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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就是这么生猛04：袁氏称帝
作者：雾满拦江
内容简介
《民国就是这么生猛4:袁氏称帝》独家史料，新锐观点，中国版维基解密幽默讲史新掌门雾满拦江彪悍开讲民国史。历史长河波涛汹涌，传奇人物各领风骚！民国这趟列车，在历史的轨道上，高速行驶着！汽笛长鸣，呜民国列车驶入了袁世凯时代。称帝前异象连连，是天命所归，还是北洋集团运作的结果？日本提出的二十一条，袁世凯到底签署了没有？孙文运作的十一条，又是怎么回事？明知称帝违背历史潮流，袁世凯为何依然称帝？小凤仙因蔡锷而出名，历史上真实的小凤仙究竟是怎样的？袁世凯最器重段祺瑞，两人后来又为什么有了激烈的冲突？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洪宪帝国轰然倒塌？这所有所有的疑问，幽默讲史新掌门雾满拦江将用他特有的麻辣、幽默、深刻，一一向你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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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915灵异事件簿


【01.异兆天下】


时光宛如巨轮，吭哧吭哧地转到了1915年，忽然间出了点儿小问题。


京师突现异兆。


异兆异兆，顾名思义，就是反常的自然现象。自然一反常，人心必惶惶，总觉得要出点儿什么事。而这段时间以来，出现的怪事确实稍微多了一点儿。据不完全统计，当时反常的自然现象，不少于十二桩。


哪十二桩？一曰紫藤草，二曰龙入室，三曰龙出水，四曰月有晕，五曰蛙无声，六曰蝎当楼，七曰天雨血，八曰犬登殿，九曰大老妖，十曰蝗应瑞，十一风折旗，十二蛙南迁。以上诸多异兆，在当时的报纸上都刊登过，有的异兆甚至吵得连欧洲人都知道了，绝非瞎扯。


先说紫藤草吧。这事儿发生在1914年，有天袁世凯吃饱了饭，叫来几个幕僚摆龙门阵，正东拉西扯之际，负责大总统府安全的官员突然来报：大总统，外边来了个光脚板的农民工，说是你老乡，要求进来和你摆龙门阵。


摆龙门阵？袁世凯急忙吩咐道：快让人家进来，这是老家来的人，你不让人家进，以后我祖祖辈辈都会被人家戳脊梁骨的。


农民工进来了，扑通一声跪倒：草民见过大总统。


袁世凯道：老哥，你快起来，咱们民国不兴这套。


农民工道：草民不敢不兴这套。


袁世凯急了：你怎么就这么特殊，“不敢不兴这套”？


这是因为……那农民工抬起头道：大总统，你不认得我了？我是给袁家守墓的坟丁，大总统小时候不听话，我还打过你屁股呢。


你看你，连屁股都打了，还说“不敢不兴这套”，快点儿起来。袁世凯将坟丁搀起。坟丁站起后，又喜形于色地跪下：恭喜大总统，贺喜大总统。


袁世凯欲哭无泪：又出啥事了？


坟丁道：好教大总统得知，老太公的墓上，最近生长出来一株紫藤，粗如手腕，长有丈余，蜿蜒盘绕，状似龙形。


真的假的？袁世凯听得呆了。


骗你是你妹子养的。坟丁赌咒发誓。


你少来，来人啊，拿几块银元给我老乡，我这个老乡不会说人话。袁世凯吩咐道，那个谁，老大袁克定，你最近有没有事？没事你回家乡给祖坟烧烧香，顺带看看这事儿是真是假。


于是袁家大公子袁克定，就跟着那名坟丁一块回老家河南项城了。几天后，他写信回复说：果如坟丁所说，是藤滋长甚速，已粗逾儿臂，且色鲜如血，或天命攸归，此瑞验也！


袁世凯大喜，马上回信给儿子，吩咐袁克定再多招几个坟丁，对祖坟严防死守，务必要看护好那株紫藤，以免被谁家的羊吃掉。


这件事情过后，很快就到了冬季。这天晚上十点钟，袁世凯正在卧室里脱衣服，准备上床睡觉，就听见外边轰隆隆，轰隆隆，有无数人正在从东跑到西，从南跑到北，没个准头地乱跑一气。袁世凯也不管，自顾脱自己的衣服，这时候一名卫兵在外边哐哐敲门：大总统，不得了了，可不得了了。


袁世凯那个烦啊：啥事啊？怎么不得了了？我看很得了嘛。


卫兵道：大总统，你快点儿出来看看吧，居仁堂里出现了一条蛇。


蛇就蛇呗。袁世凯道，蛇乃府中常见之物，你是不是这辈子没见过蛇？


外边的卫兵道：蛇是经常见的，可居仁堂里那条蛇，有点儿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袁世凯问。


卫兵急了：大总统，你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我说不清楚。


烦死人了。袁世凯愤愤地又把衣服穿上，出门问卫兵，那条蛇到底怎么个不一样法？这还说不清楚吗？


卫兵道：大总统，那条蛇真不是普通的蛇，而是一条赤链蛇，粗如水杯，长约丈余，不知自何处而来，人们见到它时，它就已经盘踞在居仁堂的屋梁上了。大家想赶它走，它却抬起头来，冲人们张开嘴，好像是在说什么话一样。


有这事儿？袁世凯听了觉得稀奇，我过去看看。


到了居仁堂，袁世凯抬头一看，果然有一条水杯粗细的大蛇，通体深红色。见袁世凯到来，并不慌张，而是俯首下视，连连点头，好像是在说什么一样。袁世凯也搞不懂这条蛇到底想说什么，只能站在那里傻看。看了一会儿，大蛇慢慢爬行着，钻入墙穴之中，消失不见。


有关这条蛇的故事，在民国时期广为流传，并且有着数十种不同版本，说法各异。但刘成禺所著《洪宪纪事诗本事簿注》中，却爆料说这条赤链蛇，是袁乃宽和袁克定弄来的，目的就是忽悠袁世凯：


又帝制议决，项城于新华宫内营造宗庙，于民国四年冬至，举常祭之礼。时各省文武大吏，均侈陈祥瑞。袁乃宽辈乃怂恿克定以重金购一长蛇，身大如杯，涂以金黄色彩如龙装。先期潜令人梯而置于梁上。蛇畏寒，俯首不动。及祭祀时，项城刚入庙，瞥见灵物蜿蜒，心窃喜，以为果应龙飞之兆也。


刘成禺的说法，不知有何证据。但既然有这么个说法，就难以排除此事掺杂人为的成分。


然而第三桩异兆，也就是龙出水，却是千真万确的实事。事情发生在1915年10月，时英国驻宜昌领事许勒德夫妇，率全家老幼并领事馆同事，乘船遨游于长江之上。船行之际，突听哇的一声惨叫，众人回头一看，原来领事夫人的结婚戒指，掉进了长江里。


戒指这东西，套在手指上，死揪都揪不下来，怎么就掉江里了呢？


反正是掉江里了，废话甭说，雇人打捞吧。


于是许勒德不惜重金，雇请懂水性的人下到江心去找戒指，正所谓大海捞针，又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就见沿江两岸，懂水性的人全都脱了衣服，扑通通跳进江里。万一自己运气好，恰好碰到那枚戒指，岂不是赚大了？


正捕捞之际，忽然水下波涛汹涌，一个捕捞者钻出水面，抓住船舷，大叫道：不好了，大家快点儿逃命吧，这里是龙潭，巨龙被激怒，就要出水了！


【02.妖怪都市】


闻知此处是龙潭，洋鬼子许勒德大喜，立即把那名捕捞者叫过来，问：哈罗，你咋就知道这里是龙潭？


捕捞者说：我下到江心，看到一个好深好深的洞穴，穴中枯骨堆积，若非蛟龙之属藏于穴中，还能是什么东西？


许勒德道：NO，NO，NO，我不相信世上真的有龙，既然洞穴里有枯骨，这就证明那东西已经死了，现在我提高赏金，谁能把那些骨头捞出来，赏金就给他。


重赏之下，真有不要命的人站了出来，潜入江心，果然发现江底有个幽深的洞穴。钻进洞里，果然看到八具七零八落的动物骨架。捕捞者将这些怪骨头全都捞了出来。这些骨头巨大无比，最长的一根，约有70米。许勒德找专业人士拼凑了一番，终于拼凑出八只叫不上名字的怪东西。


东西虽怪，但研究结果出来得也快。经研究，这种巨大的生物，还真的是龙，简称鱼龙。此物比恐龙早出现2000万年，但又比恐龙早灭绝2500万年。虽然此物已经灭绝，但千真万确是龙，这可是最科学的说法。


许勒德将鱼龙化石拍了照片，刊登在《东方杂志》上。宜昌地方官更是亢奋无比，一边下令让当地群众举行盛大的歌舞晚会，一边给大总统袁世凯打报告，曰：鱼龙出水，实为大皇帝之国瑞。并代表宜昌人民，强烈要求袁世凯登基称帝。


袁世凯派了前清状元公张謇，去调查此事，并回复说：


方今科学日新，凡事必彰其真理，讵可张皇幽渺，粉饰太平。所请宜付史馆之处，著毋庸议。


从袁世凯的这个回复来看，他明显比宜昌当地官员更有科学头脑。但有头脑也不管用，因为第四桩异兆又出现了。


这第四桩异兆，称为月有晕，是一支由各民族群众组成的请愿团，在奔赴北京、强烈要求袁大总统登基称帝的途中发现的。那一夜，请愿团的群众站在荒野中，两眼望着北京城，心里思念着袁大总统。正思念之际，忽见月亮的周边，出现四个光环，一个套一个，将月亮套在了中间。


众所周知，在太阳系里，月亮是没有光环的，然而你说没有是不管用的，请愿团那么多群众，可都亲眼看到了。再细一研究，月亮居于中心，周边四道光环，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九五之数啊，这个意思就是说，袁世凯得登基做皇帝啊，如果他不做皇帝，那月亮岂不是白忙活了？


支持袁世凯做皇帝的，不只是月亮，连蛤蟆也表了态。


蛤蟆又是怎么表态的呢？


话说北京城中，三海（注：北京辖区内北海、中海、南海合称三海）之内，生活着大量的青蛙，每到春夏之交，青蛙们就在夜间呱呱地叫，叫声极是欢畅。正如南宋词人辛弃疾云：“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这蛤蟆，特点就是呱呱呱，不呱呱呱那就不叫蛤蟆了。但在1915年这一年里，北京城内所有的蛤蟆，就像商量好了似的，全都闭紧了嘴巴，从早憋到晚，一天又一天，硬是一声也不吭。


为什么蛤蟆们都不吭气了呢？


蛤蟆们不吭声，大概是觉得没啥可说了吧？


确实没啥可说了。要知道，当请愿团的群众哭着喊着央求袁世凯当皇帝时，他们解释说蛤蟆不说话，是支持袁世凯当皇帝。后来袁世凯真的爬到了龙椅上，不承想，请愿团的群众突然又改了口，声称蛤蟆不吭声，是反对袁世凯当皇帝……话都让请愿团说了，所以蛤蟆无话可说。


蛤蟆不说话就算了，那蝎子呢？蝎子说不说？


蝎子……这里边有蝎子什么事？


有！话说1915年，天安门城楼年久失修，已经被列为危险建筑，必须要出资翻修。翻修就翻修吧，于是请来工人，先行拆除旧城楼，将拆下来的每块砖、每根木头，全都标上号，等全拆零散了之后，再重新组装上去。正拆之际，突然就听哗的一声，一堵墙壁还没等到拆，自己就先行坍塌下来，大家看得清清楚楚，在坍塌的砖头中，有个东西正在蠕动。


是什么东西？大家凑近了看，就听轰的一声，一个巨大的怪物从碎砖里钻出来，照工人们喷出一股散发着浓烈腥臭的黑色气体。几名工人被黑气喷到脸上，立即翻倒于地，脸色乌黑，中毒身死。


霎时间工人们混乱起来，有的拼命地狂跑，有的操起板锹冲上前去狂拍，就听噼里啪啦叽里咔嚓，好一番激斗，终于把那个怪东西打得稀烂。然后大家凑到近前，仔细一瞧，嘿，原来是只巨型毒蝎，身体的长度超过七尺，也有可能超过了八尺。


此事是当年的第六桩异兆，被称为蝎当楼，但此事始终受到科学界人士的强烈质疑。科学家们断称：蝎子不可能长到七八尺，谁允许蝎子这么野蛮生长了？再说了，样本呢？你说蝎子体长八尺，说体长八百尺也由你，去，把蝎子扛来，让我们看看。


没人能把巨蝎给学者扛来，这事儿的真假，就不太好说了。


蝎子的事情还没弄明白，天雨血的疑案，又出现了。


【03.血雨腥风】


如前所述，1915年的中国，最时髦的就是自备干粮和饮水，组团入京，跪请袁世凯登基为帝。如果谁不这么玩，那他就太老土，不时尚，跟不上潮流。这个玩法风靡中国，京师理所当然首当其冲。


于是京师各级领导及名流欢聚一堂，成立了大典筹备处，为袁世凯登基做准备。就在筹备处挂牌的当天，只见西北方向，有一团形状极是诡异的云朵，连滚带爬地扑过来，眨眼工夫就到了大家头顶。


正所谓密云不雨，自我西郊。看这朵云，就好像是个活物，感觉得到毛茸茸的，披鳞挂甲，说不出的可怕。众人正在仰天观看，忽然眼前一片血红，就见密集的血雨自天而降，眨眼间变成了瓢泼的暴血雨，每一滴雨点都是一滴血，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息。而且这场血雨下得极是规范，只限制在前门附近一带，稍远一点儿却是红日当头，晴空万里。


更可怕的是，那血滴一旦沾到身上，洗都洗不掉。落在地上，地上是一片刺目的殷红。大典筹备处的人员吓坏了，急忙叫来消防队，用水龙头可劲地将地面黏糊糊的血水冲洗干净。然后大家封锁了消息——另一种说法是，此事原本就是个传说，所以找不到证据。而支持者则认为，既然没有证据，那必然是封锁了消息。就这样真与假构成了一个死循环，若你说此事是真，就无法回答别人的质疑；可如果你说这事儿是假，偏偏大家又相信这是真事，总之很难办。


天雨血过后，就是第八桩异兆，被称为犬登殿。


实际上，犬登殿这桩怪事，发生在1913年10月10日，将它排在天雨血事件之后，明显时辰不对。但此前的史学家都是这么个排法，你再打乱重排，未免有失尊重。所以我们只能把犬登殿事件放在这里，凑个数，应个景，有什么法子呢？


这件事与袁世凯就任正式大总统有关。在这个月里，北京始终是晴空万里，阳光普照。但等到了袁世凯正式就职的10月10日，天空却蛮不讲理地突然下起雨来。会场上的五色国旗被淋得如花狸豹般难看，参加典礼的人们更是悲惨，一个个都被浇成了落汤鸡，说不出的狼狈。


虽然狼狈，大家也只能硬挺着排好队，等着袁大总统出场。这时候的主席台上，空无一人，袁世凯不当先而入，别人是没这个资格的。


突然之间，一条狗不知自何而来，嗖的一声蹿到了主席台上，对着大家汪汪汪、汪汪汪地狂吠，模样像是在发表重要讲话。当时众人惊呆了，全都不知所措地望着那条狗。卫士们急忙跑上来，想赶走那条狗，可那条狗却坚决不肯走，跟卫士们在主席台上玩起了躲猫猫，你进我退，你前我后，说什么也不肯离开主席台。卫士们气急之下拔出长枪，可这时候怎么可以开枪？


没奈何，卫士们将长枪上了刺刀，冲上主席台狂刺那条狗。那狗被刺得血肉模糊，肠子肝肺满地都是。可被捅到了这步田地，那狗仍然坚持死在了主席台上，这不禁让人心生狐疑，不明所以。


犬登殿事件虽然难堪，但终究能够找到个合理的解释，说不定是那条狗当时迷路，上来找大伙儿问个路，结果被误会了被卫士活活捅死……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不掺杂任何恐怖或悬疑色彩。


而大老妖事件，却完全不同。即使用现代的科学观念来衡量，此事也怪得有点儿离谱。


【04.恐怖大老妖】


却说在北京城中，陶然亭南，有一片洼地，被称为南下洼。其间植物繁茂，水草滋生，白天时一片荒凉，夜晚间阴气森森。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人们都尽可能地绕过那片洼地行走，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从南下洼经过，心里总是说不出的不自在。一句话，南下洼这地方，不干净。


到了1894年，南下洼里突然传出恐怖的声音：呱嘎呱嘎哇嘎嘎，呱嘎呱嘎哇嘎嘎，呱嘎呱嘎哇嘎嘎……这诡异的叫声，尖利阴森，使得附近的人全都从睡梦中惊醒，再细听，却已没了动静。


好奇怪！人们一夜不安，但直到天亮，也并没有什么怪事发生。人们忙活了一整天，到第二天晚上就把恐怖的叫声给忘了。可到了午夜，那恐怖的叫声，又突兀地响了起来：呱嘎呱嘎哇嘎嘎，呱嘎呱嘎哇嘎嘎，呱嘎呱嘎哇嘎嘎……怪声连叫三遍，而后复归于寂静。


到底要出什么事呢？


次日天明，人们又忙活了一天，还是没什么怪事发生。可到了半夜，那怪声又来了：呱嘎呱嘎哇嘎嘎，呱嘎呱嘎哇嘎嘎，呱嘎呱嘎哇嘎嘎……等到天亮，朝鲜方面已经来了战报：报，日本兵船于黄海之上，突然向北洋水师发起攻击，北洋水师全军覆没。


值此，人们恍然大悟。原来南下洼的怪异鬼叫之声，是告诉人们甲午海战的事情。


自甲午海战之后，南下洼的鬼叫声就停止了，二十多年来也没再听到过动静。但那三夜的恐怖尖叫声，却使得北京居民心神不定，谁也不清楚南下洼中，到底躲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于是人们就给那东西起了个名字，叫大老妖。


眨眼工夫，到了1916年，距离大老妖的恐怖叫声，已经整整二十二年了。正当人们将要彻底忘记南下洼鬼叫事件的时候，大老妖又回来了。


呱嘎呱嘎哇嘎嘎，呱嘎呱嘎哇嘎嘎，呱嘎呱嘎哇嘎嘎……大老妖又在南下洼叫了起来，听到的人无不心惊胆战，这一次，又要出什么可怕的事儿？


呱嘎呱嘎哇嘎嘎，呱嘎呱嘎哇嘎嘎，呱嘎呱嘎哇嘎嘎……大老妖不告诉你会出什么事，它只负责怪叫，让你知道马上就要出事。


呱嘎呱嘎哇嘎嘎，呱嘎呱嘎哇嘎嘎，呱嘎呱嘎哇嘎嘎……大老妖不断地叫着，越叫越欢实。


大老妖重返南下洼，陶然亭又闻鬼夜哭。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北京城，霎时间，四面八方的群众风起云涌，浩浩荡荡涌向南下洼，想要亲眼看看大老妖是什么模样。来看热闹的人太多，小商贩们抓住时机，急忙赶来做生意，结果形成了商贩一条洼。连商贩都凑齐了，于是媒体齐声乱叫，要求警察局出动，抓捕大老妖。


为此，京师警察局召开了重要的业务会议，警察总监吴炳湘亲自发表讲话。他说：民众就是警察的爹，就是警察的妈，爹妈有了麻烦，做儿子的能袖手旁观吗？不能！现在我命令，捕妖行动马上开始，立即进入南下洼，活捉大老妖，不大获全胜，决不收兵！


排着长队的警察们，威武雄壮地杀奔南下洼，散开队形开始搜索。老百姓们在四周站着，人山人海，屏气凝神地观看着。正搜索之际，一名警察发现了一团怪异的灰色毛球，拿枪一捅，就听扑哧一声，犹如闪电般一道银灰色光芒闪过，警察手背上出现了一个透穿的大血洞。


哇啊呀，痛死我啦……那名警察惨叫起来。


其他警察听到惨叫声，立即齐声呐喊着，端枪向着这边冲了过来。但见那灰蓬蓬的毛团，迎着警察撞过去，顿时惨叫声在南下洼迭起，警察们一个个无不是血流满面，倒伏于地。


更多的警察冲了上来，围着那毛球砰砰乱打。突然响起一声瘆人的怪叫：呱嘎呱嘎哇嘎嘎……就见那毛球突然变得有两人多高，下面长着两条细细的长腿，上面一双骇人的怪眼，利嘴如锥，向着警察们狂啄不止。


一名警察肩膀上被啄了个深深的大血洞，痛得跌倒在地，惨叫声中忽然看到怪物的两条细腿正在眼前。他把牙一咬，猛地抄住那两条细腿，叫一声你大爷的，用力一掀，就听轰的一声巨响，怪物被掀倒在地。其他警察见状，呐喊着冲上来，不由分说，扑到怪物身上牢牢将其摁住。


大老妖终于被英勇的京师警察生擒。


细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却见通体灰毛，身体缩起来粗高三尺，抻直了超过五尺，原来是一只形体巨大的怪鸟。


什么鸟，身体长得如此之庞大，而且叫声这么可怕？


警察将怪鸟拍了照片，登在报纸上，并押送至三贝子花园——这个地方，就是现在的北京动物园。然后，警察局向科学界人士发出了诚恳邀请：拜托，科学家们，生物学家们，可不可以告诉我们，这个大老妖，到底是什么鸟啊？告诉我们，也好解除人们心中的疑惑。


但是，科学界人士却如同商量好了一样，全都闭紧了嘴巴，硬是不吭声。直到今天，学界也仍然对此不置一词。


学者的沉默，留给我们的，是此后持续的大老妖之惑。


【05.白虎精临世】


大老妖之惑后，又出现了第十桩异兆，史称蝗应瑞。


蝗应瑞，顾名思义，就是蝗虫跑来表态，纵情讴歌大好形势的意思。话说到了1916年春，就见北京郊外，西南方向，忽有一片灰黄色怪云，向着北京城急涌过来。那怪云到得近前，哗啦啦拖地而行，就见铺天盖地、不计其数的蝗虫迎面扑来，颜色有的是熟透的黄，有的是生涩的绿，小者大如米粒，大者粗逾手臂，无数羽翼振动之际，掀起了滚滚大风。


这群密集的蝗虫浓云包围了北京城，堵塞了城门，以至于内阁不得不开会研讨如何解决这桩麻烦事儿。


用从西洋购进的农药，冲蝗虫狂喷。甭扯什么生态人文，喷死这些蝗虫就是最大的生态人文。嗞嗞的农药喷雾中，蝗虫纷纷自空中坠下，僵死。有人闲极无聊，拿木棍将僵死的蝗虫翻个肚朝天，却惊奇地发现所有的蝗虫额头上，都有一个鲜红的“王”字。


王者，称孤道寡是也。


噢，明白了，原来这是一支蝗虫请愿团。此来北京，是叩请袁世凯登基的，这扯不扯，把请愿团全都给喷死了。


喷死了就算了，蝗虫嘛，那么较真干什么。接下来是第十一桩异兆，曰风折旗，发生在北洋大将王占元身上。话说那王占元，世称此人乃白虎精转世。大家知道，白虎这种动物，虽然数量稀少，但终究比不得大熊猫珍贵。这个意思就是说，王占元这厮，一辈子活得多半有点儿窝囊。


王占元的窝囊，非止今日。此人乃山东人氏，以前称馆陶县，现在改叫冠县。地名怎么个称呼法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占元对农活不上心思，每天游手好闲，好吃懒做。邻居判断：这厮长大后必然是个祸害，必须早点儿除掉，以免遗患乡里。


