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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谋高手李鸿章
作者：雾满拦江
内容简介
 李鸿章是两千年来最会做官的中国人，他身居权力中枢40年，前后遭遇800多次弹劾而不倒，国家倚重，名满全球，中外震仰，上承曾国藩，下启袁世凯，独步中国式官场权谋之巅。从刀笔小吏到晚清第一重臣，李鸿章的官场神话是怎样做到的？晚清政坛云谲波诡，内部洋务派与顽固派缠斗不休、势同水火，外部列强环伺、步步进逼，李鸿章如何纵横捭阖，既能敢于任事，支撑危局，又能精于自保，身居高位40年，掌控晚清军事、经济、外交权柄于一身，历经飓风骇浪而不倒？ 雾满拦江积多年研究心得，以通俗有趣的笔法，为你真实展现晚清名臣李鸿章的一生仕途，精彩解读李鸿章博大精深的为官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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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李鸿章的谋略与智慧
	李鸿章，晚清时代最为重要的代表人物，因其被贴上过于鲜明的政治标签，其形象很模糊。以往对他的脸谱化解读，带给我们一种深深的疑惑：如果李鸿章是一个片面的龌龊形象，那么，国人的智商岂不是更成问题？文化渊深的中国，又怎么会受到如此简单的人物的影响？
	李鸿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近代的中国历史无法绕开他？为什么他能够影响中国历史如此之长久？他所领导的洋务运动，至今影响着我们的文化。而人们最为津津乐道的，是他的名言：做官比做人更容易。他是一个阴谋家，是精于权谋之人，还是一个精通人性的智慧大师？
	本书的目的，就是要探究李鸿章名成天下的根由，辨析他功成名就所运用的权术与谋略。书中的内容，或许会出乎你的意料，但这恰恰是为喧嚣的历史烟尘所覆盖的人性之体现。
	你无法想象的是，将近四十岁时，李鸿章仍然是一事无成，青衫落拓，牢骚满腹。这样一个中年失败男的形象，在任何时代似乎都已经注定他的人生很难再有什么起色。一个人，人至中年仍然毫无建树，很难想象他还有多大可能咸鱼翻身。
	但是李鸿章最终迎来了他人生的春天。洪秀全割据东南，将大清帝国逼到了风雨飘摇的末路。曾国藩起湘勇以拒之，最终将洪秀全困于孤城之中。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为解南京之围，以苏州为大本营，率精兵奔袭上海，欲取沪上膏脂，与南京首尾呼应，打破曾国藩对南京的封锁。当此时也，沪上乡绅派出使者，前往安庆曾国藩处求取救兵。
	李鸿章是解决沪上问题的最合适人选，但对一个半生落魄的失意者而言，获得解决问题的机会，远比解决问题的能力更重要。要如何做，才能破解层层人际关系的牵掣与桎梏，获得这个让他一飞冲天的机会？这成了李鸿章一生中极为重要的课题。
	李鸿章终于获得了这个机会，并组建淮军驰援沪上。但是人生地不熟，沪上乡绅拒绝对他的淮军给予足够的财力支持，这势必影响淮军的战斗力。而他如果想争取沪上乡绅的支持，就必须保证军队能够替他带来荣誉。这两个问题彼此相扣，相互成因：没有足够的钱，就无法买来精良的武器，无法在战场上取得胜利；而没有战场上的胜绩，就难以说服沪上乡绅，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出银子来。
	此后的李鸿章，每走一步，都陷入这种两难的局面之中。他必须以他过人的智慧，逐一破解这些困惑着官场与职场的永恒的资源不足的难题。而他天生是一个调配资源的高手，通过对行政资源的整合与重组，不断创造新的机会。李鸿章就这样克服一个又一个的难题，登上他人生事业的巅峰。
	李鸿章以其过人的才干，彻底控制了上海，击碎了李秀成的梦想，最终导致南京城被攻破，太平天国集团灰飞烟灭。此后的李鸿章再度北上，替代他的老师曾国藩为大清帝国剿除最后的叛乱武装——淮上捻子。
	取得军事上的胜利，于李鸿章而言举重若轻。此后他的才干，转入了帝国最为迫切需要的领域——洋务运动。
	本书的第一部，正是从李鸿章四十岁那一年的天下时局演变开始，追溯这个传奇人物的脚步，演绎晚清时代的帝国政局，全方位勾勒出李鸿章那卓异不凡的权谋表现，以及做官、做事、做人的成功之道。
	与此前研究李鸿章的资料有区别的是，此书的材料选择，不仅有已经公开的李鸿章的私人日记，还包括曾国藩、郭嵩焘等名臣日记所提供的史料，以及参加了当时上海保卫战的欧洲人的记录，如研究洪秀全的传教士韩文士、霍&middot;巴&middot;马士、马格里、伯纳特&middot;艾伦，以及早在1912年由美国人威廉&middot;弗朗西斯&middot;曼尼克思所整理的李鸿章私人文件。这使得本书资料更为翔实充足，人物细节更为精确，故事情节也更为生动。而最后这个特点，是目前国内李鸿章的研究资料中最为缺乏的。
	是为序。

引子 三千里外欲封侯
	四十岁那年，李鸿章走太湖，见胡林翼。
	胡林翼，近代传奇人物，最擅长治乱。其人所到之处，必于伏莽遍地、残破不堪之中，创出一番歌舞升平的事业来。他抱病与李鸿章相见，整个房间里散发出浓浓的草药味，那苍白的面容，透出烛火行将摇灭的寂寥。
	胡林翼问：少荃所为何来？
	李鸿章：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胡公。
	胡林翼：请讲。
	李鸿章：请问胡公，何谓德？何谓能？何谓才？
	胡林翼笑了：才为人之末，是人聪明机智的外露。能为人之本，是外在的聪明收敛，内在的智慧萌生。你看这个才字，是木字失之一足，犹自未稳，不堪大用。你再看这个能字，是熊敛其四爪，是淡泊心志、沉静内敛的写照。从才到能，标志着人生智慧的成长。初始时，人自懵懂中长大，走路尚须人扶，吃饭还要人喂，这时候的人是最脆弱的，最缺乏自立能力。但人慢慢成长，开始有意识地从外界学习成才之道。有人学文，有人学武，有人学唱，有人学厨，总之所有人都会学习掌握一些奇怪的技艺，并且喜欢在人前炫耀。你看那读书士子，最喜欢在人前吟诗作赋；你看那草莽武夫，最喜卖弄自己的力气；你看那台上优伶，总是咿咿呀呀唱个不停；你看那刚刚入道的厨子，总要找机会展示一下自己的手艺。这些文武之道，行唱厨艺，都是人们从外部世界学来的，这些不是源自内心智慧的东西，就称为才。
	胡林翼慢慢端起一只茶盏，喝着苦涩的药汁，继续说道：木失依凭，不足以立。才是外在的东西，不能够成为人的依凭。有才之人由于并没有意识到内心智慧的重要性，沉溺于皮毛小技之中，自得其乐。但总有一些人，随着他们年龄的增长，经验增多，慢慢得机缘，开启了内心的智慧。这时候，他们终于意识到才艺之浅薄，开始有意识地将关注的目光转向自己的内心。当内在的智慧渐渐弥漫开来，淹没了他此前最喜炫耀的皮毛小技，这时候真正的能力就产生了。什么叫能力？就是熊抱四爪，敛心泊志，不依外势，独倚其心。
	听了胡林翼的话，李鸿章面如死灰，呆滞良久，喃喃道：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
	胡林翼笑道：是了，这就是才。虽无所据，却总能自得其乐，倘不去理会世人的嫉恨与憎恶，倒也不失为留名之策。
	李鸿章：原来这就是才，于人无益，于己无利，直如豹子身上的斑斓锦绣，只会引来世人的明枪暗箭。
	胡林翼端起茶盏，浓烈的药材气味迅速地弥漫开来。李鸿章坐在椅子上，看着胡林翼，目光中充满了绝望与无奈：胡公，我李鸿章年近四旬，却一事无成，落魄潦倒，为世间所讥，原来我所依所凭，不过是只能引起人们杀心的才气。唉，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吧？
	胡林翼哈哈笑了起来：少荃言重了，你早已过了才与能这两关。评价你，用才的标准，不适当，用能的标准，也不适当。你是适合以德来评价的人，像你这样的人，不惟当世少有，自古也极为鲜见。
	李鸿章悚然而惊：胡公，莫要取笑！
	胡林翼正色道：少荃夜来，诚心有教，此事岂是可以取笑的？
	李鸿章：请教胡公，何谓德？
	胡林翼：德为高才大能，是一个人才能修为的最高境界。人生的进阶，第一个阶段是才，炫耀并展示外在的小聪明。第二个阶段是能，唤醒内心的智慧，赋予你强大的心灵力量。但能够进入第三个阶段的，少之又少。第三个阶段就是德。何谓德？日月经天是谓德，天何言哉是谓德，众人景仰是谓德。德之境界，不在于你为人做了什么，而是你不做什么。你看那太阳行经高天，它做了什么？太阳什么也没有做，但这天地间哪怕是一草一木，都沐浴着阳光雨露生长。所以老子有言，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有德。当你不需要砥砺艰苦，非要做些什么，却已经能够让无数人从你这里受益，这时候的你，就真正成熟了。
	李鸿章低语，重复着胡林翼的话：当你不需要做什么的时候，你就成熟了……
	胡林翼：少荃，你要知道，如今这世上之人，有才之人如过江之鲫，有能之人铺天盖地。人们不缺才，也不缺能，单缺一个让自己的一身本事找到用武之地的机会。如曾公，他就是有德之人，能够为天下英才提供一个发挥才能的舞台。所以天下之人，皆服曾公之德，就是这么个道理。
	胡林翼突然提到曾国藩，就见李鸿章的脸色难看起来，两眼充盈着屈辱的怒火，终于，他忍不住发起牢骚：曾国藩那个糟老头子，我把他视为最景仰的师长，视为天下难得的豪杰。可实际上，他所用之人，最多只限于小才小能而已，我在他幕府迁延日久，可结果……
	胡林翼失笑起来：曾李失和，天下皆知啊。少荃，你和曾公闹翻了脸，埋怨他不给你机会展示你的才干。你心里的怨气，我理解，孔子说，人之一生，三十而成就事业，四十而智慧成熟。你已经年近四十，又遭逢如今乱世，正值英雄用武之时，可竟然落魄潦倒，一事无成，终难免……可是少荃啊，人的一生，从才到能，再从能到德，是有一个过程的。而大才大能见用于世，也是有其规律的。
	李鸿章：请教胡公，这规律是什么？
	胡林翼：你抬头向外看，看到了什么？
	李鸿章扭头，向窗外看去：胡公，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胡林翼：这就是答案了。
	李鸿章先是茫然，继而恍然大悟：胡公，我明白了。此时夜半，夜空一片黑暗，并不见太阳高悬。可是太阳确曾在天上，它始终在那里，一言不发，淡泊宁静。等那云开雾散，雄鸡高唱，太阳再度君临天下，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遮蔽太阳的光辉。可是阴雨之季，夜半时分，却也是人世间最为常见的景致。
	胡林翼：正是这样。
	李鸿章：有才之人，必为世俗所嫉；有能之人，必为庸者所憎。唯有有德之人，纵然有那群犬吠日，宵小攻讦，但终究无人能够阻挡他前行的脚步。
	胡林翼：少荃啊，你和曾公失和，终究不是什么好事。你等我修书一封给曾公，让他不要……
	李鸿章：谢胡公美意，不过这个人情，能免则免。我李鸿章若是无才无能无德之辈，纵然是回到曾公幕府，又有何用？倘若我能够心志闲定，静而久明，又何愁这天下之大，没有我李鸿章用武之地？
	胡林翼叹息一声。
	两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黑如锅底的高天。星月为厚重的云层所遮掩，只是远处不时闪现出微弱的火光，以及随风而来的若有若无的呐喊之声，表明在遥远的地方，正有无数人在战场上厮杀拼争。此时的中国，从北到南皆已沦为战区，至少有几千万人，在这场浩大的劫难中呻吟着死去。
	乱世之际，黑暗漫长。
	太阳还会再升起来吗？

第一章 人生的失望之冬



中国的皇家极权，养成的是具有东方宫廷阴谋特色的帝王心机。如朝中的咸丰皇帝，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举目所见，抬手所及，俱是带有明显阴柔特点的阴谋政治。这种阴谋政治与现代政治的公开透明、重视规则恰成两极，其特点就是以背信弃义为手段，以置对方于死地为目的。所考虑的不是如何解决问题，不是寻求一个共赢的结果，而是不择手段搞死对方。



沦落在鸡窝里的鹰



四十岁那年，李鸿章仍然屈身于曾国藩的幕府之中，落魄潦倒，愁肠满腹。



人到中年，却一事无成，这世上大有人在。大多数功成名就者，也都经历过坎坷与沉沦的灰暗时代。



人们普遍认为，只要一个人志存高远，不因环境的不利而丧失进取的勇气，终有迎来人生辉煌的时机。然而糟糕的是，随着时局的变化，李鸿章出人头地的机会越来越渺茫，可能性越来越小，主客观的诸多条件都似乎已经将他牢牢地锁定在一个失败者的位置上，看不出有什么转化或改变的苗头。



决定李鸿章此生终老于无望的，至少有三个因素：第一个因素，是他本人的自我认知出了问题；第二个因素，是他对人类社会的解读出了问题；第三个因素，则是他对这个世界的整体性认知出了问题。



所谓他本人的自我认知，也就是他怎么看待自己，他认为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及他期望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诚如老子的《道德经》所言，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一个人对自我的认知越是准确，那么他自我调整与修正的努力越是容易有效果，越是容易成就人生事业。相反，如果一个人的自我认知不是那么精确，那么他的人生未来，多少就成问题。



那么，李鸿章是如何认识自己的呢？或者说，他在早年时为自己所规划的人生未来愿景，是什么样的呢？



1847年，李鸿章考中进士，他的父亲李文安闻之欣喜，赋诗曰：



少年气象自峥嵘，翘秀居然荷匠成。



老辈传衣原特识，儒生报国在和声。



品题尤重师庭誉，文字先邀海内名。



盛世辟门资拜献，要思竹帛有殊荣。



正所谓诗言志，这首诗是李鸿章的父亲李文安对他的基本评价与认知。知子莫如父，按理来说，我们应该能够通过这首诗，感受到李鸿章人生的志向与抱负。但这首诗与李鸿章在历史上的作用与成就完全不符，李鸿章的父亲对他的期许与愿望，远低于他的真正价值。



于是我们就明白了，青年李鸿章的人生愿景，基本上很原始，并没有期许或者意识到自己能成为一个影响中国历史进程的人物。他想得很单纯，很实际，很本土化，他就是想做一个像唐时李白、宋时苏东坡、元时马致远、明朝唐伯虎那样的风流才子。不能说他这个愿望不妥当，但显然，这个目标妨碍了他本人的发展。



李鸿章渴望成为一个像大诗仙李白那样的文人，这是他早年的人生目标。事实上，他的前半生，多半是按照这个目标前进的。尽管他在中国文学史上没什么地位，但他好歹也曾留下了一首比之于那些在文学史上有地位的人的作品更让我们耳熟能详的诗篇。



这首诗写在1843年，时年李鸿章二十一岁：



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



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



不能断言说，这首诗是李鸿章一生最高的文学成就。但事实上，李鸿章在此后的文学创作中，再也未有能超过这一首诗的作品。而这就意味着，当他四十岁时，回顾自己的人生与心路历程，最津津乐道的竟然是二十年前的一首诗。这纵然不令他绝望，多少也称得上悲哀。



绝望的人生，大抵是外界环境所致。而悲哀的人生，多是因为人生定位出现了问题。



事实上，李鸿章年届四旬而一事无成，是由于他的人生定位错误的缘故。



李鸿章不惟是当时也是后世少有的大德高才之人。他思维敏锐，目光清晰，头脑清醒，判断精准，对人心人性洞若观火了如指掌。他注定要成为解决时代问题的关键性人物，他自己丝毫也未曾怀疑过这一点。可要命的是，在他青年时代的人生规划中，他却画地为牢，莫名其妙地把自己规划成了一个不成气候的小文人。他就好比是一只能够翱翔万里的雄鹰，却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是一只温和的鸡，他眼望悠远辽阔的长天，知道那里才是自己的乐园，却死活趴在鸡窝中不肯挪窝。四十年来，他始终是一只沦落在鸡窝里的鹰，始终是牢骚满腹，抱怨别的鸡挡住了他的路，不给他一个展开翅膀的机会。



作为佐证资料的是，李鸿章在他本人的书信中所表达出来的愿望，是做一个像唐代韩愈那样的文臣，才情满腹，铁骨铮铮，上疏朝廷然后再遭到贬斥，在青史上留下他一生郁闷而不得志的黯淡足迹。



一生不得志的韩愈，独自对抗整个世界，出污泥而不染，这就是李鸿章青年时期为自己的人生设计的未来。他是一个认真的人，知道自己的雄才大略，但这个人生的目标如其所愿地影响了他的未来。他想成为一个不得志的人，而且他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然后他发现这个目标有点儿闹心，真的不是那么好玩。这是李鸿章四十岁时仍然落魄潦倒、濒临绝望的一个重要原因。



李鸿章这种错误的人生定位，多半源于幼年时代的外界环境。



家庭教育的典范



李鸿章本不姓李，姓许。其祖先在明末时期，为避战乱从江西湖口迁来安徽合肥定居。他的七世祖许慎，过继到李姓人家为子，从此这一支许氏族人，就世世代代改姓李了。



其家累世耕读，一边读书一边种田。有个说法是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种田。在中国历史上，举凡耕读之家，既能够于书本中汲取思想智慧，又具有踏实苦干的农家特色，出人才的概率很高。中国绝大多数有成就的知识分子，都是出自这一阶层。



李鸿章的父亲李文安，是他人生的精神导师。李文安自小就跟随父亲李殿华种田，闲暇读书，先中举人，再中进士，官至刑部督捕司郎中。可以说，这是一个活生生的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典范，是旧时代中国人成功的理想标杆，其对李鸿章的影响不可谓不深远。



李鸿章的母亲也姓李，史料上记载说：李氏秉性淑慎，教子有方。她曾对孩子们说：吾教诸子发愤读书，皆嶷嶷有立，岂有贫哉？



这位令人尊敬的女人，给丈夫生下了六个儿子，两个女儿。六个儿子分别是长子李瀚章、次子李鸿章、三子李鹤章、四子李蕴章、五子李凤章、六子李昭庆。这六个儿子，长子李瀚章和次子李鸿章，成为晚清帝国举足轻重的高官。三子李鹤章和六子李昭庆，成为李鸿章的得力助手。四子李蕴章因为幼时瞎了一只眼，留在老家读书并修府志。五子李凤章另辟蹊径，转入商界经营房地产，发了大财。



关于李鸿章的个性与幼年品格，曾国藩曾从李鸿章的父亲李文安那里，听到过“金鱼事件”：



李鸿章幼时，家里养的金鱼，生下了许多小鱼。李文安很高兴，就指着金鱼说：鲤鱼跳龙门，吉兆也，这次金鱼生了多少小鱼，今年家族中就有多少子弟能够中秀才。说完这句缺乏逻辑支持的话，李文安又指着金鱼念叨家里哪个孩子能高中，几乎每个行将参加科举考试的孩子的名字都被提到，听得所有人心花怒放。



次日，李文安又来看金鱼，惊愕地发现所有的金鱼全都死掉了。当时李文安大怒，立即追查。李鸿章却坦然承认，金鱼都是他给弄死的，因为父亲提这个高中，说那个有出息，偏偏就是不提他，所以这些金鱼都该死！



这件事成了分析李鸿章个性的一个重要依据，为史家所津津乐道。但是，由于这份史料中没有提到当李文安发现此事之后是如何教育李鸿章的，李鸿章当时的心境又是如何，后续资料的缺失导致了由此引出的结论严重失真。



最能体现李鸿章性格的，当属“风筝事件”：



有一天，李鸿章和大哥李瀚章、三弟李鹤章三人跑出去放风筝，这是兄弟三人最喜欢的游戏，不料突然刮起一阵风，风筝一个倒栽葱，扎到了路边的池塘里。李鸿章跑过去，想把风筝捞出来，可是池塘中间倒了棵树，风筝挂在枯树枝上，李鸿章用力拉，也拉不下来，情急之下，他扑通一声，跳进了池塘里。



落水之后，就听李鸿章咕嘟咕嘟灌起水来。李瀚章和李鹤章吓坏了，急忙跑到远处喊叫救人。乡人赶来，将李鸿章从池塘里捞出来，父亲李文安又急又气，搂住他骂道：你明明不会水，为什么要往池塘里跳呢？不想乡人说：不对，这孩子会点儿水，我们捞他的时候，他一直在水面上仰漂着，如果他不会水的话，早就沉到水底淹死了。



李文安很惊讶，就问儿子：你什么时候会的水？



李鸿章回答：我是在湖边的时候，听到渔民教他们家的孩子说，人落水中，只要不慌不乱，慢慢呼气，就能够漂起来。渔民还说，淹死折腾的，活着老实的。所以我跳到水里之后，就往后一仰，随意漂着，所以才没有淹到。



听了儿子的话，李文安默然不语，从此知道这个儿子胆大而沉静，临危而不乱，若是加以调教，定是干大事的材料。于是李文安开始苦思调教之法，并耐心等待着调教儿子的机会，终于被他等到了“蛐蛐儿事件”的发生。



所谓蛐蛐儿事件，是李鸿章的爷爷李殿华惹出来的祸事。这老头儿一生读书，自己没读明白，儿子李文安却高中皇榜，入京为官。而孙子们一个个又都显得比儿子更聪明，更有出息。于是李殿华认为自己的人生很有成就，就开心地带着孙子们玩起了斗蛐蛐儿。



从此李鸿章沉溺在斗蛐蛐儿之中，学业的事撂在了一边。李文安见此大喜，立即板起长长的驴脸，拎起锄头，喝令李鸿章跟他出门。



出了门，就见满地的坟头。李文安喝道：跪下！



李鸿章跪倒在坟头前，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拎锄头出来，会不会突然一锄头打死他。因为害怕，他头也不敢抬，就听父亲喝问道：你身边高高隆起的土包，是什么？



李鸿章：……是坟头。



李文安：你喜欢住在坟头边儿上吗？



李鸿章不明所以，更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连连翻白眼。



就听父亲以沉痛的语气说道：儿子，你可知道，咱们家为什么会住在坟头边儿上，与鬼为邻呢？



李鸿章：……不知道。



李文安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即大吼道：那是因为，咱们家这一脉，从你爷爷往上，没有一个人高中皇榜，没有一个人考中功名，所以才被人瞧不起，分到了与坟地相连的地方。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李鸿章听不懂，又不敢明说，只好假装听懂了，听父亲教训一番。然后李文安带他回家吃饭。



可是没想到，李文安早已准备了一个完美的教育方案，单等着“蛐蛐儿事件”类似事情爆发之后，便施展出来，激发儿子上进的动力。按照这个教育方案，坟头边儿的现场说法，只是第一阶段，后面还有痛说革命家史的第二阶段。



郁闷的人生



“蛐蛐事件”中，随后出场的是李鸿章的母亲李氏。这个女人的价值，在历史上被严重低估了，她和丈夫李文安一样，都是谙熟儿童教育的专家，正是她的革命家史教育，激发了李鸿章发奋努力的勇气与决心。



那一天饭后，李氏把二儿子李鸿章叫过来，告诉他说：李家在淮上，是个大族，一代又一代的兄弟数量极多，每一代都要分家。到了李鸿章爷爷李殿华那一代，由于李殿华老头儿不争气，连个秀才都没有考上，结果分家时遭受歧视，分给他的是最差的挨着坟边儿的田地。而李家别的兄弟，分的都是好地。



这次事件给了李鸿章很大的刺激，从此他知道你若是没有一点儿人生成就，那么所有人就会合伙来欺负你。他再也不跟在没出息的爷爷屁股后面瞎跑玩蛐蛐儿了，而是发愤读书。1840年，李鸿章考中秀才，岁试时拔取第一。



一洗家门耻辱，李鸿章喜不自胜，赋诗曰：



暮鼓晨钟入听来，思前思后自徘徊。



人生惟有青春好，世事须防白首催。



万里请缨终子少，千秋献策贾生推。



愧予两字功名易，小署头衔斐秀才。



此诗一出，又暴露出了李鸿章人生目标不合理的老毛病。在诗中，他仰慕的是汉朝的著名文学家贾谊，可是这个贾谊是个出了名的悲剧人物。此人才华太盛，少年时就崭露头角，因此遭到朝官的憎恨，众人齐心合力地排挤他，才二十三岁他就落得个流放的下场。再后来他又被任命为长沙梁怀王太傅，长沙距当时的国都长安千里之遥，这形同再次流放。这局面就已经够让贾谊郁闷的了，可不承想，那个短命的梁怀王，却一不小心从马背上跌下来摔死了，贾谊郁闷到了无以复加，才三十三岁，就活活郁闷死了。



青春期的李鸿章，以贾谊为人生目标，当然不是想学贾谊活活郁闷死。但其间的精神感应，势必会引导着他的人生往这条路上走。实际上，四十岁之前的李鸿章，做任何事情所追求的不是成功，而是郁闷。



李鸿章从此以郁闷为人生目标，他的追求是郁闷，他的名字，也是郁闷。



就在这种郁闷情结的影响下，终于爆发了“洞房门事件”。



所谓“洞房门事件”，是李鸿章中了秀才之后，阖家欢欣，于是立即替他迎娶妻子周氏。周氏在历史上留下来的记载不多，只知道她比李鸿章大两岁。李鸿章生于1823年，周氏则生于1821年，到了咸丰十一年，也就是1861年，李鸿章三十九岁，周氏四十一岁，正值李鸿章人生最郁闷的光景，周氏就活活郁闷死了。



周氏这可怜的女人，她新婚生活始于郁闷，终于郁闷，都是丈夫李鸿章以郁闷为人生目标所导致的。



话说迎亲之日，唢呐与鞭炮之声震耳欲聋，周氏头上蒙着红盖头，含羞步入洞房，等待着她最美好的人生时刻。



就听脚步声起，丈夫李鸿章走了进来，周氏心里颤抖着，充满了幸福与甜蜜之感。可是她没感觉到丈夫掀起自己头上的红盖头，只听到书本翻动的哗啦啦声响。然后就听到丈夫义正词严的声音：爱妻啊，值此美好的洞房花烛之夜，我们万万不要浪费这美妙的时光，我们要树立起远大的人生理想，要为帝国崛起而读书。你听我给你讲讲读经明心之理。夫读经以研寻义理为本，考据名物为末。夫读经者，穷经必专一经，不可泛鹜。读经有一“耐”字诀，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读，今年不通，明年再读，此所谓耐性也。爱妻不妨照此行之，经学之道，不患不精焉。



李鸿章把他的新婚之夜，弄成了读经大讲堂，而不是抓紧时间和妻子圆房。



这始料未及的事情，使正在窗外听房的人全都惊呆了，他们急忙去告诉李家人。李家人也全都慌了神，急忙来到窗前，隔着窗子苦劝李鸿章：读书这事儿，非一日之功，真的不差洞房花烛夜这会儿工夫，拜托你快点儿放下书本，先干正事儿吧。



不管用。李鸿章认准了的事，谁劝也不济事。他认准了要在洞房花烛夜读书，那就非读不可。只听琅琅的读书声起，李鸿章的新婚洞房，始终是烛火通明。没有任何记载提到新娘子周氏这时候的感受，但她心中肯定是既诧异又忧郁，怀疑自己的新婚丈夫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这下子众人没咒念了，只好请出李鸿章的爷爷李殿华。虽然爷爷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可爷爷就是爷爷，这事跟是不是秀才没关系。李殿华唉声叹气地拄着拐杖走出来，嘴里嘟囔着：中庸之道啊，不偏不倚谓之中，万古不易谓之庸，人生最恶心的事儿，莫过于死钻牛角尖，偏离了不偏不倚的正道。你看你们把个好孩子，给教成什么模样了？



李殿华老头口中嘟囔着，拿手中的拐杖，照李鸿章洞房的窗棂上，敲了两拐杖。洞房里，李鸿章琅琅的读书声停了下来，然后烛火熄灭了。



李殿华满意地摇了摇头：这孙子，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就听爷爷的。



李殿华心满意足地回去了，大家全都以为李鸿章这时候应该是和周氏圆房了，可没过多久，李鸿章的洞房烛光又亮了起来，只不过，这一次李鸿章读书的声音，明显低了许多。



但李鸿章终是多智之人，善于反省自身的过失。没过多久，他自己也知道这事有点儿过分了，还写诗嘲弄自己，诗中有一句：一宵只得半风流。但是诗可以随意乱写，人生的秉性却是很难改变。此后的李鸿章，将继续在他的郁闷人生之路上大步前行，直到他人到中年发现全都不对劲儿为止。



仕途能够走多远



李鸿章的家乡淮上，是一个尚武中心，是暴力高发地带。李鸿章青少年时代的淮上少年，最为崇尚的就是红胡子与拽刀手。红胡子是淮上少年的成年礼，每当一个少年成长起来，家人就会为他准备好用染红的棉絮做成的假胡子，戴在颏下，然后持刀出门，与伙伴们劫道杀人，抢夺钱财。少年拽刀手则是淮上最为拉风的景象，成群结队的少年手提长刀，呼啸着招摇过市，横行无忌。



其时的淮上，动荡不安，各村各寨不得不组织武装力量，聊以自保。据《十九世纪中期中国双重统治格局的演变》一书记载：



一村有捻一村安，一族有捻一族幸。村有捻，外捻不入，曰：某某我们都是混家子。族有捻，则曰：某某叔也，兄也，虽及第之荣不若是其赫赫也。由此，庄有稍悍者，众即怂恿：何不出头混着！既或帮以资粮，纠众而捻矣。捻子、捻党没有统一组织，各自独立，互不统属。各捻组织松散，居则为民，出则成捻，招呼成群，撒手立散。



当时就是这样，皇家的权力体制仍然对淮上起着决定性的影响，但崛起的年轻尚武之徒，却以铁血法则对现存的秩序与规则，形成了颠覆性的冲击与挑战。生长于淮上的李鸿章，注定要成为应对这一挑战并恢复秩序的人。但他在幼年与少年，其人生的成长过程，势必受到这种力量的冲击与打压。



这种冲击，这种打压，体现出的是一种暗灰色的调子。暴力行为是最易激发人性之恶的力量。李鸿章的幼年与少年，就生长于这种恶性的暴力氛围之中。其青春成长的苦痛，更甚于普通少年。当地人与人的关系，不是体现为宽和与谅解，而是龌龊的钩心斗角与隐秘的心理挤压。



决定一个人人生成就的，无非是内外两个环境。如果外部环境表现得比较宽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走向和谐，因为没有过于强大的压力，人性中的善更容易体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表现为相互理解、相互信任、相互鼓励与相互支持。



相反，如果外部环境压力过大，人人处于一种极度紧张的精神状态之中，彼此之间的敌对意识就比较强烈。这种情况下的人际关系，更多表现出一种相互仇恨、激烈竞争与相互打压的状态。很明显，李鸿章正是生活于这样一个可怕的氛围之中。由于他的父亲高中皇榜，他们家族由普通农家一跃而成为庐州望族，这对于其他人家来说，即使不意味着一种明显的挑衅，也是一种严重的羞辱。



淮上糜烂，一发不可收拾，源于淮上这种人与人之间的恶性竞争。据随工部侍郎吕贤基回淮上办团练的赵畇描述说：



细心体察，其故有三：富者明知团练于己有益，而吝惜资费，苟安目前；贪者则百计图谋，羼身其中，一经入局，百端侵渔，居局外者，有求不遂，争相讦讼；又有一种幸灾乐祸，希冀贼至可以肆行，惟恐团练认真，乃造作谣言，或云将征调远出，或云将按籍苛敛，摇惑人心，沮挠大计。



在这里，赵畇将淮上人物，分为三种：第一种是富人，目光短浅，吝啬非常；第二种是贪人，多吃多占，相互攻讦；第三种是坏人，造谣生事，破坏大局。任何时候，只要社会规则崩坏，不公开不透明，浮到社会表层上的，总是这三种人。理论上，一个公开透明的规范法则，能够约束这三种人，但这三种人会拼了性命阻挠公正的法则，直到社会彻底糜烂，大家全部死光光为止。



李鸿章生于淮上，长于淮上，对于淮上的人心人性，比任何人更为了解。他实际上是淮上尚武传统的反对者，注定要成为解决这一社会问题的人。即使这个历史使命不是由他来完成，也必然是由另一个对淮上风俗了然于心的人来完成。只不过，唯有他的智慧达到了这一境界，所以这个使命迟早会落到他的肩上。



人生的起步，取决于对人性善的认知。不了解人性之善，就有可能误入歧途，百死而莫赎。而人生能够走多远，则取决于对人性恶的认知。因为你的人生成就越高，就越容易成为众矢之的，难免遭到性恶之人的明枪暗箭。



李鸿章的人生开端，比他的父亲李文安更有起色，因为他踩在了父亲的肩膀之上。他赴京赶考，首先由父亲安排去见在翰林院的曾国藩。从此二人就有了师生之谊。这一年曾国藩是考官，李鸿章是考生，虽然曾国藩对李鸿章的诗文赞不绝口，但李鸿章还是很扫兴地落榜了。



三年以后，李鸿章再入考场。这一次他如愿以偿地高中皇榜，进士及第之后成了皇家翰林院编修，正心花怒放地实现他的桂冠诗人之梦，却不料由于洪秀全这个极不稳定因素的介入，导致了社会与官场规则的变化，将李鸿章一下子打回了原形。他的人生，不得不重新开始。



写奏折是门大学问



论智力，论才能，论心胸，论气度，李鸿章是唯一能够解决天下乱局的人。这就意味着，一旦这个历史麻烦扩大化，权力就会在所有不称职的人手中传来传去，犹如击鼓传花一样，迟早会传递到李鸿章的手上。



但是当时的李鸿章，缺乏这种以天下为己任的强者心胸，他所能够做的，就是遵照家传的书训：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些事情他都已做到了。他在1847年高中皇榜，喜讯传到家乡，父亲李文安心潮澎湃，赋诗曰：



年少许交天下士，书香聊慰阿翁期。



天恩高厚臣家渥，不愧科名要慎思。



其得意扬扬的心情，溢于言表。此时的李鸿章，可以说已经完成了他的人生作业，尽管只是七品的翰林院编修，但对于李鸿章这个乡下青年而言，这已经完全满足了他的愿望。此后的他，就是将自己牢牢地锁定在小文人的位置上，昼夜读书，以德服人，终生追求他的桂冠诗人的愿望，足矣。



可就在李鸿章走向他的人生目标之时，中国南方却已经闹翻了天。洪秀全起事于金田，仅仅用了两年多一点儿的时间，就从广西打到长江流域，克武昌，下南京，武装割据，坐断东南。一时之间，湖南、湖北、江西及江苏等省硝烟弥漫，战事频发。而崇尚武力的淮上更是成为了洪杨太平军、以红胡子拽刀手为主体的巨捻、清朝政府军及团练等各色武装力量激斗的主战场。



而李鸿章在北京，仍然与朋友们吟诗作赋，对此变局一无所知。



当李鸿章知道这个消息之时，正是他的人生彻底改变之时。有关这件事情的细节，李鸿章的部属及学生刘秉璋的儿子刘体智，在《异辞录》中有详细记载。



李鸿章太有才气，年轻又喜欢卖弄，安徽籍工部侍郎吕贤基的奏章，大抵由他代笔写成。这一天他去逛书肆，遇到乡人说安徽省城安庆被洪杨军事集团攻陷，于是李鸿章立即去找吕贤基，要求吕贤基上奏朝廷，让咸丰皇帝管一管这事。吕贤基按照老法子，立即吩咐李鸿章替他写奏章。于是李鸿章翻查史书，点灯熬油，终于写成长篇巨奏。吕贤基拿到手上，看也不看就急忙上朝，启奏陛下，臣有奏本。就把这奏章呈了上去。咸丰皇帝见奏章大喜，曰：吕爱卿，还是你忧心国事，朕就派你回安徽，解决掉洪秀全。你既然上此奏本，必有法子，是也不是？



吕贤基所遇到的，就是行政管理中最要命的事情。任何管理体系都存在着严重的问题，问题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大家视而不见，是因为都没有解决方案。如果你指出这个问题，那么你肯定也会有相应的解决方案。没有解决方案，你说问题干什么？



吕贤基上奏，本指望咸丰皇帝解决问题，没想到他却成了咸丰皇帝的解决方案。说到洪杨起事，江山糜烂，最发愁的就是咸丰皇帝，可是朝中多是些像李鸿章这样只知道死读书的呆子，不知道如何应对。如今吕贤基跳出来，咸丰就把希望全都寄托在吕贤基身上了。



这始料未及的事情，让吕贤基目瞪口呆。可以确信，吕贤基的人生理想，跟李鸿章没什么区别，都是想做个太平时日的桂冠诗人。正是因为大家都惹不起淮上那些冷血野蛮的捻子，才拼命读书来到朝廷。岂料一封朝奏九重天，打回原形路八千。痛定思痛，吕贤基才意识到，他让喜欢卖弄的李鸿章给坑了。



于是吕贤基断然上疏，强烈推荐李鸿章回乡练乡勇，消灭洪杨暴力集团。咸丰皇帝欣然准奏。翰林院真的不缺什么编修，但淮上缺少能征惯战的猛将。就把李鸿章派回去碰碰运气吧。如果李鸿章被洪杨军事集团杀掉，那活该他老兄倒霉；倘若李鸿章摆平了洪杨集团，最终占便宜的，还是朝廷。



眼见得吕贤基和李鸿章双双被打回原形，撵回家乡去练乡勇，朝中的安徽籍大臣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洪杨集团打到了安徽，最忧心的就是这些人，生怕咸丰皇帝派他们回去平叛。可是大家走的都是李鸿章式的文臣路线，岂会是洪杨集团的对手？此时有吕贤基和李鸿章替大家顶雷，安徽籍的朝官们，总算是从惊扰中解脱了出来。



吕贤基意识到了这一点，更加心里不平衡。大家都是文臣，走的都是读书做官的路线，凭什么要派我去和洪杨集团死拼，你们却在朝中坐享其成啊？凭什么啊？失衡之下，吕贤基再次上疏，隆重推荐安徽籍官员户部右侍郎王茂荫回淮上平乱。



王茂荫大怒，暗地里一查，发现这桩麻烦是李鸿章给惹出来的，就立即上奏，强烈推荐李鸿章的父亲李文安，建议解除其朝官职务，让其回乡训练乡勇。



可怜李氏父子，花费了几代人的心血，才捧着书本，从淮上的田头打拼到这朝廷之上。岂料转眼之间，鸡飞蛋打，父子双双被打回原形。盛怒之下，李文安立即组织了一次强有力的反击，他也上奏，强烈推荐吕贤基的儿子吕锦文随行。我们李氏父子没落得个好，你们吕家也休想安生，要死大家一起死。



如此相互攀扯，滑稽而又悲壮的一幕，勾勒出了当时时局的险恶与读书人居于乱世之际的惊恐和无奈。



这一年的李鸿章，已经三十一岁了。他的人生很奇特，似乎以六年为一个周期。从二十五岁高中皇榜那一年算起，他已经在京城享受了六年之久的桂冠诗人美梦。而此后，他将有六年的时间二次创业，以一介小文人的身份，重新学习残酷的战争法则，而等他学明白了的时候，洪杨之乱已经走向了落幕时刻。



可以确信的是，直到这时候，三十一岁的李鸿章，才知道他的人生目标错误得多离谱。他渴望成为大诗仙李太白那样的风流才子，却偏偏忘记了，纵然是诗仙李白，也并不情愿以一个诗人的身份定格于历史之上。李白终生的愿望，是成为一个济世之臣，诚如他自己的诗中所表达的那样：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李白只是一个终生未得机缘，没有机会一展胸中抱负的失意者。而他李鸿章，却莫名其妙地以李白的失败为人生目标。这个目标于他而言，太低太低，太过容易达成。



直到实现了这个以失败为标的人生目标，李鸿章才愕然发现，这个目标之所以只具有失败的意义，那是因为它距离现实生活太过于遥远。比如说现在的李鸿章，徒具有挥笔万言、坐而论道的本事，却没有丝毫的能力，提供一个解决淮上战乱的方案。



最糟糕的是，重返淮上的李鸿章，再一次被那种赤裸裸的暴力气氛所包围，再一次体验到了那让他备感压抑的龌龊与黑暗。



艰难的人生转型



细究起来，李鸿章之所以在淮上六年一事而无成，最终不得不投奔曾国藩幕府，是因为他又犯了人生定位不准的老毛病。虽然这个毛病不能全都怪他，但后果只能由他老兄独自承受，这是毫无疑问的。



也许李鸿章并没有急于给自己搞什么人生定位，他只知道，回到淮上，就如同他少年时期跌落水中一样，他必须从头学习战场上的杀戮技巧，而且要用心去学。但他在淮上六年的征战，仍然未能获得相应的认可。不论是当地的士绅，还是后世的史家，都认为他当时的表现不是太给力。



当地士绅们嘲弄他：翰林变作绿林。



还有人讥笑他：专以浪战为能。



所谓浪战，就是不顾性命地厮杀，总之是豁出去的意思。



有一次，李鸿章率训练的团练出战，很快就大败而归，逃回李家圩。此时已过晌午，李鸿章尚未吃饭，饥饿不堪。圩子里空无一人，家人显然对他的表现不是太看好，都已经事先躲了出去。当时李鸿章急忙走到厨房，看见锅里的饭已经做好，就一只脚踩在灶沿儿上，一手掀开锅盖，一手拿饭碗，口中狂咽不止，边咽边喊：大家快吃，吃了好快点儿跑！



愁弹短铗成何事，力挽狂澜定有人。淮上征战六年，书生李鸿章始终是锲而不舍地寻找一位能够力挽狂澜的人。却从未想过，他要寻找的，就是他自己。



李鸿章最先找的是周天爵，此人是清史上的传奇人物，他的人生成长就是一部气势恢宏的励志书。



周天爵，山东东阿人氏，幼年丧父，与弟弟伴同母亲艰难生活。由于家中贫寒，他每天不吃饭，拿着书本坐在枣树之下，一边捡食树上落下来的枣子充饥，一边读书。曾有一次，周天爵的弟弟因为饥饿难忍，偷吃了寺庙中的供品，周天爵保护弟弟，声称供品是自己偷吃的，结果被母亲罚跪两个时辰之久。



长大以后，周天爵当教书先生为生，东家每天给他炒四盘菜，可是周天爵只动三盘，有一盘菜始终不动筷子。东家问其原因，周天爵回答说：他每天吃饭时，都想起家中吃糠咽菜的老母亲，面对美食难以下咽，所以有一盘不敢动筷，留以孝母。东家被周天爵的孝心打动了，就瞒着周天爵，偷偷替周天爵家盖起了三间大瓦房，以表彰其孝道。



此后，周天爵科考中举，从此步入仕途。他是那个时代罕见的清官，爱民如子，疾恶如仇。他曾经高挂水贼人头治理漕运，也曾经扒下淫棍人皮以惩戒恶人。他是与林则徐同一时代的清廉名士，是咸丰皇帝寄予无限希望的治世之臣。



初时，洪杨之乱方起，咸丰皇帝寄望于充军伊犁的老臣子林则徐替他摆平，但林则徐太老了，行至半途而逝世。于是咸丰皇帝让同样是老迈残躯的周天爵出场。但洪杨发作乃清廷自身的内在痼疾，其治理远非一日之功。于是八十多岁的周天爵，最终坐镇于淮上，以弹压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捻乱。



就在这位八十多岁的老翁手下，李鸿章完成了他艰难的人生转型。他率团练跟随周天爵，至少参加了三次规模性战斗，这其中尤以进攻陆遐龄之战最为激烈。



大财主出身的武秀才陆遐龄，是个非常奇怪的人，年纪不小，儿女成群，却坚定不移地相信人际交往是靠拳头来开道的。受他的影响，血气方刚的儿子们天天出门惹事。当时淮上村村修筑圩子，以防巨捻滋扰，陆家也在筑圩，因为桥上缺少一块石头，陆遐龄的儿子故意到对面村民家的院墙上拆下一块来，目的就是为了显示自己很凶。对面村人来讨要说法，这时候陆遐龄出来了，他不问是非缘由，冲过去当面一拳，竟然将人活活打死。



陆遐龄因此下狱，但他花钱打通关节，没有因此案而受刑律制裁。不久洪杨暴力武装攻破安庆城，将陆遐龄从监狱中释放出来，还给了他一柄刀，授予他荣誉称号，让他回乡发动群众，武装起事。



于是陆遐龄竖起反旗，首攻方家圩。这方家圩居住的是告老还乡的朝官，满门都是读书人，有的会写，有的善画，单单就是不会打仗，让陆遐龄大大地露了一回脸。



在周天爵指挥之下，书生李鸿章首战猛人陆遐龄，双方交手，从定远荒陂桥直打到寿州东乡，战事极为激烈。激战之际，李鸿章还见缝插针，率团练奔袭合肥夏村，将与陆遐龄互通声气、准备起事响应的夏金书父子双双杀掉。



进攻陆遐龄之战持续了两个月之久，最终陆氏父子斗不过老谋深算的周天爵，弹尽粮绝，走投无路，不得不宣布自己一家热爱和平，要求对话，主张和平解决问题，被周天爵趁机诱捕，枭首正法。



这是李鸿章转型第一战，击败陆遐龄，擒杀夏金书。但是战事中李鸿章的表现不尽如人意，事后周天爵奏奖李鸿章的三弟李鹤章六品衔，对李鸿章却没什么表示，这表明李鸿章正处于痛苦而艰难的初学阶段。



随后李鸿章又剿杀颍州巨捻陈学曾、纪黑壮。此二人在历史上寂寂无闻，连点儿像样的记载也没有，只是因为李鸿章日后飞黄腾达，这两个人的名字才偶尔被史家提及。看一个人，要看他的对手，对手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可知此时的李鸿章，已经沦落到了不堪提起的地步。



此后李鸿章换了老板，从周天爵处跳槽到李嘉端处协办团练。而李鸿章的对手，也从寂寂无闻的淮上小捻子，变成了正值上升时期的洪杨暴力集团北伐军与西征军。



对手空前强大，而李鸿章所追随的李嘉端，在声望上却比周天爵差了许多。这实际上就意味着书生李鸿章要承受着更为痛苦的心灵磨难，而他这段时间的表现，是以一连串败绩所谱写的灰色篇章。



首败运漕。李鸿章奉命守运漕，时逢上游有闲极无聊的人夜放河灯，李鸿章以为贼兵大至，立即退兵山上。



再败东关。李鸿章守东关，太平军杀至，李鸿章率乡勇迎战，一触即溃，败兵冲动自家营盘，导致全局大崩盘，遂失东关。



由是有耕石老农作《皖碧吟》嘲讽转型中的李鸿章，诗中有几句写道：



灯花燎乱成三冢，草木惊疑是八公。



寇自穷奔官自葸，行辕处处系花骢。



我是无家失群雁



此后李鸿章赴舒城，与被他连累的吕贤基会合。而此时，洪杨集团中最富骑士精神的石达开，正率部源源不断向舒城挺进。吕贤基身边无一兵一卒，又偏偏守土有责，只能坐以待毙。这时候的李鸿章，遭遇到了他人生的道德陷阱。于情于理，吕贤基落到这个地步，他李鸿章难辞其咎，理应患难与共才是。但如果留下来，只是徒然与吕贤基同死，无补于事。



不死，就有违道义，可是死又太不值，李鸿章左右为难。



幸好，他那老谋深算的父亲李文安早就料到兵凶战危，更知道宝贝儿子最不善于处理这种两难之局，迟早会遇到这种令人绝望的选择。所以李文安事先在李鸿章身边安排了一个人，专门负责在这种时候，给李鸿章一把梯子，让他爬出道德的困境。



这个人是李家的老仆人，名叫刘斗斋。当他发现李鸿章已经无法说服自己离开死地舒城之时，就悄悄地把李鸿章拉到一边，问道：若辈死耳，无可避免，公子何为者，独不念老人倚闾而望乎？



李鸿章仓皇无策，问曰：如此，何以处之？



刘斗斋笑曰：马已备。



原来刘斗斋已经替李鸿章备好了马，于是李鸿章安慰自己说：你看马已经备好了，我再不骑上去，这未免也太不好意思了……于是他上马，逃离了这座死城。他离开后不久，太平军攻入城中，吕贤基无路可走，投水身死。



此后湘军大将江忠源战死庐州，朝廷以福济为安徽巡抚。这个福济，满洲镶白旗人，道光年间考中进士。同时他还是丁未进士副考官，是李鸿章的座师。李鸿章立即投奔过去，福济大喜，揽其入幕，对李鸿章“训植尤深且厚”。



赏识李鸿章的人终于来了。李鸿章的个人能力，也在这段时间突飞猛进，最精彩的战役是他三十三岁时，在淮上的第三年打的战役。他督兵勇攻克含山，斩杀太平军总制罗绣光等千余人，一举打出了声望。梁启超作《李鸿章传》，专门提到了这场战事，并称李鸿章能打仗的名声就此传开，时值咸丰四年（1854年）十二月。



李鸿章正要再接再厉，这时候却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他的父亲李文安，因为身体肥胖，就在露天消暑熟睡，睡前又喝了几碗酒，睡下之后就再也没起来，称得上无疾而终。按理来说，这种突然之事，李文安应该不会有遗书留下，但他还是为儿子们留下了一纸手书，称：贼势猖獗，民不聊生。吾父子世受国恩，此贼不灭，何以家为，汝辈努力以成吾志。



李鸿章闻讣奔丧，暂离军营。他刚刚走，巢县太平军万人之众，突然之间反扑他的营垒，清军全军覆没，副都统忠泰仅以身免。李鸿章因为奔丧，逃过一劫。



父亲之死，让李鸿章的心灵陡然间失去依凭。随后，进援庐州的太平军与清军在柘皋展开激战，李鸿章惊慌失措，带勇先溃，受到和春的讥讽和谴责。当时在和春戎幕的萧盛远记载说：



次日李鸿章来见，称誉：“声威大震，以军门为最。”而军门答以：“畏葸溃逃，当以阁下为先。”赧颜而退，大江南北，至今传为笑谈。



绝境之中的李鸿章仰天呼吁：我是无家失群雁，谁能有屋稳栖乌。



自我定位很重要



最后的时刻到来了。1857年2月，太平军中两名最优秀的天才军事将领：陈玉成与李秀成，双双入淮。此二人联手，堪称天下无敌，淮上清军彻底崩溃，陈玉成则饶有趣味地追杀李鸿章，李鸿章携带着母亲弃军而走，陈玉成追他到李家圩，将李鸿章的祖宅焚毁一空。



此后，陈玉成部太平军以淮上为根据地，与南京遥相呼应。淮上虽大，从此再无李鸿章立足之地。直到这时候，他的老师曾国藩才发现李鸿章这段时间的折腾，全然是走错了路子，做事的方法就不对头。



于是曾国藩写信叮嘱李鸿章，要求他自行训练淮勇：……尽募新勇，不杂一兵，不滥收一弁，扫除陈迹，特开生面，赤地新立，庶收寸效。



这封信的意思是说：李鸿章，你错了，你错就错在总想找个现成的平台，供你成名立万。可是你也不想一想，别人千辛万苦搭起来的平台，岂有拱手相让给你的道理？更何况，在每个已经搭成的平台上，都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人，都在你争我抢，相互挤对。你李鸿章挤不上去倒也罢了，就算你挤上去，可这平台上第一个被挤下来的人，肯定就是你。因为你有能力，而你的能力，就是对别人的否定。如果你想成就事业，那么你必须自己着手搭建这个事业平台。



搭建事业平台这种活，又苦又笨。可除此之外，没有第二个讨巧的法子。这是因为，在这世界之上，除了你自己，不会再有人给你出人头地的机会。



开始吧，李鸿章，你还犹豫什么？立即着手搭建你的事业平台吧。



可是李鸿章摇头，再摇头。搭建事业平台这种事，说起来轻松，可是李鸿章知道，难，太难了。他手无一兵一卒，身无一文一钱，在上面没有靠山，在下面没有影响，这个平台，你让他如何一个搭建法？



可怜李鸿章做梦也没敢想过，虽然天下之大，苍生无数，但有能力搭建这个庞大事业平台的，不过是四个人而已，头一个是胡林翼，第二个是曾国藩，第三个是左宗棠，第四个就是他李鸿章。此四人者，就是所谓的中兴四杰，历史上更曾有四杰中兴相会的传奇佳话。



但要命的是，李鸿章偏偏认识不到自己的潜能。



这世上之人，绝大多数都容易犯下高估自己的错误，不知天高地厚地尝试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而李鸿章却恰恰相反，他总是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多吃多占的角色，坚定不移地深信这个平台就应该让别人来搭建，他吃现成的就行了。究其原因，还在于李鸿章的人生哲学出现了严重问题。



所谓人生哲学云云，听起来似乎与我们的现实生活距离太远。对于这些玄奥的理论，正常人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但实际上，这门学问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无非是回答三个任何人都必须要考虑的人生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认为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第二个问题：你认为人类社会的法则是什么？



第三个问题：你认为自然世界是什么样的？



每一个人，哪怕是弱智人士，抑或是精神异常人士，都是依据他们对这三个问题的认知而行事的。弱智人士之所以弱智，就是因为在这三个问题上的考虑弱智；异常人士之所以异常，就是因为他们在这三个问题上的思考异常。不论是谁，这三个问题不考虑明白，他这辈子活得就有点儿糊涂，颠三倒四在所难免。



李鸿章二次创业屡遭失败，年近四旬一事无成，错就错在对第一个问题的思考上。也就是说，他的自我认知出现了严重失误，他明明是一只雄鹰，却坚定不移地趴在鸡窝里；他明明是一个能够搭建事业平台、重建社会秩序的人，却疲于奔命地到处跑路，等着别人替他完成这件工作。



看到这段记载，我们立即恍然大悟：难怪李鸿章淮上征战，徒留笑柄于人，却没有干出像样的名堂来。太平军势力过大，外界环境不利，这只是问题的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李鸿章做错了事。



李鸿章错就错在，他没有想到自己是个有能力拯救国家的人，他太滑头，想到的只是快点儿凑几个人手，到战场上经历一下，然后在个人简历上写下光彩的一行，给人一个文武双全的印象，就可以据此为资本，找到一个好老板，以后的日子就不愁吃穿了。



这个明摆着不靠谱的人生目标，是李鸿章淮上失败的根本原因。如果他听从曾国藩的劝告，改弦易辙，不再东投西靠地寻找什么靠山，而是沉下心来，另起炉灶，仿照曾国藩的法子于家乡训练淮勇，结果一定会截然不同。



打个比方，李鸿章就好比是一个能够白手起家、打造出国际大企业的人，可是他却跑到小企业应聘市场营销员的工作，亲临一线拼刺刀。无论他表现得多么出色，奈何他所投靠的企业盘子太小，根本顶不住市场冲击，让李鸿章一次次地陷入失败之中。他得到的是一份漂亮的个人求职简历，而这才是他孜孜以求沾沾自喜的人生目标。



他压根儿就没想到过成功，又如何能够成功？



他没有考虑过从曾国藩那里获得支持，于淮上建立私人幕府，逐太平军于大江分野。事实上不管任何人，只要这样做，都能够在第一时间获得朝廷及曾国藩的支持。但当时能够真正做成这件事情的，唯李鸿章一人。可是他不认为自己有这种能力，只想捞一点儿从军资本。他急于作战，疏于建设，目的只是为了在自己的求职简历上添上一行光彩的文字。出发点的错误，决定了他不可能得到一个正确的结果。



他耽误了自己。



也耽误了这个国家。



事实上，由于他的人生哲学出了问题，自我定位严重失误，这将导致他错过人生中所有可能错过的机会，看不出有飞黄腾达的可能。



捷径是最远的路



自我定位的严重失误，让李鸿章丧失了一次又一次的机会。他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老师曾国藩身上，希望曾国藩能够给他提供飞黄腾达的平台。



但李鸿章没有意识到的是，这是一个更为虚无缥缈的愿望。虽然史家称“先有曾国藩而后有李鸿章”，但真正的历史本身，远比他们所希望的要别扭得多。



曾国藩，圣人也。他被誉为圣者，是因为他以道德学问立身，并成了洪秀全的克星。洪秀全就是被他生生克死的，临死之前，洪秀全流下了眼泪，说：朕为解救同胞兄弟，却反为同胞兄弟所困……这是洪秀全给曾国藩的最高评价，在此之前，洪秀全坚信，曾国藩就是伊甸园中引诱夏娃吃了禁果的那条蛇。



诡异的是，曾国藩确实患有严重的皮癣，身体酥痒不堪，每次抓搔都见哗哗的皮屑纷纷飘落。这个生理特点从侧面印证了洪秀全的判断。



曾国藩究竟是不是大蟒蛇转世，此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个克星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在艰苦的生活磨砺中成长起来的。



与李鸿章的家世一样，曾国藩同样也是出身耕读世家，而且他的家境比之于李鸿章更为贫寒。在曾国藩的自我记载中，我们可以知道，他在考中进士、入朝为官之后，自始至终都面临着严重的财务困难。每一年，他因为繁重的家务拖累，都要亏欠一大笔钱。



在返回家乡训练湘军之前，曾国藩的人生课题只有一个：如何才能弄到足够的钱，当然是在合法合情合理的限度以内。



为了弄钱，曾国藩干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承包了湖南会馆，他在别人的婚礼上充当司仪，这使得他比朝中所有的官员，更明白这个世界的基本运行法则，处理起事情来，比别人更懂得把握分寸，最是善于无中生有，于绝境中开出一条生路来。



很不幸，曾国藩的才干被皇帝发现了，于是皇帝如获至宝，鞭打快牛，让曾国藩担任礼部侍郎，后来兼兵部侍郎，兼工部侍郎，兼吏部侍郎。这就等于让曾国藩把教育部、国防部、建设部及人事组织部的工作，全都抓了起来，但只付给曾国藩礼部侍郎的微薄薪水，让曾国藩苦不堪言。



于是曾国藩的家庭财政赤字如雪球般越滚越大，让曾国藩不堪重负。他上疏希望皇帝放过他，或者给他一个能够捞点儿钱的职位。可是皇帝难得找到这么一个能干的员工，拒绝理睬。情急之下，曾国藩崩溃了，他愤然上疏，斥责皇帝不懂朝政。



咸丰皇帝怒不可遏，决定狠狠地惩罚曾国藩。



如何惩罚他，才能够最解气呢？



有了！咸丰皇帝传旨，让曾国藩再兼任最苦最忙的刑部侍郎。



朝廷一共六部，礼、工、兵、吏、刑、户，除了一个户部的工作没丢给曾国藩，朝廷其余所有部门的工作，全都丢给了曾国藩一个人，让曾国藩忙得四脚朝天，欲哭无泪。



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终于有一天，咸丰皇帝发了善心，给了曾国藩一个优差，让他赴江西监考。监考可以名正言顺地收取考生的孝敬，这实际上是咸丰皇帝默许曾国藩去捞点儿银子，以弥补他家庭的巨额财政赤字。



但曾国藩命中注定与贪官无缘，他刚刚离开京城，洪秀全就打了过来。于是咸丰皇帝急忙传旨，命曾国藩暂时先不要急着回京，先把洪秀全消灭了再说。



包括曾国藩在内，咸丰皇帝一共派了四十三名大臣出京，寻找消灭洪秀全的法子。但这个法子，只有曾国藩知道。



曾国藩最清楚的是，洪杨集团之所以能武装割据，正是因为这支恐怖的暴力军队恰好是腐烂的清朝军制的克星。要想克制洪杨集团，就必须踢开旧有的军事体系，另起炉灶，重建班子，非如此不足以解决问题。



曾国藩不只是自己这样做，同时他也把这个解决方案告知所有的人，比如说李鸿章，就收到曾国藩的书信，指点他训练淮勇的方法及诀窍。这些方法和技巧，都是曾国藩吃尽了苦头才于实践中摸索出来的，是最宝贵的智慧与经验。可是不承想，就连李鸿章都对此置若罔闻，更何况别人了。



所有人都想走捷径，找个最简单、最省心的法子。却不知道，最简单的法子往往是最无效的，因为基础不牢靠。最远的路，反而是真正的捷径，因为很少有人走这条路。



曾国藩之所以成为圣人，只是因为他做了别人不肯做的笨工作。



李鸿章想的是，困难的事情，就丢给老师曾国藩做好了，我嘛，跟在老师屁股后面占便宜，就吃现成的好了。



1858年冬，淮上失败者李鸿章投奔老师曾国藩。甫入幕府，他就发现了自己人生定位的错误。



权谋高手首次出手



李鸿章到了曾国藩幕府，接连干了几件事，让他一下子成了幕府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也终于让他认清了自己不可替代的价值。



头一桩事，是他的政务天分显露出来，他最是擅长大笔一挥洋洋洒洒写奏章。想当年就是他的一篇奏章，坑得工部侍郎吕贤基投水自尽。而如今他写的奏章，更是炉火纯青。曾国藩看了满意，一个字也不改就上报朝廷，朝廷看了也满意，立即准奏。于是曾国藩急忙上奏，央求朝廷准许李鸿章参与机要事宜的讨论。这让李鸿章一下子明白了，自己原是大臣之才，难怪找不到人推荐自己，原来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寻常官吏怎能发现他的超群才干？



第二桩事，是李鸿章的宏观思维显露了出来。曾国藩带着李鸿章，去宿松见同为中兴之杰的胡林翼，双方因为战略布局的观点不同，争论了起来。李鸿章在一边越听越烦躁，忍不住吼了声：这事还不简单？怎么吵成这样，你们听我说……听完了他的战略分析，曾国藩一声不吭，胡林翼却是大为震惊，立即意识到李鸿章乃罕见的战略型人才，急切要求曾国藩快点儿给李鸿章机会，让曾国藩好不别扭，好像是他压制了李鸿章一样。



第三桩事，是李鸿章的谋略天资显露了出来。当时，咸丰皇帝老师翁心存的儿子翁同书，出任安徽巡抚，因为处置不当激起民变，又在城破之前弃城而走，有失封疆大吏守土之责。曾国藩决定管管这事。但那翁心存以道德文章立世，在咸丰皇帝面前极受信任，门生弟子遍布朝廷，要如何措辞，才能够让咸丰皇帝铁面无私地严惩自己老师，同时又能让朝中大臣无法讲情呢？



这个奏章不好写，曾国藩先是让幕府中的文章高手起草，写后拿过来一看，发现不成。于是曾国藩亲自上阵，写了一遍又一遍，却总是写不明白，最后万般无奈，只好把李鸿章叫过来：少荃啊，你也来写写看。



李鸿章拿起笔来，写道：臣职分所在，例应纠参，不敢因翁同书之门第鼎盛，瞻顾迁就……



此言一出，方刚严正，正气凛然，又含了隐隐杀机，不但让咸丰皇帝无法徇私庇护，也抢先一步堵住了所有朝官的嘴，让人不敢替翁同书说情。



此折上奏，翁同书即刻被朝廷拿问，先定为斩监候，后被减免，发配新疆，老死戍所。



这是权谋高手李鸿章首次出手，以一介小小的幕僚，不过是只言片语，就终结了最尊贵的帝师之子的仕途乃至生命，李鸿章的老辣权谋之术，令人咋舌。



这应当是李鸿章受淮上不良社会风气之影响，最是知道人心之险，更知道如何利用人心之险，置人于死地。



但是，权谋这种东西是利用人性的弱点，极易引发人性之恶。李鸿章这一次出手，为他的人生带来了一个强敌，此后，翁同书的弟弟翁同龢，在查清此事之后，处处与李鸿章作对。由于翁同龢的谋略与智慧都弱于李鸿章，情急之下，翁同龢索性拿李鸿章精心打造的北洋水师下手，掐断了北洋舰队的粮饷与军火，导致了甲午海战大败。这就等于是二人相斗，把整个大清帝国都搭了进去。可见权谋这种东西，是极为危险的，修习者千万要小心在意，能够不用就尽量不用。



时过一百多年，我们才想起来劝说李鸿章不要轻启权谋之术，未免太迟了些。要知道，中国的皇家极权，养成的是具有东方宫廷阴谋特色的帝王心机。如朝中的咸丰皇帝，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举目所见，抬手所及，俱是带有明显阴柔特点的阴谋政治。这种阴谋政治与现代政治的公开透明、重视规则恰成两极，其特点就是以背信弃义为手段，以置对方于死地为目的。所考虑的不是如何解决问题，不是寻求一个共赢的结果，而是不择手段搞死对方。至于对方是谁，这个倒是其次。



而此时，咸丰皇帝正兴致勃勃要拿东方阴谋来对付那些乘火轮船而来的西方列强。



东方阴谋PK西方列强



当时鸦片战争刚刚结束，英国人以炮火对话，强迫清廷与之签订了《中英天津条约》。



曾国藩的朋友，湘军财神、洋务运动的先知郭嵩焘，在他咸丰九年（1859年）三月初八的日记中，详细解释了这一阴谋的过程：



怡亲王至营，……言奉旨密商一语：如夷人入口不依规矩，可悄悄击之，只说是乡勇，不是官兵。予曰：凡事须是名正言顺，须缓缓商之。怡邸愦愦可笑，僧邸商酌再三，欲令其由北塘入口，绕道至天津……辨论再三始定局，附片奏明。



这个阴谋组合是这样子的，咸丰皇帝暗中传旨，命怡亲王去找僧王僧格林沁，让僧格林沁带领正规军，对前来换约的英法舰队迎头痛击，打完了之后，就说是爱国群众打的。你被人家爱国群众打了，这不能怪我吧？



这就是典型的东方宫廷权谋，充满了阴柔与暧昧的气味，全然见不得阳光。僧王接旨大喜，就立即命令炮台向英法舰队开火。英法舰队全然没有准备，被打得落花流水，清兵当场炸死炸伤英国兵四百三十人，炸伤法国兵十六人，击沉炮艇四艘。



事情发生之后，英法两国怒不可遏，吵吵闹闹地要求咸丰皇帝给个说法。咸丰皇帝很无辜地把两手一摊，就让僧格林沁去和英法两国鬼子谈判。不料在谈判桌上，僧王发现英国公使巴夏礼很凶，猜测说这厮多半是个王爷之类的，如果我把他绑走，洋人们肯定是投鼠忌器，从此乖乖地听我的。僧王哪里晓得，这巴夏礼不过是个铁匠的儿子，因为家贫，十三岁就出国闯世界。但僧王不知，当即将巴夏礼等谈判使者尽数锁拿。



使节在谈判桌上被掳走，英法两国气急败坏，要求朝廷立即释放人质。倘若人质遭受到虐待，他们发誓要夷平北京政府。



朝廷对此置之不理，因为僧王捉来的大多数人质，都已经被活生生地虐死了。巴夏礼在他的家书中，提及了这些人质被活活虐杀的细节：



我们那些可怜的同胞的下场使全军感到义愤填膺。他们遭到了恶毒的杀害。他们的手足都被紧紧捆住，在露天的庭院中站了三天三夜，饮食极少而鞭打不断。有几个人昏厥了，绳索直嵌到皮肉里，引起了溃烂——我实在写不下去了。我们肯定知道安德逊中尉与德诺曼中尉已经死了，那是两个高尚的人，尤其后者，他跟我是很熟悉的。



有关巴夏礼提到的德诺曼中尉，在后来常胜军队长戈登的私人日记中，也曾经提到：



可怜的德诺曼，他曾经跟我一起到亚洲，如今却成为一个牺牲者了。据说他们的手腕被扎得那么紧，皮肉都烂了，他们是在极其残暴的酷刑下死去的。



这就是当时所发生的事情，咸丰皇帝以极幼稚、极可笑、极龌龊、极阴暗、极残暴的方式来处理外交事务。



但英法联军不是吃素的，他们是拥有着世界上最犀利火器的征战者，拒绝接受这种卑劣的玩法。于是这支军队向北京城进发，去营救人质。清帝国军队与之一触即溃，咸丰皇帝终于傻眼了，只好逃向热河，临走前传旨，命忠勇的曾国藩，立即派湘军中的头号悍将鲍超北上护驾。



接到诏书，曾国藩顿时目瞪口呆。



教科书式的权谋案例



鲍超既然号称湘军第一悍将，其人在湘军中的重要性可想而知。若派了鲍超去，这就等于将湘军的主力人马抽走，那后果之严重，怎么形容也不过分，先不要说南京的洪秀全就可以趁机死灰复燃，此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更要命的是，手持长矛的湘军，也绝无可能是英法联军的对手。可如果不让鲍超提师北上，这更不可以，这就意味着对皇帝的不忠，所谓功高莫过于护驾，你无论做多少事，都不如在皇帝危难之际及时赶到来得重要。



还有一个不能明白说出来的理由，鲍超北上，势必被留在咸丰皇帝身边，以为亲信护驾之臣。这对鲍超来说是好事，可对于曾国藩及湘军来说，却是坏到不能再坏的事情。



让鲍超走不成，不让鲍超走，也不成。曾国藩左右为难，只好立即召开亲信幕僚会议，商议到底怎么办。会议上，几乎所有的幕僚全都支持让鲍超走，虽说这样做无疑削弱了湘军，也意味着削弱了曾国藩的个人影响力，可是没办法，皇帝的圣旨，你怎么可以违抗呢？



只有李鸿章突然站了起来，说道：不对，这个难题是有办理解决的，老师，你应当立即上奏，就请皇上在老师你和胡林翼胡公两人之间，酌派一人入京护卫。



曾国藩听了，顿时拍案称绝：少荃你这一手，真是太高了……



于是曾国藩立即上奏，表白自己的拳拳忠诚之心，主动请缨，要求亲自赶去保护皇上。可想而知，收到这个奏本，咸丰皇帝心里是多么欣慰：还是曾国藩忠于朕啊，你看他一听说朕有难，急成什么样了……只不过，你不说快点儿来么，先上奏请示，这一来一去，英法联军已经攻破了北京城，朕已经逃到热河来了。曾爱卿你就不要来了，快点儿替朕把洪秀全那个祸害给灭了吧。



李鸿章用教科书式的经典案例，给咸丰皇帝上了一课，让他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权谋，谁才是当之无愧的权谋高手。



这是李鸿章在曾国藩处干的第四桩事，显露出了他对时局的精准判断，与迅速化解两难之局的敏捷思维。



既然李鸿章对时局判断这么精准，那为何不另起炉灶呢？



另起炉灶，实际上构成了曾李二人的理念冲突。在曾国藩看来，像李鸿章这么能干的弟子，就应该多替老师干点儿活。老师想成名立万，靠谁？不就靠像李鸿章这样有出息的弟子打工吗？



但是李鸿章认为，像曾国藩这样了不起的老师，就应该多让学生占点儿便宜。谁让你是老师，我是学生来着？学生不占老师的便宜，还能占谁的？



曾李师徒二人是一对奇异的江湖组合。老师琢磨着让学生替他白白打工，想占学生的便宜，而学生却绞尽脑汁地琢磨占老师的便宜。纵观师徒二人苦思占对方便宜的历史，实在是说不尽的好笑。开始是老师占学生的便宜，用学生的智慧替自己扩大影响力，等到后来，就该轮到老师悲催了，让学生占尽了便宜。



师徒机心大斗法



说到李鸿章对老师曾国藩的态度，那可谓感激终生，怒火上涌，实在是复杂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说感激终生，那是因为曾国藩真的爱护李鸿章，刻意栽培李鸿章。提及在曾国藩幕府的幸福生活，李鸿章满是深情的回忆：



在营中时，我老师总要等我辈大家同时吃饭；饭罢后，即围坐谈论，证经论史，娓娓不倦，都是于学问经济有益实用的话。吃一顿饭，胜过上一回课。



此外，为了将弟子栽培成材，李鸿章初入幕府，曾国藩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其时曾国藩幕府纪律严明，所有的幕僚准时吃饭，起居极有规律，可是李鸿章受不了这种约束，每天曾国藩与幕僚共同吃饭的时候，李鸿章就假称头痛，睡在床上不肯起来。



见此情形，曾国藩冷笑，命人去告诉李鸿章：曾氏幕府，行有规，坐有时，大家一起吃饭，就是一起吃饭，少一个人这饭就不能吃，一定要等他李鸿章来到，才可以吃——必待幕僚到齐乃食。



见此情形，李鸿章知道老师生气了，不敢怠慢，急忙披衣踉跄而往。等他入座，曾国藩及众幕僚这才端起饭碗开吃，吃时不发一言，等放下饭碗，曾国藩正色道：少荃，既入我府，我有言相告，此处所尚，唯一诚字而已。言罢拂袖而去，让李鸿章目瞪口呆，为之悚然。



这次教训让李鸿章养成了每日起居均有定时的良好习惯，李鸿章因此对曾国藩感激不尽。



正感激着，让李鸿章愤怒的事情来了，曾国藩竟然派他去编练皖北马队。



编练马队也没什么不好，晚清时代，马队属于机动部队，其在战场上的功能，类同于今天的装甲部队。编练马队的设想，是晚清中兴四杰之一的左宗棠提出来的，获得了中兴四杰之二的胡林翼认同，然后胡林翼又来游说中兴四杰之三的曾国藩，让曾国藩上疏言此事。当时的朝廷，对曾国藩是有奏必准，委以全权，所以马上就批准了曾国藩的奏请。然后中兴四杰之三的曾国藩，把这桩活计交给了中兴四杰之四的李鸿章，让李鸿章来干。



李鸿章当时一听，就觉得不对头，但什么地方不对头，一时之间说不上来。于是他先犹豫着不肯答应，抽空跑到南昌，与总核湘军粮台报销的大哥李瀚章商量。李瀚章一听，就说：不对不对，这事弄拧了。



什么地方弄拧了呢？李家两兄弟继续研究，研究的结果很令人扫兴：曾国藩对李鸿章的认知定位，严重低于李鸿章本人的能力。李鸿章乃罕有的奇才大能，可是在曾老师眼里，只不过是个跑跑颠颠的将佐之才。



李鸿章很郁闷，就直言不干这活儿。大哥李瀚章也写信，央求曾国藩给二弟一个更好的职位。但是曾国藩坚持并现身说法，说自己初建水师时，也是不情不愿，认为办不妥当，结果却是顺顺利利，大获成功。



李鸿章无奈，只好假意应允，派了人去淮上招募马勇。没多久派去的人空手回来，说是招不到人。



曾国藩心里明白，说招不到人是假的，淮上有着数量惊人的闲汉，一个个拖着刀满街游荡，怎么可能招不到人？是李鸿章不愿意干罢了。



为什么不愿意干呢？曾国藩明白了：噢，你是认为自己是大才，马队统领的职位太低，委屈了你。那好办，那就给你一个更闹心的差事，一个更小的职位，看你有什么咒念。



书剑飘零旧酒徒



曾国藩于是传令于自己的亲弟弟曾老九曾国荃，带着李鸿章往援景德镇。这实际上是暗示李鸿章：你很能干，很不错，老师我看好你。但你要明白，排在你前面的，还有我的亲弟弟曾国荃。这个曾老九曾国荃，他是曾国藩科举中榜后在北京城中手把手教导出来的，此时的曾国荃已经成为帝国头号明星战将，不仅率师攻克了安庆，而且正督军强攻南京城。如果有一飞冲天的好机会，第一个需要考虑的就是曾国荃，而非李鸿章。



这个发现，让李鸿章霎时间心灰意冷。要知道，他来的时候，抱了天大的希望，而今希望的破灭，让他的心理顿时崩溃了。



于是李鸿章向曾国藩提交辞呈。可万万没想到，曾国藩接过李鸿章的辞呈，就向他出示了朝廷圣旨，圣旨吩咐，李鸿章不许四处乱跑，就留在曾国藩幕府，替曾老板打工。



原来，曾国藩早就料到这个最能干的弟子要逃，事先请来了圣旨，让李鸿章想逃也甭想逃，就得乖乖留下来，替老师打工。



李鸿章气得跳脚，索性破罐子破摔，于曾国藩幕府寻衅滋事，打架斗殴。他故意找湘军大将彭玉麟的麻烦，那彭玉麟也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辣书生，眼里瞧不上李鸿章。两人一言不合，就拳脚相加，乒乒乓乓打成一团，像两个粗汉一样相互撕扯着满地乱滚。



从此彭李结怨，彭玉麟后来到处捕捉贪官，捉到了李鸿章的一个侄子，不由分说一刀砍了，让李鸿章气苦于心。



此后朝廷传旨，授李鸿章福建延建邵遗缺道。这个意思是说，让李鸿章去福建排队，等着看有没有空出来的官位。曾国藩又急忙跑来，忽悠说：新放福建道，无缺可补，进退颇难自决。意思是说，这世上都是人等官位，哪有官位等人的？你还是别去福建了，就留在老师这里，再替老师干点儿力气活吧。



曾国藩上奏，以襄助需人为理由，要求李鸿章继续留在戎幕，替自己打工。



李鸿章气炸心肺，就准备大闹一场。适逢曾国藩移师祁门，这里是兵家绝地，李鸿章抓住机会，开始大吵大闹，准备为自己出走创造条件。曾国藩很清楚学生心里想些什么，就急忙上疏，保奏李鸿章为两淮盐运使，让李鸿章不好意思再闹了。



可万万没想到，逢奏必准的曾国藩，这一次却出了意外，朝廷竟然没有批准。很少有哪个史家仔细琢磨过这事，为什么没有批准呢？



没有证据表明，这是老师曾国藩在捣鬼。曾国藩啊，百年圣者，千年典范，怎么可能捣鬼呢？谁见过捣鬼的圣人？可是你替李鸿章想想，曾国藩凡有奏本，他希望通过的就能够获得批准，他不希望通过的，朝廷就恰恰驳回，要说这里边没猫儿腻，李鸿章万难置信。



恰恰在这个时候，曾国藩幕府爆发了“近视眼事件”。这个近视眼，是追随曾国藩最久的幕僚李元度，他是个高度近视的文学家，在曾国藩最危险的时候，他是唯一留在曾国藩身边的人。虽然这有可能是因为他眼睛高度近视，看不清楚道路，没法子逃走，但曾国藩对他的感激之心，毫无保留。曾国藩把镇守祁门大门的任务，交给了他。



近视眼李元度出师即遭败绩，败就败了吧，他却不敢回来，躲藏了一段时间，偷偷溜回，支领了自己的全部工资奖金，然后逃到了曾国藩的政敌、浙江巡抚王有龄处，于是王有龄上疏，要求重用李元度。



李元度此举，无异于吃里爬外，分裂湘军，犯下了严重的政治错误。曾国藩怒不可遏，立即上疏弹劾。这时候李鸿章抓到了机会，立即跳出来给老师添堵，反对弹劾李元度。



李鸿章和李元度也没什么交情，他只是闷得太惨，终于找到个机会跟老师大闹一场而已。闹过之后，李鸿章辞幕而走，决心要和老师曾国藩分道扬镳。



到此为止，李鸿章先是人生定位的失误，随之是外界机会越来越渺茫，及至发现对曾国藩的期望更是不切实际，他已经不再对自己的人生抱什么期望。



三十九岁那年，李鸿章病急乱投医，写信给林则徐的女婿、主掌福建的沈葆桢，希望能够在沈葆桢处，谋得个差事来做。此前朝廷让他去福建排队等官他不去，现在求到了没有交情的沈葆桢头上，可见他已是方寸大乱，走投无路了。



沈葆桢断然拒绝，回信称：闽事糜烂，君至徒自枉才耳！



意思是说，抱歉，福建的庙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神，请另谋高就吧。



四年牛马走风尘，浩劫茫茫剩此身。李鸿章仰天长叹，陷入无尽的绝望之中。

第二章 抓住改变命运的机遇



追踪李鸿章淮上的发展路线，可以发现，他始终在做这么两件事：头一件是让自己的军事能力迅速成长起来；第二件是东奔西走，寻找一个赏识他能力的人。其人所行所为，于现代人而言心有戚戚焉，这实际上是现代社会最为流行的成功法则三定律。



成功学第一定律：你要行。



成功学第二定律：要有人说你行。



成功学第三定律：说你行的人要行。



成功学三定律



开篇我们说过，李鸿章的自我认知出现了错误。对于社会规则的认知，他出现了错误，对于天地自然规律的认知，又出现了错误。这三个错误，导致了他空怀才情，却处处碰壁。



有关他过低的自我定位和由此带来的严重后果，我们已经分析过了。对于社会规则的错误认知，他在老师曾国藩处，也深深地体验到了。那么，这种错误的根源，又是什么呢？



事实上，李鸿章所犯的这个错误，焦点就在社会规则与自然规律二者的交界上。这个错误，源于他对人生成功的错误认知。



追踪李鸿章淮上的发展路线，可以发现，他始终在做这么两件事：头一件是让自己的军事能力迅速成长起来；第二件是东奔西走，寻找一个赏识他能力的人。其人所行所为，于现代人而言心有戚戚焉，这实际上是现代社会最为流行的成功法则三定律。



成功学第一定律：你要行。



成功学第二定律：要有人说你行。



成功学第三定律：说你行的人要行。



成功学第一定律，说的是没有人能够随随便便成功。人类社会的竞争激烈而繁复，倘若一个平庸的人得到了高位，这就意味着对公众智力的嘲讽，同样也标志着对社会规则的破坏。所以，无论任何时代，任何地方，竞争的规则总是强者胜出，在更高的位置上，必然是更有能力的人。



第二定律是说，仅有能力是不够的，还必须要获得公众的承认。真正的人生悲剧，不是你缺乏能力，而是你的能力不被承认。在这个世界上，空有能力而未获得公众认同的人，远比有能力而走上高位的人要多。如果你缺乏让公众承认你的能力的本事，那么你的人生就很有可能成为一个悲剧。



第三定律是说，如果你的能力只有公众的认同而缺乏权威的认可，那就意味着你的崛起对权威构成了挑战。这往往预示着比之于能力未获公众认可更可怕的悲剧，因为权威有着充足的资源可以调度，将你淹没于口水之中，一事无成而徒留笑柄，任人耻笑。



三十三岁时的李鸿章，终于悲哀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之所以那么容易地被从翰林院编修的位置上打回原形，就是因为他在朝中没有靠山。李氏父子双双被逐出京城，更凸显了这种情形的残酷与无奈。



理论上来说，李鸿章投奔老师曾国藩，正印证了这个成功理论：李鸿章本人行，老师曾国藩行，而且曾国藩愿意说他行。何以双方合作到最后，竟然是鸡飞蛋打、分道扬镳呢？



这是因为，曾国藩并不是李鸿章所要寻找的那个说李鸿章行的人。



曾国藩，圣者也，是古往今来难得的公允之士。他对于李鸿章的爱护与栽培之心，是毫无保留的。但问题在于，他思考问题的时候，不可能以李鸿章为中心，而是以他自己为中心，运筹并把握整个天下的时局。在曾国藩所思考的这个棋局中，无论是李鸿章还是幕府中的任何人，注定了只是枚棋子，是曾国藩用来解决问题的，而曾国藩是不可能替棋子解决问题的。



那么，谁又是替李鸿章解决问题的人呢？



答案是，洪秀全！



敌人，只有敌人，才有可能为你创造机会。而你的战友和同伴，都是和你争夺机会的人。



所以，除了成功学三定律，还有一个成功原理，必须要引起我们的注意：



敌人创造机会，同伴争夺机会。



只有当洪秀全制造麻烦之时，李鸿章的机遇才会真正来临。而事实上，洪秀全本人的成功机遇，也是他的敌人送给他的。



敌人给你机会



洪秀全，原名洪火秀，生于1814年，年龄只比李鸿章大九岁。比起二十五岁就高中皇榜的李鸿章来说，洪秀全的运气显然不是太好，他屡试不第，从十三岁考到三十一岁，始终没考出个名堂来。情急之下洪秀全精神崩溃了，患上了严重的精神错乱症，产生了幻听幻觉，狂躁不安，说一些没人能够听懂的奇怪语言。



精神陷入癫狂，思维系统紊乱，导致了洪秀全必须要重新认识自我，弄清楚他是谁。这一认识，导致了一个非常严重的后果，精神错乱的洪秀全，坚定不移地相信，他是上帝耶和华的小儿子，是圣子耶稣的弟弟，是奉了天父之命，下界来宰治万民的。



历史就在这里同我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李鸿章由于错误的自我认知，导致了他人到中年仍然一事无成。而洪秀全，同样是因为错误的自我认知，竟然成就了他人生事业的绝顶辉煌。李鸿章的人生错误，错得合情合理，完全合乎自然与社会的规律，而洪秀全的错误，却几乎跟所有的规律扭了劲，理论上来说是不可能的，可事情偏偏就发生了。



简单说来就是，李鸿章的人生失败，是一个正常态势；而洪秀全的人生成功，则是一个不可能事件。



说洪秀全的人生成功是不可能的，那是因为，当一个精神癫狂者告诉你，他是上帝耶和华的小儿子，是耶稣的弟弟，并要求你对他顶礼膜拜之时，是不会有人听信这荒谬离谱的怪异言论的。但当洪秀全这样说的时候，不可能事件却发生了，他的邻居冯云山，一个和他一样经历了无数次科举落榜的失意老书生，敏锐地发现了人生的机会。



冯云山心想：横竖我已经没有高中皇榜的机会了，不如把赌注押在这个疯子身上，踢开朝廷另组一个政府，说不定有戏。



不可能事件，由于冯云山这个不确定因素的介入，可能性陡然上升到了百分之五十。冯云山离开家乡，赴紫荆山传教。如前所述，如果传教这事由洪秀全本人来，成功的概率为零，绝不会有人相信他。但这桩差事由冯云山来做，概率一下子就上升到了百分之五十——听闻者最多只是个半信半疑，有人嗤之以鼻，就会有人信之不疑。于是洪秀全于懵懂之际，一下子获得了两千名信徒。



有了两千人相信洪秀全是上帝之子，此时洪秀全的事业从不可能到可能，已经是初具规模。但这个规模距离洪氏割据山河还有着相当的距离。但是，连续发生的小概率事件，终于把洪秀全推到了人生事业的顶峰。



第一个小概率事件，是落拓老书生冯云山的介入。第二个小概率事件，则是精明的烧炭工杨秀清的介入。



杨秀清，生长于深山之中，五岁失怙，九岁失恃，伶仃孤苦，困厄难堪。或许是生长环境的困苦，养成了他诡诈的性格。他喜欢装神弄鬼，抬高自己在乡里的威信，这应该是他自幼遭人歧视、不受尊重的补偿心理在起作用。



杨秀清曾经将金子埋在一个地方，然后假装懵懂地对人说：我做了个梦，梦到什么什么地方埋藏着金子。大伙听了他的话之后，就去挖掘，果然挖到金子，顿时对他敬服不已。还曾有一次，杨秀清偷听到了别人的隐私，他装作很随意地对对方说：昨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到你有件事……然后他把对方的隐私说出来，对方大惊，认为他有特异功能。



杨秀清就是这么一个诡诈的人。当遇到替洪秀全传教的冯云山之后，杨秀清的心里立即打起了小九九：那个洪秀全是谁呀？居然想出这么绝的法子，硬说自己是上帝耶和华的儿子。这厮可真敢乱搞，我不如把这招学过来。



于是杨秀清坐在那里，开始装神弄鬼，又聋又哑，保持这种诡异状态长达两个月之久，直到嚷动四乡五里，无数人纷纷赶来看热闹，杨秀清这才发出一种极为怪异的声音。他说：我是天父，就是那个洪秀全的父亲皇上帝。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耶稣，二儿子洪秀全，你们要听我的话……



惨了，杨秀清跑来踢洪秀全的场子。洪秀全敢说自己是上帝的儿子，杨秀清就敢说他是上帝本人，看洪秀全还有什么咒念。



理论上来说，当出现杨秀清这样的挑战者时，洪秀全的地位已经是岌岌可危。可是这世间有个规律，一动不如一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个规律的意思是说，人类社会是处于互动博弈状态之中的，你不动，别人也不动；你若动，别人必然先动，抢先一步堵在你的路上，让你无路可走。



这个规律体现在洪秀全这里，就是洪秀全如果不发神经，杨秀清也不会瞎折腾；如果洪秀全不声称他是上帝的二儿子，杨秀清也想不起来假充上帝。正因为洪秀全脑子癫狂了，杨秀清才故意跟他捣蛋，偏要压在洪秀全的头上。



但是杨秀清不知道的是，对洪秀全起作用的规律，对他杨秀清也适用。由于他心机诡诈，企图压制洪秀全，导致了第三个小概率事件的发生——萧朝贵的介入。



萧朝贵是杨秀清的邻居，也是个烧炭工。其人僻处山隅，自耕而食，自蚕而衣，其境遇之惨，难以枚举。杨秀清是多诈之人，而萧朝贵则是多勇之人，忠王李秀成称萧朝贵勇猛刚强，冲锋第一。



按理来说，以萧朝贵的勇，是无法领会到杨秀清的诈的。但巧合的是，萧朝贵的妻子杨云娇，职业却是巫婆，专门装神弄鬼。杨秀清的花样，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她。于是杨云娇很气愤，认为杨秀清抢了她的饭碗，是在搞不正当竞争，就央求丈夫萧朝贵出面，找杨秀清讨要个说法。



于是萧朝贵去敲杨秀清的门，先行揭穿了杨秀清的骗局，要求分一杯羹，担纲下一场演出的主角，否则他就对大家说出真相。



杨秀清无奈，只好配合萧朝贵，让萧朝贵也亲自表演了一次天父下凡。



这两人如此恶搞，结果让信徒们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大家非常气愤，纷纷出场表演。一时之间，紫荆山会众中天父频繁下凡，搞得信徒们莫衷一是，不知该信哪个天父才好。这情景让杨秀清和萧朝贵束手无策，只好请洪秀全来做裁判，裁定如此之多的天父下凡，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就这样，杨秀清的本意是想打击洪秀全以取而代之，却不承想惹出了萧朝贵添乱，让信徒们识破两人的花样，反而强化了洪秀全的领袖地位。这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规律在起作用。不管你想达成什么目的，只要你行动，必然引发反作用力，让你的努力付诸东流。



总之一句话，只有敌人才会给你机会。如果不是杨秀清挑战洪秀全，洪秀全也断无可能一跃而成为会众之领袖。



于是洪秀全来到紫荆山。很明显，他和杨秀清二人达成了秘密合作协议，公开宣称杨秀清和萧朝贵天父附体是真，余者是假。



洪秀全由此确定了他在神坛之上的位置。而此后，就由杨秀清的诡诈，推动着事态继续向前发展。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组建严密的组织。



打造恐怖大杀器



洪杨之乱，在短短的两年之内，就形成气候，几乎断送了大清帝国的两百年基业。那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一种控制人心的神秘力量。



这种力量，叫恐惧。



恐惧是人类心灵中最为古老、最为原始的情绪。一旦陷入到恐惧之中，人的思维就呈现一片空白，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人格的独立意识不复存在，从此沦为傀儡，任人控制和操纵。



最早发现恐惧对于人心的征服力量的，是杨秀清。他之所以装神弄鬼，假称天父附体，目的就是要震慑众人，让众人丧失自主意志，受其摆布。



而当洪杨风云聚首，杨秀清就考虑要把这种方法在更大范围予以推广。洪秀全嘉许了杨秀清的天才想法，于是他们共同推出了团营组织。



所谓团营，是指对早期信奉洪秀全教义的信众，打碎家庭组合进行分类重组。要知道，人在这世界上，面对着诸多强大的压力，唯有家庭是人们自我保护的最后堡垒。正所谓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家庭对于个人来说，具有异乎寻常的神圣意义。



杨秀清最早发现了这一点。他发现人们不仅从家庭中获得保护，而且从家庭结构中获得思考的余暇，获得与外部世界对抗的勇气。所以杨秀清意识到，要想彻底控制人、操纵人，就必须要想办法破除家庭对人的保护。据简又文先生的《太平天国全史》记述，信众加入团营，首先要心甘情愿地将家中所有的一切，全部奉献给洪秀全，钱入圣库。而后泯灭长幼辈分和夫妻界限，父亲不再是父亲，而是兄弟，母亲不再是母亲，而是姐妹。入团营者，男入男营，女入女营，夫妻之间，每周只能会面一次，并且要在第三者的监视之下谈话，如有违者，杀无赦。



团营之中，男女大防极严，但洪秀全、杨秀清等领袖人物不需要接受这些约束。相反，他们拥有随意占有任何一个女信徒的特权。早在广西时，洪秀全就挑选了三十六名美貌女子，作为自己的性奴，号称王娘。



团营设计之精妙，正如简又文先生所分析的那样，分在女营中的母亲及妻女，成了人质，从此会众就沦为了洪秀全的奴隶，如果会众不竭力为洪秀全在战场上死拼，则家人必然会被处死。



理论上来说，这种奴隶制式的团营制度，是不应该有人自投罗网的。但小概率事件在这里再次发生，由于当地所特有的愚昧与浓厚的宗教氛围，许多人心甘情愿接受这一切。主要原因是他们认为只要自己早早地加入团营，就可以借助团队的力量，去伤害别人，抢夺别人家的妻女以补偿自己的牺牲。



恐惧与仇恨，这就是洪杨集团形成的内因。



加入团营的信众们发现，他们已经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洪秀全，母亲妻女，又沦为了人质，除了攻城略地为教主打江山，已无路可走。更重要的是，恐惧与仇恨，都是一种负面的、邪恶的、破坏性的残暴力量，没有丝毫的建设性。这就意味着团营坐吃山空，只能以暴力掠夺的方式，进行恶性循环。



在战场上，信众们因为母亲妻女沦为人质，只能一心一意死打狠拼，而清军是拿饷当兵，属于雇佣性质，没理由跟他们拼命。于是洪杨集团如滚雪球一般，迅速扩大。



团营的恐怖力量，在太平军攻克武昌后的举措中，体现得最为明显。



太平军攻克武昌后的举措，第一步：打馆。号召民众参加团营，最先报名的人编成每二十五人一组，由老营加以训导。然后再次把民众集中起来，对其“讲道理”，继续号召大家报名入团营。



第二步：进贡。打馆之后，发现更多的百姓并不愿意从事杀戮，而是躲藏在家中。于是洪秀全号召这些不肯加入的民众进贡，并声称：进贡者可各安本业。这个意思是说，不进贡者，就有危险了。百姓惊慌，不得不拿出家中最值钱的财物送给洪秀全，以保性命。



第三步：编伍。首先对进贡的百姓进行登记造册，家住几弄几巷，父母兄弟姓名，全都要登记得明明白白。然后告诉百姓，两日后敲锣传呼进贡者，迟误者斩。等到两日之后，锣声响起，进贡者鱼贯而入，就立即被带到城外，编成队伍，再也不得回城。



第四步：开女馆。这时候武昌城中的男子，大半都已经被强带出城，余下来的女子被勒令从家中出来，全部编入女馆。这些女人从此就成了人质。编制而后，所有的女人列队集中于阅马场，由洪秀全亲自发表讲话，挑选六十名美貌者为自己的性奴。老团营敲锣打鼓、鸣放鞭炮以示庆贺。



第五步：焚城。洪秀全下令将武昌城烧毁，女团登舟，男团征战，留在城中不肯参加的人一律焚死。于是男子从者十之九，女子从者十之一二。



据统计，洪杨初陷永安，人数不过三万七千人。到长沙城下，人数已过十万。等离开武昌，武昌居民尽数被裹胁而走，人数不少于三十万。一座繁华富庶的大武昌，连人带物被席卷一空，从此沦为一座空城。



以恐惧控制人，以仇恨驾驭人，以裹胁之术迅速扩张，这就是洪杨在短短两年时间内，形成了一股庞大的武装力量的原因。但是，洪秀全所用的这个方法，犹如魔功，虽易速成，但规模既成，就极易走火入魔，反噬自身。



但是杨秀清对此一无所察，他不无自得地对人吐露：



（杨）向亲密（之人）言曰：吾亦知新收兄弟心不服而怨恨，全在绳以苛法，劫以严令，驱策而挫折之，使之不遑有他志。如有相约变妖（指逃亡）者杀之。虽各有异心，彼此疑惧，谁敢先出诸口？况人人心虽恨我而不能祸我，人人身体精神皆为我役使，是恨我者虚，助我者实也。妖之待人，人人感之，未必妖营办事之人能如我诸兄弟之尽力。是感妖虽有实心，助妖并无实际，此妖之所以屡败，我之所以屡胜欤？



无论是恐惧，还是仇恨，都只是一种可怕的负面力量，是一种破坏性的能量，不具有丝毫的建设性。这就决定了洪秀全定都南京之后，其恶性扩张会陷入停顿，团营所具有的残暴力量，囿于系统的庞大，开始转化为内部的自相残杀与恶性争斗。



洪杨集团的发展态势，与李鸿章的事业发展构成了背离。当洪杨集团恶性扩张之时，李鸿章还在翰林院做编修。等到李鸿章回到淮上，开始二次创业进入成长期时，洪杨集团恰恰进入了消退期。



洪杨集团在消退，李鸿章在成长，这恰是雄才大略的李鸿章人生最为难得的机会。但糟糕的是，李鸿章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一门心思想着到战场上亲历两场战役，就可以在个人简历上添加两笔，到时候容易找到个好老板。



等到李鸿章意识到他自己才是自己苦心寻找的最好老板之时，洪杨集团已经进入了行将灭亡的落幕时刻。先是最为诡诈的杨秀清死于内乱之中，而后洪秀全接连失去吉安与安庆，从此被曾国藩困于南京孤城之中。



这时候，战事的结束只是个时间问题，李鸿章已经错过了在乱世中谋求上位的最好时机。



李秀成的策略



洪杨起事，是以恐惧控制人，以仇恨激发起人心中的残暴力量。起事虽易，但一旦形成规模，就面临着系统因为过于庞大而运转不灵的问题。尤其是其部众都是强行被裹胁而入，初时因为家人被掳为人质，不得不死打死拼。等到后来，这种控制力度随着系统的庞大而逐渐减弱，于是洪杨部众开始整营整营地叛逃。



及至曾国藩的湘军崛起，以保护桑梓及传统文化为感召，恰成克制洪秀全的最强势力量。战场上的态势开始出现转变，湘军从弱到强，从被动到主动，而洪秀全则是从强到弱，渐渐丧失了战场上的主动权。



湘军在战场上最辉煌的战果，是连夺吉安、安庆两城，将洪秀全牢牢地困于南京孤城之中。洪秀全政权已经进入了灭亡倒计时。



洪秀全当然不喜欢这个结果，于是他试图突破湘军的封锁，扭转被动的局面。他的行为，就为落魄的李鸿章创造了一次飞黄腾达的绝世良机。



梁启超著《李鸿章传》，他分析认为，是洪秀全阵营中最富天才的慈悲名将李秀成，给了李鸿章这个机会。



李秀成，和李鸿章生于同年，自小没有父亲，和母亲乞讨为生。时洪秀全于广西建立团营，入会者必须要把家里所有的财产全部上缴，由洪秀全统一分配。于是李秀成的母亲就想，这是好事啊，反正我两手空空，过去白吃别人，岂不美哉？就带着儿子，投奔了过来。于是李秀成就成了信徒，编入队伍中去攻城略地，他很快显露出了过人的军事才干，渐成洪杨集团的中流砥柱。



李秀成是历史上罕见的优秀军事天才，他强拖着走向死亡的洪杨集团与曾国藩的湘军死磕。眼见得湘军越战越勇，南京城岌岌可危，于是李秀成定下策略，要想打破湘军的封锁，就必须另辟蹊径，别开生面，拿下一座两座富庶的战略重镇，与南京城遥相呼应，犹如长蛇，攻头则尾应，攻尾则头应，那么这盘死棋，就又复活了。



李秀成选中的这座与南京城遥相呼应的战略重镇，就是上海。于是李秀成以苏州为大本营，连克杭州、常州、太仓、福山、昆山等城，进逼上海。但要拿下上海，李秀成面临着一个说不清楚的麻烦：洋人。



其时上海城已经成为东方第一座重要港口，其富庶繁华，天下无出其右。所以英国海军提督何伯，就乘兵舰沿江而上，赴南京城见洪秀全。其人之行，肩负两个使命，一是确保一艘英国炮艇停泊于南京城附近，以保护英国的商业利益；二是要确保上海的安全，说服南京城的太平军不要进攻这座城市。



洪秀全答复：天父已经显灵，不允许这样做。



何伯拿着这纸照会，回来见正担任参赞和译员的巴夏礼。巴夏礼因为参加过与清廷的谈判，被视为最有东方经验的英国人。他看了何伯拿回来的照会，大声喊叫了起来：不行，天父必须再向他显灵一次。



此后英国人与南京城进行了象征意义的炮火交换。然后何伯再入南京，天父果然重新向洪秀全显了灵，这一次，洪秀全答应了英国人的所有条件。



这些条件包括：允许一艘英国炮艇，停泊于南京附近；太平军承诺，一年内不向上海城进攻，甚至绝不靠近上海城三十英里以内。



这是洪秀全与英国极为短暂的蜜月期。此后一年，大量的传教士进入南京，试图说服洪秀全建立一个东方基督帝国。而洪秀全却别出心裁，建议传教士们放弃基督教信仰，改信他的太平天国。面对洪秀全的异想天开，传教士们瞠目结舌，浑不知如何答复洪秀全。



洪秀全这样做，也有他的道理。他是真的坚信自己是耶稣的弟弟，坚信自己是耶和华的儿子。如果你说不是，那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支持他、拥护他，会有这么多的美女环绕着他呢？



但洪秀全这厮也不想一想，基督教义这么大的事，岂是可以瞎忽悠的？他看到有不少中国人相信他的癫狂妄语，就以为全世界的人都神经不正常，会被他忽悠。



虽然洪秀全没有忽悠住传教士们，但为了强化自己的威权，他向前线的李秀成放出风声，说他已经忽悠住了洋人。



李秀成大喜，于双方合约期满之后，也就是1861年，派遣军队向上海挺进，准备接管这座富庶的城市。



商人千万不要从政



太平军进逼上海，沪上震恐。



上海这座城市，只有几千士兵，装备差，士气低，还有一个最可怕的问题——这些士兵在政治上极端不可靠。



所谓政治上不可靠，是指这些清兵前不久刚刚参加了小刀会起事。参加起事之前，他们原本是清兵，但小刀会起事的时候，他们都举手投降，并成为小刀会的生力军。等小刀会起事失败，他们又装作没事人一样，回到兵营里继续吃粮。指望这些人来对抗李秀成的大军，太不靠谱了。



于是，江苏巡抚薛焕和苏松太道吴煦，这两名行政级别最高的地方官员，就犯了难。



说起薛焕和吴煦，这两个人也不是好惹的。薛焕是四川人，进士出身，洪秀全起事后，他率兵征战。嗣后小刀会占据上海，薛焕奉命统兵征剿，小刀会闻风而走，此后薛焕就一步步地升至江苏巡抚。他为人清正敏悟，处理上海事务顺风顺水，成为少有的精通洋务的实干型大臣。



吴煦是浙江人，自小跟在父兄身边在衙门里混，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办理刑案，后来以捐官的方式进入官场。小刀会起事的时候他正在上海，因为力抗小刀会而声闻朝野，但如果公正地评价，他的能力仍然不足以对付上海的复杂时局，他所依靠的，是杨坊。



杨坊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时代传奇。实事求是地讲，即使是李鸿章或是曾国藩，与杨坊的经历相比，都要黯淡晦涩许多。只不过，当李鸿章崛起之后，杨坊的时运陡转，智商也呈直线下降，这其中的原因，殊难让人理解。



杨坊是浙江人，起初在宁波一家绸布店做伙计。但是他智商过人，比更多人更早地感知到了时代的变化，于是进入教会学校，学习英语。此后，有种说法是他因为逃债来到了上海，不管怎样，他来到上海的时候身无分文，却在极短的时间之内，进入洋行充任买办，很快成了上海有名的大富豪。



所谓买办，是朝廷为愚民而扭曲形成的一个特殊社会阶层。洋人漂洋过海来做生意，朝廷是欢迎的，比如说乾隆皇帝就是西洋座钟发烧友，搜集了无数座钟藏在宫中。老百姓也欢迎洋人，只有贸易才能盘活百姓家的资产，既能够富起来，也能够过上高质量的生活。可是朝廷不想让百姓高兴，因为百姓如果频繁参加商业贸易，不惟是越来越富，而且脑子越来越灵光，就不愿意被朝廷愚弄了。



于是朝廷严禁洋人与百姓直接贸易，把洋人和中国百姓隔绝开来，以维持民众的智商在一个极低的水平。这样一来，就需要一个中间阶层，将洋人的贸易与中国市场对接起来，这个中间阶层，就是我们熟知的买办。



最早的买办，是由朝廷指派的广东十三行。但鸦片战争之后，私人买办兴起。历史上的第一个私人买办叫穆炳元，他是广东定海的士兵，英国人攻陷定海，穆炳元就成了俘虏，被带到英国人的兵舰上。他就在兵舰上学会了英语，从此成了洋人的经销商。



能成为买办之人，都有其过人之处。杨坊此人就是如此，他的身手，在小刀会于1853年9月起事之时，就显露了出来。当时小刀会攻占上海县城，并捉住了时任苏松太道的吴健彰。这个吴健彰也堪称时代英雄，他是广东人，早年贫寒，贩鸡为生，后来苦学英语，开始和洋人打交道，最终靠经营茶叶而积累起巨额财富，于是捐官从政，进入官场。但商人最是沾不得官场，一碰官场，甭管多么灵光的脑子，就立即智商跳水，沦为平庸者流。前有吴健彰，后有杨坊，走的都是这种奇异的人生路线。



精明过人的商人吴健彰，刚刚升任苏松太道，就被小刀会俘虏。这时候杨坊挺身而出，深入虎穴，面见小刀会领袖刘丽川，摸清了小刀会内部的虚实。而后杨坊潜入小刀会，将被关押的吴健彰偷了出来。



吴健彰因此被朝廷革职，于家乡贫病而死。沪上繁华之事，竟如南柯一梦。



但杨坊不肯吸取吴健彰的教训，兀自雄心勃勃，献计献策，于上海城外修筑围墙，切断城内外交通，断绝小刀会的接济，最终使小刀会灰飞烟灭。



自从李秀成流露出进攻上海的意图，杨坊一直苦思应对之法，还真让他想到了个绝妙的法子。这个法子就是，利用沪上富庶的财富做支持，招募流落于上海的洋兵，组织起一支洋枪队，对抗太平军的进攻。



他从清军的水师炮船——“孔夫子”号上找来个大副，叫华尔。华尔是美国人，十六岁上军校。他梦想成为一个冒险家，未毕业就开始浪迹天涯，先后在墨西哥和克里米亚打过仗，在中美洲冒过险，二十七岁时来到中国。



不确定华尔和杨坊是如何建立起来联系的，但是杨坊有个养女，叫张梅，她和华尔真诚地相爱，这就构成了一个中美命运共同体。



这个中美命运共同体，引起了英国人的深深担忧。其时，美国南部各州正在宣布独立，而美国北部各州对此极为不满，美国南北战争一触即发。英国人考虑，如果一个美国军人介入中国的内战，会让局势更加错综复杂。拜托，你们自己家里还打成一团呢，何必非要再来中国瞎折腾？



于是，英国人秘密逮捕了华尔。



金发碧眼的中国人



逮捕了华尔之后，莽撞的英国人发现了一桩让他们目瞪口呆的怪事：美国人华尔和他的助手，同样是美国人的白齐文，不知何故，不知何时，竟然向中国方面提出来加入中国国籍，并蒙朝廷恩准，如今他们已经是中国人了。



这始料未及的情形，让英国人不知所措，于是华尔趁机脱逃，重返上海滩，和他的恋人张梅举办了盛大的中国式婚礼。



华尔归来，杨坊的计划得以顺利推行，就由华尔出任队长，金发碧眼的“中国人”白齐文并美国人法尔思德为副队长，于上海滩头招募菲律宾人百人，于松江建立了洋枪队大本营，矢志保卫上海。



杨坊的计划顺风顺水，而江苏巡抚薛焕的点子，却碰了壁。



薛焕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案，他打算建立湘军。



湘军？不是曾国藩已经建立湘军了吗？



没错，正是因为曾国藩训练湘军，使其成了清帝国最值得信任的武装力量，这才激发了薛焕的灵感。薛焕想，既然湖南人这么能打，他曾国藩可以训练湘军为其所用，我老薛凭什么不可以？我也要去湖南募兵，也要建立湘军，曾国藩你不服可以去死！



可万万没想到，薛焕这么美好的法子，被小心眼的圣人曾国藩发现了。其时薛焕所遣之人，已于湖南募集了四千士兵，正要开赴沪上战场保家卫国，令人痛心的湖南事变发生了。曾国藩那凶悍的湘军，突然向薛焕新招募的湘军发起了进攻，薛焕这四千人如何能是圣者曾国藩的对手？结果被通通缴械，押往了安庆战俘营。曾国藩将其中三千人遣散，留下来一千人，派到了前线去当敢死队。



薛焕痛心疾首，立即上疏向朝廷投诉，抗议曾国藩大搞摩擦的顽固政策。不想曾国藩的奏章比薛焕更快更早就到了朝廷，曾国藩声称：薛焕所募之兵，都是缺乏战斗力的流氓地痞，而且募兵之人，滋扰乡里，造成了极坏的政治影响。



都知道曾国藩视湖南为自己的禁脔，他是湖南人，湖南就是他的地盘，他决不允许其他任何人染指湖南。朝廷心里有数，传旨吩咐两位重臣以大局为重，不要为这点儿小事叽叽歪歪了。这事就算处理完了。



募兵计划失败，薛焕不得不向曾国藩低头，派了无锡人华翼伦去安庆面见曾国藩，央求曾国藩派兵解救上海之危。你曾夫子既然不允许别人自己募兵，那么上海的事儿，你就不能不管，不管就说不过去了。



不想曾国藩对上海求救之事，理都懒得理。



湘军与太平军激斗多年，逐渐将南京孤城困住。而天才军事将领李秀成为了调虎离山，大搞四面破袭，八面开花，他不挑不拣地向几乎所有的地方进攻，各地受困，纷纷向安庆派使者，向曾国藩求救。如果曾国藩派兵援救，人数少就会被李秀成以围点打援的方式吃掉；如果人数多了，势必要抽调南京城下的湘军主力，届时李秀成突然杀一个回马枪，则湘军危矣。



此前，以绿营兵为主体的清兵，建立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围困南京城。太平军就是用这个百试不爽的法子，将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的清兵主力调动，然后突然回师，先后两次击溃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彻底打垮了清军绿营兵。



曾国藩太清楚李秀成进攻上海的意图了，他是古往今来罕有的圣者，早已修炼得心如铁石，触之不动。不管各地来求救的使者们哭成什么样子，曾国藩置若罔闻，还是该干啥干啥。



任你千变万化，我自不动如山，这就是曾国藩最终打败太平军的根本原因。



可是这个搞法，对上海来说太恐怖了。曾国藩触之不动，不发救兵，难道上海城就只能眼睁睁地被李秀成攻破吗？



万般无奈之下，薛焕召集军事会议，商量如何应对危局。会议决定，大家出动所有的社会关系，游说英国人，要求英国人将那支曾经攻入北京的英法联军调到上海。因为盘踞在南京城的太平军，是一支纯粹的破坏力量，不具丝毫的建设性，如果上海落入太平军手中，英法各国的商业利益，必然无法保全。



历史上最诡异的事件发生了，这支英法联军，在中国北方攻入了北京，而在南方，这支军队又和清军密切配合，替中国人对抗十万凶悍的太平军，保卫上海。



可是这支武装力量尚未抵达上海，太平军中最具声望的忠王李秀成，已率部从七宝开到徐家汇，驻扎在天主教堂和徐汇公学，设立了战前指挥部。之后，李秀成派人给上海的英、法、美三国公使送信，要求诸国保持中立。



接到上海官方和太平军方面的书信，英国驻上海总领事麦华陀召集各色人等，召开了应对时局的会议，杨坊以怡和洋行投资人的身份，参加了会议，与会的还有宝顺洋行经理徐钰亭，此人是上海有名的茶叶大王，富可敌国。列席会议的尚有银业大王王槐山、丝业大王顾福昌等。这位顾福昌同时还是上海的地产大王，几乎所有租界的地皮，都是他的，即使拥有如此财势，他在当时的上海，最多只排到第四位。可见上海之富，已经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



会议开始，传教士们纷纷发言，要求大开城门，迎请太平军入内。因为他们认为，南京城的太平军都是信基督的，是最虔诚的基督徒，列国有责任帮助他们在东方建立一个强大的基督帝国。



传教士们的观点，令杨坊等人气急败坏，他们大吵大闹，大吼大叫，解释说南京城中的太平军信的并非是基督耶稣，而是太平天国，请问这些天真的传教士，他们晓得太平天国是什么吗？



传教士们目瞪口呆，真的不晓得太平天国是什么。于是会议争论的结果，以怡和洋行和宝顺洋行胜出。总领事麦华陀发布命令，停泊在黄浦江兵舰上的五百名洋兵，立即登岸，配合清兵守护上海。



一代怪人龚半伦



1860年8月18日，上海大战爆发。



这是李秀成首攻上海之战。太平军首先攻克了罗家湾的清兵大营，兵营中只有几十名可怜的清兵，在数万太平军面前无法抵挡，只能逃入城中。而华尔刚刚建立起来的洋枪队，也在青浦遭受败绩，死伤三分之一，华尔本人也负了伤。



太平军顺势推进，先头部队已然进入上海城，并开始对居民“讲道理”，希望上海居民快点儿加入太平天国。



江苏巡抚薛焕不晓得躲藏在哪里，而苏松太道吴煦却藏身于民居之中，他的幕僚逃散殆尽。理论上来说，上海城形同于被攻克了。但是太平军的主力人马，却在西门遭遇了猛烈的炮火阻击。



原来，从西门到南门，都是由英军把守，而从东门到北门，则是由法军把守。由于太平军借助树木房屋向前推进，西门的英国人和东门的法国人同时纵火，是夜火光熊熊，明照天南，将太平军阻遏在上海城外。黄浦江上的英国炮艇，更是疯了似的向太平军打炮。指挥作战的李秀成，被炸飞的弹片擦伤了脸颊。



此时的李秀成，心中既惊讶又困惑。他被南京城的洪秀全忽悠，一直以为洋人都是支持太平军的，可眼前这情形，看起来真的不太像。



诧异之下，李秀成只好将部队撤出火炮的射程之外，返回徐家汇。



此后是一年零四个月的外交战役，李秀成使出了浑身解数，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由于双方在认知上存在着巨大的鸿沟，最终也无法弄清楚。气恼之下，李秀成再集大兵，二次进攻上海城。战事爆发于1862年1月。



这一年，李鸿章刚好四十岁。



事情紧急，英法两国再次保证，他们将帮助中国人保护这座自由的城市，并建立中外会防所。



这就意味着，这一次的上海之战，恐怕是要玩真的了。



事实上，李秀成手下的大将——纳王郜永宽，已经向列强发布了最后通牒。



很明显，如果太平军采用人海战术，从四面八方拥入上海城，上海方面是绝对无法抵抗的。



危在旦夕之际，突然间走出两个奇人来，向官方提交了他们的策划书，立即让上海乡绅官民看到了重生的希望。



这两个人，一个叫冯桂芬，一个叫龚孝拱。



冯桂芬，江苏吴县人。据说他出生的时候，是在冬天，可是家里的桂花却在夜晚突然开放，他嗅着桂花的寒冷香气，来到了人世间。所以家人给他起名冯桂芬。八岁的时候，他遇到了中国第一个睁开眼睛看世界的林公林则徐，林则徐见之如宝，立即收了他为自己的亲传弟子。



冯桂芬其为人也，沉静稳重，静默寡言，但如果他开口说话，说出来的每一句每一字，都重如泰山。



另一位奇人龚孝拱，说起来更是诡异。其人的身世与往事，反映了近代中国光怪陆离的文化背景。



却说上海府衙附近，有一座三塔寺。传说这三塔寺，以前并不是座寺庙，而是个黑水潭。潭水幽寒，其深不知几许。潭水深处有个妖怪的巢穴，时常有妖物出入，骇人至极。有一天，一个传灯之人从此路过，见潭中有妖，就在潭前筑坛诵经，挑战深水中的妖怪。传灯之人连诵了三天三夜的经文，终于见到那潭水翻涌起来，一个身上长着鳞甲、唇间有长长须子的黑龙，从潭水中爬了出来，蜷伏在传灯人的脚下，恳求饶它一命。于是传灯之人就说：饶你一命可以，但你必须让这潭水立即消失。听了这话，就见那黑龙尾翼一振，惊天动地的啸声平地而起，那黑色的潭水被狂风卷到半空，化为一片流云黑风，汩汩滔滔地没入了东海。此后传灯人就在这潭水干涸之处，修筑了一座寺庙，这就是三塔寺。过了好多年，诗人龚自珍卧居上海官衙，人到中年尚且无嗣，龚自珍很心急，就带了夫人，来这寺庙里求子。当龚夫人刚刚踏入三塔寺之时，眼睁睁地看到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猛然扑入她的怀中。龚夫人受此惊吓，遽尔有孕。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说起那大诗人龚自珍，他一生落拓潦倒，人到中年才有了儿子，而且这孩子聪明绝顶，让龚自珍喜不自禁，遂给儿子起名叫龚橙，字孝拱。



龚孝拱是出了名的目中无人，他自号龚半伦，意思是说天、地、君、亲、师，他全都不放在眼里，只喜欢一个美貌小妾，小妾在五伦中只占到一半，故号半伦。他读父亲写的书时，就把父亲的灵牌摆在一边，读到错处，就破口大骂：你个糟老头子，又弄出错来了，你怎么这么没出息，这么笨啊……一边骂，还一边用扇子击打灵牌，表示在痛打他那没出息的父亲。



据龚孝拱自述，他父亲龚自珍的死，实际上是一起凶残的谋杀案。事情的起因是，北京城中有个王爷，王爷有个美貌的小妾，因为仰慕大诗人龚自珍的才华，自甘投怀送抱，与龚自珍发生了美丽的一夜情。正所谓金凤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龚自珍虽然一生不得志，但能够吸引王爷的二奶，也算是人生不俗的成就，足以让他傲视同侪，快慰平生。不料此事被王爷察知，就故意请龚自珍赴宴吃酒。酒后龚自珍回到家中，很快中毒暴毙。临死前，龚自珍告诉了儿子事情的原委，但下毒的王爷究竟是哪一个，这事龚孝拱却从未告之于人，此事遂成悬案。



只因一次美丽的邂逅，父亲竟然被满洲亲贵毒死，从此龚孝拱视清廷为死仇，发誓雪耻。



但龚孝拱纵然再有才华，终不过是一介书生，无拳无勇，无力向清廷复仇。幸好咸丰皇帝以宫廷阴谋玩外交，密谕僧王将清兵易装为乡勇，炮击英法舰队，导致英法联军攻入北京。此事很让龚孝拱高兴，大喜之下，就与他的洋朋友威妥玛爵士一同赴北京城礼部大堂，与恭亲王奕谈判。



恭亲王见到龚孝拱，大喜，立即把龚孝拱拉到一边，对他说：小龚，你也是中国人，肯定不会帮着洋人吧？你快说有什么好法子，能够摆平这些洋人，多送他们点儿银子，让他们开出有利于咱们的条件，你看如何？



龚孝拱笑道：此事殊不易为，王爷，人家英国人公是公，私是私，徇私舞弊这种事儿，是你们玩习惯了的，人家英国人可不认这个。



恭亲王大怒，骂道：龚橙，你父子世代深受国恩，怎么国难临头，你反而当了汉奸？死后你有何颜面见祖先？



龚孝拱却不是吃素的，当即回骂道：狗屁深受国恩，我爹才情天下无双，可临死连个翰林都不是。而我龚孝拱，全是靠了英国人才有口饭吃，你们自己贪赃枉法，败国丧德，又有什么资格骂别人是汉奸？



恭亲王怒急，脸色一会儿黑，一会儿紫，偏偏就说不出一句话来。



此事过后，龚孝拱汉奸之名不胫而走。更有好事者将圆明园被焚毁之事，也算到了他的头上。他也懒得计较，横竖他已经是汉奸了，再加上一两桩罪名，也压不死他。



而此时，要想拯救上海，就得依靠冯桂芬和龚孝拱这两个反差悬殊的奇怪人物。



曾国藩不动如山



实际上，站出来为薛焕策划拯救上海的一揽子方案的，是林则徐的弟子冯桂芬。而要达成这个目标，就必须动用龚孝拱的社会关系。



以冯桂芬的看法，面对太平军咄咄逼人的攻势，洋人根本是靠不住的。尽管他们同意出兵保护上海，但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保护租界。倘若李秀成大兵拥入上海城，力求和解，洋人势必与太平军携手。只要不伤害洋人的商业利益，他们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再说洋枪队，自华尔首遭败绩之后，就改弦易辙，转为招募中国士兵加以训练。但问题是，这支军队的未来走向是非常可疑的，尽管华尔和白齐文口口声声说他们是中国人，但在太平军眼里，他们仍然是洋人。而这就意味着，上海仍然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要想避免被太平军攻克，繁华的上海被毁之一炬，只有一个办法：



找一支现成的军队来！



这支军队，去哪里找呢？



当然是安庆，当然是去找曾国藩要救兵。



问题是，李秀成为调开包围南京城的湘军，大搞四处破袭，八面开花。各地赶往安庆求救的信使络绎不绝，而曾国藩已经修成圣贤之心，以苍生为刍狗，对于各地的求救置之不理。所以，若想说服曾国藩动心，就必须要找到一个关键人物。



这个关键人物，就是风流倜傥的大才子龚孝拱。龚孝拱有个换了金兰谱的结义兄弟，叫赵烈文。此人是曾国藩幕府中的头号幕僚，是最受曾国藩信任的。倘能说动赵烈文，则劝得曾国藩回心转意，发兵救沪，并非是什么难事。



接下来确定赴安庆求救的使者人选。冯桂芬推荐了沪上名士钱鼎铭。钱鼎铭此人出身世家，官任户部主事，各方面都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但是烈士情结严重。不管什么事情让他看准了，就一定要做到，做不到的话就不惜拼了老命。有这样一个人出马，再拿上龚孝拱写给赵烈文的密信，事情有八成希望。



冯桂芬的策划，得到上海团练大臣庞钟璐的支持。因为这老庞乃探花出身，只因父丧回乡吊孝，结果被咸丰皇帝趁机安排在上海搞团练。庞钟璐是文士，带兵与李秀成的太平军交手十余次，越打越是吃力，他非常渴望能有个人接过这个烂摊子，他老兄好回北京述职，和两宫太后吟诗作画去。相对于血腥弥天的战场，那才是他喜欢的娱乐活动。



听了这个策划，薛焕大喜过望，立即找来户部主事钱鼎铭，又好言好语，央求龚孝拱写了密信。然后派钱鼎铭为使，以候补知县厉学潮、候选训导张瑛为副使，前往安庆乞兵。



钱鼎铭三人离城之日，正值上海城郊激战之时，太平军四面强攻，海防同知刘郇膏夜袭松江失利，误中太平军埋伏，无奈之下投江自杀，幸亏被清军水师捞了上来。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此后这老兄还有大事要做。



黄浦江上，战火纷飞，苏州知府吴云的表现最为给力，击溃太平军数次进攻。可不知何故，此战将是吴知府人生最后的辉煌了，此后他将沿着下坡路大步疾行，直到在历史深处彻底消失为止。究其原因，是因为他跟错了人。



不说上海城的如麻乱事，却说钱鼎铭一行三人抵达安庆之后，求见曾国藩。曾夫子笑曰：地偏远，即有急，声援不相达。



曾国藩拒绝援救上海，自顾与幕僚下围棋。钱鼎铭的烈士情结发作，决定效法春秋时期的楚国名士申包胥。当时楚国的都城被吴国攻破，申包胥赴秦国求救兵，遭秦国拒绝，于是申包胥于秦廷大哭七日七夜，哭得秦国没得法子，只好发兵救楚。钱鼎铭就用了这个办法，于曾国藩座前大哭不止，直哭得声嘶力竭，气息奄奄。



不管用，曾国藩是圣者，心如铁石，触之不动，哭死也懒得理你。



万般无奈之下，钱鼎铭三人持龚孝拱密信，求见曾国藩的头号幕僚赵烈文，央求赵烈文帮忙，说服曾国藩。



但是赵烈文说，这么大的事儿，他是没能力说服曾国藩的。但他可以替钱鼎铭引荐一个人，如果有一个人能说服曾国藩的话，那就是他了。



钱鼎铭问：此人是谁？



赵烈文缓缓吐出三个字：李鸿章。



李鸿章？他不是和曾国藩闹翻了脸，辞职走人了吗？



老师向学生求情



李鸿章确实辞幕而走，甚至在走投无路之下，想到投奔福建的沈葆桢，可知他对曾国藩已经是死了心。



但沈葆桢对李鸿章闭门不纳，而胡林翼则写信给曾国藩，称：李某终有以自见，不若引之前进，犹足以张吾军。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李鸿章这个人，迟早有一天会一飞冲天，不管有多少人也挡不住他飞黄腾达的脚步。既然如此，这个人情与其让别人做，不如咱们自己来做。他早晚会飞黄腾达，我们帮助了他，好歹还落得个人情。可如果我们不肯帮他，等他发达之后，可能会怨恨我们，你说这是何苦？



曾国藩看了书信，心说对呀，这李少荃虽然不听老师的话，可他好歹也是我的学生，我可不能让他怨恨我。可是事情已经弄到这个地步，怎么处理呢？



有了，先找个中间能够说上话的人，批评教育一下李鸿章。然后呢，我再乘机写封信，曲情款意，不信他李鸿章好意思再跟我抬杠。



于是曾国藩找了郭嵩焘。这郭嵩焘，也是曾李的同道之人，力主倡导洋务的，从咸丰皇帝到后来的两宫太后，都对他赏识有加，经常召见他商量国事。但群臣却因为他倡导洋务而对他恨之入骨，大骂他是汉奸，让郭嵩焘好不郁闷。



曾有一次，郭嵩焘在京师与友人陈孚恩闲聊。陈孚恩问：当今国事，纷乱如麻，以你之意，是战是和啊？



郭嵩焘回答：也不需要战，也不需要和，只要搞洋务即可。盖因洋人是求利而来，与之贸易，洋人得利，中国人也得利，为什么一定要扯什么战与和呢？



陈孚恩大骇，急忙捂住他的嘴：小声点儿，当心被别人听到。



郭嵩焘气道：我说的是实情实话。



陈孚恩道：正因为是实情实话，才不能说。在大清国，说实话的就是汉奸！



唉，这是什么怪国家啊，说句实话就是汉奸！郭嵩焘唯有仰天叹息，无可奈何。



这个郭嵩焘，他的才干不在曾李二人之下，但由于人际关系处理得不明白，一辈子历尽坎坷。而且他的文运也不旺，和曾国藩同时赶考，曾国藩上榜，他却名落孙山，等到李鸿章来科举的时候，他居然和李鸿章同时考中。所以他和曾李的关系最是要好，最有资格在这时候站出来做和事佬。



于是郭嵩焘写信给李鸿章说：



此时崛起草茅，必有因依，试念今日之天下，舍曾公谁可因依者，即有拂意，终须赖以立功名。



这封署名郭嵩焘的信，多半是曾国藩自己写的，意思是说，天下之大，但能帮你李鸿章的，只有曾国藩，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无根学子……



收到郭嵩焘这封信，李鸿章真的想回来，可又没有台阶可下，正在为难，曾国藩的信也到了。信上说：



鄙人遍身热毒，内外交病，诸事废阁，不奏事者五十日矣。如无醴酒之嫌，则请台旆速来相助为理。



这封信，等于是老师向学生求情了。李鸿章见信大喜，尤其是在沈葆桢处碰壁之后，才知道这天底下真正愿意帮助自己的，只有老师曾国藩。于是他就佯装无事地回到了曾国藩幕府。



赵烈文眼看着曾国藩为了把李鸿章找回来，花费如此之多的心思，于是他明白，如今这安庆城中，唯一对曾国藩有影响力的人，就是这个李鸿章了。



钱鼎铭仔细问过李鸿章的情形，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个李鸿章，是个有大本事的人，却阴差阳错地活到四十岁还没混出模样来。混不出模样来不要紧，我钱鼎铭给他这个机会，等他飞黄腾达了，我老钱就是头号大功臣。



于是，钱鼎铭夜会李鸿章。



决定命运的一封书信



钱鼎铭夜会李鸿章，是双方人生中一个至关重要的时刻。但由于时局并不明朗，显然两人都未意识到这一点。



钱鼎铭对李鸿章说：沪滨商货骈集，税厘充羡，饷源之富，虽数千里腴壤财赋所入不足当之，若弃之资贼可惋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上海聚集了天下的财富，只说江海关的税收和厘金的收入，就超过了地域千里的农业大省。如果坐视上海落入太平军之手，太可惜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钱鼎铭考虑的是求李鸿章帮忙说服曾国藩派兵，并没有想到由李鸿章本人出任这个角色。李鸿章自己也没有想到这点。这是因为，上海的财富再多，可都是有主的，人家江苏巡抚薛焕坐在那里，轮不到你说三道四。而在曾国藩这边，如果有什么好的机会，排第一的首先是曾国藩的亲弟弟曾国荃，李鸿章本事再大，也只能往后排。



所以李鸿章在考虑这件事情的时候，全然没有考虑自己，考虑也没他的份儿。他只是纯粹从战略上考虑，如果太平军占据上海，以苏浙的财富，作为支撑南京的战略基地，那就意味着根基稳固，难以撼动了。



正是因为李鸿章没有考虑自己的得失，才很容易打动了曾国藩。而且曾国藩心里还有一个担忧，那就是盘踞在南京城下的曾老九曾国荃，始终是处于危险之中。太平军两次击溃清军的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主将都死得极惨。因为南京城下是兵家之死地，一旦李秀成集结重兵往援，攻城的曾国荃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地。所以曾国藩在听了李鸿章的战略分析，再加上钱鼎铭证实说上海的厘捐每月高达六十万，如果曾国藩愿意出兵保护上海，愿献十万于湘军，曾国藩就心动了。说到钱，那是曾国藩最渴望不过的东西，他的湘军每天的开销是个天文数字，如果能够获得这笔银子，那他再也不用求爷爷告奶奶，到处哀求借贷了。



于是曾国藩拍板，这事就这么定了，让最亲爱的弟弟曾国荃，率师往援上海，同时派李鸿章、黄翼升两员上将，替曾国荃打下手。



不料想，曾国荃回信说：恐归他人调遣，不能尽合机宜，从违两难。



意思是说，担心我去了上海，事事得听人家的摆布。听人家的吧，自己不开心；不听人家的吧，人家不乐意，总之，还是跟着大哥干爽。



实际上，曾国荃的脑子，与哥哥曾国藩的相比，差得有点儿远。他一心想着快点儿打下南京城，彻底消灭太平军，从此在历史上留下光彩的一页。他终究是缺乏长远的眼光，急于扬名立万，而丧失了眼前唾手可得的宝贵机会。



这样一来，曾国藩就把这事撂下了，亲弟弟不愿意去，还操这闲心干什么？



可万万没想到，这时候朝廷的一桩人事变动，彻底改变了局面。那位江苏巡抚薛焕，突然被朝廷晋升为通商大臣，这个职务类似于外交部及商务部的部长一职。按说值此上海危难之际，不应该临战换帅，把薛焕调任，谁来主持上海的大局呢？考究起来，薛焕其人极为精明，这多半是他活动的结果。因为上海太危险了，随时都有可能被太平军攻破。如果他还蹲在江苏巡抚的职位上，守土有责，除了全家自杀没第二条路可走。现在他晋升为通商大臣了，主要职责是陪洋人喝酒吃菜谈生意，即使太平军攻入上海，他老兄也大可往租界一躲，朝廷追究不到他的责任。



无论内情如何，江苏巡抚这个职位，总算是空出来了。



曾国藩知道这个消息，大喜，急忙把李鸿章叫过来：少荃啊，你赶紧草拟奏章，上疏朝廷，咱们就推荐你署理江苏巡抚了，这个位置，咱们得先占上。



所谓署理江苏巡抚的意思，就是暂时代理江苏巡抚，至于李鸿章到底能不能胜任这个省级领导干部的职位，还得走着看。



李鸿章大喜，欣然以肃清自任。他提议说：老师，既然是推荐我署理江苏巡抚，我看我还是提师先入上海，否则的话，没点儿业绩，人家朝廷也不好答应啊。



曾国藩摇头：少荃啊，你翅膀硬了，想要一飞冲天了。可是你走了，老师这边的许多力气活儿，谁来干啊？



李鸿章心说：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总不能你这边缺干活的人手，就强迫我李鸿章一辈子给你当拉磨的老驴，这个上海，老子非去不可。



于是李鸿章坚持要求奔赴上海，曾国藩连连摇头，给上海团练大臣庞钟璐写信说：已函催舍弟，募练成军，迅速东来。倘风波羁滞，至皖稍迟，即令李少荃廉访先挈万人前往。



到这时候，李鸿章更加明白了，无论如何，他在亲爱的曾老师眼里，只是曾国荃的一个先行官，上海是曾国荃的。他李鸿章，在这时候一定要知分寸，不能有丝毫的争夺之心。如果他表现得过于急切，只怕鸡飞蛋打，一无所获。



决定李鸿章仕途命运的关键时刻到了。



李鸿章静坐下来，几经思考，给曾国荃写了封信，说道：



东吴请兵之使数至，师门始以麾下得胜之师允之。嗣因内举避亲，复以不才应诏。鸿章庸陋，岂知军国大计？近年跧伏幕中，徒党星散，立时募练其何能军？幸叠次寄谕，催令吾丈同赴下游。当代贤豪投契之深，无如麾下，师资得借，懦夫气增。乃窃闻侍坐之言，似我公无意东行。鸿章欲固请之，未知有当于高深否耶？



这是一封至关重要的书信，是李鸿章抓住沪上机遇的关键。



李鸿章写这封信，要达到的目的有三个：



第一，避免曾国荃扯他的后腿。要知道，虽然他李鸿章才干过人，但再大的才能，也大不过亲兄弟去。他李鸿章不管在老师面前多么受宠，只要曾国荃一句话，就全部付诸东流。所以他在这封信中，狠抬曾国荃，狠贬自己，说自己不知军国大计，徒党星散，把自己形容到如此可怜，只为了麻痹曾国荃，避免他坏自己的好事。



第二，为上海的未来做个铺垫。自己去了上海，如果一切顺利，千好万好；可如果有什么不测之事发生，到时候还得求这位曾老九替自己收拾摊子。所以，话一定要提前说明白了，自己就是替曾老九打前站的，就是你的先锋官，如果有麻烦，你当老板的不能不管。



第三，稳住老师曾国藩。曾国藩最担心不过的，就是李鸿章脱离了自己之后，突然一飞冲天，从此不听老师的话，让老师这边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李鸿章再三再四地表态，自己就是湘军中的一枚棋子，是为曾氏兄弟打工卖力的。只要说服曾国荃相信了这个，老师曾国藩那里就容易蒙混过去了。毕竟，在曾国藩的心里，排第一的是亲弟弟曾国荃，排第二的就是他这个学生李鸿章。所以摆平老师曾国藩，比之于说服曾国荃要更容易。



此信发出之后，果然是立竿见影。曾国藩立即吩咐李鸿章，准备编练淮军，奔赴上海。



失意男人李鸿章的仕途，从此翻开了新的一页。

第三章 从曾氏门生到封疆大吏



曾国藩俯身，低声道：老师只有四句话，曰言忠信，曰行笃敬，曰会防不会剿，曰先疏后亲。



这四句话，是曾国藩对李鸿章立足上海给出的应对之策，也是任何一个新人到了新的环境之时，所必须要谨守的。



是机会，也是陷阱



沪上机遇，并非是曾国藩给李鸿章的，而是李秀成给他的。如果李秀成不进攻上海，上海当然不会向安庆求救。而江苏巡抚薛焕更不可能赶紧挪到通商大臣的位置，把江苏巡抚的肥缺让出来。



机会是来了，但它不仅仅是李鸿章的机会，也是天下所有人的机会。比如说，这首先应该是人家曾国荃的机会。可以确信，盯紧江苏巡抚这个肥缺的大有人在，但只有曾国藩能把这个位置抢过来。而曾国藩抢这个位置的目的，是为了自己的弟弟曾国荃，没李鸿章什么事儿。



幸运的是，曾国荃不像李鸿章那样无依无靠，他有个圣人哥哥，这个圣人哥哥只要抢到最肥最美的肉，都会小心翼翼地送到弟弟的嘴里，还怕烫到弟弟，再轻轻地吹几口气。



曾国荃现成的吃惯了，思维就比较简单。眼望上海，他看到的是人事掣肘、关系复杂，担心如果自己去了上海，卷入复杂的人事斗争之中，这边却突然冒出哪位老兄，冷不丁拿下太平军老巢南京城，那曾国荃可就鸡飞蛋打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曾国荃会眼睁睁地看着李鸿章拿走这个机会，只要有可能，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在背后踹李鸿章一脚，这才符合最基本的人性。但李鸿章对于人性的了解，丝毫不亚于老师曾国藩，为防止此类事件发生，李鸿章不停地对别人摇头叹息：此行险阻艰危当备尝之，成否利钝，实难预料……总之是大打悲情牌，把上海之行描述得极为悲观，降低人们对他上海之行的期望值，目的就是防止别人坏他的事儿。



这个悲情牌极为成功，于是征募淮军奔赴沪上的方案，如其所愿进入了执行期。



说到这里我们就明白了，所谓沪上机遇，只对曾国藩、李鸿章这样的人来说，意味着机会。对于更多的人来说，上海不仅不是机会，而且是一个可怕的人生陷阱。



为什么曾李二人的机会，对于别人就变成了陷阱呢？



这是因为他们两个是成就大事业的人。一个人能否成就一番事业，并非取决于先天的条件，而是取决于后天的努力程度。单以先天条件而言，曾李二人并不是当时最聪明的。曾国藩与李鸿章，这两个人的性格缺陷，比之于别人更为明显。曾国藩嗜好下棋，从年轻的时候就感叹下棋太耽误时间，不停地赌咒发誓戒棋，扬言如果不戒棋，永绝书香也。可这个誓言，他几乎每天都要说一遍，一边说一边继续下棋，一直到他死去，也没能把棋戒掉。



李鸿章则是在淮上浸染久了，沾上了骂人的坏习惯，他不仅喜欢骂人，还动不动伸手打人，这使得他在官场上几成异类。但一个人的个性，发挥得不好就是劣根性，发挥得好就变成了优点。曾国藩是靠了下棋缓解战争为他带来的心理压力，李鸿章则在每次骂人之后，生恐留下后患，不得不给对方升官。这导致了他的部属天天盼着挨骂，挨一顿骂升一次官，实乃人生美事。



曾李二人共同的特点，在于他们都是学习型的人才。两人都是读书人，却都在国家危难之际投身行伍。曾国藩高开高走，亲自打造出一支常胜之师——湘军。而李鸿章却低开低走，亲自带着乡勇上战场厮杀。他们两人都是一边学习打仗，一边继续苦读，而且所读之书繁杂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比如说曾国藩，他堪称是无书不读，凡古来圣典、当代笔记，外加爱情小说《红楼梦》、修真小说《绿野仙踪》、暴力小说《水浒传》、神怪志异《阅微草堂笔记》……诸多形形色色的怪书，都在曾国藩的书单上。



单是这种不断学习的人生态度，就让他们与公众拉开了距离。



这种距离，让他们对人类社会基本规律的认识，比其他人高出一大截。读书久了，静而自明，让他们洞悉人心人性，所以能够应对人性造成的任何局面。而一旦出现有利于他们的征兆，就会被他们牢牢地把握住。所以，曾国荃害怕陷入到沪上复杂的人事纠葛之中，而李鸿章却是求之不得。因为李鸿章知道，他会赢。



重复一遍，曾李二人的人生成功，并无什么神妙的法术，只不过是读书久了，静而自明，终于洞悉了人心人性，把握住了人类社会的基本规律。再加上战场上的身体力行，切身实践，终于让他们成了当时最有才能的人。



这就回到了一句老话，一个变局，对于有能力的人意味着机会，对于缺乏能力的人却意味着陷阱。能力决定了你的未来。曾李二人能力超强，所以这个世界，必然是他们的。



两个能力超强的人人生出现交集，而且还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这就意味着，师徒二人的斗法将继续在纵深而隐秘的地带悄然展开。



这次争斗，始自于征募淮军。这项工作开始的时候，曾国藩立即发现情形不对头了。



之前，曾国藩吩咐李鸿章编练一支骑兵出来，李鸿章认为这项工作有可能把他牢牢地锁定在低级武官的位置上，于是不肯接受，还请出南昌的大哥李瀚章说情。最后不得已，只好接受任务，他又暗中捣鬼，让赴淮上征募马勇之人，空手而归。这件事过去还不到两年，曾国藩是不会那么快忘记的。



等到这一次征募淮军，与上一次大为不同，征募淮军的命令发出不久，但见络绎不绝，浩浩荡荡，一支又一支淮上武装，开赴安庆归于李鸿章麾下。这情形让曾国藩的心一下子吊了起来，想不到李鸿章为了这一天，竟然暗中储备了如此雄厚的人力资源，知道李鸿章已经决心要飞出老师的手心，这可不行，他飞走了谁来替自己打工干活儿？



于是曾国藩注意观察淮军，并决定放弃上海之行，把李鸿章留在笼子里。



而李鸿章是何等人物，如何不知道老师的心眼儿？在他的心里，也在暗中酝酿摆脱老师的谋略。



师徒二人的大斗法，再次拉开了序幕。



淮军横空出世



组建淮军，是为了弥补湘军数量之不足。



李鸿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父亲李文安的学生潘鼎新。除潘鼎新外，合肥团练之首张树声，此前也是李鸿章父亲的部属，后李文安死，张树声失其依凭，东投西靠，听说李鸿章组建淮军之事后，立即召集各圩团首领，秘密商议投奔李鸿章。



李鸿章把张树声的密信拿给曾国藩看。曾国藩惊讶地说：独立江北，今祖生也。从此知道了淮上英雄对李鸿章的投效之意。



张树声还说服了大潜山的刘铭传归顺。刘铭传此人，乃淮上第一条好汉，少年时为父报仇杀人，官府不敢问。传说淮上树捻，其人第一。但这件事情很诡异，刘铭传秘密结集乡人于大潜山，歃血盟誓，聚众起事。等到升旗的时候，却不料突然刮起了一道怪风，就听呼啦啦巨响之外，一团黑气自西南窜出，摇头摆尾，如一条黑气凝聚的巨蟒，猛地绞住旗杆，咔嚓一声把旗杆绞断，连同刘铭传的那面战旗，都卷得不知去向。



此事过后，刘铭传心知有异，就歇了心，不再琢磨着起事。一直等到李鸿章组建淮军，他这才率师前来投靠。



除此之外，前来投靠的还有合肥西乡团练吴长庆。这也是一支四六不靠的武装力量，长期以来苦于各团练相互争斗。如今得到机会，立即带领人马前来投靠李鸿章。



这些人来到之后，李鸿章带领他们参见曾国藩。曾国藩面见诸人，说：诸君均人杰也，今日之会，天其有意致中兴乎？已饬麾下列几筵，请与诸君聚饮，尽今日欢。



得到曾国藩的品评，刘铭传、张树声、吴长庆并潘鼎新，身价陡增。



除此四营之外，还有李鸿章原在皖北办理团练时的嫡系部将张遇春。此前他被编入湘军的战斗编制，四处征战，这时候终于归队。



1862年2月22日，李鸿章率五营淮军，移驻安庆北门大营。曾国藩亲往祝贺。李鸿章相迎，趁机说道：老师，现在这支淮军，除张遇春部有过实战经验之外，其余四部，全都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进攻没有能力，防守没有经验，如果没有精兵宿将，只怕征战沪上，不容乐观啊。



曾国藩问：少荃，你究竟是何意啊？



李鸿章笑道：我请老师拨给我几营能征惯战的老湘军。老师啊，学生带着队伍去沪上，倘有胜绩，这也是老师栽培得力啊。



曾国藩摇头：少荃啊，之所以让你组建淮军，就是因为湘军的数量不够用。可是你这边还没说怎么帮老师的忙，就急着抄老师的窝……咦，有了，少荃，你身边连支像样的卫队都没有，你看我拨你两营亲兵，连我的亲兵统领韩正国一块儿给你，你看如何？



听到韩正国这个名字，李鸿章就闭上了眼睛。



老师重色轻弟子



韩正国这个人，此前只是负责曾国藩的个人安全，悄无声息地站在无人注意之处的无名角色。他被深深地卷入历史之中，是在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



这一年的阴历十月初三，曾国藩突然来到了韩正国的亲兵营，拿起花名册来点名。点名的结果，发现有十七名士兵缺席请假，曾国藩表示了极大的不满，让韩正国的心里顿时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过了一周，也就是十月初十，曾国藩向他的五弟曾国葆表示，他想……他希望……他渴望……总之，虽然世人皆知曾国藩是圣人，道德修为已臻化境，但是他仍然渴望着人世间的情爱与温暖。你听明白了吗？



曾老五曾国葆听明白了，当即表示可以带着大哥去看货。虽然曾国藩已经和湘军水师大将彭玉麟约好了见面，但听说可以去看货，大喜，当即丢下彭玉麟不顾，跟着曾老五去了。到了地方探头一看，曾国藩顿时变了脸，原来曾老五请大哥看的，是个超级肥妹。你说这个曾老五，他到底会不会办事啊？



由于上述资料，均来自曾国藩本人的日记记载，我们无法确定，曾国藩被曾老五忽悠过后，是不是又找了亲兵统领韩正国的麻烦。但这事应该有，因为又过了两个星期，也就是十月二十四，韩正国悄悄溜进来，请曾国藩去看货，并保证这次绝对不是肥妹。



曾国藩半信半疑地去了，到地方仔细一看，果然不是肥妹，而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曾国藩登时大喜。当天将那个姓陈的美貌女子抬回来，立即拜堂成亲。



然而天可怜见，老天注定了非让曾国藩做圣人不可。陈氏女拜堂入洞房，立即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此后奄奄一息，卧病在床，让曾国藩目瞪口呆。



这还罢了，却说十月初十那一天，彭玉麟来见曾国藩，可是他在刺骨的寒风中站到快天黑，也没人来接他。于是自己摸进门来，找到曾国藩府上，搞不明白诚信为本的曾老师，何故要放他的鸽子。到了曾国藩与陈氏女的事情发生，彭玉麟才知道自己被忽悠了，老师重色轻弟子，让他登时怒不可遏。



盛怒之下，彭玉麟提剑而起，冲到曾国藩的船上，大呼曰：卑鄙小人韩正国，速速出来受死！



咦，明明是曾老师忽悠了他，这彭玉麟何故要找韩正国的麻烦呢？



这是因为，曾国藩是老师，是圣贤，纵然千错万错，彭玉麟也不敢当面指出老师之错。但曾老师弄到美女，是韩正国这厮具体执行的，彭玉麟当然要找韩正国的麻烦了。



韩正国听到彭玉麟叫着他的名字怒骂，气得直翻白眼。可他又不敢惹彭玉麟，只好躲起来不吭声。



可以确信，韩正国积极表现，替老板找来陈氏女，结果却造成了可怕的扫帚星效应。陈氏女入门就吐血，明摆着是找个冤大头替她支付医药费，韩正国既然办这件事，之前就应该把这些细节考虑清楚，可是他没有。他给曾国藩带来了天大的麻烦，而且还成了败坏老师名誉的罪魁祸首。



总之一句话，韩正国在湘军中已经很难再待下去了，这时候包括曾国藩在内，人人看了他都感到极大的不舒服。人不怕没本事，不怕个性强，怕就怕看了你就感到不舒服。再有本事的人，让人看了不舒服，也没人愿意与你合作，人生成功的可能性是非常低的。所以曾国藩趁此机会，把这个扫帚星送给了李鸿章。



此外，曾国藩把韩正国送给李鸿章，或者有心或者无意，客观都造成了这样一个事实，韩正国将成为曾国藩钉在李鸿章身边的一颗钉子，可以防范李鸿章脱离曾国藩。



再说一下那可怜的陈氏女，她嫁到曾国藩身边，始终处于不停吐血的状态之中，接连吐血十八个月，于同治二年（1863年）四月二十九日身亡，时年二十四岁。她的死亡，同时保住了自己和曾夫子的清白，思之令人扼腕叹息。



程学启的心机



除了韩正国的亲兵营之外，曾国藩还送给李鸿章两营人马。这两营人马，说来有趣，就是前江苏巡抚薛焕在湖南征募的四千士兵，结果被曾国藩发现之后，当即派出湘军，发动了湖南事变，将这四千人尽数俘虏，而后遣散了品质不好的三千人，将余下来的一千人编成两营人马，由滕嗣林、滕嗣武统领。



相信曾国藩把这些人马拨给李鸿章，带有极大的恶作剧成分，就是要气一气薛焕：老薛，你征募的人马已经来了。不过呢，他们现在是我的人马，你应该没意见吧？



薛焕真的很有意见，实际上已经做出决定，拒绝淮军入沪。但他的拒绝是不够给力的，此后沪上各色人等纷纷出面，终于以既成事实的方式，强迫薛焕撤销这一命令。



这时候曾国藩不知道上海乱成了一锅粥，兀自在为组建淮军费尽脑筋。他让湘军将领陈士杰率所部编入淮军，陈士杰断然拒绝，不想跟着李鸿章。不想跟着也没关系，陈士杰留下来，其所部陈飞熊的“熊”字营，马先槐的“垣”字营，通通归了淮军。于是李鸿章已经拥有了十一营人马。



但这十一营人马，李鸿章都看不上眼，他真正想要的，只有一个人——程学启。



程学启，安徽桐城人，比李鸿章年龄大六岁，幼年丧母，由族人把他养大。咸丰三年（1853年），太平军猛将陈玉成克桐城，程学启被裹胁军中。但程学启不想跟着太平军做贼，遂于夜晚出逃。却不料，陈玉成慧眼如炬，早就发现他是个将才，故意纵其逃脱，随后率亲兵卫队追击，将程学启捉回，委以重任。程学启对陈玉成的知遇之恩，感激不尽，从此死心塌地，成了太平军中出名的悍将。



此后湘军崛起，为孤立南京，曾国藩决意拿下太平军占据的安庆。安庆城的守将是爵号为受天福的叶芸来，其人身材短小，精明过人。一边力战攻城的曾老九曾国荃，一边向南京求救。南京知道安庆之重要，多次发兵来救，甚至连洪秀全的族弟、被封为干王的洪仁玕，也曾统兵来救，但都被湘军击退，隔绝在安庆城外。只有正在淮上募兵的程学启，他募得精卒五百人，率师杀入安庆城，协同叶芸来守护安庆。



这时的程学启，因为能征善战，累功已被太平军封为弼天豫。叶芸来知道程学启是难得的名将，安庆一城，尽系于程学启一身，为了笼络程学启，叶芸来将自己的妻妹嫁给了程学启。



叶芸来的丈人高崇善，家里有三个女儿，皆有倾国倾城之貌，长女嫁给了叶芸来，二女儿嫁给了程学启。只有三女儿闲在家中，到后来，这个三女儿也嫁给了程学启。



三女儿也嫁给了程学启，就表明二女儿出事了。细究起来，生生害死二女儿的，是桐城老儒生孙云锦。由于程学启协助叶芸来守卫安庆，虽然曾国荃想尽了办法，也无法攻破此城，无奈之下，就琢磨其他办法。



于是曾国荃找来了桐城老儒生孙云锦，询问有没有办法让程学启主动投降。孙云锦献计说，程学启幼年丧母，是养母把他抚养大的。此人事母甚孝，要想让程学启投降，非得从他养母身上下手不可。



于是曾国荃将程学启的养母捉来，威胁说：都怪你，怪你这个老太太，你看你养了这么个祸害，给我们添了多少麻烦？实话告诉你，如果程学启不投降的话，老子就杀了你亲生的儿子。你是想要自己的亲生儿子，还是要养子？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可怜的老太太吓坏了，就化装成乞讨的老太婆，潜入程学启的大营，哭求程学启投降。不承想，那叶芸来知道安庆城之安危尽系于程学启，始终派人盯着他。发现这边有情况，就立即派了壮士八人，拿着令箭，招程学启进城。程学启大惊，知道一旦进城，必然会被叶芸来杀掉。索性招来以桐城人丁汝昌为首的八十二名手下，就用这支令箭骗开营门，向安庆北门外三里处的曾国藩五弟曾国葆大营狂奔。安庆守军随即派人追杀。



这个曾老五曾国葆，就是给大哥曾国藩介绍肥妹的那一个。程学启逃到他的营前，却无门而入，后面追兵越来越近，情急之下，程学启大喊：我是程学启，是来投降的。追兵就在身后，所以不能放下兵器。如果你信我，就让我进去；如果你们不相信我，就干脆开炮打死我好了，也免得让我死于贼手。



当时曾国葆正在洗脚，听到喊声，光着脚板就跑出来，急忙命人开营门，让程学启进来。后面的追兵无功而退。而程学启，从此就被迫改变了政治阵营。他逃入曾国葆大营的准确时间，是在咸丰十一年（1861年）二月十九日夜间。



程学启降是降了，但他降得非常艰难痛苦，并非自动自发，自主自愿。所以，曾老九曾国荃根本就不信任他。



曾老九做事一向狠辣。当时他围安庆城，挖了两条壕沟，将安庆城团团圈起来，里边的壕沟用来困死城内守军，外边的壕沟用来阻击太平军的援兵。曾老九的大营，就在两条壕沟之间。程学启投降之后，他命令程学启驻营于里边那条壕沟之内，充当抵御城内太平军的先锋。同时，湘军大营的火炮，全都对准了程学启部，稍有异动，就先把程学启炸个稀烂。他还担心这些防护措施不够，每天只发给程学启部一日的水米，让程学启困窘不堪。



沦落到这个地步，程学启尴尬不已，天天晚上蹲在营帐痛哭，好多次想拔刀自杀，都被亲兵统领丁汝昌把刀抢了过去。



为了表白诚意，程学启再三请战，终于打动了曾老九。不想这时候曾国藩和胡林翼这两个圣人双双来信，叮嘱曾老九绝对不要轻信程学启。而且，湘军营中诸将几乎都吃过程学启的亏，被程学启打得没个人样，此时想杀程学启报仇，就力劝曾老九冲程学启开炮，闲着也是闲着，先打死他再说。



而城中的太平军守将叶芸来，也玩了一招狠辣的。他把程学启的妻子——也就是叶芸来自己的小姨子——拖到城头上，当场宰杀。同时杀掉的还有程学启的孩子，然后将头颅悬挂在城头上，让程学启看着痛苦。



事情弄到这个地步，最早献计摆平程学启的桐城老儒生孙云锦，心里受不了了，情愿以全家老小性命为担保，保程学启不反。而程学启也断了骨肉之情，立誓灭贼报国，想出来一招北门穴地攻城之计，并亲自带着丁汝昌等步卒，攻陷安庆北门，断了太平军的粮道，此后又是他第一个杀入安庆城中。



战事结束后，舒城的高崇善找来了，说：贤婿啊，我有三个女儿，二女儿是你妻子，让大女婿叶芸来杀了，现在你又把你连襟叶芸来给杀了，你看这事闹的……要不然这样吧，我再把小女儿嫁给你，干脆我们一家全死在你手里算了，你看好不好？



于是程学启又娶了小姨子，此后他必须要吸取教训，不能连累这个小姨子兼妻子再被人杀掉了。不然的话，他程学启的人生，未免太失败了。



安庆之战，程学启总算是赢得了曾国藩的认可。但是，由于双方最初的龃龉，关系始终处理得不好，程学启时不时和曾家人闹点儿矛盾。总之是曾家人看到他程学启就不舒服，他程学启待在湘军里，也是如坐针毡。可天下之大，又实在没他落脚的地方，也只能硬着头皮撑着。



李鸿章却是观察双方好久了，趁此淮军成立之际，他向曾国藩提出，让程学启转隶淮军。曾国藩想了想，知道程学启留在自己这边也是双方都不舒服，就答应了下来。



李鸿章大喜，立即派人去通知程学启。



却不想，程学启一口回绝了李鸿章。



官场上的两种类型



程学启拒绝归附李鸿章，让李鸿章始料未及，为之错愕。但他终究是个聪明人，略一想就明白了。



恐怕程学启的心里，做梦都想跳槽到淮军这边来。他本是淮上人氏，待在湘军那里，又处处不如意。李鸿章这边却全都是淮上子弟，是程学启最渴望的地方。但问题是，曾氏兄弟本来就疑忌他程学启，如果这时候他急切要走，恐怕激怒曾氏兄弟，偏偏不放他走，谅他程学启也无计可施。