怎么除掉这家伙呢？


有了，就说他是小偷好了。于是邻居来找王占元的大哥告状，诬告说王占元偷吃了他们家的鸡，要求惩处。王占元的大哥说：偷鸡可不是什么小事。小时候偷鸡，长大后必然偷金，为了防患于未然，现在我决定，把我这个弟弟杀掉，以维护家族的荣誉与传统。


说杀就杀，王占元的大哥开始霍霍磨刀。


这可把王占元的大嫂吓坏了，她知道自己老公说到做到，生恐丈夫把小叔子给宰了，惹出塌天的官司，那邻居岂不得活活乐死？她悄悄地替王占元准备了行李和盘缠，让王占元逃走了。此一去，王占元逃到了军营里，在淮军刘铭传旗下吃粮。


王占元因身材高大，被任命为军中掌旗，掌旗也就是仪仗队的意思。每天和一个叫刘广友的人一起升旗。可刘广友左看王占元不顺眼，右瞧王占元不舒服，就找了个借口，不由分说，抡起扁担把王占元好一顿揍。这顿痛打给王占元留下了五级伤残，左手无名指被刘广友打残，永久性丧失机能。


被刘广友打残之后，王占元突然时来运转，被推荐去军校学习，又被袁世凯调到新军，很快出人头地，成为北洋新军中能够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出人头地后，王占元头一件事，就是把打残自己的刘广友弄到旗下。这下子刘广友可吓坏了，认为自己死定了。却不承想，王占元竟丝毫不念旧恶，反而拿刘广友当知心朋友。事实上，王占元终其一生，都在照顾刘广友，在军队的时候，替刘广友安排优差，后来卸甲经商，又带着刘广友去了天津。两人在天津买地皮置房屋，竟然盖起了上千间房屋，成为赫赫有名的大地产商。


成为地产商是以后的事情，现在先说这个风折旗，因为这桩异兆，就发生在王占元身上。但风折旗事件也得往后排，因为在此之前，王占元这里已经是异兆连连，邪事不断。


【06.偷了红十字会的旗】


实际上，第八桩异兆，即龙出水，就是王占元最先上报的。


王占元对龙出水事件，是这样汇报的：


宜昌神龛山洞有欧人深入探索，见洞内有石质龙形起伏蟠迥，长约五十丈。当此一德龙兴之日，肇造万年磐石之基，神龙石化之遗形，适蜿蜒效灵于江，天眷民悦，感应昭然。请予以表彰，并付史馆记录，垂示来兹，以答天庥而副民望……


王占元报告中所提到的欧人，正是英国驻宜昌总领事许勒德那厮。而且这份报告表明了鱼龙化石并非在长江水下发现的，而是许勒德夫妇打着火把，钻进山洞里浪漫探险时发现的。所谓领事夫人戒指落水之事，纯属瞎扯，不足采信。


另有权威资料表明，神龛山洞中的鱼龙化石，其实也不是许勒德夫妇发现的，而是宜昌关监督刘道仁发现的，刘道仁发现后告诉了许勒德夫妇。


总而言之，鱼龙化石确实是在宜昌发现的，这假不了，无须赘述。


报告过鱼龙化石后，王占元又报告了第二桩异兆：黄陂柳发青桃开花。意思就是说，春天来了，柳树发芽了，桃花也开了……这事儿也算异兆？


可能不算吧，于是王占元又推出新的异兆：湖北得雪四十余县。是说湖北有四十多个县下雪了。


下雪？是六月飞雪吗？


六月飞雪，那是有奇冤。不是盛夏六月，而是寒冬腊月，下场雪好像也称不上异兆。


称不上就算了，反正人家袁世凯已经准备在北京城登基了。要登基，就得先弄一面国旗出来，这面旗是海军总长刘冠雄设计的。当时，刘冠雄设计出来后，亢奋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连夜哐哐哐狠砸新华宫的门，硬是把袁世凯从被窝里砸了出来。然后袁世凯仔细一看，嗯，这面旗，中间有个红十字，把旗分为四块，一块黄，一块黑，一块蓝，一块白。当时袁世凯就哭了，拜托老刘，我是要当皇帝，你怎么把红十字会的旗给扛过来了？


刘冠雄正色道：差矣，大总统你差矣，我留学英吉利，天天看他们的国旗飘来飘去，早就琢磨着给偷来了，此旗乃偷自英国，并非红十字会。


袁世凯道：我服你了还不行吗，老刘，快点儿让我睡觉吧。


于是洪宪时代的国旗，就算是通过了。通过之后就赶紧缝制，随后发到各军各地。人们收到这旗之后，都是狐疑不定，拿着嗅来嗅去，只有王占元立即命令三军列队，唱军歌，报数，点名，然后升旗。


红十字旗升了上去，王占元正满脸肃穆，立正敬礼，这时忽听西北方向有异声传来，转头一看，但见一道黑气，状如蟒蛇，哧溜一下蹿了过来。但见那黑气绞住旗杆，嗖嗖嗖转了几圈，呼啦啦一声巨响，那旗杆已经被绞碎。黑气中好像有一只类似于手而又绝非人手的东西伸出，嗖的一声，将那面旗揪走了。


而后黑气急转西北，嗖的一声，消散于无形。


当时王占元惊得呆了，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


不就是升个旗吗，至于搞这么大动静？那团黑气，到底是啥东西啊？


此事终成悬疑，有科学家出来解释说：事情肯定没那么玄，顶多是刮了阵狂风，把旗杆刮断了，顺便把红十字旗给刮跑了，不过就是凑巧而已，不能说是异兆。


但对于第十二桩事件，连科学家心里都犯起了嘀咕：这件事，好像真的有点儿古怪。


此事，史称蛙南迁。


【07.青蛙战队南下】


前面说过，在1915年，北京三海的青蛙全都闭紧了嘴巴，保持了令人恐惧的沉默，拒绝呱呱一声。在整整一年没有吭气之后，到了1916年，就听扑通通，扑通通，北京城所有的青蛙全都蹦出了水面，并排成浩浩荡荡的队伍，向着南面挺进。


络绎不绝的青蛙战队，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永定门，涌上了铁路，如一道暗绿色的狂潮，向着南方涌动。这时候恰巧来了一辆火车，哐哧哐哧哐哧哧，巨大的铁轮辗过，数以万计的青蛙丧身轮下，死于非命。


整整十二桩异兆，一桩比一桩离奇，一件比一件诡异，勾勒出了袁氏当国时代的黑色风景。但实际上，以上十二桩异兆，虽然流传广泛，尽人皆知，但多不过是家长里短，属于能够找到科学解释的市井八卦，并非真正的异兆。真正的异兆不是没有，而是流传的范围受限于专业领域，鲜为人知罢了。


这桩真正的异兆，就叫玉无心，只有极少数的专业人士知晓。


什么叫玉无心呢？


说的是为了扶持袁世凯登基，北京政界名流组建了大典筹备处。筹备处有一项重要工作，就是替未来的洪宪皇帝袁世凯，弄块玉玺出来。这世道，连老百姓都给自己刻个私章，皇帝嘛，就更得有块玉玺了，连玉玺都没有，还叫什么皇帝？


中国的第一块玉玺，是秦始皇给自己弄的，取材于从楚国抢来的和氏璧。玉玺上刻着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块玉玺后来在元顺帝被朱元璋赶走之时，被带到大漠去了。新登基的皇帝，只能自己去找玉琢磨。


为了琢磨出一块好玉玺，大典筹备处将京津一带所有玉器行的人，全都找了来：谁家有好玉，拿出来拿出来，有好玉你这时候不拿，还要等什么时候？大家就把家藏的宝货，全部拿了出来。这里堆的都是中国最好的玉，从最好的玉里边再挑一块最最好的。挑出来之后，打开，准备做玉玺。


一打开这块玉，所有的人脸色全都变了。


有种说法称，这块被打开的玉里边，有一行清晰的字。


但这行字写的是什么，却无人知道，因为这块玉马上就被玉器行的人捣碎了。


这块玉不合标准，再换一块吧。当时玉器行的人这样宣称。


换一块就换一块，反正好玉有的是。


再打开一块玉一看，玉器行的人撂挑子不干了。


为什么呢？


玉器行的人解释说：第二块也不合规格，不能用。


不合规格怕什么，那就再换第三块嘛。玉器行的人为什么非要撂挑子呢？


这是因为，玉器行的人解释说：玉器这东西，至柔至珍，不可以有第二次选择，必须要看好了，打开来保证合丁合卯。比如以前慈禧老太后要做一件玉别子，随便拿块玉来，打开一看，嘿，质地、大小正合适。


玉不可换，换之不吉。


但你说不吉也没用，这个时候，北京城里的孩子们，都在蹦蹦跳跳，唱着同一首歌。歌曰：


帝国数万年，一脉延，文明莫与肩。纵横数万里，膏腴地，独享天然利。国是世界最古国，民是亚洲大国民。懿欤大国民，休哉！


惟我大国民，今逢圣德主，琳琅十倍增声价。吾将骑狮越昆仑，驾鹤飞步太平洋。谁与我，仗剑挥刀，懿欤大国民，谁与我，鼓吹庆升平。


伴随着这稚嫩的歌声，中国历史的巨轮，发出了吱里嘎啦的刺耳之声，掉头驶入了黑暗的小胡同。


洪宪帝制时代来临了。

第二章 天生妖孽乱中华


【01.问题比答案更重要】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民国的鼎盛时代，毁于袁世凯称帝之事。正因为袁世凯狂开历史倒车，民国最终的希望才被毁灭。


谈及这段历史，每一本史书都在问：袁世凯这个大胖子，为何要称帝呢？


每一本书都提出同一个问题，并给出大同小异的解答。


但实际上，这个问题却是错误的。


怎么个错误法？


是这样的，历史研究是科学研究的一部分，研究者所做的第一项工作，就是要提对问题，问题提错了，研究也就上了歧途。甭管得出来的结果是多么能自圆其说，其价值都等于零，也就是说对我们的思想进步毫无益处。


定义问题是科学研究的第一步。如果这一步错了，往后你想对也难。古中国几千年，始终未能衍生出成熟的科学思想，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问题定义的错误。换句话说，中国人始终没弄清楚怎么提出问题，连如何提问都不晓得，又如何能够获得答案？


如何正确地提出问题，是专业素养的第一步。所有科学理论体系，都是建立在开端的假说之上，而这个假说，就是第一个问题。如果这个问题提错了，科学理论体系也就无从谈起。


简单说来，一个正确的问题，必须要具备三个基本特征：


头一个是科学性，也可以称之为专业性。把话说明白了，就是提问必须要专业、内行，外行人提出来的问题，态度越是诚恳，越是能把内行人活活逼死。


第二个是独立性，也可以称之为客观性。即问题的表述必须是简单的，直接的，过滤掉了主观因素的，不可以掺杂先验的东西在里边，更不能在问题里设置两个以上的假设。


第三个就是规律性，它必须要符合事物发展的规律，而不能和规律扭着劲来。如袁世凯为什么要当皇帝这个问题，就是典型的和规律扭着劲来，问题的提出既违背了最基本的人性，又不符合人们心中的最基本欲求，所以解答也就成了东拉西扯。


这个问题，怎么就不符合人性了呢？


因为人性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是用自我的视角来界定这个世界的。在对世界的观察中，人都是有意无意地将自己视为帝王，予取予求，安置一切。人天然地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伟大的，合理的，并急于把自己的臆想强加于这个世界。这就是最基本的人性，虽然有些不那么纯洁，可规律就是规律，是没有道德属性的，你抱怨也没用。


而历史，是关于人类进程的记述。主导人类进程的，必然是万古不易的人性。人性的规律，就是历史的规律。反过来也一样，历史的规律，就是人性的规律。


既然人性的规律，就是历史的规律，那么当我们对历史人物提出问题的时候，就必须要符合这个规律，举凡提出不符合人性规律的问题，都是脑子进水，走岔道了，无法让人推究出正确的理论体系。


在袁世凯那个时代，尽管历史已经进入了民国时期，但大中国终究是在皇权专制下浸淫了数千年，暴政思想深入到人心与骨髓之中，帝王专制思想仍然是影响人们思维观念的主流。


说白了就是，当时人们的思想，仍然停留在皇权专制时代。这个时代的特点就是人人想当皇帝，思维特点仍以皇权为中心，不管任何人，只要有了机会，都会迅速地向着皇权挺进。这就是最典型的人性，我们不能要求袁世凯免俗，失去这最基本的人性。


所以，追问袁世凯为什么要当皇帝，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误的，必然会把我们引导到错误的理论体系中去，最终让我们失去认知人性、解读规律的机会。


那么，正确的提问应该是怎样的？


正确的提问应该是：袁世凯为什么不当皇帝？


这个问题表述起来非常简单，但却已超越了当时中国人的思维范畴。当时的中国人是不具备提出这个正确问题的能力的。


让外国人提出这个正确问题，也不容易，因为外国人并不是那么关注中国。唯一具有能够提出正确问题能力的，只有最规范、最刻板、最守规矩因而最接近于科学认知本身的德国人。


事实上，这个问题，是德国皇帝威廉二世提出来的。


【02.皇帝请你吃饭】


公元1912年，即民国定鼎初年，清朝灰飞烟灭之际。在河南，在彰德，在洹上村，袁世凯的大儿子袁克定，正纵马狂奔，意气风发。突然之间那破马凌空一个倒飞，袁克定不察，啊呀一声栽落马下。他人从马背上掉了下来，可一条腿却仍然套在马镫上。那破马不说快点儿停下来，兀自拖着袁克定一路狂奔，掀起了满天烟尘。


俄顷，马跑腻了，玩够了，自己停下来吃草。袁克定哎哟哎哟地想爬起来，却发现做不到，他的腿部严重受创。


受创了，那就治疗吧。


治疗了一年，也没见什么起色。现在的袁克定，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说不尽的闹心。怎么办呢？这时候中国驻德公使梁敦彦跑来了，说：小袁啊，你看你这条腿，成了瘸子，要不要跟我去德国看医生啊，现在医疗水平最高的，就属德国人了。


于是袁克定去了德国，找医生治疗了几天，果然大有好转。袁克定大喜，顿时对德国产生了强烈的好印象。再说袁克定其人，他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有着超乎常人的语言天赋，到了德国没几天，他就一口气掌握了七八国语言，其中德语和英语说得最为流利，让洋人听得极是郁闷。


后人追述，袁克定其人，与他的父亲一样，都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不吸烟不喝酒，不爱打牌不爱玩麻将。对女人也没产生过惊天动地的爱情，都是小女生哭着喊着要求嫁过来，嫁过来就嫁过来吧，不过是家里再添一个姨太太，总之是对女色也没有什么务求必得的心思，就是喜欢读书思考。


于是袁克定就在德国读书学习。他涉猎甚广，无书不读，举凡历史、人文、科技、杂烩，逮到什么读什么。正读得入神之际，驻德公使梁敦彦来了：小袁啊，最近忙不忙？不忙的话，明天有个饭局。


袁克定说：唉，又是饭局，这次是哪个冤大头请客啊？


梁敦彦答：这个冤大头可有分量了，是德国皇帝威廉二世。


原来请客的是德国皇帝，袁克定心里纳闷，就问：是小威啊，他为啥要请我吃饭？


梁敦彦解释说：这个啊，是这么回事。你看国际形势，是这个样子的，如今欧洲诸强争起，并逐天下，目前势力最强的，是德国和英国。德国和英国不对付啊，你看我不顺眼，我瞧你不对劲，总之是敌对情绪非常强烈。这样双方都要拉人入伙，德国人想拉几个马仔，修理英国佬。英国呢，当然也要拉几个马仔，修理德国佬。欧洲这边的人手都已经拉完了，于是两家都去亚洲拉人。亚洲最先崛起的是日本，可英国佬先下手为强，已经把日本拉了过去，和日本结盟了。德国人到了亚洲，东瞧瞧西看看，只能拉中国入伙了，所以呢，德国皇帝威廉二世，对中国的政局非常关心，请你吃饭，就是这个原因。


是这样啊。袁克定说：你跟小威说一声，到时候我一定去。


到了饭局那一天，袁克定坐了辆老爷车，到了德国皇宫，就见前面仪仗队已经排列整齐。礼炮哐哐哐乱放一气，军乐队奏响激昂的军乐曲，然后请袁克定上马，检阅仪仗队。


说起当时的德国仪仗队，堪称独步天下，仪仗兵都是英俊的小伙子，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古典服装，威风凛凛，皇家气派，让袁克定大开眼界。


检阅过仪仗队，德皇把袁克定请到大殿，洋葱、沙拉、马铃薯流水般地被摆上桌来……德国人在吃的方面不太专业，没办法，对付着吃吧。


袁克定只好硬着头皮啃洋葱，就听德皇说道：袁公子啊，你看我们德国，很牛气吧？很强大吧？可是我告诉你，以前德国可不是这个样子的，以前的德国啊，细说起来就俩字：悲惨！悲惨，真是太悲惨了。


有这事儿？袁克定瞪大了眼睛，表示怀疑。


有！德皇说：你知道我们国家有位伟大的作家叫歌德吧？歌德，就是写《少年维特之烦恼》的那个，就是写把灵魂卖给魔鬼的《浮士德》的那个。他曾经悲哀地说：一想到德意志人民，我就常常不免黯然神伤。他们作为个人，个个可贵；作为整体，却又那么可怜。小袁啊，大作家歌德的意思是说，我们德国人，一个人是条龙，一群人是条虫，一盘散沙，任人宰割啊。


这么可怜？袁克定听得目瞪口呆。


比这更可怜！德皇继续说道：知道我们国家的那个谁吧，那个弗朗茨·施纳贝，著名的历史学家。你猜他是咋说的，他说：在欧洲所有的民族当中，德意志人由于居住空间上的地理条件，成为了一个负担最为沉重的民族。


咋个负担沉重法呢？袁克定听不明白。


想知道咋个沉重法吗？小袁，你听我说！德皇威廉二世站起来，高声朗吟道：


法国人和俄国人占有了陆地，


海洋是属于英国人的。


只有在梦想的空中王国里，


德国人的权力才是无可争辩的。


吟过诗，德皇双目含泪，身体颤抖，慢慢地坐了下来，对袁克定解释道：这首诗，是大诗人海涅写的。


到底出了啥事？怎么德国人写诗的写诗，写书的写书，全都表现得那么痛心疾首呢？


这是因为三十年战争。德皇告诉袁克定：一百年前，也就是公元1414年，教皇在康斯坦城召开了史上最恐怖的神代会，与会代表75000人，会议整整开了四年，还有许多代表没轮到发言。没轮到发言怎么成？代表们全都急了，就闹起来说，这么多代表，不让说话不行，都让说也不行，干脆换个法子，看看什么地方有空地，进行一场战争算了。代表们四处一看，嗯，德国这地方不错，也别挑挑拣拣了，就去德国打吧。于是欧洲诸国，蜂拥着杀进了我们德国，稀里哗啦打了起来，这一打，就是整整三十年，史称三十年战争。


三十年战争啊，德皇站了起来，激动地说道，这三十年的漫长战争，硬是把我们德国给打残了，正可谓赤地千里，民不聊生。你的国家再想强大，再发奋努力，也挡不住不怀好意的邻居们，在你家里连摔带砸三十年。


袁克定不明白：那欧洲人为什么都要跑到你们德国来打仗呢？


德皇瞥了他一眼：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我们德国人，一个人是条龙，一群人是条虫，不团结啊，当然是任人宰割的啦。


那你们现在咋个就团结起来了呢？袁克定最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帝制！德皇掷地有声地告诉袁克定，正是因为德国实行了帝制，统一了思想，统一了认识，也统一了行动，所以我们德国人站起来啦，德国任人欺凌、任人宰割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啦！


【03.只是心眼不够用】


听说德国是因为帝制而强大，袁克定的心，不由得怦怦狂跳。这时候，德皇凑近过来，说道：大公子，中国现行的民主共和，不适合中国的基本国情。中国必须要走属于自己特色的道路，要想强大起来，非得走帝制路线不可。连个皇帝都没有，你强大个屁啊？等你回家后一定要告诉你爹，就说中国必须要实行帝制，不实行帝制，那中国还叫中国吗？如果你们迷途知返，从错误的民主共和道路上，返回到正确的帝制道路上来，那么我可以保证，德国一定会全力支持你们的。


德皇这段话，对袁克定的心理影响，是具有决定性的。


那么话又说回来，这个德国皇帝威廉二世，他怎么就这么关心中国，非要逼着中国人走帝制道路呢？


这个问题细究起来，也挺没劲的。因为在中国青岛，有德国的势力范围，也就是租界，但是随着日本人的势力在中国不断扩张，此时德国和日本已经形成敌对状态，所以德国人非常紧张，就想赶紧找个好点儿的法子，让中国强大起来。


中国一旦强大，与日本分庭抗礼，势必会与日本人形成冲突。所以唯有一个强大的中国，才能有效地制衡日本人的势力，这就是德皇威廉二世的想法。据刘成禺《洪宪纪事诗本事簿注》中记载，为了让中国快点儿强大，快点儿实现帝制，德皇威廉二世操起笔，写了封特别长的信，托人秘密转交给袁世凯。信中说：赶紧着，为了中国，为了你们中华民族，你赶紧当皇帝，机会稍纵即逝，你再不快点儿当皇帝的话，中国就完了。老袁，你肯定不希望中国完蛋吧？肯定不希望中华民族被除名出地球吧？那你还犹豫什么啊……诸如此类，总之就是这个意思。


与此同时，德国人的对头日本人，也在考虑中国向何处去的问题。考虑的结果是，日本驻华公使日置益，来找中国外交次长曹汝霖：老曹忙不忙？不忙咱们摆摆龙门阵。


曹汝霖问：你怎么想起找我摆龙门阵了呢？


日置益说：是这么回事，前几天我闲着没事翻报纸，翻到这么一件事，早年的时候啊，我们日本文部省出台了对留学生的管理规定，留学生非常不满。于是孙文领导的同盟会就号召留学生罢课，归国。据我看到的资料记载，当时的留学生罢课是都罢了，归国也是口号喊得震天响，但等到真要归国的时候，却一个个都躲了起来，只有你老曹，傻呵呵地真回来了，你说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曹汝霖道：这问题你还要问，我老曹傻呗，缺心眼呗。人家说罢课我就罢课，人家说归国我就归国，没想到人家只是说说而已，就我老曹当真，真的回来了，学业也耽误了，真是郁闷啊。


哦，原来是你老曹缺心眼。日本公使点点头道：那这事可就怪了，别人的心眼都那么多，就你老曹心眼不够用，怎么弄到最后，你反倒当上了外交次长，那些有心眼的留学生，反倒没混出个名堂来呢？


曹汝霖道：这个啊，是这么回事，这里边有个道理。什么道理呢？就是做人不能太精，太精了反倒把自己算计进去了。因为那些人只顾算计人，而我只琢磨事，结果我被他们算计了，逛回国来了。回来之后呢，正好慈禧太后要搞宪政，可国内的人哪懂得啥叫宪政啊，留学生是懂那么一点儿，可他们光忙着在国外算计人了，没工夫回来。就我这个多少懂点儿的回来了，于是慈禧太后就约我吃饭，商量宪政的事儿。饭局之前，袁世凯找我，跟我说了两件小事，让我终生对他感激不尽。