所以，程学启不想转隶淮军是假的，真实的目的，是希望李鸿章替他把事办利落了。



想明白了这一切之后，李鸿章又苦思冥想，给曾国荃写了封信，尽量淡化程学启转隶的意义与价值，并再次表态，自己永远是曾老九的先锋官。



曾老九见信，被李鸿章的文笔打动，遂答应放程学启走。程学启欢天喜地，拉着队伍来到安庆，从此投奔了李鸿章。



1862年3月4日，曾国藩在李鸿章陪同之下，检阅了淮军。这一天，标志着淮军正式成立。



检阅过后，曾夫子发布了一道诡异的命令：命李鸿章所部淮军，开赴镇江，与冯子材会合。



为什么要开赴镇江呢？



摆到桌面上的理由，是从安庆到上海，距离遥远，而且中间还隔着太平军控制的大片区域，所以淮军只能绕路而行。另外，太平军为了解南京之围，一边攻打上海，一边不时敲打守在镇江的冯子材。小老弟冯子材一夜数惊，招架不住，频频向安庆求救。所以曾国藩考虑：要不上海再说吧，还是先援救镇江吧。



介于摆到桌面上与没摆到桌面上之间的理由，是往援镇江比往援上海更有利于整体战局，可以锁死南京城的外围，更易于攻下南京城。毕竟，只要攻下南京城，太平军失其首脑，基本上来说就没咒念了。



没有摆到桌面上的理由，是为了等曾国荃醒过神来，放弃屯兵南京城下的短视做法，赶紧回来接收这支强大的武装力量。在曾国藩的心中，排第一位的永远是他亲爱的弟弟，李鸿章排得也不靠后，但肯定是排在曾国荃的后面。所以曾国藩心目中淮军的建制，是以曾国荃为帅，以李鸿章为副手。



曾老师的命令，李鸿章能够拒绝吗？



他能。



这时候的李鸿章才把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告诉曾国藩：上海那边，急切等待着淮军的到达，为此，沪上乡绅父老准备凑足十八万两银子的巨款，雇用火轮船来接淮军，穿越由太平军控制的长江水域，将淮军运往上海。



直到李鸿章说出这件事，曾国藩才知道，他心爱的弟子都瞒着他干了些什么！



李鸿章有可能是已经收服了上海来使钱鼎铭，也可能没有。但无论有没有，钱鼎铭都在做着一件有利于李鸿章的事情。唯恐这支刚刚建立起来的军队不能如愿抵达上海，钱鼎铭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溜回了上海，开始谋划这件事。



当钱鼎铭回到沪上之时，苏松太道吴煦收到曾国藩的书信，信上称：若尊处能办火轮夹板等船前来迎接，则水路行走较速；若无船来接，则须由陆路穿过贼中，循和州、天（长）、六（合）而达于扬、镇。



要知道，此时淮军总计是六千五百人，以当时的航运能力，这么多人走水路，根本是不现实的。就算是能够找到数目足够的船只，也凑不足数目如此庞大的运费。所以曾国藩虽然要求对方最好能走水路，但实际上淮军最终的目的地，只能是扬州和镇江，终究是不会脱离他老人家的手掌心。



事实上，曾国藩所料丝毫也没错。苏松太道吴煦，最初是考虑雇用洋人的火轮船，将淮军接到上海。但是通商大臣薛焕否决了这个议案，理由是这个议案太花钱了，弄不来那么多钱，还是算了吧。



薛焕虽然是通商大臣，但此时新任巡抚未到，他仍然兼着江苏巡抚的职务。听了他的话，吴煦也动摇了。



这时候，却跳出个顾文彬。细说这个顾文彬，也不是横空跳出来的，最早把林则徐的弟子冯桂芬推出来策划乞兵的，就是这个顾文彬。此人是当时有名的诗人、画家，也曾在朝廷刑部任职。推究起来他是上海城中最有眼光的人，知道必须要快一点儿把淮军接过来。所以他再三游说吴煦，最终逼得吴煦不得不去找薛焕，当面摊牌。



薛焕道：已经说过不行，你怎么又提这事？



吴煦道：老薛啊，你就别固执了，就算你替我想想好了。你现在没有了守土的职责，当然是一身轻松。我老吴可惨了，倘若太平军攻入上海，第一个死的，可就是我啊。所以一定要快点儿把淮军接过来。



薛焕道：甭想了，不可能的事儿。



吴煦：必须这样做，不这样不行。



薛焕：我看过你们的预算，要把淮军接过来，要花十八万两银子。我来问你，哪去弄这么大的一笔钱？



吴煦：这事由顾文彬来解决。



薛焕：顾文彬？那个诗人？画家？六扇门的捕头？你不是开玩笑吧？



吴煦：生死攸关，谁敢在这时候开玩笑？



薛焕：顾文彬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钱？



吴煦：他也没钱，不过他去找洋人贷款。



薛焕听后，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应允。



事情到了这一步，往后还有一个诡异的变局。在这里，我们看得清清楚楚，是苏松太道吴煦坚持快点儿把淮军接过来，而通商大臣薛焕反对。后来李鸿章到了上海，薛焕却和李鸿章处得极好，他家里有两个女儿，一口气全都嫁给了李鸿章大哥李瀚章的两个儿子。反倒是坚持迎请李鸿章的吴煦，成了李鸿章的敌人，惨遭李鸿章修理打击。



何以会有这种变局呢？



这是因为，薛焕与吴煦，两人在智商和情商上存在着一段无可弥补的差距。薛焕其人，智商高情商也高，起初不答应用洋火轮接淮军入沪，是因为他不想承担任何责任。只要需要他承担责任，就甭指望他能答应。除非不需要他承担责任，这种情况下他才肯做顺水人情。李鸿章入沪之后，薛焕立即发现，李鸿章各方面的才能都在他之上，早晚必然飞黄腾达，所以立即在第一时间冲过去，和李鸿章站在一起，并分享胜利果实。



薛焕是一个精明的官员，而吴煦却是最典型的笨官。这种官员，工作都是他来做，麻烦都是他来承担，最后还不讨上司欢心，惨遭修理。究其原因，是因为如吴煦这种人，缺乏对外部世界的观察能力，分不清孰高孰低。如吴煦，明明是他把李鸿章接过来的，却硬是看不出李鸿章的过人之处，反而在小事上给李鸿章添堵，结果惹火了李鸿章，遭到了李鸿章不客气的修理。



精明的薛焕与憨头憨脑的吴煦，是官场上最常见的两种类型。任何人只要稍微加以留心，保准会在你的周围，发现这两种人。



吴煦与李鸿章之间的纠斗，是以后的事情。眼前的事情是，曾夫子发现李鸿章为了逃脱他的手掌心，竟然以既成事实的方式强迫他就范，盛怒之下，曾国藩发火了，他回到屋子里，把门一关，不再搭理李鸿章。



李鸿章的后手



李鸿章居然敢算计自己的老师，是因为他早就有了后手。他清楚，曾国藩一旦知道上海那边的洋火轮已经准备就绪的时候，肯定会怒不可遏，不放淮军离开。所以等这事发生的时候，李鸿章的后手就立即施展了出来。



李鸿章的后手，共分两步。



第一步，是他跪到老师面前，再三解释上海雇用洋火轮的事儿不是他的主意，而且他本人也不同意这个方案。理由是，乘夷船越贼境，太不安全。



作为佐证，李鸿章举例说，如今湘军幕府之中，对于淮军赴沪之事，议论蜂起，说什么的都有。所以他不可能接受如此危险的方案，建议老师再寻找一个更妥善的法子。



听李鸿章这么一说，曾国藩也不好意思了，觉得自己太小心眼儿。好歹自己也是圣人啊，不能流露出过多的私欲，让人耻笑。于是他消了气，坐下来，和李鸿章商议出一个新的折中方案。这个方案，就是仍然走陆路，让李鸿章率淮军，循北岸逶迤前进。途中尽量避免与太平军相遭遇，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一路溜到上海去。



这个方案听起来极尽离奇，但用兵之妙，走的尽是让对手意料不到的怪招。更何况，此前曾国藩也有类似的成功案例。比如说湘军水师统领彭玉麟，其人原本是个书生，曾国藩筹建水师的时候，打算以彭玉麟为帅，由是书生彭玉麟易装为乞丐，穿越了由太平军控制的漫长水道，顺利抵达湘军大营，从此由一名翩翩文士，转型为凶悍的湘军水师统领。



曾国藩想出这个法子，多半是他突然想起来李鸿章曾和彭玉麟动手打过架，所以他不由自主地进入了一种思维定式，将当年彭玉麟的成功案例移植过来。心里所抱有的期望，是希望李鸿章也能够像彭玉麟那样，从此成为曾老师最好的助手。



但是曾国藩低估了他这个得意弟子。李鸿章之所以推出这么一个怪异方案，其目的是暂时给曾国藩一个心理缓冲，以便在他最后出手之时，能够让曾国藩接受现实。



对曾国藩的最后一击，来自素有烈士情结的沪上名士钱鼎铭。



1862年3月28日，钱鼎铭在另一位沪上名士潘馥的陪伴之下，自上海坐轮船重返安庆，带来了一个让曾国藩始料未及的消息：沪上已经凑足了十八万两银子的巨款，和麦李洋行签了货运合同，七艘洋火轮不日即将抵达安庆，准备分三批，将六千五百名淮军接到上海。



听到这个消息，曾国藩当时就急了，一口拒绝：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呢？钱鼎铭眨着纯洁的大眼睛，很无辜地问曾国藩。



因为……这个方案太草率了，太不安全了。现在曾国藩能够想到的，只有这么一个理由了。



这时候钱鼎铭使出了他的撒手锏，往曾国藩面前一跪，号啕大哭起来，哭曰：江苏官绅殷殷请援之意，有甚于蹈水火者之求救，其雇洋船来接官兵，用银至十八万之多，万不可辜其望，拂其情……



这是钱鼎铭二哭曾国藩。头一次，他是央求曾国藩派救兵往援上海，而这一次，他是哭求曾国藩答应他的运兵方案。



目前的史书，但凡提到钱鼎铭，都有这样一句话：钱鼎铭因为赴安庆求救兵，效春秋申包胥哭秦廷之举，终于打动曾公，让李鸿章获得了飞黄腾达的机会，他也因此成了李鸿章的恩人与心腹……但实际上，这种说法是错误的，是不符合历史本来面貌的。



钱鼎铭为李鸿章立功，不是在第一次哭谏上，而是在这一次。



第一次哭谏，只是促成了淮军的建立，并没有促成淮军赴沪的直接结果。而让李鸿章获得沪上腾飞机遇的，是钱鼎铭的这一次大哭。而且，两次大哭的目的完全不一样。第一次哭，是为了打动曾公的慈悲之心。这一次大哭，却是要动摇曾国藩的声望，让曾国藩陷入尴尬的境地。



明摆着，人家巨款也花了，接人的船也来了，你曾国藩还不放人，那就是你曾国藩的不对了。



钱鼎铭之哭，就是人心所向，道义所在。气恼的曾国藩不搭理钱鼎铭，让他一个人哭去，自己回到卧室，捧起小说《红楼梦》，潜心阅读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悲摧之恋。读到伤感之处，他写日记曰：原定由巢县、和、含陆路东下，今若遽改为舟行，则大拂兵勇之心，若不由舟行，则大拂江苏绅民之心，踌躇久之，不能自决。



钱鼎铭这一哭，就占了天大的理，让曾夫子无计可施。第二天，他不得不找来李鸿章开会，反复讨论到底应该如何做。这节骨眼儿上钱鼎铭就在门外，跟个被一百个老公抛弃了的怨妇一样，呜呜咽咽哭个不停，哭得曾国藩心乱如麻，不得不答应了下来。



李鸿章终于获得了机会，钱鼎铭因此成了头号大功臣。此后，李鸿章感恩图报，要把钱鼎铭那嫁不出去的暴脾气丑妹妹忽悠给洋务运动的先知郭嵩焘，彻底毁了老郭的幸福人生，这是后话。



尚武中心天地会



1862年4月5日，第一批赴沪淮兵登船出发。



这支人马，有程学启的开字两营，韩正国及周良才的亲兵营。临登船，曾国藩亲往壮行，他手抚程学启的背，说道：程学启，好好干，我看好你。知道天地会的张国梁吧？他死了，死得好惨，被李秀成打得尸沉河底。让先帝咸丰哭得跟个泪人一样。



这一番话，说得程学启感激不尽，莫明其妙。



曾国藩所说的这番话，隐藏着中国历史上一个怪异的规律。每一次战争与劫难，都是中国的尚武中心崩裂所致。当时的中国，存在着两个尚武中心，一个是民间暴力社团天地会，另一个是淮上巨捻。



暴力社团天地会，最早在明朝灭亡时由郑成功的军师陈永华创建，陈永华希望凭借这个非法组织，联合江湖英雄，驱逐满人出关。这个目标最终没能达成，天地会却在不断的清剿行动中坚持了下来，而且集结了江湖之中最崇尚暴力的一伙怪人。



天地会及淮上巨捻虽然崇尚暴力，视杀戮为体面之事，但由于这两个尚武中心都缺乏一个明确的政治主张，所以始终闹不出个名堂来。临到洪秀全起事于广西，自称他是耶稣的弟弟，这个癫狂的呓语，却成了太平军起事的明确纲领。而太平军缺乏能征惯战之人，只能要求天地会加入，替太平军去打天下。



说到政治纲领，这东西也有一个规律。政治纲领的文明开化程度，与组织的严密程度是成反比的。简单说来就是：越是文明的、先进的纲领，越是推崇人性的自由与解放，越是远离紧密的组织结构；越是愚昧的、落后的纲领，越是契合人性之阴暗，感召人性之恶，越是容易聚集成为暴力中心，聚拢起具有强大破坏力的团队来。



这是因为，越先进、越文明，越是趋近于建设性。而建设十分艰难，所以建设性纲领最难见到效果。而越落后、越野蛮的纲领，越是趋近于破坏性。破坏可是比建设容易千倍万倍的事情，所以特别容易取得效果。



当时，天地会有几名头目：罗亚宋，大头羊张钊，冯子材。当时罗亚宋认为，洪秀全的理论太过于邪门儿，没必要理睬。可是大头羊张钊却坚持认为洪秀全这个搞法蛮好，说不定会搞死清廷。于是天地会破裂，大头羊张钊带着小老弟冯子材，投奔了洪秀全。而罗亚宋却投奔了官兵。



大头羊张钊到了太平军那边，改名叫张嘉胤，他很快成为太平军中最优秀的将领，与广西巡抚劳崇光对阵厮杀。战不多久，张嘉胤突然想到一个妙计，他与太平军首脑们商议，由他假意投降劳崇光，然后里应外合，大破官兵。太平军首脑们拍手称妙，就让张嘉胤赶紧去执行。



于是张嘉胤假意投降劳崇光。可是那劳崇光既然是做官之人，每天琢磨的就是算计别人，一点儿也不傻。发现张嘉胤只是自己跑过来，妻子儿子还留在太平军那边，就知道他是诈降。



那么该当如何处置这个诈降者呢？劳崇光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暗中找了一个人，模样相貌与张嘉胤略有相似，就让这个人假冒张嘉胤，带着官兵大战太平军。这条计策，听起来极是儿戏，带有很强的恶作剧效果，应该不会奏效才对。



事实上，太平军那边是知道劳崇光以诈对诈的，这么简单的花样儿，犹如小孩子玩过家家，岂有一个看不明白之理？可是他们忌妒张嘉胤有一身不俗的武艺，更忌妒他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于是就假装懵懂，装作没看出来，趁此机会把张嘉胤的妻子儿子拖到战场上来，当着张嘉胤的面全部宰杀了。



目睹妻子儿子惨死，张嘉胤心胆俱裂，从此就死了这颗心，踏实地做起官兵来。不久钦差大臣向荣赶到，发现张嘉胤是个将才，就替他改名叫张国梁，并把他的名字报告给咸丰皇帝，要求嘉奖。



咸丰皇帝是性情中人，最喜爱战场上能打能杀的猛将，从此视张国梁为自己的心腹爱将，不停地给他加官晋爵。有次听说张国梁得了感冒，咸丰皇帝立即派八百里快马给张国梁送药来。此事让张国梁感激不尽，遂建江南大营，将南京城围困起来，誓擒洪秀全以报咸丰皇帝知遇之恩。



却不料，太平军中的天才将领李秀成攻破杭州，取其辎械，然后突然回师，直捣江南大营。这是江南大营第二次崩溃，张国梁力战不支，溺水而死。李秀成怜其忠义，命人收尸以礼下葬。



这个时候，天地会的罗亚宋因为与会中之人不睦，最终分道扬镳，投奔了官兵。岂料他前脚加入官兵，后脚张国梁就带着小老弟冯子材，也投奔了过来。罗亚宋怒极，发誓决不与张国梁站在同一阵营，就又跳槽去了太平军那边，改名罗大纲，成了太平军中最悍勇的战将，并很快战死。



罗大纲、张国梁双双身死，只剩下一个小老弟冯子材躲在镇江。后来他大败法国兵于镇南关，扬我国威。但另一个尚武中心淮上的存在，标志着中国战乱的持续。



不读书、愚昧固执、对社会充满仇恨的人多了，就是乱世。读书人多了，思想比较开明，对人性持淡静宽容的人多了，就是盛世。



曾国藩之所以对程学启提到张国梁，是因为两人的人生际遇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先从贼，后为官兵，都是被太平军当面宰杀了妻子儿子。所以曾国藩希望程学启能够成为第二个张国梁。这个希望是有道理的，两人既然前半生的轨迹十分吻合，后面的结果也不应该有区别。如果弄出区别来，那人性的规律就不好研判了。



壮行之后，程学启和哭得两眼红肿的钱鼎铭，率师登上火轮船。他们将穿越太平军占据的腹心地带。



此行安危如何，实在是一个未知数。



新官上任的四句格言



当时的长江南北两岸，是不计其数的太平军营垒。炮塔林立，直指江心。程学启、钱鼎铭及淮军士兵们心惊胆战，躲藏在船舱里不敢吭声。外边太平军的声音近在咫尺，听得清清楚楚。火轮船冒着黑烟，行至采石矶，却突然停了下来。两岸的太平军拥出来看热闹，吓得程学启和钱鼎铭唇齿青白，相顾无言。



英国船长对程学启解释说：轮船之所以突然停下，是因为搁浅了。此时南面是南京城，北边则是和州的太平军大营。数以万计的太平军对船上之人虎视眈眈，其状惊悚，无以复加。



幸亏在这节骨眼儿上，江潮忽涨，火轮船又开动起来，程学启和钱鼎铭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舱板上。



实际上，太平军是绝无胆子招惹洋人的。前者，忠王李秀成进攻上海，太平军不留神错杀了一名洋人，李秀成大怒，当即将那名太平军斩首，首级送入上海城的英国领事馆，向英国驻上海领事麦华陀谢罪。可是英国人根本不知道太平军杀的是谁，所以这事也就没法追究。但此类事件对太平军的心理震慑是异常强烈的。所以太平军尽管发现这七艘火轮船有问题，可是没有人敢问一声，生怕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于是程学启、钱鼎铭率第一批淮军，如期抵达上海。



李鸿章让程学启先行，是有考虑的。程学启部是湘军中最具战斗力，精神状态最饱满的。让这批精锐先行，目的是为了给上海父老一个良好的第一印象，便于淮军立足上海。



但是，李鸿章的目的却没有达到。原因有三个：



一是湘军本来是穷部队，全靠了曾国藩东拼西凑，到处想办法弄钱，供养这支部队。而程学启虽然战斗力强悍，但在湘军中的身份极为尴尬，说是后娘养的孩子也不为过。因此，登陆上海的淮军，多是些光着脚板，连鞋子都穿不起的穷大兵。手中的武器更是可怜，士兵手中拿的多是削尖了的竹子做的长矛。体面一点儿的算是将领了，最多也不过是一个号坎儿，脚上有鞋再挎上腰刀。这般军装，没法子叫人提起精神来。



二是大上海太过于富庶了，大富豪不计其数，如拥有租界几乎所有地皮的顾福昌，称得上地产大王，可他的财产，在上海最多不过排到第四。还有刚来上海不久的红顶商人胡雪岩，在上海的富豪之中，根本就排不上号。上海人见惯了大场面，对穷酸的淮兵，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最后一个原因，最是让程学启有苦难言。这个原因就是晕船，士兵们憋在船舱里久了，尤其是穿越太平军所占据的狭长水域之时，因为两岸火炮森森，堡垒林立，淮兵不敢步出舱室一步，大小便的问题无法解决，结果弄得士兵们满身污物，肮脏不堪，甫一登陆，就因为晕船效应，扑通一声栽倒在地，让上海人看得目瞪口呆。



上海人说：这是一支大裤脚的蛮子兵，是一支叫花子兵。



李鸿章如何知道开局竟是如此尴尬？他仍然信心爆棚，于1862年4月6日出发，仅比程学启晚了一天。临行之前，曾国藩对他面授机宜：少荃啊，你马上就要走了，临行之前，老师要告诉你，上海那些人，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们把持上海的关税厘金，一群贪官污吏，勾连一气，上下其手，中饱私囊。苏省吏治，贪诈朋比，积习相沿，这都是治吏不善留下来的祸患啊。老师说了你可能还不信，等你去了上海，就知道这些人是多么难缠了。



李鸿章站起来，走到曾国藩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老师，若然如此，学生该当何以处之？请老师教我。



曾国藩俯身，低声道：老师只有四句话，曰言忠信，曰行笃敬，曰会防不会剿，曰先疏后亲。



这四句话，是曾国藩对李鸿章立足上海给出的应对之策，也是任何一个新人到了新的环境之时，所必须要谨守的。第一就是言语稳重，注重诚信，万不可刚一出场就弄个信用破产，那就没办法混下去了。第二是说做事情的时候，要有恭敬严肃的态度。对于中国人来说，态度比是非对错重要，比做事的结果重要，只要态度对了，一切都对了。第三是告诉李鸿章，对于洋人，可以一起防守，但不可一起进攻。这一条说的是新人在官场中对同事兼对手的政策，可以与老同事一起做封闭性工作，但千万不要一起做开放性工作。封闭性工作职责权明确，出了问题不容易栽到你头上。而凡开放性工作，都有一个职责权不明确的特点，一旦效果不理想，背黑锅的永远是新人。最后一条说的是人际关系的疏理，新人如果有必须要让渡的利益，就要让渡给关系与你疏远的人，以便在整体环境中获得正面评价，万不可只顾及关系亲近的人，而不理会关系疏远的人，让人疑心你搞小动作，那就彻底毁了自己的前程。



李鸿章仔细品味老师说的话：学生记住了，请老师详加指点。



曾国藩：少荃你记住，你率军入沪，军队就是你的命根子。所以你要专以练兵、学战为性命根本。吏治、洋务皆治后图。



李鸿章向曾国藩磕头：师德如山，学生铭记在心。



抬起头来，李鸿章心潮澎湃。他终于获得了人生最重要的机会，但此行是福是祸，全然取决于他积四十年之久养成的智慧与对人性的洞察。



李鸿章空降上海



即将出任方面大员，李鸿章也组建了他的秘书班子。



李鸿章的幕僚中，第一个是他的同乡书案周馥周玉山，此人将终生追随李鸿章，替李鸿章掌管印信。从此二人不离不弃，相伴一生，到李鸿章临终之时，就是周馥亲手替李鸿章合上双眼。



第二个是凌焕凌筱南，他曾给曾国藩上疏言兵事十二条，引起了曾国藩的关注。他是最富经验的老幕，举凡行政上的大小事情，他都了然于心，只要有他在，幕府中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第三个人是周含芳周芗林，他少孤，从其兄刘瑞芳受教发蒙，他曾经上条陈议战守方略。此人谨慎心细，此后将由他来负责军械粮饷等后勤供应。



这三个人，都是淮上人氏，自打李鸿章来到曾国藩幕府，他们四人就彼此感受到了一种精神上的感应。周馥等人寄希望于李鸿章带他们闯出一番事业来，而李鸿章却视他们为宝贵的行政人才，以此打造自己的幕府班底。



船行三日，据周馥记载：当轮船过金陵时，南岸下关、北岸九洑洲，沿岸摆开一望无际的太平军营垒，森森火炮对准了在风浪中颠簸起伏的火轮船。头扎红巾的太平军，手持武器，昂首肃立，与船上的淮军近在咫尺。谈笑在耳，呼吸相闻。



李鸿章及六百名淮兵，蜷缩于船舱之中，大气也不敢喘。



1862年4月8日，李鸿章抵达上海。



码头边上，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到场的主要官员有：驻防上海的通商大臣薛焕，苏松太道、署理江苏布政使吴煦，盐运使衔苏松粮储道杨坊，英国驻上海领事麦华陀，洋枪队（已改名为“常胜军”）队长华尔。



余者还有团练大臣庞钟璐，他是探花出身，文人带兵，日夜盼着李鸿章来接过这个烂摊子，他好返回北京城与两宫太后吟诗作画。



在籍朝官殷兆庸，这是一个乡土观念极强的官员，谁敢跟上海父老过不去，他就跟谁过不去。所以李鸿章在上海立足需要靠他，后来他将迅速转变为李鸿章的敌人。



此外还有在籍刑部郎中潘曾玮，在策划淮军赴沪的事情上，他也是出了大力之人。



应宝时和吴云，这两人是中外会防所的人，主要职责是与洋人打交道。同时他们也是杨坊的心腹，构成了对李鸿章权力的威胁。所以此后李鸿章将分化瓦解这个政治组合，最终的结果，却是非常出人意料。



在场欢迎的人还有最善治印的杨庆麟，喜欢写词的潘馥。后面这个潘馥，是钱鼎铭第二次赴安庆的同伴，目睹了钱鼎铭以哭声为李鸿章赢得了沪上机遇。



参加这个欢迎仪式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或是朝廷大员，或是当地官吏，或是有名望的人士。唯独他们欢迎的人李鸿章，说起来有点儿尴尬。



李鸿章没有身份。



江苏巡抚薛焕挪到通商大臣的位置上去后，曾国藩立即上奏，推荐李鸿章署理江苏巡抚。但这个奏章上去之后，朝廷那边却悄无声息，就好像没收到一样。实际上，正是因为这样一个客观原因，曾国藩才考虑让弟弟曾国荃出马，曾国荃再差劲儿，好歹有个拿得出手的官位，而李鸿章，他目前的正式职务，叫遗缺道。



遗缺道的意思，就是相当于副厅级的干部级别，但没有位置安排，最多不过是个待岗调研员，连工资都没人给他发。



这时候的李鸿章只能强撑硬挺，强调自己拥有六千五百名士兵。但在这个欢迎仪式上，上海的各级领导们告诉这个待岗调研员：你那都是些叫花子兵，根本就不能打仗。叫你们来，不过是壮个胆而已，恐怕临阵之时，根本就指望不上。



对此，李鸿章缓声回答道：军贵能战，非徒饰观美，迨吾一试，笑未晚也。



众人摇头：唉，你可真是煮熟的鸭子，就剩下个嘴硬了。



坑人的财务报表



淮军登陆上海，未能收到良好的收视效果，结果坑惨了一个人：



苏松太道吴煦。



苏松太道这个职位，相当于上海市市长。



细说起来，吴煦应该是淮军赴沪的头号功臣，为了达成这个结果，他跑前跑后，做了许多工作，甚至不惜为此和通商大臣薛焕力争。但等到淮军登陆之后，那寒酸到了极点的军装，让吴煦惊讶之余，顿时陷入了失望之中。



弄错了，就不该让这些叫花子兵来。吴煦心想，他们来了能有什么用？穷到这份儿上，明摆着是来要饭的。



次日，吴煦接到李鸿章，双方再一交流，吴煦当时就震惊了：有没有搞错？这个李鸿章，他只不过是个遗缺道，没有具体职务，最多是个待岗调研员。你说我好歹也是个上海市长，把个待岗调研员请来干什么？



于是吴煦和杨坊商议：看明白了没有？这个李鸿章，还有他带的叫花子兵，明显是来打秋风混饭吃的，想在咱们上海弄一笔钱，穷酸的大头兵们一人买双鞋子穿，等到太平军再来进攻，他们甩手一走，声称调防走人，到时候咱们找谁说理去？你看安庆的曾国藩，一次次来信老提镇江镇江，为什么提镇江？还不是随时准备把这支军队调走吗？



凭什么让咱们上海人掏钱给他曾国藩养兵啊？上海就是再有钱，也不能这样花。



两人经过严肃讨论，终于研究出一个应对之法。等到4月11号，也就是李鸿章抵达上海的第三天，吴煦和杨坊夹着厚厚的账本，笑吟吟地来拜访李鸿章。为了见一个没有官职的副厅级待岗调研员，上海两名高级行政官员亲自出面，够给李鸿章面子的了。



吴煦和杨坊坐下来，亲切问候道：小李呀，这两天过得怎么样啊？吃得惯上海的甜食吧？



李鸿章道：甜食倒还在其次，实话说，我现在是食不甘味啊。这几天我派人打探消息，得知太平军主将李秀成遣麾下大将两员——听王陈炳文与纳王郜永宽，统强兵五六万，正沿青浦、泗泾方向，向上海城逼近，不知两位大人有何计较啊？



杨坊失笑道：太平军之事，无须足下多虑。英国统领士迪佛立少将，与法国少将卜罗德先生，已经双双率了英法联军出战太平军。此二人，皆是世上罕见的名将也。之前驱师大入北京，先帝咸丰狼狈而逃……不是，先帝咸丰北狩，使此二人扬名于天下。此番二人联手再战太平军，管教这上海城四门大开，太平军却休想越雷池半步。再加上我的女婿华尔，其驻扎于松江城中的常胜军，更以一连串的骄人战绩，令得太平军闻风丧胆。所以这些许小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李鸿章：不劳我费心……虽说如此，可我淮军既然来到上海，就有守土之责。现在的问题是，淮军的装备太过于简陋，听说这沪上之战，连太平军那边用的都是洋枪洋炮，所以我想……



吴煦把话接过去：说到军资简陋，那真是没办法的事儿。要我说这都怪咱们清国太落后了，所以才穷成这般模样。小李你还算是幸运的，在曾公手下做事，曾公好歹能拼凑出这么一支军队来，让你过一过瘾。像这种美事，在我们上海这么穷的地方，想都不敢想。



李鸿章：……上海……穷？



穷！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杨坊感叹道：跟你说实话吧，你真的再也找不到比上海更穷的地方了。你看看吴大人，就为了摆弄上海这个穷摊子，每天费尽了心神，硬是熬白了头发，却仍然是四处伸手，八方要钱，始终支绌啊。



是啊是啊！吴煦被自己幻想出来的贫穷惨状打动了，深有感慨地说道：世人都说上海富庶，又是江海关税收又是厘捐，传言纷纷啊。可又有谁知道本官的难处？洋人奸诈，商人吝啬，每收上来一文钱，都是耗尽了心血。临到头，一文钱还要掰成十份花，这般艰难，活活愁死本官。



杨坊在一边仔细观察李鸿章的表情，一时间看不出个眉目来，就顺嘴说道：这么说你可能不信，你看看账目就知道了，正所谓大有大的难处，上海的实情，实不足为外人道啊。



李鸿章接过账本，粗粗地扫了一眼收支大账，一个数字跳入他的眼里，差点儿让他大声惊呼起来。



财务报表显示，上海每个月的关税厘捐总计只有区区二十万两银子。



当然，二十万两银子并非小数目，但问题是，钱鼎铭早就告诉过李鸿章，上海是天下膏腴之所在，最是富裕，每个月的关税厘捐，不少于六十万两银子。事后李鸿章躺在床上，掰着手指头仔细计算过，认为六十万这个数目是合乎实际的。正因如此，他才绞尽脑汁，费尽心机与老师斗法，终于抓住了沪上之行的好机会。



可是现在，吴煦和杨坊，却只报给他二十万两，隐瞒了总数的三分之二。



隐瞒就隐瞒吧，这事李鸿章能够理解，真的能理解。谁让你李鸿章连个官衔也没有？怪都怪那朝廷，你任命个官员，无非是拿笔在废纸上划拉两道，又不费多大力气。怎么轮到我李鸿章，朝廷突然吝惜起笔纸来了呢？倘若朝廷授予自己一个署理江苏巡抚的职务，那就是吴煦和杨坊的顶头上司了，借这两人十个胆，也不敢这么睁眼说瞎话。



现在的情形是，淮军不过是一支客军，随时都有可能被调走。李鸿章更等同于布衣白丁，你一介百姓来到沪上，上海市长亲切接见你，已经给了你天大的面子，你莫不成还要查市长大人的账目不成？



李鸿章心里憋屈，可毕竟是眼前这两个人费尽了周折才把他给请来的，他心里还抱有几分希望：既然如此，但我的淮军装备太过于低劣，我只要……



不行！杨坊想也不想，一口回绝：千辛万苦凑这么点儿银子，你当是容易的吗？就这么点儿钱，根本补不上开销的大窟窿。小李你看啊，二十万两银子，曾公曾大人的湘军，每月就要支取四万两，这是当时曾大人答应赴援时的条件，这银子你敢不给吗？再就是华尔的常胜军，每个月是六万两的饷银，上海城至今仍未被太平军攻陷，全都是指望着这支部队，这银子你能不花吗？这就下去十万两了，还有十万两，其中三万两是给中外会防所的，这是通商大臣薛焕办起来的，那太平军每一日不知密遣多少奸细混入，制造谣言挑动骚乱，可是上海城不动如山，这就是中外会防所努力的结果，这银子你能省下来吗？还剩下七万两，全上海所有的大小衙门，包括迎请淮军来沪的开销，人员开支，伤老病残，烈女旌表，孤寡抚恤，全指着这么点儿钱，指着这么点儿钱……



李鸿章听得目瞪口呆，瞠目结舌。他以为，吴煦和杨坊费这么大力气把他请到上海来，尽管不愿意太过于出血，但看在情面上，多少也会给点儿小钱吧？



可没想到，这两人竟然是一文不给。



不给钱，你把我请到上海来干什么？这不是坑人吗？



认清对手很重要



吴煦与杨坊离开之后，李鸿章坐下来，开始考虑这样一个问题：他的对手是谁？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只有三个活动区域：第一是家庭，第二是社交场所，第三是职场。第三个区域，于李鸿章而言就是官场。



家庭是人生幸福的保障，是对抗社会的最后堡垒。无论是保障还是堡垒，都是需要投入成本建设的。同理，社交场所是与家庭并重的，人们在这个区域结交朋友，获得心灵上的共鸣与精神上的感应，获得支持与扶助。这就意味着这个区域也同样需要一定程度的投入，时间与金钱，一样也不能少。



你不能通过家庭来赚钱，那样会毁掉家庭，毁掉幸福。你也不能在社交场所赚钱，那样就会失去朋友，最终失去在社会上的立足之地。职场或者官场，是唯一的牟利之所。所有人都只能通过职场赚钱，而这就意味着，职场上的竞争是必然的。所以，一个人在职场或者官场上，必然有着对手。



有竞争，就必然有对手。如果你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在职场上浑浑噩噩，那么你的牟利活动就会变得异常艰难。



当然，职场之上，除了竞争还有合作，但合作是竞争态势下的合作。如果你不能认清自己的对手，就会犯下严重的战略错误。你会选择和竞争者合作，落得个鸡飞蛋打的结果；或是选择和合作者竞争，让人无法与你合作，必然会挤你出局。



谁是你的对手？谁是你的合作者？这是职场和官场上要解决的首要问题。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正确与否，决定着李鸿章能否立足于上海。



那么，李鸿章的对手究竟是谁？是太平军李秀成吗？



错！太平军李秀成，只是李鸿章的工作。而他的对手，则是华尔的常胜军。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答案呢？



因为，李鸿章要想立足上海，就必须与太平军作战。他的目标当然是取得胜利，但如果他的胜利小于常胜军，这就印证了上海人对他的观感。他的淮军，不过是给常胜军打下手的，是无足轻重的。一旦这个印象形成，就意味着李鸿章在上海的彻底失败。



所以，李鸿章不仅要击退太平军的攻势，而且还必须要赢得比常胜军更加漂亮。只有这样，他才能改变上海父老对他的蔑视，从而取得主动，得到更多的权力。



对手一旦确定，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要摸清对手的底细。



此时，中外会防所的应宝时前来接李鸿章，带他去城外观操。应宝时是杨坊手下五大心腹之一，另外几人分别是金鸿保、吴云、俞斌和闵钊。这五个人当中，应宝时的情商最高，最善于与人相处，无论是洋人还是商人，他都能够让你宾至如归。他并不因为李鸿章只是个遗缺道而篾视，反而流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让李鸿章非常感动。



杨坊其余的四名心腹，金鸿保是个书画名家，又擅理财之道，此时上海的厘捐，正归他管理。吴云官做到最大时，是松江知府，但因为被人弹劾，又遭撤职。在抵抗进攻上海的太平军时，他又立下赫赫战功，按理来说他应该再有机会，但李鸿章既然来了，事情也就有了变数。



至于俞斌，是替吴煦管理商号的，闵钊则是替杨坊管理钱财的，这两个人的工作主要是埋头于算盘与账本之间，技术含量不是太高，这就注定了两人未来悲哀的下场。



应宝时以得体的态度带着李鸿章来到了城外的兵营，前面迎上来两个金发碧眼的中国人。李鸿章活到四十岁，头一遭见到中国人长成这个模样。这两人正是常胜军的正副队长，华尔和白齐文。



三千年未逢之强敌



这一年美国南北战争正式爆发，打得轰轰烈烈不可开交。可这两个来自美国南方的牛仔，不说快点儿回美国去打仗，却为了能够在中国的内战中打出名望来，甚至不惜加入了中国国籍。



华尔这个人，因为娶了杨坊的养女张梅，受中国文化影响较深，和李鸿章之间还有一种淡淡的认同感。白齐文也渴望能够快点儿娶一个中国女子，但这个愿望却始终未能达成，他身上保留着太多的美国人的自行其是与雇佣军人的剽悍作风，与中国式的森严等级文化格格不入，让李鸿章心里顿生厌恶。



见过两个奇怪的中国人之后，李鸿章的目光转向士兵，顿时生出艳羡之意。华尔的常胜军是用巨额经费供养起来的，区区六千人，每个月就是六万两银子。他们一个个号坎儿鲜明，衣装干净整洁，精神气质是湘军和淮军无法比拟的。他们肩扛的武器，是李鸿章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最优质量的新式洋枪。此时李秀成亲统大兵，正向松江城逼近，华尔正要带着这些士兵返回松江的常胜军大本营，所以他们还携带了新式火炮等武器，那泛着寒意的金属光泽，让李鸿章看得艳羡不已。



华尔和白齐文很愿意让这名中国人看看他们的优势，就命令士兵们操练起来。一声令下，常胜军忽左忽右，忽站忽卧，忽蹲忽立，更让李鸿章目瞪口呆。要知道，他所带领的淮军，使用的都是竹矛大刀等冷兵器，训练的第一个课程就是扎稳马步，岂有一个蹲下或趴下之理？那岂不是等着挨揍？



等到士兵们开始实弹射击，李鸿章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常胜军的训练如此怪异，原来人家是为了方便火器的使用。第一排的士兵趴下射击，是为了不妨碍第二排士兵。第二排士兵蹲下射击，是为了不妨碍第三排站立的士兵射击。火器的射程极远，杀人于无形，让李鸿章的心，顿时颤抖了起来。



洋枪射击演习过后，华尔又让李鸿章开开眼，拉出最新式的火炮。这些火炮，与淮军营中明朝时代的劈山炮完全不同，填充了炮弹之后，只要士兵一拉炮绳，轰的一声巨响，数里之外但见硝烟弥天，烈火熊熊。



三千年未有之变局！三千年未逢之强敌！



华尔告诉李鸿章，拥有如此犀利火器的常胜军，还有武器同样精良的英法联军，却时常在战场上被太平军打得认输。因为许多传教士暗中支持太平军，把大量的西式火器出售给了太平军。所以太平军那边的武器装备，丝毫也不亚于常胜军。



在上海，正在进行着的，是一场以火器为主的现代化战争。



这就是华尔要对李鸿章说的。



这种始料未及的情形，让李鸿章只觉得两眼一片漆黑。



这样的对手，这样的敌人，让他拿什么去赢？

第四章 空降巡抚的立足之道



官场任何时候都是暗流涌动，几个不同的派系永远处于合作与激斗之中。官场最危险的时候，往往是官场生态发生变化的时候。比如说，李鸿章来到上海，就导致上海的官场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圣人对事不对人



岛人疑谤，属吏蒙混，逆众扑窜，内忧外侮，相逼而来。



这是李鸿章初到上海的感受。



上海人蔑视他，当地的官员戏弄他，淮军将士眼巴巴地看着他，而城外，则是数万太平军正向上海城扑来。他的部队，有过大战经验的，只有程学启的开字营，而且装备极其低劣。把这样的部队派到战场上去，只能任人屠杀。可要是想凑钱买武器，一来吴煦杨坊拒绝给他一文钱，二来洋人明确对中国实行武器禁运，就算有钱也不会卖武器给他。



曾国荃为什么不来上海，就是因为人家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形。



陷入困境的李鸿章，从早到晚待在军营之中，自朝至夜，手不停批，口不息办，心不辍息。他断绝了与各地朋友的书信往来，没时间，只是不停地给老师曾国藩写信，述说自己这边的情形，并表态：他以“不要钱、不怕死”六字为标榜，刻刻自讼。卧薪尝胆，不敢苟慕荣利；少聆逸乐，决心冲破险阻艰危。



但是有一点，他一定要把话说清楚。火器时代，武器是战争的决定性要素，任你多么凶悍的强兵猛将，也顶不住子弹飞来一枪毙命。所以他告诉老师，要想取得战场上的胜利，就必须要先解决武器这个问题。



收到李鸿章的来信，曾国藩连连摇头，对幕僚们说：鄙意攻守之要，在人而不在兵，每戒舍弟不必多用洋枪，而少荃到上海，复盛称洋枪之利，舍弟亦难免习俗之见，开此风气，殊非所欲。洋人号令严明，队伍齐整，实不专以火器取胜。



曾国藩严厉批判了李鸿章的唯武器论。最让曾国藩上火的是，李鸿章不再带淮军士兵每天高唱曾夫子苦心编出来的白话励志歌，而是悍然散布唯武器论的歪理邪说，带坏了曾老九曾国荃。因为曾国荃天天蹲在战场第一线，最是知道洋枪比长矛大刀顶用，所以他强烈支持李鸿章的观点，这让曾国藩忧心忡忡，不得不考虑搞一次整风运动，以便统一思想。



经过潜心研究，曾夫子开创出一个怪异的理论体系：劈山抬鸟八股论。



他老人家指出，打仗这种事，就是武器越落后越有优势。原始的抬枪和鸟枪，就不如长矛大刀管用。而明朝年间的劈山炮，又不如抬枪鸟枪管用。但在效用上，明朝的劈山炮，明显优于西方最先进的火炮。



这个结论，可不是曾国藩他老人家瞎掰的，他是有理论推演的。为了让李鸿章在唯武器论的错误道路上及时回头，曾国藩高瞻远瞩地论述称：以洋枪比诗赋杂艺，而以劈山炮、抬、鸟比经书八股。譬之子弟经书八股之外，兼工诗赋杂艺则佳，若借杂艺以抛弃经书八股则浮矣。



李鸿章认真学习了曾国藩的理论之后，哭了，写信给老师说：



用兵在人不在器，自是至论。我李鸿章岂敢崇信邪教，求利益于我。惟深以中国军器远逊于外洋为耻，日戒谕将士虚心忍辱，学得西人一二秘法，期有增益而能战之。



李鸿章这封信的意思是说：老师你好，我认真学习了老师的理论，顿时擦亮了眼睛，改正了错误的认识。如果不是老师在关键的时候拉我一把，那我就会在唯武器论的歪理邪说上继续走下去，从此万劫不复。教训啊，警钟长鸣……不过老师，算我求你了，就帮我凑点儿钱，弄点儿洋枪吧，哪怕是少弄几条。不然的话，光脚板的淮兵们上了战场，铁定会被人家活活打死的啊。



曾国藩收到李鸿章的来信，连连摇头，心里说：少来了，你当老师缺心眼儿啊？弄出来这么个劈山抬鸟八股论，都是因为咱们太穷太穷，根本就买不起最犀利的火器，可是买不起火器也得打仗，所以才用这套怪异的理论，忽悠那些可怜的大头兵去当炮灰。要是让你李鸿章把盖子掀开，士兵们突然醒过神来，根本不再相信咱们的精神胜利法，这仗咱们不打就输了。



唉，没办法。这世上所有的怪异理论，都是钱给憋出来的。你看人家洋人，什么怪异理论也没有。为什么？因为人家有钱，有最先进的武器，根本不需要编造怪异理论忽悠大家。



所以这世界上，举凡怪异的理论，都不是为了解决问题的。能够解决问题，任谁也不会憋出那些怪异理论，忽悠大众。



真的没办法。



他正要继续深挖狠批李鸿章的错误思想，忽然得报，李鸿章的两支新募淮军，正走陆路向上海逶迤开进。曾国藩接报大喜，立即下令调集主力部队，从左右两翼包抄这两支土匪武装，立即消灭他们。



湘军出动，在荒野上堵住了两支正匆忙赶路的淮军，这两支军队的统领，一个是淮上巨捻张树声，另一个就是庐州团练之首吴长庆。这两个人已经跟随李鸿章，去了上海。但李鸿章发现自己区区六千五百人，武器装备又极差，根本没办法打仗，所以派这两人返回家乡招募新兵，不提防被曾国藩以制造摩擦为名，将这两支“匪军”俘虏了。然后押送到了无为、庐江这么两个没有战事的地方，等于是关进了战俘营。



李鸿章接报，义愤填膺，立即写信揭发曾国藩。但话又不能说明白了，真要说透了，把关系弄僵，失去曾国藩的支持，他李鸿章就算是彻底死定了。



李鸿章的书信，是这样写的：



新募各营，其有成军起程禀报到辕者，求通行沿途营卡放行，张树声等五营，李世忠来咨，疑为奸细，竟有留难之意。即都（兴阿）、黄（彬）各处，嫉忌多端。千里募军，殊为耽心。



书信上，李鸿章不敢提老师曾国藩搞他，假装懵懂，把事情都推到别人身上。这是因为，无论曾国藩用什么法子搞他，他仍然是李鸿章唯一的希望。



在这世上，所有人都会搞他，谁让他这么爱出风头呢？但是，别人搞李鸿章，是对人不对事，曾国藩搞李鸿章，是对事不对人。



也就是说，别人搞李鸿章，是针对李鸿章这个人，目的是想搞死他。而曾国藩搞李鸿章，是针对李鸿章错误的事儿，李鸿章的错事要搞，但对的事，曾国藩仍然会无条件支持。



圣人对事不对人，这就是曾国藩了。



1862年4月25日，在曾国藩一边恶搞、一边力荐之下，朝廷下旨，授予李鸿章署理江苏巡抚。



这一天，距离李鸿章到达上海，仅仅十七天。



官场，就是这样残酷



任职命令突然下达，当时就把苏松太道吴煦和他的搭档杨坊两人吓坏了。



尤其是吴煦，他把肠子都悔青了。之前，他花费了那么大的心神力气，就是为了让李鸿章来上海。好不容易把李鸿章请来了，谁知道李鸿章只是个遗缺道，一个副厅级待岗调研员，连个正式职务也没有。所以吴煦判断，这个李鸿章只是带兵路过上海，捞一笔银子走人。所以他为了上海人民的利益，骗李鸿章说沪上关税厘金才不过二十万两银子，瞒报了四十万两之巨。



岂料这不靠谱的朝廷，你既然要授予李鸿章这个署理江苏巡抚，就早点儿授予啊，你偏偏故意拖上这么十几天，这可把吴煦坑惨了，欺骗上司，李鸿章岂会跟他有完？



这可倒好，费尽心机帮忙，落得个让人恨死自己的结果，真是何苦。吴煦想来想去，唯一的解决办法，只能是以退为进，向李鸿章递交辞职书了。毕竟李鸿章是刚刚任命，还没有配备起一个成熟的行政班子，上海离不了自己，递了辞职书李鸿章也不可能批准。只要把目前这难挨的光景熬过去，以后再慢慢说吧。



这就是官场上笨官的尴尬了，工作你全都做了，付出比谁都多，可最后的效果不理想，莫名其妙就把人得罪了。究其原因，是吴煦缺乏识人的眼光，没看出李鸿章此人雄才大略，结果铸下大错。



吴煦的辞职书递上去，李鸿章那边悄无声息，就好像没收到一样。杨坊见状大喜，急忙也搞了份辞职书，递了上去。他心里琢磨，就当这个辞职书是向李鸿章赔罪吧，估计李鸿章也未必会难为他。



可是十七天的难挨日子，让李鸿章恨这两人入骨。事实上，李鸿章已经拟定了周密的报复方案，要让这两人付出最惨最惨的代价。



这个报复方案的流程是，第一步，先大造舆论，给吴煦、杨坊两人定罪：以通事奸商起家，沪中十年发公家财，惟吴、杨、俞三人，远近皆知。



第二步，为罪名搜集证据。证据就是1861年秋天，在上海道署门前，出现了一幅漫画，画的是一只大乌龟，龟头上写着俞斌的名字，龟背上则是金鸿保的名字，龟腹上写着闵钊的名字。此三人，皆是杨坊手下心腹。



有证据，有罪名，就可以进入程序的第三步，打击对手。但打击这个东西，也不能乱打击，一定要稳妥、准确，一步步来，不能对整个局面产生不利的影响。你的政敌就如同身体上的脓疮，一刀挖下来，痛快是痛快了，可是自己也会流血过多而死掉。所以一定要文火炖豆腐，有步骤有节奏地循序渐进。



打击对手的第一步，就是拔掉老虎的爪牙，打掉对手的心腹，让对手丧失攻击能力。而李鸿章要打击的第一个人是杨坊，这就意味着，杨坊的五名心腹应宝时、吴云、金鸿保、俞斌和闵钊，要倒霉了。



但倒霉这事，也分个先来后到，而且有人要倒霉，有人就要时来运转。这种事，收发由心，全靠每个人的情商与智商，靠每个人的能力。



第一个打击目标就是应宝时。这家伙曾经带李鸿章去看过华尔的操演，带着李鸿章去参观英军的装备，观摩法军的底细，还介绍英国驻上海领事麦华陀、英国海军提督何伯给李鸿章认识。李鸿章来到上海之后，应宝时是唯一对他恭敬有加的。他给李鸿章留下了良好的印象，而且，应宝时还负责着中外会防所的工作，李鸿章也不可能一次性地把中外会防所端掉，朝廷也不会允许。



那就放过应宝时好了。



应宝时因为没有加入到鄙视李鸿章的大军中来，始终以谦卑的态度待人，结果逃过了一劫。此后他跳到李鸿章的船上，转入李鸿章阵营，继续在上海滩头呼风唤雨，活得甭提多滋润了。



既然应宝时不打，那就轮到吴云倒霉了。打掉吴云，不是因为他对李鸿章态度不好，也不是因为吴云工作不卖力。事实上，在太平军进攻上海城时，这个吴云拼了老命，按说该给点儿嘉奖才对。可是没办法，如果不打掉他，就不会对杨坊起到良好的打击效果，更无以震慑应宝时，让他乖乖地听话。



可怜的吴云，正所谓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趴着也挨刀，躺着也中枪。他怎么会想到，他一向工作勤奋刻苦，没招谁没惹谁，却沦为李鸿章在上海的第一个打击目标，这让他去找谁说理去？



官场，就是这样残酷。像吴云这种人，就是地地道道躺着也中枪的冤大头。他和应宝时都是杨坊的亲信，在李鸿章来上海之前，就是他们两个合力带着民团，于上海城外大战太平军。但两人的结局竟是如此不同，原因就在他们对于官场的不同理解上。



官场是这么一个地方，它是一块黄金地，太多的人都想冲进来捞一把。可你这一把从何处捞？只能是从别人手里捞，从别人手里抢。就算你不抢，可总会有人来抢你手中的东西。所以官场上的攻讦与暗战，是最为激烈的。你要认识到这一点，还要认识到官场任何时候都是暗流涌动，几个不同的派系永远处于合作与激斗之中。官场最危险的时候，往往是官场生态发生变化的时候。比如说，李鸿章来到上海，就导致上海的官场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但这个根本性的变化，发生在李鸿章被授予署理江苏巡抚之后。在此之前，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个淮上的李二先生，会突然成为上海的主人。没有意识到不要紧，但你必须要知道，官场生态是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变化的，并对此保持足够的清醒与警觉。



应宝时就是这样一个清醒的人，他并不知道李鸿章很快就会成为上海的主人，但是他知道一切都是不确定的。你既然带兵来了，我就把自己亲和的一面、善意的一面展示给你。无非是多个朋友多条路而已，这又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应宝时赢得了李鸿章的好感，在官场生态突变之际，就逃过了雷霆一击。反观吴云，却表现得极是懵懂，他基本上就没在李鸿章面前露面。你说你也是中外会防所的人，李鸿章又是统兵之人，如果你愿意，至少能找到上千个理由来李鸿章这里喝杯茶，这点儿小事还能累死你啊？



可是吴云埋头自己的办公室，只知努力工作，连门都不肯出，李鸿章对他没有丝毫的感性认识，所以打击起来，丝毫也没什么心理障碍。



下一个打击目标是金鸿保。金鸿保是个知名画家，又负责着上海的厘捐。李鸿章这边是没有专业人手替代他的，所以，金鸿保暂时放在一边。一旦找到替代的人手，就轮到金鸿保出局了。



最后两个人是俞斌和闵钊，这两个人最令李鸿章切齿痛恨。他们实际上并不是官场中人，而是商业界人士，是替吴煦和杨坊打点店铺生意的。作为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官场的商业界人士，吴煦和杨坊就是他们的靠山。所以这两个家伙就惨了，他们被扣上一堆离奇古怪的罪名，被李鸿章一次性清理掉。



目标已经锁定，下一道流程：开火！



官场最忌讳直来直去



怎样打击对手才最高明呢？是不是列其罪状，搜集证据，然后直斥其非呢？



错！



官场最忌讳的就是直来直去，直线思维要不得。



目前在上海，知道吴煦和杨坊得罪了李鸿章的，大有人在，而且许多人也都看不惯吴煦和杨坊。可如果你这时候直接上奏弹劾的话，反而会造成相反的效果。人人都知道你在打击报复，说不定会有哪位老兄吃多了撑着，硬是跳出来替吴煦和杨坊打抱不平。一旦这样的事情发生，那就意味着，李鸿章将成为任期最短的署理巡抚。



所以，打击对手一定不能走直线，不能激发反作用力。也就是说，不能弹劾吴煦和杨坊这两个人。



不弹劾他们，还要狠狠地打击他们，这个奏章，该如何一个写法？



放心，在这方面，李鸿章可谓轻车熟路了。他是当时罕见的奏章高手，不知写过多少重量级的奏折。可是那些奏折，都是替别人写的，因为他没有资格上疏言事。即使在他出任翰林院编修的时候，同样没有这个资格，所以才发生了因为替工部侍郎吕贤基写奏章，结果活活坑死老吕的事情。



现在他终于有了上奏的权力，熬到四十岁，才终于熬到这一天，不容易啊。



李鸿章的这封奏折，写在阴历同治元年四月十八日（1862年5月16日）。奏折极其冗长，共分六个章节。



第一章节：李鸿章先提洋人，提到常胜军华尔，并称，至华尔等名利兼图，亦当遇事牢笼，勿惜小费。因为他知道朝廷困于洋人，最急于了解洋人资讯与应对之策，所以把这个问题摆在前面。



第二章节：提及曾国藩急切要求淮军开赴镇江，李鸿章对此表示理解和支持，只不过，上海这边还走不开，真的走不开。然后力荐海防同知刘郇膏为江苏按察使，并建议等自己开赴镇江之后，上海的防务工作就由这位刘郇膏全盘负责。连接替自己守卫上海的人选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可见李鸿章是真心实意的。



第三章节：大表决心，首战用我，用我必胜，将鼠踞扬属逆氛克期扫荡。这个内容很重要，如果一篇工作报告，连个口号都不喊，还叫什么工作报告？



第四章节：再谈曾国藩要求他速速往援扬州。李鸿章表态称，等到他摆平上海，再摆平镇江，就立即赶往扬州。其意是在暗示，曾夫子神经错乱，颠三倒四，一会儿让他去镇江，一会儿又让他去扬州，拜托，曾老师你到底有个谱儿没有？



第五章节：汇报淮军现在的情形，并声称，英国海军提督何伯几次三番来找他，商议会剿城外的太平军。李鸿章表示，洋人这么喜欢卖力，是好事，应该鼓励支持，设法笼络。



最后一个章节，谈水师建设，再次力荐刘郇膏。谈淮军训练，建议采用西法。然后是一句最重要的话，告诉朝廷淮军还有几营人马未赶到，正在风雨兼程向上海进发，并在最后表态，淮军随时准备服从朝廷指挥，朝廷指到哪里，淮军就打到哪里。朝廷让淮军去镇江，淮军就去镇江。朝廷让淮军去扬州，淮军就去扬州。但拜托各位大哥，你等我们人齐了再说话……谨奏。



史家评说，这封奏折，端的老辣，一句脏话也没说，却拒绝了上司曾国藩的所有指令。而更狠辣的招数，还在后面。



随这封奏折送往京城的，还有两个片，又称片折。片折与奏章不同，奏章是长篇大论，讲究个卖弄，废话越多越好。片折却是言简意赅，有事说事，把事情说清楚就可以。



第一个片折，是奏保郭嵩焘片。大意是要求朝廷派郭嵩焘来上海，上海这边需要郭嵩焘。



第二个片折，却是杨坊的辞职手书。



最后这一招，李鸿章真是太阴狠了，一下子就活活搞死了杨坊，让杨坊这辈子别再想翻过身来。



这封辞职书信让吏部官员或是两宫太后一看，顿时就会生出无尽的反感。你说你这个杨坊，愿意干你就干，不愿意干就滚蛋；有意见你提意见，没意见你趁早闭嘴，写这东西给谁看啊？



狠上加狠的，是李鸿章的奏折之中，无一句涉及人事矛盾，而是不停地推荐刘郇膏，推荐郭嵩焘。给人的印象是，他李鸿章正为了上海呕心沥血，不拘一格地引荐人才，而杨坊呢？却跟大家来了这么一手。



比狠上加狠还要狠的，是李鸿章的奏折之中，无一字提及吴煦及杨坊的名字，就是把你们晾在一边，力荐别人。



官场职场，最残酷的打击方式，莫过于冷暴力。也不说你好，也不说你不好，全当你不存在，把你晾在一边，大力嘉奖别人。让你站在一边看，看到你心里流苦水，脸上流泪水。你都痛不欲生了，别人还嫌你太矫情，认为你不识大局，不顾大体，让你于窝囊上再添七分委屈。



官场之上，好多人就是被这种残酷的冷暴力给活活憋出了一身的病。



……



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正所谓好事成双，当李鸿章获得朝廷任命，终于翻过身来的时候，一艘火轮船从广州驶入上海码头，轮船上，装载着整整三千条崭新的洋枪，还有数量充足的弹药。



这些武器，是谁运来的？运给谁的？



这还得从李鸿章的家族关系说起。李家六兄弟中，李鸿章虽然是老二，但却是家族中公认的最有发展潜质的。所以，李家也一直将宝押在他的身上。早在淮上征战时，李文安就密切关注着二儿子，生恐李鸿章遭遇危险，还安排了老家人刘斗斋，在关键时刻救出李鸿章。



父亲李文安死后，大哥李瀚章继承乃父遗志，坚定不移地贯彻既定方针，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成就二弟的人生事业。事实上，此时的李氏家族，已经把全部的资源用到了李鸿章身上。



李鸿章，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代表了淮上李氏家族的利益，寄托了李家人的全部希望。



首先是老三李鹤章，他完全放弃了自己的人生事业，从此成为李鸿章的助手。此番来上海，李鸿章是坐船，而李鹤章则率了无法船运的战马等辎重物资，在陆路上披星戴月，成了李鸿章的运输大队长。



然后是老五李凤章，他应该是与李鸿章同时赶到了上海，开始了他的当铺生意。以后李鸿章打到哪里，老五的当铺就开到哪里。李鸿章替老五扩展地盘做生意，而老五的当铺，也成为李鸿章的提款机。



老六李昭庆，在家乡成立了征兵办事处，不停招募新兵。而李鸿章不断派人从上海来，凑足一支队伍，就拉走一支。只是后来包括曾国藩在内的各地官员，只要逮到机会就制造摩擦，动不动就进攻这些没上过战场的新兵，把他们捉走押入战俘营或是充当敢死队，李鸿章的这条兵源才被活生生掐断。



老四李蕴章是有心无力，他因为瞎了一只眼睛，专注于文学创作，是家里唯一没有为李鸿章打工的。



而大哥李瀚章，他事实上已经替代父亲成了一家之主，正所谓长兄如父。当他知道二弟李鸿章陷入沪上两难之局时，就不惜倾其所有，在广州通过传教士的关系，购买了精良洋枪三千条，急如星火地给李鸿章送过来。



正是这三千条洋枪，救了李鸿章的性命。



倘若没有大哥李瀚章不惜血本的帮助，李鸿章的淮军根本就无法上战场，去了也是当靶子让太平军射击。没有一两场像模像样的胜仗，他怎能坐稳这个署理江苏巡抚的官位？



梦寐以求的武器来了。同时，李鸿章又得到了一员大将郭松林。



郭松林之所以投靠李鸿章，说起来都要怪程学启。此前，程学启在湘军的时候，别人都是湖南人，只有他程学启是安徽人；别人都是跟着曾夫子的老员工，而他程学启政治上又不清白。所以，不论是谁心情不愉快了，就来修理程学启作为发泄。等到程学启跟李鸿章走了，湘军一下子失去了娱乐活动，陷入了郁闷与寂寞之中。



长期郁闷可不成啊，大家一定要再找一个冤大头出来。于是郭松林就进入了大家的视线，沦为了大家打击修理的主要目标。



为什么要修理郭松林呢？



从李鸿章的书信上来看，修理郭松林的，就是曾老九曾国荃。而曾老九之所以这么干，只是因为郭松林太能打了，以至抢了曾老九的风头。余者诸将，发现曾老九在打击郭松林，立即冲上来帮忙。



人生苦短，要感谢你的敌人，是敌人丰富了你的生命。



曾国荃有圣人哥哥撑腰，想打击哪个，就打击哪个。他是玩得开心了，可是郭松林郁闷到了无以复加。思前想后，觉得这事都怪程学启，明明大家都在修理程学启，可是他走掉了，害得自己沦为众矢之的。



要不，干脆我也去李鸿章那边好了！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就回家住。于是，郭松林就给李鸿章发私信，求包养。



李鸿章大喜，立即答应了郭松林。为了避免曾国荃扯后腿，就写信给曾老九，解释说：郭松林来沪，正值紧急之际，鸿章稔知其打仗奋勇，因调沪中旧营，令其选练五百人，求公赏借，勿苛责之，鸿章当时时箴砭其过。



枪有了，将有了，敌人也不缺。现在是淮军出战的时候了。



李秀成大败英法联军



1862年5月17日，就在李鸿章狠狠修理吴煦和杨坊的第二天，太平军中的天才军事家李秀成突然出现在上海城外，战局立时逆转，接连两场战役，让上海城一下子陷入极度危险之中。



第一场是南桥战役，华尔的常胜军攻打太仓失利，损兵折将，反被李秀成逐回松江大本营，并捉走了常胜军的副队长法尔思德，将松江围困得铁桶一般。李秀成勒令华尔立即投降，否则就不客气了。



常胜军失败的重要原因，是低估了太平军的武器优势。常胜军以为，太平军和以前一样，武器主要是长矛大刀，所以攻打太仓时，先不慌不忙地重炮轰击城墙，等轰出缺口时，士兵们开始冲锋。岂料这时候城头上响起了激烈的洋枪声，将常胜军士兵一个个地撂倒。指挥战斗的美国军官们大为诧异，就急忙召开战前军事会议。可不承想，太仓太平军突然发动了炮击，一炮就端掉了常胜军的指挥部，导致了常胜军的溃败。



第二场战役中，那支曾经攻入北京、打得咸丰皇帝逃到热河的凶悍英法联军，在奉贤遭受重创，倒霉的法国少将卜罗德战死，残军在英国统领士迪佛立少将的带领之下，急急如丧家之犬，匆匆如漏网之鱼，向着上海城飞奔。李秀成统率数万太平军尾随追杀。太平军逼近青浦、松江、七宝、虹桥，直扑上海。



英法联军失败的重要原因，是高估了太平军的武器劣势。当时英法联军正在合击一堵薄薄的城墙，炮兵部队只不过十几发炮弹，就见那城墙摇摇晃晃，倒塌了下来，随后联军士兵以排枪扫射，大步前行。可万万没料到，这时候倒塌的城墙废墟之中，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哑响，就见漫天砖石，狂飞乱舞。遮天的尘埃之中，一粒小小的铁球命中法国少将卜罗德先生的腹部，将他送上了天堂。



杀卜罗德，擒法尔思德，困华尔于松江，追击士迪佛立于上海城郊，这表明太平军忠王李秀成，真的生气了。



起初，李秀成对英法联军是非常友好的，尽量避免双方冲突。首次攻打上海，因为太平军误杀了一名洋人传教士，李秀成立即将那名太平军斩之，并通报英国法国，表示愿意为此请罪。



于李秀成而言，他对英国人法国人，真的够意思了，并希望对方能够有所回报。



可怜李秀成罕世名将，慈悲成名，却又如何知道，他向上海城中的洋人表达友善之意，全然是不管用的。因为这些洋人，说了根本就不算。



那谁说了算呢？



英国长期的商业利益说了才算。



最熟悉中国风土人情的巴夏礼爵士评论说：南京或长江边的叛党，八年来一直在攫夺这个国家的命脉，他们有强大的力量足以破坏，但是不能建设。他们能够而且正在相当成功地颠覆清朝，但是我完全怀疑，他们在破坏后的废墟上能否建立另一个政府。



英国政府完全同意巴夏礼的见解，此后，有个罗塞尔勋爵发给英国驻北京公使的信中，明确指示：



女皇政府经过长期体验后，认为叛党用野蛮的暴军蹂躏他们的国家后，既不能建立正式的政权，也不能保护和平的居民，他们只会用野蛮的暴徒蹂躏那个国家。即使他们实际上没有杀害所占城市的百姓妇孺，但引起了如此强烈的恐怖，以致在他们统治之处，所有的居民都相继逃亡，一切正常的交往都终止了。



英国人伯纳特·M.艾伦则称：（太平军）攻陷南京时就屠杀了大约二万八千个满人——男人、女人和孩子，并且太平军经过的所有地区莫不大肆蹂躏和毁灭。“天王”的僭妄也愈来愈骇人听闻。他神道设教，勒令膜拜，颁布告谕，声称自己属于三位一体的神圣家族，即天父、天兄和天弟——他自己。



李秀成不知道的是，他和洋人之间的冲突，是理念的冲突，因为双方的意识形态完全不同。



洋人是主张建设的，因为洋人要做生意，要赚钱，要发财。他要赚你的钱，前提是你手里必须要有钱，所以你建设了，体面了，手里有钱了，洋人把他们的货物卖给你，赚得盆满钵满，岂不乐哉？这就是资本主义的价值与意义，虽然其广受诟病，但仍然有其可取之处。



所以历史上的资产阶级革命，都有一个平等公正的诉求。这是因为只有公平，才能够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才能够让钱不停地流来流去，才能够让每个人都能够从这个体系中获益。



而洪秀全是地地道道的暴力专制，目的是为了让自己获取更大的权力，占有更多的女人。权力是最憎恨平等的，如果每个人都平等了，权力也就不存在了。比如说洪秀全，自打进入南京城后，便大建皇宫，掳民家女子在宫内，制定了十该打的行政管理细则：



服事不虔诚，一该打；硬颈不听教，二该打；



起眼看丈夫，三该打；问王不虔诚，四该打；



躁气不纯静，五该打；讲话极大声，六该打；



有喙不应声，七该打；面情不欢喜，八该打；



眼左望右望，九该打；讲话不悠然，十该打。



看到这十该打，我们马上就清楚了。天堂是真的存在的，但这天堂是洪秀全一个人的天堂，余者众生，不过是洪氏的奴隶，甚至比奴隶还要悲惨。被掳入宫中的女人，甚至连用眼睛看一下洪秀全，都要遭受残暴的殴打。洪秀全建立的是一个奴隶政权，而他作为最大号的奴隶主，就欺压在最柔弱的女性头上，恣意作威作福。



于洪秀全而言，他有这么多的女性奴，此生足矣，还需要跟洋人做个狗屁生意？而且，最重要的是，被掳入皇宫的这些女人，从此强颜欢笑以存残生，已经丧失了人的基本权利。洪秀全当然也不可能允许她们去和洋人公平交易，皇宫门一开，这些女性奴意识到自己是与洪秀全平等的人，岂会再由他横掐竖打？因此太平军除了最基本的武器需求之外，也绝无可能与洋人贸易。



这样一来，洋人的生意就没法做了，所以不惜卷入中国内战，决不允许太平军把富庶的上海变为洪秀全的奴役区。但让上海父老及洋人始料未及的是，李秀成的军事能力太优秀了，一旦他生了气，动了真格的，就连英法联军都不是对手。



上海面临着灭顶之灾，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署理巡抚李鸿章。



就在这一天，李鸿章再次收到了老师曾国藩的手书。此时曾国藩已经有点儿气急败坏了，命令他立即马上，带淮军出发，奔赴镇江，去救出陷入绝地的曾老九。



第一次亲密接触



曾国藩央求李鸿章奔赴镇江，是真的很急，因为他的亲弟弟曾国荃曾老九，正处于极度危险之中。



这要怪曾老九硬是趴在南京城下不挪窝，那是人趴的地方吗？城里是黑压压的太平军，城外是络绎不绝赶来增援的太平军，多危险啊。可是曾国荃太急于建功立业了，坚持趴窝不挪开。



之前与曾国荃相互配合的，是满族名将都兴阿。这时候都兴阿是战场上极为罕有的满族武士了，比起湘军，朝廷更关心都兴阿的命运，总是想办法把他调往安全区域，担心他有个三长两短，以后朝廷就没法玩了。



恰逢一支四处乱窜的民间武装进了陕西，于是朝廷急忙以都兴阿为钦差大臣，让他去陕西散散心。曾国藩接到这个消息大惊，死拉着都兴阿不松手，苦苦央求：老都你不要走，不要走，你一旦离开，李秀成就会带着二十万太平军杀个回马枪，那我弟弟可就惨了。



都兴阿道：老曾你放心，咱们俩什么交情，这节骨眼儿上我怎么可能撇下你弟弟？你先松开手，我去一趟洗手间……然后他出了门，亮出西征的旗号，率领一万五千人浩浩荡荡走了。



曾国藩无计可施，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李鸿章身上。李鸿章啊李鸿章，你这个署理江苏巡抚，是老师费了老大的劲儿帮你拿下来的，这时候老师有难，你不会不管吧？



管，我绝对管。李鸿章复信曾老师：不过我现在手头上稍微有点儿紧，淮军的兵力，都在战场上被太平军死死拖住。你等我腾出手来，一准去镇江，不见不散。



为了证明这一点，李鸿章下令：淮军程学启部、滕嗣武部及韩正国部，立即开出上海郊区，取路虹桥，与太平军进行第一次亲密接触。



首战推出程学启，那是因为他是目前淮军中最具战斗力的。而且程学启新近发明了一种全新的战术，把最先进的洋枪和最落后的明代劈山炮，结合起来使用，估计不会输掉。派韩正国，这就不用多说了，他曾是曾国藩的亲兵统领，现在是李鸿章的亲兵统领，让他上战场，一来可以证实这边是真的在激战，第二个原因就不好说了。总之，韩正国自打来到淮军，就已经注定了无可逃脱的悲剧命运。



战斗发生在阴历五月初六，时在午夜。



程学启部一马当先，于黑暗之中快步疾行，临到黎明，已经走出了二十五里地，正行之际，前方突然停止了脚步，一霎间，整支队伍全都停了下来，于死寂之中，侧耳倾听着。



行军中突然停下来，是因为听到前面明显有什么动静，好像是大队人马行走的声音，又好像是车轮缓慢行驶的动静。可当程学启部停下来的时候，前面却突然悄无声息。黑暗中浓雾重重，那异常的寂静让人心脏怦怦乱跳。所有人都分明感觉到，前方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蠕动，却不吭一声，这种现象令人毛骨悚然。



前面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程学启心里怦怦打鼓，一挥手，洋枪队立即弯腰跑步奔过来，先列好队形，等着程学启下令。这些洋枪，就是李鸿章大哥李瀚章替弟弟买回来的，没有这犀利的火器，李鸿章绝不敢轻易出击太平军。



然而程学启有些举棋不定，前面到底有没有东西呢？会不会是自己的耳朵听差了？



想了半晌，没有把握，程学启干脆一咬牙，先打个排枪试试吧，万一前面真的有什么东西呢？



怕人的事情发生了，伴随着激烈洋枪声响的，是一片凄恻的人类号叫之声。程学启眼睁睁地看着近在咫尺之处，激烈的火光迭现之际，闪现出无数的太平军，皆披着长发，手持洋枪，正向这边激烈还击，顷刻间淮军就被撂倒了十几个，也发出了与太平军那边类似的惨号之声。



太平军有一些奇怪的严厉规定，违反了这些规定，格杀勿论。这些规定包括禁止剃发，所以太平军人人披着长发，故被称作长毛。



想不到太平军真的近在眼前，霎时间淮军一下子乱了起来。程学启疯了似的吼叫：炮！炮！炮！快点儿给老子推上来！



六门最新式的火炮推上前来，这是钱鼎铭央求冯桂芬出面，从法国人那里买到的火炮。目前列强禁止向中国出售武器，尽管这个禁令只是象征性的，但如果不是足够分量的人物，是很难买到火炮的。



几门火炮同时打响，熊熊火光之中，就看见满天狂飞的太平军残肢，听到炸了锅般的惨叫之声。



程学启亢奋得声音都在发颤：打！打！给老子打！劈山炮呢？拉过来打，把所有带响的全都给老子弄响，今天老子要让长毛尝尝鲜！



激烈的交战过程中，天际慢慢浮现出一抹晨曦，视线渐渐变得明晰起来。现在大家终于看清楚了，就在百步之遥，有一支不少于一千人的太平军队伍，正在慌乱中调度队伍，与程学启部进行激烈的对射。对方火器犀利的程度，丝毫也不亚于淮军。而且太平军的火器，全都是最新式的，并不见淮军视若至宝的明代劈山炮。



正如曾国藩指出的，劈山炮用在这种场合，还是很有效果的。因为这种明朝发明的土制火炮，打的时候是先填火药，后补以铁丸砂石，一声巨响，火药爆炸的冲击力，将铁丸砂石呈辐射状散开，打死的不多，打伤的不少，最是适宜用来打击扎堆的敌人。所以这原始武器的价值，就在此刻凸显了出来。



火力的配备上，太平军已经先行失分，而淮军的后续部队，滕嗣武并韩正国的人马已经赶到，先以洋枪队出场，但见满山满谷，都是成排成堆的淮兵，对准太平军狂射不止，再加上劈山炮的重力轰击，太平军明显不支。



程学启见状大喜，狂吼一声：太平军崩溃了，给我杀啊！当先冲了上去。淮军士兵发出震天的呐喊，向太平军冲锋。太平军登时大溃，掉头疾退，淮军紧追不舍地衔尾追杀，直追出四五里路，这才收兵。



当天上午，捷报传至李鸿章的案头。李鸿章以手加额：天可怜见，我李鸿章终于可以在上海立足了。



官场的替补法则



首战告捷，李鸿章一跃成为上海父老心目中的英雄。



此时，由于李秀成击毙法国少将卜罗德，震慑了英法联军，此后联军再无战心，蜷缩于上海城中不敢吭声。而华尔的常胜军，又被李秀成困于松江城中，百般冲杀，终不得出。上海人原本已经陷于绝望之中，岂料最让他们看不在眼里的叫花子兵——淮军，一战而胜于虹桥，霎时间上海城沸腾了。这时候大家方才仔细打量李鸿章，才知道巡抚大人原本是翰林出身，而中国最是敬仰读书人，于是李鸿章一跃而成为武翰林，得到了上海官民的众口称赞。



李鸿章走笔如飞，先向老师曾国藩报捷，然后说清楚上海的情形，这情形就是洋人靠不住，只能靠淮军，而淮军原本就数量不够用，此时交手，太平军势必大力反扑，淮军的压力空前巨大。李鸿章的意思很明白，曾国荃曾老九那边，最好是能自己挪挪屁股，别老是趴在那个危险的地方不动弹，我这边真的顾不上。



然后是写奏章，向朝廷报告大捷，极力渲染战事的惨烈，向朝廷炫耀程学启的悍勇。要知道，朝廷最喜欢的就是像程学启这样的铁血军人，一旦朝廷看得眉开眼笑，正菜就要端上桌来了。



正菜是个折片，叫《奏调冯桂芬等片》，此片开片，是这样写的：



再，江苏吏治多趋浮伪巧滑一路。自王有龄用事专尚才能，不讲操守，上下朋比，风气益敝，流染至今……



看到这个开头，我们就知道了，李鸿章仍然在不依不饶地追杀吴煦和杨坊那两个倒霉蛋。仍然是采用最精妙的职场冷暴力，不打你，不骂你，不夸你，不褒你，提都不提你，就当你这个人不存在。从心理上狠狠地伤害你，你的心已是千疮百孔，支离破碎，可是你的外壳仍然完好如初，光鲜依旧，除了你自己，没人知道你的心被伤成了什么模样。



然后这个奏片，以冯桂芬为首，此外还一口气推荐了翰林院编修王凯泰、户部主事钱鼎铭、安徽候补道王大经、安徽候补直隶州知州阎炜、浙江候补知县薛时雨、江西建昌县知县王学懋六个人，要求朝廷把这七个人派给他。其推荐力度之大，前所未有，令人咂舌。



再来看看这七个人，冯桂芬是大才，务须拿下，其人现在没任何官方职务，赋闲在家。朝廷又如何不知其人乃林则徐弟子？所以这个奏片又叫《奏调冯桂芬等片》，让朝廷看了这个名字，顿时就会大叫起来：对呀，国家都闹成这模样了，怎么这冯桂芬还赋闲在家呢？让他马上出来干活……求贤于野，任何时候都能落得个好名声。