啥小事啊？日本公使问。


曹汝霖道：是这个样子的，当时袁世凯找我，告诉我说，见慈禧太后，是要下跪的，那老太太一谈起国家大事来，眉飞色舞，东拉西扯三四个小时也不稀罕，所以赶紧去琉璃厂买套上好的护膝来，可别把自己的膝盖跪坏了。这是第一桩小事。第二桩小事是，袁世凯告诉我说，入宫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留神，因为宫里的太监心眼特别坏。你进门拜见慈禧太后时，太监负责掀门帘，他们会故意把门帘突然放下，把你的顶戴花翎打歪，让你在慈禧太后面前丢人现眼，影响到你的心情，更影响到你的前程。因为有袁世凯的提醒，我进宫门的时候特别小心，那太监刚要使坏时，我已经嗖的一声蹿进去了，哈哈，没打到……


日本公使说：你们中国人心眼可真够多的，连进个门都要算计算计。在中国生存不容易啊。对了老曹，你虽说有点儿缺心眼，可现在好歹是外交次长了，对中国何去何从这件事，你是怎么考虑的啊？


中国何去何从？曹汝霖愣了愣，这个问题太大了点儿吧？


日本公使点头：是不小，可这不是你应该考虑的吗？


曹汝霖：我应该怎么考虑？


还能怎么考虑？日本公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帝制，当然是恢复帝制。这不仅对中国大有好处，对我们日本，也会起到正面的示范效应。现在我代表日本政府，向你提出严正交涉，请中国立即恢复帝制，日本方面将对此给予全力的支持与协助。


这个……太扯了吧？曹汝霖惊得呆了。


【04.东北来了红胡子】


话说日本有家报纸，叫《朝日报》，这家报纸从1914年9月起，就开始全面报道发生在青岛的日德战争。


报道说，旭旗不动舰船静，山东草木识威风。在井上太尉的指挥下，日本护卫舰运送陆战队取路青岛，山本分队长、岸川分队长及寺田分队长率所部登上小艇，拟于龙口南端之海滨登陆。不想小艇入水之后，海水忽然退潮，眼见得苦无登陆之术，日本兵大怒，弃艇入水，状如飞蝗，分拨儿前进，抵达海岸之后，即行列队。《朝日报》说：我皇皇灵威，已足照耀山东之境内矣，愉快诚无极也。


日本人登陆青岛，与德国兵决战，中国方面却得不到丝毫消息。焦灼之际，忽然有个商客从胶州而来，报说青岛人民群众情绪稳定——原话是，青岛居民态度极为沉静，无论何种变局，彼辈固已预备承受。


日德战争，就在中国青岛正式拉开了序幕。上海有家《大陆报》，不晓得从哪里淘到了本由一位参战的德国人写的日记，里面简要地记述了这次战事。


战争刚开始，日本人以骑兵将校斥候队攻取即墨，这个地方在战国年间，是田单摆火牛阵的地方。而后日本空军起飞，直扑德国人在青岛的营寨，到了地方往下一看，哎哟嗬，就见德国兵正在操场上操练，不管那么多，丢炸弹。炸弹滴溜溜地落下，但没落到操场上，只是把德国兵的宿舍炸毁了一角。


德国兵很生气，举枪向空中射击，日本飞机扬长而去。


几天之后，双方正式交火。但《大陆报》称，实际上这场交火，是三家合起伙来，狂打德国兵。


哪三家？


日本人是一家，毫无疑问。英国人也来了，实际上这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在中国的小规模冲突，英国人不来，这仗也没法打。而第三家，其实就是中国兵，报纸报道，参战的中国军队来自东北，因为这些人一张嘴就是干啥嗯哪，鳖羔子兔崽子，东北口音浓重，很难把他们当成日本人。


这些中国兵，有可能是日本人从东北雇来的红胡子，也有可能不是，是不是现在已经很难弄清楚，反正是已经打成了一团。


报道说，日本两艘兵舰从海上发起攻势，还有一艘英国兵舰呐喊助威。日本人是玩真的，英国人却是象征性的，表示自己也在参战，所以德国人主要把战争重心放在日本人方面，双方打得不亦乐乎。


打了几天，双方各自打了白旗，出来搜寻己方战死的先锋队尸体。两边士兵在战场上碰了面，亲热地打招呼：哈罗，有烟没有，我们这边只有火没有烟……双方吸烟，聊天，相互给对方看自己女朋友的照片，然后各自归队。


接下来是上海《申报》的报道，报道说，开始时日本兵的军纪还说得过去，但打着打着，那伙东北口音的红胡子就开始闹事。这些人携带了小土炮数百门，人人佩带短枪，横冲直撞，到处抢掠，遇有百姓反抗，即行射杀。又有传说，日本人把守着胶州县城的门口，只准入城，不准出城，城中粮食断绝，百姓皆饿死。后来发现百姓并没有全部饿死，只是被蹂躏得太凄惨。


总而言之，日德在中国交战，双方都是紧张万分。德国人考虑，要摆平日本人，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中国实行帝制。


日本人也在考虑：要想摆平德国佬，法子也只有一个，那就是——那还是——让中国实行帝制。


那这事儿就奇怪了，德国人认为中国实行帝制，有利于德国，而日本人则认为中国实行帝制，有利于日本。这又是怎么考虑的呢？


【05.黑龙会的秘密】


却说世界第一次大战爆发，日本人抢入青岛，与德国人交火。而在日本，黑龙会总部，由首领内田良平主持，召开了一次秘密工作会议。会后，黑龙会向日本政府提交了《解决中国意见书》，内称：


必须乘此机会，改变中国之共和政体为君主立宪政体，并使其与我日本的君主立宪政体基本相同，此乃改造中国政府之根本要义。


为什么日本人希望中国政体和日本一样呢？一样了，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这个答案，并没有写在《解决中国意见书》里，而是写在了《黑龙会备忘录》上。内称：


我们应该使中国革命党人、宗社党人及其他失意分子在全国范围内引起骚动。整个国家将陷于混乱，袁政府将因之垮台。那时我们将从四亿中国人中选择一位最有势力、最著名的人物，帮助他组织新政府，统一全中国……目前是我们唆使中国革命党人及失意分子起事的最适当时机。这些人目前之所以不能进行积极的行动，是由于他们没有足够的资金。如果帝国政府能利用这一事实，给他们以贷款，并教唆他们同时起事，极大的骚动和混乱，必将普及全中国。我们就能出来干涉并轻易地调整关系……吾人当容纳中国革命党、保皇党及其他不满中政府之人物，以扰乱全中国之地。其全国既扰乱，而结果乃推翻袁政府。


原来如此。


日本人实际上并不关心中国到底是什么政体，他们只琢磨着怎样搞死袁世凯，推翻袁世凯政权。


那么，日本人为什么非要推翻袁世凯呢？袁世凯是招他们了，还是惹他们了？


这要追溯起来，那可就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早在袁世凯少年从军，书剑朝鲜之时，他就成为了最让日本人头痛的人物。事实上，袁世凯以一己之力，将日本兵阻隔在朝鲜半岛十二年之久。日本人承认，如果不是袁世凯添乱，甲午战争必将提前十二年，日本对付中国，也不会面临这么多麻烦。


于是，日本人出动了一万名日本兵，九门大炮对着袁世凯，这才将袁世凯赶出了朝鲜。


此后甲午之役，日本水师全歼北洋，中国彻底丧失了海上防御力量。却不想袁世凯又跑了出来，他小站练兵，练成了中国第一支现代化军事力量，这让日本人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未几，辛亥革命爆发，袁世凯入主权力中心。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日本，知道日本有吞并中华之心，所以就实施了亲英美而远日本的外交政策，这让日本人更加憋气窝火。


为了搞掉袁世凯政府，日本三井公司森格亲自出马，任命岑春煊为大元帅，集结南部反袁势力，在中国策动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事，但搞到最后，这场战事也没搞出什么名堂，反而落下了口实。


所以日本黑龙会就考虑，想办法忽悠中国实行帝制。一旦袁世凯走上帝制之路，那么，由森格所策动的中国战事，就名正言顺了。此其一。其二，如果袁世凯的帝制推行成功，这就证明了袁世凯确有操纵大中国的实力，那么日本人也就歇了心，以后踏踏实实地跟袁世凯搞好关系，至少能够避免日本以后的祸患。


再有第三个因素，倘若袁世凯称帝，则反弹势力必然崛起，中国十有八九会陷入混乱，趁这个机会，日本说不定还能再捞上一把。


鼓励袁世凯称帝，日本有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日本自政府乃至黑社会，全都行动起来，强烈要求中国改变政体。


德国和日本，这两家都要求袁世凯称帝，难免让袁世凯心生疑惑：这俩家伙，到底想干啥呀？


困惑之际，英国公使朱尔典，来找袁世凯摆龙门阵。


【06.承包帝制工程】


说起那英国公使朱尔典，他与袁世凯，堪称生死之交。早年，袁世凯在朝鲜惨遭日本兵合围，之所以能够顺利逃回国，就是因为朱尔典的帮忙，因此朱尔典在袁世凯的大总统府，是非常有影响力的。听说他来，老袁急忙相迎。


朱尔典坐下，说：老袁啊，跟你提个人，唐绍仪，你还有印象吗？


袁世凯：你看你这话说的，小唐我怎么会没印象？早年他在朝鲜，是我的生死战友，我们俩手持双枪，合战万名日本兵，那日子过得，就两个字儿：刺激！再后来小唐出任我们北方的谈判代表，和南方代表谈判，谈到最后，还给自己弄了个民国首任总理。可没干多久，他就撂挑子不干，逃回老家当县长去了。老朱，你怎么忽然说起他来呢？


朱尔典突然放声大哭：老袁啊，你们中国，全毁在小唐这个缺心眼的孩子手里了，全都毁了！


袁世凯：你等等再哭老朱，这话是从何说起啊？小唐他再怎么着，也是为了民国呕心沥血呀，怎么能说中国毁在他手里了呢？


朱尔典说：老袁啊，我来问你，你们中国几千年，实行的是啥政体啊？


袁世凯回答：皇权专制啊！


朱尔典说：我再问你老袁，为啥全世界那么多国家，都走上了科学民主的道路，唯独你们中国却死抱着皇权专制，不肯撒手呢？


袁世凯回答：这个，这个，老朱你说为啥呢？


为啥？因为你们中国人皇权思维浓烈！朱尔典拍案而起，大声道：什么叫皇权思维？皇权思维并非想当皇帝，再傻的中国人，也知道皇帝就一个，余者统统是皇帝治下的草民。所以存了当皇帝心思的人，并不是太多。但不想当皇帝并非就意味他没有皇权思维，恰恰相反，许多从未想过当皇帝的人，一生都习惯用皇权思维来思考。那么到底啥叫皇权思维呢？说白了，皇权思维就是无限苛求于人，无限宽容于己。你想想皇帝是不是这样？拥有无限的权力，却无丝毫的责任？而皇帝的出现，也正是因为民众无限苛求于人，无限宽容于己的思维特点所形成的。老袁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袁世凯：老朱，你说这些，到底是啥意思呢？


啥意思？朱尔典火了：啥意思你还不明白吗？我的意思太简单了，那就是，在一个皇权思维泛滥的国度里，是不适合民主共和的。你想跟他民主，可他不想跟你民主；你想跟他共和，可他不想跟你共和。你说你咋个民主法？咋个共和法？


袁世凯：老朱，这话你从前可没说过啊。


朱尔典：没说过才怪！自打辛亥革命后，你们中国人醉心于民主，痴迷于共和，并以此为口号，硬是推翻了人家善良的清政府。人家招你们惹你们了，你们推翻人家？好，好，你们说推翻清政府是为了民主，是为了共和。可我问你老袁，你们知道啥玩意儿叫民主吗？你们又知道共和多少钱一斤吗？拜托！你们中国人当时不过是拿“民主共和”当个口号，目的无非是发泄一下在皇权压制之下的郁闷，并没有认真地做过理性思考。这话，我有没有说错？


袁世凯：哎，我说老朱，那当时北南谈判的时候，你咋不说这事儿呢？


朱尔典：我呸！当时我说了不少于八百遍。每天见到小唐唐绍仪，我都要告诉他：小唐啊，你可要听我的，听我的没错。我们英国人，最是光明磊落，重视社会游戏规则，不耍坏心眼。我告诉你中国不适合搞民主共和，那就肯定不适合。那中国适合啥玩意儿呢？当然是君主立宪制啦！有个皇帝被放在龙椅上摆着，这你们中国老百姓就开心了，就满意了，就幸福了；没有皇帝，中国人就会陷入痛苦之中，就会无事生非，瞧这个也不顺眼，看那个也不舒服，非要闹得个天翻地覆，不闹得个鸡飞狗跳，他不算完！


袁世凯：老朱，你真跟小唐说过？那他怎么还……


朱尔典：是啊，我一遍遍地说啊，说啊说，说到最后，你猜怎么着？说到最后小唐代表你们北方去跟人家谈判。我还以为他肯定会坚持君主立宪呢，没想到他出门后脑瓜子一热，登时就不会思考了。见了人家南方代表伍廷芳，他当头就是一句，民主共和是我们北方人民一致的心愿。人家伍廷芳听了当时就哭了，说，有没有搞错？我们是南方民军，是革命军，我们还没说民主共和呢，你北方代表却先嚷嚷起来了。你还让我们南方说啥呢？没得说了。


袁世凯听到这里沉默不语。朱尔典站了起来，朗声吟道：


欧战经年胜负分，家庭教育变方针。


果然今上识时务，不爱英文爱德文。


念完诗，朱尔典猛一转身：袁世凯，这是你们中国的文人，最近写的诗，是说你大儿子袁克定从德国回来后，你们全家都改穿德国衣服，说德国话，留德国胡子，还吃德国饭菜。也亏你们咽得下去，德国饭菜，是最没品位的啦。而且我还听说，德国人有意要承包你们中国帝制工程。现在，我以一个多年老朋友的身份，对你提出严正警告：你们中国的帝制工程，绝不可以承包给德国，一定要承包给我们英国。我们英国的帝制工程，是最讲究质量的了，质量三包，售后服务，不信你就瞧好吧。


听了朱尔典的话，袁世凯的眼泪，哗哗的。


他说：你奶奶的，这个帝制，还没个谱儿呢，承包商们就已经吵成了一团，这还让不让人家消停了？


【07.秘密会谈纪要】


接下来，朱尔典和袁世凯继续摆龙门阵，并把袁世凯的英文秘书蔡廷干叫来，让他当场记录。


这份记录，经过加工润色之后，以密件的形式下发至县团级以上的领导干部，要求各级领导认真学习，仔细领会。此密件到了今天，就已经成为了史学家吃饭的粗瓷大碗，有必要端上来给大家伙儿瞧瞧。


会谈纪要如下：


朱尔典：大总统好，身体健康，见到您真高兴。


袁世凯：老朋友好，我身体一向结实，贵公使身体可好？


朱尔典：好，相当好，身体好是福气。袁大总统，我听说贵国国体问题近日可以解决了，将改行君主立宪，是真的吗？


袁世凯：是啊，各地方军政长官反应强烈，或面陈，或电陈，都说非君主立宪不能巩固国基、维持大局。尤其是大家都看到墨西哥行共和导致国家动乱，也都认为强行共和非永久之策。我个人则认为，现在实行君主立宪，恐怕还不是时候啊！


朱尔典：如果中国没有内乱，则随时可以实行，因为这是中国内政，外国不能干涉。


袁世凯：内乱方面可保证不出问题，我比较放心，即使有些小问题，也不会影响大局。我最担心的还是外交方面。


朱尔典：英国对此事极为欢迎。您现在担的责任真是太大了，大总统将来离位，没有人能承担起您的责任，贵国现在所行的共和，乃世界上所没有的政体，既非共和，又非专制，又非君主立宪，此种特别政体，恐难坚持太久，不如早施君主立宪政体，则与中国人的思想也好习惯也好，都不相违背，与我国也一致。所以英国不但欢迎，并且绝无反对之意；又不但英国欢迎，凡英国联盟诸国，也都表示欢迎。


袁世凯：谢谢公使先生，谢谢贵国对我的支持。我最担心的是东邻日本，不知其近日又有何举动。各省治安都有保证，唯东三省、蒙古实难预料。该处日本人较多，时常发生摩擦，如果有日本人被杀，不论原因，他们都会借机闹事，我所担心的正在这里。


朱尔典：没有听说日本有半点儿反对之意，或乘机取利损害中国。


袁世凯：大隈重信曾对我驻日公使说，关于君主立宪一事，请袁大总统放心去做，日本愿意提供一切帮助。由此看来，日本表面上似不再行“渔人政策”。


朱尔典：大隈既如此说，就是想要表示好意。


袁世凯：我还有事请教，即我就任正式大总统时，曾发誓要维护共和，若变为君主立宪，岂不失信于天下乎？


朱尔典：这也很好解决。当年议决共和国体，选您为大总统，您当然要发誓拥护共和。现在国民又议决君主立宪，推举您为帝国大皇帝，则又是民意，顺民意而为之，与信用没有关系。


袁世凯：若行君主立宪，还是请宣统皇帝比较好。


朱尔典：再选满人为皇帝，各国必不承认。若大总统肯顺应民意担此重任，英国必大为欢迎。大总统，您在英国有很高的声誉啊。


……


这份会谈纪要，白纸黑字地表明，英政府支持中国改行君主立宪，支持袁世凯当皇帝。


德国人、日本人、英国人都凑齐了，就差美国人了。


美国政府对这件事不予表态，认为政体是一个国家的内政，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但有一点，美国公使性格外向，人很热情，不管哪国公使想劝说中国实行君主立宪制，凑人数去叫美国公使，美国公使都跟着来，非常合作。


另外，袁世凯的宪政顾问古德诺，就是美国人，这厮对中国当时的宪法非常不满意，认为宪法草案使总统处于无权地位，对大总统之权限亦未见适宜今日之中国。说白了就一句：中国不适合共和政体，还是改成君主立宪制更妥当。


就在这一片热闹声中，国学大师王闿运入京，专诚添乱。


【08.毁灭民国的人】


人这个东西啊，上不得年纪。一旦上了年纪，心肠就会变软，杀伐也不果断了，儿女情长也多了，被别人羞辱时，一怒拔刀的冲动也随之少了。就拿袁世凯来说，少年时代他叱咤朝鲜，遇有士兵违反军纪，不由分说抽出刀来，咔嚓就把脑壳砍掉。那时候的袁世凯，要多野蛮就有多野蛮。等到上了年纪，火气消磨殆尽，就该轮到别人对他野蛮了。


国学大师王闿运入京添乱，就是袁世凯心肠变软的一个明证。不过话又说回来，饶是王闿运以经学名，以史学名，以诗学名，以教学名，以叛学名，其生平最得意的，却是所修帝王策术。但他老人家的花样，终究抵不过曾号令过秋瑾、徐锡麟等国士的光复会魁首章太炎。及至王闿运入京，专诚给袁世凯添堵之时，袁世凯已经生生被章太炎老先生，逼得哭出了不知几多眼泪。


有分教：时危挺剑入长安，流血先争五步看。话说那章太炎老先生，学究天人，腹有珠玑，最讨厌的就是袁世凯。为什么他讨厌袁世凯呢？因为章太炎老先生是武昌黎元洪的铁杆粉丝，认为黎肥仔性情温和，方面大耳，是最标准正宗的大总统人选，可大总统职位却归了袁世凯，章太炎老先生怒不可遏，遂在上海与汤国梨女士成婚。新婚之夜不上床，两脚反穿皮鞋，趴书桌上写信，大骂孙文和袁世凯，并寄厚望于黎元洪、黄兴及岑春煊，希望三人联手搞掉袁世凯和孙文。


不承想，黄兴和岑春煊还真合伙了，不过他们是和孙文一伙，一起去搞袁世凯，章太炎老先生再次怒不可遏，拍案而起，曰：


吾虽微末，以一身撄暴人之刃，使天下皆晓然于彼之凶戾，亦何惜此孱形为！


于是章太炎老先生入京，专门去修理袁世凯。


史学家分析说，实际上，章太炎老先生入京，是被人骗去的。而把章老先生骗到北京，让老先生和袁世凯对掐的，是一个叫陈宦的坏蛋。


为什么说陈宦是坏蛋呢？


这是因为，陈宦其人，原本是湖北人，自打黎元洪大兴共和，陈宦就躲在幕后为黎元洪出谋划策，也没听说他划出什么名堂来。章太炎老先生赶到了武昌时，不留神和陈宦打了个照面，当时章老先生大叫一声，吾命休矣，便向后倒。众人急忙将章老先生扶起，问他怎么了，何故又发神经？


就见章太炎老先生面如金纸，两眼无光，曰：这个陈宦，此中国第一等人物！


这个评价，未免有点儿离谱。放着孙文、袁世凯这种人物摆在面前，章太炎不屑一顾，竟然说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陈宦才是中国第一等人物，是不是有点儿瞎掰过头？


没过头，章老先生仍然在大声疾呼：然他日亡民国者，必此人也！而且黎元洪、袁世凯也必将被收拾于此人之手。


章老先生断言，想搞死民国，袁世凯不成，孙文也没这个本事，唯独陈宦能干成。


章太炎的评价，有点儿太高，陈宦消化不了，就离开武昌，去了北京。袁世凯与陈宦谈了整整一夜，然后问：你恐怕是天底下心眼最多的人了，快点儿告诉我，有啥招把你家黎肥仔摆平？


陈宦笑曰：不就是摆平黎老板吗，易尔。你让那个谁，那个段祺瑞，让他去武昌，约黎老板上船摆龙门阵。老黎心眼实在，准保登船，等他上了船，叫小段把船一开，忽悠悠，不就把我家黎老板弄到北京来了吗？


当时袁世凯大喜：就依你好了。


于是，黎元洪就被跳槽的打工仔陈宦，给忽悠到北京了。最悲惨的是，袁世凯一伙人还忽悠黎元洪将自家女儿，嫁给了袁世凯的一个儿子，结果黎元洪的女儿生生被害得精神失常。


总而言之，大家都断定，章老先生入京，实际上是被陈宦给骗去的。当时的解释是，陈宦这么搞，其实是为了囚禁章太炎。但从事态发展的过程来看，陈宦把章太炎骗到北京，其实是为了搞袁世凯。史有公评，均认为袁世凯死于陈宦之手。


还有一个证据，章太炎去世时，陈宦专门跑来，写了副挽联，称：


囊括大典，整齐百家，否岁值龙蛇，千载修名君比郑。


人号三君，国推一老，抗颜承议论，世间北海亦知刘。


把这副挽联，翻译成白话文，意思是说：章太炎啊章太炎，果然两眼尖又尖。游戏人生我陈宦，逮谁搞谁真好玩。最先摆平黎肥仔，然后搞死是老袁。问我为啥这么干，闲极无聊扯扯淡。世人谁知我在玩？一生知己章太炎。


总而言之，陈宦的意思是说，这个民国是被他活活玩死的，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件事而已。


真的假的？


甭管真假，此时章太炎已经被陈宦骗到了北京。他来北京也有个说法，现在他是共和党的党魁，于是先来到化石桥共和党支部，进门就见几名党员正手捂肚子，在屋子里团团乱转。众人见到章太炎大喜：大魁首，你老人家终于来了，带多少钱来了啊？大家快要饿死了。


当时章太炎老先生就觉得不对劲，果不其然，未过两天，党内同志就已经将他吃得山穷水尽，然后一哄而散，把老先生扔在化石桥一个人傻眼。


这时候写《洪宪纪事诗本事簿注》的刘成禺来看望章老先生，章太炎一见他就破口大骂：你们湖北人没一个好东西，合伙骗我。


刘成禺辩解道：你这怎么能怪得了我？在上海时，我就劝你快点儿进洞房，你偏不进去，非要来北京，这能怪我吗？


章太炎老先生听了道：对，湖北人就你没骗我，剩下的都在骗我。


【09.章疯子大闹京师】


此后章太炎老先生自修年谱，曰：戒严副司令陆建章以宪兵守门，余不得出。


但实际上，章太炎老先生并非“不得出”，相反，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出门登车，就会有两名宪兵也跳上车，一前一后将章太炎夹在中间。章太炎大喜，谓人曰：看我老章好风光，出门有宪兵贴身保护。对曰：老先生，你真是这么缺心眼吗？看不出来那宪兵是专门来监视你的吗？还保护你，保护你个头！


章太炎闻言大怒，操起拐杖，照宪兵脑袋上狂打，宪兵哪儿有胆子敢还手，只能是抱着脑袋，号啕大哭而逃。


老先生大胜，拄杖捋须，目无余子，曰：袁狗被吾逐去矣。


但实际上，宪兵们吃了瘪之后，就化装为共和党员，又跑到章太炎身边扎堆。章太炎正寂寞难耐，就每天和这些宪兵穷侃，天上地下，无所不聊。聊着聊着，章太炎就发了狂，忽然间抡起铁锹，将一棵树掘出来，说：这棵树，就是袁世凯，看我老人家烧了他……紧接着，一把火将树烧掉，于熊熊烈焰中，章太炎放声大呼：袁贼被烧死矣！此外还操起毛笔，到处涂鸦，在房间里写满了辱骂袁世凯的话。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黎元洪看不下去了，就出来找袁世凯，说：老袁啊，你看你和章太炎，怎么关系处得这么僵啊，要不要缓和一下啊。


袁世凯说：我先把话说在前头，是章太炎来找我麻烦的，可不是我找他章太炎麻烦，这是一。二呢，无论他章太炎怎么骂我，我都不可能伤害他，我哪儿敢啊，惹不起人家。三呢，就是……我不敢惹章太炎，可章太炎他敢惹我，他那一支笔，可抵百万军，天天往死里骂我，我怎么能受得了？总之，在这北京城里，我是决不会让他骂我的，万一把我骂死了，岂不亏大了？


于是黎元洪与章太炎联系，说明了袁世凯的意思。章太炎就说：是这样啊，那简单，我也不跟袁世凯计较了，你让袁世凯设立个部门，就叫考文苑好了，我来负责这个部门的工作，可不可以？


袁世凯大喜，立即答应下来，并承诺每年财政拨款十五万元。


不承想章太炎说：小袁你有没有搞错？十五万就把我打发了？不行，每年至少七十五万元，少一个子就骂死你。


听了章太炎的答复，袁世凯怒不可遏，曰：那就叫他骂死我好了，张嘴就要七十五万元，你叫我上哪儿偷这么多钱去？


双方的谈判，就这么破裂了。实事求是地讲，这次谈判破裂，章太炎老先生要负全责，开口就要七十五万元，他明知道袁世凯掏不出来，故意逗袁世凯开心。此后章太炎过于郁闷，遂于京师公开讲学，讲了一段时间，他又静极思动，再次置袁世凯于必哭之地。


据当事人记载，那一天早晨，原本下榻于日本旅馆的章太炎，忽然失去了踪影。原来他独自一人，蓝布长衫，手执羽扇，胸佩勋章，杀奔袁世凯的大总统府。


章太炎突然来到，吓坏了大总统府的卫士，急请老先生先在招待室坐下。不一会儿，袁世凯身边第一红人梁士诒急急赶来，热情地与章太炎打招呼：嗨，章老先生好，今日得见，先生果然是……章太炎打断他的话，说：滚！我此来为见袁世凯，你凑什么热闹？


梁士诒不敢吭气，急忙退下。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秘书出来，笑眯眯地说：请章老先生稍等一会儿，大总统一会儿就到。


于是章太炎就坐那儿等，等啊等，等啊等，突然之间老先生一声长啸，跳了起来，抡起拐杖，在招待室里狂砸起来，须臾，接待室里的器物，悉被砸得稀巴烂。外边的人听到动静，都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万一被章老先生暴打一顿，那可真是没地方说理去。


砸完了，章太炎神情淡定地坐在碎烂的器物中，继续等待。等到了下午五点左右，就听一声哈哈大笑，一个人走了进来。


【10.敌人愿是袁世凯】


外边进来的人，乃京师戒严司令部副司令陆建章。


说起这陆建章来，有分教：将军百战沙场上，杀人如草不闻声。号令如山不为动，凶名威震北京城。陆建章乃北洋头号煞星，身担戒严司令部副司令之重任，死在他手下的亡魂，不知凡几，是一提起来连婴儿都不敢啼哭的狠辣人物。此人进来，哈哈大笑，向章太炎老先生鞠躬再鞠躬：章老先生，不好意思，大总统马上就接见你，请这边走。


章太炎拿眼睛不屑地看着陆建章，却不吭声。陆建章脸上的笑意更加殷勤：老先生请这边走。


章太炎满心不情愿地起身，登车，陆建章亲自在前面开路，车出东辕门，章太炎喝令道：不对，这条路不对，要见袁世凯，怎么不走新华门？


陆建章笑曰：老先生，大总统现在居仁堂，咱们走东辕门，经后门，进福泽门，就到地方了。


章太炎没再吭气，就跟着陆建章一直走到龙泉寺。进了一个华丽丽的大院子，就见陆建章突然掉头，嗖的一声，逃了出去。外边的宪兵哗哗哗冲上前来，将章太炎困在院子里。


当时章太炎跳高大骂，抡起拐杖，将院中屋内所有能砸烂的东西，统统砸碎，但陆建章却铁了心：你想砸就砸吧，反正不让你再出去了。


将章太炎困住之后，有人嘲弄陆建章：你可是堂堂的戒严司令部副司令，却给一个疯子开路，不觉得丢人吗？


陆建章笑道：你懂个屁啊，章太炎老先生，学究天人，造化参神，他一篇文章，可抵百万雄师。世人皆将章太炎老先生比作东汉时的经学大家郑玄，可黄巾军起义时，黄巾军经过郑玄的家乡，不敢过去，只能绕道而行。我们这些人再不怎么样，难道还比不上黄巾军吗？


听陆建章这么说话，此人端的是个明白人。


陆建章明事理，那是因为袁世凯更明白。袁世凯曾亲自交代陆建章对章太炎的“八项注意”，流传至今：


一、饮食起居用款多少不计；


二、说经讲学文字，不禁传抄。关于时局文字，不得外传，设法销毁；


三、毁物骂人，听其自便，毁后再购，骂则听之；


四、出入人等，严禁挑拨之徒；


五、何人与彼最善，而不妨碍政府者，任其往来；


六、早晚必派人巡视，恐出意外；


七、求见者必持许可证；


八、保护全权完全交汝。


时人有语，此八条者，让人内心敬意油然而生。如果人生一定要有一个敌人的话，那宁肯是袁世凯。


陆建章严格按照此“八项注意”行事，章太炎闹就随他闹，疯就随他疯。没办法啊，中国难得出现像章太炎这样重量级的大师级人物，疯一点儿闹一点儿，正常，太正常了。


发现摔砸解决不了问题，章太炎明白了，必须要找到另一个更有效的法子，才能摆平袁世凯。


什么法子最好呢？


绝食，当然是绝食！


果然，章太炎开始绝食。这一记杀招，让袁世凯顿成骑虎，倘若真的把章太炎老先生饿出个好歹来，那可如何是好？


无奈之下，袁世凯召集门人幕僚，商量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可章太炎老先生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他的才学太高，又有谁有这本事，能够劝说章老先生，打消绝食之念呢？


正当大家绝望之际，忽有一人越众而出，大笑曰：此事易尔，待吾往见章老师，但以三寸不烂之舌，定然说得章老师捧起饭碗，狂吃猛塞。


袁世凯细看此人，顿时大喜：此事非你不可。


【11.有事生完了气再说】


那名自告奋勇、主动请缨之人，姓王，名揖唐，乃章太炎早年的学生。此人在日寇侵华之后，成为了日伪政权中一等一的大汉奸。


能够名列大汉奸之榜首，哪怕是智商略低一点儿，都是不行的。这王揖唐，就是一个绝顶聪明之人。他领命之后，前往龙泉寺，拜访章太炎。见到他进来，章太炎大怒，扭过脸不答理他，表示自己真的很生气。


其实对章太炎来说，王揖唐毕竟是自己的学生，关爱之心还是有的。只是自己的学生跟了袁世凯，则让他很生气。但话又说回来，学生王揖唐在袁世凯那里，怎么说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于是章太炎的内心又很是满意。诸多矛盾的情感错综交杂在一起，使得章太炎见到王揖唐，也不知该怎么表示，只好先生气，有事生完了气再说。


王揖唐进来，先对老师行叩拜大礼，屁股蛋子撅向天，脑袋瓜子贴着地，号啕大哭起来，哭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止住哭声，一句话也不说，爬起来就走。这回轮到章太炎急了：你个浑蛋，给我回来，有你这么当学生的吗？见了老师话也不说一句，哭完了就走，你以为你谁呀？


王揖唐道：老师，我哭，是因为我恨自己的老师太蠢，上了袁世凯的当而不自知，你说我能不哭吗？


胡说八道！章太炎怒不可遏：我是谁啊？袁世凯又是什么东西？你竟敢说我上了袁世凯的当？这是对你老师最大的污辱。王揖唐，今天你得给我说出个道理来，说不出来，我打不死你。


王揖唐转身，正色道：老师，你想那袁世凯，何许人也？他乃当代的曹操，当代的贾似道，当代的严嵩，当代的……那个谁，总之，古往今来所有的大奸臣全加一块，那就是袁世凯了。这样的乱世贼子，你猜他最害怕的，是何许人也？是革命党孙文吗？非也！是帝国列强吗？非也！是日本人吗？非也！是他的老婆吗？非也！夫乱臣贼子袁世凯，他天不怕，地不怕，天底下唯一让他害怕的，就是老师你呀。老师你可否知道，那袁世凯连晚上睡觉做梦，都在咬牙切齿，一心想杀掉老师而后快。可老师你学究天人，独步天下，袁世凯他不敢动手啊。


说到这里，王揖唐陡然提高声音：老师啊，那袁世凯想杀你而又不敢杀，就如曹阿瞒对祢正平，所以不敢者，是不愿千秋万代后承受杀士之名矣！所以那奸雄袁世凯，布下了险恶圈套，他不亲自下令杀你，却故意将你软禁于此，撩拨起你的火气，让你自己绝食。老师绝食而死，那是老师你自己想死，正中奸雄袁世凯下怀，徒然令亲者痛而仇者快，于己何益？我哭，是哭我的老师竟然如此愚蠢，中了袁世凯的奸计，绝食寻死而不自知，这是何等悲催啊……悲催，真是太悲催了，呜呜……


王揖唐一番话，只说得章太炎潸潸泪下，汗流浃背。他仔细一想，对呀，王揖唐说得对呀。我若是自己把自己饿死了，跟人家袁世凯有什么关系？我怎么这么缺心眼啊？我应该活着，活着才能够给袁世凯添堵，让他一想到世上还有这么个人，就哭都哭不出声来。


对，就这么办！


当即章太炎大吼道：来人，给老爷拿肘子来，老爷我饿了！


外边的宪兵们一片忙乱，纷纷往厨房奔跑，给章太炎老先生蒸肘子。王揖唐则哈哈大笑，回去跟袁世凯交差去了。


【12.他比表妹还要疯】


王揖唐走后，章太炎老先生最得意的弟子黄侃跑来了。


说起黄侃其人，实乃天生妖孽，让世间无数学子，为之欲疯欲狂。早年间，章太炎老先生东渡日本，矢志推翻清政府，以挽救中国于危亡，当时生活环境极为恶劣，老先生居于斗室，一星烛火，几本残书，几日里才啃几口燕麦饼干，却仍然坚持斗争。


这一天，老先生正在斗室之中，捧着书卷，啃着燕麦饼干斗争着，忽然间就听哗啦啦啦，一道浊黄的液体，自天而降，漫洒于老先生头上。章太炎老先生将手指拿到鼻翼间一闻，嗯，腥臊腥臊的，此乃人尿也。


人尿怎么从天上洒下来了？


章太炎老先生恍然大悟，是有那缺德的人，站在楼上往下撒尿。老先生怒不可遏，指着楼上破口大骂。就见一个年轻人，从楼上直冲下来，指着章太炎的鼻头回骂，意思是自己非常有学问，往章太炎老先生头上撒尿，实乃你章太炎的荣幸之事，你乱骂可不对。


太炎老先生被气得两眼冒火，他本有章疯子之称，居然碰上一个比他还疯的人，当下两人就对骂起来，一边骂一边绞尽脑汁掉书袋，一定要骂出学问来，才不负“国学大师”之称。两人骂到最后，太炎老先生越骂越勇，越骂越有灵感，对方却因为年轻，终于败下阵来，并说：老先生，你学问比我深，比我会骂人，我黄侃心服口服，愿拜你为师。


说罢，黄侃跪下磕头，成为了章太炎老先生座下大弟子，也是最有出息的弟子。


然而学问害人啊，尤其是遇到黄侃先生这种学问与人品成反比的异类，那更是害死人不偿命。


早年间，黄侃有个表妹，叫黄绍兰，是当时有名的女才子。黄侃跑了去追求她，黄绍兰说：表哥啊，你有没有搞错？你是有老婆的人啊，现在又没有和老婆离婚，怎么安置我啊？


黄侃笑曰：表妹休怕，我有一招妙计。咱们俩啊，一起去办结婚证，结婚证上呢，不写我的真名，写个假名。这样的话，我老婆就不会知道。等我和她离了婚呢，咱们再恢复真名，你看如何？


小表妹黄绍兰傻啊，就信了表哥的话，让黄侃用假名和她领了结婚证。婚后两人浓情蜜意，不在话下。却说有一天早晨黄侃起床，对小表妹黄绍兰说：表妹啊，你在床上等着，我去趟洗手间就来。说了这话他就出了门，此后再也没回来。


新婚之际，丈夫不翼而飞，黄绍兰心里那个纳闷啊，就到处寻找。终于听说丈夫早就去了北京女子师大，又和一名温柔的苏州女孩结婚了。黄绍兰惊讶地追到北京，要求黄侃解释，可黄侃却说：表妹啊，你有没有搞错，你的结婚证上，写的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跟我又没关系，你怎么来找我呢？


听黄侃这么一说，小表妹黄绍兰一下子就疯掉了。


没办法不疯啊，你说黄侃这干出来的是人事吗？


但黄侃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不对，表妹爱疯就去疯，他比表妹还要疯，就跑来找老师章太炎摆龙门阵。到了地方，发现章太炎穷极无聊，专以戏弄看管他的宪兵警察为乐事。他命令这些宪兵警察，对自己要称“大人”，对来宾也要称“大人”、“老爷”，逢年过节，还要进来磕头，如有违背，轻则罚跪，重则罚钱。


黄侃见了此事，大乐，可当他拿起筷子吃菜时，却皱起了眉头。


原来，黄侃先生第一爱美色，睡完提裤子就走，绝不负责。第二就是喜欢吃，可是章太炎老先生的这个厨子，水平太差了，于是他要求老先生立即发疯，不换个四川厨子，这疯病没个好。


无奈之下，戒严司令部只好为太炎老先生换了个厨子。


但那名被换掉的厨子却被激怒了，于是暗中捣鬼，把黄侃赶走了。此事又引发了太炎老先生的再一次绝食。


有章太炎、黄侃这俩疯子横卧京师，可想而知，袁世凯的日子是多么难过。但人性有一个重要特点，就是不肯吸取教训。按说袁世凯遇到章太炎和黄侃，就应该知道这些国学大师是不可招惹的了。甭管男女，不分老少，碰到这些国学大师，神经必然分裂，精神必然失常。可袁世凯竟然脑子进水，又把另一位同等级别的国学大师王闿运，给弄到北京城来了。


【13.他的情商有点儿偏】


说起王闿运其人，就不能不提到晚清史上一桩最神秘最神秘的悬疑事件。


早在咸丰十年，也就是公元1860年，正值洪秀全发起太平天国运动，搅得大清山河破碎，风雨飘摇。咸丰皇帝为了摆平洪秀全，就任命曾国藩为两江总督、钦差大臣，驻扎在安徽祈门，以备用兵。


就在这一年，当时还是个帅仔的王闿运，专诚来找曾国藩，并在其军营中，逗留了三个月。


于是曾国藩的日记上，出现了这么两条怪异的记录。


第一条记录于七月十六日：傍夕与王壬秋久谈，夜不成寐。


第二条记录于八月初四：王壬秋来，与之久谈，夜极倦。


曾国藩的日记中，所提到的王壬秋，就是年龄比曾国藩小二十二岁的王闿运了。此前曾有无数史学家蹲在这个位置上，揪住头发光着脚板，茶不思饭不想，苦苦地瞎琢磨：这个王闿运，他到底和曾国藩说了些啥呀，把个曾国藩说得一夜夜失眠？


但这个问题，单凭史学家是破解不了的。这个问题必须由……由杂家来破解，因为答案并不在曾国藩的日记中，王闿运也偷偷地销毁了所有的文字资料。要想找到答案，你非得去另外一个地方，一个你意想不到的地方。


啥地方呢？


诗人扎堆的哼哼唧唧之处。


如果你碰巧是个诗人，又或者有个喜欢读古诗的臭毛病，那么你迟早会读到这么一首怪诗，名字叫《湖南少年歌》，歌曰：


……


更有湘潭王先生，少年击剑学纵横。


游说诸侯成割据，东南带甲为连横。


曾胡欲顾咸相谢，先生笑起披衣下。


……


这首诗，便是民国第一怪人、王闿运的门下弟子杨度所写。在诗中，杨度纵情讴歌了老师王闿运的不凡之学，并点明了王闿运游说曾国藩，用的就是纵横术。


啥玩意儿叫纵横术呢？


纵横术这个东西，说起来可是有年头了。早在战国年间，就有十家学说，在这十家中纵横家榜上有名。纵横术这个东西，用现在的语言来表达，就是策划，难听点儿叫忽悠。但忽悠也得有忽悠的本钱。战国年间，大纵横家苏秦，两手空空，单凭一张嘴巴，就说得列国纷纷点头，尽数将相印交付，于是苏秦以一介布衣身份而佩六国相印，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的千秋绝响，也让无数的书呆子，坐在屋子里发傻发呆，唉，要是人人都那么容易被忽悠，该多好啊。


古书上有个故事，说是有个纵横界人士，出门去忽悠，结果非但没有忽悠成功，反而让人打了个半死，送回家来。别人都在同情他时，这老兄却伸出舌头，问人家：我的舌头在不在？对方回答：还在。纵横家哈哈大笑：舌头还在就行，有舌头在此，不愁忽悠不住他们。


所以说，凡古之纵横家，必须要有超凡的情商，加上超凡的智商，再加上超凡的思想与知识，这些玩意儿少了一个也不行。试想，你空着两只手，对别人瞎掰一气，立即让人把他的钱给你，在这个过程中，情商智商思想加知识，少一样人家也是不买账的。


如此说来，王闿运既然专攻纵横之术，那情商应该是超高了？


这个……好像是恰恰相反。


实际上，王闿运的情商，是不适宜用高或低这种观念来表述的。他的情商须得用窄或宽这两个计量指标。意思就是说，王闿运的个人情商，和公众的认知并不在一个磁道上，说偏离也不对，总归是两股道上跑的车，让你无法言述。


纵横家王闿运入京，带着他的上炕老妈子，周妈。


【14.国史馆的烂人】


却说那王闿运，游说曾国藩不果之后，忽然间心灰意冷，曰：以有用之身，涉无尽之境，劳形役物，达士所嗤；乃自矜夸，诚为谬矣！于是年方盛季的王闿运，一念菩提，就此归隐。


这一隐，就是近六十年，此时的王闿运，在学问上的追求，已经是越钻越深，可谓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有了学问，干点儿啥呢？王闿运想，要不就把端茶倒水的老妈子周妈，给那个什么了吧……于是王闿运扑上前去，不由分说，将端茶倒水的周妈按倒，从此，民国士林一段闹心的佳话，就这样郁闷地流传开来。


搞了老妈子，王闿运非常有成就感，就到处传扬，生怕别人不知道。此后，不管他到哪儿，周妈是一定要带上的。别人心里别扭，于是王闿运就解释说：这个周妈啊，乃吾之棉鞋大被，岂有一个离身之理？


此番入京，周妈自然是形影不离。沿途早有地方军政长官迎接，迎请大儒王闿运入席，王闿运则带着周妈翩然而至，两人紧挨着坐在酒桌旁，你捏我大腿一把，我掐你屁股一下，直看得对面的军政长官们，哭笑不得。


就这样一路招摇，终于来到了北京。袁世凯派了车来，接王闿运去大总统府面谈。进入新华门的时候，王闿运指着“新华门”三字，失声问道：庶莫是新莽门吗？


莽，王莽的莽。王闿运的意思是说，袁世凯，你要学王莽当皇帝，是不是啊？


然后王闿运为大总统府拟了一副对联。


上联是：民犹是也，国犹是也。


下联是：总而言之，统而言之。


横批：旁观者清。


这副对联的意思是说，民国总统袁世凯，不是个东西。


不是就不是吧，这谁也没办法。于是王闿运和袁世凯闲扯过后，就出任了民国国使馆馆长。国史馆开业了，大家商量写民国史。王闿运在一边听得别扭，就搂着棉鞋大被周妈，问：民国这才成立两年，有个屁历史要写啊？


可是，大家不写史，扎堆在国史馆又干什么呢？


于是，国史馆的研究人员们就开会讨论这事儿，没有历史可写，大家该干点儿啥呢？最后还是王闿运最优秀的弟子、国史馆编修宋育仁，把这个问题给研究出来了。他说：这个事儿不对啊，咱们是写历史的，可民国太短，没得写，要写只能写前清，可是清朝已经灭亡了，除非咱们现在立即恢复帝制，还政于清室，让爱新觉罗一家再出来做皇帝，那咱们才有历史可写。诸位老师，你们看我这个研究思路对头不对头？


对头，对头，太对头了。国史馆的研究人员如梦方醒：果然是思路决定出路啊，赶紧，别耽误了，马上给政府写信，要求还政于清室，重新恢复帝制。


公开信写好了，大家纷纷签名，王闿运的签名在前面，下面就是得意弟子宋育仁。没想到这封书信递上去，登时引发了国民一片大哗。大家普遍认为国史馆这帮老学究脑子进水，大家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好不容易才推翻帝制，国史馆这可好，居然想着复辟。


群议汹汹，要求严惩国史馆那帮烂人。


一追查，发现此事是编修宋育仁脑壳进水，捣鼓出来的。于是有司将惩治方案递交袁世凯审批，方案上说：……（宋育仁）议论荒谬，精神瞀乱，应遣回原籍，发交地方官察看。


袁世凯把“应遣回原籍”改为“劝回原籍休养”，并给宋育仁送去三千大洋。于是宋育仁八面威风地坐着马车，出京而行。未及汉口，早有北洋大将段芝贵，派了八抬大轿，将宋育仁恭抬回府。