有了天下名士冯桂芬打掩护，官场老油条钱鼎铭就可以混进来了。推荐钱鼎铭，李鸿章纯属报恩，如果不是钱鼎铭两哭曾国藩，他李鸿章万难飞出老师的手掌心。但事情就是这样麻烦，这个钱鼎铭的本事仅限于此，以后他的主要工作，是百忙之中给大家添堵，让大家全都欲哭无泪。



推荐翰林院编修王凯泰，目的只是为了提醒朝廷，还记得我李鸿章以前是干什么的吗？没错，以前我就是翰林院编修。现在李编修大败太平军，请问该如何评价这件事？这是属于绕着弯的表扬和自我表扬，同时又盘活了翰林院的王凯泰这个资源。



接下来是三名候补官员。说起来这候补官员，实乃天下最悲惨之角色。说你不是官吧，你都已经候补了；说你是官吧，可根本没你的位置，连工资都没得发。李鸿章从遗缺道这个替补角色，直接跳到署理巡抚的位置上，最是知道候补官员心里的凄惶与绝望。这时候如果谁肯递一根救命稻草给你，你会一辈子感激他。所以李鸿章一口气要了三个候补官员，就知道这三个人会拼老命把工作干好。



官场职场，一如足球场，要想出效果，就必须敢用替补队员。相对于明星球员，替补队员更加珍惜机会。



不会用替补的教练，不是好教练。不会用替补的官员，很难打开局面。



说到为官之道，李鸿章就是最为经典的范例。他太清楚不过了，任何一个官场或是职场，只要人数超过两个，就必然会分化出三种类型：忙员、闲员和杂员。忙员就是看起来从早忙到晚的那类人，几乎把所有的工作全都抓起来了，好像地球离了他就不转一样。比如说，曾夫子练湘军之前，在朝廷就被皇帝弄成了忙员，一个人负责朝廷五大部门的运作，忙得团团乱转，四脚朝天。所以曾夫子大吵大闹，说什么也不依。



曾夫子为什么要闹呢？



因为夫子知道，忙员是永远也不会有出息的。



为什么忙员会没出息？你看人家忙员都忙成这样了，怎么会没出息？再说曾国藩，他这不是忙成圣人了吗？凭什么说人家没出息？



曾国藩练湘军制敌，是从忙员这个悲惨的角色之中解脱之后的事情。忙员之所以没有出息，就是因为他太忙了，他承担了太多太多没必要承担的工作，结果让别人都找不到事情做。找不到事情怎么办？大家只好一起来监督你，激励你，批评你，指导你。职场上有句老话，叫一个人干，两个人看，三个人瞎捣乱。为什么要捣乱？就是因为你一个人把六个人的活都给干了，你让另外五个人怎么办？只能一边看着你，一边瞎捣蛋，要不日子过得多无聊啊。



闲员是让忙员给逼出来的，除此之外，官场上还有一类杂员。这类人既不像忙员那样忙，也不像闲员那样闲，能够修修补补地干点儿杂事杂活，但限于能力，最多只能到此为止了。



忙员被太多的工作给废了，闲员被忙员给废了，杂员是自己把自己给废了。一个职场长期缺乏流动，就已成一潭死水，所有人都受制于人际关系的掣肘和羁绊，再也无能为力。只能空降优秀的替补队员，激活这个职场。



这就是李鸿章对于上海官场的考虑。上海的官场，所有人都被吴煦和杨坊给废了，没有几个人还能用，只能空降新人。



可话又说回来，即使李鸿章要整治上海官场，空降大员，提拔亲信，也用不着如此得理不饶人，对吴煦和杨坊穷追猛打以至于此吧？



如果谁有这种看法，那就太不理解李鸿章的处境了。



阴历五月十九日，李秀成麾下大将，听王陈炳文，纳王郜永宽，率太平军六万人，径扑李鸿章的新桥军营。双方兵力对比为十比一。



是日李鸿章抵达前线，此一去，他已不作生还之想。



不活了，你干脆打死老子算了！



李鸿章与李秀成之异同



曾国藩心理压力比较大。



这时候曾国荃玩儿命，仅以一万人的湘军，硬是攻上了雨花台，还搞了个深沟壁垒，跟城里的太平军叫板。洪秀全很气愤，把城门一开，先象征性地出来三万人，奔着曾国荃的营垒杀了过来。双方兵力对比是三比一，理论上来说，曾老九有点儿悬。



但曾国荃所率湘军，全都是战场杀出来的铁血战士。而南京城里出来的太平军，却是舒服日子过得久，基本上已经废掉了，刚一交手，就被一万名湘军打得落花流水。太平军大惊，乃退入金陵。



败军回城，抱怨忠王李秀成不回家替大家干活，要知道，李秀成手下可是有十三王三十万人，把这三十万众调回来，三十个打一个，不信打不死他曾国荃。于是洪秀全传诏，命忠王李秀成速速回师，别在外边瞎溜达了。



而李秀成这边好不容易击毙法军少将卜罗德，困常胜军华尔于松江，正要挥师直入上海，如何肯放弃这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不是李秀成不把淮军放在眼里，想这淮军才成立几天？如果说淮军的战斗力比英法联军和常胜军加起来还要厉害，恐怕连淮军自己都不相信。



李鸿章也不相信。



李鸿章太清楚了，与李秀成交手，是一场败多胜少的豪赌。死在李秀成手下的名将太多了，他李鸿章算老几？最要命的是，李秀成和李鸿章，两人太相似了，他们同一年出生，都是唯武器论的迷信者。李鸿章想尽办法为淮军添置火器，而李秀成也通过传教士的途径，为太平军购置了大量的洋枪和火炮。



再比较一下二人的师承。李鸿章师从曾国藩，学的是圣学。圣学这东西虽然古板僵化，但有一个特点，不忽悠人。而李秀成学的是洪秀全抄袭复又篡改的伪书，最关键最核心的地方，是错误的。于是在师承上，李秀成先失一分。



再来比较两人的战绩，这方面李秀成占据绝对性优势，李鸿章失掉一分。



最后是双方的兵力配比，李鸿章满打满算，才六千五百人，而且还要把守各个要道，不可能全部投入战斗。而李秀成只出动了他全部兵力的六分之一，麾下十三王只来了两个，听王陈炳文与纳王郜永宽。两王所率兵力不少于六万人。



单看最后这个条件，李鸿章明显失分过多。但问题是，听王陈炳文和纳王郜永宽这两个人，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呢？



听王陈炳文是湖南人，原是在茶馆拎大茶壶的，练得一手好腕力。后太平军大至，陈炳文就被裹胁在当中，这时候他的腕力显露了出来，八十三斤的春秋刀，他舞动起来不费吹灰之力，由是成为太平军中成名的战将。奈何湘军崛起之后，陈炳文就兴起归乡之念，接连给曾国藩写了多封密信，渴望重返桑梓。



遗憾的是，陈炳文的这个愿望，到死也未能达成。他总是阴差阳错地被裹于贼伙之中，始终挣脱不出来。但这终将影响到他对部属的指挥与实际的作战效果。



纳王郜永宽，却是湖北人，一听他的籍贯，就知道他和听王陈炳文一样，都是稀里糊涂被卷入到太平军中的。只是因为李秀成待其恩义过重，所以才羁留难去。可无论如何，郜永宽对这场战争，肯定不会像李秀成那样志在必得。



这样一来，这场大战的胜负就彻底无法确定了。



跃马独出，不作生还之想



开始时，驻扎于虹桥的程学启，还不知道自己正面临着数十倍的强敌，还跃跃欲试，派了一支百人的洋枪队，向泗泾方向摸索前进，想探探敌军的虚实。幸好天上突然下起了暴雨，百人小队急忙回营避雨。否则的话，只怕这支百人小队，一个也回不来。



泗泾太平军发现有异，也派出一支小分队。可是太平军数量太多，小分队就有一千多人，向着程学启这边摸索过来。程学启见状大喜，立即大开营门，呐喊着冲杀出来。韩正国部也随之衔尾追杀，太平军千人小队急速撤回，战事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此后是长时间的沉寂，太平军那边，竟然是悄无声息。程学启是经历了无数血战的沙场老将，而且和李秀成、李鸿章一样都是唯武器论的信奉者。见太平军没有动静，他立即就明白了，他将面临的是最可怕的现代火器之战，太平军始终不吭声，是因为火炮还没有调上来。一旦敌军火炮调上来，结果必然非常可怕。



敌军重武器未至，正是趁势进攻的好时机，可是淮兵数量太少。程学启这边两营一千人，再加上韩正国、滕嗣武所部，也不过两千来人，出了营还不如人家一支小分队的数量多，只能是据营而守，坐以待毙。



整整等待了两天时间，忽然间三声沉闷的号角响起，就见地平线的尽头，黑压压的军队如一条黑线靠近。黑线越来越清晰，就见长矛如林，至少五千之众的太平军，发出震天的呐喊声，疾冲上来。程学启急叫洋枪队开火，可是太平军悍勇不退，踏着同伴的尸体，迎着密集的弹雨，疾冲到了营外的壕沟之前，解下身上背负的土袋，开始填埋壕沟。淮军不停地射击，可是中弹的太平军跌入壕沟之中，眨眼工夫壕沟就被填平了几处，太平军疯吼着冲到营寨前，开始拆除鹿角营栅。



淮兵洋枪队冲到营栅前，向着拆除鹿角的太平军疯狂射击。太平军的洋枪队就在这时候出现了，隔着营寨与淮兵展开激烈的对射。此时淮军的火炮打响，而太平军也不紧不慢地推出他们的火炮，向程学启营寨进行猛烈轰击。



程学启军营侧后是韩正国部及滕嗣武部，这两人分别是程学启的左右后翼，担纲着急难时替程学启部打掩护的功能。但是不计其数的太平军黑压压地拥来，霎时间将三营全部淹没。到了这一步，三营就只能各顾各了。



太平军是有备而来的，冲锋时就形成了有层次的梯队，一支太平军冲上来，向程学启部炮击并拆除营栅，激斗小半个时辰，另一支太平军冲上来，替换下前面的太平军。而淮军却因为数量太少，没有轮换的机会，只能拼杀到死为止。



眨眼工夫，这场仗就从早晨打到了中午。程学启部已经遭受重创，但幸亏他早就为这场恶战做了充足的准备，整整打了一上午，子弹和炮弹仍然充足有余，这让太平军十分惊讶。



闻知前方各营被困，李鸿章亲统郭松林部、张遇春部及滕嗣林部，分三路急速增援。经徐家汇，到九里桥，李鸿章登高遥望前线各营，顿时色变。



只见虹桥地带，黑压压密麻麻，不计其数的太平军人头涌动，淮军的前方三营，已经湮没于人海之中，连看都看不到。李鸿章急忙将所有的炮全都拉过来，架起排炮向太平军的人堆进行猛烈轰击。太平军的阵势稍有错乱，但随即也向李鸿章这边打起了排炮。



事情严重了，这时候就听李鸿章呐喊了一声，打马疾冲，向着太平军冲杀了过去。



跃马独出，不作生还之想！



这是李鸿章一生中，至关重要的一场战役。



不活了！太平军人数太多，打不死你也累死你，还是拼死算球了。



或曰，李鸿章这么个搞法，就有点儿过了。打仗嘛，意思意思就行了，何必那么认真呢？



正是因为这种想法的人太多，李鸿章才拼了老命。



要知道，淮军士兵差不多都是新募来的，上过战场的少之又少，听到枪声和震天的喊杀声，原本就已经吓得两腿绵软，此时见到敌军数量如此之庞大，更是惊得魂飞天外。不惟士兵害怕，主将也一样，除郭松林悍勇无匹，又是湘人，急于在战场上有所表现之外，余者都是湘军中的落后分子，曾国藩正是因为指望不上这些人，所以才塞给李鸿章。



士兵恐惧，主将怯战，这仗根本用不着打，就已经输掉了。



但这场仗，真的输不得。一旦输掉，就意味着程学启、韩正国及滕嗣武三部被太平军连根端掉，意味着淮军全线崩溃，意味着李秀成就会在今日驱师大入上海城。而李鸿章现在是守土有责的官员，上海城陷，他如果不快点儿自杀，朝廷就会让他全家死得很难看。



所以此时的李鸿章，只有三个选择。一个是早点儿战死在沙场之上，好歹听起来有点儿模样。一个是自己抹脖子，死后让人耻笑。最后一个是朝廷用最狠的招数弄死他，死后还留下恶名。如果你是李鸿章，你选哪一个？



只能选第一个，独马跃出，不作生还之想。



因为李鸿章没有退路！



猪一样的老板



李鸿章向数万太平军发起自杀式冲锋，这可把打先锋的张遇春吓坏了。



李鸿章将兵，有一个铁的原则，非淮上人不用。这是曾国藩悟出来的法子，只用乡党，彼此声息相闻，家人都知道你在随李二先生打天下。士兵受伤战死，自有李家发送抚恤金，让死者的家人有个活路。倘若士兵不卖力，那你的家人在淮上就有点儿不光彩了。这一招和洪秀全以团营的方式掳妇孺为人质，强迫士兵替他去送死，原理类同，但曾李之法，激发出的是人心中的同仇敌忾，而洪秀全激发出的却是人性中的恐惧。



所以，李鸿章带的是地地道道的子弟兵，从将领到士兵，心里全都清楚，自己跟着李二先生打天下，谁都可以死，唯有李二先生不能死。李二先生死了，自己就没脸回家了。所以见此情形，以张遇春为首的淮上子弟，同时发出一声喊，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只为了保护李鸿章。



李鸿章冲入太平军，连砍带杀。他的亲兵营急追上来，团团簇拥着他。而张遇春等淮军士兵，也冲入敌群，和太平军拼起了老命。



见将士用命，李鸿章心下稍安。他命亲兵抬过来一顶早已准备好的椅子，往桥头一坐，说：以此桥为界，今日我淮军唯有前进，退后一步者，杀无赦。



正说着，就见张遇春部力战不支，踉跄败退下来。李鸿章当即解下佩刀，交给身边的人，吩咐道：张遇春失机败阵，有辱王师，若他一时三刻不给老子打个明白仗，取其头颅来见。



亲兵捧着佩刀，向张遇春迎了过去：张统领，大人说了，你失机败阵，有辱王师，如果不能打个明白仗，这就要摘下你的脑壳。



张遇春很狼狈：既然如此，那老子也干脆不活了，把洋枪全都亮出来，给老子边射击边冲锋，退后者斩。



淮军拼了老命，以洋枪密集扫射，向程学启部方向前进。而那边只见太平军海潮一样翻滚涌动，左右盘旋，火炮之声惊天动地。盖因太平军打了多半日，始终未能夺下淮军一座营盘，这让太平军既恼怒又惊讶，正以重炮狂击程学启部，横竖这营盘里也没多少人，干脆全轰零碎算了。



可怜太平军被最凶悍的程学启牵制，久攻不下，打了多半日已经气馁。此时淮军又来增援，而且都是拼命的打法，一如程学启部。太平军震惊之余，纷纷退却。



突然之间，太平军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喊叫，是数千人齐声喊出一个号子。那声音震彻天地，就见一支全数裹了黄巾的太平军，面皆凶悍无比，这都是血战多年的老兵，最是残忍悍勇。他们中间，簇拥着一个面目沉静、身穿华袍的男子。张遇春见状大骇，急忙大叫：大人小心哪，这是太平军中的纳王郜永宽，是李秀成手下最悍勇之人，万万不可轻敌。



李鸿章脸色阴沉，死盯着那郜永宽，嘴里喃喃吐出三个字：



劈——山——炮！



一门门乌黑的怪炮，推上前来。



轰！轰轰轰！数十门劈山炮同时炸响，弥天的硝烟，顿时遮住了淮军的视线。只能听到对面太平军发出痛苦的喊叫声，轰击的效果到底如何，目前还看不清楚。



轰轰轰！李鸿章下令：把炮弹铅子全给老子打完！



劈山炮继续轰响着，阵地上是一片滚滚浓烟，能够感觉到纳王郜永宽被这落后的火炮打得很郁闷。



这时候浑身是伤的程学启部和滕嗣武部，大开营门，杀出来与李鸿章双向夹击太平军。打开的淮军营盘中，可见淮军士兵的累累伏尸。太平军的炮火过于猛烈，如果援兵再迟来一会儿，只怕程学启两营人马，会被轰得一个也不剩。



淮军转入反攻，纳王郜永宽急急裹了一下肋部的伤口，赶回大营参加由李秀成亲自主持的六王战前军事会议。



哪六王？



听王陈炳文、纳王郜永宽、慕王谭绍光、孝王胡鼎文、航王唐正才、相王陈潘武。



会议之前，是雷打不动的“忠字舞”。就见一名绝色的女子出场，手捧黄色文表，以虔敬激昂之声，带领众人念道：赞美上帝，为天圣父；赞美耶稣，为救世真主；赞美圣神风为神灵，赞美三位为合一真神。真道岂与世道相同？能救人灵，享福无穷；智者踊跃，接之为福；愚者省悟，天堂路通。天父宏恩，广大无边，不惜太子，遣降凡间，捐命代赎，吾侪罪孽，人得悔改，魂得升天……



念到最后，美貌女官率众王跪于地下，仰求天父皇上帝大开天恩。而后众人齐跃而起，以激昂的声音大叫：杀尽妖魔！杀尽妖魔！



这个“忠字舞”，是洪秀全最重视最重视的，仪式稍有疏怠者杀，还有人脑壳硬是笨，死活背不下来这么一长串怪异文字。此类愚笨人士，通通都要杀掉。所以说，这世上真的有笨死的人，不可不察。



神圣的仪式终于结束，女仪官叩头退下。李秀成率众王落座，开口说道：诸位兄弟，我知道沪上之战，未尽人意。这其中的原因，我不说，兄弟们心里也清楚。但是我李秀成和你们不同，我六十多岁的老母亲，还在南京，我是无路可退，天王待我等恩德不浅，尔等万不可心存观望，失机殆惰，贻误大局……



正说着，忽听门外一声长呼：天王陛下差官来到。



李秀成等人大骇，急忙起身，就见房门大开，鼓乐声起，一个黄衣差官手捧天王之诏，昂然而入，念曰：



三诏追救京城，



何不启队发行？



尔意欲何为？



尔身受重任，



而知朕法否？



若不遵诏，



国法难容！



仰莫仕暌专催起马，



启奏朕知。



听着洪秀全那极富个性化的顺口溜手诏，李秀成抬头，面如死灰，形如槁木。



这繁华的上海城，终究要远离他的视线。



不怕神一样的敌人，只怕猪一样的队友。而最可怕的，则是跟了个发神经的猪一样的老板。



洪秀全就是这样残忍地夺走了原本属于李秀成的胜利，而把荣誉拱手送给了李鸿章。

第五章 如何经营自己的势力



总结李鸿章这篇堪称教科书的经典公文，其要义有三：



第一，必须要使用最简单的语言，越浅显，越平白，越具有说服力。



第二，必须要使用众所周知的材料，只说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材料越简单，结果越精确。



第三，只摆事实，只讲道理，而不妄下结论。在官场上，任何情况下得出的结论，都可能是错误的，只有没结论，才是最正确的结论。



抗命是一门技术活



李秀成自述：我乃国中有名之将，有何人敢包我投乎？因我是粤人，无门他入。



单只从这两句话来看，他是真的不愿意为洪秀全那个疯子卖命。可是湘军的打击面比较宽，太平军中举凡两广老兄弟，一律视为老贼，斩草除根，格杀勿论。这就堵上了李秀成的生路。



但是话说回来，即使湘军想招降李秀成，可是他的老母亲还在南京城中，沦为洪秀全的人质。这缺心眼儿的老妇人，带着李秀成加入了洪秀全的团营。她只想到反正我两手空空，加入进来也是白吃别人，只有便宜可占，岂不美哉？她哪里知道，她吃的每口饭，穿的每件衣，都是儿子用生命给她换回来的。只为了占人家的一点儿小便宜，生生把儿子的一生乃至性命全都葬送。此足以让天下做母亲的警醒。



为了母亲，李秀成率二十万大军返回南京城，还押运着大量的粮食辎械。南京这座孤城，不产粮不产米，在湘军围困之下能够撑到现在，全靠了李秀成四处剽掠。他返回南京，始终在城下趴窝不动的曾国荃，立即陷入到了重围之中。曾国藩忧心如焚，写日记称：寸心如焚，忧灼之至，绕屋彷徨，莫知以为计，积泪涨江，诸如此类。



值此曾老九危难之际，曾国藩所能够想到的，唯有李鸿章。



但李鸿章这个学生，一旦飞出老师的手掌心，老师就支使不动了。于是曾国藩上奏朝廷，要求朝廷传旨，令李鸿章速速援救镇江，以解曾老九之围。你李鸿章现在牛起来了，老师的话不听了，可是朝廷的话你总得听吧？



这时候的朝廷，对曾国藩是有奏必准，逢言必听。只要你老曾肯卖力，帮我消灭洪秀全这个疯子，什么事都好商量。接到曾国藩的奏折之后，朝廷大怒，当即连发两道谕旨，勒令李鸿章立即救援镇江，保卫曾老九。



连续两道圣旨，朝廷的态度已经是非常明确了。可是李鸿章呢，他老兄捧着这两道谕旨，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一会儿看看行间距，一会儿看看字间距，打定主意要从这两道谕旨上找出点儿毛病来。找啊找，找啊找，终于两眼一亮，被他找出毛病来了。



有毛病就好办，于是李鸿章提笔，开始写一个片折。



这个片折的名字叫《权衡沪镇缓急片》，书写于同治元年（1862年）五月二十七日。



这个片折，不长也不短，有一千多字，内中却潜藏了最精深的官场智慧与应对。此片折甚至可以成为现代行政公文的一个模板范本。任何一个公务员，如果想违抗上级的命令，推翻领导的决定，只要参透了这个片折，包你一推一个准。



为证明这个结论，我们将片折抄录于此。好歹不是篇长文章，也占不了多大篇幅，但是读了之后，包你惊呼：还有如此搞领导的妙法？真是太棒了！



权衡沪镇缓急片



同治元年五月二十七日（1862年6月23日）



再，钦奉五月初一日寄谕：镇江为南北关键，现在北岸肃清，急宜以重兵驻扎为进规江宁之计。李鸿章如能抽身赴镇，则呼应较灵，于大局较有裨益。其上海兵勇，该署抚亦可于抵镇后会商曾国藩派员前往整理。着曾国藩迅即会商李鸿章，酌量情形，通筹全局，如何可以带兵及早到镇，先占形胜，最为得策。苏省绅士之言，恐有偏私，李鸿章必当审察定见，不可过信，等因。钦此。



又奉五月十四日寄谕：现在楚军东下，已攻克太平、芫湖等城，即日进规九洑洲为合围金陵之计。惟贼势穷蹙，必将铤而走险，江北尚称完善，而防兵单薄，甚属可虞。前次叠谕李鸿章赴镇，与江北各军联络一气。着即恪遵前旨，迅将沪防事宜妥为办理，即日前往镇江整顿一切。大局所关，想该署抚必不敢迟延贻误也。至沪上兵勇应如何设法裁汰整顿之处，仍着李鸿章妥筹兼顾，并拣派得力大员赴沪管带，以资得力，等因。钦此。



仰蒙圣虑殷谆，批示亲切，伏读之下，感激莫名。



臣接督臣曾国藩来函，颇以进攻金陵兵单为虞。又接曾国荃五月初十日自金陵雨花台来信，我军只能围其西南两面，深沟高垒，以水师为根本，以江面为粮路。先为自固，徐图制贼，非添二万余人不能合围。讯生贼供，洪逆调苏湖两处之贼回援，恐成持久之势等语。



臣查金陵城大而坚，从前和春、张国权拥八九万之众，围攻日久，功败垂成。今苏浙两省遍地贼区，黏连一片，处处可以进援，尤与昔年情形迥异。所恃楚师稳练较胜他军，贼数众多，未尽精悍，曾国荃以水师为根本，当可立足。但军数不及二万，其力不足以合围，即未能制其死命。



此次伪忠逆党羽扑犯松沪，负创而遁，闻将连合杭湖贼众赴救金陵。臣深代悬虑，亟欲驰往镇江，就近援助。无如臣原部陆军仅数千人，分两处则均不得劲，专一路则尚可自立。兵事重大，臣何敢易言也。



沪中官民向恃洋人为安危，乃援贼未来之先，洋人分兵四出，援贼大至之后，洋人敛兵不动。臣揆度夷情似非暗与贼通，坐观成败，实系慑于贼众不敢向前。若非臣亲督兵将痛挫凶锋，患且不测。以是知洋人不可专恃，沪防必须自强。



臣忝任苏抚，既不能弃沪中每月二十万饷源之地，又不敢缓镇江接应上下游各路之师。左右思维，实无长策。



至沪上原有水陆兵勇逐营简汰整顿，非臣亲自部署不能钤制。所带诸将中，尚有勇敢朴实之材，实少应变驭众之选，且资望皆浅，未可令其独当一面。臣断不偏信绅士之言，贻误大局。惟军事以得人心为本，臣之谫陋，到沪后稍紧军民之望，未便轻自移动，遽失众心。曾国藩处似亦无统兵大员可派来沪，可否容臣将沪事办妥即移师出江，亦慰圣廑。



抑臣更有言者，冯子材等催臣前往，实欲臣至镇为该军筹饷，未必为进剿起见。现在江北完善，地方所出之饷，专供都兴阿一军尚无缺乏。畛域已分，江南止存镇沪两处，每月仅能由沪分给三万，无地可另筹巨款。臣实深为内愧。冯子材尚能战守，而兵勇疲情已非一日，长江师船大半朽坏，劫夺成风，臣即颉颃其间，止能自立一军，未便控制诸将。若轻言整顿，先失和衷之义。若亲军太少，亦无整顿之资。此皆实在为难情形，臣不能稍有徇隐，谨先附片密陈。伏乞圣鉴训示。谨奏。



李鸿章是公认的奏折高手，他的奏折连曾国藩都叹为观止，其老辣狠厉，精确制导，绵里藏针，命中率高，天下无出其右。而他之所以有这种能力，只是因为他善于发现问题，善于总结问题，更善于技巧性地表达问题。



那么这个片折，又是如何表达问题的呢？



李鸿章的公文秘法



我们把李鸿章的这个片奏，逐节分析一下，以研习这种高明的公文技法，体味李鸿章的谋略与智慧。



这个片折，虽然短小，却分为诸多章节。有的章节简短，有的章节繁复，繁复与简短杂错之际，勾勒出八个主题。



开章两个章节，是复述朝廷两次来旨之事。这是点题，如果缺少了这个，朝廷就弄不清楚你在针对什么事情说话，命中率必然降低，也难收到实效。



目前的行政公文写作，因为吸收了诸多西式技巧，比之于李鸿章那个时代，已经简洁多了。如果这篇公文写在现代，那么它的题目应该叫《关于朝廷第二次指示按第一次指示命李鸿章速带淮兵往援镇江的回复的回复的回复》……你一看这个公文的题目，就知道在现代为什么少见李鸿章这种类型的人才了，这是因为行政公文的题目迷宫，削弱了公文的价值，单这个标题，你就已经输定了。



行文开篇之后，进入第一个主题：热情讴歌赞美上级领导。会写公文的，通过纵情讴歌就把领导给灭了；不会写公文的，讴歌来讴歌去，却把自己催眠了，智商降低了。李鸿章显然是前者，所以他的讴歌简洁而明快，就一句话：仰蒙圣虑殷谆，批示亲切，伏读之下，感激莫名。



第二主题：给对手上眼药。这个对手就是曾国荃曾老九，开篇暗示曾老九在力量不足的情形下强攻南京城的私心，以引起朝廷中群臣的嫉恨与警觉，让曾老九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三主题：南京城下态势分析，为第二主题提供理论依据，推翻曾老九攻打南京城的计划。因为已经暗示了曾老九的私心，此时这个计划已经是不推而自倒。



第四主题：表扬自己，把李秀成返回南京夸张成负创而遁。这里边隐含有说谎的技巧，他说李秀成负创，彰表自己战绩，别人只能听着，你没办法亲往太平军老巢调查，就只能由着李鸿章胡吹一气。为了强调自己的功业，李鸿章着重强调了敌众我寡之态势，并为下一主题事先做好了铺垫。



第五主题：上海城防态势分析。这个分析的目标主要是洋人，点明了英法联军色厉内荏的本质。太平军数量稀少，洋人就气势汹汹；太平军大至，洋人就急忙找个地方躲了起来。最后的结论是，洋人是靠不住的，上海的安全还是要靠自己，也就是靠他李鸿章。



第六主题：深刻自我表扬。主要是阐明自己的职责，一要保护上海每月二十万的饷源，二要率师离开上海往援镇江，这两个任务是不能兼顾的。言外之意就是，你朝廷只要答应不要这每月二十万饷银，我李鸿章立即送给太平军，绝不耽误一秒钟，你朝廷到底让不让老子送吧？所以最后的结论，就已经是不言自明了。



第七主题：镇江态势分析。这个分析针对的是朝廷命他去镇江整顿军队的决定。理论上来说，在行政公文中明确否定领导决议，是不理性的行为。但李鸿章已经在前面引发了朝廷对曾老九的嫉恨与警觉，这时候的态势分析，恰与朝廷的思维相吻合，非但不会引发领导反感，反而让领导顿时生出英雄所见略同的知己之感。所以说，不是不能否定领导的决定，重要的是否定的方法与时机。如果你在领导改主意的时候提出来，领导保准大喜过望。



最后一个主题：严厉打击不和谐因素。这个不和谐因素，就是镇江的冯子材。冯子材比不了曾国荃，曾国荃是有靠山的，有曾国藩替他撑腰，对曾老九下手只能采用暗示的手段，万不可明着来。可冯子材就惨了，老冯属于政治上不清白、有污点的人。他以前是天地会的叛逆，是跟在张国梁后面跑跑颠颠的小老弟，张国梁投奔太平军，冯子材就跟着投太平军。张国梁投官兵，冯子材又跟着当官兵。而今张国梁战死，可怜的冯子材就成了没娘的孩子，谁逮住都要狠踹两脚。



李鸿章挑冯子材下手，是因为冯子材先惹到了他，提出要求让李鸿章去镇江与自己会师。这项工作是李鸿章超级讨厌的，所以李鸿章对冯子材无丝毫好感，干脆栽赃硬说冯子材让他去镇江，是向他筹款，朝他要钱。李鸿章敢这么乱讲，就是欺负冯子材没有上奏言事的权力，既不知道李鸿章在搞他，也无法替自己辩白。



这个损招，在民间又有个说法，叫打瞎子，骂哑巴。但《孙子兵法·形篇第四》对这一招极为推崇，名之曰：古之所谓善战者，胜于易胜者也。什么叫易胜者？你骂他无法还嘴，你打他无法还手的倒霉蛋冯子材，就是这么个活生生的易胜者。



如此八大主题纵横交错，必然得出两个结论：镇江不应该去，上海不应该走。而这两个结论，李鸿章的片折上硬是一个字也没提。



他只分析，让领导自己来做结论。



之所以说李鸿章是奏折高手，是因为经过他的分析之后，所得出来的结论只能是唯一的。相形之下，行政公文最闹心的结果就是，你费尽牛力分析了半天，领导拿起来一看，居然得出了与你完全相反的结论。这种情况，会把人活活气死。



总结李鸿章这篇堪称教科书的经典公文，其要义有三：



第一，必须要使用最简单的语言，越浅显，越平白，越具有说服力。



第二，必须要使用众所周知的材料，只说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材料越简单，结果越精确。



第三，只摆事实，只讲道理，而不妄下结论。在官场上，任何情况下得出的结论，都可能是错误的，只有没结论，才是最正确的结论。



曾国藩的报复



写完了片折，李鸿章摩拳擦掌，开始在历史上大大地露脸。



洪秀全强迫李秀成返回南京，成就了李鸿章的一世英名。李秀成带走了整整二十万人马，导致上海周边太平军的数量优势迅速转为劣势。



昔日在淮上六年，李鸿章始终被数量不少于二十万的太平军衔尾追杀，最熟悉的战争模式就是疯狂逃命，何曾想到过有朝一日，他也能够享受到追杀太平军的快感？



几日之内，淮军不停追击太平军，连克泗泾、广富林、塘桥、大桥等地。各地太平军根本不敢接战，只顾向着苏州城老巢如飞似的奔逃。这导致京城内外，皇宫朝廷，不断接到李鸿章的捷报。这时候就算是李鸿章哭着喊着想去镇江，朝廷也绝不会允许。



于是李鸿章写信给老师曾国藩，曰：此极痛快之事，为上海数年军务一吐气也。有此胜仗，我军可以自立，洋人可以慑威，吾师可稍放心，鸿章亦敢于学战。



可是曾老师现在正急得以头撞墙，他不停地写信给亲爱的弟弟曾国荃，央求曾国荃切莫孤军深入，快点儿回来。盖因李秀成已统十三王二十万大军，号称六十万，走宜兴，绕溧阳，赴援南京。另有线报说李秀成所谓的六十万，其实不过是三十万。拜托，不管是二十万还是三十万，都是以十万为单位，曾老九会被人家活活打死的啊。



曾国藩日记载：睡不能成寐，竟夜候沅弟廿九日信，竟无音耗，寸心如焚。



这时候的曾老师，已经在心里恨透了不听话的李鸿章，连把李鸿章撕碎的心都有。



据曾国藩帐下第一幕僚赵烈文爆料，此时的曾夫子，已经在开始搜集证据，要打掉李鸿章这个不听话的学生。眼看着老师陷入如此困境，他只顾自个儿在上海乐和，这种烂学生，留着有什么用？



揆帅屡调黄军门翼升不至。信札凡十三次，而李少荃径具片奏留，揆帅甚怒，拟参革职褫去黄马褂，不准留苏，来皖察看差遣，已缮稿矣。



事情真的严重了。曾老师这边奏折已经写好了，单等着搜集到足够的证据，就立即上疏，一举端掉李鸿章反动集团，并要求把犯罪分子李鸿章交由曾国藩本人审判批斗。到了那一步，曾老师想踢李鸿章的屁股就踢屁股，想打李鸿章耳光就打耳光，揪耳朵，扯胡须，尽可随心由意。



而这时候的李鸿章，虽然大败太平军，但他仍然不过是个署理江苏巡抚。对于他在江苏任职期间的工作表现，还要等考察期满，由曾国藩这边组成专家小组，写个评语，才能交由朝廷的吏部，根据这个评语来决定最后的结果。



可现在学生跟老师之间已经闹成了这个模样，曾国藩还能同意李鸿章转正吗？



圣人的智慧很简单



李鸿章或许不知道，老师已经写好了弹劾他的奏章，但是他知道，老师最后一定会给他一个良好的评语，强烈推荐他转正为江苏巡抚。



他的依据是什么？



是他相信老师的智慧。



曾国藩，圣者也。圣人这种动物，虽则稀少，却也无甚离奇之处。说透了，圣人比起普通人，就是在智慧上高出那么一点点。



的确是一点点，智慧这东西，真的不用高出多少，一点点的差异就够了。孟子曾经曰过，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这个几希，就是一点点的意思。



比如说吧，人和黑猩猩相比较，基因相似度高达98.8%，差异度也只不过是1.2%。但就是1.2%这么微小的差异，把黑猩猩永远地留在了树上，而人类却穿着衣服，手持火器打打杀杀地闹成一团。



照此推算起来，圣人与普通人的距离，绝对不到1.2%，达到了1.2%这个界限，圣人就不再是圣人，而是另一个物种了。而曾夫子这种类型的圣人，虽然智慧高居芸芸众生之上，但同样也承受着普通人所无法逃避的诸多人生困扰，诸如生老病死，诸如嫉恨情爱，等等。由此可见圣人与普通人的距离，实在是近到了不能再近的程度。这就证明了圣人的智慧，真的只比普通人多出那么一点点。



那么这一点点的智慧，到底是什么呢？



单从曾夫子的人生历程推究起来，他与普通人之间这一点点的差异，大概能归结为两个范畴：



第一，曾国藩能够把人与人区分开。



第二，曾国藩能够把人与事区别开。



先说第一条，什么叫把人与人区分开来呢？用句老话就是，冤有头，债有主，是谁的事情，你就找谁的麻烦。不能张三捅了你一刀，你去砍李四。这听起来似乎很简单，但实际上，太多的人犯这种错误，明明是张三在砍你，你非哭着喊着去砍李四。结果你跟李四拼了性命，让张三在一边笑得打滚。



真有这么糊涂的人吗？



应该说，很少有不犯这种糊涂的人。比如说南京的洪秀全，他以天父之子自居，称所有人为同胞兄弟。这似乎很有感召力，但同时，洪秀全又给他的同胞兄弟们列出了敌人：清妖！请注意，这个清妖是洪秀全按照他自己的标准划分的政治阵营，只要你在朝廷有职务，就符合清妖的标准，同胞兄弟就有义务铲除你。这时候我们就会发现，太平军在杀害清廷官员的时候，他们很有可能是这辈子头一次见到这个官员，都不认识，却硬要杀了人家，你说这脑子正常吗？



凡是以政治立场划分阵营，以群体或是阶级来区别敌我的，都是犯了无法区分人的错误。一个叫张三的官员砍你，你却去找另一个叫李四的人来砍，理由是他们都是清妖，都是统治阶级或剥削阶级。一旦你被这种古怪的思维所蛊惑，智商就会大幅跳水，沦为邪恶者流的走卒，拿自己的生命跟素不相识的人砍来杀去，却让蛊惑你的不良之人坐享其成。



这么一说就明白了，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这话说起来简单，但绝大多数人活一辈子都未必能够弄明白。往往是放着自己的人生课题不去理会，却一门心思去找与你无关的人的麻烦，让洪秀全这样的人占尽便宜。试想，洪秀全之所以能够在南京城中于美女簇拥中恣意淫乐，就是因为太多的人，没弄清楚冤有头债有主这么简单的问题，一厢情愿拿自己当洪秀全的同胞兄弟。既然是同胞兄弟，为什么他的女人不分给你，却让你替他流血拼命呢？



所谓把人和人区分开，说起来简单，实际上却是绝大多数人活一辈子也无法做到的。举凡做不到这点的人，活得甭提多别扭了，许多人已经被活活搞死了，还在哭哭啼啼地哀求自己人不要搞自己人。拜托，天底下有搞死你的自己人吗？能分清这点的人，就绝不会与居心险恶要搞自己的人为伍，而是与对自己友善的人在一起，这样的一生，活得平安而又幸福。



聚集于南京城中的太平军，几乎个个都有无法把人与人区分开的毛病。所以南京城中才会出现恐怖的大屠杀，东王杨秀清满门被杀得精光。张汝南《金陵省难纪略》记载：



东贼（杨秀清）军令，凡伪官率众出而败回者，不准入城，必待寇他处获利乃许入。时北贼（韦昌辉）寇江西败回，亦不准入，颇怀愤怨。得洪贼（洪秀全）函，即晚率三千余人遽入南门。趋围东贼宅，自携数贼入，杀东贼及其妻小。先是，贼取八九岁小儿数十，将阉之为内侍，不得法，皆死。故是宅中服役者皆女人，尽杀之。绕宅为东贼侍从馆，闻变各持械出，北贼挥众击避。天既明，函首致天贼，请标为老奸头，榜诸罪状示众。下令扃各门，凡老奸所属，无论官兵男女悉自首，匿者连坐。数日，拘得两万余人。



看看杨秀清所做的事情，何等地邪恶可怕。他捉来数十名少年，割去孩子们的生殖器，想把这些孩子弄成太监，因为不得法，把这些可怜孩子生生害死。于是杨秀清把自己的居所弄成了女儿国，全都是女人围绕着他。结果被所谓的北王韦昌辉杀入，连同侍候他的女人一并杀净。



有人称这是太平军之中的内斗。举凡持这种说法的人，都是犯了无法区分人与人的错误。你看他们都杀成这样了，世上有这样的自己人吗？



对了，这段记载中提及，东王杨秀清的两万部众被拘了起来，这些人后来结果如何呢？



据简又文先生根据传教士裨治文之《太平天国东北两王内讧纪实》及麦高文《太平天国东王北王内讧详纪》两书所编纂的《太平天国全史》中记载：



当有东王党五千余人（即到场欣赏刑罚者），被诱卸下军械而被监视。有两座大朝房是特别指定为收容他们之用。等到全部进去之后，外兵即围攻、屠杀，在一座房内者，毫无抵抗，束手待毙；而在其他一房者，则奋斗至死。东王之带甲步兵既芟除净尽，其余党随被大规模地屠杀。其残酷惨状，无以过之。他们虽见有煌煌圣诏，允许受保护，而男女老幼被斩首者无数。行刑者辄为小童（按：太平军中有小童军，最凶勇），以杀人为嬉戏娱乐事。有好些个受害者高叫冤枉，呼吁上帝。又有些则请求那几个外国人行刑，以冀速死。



屠杀是如此地惨烈，这些死者临死前的呼冤之声，惊天动地。为什么他们感觉到自己冤？就是因为他们的脑壳不灵光，莫明其妙地认为那些屠杀自己的人是自己人。而视城外那些与他们无冤无仇，友善对待他们的人为敌人。一个成年人活得连敌我都弄不明白，这叫人说他们什么好呢？



而洪秀全刻意唆使孩子杀人，其目的，也是为了搅乱这些孩子的脑子，让他们无法区分仇人与友人，让他们听从那些坑害他们的人，去杀害善待他们的人。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这六个字，说起来再也简单不过了，但只一个南京城中，就有数万人因为没弄明白这六个字而死。一个让数万人弄不明白而死的道理，能说是简单的吗？



道理这东西，说起来越简单，实行起来越是艰难。曾国藩之所以成为曾国藩，就是因为他弄清楚了这些简单的道理。这是我们需要明白和注意的。



只要事情做对了，这个人就对了



再说第二个把人和事区别开。什么叫把人和事区别开？就是要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人性是复杂的，是易变的，是没有标签的，有标签的是事。如果你错误地替人贴上标签，那你这辈子可就不好办了。



比如说，民国时期，著名的史学家简又文先生撰《太平天国简史》，书中称，洪秀全早在广西金田团营，就挑选了三十六名美女为妾，号为王娘。攻克南昌之后，复又挑选六十名女子，强掳为性奴。而洪秀全于南京的日常生活，就是以虐杀女人为乐。据此，简又文先生得出结论称，洪秀全生活作风严肃，简直是一个严格的道德主义者。



一个强掳民间女子近百人，淫欲无度的色情狂，怎么会被简又文先生称为作风严肃呢？照这么个扭曲的思维来分类，监狱里的强奸犯色情狂，岂不都成了圣人？



因为简又文先生认为，洪秀全崛起东南，与清帝国叫板，是正义者的行动。事先替洪秀全贴上了正义的标签。洪秀全既然是个正义者，那么他必然是生活态度严肃的，必然是个严格的道德主义者。标签已经贴上了，结论就无可更改。不管洪秀全玩弄多少女人，都是作风严肃；不管洪秀全虐杀多少女性奴，都是严格的道德主义者。



在简又文先生这里，论据与论点完全背离了，其原因就在于简又文先生犯了糊涂，错误地把标签贴在人的脸上，而不是把标签贴在事情上。



事实上，真正的客观常识是，一个人做什么事，他就是什么人。一个人救死扶伤，他就是在做善行。可是突然间他又强暴民女，那么他就是强暴犯。强暴犯和善人都是他，这才是人性的复杂所在。同理可证，洪秀全剽掠民间女子，淫欲无度，那么他就是个大色狼，这才是从事情推导出来的最简单的结论。但是简又文先生缺乏这个最基本的常识，他是先下结论，发现论据与结论不符，也只好硬着头皮搁在这里，因为简又文先生不是圣人，只是普通人。



重复一遍，一个人做什么事，他就是什么人。这就是把人和事情区别开来的最基本法则。这句话看起来非常简单，但真正能够按此思考的人少之又少。如果你已经学会遵循此法则来思考问题，那你就已经接近圣人了。



曾国藩之所以与大众拉开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迈入圣者的境界，就是因为他考虑明白了这么简单的两个问题。



而李鸿章是知道老师的思考特点的。所以，他也知道他拒绝出兵镇江，置曾老九于危险之地而不顾，激怒了曾国藩。但李鸿章更清楚的是，曾国藩恨他是恨他做的这件事，而不是恨他这个人。



曾国藩只对事，不对人。



所以李鸿章知道，今天他做了件事，曾国藩认为是错的，因此痛恨他；等明天他再做另外一件事，曾国藩认为是对的，就会喜欢他。所以，他丝毫也不把老师的恼火与愤怒放在心上，尽管放手去做自己的事。



只要事情做对了，这个人就对了。



这就是圣者的智慧。



一个光明磊落的坏蛋



泗泾之战，最让李鸿章得意的是，淮军击退太平军，将被困于松江的常胜军解救了出来。这使得常胜军队长华尔对李鸿章的视角一下子由俯视转为了仰视，并主动提出来配合淮军进攻。



于是华尔来见李鸿章：卑职参见大人。



李鸿章：……华尔，我听说你是中国人。



华尔：然也，大人，不惟我是中国人，连我的副队长白齐文，也是中国人。



李鸿章：好像中国人不缺你们这两头蒜，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华尔：大人，你不认为常胜军与淮军之间，可以展开友好的合作吗？



李鸿章：合作？怎么个合作法？



华尔：大人，我们常胜军拥有犀利的枪炮，以及江面上的四条炮艇，“高桥”号、“海生”号、“升得利”号、“飞而复来”号。此外英国兵舰“恩脱康”号也始终与我们保持着密切的联系，配合我们作战。正如我们要说的那样，大人，我们拥有攻城的最强大的火器，但由于兵员数量不足，始终无法把优势发挥出来。而大人亲统的淮军，其作战之勇猛，已经是众所周知，有目共睹。倘若我们双方密切配合，优势互补，一定能够取得更大的战果。



李鸿章：华尔，本官有句话，要先跟你说明白了。本官来到上海时，就没指望你们常胜军，而且事实上，你们常胜军被困松江，连只老鼠都没逃出来。而本官的淮军，单凭了手撕牙啃，硬是将十倍于我的太平军于上海城下击溃。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你们，往后也没这个需求，你听明白了本官的话没有？



华尔：还请大人明示。



李鸿章：那么，从现在起，常胜军归隶本官之下，听从本官指挥，你可答应？



华尔：……大人，我的妻子是中国人，我了解中国的习俗。按中国的规矩，大人的要求并无不合理之处。但我必须要提醒大人，我华尔可以答应大人的要求，可是英国人那边，或许他们另有想法。



李鸿章：他们的想法本官不管，本官只想听听你的想法。



华尔：……我愿意听从大人的命令。



李鸿章：算你聪明，那你立即开赴青浦城下，与程学启会合，本官要你们与我拿下青浦！



饶是李鸿章千聪明万智慧，还是上了华尔的当。淮军与常胜军合作，让淮军吃了大亏。



吃了什么亏呢？



到七月中旬的青浦会战开始，程学启就发现了问题。当会战开始，常胜军以火炮向青浦城墙轰击，停泊在江面上的英舰“恩脱康”号，也跟着凑热闹，冲着青浦那薄薄的城墙打炮。猛烈的炮火中，青浦城上却悄然无声，宛如一座死城。等到城墙被轰出几道缺口，常胜军奏响捷报，宣称他们的工作已经圆满完成，现在轮到淮军了。



淮军开始向青浦城冲锋。这时候，原本空空荡荡的城墙上，突然幽灵般出现了无数的太平军，人皆一杆最先进的洋枪，密集的弹雨顿时让淮军伤残累累。



程学启无奈，只能退下来，央求常胜军继续炮击。



常胜军从谏如流，你让打炮就打炮。炮火又响起来，青浦城又恢复了此前的死寂。等到炮火停止，程学启再度进攻，发现那些打不死的太平军，仿佛从地下突然钻出来，再次以凶猛的火力，将程学启阻击于青浦城外。



看着伤残累累的部下，程学启这才有点儿醒过神来。自己的老板李鸿章，被华尔先生忽悠了。



原来，李秀成首攻上海，就视常胜军为大敌，潜心研究常胜军的战法，发现常胜军最大的优势，就是武器精良。所以太平军有针对性地琢磨出一个全新的防守方法，就是在城墙之后，再挖一条壕沟，一旦常胜军开始炮火轰击，太平军立即跳入壕沟之中，躲藏起来，让常胜军打不到。等到常胜军停止打炮，发起冲锋的时候，太平军再从壕沟里跳出来，用猛烈的枪弹，向城外扫射。



先前，常胜军攻打太仓，就是吃了太平军这个战术的大亏，那一仗常胜军损兵折将，被太平军一路狂追到松江城，还丢了几门重炮。所以华尔也经过一番仔细研究，终于找到了现在这个绝妙的法子：与淮军合作，自己只炫耀炮火的猛烈，反正我已经打炮了，你淮军攻不上去，那是你们自己太差劲儿，怪不了我。



华尔这一手，在职场上也有个说法，叫黑锅战略。黑锅战略就是将一项工作切割开来，将有麻烦的那一块，划分给别人。自己这块只有权利没有责任，做完了就报功。别人那块权力没有责任多多，怎么搞也搞不明白，搞到最后铁定悲剧了。



当华尔先生祭出黑锅战略这个损招的时候，我们就不得不钦佩曾国藩老夫子的先见之明。



先前，李鸿章初来沪上，老师曾国藩对他耳提面命，给了四句话：



曰言忠信，曰行笃敬，曰会防不会剿，曰先疏后亲。



夫子的第三句话曰会防不会剿，就是明确告诉李鸿章，与洋人合作时，只与洋人共同配合防守，绝不可以与洋人配合进攻。因为防守时每家各负责一块地盘，只要你的地盘上没出问题，就没你的责任，洋人即使想出阴招，也无计可施。



但一旦双方合作进攻，那事情可就不好说了。就拿青浦之战来说，华尔先生只负责打炮，打完炮就宣布胜利，至于打炮的效果不佳，一切后果概由淮军承担。人家这边炮都打了，你怎么还拿不下城池呢？



平心而论，华尔先生既光明，又磊落，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坏蛋。这厮坏就坏在他以西方的理念在中国打仗，而采用的又是中国的合作模式。



这个西方的理念，就是以人为本。确切地说，是以欧洲人为本。先前，华尔先生被困松江，其副队长法尔思德被李秀成捉了活的，掳往苏州城服苦役。于是华尔先生委托了传教士，赴苏州联系太平军，央求放人。



与华尔先生接洽的，是李秀成麾下最具声望的慕王谭绍光。谭绍光，广西壮族勇士，最早加入金田团营。他亲切接见了华尔先生的来使，表明了充足的善意，释放了法尔思德。当然，作为回报，华尔先生奉送了一大批精良的武器，以及白花花的银子。



这些细节，华尔先生都没告诉李鸿章。为什么要告诉呢？以人为本嘛。



结果，太平军获得了大批量的犀利火器，就把子弹冲着淮军狂扫了过来。



李鸿章孤注一掷



程学启被阻于青浦城下，寸步难进。



无奈之下，他只好一次又一次地冲锋，每次都被太平军的扫射打退回来。淮军潮水般地退下来，常胜军的士兵则嚼着口香糖，袖着手在一边看，边看边摇头：不行不行，你们淮军也不行啊，要不要我们再帮你们打几炮？



程学启怒不可遏，卸下衣甲，白布裹身，亲自带着敢死队冲了上去。他踩着云梯，冲过护城河沟，从城墙的缺口处冲入，大喊着向城里杀去。跑出了老远的路，他才诧异地停了下来。咦，举目所见，只见被炮火击中熊熊燃烧的房屋，除此之外，居然没看到一个太平军的影子。



太平军躲到哪儿去了？



诧异之际，就收到了李鸿章的密信，大意是：老程，咱们中计了，太平军那边，慕王谭绍光亲自出马了。集结了十万大军，把青浦城的太平军也抽走了，此时已经抄了你的后路，正在团团围困况文榜部。我派了张遇春往援，你是知道张遇春那德行的，不给力啊，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逃了回来，都司刘玉林也被太平军打死了。



原来，谭绍光早就发现了淮军人数不足的缺陷。人数不足，有个天大的麻烦，一旦你向前挺进，后方立即空虚了。于是谭绍光绕过淮军的前线部队，率十万大军杀奔沪西，在离上海城不足七里的北新泾，发动了围剿况文榜部的战役。



这个况文榜真的很倒霉，他大概是淮军中职位最高的，官拜总兵，但他是李鸿章从监狱大牢中给救出来的。



况文榜是张国梁时代的战将，他带的是贵州兵。洪秀全闹起群体事件之后，朝廷一会儿把况文榜调到东，一会儿又调到西，调来调去，把况文榜调到了杭州。时值李秀成大战杭州，况文榜如何是李秀成的对手？只能是倒提了枪，急急如丧家之犬，匆匆如漏网之鱼，向着无人的荒野奔逃。



杭州城陷，浙江巡抚王有龄自杀。而如何处理败军之将况文榜，却差点儿把个朝廷活活愁死。按理来说，况文榜守城不力，理应追究刑事责任。但问题是清军这边能打的战将太少了，这个况文榜与别人相比，算是有本事的了，他至少还能让自己活着逃出来。



不处罚况文榜，国法无依；处罚况文榜吧，只恐冷了将士们的心。思前想后，朝廷忽生妙计：有了，把这个况文榜给曾国藩送去得了，要杀要剐，曾国藩说了算。实际上朝廷的意思，是送给曾国藩一个人情，让曾国藩来用况文榜，况文榜自然会对曾国藩感激不尽，说不定就会拼力杀敌，战死沙场，也未可知。



但是曾国藩用人，要求极高的学历，所谓选士人、领山农，就是要挑选最优秀的读书士子，带着最憨厚的农民上战场。大家一边打架，一边读书，两不耽搁。况文榜一不是读书士子，二不是憨厚农民，曾国藩不肯用他，就把他撂在了一边。



等到李鸿章组建淮军，用人的风格与曾国藩完全不同。李鸿章这边主要是淮上子弟，余者管你鸡飞狗跳，只要有本事你就来吧。遂向曾国藩请求，把况文榜给他。曾国藩求之不得，赶紧把况文榜丢了出来。



况文榜在曾国藩那里遭受到官场冷暴力，被冷落在一边，却在李鸿章这边得到重用，顿时感激不尽，发誓要好好露个脸。于是率领他的贵州兵，开赴北新泾，到了地方还没坐下，就见慕王谭绍光驱动大军，黑压压地杀过来了。



当时况文榜就哭了，心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好不容易争得个上战场露脸的机会，岂料敌军一来就是群殴，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无奈何，况文榜只好死死守在营垒里，任凭谭绍光重炮轰击，不敢吭声。



这情形，让李鸿章也头大了。谭绍光大举进犯，而李鸿章手里只有一千五百人，派张遇春出场，大败而归再也正常不过。如果不能迅速解决这个问题，谭绍光就会彻底掐断前线淮军的粮草运输，万一再让他发现上海城里其实没多少兵，说不定谭绍光会打马进来，这种情况一旦出现，李鸿章可就惨了。



无奈之下，李鸿章密信程学启、韩正国并滕嗣武，让他们每家各抽调一半的人马，偷偷摸摸地溜回来。必须要偷偷摸摸，光明正大地走，铁定会被谭绍光彻底消灭。



然后再把上海城的淮军偷偷调出七成，硬是凑出来一支人马。但此时上海已经沦为空城。此战若败，谭绍光的太平军就会横亘在淮军与上海之间，到时候淮军无路可走，而上海则沦为谭绍光的战利品。



八月初二，淮军各部赶到七宝。抬眼望去，但见太平军那连天的营垒。原来谭绍光早就料到淮军会来救援，所以事先派人在这里拦截。李鸿章下令，以悍将郭松林率洋枪队在前面突击前进，程学启部随之推进。



李鸿章孤注一掷。赢了，也不会有人称赞李鸿章，人家李秀成正在南京城下大战曾国荃，你跟个谭绍光逞什么威风？



倘若输掉，那就一切全都完了。



李秀成有个红楼梦



同治元年（1862年）的八月，是曾国藩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也是曾国荃最亢奋的日子。



忠王李秀成统二十万众，号称六十万，这已经够曾国荃喝一壶的了。这时候又来了个侍王李世贤，他是从浙江方向赶来的，声称也带来了二十万人，于是二李合兵，称八十万。而曾国荃的手头，却只有不到三万兵马，与湘军水师彭玉麟的联系通道，早已被太平军切断。



曾国藩忙得跳脚，不停地给曾国荃发手书，命令弟弟快点儿回来，人家人太多，别跟他们打了。



可是曾国荃召集手下将士开会，发言说：



夫贼虽众，皆乌合无纪律，且久据吴会，习于骄佚，未尝经大挫。吾正苦其散漫难遍击，今致之来，聚而创之，必狂走。吾乃得专力捣其巢，破之必矣。愿诸君共努力。



曾国荃的意思是说，敌军来得多，是好事，是再好不过的好事了，正好把他们一勺都烩了。



这里有一句“久居吴会，习于骄佚”，却是非常出名的一个典故。夫吴会者，江东繁华胜地也。时江浙一带，富甲天下，李秀成攻下苏州城，就占据了拙政园。拙政园是清小说家曹雪芹幼年生活成长的地方，也就是小说《红楼梦》中的大观园的原型。府中遍布假山游鱼，亭阁楼榭。李秀成掳掠四方美色，置于其中，放眼所见，都是穿花蛱蝶般的彩衣美少女。



李秀成虽是一代人杰，但太平军之中，以掳良家女子为常事，见怪不怪，李秀成亦不能免俗。据《燐血丛钞》记载，李秀成战事所掳，多是富家之女，或是官宦儿媳。苏州富户徐少蘧为讨李秀成欢心，买来了两名美女，以义女的名义送入忠王府，供李秀成娱乐。亦曾有一位毛氏女，落入李秀成手中后，因不甘被辱，自刎于午夜。这是慈悲名将李秀成唯一的污点。



曾有吴县人谢绥之，随清军进入苏州城，搜罗到了一批太平军的文献，其中有洪秀全的族弟、干王洪仁玕儿子的日记两册，其中有一段有关李秀成的幸福生活的记载：



（陈玉成）至苏之日，忠殿（意即忠王李秀成殿下）设宴相款，予亦在座，亲闻其语，然犹欲小作勾留。酒半，忠府女乐八人，来相侑觞，即令伴宿。天未曙，（陈玉成）忽传令拔队去，语忠殿侍人曰：寄语尔主，吴中女兵，势不可当，欲建事业，其速去苏，我不及面语尔主矣。



这段记载，源自太平军内部，可信度较高。记载说，李秀成自打攻克苏州，占据了拙政园，就过上了贾宝玉式的美好生活，于无数的美色中恣意流连。英王陈玉成跑来串门，李秀成搞恶作剧，派了八名美女，将陈玉成四平八稳地摆翻，一番蹂躏摧残，搞得陈玉成骨软筋酥，兴奋得招架不住，不等天亮就骑马逃走了。临走之前告诉大观园中的主人：吴中女子，比动物还凶猛，温柔乡是英雄冢，男人如果想成就事业，还是离美女远一些的好。



但忠王李秀成原是性情中人，如何舍得远离美女半步？想那贾宝玉，幸福地生活在女儿国中，如果不是大观园停业清盘，打死他也舍不得离开的。



天才的军事将领李秀成，以战成名。但如果有记者采访他老人家的话，他肯定会说：在我心里，有一个红楼梦。



李秀成的这个人生理想，是美好而又正常的。奈何男人幸福到了贾宝玉这种程度，天天被不计其数的美女簇拥，离野蛮暴力越来越远，逐渐向正常人类进化，也就越来越不适应烽火连天的战场了。



曾国荃正是吃准了李秀成越来越像贾宝玉，所以才敢以不足对方十分之一的兵力迎战李秀成。他将队伍一分为三，两支筑垒以迎李秀成援军，另一支继续对南京城发起锲而不舍的进攻。



李秀成率军开始狂攻。《湘军记》中记载说：



贼益番休迭进，蚁伏环攻，累箱实土，以作橹盾，挟西洋开花炮自空下击，所触皆摧。国荃留孱卒守棚，选健者日夜拒战，更代眠食，常以火球大炮烧贼无算，贼仍抵死弗退，军士伤亡颇众。



这段激战，恰恰证明了曾国藩的光辉论断，有力地打击了唯武器论的歪理邪说。李秀成以最先进的现代化火炮向曾国荃大营轰击，而曾国荃则以最原始的明代劈山炮还击，双方居然战成平局。



何以明代的劈山炮，竟能战平现代化的火炮呢？



这是因为，太平军搞的是人海战术，交换过炮火之后，就是黑压压的人群向前冲杀，人群的密度极高。如果用现代化火炮轰击，固然是死伤累累，但用古老的原始火炮，更让李秀成闹心。



怎么个闹心法呢？



这是因为，现代化火炮极尽野蛮，以轰死轰碎为底线，所以称触之皆碎。而古老的原始火炮，却是打不死人的，但杀伤面积极大，一声劈山炮，就是一大群太平军被打得鲜血淋漓，躺在地上惨叫不止，已经丧失了战斗力而人却还活着。这就给太平军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这么多的伤兵，你总得救下来吧？不救不像话，救的话，一个伤兵至少两个人往回抬，抬回去后又是震天的呻吟声，严重削弱了军队的战斗力。



但杀敌一万，自损八千，饶是劈山炮一轰就是上百人受伤，但现代化火炮的杀伤力，还是更怕人。就听哧溜溜一声，一枚炮弹落入湘军大营，当场把个统领倪桂节给炸成了零碎。曾国荃挥舞着腰刀，在战壕里跌跌撞撞地奔跑：弟兄们，顶住，给我顶住……不料一粒子弹击来，正中曾国荃的脸颊。



曾国荃命医官给他草草包扎了一下，然后裹创巡视军营，鼓励大家：不要怕，别看太平军人数众多，可都在大观园里把骨头泡酥了，不抗打的。



兵贵精而不贵多



李鸿章搏命七宝街，曾国荃浴血南京城。



现在来推究一下双方的态势，李鸿章这边是以不足六千人，对抗谭绍光的十万之众。曾国荃那边的双方军力对比更夸张，如果按太平军自己的数据来计算，那就是三比八十。何以太平军总是能够凑足这么多的人手，而湘军淮军这边，却是兵员稀少呢？



这是由双方的文明程度差异所造成的。



曾国藩和李鸿章，两人之起家，都是以保护家乡，保护传统儒家文化为己任。而洪秀全起事，是为了建立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天堂。在这个天堂里，他是至高无上的，你的一切都归属于他。因此，太平军的单兵作战能力就无从提起。所以太平军只能尽可能地裹胁民众，以家属为人质，强迫士兵去送死。



太平天国注定了其越来越不得人心，兵无斗志，人人思逃。



李鸿章和曾国荃两人，正是吃定了这一点，才敢以不足对方十分之一的兵力，挑战对方的主力人马。而太平军中的许多将领，一直在拉关系走后门，找门路与淮军接触，希望能够快点儿投降。这种情况下与淮军对阵，如何敢认真地打？惹火了李鸿章，不答应他们的投降，那他们就只有为洪秀全殉葬了。



南京城下，号称八十万的太平军，竟然撼不动曾国荃的不足三万人，这已经够让太平军憋气窝火的了，而在上海那边，李鸿章也大大地露了一个脸。



李鸿章秘密抽调前线的部分淮军，杀奔七宝，发现七宝已为太平军所占据，但这座镇子没有城墙，于是李鸿章令郭松林部以火枪开道，程学启部随之杀入，硬生生地切入太平军腹心，将太平军一切为二。随后，郭松林部由北朝南，程学启部由南朝北，以洋枪对准太平军疯狂射击，打得太平军呼天抢地，如飞奔逃。



然后淮军急忙修筑临街工事，以民房为掩体，架炮列枪，严阵以待。没过多久，就见黑压压的太平军冲了上来，这是由谭绍光亲率的两万精兵，都是积年的老兵，最善于打狠仗。但是淮军的子弹无论怎么打都不见减弱，自始至终的密集火力，令谭绍光无计可施。



李秀成的火力优势，遇到曾国荃就吃了瘪。而李鸿章的火力优势，为何却总是能够体现出来呢？



兵贵精而不贵多，原因仍然在于战斗力。湘军淮军，已经被曾李打造成了铁一样的战斗团队，但是太平军的战斗力每况愈下，不堪提起。所以湘军能够咬牙顶住太平军的火力优势，而太平军却拿李鸿章的火力优势束手无策。



勇敢的谭绍光发起了三次冲锋，却都无法冲破淮军枪炮形成的死亡之网，从早晨打到中午，太平军终于被生生打残，谭绍光无奈下令撤退。



淮军冲出营垒，衔尾追杀，大将韩正国在追杀中不慎被子弹命中，当场身亡。



淮军是从湘军的母体中生出来的，长期担任曾国藩亲兵统领的韩正国，就是联系两军的脐带。现在这根脐带被咔嚓一声剪断了，这标志着淮军终于进入了成长期，也意味着曾国藩对这支部队彻底丧失了控制力。



扭转战局的一战



发现上海城外的淮军连战连捷，躲藏在租界里的英法联军顿时毛了，有没有搞错，原来太平军这么不抗打，早知道我躲到租界里来干什么？



来找李鸿章的，是英国将军斯狄夫雷。他要求与李鸿章组成国际维和部队，共同进攻嘉定。之所以进攻嘉定，是因为早在淮军参战之前，英法联军就成功地夺取了这座城市，进而威胁到太平军的老巢苏州，结果惹火了李秀成，驱三十万人马大举杀来。英法联军不支，落荒而逃，退回上海。尽管斯狄夫雷成功地把嘉定丢失的责任全推到了商务大臣薛焕的身上，可是他自己心里清楚，嘉定之败，让联军的地位在上海官绅心目中一落千丈，如果不能再夺回嘉定，以后他就没法子在中国混下去了。



令北京城闻之惊恐的英法联军，竟然自己找上门来央求合作，这是李鸿章外交上的重大胜利，他当然没有理由拒绝。



英法联军既然能够直捣北京城，撵得咸丰皇帝向热河飞逃，其战斗力绝对是不含糊的。此时与淮军联手，嘉定太平军如何吃得消？不出意料，嘉定城被淮军拿下。



夺得嘉定，淮军的兵锋直指昆山、苏州。慕王谭绍光忧心如焚，调集听王陈炳文、潮王黄子隆，再次集结重兵，向着四江口推进。此地是兵家必争之地，是扼制苏杭水道的关键所在。太平军据有四江口，就可以通过水路运输粮草辎械，而如果被淮军夺走四江口，苏州就沦为了绝地。



此时在四江口，已有淮军几路人马据营而守。谭绍光驱师大至，先将淮军营垒团团围困起来，却围而不攻，反而挑拣了白鹤港死地，扎下大营，公开向淮军邀战。



白鹤港距青浦极近，是用兵的绝地，三面环敌，一面背水，倘遇强敌，逃无可逃。谭绍光是精熟兵法之人，他如此做法，就是要效秦汉年间的楚霸王项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欲陷于死地而激起太平军的斗志。



另一个原因是，谭绍光是太平军中以悍勇闻名的战将。其人十六岁追随金田团营打天下，是李秀成最倚重的大将，他曾回师击溃清军的江南大营，因而受封健天义。此后谭绍光陷杭州、湖州，又被封为慕王。其人之悍勇，名播天下，无法忍受淮军比他更凶悍的现实，因而要邀斗淮军，比一比谁才是真正的天下猛将。



谭绍光此战，与李鸿章第一场虹桥之战，以及为解况文榜之围的七宝之战，情形差不多，都是拼死一决。倘若赢了，谭绍光就可以驱师大进，摧枯拉朽，直入上海；倘若输了，则是连个退路都没有，因为他已经将自己置于必死之地。



李鸿章如何不知道四江口之战关系重大，遂亲率淮军中三员猛将：郭松林、程学启并刘铭传，杀奔白鹤港。到了地方就见谭绍光的大营森严，杀气腾腾，竟然无懈可击。原来这谭绍光，不惟善攻，更善于防守。



无法攻克也得攻，李鸿章这时候已经对西洋兵器了然于心，遂令英法联军、常胜军集中炮火，向白鹤港谭绍光大营无休无止地狂轰，直到把营垒打得彻底散架，这时候郭松林居中，程学启居右，刘铭传居左，三名猛将开始疯狂冲击谭绍光的大营。激战中程学启胸口负伤，索性卸甲裹伤再战。



饶是谭绍光再狠，也狠不过郭松林、程学启及刘铭传三名悍将联手，勉强支撑了大半个时日，谭绍光的大营终于崩溃了，丧失了斗志的太平军丢掉武器，向着四面八方哭号着奔逃。



可是太平军驻扎于死地，如何又能逃得了？淮军向前推进，大批的太平军落水而死，而被淮军杀死的太平军就超过了两千人。



谭绍光从水路走脱，退回苏州城，从此闭门不出。



四江口之战，于李鸿章而言，具有决定性的意义，不仅彻底扭转了上海的颓势，而且彻底掐断了太平军的水路粮道运输，置太平军于必死之地。



李鸿章也凭借这一战的胜利，被朝廷任命为江苏巡抚，去掉了令人不爽的署理两字。



如此明显的战局，有眼睛的人都看得明明白白。于是据守于苏州外围的太平军，纷纷向李鸿章派出信使，要求投降易帜，跳到李鸿章这条永远不会沉没的战船上来。



李鸿章大喜，急忙写信向老师曾国藩炫耀，曰：敝乡人陷在忠党（指李秀成部）最多，来归者相望于路。



收到弟子的来信，曾国藩泪流满面。此时他的弟弟曾老九，正被李秀成围攻甚急，险象环生。



纳降受降真忙



九月，依然是曾国荃最亢奋的日子。



置身于忠王李秀成、侍王李世贤双双合围之下，曾国荃拼了老命，挥舞着战刀于战壕中大吼大叫，吼到了喉咙出血的程度。



太平军冲锋，照例是以两人一组，抬着木板，板上是泥土，冲到壕沟边儿上，连板带泥一块儿丢到沟里，想要填平壕沟，冲杀过来。曾国荃以劈山炮不停地轰击，双方不眠不休，如此激战了两个昼夜。突然之间，湘军的营门大开，一支万人敢死队呐喊着杀入太平军之中，呼喊声震动天地。



曾国荃报功称：一日内破坚垒十二，杀八千人，援贼气夺。



正在兴高采烈报功之际，突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就见湘军大营的壁垒，有两处飞上了半空，土石飞落如雨，大营墙坍。原来李秀成地面上的进攻只是佯攻，他早已派了工兵于地下土拨鼠般掘土而进，挖到了曾国荃大营的墙脚下，埋好炸药，把湘军大营炸开了两个缺口。



这下子曾国荃急了，亲自站在垒壁上，逼迫着湘军士兵站在营外，与太平军冲上来的大队人马厮杀，环掷火球，间以枪炮，太平军不屈不挠，前一队被杀光，后一队又冲了上来。惨烈的厮杀后面，营中的湘军急如星火地大搞工程基建，迅速把两个缺口补上。



此时曾国荃的处境，与白鹤港谭绍光极其相似。按理来说，谭绍光顶不住李鸿章的死啃猛打，曾国荃这边也没理由顶住李秀成的凌厉重击。但由于太平军已经丧失了对洪秀全的信仰，战斗力始终提不起来，最终导致了两边结果的反差。



此外，还有一个极关键的因素，李秀成和李鸿章两人都是唯武器论的信奉者。李秀成的信奉，是有那么个意思就行了，想办法搞到足够数量的洋枪洋炮，就能够应付过去。李鸿章却是此一观念的绝对信奉者，他既然要以洋枪洋炮对敌，在军械装备上务求达到世界一流水平。比如说淮军大将刘铭传，此人悍勇无匹，却在沪上没怎么露面，直到白鹤港会战，才突然杀出。这是因为李鸿章到了上海之后，就把刘铭传部移交给了英国人，由英国人亲自训练，同时为刘铭传配备最优质的火器。直到确信刘铭传的战斗力已经超过了英法联军，李鸿章才开门把刘铭传放出来，所以会一战而收全功。



可见这世上，观点无所谓对错，说人是战争的关键要素是对的，前提是你必须要把手下的人训练出来。训练不力就说这种话，不过是自欺欺人。说武器是战争的关键要素，同样也没错，但前提是你的武器装备必须占有绝对优势。工作不做到极致，任何观点都没价值。工作做细腻了、扎实了，任何观点都能够获得支持。



曾国荃最艰苦的日子，却是李鸿章最风光的时辰。太平军整营整营地向李鸿章投降。最早投过来的，是南汇的吴建瀛部，先前在七宝阵亡的都司刘玉林，就是吴建瀛的麾下。然后是常熟的骆国忠，李鸿章命其建“忠”字营。然后是太仓的钱寿仁，不解何故，此人投奔过来之后，竟然改名叫周寿昌，他的人马遂改称“昌”字营。诡异的是，当时朝廷也有一个周寿昌，幼时就有神童之名，是朝中有名的文臣。李鸿章不可能不知道周寿昌其人，却让钱寿仁也改叫这个名字，此事殊是怪异。



此外，合肥盐枭、巢湖水贼郑国魁、郑国榜兄弟也要求归正，由是李鸿章的淮军迅速扩张，眨眼工夫就扩张了十倍有余，总兵力竟多达六七万之众。



乱糟糟之际，太仓守将蔡元隆也派人来央求投降。



蔡元隆的诈降



说起蔡元隆其人，委实诡异透顶。其人年方二十四岁，风度翩翩，眉目如画，一袭白衣，玉树临风。不惟外表漂亮，更是文武兼备，他的书画堪称双绝，又是用兵如神的战场猛将，凶悍的英法联军都在他手下吃过亏。法国少将卜罗德，就是丧命在他的手下。



有资料称，蔡元隆是东王杨秀清的女婿。另有人爆料说，蔡元隆是忠王李秀成的女婿。从当时的情况来研判，这两个说法有可能都对。因为蔡元隆有三个正式老婆，还有一个小妾，都是绝色的美女。虽说当时的中国是一夫多妻制，但有钱男人不管娶多少老婆，正式的大老婆只有一个，连皇帝的皇后都只有一个，蔡元隆这里却有三个正式老婆。可见，这三个女人的家世背景都是有来头的，而且很难分出高下，所以蔡元隆干脆让大家平起平坐，通通都是大老婆。



据此推断，这个蔡元隆，应该是既娶了东王杨秀清的女儿，还娶了忠王李秀成的女儿，另外还娶了一个在太平军中的地位不亚于杨秀清与李秀成的某个家伙的女儿。因为一堆王爷岳父摆不平，只好大家都是大老婆。



蔡元隆是湖南华容人氏，自打曾国藩的湘军崛起，蔡元隆就偷偷地给曾国藩写了密信，央求投降回家。可是投降这种事，要看机缘的，比如说听王陈炳文，不停地写信要求投降，可直到他以太平军的身份被打死，也没找到个投降的机会。这个蔡元隆运气好，碰上了李鸿章。



李鸿章大喜，遂将这个出风头的机会，让给三弟李鹤章，让他偕同程学启去太仓城中受降。



淮军在上海城下，不知进行了几多生死之战，随便输掉一场，就鸡飞蛋打了。如此险恶之环境，却始终未见李鹤章的影子。这是因为李鹤章限于能力不足，出任了二哥李鸿章的运输大队长，负责给各个营寨运输辎械。他属于典型的没有功劳，但是苦劳尽人皆知的那种人。如果不是淮军由劣势而变为优势，李鸿章才不敢把他放到前线上来，万一被太平军打死，那可了不得。



李鹤章得意扬扬，摇头晃脑，和程学启率部众来到了太仓城。蔡元隆大开城门迎接，并曲言款语，表达自己对李家兄弟的仰慕之心。而城中的太平军，也全都放下了武器，空手列队于街道两侧，热烈欢迎淮军入城。李鹤章踌躇满志，立即开始受降仪式。



程学启却登上了城楼，恰见城外的水道上，驶来几艘太平军的运输船，城头上的太平军与之打起招呼，大声说笑。这情景让程学启毛骨悚然，立即知道情形不对，当即缒城而下，狂奔着去集结队伍，并迅速率兵回来。



等程学启返回，太仓城中的埋伏已经发动，只听得山崩地裂般的呐喊与震耳欲聋的枪炮之声。倒霉的三先生李鹤章，早已被埋在自己卫队的尸堆之中。程学启狂吼着杀入，火枪开路，狂射不息，杀到尸堆边开始认真翻找。



终于找到了李鹤章，他腿部中枪，虽然没被打死，但吓也吓死了，流下了委屈的泪水。



打仗这事儿，真的不好玩儿，以后不玩儿了。



程学启急命部下背起李鹤章，向城外杀出。淮军的武器装备是具有绝对优势的，都是正规销售渠道买来的正品，不像太平军那边，买到的净是些山寨货，这就是淮军在战场上无敌的秘密。



救出李鹤章，杀出太仓城，程学启急忙送李鹤章回上海看医生，同时向李鸿章报告这件事。由于没想到蔡元隆竟然是诈降，导致一千多名淮军士兵尸横太仓城中，这是淮军入沪以来所遭受的重创。



李鸿章接报，怒不可遏，传令克期拿下太仓城。



为了给弟弟报仇，李鸿章悍然下令屠城。数万淮军潮水般涌向太仓，英法联军和常胜军也跟着凑热闹，不断向太仓城打炮。可怜太仓孤城很快就被攻破。城中太平军不管把手举多高都没用，被悉数杀尽，只是主将蔡元隆和他美貌绝伦的三妻一妾，却神秘地消失了。



此后蔡元隆这个名字，就在历史上彻底消失了。



虽然蔡元隆其人消失，世上却突然多了个蔡元吉，携三妻一妾，挑了个没人注意的地方，向朝廷投降了。从此成了一名优秀的指战员，开始向太平军发起进攻。



原来，蔡元隆是真的想投降，但太仓城中众太平军认为假投降更有价值，可以杀死大批量的淮军，进而扭转颓势。蔡元隆无奈，只好依从，结果非但没有杀掉李鹤章，反而引来了淮军的疯狂报复。蔡元隆见势不妙，携带三妻一妾走水路脱逃，他担心李鸿章寻仇，遂改名蔡元吉。由于当时没有身份证联网登记，官方无法上网追逃，一旦他改了名字，李鸿章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后来蔡元吉作战失利，于是兴起归乡隐居之念，遂带了三妻一妾，返回湖南华容县，关起门来与四位夫人共享人生快乐。五个人天天吟诗赏月，掷骰子玩对家，活到八十多岁，留下一大堆儿孙，这才含笑辞别人世。