【15.棉鞋大被老妈子】


宋育仁虽然把事情搞砸了，结果却是风光无限，出尽了风头，这让他的老师王闿运，看得既羡慕又嫉妒。


正所谓名士风流，说起那王闿运来，他之所以大肆张扬棉鞋大被周妈，目的说透了真的很简单，就是想弄点儿话题出来，让自己出出风头。用现在的话说就叫话题营销，恶性炒作。那年月，有本事的人太多太多，不添点儿恶炒的材料，本事再大也难以成为新闻焦点。


所以宋育仁一战成名，名传天下，让王闿运内心极是安慰，认为终究是自己的弟子，有一套，有一手。随后王闿运就陷入了消沉低迷的状态之中，学生已经出够了风头，轮到了自己这个老师，是不是更需要一些创意呢？


有了，王闿运脑中灵光一闪，想出来个花样，遂写了个辞呈，公开发表，然后抱着周妈，拂衣而行，飘然归去。


果不其然，王闿运的这封辞呈公示出来后，顿时天下大哗，人民群众奔走相告，说起这事儿来无不是满脸的惊骇，而后是捧腹大笑。


那么王闿运的辞呈，又是怎么写的呢？何以会引起如此轰动的效果？


……呈为帷簿不修，妇女干政，无益史馆，有玷官箴，应行自请处分，祈罢免本，兼各职事……


王闿运的这段话，意思是说：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你们知道我的棉鞋大被周妈吧？听说过她吧？那个女人啊，真的是不好惹啊，太不像话了。自打我当上了国史馆馆长，她就自任国史馆人力资源总监，从此国史馆的人员安排，全由她一手遮天。凡是她认识的老乡，甭管什么文盲弱智，有一个算一个，她都安排到国史馆来当研究员。我不答应吧，她就不当我的棉鞋大被了，不让我穿不让我盖，不让穿盖哪儿能行啊，这个不行的，一定要穿要盖。可穿盖了她，她就给你胡来。现在的我实在是盖亦忧不盖亦忧，家事国事，两难全啊。所以我琢磨着，不如辞职算了，我辞了职，周妈还能再往国史馆安排文盲吗？估计不大可能了吧……


总而言之，在人类辞职史上，王闿运的这封辞职信，终于达到了一个高峰，彻底抢了被软禁于北京的章太炎老先生的风头，以至于章太炎不得不放下自己的事，来追捧王闿运，以重量级粉丝的身份，表态说：


湘绮此呈，表面则嬉笑怒骂，内意则钩心斗角。不意八十老翁，狡猾如此。如周妈者，真湘绮老人之护身符也。


周妈，一个善良淳朴的劳动妇女，就是这样走入历史的。


这一些离奇古怪的事情，都堆到了袁世凯的案头。当时袁世凯连连摇头，说：这搞什么搞嘛，没办法搞了，那个什么君主立宪制，先算了吧。


帝制的列车，就在章太炎并王闿运这两个邪门人物的恶搞之下，不得不轰然刹车。

第三章 比师娘更给力


【01.日本人来“二十一条”】


1915年1月18日下午4时，寒风凛冽，天气格外阴沉，街上行人稀疏，走路的人一个个神情慌张，这种怪异天气，带给人一种极端不祥的感觉。


要出事！


每个人心里，都浮现出这么三个字。


果然真的出事了。


一辆黑色小轿车，行驶到大总统府门前，从车上下来一名怪异男子，仁丹胡子，西装革履。只有他一个人，没有随从，脚步匆匆地进了大总统府，说：我是日本驻华公使日置益，奉有本国政府的特殊使命，要求立即晋见你们大总统。


得知日本公使突然求见，袁世凯心知来者不善。日置益进来，向袁世凯递上厚厚一沓合同书，说：大总统，有个事我要跟你解释一下，你看咱们日中之间吧，原本是一衣带水的好邻居，可是呢，近来我们双方联系得较少，走动也不多。有些中国人，老是怀疑我们日本人对你们有不良企图，必须承认，这种怀疑是毫无依据的，是对我们善良的日本人最大的伤害。在我们日本呢，同样也有这样一些人，对中国缺乏了解，总是怀疑中国当局的意图，常常抱有反感之心。总之吧，大总统也一向对我们日本深怀戒心，反对我们日本，这些都对我们双方的利益造成了伤害。不能再这样下去，大总统，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所以呢，我们日本政府为了一劳永逸，彻底解决这些沟通不畅的问题，提出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袁世凯一声不吭，只是听着。


日本公使说：这个完美的解决方案，就叫“二十一条”。


啥叫“二十一条”呢？


日本公使说：夫“二十一条”者，就是二十一条的意思。这个意思是说，如果大总统你承允所提条款，则可足证日中亲善，日本政府对袁总统亦可遇事相助。


日本公使说：此次要求，为日本对华坚定不移的国策。


日本公使说：此“二十一条”，我们要求中国政府绝对同意。


日本公使说：中国政府必须对此事绝对保密，尽速答复。如果此“二十一条”款被泄露出去，日本将采取断然行动。


日本公使说：袁总统，你怎么不说话？


袁世凯的声音，透着阴森森的寒意。他说：请容我详细考虑，再由外交部答复。


日本公使鞠躬后转身离开。袁世凯嘀咕了一声：啥玩意儿叫“二十一条”呢？打开一看，不由得大声惊呼：我日你老母，日本人想要搞死中国！


立即召国务卿、各部总长、参政议长开会。


【02.缓兵之计】


接到日本最后通牒，强迫中国接受“二十一条”后，袁世凯接连召集了几次会议，但会议上并没有搞出什么名堂来。


为什么呢？


这是因为，早在日本人登陆山东，径抢德国人的租界之时，袁世凯就召集了一次重量级会议。会议开始，袁世凯首先就问陆军总长段祺瑞：段总长，如果战争爆发，我想知道中国军队能够采取哪些行动。


段祺瑞站起来答：如果总统下令，部队可以抵抗，并设法阻止日军深入山东内地。不过由于武器、弹药不足，作战将是十分困难的。


袁世凯：我在问你，中国军队可以抵抗多久。


段祺瑞：四十八小时。


袁世凯：四十八小时之后呢？


段祺瑞：听候总统指示。


听候总统指示的意思，就是说袁世凯小站练兵，练到最后，顶不住日本人两天的进攻，必败无疑。那么这个袁世凯，他是怎么练的兵，怎么越练越差劲呢？想当年北洋水师尽殁于黄海，好歹还是和日本砰砰砰打过几枪的，怎么搞到最后，却是一蟹不如一蟹呢？


这还真不能怪袁世凯，要怪就怪日本人已经实现了彻底的转型，全盘西化，进入了工业化的高速增长阶段。而中国呢，却始终坚持在农耕时代死不挪窝，农耕是没错的，中国那么多人，你不农耕吃什么？但农耕作业所推动的经济发展，是绝对无法与日本的工业化发展相提并论的。比如农夫铁定不是武士的对手，食草动物硬是咬不过食肉动物，不要说袁世凯，搁谁在他这个位置上，结局也都只有一个：傻眼。


傻眼了可不行，日本人要求你立即满足所有条件，否则兵戎相见。而日本人之所以这么凶，就是瞧准了你中华食草动物秉性窝囊，不欺负白不欺负。


袁世凯跺脚，叹气，咬牙，摇头，问外交部长孙宝琦：小孙，你是外交总长，关于这件事，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谁？我？孙宝琦摇头再摇头，大总统，这事儿你可甭找我，找我也没用。


好，袁世凯拍案而起，此事既然你外交部无力解决，那就没办法了。免去外交部长孙宝琦的职务，部长人选待定，散会。


袁世凯退下，众人瞧着倒霉的孙宝琦，突然叫了一声好，妙计，大总统硬是有绝活，这一手恐怕是日本人想不到的。


这叫什么妙计呢？


这是因为，日本人提出来的“二十一条”，必须要由外交部对日本做出正式答复。可现在外交部没有部长了，这个答复，当然是能推就推，能拖就拖，拖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吧。


【03.胡闹是必须的】


从会议室出来，袁世凯招手，把秘书曾彝进叫了过来，问：小曾，你以前是不是在日本的帝都大学法学部读过书？


曾彝进说：是啊，大总统，上学的时候我的导师是有贺长雄，后来我到大总统府就职秘书，你让我把我的导师也一块带来了。


袁世凯：对对对，你一说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那什么，你老师他身体还好吗？吃得惯中国的饭菜吗？


曾彝进：有贺老师非常喜欢中华料理，就是有点儿……有点儿……有点儿想师娘了。


袁世凯大喜：那好，小曾，你马上去财政部那里借款，一万元垫底，多者不限，估摸着有贺长雄回家看你师娘的开销，只许多不许少。你要陪着你导师一起回去，咱们中国人，要发扬尊师重教的传统，你明白吗？


曾彝进：不是太明白，大总统，这时候你突然给我放假……


袁世凯：小曾啊，做人是要讲究知恩图报的，不能忘本。你在日本读书，除有贺长雄是你的导师外，我听说你还有俩老师，一个叫松方正义，另一个叫山县有朋。听说你这俩老师可厉害了，两人都因为在学术上的突出贡献，被天皇封爵，山县有朋还曾两次出任日本首相。而现在的日本首相呢，叫大隈重信，这个大隈重信比不了你的老师啊，不得人心，被人用炸弹炸掉了一条腿，连腿都少了一条，还敢对中国提出“二十一条”，真是太不像话了。


曾彝进：大总统，你弄错了，松方正义和山县有朋，不是我的老师。


袁世凯：不是也没关系，总之这俩人跟你老师有贺长雄关系特别铁，这总没错吧？


曾彝进：没错。


袁世凯：没错就好，马上给你有贺老师送钱去。对了，你就不要跟着去了，以免日本人起疑心。


于是曾彝进立即飞奔财务部，拿来一万元大洋，给老师有贺长雄送去：老师，这是大总统给你的路费，让你回家看师娘。


有贺长雄：小曾你这破孩子，上课时就不认真听讲，现在又来搞怪，没看到我正忙着修订你们中国的法律吗？去去，把钱……留下，能不能再多拿点儿来？


曾彝进：老师，大总统说了，这些钱让你拿去看师娘，嗯，捎带着呢，也去看看松方侯爵和山县公爵。


有贺长雄：为啥要看他们俩？难道他俩比你师娘更有魅力吗？


曾彝进：老师，我偷偷地告诉你，现在日本首相大隈重信，突然对中国政府提出来“二十一条”，欲亡我中华。这么大的事情，我猜松方正义和山县有朋未必知道。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俩人虽是纯爷们儿，但肯定比师娘更有魅力。


有贺长雄：真有这种事？那我回去问问他们两个。


于是有贺长雄赶紧回国，但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曾彝进去接的站：老师老师，见到师娘了吗？我师娘是胖了还是瘦了？


有贺长雄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只管登车回贺秦老胡同自己的寓所。曾彝进跟在黄包车后面拼了命地追赶，一直到有贺长雄的寓所，才追上老师。有贺让他进屋，先将门关好，然后再进内室，才低声说道：小曾啊，真的让你说着了，出事了，这次可出大事了。


曾彝进紧张起来：可是老师长时间离家，师娘捺不住寂寞，红杏出墙了？


有贺长雄：你个破孩子，想气死老师啊？你咋就这么关心你师娘呢？我说的是“二十一条”的事。跟你说啊，我回到日本，见到了松方正义，说起这事儿，你猜怎么着，他居然毫不知情。这么大的事情，他大隈重信竟然敢不经过御前会议，私自乱来，这岂不是瞎胡闹吗？


曾彝进点点头道：没错没错，听说那大隈重信，腿只有一条，胡闹那是必然的。


有贺长雄继续道：我把松方正义的原话告诉你，他是这么说的，大隈重信，言大而夸。你快回去告诉袁世凯，满洲系我帝国臣民以血肉性命，从俄国人手里夺过来的，应当予帝国以发展的机会。至于满洲以外中国领土上的主权及其一切，帝国毫无侵犯的意思。大隈的要求，是他大隈重信的要求，帝国臣民不见得都支持他的要求。


曾彝进大喜：老师，这个消息真是太好了，那山县有朋又是怎么说的？


有贺长雄：小曾啊，你老师我在日本，比在中国更危险啊。只因为见了松方正义，老师就被密探盯上了，连家都不敢回啊，也不知道你师娘出轨的次数有没有再创新高，只想活着把这个消息带回来，更不敢再去见山县有朋了。


曾彝进狂喜之下，掉头向大总统府飞奔。


【04.三陪小姐不好找】


曾彝进冲进大总统府，逮到袁世凯，就立即把有贺长雄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袁世凯。


袁世凯听了，一跳老高，曰：得要领了，得要领了，满洲以外的要求，日本人休想，老子半个字都不会答应他们。就算是满洲，早先被俄国人占了，现在又被日本人抢去，他日本人想发展，做梦！你发展了，老子就吃瘪了。大隈重信你也不说想想，我袁世凯，是在你日本人面前吃瘪的人吗？


欢喜过后，袁世凯拉着曾彝进的手，说道：现在，再交给你两个重要任务，头一个，是到财政部再拿一笔钱，多少你自己估量。拿这些钱干什么呢？出门，上街。你的日语不是很好吗？在街上凡是遇到日本人，不管是浪人、武士、农夫，还是来中国创业的美貌三陪小姐，你呢，从中挑出一些，由我亲自审查，然后给他们钱，再由你经常与他们联络，搜集日本情报。无论是何种情况，真假甭管，虚实不论，大小别说，我们都需要，然后再通过这些真假混杂的资料情报，来研究日本人。


曾彝进道：好！大总统，这个任务我喜欢，不过来中国创业的日本三陪女比较难找，你让我再想想法子。


袁世凯又道：交给你的第二项任务，是马上去你的老师有贺长雄那里。他帮咱们修订中国的法律，你呢，则在他身边潜心研究日本的宪法。遇到不明白的地方，要随时向你的老师请教。


曾彝进摇头：大总统，你是不是脑子又进水了？这都什么时候了？都“二十一条”了，日本要亡咱们中国了。这时候你居然想到让我去研究日本宪法，要说大总统你脑子没进水，你自己信不信？


袁世凯道：我脑子可没进水，进水的是你脑子。小曾啊，《孙子兵法》上是咋说的来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啥叫知彼？就是我们必须要彻底了解日本人！啥叫不殆？就是绝不会吃大亏。我让你研究日本宪法，目的就一个，我想弄清楚，如果这次谈判破裂，大隈重信那个独腿怪人又有什么奇招，他会不会立即奏请天皇，向中国派兵；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那么按日本宪法，天皇是必须授权他出兵呢，还是可以驳回他的请求呢？


曾彝进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袁世凯：没错，就是这么回事。你听好了，这次打探消息，又和上次不一样，有贺长雄这一次是绝不会真诚配合的了。你要考虑他终究是日本人的现实，要知道他最终爱的，还是日本。所以呢，你这次不能直来直去，一定要让有贺发现不了你最终的目的，要绕着来，要旁敲，要侧击，要施展你的拿手绝活，从你那美貌的师娘入手，正所谓“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你明白了没有？


【05.一忽悠准成】


于是曾彝进飞奔至有贺长雄那里，去研究日本宪法。没多久他就呼哧呼哧地跑了回来：报告大总统，我研究过了。


袁世凯急问：结论如何？


曾彝进：大总统，据我研究的结果表明，受宪法约束，就算是“二十一条”交涉失败，日本也不大可能出兵。


袁世凯：不大可能？到底有多大不可能？


曾彝进：八成不可能出兵。


袁世凯：八成，够了。妈的，他一个独腿烂首相，竟然敢跟我老袁过不去，这不是欠揍吗？


致电单腿首相大隈重信：中国政府对“二十一条”，拒绝理睬。


致电发出几日后，驻日公使陆徵祥发来密电：


大隈内阁得袁氏复文，惊袁氏之胆大。而未经御前会议，自己即提出此项要求，遭袁氏回敬一棒，狼狈万状。不得已上奏天皇，已开御前会议……


袁世凯考虑，大隈重信的这“二十一条”，如果拿到御前会议上去讨论，人多嘴杂，意见不一，说不定日本人会当着天皇的面发生群殴。也说不定，这“二十一条”压根儿就通不过。


如果日本御前会议驳回了这“二十一条”，那么中方岂非不战而胜？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正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在日本御前会议上，尽管诸人都对大隈吃独食表示了强烈不满，但这“二十一条”既然已经提出了，也不能说撤回就撤回。再者，日本人也都在琢磨：万一中国人犯傻，同意了这“二十一条”呢？那岂不美哉？


要不，咱们先忽悠忽悠中国人再说？御前会议上，日本人都这么建议。


抱着此种观念，在御前会议上，“二十一条”最终获得通过。


球又被踢回来了，这次要看袁世凯如何渡过这一难关。


袁世凯立即召回驻日公使陆徵祥。


【06.悠然诗意的东方神韵】


话说那驻日公使陆徵祥回国，一见到袁世凯，立即大放号啕：大总统，我陆徵祥终于又活着回来了。


袁世凯皱眉：咋个说话呢这是？回来就回来了，怎么还说活着回来了？


陆徵祥道：大总统，不骗你，我在日本，每时每刻都面临着死亡的威胁。活着踏上故国土地，你说我能不激动吗？


袁世凯：小陆，你是有名的亲日派啊。你的日本朋友，比中国朋友还多，怎么会有杀身之祸呢？


陆徵祥道：大总统啊，这话你不该问，我的麻烦就出在日本朋友太多了这件事情上。单说你让我出任驻日公使吧，无非是因为我的日本朋友多，遇到麻烦易于解决。可大总统忘了，你想通过我的日本关系，解决国事，可我的日本朋友呢，却想通过和我的交情，逼我让步，出让国权。这事儿我怎么可能干啊，我不干，日本的朋友们就不答应，就逼迫我。我被逼得实在没法子了，就买了支手枪，睡觉时放在枕头下，吃饭时放在饭碗旁，去洗手间蹲坑都拿着，平时办公更是枪不离手。我已经明确地告诉了我那些日本朋友，谁他妈的也别逼我，谁逼我，我就死给他看。


袁世凯摇头：小陆啊，不是我说你，你的脑子就是不够用。早先总理唐绍仪弃职私逃，就让你出来组阁，你可倒好，站在台上哼哼唧唧，话都说不明白，结果被议员倒阁。丢人现眼的事，就不用说了，这次让你当驻日公使，你又把自己弄到了要自杀的份儿上，至于吗？对了，听说你对茶道有独到的研究，绿茶花茶乌龙茶，什么茶在你家里都能够找到，我还听说你茶水喝得太多，来不及跑洗手间，就干脆坐在马桶上品茶，有这事儿吧？


陆徵祥哭了：大总统，你真是我的知己啊，我这辈子没别的乐趣，就是喜欢品茶。这样悠闲的人生，好有东方神韵，风味硬是独特，硬是有情趣。


袁世凯一拍大巴掌：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说老实话，你这人也就这点儿用处了。这次叫你回来，就是让你品茶的。


陆徵祥大喜：大总统，你让我去哪里品茶？


袁世凯道：谈判桌上。你将会在谈判桌上与日本人交涉，你是主谈，你的老搭档曹汝霖是副谈。我对你们这俩活宝，要求也不敢高了，就是得给我谈出个悠然诗意的东方神韵，谈出个独特的风味来。


陆徵祥心驰神往：大总统，这活儿，我真的喜欢啊。


【07.日本人哭了】


中日双方，就“二十一条”进入了谈判阶段。


先是谈判人手的问题。中国政府坚持组建五人小组，中国出五个人，日本出五个人，谈累了还可以打篮球，总之是人多才热闹嘛。


日本方面则表示强烈不满，要求最多三个人出席，公使、外交总长，再加一名秘书。日本人要求的是绝对秘密的谈判，不乐意张扬。


不乐意张扬哪儿行啊，中国人特乐意张扬。结果为了是不是应该张扬，双方几经拉锯，最后日本人胜出。


接下来是谈判节奏。日本人说：按一周工作五天的进程，每天谈一次，一周谈五天，如何？


陆徵祥断然拒绝：干吗要那么急？谈判嘛，这事儿急不得，俗话说得好，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啊。就每周谈一次吧，谈一次，休息六天，人生苦短，何不及时行乐？


日本人火冒三丈，强烈要求每周五天，陆徵祥发挥他的黏糊特色，也不急也不恼，哼哼唧唧非要每周只谈一次。最后的结果是将双方的要求加起来除以二，一加五之后除以二等于三，决定每周谈三次。每次谈两个小时，时间定在下午四点到六点。


总算是开始谈了。到了时间，日本公使日置益迫不及待地进入会场，坐在座位上等待着。等啊等，等啊等，总算把陆徵祥和曹汝霖等来了，这俩活宝进了房间，落座，先由陆徵祥发表热情洋溢的致辞。致辞完了，陆徵祥一摆手：上茶！


日置益：上茶？


陆徵祥：没错，公使先生你没有听错，岂不闻古人云：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高歌取醉欲自慰，乡音无改鬓毛衰。茶在日本也是博大精深，岂不闻利休大师《茶道百首》中和歌有云：如有一釜，茶道足矣，耽于道具，是为蠢举。


曹汝霖在一边也深有感触地说：陆总长所言极是，岂不闻浮生如茶，破执如莲，须得戒急用忍，方能行稳致远啊。


日本公使慢慢地把头低到桌子上，哭了。


他不能不哭啊，因为他是中国通，知道双方见面，首先是上茶，此东方特有之礼节，他身为公使，不能无礼啊。


可要任由陆徵祥这么慢悠悠地品茶，这两个小时的谈判时间，就全被这厮给喝掉了啊。


【08.严重泄密事件】


陆徵祥跟日本人谈判，每轮都有大半时间耗在品茶上，这让日本人痛不欲生。虽然恼怒，却又无法发火，因为陆徵祥的确没耍心眼，他这人天生就是这么个黏糊蛋，凡事黏黏糊糊，哼哼唧唧，你就算杀了他，也改不了他这性格。


就在陆徵祥悠然品茶之际，从大总统府中，出来一个怪人，满脸都是胡子，穿西装围围裙，满身的煤灰，模样像个工人，却夹着个公文包，又有点儿像体面的公务人员。他在北京城东南西北乱走一气，后来绕到了美国大使馆，进门就要找美国驻中国公使芮恩施。


芮恩施出来，问：哈罗，你是一个什么怪物？


来人揪掉满脸胡子，热情地和芮恩施打招呼：嗨，老芮，我是顾维钧啊，中国政府国务院英语秘书顾维钧，你好好看看我。


芮恩施说：我知道你是顾维钧，可你为什么要打扮得这么古怪？


顾维钧道：是这么回事，今天是我们中国的万圣节，嗯，化装，你知道的。


芮恩施问：小顾，你们中国是不是在和日本进行秘密谈判？


顾维钧腾地跳了起来：这是谁泄露的？真是太不像话了，怎么连这么机密的事情都给泄露出来了呢？老芮啊，你看我们中国人，真的没法子管理啊，连“二十一条”都泄露给你了，这样下去怎么能行啊？这样下去不行的。


芮恩施纳闷地问：啥叫“二十一条”？


顾维钧正色道：老芮，虽然我们是朋友，但我是受过特殊训练的外交人员，我是绝不能告诉你的，“二十一条”分山东四条、南满和东蒙七条、汉冶萍公司两条……无论你怎么向我打听，我都绝不可能告诉你，不信你问好了。


芮恩施：我真的没有问你……是你自己在说。


顾维钧：哈哈哈，老芮，你唬不了我的。你假装不问我，实际上是在旁敲侧击，想引诱我说出来，第一条是不是日本人提出来，让中国承认日本接收德国在山东的一切权益啊，第二条是不是山东省或沿海地带的所有土地岛屿，无论何种名目，概不得租让他国啊，第三条是不是……


就这样，顾维钧一口气将“二十一条”全部背诵了一遍，然后用期盼的目光，看着美国公使芮恩施。


芮恩施却是搔头又摇头：小顾，我真的没有问你，你为何要说这么多？


你个缺心眼的……顾维钧怒不可遏，穿上外衣，戴上假胡子，冲出门去了英国大使馆，找英国驻中国公使朱尔典。见面后，顾维钧义正词严地警告朱尔典：朱尔典，我知道你们英国，处心积虑地想打听到“二十一条”的详细内容，但我是个有着高素养的外交人员，绝不可能告诉你第一条是中国承认日本接收德国在山东的一切权益啊，也不可能告诉你第二条是山东省或沿海地带的所有土地岛屿，无论何种名目，概不得租让他国啊，更不可能告诉你第三条是……又一口气背了一遍。


朱尔典在顾维钧坚决不告诉的时候，拿起铅笔，埋头在桌子上狂写，写完后拿给顾维钧：小顾，这是不是日本人对你们提出来的“二十一条”？


顾维钧接过来一看，大惊：泄密，泄密，这是严重的泄密事件，你们英国佬搜集情报的能力，真是让人震惊啊。


【09.比“二十一条”更卖国】


事隔多年，顾维钧回忆“二十一条”事件时说：


日本此次所提二十一条，包罗万象，集众大成，势力由东北、内蒙以至闽、浙，权利由建铁路、开矿产以至于开商埠、内地杂居，甚至第五项要求政府机关设立日本顾问，两国用同一军械，警察由日本训练，小学用日本教师，日本僧人到内地传教，凡此苛刻条件，思以雷霆之压力，一鼓而使我屈服。若使随其所欲，直可亡国。幸我府院一心，内外协力，得此结果，亦是国家之福。世人不察，混称二十一条辱国条件，一若会议时已全部承认者，不知二十一条中之第五项各条不但辱国，且有亡国可能，已坚决撤回不议，而所议定者不满十条。世人对此交涉不究内容，以讹传讹，尽失真相。


顾维钧在这里说，日本人提出来的“二十一条”，基本上等于没签。但人民群众基本上认为你就是签了，这让当事人极为郁闷。


那么，这个“二十一条”，到底都有哪些条款，竟然搞得这么扯皮？


夫“二十一条”者，总计五号二十一条。


第一号是有关山东问题的，共计四条：


1．中国承认日本接收德国在山东的一切权益。


2．山东省内或沿海地带的所有土地岛屿，无论何种名目，概不得租让他国。


3．由日本建造从烟台或龙口连接胶济线的铁路。


4．从速开放山东省内各主要城市，作为商埠，供外国人居住贸易。


第二号是关于南满和东蒙（即当时的内蒙古）的事项，共计七条：


1．将旅顺、大连的租界期及南满和安奉两条铁路的期限，均展延为九十九年。


2．日本人在南满、东蒙可租赁土地用于工商业和耕作。


3．日本人在南满、东蒙可任意居住往来和经营工商业。


4．日本人在南满、东蒙各地获得矿产开采权。


5．在南满和东蒙地区，欲允许他国人建造铁路，或为建造铁路向他国借款，并将南满、东蒙各项税课作为借款抵押时，中国政府须先经日本政府的同意方能办理。


6．中国政府如在南满、东蒙聘用政治、财政、军事顾问或教习时，必须尽先与日本政府商议。


7．将吉长（吉林——长春）铁路的管理经营权委托于日本政府，期限九十九年。


第三号是关于汉冶萍公司的，共计两条：


1．两国约定，将来将汉冶萍公司作为合办事业，不经日本政府同意，该公司所属一切权利、产业，中国及该公司均不得自行处分。


2．所有属于汉冶萍公司各矿附近矿山，不经该公司同意，一概不许外人开采，无论直接间接影响到该公司的举动，必须先经该公司同意。


第四号只有一条，也就是让袁世凯惊呼“小日本欲亡我中华”的那一条：


所有中国沿岸港湾及岛屿，概不让与或租与他国。


第五号更凶，是中国外交人员始终未曾让步的，共计七条：


1．中国中央政府，须聘用有力之日本人，充当政治、财政、军事等各方面的顾问。


2．日本在中国内地所设有的病院、寺院、学校等，中国一概允许其拥有土地所有权。


3．日中合办必要地方的警察，或在此等地方的警察官署中，聘用多数日本人，以改良中国警察机关。


4．中国所需军械半数以上须由日本采办，或在中国设立中日合办的军械厂，聘用日本技师，采买日本材料。


5．将连接武昌与九江、南昌的铁路，及南昌到杭州，南昌到潮州的各线铁路建造权，让与日本。


6．福建省内筹办铁路、矿山，及整顿海口、船厂，如需外国资本，先向日本协议。


7．日本人在中国有传教之权。


以上就是“二十一条”的全文。这些条文无不杀气腾腾，苛刻至极，却硬是被袁世凯举重若轻，化解于无形。


可要是这么说，就会有人反对了，如果说袁世凯并没有在“二十一条”上签字，那为何国人皆指袁世凯卖国呢？


这个，这个……这个对于袁世凯的指责，是因为在东京，又有人提出了比“二十一条”更狠辣的“十一条”，提出“十一条”的人为了脱身，就拼了命地把屎盆子往袁世凯脑壳上扣，最终导致袁世凯无罪空负千载骂名。


是谁这么胡来啊？


【10.孙文先生的“十一条”】


为了解决“二十一条”危机，袁世凯一面命顾维钧易妆潜入英美大使馆，一面派蔡廷干于1915年2月11日将消息泄露给英国记者端纳。端纳和袁世凯的政治顾问莫里循，一块把“二十一条”的全文，给《泰晤士报》以及英国公使朱尔典发了过去。


按说从泄露到披露，中间应该有个时间段。


但是没有。就在2月11日，在东京，中国留日学生千余人冒雨集会，抗议日本政府提出的“二十一条”。


两个星期后，也就是2月25日，流亡日本的陈炯明、黄兴、李烈钧、柏文蔚、钮永键发表通电，要求暂停革命，一致对外。


三天后，中华革命党领袖孙文发表讲话。略谓：


弟在南京首先除去会党之禁，悉使自由立党立会。及解职回粤，以粤为洪门最发达之省，故思从吾粤入手，使其立案，自由公开，为改良进步之办法。商之胡汉民，胡大赞成。弟遂授意黄三德上呈以请，其与黄联名者则外交司陈少白，税务处监理官史古愚，比胡之属僚也。而是时适陈炯明为军统，握兵权，锐意办匪，而彼并嫉会党，力阻其事，谓彼必俟土匪扫来之后，否则土匪窜入，会党更难收拾。胡不能强夺其意，而弟之目的，又不能达。此事应追怨陈炯明，其次胡汉民身为都督而不能制陈，致受阻挠，亦非无过。


孙文这个讲话，很有意思。简单说来，就是陈炯明明确提出反对“二十一条”，而孙文则指责说：陈炯明是个大坏蛋，他嫉妒江湖兄弟。你们不要跟他混，跟他混是没有出路的。


好像话没说到一块去。


很快就会说到一块去了。


话说中国在日本的留学生，冒雨抗议“二十一条”之后，日本报纸很不满意，纷纷指责孙文的中华革命党在幕后操纵。


对此，孙文明确否认。


最激烈的党人戴季陶，奉孙文命发表公开讲话，略谓：


……有人作为个人，只是为了某种利益而参加活动……但不是作为革命党员参加这一活动的。公使馆散布如此流言，目的是败坏革命党名声，使革命党甚感难堪……


戴季陶的这个讲话，耐人寻味，他的意思是说：反对“二十一条”，是很丢人的事情，说中华革命党反对“二十一条”，让中华革命党真的很难堪。而戴季陶所称的“有人”则是指陈炯明、黄兴等，指责他们反对“二十一条”，是另有所图。


有什么所图呢？


不太清楚，戴季陶不解释，因为他认为你懂。就在他发表公开讲话两周后，孙文先生致函日本外务省政务局局长小池张造，提出中日盟约草案“十一条”。


那么，孙文先生的“十一条”，又是些什么内容呢？


此“十一条”者，系1915年2月5日，孙文并陈其美，与满铁株式会社方面所签订的《中日盟约》，史上简称“十一条”，内容如下：


1．中日两国互相提携，其他国家若对东亚有重要外交事务，两国应相互事先通知对方。


2．为便于中日协同作战，中国所用武器、弹药应与日本采取同样制式。


3．中国陆海军若聘用外国人，应首先聘用日本军人。


4．中国中央及地方政府若聘用外国人时，应首先聘用日本人。


5．为中日经济协同发展，设立中日银行，并在中国各地设立分行。


6．中国经营矿山、铁路、航运，若与外国合办，应首先考虑日本。


7．日本帮助中国改良弊政。


8．日本帮助中国整顿军备，建设健全国家。


9．日本赞助中国改正条约、关税独立及撤销领事裁判权等。


10．上述内容未经两国外交当局及本盟约签字人同意，不得与他国缔结。


11．本盟约有效期为十年。


王忠和先生所著《袁世凯全传》第343页中说：


盟约签订后，满铁向孙（文）提供了三十多万的经费。孙的做法在革命党内部引起了强烈的反感，有人称他为“中国的李完用”（李为要求与日本合并的朝鲜卖国贼，原作注）。


孙文担心袁世凯真的会接受“二十一条”，那样一来他在日本人眼中岂不失去了价值，于是迫不及待地于1915年3月14日，通过其老朋友犬养毅把他的“十一条”传达给日本外务省政务局局长小池张造。在信中，孙文对他的“十一条”与日本政府提出的“二十一条”基本相同表示欣慰，又说袁世凯不会对中日提携有诚意，以向日本政府输诚效忠。如果日本帮助自己打倒袁世凯，而执掌中国最高政权的话，他应允将给予日本比“二十一条”更为优厚的利益。


【11.东京这边有点儿乱】


王忠和先生在他的《袁世凯全传》第342页中，还说道：


1914年5月11日，孙文就曾写信给大隈首相，做过类似“二十一条”的口头许诺，只是，大隈认为孙乃在野之人，因此不大重视他所开出的空头支票。孙的两封信的复印件，于1986年被日本人公之于世。


这些日本人，真是太不像话啦，居然把孙文先生这些糗事全都给倒腾了出来，他们想干什么？


日本人想干什么，那是日本人的事，我们就甭管了。继续说孙文先生。袁世凯并没有在“二十一条”上签字，却仍然背负千秋骂名，可见出卖国家利益这种事，真的不能干啊。既然如此，那孙先生这么个搞法，又是何苦呢？目的何在呢？


王忠和先生解释说：


孙的这一系列谋划都是以国家利益为交易，想借重帝国主义扶植自己上台。此事或许知道的人极少，或许因为没有成为事实，遂慢慢为人所淡忘，以后的国民党当局本着为尊者讳的原则，不再提这一段历史。不过，孙的这些举措很为当时的人们所诟病。


当时的人们怎么评价，我们先不管。先来说说我们自己，我们教育孩子，第一要义就是要认清是非，知道如何评判一个人。一个人做什么事，他就是什么人。当跌倒时，我们不能趁机抓住扶我们起来的人反咬一口，同样，我们也不能抱着劫匪叫亲爹，人家认不认你，还两说呢。


可这个基本的是非判断准则，搁在孙袁这里，就出了岔子。明明是袁世凯力挽狂澜，独撑危局，以巧妙的手段化解了“二十一条”危机，维护了国家利益，我们却非要骂他卖国，甚至昧着良心造谣说他在“二十一条”上签了字。而孙先生弄出来个比“二十一条”更狠的“十一条”，我们反倒认为他有礼有节，爱国爱民，那么我们的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当然，我们也可以说，孙先生这么个搞法，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只要日本帝国主义扶持孙先生上了台，搞死老袁，革命就算成功了。要是照这么个说法，孙先生上台之后，也是不会在“二十一条”上签字的，可现在袁世凯就不肯签，那为啥非要搞掉他呢？若说袁世凯不代表人民群众，你孙先生也只是代表民族资产阶级啊，和袁世凯代的是同一个表，那这么恶搞又有何必要呢？


最要命的，是梁启超对此事的评价：


我对孙君最不满的一件事是，为目的而不择手段。在现代这种社会里，不会用手段的人，便悖于“适者生存”的原则，孙君不得已而出此，我们也有相当的原谅。但我以为孙君成功者在此，其所以失败者，亦未必不在此。


用现代的思想理念，重新解读梁启超先生的这段话，意思就是说：政治家的职责，不在于亲劳亲为做具体工作，而在于为社会制订一套良性规则，传布诚信正直的理念。政治家万不可施展骗子手段，你骗，大家也跟着骗，全社会一起来骗，最终把个美好人间，生生弄成了骗子横行的恶狱。所以骗子政客以骗局得逞，却让社会付出了规则沦丧的惨重代价。


总而言之，政治家必须要以正直诚实为准则，如果有人告诉你说不是这么回事，那么你铁定遇到骗子啦。


总而言之，孙文的这个“十一条”，很快就走光了，袁世凯大怒，指控中华革命党胡来，偏挑这节骨眼上添乱。于是黄兴和陈炯明急忙发表公开信，声称绝不会趁这个时候再搞革命，这个时机不对。


见黄兴又跑出来说话，孙文很不满意，遂写了封信，给黄兴送去。略谓：


癸丑之役，文主之最力，所以失败者，非袁氏兵力之强，实同党人心之涣……若公以徘徊为知机，以观望为识时，以缓进为稳健，以万全为商榷，则文虽至愚，不知其可……


孙文的意思是说：都怪你，都怪你黄兴，怪你怪你都怪你。


黄兴却顾不上跟孙文扯皮，他不知所措地只会摇头否认孙文要求和日本签订密约的事儿。陈其美的秘书黄实奉命到新加坡、美国、日本等处发言，赌咒发誓曰：曾日月几何，宁肯举祖国之河山，移赠他族！


这时候孙文才发现，原来舆论的矛头正指着他，于是急忙丢下陈炯明、黄兴，彻底否认自己要求和日本签订密约的事，并举了一个极为形象的例子：


今举一例，有一浪子本无家产，而难将他人家所有之财产凭空指卖与人。试问谁人肯为买主？家产且不能，况国权等乎？党人之不能干与交涉，此理至易明也。又有谓党人不去日本，心迹终不能明，不免有多少关系。


这一年，孙文先生50岁，东京这边有点儿乱。


但孙文先生显然还嫌不够乱。


【12.革命良缘夜入户】


却说孙文奔走天下，广聚豪杰，在南洋有一个交心换命的好朋友，姓宋，名查理。宋查理对孙文的革命之举毫无保留地支持，但凡孙文推出革命公债，宋查理必是买家之一。虽然最后共和革命成功，但革命公债终究未能兑付，宋查理并未羞未恼。


却说宋查理膝下，生有三女，长女名霭龄，次女名庆龄，三女名美龄。共和革命成功之初，霭龄以孙文随身女秘书之职，曾随孙文入京，参与了孙袁会晤。到得孙文成立中华革命党，要求追随者按手印打指模，发誓效忠孙文个人，并在日本人突然搞出来“二十一条”的节骨眼上，宋查理家中的二女儿宋庆龄，忽然向父母表示，她和孙文有约，要下嫁孙文。


当时宋查理既惊且诧，只因他和孙文本是朋友，年龄相若。孙文比宋庆龄年长27岁，且家里还有老婆，所以宋查理无法接受这门婚事，大为恚怒，拒绝了宋庆龄的请求。


不料宋庆龄先遣人密致孙文，而后欲离家逃走，父亲宋查理将她逮住，关进了小屋子里，并在门外严加防守。


却不想这时候的孙文，已非昔日可比。自打他成立中华革命党以来，汇聚了诸多江湖豪士，其中有两名日本女子，俱是忍术高手。孙文得知宋庆龄被父亲所囚，当即派了两名高手出马，星夜急奔，入户无声，将宋庆龄从家中盗走。


早晨，宋查理给女儿送饭，吃惊地发现女儿已经被偷走，大骇，号啕大哭后，追至孙文寓所门外，叫孙文出来。


见宋查理追来，负责护卫孙文安全的党人，也是吃惊不小，一个个都躲在屋子里，不知如何是好。任由宋查理在门外跳脚大闹，闹到最后，孙文走了出来，站在门口，喝问道：你想干什么？


宋查理呆呆地望着这个多年的知交好友，突然间泪飞如雨，跪下向孙文连磕了几个头，大声道：我家教无方，没有教育好女儿，请你以后好好照顾她。


言讫，宋查理起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这件事，引发了中华革命党诸同志的无限惊恐，他们都琢磨着有点儿不对头，于是纷纷提出反对意见，说：孙先生，你是我们的领袖啊，我们之所以追随你，正是因为仰慕你高尚的品德，磊落的风骨……总之，孙先生，你现在做的这件事，太不像话啦。


孙文笑道：我是革命者，不能被社会恶习所支配。


又说：我不是神，我是人。


无奈之下，众党人找来胡汉民、朱执信这二人，他们两人说话，孙先生偶尔还是肯听一听的，所以大家希望他们俩能够劝得孙先生回心转意。


于是胡汉民、朱执信双双来到孙文住所，刚欲开口，就被孙文劈面截住：展堂、执信，我是同你们商量国家大事的，而不是商量我的私事的。


胡汉民、朱执信叹息无言。对于这次会谈，孙文先生的孙女孙穗芳高度评价说：（孙文）这样做，表现了祖父为人高尚和磊落。


总之，孙宋联姻，虽然过程玄奇，但终成革命佳话。而孙文先生找胡汉民、朱执信要商量的国家大事，也确实很迫切：


有日本大佬出钱，全面资助中华革命党再度起事，不搞死袁世凯，这事儿没完。


【13.党人归来闹上海】


此次事件，系日本财阀久原房之助全面出资赞助，赞助经费高达三百万元。


此外，此次活动成员，主要由日本海军后备役军人组成，所需要的长枪、短炮、炸弹等娱乐用品，全都是日本制造。当然日本人不适宜在中国公开杀人放火，所以这次特别活动，就需要两个中国人来做领队。


此次活动领队：党人陈其美。


活动副领队：陈其美的小老弟蒋志清，也就是日后的蒋介石同学。


活动的历史名称：淞沪起义。


活动的目标是海军的“肇和号”军舰。此军舰乃英国建造，排水量为2750吨，只要拿下这条船，向陆上打炮，不愁气不死袁世凯。


此外，大佬陈其美已经暗遣青帮兄弟，暗中联络“应瑞”、“通济”两艘军舰，希望这两艘军舰也能对此活动感兴趣。但这两艘军舰表示，他们只对钱感兴趣，二十万，少一个子也甭想谈。


二十万就二十万，陈其美大喜，当即命人将钱送过去，然后坐镇于渔阳里5号，布下八路人马，要给袁世凯一点儿颜色看看。


哪八路人马？


第一路：由党人杨虎率30人，袭取“肇和号”，然后炮击制造局。


第二路：由党人孙祥夫率30人，占领收下二十万元的“应瑞”并“通济”两艘军舰，配合“肇和号”的打炮行动。


第三路：派青帮兄弟联络军警，但闻炮声，立即举事。


第四路：派党人夏尔玙，担任“鼓上蚤”时迁的差事，于上海城中各地放火。


第五路：此路人马系陆上主力，由党人簿子明率200人，强攻警察总局。此200人，因为口音明显不同，故被称为山东党人。


第六路：遣党人阚钧、沈侠民、朱霞、谭斌强攻电话局和电灯厂。


第七路：党人陆学文率众强攻警察第一区和工程总局，其部人数不详。


第八部：由党人姜汇清、曹叔实、杨靖波、余建光等联络闸北方面军警，以期共同响应。


此次活动的指挥中心设于渔阳里5号，活动内容以中华革命党的解释为准。


陈其美一声号令，活动正式开始了。


【14.蒋介石的郁闷岁月】


有分教：日本财枭大出血，上海人民又吃瘪。倒霉不过是老袁，抱着妹妹叫大姐。话说公元1915年12月5日下午4时，一艘小汽艇拖着黄色的大烟雾，于江面上追逐“肇和号”军舰，汽艇上计有24名面容稚嫩的学生仔，吵闹着非要上“肇和号”参观。有当事者记载说他们是被请上去的，另有当事人记载说：前面那人瞎掰，实际上是“肇和号”的内应陈可钧，偷偷放下软梯，拉大家上去的。


不管怎么说，大家总算是上去了。


登舰之后，这伙人立即掏出短枪炸弹，吵吵闹闹，非要军舰立即对制造局打炮不可，不打炮，就炸了你。


在手枪的威逼之下，炮手们只好发炮，总计发射了85枚三英寸的炮弹。当然，由于炮手们有意将瞄准线抬高，大多数炮弹都下落不明。但是有家大酒楼运气比较不好，当时厨师们正在厨房里忙碌着，一发炮弹飞了进来，让厨师们没地方说理去，炒个菜还要被人打炮，什么世道。


第一路人马顺利得手，但是第二路人马却遇到了麻烦事。


什么麻烦事呢？


起事的这一天啊，恰好是星期日，码头不办公。起事人员赶到码头，却找不到船出海，没法子去找“应瑞”和“通济”两条军舰起事，只能是望江兴叹。只是便宜了这两条船上的兄弟，白得了二十万元，还不用退款。


陆上各路人马，运气就更差。他们将手枪炸弹藏在水果篮里，结果满街都是水果篮，极是惹人注目，导致起事旋起即灭，不堪提起。倒是制造局里突然树起了白旗，极大鼓舞了党人斗志，可偏偏就是这面白旗，害得潜伏在制造局的党人不知所措，因为找不出是哪个家伙多事，无缘无故地树了面白旗，制造局这边的行动，也无疾而终。


这时候江面上的军舰全都围过来，合轰“肇和号”，攻占了“肇和号”的党人，不晓得这兵船怎么才能开动，只能坐在甲板上挨炮，那场景说不尽的悲惨。


但是起事总指挥陈其美、副总指挥蒋志清，这俩活宝却不晓得手下兄弟已经悲催了，还以为己方大胜，遂大踏步地跑出渔阳里5号，向着上海市中心挺进。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只有他们两人持枪向前冲杀，两名总指挥大骇，立即掉头向老巢飞奔。


追兵呐喊着紧随其后，陈其美和蒋志清逃到楼上，留下陈其美的侄子陈果夫断后。陈果夫这孩子硬是狠，他搬桌子挪椅子，拼死抵住门。而陈其美和蒋志清则悄无声息地爬到了隔壁。


隔壁就是蒋志清同学的寓所，两人从此就躲在屋子里，不敢出去。日后蒋介石回忆起这段日子，充满激情地说：此一时期仍像是一段暗淡无光的日子。


此后蒋志清同学去了东北，策反绿林，据说开始时顺风顺水，但很快就没咒念了，于是他重返大上海。


回来之后，就接到了活动总赞助商久原房之助的通知。通知说：你们的，大大的不好，执行力太差了的干活，我的三百万让你们花光光，却未能打开中国的市场，真是太不像话的干活。