蔡元隆幸福地度过了一生，但他的诈降，造成了一个极为严重的后果，让无数人死于非命。

第六章 为官者要善于自保



曾国藩和李鸿章能够在中国这种怪人扎堆的奇异世界成就事业，就是因为他们既娴于智慧，又懂得谋略，缺一而不可。



缺了智慧，谋略就成了整人的手段，最是令人不齿；少了谋略，智慧就成了任人猎取的美食，因为你丧失了保护自我的能力。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智慧，沦为了谋略的猎物，又不知有多少谋略，只因为没有智慧的内核，最终成了丑恶与卑鄙的代名词。



郭嵩焘赴任上海



诗曰：人生都是可怜虫，苦把蹉跎笑乃公。奔走逢迎皆有术，大都如草只随风。



这首诗，乃晚清著名的郭嵩焘所书。



郭嵩焘，湖南湘阴人氏，幼有才名，与中兴四杰之一左宗棠是发小儿，两人一块儿玩儿大。赴京赶考时，郭嵩焘又与中兴四杰之二曾国藩有八拜金兰之交，情同兄弟。但他科举时文运不旺，比拜把子兄弟曾国藩晚了几届，结果又与中兴四杰之三的李鸿章一起进考场，一起高中，成了同年。



同治元年八月十二（1862年10月5日），郭嵩焘飘然赴沪，署理江苏巡抚李鸿章亲往洋泾浜相迎，同行的有冯桂芬、丁日昌，以及郭嵩焘的密友、沪上风流名士龚孝拱。



李鸿章给郭嵩焘安排了一个奇异的见面礼，问他：老郭，要不要看洋人遛弯啊？



郭嵩焘：遛弯……什么叫洋人遛弯？



李鸿章：你来看！



入城，就见一片空地上，排列着整整齐齐的洋兵，衣饰华丽而鲜明。一名个子高大的洋将，小步趋奔过来，以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大声喊道：有请李鸿章李大人、郭嵩焘郭大人，检阅英法联军。



英法联军？郭嵩焘这一惊非同小可：少荃啊，这就是攻入北京、逼得先帝逃往热河的英法联军？



李鸿章：然也，有请筠仙先生阅兵。



郭嵩焘：别别别……少荃啊，你是怎么把洋人训练得服服帖帖的呢？你要知道，现今两宫太后和皇上，听到洋人两个字，就吓得直哆嗦啊。



李鸿章笑道：两宫太后害怕洋人，是因为她们没有摸透洋人的脾气。洋人这种动物吧，跟狗没什么区别，你看那看家狗凶不凶？可如果你摸透了狗的脾气，它只会对你摇头摆尾。



说完这番话，李鸿章转向那名洋将：现在，本官命令阅兵开始！



那洋将将细长的洋刀举到鼻尖处，就听西洋音乐叽里咕噜地奏响，洋将迈起僵尸一样怪异的步子，为李鸿章、郭嵩焘领路，开始检阅洋兵。



起初，郭嵩焘接到李鸿章要求他来沪上的信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因为所有人都认为，他就应该拒绝。



要知道，郭嵩焘是李鸿章老师的把兄弟，和李鸿章是同年，而且郭嵩焘和李鸿章，两人的官职一模一样，都是翰林院编修。但李鸿章这个编修，硬是没修出名堂来，而郭嵩焘却因为编修给力，多次受到咸丰皇帝的亲切接见，而且还有圣旨，着翰林院编修郭嵩焘在南书房行走。



这就是人生的差距了，两人都是编修，可李鸿章这个编修，只能有事没事在街头的不法书摊边行走，而人家郭嵩焘却是在南书房行走。



人生不过是行走，区别看你在什么地方走。



南书房行走，不是官，没有职，但拥有着吓人的权力。这个权力来自你对皇上的影响，因为皇上会经常问你对各地官员的看法，你说一句好话，那厮就可能直线飙官；你说一句难听的，那厮可就惨了。而咸丰皇帝对于郭嵩焘所寄予的厚望，远高于此。



不乱搞就是汉奸



比如说1859年1月6日，小太监引路，带郭嵩焘来到南书房。由于咸丰皇帝还没有来，于是郭嵩焘信步走到军机处，军机处的办事文员们，一见到他全都肃立起来，躬身问候：郭先生好，郭先生吃了没有？要不要买二斤大果子去我家吃，我们家有开水……都眼巴巴地望着郭嵩焘，这些最高层的小办事员，只要郭嵩焘向皇上引荐他们一句话，就一句，他们就立即可以被派到最有油水的地方，成为最幸福的公务员。



这般风光，是李鸿章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事。



在军机处溜达过，小太监又带着郭嵩焘进入养心殿西暖阁，就见咸丰皇帝腿上盖着毯子，正歪在那里郁闷。郭嵩焘急忙过去叩头：臣叩谢皇上天恩。



咸丰皇帝：南书房的笔墨不多，叫你来，不是让你写文章的，而是要让你多看看书，提升办事的能力，你以后还是要出去负责军务的。



郭嵩焘：谢皇上教训。



咸丰皇帝：你最近都有看什么书啊？



郭嵩焘：臣有看戚继光的《练兵纪实》。



咸丰皇帝：还有看什么书？



郭嵩焘：还看了《孙子兵法十家注》《阴符经》及《太白阴经》等等。



咸丰皇帝：郭嵩焘啊，写文章这种事，是小技，写得好写得不好，都没什么关系，实际工作能力才是第一位的。所以你平时看书，应该多看看史书才对。



郭嵩焘：然。



咸丰皇帝：说说你认为哪种史书最好？



郭嵩焘：最有价值的史书，当然是《资治通鉴》，那是北宋司马光一生的心血结晶，借古以证今，所以叫资治。资治资治，就是如何提升实际工作能力的意思。



咸丰皇帝：还有本《御批通鉴》，你觉得如何？



郭嵩焘：比《资治通鉴》差得远了，没法比。



咸丰皇帝：哦，那你认识左宗棠吗？



郭嵩焘：我们打小一起玩儿大的。



咸丰皇帝：你们俩平时写信吗？



郭嵩焘：经常写信。



这时候咸丰皇帝跳了起来，指着郭嵩焘吼道：你马上给左宗棠写信，让他出来替朕打工干活儿，什么玩意儿这是，死活跟朕抬杠不出来做官，这简直是岂有此理！是不是这个左宗棠，功名心淡泊啊？



……对话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就知道了，咸丰皇帝一点儿也不傻，他分得清是非好歹，只关注最优秀的人。所以这郭嵩焘纵然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瞎推荐不三不四的烂人，搞不好会掉脑壳的。



但是龙目亲点，御笔朱批，郭嵩焘仍然顺理成章地成了国家重要人物。朝臣举凡大小事，都要先向他请示，和他商量。而僧王僧格林沁则亲自跑来找郭嵩焘，央求郭嵩焘去他那里挂职锻炼。



僧王是咸丰皇帝的舅舅，既能打又忠心，就是脑子不太够用，原始而古老。事后曾国藩与郭嵩焘秘密书信研究这事，才弄明白当时咸丰皇帝的意思。



咸丰皇帝是想培养出一个北方的曾国藩，让郭嵩焘辅佐脑壳原始的僧王，把个国家搞得明白点儿。可是出了意外，郭嵩焘去了僧王幕府，两厢里一交流，发现距离太远。郭嵩焘觉得僧王脑筋太过于原始，应该脱光衣服回到树上去才对。而僧王却坚定不移地认准郭嵩焘是汉奸，口口声声要搞洋务，不是汉奸，还能是什么动物？



双方冲突日益激烈，等到僧王兴致勃勃地要把官兵化装成爱国群众，炮击英法舰队时，郭嵩焘阻止不了，一怒之下回老家了。



此后的历史，僧王炮击英法舰队，虽然惹来了天大的乱子，弄得国都被人攻破，但僧王仍然是爱国的。而郭嵩焘虽然回老家了，但他仍是汉奸，因为他不赞同大家胡来乱搞。



不乱搞，就是汉奸，这就是中国人的逻辑。你让郭嵩焘又有什么咒念？



这个女人不寻常



此后郭嵩焘四处闲逛，虽然不如意，却是无牵无挂的江湖一散人。而曾国藩则不停地写信给他，央求他赴湘军帮忙。



在曾国藩的心里，有一个完美的行政领导班子。这个班子由三个人组成：曾国藩自己、郭嵩焘与李鸿章。李鸿章可派到前线去打仗，这厮最善于拼老命。郭嵩焘可以放在后方搞钱粮，曾国藩自己闲时读读书，忙时睡会儿觉，享受一下正常领导都能享受到的待遇。



但曾老师的这个美好愿望，终于残忍地破灭了。李鸿章这个坏学生，说什么也不给老师干，非要自己单挑。



更气人的是，李鸿章自个儿跳槽另搭班子不说，还不停地写信让郭嵩焘去上海。曾国藩为此很生气，几次三番地阻止。但是李鸿章才不管你那么多，下令英国兵舰起航，前往安庆接郭嵩焘来上海。



最近一段时间，李鸿章这边打得顺风顺水，而曾老师那边，曾老九被困于数十万太平军之中，随时都有崩盘的危险。幕僚们纷纷请假回家，都恐遭池鱼之殃。于是郭嵩焘就想：要不，我去上海溜达溜达？人家这兵舰都来了，我要是不去，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这个决定，是郭嵩焘人生中最大的错误。他一辈子都被这个错误所困扰，临到老来还天天以泪洗面，欲语无言。



话说郭嵩焘刚到上海，就被钱鼎铭给盯上了。



钱鼎铭家里有个妹妹，貌极丑，脾气极坏，心术也非常可疑。由于坏名声在外，始终嫁不出去，让钱鼎铭十分忧虑。此时见到郭嵩焘，打听到郭嵩焘妻子死了，光棍一个满世界游荡，当时钱鼎铭就琢磨了：嗯，我看这个老郭不错，做过南书房行走，心眼儿又有点儿不太够用，我看就把妹妹的终身托付给他好了。



于是钱鼎铭去找冯桂芬，央请冯桂芬出面当媒人。冯桂芬乃智谋之士，又是林则徐的亲传弟子，他出面，那就意味着很高的规格。



可怜冯桂芬不知道老钱妹子的底细，就去找郭嵩焘说媒。郭嵩焘也想不到，男人想象中的女人，都是美丽到了让人骨头发酥的程度，谁闲着没事会想丑女人？所以郭嵩焘以为钱鼎铭的妹子肯定是个美女，就算不是美女，也肯定别有一番风情，一时缺了心眼儿，就答应了下来。



等进了洞房，郭嵩焘掀开新娘子的红盖头的时候，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郭嵩焘放下盖头，回头去写日记：岂吾命应然耶？



意思是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怎么这么倒霉？挖地三尺都找不出来的丑女，我老郭却是一碰一个准儿，啊，怎么会这样啊？



丑点儿也没关系，只要能有一颗美丽的心。但是钱鼎铭的妹妹，不能说心灵不美吧，总之是偏离了正常人的行列。这妹子脾气极其暴躁，好像全世界都亏欠了她一样，终日里摔摔砸砸，眉目皆竖，犹如疯癫。总之是控制不住自己，只要见到郭嵩焘，就破口大骂，秽恶万状。



郭嵩焘仰天长叹，曰：一切举动，似非纯良。



意思是说：这女人，不是个好东西。



郭嵩焘又说：为冯景老所误。



意思是说：冯桂芬，你坑了老子，这事老子跟你没完！



然则，钱妹妹为何要闹得这么凶呢？



原来，这里还有内情。郭嵩焘的亡妻姓陈，胆子比较小，在世的时候，郭嵩焘就纳了一个小妾，姓邹。据称邹氏人品非常好，郭嵩焘对她极是敬重。虽然娶了钱妹妹做正妻，但对于邹氏的态度，并没有变化，甚至希望邹氏能和钱妹妹平起平坐，皆大欢喜。



但是钱妹妹是熏染了西洋风俗的上海女子，个性极强，岂能容忍这种事？当即翻了脸皮大闹起来。推究这件事，郭嵩焘本人要负主要责任，但他自己不自省，别人也就没办法了。



看郭嵩焘闹得太不像话，安庆的曾国藩不得不站出来，发表了义正词严的讲话：妇始入门，其老妾命服相见，为妇堂下坐，而妾居上，此岂知礼者所为乎？



曾国藩明确表态支持钱家妹子，认为郭嵩焘搞得太乱了。这是因为郭嵩焘跳槽到了李鸿章处，曾国藩很上火，所以抨击之。



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曾夫子稀里糊涂地对郭嵩焘的家事乱评一通，而李鸿章却鸡贼得很，硬是一声不吭。



李鸿章正忙着修理吴煦、杨坊那两个老冤家。



帝国主义侵华急先锋



郭嵩焘来沪，标志着吴煦、杨坊时代的落幕。



早在几个月前，李鸿章就上奏朝廷，点名要求了一大堆候补官员，目的就是为了踢开吴煦和杨坊，另行组建上海的行政领导班子。



此时各路人马已经纷纷到齐，李鸿章感激不尽，并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摩拳擦掌最积极的人，就是安徽候补知县王大经。他打仗不成，但负责弄钱的本事还是有的，就由他来负责吴煦、杨坊这两人手中的厘捐。



上海的财政收入，一共分两块，一块称厘捐，也就是市民走路过桥进城门，都要缴一笔买路费。这个费用如果黑社会来收，就叫保护费；如果地方官来收，就叫厘捐。第二块收入就是江海关的关税。由于太平军占领了南京，这一块一度陷入崩溃之中，后来是英法美三国看不过去了，就出来搭人手帮场子，这一帮可就麻烦了，落得个帝国主义粗暴干涉中国内政的罪名。美国和法国因为压力太大，干脆退出了，这一块结果就落入一个叫李泰国的奇人之手。



说起这个李泰国，他的命运真的好悲苦。话说早年间，英国圣公会有个传教士，叫李太郭矢志要把上帝的圣光传至中国人的心中，遂不远万里，甘为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马前卒，来到中国不辞劳苦地传教。正传之际，忽然鸦片战争爆发了，中英双方经过交火之后，就进入了下一个流程：谈判。



要谈判，就需要双方都能够听懂对方的话，这就意味着英国人急切地需要翻译。可这手忙脚乱的情形下，上哪儿弄翻译去呢？



于是传教士李太郭被英国全权代表璞鼎查聘为了翻译和顾问。这时候李太郭才发现，政界远比宗教界更好混，也更容易大获成功，从此退出宗教界，成了英国驻广东领事馆的首任领事，然后又转任厦门领事。正开心之际，不想人有旦夕祸福，有一日李太郭睡下，就再也没爬起来，死翘翘了，抛下了孤零零的李夫人，以及六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这下子李夫人可头大了，可怜她一个女人家，又是在中国这片土地上，人生地不熟，怎么可能养活六个孩子呢？



于是李夫人心生妙计，就写了封信，把十五岁的大儿子和十三岁的二儿子李泰国送回英国，交给一个叫郭士立的传教士来养育。



但是这郭士立凭什么要养别人的孩子呢？于是他就又把俩孩子送到船上，给李夫人送回中国。



等俩孩子下了船，李夫人把他们俩脑壳向后一扭，又给郭士立送回去了。



双方如此送来送去，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就有一个英国驻华使团说：算了，孩子，你别跟这些怪人较劲儿了。这样好了，你就给我们做雇员吧，等我们到了中国，你替我们当翻译。



是年李泰国十六岁，就因为家贫，不得不沦为外交童工。



二十二岁那年，李泰国出任英国驻上海副领事。就在这个位置上，他开始插手江海关的税务工作，并在法国和美国双双退出之后，大权独揽，大刀阔斧，完全用了西式的管理制度和模式，对海关大力整顿。他建章立制，废除了中国式的税额包干等怪异的管理方式，并对腐败的海关官员和从事走私的外国商船进行严厉打击。他让中国的海关成了一个奇迹，当然，他也不可避免地成了帝国主义侵华的急先锋，这事儿跑不掉。



但是李泰国现在并不在上海，因为另一个英国人罗伯特·赫德向恭亲王建议，中国应该购买十几艘兵舰，组成一支中国海军，这样中国就崛起了，再也不怕帝国主义列强了。



恭亲王听了，怦然心动，就问这得花多少钱。



赫德说：不多不多，大概不会超过一百五十万两白银。



一百五十万两……恭亲王顿时牙痛似的呻吟起来：不行不行，这个议案拿到朝廷上去，那帮糟老头子会把本王吃掉的。



赫德：这样子啊，那一百二十万两如何？



恭亲王摇头。



赫德：一百万两如何？



恭亲王：……喂，你个洋鬼子，这会儿工夫就从一百五十万降到一百万了，你到底有个谱儿没有？



赫德：王爷啊，一分钱一分货，这你听说过没有？



恭亲王：这样好了，八十万两白银，你答应就答应，不答应拉倒！



赫德：王爷，你弄差了，这银子不是我要，我只是提个建议。



恭亲王：随你，反正你们洋鬼子没好货。



于是，恭亲王把八十万两银子采购一支海军的计划，拿到了朝廷之上，交给众官讨论。原本以为众官会反对，万不承想，与会的官员全都举手通过。盖因大家都已经领教过英法联军火炮之犀利，而且太平军时不时作势要直捣直隶，所以无论是多么迂腐保守的官员，在这个问题上也投了赞同票。



全票通过，那就是集体负责了。恭亲王心花怒放，把这个任务委托给了上海江海关的总税务司李泰国。于是李泰国腰揣八十万，乘船奔欧洲，回国大采购去了。所以目前的上海江海关，暂时就由赫德来代理。



这么一说就明白了，江海关的情况有点儿复杂，于是李鸿章心生妙计，要拿这个复杂情况，搞死吴煦和杨坊。



做官要用自己人



李鸿章把吴煦、杨坊叫了来，召开了一次小型的工作会议。



会议开始，李鸿章先把朝廷的上谕拿给两人看。吴煦和杨坊看了，顿时面如死灰。



于是李鸿章说：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朝廷呢，对咱们上海的反腐工作，那是非常不满意。还有许多朝官上奏弹劾你们两个，这个情况我不说，你们两个也知道吧？



李鸿章还真没瞎说，殷兆庸是京官，前些日子回上海，正赶上李秀成大举进犯，这让殷大人非常生气，回去之后就上疏，弹劾吴煦、杨坊两人横行不法，贿赂公行，残民以逞，荼毒百姓。让倒霉的吴煦和杨坊雪上加霜。



但是李鸿章没说，殷兆庸这厮有个怪毛病，逮谁弹劾谁。以前上海是由吴煦、杨坊负责，殷兆庸就弹劾他们两个。现在上海由李鸿章负责了，过不多久，他还要弹劾李鸿章，让李鸿章气急败坏，跳脚大骂。这是后话，撂下不提。



李鸿章又说：幸亏本官念及你们治理沪上不易，再三上奏替你们说情，但雷霆之怒，终难避免，希望你们不要怪罪本官才是。



吴煦和杨坊黑青着两张脸，一声不吭。因为他们知道，李鸿章这一句也是大实话，他确实没有弹劾他们两个，而且还不停地替他们评功摆好。可问题是……



可问题是李鸿章一口咬定沪上吏治不善，贪贿风行。这跟拿刀杀了他们两个，又有什么区别？



一句批评也没有，就把你搞死了。世上居然还有这种坑人的手法，这真让吴煦和杨坊欲哭无泪。



所以官场之上，最可怕的修理对手的手段，不是批评你，而是表扬你。这个表扬的技巧又分两种：一种是像李鸿章这样，表扬的全都是虚的，错误却全都是实的，越表扬，你的错误越是明显，越是突出，越是非得严厉惩治不可。这是坑人的第一种表扬手法。另外一种更阴狠，李鸿章很快就会在吴煦和杨坊身上实验一下具体效果，所以暂时先撂下不提。



李鸿章这么下狠手，归根到底，就是因为他刚刚来上海的时候，吴煦和杨坊给他报假账。这个假账让李鸿章陷入到绝境之中，如果不是朝廷很快任命他为署理江苏巡抚，而是再等等，看李鸿章表现如何再做决定，那李鸿章就彻底死定了。



再想想，李鸿章的淮军首战虹桥，部下所持的洋枪是李鸿章大哥李瀚章从广州买回来的。可是上海这边一个月就有六十万两银子的财政收入，而且洋枪洋炮满街摆着卖，吴煦和杨坊偏要搞李鸿章，这让李鸿章心里，如何能够平衡？



泗泾之战，李鸿章跃马独出，不作生还之想，这是何等悲情？



李鸿章这个江苏巡抚，是用自己的脑壳换回来的。而如果吴煦或是杨坊，当时只要稍微有点儿良心，就不至于把李鸿章逼到这个份儿上。



子曾经曰过：以直报怨，何以报德？老百姓也有个说法，叫有仇不报非君子。这种思维的逻辑就是，如果你对伤害过你的人，报以恩惠，那你又如何面对于你有恩惠的人？不狠狠修理伤害过你的人，就意味着对于你有恩惠之人的最大不公。做人要厚道，更要讲公道。



讲公道，就不能饶过吴煦和杨坊。



总之，世间自有公道，有仇必须要报。倘若有仇不报，未免有失厚道。



面对着两张死灰一样的脸，李鸿章以悲伤的语气，沉痛宣布道：撤销吴煦苏松太道职务，暂由海防同知刘郇膏出任苏松太道。



至于杨坊……李鸿章看了看杨坊。不需要再对杨坊有什么报复了，他已经遭受到了人世间最惨重的打击。



他亲爱的女婿，常胜军队长华尔先生，战死了。



死于东方泛白之前



华尔先生之死，源于他对英法联军参战的不满。



因为华尔先生是个爱国的中国人，他热爱中国，反对帝国主义列强干涉中国内政，认为这是对中国神圣主权的侵犯。此外最主要的理由，是英国人曾经逮捕过他，罪名是危害租界安全，幸亏他证实了自己是中国人，让英国佬目瞪口呆。



更让华尔先生气愤的是，他在加入中国国籍之前是个美国人，美国逮捕他也就认了，毕竟他在美国南北战争如火如荼之际，却跑来中国这片土地上打仗，多少有点儿对不起美国。可你个英国佬跟着起什么哄？凭什么逮捕一个美国人？



华尔先生不想跟着英法联军起哄，就率常胜军去攻打慈溪。1862年9月21日黎明，华尔先生率军炮轰慈溪南门，同时手持藤杖，指挥冲锋队向前挺进，这时候城头上突然一声奇怪的异响，就见满天烟花，笼罩在华尔先生周边。当时常胜军副队长法尔思德少校，距离华尔不到十步，他听到华尔先生嘀咕了一句：不好意思，我被子弹击中了。然后手捂腹部，缓慢倒地。



法尔思德急忙赶过去，看到华尔先生满手是血，他的背心从下向上第二与第三个纽扣之间，有一个被烧焦的洞口。华尔先生立即被抬上了英国兵舰“恩康脱”号，军舰医务长欧文先生急忙诊治，发现子弹从华尔先生的小腹穿进后嵌入到脊背下部的肌肉里。随后将华尔先生送到了江北租界的一家教会医院。



日后法尔思德少校撰写《华尔传》，充满深情地回忆说：华尔先生在八个小时后，一个风雨之夜，在东方泛白之前死去了。



此后，美国厄色克斯研究所将华尔先生之死，视为一项重要的科研课题，进行了严谨规范的研究，研究好多年也没研究明白。直到有一天，当时配合华尔先生进攻慈溪的英国兵舰“勇敢”号上的上尉波各乐，带回了从华尔先生身体取出的子弹，真相这才大白。



导致华尔先生死亡的，不是枪弹，而是榴霰弹铅块。厄色克斯研究所专门从中国搜集了太平军的军事信息，证实太平军确实使用过一种九子炮。这是一种超级原始的土炮，打法是先往炮筒里塞黑火药，拿钎子捅瓷实了，然后填装钢、铁、铅等各种金属丸，射程不远，但有一定的杀伤力。



花这么大力气，就为了弄清楚华尔先生是怎么死的，美国人就是这么爱较真。



相比之下，中国人就有点儿迷迷糊糊，各类史书乱写一气，有说他是被子弹打死的，有说他是被炮弹打死的，有说他是被鸟枪打死的。每种死法都说得活灵活现，硬是把没影子的事儿，描述得历历在目。



华尔先生之死，标志着一个光明时代的结束。无论是英国人、法国人，还是李鸿章，都曾被他光明磊落的人格所打动。他就是这样一个痴迷于战争的男子汉，他在上海城遭受太平军威胁之时，挺身而出，捍卫了这座城市，保护了无数妇孺免遭杀戮。为了保卫这座孤城，他甚至加入了中国国籍，从此与一些极为奇怪的人为伍，这些人甚至连弄清楚他的死因的兴趣都没有，而他也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英国人没有认真考虑过华尔先生为常胜军所留下来的精神遗产，或许，他们只是简单地认为，这是夺取常胜军权力的最好机会。



英国人推出了他们的优秀军人：戈登先生。



戈登先生是意大利红衫军领袖加里波第的崇拜者，他认为在战场上，军官必须要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前沿。和华尔先生一样，战争对戈登先生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早在二十一岁那年，他就出国参加了塞瓦斯托波尔战役，他是一名工兵，最喜欢在丈量城池或边界的时候，四周有熊熊燃烧的烈火，半空有刺耳的炮弹划过的啸声。



二十七岁那年，戈登以英国皇家工兵队长的身份，登上了邮船“伐列塔”号，从此来到了中国，他来到的时候，英法联军已经攻陷了大沽炮台，此后僧王的骑兵与联军进行了一场大会战，咸丰皇帝坚信僧格林沁一定会赢，但是很不幸，僧王的三千精锐骑兵在第一轮冲锋之中，就通通被英法联军打死了，只有六名幸存者逃了回来。联军遂攻至北京城下，这时候戈登赶到，开始挥汗如雨替联军修筑炮台，他的炮台造好之时，北京城却开门投降了。



再往后，戈登就随英法联军留在了天津，替联军修筑营房。等营房造好时，联军却已经开赴上海，替中国人保护这座危险的城市。戈登先生扛着扁铲，一路跟着联军前进，等到联军被太平军打败逃回上海城，戈登先生也扛着扁铲一路飞奔。戈登多年来的出色表现，赢得了英国人的高度认可。所以英国人认为，让戈登先生替代华尔先生出任常胜军队长最为适宜。



于是戈登先生来见李鸿章，双方会面之后，李鸿章写片奏向朝廷报告，称：



戈登是一个很优秀的人，我一眼就喜欢上了他。



但是常胜军不喜欢他。非但不喜欢他，而且超级讨厌他。



但正因为常胜军不喜欢戈登，李鸿章才力挺戈登出任常胜军队长。此后的戈登先生和常胜军，将沦为李鸿章的玩物，印证了中华民族最博大精深的权谋智慧。直到常胜军灰飞烟灭，这个充满了阴郁色调的美丽传奇，才会落下帷幕。



夫子记性不大好



李鸿章和戈登先生一见如故，彼此喜欢上了对方。曾老师曾国藩，却陷入了绝望之中，忧心如焚，绕屋彷徨，积泪涨江，肝肠寸断。



因为曾老九曾国荃的处境，越来越危险。几乎每一天，曾国藩都在极度的恐惧之中，等着弟弟死亡的消息传来。可是这消息迟迟不来，几乎让圣人曾国藩为之崩溃。



受不了，这个曾老九，他怎么还不死啊？



曾老九的日子，过得究竟如何呢？



《湘军记》记载：群贼乃谋昼息宵攻，轮进以疲我，连营周百里，其近者距官军才二十丈，仍潜开隧道，乘雨夜轰之。



这段记载说，太平军琢磨出个怪招，白天休息，夜里进攻。怎么会这么个搞法呢？其意义又何在呢？



这是因为，夜晚进攻隐蔽性高，黑暗中你什么也看不到，而白天时太平军还没走到跟前，就已经被湘军发现了，劈山炮架起来轰击，洋枪再零敲碎打，就叫太平军吃不消了。夜晚进攻，你根本看不到对方，不知道太平军是上半夜来还是下半夜来，没有预约也没个准点，让湘军害怕睡得太熟，被太平军突然冲进来割了脑壳去，紧张得神经都快要绷断。突然听到喊杀声时，太平军已经冲到了鼻子尖前，彻底消解了湘军的防守优势。



再说双方的距离，最近处二十丈，二十丈不过是六十多米。这个距离太可怕了，如果太平军突然发飙，不到几秒钟就已经冲过来了。可知曾老九的处境，确实有点儿不妙。



曾国藩的心里，肯定已经把李鸿章的八辈子祖宗都骂过了，自己的弟弟这么危险，可是李鸿章硬装不知道。没法子啊，学生出息了，不理睬自己这个老师了。



而且曾国藩知道，就算是对李鸿章软语相求，那也不管用。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子的秉性了，李鸿章的功名心，强到了吓人的程度。为了自己建功立业，不要说只是老师的弟弟有危险，就算是老师陷于百万军中，恐怕李鸿章都懒得看一眼。



怎么办呢？



只能向学生讨要学费了。



什么学费？



想想淮军始创，是脱胎于湘军之母体。最初的编制，都是由湘军中抽调人马组成的。比如说韩正国部、程学启部……对了，就是这个程学启。



程学启，悍将也。他在湘军时战斗力就极强，到了淮军那边，更是顺风顺水，上海城外三场大战，虹桥之战、青浦之战与四江口血战，程学启不是主力就是先锋。现在程学启的名气极大，朝廷也颁了圣旨嘉奖，鼓励程学启效法天地会的张国梁，再接再厉，打死为止。



欲解曾老九之围，非程学启不可。现在的太平军，已经被程学启打怕了，如果把程学启调回来，管保曾老九能够脱离重围。最主要的是，程学启那边现在没有战事，正在青浦休整呢。



于是曾国藩立即给李鸿章写信，还担心李鸿章再耍花招，拉上了弟弟曾老九，以曾氏兄弟的名义，要求程学启回师南京，侧击太平军，以解湘军之围。



之所以拉上弟弟曾国荃，是为了从私人感情上对李鸿章施加压力，表示了曾国藩决绝的态度。要知道，大家都知道曾国藩是圣人，你欺负了他，他也不会吭声，吭声了还叫什么圣人？所以李鸿章肯定会再次拒绝曾老师的要求。但是，曾国荃可不是圣人，他是纯爷们儿，你对他好，他就认你是朋友，你不帮他，他肯定会恨你一辈子，不信走着瞧！



如果李鸿章不快点儿把程学启还回来，那么曾李两家，以后可就不好相处了。



再从公对公的角度，从当时的战局来说，由于李秀成的回撤，导致了湘军压力陡增，而上海那边却是轻松惬意。现在曾老师同意李鸿章盘踞沪上、以沪平吴的方案，答应让你留在上海，可你总得照顾一下全局，派支援兵来吧？



私谊，公义，再加上程学启原本就是湘军的人，这三个因素架构起来，只能是一个必然的结果。



信函发出，曾老师坐下来，再仔细地想了想自己的方案，越想越有道理，越想越想不出李鸿章有什么理由拒绝。他找不到理由，只能按老师的想法来执行，这就是曾夫子认为的。



可怜的曾夫子啊，他的记性，真是有点儿不大好。



难道他忘记了吗？曾有人给他出了道同样高难度的题，结果却让李鸿章不费吹灰之力轻松化解。



曾李谋略大交锋



人类历史上有两样东西最是诱惑人。



一是智慧，二是谋略。



智慧这个词，是最典型的西式结构，是西方人喜欢的。而谋略这个词，则是正宗典型的国产，是中国人最为熟稔的。



那么，这二者之间，又有何区别呢？



智慧的主体是人，而客体则是自然天地，是人类针对于自然规律的探索，是用来解决问题的。



谋略的主体是人，而客体还是人，是人针对于人的机谋算计，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是为了制造问题的。



西方人崇尚的是智慧，而中国人喜欢的却是谋略。西方最有名、最具影响力的，是苏格拉底、柏拉图、牛顿、爱因斯坦这些大师，他们只是为了探讨思想，研寻规律，不跟人争，也不跟人吵，故传名天下。



一个民族，如果分不清什么叫智慧，什么叫谋略，那就容易犯下把谋略当智慧的错误，一门心思地沉溺于内斗之中，乐此不疲而不知反省。而一个人如果无法区分智慧与谋略，那就更可怕了，他的价值观将被扭曲，他的心灵将被熏染，而他的一生，有可能沦为谋略的牺牲品。



一个人如果在西方的社会环境之下，他只要潜心研究智慧就足够了。但如果他不幸生在东方中国，如果他想为自己的人生负责，那么他就必须再给自己添点儿本事，不仅要懂得智慧，更要对谋略了然于心。



只有智慧而没有谋略，就会沦为负面力量的牺牲品，被人暗算而无处讲理。只有谋略却没有智慧，就好比大树无根，大厦无基，不管你爬得有多高，哗啦啦大厦倾，此乃必然。



曾国藩和李鸿章能够在中国这种怪人扎堆的奇异世界成就事业，就是因为他们既娴于智慧，又懂得谋略，缺一而不可。



缺了智慧，谋略就成了整人的手段，最是令人不齿；少了谋略，智慧就成了任人猎取的美食，因为你丧失了保护自我的能力。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智慧，沦为了谋略的猎物，又不知有多少谋略，只因为没有智慧的内核，最终成了丑恶与卑鄙的代名词。



比较曾国藩和李鸿章师徒二人，曾国藩是智慧多一点点，谋略少一点点，所以曾国藩成了圣者，成为世世代代读书人景仰的人生偶像。而李鸿章则是谋略多一点点，智慧比老师少了一点点，所以李鸿章同样也能够成就大事，但最终由于智慧含量的不足，留下来的仍然是令人扼腕叹息的满地凄凉。



曾李师徒，也曾联手施展过一把谋略，在历史上留下佳话。



曾李联手施展谋略，都是被咸丰皇帝给逼的。如前所述，英法联军进逼北京，咸丰皇帝传旨调湘军猛将鲍超北上护驾。曾国藩陷入两难之中。



于是李鸿章越众而出，谋略曰：老师，这个事容易摆平，你这么着，你现在上疏，不提鲍超，单说自己是多么忠君，多么爱国，你要求自己提师北上，又或者是胡公胡林翼去，就请圣上下命令吧，圣上指到哪里，咱们就打到哪里，绝对不带打差的。



曾国藩大喜，于是立即如此上奏，咸丰皇帝遭遇到真正的谋略，顿时心悦诚服，从此不提让鲍超北上的事了。



曾李联手合谋咸丰，这是陈年旧案了。



曾夫子是圣者，心地光明纯净，不得已而谋略，谋略完了，就算结束了。可是此谋略是李鸿章的杰作，他肯定会将这个成功案例，编号贮存在自己的脑子里，以备随时查询。



也就是说，曾国藩不太可能记得这件旧事，更不可能写下来，以免让人抓到他不忠君的把柄。正因为不记得，所以他才要求让湘军旧部程学启往援金陵，以解曾老九之围。却忘记了，他的这个要求，和咸丰皇帝要求他派湘军猛将鲍超北上，模式是完全一样的，没有丝毫的差别。



可以确信，李鸿章接到曾国藩的书信，肯定会尖声大叫起来：老师，你怎么又把这道练习题给翻出来了？



这题咱会呀！



谋略法则的实战演习



那么李鸿章该如何再解这道题？是不是应该像上次一样，立即给老师写信，表态说首战用我，用我必胜，要求自己赴援金陵呢？



错！



谋略这东西，是人与人斗智，与自然界的规律完全不同，讲究一个“变”字。



相比人类的心灵来说，自然界要纯净得多，简单得多。比如说自然规律，它是不会发生变化的。地球绕着太阳转，月亮围着地球转，多少年来始终不变，绝不逸出自己的轨道四处乱窜。而人则不然，人性是反复的，是在变化的，是没有可以依循的规律的。



如果说，人性真的有什么规律的话，那就是博弈规律，就是不让你猜到他的想法和做法。你认为他往东，他就一定要往西；你认为他应该去打狗，他就非得去撵鸡。人类就是这样跟你抬杠，让你抓不住摸不到他。一旦他的思维规律被你掌握，那他就沦为了你的奴役，再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了。



人性的规律就八个字：打破控制，飞天而遁。总之就是让你猜不到。三国时代的诸葛亮，之所以被誉为谋略之神，就是因为他总能准确猜中对手的想法，而对手却猜不到他的，所以大家羡慕死他了。



谋略规律，博弈法则，应用起来千变万化，归纳起来却简单到了不能再简单，无非是两个法则。



谋略法则之一：后发制人。



谋略法则之二：节点错位。



后发制人，节点错位，这八个字听起来古里古怪，在现实中的应用却是非常方便。



后发制人，是说谋略者不可先行。如果你先行一步，就意味着你要提交一份议案给对方，这就为对方设置了精确的打击目标，对手只要瞄准你这个议案猛烈开火就是了。



谋略者以静制动，不可争先，争先必被人所谋。这是第一法则的解释。



节点错位又是什么意思呢？



所谓节点错位，是建立在第一法则的基础之上的，没有了第一法则，第二法则也就不再适用。但如果第一法则生效，第二法则立即就会派上用场。



第一法则生效，是指对手已经提交了议案。对手既然敢于提交议案，事先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所有的细节都想到了，确信万无一失，才会郑重推出，以期赢得满堂喝彩。这种情况下，你想否定对方的议案，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对手已经思考过你每种否定的方式，有无数条应变方案在等着你。



所以，你最好的法子，是把对方的方案扭曲一下，变形一下，这样就容易打击了。



所谓扭曲变形，仍然是针对对手的方案来说的。既然对手提交了方案，那多半是已经做了精确的测量，让这个方案落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节点上。只有这个节点才是最适宜的，往右偏一点点，就是太过偏激，太极端，丧失了实用价值；往左偏一点点，就是不到位，不成熟，仍然是缺乏实用价值。



什么叫往左偏一点点？什么又叫往右偏一点点？



拿咸丰皇帝诏令湘军猛将鲍超北上的案例来说，咸丰皇帝既然提出这个方案，那是已经经过深思熟虑的了，留曾国藩在南方平叛，调猛将鲍超北上护驾，两不耽搁，兼顾全局。这个方案堪称完美，无懈可击。



可是曾李师徒联手，不说快点儿执行这么好的方案，而是故意把方案往右边推了一点点，右边就是偏激，就是极端。这个偏激而又极端的新方案，就是曾国藩或胡林翼北上护驾，这不明摆着难为咸丰皇帝吗？



现在，曾国藩又稀里糊涂地把这道旧练习题翻出来了，李鸿章就不能再向右偏了。再向右偏，曾夫子一下子就醒过神来了，我靠，李鸿章你跟老师玩儿这一手，你看老师不打死你才怪……



所以李鸿章为避免被曾夫子识破，就只能往左偏。



往左偏，就是不到位，不成熟，可是到底怎么个偏法呢？



李鸿章把吴煦和杨坊叫来，以慈祥和蔼的声音说道：两位，你们辛苦了，虽然两位已经不再是苏松太道，不再是粮储道，但是你们的军方职务还在，你们仍然是常胜军的管带，仍然是带兵之人。



带兵之人，要报效君父。现在本官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决定派你们二人往援南京，参加金陵会战。这是本官拼了老命才为你们争取来的好机会，你们二位是不是激动得快要哭出来了？



吴煦和杨坊已经彻底震惊了，大张着嘴，看着李鸿章：李大人，你刚才说，派我们俩去什么地方？



去金陵啊，参加金陵会战。李鸿章兴致勃勃地说：我看好你们，你们千万要好好表现，不要给咱们上海人丢脸。



这就是所谓的往左偏一点点。曾国藩要求悍将程学启往援，这个方案是完美的。往右偏一点点，搞得激进起来，就是李鸿章自己亲自出马去金陵，这招已经用过了，不能再用了；往左偏一点点，就是找不如程学启的人，比如吴煦和杨坊，让他们两个去添乱。



这个方案，一举制住了所有当事人。



这才是真正的谋略



曾国藩要求程学启往援金陵，是一个精确解决问题的方案。而李鸿章针对自己的老师玩儿了一手谋略，不仅成功化解了要解决的问题，还一举制住了四路人马。



哪四路人马？



前两路人马是吴煦和杨坊，这俩老兄的根在上海，基业在上海，从事政务是他们的特长，带兵打仗这事儿，他们并不专业。只不过，常胜军是他们两人联手创建的，所以为了掌握军权，他们都替自己弄了个体面的军方职务。现在李鸿章抓住这个把柄，下令将他们两人调出上海，打发到枪林弹雨的战场上去，让这两人顿时傻了眼。



第三路人马，就是曾夫子曾国藩了。曾夫子盼望着程学启来解围，却不承想李鸿章给了他一支常胜军。要知道常胜军这种诡异组合，是西式的雇佣军模式。常胜军的人生理念可不是什么报效君王，君王又不是你爹妈，对你无一丝一毫的恩德，凭什么要求你报效他？常胜军是严格按合同来办事的，给多少银子，打多少仗。银子给得多，就多开几炮；银子给得少，就少开几炮。这样一支军队是缺乏人身依附观念的，中国人想要控制它，太难了。



所以曾夫子接到李鸿章的书面报告，登时就慌了神，急忙写回信，坚决不同意这个方案。更害怕李鸿章先斩后奏，公文一发出就把常胜军扔过来，那可就让曾夫子有苦难言了。



最后这路人马就是常胜军。常胜军的制度太先进，与大清国的管理模式格格不入。常胜军不仅是打仗要银子，不打仗要银子，连遣散都需要支付一大笔劳务补偿，不像中国人那么好忽悠。中国的官员将百姓推到战场上去，打赢了自己是名将，打输了死的是百姓，怎么玩儿官员都占便宜。可是常胜军士兵连战死都需要一大笔抚恤金，这种公平交易的理念，非常不符合中国的国情。



李鸿章一石四鸟，一个变招，轻易化解了曾夫子的要求，给吴煦、杨坊、曾夫子及常胜军同时造成了天大的困扰。



这才是真正的谋略。



谋略，就是把你的问题，转化为别人的问题。



谋略，就是让别人来承担问题的解决成本。



谋略，就是把你的解决方案，建立在别人的麻烦之上。



现在，李鸿章这边已经不再有任何问题，而吴煦、杨坊、曾夫子及常胜军这四方面，却陷入艰难痛苦、欲哭无泪的窘状。也就是说，他们全都遇到麻烦了。



有麻烦，就要解决。



可是如何一个解决法呢？



至少在吴煦这边，是没有解决方案的。



吴煦坐在家里，哭哭啼啼，泪流满面，后悔得重力掴击自己耳光。怪自己，都怪自己，想当初，为了把李鸿章请到上海来，自己花费了多大的力气？四处求爷爷告奶奶，跟每个人说好话，最后以先斩后奏的方式，才逼得通商大臣薛焕让步，把李鸿章请到上海来了。



可李鸿章来到上海之后，薛焕倒取代自己成了第一功臣，而且老薛积极巴结李鸿章，一口气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全都嫁给了李鸿章哥哥李瀚章的两个儿子，这是轰动上海滩的大事件。沪上不知几多人，羡慕薛焕到了眼红的程度，都知道这厮算是把自己的屁股坐到了李家的战车上，此后就可以舒舒服服青云直上了。



反倒是吴煦自己，辛辛苦苦一心谋国，却为自己请来了个煞星。这李鸿章痛恨他刚来上海的时候，自己不帮忙掏钱，所以下狠手报复自己。可真要细说起来，这事又怎么能怪得了自己？



吴煦和薛焕不同，薛焕的工作性质特殊，没有具体明确的绩效考核指标，只要陪洋人吃吃喝喝，就算是工作了。可吴煦这边，要操持整个上海的政务盘子。虽说上海的收入宽裕，可方方面面都在向上海伸手，把上海的厘捐关税当成了唐僧肉，都想狠狠地吃上一口。吴煦既然身为上海市长——苏松太道，就负有当家理财之责，不可能有人伸手就立即给钱。那样的话，上海有多少银子都不够这些三山五岳的妖怪吃的！



细说起来这事儿真的不怪吴煦，怪就怪朝廷太离谱。你既然要授予李鸿章为署理江苏巡抚，那就快一点儿任命啊！可是朝廷偏不，偏要磨磨叽叽拖拖拉拉，以致让吴煦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认为李鸿章只不过是途经上海，拐一票银子走人。这样的话，吴煦当然不可能轻易把银子拿出来，他必须要让李鸿章露一手给大家看看，证明他有资格拿这些银子。



现在李鸿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所以他拿走了上海所有的银子。



以及吴煦的老命！



细数吴煦的所作所为，他是真的一点儿错都没有。如果一定要鸡蛋里边挑骨头，在吴煦身上找出点儿错来，那就只能怪吴煦的责任心太强啦！



如果吴煦的责任心不是那么强，不是把自己的全部心思，扑到了为国为民的工作上，只要他有一点点私心就够了。



只要吴煦有一点点私心，那么他尽可以拿上海的财政收入，当作自己维护私人关系的见面礼，甭管是李鸿章还是张鸿章，你要银子就给，横竖上海的财政收入又不是自己家的，这银子谁花不是花？银子全花在上海人身上，上海人也不念你的好。这不，就因为自己为上海人民保护银子，结果却让坐享其成的上海人，站在一边冷眼看自己的笑话，连替他说句公道话都不肯。



什么世道！



吴煦老泪纵横，这叫他娘的什么仕途？什么官场？还讲不讲一点儿道理？自己明明是忠于职守，一心谋国，却落得个被逐出上海、赶到战场上去送死的下场。而通商大臣薛焕油头滑脑，见事就绕着走，见功劳就疯了一样冲上来，却混得如鱼得水，居然还跟李鸿章攀上了亲家。这老天，到底有没有眼睛呢？



正哭得伤心之际，忽听门外“哐”的一声巨响，就见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散发着满身浓烈的酒气，进门失脚跌扑在地上。他仰面躺着，嘴里大呼小叫道：老头儿，笨老头儿，快给老子拿银子来！不知道老子又欠下人家妓院成堆成堆的银子了吗？你个死老头儿明明知道老子被困在妓院里，不说快点儿来救出老子，却躲在这里哭哭啼啼，你究竟意欲何为？



如何摆平李鸿章



你个不肖的逆子！见到这个年轻人，吴煦气得两眼发黑，猛然操起椅子来：你个没出息的花花公子，老子今天打死你！



你打，你打，往这儿打！那醉态可掬的年轻人，勉强把身体支起来，把脑壳伸向吴煦：打死了老子，你姓吴的就没儿子咯，你吴家也就绝了后。



吴煦举起椅子，就要砸下，忽然间手臂一软，又把椅子放了下来，对年轻人哭道：儿子啊，你醉生梦死，花天酒地，游戏人生，已经到了尽头了。以后你自己琢磨着弄根讨饭棍，去街头要饭度日吧。你爹我……顾不上你了。



什么？想要老子去讨饭？年轻人勃然大怒，连酒都气醒了。他“唰”的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老头，你说什么胡话？你是苏松太道，是上海的一号实权人物。老子身为官二代，当然要花天酒地，淫靡奢侈，你凭什么让老子去街头讨饭？凭什么？你还讲不讲道理？



儿子啊，这饭你不去讨，怕是不成了。吴煦哭得已经喘不上气来，痛惜又恼恨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



这年轻人，就是吴煦家的独苗了。他仗着老爹的威势，在上海滩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乃上海滩第一号祸害，人送绰号“吴衙内”。



吴衙内听了父亲细说究竟，才知道父亲已经被解除了苏松太道的职务，被打发到烽火连天的战场上去送死。全部听明白了之后，吴衙内哈哈大笑起来：老头儿，不是老子说你，你这人哪都好，就是一个笨字，老子多次对你耳提面命，也不见你稍有长进。正所谓岁月沧桑，不改你愚蠢之分毫。老子早就算明白了，你迟早会笨到这份儿上，害得老子一块儿跟你丢人。唉，真拿你这笨老头儿没办法，逼得老子不得不出手了。老头儿你快点儿洗洗睡吧，别哭哭啼啼给老子丢人了，老子替你把问题解决了就回来。



见儿子迈步出门，吴煦急忙上前拦住：儿子啊，你自幼聪明绝顶，可就是不走正道。爹求你千万别再出门惹事了，爹本指望着你能有点儿出息，让爹老来也有个依靠，可没想到你竟然成了这么个花花公子，什么都指望不上。以后你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待着，千万不要再惹事了，没了你爹的权势，咱们吴家再也惹不起事了。



胡说！吴衙内一把推开父亲：老头儿，你以为你生出来的儿子，能比你更笨吗？你给老子在家里等着，老子已经打定了主意，这辈子就是要花天酒地，就是要为所欲为，谁也甭想挡着老子的路！



儿子你……吴煦还要上前再拦，却被儿子抬手推到一边。眼看着儿子脚步踉跄，东倒西歪地远去了，吴煦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吴衙内一出门，就不见了踪影。两天后妓院来了个人，拿了张大额的欠条，声称吴衙内欠下的嫖资太多，目前已经被妓院扣住，让吴煦拿银子去赎人。



当时吴煦再度大声号啕。已经到了这地步，儿子却仍然淫靡无度，不见有丝毫悔改的迹象，如果自己在战场上死掉，以后谁来替他照料这个混账儿子？



绝望之余，吴煦拿起准备好的毒药，皱起了眉头，这东西太难喝……再拿起上吊用的绳子，又皱起了眉头：听说上吊时，脖子会很痛很痛。又摸了摸身边的刀子，刀子好像也不成，捅进肚皮里边儿，听说有点儿凉……正在举棋不定，找不到个舒服的死法之际，突然有人登门，说是署理江苏巡抚李鸿章李大人请吴煦到衙门议事。



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事可议的？



无非在自己临死之前，再羞辱羞辱自己罢了。



吴煦一咬牙，把毒药、刀子和绳子，全都带在了身上，如果李鸿章再要逼他，他就死给李鸿章看。



豁出去了！



慨然赴行，大义凛然。吴煦的心里，充满了悲壮的情怀。



轿子到了巡抚衙门，吴煦内心决绝，昂然而入。很奇怪，李鸿章只叫来他一个人，却没有叫上杨坊，而且接待他的地点，也不是平时的议事厅，而是衙署后院的一个小花厅。李鸿章便装小帽，居然没有穿官服，是一身接待朋友的随意装扮，在花厅里一并等候的，还有冯桂芬、钱鼎铭两名上海籍幕僚。



吴煦茫然地入内坐下，早有士兵呈上酒菜，钱鼎铭替大家斟上酒，四人一起喝了起来。吴煦再笨，也知道这情形有点儿不正常，就闭紧了嘴巴不说话，听着李鸿章三人聊一些风花雪月。慢慢地，话题过渡到上海的人事安排，忽听李鸿章说道：老吴，我又考虑了一下，已经上疏朝廷，就把你留在上海，不要去赴援金陵了，让杨坊一个人带常胜军去好了，上海这边，还离不开你。



什么？李鸿章改主意了，不再搞他了？



吴煦心中惊喜交加，可是为什么李鸿章会良心发现、幡然悔悟呢？吴煦却不知道答案，只能机械地点头。再听李鸿章三人商议他的职务安排，提出来的全都是财政口的肥缺，这意思很明显，李鸿章要给他一个捞钱的肥美差事，让他吴煦捧牢了金饭碗，慢慢地去吃。



吴煦心里喜极欲泣，却又充满了疑惑，结结巴巴地对李鸿章表示感激，李鸿章只是含笑不语。不长时间，酒宴结束，吴煦的人生命运，再次发生了大逆转，可到底是什么力量影响了李鸿章，吴煦始终是懵懂不知。



钱鼎铭送他出了衙署，临分手时，突然说了句：老吴，不错不错，你有一个聪明的儿子。



儿子？吴煦恍如梦醒。老爹的这条笨命，果然是花花公子救回来的，可是那不靠谱的儿子，他又是如何做成这件事情的呢？



真是太神奇了！



香茶美人说衙内



回到家里，吴煦急忙翻箱倒柜，找出银子来，亲自去妓院，把喝得烂醉的儿子接回来。回家后自己亲手奉茶，终于等到儿子酒醒过来，吴煦急忙涎着脸问道：乖儿子，爹知道你聪明绝顶，所以从小到大，不管你做什么事，爹也舍不得碰你一根手指头。可是儿子啊，往援金陵，让爹去送死这么大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你的能力，你又是如何替爹摆平的呢？



吴衙内：茶！



吴煦急忙赔着笑，把茶水端过来。吴衙内皱眉推开：老头儿，你是知道老子的习惯的，香茶美人，缺一不可，难道我堂堂吴衙内，会俗到这种没品的程度，喝一个笨老头儿端过来的茶吗？



对，对对对，吴煦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的儿子，就得香茶美人……儿子，爹求你了，你快点儿告诉爹吧，你到底是怎么摆平李鸿章的？



摆平李鸿章，实在是太容易不过的了。吴衙内失笑道：老头儿，你先说说，当初你为什么要把李鸿章请到上海来呢？



吴煦：还不是……还不是我担心上海的安危，认为李鸿章带他的淮军来了，可以抗拒太平军。



吴衙内一笑：这就对了嘛，老头儿，你是为上海着想，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上海的安危上。你行得正，走得端，怎么可能遇到麻烦呢？你根本就不应该丢掉这个苏松太道，都怪你太笨。不过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现在你也没亏。



吴煦：……儿子，你这道理是对的，可是事情却怎么……到底是怎么解决的呢？



吴衙内道：笨老头儿，你问心无愧，这就够了。



够了吗？吴煦不解地望着儿子。



不够吗？吴衙内诧异地看着父亲。



可是这……吴煦是彻底蒙了。



唉，我那笨爹呀！吴衙内叹息道：你行得正，走得端，问心无愧，这就意味着无论是在公义还是在私谊上，你都没有得罪李鸿章，不但没有得罪他，而且待他恩重如山。如果当时不是爹你跑前跑后，忙得四脚朝天，不惜和薛焕翻脸，替李鸿章争取机会，他李鸿章又何来如此绝世良机，飞黄腾达呢？



吴煦道：儿子，理是这个理，可问题是……



吴衙内把话头接过来：问题是你太笨，又自命清高，虽然对李鸿章有恩有德，却不屑于放下身架，去巴结李鸿章，结果让薛焕、钱鼎铭这些人缠在他身边。时日长久，李鸿章的脑子就慢慢不够用了，就忘记了你的恩德，实际上只要你想个办法，把你的辛苦和对李鸿章的恩德，递到李鸿章的耳朵边，就会让他一下子醒过神来。他是做大事业之人，最重名誉，最害怕的就是担上忘恩负义的坏名声，一旦他意识到你的恩德，急忙回报还来不及，又如何敢把你打发到战场上去送死？



哦……吴煦终于醒过神来了：原来这样，有子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你爹我知道自己笨，所以做事从不敢存私心，可是……你爹我也没办法把这个念头递进李鸿章的脑子里，儿子你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这太简单了。吴衙内笑道：我让钱鼎铭带我进了巡抚衙门，和幕僚们聊天，再让钱鼎铭找个理由，让李鸿章从门前经过。幕僚们嘲弄我，说我的花花公子日子到头了，以后只能去街头讨饭了。我则告诉他们，这是不可能的，老子这辈子，花花公子的日子过定了，谁也甭想挡住老子的路。要知道，李鸿章是大才明理之人，最重情义，我爹为了让他来上海，做了多少工作？得罪了多少人？我爹他心眼实诚，这些事绝口不提一个字，可李大人他心里有数，所以呢，派我爹往援金陵这种事，我爹是打破脑袋也要抢着去的。因为我爹他缺心眼儿，一心只想着为国为民，报效君王，只想着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啊。可是李鸿章大人肯定不会让我爹去金陵的，李大人还需要我爹，不惟是为了报恩，更重要的是，像我爹这样忠心为国的官员，有多少也不够用，李大人如此高才卓识，岂有一个把我爹这种人才轻弃于战场上之理……我在屋子里说，只需要李鸿章听到一言半句，就足够了。人家是个聪明人，一听就知道应该怎么做，不像爹你这样笨，把话给你全都说清楚了，你还要再琢磨好几个钟头，最后还不一定能够琢磨出味儿来。



吴煦：哦，哦哦哦……



吴衙内站起来，敲了敲老爹的脑壳：好了，我的笨爹，你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了，以后你就尽管捧着金饭碗，一边坐在旁边吃，一边看人家的风光吧……对了，快点儿拿银子给老子，老子还要回到风月场上，继续花天酒地。



吴煦：……

第七章 绝不能碰政治底线



中国的皇权体制，是建立在民众的愚昧与贫困的基础之上的。如果民众不愚昧，就会萌生出个体的尊严感与平等观念，就不会认可权贵高高在上欺压自己的不公现实。如果民众不贫困，有了私人财产，同样也会产生强烈的产权意识，为了保护自己的权益不受剥夺，也会反对帝王的予取予求。



英国佬为什么希望中国稳定



稳定！稳定！中国最重要的问题是稳定！



稳定压倒一切！



声嘶力竭喊出这句话的人，叫巴麦尊，是一个英国人，地地道道的老牌帝国主义者。



巴麦尊喊出这番话来，时间是1863年7月6日，地点是英国议会。其时巴麦尊的身份是英国首相。



这番喊话是一篇超长的演讲。由于讲话太长太长，巴麦尊又不停地东拉西扯，议员们真的听不懂巴麦尊都在说些什么。但有一点大家心里都清楚，如果哪个英国佬胆敢不让中国稳定，巴麦尊就跟你没完，他要用超长的演讲来骚扰你，直到你的精神彻底崩溃，答应让中国稳定为止。



巴麦尊是地地道道的鹰派，是两次鸦片战争的主要支持者与策划者，向来主张以凌厉无比的手段教训中国人，要让中国人学会按规矩出牌。所以，当中国的总税务司李泰国携带了一张庞大的订单返回英国的时候，就立即引发了英伦的骚动。



来自中国的这张庞大订单，包括了六艘炮艇和三艘快艇，外带全套的人马。这张订单不仅能够大大地拉动英国军火工业的增长，同时也能让大清国一举成为军事强国。



正是后面这个理由，引发了英国人的重重疑虑。



要知道，英国人刚刚结束了和中国的战争状态，在这节骨眼儿上，把如此先进的武器出售给中国人，这个搞法，明摆着对英国人不利。



所以，英国人坚信，首相巴麦尊必然对此订单持反对态度。可万万没想到，巴麦尊一反常态，不但不反对这桩生意，而且还成了中国稳定的最主要支持者。按照传统的逻辑观念，中英两国是对手，至少在中国人眼里，英国是最可恶的敌人，他们在遭受由中国正规军化装成的不明真相的群众的袭击之后，伤残累累，折损无数，不说打掉牙齿往肚里咽，反而悍然攻入中国首都北京，撵得咸丰皇帝满地乱跑。正所谓百年耻辱，警钟长鸣，中国人为这事恨死英国佬了，一旦强大起来，铁定要跟你英国鬼子算算这笔账。在这种敌对态势十分明显的情形之下，英国人理应对中国实行武器禁运才合乎情理。如果把最先进的武器出售给中国，这岂不是缺心眼儿找打吗？



但巴麦尊的脑壳与正常人硬是有区别。正是这点儿区别，让巴麦尊登上了首相之位。现在，脑壳不正常的巴麦尊，又开始鼓吹一个强大的中国有利于英国的荒谬逻辑。由于没人能够听懂这环环相扣的逻辑，巴麦尊本人也说不清这逻辑是如何构成的，所以，就需要一个超长的演讲，以疲劳战术击溃那些企图让中国不稳定的英国佬，最终把先进武器出售给中国。



英国议会的长篇演讲，是民主政治之下的一个怪胎。通常情况下，这种超长演讲都不是用来讲道理的，而是用来折磨对手的。如果一个议案明显没有可能通过，又或是为了阻止一个明显有可能通过的议案，支持方或是反对方，就会采用这种阴损战术，在国会上哇啦啦地进行长篇演讲，连续说上十几个小时，直到听演讲的议员们全部疯掉。这是英国议会最常见的风景。



然则，老牌帝国主义者巴麦尊，为何希望中国稳定呢？



这个……铁定是想进一步干涉中国内政！



那么，如果中国稳定了，上下团结一心，英国鬼子又如何干涉你的内政呢？



这个……总之是要干涉中国内政，就是要干涉，如果你敢不这么回答，那么你就惨了，至少政治课你就不及格。



但巴麦尊既然坚持中国需要稳定，总有个理由吧？他总不能在议院对着议员们大声疾呼：女士们先生们，一定要让中国稳定，让中国强大起来，然后中国好狠狠地揍咱们英国人。咱们英国人缺心眼儿，就是欠揍……他肯定不会这么说吧？



巴麦尊当然不会这么说，他那篇超长的演讲，说透了其实很简单，就是希望中国能够稳定，然后呢，中国的老百姓慢慢地富裕起来，家里有了银子，就可以采购英国人工厂里生产出来的工业产品了。



要知道，早在乾隆年间，英国人就完成了工业革命，一家家流水线工厂建立了起来，标准化的工业产品大量制造出来。制造出这么多的工业产品，就得找到足够的消费者来购买，如果没有人买英国人的货，英国人可就玩不下去了。



放眼欧洲，清一色的小邦国，能够购买英国商品的数量明显不足。而东方庞大而古老的中华帝国，满大街都是黑压压的闲人，但凡闲人，物质需求都非常强烈。所以英国人渴望把中国改造成一个完美的市场，让每个中国人都生活在安定之中，每天起床不琢磨别的事儿，就琢磨赚点儿银子买英国人的货物，岂不美哉？



这就是英国佬的重商主义，就是要培育个消费市场出来。



好端端的中国人，被英国佬硬是当成消费者来培育，这个这个……虽说让中国人感情有点儿受伤，心里不太痛快，可好歹也是对中国百姓有利的事情吧？



然而，对中国百姓有利的事情，对中国的皇帝未必有利。



中国的皇权体制，是建立在民众的愚昧与贫困的基础之上的。如果民众不愚昧，就会萌生出个体的尊严感与平等观念，就不会认可权贵高高在上欺压自己的不公现实。如果民众不贫困，有了私人财产，同样也会产生强烈的产权意识，为了保护自己的权益不受剥夺，也会反对帝王的予取予求。



总之一句话，当巴麦尊站在主席台上滔滔不绝地演讲的时候，他自得其乐，认为保持中国稳定，让中国富强，再让中国人来买英国人的货，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双赢方案。



的确是双赢，英国人和中国百姓的双赢。但这个双赢挤对出了一个权力输家，而权力，又如何肯认输？



巴麦尊让中国社会稳定、中国百姓富足的可耻企图，必将会在现实面前，碰个头破血流。



官场之中多影帝



家有外患，必有内鬼。英国佬巴麦尊悍然干涉中国内政，企图将大清帝国引上社会稳定、百姓富足的错误道路，是因为有个人脑壳进水了。



此人是个相貌极丑的丑男子，个头不高，身材瘦削，皮肤黝黑，如果不是他那另辟蹊径的丑，丢人堆里你就是打灯笼也找不到他。当然许多史书硬说他相貌英俊，甚至有美貌之称，这是因为修史者不敢说他丑，说了会掉脑壳。



此人相貌虽丑，却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远见卓识之人，不惟能文，更有一身不俗的武艺。早在他少年时期，就和咸丰皇帝两人一块儿练武，两人还共创了枪法二十八式，刀法十八式。当时的皇帝是道光，见状大喜，亲自将二十八式枪法命名为“棣华协力”，将十八式刀法命名为“宝锷宣威”。你听听这名字，就知道这个道光皇帝不会有出息，起这么费劲儿的名字，完全违背了人类的记忆法则，所以无论是帝王史还是江湖武林，对这些刀法枪法都一无所知。名字太别扭，记不住。



虽然名字超难记，但道光皇帝丝毫也不懈气，还赐给了发明这些刀法枪法的丑男人一柄金桃皮鞘白虹刀。



按规律，刀法枪法都有了，江湖之上，也应该有这个丑男人的名号了。



还真有，他的名号大名鼎鼎：鬼子六！



他便是道光皇帝的六儿子，皇家六阿哥奕，最是精明过人。他的脑子，远比四阿哥咸丰灵光得多。实际上，道光皇帝是考虑让他继位当皇帝的，但闹心的是，四阿哥咸丰有个老师，叫杜受田。这个老杜闲极无聊，拿《三国演义》乱读一气，读到了三国时曹操死，儿子曹丕继位，等曹丕老了，又面临着一个交接班的麻烦，孩子那么多，这个皇帝宝座给谁才好呢？犹豫不决之际，曹丕就带着儿子们去打猎，突然发现了一只母鹿，曹丕大喜，一箭将母鹿射翻，然后喊儿子曹睿，快快快，那边还有只小鹿，快点儿射死那小东西！可不承想，曹睿弃弓于地，放声大哭曰：爹，你已经杀了鹿妈妈，还要我杀鹿宝宝，要不要这么残忍啊？要不要啊？当时曹丕就惊呆了，脱口叫道：真仁君也。于是曹睿就继位当上了皇帝，史称魏明帝。



但实际上，这个魏明帝曹睿是个地地道道的小暴君，这厮自打当上皇帝，就大兴土木，杀戮无算。他不忍射杀幼鹿，不过是在父亲面前演的一出戏，目的是为了显示自己很厚道很仁慈，是为了夺取帝王之位。



等到了大清道光年间，虽然六阿哥丑绝人寰、英明神武，但四阿哥的老师杜受田读了《三国演义》，发现还有这个招数，就全盘搬了过来，吩咐四阿哥遵此行事。四阿哥到了跟老爹道光打猎的时候，果然也来了这么一手：时方春，鸟兽孳育，不忍伤生以干天和，且不欲以弓马一日之长与诸弟争高低。



可怜道光皇帝不爱读书，没看过《三国演义》，当时就中招了。于是四阿哥被立为储，登上皇帝宝座，是为咸丰皇帝，而精明过人的鬼子六六阿哥，却因为遭了阴招，错失了皇位。



此后，鬼子六奕就成了恭亲王，天天蹲在王府里，跟自己生闲气。



恭亲王辅政



正生气之际，英法联军打来了，咸丰皇帝带着宠妃逃往热河，不久挂了。临死前留下顾命八大臣，却把玉玺交给东太后慈安和西太后慈禧。朝政拟旨由八大臣来负责，但只有盖上两宫太后的玉玺之后，圣旨才生效。而两宫太后又没有权力拟旨，如此一来，两宫太后与八大臣相互牵制，就实现了权力平衡，避免让人夺了小皇帝同治的权。



咸丰皇帝咽气时，东太后慈安才二十四岁，西太后慈禧才二十六岁，两个妙龄寡妇日子本就过得寂寞，宫外还有八个怪老头儿调皮捣蛋，所以两宫太后的感觉超级不爽。



不爽怎么办呢？



那就搞死八个怪老头儿，把权力抓到手！



这时候二十八岁的恭亲王正赶到热河奔丧，可是八个老头儿不让他见两宫太后，理由是大家年龄太接近，孤男寡女的，万一碰出偷情的火花，谁负责？



正当鬼子六恭亲王气得半死之际，接到了两宫太后的密令，同时接到密令的还有道光皇帝的七儿子醇亲王奕譞，于是六阿哥和七阿哥联手两宫太后，准备大闹一场。这四个青年男女，恭亲王奕年龄最长，二十八岁，慈禧二十六岁，慈安二十四岁，醇亲王奕譞二十二岁，正是胆大妄为的青春年华，什么事都敢干，就对八个顾命老头儿发动了政变。



这次政变，史称北京政变，又称祺祥政变。八个老头儿做梦也想不到，这伙子年轻人敢这么胡来，结果通通被逮住，砍的砍，杀的杀，完成了大清历史上罕有的干部年轻化改革。



八大顾命老臣，领头的叫肃顺。据野史记载，肃顺在临刑前，长吟曰：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此乃唐人杜牧的名句，用在这里，是在暗示恭亲王和西太后慈禧有一腿。而高阳写的历史小说《慈禧全传》更敢扯，硬说肃顺临刑之前，大声疾呼：恭六，兰儿，你们叔嫂狼狈为奸，干的好事！你们要遭天谴……



总之，大家都认为二十八岁的恭亲王奕和他那二十六岁的美貌寡嫂慈禧有一腿。没有，怎么可能？干柴烈火，偷情开房，那是必须的。大家这么年轻，如果不乱来一把，岂不是辜负了美好韶华？



那么，恭亲王和慈禧，到底有没有一腿呢？



这个……应该是没有的，因为大家都认为他们之间有，所以他们自己应该会小心一点儿，尽量不要有，有也不会让你发现，以免惹下大麻烦。



总之，曾国藩坐镇安庆、李鸿章在上海一飞冲天之时，朝廷的最高权力中枢是叔嫂共和的蜜月期。帝国的权力出现了双轨制，两宫太后的垂帘听政和恭亲王的亲王辅政并行。此外还有个二十二岁的醇亲王奕譞，他被打发去执掌北京的卫戍部队神机营，国家大事就不用他跟着搅和了。



恭亲王执政，先是继续重用圣人曾国藩，外交上则与洋人直面相对。光绪五年（1879年），美国总统格兰特离职后来中国访问，与恭亲王举行了友好会谈，格兰特的私人朋友杨约翰，对恭亲王崇拜得五体投地，专门为恭亲王写了本书，书里还有插图，把丑男恭亲王画成了帅哥。



丑男恭亲王被画成帅哥，这是大清帝国外交上的巨大成就。



此时，老牌帝国主义者赫德拉着英国驻华公使卜鲁斯来找恭亲王，说：王爷啊，现在南京的太平军已经攻陷了你们的东南财赋重地宁波和杭州，上海也悬了，你还不快点儿抓紧时间，打造出一支现代化的海军来，再耽误下去，你们的大清国可就要完蛋了。



恭亲王说：好，我马上开张支票出来……可是把这张支票，交给谁好呢？



李泰国，当然是外交童工、上海江海关总税务司李泰国！



为什么要交给李泰国呢？



原因很简单，李泰国正在英国休假，正好顺手把这项工作给做了。



就这样，李泰国向英国人出示了大清帝国的这张总价八十万两银子的庞大订单，引发了英国人的一片喧哗。就是在这片喧哗反对声中，首相巴麦尊出列，开始了他那超长的演讲。据英国《泰晤士报》的报道，当巴麦尊演讲结束，所有的议员全都站了起来，激动得泪流满面，热烈鼓掌，欢呼道：我靠，终于讲完了，大家快点儿通过吧，求你们了，如果不把最先进的武器卖给中国人，巴麦尊这厮铁定又会无休无止地演讲下去，那样大家可就惨了……



维多利亚女王忙不迭地签字通过。英国枢密院仍然在顽强抵抗，但当他们听到巴麦尊准备去枢密院做超长的演讲之时，枢密院全都吓傻了，急如星火地发布敕令，批准了这一议案，解除对中国的武器禁运。



奇怪的阿思本舰队



议案通过，李泰国心花怒放，立即开始替中国海军设计军旗。



可是怎样设计军旗，李泰国也不懂啊。怎么办呢？有了，他老兄顺手在纸上打了大大的一个叉，嗯，就是这个叉了！



叉有了，军旗应该是什么颜色的呢？这个叉又应该是什么颜色的呢？



嗯，军旗就是绿色的了，因为世界上当时还没有绿旗，这就算是填补了空白。旗上的大叉，就用黄色的好了。于是，中国海军的军旗设计完毕，李泰国写信把这个喜讯告诉了恭亲王。



恭亲王接到信，研究了半晌，发现李泰国在忽悠他。恭亲王急了，急忙写信告诉李泰国，不要忽悠，认真点儿做事能死啊？中国的海军军旗，必须是黄色的，因为黄色是帝王之色。而且旗上一定要有条龙，没有龙，那就失去了中国特色。还有，战旗应该是三角的，四角的旗太兜风，士兵们根本就举不动。



李泰国收到信，顿时皱起眉头来。明摆着，恭亲王的这个要求是合情合理的，但如果按照恭亲王的要求去做，那就意味着这面军旗是恭亲王设计出来的，与他李泰国没关系。那么李泰国就会失去中国海军之父的伟大荣誉。



这可怎么办呢？不修改，恭亲王肯定不答应，可如果修改的话，那就做不成中国海军之父了。情急之下，李泰国把恭亲王的设计高高地举起来，啪一声，拍到了他的设计上。



两个设计方案合一块儿了，都采用。



于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面海军军旗就成了这么个怪模样：它仍然是一块巨绿的四方布，两道大大的黄色叉，黄叉中心有个三角区域，三角区中有一条委屈到了不能再委屈的龙，正在痛苦不堪地欲爬而不得。



搞出这么个怪东西来，李泰国生恐恭亲王又有新主意，急忙将定稿方案发布在《伦敦政报》上，报纸刊出的确切时间是1863年2月13日。



登报时，李泰国大声疾呼：中国强大了，中国人民站起来了，受你们英国佬奴役与压迫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疾呼过后，李泰国就出门去找英国著名的北极探险家、海军上校阿思本。



这个阿思本，是个暴脾气的军人，曾经参加了两次鸦片战争，是中国人的老对手。李泰国找到他，问：阿思本，我决定聘请你为中国舰队司令，为期四年。你一定是乐坏了吧？现在英国军人就业难啊，不要急着感谢，想好了再答复我。



阿思本摇头：不，不不不。



李泰国：……不是吧，阿思本，你在拒绝我的建议吗？



阿思本：是的。



李泰国：……可这是为什么呢？我不说你自己还不明白吗？像你这样素质太高的人，再就业是有难度的，除了我，谁还会再为你提供一个舰队司令的职务？你居然要拒绝，莫非是脑袋进水量太大的缘故？



阿思本道：不，李泰国，我很感谢你给我这么一个机会。正像你所说的那样，除了你，我真的再也找不到一支舰队了。可问题是，你这支舰队归属于中国，而我了解中国，那是个非常典型的专制国家。



李泰国：专制国家怎么了？专制国家怎么了？那是中国的特殊国情！



阿思本：不，李泰国，你要知道，这世界上只有三种政体：民主政体、君主政体与专制政体。民主政体就像美国，崇尚的是自由；君主政体就像我们英国，崇尚的是尊严；专制国家就好比大清帝国，崇尚的是暴力与恐怖。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中国，那个国家的帝王与官员，权力大到无边，皇帝居住在阴森而庞大的宫室中，还掳来无数的美女为性奴，而这个国家的军人，被视为帝王的奴才，完全没有人的尊严，听命于帝王的号令，专一杀戮无辜的妇孺老弱，替帝王劫掠财物与美女。李泰国，我是多么渴望获得一支舰队啊，可你替我想想，如果我出任了中国舰队的司令，中国的官员，又或是皇帝，下令我杀害手无寸铁的民众，又或是替他们掳掠女子，我能答应吗？



李泰国：这个……不会吧？



阿思本：为什么不会？李泰国，你在中国的日子，比在英国更长。请你来告诉我，中国可曾有军人吗？什么叫军人？是有尊严，讲气节，以保护妇孺老弱为己任，只听从心中良知的命令，决不向暴君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可是在中国，那么多的男人被生生割掉卵袋，掳入宫中做阉奴；那么多的女人被掳入宫中，沦为帝王一个人的玩物。在这个过程中，可曾有一个中国男人吭过一声吗？



李泰国：这个……真的好奇怪，中国人确实没有吭过一声。



阿思本：对呀，所以说中国是有军队的，可是一支面对同胞承受苦难而无动于衷，甚至以刀剑枪炮指向自己同胞的军队，能称为军队吗？他们最多不过是暴君的奴才，是缺乏军人荣誉与尊严的土匪。



李泰国：……我尽量保证，不让中国人对你也这样做。



阿思本：你的保证有法律效力吗？除非你肯把这个要求，写入合同之中。



李泰国：写入合同之中，也无不可。这样好了，咱们就在合同上规定，你出任中国舰队司令，但不接受中国地方官员的指挥，只接受我，由我本人传达的中国皇帝陛下的命令。如果中国皇帝的命令违背了军人的尊严与荣誉，我可以拒绝传达，就算是我传达了，你也可以拒绝执行。



阿思本：那好，我要求咱们立即拟定合同。



于是两人坐下来，开始草拟合同，拟定了一十三条条款，每条条款还有冗长的注解，其中一条注解是这样写的：



我们不得不和善于欺骗和背信的亚洲人打交道，他们会随时以眼前利益和自己的观点进行修正。我们毕竟给他们提供的是实质的军事援助，必须防止这种援助被滥用，给我们自己及大英帝国中我们的支持者们带来丑闻。我们要保证女王枢密院所给予我们的巨大权力和责任，不至于被我们自己、我们的继任者乃至中国政府所滥用。



这个注解的意思是说，中国人不喜欢遵守规则，特爱钻空子，这支舰队必须要防止出现类似的事件，这涉及阿思本的个人荣誉，也关系到大英帝国的授权不至于被滥用。



一十三款协议的草案，送到了北京城中的恭亲王府。



恭亲王看了草案，脸色大变，失足跌坐在椅子上，目如死灰，气若游丝。好久之后，他才勉强爬起来，去找老牌帝国主义者赫德。这厮目前正代理上海的江海关总税务司，来北京出差，所以恭亲王有话要对他说。



一支不听命令的军队



见到赫德之后，恭亲王问：老赫，你对我们大清国的看法如何？



赫德：我热爱中国，我是中国人民的好朋友。



恭亲王：倘若中英两国开战，你支持哪一边？



赫德：中英……为什么要开战？



恭亲王：假如，我是说假如。



赫德：为什么要有这个假如？



恭亲王：不为什么，就是假如。



赫德：你们中国有庞大的市场，我们英国有高效率的生产技术，中英两国，生意还做不过来呢，没有理由发生战争的，真的没有。



恭亲王：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是说假如！



赫德：可是没有这个假如啊，不假如。



恭亲王：你……前段时间，中英两国不就开战了吗？



赫德：有这事儿？



恭亲王：你装什么糊涂？那一次你们把我们的咸丰皇帝撵到了热河，还烧了我们的圆明园。我告诉你赫德，这笔账我们一直给你们记着呢！



赫德：有这种事儿？为什么我们要把你们的皇帝撵到热河？为什么我们要烧掉你们的圆明园？



恭亲王：因为你们欺负我们呗。



赫德：不是吧，我怎么听说，是你们的咸丰皇帝密令军队化装成不明真相的群众，向英法舰队开炮，当场炸死炸伤英国兵四百三十人、法国兵十六人，击沉英法炮艇四艘。事发之后，你们不但不承认错误，还在谈判桌上将与你们谈判的巴夏礼并随从全部掳走，虐杀使者多人，这事有吧？