陈其美说：打不开市场，你也不能怪我们，是你的前期投入严重不足，不信你再拿三百万来。


久原房之助说：我的，穷得要卖裤头的干活。不过呢，我们近期完成了一项资本运作，你们中国有家鸿丰煤矿公司，煤老板啊，手里有煤矿的干活。现在鸿丰公司愿意为你们的活动，抵押矿产，申请贷款，你们快点儿过去签合同的干活。


这家鸿丰公司，又是个什么来头呢？


【15.顺便要他的命】


话说当年有一位张宗昌，史称狗肉将军，其待人友善，重亲情，又有一个爱护女性、怜惜弱者的宽容之心，遂被国人不齿，沦为笑柄。


虽然不齿于天下人，但张宗昌终是难得的英雄人物，其曾远赴海参崴，成为当地黑道大佬。辛亥年归国革命，又投帖子加入青帮，与党人陈其美有交情。再后来日本三井财团的森格，资助革命党起事，要推翻袁世凯政府。当时张宗昌在第九师，却因为师长逃走，脱颖而出，从此登上北洋的战车，成为冯国璋最为倚重之人。


那张宗昌性情厚重，待人以诚，唯独治军严厉，若手下有错，绝不宽容。当时他手下有名军官，叫程国瑞，因为触犯军纪，被张宗昌毫不留情地责罚。程国瑞大为恚怒，挟恨离去，并发誓要报复张宗昌。


又几年后，张宗昌在冯国璋身边做副官，实为冯国璋第一亲信。有一日他忽然垂泪，对冯国璋说：大帅啊，古人说父母之恩，最为难忘。又说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想我张宗昌，小时候饭量超大，老也吃不饱，幸亏我有俩爹俩妈，不惜血本地喂养我，以至于被我吃到家门破败。如今我在大帅面前做副官，人前人后说不尽的风光，可是我的继父生母，却仍然在家里受苦，没得吃也没得穿啊。


冯国璋说：小张，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就是想回家报恩吧。那什么，去财务部拿钱，估摸得花多少，你自己掂量，等回来后我签个字就行。


于是张宗昌回到老家，先给继父生母磕头，谢过两位老人的养育恩德。然后他走出家门，举凡军中同乡兄弟的父母，甭管认识不认识，无论交情深与浅，全都登门拜访，给人家的父母磕头，不光是把头磕得哐哐响，还赠送大洋。


包括那个最憎恨他的程国瑞的家人，张宗昌也仍然登门拜访，向程国瑞的母亲磕头之后，奉上了300块大洋，以表孝心。


当时程国瑞的母亲一看：这谁呀，怎么这么傻啊，见人就叫爹妈，白白给你钱花，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啊。我得赶紧给儿子写封信，跟着这么傻的人混，铁定是吃不了亏。


于是程母写信给儿子，历数张宗昌的善良傻气。程国瑞接到信，仔细一想，忽然悲从心来，才明白自己出门混了这么久，遇到的唯一真心善待自己的，就是这个傻气的张宗昌。


恰恰是因为张宗昌待自己太好，自己才蹬鼻子上脸，居然还扬言要报复张宗昌。可是别人待自己，一个比一个歹毒，自己怎么就从来不敢吭声呢？


说到底，还是欺负人家张宗昌太善良了吧。


想明白了这一切，程国瑞又来找张宗昌，抱着张宗昌的大腿号啕大哭：大哥，大哥，让我继续跟着你混吧，出门再想找一个比你更傻的，根本不可能啊。


张宗昌正色道：兄弟，你总算想明白了，夫傻者，愚蠢也，人世间之大智慧也。咱们山东人，比精明是比不过别人的，你再精明，总会有比你更精明的，到时候你就吃大亏了。唯独这一个傻字，却是谁也比不过咱们的，兄弟你想啊，他傻都傻不过咱们，还怎么赢咱们？


从此张宗昌与程国瑞继续情交莫逆，人称“江湖双傻”。忽一日张宗昌把程国瑞叫来，说：兄弟，你听说了吧，咱们以前的大佬，那个谁，就是老陈，陈其美，他又在闹腾了。


程国瑞问：他又闹腾啥了？


张宗昌说：老陈闹腾的，太欢实了。头一次，他拿了日本三井财团森格的钱，搞了把二次革命，闹得不成样子。不久前，他又派了杀手王晓峰和王铭三，把上海镇守使郑汝成给杀掉了。郑汝成被刺杀，袁大总统哭了，说：毁我长城，南方从此无宁日矣。兄弟你猜怎么着？还真让大总统猜着了，郑汝成死后，老陈闹得更欢实了，这一次居然带了日本兵，由日本财枭久原房之助出钱，又夺了“肇和号”，在上海大杀一气。老陈这么个搞法不对啊，怎么可以这样搞呢，不能见日本人的钱就拿啊，日本人给你钱，是让你祸乱中国的，这钱怎么可以拿呢？不能拿啊。


程国瑞愣头愣脑地问：大哥，搁我说这事儿，还真不能怪人家老陈，你又不给他钱，你说让老陈找谁拿钱去？只能找日本人嘛。


张宗昌道：所以呢，这一次，我们给老陈钱。


顺便要他的命。张宗昌最后说。


【16.自由得不像话】


张宗昌的手下亲信程国瑞，潜入上海。


到了上海，发现到处人山人海，街道上人头涌动，黑压压密麻麻，想找到陈其美，比较难。


那咋个办呢？


要不咱也开家公司吧。


那时候的中国，自由得简直不像话。任何人你想开公司，当街拉个横幅就成了，不需要财务验资，也不需要请工商吃饭，更不需要请税务泡妞洗桑拿。总之你乐意开公司你就开，没人拦着你，经营得法你就发财，经营不得法你就关门。如果涉及坑骗，则警察登门，拖你去吃牢饭。所以程国瑞的公司，说开张就开张，没有一点儿麻烦。


公司开张了，程国瑞开始烧钱，于是公司迅速在上海打开了名头。人人都知道这里有家鸿丰大公司，煤老板实力雄厚啊，不刮目相看是不行的。


公司的名头一响亮，道上的兄弟就纷纷赶来了，扎堆在门口，要求收保护费。程国瑞走出门来，瞧见这些收保护费的兄弟，当即一拍大腿：嘿，那个谁，说你呢，你不是李海秋吗？你旁边那个是王介凡吧？咋了兄弟，你们不是跟陈老大混吗，还有日本的大财枭出钱，怎么混到在我门口来收保护费了？


李海秋、王介凡，乃在帮的兄弟，也是党人，与陈其美关系比较近。程国瑞热情地请二人入内，落座，问道：咋了兄弟，跑我这里收保护费，是不是日本人不给钱啦？汉奸不好干是不是？


李海秋、王介凡勃然大怒：程国瑞，不许你诬蔑我们革命党，我们革命党……嗯，老陈说了，丈夫不怕死，怕在事不成。老陈还说了，死不畏死，生不偷生。男儿大节，光与日争。道之苟直，不惮鼎烹。渺然一身，万里长城……我们大佬的磊落风骨，你懂吗你？


程国瑞笑道：哦，老陈不怕死，怕在事不成，怕啥事不成啊？男儿大节，光与日争，怎么个争法啊？就这样拿着久原房之助的钱争啊？


李海秋一跳八丈高：你你你，程国瑞，你是女人生孩子，血口喷人！


程国瑞道：快拉倒吧，你当谁乐意喷你啊？我就不信了，淞沪起事的时候，你们和日本兵一起开枪放炮，杀中国人，真是那么心安理得？


李海秋一屁股坐下：算了，随你怎么说，我反正是不会出卖老陈的，卖了他，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啊。


程国瑞问：那你现在就混得下去了？你就不怕走在路上，忽然有人问你一句：你到底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李海秋尖叫起来：好了好了，算你狠还不行吗？快点儿说吧，想让我做什么？


程国瑞道：也没啥事，就是我们公司正在寻找好项目，你懂的，我可是煤老板啊，钱太多。所以我们琢磨着呢，能不能和日本的大财枭久原房之助合作呢？也就是拿我们的煤矿做抵押，从久原房之助那里再套点儿现金过来。这事儿要想谈成，非得他老陈出面签合同不可。只要他老陈签了这份合同，按老规矩，押矿借款的40％，听好了，是40％哟，都归老陈，算是提成。


李海秋眼睛瞪得溜圆：就这么点儿小事？


程国瑞道：这事儿，还真不小。


【17.上海大刺杀】


陈其美与程国瑞签订商务合同的日子，是在1916年5月18日下午16时。


地点是上海萨坡赛路——现在这条路改称淡水路了——14号。这里是法国人的租界地，寓所的主人叫田纯三郎，当然是日本人。陈其美居住在这里，一队队的军警捕探，天天在门外溜达过来溜达过去，硬是不敢进来。日本人，外宾啊，又是在法国佬的租界，谁有胆子招惹？


那天到场签合同的，除李海秋之外还有六个人，有化名为程子安的程国瑞，有王介凡，鸿丰公司经理许国霖也算一个，还有一个叫宿英武，另一人叫朱光明，第六个却是你猜也猜不到，是个日本人。总之这六个人一块儿上了辆出租人力车，亏了当年的车夫有力气，居然能挤下他们六个男人，搁现在至少得打两辆车。


到了田纯三郎寓所门前，六个人下了车，由李海秋一人进去。进屋时，陈其美正等着他：坐，小李你坐下，等我找出签字笔，咱们快点儿签字。当陈其美正在找自己的签字笔时，李海秋突然一拍脑袋：哎呀，老陈你看我这脑子，合同居然忘带了，你等我一会儿，我回去把合同拿来。


说着话，李海秋急忙走到门前，开门出去。门一开，立即有两个人冲了进来，一是程子安，一是王介凡，两支勃朗宁手枪，对准坐在沙发上的陈其美猛烈射击，陈其美不虞有此，头部连中数弹，当场丧命。


可怜的老陈，一世英豪，因为疏于防范，竟然中了圈套。


杀掉了陈其美，程子安和王介凡掉头狂逃，里屋冲出来一群党人，乱枪齐发，当场将王介凡射杀。程子安、朱光明逃逸，许国霖跳上来时坐的人力车，催促车夫快逃，可车夫被吓破了胆，将车子猛地一掀，自己先逃掉了。


许国霖爬起来，跟随己方四人狂奔。


就听呜哇呜哇，刺耳的警笛声响起来。法国巡捕持枪奔来，四处兜捕，程子安并不知名姓的日本人逃逸，余者三人，鸿丰公司经理许国霖，宿英武，还有望风的朱光明，都被逮住了。


逮住这仨人一审问，法国佬当时就哭了。这三个杀人疑犯，居然一问三不知。


这仨人不是骨头硬，不怕拷打，而是真的不知道。这其中卷入最深的就是鸿丰公司的许国霖，可当追究起来的时候，却发现这厮清白无辜的程度，简直能赶上刚刚出生的婴儿。这厮是在人才市场上四处递简历，看到鸿丰公司招聘，就过来应聘，被聘为总经理的，薪水蛮高。然后老板吩咐他办点儿小事，干掉讨厌的竞争对手，他老兄就来了，拿人家老板的钱，替人家老板干活，这又有什么不对？


搞到最后，这个糊涂蛋许国霖，竟然连老板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许国霖虽然糊涂，却是被逮到的三个人中最明白的了。另两个人，连来这里干什么都不清楚，反正是看人挺多的，就过来凑个人数，哪里想到真的会被法国巡捕抓到啊。


于是，这个案子竟成了悬疑，没人知道是谁干的。直到1923年，这时候北洋张宗昌跑到了东北王张作霖手下吃饭，程国瑞仍然与他形影不离。时逢奉天陆军五部秋操，张宗昌的部队，因为程国瑞训练不给力，被扯了后腿。于是参谋长王翰鸣要求撤换程国瑞，却不料，张宗昌脱口说出这样一席话来：


旁人说程竞武怎样不好，那不去管他。你当参谋长，可不能那样说。你要晓得程竞武和我的关系，我派他打死陈其美，花了40万元，一个钱也没有给人家，我觉得对不起他。现在当一个团长，那又有什么呢？


王翰鸣无意中获知如此隐秘之事，激动得差点儿哭了，赶紧找了个笔头记下来。此后人们才知道，幕后主凶竟然是张宗昌，这未免有点儿太离谱了，张宗昌和陈其美八竿子打不着的，干吗要费这么大力气杀老陈呢？


有关这件事，丁中江所著《北洋军阀史话》称：张宗昌在瞎掰，他压根儿就不是什么主谋，只不过是一杆被别人利用的枪。而且杀陈其美的赏金也不是40万，而是70万，至少还有30万，不晓得被哪个天杀的给独吞了。


是哪个家伙啊，他一口气吞掉30万，就不怕被噎死吗？


【18.凶手不是袁世凯】


据丁中江《北洋军阀史话》中记载，幕后主使杀掉陈其美的，不是别人，正是袁世凯。在书中，丁中江还有一段绘声绘色的描写，说是袁世凯对陈其美的折腾，极是头痛，便汇了70万元到上海的交通银行，又托陈其美的一个亲戚，去找陈其美，说：美美呀，袁世凯可没忘了你，你看，一次就给你汇来70万，够意思吧？


陈其美大喜，曰：好好好，我这边正要起事推翻老袁，就差钱了。难得老袁帮忙，自己把钱汇过来了。


亲戚说：美美呀，咱们不要恶搞了好不好？人家袁世凯给你钱，是让你别再闹腾了，只要你答应出国留洋，考察世界各国政治经济形态，这笔钱你随时可以支取。


陈其美说：世界各国的政治经济形态有什么好考察的？我看只要干掉袁世凯，就是最完美的政治经济形态了，你不这样认为吗？


亲戚说：美美呀，你不要抬杠了，袁世凯已经说了，这70万，无论如何归你了，你若出国留洋考察，就可以开心地花掉70万；你若不答应，这70万就用来买杀手要你的性命，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丁文江叙述说，陈其美听了这个威胁，不为所动，只是淡定地回答：我干我的事，他随他的便。


此后，丁文江继续叙述说，袁世凯通过江苏大都督冯国璋，找到了曾在陈其美手下待过的张宗昌，让张宗昌派遣程国瑞、朱光明与王廷甫等人，到上海策划，最终暗杀了陈其美。


这段故事，是目前所有史学家及非史学家，都要引用的。没有出现任何争议，所有人都认为暗杀陈其美这件事，硬是袁世凯主使的，不是他也是他，不是他难道还是你吗？


之所以大家众口一词，要求袁世凯为陈其美的死负全责，有以下三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陈其美确实是被人暗杀，既然是暗杀，铁定有幕后凶手，没有幕后凶手怎么成？所以总得找个疑凶来凑数。


第二个原因：袁世凯和陈其美是死对头，陈其美屡屡起事，给袁世凯添堵无数，但说起陈其美来，袁世凯就两眼含泪，悲痛欲绝。任何人都不会怀疑，袁世凯恐怕是连做梦，都恨不能杀掉陈其美，所以老袁有动机。


第三个原因：就目前史料而言，张宗昌手下参谋王翰鸣的叙述，是唯一的爆料。除了这份史料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份，就是说，没有人宣称对陈其美之死负责，你想怀疑都找不到个理由。


但硬生生将袁世凯锁定在幕后主凶位置上的，还不是这三个原因，而是因为袁世凯过气了，过时了，将要被淘汰了，很快就死掉了。年轻一代的新锐力量走上了政治舞台，这支新生的政治力量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性，首先要将袁世凯抹到黑透。


说白了就是，历史上从此再也没人肯替袁世凯辩解。说他是凶手，他就是凶手，不是也得是。


由于资料独此一份，我们不能毫无理由地乱质疑，我们最多只能说：丁文江的叙述，存在着逻辑上的不可解释之处。


啥叫逻辑上的不可解释呢？


这个这个，就是说，在暗杀陈其美的计划启动时，袁世凯，却因为称帝，跟整个北洋的武人集团彻底闹翻了。虽说还不至于到兵戎相见的地步，但至少冯国璋，已经是袁世凯指挥不动的了。


事实上，此时的袁世凯，所面临的最大危机与挑战，并非陈其美，而是由他亲手打造的北洋军事集团。

第四章 北洋的敌人


【01.中国人只认权力】


袁世凯与自己亲手栽培的北洋重量级人物段祺瑞、冯国璋关系日渐疏远，甚至走到了刀枪相见的险路上，症结就出在德国皇帝威廉二世身上。


袁世凯的大儿子袁克定，赴德国养病，德皇威廉闲极无聊，把袁克定请到皇宫吃饭，向袁克定强烈推荐君主立宪制，并密授机宜，曰：中国若想强大，就必须要把军权牢牢地掌握在皇家之手，这是关键性问题，绝不可以马虎的。


袁克定回来后，就立即向父亲作了汇报，袁世凯哼哼哈哈地听着，并不表态。不表态，是因为这个态没法子表，恢复帝制这种事，是只能做，而不能说的。


于是袁克定向父亲请求，他要搬到北京西郊小汤山去居住，先调研调研再说。住进小汤山之后，袁克定立即派人去请杨度前来。


杨度，纵横家王闿运门下高徒，满腹经纶，才华横溢。早年留学日本时，他是学生会总干事，只因不赞成孙文革命，主张君主立宪，好险没让鉴湖女侠秋瑾给剁了。虽然没死，但杨度拒不加入同盟会，于是秋瑾并陈天华掀起罢课运动，意图逼迫杨度就范，却不承想杨度逃之夭夭，最后胡汉民与汪兆铭又主张复课，导致陈天华投海自尽，秋瑾则怒而归国。


总而言之，杨度这个人，属于典型的那种他不惹别人，别人却非要惹他的类型。只因这厮学问太大，名头响亮，在当时乃至很长一段时期中，影响力无远弗届，甚至远非他的老师王闿运所能比拟。


其实，杨度也可称得上时运不济，他虽然主张君主立宪，奈何在当时却无人响应，兼以辛亥革命彻底推翻了皇权专制，这让杨度好不冷落。偏巧杨度家里又出了点儿小麻烦，跟他的小妾闹翻了，耳根子尚未清净，老师王闿运抱着棉鞋大被周妈进来了，从此和杨度挤在一起睡。那王闿运已是老头了，却每天不顾场合地和周妈调情，杨度看在眼里，听在耳中，想来痛不欲生的感觉，一定是非常强烈。


这时候袁克定有邀，杨度大喜，立即借机逃出家门，到小汤山吃饭。


袁克定首先开口：久闻杨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是人中龙凤，仪表非凡。


杨度：哪里比得了袁公子，德国话说得比中国话好，英国话说得比德国话好，人说袁公子是文武兼备，我看公子实乃龙凤之姿啊。


袁克定大喜：那么先生看来，这个共和制，是否适合我们中国？


杨度道：袁公子啊，你不提这事儿还好，提起这事儿来，我就伤心啊。跟你说实话吧，中国最适合的，就是君主立宪制。为啥呢？这是因为中国人啊，思维比较原始。啥叫思维比较原始？就是思考局限于具象化、表面化与形式化。什么叫具象化呢？说白了就是缺乏抽象思维的能力，必须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所以中国人啊，有个喜欢扎堆的毛病，什么地方人多，他就往什么地方跑，为啥呢？因为他的大脑比较具象化，一看到人堆，就莫名其妙地兴奋。那么什么叫表面化呢？表面化就是说中国人因为逻辑思维能力匮乏，举凡思考问题，无法深入到本质，只能在表面上来来回回打转，具体表现就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比如看到劳力阶层拉车，富有老板坐车，就感觉到世道不公，就废除人力车，以为这样老板就不能再压迫劳力了。可结果怎么样？结果就是劳力拉不到活，吃不上饭，活活被饿死了。再说啥叫形式化呢？形式化就是走过场，比如现在倡导男女平等，于是立即召开各种会议，会议上慷慨激昂，高呼口号：男女要平等，妇女半边天。口号喊完了，回家照样是揪住老婆就打，说的和做的，完全是两套。为啥是两套呢？因为他只知道走过场喊口号，却从来没有思考过。袁公子，你想啊，如这般思维停留于原始时代的国民，他们的表现，又会是怎样呢？


袁克定：啊？会怎样呢？


杨度：这样的国民，就会不重视人的能力，见到真正有能力的人，就极力诬蔑打压。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他们无法也不肯接受别人比自己能力更强的现实。这样一群人你让他们共和，他们就瞧你不起，跟你抡枪杀人放火。你看看孙文，他明明没有任何行政能力，却死活非要跟你爹较劲。为啥孙文要跟你爹较劲呢？就是因为孙文的思维局限于表面化，不知道如何治理国家，那真叫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细说起来是千难万难。孙文把事情看得太容易，所以才会凭空认为他比你爹更强。他也不说想想，如果他孙文真的有能力，世界上这么多国家，岂会找不到个支持他的？可最终他只能被日本人利用来祸乱中国，说到底，这都是共和惹出来的祸啊。


袁克定击掌拍案：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杨先生，那么你说，为啥中国适合君主立宪？


杨度道：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嘛，中国人因为思维比较原始，永远不会认识到思想的价值，也不愿承认别人的能力，能够让他们屈服的，只有权力。只有在君主立宪的情形下，由君主授权，老百姓才服气，才肯听你的话，才肯接受你制定出来的规矩和规则。你说，有这么多的好处，难道中国不应该推行君主立宪制吗？


袁克定猛地一拍大腿：应该，应该，真是太应该了。那杨先生，如果我们为了国家民族计，废共和而实行君主立宪，那应该怎么个做法好呢？


这个事……杨度皱起眉头，苦苦思索，突然间他面露喜色：袁公子，我想起一个人来，有他出马，则君主立宪，易如反掌。


袁克定急问：先生快说，那人是谁？


要知道那人是谁，有分教：师徒合伙搞乌龙，万里神州起刀兵。最是多情小凤仙，锅炉房里度余生。正是杨度说出此人名字，洪宪帝制才被搞得凸出于地平线，让民国的乱局，彻底乱到无法收拾之程度。


【02.别人犯蠢是你的机会】


听袁克定问起，杨度笑着回答：


说起这人，那可是大名鼎鼎，


他也曾，金銮殿上论策术，天子闻言喜又惊。


他也曾，戊戌年间大变法，欲杀慈禧事未成。


他也曾，檀香山上搞集资，敛财无数妙手空。


他也曾，铁笔一支扫天下，保皇革命在东京。


他也曾，仰天长啸出荆门，少年中国高歌鸣。


他也曾，修佛论禅说黄老，学究天人造化通。


他也曾，孙文求之而难得，孤独一叶自飘零。


他也曾，发起组建进步党，领袖人称梁任公。


听杨度讲完，袁克定哈哈大笑：原来是梁启超梁任公，好好好，你推荐的这个人不错。梁启超一代宗师，名成天下，中国最优秀的天才军人蔡锷，就是梁启超的关门小弟子。而且梁启超是老资格的保皇派，跟孙文那伙人水火不容，孙文暴力叛乱，而梁启超和他的进步党却始终维系国家统一。好，我马上请梁任公赴宴，为了表示隆重，还要专门发下请柬。


话说那梁启超，是一个闲极无聊，爱瞎琢磨事儿的人。早在辛亥革命之初，他就瞎琢磨一气，想施展妙手空空之术，布局天下，以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士官三杰为班底，欲一举拿下大中国，不料事情不成，梁启超急忙逃回日本。此后共和革命成功，他老兄翩然返回，组建了进步党，每天拉选票弹劾官员，玩得极是开心。