恭亲王：……赫德，注意你的态度，你在为谁说话？难道你的屁股，还坐在英国人那一边吗？



赫德：……总之，王爷啊，只要咱们照规矩来，别乱搞，中英两国就会敦睦友好，没有理由会发生战争的。



恭亲王仰天长叹：赫德啊赫德，枉本王还拿你当朋友，你果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的屁股最终还是坐在英国人那一边，居然异想天开，想让中国人守规矩别乱来。拜托，守规矩不乱来的，那还叫中国人吗？



恭亲王拂袖而去。



赫德急忙写信给李泰国，但此时，阿思本舰队的第一批舰艇已经出发了，并在1863年8月1日抵达长江口。而李泰国在完成舰队组建之后，携家眷先回到了上海，来找李鸿章。



李泰国闯入门来，进门就伸手：李大人，请支付十二万两银子，中英联合舰队的组建费用超标了，还差十二万两白银，请你来支付吧。



谁？啥玩意儿？什么叫中英联合舰队？李鸿章却是头一次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愕然。



李泰国兴高采烈，开始滔滔不绝讲述阿思本舰队的由来，当李泰国说到他和阿思本之间的一十三款协议之时，李鸿章的眼睛倏地睁大了。再继续听下去，听李泰国说，这支舰队的全部英国水手，全都是有合同的，规定了这些水手的任期、饷银、任免，以及死伤后的抚恤金。这些条件现在听起来很正常，但在大清帝国时期，却是绝对无法容忍的。有了合同，就意味着百姓与帝王之间是平等的。帝王憎恨平等，中国的百姓当兵，是没有任何理由的，抽到你你就得上战场，死了算你活该。抚恤金也不是没有，但那是天子隆恩，居然用合同来约束双方，这明摆着是挑衅帝王威权。



李鸿章摇头：李泰国，听你的意思，是说那个什么阿思本，他将不听本官的命令？



李泰国：对，不只是不听你的，也不听从任何地方官员的。



李鸿章：那他到底听谁的？



李泰国：他听皇帝陛下的啊。



李鸿章：胡扯，你一十三条条款明明规定，皇帝的命令由你来传达，你如果心里不痛快的话，就有权拒绝传达。你这么个搞法，岂不是成了中国的皇帝了吗？



李泰国：……我……皇帝……哎呀李大人，你就别斤斤计较了，快点儿把银子给我吧。



李鸿章：李泰国，你马上告诉阿思本，让他带着舰队来，来这黄浦江之上。我们双方摆开阵势，明火执仗地打上一仗，看看是你的阿思本厉害，还是他让老子打个船毁人亡，尸浮长江！



玩洋人的艺术



1863年9月上旬，英国海军上校阿思本率其第二批舰队抵达上海。



站在甲板之上，远望长江入海口，阿思本心潮澎湃，激动不已，忍不住大声疾呼道：亲爱的中国人民，这一次你们是真的站起来了。此前，你们中国根本没有军队，只有土匪。你们所谓的军队，没有丝毫的军人荣誉与尊严，他们把你们中的男人卵袋割掉，把你们家里的妻子女儿抢走做性奴。而现在，我阿思本舰队，将是中国第一支不执行残害民众的野蛮命令的军队，我将只服从良知的呼唤，只接受能够表现我作为一个军人的荣誉和尊严的合法命令。亲爱的中国人民，我为你们庆幸，为你们感到骄傲！当然，你们中国的民众站起来了，就意味着你们的皇帝趴下了。可这没得法子，谁叫皇帝非要骑到你们的脖子上呢？



伴随着阿思本的心潮起伏，舰队驶入上海码头。岸边的江水也在随阿思本那颗激动的心，起伏不止。



咦，阿思本发现上海水域有几艘随浪浮沉的弃船，大群的水鸟聚集于甲板之上。当时阿思本就诧异了：这么好的兵舰，怎么会没人维护，随意地丢弃在江边？还有，这几艘兵舰，怎么看起来那么眼熟……不对，这是8月1日那天，第一批抵达上海的军舰！



这是怎么回事？这些兵舰怎么会被抛弃了？我花重金招募的那些英国水手呢？他们都去了哪里？



阿思本大惑不解，急忙命令兵舰靠近一些。于是水手们开始打旗语：我靠……近一点儿。



靠近了，就见岸边人山人海，欢声雷动，红旗招展，锣鼓齐鸣。鼎沸的人声之中，依稀可分辨出由上海人独创的洋泾浜英语，听起来明显是在喊叫阿思本舰队的意思。



当时阿思本就被感动得落泪了：中国人民真是太热情了。这欢迎的仪式，让探险家阿思本有点儿吃不消啊。



吃不消也没办法，谁让他老人家这么受中国人民欢迎呢？阿思本命令放下小艇，派几个水手登陆，向岸上热烈欢迎的上海父老并地方官员，表示最真诚的感谢。



几个水手划着小艇，慢慢地摇向岸边，未及上岸，就见岸边欢迎的人群拥过来。阿思本站在甲板之上，看得明明白白，那几个水手被热情的中国人民拉入人群之中后，就彻底消失了。



此后阿思本再也没见到这几个水手。



上岸的水手一去不返，让阿思本大为诧异。可看岸上的欢迎群众，明显是热情到了不能再热情，按说那几个水手，不应该遇到危险啊，可他们怎么上岸之后，就没动静了呢？



等了快两个小时，阿思本沉不住气了，再派几个水手，划小艇上岸，催促前面那几个水手快点儿回来。



第二批水手上岸之后，又消失在黑压压的欢迎群众之中，从此彻底失去了消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眼看就要天黑了，阿思本左等不见人回来，右等不见人回来，他心里困惑莫名，索性亲自带了几个人，坐上小艇，从兵舰上驶入江里，慢慢向岸边划去。靠近岸边，就听到岸上群众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然后是美妙的歌声：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歌声中，一只只热情的手伸过来，把阿思本和他的水手们，一下子拉入了人民群众之中。



半个小时之后，阿思本犹如喝醉了酒一样，踉踉跄跄，挣扎着从人海中冲出来。后来还有无数只热情的手，死活揪住他，不让他走。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阿思本拼了老命挣扎，连华丽的军服都撕烂了，终于挣脱出来，就听扑通一声，他已经跃入江水之中，向着他的兵舰奋力游去。



吃力地游到兵舰下，阿思本拉着缆梯爬上兵舰，回到自己的舰长室，也不换身干衣服，就这样全身湿漉漉地坐在甲板之上，失声呜咽了起来。哭了一会儿，他爬起来，开始写日志。



他写：李鸿章是我所见过的，最聪明最聪明的中国人。



他接着写：但李鸿章不喜欢我，讨厌我，还想搞死我。



他最后写：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没有招惹李鸿章啊，他为什么要欺负我呢？为什么？



阿思本的日志至今仍保存着，他写下的原话是：



李鸿章是个能干的中国人，但也是个不守规矩的人，他的行为就是想削弱我的权力，然后可以更好地驾驭我或抛开我，就像他对其他欧洲军官一样。



他声称：我的使命是传播西方文明，维护全人类的利益，如果听命于李鸿章，这些从英国海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将士，就和李鸿章招安来的海盗们没有区别了。如果真的发生这种可怕的事，联合舰队就会由蒙上帝赐福的舰队，堕落到被中国人和在华欧洲人诅咒的地步。



他在日志上最后写道：我如果在这个问题上软弱，就会如戈登那样，被李鸿章玩弄。



阿思本说：我要去北京，去上访！



我就不信了呢，这么大的中国，难道还没我阿思本说理的地方？李鸿章竟然如此欺负我，我要向中国的皇帝陛下投诉，李鸿章他必须要为此付出代价。



必须的！



阿思本北京上访



悲愤的阿思本奔赴北京，与先期抵达的李泰国相见。



阿思本说：那谁，李鸿章，就是那个江苏巡抚，他欺负我。



李泰国问：李鸿章这个人，典型不要脸，逮谁欺负谁。所以他欺负你是完全正常的，问题是，他是如何欺负你的呢？



阿思本道：你知道，中英联合舰队，首站是上海，可是李鸿章在上海码头派了许多人，只要见到舰队的水兵，就立即上前拉扯，要求水兵辞职离开舰队。只要水兵答应他们的要求，他们就会立即把一笔巨款打入水兵在英国的私人账户。如果水兵不答应，他们就纠缠不休，没完没了。幸亏我发现得及时，急忙逃离了上海，可我仍然损失了十四个人，这事我跟李鸿章没完。



李泰国：阿思本老兄啊，我实话告诉你吧，挖你的墙脚，引诱你的水兵跳槽，这只是李鸿章对你下手的第一步，他后面还有更狠的呢。你看看这个，他们明确要求，要在你之上，再加上一个总统。



阿思本：……总统？有没有搞错，这不过就是支舰队，怎么还弄出总统来了？



李泰国：阿思本啊，中国人是超喜欢乱搞的怪人，给你的舰队安排一个总统，只是小意思啦。实际上，他们要求改签一个五条协议，撤销你的舰长职务，你以后不是舰长，而是副总统啦。



阿思本：不是……这个……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李泰国：很简单，中国人不认可咱们两个之间的协议，他们要求你必须要接受地方官员的指挥。



阿思本：这我绝对不会答应的，我来中国是为中国皇帝陛下效劳，我不会充当地方当局的仆人。



李泰国：唉，这话你还是留着去跟中国的总理衙门去说吧。



史书上记载：此后三周，阿思本和李泰国两人，每天都去总理衙门上访，他们诱骗、争论和咆哮，但每天得到的答复都是：不好意思，两位先生，我们的领导下乡视察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什么时候回来，这可说不定。



一直到了10月5日，经历了整整三个星期的漫长上访，也没有见到恭亲王。阿思本的耐性耗光了，他咆哮如雷，拿羽毛笔写了封最后通牒，要求总理衙门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批准他和李泰国之间的一十三条协议，否则的话，他将立即解散舰队。



解散中英联合舰队，让刚刚站起来的中国人民，再老老实实地趴回到地上去。恭亲王，你会为此后悔的！



最后通牒发出后，总理衙门里终于走出一位领导来——总理衙门大臣文祥，这个官职类似于现在的外交部副部长。



文祥对阿思本说出来的原话是，大清国即使退回关外，也绝不会屈服于阿思本的无理要求。



啥？啥玩意儿？啥意思？阿思本被弄糊涂了：我来是为你们的皇帝陛下效劳的，中英联合舰队是为了保护皇帝陛下安全的，你怎么会说出退出关外的话来？



文祥冷笑：阿思本，你缺心眼儿，我们可不缺心眼儿。用你的猪脑子想一想，我们满人数量如此之少，却凌驾于数量庞大的其他民族之上，成为中国的皇帝，连曾国藩那样的圣人，都只能对我们俯首帖耳，为什么？就是因为权力的法则在起作用。权力这种东西，建立在人性之恶的基础之上，是世上最不公正、最不公平的东西。权力，是愚昧者依附之伤害智慧的；权力，是邪恶者依附之伤害正义的；权力，是残暴者依附之伤害善良的。正是因为有了汉民族中愚昧者对智慧的伤害，邪恶者对正义的伤害，残暴者对善良的伤害，这世上才有了权力，也才有了大清帝国的稳固江山。可你个臭不要脸的阿思本，你竟然敢向权力要求公平，要求正义，你也不想想，这世道公平了，人人都平等了，权力还有什么价值？愚昧者又如何伤害智慧？邪恶者又如何伤害正义？残暴者又如何伤害善良？你要知道，智慧、正义与善良是不需要权力的，只有愚昧、邪恶与残暴才需要借助权力的力量，达到残酷的目的。你阿思本的要求，是在摧毁大清帝国的权力，你所要的公平一旦实现，皇帝的予取予求就失去了依据。届时老百姓就会意识到，把男人掳入宫中割掉卵袋，把女人掳入宫中让其沦为性奴，是世上最残暴最邪恶的事情。到那时候，天下人都会起来向我们发难，我们又如何掌握权力？到时候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逃出关外。阿思本，你自己掂量掂量，你的要求我们能够答应吗？



阿思本悻悻地揉了揉大鼻子，说：你说这么多，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你的中国话好别扭，我听不大懂。



文祥：你只需要听懂一个字就行了。



阿思本：哪个字？



文祥：滚！



腰缠一万镑，乘船回英伦



阿思本听懂了总理衙门大臣文祥的最后一个字，悻悻地滚出来，去找英国公使卜鲁斯说理。



阿思本说：看来，我只能解散这支舰队了，中国人真是奇怪透顶，为了权力，不惜扼死这个民族的活力，我对此万难理解。



卜鲁斯：阿思本，我认为这支舰队必须掌握在你的手中，请你顶住压力，不要气馁。



阿思本：……我根本顶不住的。总理衙门不给我手下的员工发工资，李鸿章那边还高薪挖我的人，你让我如何顶住啊。



卜鲁斯：你先不要急，我去找蒲安臣商量一下。



蒲安臣，美国人，出生于波士顿，毕业于哈佛大学法学院，是美国总统林肯的私交密友。话说林肯当上了总统，头一桩事就是论功行赏，给手下兄弟派优差。蒲安臣在林肯竞选时立下了汗马功劳，于是他获得了驻奥匈帝国公使的美差。



可不承想，因为蒲安臣十分同情匈牙利的独立运动，奥匈帝国认为这厮是个不稳定因素，坚决拒绝蒲安臣出任公使。就这么一耽搁，优差已经全被其他兄弟抢走了，蒲安臣竟然没了位子安排。当此时也，林肯当机立断，立即把蒲安臣忽悠到中国，出任美国驻中国公使。



于是蒲安臣来到中国。总理衙门的人戏弄他，明明使馆已经修葺得富丽堂皇，偏偏不让蒲安臣进去，而是找了间狭小肮脏的小屋子，才三十平方米左右，接待缺心眼儿的美国佬。



蒲安臣到来时，还带着十五岁的儿子小沃尔特。中国官员故意拿蛋糕给小沃尔特吃，小沃尔特吃得兴奋过度，整张脸都沾满了蛋糕。而蒲安臣则激动地大声说：我的中国兄弟们，你们太善良了，我爱你们，你们就是我的亲兄弟。



当时中国官员全都看呆了，心说这美国佬，未免太缺心眼儿了吧？大家这么戏弄他，还把他激动成这个样子。由此，中国官员对蒲安臣的印象，好到了不能再好，因为蒲安臣憨厚，没有心眼儿。



六年过后，蒲安臣在中国任期满了，正当他打点包裹准备回国，同时在心里为回国后失业而忧愁的时候，恭亲王来了，他给蒲安臣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大清帝国要聘请蒲安臣为大清帝国代表团团长，扛着黄龙旗，走遍全世界，向每一个国家宣传中国的善意，并和诸国签订友好条约。



正担心失业的蒲安臣大喜，就接受了这桩任命。这个美国人就成了中国第一个出访列国的使节。到了1870年，蒲安臣替大清国出访俄罗斯，正访问之际，一病不起，牺牲在工作岗位上。消息传来，大清国从白山到黑水，一片呜咽之声，同治皇帝传旨，赐蒲安臣一品官衔，给予家属一万两白银的抚恤金。



由于蒲安臣没有干涉中国内政，只是替中国打工，而且他还标志着大清帝国的开放程度已经到了可怕的程度，所以后来的修史家为避免让人民群众发现自己的时代还不如晚清开放，就全都闭紧了嘴巴不吭声，想把国际打工主义者蒲安臣从中国历史上抹除。



但这么个大活人摆在这里，你又如何能够抹去？



当卜鲁斯带着李泰国、阿思本来找蒲安臣的时候，蒲安臣的任期还没满，仍然在岗位上兢兢业业地负责中美友好。由蒲安臣出面两头跑，一会儿去找恭亲王，一会儿又回来报信，就这样双方商量阿思本舰队的解决方案。



最后的方案很简单：阿思本舰队立即遣散，所有损失由中国来承担。大清帝国宁肯所有的官员全都一头撞死，也不能容忍这么一支不听命令的军队的存在。



李泰国把事情办成这个样子，遭到了恭亲王没鼻子没脸的破口大骂：李泰国办事刁诈，以致虚糜巨款，实难姑容，将其革退，不准经理税务。



恭亲王又说：该夷狡狯异常，中外皆知，屡欲去之而不能，今因办船贻误，正可借此驱逐。



嘴上骂得狠，只是为了掩饰恭亲王自己所犯下的错误。这老兄，差点儿没颠覆了脆弱的大清帝国。而私下里，恭亲王实际上并不认为李泰国犯了什么错误，这明摆着，大清帝国迟早也得退出历史舞台，赶早不赶晚，赶早的话，还能落个全身而退，不伤筋不动骨。可如果赶晚的话……但这话，不能说出来啊，说出来会死得极惨，极惨。



虽然不能说，但恭亲王却引李泰国为知音，多给李泰国补发了四个月的薪水，另送了六千两银子，总计折合一万四千多英镑。要知道，这笔收入是非常惊人的，当时英国驻印度海军司令，年薪才不过两千三百英镑。李泰国的遣散费，顶得上英国最高收入的五年总和。



于是李泰国腰缠一万多镑，乘船返回英伦，从此淡出中国历史。



气节PK洋务



李鸿章是明智之人，十分清楚在中国，皇权制度是绝不能碰的政治底线。斗胆向权力挑衅，是绝不会有好下场的。所以他选择了帮助恭亲王，摆平了阿思本舰队。



李鸿章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可是恭亲王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话说就在恭亲王和李泰国咬牙跺脚吵闹的时候，朝臣们全都一声不吭，蹲在一边看着，越看越是失望，就相互议论说：原来这洋人也没什么本事啊，你看这个李泰国、阿思本，让鬼子六易如反掌给收拾了啊。上海那边还有一个李鸿章，听说他玩儿洋人比玩儿女人还轻松，洋人让他给玩儿得颠三倒四啊。



洋人不可怕，大清国才是最最厉害的。



咦，前段时间，是谁在朝廷上吵吵嚷嚷，说是要向洋人学习来着？洋人就这么点儿本事，搞死他们易如反掌，我堂堂大清国，居然要向洋人学习，真是丢死人了。对于这种错误的思想，要彻底批判！



遂有名臣倭仁，越众而出，向朝廷递交了一份超长的奏章。



倭仁倭艮峰，是大清国泰斗级的学术权威。尽管他在历史上没什么名气，但如果你提到曾国藩，就必须要提到他。因为早年曾国藩在京师的时候，曾向倭仁求教修身之术，细说起来，这倭仁相当于曾国藩读研时的导师。如今曾国藩已经成了圣人，倭仁也搭弟子的顺风船，水涨船高，晋升为宗师级别的学术权威。



倭仁这篇超长的奏章，是配合山东监察御史张盛藻，向洋务派头子恭亲王所发起的正义进攻。



之前，山东监察御史张盛藻上疏，严正指出：气节，只有气节才是自强之道，而不是洋炮火轮。只要有了气节，就可以无敌于天下，以之御灾而灾可平，以之御寇而寇可平。所以，当前大清国最重要的任务，是立即捧起四书五经，而不是学习什么天文算学，学那些东西有个屁用？能够增强民族气节吗？



当时慈禧太后看了张盛藻的奏折，就知道麻烦来了。慈禧是帝国的当家人，最是知道张盛藻这一击，精确而阴狠，正击中洋务派的软肋。你恭亲王天大的本事，也不敢说气节不重要，如果你敢不承认气节最重要，那就意味着政治上不正确，再扯什么也是白扯。而如果你承认气节最重要，那么好，就请立即解散京师同文馆吧，还有李鸿章在上海开设的同文馆，通通撤销。好端端的中国人，学什么天文算学呢？天文算学是中国人该学的东西吗？



慈禧太后无法应对张盛藻的正义攻势，就把球踢给恭亲王，将张盛藻的奏折交给比自己年长两岁的小叔子，让鬼子六去想办法。



当时恭亲王看了张盛藻的奏折，也是眼前一黑，知道对方这一招太狠，正所谓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剑东来，天外飞仙。张盛藻这一击瞄准了洋务派的罩门，恐怕自己不易应付。



于是恭亲王关上门光着脚板，用力揪扯自己的头发，苦思应对之策。鬼子六不愧是鬼子六，还真叫他想出了一招。



这一招就叫：西学源自中国，西学就是国学。



这个理论是什么意思呢？



恭亲王高屋建瓴地指出：西方的科学技术思想，发源于中国传统国学。法固中国之法也，天文算学如此，其余亦无不如此。总之，现代科学思想是发源于中国，中国创其法，西人袭之，中国倘能驾而上之，则在我既已洞悉根源，遇事不外求，其利益正非浅鲜。



这就明摆着是忽悠了，但恭亲王就是要忽悠朝臣们，既然西方的科学技术思想发源于中国，那么学习西方，也就是学习中国自己，这个朝臣们应该不会反对吧？



恭亲王这一手，确实把朝臣们给忽悠住了，朝臣们好多天硬是没憋出一句话来，恭亲王轻松过关，继续狂奔在洋务强国的错误道路上。



洋务派与保守派高手过招



朝臣们没了咒念，就寄望于宗师级别的学术权威倭仁，指望他老人家能够揭破洋务派卖国求荣的本质，把大清国带回到气节强国的正确道路上去。



说起这倭仁，他既然是一代理学宗师，也是有其完整的理论体系的，但他的思想体系根本就是瞎掰胡扯。盖因他是满族人自己的学者，朝廷也明知他的思想体系是胡扯，却故意高抬他，以压制愚弄汉民族的学者。早年曾国藩向他求教学习，被倭仁一味忽悠，差点儿没把曾国藩搞得疯掉。幸亏曾国藩智慧过人，敏锐地发现了这个骗局，立即掉头反向而行，很快就奔到了圣人的至高境界。



倭仁的理学思想虽然是瞎掰胡扯，但倭仁自己意识不到这一点。相反，他有充足的证据，能够证明自己的思想是正确的。这证据就是他获得朝廷恩宠，成为朝廷最推崇的学术权威。你说我是胡扯，我是假学术，怎么还会衣朱紫、食金玉，天天和两宫太后共进晚餐？你说你的学术是真的，怎么还会连饭都吃不上，饿得前心贴后背？



总之，朝廷拿假学术权威倭仁愚民，没把曾国藩给愚弄住，反倒把个倭仁给愚弄得糊涂了，以为自己真有点儿本事。于是为了打击洋务派的嚣张气焰，避免他们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倭仁茶不思饭不想，接连琢磨了好多个时日，终于琢磨出一篇超长的奏章来。



这奏章虽长，但差不多都是东拉西扯，说透了就一句话：既然西方的科学技术思想发源于中国，那么京师同文馆就没必要聘请洋人做外教，只要聘请中国自己的老夫子就够了。以中国之大，不患无才，如以天文算学必须学习，博采旁求，必有精其术者，何必夷人？何必师事夷人？



当时慈禧太后看了倭仁的奏折，忍不住就乐了。心说倭仁你这个老骗子，早年间我老公咸丰帝，拿你去忽悠天下人，忽悠来忽悠去，没忽悠住别人，倒把你自己忽悠糊涂了，你忘记了自己是骗子，以为自己真是思想大家呀。不过也好，干脆就拿这个老骗子的奏折当作一枚炮弹，丢给小叔子鬼子六。这鬼子六越闹越凶，洋务运动越闹越明白，闹到最后，这厮还会认自己这个小嫂子吗？我看够呛！



恭亲王一看这个奏折，顿时就急了，朝会的时候，大吵道：倭仁倡议以来，京师各省士大夫聚党私议，约法阻拦，甚至以无稽谣言煽惑人心，臣衙门遂无复报考者。



恭亲王指控说，由于倭仁添乱，散布谣言称谁加入京师同文馆学习西方科学思想，谁就是汉奸，举凡加入京师同文馆的，老婆不许他进门，二奶不和他同床，都落得个众叛亲离的可悲下场。



慈禧太后听得眉开眼笑：今次会议，不说这个，请大家说正事。



说正事……恭亲王一时语塞，突然间脑壳里灵光一闪，硬是憋出一句话来：倭夫子说欲学西洋天文算学，不必找夷人，本王坚决支持这个动议，可见倭夫子门下，一定有精熟西洋天文算学的大学者，本王诚请倭夫子推荐几枚，谢谢。



咦，慈禧太后发现这个游戏好玩儿，急忙插进来：传哀家懿旨，命倭仁倭夫子速速推荐几名精通西洋天文算学的儒家学者，钦此，谢恩。



慈禧太后临阵反水，又跳到小叔子的战船上，要合伙搞死倭老夫子。这倒也不是慈禧太后非要和倭仁过不去，而是因为倭仁一点儿学术成就也没有，却以理学大师自居，天天在朝廷上骗来骗去，慈禧心里早就不痛快了，趁此机会，先搞死这个老骗子再说。



当时倭仁就急了：奴才……奴才……奴才……奴才并不认得精熟西洋天文算学的学者，真的不敢乱推荐。



慈禧太后笑曰：倭夫子，你不要乱讲话，你既然一个精熟西洋天文算学的学者也不识得，怎么会写出这么超级长的奏折来？咦，对了，老夫子公忠体国，理应大用，你干脆去总理衙门，就负责替京师同文馆招生得了，钦此。



这一招又叫请君入瓮，把最顽固反对洋务运动的老骗子倭仁，派了去搞洋务。散朝之后，倭仁傻站在那里，全然没有了主意，他一辈子靠两张嘴皮子瞎忽悠，这下子可把自己给忽悠进去了。



倭仁当然不乐意干这种洋务活，他想办法推托，可是以他的心眼儿，又如何能够玩儿得过恭亲王与慈禧太后的联手？这叔嫂二人，将所有的中国人都玩儿得团团乱转，谅一个倭仁又算得了什么？



最后倭仁使出了他的必杀技：落马自残！



倭仁在出宫上马的时候，啪的一声，从马背上跌了下来，当场把腿骨摔断。目前尚无确凿证据可以证明倭仁是故意的，但有一点，倭仁落马就避免了让他去替洋务派干活，把自己从困境之中解脱了出来。



正是因为慈禧与恭亲王在朝廷之上，与倭仁这些保守派斗智斗勇，才为曾国藩、李鸿章这些洋务运动的积极分子争取了足够的折腾空间。



而此时，在上海的李鸿章，进一步和帝国主义者勾结，悍然建立了中国历史上头一家兵工厂。



如何说服对手



总结大清帝国在反对李泰国、阿思本对我主权的侵犯上所取得的伟大胜利，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李泰国和阿思本这俩活宝，太过于善良了，竟然没有一点点的私心。



倘若李泰国、阿思本有一点点的私心，想在中国捞一把的话，那么他们会很明智地选择与权力合作，绝对会捞得盆满钵满，皆大欢喜。可是这两人只考虑军人的荣誉与尊严，担心中国皇帝给他们下达残暴的命令，从一开始就拒绝了与帝国的权力合作，这导致他们失去了发横财的机会。



此后，中国史学界不乏对阿思本舰队的指责声音，一个最能够摆到桌面上的理由，就是说这支舰队并不服从于中国皇帝的指挥，倘若中英发生战争，那中国岂不是亏大了？



说到战争，英国是个商业国家，谋求的是找个消费市场卖商品，并不是为了战争而来到中国。但这个理由，也已经遭到了来自人民群众的最有力的驳斥：如果你英国人老实地待在自己家，不来我们中国乱跑乱窜，中国至于对你开枪开炮吗？所以，打你是活该，你敢还手，这就是无耻。



说到英国人是否有权到处乱跑，这就要从中国民众是否有权与英国人进行贸易说起了。



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生而自由的。任何人，都有权与任何人进行贸易。你皇帝坐拥后宫三千佳丽，不想和英国人做生意，那是你的事儿，你无权剥夺民众的贸易权利。当然，也有些中国人，支持皇帝老儿的决议，反对和英国人进行贸易，这些人完全可以割了自己的卵袋，进宫当太监去。但无论你是否割除自己的卵袋，你都没有权力剥夺其他中国公民的对外贸易权。



道理说透了，就一句话：一个国家，经济落后未必会挨打，但如果你不守规矩，不管是弱国还是强国，都免不了挨揍。



这些道理，现在说起来简单明白，连小学生都听得懂。但如果让晚清时代的大清帝国听明白，那可就难了。李泰国和阿思本，正是想把这个道理告诉大清帝国，才落得个灰头土脸，铩羽而归。



相对于傻傻的李泰国和阿思本，另一名帝国主义者就十分精明。这个帝国主义者叫马格里，此人实际上是对中国内政干涉最深的一个家伙，但由于此人太过于中国化，反而被多数史学家所忽略。



马格里只是侵华的英国军队中的一名军医，但他对中国的特殊国情极为认同。他有一个淫荡无耻的美梦，渴望像中国的王公贵族那样，生活在醉生梦死、花天酒地之中，身边还有数不清的美女环绕着。自从踏上中国的领土，马格里的心中就被这个无耻的梦牵系着，如何实现他的美梦，就成了他在中国的主要人生课题。



其时，李鸿章抵达上海之后，就与英国海军司令何伯进行了多次会晤，何伯建议李鸿章采用现代化的兵制，聘请欧洲军官作为教官。李鸿章听了这个建议大喜，立即给朝廷写奏折，奏折上写道：警惕呀，我大清国的官员们，一定要警惕呀，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呀，一定要在心里敲响警钟，绝不能听信某些人的怂恿，聘请太多太多的洋教官。我认为洋教官每营最多只能聘请两名，就两名，再多就要小心帝国主义的干涉了……



这就是李鸿章的高明之处。如果他在奏折上开宗明义，要求为每营配备两名洋教官的话，就会立即引发朝廷的大哗，汉奸的大帽子就会啪一声，扣到他的脑壳上，让他一辈子也甭想抬起头来。



但是李鸿章技高一筹，他先是大声疾呼，要警钟长鸣，然后在文章中偷偷地塞进去一个前提，好像是有谁要求多多配备洋教官一样。然后他就拿这个虚拟的前提做靶子，猛烈开火强力抨击，抨击之后达成妥协，要求尽量减少洋教官的配备，每营只配备两名。



李鸿章这一手，一下子把朝中的保守派人士给忽悠了。大家齐心协力地反对多多配备洋教官的歪理邪说，却忘记了这个目标压根就不存在，结果通过了淮军每营配备两名洋教官的动议，让李鸿章蒙混过关。



这就是李鸿章的说服战术。



如果你想说服一个人，直接把你的观点摆出来是不成的。对方会挑毛拣刺，掂斤估两，跟你谈条件要求你让步。最好的说服办法，是为你的方案配备一个极端的对方绝对无法接受的方案，然后把这两个方案摆在对方的面前，由对方挑选。在通常情况下，人们难以被说服，不是你的方案没道理，而是他没有选择。再完美的方案，如果没有选择，也会让人难以接受；再差劲儿的方案，配上更差劲儿的方案来比较，就会变得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李鸿章跟恭亲王走的是同一条路子，都是当着朝臣的面，大骂洋人，而私下里实际上对洋人极为认同。



当着朝臣骂洋人，那是当着蠢人说蠢话，为的是换取蠢人的认可，获得蠢人的支持，以免让蠢人坏自己的事儿。而私下里认可洋人，则是因为洋人确实有道理，至少欧洲的商业文明，明显比中国的权力文化更先进，这是不争的事实。



却说李鸿章轻而易举就摆平了朝臣，为自己的淮军每营添置了两名洋教官。正做着荒淫无耻美梦的军医马格里，就成了淮军张遇春营中的一名教官。



但是这个马格里，太渴望醉生梦死了，区区一个洋教官的薪水，远不足以实现他荒淫无耻的美梦。那么要如何做，才能够让自己的无耻美梦成真呢？



军医马格里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了根本性的解决方案：愚蠢者坐等时机，聪明人创造机会。他马格里，为了让自己无耻的美梦成真，他必须立即行动起来，为自己创造机会。



怎么个行动法呢？



很简单，他越过统领张遇春，直接来找李鸿章。



有好的建议，直接找大老板，大老板一句顶一万句。有了好主意不去找大老板，只找上级主管的话，或是被主管否决，或是被主管抢走创意居功，这种事在职场和官场上屡见不鲜。而马格里能够避开主管陷阱，可知此人有点儿想法。



建立第一家兵工厂



洋军医马格里，来找李鸿章：李大人安好。



李鸿章：你有事？有事去对你的主管张遇春说，别什么事儿都来找我。



马格里：不是李大人，前些日子，我听说大人从黑市买了炮弹？



李鸿章：怎么了？本官买炮弹怎么了？



马格里：李大人，那枚炮弹的情形，我多少是知道点儿的。是个小偷从英国兵舰上偷出来的，是枚十二磅的炮弹，市场价格三两银子。可是李大人，你花了三十两银子才把炮弹买回来。



李鸿章：别跟老子提这事，你一提这事儿老子就上火。你们英国人心眼儿坏透了，有好武器也不卖给老子。没错，老子是花了三十两银子，买了枚价值三两银子的炮弹，可这个亏，老子能不吃吗？战场上，多一枚炮弹就能保住多少条士兵的性命。老子的淮军都是子弟兵，每战死一个，家乡父老都把这笔账记到老子头上。我容易吗？你要是有三两银子的炮弹卖给我，老子又不缺心眼儿，岂会花三十两银子的高价去黑市上买？



马格里：大人，我的意思是说，你既然这么急需军火，为什么不自己造呢？



李鸿章：……说什么呢？你会说人话吗？中国人怎么可能造炮弹呢？



马格里：怎么不可能？中国人也是人，不比欧洲人傻多少。再说造炮弹又不是什么难事，大人你为何不试试呢？



李鸿章：又来胡说八道，让我试试，怎么个试法？



马格里：大人，你来看！



马格里转身，搬出一只木箱子，打开，露出里边一个怪怪的东西。那东西看起来有点儿像炮弹，只不过表面上粗糙不堪，带着明显的手工痕迹，黑不溜秋，沉甸甸的，让李鸿章看得满心狐疑，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怪物？



马格里：李大人，这就是我自己制造的炮弹啊。



李鸿章哈哈大笑起来：马格里，你快别逗本官了，回去跑步操练去吧，本官这边还忙着呢。



马格里：大人，你莫非不相信我吗？这真的是我自己制造出来的炮弹。



李鸿章：行了行了，你很厉害，会给人看病，会跑步操练，还会造炮弹，好了吧？



马格里：大人，我说的是真话，张遇春统领可以替我做证，我制造这枚炮弹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看着的。



李鸿章：张遇春看着又怎么样？就算你真的制造出一枚炮弹来，也肯定打不响。



马格里：大人何不试试看？



李鸿章：快别闹……也行，本官正好去张遇春的营里走一趟，带上你这个怪东西，看你能给本官变出什么花样来。



李鸿章到了张遇春的兵营，马格里抱着那只怪东西，塞到了炮筒里，用力一拉火绳，就听轰的一声巨响，远处一片烈火浓烟，登时腾起。李鸿章当时就看得呆了。半晌，他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连说话声都带有颤音：马格里，像这样的炮弹，你一天能造出几枚？



马格里：大人，我一个人干，要好几天才能够弄出这么一枚炮弹来。可如果大人肯拨给我足够的银子、工匠，再有就是多给几个穿旗袍的美丽中国姑娘……姑娘这事先放一放，总之，如果大人允许我建立一家兵工厂，一天造出几十枚炮弹，应该没问题。



李鸿章：那……你能造出枪子儿来吗？



马格里：大人，子弹和炮弹，是同样的东西，只是大小有区别而已。咱们既然能够造出炮弹来，造子弹当然不在话下。



李鸿章：张遇春？



张遇春：标下在！



李鸿章：张遇春，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你放开手边的所有事情，以后你的工作，就以马格里为中心，无论他提什么要求，一概满足他。如果你无法满足的，就报告给本官。不管马格里要买什么器械，雇多少人，开多少薪，全由他自己说了算。要多少银子，你就去淮军的粮台支取，不够的话，就去找海关道要银子，听清楚了没有？



张遇春：听清楚了。



有银子，好办事。李鸿章一声令下，中国第一家兵工厂就此诞生了。马格里雇用了五十名工人，人手一把锉刀，再购置铁、煤、硫酸盐和硝酸盐等原料，又从洋商处买到火药，土法上马的小作坊轰轰烈烈地开始生产了。一枚枚炮弹，从这间小工厂迅速造了出来。



军医马格里，从一名普通的侵华英军，一跃而成为李鸿章幕府中的重要人物，从此向着他的人生梦想，迈出了坚实有力的一大步。



马格里开设的这个兵工厂，就在松江城外。而松江城中，则是常胜军的大本营。当马格里兴奋不已，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沉浸在制造炮弹的幸福快感中时，松江城中的常胜军，却沉浸于一片灰败而绝望的气氛之中。



常胜军队长华尔战死，让这支雇佣军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此后李鸿章又施了一石多鸟之计，欲将常胜军打发到南京城下。这个消息，更是注定了常胜军的末日。



李鸿章欲派杨坊带常胜军，往援被困于南京城下的曾老九曾国荃，对于这个建议，曾国藩不乐意，曾国荃也不乐意，杨坊更不乐意。而最不乐意的，则是常胜军。常胜军创建于上海，就是为了保卫上海。常胜军中的美国军官，加入这支军队的目的只是为了赚钱发财，合同上并没有要求他们远离上海，他们自己也无法接受这个动议。



所以常胜军明确拒绝了这个动议。



拒绝？你拒绝可就好玩儿了。李鸿章得知常胜军不听指挥，大喜，立即在上海召开了会议，会议决定：由于常胜军拒绝参加战斗，而上海人民又不缺心眼儿，没理由养一支不参加战斗的大爷兵，上海此后将不再支付常胜军的饷银。



听到这个消息，常胜军的士兵和军官，一起鼓噪了起来，所有人都在大喊大叫，愤怒地谴责李鸿章的错误决定。有人叫嚷要与太平军联合，还有人叫嚷要向上海发起进攻，直到上海屈服，答应支付他们应得的薪水为止。就在这场骚乱之中，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说：大家不要急，不要吵也不要闹。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就让我来替你们解决这个问题，好不好？



这个人，就是白齐文，常胜军的副队长，华尔先生最得力的助手。他和华尔先生一样，生在美国，但加入了中国国籍，成了一个中国人。



当白齐文走出来的时候，常胜军的悲剧命运已经无法避免。



这同时也意味着戈登先生那悲哀的命运。

第八章 痞子手段与外交之长



在中国，人格是非常可怕的东西，是要遭受到权力与暴民双重蹂躏与打压的。中国人缺乏对人的最根本尊重，他们不缺智慧，不缺勇气，却没有丝毫的良知。为什么？只是因为权力不允许！权力所要求的是奴性，是服从，是生杀予夺。良知构成了对权力的挑战，因为良知让人们辨明是非，是非明晰了，权力又有什么价值？



怎样吞并常胜军



常胜军副队长白齐文，和华尔先生有着本质的区别。华尔先生是真心被中国风情所迷醉，而白齐文虽然跟随华尔先生加入了中国国籍，但他在骨子里仍然是个自由的美国牛仔，对中国的官场文化极为隔膜而生疏。



常胜军中的美国军官，多是由白齐文帮助华尔先生亲自招募来的，他们一起在中国战场上出生入死，结下了极为深厚的战斗友谊。如今李鸿章悍然修理常胜军，白齐文他不能躲起来不吭声，他必须要站出来说话。



但对李鸿章来说，常胜军这支军队完全是多余的。从一开始，淮军在战场上就没指望过他们，而且这支雇佣军对淮军的血战保持了长时间的静默，袖手旁观。这种痛苦的记忆从未在李鸿章的脑子里消失。在某种程度上，李鸿章将这支曾置自己于死地的军队视为敌人，他正在运用东方式的行政权谋，有条不紊地推行一个美妙的计划，要吞并常胜军！



但李鸿章对常胜军的憎恶，白齐文是无法理解的，他同样无法理解的是李鸿章对他本人的排斥。李鸿章先是下令将常胜军调往南京，在遭到拒绝之后，又切断了对这支军队的饷银供给。接踵而来的这两件事，导致了常胜军的愤怒和哗变。这时候的白齐文已是常胜军的当家人，他不能不说话了。



白齐文站出来，要求军官与士兵们保持安静，要顾全大局，不要因为一时的委屈就投奔太平军或是向上海进攻，这些都有违道义，不符合职业军人的荣誉。如果大家相信他的话，他白齐文将尽最大努力，替大家解决这个问题。



那么，这个问题应该如何解决呢？



白齐文采用了美国西部牛仔最典型的法子，他于1863年1月3日的下午动身前往上海，轮船抵达上海的时间是次日凌晨。上岸后，白齐文就带着他的卫队去找杨坊，手拿合同书，要求杨坊立即履行合同，支付饷银。



这时候的杨坊，正处于极其痛苦的人生阶段。李鸿章一石四鸟，把他连同曾国藩、吴煦并常胜军一块儿打击。曾夫子只能自求多福，而吴煦却因为家里有个聪明的吴衙内，替父亲解决了麻烦。可怜杨坊只有一个养女张梅，嫁给华尔先生，现在成了寡妇。在这节骨眼儿上，白齐文竟然找来闹事，这让杨坊顿感雪上加霜。



此时的杨坊已经被剥夺了财权，当然无法支付白齐文的军饷。但白齐文要求严格遵照合同办事，你杨坊好歹也是个老板，不能说没钱就不发工资了！他抡起大巴掌，照杨坊的脸上狠狠地扇过去，啪的一声，打得杨坊一张脸顿时青肿。杨坊家人冲上来阻拦，被白齐文开枪打伤。



而后白齐文下令卫队打开库房，从里边搬出来四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这是合同上规定的每月需支付常胜军的饷银数量，白齐文连一两银子也没有多拿，只拿走属于常胜军的那一份。



白齐文严格履行了合同，吓坏了上海的洋人和地方官员。这时候的英国海军提督，由斯狄夫雷替代了何伯，而斯狄夫雷却是了解中国的基本国情的。中国就是官员比天大，你部属就算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能碰领导一根手指头。而今白齐文竟然打了领导杨坊，情形已经严重到了突破正常人想象的程度。



斯狄夫雷如飞地来找李鸿章，商议解决方案，进门就见到李鸿章板着一张脸：斯狄夫雷，本官已经下令将白齐文撤职，由你去通知白齐文这个消息，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斯狄夫雷心里那个郁闷啊，心说我堂堂大英帝国驻中国海军司令，成了给李鸿章跑腿的了？可没办法，英国不像中国那么野蛮，说打就打，凡事都要通过议会表决，所以斯狄夫雷终归是要和当地官员搞好关系的——李鸿章就是抓住了洋人的这个弱点，动辄让洋人给他充当跑腿的小厮，让洋人午夜梦回之际，不由得感到悲哀。



于是斯狄夫雷乘兵舰赶到松江的常胜军大本营，对白齐文说：白齐文，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已经被撤职了，现在你不再是常胜军的副队长，是一个无业游民了。



白齐文怒不可遏：我抗议，这条命令是非法的，我严格履行合同，照合同办事有什么错？



斯狄夫雷：抗议无效，快点儿回上海吧。



白齐文：我继续抗议！



斯狄夫雷：继续无效。



白齐文：……行，斯狄夫雷，有你的，你和李鸿章合伙欺负我们常胜军，这事我跟你没完。我去北京上访，控告你们不遵照合同办事的无耻行径。



愤怒的牛仔白齐文，从此踏上了漫漫的上访之路，而斯狄夫雷则又去找李鸿章商量道：李大人，你看咱们是不是商量一下常胜军统领的人选？



李鸿章：你想让谁来出任统领？



斯狄夫雷：别误会，李大人你千万别误会，我们英国驻中国的公使卜鲁斯，事先已经提醒过我了，我们英国人不管干什么，你们都说干涉你们的内政。所以卜鲁斯要求，常胜军的统领决不能任命英国军官。



李鸿章：……不任命英国军官？你娘的，常胜军都是黄毛高鼻的洋军官，派中国军官，管得了他们吗？



斯狄夫雷：所以呀，我隆重推荐常胜军第三号人物，排名第二的副队长法尔思德，李大人你看如何？



李鸿章：这人行吗？我觉得够呛……



果然，斯狄夫雷去找法尔思德，要求法尔思德把常胜军的日常工作抓起来，遭到了对方的断然拒绝。原来，李鸿章初到上海之时，太平军李秀成正向上海狂攻，将常胜军困于松江，常胜军副队长法尔思德带兵出战，被李秀成掳走。此后这倒霉的老兄被关押在战俘营里，太平军每天对他进行残酷的肉体和精神双重折磨，把个法尔思德先生折磨得精神崩溃了。再后来，华尔先生以军械重金将法尔思德赎回，但法尔思德已经被太平军吓破了胆，从此转行为一名优秀的作家，专心撰写《华尔传》一书，不再掺和杀人放火这没品的事儿了。



法尔思德竟然拒绝常胜军队长的美差，这让斯狄夫雷始料未及。无奈之下，只好推出一名英国军官了。



推荐哪个好呢？



工兵队长戈登先生，迈着威严的步子走入历史，迎来了他的悲剧命运。从此，他将沦为李鸿章那可怕权谋的牺牲品，被李鸿章肆意玩弄，落到了终日以泪洗面、欲说还休的境地。



请求戈登先生出任常胜军队长的要求，到了英国公使卜鲁斯的办公桌上，卜鲁斯摇头再摇头。但他是个极聪明的人，不会反对斯狄夫雷的建议，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把这封要求转往英国，由英国政府来否决好了。



却不承想，载着要求任命戈登先生出任常胜军队长书信的邮船，行经锡兰海港时，却遭遇到了飓风，邮船触礁，邮件也顺海流漂得不知去向。这导致所有在中国的英国人，都成了断线风筝，和他们的英国本土失去了联系。



正当常胜军这边陷入僵局的节骨眼儿上，一个恐怖的消息从北京传来。



中国智慧博大精深



话说白齐文到北京上访，发现上访之路根本走不通。他老兄灵机一动，转身进了英国领事馆，找英国公使卜鲁斯上访。然后又去了美国领事馆，找美国公使蒲安臣上访。



卜鲁斯和蒲安臣接到白齐文的上访信，连连摇头，说：那个谁，李鸿章，他真是太不像话了！人家白齐文为你们上海出生入死，多次负伤，而今他只是要求你中国方面严格履行合同，照合同办事，这有什么错？竟然撤销了白齐文先生的副队长职务，你们中国人还讲不讲道理了？这真是太不像话了！



英美两国公使联合发文给大清国总理衙门恭亲王，要求朝廷立即将白齐文复职，并补发工资及相关津贴。



恭亲王接到英美两国的联合发文，不知如何是好，干脆把公文转给上海的李鸿章，这祸是李鸿章惹出来的，让他自己去摆平好了。



公文发来，白齐文兴高采烈地从北京出发，准备接管他的常胜军。而此时，戈登先生正在常胜军中与军官们斗智斗勇，弹压骚乱。



戈登先生是英国人，常胜军中的洋军官多是美国人。而此时正值美国的南北战争爆发，英国在这个问题上表现暧昧，英国巡洋舰“亚拉巴马”号正在美国水域瞎逛，暗中支持南方军队，英美关系处在极其微妙的节骨眼儿上。这时候常胜军来了英国人，美国军官们顿时喧哗起来。他们一致认为，戈登此来铁定是要将美国军官从常胜军中赶走，然后安排那些失业的英国军人。



愤怒之下，常胜军的所有军官联名写了封上诉信，强烈抗议戈登先生出任统领，要求戈登先生立即滚蛋。



戈登发现情形不妙，就单刀直入，立即召开军事会议，并下令所有正式任命与非正式任命的军官，都要参加会议。会议上，戈登极力表白，承诺绝不会撤换任何一名美国军官，前提是，大家听他的话，立即按照李鸿章大人的命令，进攻福山。



福山是个小地方，守军早已投降了李鸿章，但是太平军卷土重来，又夺回了这座小城。戈登率了常胜军赶到，以猛烈的炮火对福山外围的栅寨狂轰，轰得太平军招架不住，弃了阵地逃之夭夭。



这场胜仗，让李鸿章心花怒放。现在他有理由不睬白齐文了，你看人家戈登已经打了胜仗，这时候再把戈登赶走，凭什么啊你？



打铁要趁热，李鸿章再次下令：常胜军戈登，立即率部奔赴太仓。



戈登的名头就是在这场战役中打出来的。战役期间，戈登连饭都顾不上吃，饿了就生吞一枚鸡蛋，渴了就用舌头舔舔嘴唇，他始终处在战斗的最前沿，亲自指挥常胜军士兵与太平军进行肉搏战。参加了这场战役的洋军官们声称：这场战役惊天地而泣鬼神。



战役结束，戈登坐下来给远在英国的妈妈写信，称：我已攻克太仓，军士损伤不大，感谢上帝，我安然无恙。



然后戈登对朋友抱怨道：这实在是一场惊天动地的苦战，我绝不希望再经历这样的战斗了。太平军打起仗来勇猛无比，简直是拼命。



听戈登这么说话，就知道他老兄遇到麻烦了。他说他再也不希望经历这样的战斗了，这个意思是说，他和常胜军之间的短暂蜜月期，已经结束了。否则的话，他会说太仓之战是小意思，他期待更大的胜利及更大的荣誉。



事实上，倒霉的戈登先生，正在一步步走入李鸿章的圈套之中，而李鸿章正在悠然自得地把套在戈登脖子上的绞索勒紧。



李鸿章是知道常胜军的活动规律的，常胜军这支部队，其行为模式已经固化。攻城之前，照例是炮火狂轰，直到轰塌城墙，轰得太平军逃之夭夭，而后常胜军将士一拥入城，开始狂抢猛捞，抢女人抢银子，抢绸缎抢鸡鸭，基本上是逮到什么就抢什么。抢足了之后，大家就抱着女人，拎着鸡鸭，火速返回松江大本营，然后关起门来快活。所以李鸿章绝不给常胜军快活的机会，太仓城甫一攻克，李鸿章立即传令，命戈登率常胜军向昆山进发。



接到这个命令，戈登先生痛苦不堪，他不能拒绝这道合情合理的命令，不能对李鸿章说：李大人，不行，我们现在不能向昆山进发，一定要等我的部下抢到了足够数量的女人，才可以安排下一步的工作。



戈登先生不能那么说，就只能立即执行命令。



戈登下令，常胜军集合，丢掉怀里的美女，放下拎着的鸡鸭，立即向昆山前进。



命令下达，就听唰的一声，不止美国军官，所有的军官齐齐出列，递交给戈登一份文字措辞一模一样的辞职书。



戈登先生应该是强忍着心头的恐惧，接过军官们的辞职书，拿眼睛偷瞄着这些人，咦，西方军官的队尾，还有几名中国军官。这个好，中国人是软柿子，就拿中国人下手了。于是戈登大叫起来：来人，给我把那几名中国军官，通通逮起来！



中国军官莫明其妙地被逮了起来，一个个惊恐得大叫起来：戈登先生，戈登先生，为啥子要逮我呀，我又没招你没惹你。



戈登先生说：哼哼，你们中国人，狡猾狡猾的，瞒不过我的眼睛。我早就知道这场叛乱是由你们策划的，给我把这些中国军官铐起来，送到李抚台的衙门治罪。



听到中国军官的惨叫声，有几名欧洲军官犹豫了：戈登先生，我想我刚才拿错了文件给你，我请求收回我的辞职书。



好，这个要求太好了。戈登先生笑道：现在我下令，常胜军立即开往昆山。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点名，凡不到者，一律除名，没有补偿金，更没有津贴补助可发。



欧洲军官们一声不吭，各自返回自己的营地，带着部队匆匆向着昆山方向进发。戈登先生乐了：嘿嘿，中国的智慧，真是博大精深啊，杀鸡给猴看，抓中国人给美国人看，这种管理方法硬是有效。



只是这个玩儿法，真的有点儿累，不好玩儿。



跟李鸿章玩儿不起



戈登率常胜军抵达昆山，大战太平军，是役击杀太平军一千五百多人，俘虏一千五百多人。常胜军两名士兵战死，五名士兵负伤。



太平军据险而守，常胜军在空旷地带进攻，这就意味着太平军是占有地理优势的。而双方的折损比率，竟然是二比一千五百。这不是常胜军的战斗力强，而是太平军的战斗力实在弱到了不像话的程度。



取得了昆山大捷之后，戈登就正式向李鸿章递交了辞职书，并声称要与李鸿章断绝私人情谊。辞职书全文如下：



抚宪钧鉴：数月来军饷难领，船只租费延付，不列颠女皇陛下政府勉力供应武备予中国朝廷而无所报酬。有鉴于此，卑职无奈，决计挂冠，如再恋栈，有损英国武官令誉。盖上述种种，均为必需，钧座当乐于支拨，毋庸职属祈求也。此举应由敝国公使及提督知悉，业已抄陈副本，并申明于接奉批示前暂留任所。



李鸿章接到戈登的辞职书，顿时就乐了：哈哈哈，这个戈登，你这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想起来辞职了？



戈登先生要辞职，辞职书上说是军饷的缘故，这还真不是瞎掰。有记载表明，戈登先生的军饷并没有完全被拖欠，只是给的数量有点儿不足。相关资料表明，戈登先生只拿到李鸿章许诺的一半薪水。



拖欠员工工资，是中国式老板最喜欢干的恶心事。这个创意，很可能始自李鸿章。



按说只拿一半薪水也够了，戈登先生在常胜军中的薪资，远比他在工兵营挖坑更高。仅给一半工资，还构不成戈登辞职的理由。



真正让戈登辞职的理由，有三个。头一个，是英国驻中国公使卜鲁斯担心这件事引发英美矛盾，所以力挺原籍美国的白齐文，要求戈登返回工兵营去挖坑。虽然也有不少英国佬支持戈登，但卜鲁斯的不支持就意味着戈登先生失去了最强大的后援。



第二个原因，却是缘于常胜军的哗变。这次哗变的规模比较大，戈登先生好不容易才弹压下去，但事后已经是心力交瘁，丧失了再继续折腾下去的兴趣。



常胜军哗变的幕后策划人，其实就是李鸿章。李鸿章知道，常胜军的军官士兵，都在松江的大本营购置了田产豪宅，宅子里收藏着从各个战场上抢来的美女，以及不计其数的金银财宝。也就是说，常胜军的家就在松江，那已经成了他们此生再也舍不得离开的地方。



舍不得离开怎么行，李鸿章偏偏叫你离开。



李鸿章下令，让戈登将常胜军的大本营，从松江迁到昆山。这条命令让戈登先生痛苦得以头撞墙，他不能不执行这条命令，这条命令合情又合理，没任何问题。可如果执行这条命令，就意味着常胜军的哗变。



哗变最先是由炮兵发起的，所有的精锐骨干，全都卷入了这场叛乱之中。但由于叛乱者缺少一个明白人，都是缺心眼儿的傻大兵，结果叛乱伊始，就落下了话柄给戈登。



叛乱者在炮口上悬挂了一张告示，声称他们拒绝执行将大本营迁往昆山的命令，如果逼迫他们的话，他们就不客气了，要枪毙所有的中国士兵，炮轰欧洲军官，走着瞧。



这张告示一贴出来，中国籍士兵吓坏了，全都躲了起来。欧洲军官也傻了眼，也各自找了个安全的藏身之地。只有戈登乐了，你看这些叛乱者，你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叛乱一次，那就应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大家一起叛乱才对。可你倒好，居然要枪杀中国士兵，炮轰欧洲军官，这就等于把所有人全都得罪光了，心眼儿缺到如此登峰造极的程度，还玩儿什么叛乱呀。



那就搞死这些缺心眼儿的叛乱者。



于是戈登吹哨，下令全体军官集合。点名不到者，以叛乱者治罪。所有的军官全都钻出来了，板着怪脸，在戈登先生面前列队。戈登先生说：先生们，大家好，我已经得到准确的情报，炮营的告示，就是你们搞的鬼，现在我诚恳地请你们将写告示的人交出来，立即并且马上。



军官们面面相觑，一声不吭。



戈登先生又说道：很高兴看到大家都守口如瓶，如果我处在你们的境况，也会这样做。但现在，很抱歉，我只能认为是你们所有人，全都参加了叛乱，所以……所以我决定，我要从你们每五个中，随机抽出一个人枪毙，我想大家一定不会有什么意见。



所有的军官都吓了一跳，齐声尖叫起来。戈登先生指着一名尖叫得最凄厉的军官，下令道：这家伙嘴巴张这么大，肯定是叛乱者，给我立即枪毙他。



戈登的卫队冲上去，不由分说将那名军官拖出来，乓的一声，当场将那名军官击杀。



这么残忍的手段，吓得所有的军官都闭紧了嘴巴，连恐惧的尖叫声都不敢发出了。



戈登先生说：现在，我命令，把所有人通通监禁起来，一个小时以后，我希望能够知道叛乱者的姓名，如果这个合理的要求未得到满足，我将射杀所有的军官。所有的，明白？



所有的军官通通被监禁了起来，还不到一个小时，就有人把写告示的叛乱者姓名招认了出来。戈登下令将其枪毙，这场哗变就宣布胜利结束了。



此事过后，常胜军大本营顺利迁往昆山。但等到发饷之后，绝大多数常胜军领取了薪水，扛起小包裹卷儿，半夜时分排队出了兵营，纷纷开了小差。



资料显示，常胜军开小差的兵员总数，约在一千五百人。恰好昆山的战俘营里，关押着一千五百名从太平军那边捉到的俘虏。于是戈登先生就把这一千五百人强拉过来，从此这些太平军就跳槽成了常胜军。



这件事终于让戈登想明白了，李鸿章其实就是利用他，一是利用他的英国军官身份，整肃常胜军的纪律，把得罪人的活都交给戈登来干；二是利用英国人和美国人的矛盾，存心搞乱常胜军。



戈登认为，李鸿章欠他的人情。他为李鸿章洗地擦屁股，付出的代价极为惨重，所以李鸿章应该有所表示才对。



李鸿章果然有了表示。然而正是这个表示，引爆了戈登先生的怒火，成了戈登先生非辞职不可的第三个理由。



戈登火并程学启



1863年6月10日，副将李恒嵩来找戈登先生。



李恒嵩，他实际上是常胜军的副队长。虽说常胜军是一支以洋人为主力的部队，但他们在中国的土地上打仗，需要中国的法律授权。这就意味着，这支部队的高层，必须要有一个中国官员。这个中国军官就是李恒嵩，但老李是个聪明人，只拿属于他的那份高薪，却从不插手常胜军的事务。但无论如何，他终究是常胜军的高级指挥官。



李恒嵩告诉戈登说：他的家眷，居住在苏州北面的阳澄湖边上。目前，有一股太平军正向那座小岛进发，李恒嵩要求常胜军出动，去保护他的家人。戈登先生立即命令一营常胜军出发。



这支常胜军抵达阳澄湖，轻而易举就赶走了太平军，兴高采烈地高举着战旗凯旋。但在半路上，突然听到一声枪响，霎时间，前后左右，子弹如瓢泼般打了过来，密集的弹雨过后，就是火炮的猛烈轰击，轰得常胜军们鬼哭狼嚎，奔走争避。



这场战役中，当场打死两名士兵，余者多人负伤。



是谁设伏炮击常胜军呢？



原来是李鸿章最倚重的亲信大将、淮军最能打的程学启。打完了之后，程学启哈哈笑着说：误会，误会，全都是误会。这都要怪你们自己，你说你们明明是常胜军，怎么会让我们以为是太平军呢？以后注意着点儿，别再让我打你们了。



伤残累累的常胜军哭着回来，向戈登先生报告。戈登先生怒不可遏，立即给李鸿章写了封信，强烈谴责李鸿章假和谈、真战争，蓄意制造冲突的真实面目。估计信件送到了李鸿章手上之后，戈登先生率常胜军登上“海生”号炮艇，杀奔程学启大营，要去和程学启火并，见个高低。



李鸿章见信，顿时乐了：好，好，戈登真是太善良了，他是先让我收到信，然后才去火并程学启。这意思就是要求我派个人去阻止他。



派谁去好呢？



对，就派中国第一家兵工厂的负责人马格里。马格里这厮，现在天天缠着本官要美女，以后肯定也是个祸害，就让他去找戈登吧。



马格里接到命令，立即登船出发，于次日追上了“海生”号。登船之后，就苦苦劝说戈登要以大局为重，千万不要找程学启火并。其实，李鸿章对戈登先生的判断是很准确的，戈登先生根本不想和程学启火并，可是程学启杀了他们的人，如果他不闻不问的话，就无以服众。所以他面对马格里的劝说，连连摇头：不，不不不……除非程学启向我当面道歉，否则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让程学启道歉？这事太容易了。等戈登先生到了程学启大营，程学启向戈登歪歪扭扭地行了个军礼：嘿，戈登你以后注意着点儿，别再让我们把你当成太平军打了。



郁闷地回来之后，戈登先生又接到李鸿章的调令，要将常胜军中的中国士兵全部调走，只留下一群印度兵。这事可把戈登先生气坏了，他认为常胜军现在只应该加强，而不应该分解，就写信拒绝。



李鸿章见信大喜，立即切断了常胜军的粮草与军饷供给。



切断常胜军的粮草军饷，只是为了打击并削弱戈登先生的影响力，达到最终将常胜军解散的目的。但李鸿章和戈登先生失和，引发了英国人的重重焦虑，于是全都跑出来劝架，最终的结果是戈登先生收回辞呈，而李鸿章则恢复对常胜军的粮草和军饷供给。



此事过后，戈登先生在常胜军中的影响力受到致命的打击，于是常胜军第三次哗变，拒绝执行他的命令。



这道命令，是戈登先生奉李鸿章之令，命常胜军向夹浦地带开拔。收到军官们拒绝服从命令的书面答复之后，戈登先生说：我累了，跟你们这些人玩儿，真的太累了。这道命令你们爱执行不执行吧，反正我自己是要执行的。



于是戈登先生就带了自己的卫队，孤零零地向夹浦地带进发。到了夹浦之后，就收到了军官的请求书，军官们请求收回之前的辞职书，愿意前往夹浦，与戈登先生共同参加战斗。



咦，军官们这一次怎么会变得这么乖？



等戈登疑惑地乘坐炮艇“海生”号回到松江时，遇到了正在兵工厂挥汗如雨制造炮弹的马格里大夫。马格里告诉他：戈登先生，你悲剧了，你知道不知道你的常胜军，已经被白齐文秘密控制了。我听说白齐文要夺取你的常胜军，然后投奔苏州城的太平军。



戈登先生：……不会吧。



马格里：不会才怪，白齐文在上海的寓所门前放着一堆十二磅的炮弹，目前这些炮弹已经全部失踪，上海城中已经是传得沸沸扬扬，乱成一团，你可千万要当心。



戈登先生：我想白齐文先生不会这么缺心眼儿吧？我希望他不要这样做。



离开马格里，戈登先生返回自己在松江的居所，路上遇到一个欧洲人，说：戈登先生，我是从上海来的，奉了白齐文先生的吩咐，送封信给你。



白齐文给我送信？戈登先生吃了一惊，接过信件看时，却只不过是张半寸宽的纸条，上面写道：



你可能听到了许多关于我的谣言，都是无稽之谈，决不要轻信。我将和勒德兰先生一起来跟你细谈，再见。



看了这张纸条，戈登先生如释重负。我说呢，白齐文先生好歹也是个基督徒，怎么会抢走常胜军，投奔太平军呢？你看人家白齐文这不是来信解释了吗？白齐文先生是个光明磊落的绅士，才不会干那种丢人现眼的龌龊事。



戈登先生愉悦地坐下来，准备写封回信给白齐文，正在挥笔疾书，突然间外边枪炮声大作，惊得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出什么事了？是谁在打炮？



枪炮声发生在松江城外的江边，发生在常胜军拥有的四艘炮艇之一的“高桥”号上。



白齐文投降太平军



1863年8月1日，中国第一家兵工厂负责人马格里，从上海乘汽艇顺流而下，驶回松江。



正当他登岸的时候，发现三十二名红头发、绿眼珠的欧洲流浪汉，人手一支洋枪，突然出现在岸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攻占了停泊在岸边的“高桥”号炮艇，砍断缆索，疾飙而下。



马格里大惊，急忙弃船上马。



这时候戈登急如星火地赶到了，马格里说道：戈登先生，你的麻烦来了，抢走“高桥”号的这伙暴徒，铁定是白齐文秘密招募的亡命之徒。他们一定是驾驶着“高桥”号，投奔了苏州城中的太平军。戈登，你捅了天大的娄子，我估计李鸿章大人，不会让你死得太痛快。



戈登叹息了一声：都怪我太善良，上了白齐文的当了。我以为他是个绅士，却原来是个骗子。



戈登立即返回上海，向李鸿章报告这事。李鸿章却不知在忙些什么，让戈登明天再来汇报。当夜，戈登去找英国代理领事马克汉，马克汉告诉戈登，事情闹大了，先者逃走的常胜军官兵，已经全伙跟随白齐文投奔了苏州太平军，此时正在帮助太平军守城。此外，白齐文还在上海秘密招募了更多的欧洲流浪汉，一并去守卫苏州。此时苏州之战，已经不再是中国的内战了，由于白齐文招募的流浪汉各国都有，苏州之战已经演变成了一场世界大战。



更要命的是，太平军不仅得到了“高桥”号的军火，而且得到了可以自由出入水路的炮艇“高桥”号，得到了大批悍勇的欧洲军人的协助。所有的这些麻烦，都是戈登造成的，你戈登自己看着办吧。



驻北京的英国公使卜鲁斯来电，指责说都怪上海方面欺负白齐文，你看把个善良的白齐文欺负成什么样子，快点儿给人家白齐文道歉！



李鸿章赶紧下令：戈登，你马上返回夹浦，白齐文正在那里等着你道歉呢。



戈登先生急忙返回夹浦，就见江面上络绎不绝，之前逃走的那一半常胜军，伙同太平军以及欧洲多国的流浪汉，气势汹汹地杀将过来，戈登先生急忙率剩下来的常胜军迎战。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搞笑的一场大战，太平军那边，多是欧洲人与常胜军，而常胜军这边，除了头包大缠头的印度兵，就是俘虏的强行塞入常胜军的太平军。这等于是白齐文率常胜军替太平军进攻，而戈登则率太平军替常胜军守护。双方在江面上好一场大战，激烈的炮火弥漫了周天，白齐文那边用炮弹狂轰，戈登先生下令回击。白齐文炸沉了戈登这边的一艘炮艇，还差点儿炸沉“海生”号。



这一场世界大战，打得昏天黑地，最终是白齐文方炮弹不足，悻悻退去。随后戈登先生收到李鸿章的命令，命令常胜军立即向苏州城进攻。



戈登先生断然拒绝。那苏州城本来就是易守难攻，守城的太平军主将慕王谭绍光又能攻善守，把个苏州城修筑得宛如铜墙铁壁。再加上白齐文率常胜军加入，谭绍光可谓是如虎添翼，根本没有可能攻打下来。



没有可能攻下来，也非要攻打不可。因为太平军中最优秀的天才将领李秀成，正率主力人马回援。一旦李秀成回来，只恐这苏州城再也没有机会攻克了。



然而，李秀成不是正在南京城下围攻曾国荃吗？怎么会突然杀回苏州呢？那洪秀全会放李秀成回来吗？



洪秀全勒索买路钱



李鸿章在上海修理阿思本舰队，玩儿残了善良厚道的戈登先生。他老兄玩儿得开心，可是南京城下，被号称八十万太平军重重围困的曾国荃的三万湘军，却是过着朝不保夕的悲惨生活。



《湘军记》中记载，曾国荃被困于乱军之中，每日数战，每战莫不是浴血殊死，就这样一仗仗打下来，曾国荃咬紧牙关，坚决不让太平军把自己打死。而他的哥哥曾国藩，则是每天绕屋彷徨、积泪涨江，对李鸿章的恨意一日日加深，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虽然恨李鸿章恨到了牙痒痒的程度，但曾国藩好歹也是当世圣者，不能有丝毫的流露。他只是秘密地搜集李鸿章的黑材料，打算要一锤子搞死这个不听话的弟子。



就这样耗啊耗，眼看曾国荃这边已是弹尽粮绝，却仍不见李鸿章那边有发救兵的意思。这时候的曾国荃，心里已经认命了。



唉，都怪自己太贪功了，一心只想早点儿打下南京城，立下不世功勋。可自己也不想一想，这盖世功勋是那么好立的吗？现在好了吧，太平军大队人马齐至，而湘军的援兵却不见踪影。唉，有死而已，夫复何言？



就这样，曾国荃于绝望中痛悔不已，一直痛悔到了晚上，和衣而卧。一觉睡到大天亮，睁开眼睛，正要继续痛悔，突然间发现有点儿不对劲。



咦，怎么没听到太平军凶猛进攻的动静？



急忙爬起来一看，谁说太平军没有进攻？就见营垒之外，一伙太平军正呐喊着冲杀而来。曾国荃提刀上前，大喊大叫：打，打，给老子狠狠地打……没等他喊完，太平军的攻势已经受挫，丢下一地伤兵和尸体，逃了回去。



见此情景，曾国荃顿时毛骨悚然。太平军今天怎么这么不禁打？不好，肯定是太平军正在酝酿更凶猛的进攻，这下子老子的寿数，真是到头了。



等到晚上，太平军果然又发起了进攻，可是这次更加奇怪，其攻势还不如上一次，明显有点儿提不起精神。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曾国荃陷入困惑之中。



困惑了一夜之后，次日，太平军又发起了两次微弱的进攻，后来就没动静了。到了这一步，曾国荃才猛然醒悟：不对，太平军这不是正在酝酿更凶猛的进攻，而是被彻底打残了。



可这事不太可能吧？太平军号称有八十万之众，就算是打两个对折，那也不少于二十万，怎么会被自己区区三万人给打残呢？



要不试试看，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儿，嗯？曾国荃心想。



次日，曾国荃派了一员大将，率兵杀出营垒，他和其余的将领们，全都紧张地蹲在大营里看着。如果敢死队一去不回，大家就彻底认命了；如果敢死队得了手……这个，可能性不会太大吧？



然而奇迹发生了，冲出营垒的湘军敢死队，一路势如破竹，过关斩将，连破太平军十余座关卡，太平军除了鬼哭狼嚎地到处乱窜，没有其他表示。



到了这一步，曾国荃终于醒过神来。没错，他是独困于南京城下，四面八方无一路援兵来到。可是，诸路官兵都在不紧不慢地蚕食太平军的后方地盘，而太平军既没有生产能力，也没有经营意识，军粮辎重全靠掠夺。如今大家全都扎堆在南京城下，抢又无处抢，掠又无处掠，又被各路官兵抄其后路，早已是军心涣散，丧失了斗志。



曾国荃大喜之下，立即命令所有湘军集合，以大将李臣典出东路，以弟弟曾贞幹出西路，以彭毓橘、萧孚泗出南路，自己亲统卫队出北路，众人发一声喊，齐齐杀出。拼了，今天不是太平军死，就是自己不活了。



此时湘军营垒之外，南京城下，尚且聚集着十数万太平军，但这些太平军见到不足三万的湘军杀来，无不是放声号啕，掉头狂逃。西路曾贞幹狂追太平军至三汊河，南路彭毓橘追击太平军到牛首山，余者各路湘军，分别追击太平军到板桥、周村，以及秣陵关前。南京城下，上演着一幕不可思议的场景，前面狂逃的是十数万太平军，后面追着数量还不足太平军十分之一的湘军。



太平军的战斗力，为什么如此不堪？



事实上，早在人们发现南京城中的洪秀全，不过是一个精神癫狂者的时候，这个号称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的政教合一政权，就已经宣告了死亡。洪秀全不仅是一个疯子，也是一个骗子。这世上，不乏有人心眼儿缺到了替一个疯子卖命，也不乏有人心眼儿缺到了替一个骗子卖命。可心眼儿缺到了长期替一个疯子兼骗子卖命的人，还真不太好找。



总之，大家全都醒过神来了，不会再跟着洪秀全混了。这就是太平军后期毫无战斗力的原因。



另一方面，曾国荃能够追得太平军落花流水，实际上是李秀成故意放水。据李秀成自述，他在进入南京城后，发现这座孤城已经是奄奄一息，内无粮草，外无救兵，人心不安，而且城中男子数目极少，只有无数美貌的女子，在街头川流不息。原来是洪秀全超级讨厌男人，他把这座南京城，差不多弄成了女儿国，而洪秀全本人就成了女儿国中的男性国王。



李秀成面见洪秀全，央求洪秀全弃城别走，到其他地方再开创根据地。洪秀全闻言大怒，斥责道：“朕奉上帝圣旨、天兄耶稣圣旨下凡，做天下万国独一真主，何惧之有！不用尔奏，政事不用尔理，尔欲出外去，欲在京，任由于尔。朕铁桶江山，尔不扶，有人扶。尔说无兵，朕之天兵多过于水，何惧曾妖者乎！”



李秀成见洪秀全疯癫如此，心里大恸，大哭起来，请求洪秀全一刀杀了他。但洪秀全不肯杀他，只是不许他出城去救援苏州。李秀成再三再四地请求，最后洪秀全提出要求：李秀成如果想出这座南京城，必须先缴纳十万买路钱，而且只能出去四十日，四十日不归，就将其家眷尽数杀了。



这洪秀全，他不是太平天国的天王吗？怎么干起了敲诈勒索的勾当？



其实，这才是洪秀全的真面目。他就只有这么高的水平，除了装神弄鬼跳大神，就是琢磨着整治别人。可怜李秀成如此天才的军事将领，只因母亲缺心眼儿想占人便宜，结果把儿子送到了洪秀全身边，从此万劫不复。



可知这人世间，便宜真不是那么好占的，这需要你拿命来换。



郁闷的戈登



苏州战役序幕拉开，却是人类战争史上最为精彩的场景。伴随着十八声凄厉的号角，就见城楼上红旗如潮，慕王谭绍光身披鲜红色的战袍，赤着两只脚（因为他是壮族，打小就光着脚板在山上跑来跑去，不习惯穿鞋子），头戴一顶王冠。而他的身后，是一字排开的近百名欧洲军人，个个身材高大，赤发高鼻，手执最厉害的洋枪，对着城下的淮军和常胜军怒目而视。



这场景李鸿章看呆了，不由得拊掌赞道：真能给老子摆谱儿。戈登呢，你快点儿，给老子用火炮狠狠地轰。



戈登先生摇头：大人，请原谅我不能执行你的命令。



李鸿章：为啥呀戈登，你怎么一到节骨眼儿上，就犯起牛脾气呢？



戈登先生道：李大人，我不信你看不到，城楼之上各国军人都有，都是白齐文招募的欧洲流浪汉。大人你是可以冲他们开枪开炮的，因为你们中国什么国际规则都不遵守。但我是英国人，如果我打死或是打伤了任何一个欧洲流浪汉，都会引发严重的外交危机。所以，你的命令，我不能执行。



李鸿章道：戈登，你跟本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本官花重金养着你们这支军队，就是打仗的时候让你们看热闹的吗？



戈登先生道：李大人，你行了吧，你已经把我玩儿得够惨了，现在我戈登，已经沦为了西方人的笑柄。我听说阿思本在北京城大闹总理衙门的时候，就大喊大叫说：告诉你们，我可不像戈登那么缺心眼儿，由着你们玩弄……李大人，咱们商量商量，你别再玩儿我了好不好？



李鸿章：不好，一定要玩儿……不是，本官的意思是说，戈登啊，咱们两个是什么关系？那可是交心换命的好朋友啊。你可千万不要听信那些坏心眼儿的欧洲人挑唆，他们是在企图破坏咱们俩之间兄弟般的友情。快点儿吧，你听本官的没错，就冲着城楼上的白齐文开炮，我给你写奏章，向朝廷表功。



戈登先生道：李大人，我已经识破你了，你心眼儿太多，又太坏了。反正我现在决不听从你的命令。



李鸿章：戈登啊，可别告诉我你也跟白齐文一样，也想投奔太平军啊。



戈登先生：你才投奔太平军呢，你们全家都投奔了太平军！我戈登是女皇陛下任命的军人，光明磊落，不会干这种事儿。



李鸿章：戈登啊，你们女皇派你来这里，不就是服从本官的命令，向苏州城开炮的吗？可你不听本官的命令啊。



戈登气道：李大人，我已经考虑好了，我们常胜军将驻扎于跨塘，并向宝带桥进攻。咱们两个，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谁也别碍着谁的事儿，好不好？



李鸿章：好……好你个头啊……



戈登先生不想和白齐文交手，白齐文及欧洲流浪汉们却到处寻找他，追寻着他的足迹到了宝带桥。于是，世界大战就在这一带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



据戈登先生的个人回忆，这场战役最激烈的时候，他正坐在桥下的一块石头上，思考着人生的价值与意义等重大哲学课题，不提防他的部下都倾向于白齐文，见戈登此时无防，立即集中火力偷偷向他射击，想要暗杀他。



看到了吧？戈登先生混得有点儿惨，不惟李鸿章搞他，公使卜鲁斯搞他，白齐文搞他，连他手下的军官士兵，都想暗杀他。



戈登逃过暗杀之后，终于被白齐文找到了，他和白齐文两人各据一艘炮艇，展开了惨烈的炮艇大战。



激战正酣，李鸿章又把戈登叫了去，说：戈登呀，你玩儿够了没有，啊？我说你玩儿够了没有？



戈登鼓着两只眼珠，看着李鸿章：抚台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鸿章问：我听人说，你上了战场，专门拣最危险的地方，站在那里玩弄手中的藤杖，你在搞什么名堂？想让太平军打死你吗？



戈登先生不想对李鸿章说实话，明说他的心理压力太大，不想再活了，盼望着让太平军一枪打死他。于是他信口说道：我那么做，是有原因的，抚台大人你知道，最伟大的加里波第曾经说过，一个指挥员要胜利，就必须站在最危险的前线。



李鸿章：加里波第？他是哪个？本官见过吗？



戈登先生：抚台大人，加里波第是意大利游击队首领，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军事家。



李鸿章：那他什么时候来拜见本官？



戈登先生：他拜……抚台大人，加里波第不会来中国的。



李鸿章：你看，你看，加里波第不来，那还得你来，你给本官一个准话，什么时候解决掉白齐文？



戈登先生：……抚台大人，你如何断定我能够解决掉白齐文？



李鸿章：可怜的戈登呀，你问的这不是废话吗？白齐文是从你手中夺走的“高桥”号，你不快点儿解决他，以后还怎么混啊，你说是不是？



戈登先生：……抚台大人，我确实已经派人送信给苏州城的谭绍光先生，他也给我写了回信。我必须要说的是，谭绍光先生是人格伟岸的奇男子，是一个光明磊落的英雄。我尊敬他，佩服他，喜欢他，还专门送了一匹骏马给他。



李鸿章：还有呢？



戈登先生：还有就是……谭绍光先生不会阻拦白齐文离开苏州，而白齐文先生，也已经答应了与我举行秘密会晤。



常胜军的分裂



李鸿章早就猜到了，在戈登与白齐文之间，始终存在着一条秘密的联系通道，双方正是通过这条渠道，不断地书信往来。之前的几番交战，不过是两人都想为谈判增加一点点筹码而已。



这条秘密通道，就是常胜军的舰长。常胜军拥有着四艘炮艇：“海生”号、“高桥”号、“飞而复来”号与“升得利”号。这四艘炮艇中，“飞而复来”号与“升得利”号，基本上不参加战斗，只负责运输辎重与伤员。经常在战场上发挥作用的，就是“海生”号与“高桥”号。



这四艘炮艇的舰长都是美国人，相互之间都是交心换命的好朋友。



“高桥”号的舰长叫钟思，“海生”号的舰长叫戴维森，虽然钟思驾驶着“高桥”号跟白齐文一道去了苏州，但钟思与戴维森之间，却几乎每天都在通信，两人时常偷偷开船出来，在水面上把酒临风。



白天时，钟思驾驶“高桥”号，在白齐文指挥下向“海生”号开火，而戴维森则操纵着“海生”号向“高桥”号开炮。等到了晚上两人偷偷坐在一块儿喝酒的时候，越想这种生活越是别扭。



唉，兄弟们就应该扎堆凑到一块儿，干吗要分成两个阵营相互打炮呢？



这种人际关系纽带，决定了白齐文与戈登很难将敌对状态维持下去，他们必然要坐在一起，寻求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在戈登先生的明确要求下，双方进行了实质性的接触。首先来到的是誓死追随白齐文的“高桥”号舰长钟思，坐在他对面的是戈登及一名欧洲军官。戴维森舰长以担保人的身份，坐在中间。



钟思舰长说：如果白齐文先生的人身安全能够得到保证，我相信他会很愉快地参加会晤，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戈登道：钟思舰长，请你相信我。



钟思舰长：理由？



戈登：因为我始终相信你们。



钟思舰长被说服了：好，我会向白齐文先生转达你的善意。



又过了几天，“高桥”号与“海生”号再一次秘密会晤。这一次从船上走下来的，是由钟思舰长陪同的白齐文。



会谈开始之前，戈登提议道：先生们，我建议我们先去凭吊华尔先生。他为荣誉而死，他的勇气和智慧，都是我们所无法比拟的，他值得我们这些在异邦战斗的幸运儿永远永远地怀念。



之所以提出这个要求，是因为戈登先生发现，华尔先生是常胜军最脆弱的所在，任何时候只要祭起华尔先生的亡灵，就能够收到震慑人心的效果。果然，白齐文等人非常感激戈登的建议，众人在华尔先生曾经停厝的舱室前举行了一个小小的默哀仪式，然后开始了正式谈判。



谈判桌上，仍然是双方对坐。戈登及一名欧洲军官是一方，白齐文和钟思舰长坐在另一侧。戴维森舰长以担保人的身份，居中而坐。



谈判开始了，白齐文两眼发亮，率先开口：戈登先生，我已经听说了你在常胜军中的表现，老实说，我非常赞赏你。



戈登闷闷不乐地回答道：白齐文先生，我也是一样。平心而论，如果现在我叛逃的话，很难想象常胜军中会有人冒死追随我。我的心里非常好奇，你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呢？



白齐文：钟思先生他们不是追随我，是在追随华尔先生。



华尔先生……这四个字就好似一个可怕的魔咒，让戈登满脸痛苦，感受到一种无以言述的压力。



半晌，戈登终于憋出一句话来：白齐文先生，如果华尔先生还活着，我想他一定不会同意你现在的选择。



白齐文冷冷地睨视着戈登：我想我比你更了解华尔，在这片土地上，我们一同出生入死，交心换命。



未必！戈登反唇相讥：上帝知道，华尔先生死后，我每天夜里都在为他祈祷，祈祷他早日升上天堂。而你，却打伤了他的妻子——美丽的张梅女士。



白齐文看着戈登，慢慢说道：我没有打伤华尔先生的妻子，而且，那件事情只是个意外。



你有伤害！戈登指责道：你抽了杨坊的耳光。在中国，像杨坊这样有身份的官员，被扇耳光就意味着奇耻大辱。而且杨坊是华尔先生妻子的养父，这个耳光同样等于打在华尔先生的脸上。你伤害了华尔先生的家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你能够否认吗？



发现局面失控，钟思舰长立即举手：抗议，我表示抗议，我要求谈判回到预定的话题上来。



戴维森舰长敲了敲桌子：提议通过，请先生们继续。



谈判重新开始，白齐文首先发言：戈登先生，如我刚才所说，我非常赞赏你在战场上的表现。据我所知，每次在战场上，你都是手持藤杖，出现在炮火最密集的地方，而且总能奇迹般地取得胜利。我的士兵们传说，你带头冲锋时挥舞的小棒，是胜利的魔棍。



戈登道：谢谢白齐文先生的赞赏，这只是一个军人应有的表现罢了。



白齐文的目光，突然变得悲哀起来：戈登先生，你难道没有发现吗？我们两人之间的分歧，导致了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军队的分裂。为什么我们不化解分歧，让这支战无不胜的军队团结起来，再一次爆发出强大的战斗力呢？



戈登狐疑地看着白齐文：爆发出强大的战斗力？敌人又是谁？



白齐文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向着戈登，低声道：北京，当然是北京！



权力不允许良知



北京？戈登腾的一下跳了起来。



当然是北京！白齐文慢慢坐下：先生们，我想你们很容易就能够想明白，中国的问题，不是出在百姓身上，而是出在皇帝陛下的身上。北京城中的那个小皇帝，才刚刚八岁，被称为两宫太后的两个女人，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先生们，这片土地上的政治生态是原始而野蛮的。这里没有文明，只有最肮脏的宫廷阴谋。我们在战场上的唯一挫折，来自那个李鸿章的阴谋。我们在北京城中所看见的，是和李鸿章一模一样的肮脏阴谋。先生们，这片土地上的政治文明，根本就不存在，存在的只有猴子时代的游戏法则。你们看禁宫中的无数女子，她们年轻而又美貌，却沦为了那个八岁小皇帝的私人玩物。这是最典型不过的猴群游戏，猴王占有所有的雌性，垄断了传宗接代的特权。这种落后而下流的游戏法则，让这个民族沉沦。你们可以看到，中国人没有任何自尊，为什么他们没有？因为权力不允许！



紧盯着戈登的眼睛，白齐文继续说道：先生们，我们之所以坐在这里侃侃而谈，那是因为我们都是人，相互尊重对方的人格。可是在中国，人格是非常可怕的东西，是要遭受到权力与暴民双重蹂躏与打压的。中国人缺乏对人的最根本尊重，他们不缺智慧，不缺勇气，却没有丝毫的良知。为什么？只是因为权力不允许！权力所要求的是奴性，是服从，是生杀予夺。良知构成了对权力的挑战，因为良知让人们辨明是非，是非明晰了，权力又有什么价值？先生们，让我们联合起来，摧毁这个国家的权力中心吧！让我们联合起来，就如同神话中所说的英勇骑士，向喷射着火焰的权力毒龙发起进攻，把无数的苦难生灵，从绝望中拯救出来吧。先生们，你们听到了这片土地上孤儿寡母的痛哭声了吗？你们听到了濒死者那无助的悲鸣了吗？你们听到了没有？先生们，这片土地上最缺的不是秩序，而是从权力桎梏中的解脱，让我们把他们解救出来吧！既然上帝派我们来到了这里，那我们就要担负起自己的使命！



戈登被白齐文的建议惊呆了，好半晌才狂跳而起：白齐文，你疯了？这片土地上的民众，并没有做好迎接解放的准备。而且你们的行动，也没有相应国家的授权，不等你们的兵舰驶出海口，就会被淮军通通炸沉！



这时候戴维森舰长叩响了桌子：先生们，现在是休会时间，请大家暂停讨论，休息十分钟。谢谢。



英国人及美国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他们在谈判桌上，剑拔弩张，彼此怒视，一到了休会的时候，马上就成了热烈交谈的好朋友。



大家休息了一会儿，又回到谈判桌上。屁股一挨到椅子上，每个人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了，再次进入对峙状态。



白齐文率先发言：怎么样先生们？我再次重申我的建议，勇猛善战的常胜军再次联合起来，也欢迎淮军的加入，让我们摧毁蹂躏这片土地的邪恶权力，让上帝的光芒，照耀到这片黑暗的土地之上。



戈登冷哼了一声：白齐文，问你个问题，你为何不建议我，女皇陛下的荣誉军人，加入你们的太平军呢，嗯？为什么呢？



白齐文看着戈登：因为我有更好的建议，这个答复，你满意吗？



满意，太满意不过了！戈登站起来，把脸凑近白齐文，低声说道：白齐文，你之所以提出来这么一个荒谬的建议，那是因为你发现自己在太平军那边根本无法立足。是不是这样？你们只知道，北京城中有宫廷阴谋；你们只知道，李鸿章大人喜欢玩儿弄诡计，可是你们忘记了，相比于南京城中的太平军，无论是北京还是李鸿章，都要好得多。北京城只是阴谋而已，而南京城却是最残酷最血腥的屠杀。就在南京城中，至少有十万太平军被他们自己人杀掉，仅仅是因为他们彼此之间相互憎恨。白齐文，你讨厌李鸿章大人的权谋，投奔到苏州，可是明摆着，苏州城的阴谋更为可怕！如果你过得自在，根本就不可能跑到这里来跟我们谈判，更不可能提出一个没有任何可行性的荒谬建议。



白齐文眨了眨眼睛，道：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南京方面，对我是大力支持的。



哈哈哈，戈登先生大笑起来：白齐文，你不要再说谎了。太平军对你，绝对不是你自己说的这样，承认了吧。如果你再不承认这一点，我很难把你视为一个绅士。



白齐文愤愤地盯着戈登，半晌才道：好，我承认。



那这事就好办了。戈登兴奋地道：请戴维森舰长做笔录，你回来之后，我保证不过问你的事情。



一个注定要悲剧的洋人



三声号角响过，苏州城门大开。一支精悍的太平军卫队出城之后，分列成两队。然后是白齐文带着他的常胜军，从城门里悠然走了出来。



城门的正前方，摆放着几张桌子，几只椅子。戈登、戴维森等人肃立于桌后，看着白齐文大步走近。



走近前来，白齐文与戈登隔桌相对，解下了自己的佩剑，双手呈递给戈登：先生，我疲倦了异国这毫无意义的杀戮与战争，愿意将我的佩剑，奉献给阁下。



戈登双手接过佩剑，道：先生，我感谢你给我这样的荣誉，并向上帝承诺，我将一如既往地友善对你，如同兄弟一般。



洋人们列队，开始和白齐文拥抱。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白齐文兴奋得满脸通红，这次受降，给足了他面子，简直比打一场胜仗还值得他炫耀。盛大的仪式持续了半个小时左右，然后白齐文率领追随他的部众，登上了“海生”号，由戴维森舰长护送，返回上海。



白齐文投奔太平军，并在短时间内与戈登达成和解，这件事让在中国的欧洲人看得无不目瞪口呆，很难明白白齐文这样做的原因何在。



事实上，白齐文归来，是万不得已的事儿，他有自己难以启齿的苦衷。



头一桩事，是白齐文投奔太平军之后，就被安排去南京拜见洪秀全。洪秀全见到白齐文，大喜，就向白齐文提出个美妙的建议，要求白齐文放弃基督教信仰，改信他洪秀全的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这个要求让白齐文目瞪口呆，他好歹也是个基督徒，无法说服自己跟着洪秀全这么胡闹。



之后白齐文又向洪秀全献策，他建议立即放弃南京，所有的太平军集合，杀奔北京城，直捣皇宫。



也就是说，白齐文在谈判桌上对戈登的建议，最早的时候是对洪秀全提出来的。这个建议一出来，就让忠王李秀成大惊，当时李秀成就急忙告诉洪秀全，白齐文之计是最根本性的解决方案。只要洪秀全丢开南京的龙椅，立即率师北伐，沿途就会啸聚数以百万计的土匪乱民，以及世界各国的流浪人士，北京城势必一鼓而破，届时改朝换代就在眼前。



洪秀全却摇头，断然否决了这个建议。



洪秀全拒不采纳他的建议，这在白齐文心里投下了阴影。随后，他又很不幸地和苏州城的诸王们把关系弄僵了。



但这关系弄僵，真不能怪白齐文，怪就怪李鸿章太阴狠，他好像是看穿了白齐文，把白齐文的想法看得明明白白。他早就料到白齐文投奔太平军之后，为了加强苏州城的防御，必然会派人返回上海购买军火。而且李鸿章还料到，白齐文偷买军火之后，肯定不会大摇大摆招摇过市，多半会挂上美国或其他国家的国旗，以免被淮军水师发现。



所以李鸿章早早下令水师封锁各路水路，只要见到船只，无论是哪国的，甭管对方提出多么强烈的抗议，一律严加搜查。如果哪个洋人敢阻拦，就给老子往死里打，打完了往江里一丢，爱漂哪儿就漂哪儿。



结果，白齐文秘密购买的军火，全都被李鸿章查获并收缴了，然后李鸿章命人把这批军火运到苏州城下，向苏州城猛烈发射，并让士兵大喊大叫：感谢白齐文先生送来的优质军火。



这件事，让苏州城的太平军顿时对白齐文产生了怀疑，认为这厮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多半是帝国主义潜入内部的特务。



发现自己无法在太平军中立足，白齐文仰天长叹，黯然归来了。



归来之后的白齐文已经考虑好了，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搅和中国的事情了，以后就踏踏实实做一个憨厚的美国牛仔，闲时喝杯酒，忙时打打猎，恣意快活地度过自己的人生，岂不妙哉？



但是，傻傻的白齐文不知道，人世间有个铁律：每个人都生活在他走过的路上。正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每个人都会受到他所做的事情的影响，许多时候，不是你说结束了就可以没事了。



你宣布结束了，而别人还在出牌。你必须按规矩玩儿下去。



话说白齐文返回上海，即闭门不出，从此金盆洗手，再不过问江湖是非。他以为自己这样做，李鸿章就再也不会找他的麻烦了。可是他老兄忘了，此前他秘密发布过征募令，征募在上海的欧洲流浪汉，前往苏州参加太平军。白齐文已经从太平军中幡然醒悟了，可是他的秘密征募令仍然在江湖上悄然流传，并持续发生着效用。



1863年11月的一天，从北京来到上海的中国总税务司赫德，这个老牌帝国主义者来到码头，他要乘坐常胜军的“飞而复来”号，去松江见戈登。赫德要提醒戈登，李鸿章在玩儿他，他想让戈登避免被李鸿章玩儿残的悲惨命运。



“飞而复来”号是常胜军的秘密武器，以前是华尔先生的命根子，现在则是戈登先生的命根子。这艘兵舰一次也未曾参加过战斗，始终是负责运送军饷和伤员。舰长叫勒德兰，也是一个性情活泼的美国水手。看到赫德来到，勒德兰欢叫着奔下船来，与赫德热烈拥抱，亲吻对方的脸颊。赫德是英国绅士，超讨厌这种粗俗的美国礼节，于是皱着眉头，忍受着勒德兰先生。



正当赫德登舰之际，突然听到后面有人用英语大声喊：勒德兰舰长，我亲爱的老海盗，你看看是谁来了。勒德兰回头一看，顿时发出一声吓人的尖叫，撇下赫德不理会，一头冲下船去，和那伙欧洲人热情地拥抱起来。



赫德俯身在船舷上，向下望去，发现岸上来了三十多名美国人，全都佩带着洋枪。赫德当时心里就犯起了嘀咕：这分明是一支强大的军队，为什么这支军队会在这个时候到码头上来？



还没等赫德想明白，舰长勒德兰已经带着那些欧洲人，登上了“飞而复来”号兵舰。然后，这伙人将手中的洋枪端起来，抵在赫德和勒德兰的肚脐眼部位，喝令他们举起手来。赫德吃惊得眼珠子几乎要掉下来，不停地大叫，那伙人却睬也不睬，只管用手铐将他们铐在船舷边的铁栏杆上，然后喝令开船。



去哪里？你们这些海盗！舰长勒德兰气哭了，愤怒地大叫：你们想把我的船劫到哪里去？



苏州！当然是苏州！那伙美国流浪军人笑道：我们知道戈登的常胜军正在配合中国军队进攻苏州，我们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苏州城中都是我们的兄弟，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信奉上帝的，决不允许你们的枪口对准基督徒！



不！你们错了！舰长勒德兰大叫：苏州城中的太平军，他们信的不是上帝，他们是一伙奇怪的异教徒，他们信的是天父天兄天王……我问你们，你们知道天王是谁吗？



谁？那伙欧洲人问道。



就是南京城中的洪秀全，一个疯子！勒德兰大叫。



那伙美国流浪汉哈哈大笑起来：好吧，那你们就跟我们去苏州城，看一看就明白了。



常胜军的秘密武器“飞而复来”号，就这样被夺走了。这件事虽然不是白齐文干的，可是这伙欧洲军人正是听从了他的召唤，才干出这种事来，所以板子一定要打在白齐文的屁股上。



消息报到李鸿章的座前，李鸿章拍案而起，目透凶光：



白齐文，你死定了！



你难道不知道，人在中国，有许许多多莫名其妙的死法吗？



你必须选择一种，必须的！

第九章 成大事者，必先看清历史大势



常胜军的消失，标志着中国人对西式文明的坚决抗拒态度。而李鸿章以不世的权谋之术，兵不血刃地将常胜军解散，更印证了中国传统文化与世界潮流的不兼容。更可怕的是，替中国人完成这桩功业的李鸿章，日后也将被他的政治对手拖入同样的处境，这意味着中国人对抗世界文明进程的成功与洋务运动的彻底失败。



洋人才是弱者



白齐文落到灰头土脸、必死无疑的地步，是李鸿章以谋略玩儿弄戈登的直接结果。这一系列事件，最奇怪的是，就连出局的舰队司令阿思本，都看明白了李鸿章在玩儿弄戈登，而戈登却毫无防范能力，被玩儿到了极为悲惨的地步。何以如此呢？



其实，李鸿章倒也不是非要玩儿弄戈登不可，虽说戈登高鼻深眼，非我族类，但李鸿章与之还是相交甚欢的。



李鸿章憎恨的是常胜军，不把常胜军玩儿残搞死，李大人难消心头之恨。



想一想，李鸿章初到上海时，无官也无职，无枪也无权。在当时尴尬而绝望的境地中，谁是他最大的敌人？



是常胜军，而不是太平军！



由于常胜军这支奇怪的武装存在，导致李鸿章在沪上开局时万般艰难。当时的情形是，常胜军装备先进，武器犀利，华尔先生与美丽的张梅女士又构成了中西文化结合的典范。再加上常胜军于战场上取得的一连串胜利，这使得常胜军成了上海父老心目中的英雄。这支强势武装的存在，将李鸿章和淮军压得死死的。纵然是淮军出战，赢上一场两场，即使战果能够与常胜军相比，上海父老也未必肯认账。



如果不是李鸿章够狠，硬是把他那光脚板的淮军，训练得比配备着最厉害火枪的常胜军更凶悍，李鸿章所谓的沪上机遇，不过是镜花水月，欺人之谈。



李鸿章的成功人生，是他自己在艰难的环境之中，硬生生打拼出来的。这期间没有丝毫的侥幸，也没有丝毫的运气，全是靠了李鸿章那过人的才干与谋略。这期间只要出上一点点差错，李鸿章早就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遑论什么“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路欲封侯”。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常胜军千不该万不该从一开始就欺压在李鸿章的脖子上，引发了李鸿章对常胜军的深仇大恨，必欲除之而后快。



此外，常胜军是一支雇佣军，不是中国皇帝陛下的奴才型军人。单只是这个理由，就足以让人上火了。再加上常胜军的军纪太差，那李鸿章大人就更有理由搞死常胜军了。



总之，李鸿章与常胜军之间，主要是私人恩怨，因此这仇恨才难以化解。



理由有了，接下来就是手段，也就是如何搞死常胜军。



李鸿章初到上海时，英法联军刚刚攻入北京城不久，其时中国人闻洋色变，心里对洋人恐惧到了极点。李鸿章是否也有这种恐惧，不太好说，但他到了上海，就天天找机会跟洋人接触，目的就是为了研究洋人。经过一番研究，李鸿章惊讶地发现，洋人其实也是人，只是身上的狐臭较为浓烈而已。而且洋人远离故土，处在异邦中国，实际上心里更加孤寂害怕，之所以耀武扬威，不过是恐吓中国人，以降低自己心里的恐惧而已。



李鸿章意识到，洋人才是真正的弱者。因为在中国，洋人数量稀少，中国人多势众，砍了他们宰了他们，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找不到。而他们如果想对中国人动武，一两个洋鬼子说了又不算，还得经过国会议会的讨论。所以，如果你想搞洋人的话，用中国人博大精深的整人之术就可以了，这远比弄来一群不明真相的群众喊打喊杀更有效果。



于是李鸿章就发挥优良整人之术，狂整常胜军。其方法也简单，就是一个捏住财政拨款的生命线，然后不停地挑动常胜军的内斗。如果常胜军不接受李大人的挑拨，李大人就毫不客气地切断对常胜军的粮草军饷的供应。



所以李鸿章不停地折腾常胜军，攻城时把你叫来，给老子狠狠地打，等城池攻下，立即把常胜军赶走，让你一点儿油水也捞不着。再加上截长补短，一会儿把常胜军调离松江大本营，一会儿又找借口将常胜军拆开，导致常胜军中，人人激愤，个个不平，动不动就哗变。



常胜军心中不忿，动辄哗变，这所有的压力，全都压在了戈登身上。等于是戈登替李鸿章承受了所有的麻烦，不停地干着脏活累活，还落得个帝国主义干涉中国内政的罪名，让戈登先生郁闷到了极点。



最气人的是，李鸿章一边名正言顺地整治常胜军，暗算戈登，一边表面上却和戈登称兄道弟，动不动搂脖子抱腰，要多亲热就有多亲热。这也是整人之术的最高境界：当面称兄道弟，背后猛捅一刀。李鸿章在官场上，向来是堂堂正正，但他也是最精通传统整人之术的，把这些玩意儿拿来给洋人享用，也称得上大长中国人的志气，大灭洋人的威风了。



李鸿章这样的阴损招数，中国人脑子懵懂，还真没几个人看明白，只看到他天天和洋鬼子搂脖子抱腰，此举分明是汉奸行为。而洋人隔岸观火，却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对戈登先生的境遇，萌生了强烈的同情。



同情之后，洋人顿时对李鸿章生出无限的敬意。



这才是中国的智者，他知道这个游戏怎么个玩儿法，搞得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却一点儿也不犯规。



但李鸿章既然要玩儿戈登，不是玩儿玩儿就算了的。李鸿章要把戈登玩儿出新的花样，玩儿出新的境界，非得玩儿死戈登不可。



整治常胜军，玩儿弄戈登，只是李鸿章谋略的第一个章节，后面还有更刺激的。



这就是说，后面还有让戈登先生更郁闷的。



投降派扩大会议



可以确信，在李鸿章的玩儿弄之下，戈登先生对他未来的悲剧命运是所有察觉的。这证据就是他不停地接受欧洲记者的采访，同时拼老命写日记写回忆录，以期能够在不幸来临之时，多少替自己挣点儿形象分。



戈登先生在他的笔录里记述说：次日（1863年12月1日星期二），程总兵（程学启）果然来面告，纳王已派三名青年将领来谈判，并请戈登过营相见，这个消息当然使他十分宽慰。当晚十点钟，戈登就到程学启的炮艇上，看见三位英俊的青年军官。戈登跟他们交谈之后，回到自己营中，让这三位将领在程学启的炮艇上过夜。



戈登先生之所以感到宽慰，是因为他的常胜军正在苏州城下遭受到了一连串的惨败。



先是夜战时突然出现了月食，吓坏了常胜军的后续部队，以为是要天塌地陷了，不由分说掉转炮艇就逃，把个戈登先生扔在太平军的炮火之中，差点儿被活活打死。



继而，太平军中最具天才的军事将领李秀成，率领卫队，穿越山间羊肠小道，衔枚疾走，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苏州城，执掌了指挥权。由此导致了戈登先生的又一次惨败。是役也，李秀成亲自指挥太平军，向常胜军发起进攻，戈登如何是李秀成的对手？结果常胜军仅军官就被打死十三名，士兵死掉一百五十四名。



然而这一战是天才将领李秀成最后的辉煌了。李秀成惨遭洪秀全勒索，卖尽府中所有财物才凑足了买路钱，离开南京之后，立即前往淮上，希望联络淮上巨捻张乐行，扭转颓势共取天下。可是他来得迟了一步，那巨捻张乐行，已经被自己手下的兄弟捆绑起来，打包卖给了僧王僧格林沁，被千刀万剐了。李秀成无可奈何，只好返回老巢苏州。



此时太平军大势已去，已经进入了死亡倒计时。李秀成心中最渴望的是清军能够网开一面，让他投降。但是这个可能几乎不存在，他在被俘之后，曾经悲凉地说道：因我粤人，无门他入，我乃国中名将，有何人敢包我投乎！



所以说投降这种事，也要看运气，不是说你想投降就能投降的。李秀成终究是名气太大，又卷入太平军太深，已经注定了命运的悲剧。但李秀成没有机会投降，并不意味着别人也没有机会，而且李秀成也发现了他的手下谁也不肯放过投降机会。



据李秀成自述称：郜永宽这班之人，久悉其有投大清之意，虽悉其所为，我亦不罪。



而且李秀成的自述表明，苏州城中，分明是进行了一次投降派云集的扩大会议：现今我主上蒙尘，其势不久。尔是两湖之人，皆由尔便，尔我不必相害。



李秀成终究是光明磊落之人，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于是苏州城中，如何与淮军接洽投降，就提上了议事日程。



于是太平军以纳王郜永宽为首，余者有康王汪安钧、宁王周文佳、比王伍贵文，以及大将范启发、张大洲、汪怀武、汪有为等，大家凑在一起，群策群力，集思广益，寻找能够与淮军搭上线的社会关系。



他们找到的是巢湖水帮头子郑国魁。这老郑，细说起来也是个有趣的人物，太平军未来之前，他在水面上讨生活，于是朝廷跑来招安。郑国魁虽然接受了招安，可依旧是在水道上出没，杀人劫财，干他的水盗老本行。不久太平军打来，护王陈坤书命令郑国魁易帜，归附太平军，于是郑国魁把他的旗号换过，仍然是干他杀人劫财的水盗行当。再后来李鸿章来了，再次下令郑国魁易帜，老郑又改过旗号，可仍然是一个水盗。太平军与清军来来往往，郑国魁干脆谁也不招惹，你让我挂什么旗号，我就挂什么旗号，只要不耽误老子劫财杀人，什么事都好商量。



郑国魁始终是一个快乐的水盗头子，从未有过变化。变来变去的，是他所处的外部环境。无论环境如何变化，不改他一颗劫财杀人的“赤子之心”。



但郑国魁心里最仰慕的还是护王陈坤书。郑国魁经常对人说：护王眼有斜疾，人称陈斜眼，他就像是头勇猛的狮子，百万军中来去自如。只可惜与李秀成关系不睦，所以躲到了常州。但迟早，李鸿章也会拿下常州，杀死陈坤书这头斜眼雄狮。



纳王郜永宽派人联系郑国魁，央求与李鸿章的淮军接洽。于是郑国魁以中间人的身份，协助双方展开了半公开半秘密的接触谈判。



但是双方一开始接触，就极不愉快。淮军这边出场的是悍将程学启，可是不承想，太平军郜永宽那一边却对程学启不以为然，他们要求戈登先生在场。



提出这个要求，于太平军而言是必然的。虽然戈登先生和程学启一样，在朝廷的官职只是个记名总兵，但戈登先生是英国人。郜永宽等人看得明明白白，洋人在中国是高人一等的。你看那个白齐文，他虽然已经入了中国籍，可是由于长得高鼻深目，仍然被视为洋人。所以白齐文先生在中国享有极大的特权，他可以劫持常胜军的炮艇投奔苏州，混不下去又风风光光地走人。换个中国人这么搞搞试试，不扒了你的皮才怪。



亲眼所见的事实，让郜永宽等人不得不相信，洋人硬是比中国人高一等。却不想程学启天天和李鸿章一块儿算计戈登，早就把洋人看得透透的，知道洋人其实并不比中国人高级，只是中国人把自己看得太低贱了。



既然郜永宽等人只相信洋人，那就叫戈登来一趟吧。



于是程学启叫上戈登，脱去官服，化装成不明真相的群众，坐一艘小船顺流直下，来到苏州城北的阳澄湖上，和纳王郜永宽、康王汪安钧举行了秘密会晤。



可怜戈登先生，他千不该万不该跑这一趟。只因为他一时缺心眼儿，掺和了苏州城太平军投降之事，导致他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而风云一时的常胜军，也因此灰飞烟灭，为天下笑。



李鸿章兵临苏州



双方谈判开始，程学启开宗明义：你们必须杀死李秀成，以表投诚之心。



杀李秀成？郜永宽吓了一跳。他要投降，只是因为太平军大势已去，他实在找不到理由为洪秀全殉葬。但说到杀李秀成，那李秀成是有情有义的英雄，待部下一如兄弟，郜永宽是下不了手的。于是他就嘀咕了句：这个不好办，忠王此时不在苏州城中，你让我怎么杀？



那……你们能不能劝得谭绍光也投降？程学启只好退而求其次。



郜永宽摇头：这也不可能，慕王的家人亲眷，全都在南京城中。如果慕王投降了，那他的家人就会死得很惨。



这个……连续两个要求都被郜永宽驳回，程学启顿时气馁，无话可说了。郜永宽立即发起攻势，提出他们的要求：我们要求，投诚之后必须要保证我们的身家性命，以及家人的性命安全。



程学启：……这是自然，你看你们太平军投过来多少人，李大人可曾亏待过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郜永宽：虽然如此，我们还需要戈登先生做担保人。



正是这个要求，害死了苏州城投降的八王。可是郜永宽如何能预料到以后的事情？在他的心里，洋人是比中国人高级的，只要戈登先生做了担保人，那么他们的性命就无虞了。



显然，戈登先生也是这样认为的，也认为自己很高级，却完全忘记了自己在李鸿章的眼里不过是一个有趣的玩偶。郜永宽等八王的性命，不让他担保的话，还可能真的不会有什么变数，可现在他做了担保人，那李鸿章可就不客气了。然而戈登先生想不到这一点，再者说他亲眼看到许多太平军投奔过来，李鸿章都是一律重用，看不出郜永宽等人会有什么理由例外。所以，戈登先生就一口答应了下来，愿意担保。



此后，郜永宽又提了一个要求，他希望投诚之后，能够获得总兵的官职。这个要求让程学启勃然大怒，这等于是当面抽程学启嘴巴。因为程学启替淮军出生入死，打了不知多少仗，才不过是个记名总兵的职务，而郜永宽等人寸功未立，张嘴就要做总兵，这岂不是明摆着羞辱程学启吗？



程学启感觉受到了羞辱，郜永宽同样也感觉不爽，他要献出的可是苏州城啊，这是何等的功劳，就给一个总兵怎么了？不行吗？



谈判到此，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郜永宽和汪安钧返回苏州城，而程学启则回来向李鸿章汇报。



李鸿章听了，沉吟良久，说：先等等看，就等三天吧。



三天过后，苏州城中，悄寂无声，不见郜永宽等人有丝毫回音。李鸿章叹气摇头，说：你看看，还是得打，不见个真章，是不行的。



一声令下，淮军潮水般向苏州城涌了过去，只听得城头上枪炮之声震耳欲聋，冲上去的淮军，被打得退了回来。



李鸿章摇头：看来，打也是不行，这座城池根本就没有短期攻克的可能，或者是长时间地围困，或者是……



或者是派人入城去找郜永宽，你到底投降不投降，给个准话吧。



使者潜入苏州城中，两日后回来了，报说已经见到郜永宽，郜永宽称此时忠王李秀成正在城中，忠王心细如发，智计过人，郜永宽等人无法展开行动。



听了这个报告，程学启顿时破口大骂：你娘的郜永宽，你不是说李秀成不在城中吗？噢，这会儿又在城中了？在城中你快点儿下手啊！你可倒好，居然回答无法展开行动。拜托郜永宽，你到底哪句话才是真的？



杀机顿起！



此时，郜永宽等人的悲剧命运，已经无法挽回。



李鸿章也对这个答复极为恼火，他立即下令：强攻苏州城。



这意味着，李鸿章不服李秀成，要和李秀成比试比试。李鸿章与李秀成两人同龄，是同时代最优秀的人，彼此心里存了较量之心，这是难免的。但两人又似乎都在有意识地避开对方，战场上总是不打照面。这应该是两人心中对对方既敬又怕，都恐败在对方手下，让自己的一世英名付诸东流。



但现在，李鸿章的势力正在上升，而李秀成则步入人生最黯淡的时刻。所以李鸿章算准了，此役他必能让李秀成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下达强攻命令。



苏州城下，二李相争，李鸿章倚仗西洋火炮之优势，而李秀成则是太平军中最得人心的人物，双方各自集结兵力，正面相撞。但见炮弹横飞，硝烟满天，淮军和常胜军数十门大炮齐齐对准苏州城猛烈轰击。而后程学启率淮军中悍勇之士，呐喊着杀了过去。李秀成如何肯示弱？亲自指挥上万名太平军，由最勇猛的慕王谭绍光为帅，冲上营垒，与淮军展开了肉搏。这场恶战从清晨打到中午，李秀成终究难敌淮军与常胜军联手的犀利炮火，被迫退回苏州城，淮军攻占了苏州城外大半的营垒。



此役，淮军战死超过五百人，太平军伤亡数字是淮军的十倍。而苏州城已经暴露在淮军的炮口之下，再也难以支撑。



李鸿章传令，将各地淮军通通调过来，加入攻打苏州城的战役之中。而戈登先生及常胜军却接到命令，离开苏州城。



这就是李鸿章对待戈登及常胜军的态度了，苦活脏活累活，都让你常胜军来干，但等到眼看要成功之时，却把你撵得远远的，让你永远得不到成功，不服你可以去死！



说过了，这么整治常胜军，已经是小意思了，戈登先生已经习惯了忍气吞声。人性就是这样，被欺负的时间长了，潜意识中就认可了这种欺负，已经丧失了反抗的意识和勇气。



但李鸿章要接着欺负善良的戈登先生。伴随着苏州城破，还有一招足以突破戈登先生想象的打击，正等待着他。



推心置腹的忽悠



苏州之战，李秀成黯然神伤。



说到底，李秀成是站错了阵营，导致了势孤力单。他纵然再优秀，也只能以一己之力，独抗曾国藩与李鸿章这两大绝世高手的精英阵营。李秀成没有支持者，也没有能与曾李抗衡的盟友，他不是败在李鸿章之手，而是败在以传统儒家士大夫为核心的精英阵营之手。



这要怪洪秀全屡试不第，迁怒于儒家文化，引发了儒家学者的重重焦虑，也为李秀成带来了太多太多的敌人。但李秀成显然无法认识到这一点，相反，他将苏州之败归结于常胜军的炮火优势。



他说：苏杭之误事，洋鬼作怪，领李抚台之赏，攻我各路城池，攻克苏州等县，非算李鸿章本事，实得洋鬼之能。



伤感之下，心细如发的李秀成立即察觉到了城中的异动，知道他的部属正在酝酿着献城投降之事。但此时的李秀成，已是心力交瘁。不要忘了，他的家人还悬于洪秀全的刀口之下，如果他回去晚了，洪秀全可就要大开杀戒了。



内外交困，李秀成心灰意懒，就带着自己的万人卫队，悄无声息地出城返回南京去了。



李秀成走了，留下来的慕王谭绍光召集郜永宽等人议事，想劝说他们放弃献城投降的想法。



从事发情形上来看，谭绍光应该是已经知道了郜永宽等人要杀自己，而谭绍光本人似乎也不反对这个结果。要知道，谭绍光自知无力回天，如果落在李鸿章之手，按朝廷律令，千刀万剐在所难免，倘若能够选择的话，他宁愿选择死于昔日的手足兄弟之手。



过程正是这样。议事之时，郜永宽在前面对谭绍光说话，吸引谭绍光的注意力，而汪有为则趁机绕到谭绍光身后，当众拔刀，刺杀了谭绍光。



情义英雄，含笑而殁。谭绍光求仁得仁，亦无所怨。只不过苏州城由此失控，引发了全城性的惊恐与轮暴。



当时有个叫谢绥之的书生，跟随淮军的大队人马进入苏州，他收罗城中太平军的图籍笔记，据此撰成《燐血丛钞》四卷，记录了当时所发生的事情：



有顷，又传令云：副将郜大人、伍大人、汪大人、周大人，参将范大人、张大人、汪大人有令：慕王谭绍光已经正法，队下三江两湖兄弟，速速报名免死。于是诸贼竟不知身处贼中，抑在官兵中，相与疑诧，尽若木鸡。又有顷，闻各处杀人声、掳掠声、强奸声，自远而近，疑官兵已至。探之，知两粤贼巢，悉被三江两湖贼劫夺，自是喧嚷终夜，未有静息。



情况就是这样，谭绍光身死之后，郜永宽、汪安钧等人以官兵的口吻发号施令，以清朝官员自居，导致了谭绍光部属大为骇异，不知道自己是居身于太平军之中，还是居身于官兵之中。而后，郜永宽等又发布命令，以地域划分阵营，划到自己阵营的是湖南湖北、江苏浙江江西人，此五省人称之为三江两湖兄弟，享有重新分配财帛妇女的特权。而太平军中的两广兄弟可就惨了，一夜间谭绍光卫队被杀者多达两千人，其所掠夺的金帛女子，复被三江两湖兄弟们占有。伴随着这场血腥大屠杀的，还有大规模的强奸事件发生。



毫无疑问，苏州城的财帛女子这么一个分配法，不可能获得淮军的认可。金银美女从两广太平军手中，转手到了三江两湖太平军手中，这简直是岂有此理。于是淮军入城，又进行了轰轰烈烈的二次革命，对金银美女重新分配。



同样是谢绥之的《燐血丛钞》记述说：



日过午，一声炮响，四起杀声，大兵汹涌而入，无门不破，无处不搜，无人不魂飞天外。盖先有郜贼等伪示安民，遂令故土遗民，亦莫不出乎意料之外，而受莫名其妙之惊。抵暮，官兵仍一律退出。



苏州城被攻克，最兴奋的是英国人。英国朝野奔走相告，《泰晤士报》发布了一条简短的新闻，全文如下：



戈登少校于12月5日占领苏州。



就在英国人民为戈登先生所取得的辉煌军事成就而欢欣鼓舞的时候，戈登却正在苏州城中跳脚大骂，气急败坏。



据戈登先生记载，苏州城被攻克的时候，他正在和李鸿章大吵大闹。他要求李鸿章必须要为常胜军增发两个月的薪水作为奖金，苏州城下，常胜军功不可没，李鸿章不能厚此薄彼。但李鸿章为难地说，按朝廷的律令，军功以斩获的首级计算，当然这在西方人的眼里，看起来有点儿野蛮。可是没有首级，你凭什么说自己劳苦功高啊？不是他李鸿章厚此薄彼，不给常胜军发奖金，而是他没法子向朝廷解释。



戈登先生气坏了，如果李鸿章死活不肯给常胜军发奖金，他戈登肯定又面临着新一轮的哗变。于是他央求道：李鸿章大人，我请求你体谅我的难处。



戈登呀，我怎么可能不体谅你呢？李鸿章推心置腹地忽悠戈登道：可是我这边比你更难啊，你看这苏州城攻下来了，不知有多少人要奖赏，我们是官兵，又不能像太平军那样靠掳掠奖励部属。就算我是心思最灵巧、容貌最俊俏的小媳妇儿，可是家里的米缸空空如也，我也没法子做出美味的饭菜啊。



戈登先生绝望地道：李鸿章大人，我对你如此真诚的忽悠态度，表示强烈的遗憾。现在我正式通知你，我等到下午三点钟，如果仍然没有接到给常胜军颁发奖金的官方文件的话，我将辞去常胜军统领职务。



你呀你，闲着没事天天闹辞职，怎么这么大个人了，还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李鸿章失笑：不过戈登，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要等到下午三点钟呢？早一点儿或是迟一点儿，不可以吗？



戈登强忍眼泪：李大人，请你不要再胡扯了，我是认真的。



说完这句话，戈登先生入城，发现谭绍光的尸体无人理会，于是下令将这位英雄的尸体掩埋。之后，戈登回到军营中，写好了书面辞职报告，等李鸿章的消息。



他一直等到下午三点半，也没听到李鸿章那边有丝毫动静。绝望的戈登走出军营，准备去递交辞呈。这时候程学启来了，一进常胜军大营就大呼小叫起来：戈登，我听说你又尥蹶子，跟李大人闹起来了？



苏州城杀降



程学启给戈登带来了一个极为别扭的消息。



李鸿章拒绝支付两个月的薪水作为常胜军的奖金，但考虑到他和戈登先生的交情，他可以做主给常胜军多发一个月的薪水，这已经是他李鸿章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戈登先生提出的条件，李鸿章只满足他一半。这就是李鸿章整人的阴损之处。如果他一点儿也不满足戈登的条件，那么戈登就有充足的理由辞职了；如果李鸿章彻底满足戈登先生的要求，戈登就可以向常胜军的兄弟们交代了。现在这情形，让戈登既无法辞职，也无法向部属交代，可活活愁死戈登先生了。



只满足你一半的要求，让你所获得的资源不足以支撑，却偏偏对上级无话可说。这个是官场和职场上，上级玩弄下属的最毒诡计。应对这一招的办法，也是官场和职场上一条通行的潜规则，那就是向上级索要超过你的要求一倍的资源。上级给你一半，就恰好支撑了你的项目运行；如果上级分配给你的资源不足一半，那么你就有话可说了。



可怜戈登只是一个工兵，挖坑是他的特长，哪晓得官场之上还有这种阴损招数？面对李鸿章的答复，戈登左右为难，无奈只好召集军官开会，把这个结果通报部属。



果不其然，常胜军的军官们听到这个消息，顿时骚乱起来，大声高呼：李鸿章他欺人太甚，不带这样欺负人的，我们大家一起去，找李鸿章要个说法！戈登手忙脚乱，不停地给军官们做工作，劝了这个劝那个，煞费苦心地替李鸿章编了无数的谎话，说服军官们千万不要闹事。



这里可不是欧洲，军官们如果闹事，那属于不稳定因素，李鸿章铁定会毫不客气地狠狠打击。说不定还会以维持秩序为借口，干脆凶相毕露，彻底消灭常胜军。一旦发生这样可怕的事情，他戈登就没法向大英帝国交差了。



《泰晤士报》称戈登先生占领了苏州，可只有戈登先生心里才明白，是苏州占领了他，他没能力占领苏州。



戈登自述，他担心常胜军中有不明真相的群众闹事，惹来祸端，就密令几名欧洲军官，事先赶到李鸿章坐的船上，保护李鸿章大人。之后，他下令常胜军开拔，走得离李鸿章越远越安全。常胜军列队出发，途中却偏偏遇到了李鸿章那艘悬挂着巨大灯笼的官船。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常胜军的军官士兵立时鼓噪起来，要冲过去狠揍李鸿章一顿，只是因为看到官船上有几名欧洲军官，手按短枪，不怀好意地看着常胜军，他们才没敢乱来。



正行之际，李鸿章派人追上戈登，诚挚地邀请他参加行将举行的苏州城献城归降大典。



戈登先生摇头拒绝，他委婉地解释说：如果他在场，会使投降的诸王感到屈辱，也会让中国当局难堪。



后面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如果戈登参加了献城归降大典，那么《泰晤士报》一定会这样报道：戈登先生接受了苏州城太平军的投降，并举行了隆重的受降仪式……这事让朝廷知道了，肯定又是大吵大闹，而老百姓又会嚷嚷帝国主义列强又干涉俺们的内政了……总之，这个受降大典，戈登确实不适宜参加。



谢绝之后，忽然看到前方浩浩荡荡，有一队不少于万人的队伍，执旗列枪，杀气腾腾而来。戈登定睛一看，顿时大惊，这支队伍的领队竟是军医马格里。



要知道，欧洲军人重质量不重数量，戈登统领常胜军三千人，就已经让他成为走红欧洲的大明星了。这个军医马格里，李鸿章竟然让他统一万名士兵前来，这简直岂有此理，所以戈登为之震惊。



震惊过后，马格里诚恳地邀请戈登做他的向导，他想进苏州城溜达溜达，也好为自己的中国日记加点儿素材。大家都是洋人，戈登和马格里之间有很强的认同感，于是两人策马返回苏州，登城远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城外一里半左右的运河南岸，李鸿章的官船边儿上，聚集了大量的军官士兵，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一样。但戈登没往心里去，只是闷哼了一声。



几名淮军士兵骑着马，从李鸿章的官船方向向城边疾驰而来，当他们穿越城门的时候，发出了一阵疯狂的叫喊声。



这情形让戈登先生很不满意，于是他叫过来一个在附近的中国军官，告诉他：必须要立即制止这种喧哗，否则他将向李鸿章大人投诉。



中国军官答应了一声，就下城楼去了。少顷，更多的淮军士兵叫喊着冲入城中，开始向四面八方乓乓开枪射击。这激怒了戈登先生，他说：如果李鸿章大人不能约束他的士兵的话，我想我会替他代劳的。



然后两人走下城楼，准备去驱散那些鸣枪抢劫的士兵，这时候一个满身是血的人突然向着戈登冲了过来：戈登先生，戈登先生，不得了了，我是纳王郜永宽的叔叔的家人，现在淮军已经包围了纳王叔叔的府邸，要杀光全家人，求求你快点儿过去，救我们全家一命吧。



什么？戈登先生闻言大惊：这不可能，李鸿章亲口答应的，保证投降士兵及家人的安全。我就是担保人，亲耳听到了李鸿章大人的这个命令。



那人道：戈登先生，我知道你难以相信，只要你来我们家看看，你就知道了。



戈登万难置信，立即起程奔赴郜永宽的叔叔家，那马格里却是极为鸡贼，眼见事情不对劲儿，说了声：我先去趟洗手间……就溜之大吉了。



戈登冲入城中，身后只跟了个翻译。他担心郜永宽的生命安全，先去了纳王府，进门就闭上了眼睛。



纳王府中尸横遍地，所有人都已经被杀死，所有的财物都被抢劫一空。



震惊至极的戈登再去找其他诸王，发现各府情形一般无二。这时候他才相信，李鸿章真的下手了。



可李鸿章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顾不上想这其中的缘由，戈登飞奔郜永宽叔叔家，来得正好，到了门前，正见大群的淮军手持火枪钢刀，呐喊着杀入门内。戈登大吼一声，冲上前阻止：住手，你们这些强盗，对手无寸铁的俘虏进行屠杀，你们太无耻了！



见来人是戈登，淮军退到门外，却不肯离开，都笑眯眯地看着他，准备等戈登离开之后，大家再进去杀人劫财。戈登气急败坏，当场写了封措辞激烈的抗议书，交给翻译，让翻译给李鸿章送去。翻译走出没多远，就被淮军截住，戈登先生的抗议书被撕得稀烂，翻译则被打个半死后关入一间小黑屋子。



等到半夜，戈登也等不到翻译回来，就跟郜永宽的叔叔商量，先让他去找李鸿章，如果他不出去，眼下这事就没法子解决。郜永宽的叔叔当然不肯放戈登先生离开，在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声之中，戈登先生假装听不懂郜永宽叔叔的哀求，出了门去找李鸿章。行至半路，遇到一伙淮军，淮军一口咬定戈登是奸细，气得戈登破口大骂。



大骂无效，戈登先生也被关进了小黑屋。



戈登追杀李鸿章



戈登被淮军关押了一夜，快到天亮，他拿手一推门，咦，门开了。出门再看，关押他的淮军早已不知去向，知道这只是一个拖延他的诡计而已。戈登狂奔到运河边，找了条船，下令将自己的卫队立即调来，进城去保护郜永宽叔叔全家。但当卫队赶到时，那座华丽的府邸已经是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财物。明摆着，财物已经被淮军抢光了，人被淮军杀掉，尸体藏了起来。



戈登气得快要疯掉，冲到东门，看见程学启乘坐一艘炮艇，悠然而来，还热情洋溢地跟戈登打招呼：嘿，戈登先生，好久没见。



戈登破口大骂：程学启，你们都在苏州城里干了些什么？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我们能在城里干什么，无非是执行李大人的命令而已。程学启嘟囔道：戈登你怎么跟个疯狗似的，逮谁咬谁？不跟你说了。



程学启扬长而去。不一会儿，来了个叫贝莱的美国上校，对戈登说：戈登先生，程学启将军说，你对他有所误会，所以我来这里，看能不能消除你们之间的误会。



这里边没有误会！戈登吼道：昨夜淮军屠城，程学启他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原来你说的是这件事啊。贝莱上校乐了，说：我敢保证程学启将军与昨夜的野蛮行为毫无关系。而且，程将军也是个文明人，极为憎恨这种行为。我是亲眼看到的，程将军今早进城之后，看到尸体流泪痛哭，还亲自枪毙了二十个杀人劫财的士兵。



有这种事？戈登先生听得呆了，心想可能这事确实不能怪程学启，连程学启都不能怪，那就更没理由怪李鸿章了。可是，这事到底怪谁呢？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节，他又问道：我想知道纳王郜永宽的情况，他在哪里？



贝莱上校说：这个我不知道，不过郜永宽的儿子在我的营地不远，我可以给你把他带来。



过一会儿，贝莱上校给戈登领过来一个少年。戈登问他：孩子，你父亲现在在哪里？



那少年手指运河：就是在那里，我父亲和其余七王，都被李鸿章大人给砍了头。



砍了头？霎时间戈登眼前一片漆黑。



一点儿也没错，郜永宽等投降的将领，已经被李鸿章全部诱杀。



实际上被杀的，是九个人，号称四王五天将。杀降的过程很简单，郜永宽、周文佳、汪安钧、伍贵文、范启发、张大洲、汪怀武、汪有为等四王五天将来到官船上，谒见巡抚大人。李鸿章亲切接见了他们，肯定了他们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弃暗投明，并明确表示，朝廷已经接受了九人的投降条件，郜永宽等现在已经是副将了。



郜永宽听得心花怒放。



然后李鸿章踱开，程学启走进来，向九人传朝廷圣旨，每人赏赐一顶红缨帽。九人急忙跪下戴帽子，这时候十八条大汉出现在九人身后，高高地举起了刀，咔嚓嚓，四王五天将就这样辞别了人世。



在李鸿章写给三弟李鹤章的书信中，这样描述他杀降的过程：



伪纳、比、康、宁四王及五天将投诚，杀慕逆以献省城，厥功甚伟。惟拥众廿万，不肯遣散，求赏总兵、副将官职，又欲割西南半城以处降众，分东北半城以处官府。卧榻之前岂容他人酣睡，致有尾大不掉之虞？因于廿六日诱该降酋九人来谒，温语慰藉，各赏红顶大帽一具，旋密令龚生阳骈戮之，方忠（即程学启，程学启字方忠）立即派队入城轰杀其党。



可见，苏州杀降，是一个事先计划好了的大规模杀戮行动。



史学界公认，苏州杀降是李鸿章一生最大的污点。人家已经投降了，你还杀人家，这还讲不讲道理了？但李鸿章为什么要杀死四王五天将，是个让史学家们痛苦不堪的问题。所以史学家都尽量不提这事，以免有人问起：李鸿章为啥要杀降啊？史学家们不知如何回答，会很丢脸的。



也有的史学家比较聪明，就拿了放大镜在四王五天将身上找毛病，嘿，还真有不少的毛病。郜永宽等人，投降前就开出条件要当总兵，而李鸿章手下第一红人程学启，才只不过是个记名总兵，可知四王五天将有点儿过分了。再者，郜永宽等人投降之后，将其部属集结起来，不准淮军靠近。而且郜永宽还明确拒绝剃发，除非先授他官职，再让他统二十营的人马，否则就不听你的，李鸿章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个理由，也是李鸿章自己说的，他在写给朝廷的《骈诛八降酋片》之中，就是这么说的。



但是这个理由，不过是瞎扯。



李鸿章杀降的真正原因，戈登心里最是清楚。理由就一个，杀四王五天将，于李鸿章而言有莫大的好处。



什么好处呢？



此时的戈登，正在避免让这种好处转化为现实。他差不多已经接近了崩溃的边缘。他心里最清楚，对于苏州投降的四王五天将，李鸿章是可杀可不杀的，杀有杀的理由，四王五天将都是积年老贼，抢夺的妇女，杀害的无辜老弱，不知凡几，有一千一万个理由可杀。但不杀这九个人也没关系，而李鸿章之所以杀了他们，仅仅是因为：



是他戈登出面担保这些人性命安全的。



李鸿章的目的，只是为了摧毁戈登的信用与威严，进而达到彻底毁灭常胜军的目的。即使李鸿章的目的不是这个，杀降事件的直接后果也是这个。



无耻啊！戈登仰天长嚎起来。



传令，调集常胜军的炮艇，于运河之上追杀李鸿章。



他说：郜永宽等人因我而死，我对不起他们。我要夺回苏州城，交还给太平军，以救赎我对郜永宽等死难者的负疚之心。



戈登追杀李鸿章的概况，1864年1月29日的《泰晤士报》有着详细的报道，报道全文如下：



最近“迦太基”号从上海开来。据云，江苏巡抚向叛军将领建议，不必作无谓牺牲，但他们拒绝投降。于是戈登获得抚台赦免叛将的保证后，亲自向他们担保，这才促成了归降。然而抚台食言，埋伏军兵，趁戈登出外时，下令大肆屠杀，不分男女老幼。戈登闻讯，立即召集少数部下，其中包括魏根斯坦亲王，闯进大营，只见一片令人憎恶的惨象。据亲王说，他们一齐开枪，接连装子弹，射击，清朝官员无一幸免。据云戈登本人枪杀了三十五个清将领。他们直入抚台衙门，但是他早已料到有此一着，戒备森严，无法攻打。每个人都感到可恶之至，大家一致惋惜戈登未能抓住抚台，把他绞死。



曾国藩怕了李鸿章



《泰晤士报》的相关报道，是援引私人笔记，准确度并不是太高。至少，所谓魏根斯坦亲王的证言，就是十足的瞎掰。戈登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真的对着李鸿章开枪，那意味着他要上军事法庭。



但《泰晤士报》的报道，反映出西方人的态度。事实上，李鸿章苏州杀降是件震惊中外朝野的大事。当曾国藩收到李鸿章的书信时，倒吸了一口冷气，拊掌叹曰：少荃要得，硬是要得，心明眼快，不留后患，实乃……不好，曾国藩急忙把第一幕僚赵烈文叫过来：咱们搜集来的准备弹劾李少荃的黑材料，都在你那里吧？



在，都在我那里。赵烈文问道：夫子，现在咱们就写奏章，弹劾李少荃吗？



这个……曾国藩说：你把黑材料拿过来，先让我看看，不要留下一点点，全部拿过来。



赵烈文把搜集的李鸿章黑材料拿过来，曾国藩抱着进了小黑屋，一把火全都烧掉了。



李鸿章这个学生太狠了，心狠手辣，翻脸无情，曾老师怕死他了。千万不要惹这个狠学生，万一因为弹劾而得罪了他，那后果可就难说了。



于是曾李师徒关系，因为苏州杀降事件的发生，重新回到了蜜月般的正常轨道上来。



曾国藩怕了李鸿章，那是因为他是李鸿章的老师。为了栽培这个弟子，他付出了太多太多的心血，不愿意因为这么一件事，让自己的付出鸡飞蛋打，沦为沉默成本。但对于社会各界的儒家士子而言，他们和李鸿章没有丝毫关系，对此一事表示了极为客观的谴责态度。



如梁启超后来撰写《李鸿章传》一书，指摘曰：



夫杀降已为君子所不取，况降而先有约，且有保人耶？故此举有三罪焉：杀降，背公理，一也；负约食言，二也；欺戈登，负友人，三也。戈登之切齿痛恨，至欲剚刃其腹以泄大忿，不亦宜乎？



看看，连梁启超都知道，李鸿章苏州杀降的唯一输家，就是善良而厚道的戈登先生。连旁观者都看不下去了，试想戈登先生的心情，是多么悲愤而绝望啊！



这时候戈登先生心里明镜似的，他完了，而且常胜军也已经完了。戈登先生就想：嗯，现在的我，必须要像中国人那样思考，先把事情的责任推到别人身上，然后再说这事儿。



戈登先生给英国驻中国公使卜鲁斯写了封公开信，投诉李鸿章，要求卜鲁斯以英国政府的名义，对大清政府施加压力，让李鸿章辞职。



李鸿章平安过关



事实上，戈登先生的这封信，是唯一能够保住常胜军的办法了。



如果英国政府出面，朝廷就不得不慎重考虑这个问题。但是卜鲁斯的脑壳明显进水程度太深，而且他始终对戈登出任常胜军持反对态度，这种严重的私人情绪影响了他的判断。他把戈登先生的投诉书，颠过来倒过去，心说你看这个烂戈登，早就知道你不行，你看你搞砸了吧？你以为大英女皇陛下是你家的老妈子啊？你让女皇陛下干什么，女皇陛下就干什么？



怎么应付戈登先生呢？有了，这老兄厚道善良，最好忽悠。于是卜鲁斯给李鸿章写了封信，敦请李鸿章认清形势，不要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否则……否则也没什么关系，你就走你的吧，卜鲁斯才懒得操这闲心。



卜鲁斯不给力，处处推诿。在上海的诸国领事馆，却旗帜鲜明地声援戈登先生。他们以所有外国侨民的名义，联合签署了一项决议，决议声称：此事很可能使欧洲诸国不会再帮助大清政府，并可能撤回帮清军打仗的所有外国国籍的军官和士兵。



想一想，北京的朝廷看了这个决议，会是什么态度？



都快要乐疯了！



上海各领事馆发布的决议，不过是帮戈登先生的倒忙，徒令李鸿章和北京朝廷开心，而令戈登先生悲摧。



绝望之际，唯一能帮戈登先生的人出现了。英国驻华陆军总司令提勃朗，从上海起程奔赴昆山常胜军大本营，与戈登先生举行了秘密会谈。会谈中，戈登先生明确告诉提勃朗，苏州杀降事件，彻底摧毁了戈登先生的信用。现在的戈登先生，已经没有能力保住常胜军，没有能力保住欧洲诸国在华的唯一合法军事力量了。除非，从现在起，戈登将常胜军的指挥权转移到提勃朗手中，让这支军队不再接受李鸿章或是大清朝廷的调遣。



提勃朗听了戈登先生的话，才明白李鸿章苏州杀降，意在摧毁常胜军。他倒抽了一口冷气，立即接受了戈登先生的要求，带着自己的翻译梅辉立，赶往苏州会晤李鸿章。



两人见面，提勃朗开宗明义，大声道：李鸿章先生，我以一个军人的名义，强烈谴责你在苏州城犯下的无耻罪行。你诱杀九名投降将领，血洗苏州城，导致城中遇难者多达数万人，你这是赤裸裸的反人类、反文明、反社会的野蛮暴行。你的可耻行为，为文明世界所无法容忍。



李鸿章：……会有这么严重？



提勃朗：就是这么严重！现在我要求你，立即就此事对大英帝国做出解释，同时辞去巡抚职务，交出军队的指挥权。还有，如果你认识到自己的罪恶，真心忏悔，你可以写一份书面报告，呈交戈登先生及英国政府，届时英国方面才能考虑其他的解决办法。



李鸿章：……我要向戈登呈交书面报告……



提勃朗：一点儿也没错，你必须要这样做。



李鸿章：不对呀，你是不是弄错了？我不是你们英国人啊，就算是有错，也不应该向你们英国解释啊，我只要向自己家的朝廷解释就可以了。你要是有什么不同意见，可以去找朝廷，好不好？



提勃朗大怒：李鸿章，我是拿你当朋友，才对你提出这个要求。如果你让我找到北京，你知道事件的后果会有多么严重。



李鸿章失笑道：别吓唬我，我可不是吓大的。对了，门在那边，你不要老往墙上撞。



提勃朗最后争取常胜军生存机会的努力宣告失败。等他怒气冲冲地走掉，李鸿章立即坐下来，开始咬着笔杆撰写《骈诛八降酋片》，他写道：



值此时事多艰、中外和好，臣断不敢稍涉卤莽，致坏大局。惟洋人性情反复，罔知事体，如臣梼昧，恐难驾驭合宜。设英公使与总理衙门过于争执，惟有请旨将臣严议治罪，以折服其心。臣不胜感激，悚惶之至。理合附片缕晰密陈。伏乞皇太后、圣上圣鉴。谨奏。



让李鸿章这支笔如此一写，就算此事是他的错，朝廷也没办法批评他。批评了他，就等于朝廷怕了洋人，朝廷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怕洋人？如果怕了，又怎么统御如李鸿章这样的雄才？



所以朝廷那边只能咬牙挺住，李鸿章平安过关。



首枚山寨大勋章



虽然李鸿章把戈登搞得极惨，但这完全是为了公事。从私人感情上来说，他是真心喜欢戈登，戈登善良、正直，又能打仗，欺负起来十分顺手，这样的好朋友，不好找啊。



眼下这情形，还不是彻底解决常胜军的时候。苏州城虽然拿下来了，但吴地仍然是淮军与太平军犬牙交错，相互攻战。而且太平军还有个非常可怕的人物——雄狮一样的护王陈坤书，此人正据守常州。



欲取常州，非戈登的常胜军不可，所以一定要和戈登搞好关系。



但现在的戈登，心灵受伤太重，已经识破了李鸿章的用心。一般人做和事佬，戈登根本不会买账，一定要找个够分量的人物出来。而且，这个人还必须是洋人。



找哪个洋人呢？李鸿章拿眼睛一扫上海滩，咦，他相中了老牌帝国主义者赫德。这厮十分奇怪，李鸿章杀降如此大的事件，整个英伦三岛都在抗议，只有赫德默不作声。明摆着，赫德比任何人都聪明，知道英国人这么闹，根本无损李鸿章之分毫，所以他明智地闭紧了嘴巴。



那就让赫德出面吧。



果然，精明透顶的赫德接到李鸿章的请求，立即答应了下来。他心里太清楚了，在李鸿章的智慧与谋略面前，放眼世界是很难找到对手的。如果不是中国太落后、太愚昧拖累了李鸿章，那李鸿章完全有可能成为世界级的重要人物。于是赫德跑了出来，劝说戈登息事宁人，与李鸿章和好如初。



戈登如何肯轻易答应？可是他等了一段时间，见北京朝廷悄无声息，不见丝毫处分李鸿章的意思，于是心里就明白了，他是撼不动李鸿章的，只能认命。



于是李鸿章设下酒筵，专请戈登喝酒。席间作陪的是春风得意的军医马格里。



马格里这厮最近又给李鸿章立下了大功，他劝李鸿章把解散的阿思本舰队上的机器全买回来，李鸿章只花了4944两白银，就买到了一整套西洋机器，选择了苏州城以前郜永宽的纳王府，成立了一家奇怪的工厂，名之为苏州洋炮局。



这家洋炮局，应该算是李鸿章在洋务上迈出的第三步了。第一步是他在上海成立的同文馆，找来一帮人翻译西洋书籍，学习西洋语言。第二步是成立了马格里的炸弹局。此后李鸿章将沿着这条强国之路，一路狂奔下去，直到被正在闭关锁国的日本人赶上并彻底超过为止。



在赫德的陪同下，戈登板着一张脸来了。李鸿章笑脸相迎，恭请戈登先生上座，然后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下苏州杀降的原因，栽赃说郜永宽等人不服军令，意图造反，所以才……然后李鸿章凑到戈登的耳边，告诉了他一个巨大的好消息。



李鸿章已经上奏朝廷，替戈登请功，请求为戈登先生颁发中国第一枚山寨奖章：头等功臣奖。奖章很快就会发下来。



这个消息，让戈登一下子陷入激动之中。



要知道，英国是有勋功制度的，政府给军人颁发的奖章，标志着重大的家族荣誉，可以世代相传。所以英国军人到处打打杀杀，浴血征战，图的就是能够带枚大勋章回家，荣归乡里。相对于重视军人荣誉的大英帝国，大清帝国是将军人视为没有人格的奴才的，军人一旦有了荣誉感，有了自我人格，就不会再甘心为暴力政权效命，所以大清帝国的军功奖励，只是金帛女子，给你多多的钱，多多的美女，奖章这事就不要想了。



没有勋功制度的大清帝国，却要颁发奖章给戈登，这明摆着就是忽悠了。可这个忽悠恰好切中了戈登先生内心深处的渴望，他将成为第一个从中国皇帝处获得勋章的军人，这个名头足以让他夸耀八百辈子。



看到戈登先生被打动了，李鸿章趁热打铁，又告诉戈登一个好消息：他已经为常胜军准备了七万两银子的犒赏，其中一万两，是给戈登先生个人的。



听了第二个好消息，戈登先生急忙摇头：不不不，我不能拿合同规定的薪资以外的一分钱。如果李大人你一定要给的话，我必须事先请示英国政府。



还要请示英国政府？李鸿章眨了眨眼，细一想也是，山寨大勋章，是属于戈登先生个人的荣誉，收下也没有关系，最好多来几枚，才符合戈登先生的心思。可是一万两银子，如果戈登先生敢揣进自家腰包的话，只怕他的部属不依，英国人民也不答应。



这一手，是不是李鸿章的又一条诡计，还真不好说。因为戈登没办法拿这七万两银子，结果这些银子还存放在李鸿章那里，这等于李鸿章一分银子也没给戈登，就让戈登担上了多吃多占的坏名声。



于李鸿章而言，这次和解来得太及时了，因为没过多久，他最倚重的悍将程学启战死，戈登的常胜军再次在战场上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



程学启之死



程学启死于嘉兴城下，有种说法是他头部中炮石而死，又有种说法是他被枪弹击中了太阳穴。他受了重伤，一个月后溘然长逝。



临死之前，程学启两手在空中乱抓，好像在和什么人搏斗一样。于是有人说这是九降将的冤魂来向他索命。



这个说法很明显是瞎扯。郜永宽等九降将，生前杀了多少人，掳了多少财，怎么没见那些死者向九降将索命呢？但既然有这么个说法传出来，可知因为苏州杀降，世人对程学启的评价不高。



程学启之死，有力地印证了曾国藩有一张乌鸦嘴。早在程学启追随李鸿章奔赴沪上之时，曾夫子就以手抚着程学启的背，说：好好打，我看好你，你要像张国梁那样，活着干，死了算。



果不其然，程学启的人生历程，与天地会的张国梁一般无二。两人都是因为自己过人的才干，与过于残酷的现实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张国梁初始在天地会，而程学启则置身于太平军之中，都属于反政府阵营中最优秀的人士。此后，张国梁的家小被太平军杀尽，而程学启的家人也被太平军杀光，两人不得不投奔了政府军阵营。最后，两人又都成为政府军中最有名望的猛将，都进行着无休无止的血战，直到身死魂灭，永久性地退出历史舞台。



与曾国藩、李鸿章相区别的是，张国梁、程学启这种职业军人，是缺乏政治属性的。也就是说，他们没有明确的政治观点，参加太平军或是加入官兵，这对他们来说并无区别，一切取决于他们是否能够适应得了环境中的人际关系。而人际关系的和谐与否，又取决于该政治阵营的极端化程度。



程学启之死，让李鸿章大放悲声，亲自替程学启上奏，请求抚恤。而程学启的死，还把一个和他同类型的人，抛到了孤独与绝望之中。



这个人的名字叫丁汝昌，他是程学启的亲兵卫队长。三十年后的中日甲午海战，就是由他来领衔主演，当然他把戏演砸了。但如果程学启还活着，丁汝昌的人生，未必会是一个悲剧。



此后，李鸿章和戈登这一对交情奇异的兄弟，在常州外围进行扫荡，相继占领宜兴、荆溪，继而又夺取了金坛。到同治三年（1864年）三月二十九日，淮军与常胜军联手，将常州团团围困。



四万淮军向常州城展开猛攻，这其中最给力的，就是戈登常胜军的炮火。虽然据守常州的护王陈坤书作战比之于狮虎更要勇猛，但在常胜军猛烈的炮火之下，陈坤书的勇力根本无法施展，只能用他那双斜视眼，坐看常州城被轰得面目全非，疯狂的淮兵从四面八方拥入城中。



常州攻克，陈坤书被杀。



至此，李鸿章在上海的辉煌接近了尾声。这个阶段称之为以沪平吴，他成功地夺取了整个苏南地区，使得南京洪秀全失去了东线的战略屏障，成为淮军与湘军合围之中一枚已经熟透了的待摘果实。



南京的洪秀全，就交给曾老九曾国荃了。而李鸿章那温柔的目光，转向了憨厚的戈登以及他的常胜军。



是时候了，是结果常胜军的时候了。



李鸿章派了个厉害人物担任杀手：



丁日昌！



老夫少妻传佳话



丁日昌，广东人氏，精明过人，最擅洋务。洋人遇到他，莫不吃尽苦头，但爱国群众恨透了他，认为你一个好端端的中国人，竟然天天和洋人勾肩搭背，搞些谁也看不懂的洋务，这明摆着是大汉奸，于是给丁日昌起了个绰号，叫丁日鬼。



李鸿章是在曾国藩幕府时，与丁日昌相熟的，自从淮军组建，李鸿章就向曾国藩提出索要丁日昌，曾国藩则是理所当然地拒绝了。于是李鸿章干脆绕过老师，直接忽悠丁日昌来上海旅游观光。丁日昌跑来了，李鸿章把他带到马格里的炸弹局，当时就把个丁日昌看呆了。可怜他一个中国人，虽然是中国人中最优秀、最精熟洋务的，又何曾见识过手工锉刀制造炮弹的怪异场景？



从此丁日昌就留在了上海，主要是参与李鸿章的洋务。前段时间郁闷的郭嵩焘赴广东出任巡抚，临走时把钱鼎铭的妹妹扔下了。钱鼎铭怒不可遏，大闹李鸿章的衙门，要求李鸿章出面，替他妹妹讨个说法。李鸿章就借这个机会，让丁日昌去广东看看郭嵩焘。



话说丁日昌抵达广东，先在街头微服私访，听到当地百姓众口不绝地大骂郭嵩焘，丁日昌诧异无比，忍不住拉住百姓询问。



丁日昌问：郭巡抚是贪官吗？



百姓：不贪。



丁日昌问：那么他残暴吗？



百姓：不残暴。



丁日昌不明白了：既然如此，你们为何要骂他？



百姓：你缺心眼儿啊？他要是贪赃枉法，残暴不仁，哪个活腻了敢骂他？



丁日昌：这个……



原来是郭嵩焘太善良，所以老百姓才有勇气欺负他。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后，丁日昌这才去找郭嵩焘，不想郭嵩焘却对他说了件极诡异极诡异的事情。



郭嵩焘说：我这个人啊，一辈子霉运当头，好事做尽，骂名满身。而且净招惹一些邪祟的怪事，就在我赴任途中，遇到了一件怪事。



有一户人家，姓侯。有一天，侯家十几个人正围着炉子夜坐，侯家媳妇的头巾却突然不见了。等到了晚间，侯家媳妇就开始生病，精神状态明显异常，大仙一样地唠唠叨叨，白天黑夜，抛砖掷瓦，打得侯家人东逃西窜，叫苦连天。明摆着，这女人疯了，但大家都说她被妖物上了身，为妖魅所惑。



又过了几天，侯家后园的六七个大花钵，无缘无故自己翻了过来。这些花钵，沉重无比，绝非人力所能掀翻。此后侯家闹鬼闹得越发厉害，渐有失控之势。又有一天，侯家人再一次十几个人围炉坐着，忽然间侯家媳妇大声惊叫，说是有人在拽她的衣服，细看却什么也看不到。混乱之际，侯家的小妹妹又尖叫起来，她头上的头巾不见了，刚才还戴在她的头上。大家找了好久，也没有找到失踪的头巾，临睡下时，才有人发现，那失踪的头巾，正盖在侯家媳妇的脸上。



正当一家人困惑莫名的时候，郭嵩焘来到外边叩门，说他是去广东赴任的巡抚，要求住宿几夜。



次日郭嵩焘出门，忽然间一块大砖头凌空飞来，擦着郭嵩焘的头皮飞了过去。这时候侯家人才把诸多怪事告诉了郭嵩焘，并说，侯家媳妇做了一个梦，梦到有个鬼物对她说：嘿，小娘子，今天晚上我不能来了，因为新任的巡抚大人郭嵩焘，他要在你们家里借宿。此人为官清正，虽然被人骂得终日以泪洗面，但那是那些骂他的人无法看出他一身正气的缘故。可是我们鬼不同，郭嵩焘一来，那正气冲得我们无法立足。所以呢，我们只有等他离开十余天之后，才敢再回来。



说完了这莫名其妙的鬼故事，郭嵩焘对丁日昌说：老丁，你看这事奇怪不奇怪？我郭嵩焘，本来就是一身邪祟，霉运当头，可是居然还有人要靠了我来驱邪，岂不怪哉？



丁日昌听得连连眨眼，傻傻地看着郭嵩焘，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丁日昌也许听明白了，也许根本就听不懂。郭嵩焘这个故事，是在宣泄他对李鸿章的愤怒和不满。



怎么个宣泄法呢？



是这么一回事儿，话说苏州城拿下，李鸿章已经功成名就，然后他立即给大哥写信，信上说：大哥，我的妻子死了，留下两个女儿，她们的日常生活没人照料，好可怜，好可怜，大哥，她们好可怜呀。



李瀚章回信问：二弟呀，你是啥意思？把话说明白点儿好不好？



李鸿章回信：大哥，你可曾听说太湖望族赵氏？其家乃状元门第，现在赵家有个尚未出阁的女儿，闺名莲儿，和我年龄相仿，只比我小十五岁，是远近闻名的女才子，精通翰墨，妙手女红，性情娴静，美貌端庄。大哥，我想……我想……我想让这美丽的女才子，给我的娃娃当妈妈。



嘿！李瀚章哭笑不得，你李鸿章四十多岁的鳏夫了，居然好意思打人家二十岁出头妙龄少女的主意，真够厚脸皮的。不过话说回来，壮夫少妻，也是人间美事，更何况李鸿章此时名满天下，享誉翰林，赵家的小姑娘说不定也会答应。



于是李瀚章替弟弟出头，找到赵家说亲，赵家何尝不知道李鸿章以武翰林之名，立下了攻克苏州的不世功勋，这样文武双全的绝世大才，又值壮年，遂欣然应允。



1864年1月，状元门第的女才子下嫁鳏夫李鸿章，成为李家的贤内助。而且赵莲儿嫁过来时，身边还有个刚刚十岁的漂亮小丫鬟，后来小丫鬟莫氏长大成人，又嫁给了李鸿章，演绎出一场老夫少妻的奇诡婚姻。



郭嵩焘讲他的鬼故事，是在暗指李鸿章坑害他，有状元门第的美丽女才子自己娶了，却把钱鼎铭家的貌丑暴脾气的妹子推给他，郭嵩焘对此表示强烈的委屈。



委屈就委屈吧，这真是没得法子。娶什么样的妻子，最显露男人的情商，像李鸿章这样智商高情商也高的男人，会娶一个既漂亮又温柔的女子，而像郭嵩焘这样智商高而情商超低的人，就明显缺乏识人的眼光，千挑万选找了个暴脾气的丑妹。说到底，只能怪他自己的情商不争气，所以连累到他在仕途上也是磕磕绊绊。



此后丁日昌在郭嵩焘处，狂抄郭嵩焘制定的洋务规范，抄了厚厚的几大本，带着返回上海。他回来之后，李鸿章见之大喜，认为要想彻底解决常胜军，非丁日昌不可。



李鸿章解散常胜军



于是丁日昌先焚香沐浴，然后飘然而来，与戈登先生相对饮茶。



丁日昌说：戈登啊，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不知该说不该说。



戈登先生：有话请你直说。



丁日昌：是这么回事，我看你是个挺能干的人，为人磊落耿直，战场上又总是冲在最前线，可是你统领的常胜军，怎么总是隔三岔五地闹事哗变呢？



戈登先生：哼，你不说这事，我还不想提呢。怪就怪李抚台，他动不动就断绝我们常胜军的军饷，部属很愤怒，你想他们能不闹事吗？



丁日昌哈哈大笑起来：我要告诉你，你更难受的日子已经来到了。现在常州已经攻克，苏南已经全部收复，太平军大势已去，被死死围在南京孤城中。你的常胜军历史使命已经完结，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仗给你们打，李鸿章大人更没有理由发军饷给你们了，没有军饷，你就等着常胜军的大哗变吧。



戈登先生板着一张脸，不吭声，但心里知道丁日昌说得没错。



就听丁日昌继续说道：戈登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之所以出任常胜军统领，是因为苏南一带需要你们常胜军来打仗。现在仗已经打完了，你再留在常胜军统领这个位置上，恋栈不去，等到大哗变到来之时，只恐你辛辛苦苦积攒的一点儿军功，都会因此而一笔勾销。



戈登先生：丁日昌，你到底什么意思？



丁日昌哈哈大笑：我是什么意思，这还用说吗？老戈，中国有句话叫功成身退，为什么要功成身退呢？就拿你来说，苏南未肃清之前，常胜军是你手中的利器，可以为你带来荣誉与军功。可现在仗打完了，常胜军就成了一枚随时都会爆炸的炸弹，你再不退，就会被这枚炸弹轰的一声，炸得稀烂。



戈登先生：抱歉，丁日昌先生，我知道你说得有道理，但这事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



丁日昌笑道：但你不要忘了，如果常胜军哗变，责任可是由你一个人承担。那些反对遣散常胜军的人，绝对不会有一个站出来替你分担责任。



看着戈登先生那张绝望的脸，丁日昌将事先拟好的遣散常胜军的书面文件推了过来：戈登，只要你签了字，就可以拿到至少十二万两银子的遣散费用，足以让你向常胜军的部属们交代了。而且，你在遣散文件上签了字，就算是你们英国政府不同意，可如果常胜军再有哗变事件发生，也没有你的责任了。



英国政府不同意……这句话让戈登先生两眼一亮。他心里说，对呀，这支常胜军是欧洲在中国唯一合法的军事武装，英国政府肯定不会答应将其遣散的。如果我坚决不签字，一旦常胜军再有哗变事件发生，那我就要一个人承担所有责任；而如果我签了字，英国政府也不可能答应，那我何不也学一学中国人的谋略，也反过来整一下李鸿章呢？



我签这个字，然后马上朝李鸿章要银子，而后英国政府也不会答应遣散常胜军，那我岂不是白拿了银子，又保住了军队吗？



让李鸿章偷鸡不成蚀把米，以报他多日欺负我之仇，岂不快哉？



就这么办！



戈登想清楚了之后，开心地大笑起来：好，既然你们抚台坚决要求，那我可以签字。



东方谋略传奇



抱歉，我没有收到你们的照会，无法给予你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英国驻上海领事巴夏礼，瞪着一双纯洁的眼睛，向着丁日昌摊开两只手，真诚地撒谎道。



巴夏礼，英国一个铁匠的儿子，自幼家境贫寒。因为太过于贫困，巴夏礼十三岁时就漂洋过海，到日本讨生活。再后来他来到中国，并在北京城外与僧格林沁进行谈判，僧王发现这厮上蹿下跳，在英国人中颇有影响力，就疑心这厮有可能是个英国王爷贝勒之类的，不由分说将其连随从三十九人掳走，并在大牢中虐杀多名随从，所以这巴夏礼，凶名极盛，是个一提到名字就让朝廷胆寒的可怕人物。



虽然他凶名极盛，巴夏礼这厮却是英国人中的异类，身材矮瘦干瘪，两手大得离谱。他有一双真诚的眼睛，一旦他用这双真诚的眼睛注视着你，就表明他又要撒谎了。



现在，巴夏礼就用这双真诚的眼睛看着丁日昌，真诚地撒谎道：真的，我真的没有收到有关解散常胜军的任何文件。



原来，巴夏礼收到戈登先生签字的遣散常胜军的照会，顿时吓了一大跳，知道这事非同小可。如果他同意遣散常胜军，大英帝国那边肯定不会答应，他巴夏礼就成了英国的罪人了；如果他不答应，可人家戈登已经签字了，万一常胜军和中国方面发生冲突，自己可要承担全部的责任。总之，这个照会是不签不妥当，签了更不妥当，到底怎么办呢？



只有一个办法，假装没收到你们的照会，把这件事情拖延下去，然后再慢慢想办法。要知道，常胜军是欧洲在中国唯一合法的军事武装，保存这支军队，就意味着保持欧洲文明对中国的影响，所以此事只能如此处理。



见巴夏礼瞪着眼珠子撒谎，丁日昌气愤地道：巴夏礼，你不要乱来，说句实话会死啊？



巴夏礼：我们英国人都是诚实的绅士，除非必要，绝不撒谎。



丁日昌道：巴夏礼，你不要再瞎掰了，快点儿在文书上签字吧。我明确告诉你，以你的小心眼儿，是玩儿不过李鸿章大人的。



巴夏礼的表情转为厌恶：我了解你们中国人，太了解了。早先，你们的朝廷用官兵假扮百姓，重炮轰击我们的炮艇，导致数百名英国人殉难。而后在谈判桌上，你们的僧王僧格林沁又公然掳我为人质，并当着我的面，虐杀了我的随从。你们都是未开化的原始人，不懂得现代政治的法则。



丁日昌诧异地望着巴夏礼：你在胡扯些什么？莫非你是在暗示我，让我再绑架你一次，然后你们英国人又有理由对中国用兵了？



巴夏礼：你以为呢？



丁日昌摇头：不太可能吧？英国每次战争，只是一个议会吵架，就能够让你们的女皇疯掉。我可不相信你们的女皇喜欢这事。



巴夏礼：你试试看好了，敢碰我一根手指头，你知道会付出何等惨重的代价。



丁日昌：……真的逼我绑你？不过我看你满脸的期待和渴望，如果我不绑架你的话，你肯定会恨我一辈子的。是不是？



巴夏礼：随你的便。



丁日昌无奈地站起来：真拿你们没办法。那好，这次老子就再绑架你巴夏礼一次，希望你喜欢这个待遇。



巴夏礼冷笑：野蛮原始的中国人，你们会因为今天的无耻与鲁莽，陷入悔恨之中的。



那可说不定。丁日昌走出了英国领事馆。巴夏礼站在门前，眼前一队淮军，杀气腾腾冲过来，将领事馆围得水泄不通。巴夏礼满脸的悲壮，大声地呐喊：无耻的中国人，你们来吧！我巴夏礼，一个铁匠的儿子，十三岁那年我就漂洋过海，到了日本，日本人连衣服都不穿，男女泡在一个池子里洗澡，我害怕了没有？没有！我连不穿衣服的日本人都不怕，难道还怕你们没衣服穿的中国人吗？



喊过之后，巴夏礼整理一下衣襟，大义凛然地等淮军过来抓走他。可是淮军只是把领事馆包围起来，并不入内。巴夏礼大为诧异：丁日昌，来呀，你进来抓我呀，你怎么不敢进来？



丁日昌在门外招手：巴夏礼，有种你出来。



巴夏礼大怒，抬腿就往门外走，两支洋枪哗啦一声，架在了他的面前。巴夏礼大怒：丁日昌，你真敢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差矣，你差矣。丁日昌不急不慢地说：巴夏礼，因你使馆遗失了重要文件，此乃震惊世界的特大恐怖事件，江苏巡抚李鸿章大人，特派我等前来协助你，力图侦破此案。



巴夏礼：……什么意思？你们是以此为借口寻衅滋事吗？



丁日昌：没限制你的自由，也没寻衅滋事，但你有责任协助我们，迅速侦破文件失踪案，难道不是吗？



巴夏礼：丁日昌，你不能这样，这未免太无耻了。



丁日昌叹息道：巴夏礼啊，说到无耻，我们还得虚心向你学习，请你一定不吝赐教。



巴夏礼：……我要求你们送食物和饮水来。



美食美酒来了……几名士兵将早已准备好的酒菜推过来，丁日昌大模大样地坐在英国领事馆门口，开始大吃起来：巴夏礼，美食美酒有的是，就是不给你吃，你有本事死一个我看？



巴夏礼愤怒地吼叫起来：太无耻了！上帝会惩罚你们的。



就这样，丁日昌把巴夏礼困死在领事馆中，禁止任何人出入。领事馆中的饮水食物很快断绝，饿得巴夏礼趴在门前大哭大骂，丁日昌全当没听见。



又过了几天，巴夏礼饿得奄奄一息，终于发出绝望的呼喊：我找到了，找到那份丢失的文件了……



丁日昌吼道：给老子签了字送过来，如果字写得太丑，别怪老子跟你不客气！



巴夏礼流着眼泪，在撤销常胜军的正副文本上签了字。丁日昌检验无误，手一挥，堵在门口的士兵让开路，巴夏礼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咽，疾冲出来，一头扑在食物桌上，拼命地吃了起来。



于是，由中国人华尔苦心创建的常胜军，灰飞烟灭。



常胜军的消失，标志着中国人对西式文明的坚决抗拒态度。而李鸿章以不世的权谋之术，兵不血刃地将常胜军解散，更印证了中国传统文化与世界潮流的不兼容。更可怕的是，替中国人完成这桩功业的李鸿章，日后也将被他的政治对手拖入同样的处境，这意味着中国人对抗世界文明进程的成功与洋务运动的彻底失败。

第十章 重臣何以成为重臣



官场之上，有一个隐秘的法则，叫势力范围法则。这个法则是说，官场中每个人都有一个势力范围，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这个势力范围没有任何明确的规定，也没有任何主权声明，但每个人心里都非常清楚。任何一个人，如果把手伸进别人的地盘，就会引发愤怒的声讨与对抗，彻底破坏官场之上的和谐秩序。



官场的势力范围法则



南京城中，迎来无比恐慌的饥饿时期。



城中粮食殆尽，大批饥饿的士兵跑到李秀成的忠王府前，哭喊救命。李秀成将府中所有的食物全拿出来，须臾食尽。更多的饥兵赶到，个个瘦骨嶙峋，人人哭声震天，其状惨不忍睹。



李秀成心头沥血，万般无奈，尽出府中绝美女子，卖给城中其他诸王，换取粮食以救饥兵。忠王乃情义英雄，女色是他的最爱，忠王府所掳女子，无不是国色天香。现在忠王忍痛割爱，城中诸王大喜，连忙用粮食将这些美女换来，之后按在榻上大肆快活。快活之后，诸王心情愉悦地提着裤带爬起来，开始写密信给城外的湘军，央求投降。



秘密请求投降的诸王，有李秀成的妻舅宋永祺、松王陈得风、慰王朱兆英等。而宋永祺更好玩儿，还来找李秀成，诚邀李秀成也在投降密信上共同署名。李秀成虽然没署这个名，但也没责怪诸王。而且事发之后，诸王要被明正典刑，李秀成又将他们赎了出来。



唉，都这时候了，人心思乱，何必为难这些混日子的人呢？



忠王用美女换来的粮食，很快也被饥兵一扫而空。城中哭号之声再起，响彻云霄。李秀成上疏洪秀全，请求打开城门，放这些饿得半死不活的人出城，让他们自行觅个活路。



洪秀全严词拒绝。有没有搞错？你们这些人都逃走了，我还给谁当天王？



李秀成再上疏，坦言城中粮草已绝，又不放饥兵出城，你洪秀全就应该给大家拿出个法子。



洪秀全果然有法子，降旨曰：



我主降诏云：阖城俱食甜露，可以养生。甜露何能养世间之人乎？地生之物，任而食之，此物天王叫做甜露也。我等朝臣奏云：此物不能食得。天王云曰：取来做好，朕先食之。所言如此，众又无法不取之食。我天王在其宫中阔地自寻，将百草之类，制作一团，送出宫来，要阖朝依行毋违，降诏饬众遵行，各而备食。



这里所说的甜露，就是苔藓与地衣，主要生长在粗糙的树皮和裸露的岩石上，呈现出灰绿、橙黄等多种颜色的片片斑痕。因为生态原始，所含能量不足，人类历史上还没有以此为食的记载。洪秀全创意独特，为中华民族贡献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道菜谱。



吃了两日苔藓之后，洪秀全突然发布消息：



诏令大众安心，朕即上天堂，向天父天兄领到天兵，保固天京。



这是洪秀全所发布的最后一道诏书了，此后他就无声无息了。但这道诏书，还是令南京城中的人们目瞪口呆：啥？洪秀全上天堂了？那他还回不回来了？你听说哪个上天堂的人回来了吗？



这件事极尽诡异，但城外的湘军并不知道消息。可是朝廷似乎先知先觉，不知感觉到了什么，立即下旨催促曾李速速拿下南京，而且表现得有点儿不近情理。



同治三年（1864年）五月八日，一道圣旨抵达上海，饬令江苏巡抚李鸿章，立即率淮军主力出发，与湘军曾国荃部会攻金陵。



当时李鸿章就沉吟了起来，这道圣旨可不大好，让自己去南京城下，和曾老九挤到同一个槽里抢食，这事曾老九是抵死不依的。



官场之上，有一个隐秘的法则，叫势力范围法则。这个法则是说，官场中每个人都有一个势力范围，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这个势力范围没有任何明确的规定，也没有任何主权声明，但每个人心里都非常清楚。任何一个人，如果把手伸进别人的地盘，就会引发愤怒的声讨与对抗，彻底破坏官场之上的和谐秩序。



官场上每个人的势力范围，都是囿于传统与习惯而形成的。西方社会的墨菲成功定律，也总结出了同样的法则，称：一件东西，如果你摆弄得久了，那么你就会得到它。



一件东西如此，一项工作亦然。如果一项工作你坚持得久了，别人就会将其视为你的势力范围。如果有哪个不开眼的突然跑过来，那么，你此前的付出与努力，就等于拱手相送，功劳要记在两个人的头上，你肯定非常上火。



以曾国荃为例，几年来他坚定不移地在南京城下趴窝，不攻下南京誓不罢休。他在南京城下的血战，何止数百数千？久而久之，人人都认可了他的付出，将南京城视为曾国荃盘子里的菜。如果你跑去添乱，曾国荃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正因为知道曾国荃不肯答应，所以朝廷非要打破这个平衡。继五月八日的圣旨而后，十一日，十六日，十九日，朝廷接连下达三道圣旨，催促李鸿章立即起行。



接连四道圣旨，表明了朝廷不容置疑的态度。这个态度就是，决不容忍曾李两家在战场上乱划地盘，所有的地盘都是朝廷的，一切权力归朝廷。



如果李鸿章再不快点儿过去，那就是抗旨了。可如果李鸿章去了，铁定会和曾国荃打成一团，他把嘴伸到曾国荃的盘子里，曾国荃打他个鼻青脸肿，那是必须的。



关键时刻，老师曾国藩的书信来了。信上说，我听说曾国荃在南京城下挖洞，都快要挖好了。我让他慢点儿挖，等你来后大家一起挖。你来了，拿下南京就更有把握了。只不过有两件事，需要我们多加注意。一是你们淮军超有钱，富得流油。而老师的湘军超级穷，穷得连鞋子都没得穿。你来了之后，只怕穷湘军看了你们的富淮军，会引发激烈的阶级矛盾，咱们可不能搞阶级斗争，是不是？第二个问题呢，你们淮军打了太多的胜仗，而湘军却至今也没有把南京城拿下来，说不定你们淮军会瞧不起湘军，等破城之后，两军肯定会因为抢夺财物而打起来。所以呢，建议你先跟我九弟商量一下，事先在这两个问题上达成共识，如何？



李鸿章一看信，顿时乐了，说：这是老师在警告我，李鸿章你可不要来，来了被打个鼻青脸肿，不要怪老师没有事先提醒你。



于是李鸿章立即给曾国藩回信，表态说他这边工作比较忙，恐怕抽不出手去南京城下跟曾老九打架。然后他又给曾国荃写了封书信，同样表态他不会去南京。可是想到攻克南京这么大的功劳，就这样让曾老九一个人捞走，李鸿章心里一时失衡，又在信上摆了曾国荃一道，说：我已经向朝廷上奏了，金陵不日可被湘军攻克，这话请曾九帅你琢磨一下，我说得是不是有点儿道理？



最后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曾老九，我不跟你争，也不跟你夺，你尽管闷头在自己的槽子里吃吧。可是有一点，如果你自己不给力，没出息，迟迟拿不下南京，那我可就不好意思了，到时候抢你的功劳，你可别抱怨。



收到李鸿章的来信，曾老九生恐盘子里的菜被人抢走，急得跳脚。他命令湘军在南京城下堆出一座大大的山丘，居高临下，造成由此攻城的假象。而实际上，土山后面，湘军正在日夜赶工，挖出了一条地道。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曾国荃登上土山，观察城中动态，发现守城的太平军寥寥无几，原来太平军都饿得惨了，在四处寻找苔藓地衣充饥。



曾国荃大喜，立即回来，召集湘军中九名大将：武鸣良、伍维寿、朱洪章、谭国泰、刘连捷、张诗日、沈鸿斌、罗雨春及李臣典。曾国荃要求九将立下军令状，务须今日拿下南京城，否则砍掉脑壳。



九将得令，只听霹雳一声，埋在城墙下的炸药将城墙炸开二十余丈。九员大将疯吼一声，各自身先士卒，从城墙缺口冲入城中。湘军士兵也全都疯了一般狂吼着杀入城中，蚁附齐进，锐不可当。



南京城终于被湘军攻克。



李鸿章得知消息，大喜，立即上奏朝廷，表态说首战用我，用我必胜，臣李鸿章即日提淮军奔赴南京，与曾老九会攻金陵。臣诚惶诚恐，不胜感激。



朝廷看了李鸿章的请战书，唯有摇头叹息：省省吧，你个李鸿章，实在太狡猾了。



正义还是邪恶



湘军入城，照例又是血洗南京，展开了一场灭绝人性的大屠杀。



曾国藩幕府第一幕僚赵烈文，随军入城看到杀戮的场景之后，悲愤不已，回到小屋子，蹲下来写《能静居士日记》，记录了城破之日的惨状：



计城破后，精壮长毛除抗拒时被斩杀外，其余死者寥寥，大半为兵勇扛抬什物出城，或引各勇挖窖，得后即行纵放。城上四面缒下老广贼不知若干，其老弱本地人民不能挑担，又无窖可挖者，尽情杀死。沿街死尸十之九皆老者，其幼孩未满二三岁者，亦斫戮以为戏，匍匐道上。如女四十以下者，一人俱无，老者无不负伤，或十余刀、数十刀，哀号之声达于四远。其乱如此，可为发指。中丞禁杀良民，掳掠妇女，煌煌告示，遍于城中，无如各统领彭毓橘、易良虎、彭椿年、萧孚泗、张诗日等惟知掠夺，绝不奉行。……又萧孚泗在伪天王府取出金银不赀，即纵火烧屋以灭迹。



入城的湘军杀老人、杀孩子、杀女子，却放过太平军不杀，这告诉我们一条普遍性的规律：军队是没有属性的。如果一定说有，那军队的属性就是残暴，就是向着无辜的百姓举起屠刀。



曾国藩能够驾驭残暴的湘军，但是他没有能力改变军队的属性。他可以让自己修身成为圣者，却没有能力化解别人心中的凶戾。此外，曾夫子还真顾不上这些事儿，此时他最着急的工作，是尽快找到洪秀全的下落。



洪秀全的下落终于找到了。原来，他自打发布去天堂搬救兵的诏书后，就服毒自杀了，宫中的宫女将他的尸体偷偷埋了起来，现在又被挖了出来。



曾国藩的私人日记记载说：



熊登武挖出洪秀全之尸，扛来一验。胡须微白可数，头秃无发，左臂股左膀尚有肉，遍身用黄缎绣龙包裹。验毕，大风雨约半时许。旋有一伪宫女，呼之质讯。据称道州人，十七岁掳入贼中，今三十矣，充当伪女侍之婢，黄姓。洪秀全于四月廿日死，实时宪书之廿七日也。黄氏女亲埋洪秀全于殿内，故知之最详。



原来洪秀全是一个秃头怪叔叔，专掳妙龄少女，关入他的禁宫中蹂躏。这种没人性的事儿他都干得出来，实在令人不齿。



洪秀全还有个儿子，称幼天王洪天贵福。城破之时，洪天贵福想逃出宫，却被宫女拦住，不许他到处乱跑。幸亏李秀成来了，带着洪天贵福化装成湘军逃出城去。李秀成忠心护幼主，将自己的战马让给洪天贵福骑，结果却落了单。于是李秀成躲入一座庙中，结果被搜山的百姓发现。百姓认出他是忠王，立即跪下，叩首流涕。李秀成被这些厚道的村民感动，就带着他们去庙里，去拿从南京城带出来的财宝，准备分给他们。



却不承想，庙里的财宝已经被另一支搜山队给偷走了。结果有人得到了财宝，有人什么也没得到，心理不平衡，就闹了起来。闹到最后，两个村民商量说：虽说忠王仁义忠厚，可是这年月仁义值几个钱？不如把善良的忠王绑起来，卖给官府吧。



就这样，穷途末路的李秀成，被两名村民绑了，送到湘军萧孚泗的军营求赏。李秀成被俘，终结了太平军最后的希望，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从此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至少有七千万人，死于这场浩大的民族劫难之中。而洪秀全之所以能够号令河山，杀戮万方，是因为他的做法，恰好切中了我们民族最软弱的死穴。



洪秀全所行所为，不过是四个特点：



一、宣称自己是正确的、神圣的，代表群体意志的。



二、宣称自己的目标是正确的，伟大的，不容置疑的。



三、凡是不承认上述两条者，就是他的敌人，他的对手。对手是邪恶的，敌人是应该彻底消灭的，并以各种污秽的称呼来丑化对手。



四、宣称只要目的正确，就可以不择手段。正是这一点迷惑了太多的中国人。正常情况下，我们对别人的判断，是依据其行为。一个人做好事，那么他就是好人，一个人做坏事，那么他就是坏人。而洪秀全却颠倒了这个逻辑，不是以行为逻辑来判断人，而是先天自命自己是好人，污蔑对手是坏人。然后坏事做尽，杀戮妇幼，血洗城池。这其中，缺乏辨识能力的国人，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个干坏事的人是好人，顺理成章地认为他所做的邪恶之事也是正义的。这就导致了史学家对洪秀全的评价颠三倒四，归结不到正道上来。



白齐文离奇死亡



太平军终于被彻底铲除，朝廷论功行赏，曾国藩被封为一等侯，世袭罔替。李鸿章以沪平吴，功劳不小，也被封为一等肃毅伯，赏戴双眼花翎。捉住李秀成的将领萧孚泗，被封为一等男爵。连许多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在这时候被封了爵位，只有中兴四杰之一的左宗棠没戏。朝廷解释说，左宗棠太特殊，要等他立下不世功勋，一并封赏。老左如何肯罢休，当即大吵大闹，找曾国藩的碴儿，硬说曾国藩没捉住幼天王洪天贵福，是拿别人家的孩子顶替的。此事闹得不可开交，好长时间才慢慢消停。



洪天贵福这孩子很可怜，他原来的名字叫洪贵福，洪秀全以其天马行空的独特创意，往名字中间添加了个天字，凑成了四个字，让儿子的名字成为另类。而且洪秀全担心自己的孩子被阶级敌人教坏，不允许他看其他书，只许他看洪秀全自己写的那些古怪文字，硬是把孩子读傻了。曾国藩就说这孩子是个童，童就是傻子的意思。据这个小童说，洪秀全虽然不许任何人读书，自己却读，只是读书的时候，身边放一个炭火盆，读一本烧一本。



洪天贵福九岁时，洪秀全赐给他四个同龄的小妻子，从此不许洪天贵福再见母亲的面，每天要按时跪请父亲的安。



连亲生儿子都要愚弄成一个小童，可以确信洪秀全的精神绝对不正常。



小童还披露了洪秀全的怕人食谱，说洪秀全不吃肉不吃米，单吃特大号的蜈蚣。宫女们有专门的任务要养蜈蚣，养得肥大，用油煎了，洪秀全就精神抖擞地吃起来。这个重口味的秃头怪叔叔，连食谱都和正常人如此不同。



洪天贵福被俘后，由一个叫唐家桐的人，押解他去南昌。路上洪天贵福突发奇想，表态说他以后就跟着唐哥哥混了，并赋诗三首，以表决心。诗曰：



跟到长毛心难开，东飞西跑多险危；如今跟哥归家日，回去读书考秀才。



如今我不做长毛，一心一德辅清朝；清朝皇帝万万岁，乱臣贼子总难跑。



如今跟到唐哥哥，惟有尽弟道恭和；多感哥哥厚恩德，喜谢哥哥再三多。



诗成，朝廷对幼天王诗作的艺术成就，给予了高度的肯定，斩之于南昌。



伴随着小童的人生悲剧，李鸿章也上疏朝廷，说了另外一件与小童息息相关的怪事。



这桩怪事的主人公，就是大闹上海城的中国人白齐文。由于他公开加入了太平军阵营，朝廷就不认他是中国人了，幸好美帝国主义收留了他，于是白齐文重新变成了美国人。美国害怕这家伙再在中国闹事，惹出麻烦，就把他强行扭送日本横滨疯人院，说他精神不正常，需要看医生。不想到了日本之后，他偷了一叶小舢板，乘风破浪，又逃向中国来了。结果未靠岸就被逮住，又被押送日本。没想到到日本后，他又偷着跑回来了。美国人恼怒已极，第三次将他扭送日本横滨精神病院。却不料这厮第三次飞越疯人院，而且这一次，他成功突破了美帝国主义在中国海岸的重重封锁，悄然于宁波登陆，然后发出江湖令，召集欧洲流浪汉，号召大家一起去保卫南京城的洪秀全。



欧洲各国的流浪汉迅速向宁波集中，准备在南京城打一场世界大战，却未承想等流浪汉们凑足了人手之时，南京城已经被曾老九攻下。欧洲诸国的流浪汉无聊之余，大多散去，只有白齐文仍然四处打听幼天王洪天贵福的下落，他得到江湖消息，说太平军中的侍王李世贤，保着幼天王逃到了福建漳州，于是白齐文立即带领流浪汉们杀奔漳州。行至厦门，遭遇到官兵堵截，美国志愿军白齐文被逮捕，一同被捕的还有英国志愿军克令，以及他们的翻译细仔。



福建官方弄了条船，押送这三个人犯前往上海。途中发生了一桩诡异的事情，李鸿章向朝廷报告说：



行至离城二十五里汇头滩地方，其时东南风正大，滩高流急，水势旋卷。又值大水之后更加汹涌，犯船甫经下滩，忽被风水掀翻。全舟覆溺，同行帮船被水溜下，赶救不及。喊经就地居民渔船赶往，救得护勇兵役九人，所有贺千总及外国人犯白齐文、克令、细仔与护勇兵役船户共十三人同时随流飘溺。当赶拨船役分头捞觅，即于滩下河岸井石磡边及施家滩等先后捞获白齐文、克令、细仔尸身……



可怜白齐文就这样淹死了，他永远不知道人在中国，会有许许多多莫名其妙的死法。而李鸿章的这个上奏，名字就叫《白齐文覆舟溺毙折》。



白齐文离奇死亡，很多人认为是李鸿章下的黑手。虽然李鸿章恨透了白齐文，有一千个理由搞死白齐文，但没有确凿证据可以证明白齐文就是他杀的。



曾国藩为何无意称帝



却说曾国藩受封之日，亲信幕僚赵烈文跑来，大叫道：曾公，你现在被封侯了，那么以后我们是叫你侯爷呢，还是继续叫曾公？



曾国藩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叫什么都行啊，就是千万别叫我猴子。



这一句笑谈，透露出时代智者的孤独。其时也，湘军与淮军，甚至包括朝廷，全都处于一片死寂之中，所有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曾国藩。



是时候了，这老头儿也该干点儿什么了吧？



曾国藩应该干什么呢？



曾国藩的幼女曾纪芬回忆说，当时曾家造屋，要上屋梁。上梁前需要念诵上梁文，工匠乃以湘乡土音，念道：两江总督太细哩，要到南京做皇帝。



做皇帝！



对，曾国藩该干的事，就是做皇帝。



时有梁溪坐观老人，著有《清代野史》，其中有这么一段：



安徽克复，彭玉麟权巡抚，遣人迎曾文正东下。舟未抵岸，忽一急足（信差）至，众视之，彭之亲信差弁也。登舟，探怀中出彭书，封口严密。文正携至后舱。其时内巡捕官倪人垲侍侧，文正亲信者也。及启函，仅寥寥数字，且无上下称谓，确为彭亲笔。云：东南半壁无主，老师岂有意乎？十二字而已。文正面色立变，急言曰：不成话，不成话！雪琴还如此试我，可恶，可恶。撕而团之，纳入口而咽焉。雪琴，彭字也。人垲字爽轩，皖之望江人，后为江苏直隶州。言于欧阳润生，润生为余言如此。



这段记载，出自如假包换的野史，也搬到这里来，是不是有点儿不严肃呢？不然，虽然这是千真万确的野史，却是每本研究曾国藩的专著必须要提及的资料。不说这段历史，就无以知晓曾国藩的心事。



另有记载称，南京城被攻克之后，湘军将领齐聚于曾国藩的府上，等候他发话。诸将等了一天一夜，才见曾国藩走出来，顺手写下一副对联：倚天照海花无数，高山流水心自知。见此楹联，诸将知曾国藩无意与满清争夺天下，遂一哄而散。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认为曾国藩要当皇帝的舆论出现呢？



这是因为，中国历史上的帝王，都是靠武力打天下。比如说满清，当时是打着替大明天子崇祯报仇的旗号进入中原的，然后就坐在龙椅上死活不肯挪窝了。再比如说大明天下，就是朱元璋奉了小明王的号令东征西讨，越打朱元璋的势力越强大，上级领导小明王被架空，最后由朱元璋做了皇帝。



此时曾国藩所面临的战略格局，与当年的朱元璋一般无二。既然朱元璋最后登基为帝，他曾国藩凭什么会有例外？



这就是当时社会舆论的根据，也是诸多关于曾国藩要当皇帝的传说的由来。



那么，曾国藩是否应该当皇帝呢？



这个不取决于曾国藩，而是取决于李鸿章。



要知道，湘军虽然在屠城方面不亚于任何一支军队，但以武器装备及战斗力而言，明显差着李鸿章的淮军一筹。没有李鸿章的支持，曾国藩如果缺心眼儿想当皇帝的话，就意味着湘军与淮军的大决战。而暮气滋生的湘军，势必不是后起之秀淮军的对手，试想在这种情形之下，以曾国藩的智慧，岂会选择做什么皇帝？



那么，李鸿章何以不支持老师做皇帝呢？



因为李鸿章更不缺心眼儿。长期与洋人接触，李鸿章已经明白了，时代已经不是朱元璋的时代，自从洋人的火轮船漂洋过海而来，中国人关起门来做皇帝的时代早已结束。洪秀全就是一个活教材，这个秃顶怪叔叔，掳了一大群妙龄少女，跑到南京城关起门来做帝王之梦，结果落得个连苔藓都没得吃。



李鸿章比同时代的其他人更早接受了西方思想，三千年未有之变局，三千年未有之强敌，于李鸿章而言，他要考虑的是如何洋务强国，应对时代的挑战，而不是做什么帝王梦。



所以说，认为曾国藩有做皇帝的心思，又或是期望曾国藩举兵争夺天下之人，其思维仍然停留在闭关锁国的旧时代。而曾李师徒，对社会形态的变化心知肚明，事实上他们已经完成了思想上的交接班。曾国藩只以五万湘军攻破南京城，就意味着他已经功成身退，进入了裁撤湘军的阶段。而李鸿章拒不开赴南京与曾国荃会攻金陵，是因为他还要保留自己的淮军，准备下一步的征战。



但是，人类社会上，各个事件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确切地说，主导人类社会的行为法则，就是蝴蝶效应。所谓蝴蝶效应，是说一只蝴蝶在亚马孙丛林里扇动翅膀，会引发美国西海岸的飓风。意即微小的变量，会导致结果的严重偏差。这个规律表现在曾国藩这里，就是他老人家淡泊明志，无意于以暴力争夺天下，却莫名其妙地害死了一个与他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厚道人：僧王僧格林沁。



然则曾国藩又是怎么害死僧格林沁的呢？



这个事，就要从淮上新捻子之乱说起了。



僧格林沁之死



事实上，比洪杨之乱更早的，是淮上的捻乱。正是淮上的捻子，为这场漫长而浩大的战争，储备了过多的尚武人才。这些人拒绝读书识字，坚定不移地信守铁血的野蛮法则。他们蔑视那些木讷老实的农民，视这些人为待宰的羔羊。对于李鸿章这样的耕读世家，他们一半人极为仰慕，因为他们自己做不到这一点；另一半人则是恨之入骨，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读书人是良知的种子，很容易取得人生事业的成功，而这就意味着野蛮法则的失败。



淮上新捻子，是流窜中的太平军残余与淮上第三代捻子化合而后衍生出来的全新品种。



淮上的第一代捻子，就是被僧格林沁捉到的张乐行与将英王陈玉成捆绑后卖给官兵的苗沛霖等人。其时也，淮上凶名最盛的巨捻，就是张老乐张乐行，其人啸聚十八铺人马，攻城略地，横行四方，让朝廷痛苦不堪。



第一代巨捻张乐行太凶，势力太大，挤得与他同辈的苗沛霖都没个落脚之地。至于像刘铭传、潘鼎新、张树声、吴长庆等二代捻子，他们能力极强，尤其是刘铭传，传说他曾于大潜山秘密树捻，只是由于时辰诡异，突然卷起一阵神秘的黑风，将刘铭传刚刚树起来的旗杆绞断。事发后刘铭传惊心不定，询问长辈，告之时局晦涩，不可轻动，刘铭传这才停手。实际上，这个故事透露出淮上豪强势力强大，市场饱和，新成长的刘铭传等人，已经没有了占领地盘的机会。



第一代巨捻走向了朝廷的对立面，成了太平军的同盟。第二代成长起来的捻子无处落脚，只好追随李鸿章去上海打拼，成了第一代巨捻的对立面。



但等到李鸿章功成名就，追随他的捻子也都将自己的身份洗得清白时，淮上的第一代老捻子张乐行已经落幕，成长起来的第三代新捻子，发现在李鸿章这边已经没有机会，就只能与残余的太平军合流，填补了第一代老捻子离开后出现的巨大势力真空，这就是新捻子之由来。



淮上新一代巨捻任化邦、张总愚等遇到了流窜而来的赖文光等太平军，于是双方迅速融合为一体，并分化成东捻和西捻两支武装力量。东捻由任化邦、赖文光率领，而西捻则由张总愚率领，纵横山东、河南、陕西，威胁京畿。



话说京畿重地，关乎朝廷安危，向来由最信任的军队把守。此时把守直隶门户的，就是僧王僧格林沁。



僧格林沁是咸丰皇帝的舅舅，此人虽然对帝国忠诚无比，但脑袋落后于时代的距离比较远，对于现代政治一无所知。说透了，老僧王是典型的权力动物，只知道对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效忠。正是他炮击英法兵舰，而后又在谈判桌上掳走了铁匠的儿子巴夏礼，并虐杀其随从。但是中国人没有因此而责怪他，因为权力体制下的国民，和僧格林沁同样缺乏是非判断，认为僧王打的是洋人，洋人就该打，所以僧王是爱国的，应该大力支持才对。



但经历了如此之多的事件，朝廷已经渐渐醒过神来了。爱国是好事，但不遵守国际行为法则，就是流氓行为，这个事可不是披上件爱国的外衣，就能够蒙混过去的。于是，朝廷开始对僧王产生了一定程度的不满。



当南京被攻克之时，朝廷紧张地盯着曾国藩，生恐这老夫子造反。等发现曾夫子根本没有此意，而是大力裁撤湘军以表明自己的政治态度，朝廷松了一口气之余，忽然觉得曾国藩、李鸿章这些汉臣，真的很有见识、很能干，你看他们把洋人玩儿得团团转，这个就叫本事。



曾夫子的智慧与李鸿章的才干，凸显出的是老僧王的糊涂与无能。要搁在以往，朝廷更喜欢老僧王的这种糊涂，所有人全都糊涂才好，你糊涂了，我才能坐在龙椅上，恣意快活。可现在，面对着西方列强咄咄逼人的挑战，糊涂的老僧王，已经不太适应这个需要智者的时代。



既然不再需要像老僧王这样的糊涂蛋，朝廷当然也就不会客气，无缘无故地接连下旨训斥。也就是说，两宫太后越看老僧王越不顺眼。



老僧王正费尽心力与新捻子交战，将这支可怕的武装力量，阻挡在京畿门户之外。无缘无故，突然挨两宫太后的破口大骂，老僧王他委屈啊。



老僧王流着眼泪想，我不就是糊涂点儿吗？我糊涂又怎么了？可是我爱国呀。这两宫太后，还讲不讲道理，怎么可以骂像我这样一个爱国糊涂蛋呢？



悲愤之下，老僧王把心一横牙一咬，我不活了，我死给你们看。



史载，同治四年（1865年）四月二十四日，僧王僧格林沁于山东菏泽一带，仅率了轻骑部队，狂追西捻军张总愚部，追击到了高楼寨，陷入新捻军的重重埋伏之中。陈国瑞揪住他的马羁，让僧王掉头快逃，可是僧王已经铁了心，率轻骑向不计其数的捻子发起了自杀式冲锋。他很快死于乱军之中，其尸身被义子陈国瑞潜入背回。



老僧王僧格林沁之死，可以说是朝廷官方导致的结果。朝廷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们已经确信了曾国藩等汉臣的智慧与忠诚。既然如此，僧格林沁的利用价值就迅速降低，终至除名。



说到底，都怪曾夫子硬是不做皇帝，连累降低了老僧王的利用价值。



小人物扳倒大领导



曾夫子的忠诚效应，继续发挥作用，除了老僧王之死之外，还连累恭亲王也被两宫太后修理，议政王头衔被褫夺。



这起事件，也叫蔡寿祺大战恭亲王，小人物扳倒大领导。人在官场，最怕最怕的是遭遇小人物的挑衅。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旦遭遇地位不对等的小人物挑战，人们轻则说你没有威严，缺乏影响力，重则认为你能力不足，尸位素餐。更严重的情形，是对方的挑衅被你的对手利用，成了羞辱与打压你的强有力武器。



可怜精明过人的恭亲王，遭遇的正是最后一种，也是最可怕的一种。



而且恭亲王所遭遇的这桩事，也带有一定的诡异色彩，完全符合蝴蝶效应的规律。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纵然你再不惹事儿，再不怕事儿，也奈何不得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发生的小事件如荒原疾火，忽然就烧到了你的身上。



话说当时翰林院有个编修，名叫蔡寿祺，此人忽然得了机缘，外放当官。翰林院编修是没有实权、薪水低微的穷官，外放是唯一捞钱的机会，于是蔡寿祺一路大捞特捞，一直捞到了四川。当时四川巡抚叫刘蓉，发现蔡寿祺为人如此猥琐，就毫不客气地把他给赶走了。



蔡寿祺虽是翰林院编修，但在朝廷并无实权，甚至连上疏的权力都没有，按说刘蓉赶走他，也未必有什么后患。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蔡寿祺在京师钻来钻去，终于获得了上奏章的权力。有了权力，那就要毫不客气地报复刘蓉了。王八蛋，竟然不让老子捞钱，还把老子从四川赶走，这还讲不讲道理了？于是蔡寿祺准备上疏弹劾。



既然要弹劾，那就要一剑封喉，找到刘蓉的致命之处。于是蔡寿祺展开了紧张的调研工作，这一调研可了不得。他发现，刘蓉之所以敢对他如此凶狠，是因为刘蓉与名臣曾国藩是知交好友。而曾国藩之所以能够成为当世圣者，消灭盘踞在南京城中的太平军，那是因为恭亲王是他们的黑后台。



找到了黑后台，那就好办了。但接下来的问题是，恭亲王是议政王，是朝廷中权力最大的人，堪称说一不二，以你一个小小的蔡寿祺，竟然敢去碰恭亲王，是不是老鼠舔猫鼻梁，活得有点儿不耐烦了呢？



于是，蔡寿祺又进行了深入分析，这一分析发现，以他这么一个无名人物去搞恭亲王，恰到好处，定然能收到一石若干鸟之妙。



蔡寿祺发现，首先，恭亲王之所以成为朝廷中头号实权派人物，那是因为他曾以小叔子的身份，联合两宫太后发动了政变，推翻了咸丰皇帝留下的顾命八大臣，实现了叔嫂共和。两宫太后主内，恭亲王主外，因而掌握了权力。



其次，蔡寿祺注意到，大清帝国的权力体系，并非是单轨制，而是双轨制，是恭亲王辅政与两宫太后垂帘听政并存。恭亲王说了算，两宫太后说了也算，只有小皇帝同治说了不算。



此外，蔡寿祺敏锐地察觉到，西太后慈禧，对权力有着难以抑制的渴望。只不过，恭亲王辅政之初，慈禧只是个居于深宫的女子，对于国家政务一窍不通，只能坐在帘子后面瞪眼傻看着。但最近一段时间，慈禧太后越看越明白，渐成与恭亲王分庭抗礼之势。只是缺少一个现成的机会，让她名正言顺地把权力从小叔子手中夺过去。



弄明白了朝廷中隐秘的权力格局之后，蔡寿祺心情愉悦地打了个响指，不好意思，为报刘蓉将自己逐出四川之仇，就先拿实权人物恭亲王开刀了，恭亲王您老人家，就多多包涵吧。



遂上疏，弹劾恭亲王是非不明，用人唯亲，不识忠奸，总之都是些毫无证据的东拉西扯。但蔡寿祺清楚，他是在赌对慈禧的判断是否准确，如果他的判断没错，慈禧想从小叔子手中夺回权力的话，那么证据并不重要，罪名才重要。只要有一个罪名，让慈禧抓住这个机会夺取权力就够了。反之，如果他判断失误……失误就失误了吧，反正他本事不大，混在朝廷也不可能有机会出头，还不如赌一把。



拼了，蔡寿祺咬牙跺脚，向恭亲王射出了犀利的一箭。



蔡寿祺这一局，真算是赌对了。话说那西太后慈禧，自打发动祺祥政变之后，就每天坐在帘子后面，抱着小皇帝同治，看着恭亲王处理国家大事。开始还看不出个名堂，但看来看去，她慢慢地醒过神来了。原来这个权力政治，也没什么神秘之处，就是你要有眼光发现最能干活的人，就如曾国藩、李鸿章这些人，你把他们找到，把活交给他们去干。然后呢，你还要再找一伙特别不能干活、特别能吃的主儿，故意让他们去跟能干活的人捣乱。如果能吃的人把能干的人欺负得太惨，就过来踹能吃的人几脚；如果能干的人把能吃的人损得太难看，就找碴儿修理修理能干的人。如此一来，能吃的人不能干，却靠了你的权威捞得盆满钵满，自然会拼命保护你的权力；能干的人受到能吃的人牵制，就无法凌驾于你的头上，不得不求助于你的权力去惩治那些能吃的人。



权力政治，就是搞出两个对立的派系来，而你自己居于其间，保持平衡，稳坐钓鱼台。



臣子打架，皇上才能睡个安稳觉。这就是权力政治的本质。



看明白这些之后，慈禧心里就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真想撕碎帘子冲出来，一脚把小叔子恭亲王踹到一边，自己来玩儿这个开心的游戏。这个游戏超好玩儿，她是真心喜欢。



可是想归想，没有个恰当的时机，慈禧也不好意思蛮干。渴望之际，正如久旱逢甘霖，蔡寿祺的奏章递了上来。当时慈禧如获至宝，一把抓住，叫来恭亲王问：喂，小六啊，你是怎么搞的，把个国家政务弄得一团糟，你这样做，对得起你死去的咸丰皇兄吗？



什么什么？恭亲王目瞪口呆，接过蔡寿祺的奏章一看，顿时火上心头。这个蔡寿祺是谁呀？怎么毫无证据就满嘴胡说八道，你看我怎么修理他……



少来！慈禧太后以裁判员自居，断然否决了恭亲王修理蔡寿祺的合理要求。然后成立调查组，去调查刘蓉的问题。



这时候的刘蓉，已经调至陕西巡抚了，他和恭亲王一样，听说蔡寿祺在后面给他上眼药，也是怒不可遏，大吵大闹。结果调查组查了半天，发现蔡寿祺的奏章上，全都是空洞的罪名，没有一点点证据。而且，无论是刘蓉、曾国藩还是恭亲王，都没有什么错误。



没错误也没关系，明明你没错误，怎么会让人家蔡寿祺弹劾你呢？被弹劾就是你的错了。慈禧太后发布懿旨：对刘蓉提出口头批评，降职使用。褫夺恭亲王的议政王头衔，钦此，谢……等一等，还有个曾国藩，蔡寿祺的弹劾名单里也有他的名字，这老头儿也不能放过。传旨，免去曾国藩的两江总督职务，两江总督由李鸿章署理。任命曾国藩为钦差大臣，钦此，谢恩。



表面上看来，曾国藩由两江总督调任钦差大臣，这等于是派他去把守京畿重地，虽然是平级调动，却与升官无异。



实际上，升什么官啊，慈禧太后是派曾国藩去摆平新捻子。



慈禧太后的权术



让曾国藩负责摆平给帝国添乱的新捻子，证明了慈禧太后过人的眼光。



要知道，在南京城被攻克，湘军们经过了疯狂的抢劫与屠杀之后，曾国藩立即着手把这支残暴的军事力量遣散。基本上来说，能打发回家的，全都打发回家了，还剩下不多的人，比如说湘军第一猛将鲍超的人马，就还没来得及遣散。而且这支军队现在变得特别危险，仅曾国藩日记记载，鲍超的部队就有过至少三次劫财杀人与哗变的纪录。



虽然鲍超的人马还在，但曾夫子手下已经没多少人手了。而慈禧太后正相中了曾夫子这一点。你的湘军已经没有了是不是？好办，那就把李鸿章的淮军带上吧。



慈禧太后这一招，堪称精妙无双，深得权力政治之精髓。



主将用曾夫子，人马却用李鸿章的淮军，既不显山不露水地夺走了李鸿章的兵权，又让曾夫子无法用别人的军队干自己的私活——比如说登个基称个帝之类的。



别人的军队，自己用起来不顺手啊！



相信曾夫子在午夜梦回之际，一定也曾这样仰天长叹。



叹息过后，夫子就踏上了剿灭新捻子的艰难征途。



征战之前，先要制订方略，琢磨用什么办法，能够迅速剿灭调皮捣蛋的新捻子。要制订出合适的方略，首先就得研究新捻子的作战特点。



新捻子的行为规律其实很简单，就是满地乱窜、居无定所。



之所以满地乱窜、居无定所，那是因为新捻子与旧捻子没什么区别，都是些龙精虎猛、牛高马大的壮汉，他们是天生的战士，杀人放火时精力充沛，唯独不能干建设性工作，那是最让他们痛苦的劳役。



也就是说，新捻子仍然秉承了传统武人的作风，破坏能力高得怕人，却没有丝毫的建设意识和建设能力。他们不会调配社会资源以创造出更多的财富，他们唯一会的就是把人杀光，把东西抢光，把粮食吃光。没有生产能力，就只能靠了抢劫为生，每抢劫一处，将当地的生产力摧毁殆尽之后，捻子就迅速移师他行，寻找下一个受害者。



总之，捻子的机动性极强，跑得飞快，不太容易追上他们。



精心研究了新捻子的活动规律，接下来是研究新捻子的作战特点。曾国藩经过研究之后，向朝廷递交了他的研究报告，报告称：



吾观贼之长技约有四端：一曰步贼长竿，于枪子如雨之中冒烟冲进；二曰马贼周围包裹速而且匀；三曰善战而不轻试其锋，必待官兵找他，他不先找官兵，得粤匪初战之诀；四曰行走剽疾，时而数日千里，时而旋磨打转。捻之短处亦有三端：一曰全无火器，不善攻坚，只要官吏能守城池，乡民能守堡寨，贼即无粮可掳；二曰夜不扎营，散住村庄，若得善偷营者乘夜劫之，胁从者最易逃溃；三曰辎重妇女骡驴极多，若善战者与之相持而别出奇兵袭其辎重，必大受创。此吾所阅历而得之者。



新捻子无根据地，又缺少犀利火器，不擅长攻城，这就决定了他们不可能及时获得补给，获得休整。为解决大军给养，又势必不断掳掠，这就注定了其流动作战的鲜明特点。抓住了这个特点，曾国藩提出了以静制动的解决方案：困捻子于沙河、贾鲁河、黄河并运河四河之间。官兵严守城池，乡勇严守村寨，限制捻子的机动性，让捻子吃没得吃，喝没得喝，越闹越没个气候，直到彻底消亡为止。



方案制订了，剩下的工作就是执行。曾国藩正在紧锣密鼓地忙碌着，忽然间朝廷来了封信，信上说：曾夫子，捻子这种怪物，越早消灭越好，你看咱们这么干如何，把李鸿章也叫上，你们曾李联手，大干一场。还有还有，那个大汉奸丁日昌，其人特别能干，他把英国驻上海公使巴夏礼困在使馆中，饿得终日以泪洗面，还说不出一句抱怨的话来，现在最缺的就是像丁日昌这样能干的汉奸，就让丁日昌出任江苏巡抚吧。请夫子提出你的意见和看法，钦此，谢恩。



看了这封信，曾国藩倒吸了一口冷气，开始绕着屋子踱步思考：啥意思？朝廷这是啥意思？



是不是在试探我？



不！恰恰相反，这不是朝廷在试探我，而是刚刚掌握权力的西太后，这小娘儿们对本老头儿有一种英雄崇拜的情结，她是真的信任我，才和我商量朝廷最关键的人事安排。可如果这事被别人知道了，岂不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想明白了这层关节之后，曾国藩上疏，称：庙堂之黜陟将帅，赏罚百僚，天子与左右大臣主之，阃外之臣不宜干预……意思是说，太后，你怎么这么缺心眼儿啊，咱们俩的事，可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了，拜托。



慈禧见奏，失笑道：夫子这老头儿，真好玩儿，公忠体国呀。



曾夫子与小慈禧之间的这桩秘事，就悄悄压下了，朝中百官暂时不知。但正如曾夫子所顾虑的，此时他的功劳太大，名头太响，朝中不知多少官员，都咬着笔头，苦思冥想，琢磨着给夫子上眼药。



很快，一个叫朱学驾的无名小监察御史，发现了曾夫子战略的漏洞。四河防御，战线如此之长，那新捻子又逃得飞快，迟早也会冲破防线，逃之夭夭。其实朱学驾心里也清楚，所谓四河防御，并不意味着能够一防奏效，而是通过这种方式，消解新捻子的机动优势。你捻子逃了不要紧，我再圈住你就是了，毕竟你没有丝毫生产能力与建设能力，就这样圈住你几次，你就死定了。



但是朱学驾心里想的是，尽管战略如此，但如果我先人一步，指出新捻子迟早会破围而逃，那就证明了我小朱的智慧比他曾国藩更高，以后我就有名望了，更容易混了。



遂上疏，猛烈抨击曾夫子的战略不合时宜，指出新捻子迟早突出重围。并以刻薄的言辞讥笑道：



曾国藩为国家之柱石，黎庶之帡幪，徽烈著于旂常，声华重于山岳，乃以百老勋名，骤损于一旦，在曾国藩一身已觉可惜，揆诸大局所系，正非浅显。



这番话，骂人不带一个脏字，把曾国藩尽情羞辱。这时候慈禧太后开始秀她的政治权术，急忙把朱学驾骂曾夫子的奏折，给夫子送来：夫子你看，有人在骂你，你可要小心点儿哦。



夫子见信，竟夕不能成寐。内忧身世，外忧国事，绕屋彷徨，积泪涨江……



后面的八个字“绕屋彷徨，积泪涨江”，是曾国藩日记中出现频率极高的。总之，可怜曾国藩，圣人不好做，经常被人欺负到终日以泪洗面的程度。



正在积泪涨江，突然接报，调皮的捻子业已突破贾鲁河，冲出官兵的围困，逃之夭夭了。



夫子接报，当场昏倒在地，少顷醒来，立即伏案疾书，奏请开缺，请求办理离休手续。还有，夫子在奏章上要求，请将他的一等侯爵位注销。



夫子不跟你玩儿了，太累。



李鸿章为何制造冤案



曾夫子之所以怒而提交辞呈，并不是因为新捻子突破围困，而是因为他的弟弟曾国荃自打立下攻克南京的大功之后，就成了众矢之的。许多朝臣就想，这个曾国荃，居然连攻克南京这种功劳都敢立，明摆着啊，这铁定是功高震主。朝廷肯定也在找机会砍他脑壳呢，那赶紧趁这机会上前踩一脚吧。



由是曾老九饱受攻讦之苦，有人说他抢走了南京城中堆如小山的金银财宝，还有人干脆栽赃说他是哥老会的头子，是黑社会大佬，理应明正典刑。曾国藩拼了老命跟君臣们吵架，保护弟弟不受伤害。在这种情形下，他实在没心思跟活蹦乱跳的新捻子较劲儿，辞职，老子不干啦！



曾国藩焦头烂额之际，正是李鸿章眉飞色舞之时。他在虹口买下了一家洋人开办的铁厂。而买铁厂的钱的来源，就更是搞笑。当时上海海关有个通事唐国华，因为受贿被逮住，这老唐也不是平凡之人，他居然请出老牌帝国主义者赫德替他说情。洋人的面子不能不卖，可是唐国华犯法的事也不能不追究，嗯，这个事怎么办呢？有了，就狠狠地罚唐国华一笔钱，然后就用这笔钱来买铁厂好了。



这时候上海还发生了一件大事，洋人偷偷地在中国架设了一条电报线。这可不是小事儿，中国这边还没从农业社会转型过来，你洋人就悍然发起了信息战，中国人民可吃不消。于是丁日昌星夜行动，偷偷地把洋人立的电线杆全都给砍了。



洋人很郁闷，就来找丁日昌要求追查。偷砍电线杆的就是丁日昌本人，这案子岂能查明白？后来洋人又要求赔偿，丁日昌断然拒绝：坚决不赔，砍你几根电线杆都要赔，这还有完没完了？



正玩儿得开心之际，朝廷传旨：曾夫子生气了，辞职不干了，就让他再回到两江总督的老位子上去，替前线的淮军征募粮草。李鸿章调任钦差大臣，负责去摆平新捻子。



曾李互调，表明了一件事：朝廷终于意识到，让曾国藩带李鸿章的兵，这个事儿不大妥当。按理来说，这种相互牵制的格局，可以避免曾李坐大，是有利于朝廷权力稳固的。但问题是，曾李二人的忠诚度是可信的，完全没必要玩儿这种小心眼儿。而且李鸿章练出来的兵，曾国藩用着不顺手。顺手的话，就不会发生新捻子突破河防的事件了。



所谓用着不顺手，就是说淮军心里不高兴，不想替曾国藩干活，他们已经习惯于听从李鸿章的号令，把自己的命运前程和李鸿章捆在一起了。当然他们不会公开抗拒曾国藩的命令，但是他们可以让执行的结果大打折扣。他们一定要等到李鸿章出来，才肯卖力干活。



于是，李鸿章欣然走马上任，但开局不利，连吃败仗，先是大将郭松林差点儿被新捻子捉了俘虏，然后是李鸿章交心过命的老兄弟——淮军名将张树珊，于德安府杨家河被新捻子杀掉。



战事艰难，李鸿章所能做的，就是固守曾老夫子的战略思想不动摇，新捻子再凶，终究没有生产能力，没有建设能力，早晚会被困死。关键是，别让新捻子在死前又闹出可怕的大事。



战况胶着，转眼到了同治六年（1867年）正月十五，这时候战场之上发生了一件怪事。



淮军大将刘铭传与湘军名将鲍超，按照事先的计划，于京山县会攻捻子。刘铭传与鲍超商量好了出击时间，但时间未到，刘铭传就已经率淮军赶来了，而且不等鲍超，提前向捻子发起了进攻。结果，刘铭传发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虽然昔年他号称淮上第一条好汉，但是很不幸，现在他已经过气了。新捻子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凶猛杀来，迅速合围，眼看刘铭传就要全军覆没。绝望之际，就听喊声大震，势如排山倒海，犹如天崩地裂，捻子登时大乱，却是湘军悍将鲍超及时赶到，杀入重围，拼死力战，其麾下总兵、参将级别的官员就战死七人，终于击退捻子，救了刘铭传。



史家公评，此事错在刘铭传，他提前到达会合地点没错，但他不应该不等鲍超就冒失地向捻子发起进攻。所以，如果追究此事的话，刘铭传需要承担全部责任。



鲍超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他欣然自得，认为自己以湘军第一猛将的名头，终于压倒了淮军第一悍将刘铭传。



可万万没想到，这时候曾国藩给李鸿章送来了一封密信，而后李鸿章公然颠倒黑白，不承认刘铭传为争功提前发起进攻，反诬鲍超迟到陷刘铭传于必死之地。而且，最气人的是，李鸿章还瞎掰称，明明是人家刘铭传眼看就要大胜，他鲍超从后面冲来，冲乱了刘铭传的阵脚，所以鲍超必须为此承担全部责任。



这个结果一出来，当时就把鲍超惊呆了。不会吧，李鸿章好歹也是国家重臣，怎么会信口雌黄、颠倒黑白呢？



此时的鲍超，置身于淮军之中，感到特别孤单。淮军内部相互袒护，所有人都是刘铭传的好兄弟，是不会有人替鲍超说话的。除了曾国荃。



曾国荃此时和鲍超同在李鸿章旗下听令，他是老湘军，又是曾国藩的亲弟弟。所以受到如此不公之待遇，鲍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曾国荃。他急忙去找曾国荃说理，万万没料到，曾国荃却正告他：老鲍，你别闹了，这事确实都怪你，人家李鸿章的裁判没错。



你说什么……鲍超万难置信，曾国荃非但不替他说话，反而和淮军一起来踩他。这这这……这是真的吗？这世界究竟怎么了？



鲍超惊诧之下，气得说不出话来，身上所有的旧伤一起发作，当场病倒了。此后的鲍超，因为这件事气得卧病十余年，说不出地可怜。



是啊，到底为什么？李鸿章坑害鲍超，还可以解释为他偏袒淮军刘铭传，可是曾国荃为何也跟着颠倒黑白呢？



冤枉是最好的保护



鲍超被冤，激怒了一个人，他叫薛福成，时在曾国藩幕府。老薛是个凡事较真儿、一定要问个究竟之人，他总觉得，曾李两家联手坑害善良厚道的鲍超，这里边一定有原因，于是他不惜踏破铁鞋，走访各地，寻找刘铭传的幕僚、部属询问事情的原委。



所有人都众口一词：这个事儿，确实是冤枉了人家鲍超。当时刘铭传擅自行动，杀入捻子阵营，不幸遭遇到捻子主力反扑，大败之下，是人家鲍超拼死杀来，救了大家。根本就没有什么鲍超冲乱刘铭传阵脚的事儿。



霆军拯救之功，实不敢忘。这就是亲历京山县大战者的证词。



调研的结论，这是一起十足的冤案，可怜的鲍超，比窦娥还冤。这也是一起争功在先、讳败言胜、以怨报德、嫁祸于人的典型公案。负责处理此案的诸人，都不是东西，刘铭传，小人也；李鸿章，偏袒不公也；曾国荃，脑壳进水量太大，糊涂也；还有一个左宗棠，卑鄙无耻也——这里边，原本没左宗棠什么事，但是他老兄也跟着上疏骂鲍超，他可是与曾国藩、李鸿章齐名的重量级人物，他的观点，对朝廷有着重要的影响，所以他也算一个。



调研结果是清楚了，可是大家这么搞的目的，究竟是为什么呀？想那鲍超，他不识字，爱打架，对朝廷忠心耿耿，对曾国藩言听计从，对李鸿章更不曾有失礼之处，何以如此之多的天下英雄和智识之辈，一起来陷害他呢？



饶是鲍超想破脑袋，也绝不会想到，如此之多的天下英雄联手坑害他，目的只有一个：救他一条老命。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答案，要去曾国藩的日记中寻找：



同治四年四月十七日，闻霆营竟反叛，弃舟登岸……是日闻霆营之分兵八千由四川入甘肃者，行至金口反叛，弃舟登岸，各营官弹压不服，避回武昌，叛勇由纸口南行，声言至江西索饷，至咸宁已戕官掳人。



再想想曾国藩为什么突然撂挑子不干了？



同一时间的曾国藩日记记载，调到甘肃驻防的老湘军大规模叛乱，杀官掳人，策动叛乱的指挥者就是秘密结社哥老会，而曾国藩的亲弟弟曾国荃，被朝臣指控为哥老会头子。



这就是答案了。



真正的哥老会头子，纵然不是鲍超本人，也与他有着关联，至少是潜伏在他的霆军之中。这是因为他是四川人氏，是老湘军中的异类。湘军中大多数将领都是儒家士人，上马杀敌，下马读书，唯独鲍超怪异，他不读书也不识字，军纪一向是差到了不像话。有记载表明，霆军所行之处是连绵几十里的花船，船上有无数美貌女子，都是霆军沿途掳来的战利品。



曾国藩、李鸿章时代过去之后，哥老会的势力在四川发展得颇具规模，这就表明这支地下秘密结社，真的与霆军有关系。



当然，哥老会最主要的地盘，还是在湖南。相比之下，曾国荃的嫌疑似乎比鲍超更大。但问题是，历史已经证明曾国藩确实无意争夺天下，再让曾老九秘密联络江湖豪杰，这事就明显有点儿多余。当然鲍超也无意争夺天下，但他不读书，爱吃鸡，喜欢邀朋唤友喝酒，这就难免让哥老会引他为同类。



当新捻子被平定之后，曾国藩赴京，受到了慈禧太后的七次亲切接见，在第三次会面的时候，双方有这样几句耐人寻味的对话：



慈禧：鲍超的病好了不？他现在那里？



曾国藩：听说病好些，他在四川夔州府住。



慈禧：鲍超的旧部撤了否？



曾国藩：全撤了，本存八九千人，今年四月撤了五千，八九月间臣调直隶时，恐怕滋事，又将此四千全行撤了。皇上要用鲍超，尚可再招得的。



很明显，慈禧太后关心的，并不是鲍超的病，而是霆军是否还存在。



这下就全都明白了，曾李秘密联手，针对的是鲍超军中的哥老会力量。这支力量远比捻子更可怕，捻子不过是一些没有政治诉求与目标的悍匪而已，而哥老会的目标，则是以清廷为对手，誓要夺取天下。实际上，大清帝国之灭亡就与哥老会脱不了干系，到了孙文奔走革命之时，响应孙文不断起事的就是哥老会，而最终打响终结大清帝国的第一枪、引爆武昌首义的，则是由哥老会这个组织衍生出来的新社团共进会。



早在曾国藩剿捻之时，就已经布下了铲除鲍超的计划，只不过曾国藩下不了手，所以这个计划就由李鸿章来执行了。而最终，曾李两人采取了保护鲍超的妙计，就是不提哥老会之事，另找借口冤枉鲍超，其目的是为鲍超留一条生路。



如果把霆军中存在哥老会一事作为问题提出来，那么鲍超就彻底完了，轻则说他管理军队无方，重则把所有的责任都算到他的头上，鲍超必然死无葬身之地。而现在，曾国藩、李鸿章，再加上左宗棠——左宗棠插进来添乱，再次表明了事态的严重性，只不过事关重大，谁也不敢把话明说出来——天下英雄联手，只为了冤枉鲍超，目的就是为鲍超留条生路。



一起诸人合谋的冤案，将鲍超从哥老会谋乱的罪魁祸首，转型为含冤之人。这样日后哥老会再闹出什么事儿来，就怪不到人家鲍超身上去。



这也是极端政治态势之下对部属的一种保护。如果你想保护一个犯有严重错误的部属，最好的办法，不是替他辩解，世上的事向来是越抹越黑，最好的办法是制造一起冤案，栽给你要保护的人一个捏造的罪名，这样人人就会为他蒙不白之冤而感到气愤，却忘记了他真正的错误。



这就是这起公案的最后研究结论，也是曾国藩、李鸿章两人智慧的体现。说到底，如薛福成等人的智慧，与曾李二人存在明显的差距，所以他们才会无法理解曾李的诡异表现。



兄弟是用来卖的



正当大家兴高采烈地玩儿厚道的鲍超之际，捻子突然发飙，突破山东防军王心安部的防线，逃之夭夭。



李鸿章急忙上疏：这段防线由山东巡抚丁宝桢负责，都怪老丁。丁宝桢不甘示弱，反唇相讥：李鸿章乱讲话，明明是你李鸿章配合不力，怎么可以怪我？



李鸿章一边热情洋溢地吵架，一边琢磨：嗯，老师的战略，好倒是蛮好的，就是有点儿磨叽，见效太慢。捻子之所以闹得这么欢实，是因为他们的头子任化邦太厉害。



要想迅速解决捻子，就必须先行搞死其首领任化邦。然而那任化邦，号称淮上第一条好汉，是新成长起来的不世英雄，刘铭传与鲍超听到他的名字，腿肚子就打哆嗦。这任化邦，不好搞。



但不管任何人，只要你想搞他，总会找到机会。



李鸿章叫来一个人，说道：老潘啊，组织上交给你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组织一个敌后武工队，去暗杀调皮的任化邦，你有没有信心完成？



这个老潘，叫潘贵升，淮上人氏，原来是任化邦手下的淮上巨捻。因被曾国藩、李鸿章两个不世出的高手剿来剿去，被剿得实在受不了了，就托乡党关系，秘密央求投降。李鸿章虽有苏州杀降之劣迹，但对于投奔来的乡党，向来是信任有加。正因如此，他才要求潘贵升去暗杀任化邦，要不是潘贵升，别人也很难完成这个任务。



啊，暗杀任化邦？潘贵升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摇头：大人，大人，这事儿我干不了，真的干不了。想我潘贵升做捻子的时候，鲁王待我亲如手足。于今我虽然投奔了大人，可让我对鲁王下手，我狠不下心来啊。



李鸿章失笑道：潘贵升啊，你告诉我，那伪鲁王任化邦，杀人如麻，却何以待你亲如手足呢？



因为……潘贵升回答：因为我作战勇猛，不避刀矢。



李鸿章哈哈大笑起来：老潘，你终于说了句人话。那任化邦纵横四河，杀人无算，偏偏待你亲如手足，你又不是他亲爹，为何他就是这么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帮助他杀人之人。而当你阻止他杀人之时，你们还是兄弟吗？



这个……潘贵升犹豫不决。



啪的一声，李鸿章一拍桌子：潘贵升，杀了任化邦，本官保你做个参将。你不答应也没关系，无非是这个参将，归了别人而已。



这时候潘贵升别无退路，只好把牙一咬：那好，李大人，这活儿我干了。



李鸿章亲热地把手搭在潘贵升肩上：老潘，这就对了嘛。你是任化邦手下第一员大将，如今弃暗投明，如果不把任化邦的脑壳带过来，你让朝廷怎么相信你？好了，你也不用兴奋得抖成这样，快点儿去干活吧，我看好你。



潘贵升哭了起来：李大人，我之所以全身颤抖，不是兴奋，是害怕。



李鸿章：你怕什么？当捻子杀人越货时你胆大包天，现在让你干点儿正事，你看你推三阻四的模样。再这样的话，那个参将可就真没你的份儿了。



潘贵升无奈，只好出来执行命令。他挑选了三百名精明干练的手下，换上捻子的衣裳。他们本来就是捻子，不用装扮就是捻子，倒是怎么看都和官兵有点儿距离。然后潘贵升部手持短刀长矛，衣襟下却藏着最厉害的洋枪，于两军犬牙交错地带穿行着。在官兵眼里他们是官兵，在捻子眼里，他们则是捻子。这导致这支军队成了战场上存活率最高的一支。



潘贵升部在四河腹心地带穿行了多日，四处寻找任化邦的大营。这一日正行之际，忽听见远方的洋枪声与微弱的喊杀声飘过来，显系前方正在激烈交战。再前行，地面上开始出现鲜血与尸体，大多数都是捻子的，多是被淮军的洋枪打死的。也能见到零星几个淮军，是被捻子乱刀砍死的。



再前行，尸体渐渐成堆，前方就是血腥弥天的战场。只见数量庞大的捻子窜来窜去，对面是官兵大营，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响个不停，弥天的硝烟熏染得天际一片灰暗。



一个宽肩窄腰的大汉，双腿双臂长得不可思议，正轻灵地纵马游动着，组织捻子们向官兵发起攻击。这就是令得湘军第一猛将鲍超与淮军第一猛将刘铭传都为之胆寒的淮上第一英雄任化邦。其人骑术如神，神出鬼没，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飘忽不定，出没无常，是让朝廷一想起来就头疼不已的厉害人物。



潘贵升纵马上前，大声呼喊道：鲁王，我可找到你了，我是老潘潘贵升啊。



哈哈哈，任化邦发出一阵粗豪的大笑：老潘，都说你死了，想不到你的狗命这么长。快点儿给老子从东南角绕过去，把清军大营彻底端掉。今天咱们要给李鸿章一点儿厉害尝尝。



得令！潘贵升大吼道，手用力一挥。就见三百条火枪举起，对准了任化邦，一阵枪响之后，任化邦慢慢扭转过来的是诧异的脸：老潘，我还以为你是兄弟……说完这句话，他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没错，我们是兄弟！潘贵升脸孔扭曲着，掣刀在手，疾冲入捻子之中，一刀砍下任化邦的首级，掉头就走。



不是兄弟，又如何杀得了你？



大功无赏，大罪无罚



淮上第一英雄任化邦之死，标志着淮上捻乱的最后谢幕。



一如精神异常者洪秀全起事，导致了天地会的分裂，一部分替洪秀全攻城略地，一部分替朝廷攻打洪秀全。而今的剿捻之役，不过是淮上英雄的分裂，那些竖旗于淮上的英雄，年轻的追随了任化邦，年老的则追随了李鸿章。



而天地会和淮上，正是中国的两个尚武中心，多少能打善战的猛将，都是从这两个中心分化出来的。等这两个尚武中心的武人全都死光死绝了，战争也就结束了。



任化邦死后，捻子遽失主心骨，其机动性与战斗力锐减，陷入被动挨打的状态之中。接连几个月的军事逆转之后，捻子迎来了让他们最为绝望的重击。捻子在寿光海滨的洋河、弥河交汇之处，陷入淮军重围，三万捻子俱死，全军覆没。老长毛兼巨捻赖文光，失手被俘。



赖文光与其兄赖文鸿，在太平军中始终是默默无闻。后来他跟着英王陈玉成跑跑颠颠，陈玉成被淮上巨捻苗沛霖卖给朝廷之后，赖文光被隔绝在庐州一带，天天琢磨着再替太平军夺回安庆。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事儿，但此人久在淮上，终于与淮上捻子合流，勾连任化邦、张总愚，竟然成了气候。



被俘之后，赖文光双手双脚戴着铁铐铁镣，长立不跪，大声疾呼：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颤抖吧，李鸿章你颤抖吧，你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不信你伸手摸摸自己的屁股看。



李鸿章很郁闷地摸了摸屁股，说：这厮嚷得这么欢实，给他纸和笔，让他自己去写回忆录。



赖文光被关进小黑屋，执笔写了供状，回忆了自己的光辉战斗历程，随后被处死。



东捻彻底被剿灭，李鸿章再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为了表彰先进，激励落后，朝廷怎么也得意思意思。



果不其然，三名朝廷天使赶到，杏黄衣衫，肥白而胖，操起奇异的尖厉声调：李鸿章接旨。



李鸿章急忙跪倒在香案前：臣李鸿章接旨。



就听天使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钦差大臣、湖广总督李鸿章，奉旨剿捻，殆于公事，朝廷连下五道圣旨，李鸿章竟不予回复。现将李鸿章移交吏部问罪，吏部处分，将李鸿章降三级留任，并不准抵销。



传旨：拔去李鸿章的双眼花翎！



传旨：褫夺李鸿章的黄马褂！



传旨：革去李鸿章骑都尉世职！



钦此，谢恩。



李鸿章：臣领……等等，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就听天使笑道：李鸿章，你知足吧，朝廷这是给你留面子，只是个移交吏部治罪。吏部嘛，最多只是个行政处分、严重警告之类的。如果真要是搞你，把你移交刑部，转入司法程序，你想想那是个什么后果。



这个……李鸿章闭上了眼睛：臣李鸿章，领旨谢恩。



头上的双眼花翎被摘，黄马褂被剥除，几名老于世故的幕僚，急忙上前把李鸿章扶起来：李大人，怪你自己本事太大，这么凶的捻子，你说剿灭就剿灭了，如此之大的功劳，你让朝廷如何嘉奖你？难道还能把整个帝国都奖赏给你吗？大功无赏，大罪无罚。你给朝廷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幸亏朝廷也不傻，跟你玩儿了个饿鹰的游戏。



养鹰人是从来不让鹰吃饱的，否则的话，鹰就会长得肥肥胖胖，再也不肯去抓捕猎物了。



李大人，你就是那只饿鹰，把你一撸到底，然后再赶着你去干活，而朝廷又可以继续从头奖赏你。



这个……李鸿章心下郁闷，这个游戏，可真是不好玩啊。



李鸿章郁闷之际，正是曾夫子曾国藩开心到了快要疯的时候。刚刚成立的江南制造局，制造出了中国历史上的第一艘火轮船。



此船名号“恬吉”，是徐寿、徐建寅父子二人设计并督造的。这是一艘木壳明轮船，船体两侧，各有一个巨大的轮子，靠了蒸汽机带动明轮划水前进。船长一百八十五尺，宽二十七点二尺，排水量六百吨，三百九十二马力，吃水八尺。船上还安装了九门小炮，所用的机器和锅炉，都是江南制造局自己生产出来的。



两江总督曾国藩拖着他的老迈残躯，亲自登船试水。远眺长江，烟波无尽。曾夫子激情勃发，大声疾呼：中国人民站起来了……有可能站起来了，如果他们不乐于趴着的话。



听到这个消息，李鸿章心头顿时舒展。这家江南制造局，还是他李鸿章一手建立起来的。想当初，他无意中打听到老师去海外购置机器，就忙不迭地成立了江南制造局，然后跑去找老师，说：老师呀，我的江南制造局已经成立了，就是厂子里空空如也，要不先把你买来的机器，放在我那里吧。



当时曾夫子差点儿没被气哭，李少荃啊，要不要这样欺负老师啊。



占老师的便宜，开工厂，造火轮，应对世界挑战，这才是李鸿章最喜欢的游戏。可是他的一生，差不多全都耗在解决蠢人所带来的麻烦之上，根本无暇做自己喜欢的事儿。



这世界，有个残酷的法则：蠢人决定社会规则，而非聪明人。比如洪秀全，再比如任化邦，他们才是决定社会游戏如何玩儿的人。因为他们愚蠢，强迫别人按照他们的玩儿法来，如果有谁不肯，他们就杀了你。最终是他们把这个世界变成了你砍我杀的修罗场。如果你不想落得像他们那样的下场，想玩儿得开心，那就要想办法提升自己的智力。只有聪明人，才会玩儿得开心。但是，再聪明的人，你所做的，也只不过是解决愚蠢的人替这世界所带来的麻烦。



叹息过后，李鸿章收敛心神，去摆平下一个蠢人替他带来的麻烦：



西捻张总愚。



事实证明，张总愚可能并不蠢，他甚至有可能是智力上与李鸿章不相上下的聪明人。



同治七年（1868年）六月二十五日，最后一支捻子被淮军挤压于运河边缘，经过三日三夜的血战，捻子彻底被消灭。但是捻子的主帅张总愚，在决战开始的前一夜，率了八骑出走了，他的足迹行至徒陔河边，旋即消失。



张总愚的神秘失踪，在当时并非个案。前有太仓守将蔡元隆，就是在设计伏杀淮军之后，携带了无数的金银财宝，改名换姓回到老家，关起门做个土财主。不排除张总愚也是走了这条道，要知道，从他失踪的那一天起，直到今天也无人知道他的下落。



相比曾国藩、李鸿章，这世上还有另外一种类型的聪明人。他们通过破坏社会规则而获取利益，而后再坐享秩序恢复后所带来的安宁。但这种人，注定了不会成为历史的主角，因为他们不会为任何人带来利益。



张总愚失踪，标志着大清帝国最后的尚武能力耗尽。此后这个民族，将继续面对洪秀全的癫狂所带来的冲击余波，并走向更大规模的群体性癫狂。



乱世纷扰之际，凸显出的是曾国藩、李鸿章这些建设者孤独的背影。



李鸿章大事年表



（截至1868年）



1801年（嘉庆六年）：李鸿章父亲李文安出生。



1811年（嘉庆十六年）：曾国藩出生。



1814年（嘉庆十九年）：洪秀全出生。



1823年2月15日（道光三年正月初五）：李鸿章出生于安徽省庐州府合肥县。



1834年（道光十四年）：李文安乡试中举。



1838年（道光十八年）：李鸿章父亲李文安，与曾国藩同年中进士。



1840年（道光二十年）：李鸿章乡试中秀才。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



1843年（道光二十三年）：李鸿章考为庐州府学优贡生，以年家子身份进谒曾国藩，从此以曾国藩为师。



1844年（道光二十四年）：李鸿章乡试中举。



1847年（道光二十七年）：李鸿章应本科会试，列二甲第十三名。高中后，改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



1850年（道光三十年）：道光皇帝卒，咸丰皇帝继位。洪秀全起事于广西桂平金田村。



1851年（咸丰元年）：李鸿章仍留京师。洪秀全攻陷永安，建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称天王。



1853年（咸丰三年）：李鸿章与袁甲三随同工部侍郎吕贤基，赴安徽帮办团练防剿事宜。抵庐州后，入周天爵幕，率所部团练武装与太平军、捻军作战。太平军攻克江宁，改称天京。



1854年（咸丰四年）：李鸿章率团练攻克含山县城，斩杀太平军统制罗啸光。曾国藩练湘勇拒太平军，败于湘潭，曾国藩投水，左右救之。



1855年（咸丰五年）：李文安卒，李鸿章奔父丧。上海小刀会刘丽川起事失败。巨捻张乐行受太平军册封。



1856年（咸丰六年）：太平军击溃清军江南大营，钦差大臣向荣死。太平军发生“天京变乱”，自相屠杀。



1857年（咸丰七年）：太平军陈玉成部入淮，李鸿章所部团练大败。



1858年（咸丰八年）：太平军再陷庐州，李鸿章祖宅被焚。落魄之下，李鸿章赴江西，入曾国藩幕府。



1859年（咸丰九年）：李鸿章在曾国藩幕府，授福建延建邵遗缺道，为曾国藩挽留，未赴任。



1860年（咸丰十年）：曾国藩署两江总督，李鸿章随曾国藩抵达皖南祁门驻营后，与曾国藩闹翻，离开曾国藩幕府。李秀成攻陷杭州，回师破江南大营，提督张国梁死。上海苏松太道吴煦，恐李秀成来攻，用华尔在松江成立洋枪队，后改名常胜军。英法联军攻入北京，咸丰皇帝逃往热河，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



1861年（咸丰十一年）：李鸿章再入曾国藩幕府。咸丰皇帝卒，六岁的同治皇帝登基。两宫太后与恭亲王发动政变，杀顾命八大臣。以恭亲王为议政王，两宫太后于养心殿垂帘听政。李秀成兵逼上海，上海官绅赴曾国藩处求兵。曾国藩命李鸿章招募编练淮军。



1862年（同治元年）：4月，李鸿章编练淮军十三营，由安庆启行赴上海。曾国藩保举李鸿章署理江苏巡抚，李鸿章到上海十七日后奉命署理江苏巡抚，七个月后以战功实授江苏巡抚。太平军攻慈溪，常胜军拒之，华尔中弹死。英法联军攻嘉定，法提督卜罗德中弹死。淮军程学启部克嘉定。



1863年（同治二年）：李鸿章奏请在上海、广州添设同文馆。年底，苏州太平军投降，李鸿章诱杀四王五天将。四川总督骆秉章于大渡河擒杀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



1864年（同治三年）：李鸿章率淮军攻陷常州，赏骑都尉世职。李鸿章遣散常胜军。同年，太平天国灭亡，朝廷赐封李鸿章一等肃毅伯，赏戴双眼花翎。



1865年（同治四年）：僧格林沁剿捻战死，朝廷任曾国藩为钦差大臣，北上剿捻，李鸿章署理两江总督。



1866年（同治五年）：朝廷任李鸿章为钦差大臣，专办剿捻事宜。



1867年（同治六年）：李鸿章授湖广总督，仍在军营督办剿捻事宜，平东捻军。



1868年（同治七年）：西捻军入直隶，李鸿章因剿捻不力，被革职。是年平灭西捻军，官复原职，赏加太子太保衔，并以湖广总督协办大学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