此番接到袁克定宴请，他欣然来到。入座后与杨度、袁克定两人顺嘴瞎扯，正扯之际，袁克定试探道：近来舆论都说，共和制度不适合中国，先生有何高见？


这个……梁启超的脑瓜子霎时进入到高速运转状态，他在想袁克定问这话，是啥意思？到底啥意思？应该不会是吃饱了撑的吧？他可是代表了他爹袁世凯的政治态度啊，嗯，这里边有事，我先留个心眼，别让他把我的底儿套了去。


于是梁启超若无其事地回答道：我生平只研究政体，很少研究国体。


梁启超这句话，等于彻底把门封死了，杨度和袁克定都不好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于是大家不欢而散。


回来后，梁启超悄悄派人找来自己最得意的关门弟子蔡锷将军，把门关好之后，贴在蔡锷的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子话。


蔡锷听了，乐不可支，忍不住大笑起来，然后敛住笑声：老师，你前几天还骂孙文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必然不会有好结果。现在咱们也这么个搞法，你看这是不是……嗯，有点儿太缺德了吧？


梁启超气道：傻孩子，老师不是给你讲过达尔文的进化论吗？知道什么叫适者生存吗？小蔡啊，你听老师的没错，人要想在这世界上混出名堂来，只有本事是不成的，还必须要有机会。可机会这东西，九成九是别人因为愚蠢为你带来的，而自己创造机会的可能，实在是微乎其微。如果你不在别人犯蠢的时候，快推他一把，那么你就会失去机会，明白了吗？


蔡锷笑道：老师，我明白了。


【03.要脸还是要脑袋】


梁启超不愿意掺和，却偷偷躲在幕后布局。袁克定只好再琢磨新的人手，他顺着人头拨拉过来拨拉过去，猛地发现了一个人才：


交通系之大魁首——梁士诒。


说起这梁士诒来，端的非同小可。此人于戊戌变法失败后，曾和杨度一起参加了朝廷举办的经济特科考试，杨度考了第二名，而头一名就是这个梁士诒。


正是因为考了头名，梁士诒引起了军机大臣瞿鸿机的警惕，瞿鸿机一研究：嗯，这孩子名字叫梁士诒，啥意思呢？为啥要叫这么个名字呢？嗯，对头，戊戌乱党的头子梁启超，也姓梁，而乱党的大头子康有为，字祖诒，也就是说，梁士诒这孩子，他长了梁启超的头，和康有为的尾巴，这可了不得，这可不是小事，我得赶紧向慈禧老太后报告。


于是瞿鸿机上书：启奏太后，可了不得了，你看经济特科第一名梁士诒，其人梁头康尾，其心可诛啊。


让瞿鸿机这么一搅和，梁士诒当时就被气得哭了，说：我梁头怎么了？我康尾又怎么了？这是我爹妈打小给我起的名字，那时候康有为和梁启超还没混出名堂来呢？凭什么就因为这事儿要修理我？


有人劝梁士诒：傻孩子，你快点儿逃吧，万一天威震怒，圣旨下来，你逃都来不及了。


梁士诒赌气道：我凭什么要逃啊，我不逃，我就留在屋子里，等他们来抓我，要杀就杀好了，我招谁惹谁了我？凭什么杀我，凭什么啊，呜呜，呜呜呜。


结果，考了头名的梁士诒打死也不逃，反倒是考第二名的杨度，逃亡日本去了，结果杨度在日本与同盟会风云际会，险些被同盟会活活打死。而梁士诒这边哭天抢地抹眼泪，却引起了袁世凯的注意。于是袁世凯把梁士诒叫了去，一聊，袁世凯当即拍桌子：人才啊，难怪你能考第一名，难得你这么有才气，以后就留在我北洋好了。


梁士诒从此踏上北洋这条船。由于特别能干，他先出任邮传部铁路局局长，又担任总统府秘书长，人称二总统，后调任税务督办，再以后他以交通银行为班底，搞出了一个具有庞大规模的利益集团，多由广东人组成，人称交通系，又称粤党。而梁士诒，则成为了交通系主任。


但是，正所谓树大招风，梁士诒的交通系成铁板一块，利益独吞，引发了政府中其他势力的强烈不满，几派人马联合起来，发动“三次长参案”以及“五路参案”，齐心协力要摆平交通系，搞死梁士诒。弄得个梁士诒如坐火山口上，一夕数惊，坐卧不宁。


正当梁士诒忧心忡忡之际，袁克定找上门来，询问梁士诒是否愿意帮忙，变更国体。当时梁士诒犹豫了再犹豫，回答说：大公子，这事儿，我一个人还真不敢做主，你等我回去之后，跟大家商量商量，再答复你，好不好？


于是梁士诒返回来，召集交通系骨干人员开会。会议上，他讲述了一下袁克定提出的要求，帝制啊，恢复帝制，这可不是小事，我一个人是不敢做主的，一定要集体决议，集体负责。


众人听了，无不脸上变色，说：啥帝制啊，啥君主立宪啊，说明白了不就是让他爹当皇帝，然后他再当皇帝吗？你说我们一个个好端端的清白人，怎么可能干出这种放弃自由，自甘为奴的蠢事来呢？这未免也太不要脸了吧？


没错！支持帝制，明摆着是不要脸。梁士诒在黑板上，哧的一声画了一道竖线，将黑板一分为二：同学们，我们现在来看左边，左边是支持帝制，是不要脸。右边呢，是反对帝制，反对帝制，咱们的脸就保下来了。不过呢，我们也会因此而得罪袁大公子，按说得罪他也没啥，难道他还能把咱们的卵子给咬下去不成？可同学们不要忘了，我们现在是面临八路强敌啊，“三次长参案”，“五路参案”，如果再加上袁公子，那么我们的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没头。


同学们，我们现在面临着两个选择，一是选择拥护帝制，是没脸；二是选择反对帝制，是没头。大家希望没脸，还是没头？请大家投票做出选择，对了，提醒大家一下，投票必须走严格的民主流程，不许私下里拉票，更不许贿选。


好了，现在大家投票吧。


梁士诒最后说道。


【04.日本女人最温柔】


次日，梁士诒捧着一只选票箱，来见袁克定。


袁克定问：老梁，你手里捧着个箱子干啥呀？


染士诒严肃地说：这是我们交通系昨天投票的结果，想请袁公子做个公证，我们当场开箱验票，是什么结果，我们就执行什么决议，群众的意见就是我们的意见，群众的观点就是我们的观点，袁公子你看如何。


袁克定心里直打鼓：你们在搞什么搞啊，好可怕啊，行行行，我豁出去了我，礼贤下士还不行吗，你开箱验票吧，我替你做公证。


于是梁士诒打开选票箱，当场唱票：不要脸一张，不要脸两张，不要脸三张……不要脸N张……所有选票，都投给了不要脸，也就是说，交通系全体同仁，选择了不要脸。


不要脸……袁克定一狠心一咬牙：我作证，以梁士诒为首的交通系，全都不要脸。


梁士诒激动地握住袁克定的手：感谢大公子的公证，现在，我以全体交通系的名义，向大公子保证，从今而后，交通系一致追随大公子，赴汤蹈火，有始有终，请大公子下命令吧。


袁克定大喜：若得燕孙兄相助，则此事必成，烦请燕孙兄替我谋划。


梁士诒笑道：大公子，其实这事儿也没个啥谋划的，就是得先瞧瞧，如果改行君主立宪的话，哪个最容易出来捣蛋添乱。


袁克定：嗯，捣蛋添乱的，会是哪一个呢？


梁士诒：还能是哪一个呢？当然是……嘿嘿嘿，所谓功高震主，尾大不掉，北洋的老武人啊，现在就是连你父亲，有时候都指挥不动喽。


袁克定摇头道：是说段祺瑞、冯国璋这些人吗？这些人我了解，他们狗屁本事没有，只不过我父亲重用他们，就以为自己有了本事。太多难听的话，我也不好说，请燕孙兄教我，如何才能摆平这些没文化的粗人？


粗人梁士诒眨了眨眼睛：没错没错，大公子你英语德语说得呱呱溜，跟你一比，北洋确实都是些粗人。


袁克定：这是显而易见的嘛。


梁士诒：袁公子，你可知道兵学大家蒋方震？


袁克定：蒋方震？好像听说过……


梁士诒：没错，人人都听说过他，两年前，蒋方震在保定军校，培植军官，改良军队，却被军学司长魏宗翰及科长丁锦处处掣肘，变得有心无力。气急之下，蒋方震召集学生于尚武堂，历数魏宗翰和丁锦的种种掣肘之事，自承未达改良教育之目的，愧对学生，愧对国家。讲话过后，蒋方震命令学生在操场上立正，他自行返回屋内，举枪自杀，幸亏蒋方震的佣人察知情形不对，偷偷跟进屋去，见蒋方震正欲自杀，用力一拉，子弹虽然未及蒋胸口，却也已贯入体内。此事轰动一时，当时连大总统都亲自派了医生抢救，生恐蒋方震有失，那么我们可就要失去一位宝贵的兵学家。


袁克定：对对，你一说这事儿我就想起来了，记得当时报纸都登了，学生们还向总统特使哭诉，要求立即将魏宗翰、丁锦解职，也不知道这俩家伙到底解没解职，现在混得怎么样了。


梁士诒：那俩人情况不清楚，但蒋方震自杀未果，你爹袁世凯从日本使馆请了名医去看，随车有位女护士梅子小姐，美貌温柔，结果蒋方震看了一眼，立即就恢复了生机，说什么也要娶梅子小姐当老婆，梅子吓得逃回了日本，但最终，还是被蒋方震吸引了回来，嫁给了蒋方震当老婆。要知道日本女人是最温柔，最懂得侍候男人的，袁公子，你不这样认为吗？


袁克定：我？莫非燕孙兄想让我娶个日本老婆？


梁士诒：你为啥要娶日本老婆？


袁克定：我哪儿知道为啥，不是你要求的吗？


梁士诒道：我有提这个要求吗？对了袁公子，我现在要说的，不是梅子小姐，人家梅子已经嫁给了蒋方震，你真的没戏了。我要说的就是大兵学家蒋方震，你可知道，他最近又提出来什么建议？


袁克定：什么建议？


梁士诒道：蒋方震曾说，北洋新军，历经多年，早已失去了当年的锐气，难以再战。如果想改良军队，最好的办法，就是编练模范团，培养一批新军官，然后派到各军中任职，再对整个北洋军进行改造。


袁克定眼睛一亮：军官，改造……没错没错，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一如我父亲早年的小站练兵，可以培养出自己的军队。


【05.生气了也没用】


袁克定来找父亲袁世凯：爹，跟你说个事儿。


袁世凯：又啥事啊？你怎么每天那么多事儿啊？


袁克定：爹啊，你儿子事儿多，总比游手好闲好吧？


袁世凯：说得也是，那快说啥事儿吧。


袁克定：爹，我想效法你当年的小站练兵，训练新军模范团。


袁世凯：你歇菜吧你，这事儿已经交给蔡锷了。


袁克定：爹，你怎么可以把这事儿交给蔡锷呢？


袁世凯：废话，蔡锷是年轻一辈中最具军事天分的，他在云南时就练了精锐新军万人，现在就扔在云南，说拿起来用就拿起来用，你比得了他吗？


袁克定：我不是说自己比蔡锷强，谁能比得了他啊，我的意思是说……是说……对了，爹，你重用蔡锷，只恐咱们北洋的老军人不依。


袁世凯瞧了瞧儿子：傻宝啊，还真让你说着了，谁都知道蔡锷有本事，也知道自己比不了他，可北洋那些暮气沉沉的老人们，却拼了命地给蔡锷上眼药，这可真是……唉。


袁克定：爹，我可要提醒你一句，你可千万别因为太重用蔡锷而害了他啊，不知道爹还记得兵学家蒋方震不，那可真是个人才啊，说是几百年也出不来一个的。可结果怎么样？就因为几个小人掣肘，他什么事也做不成，激愤之下选择自杀，虽自杀未遂，但这个教训，爹可不能忘了啊。


袁世凯呆住了，好半晌才说：傻宝呀，你先下去，让爹想想再说。


隔了几日，袁世凯终于想明白了，就找来陆军总长段祺瑞，说：小段啊，跟你说个事，这次呢，咱们编练模范团，这个团长的人选啊，我琢磨了好几天，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到最后，我觉得团长最合适的人选，就是我家大宝克定。小段啊，是不是你也这么认为？


段祺瑞哈哈大笑起来：大总统，你有没有搞错，你家大宝是个瘸子，走路一拐一拐的，你让他这个模样往操场一站，士兵们乐都乐死了，还怎么训练啊？


袁世凯沉下了脸：芝泉啊，克定可不像你想得那么惨，他很聪明，你看他出国没几天，英语德语说得呱呱溜。


段祺瑞道：呱呱溜顶个屁用，训练模范团，要的是军事才干，这玩意儿你儿子有吗？恐怕他连听都没听说过吧？


袁世凯：嘿，小段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呢？


段祺瑞：大总统，我一直是这样，又不是今天才这样的。


袁世凯：就让袁克定出任模范团团长，我是大总统，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段祺瑞：我是陆军总长，军队方面的事，我说不行就不行，你大总统也不管用。


袁世凯：你你你……这样好了，段总长，我再给你推荐一个团长人选，你看怎么样？


段祺瑞：推荐哪个呀？


袁世凯：你看我怎么样？


段祺瑞：大总统你……真的生气了？生气也没用，生气了我也不同意让你儿子当团长。


【06.小姐爱上穷小子】


然则，段祺瑞何故非要跟袁世凯抬杠，不让大公子袁克定执掌模范团呢？


正如段祺瑞自己所说，他这人就是这样，天生的杠杠头，一身的臭脾气。他看准了的事，谁劝也没用，哪怕杀头掉脑壳，他也不会改变原则。


晚清时，因为义和团事件，惹来了庚子国祸，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老太太逃之夭夭。后来慈禧返京，沿途地方官员、百姓并士兵，皆行跪拜之礼，火车一路行来，唯见铁路两侧，是无数撅起朝天的屁股蛋子，这让慈禧好不快意。


车行前方，忽见一支威武雄壮的军队，竟然立而不跪，还吹着呜里哇啦的军号，恭迎慈禧。当时慈禧和车上的官员全被惊呆了：这是谁呀，居然敢不下跪？


细看前方军人的领队，竟是北洋的小段段祺瑞。


原来，段祺瑞这厮十分厌恶皇权专制对人性的摧残，知道一支由奴才组成的军队，是毫无战斗力的。世界上最勇敢的军人，必然是有良知、有尊严的军人，所以段祺瑞硬生生地推翻了军人的跪拜制度，要以笔直的军姿，让慈禧瞧个新鲜。


慈禧倒没敢说什么，随车的官员们却气疯了，他们跳下车来，狂打段祺瑞的腿，强迫段祺瑞跪下。你个中国人，竟然敢在权力面前昂首挺胸，竟然不想当奴才，这真是太不像话了。段祺瑞双腿被打，却丝毫不为所动，仍然是屹立于当场。他的坚忍，与军人的铁血自尊，强烈地撼动了清王朝。毫不夸张地说，正是段祺瑞，让中国军人恢复了尊严与良知，让中国军人站了起来。


从此，军人只奉从内心良知的召唤，再也不是权力的走狗。


这就是段祺瑞。


铁血军人的秉性，源自于段祺瑞奇特的成长历程。话说那段祺瑞，也堪称军人世家，祖上曾经组织过团练，打过暴民捻军。但临到段祺瑞出世，家境却已滑落低谷，幼年时的段祺瑞，终沦为放牛娃，以替财主放牛为生。


可这个放牛娃，却硬是不肯听从命运的安排，非要读书。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位私塾老师，也没听说老师教过他什么，只管向他讨要学费。但段祺瑞没钱啊。没钱你读什么书啊？私塾先生很生气，就拿走了段祺瑞家里祖传的端砚。


此事发生之后，段祺瑞怒不可遏，再也不在这个私塾先生处读书了，就另找了个姓许的老师，仍然是没钱跟着蹭课。虽说是蹭课，但老师家每天开饭，他也跟着狠吃。忽一日他拿起饭碗来，吃惊地发现碗里有一块鸭肉。要知道，乡下人当时的日子极苦，纵然是许先生，也是几天吃不到一块肉，他一个蹭课听的穷学生，怎么可能会分到鸭肉呢？


一定是弄错了。


弄错就弄错了吧，先把鸭肉吃了再说。


段祺瑞大嘴巴一张，吧唧吧唧，就把鸭肉吃掉了。


不料怪事迭出，此后段祺瑞的饭碗里，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富有营养的肉类食品。这时候段祺瑞却是越端饭碗越害怕，不敢再吃了，就趁添饭的时候，问厨房是不是弄错了，是不是把给许先生的肉，盛到他的碗里来了。


这时候厨房里边，帘子后面，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你尽管吃你的好了，问那么多干什么，傻瓜！


当时段祺瑞如受雷击，踉跄着后退两步。


帘子后面说话的，竟然是许先生的女儿。


许大小姐，爱上了这个穷小子。


【07.史上最悲催的爱情】


许大小姐爱上穷小子段祺瑞，是晚清时代最悲惨的爱情。


这爱情悲惨就悲惨在，段祺瑞的家里，太穷太穷了。他根本找不起媒人替他去说这门亲，即使有缺心眼的媒婆愿意揽这差事，许家也未必答应。而在许大小姐这里，却因为礼法与家规的约束，她最多是偷偷地给段祺瑞饭碗里添两块肉，却不能将自己的心事，透露出丝毫。


爱，就隔着一道薄薄的门帘，却不得相见。


此后，这个孤独的少年，兜里只揣着一块银元，步行两千余里，前往山东威海卫投军。他由于生性耿直，勤奋刻苦，很快在军队里脱颖而出，成为了北洋排第一的重要人物。


穷小子成名了，有钱了。第一个登门的，就是将段祺瑞那块祖传端砚抢走的私塾老师。


老师来了，段祺瑞毕恭毕敬地执弟子礼，每天好茶好饭招待，却绝口不提老师抢自己端砚的事。这位老师真的很幸福，在段祺瑞这里一住就是一个多月，每日里吃得满嘴流油。一个多月了，不能再住下去了，再住就太不像话了。见老师执意要走，段祺瑞几次挽留之后，就为老师设宴饯行。酒酣耳热之际，段祺瑞递给老师一个纸袋，老师打开一看，顿时就落下了老泪。


纸袋里装的，是段祺瑞替老师在家乡买的房产田地的屋契田契，想让这个穷老师，能有个养老的地儿。


当时老师泪流满面：小段啊，你看你，一点儿也不记旧怨，可是老师我，却愧对你这么好的一个学生啊，当年我抢了你家祖传的端砚……祖传的啊，我说抢就抢，当年你胳膊腿太细，打不过老师，只能任由老师抢啦，现在老师可抢不过你啦……


羞愧的老师，终于把那块祖传端砚，又还给了段祺瑞。


老师的恩，总算是报了。那么那位爱着他的许小姐呢？


可是段祺瑞不敢打听啊，这么多年过去了，许小姐一定是嫁人了，他总不能全副武装，带一支军队杀过去吧？万一人家许小姐现在过得恩恩爱爱幸幸福福，你说你过去算怎么回事？


只能忍。


这一忍，又是好多年。


直到晚年，段祺瑞再也忍不下去了，就出门去找许小姐，嘿，还真让他给找到了。


这时候的许小姐，已经是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她拄着拐杖来看段祺瑞，进门后两只老花眼东找西看：段大人，哪个是段大人啊，你看我这眼睛看不清楚……当时段祺瑞也是老泪纵横，连称老师姐。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执手相看泪眼，越看心里越是悲催。


段祺瑞的悲催爱情告诉我们：年轻人啊，要珍惜好时光，年轻时能爱就抓紧爱，爱过才知情重，爱过才知苦短。可千万别像段祺瑞这样，满脑门子为国为民，把自己的爱情耽误了不说，还无缘无故地遭人乱骂。


划不来啊！真的划不来。


然而人的性格，决定人的命运，你说划不来没用，段祺瑞自己也不是不知道划不来，可性格决定了他终将和栽培他的袁世凯，走到势同水火的地步。


【08.卑鄙小人一炮而红】


段祺瑞和袁世凯的关系走向两极，开始是全怪段祺瑞，后来却越来越要怪袁世凯。


所谓的开始，说的就是蒋方震自杀一事。此案表面上是兵学家蒋方震与军学司长魏宗翰、科长丁锦之间的小矛盾，实际上却是袁世凯和手下大将段祺瑞的第一次权力斗争，枪声回荡在保定军校，而主战场却是在大总统府。


说起这蒋方震，实为中国第一独具战略眼光之人。其人少年时留学日本，对日本吞并中国的野心洞若观火，而且准确分析了中日两国的实力对比。蒋方震知道中国断然不是日本之对手，而且越是发展，越是被日本远远地抛在后面，弱小的农业古国中国，若想在强大的工业化国家日本面前获得生存的权利，就绝不能指望着一战而定乾坤，必须要打持久战。


持久战，就是蒋方震先生最先提出来的。


蒋方震先生的军事思想，博大精深，持久战只是其中之一。他发现北洋新军已经失去锐气，暮气沉沉，遂提出了改造新军的战略思想。


这一战略思想的提出，是应对日本日益逼近的侵华步伐，总之中国必须要时刻保留一支具有强大战斗力的军队，以维持中日之间的实力平衡。但这个平衡太脆弱，总是向不利于中国这方面倾斜，所以，为了避免局势的恶化，北洋新军必须要着手加以改造。


这就是蒋方震改造新军之思想。


这一思想立即引起了袁世凯的注意，袁世凯是日本人的心腹大敌，对于军队的改造始终持高度关注，所以他发现蒋方震这个人才之后，就迫不及待地立即任命其为保定军校校长，以推行蒋的新军改造计划。


但是段祺瑞却不同意蒋方震的新军改造计划。


段祺瑞为啥不同意这个计划？莫非他跟日本人合穿一条裤子？


非也，段祺瑞也同样视日本为心腹之患。但问题是，屁股决定脑袋，人的思维取决于他在社会上的具体位置。要知道段祺瑞乃陆军总长，是军方的最高长官，负责具体工作，在他眼里的北洋，首要的问题是服从，一支不肯服从命令、指挥不动的军队，肯定不是支好军队。


而蒋方震训练出来的军官，肯定不会服从段祺瑞的命令，这是明摆着的事。


所以段祺瑞对袁世凯“擅自”越过他，直接任命蒋方震为保定军校校长之事，感到强烈不满。可问题是，袁世凯是大总统，他小段再不满，也没办法找袁世凯的麻烦，他只能找蒋方震的麻烦，给蒋方震添堵。


所以，蒋方震到了保定军校，发现工作难以开展，遂召集学生于操场上，痛斥军学司长魏宗翰和科长丁锦扯后腿添乱，而后举枪自杀，幸得佣人扯了他一下，侥幸留得性命，但事情却已经闹得沸沸扬扬。魏宗翰和丁锦这两个家伙，也以扯后腿的卑鄙小人角色，迅速走红，搞得人人皆知。


但这俩活宝没红多久，人们就发现，这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之所以有胆子敢跟中国最富军事思想的兵学家蒋方震扯淡，那是因为他们有后台，有靠山。


这个后台靠山，就是陆军总长段祺瑞。


【09.人品反比定律】


到目前为止，史学界对段祺瑞这厮的描写刻画，仍不断变化。若单独提及段祺瑞，其多半是正面角色。段祺瑞生活俭朴，布衣素食，常年穿家里做的布袜子，喜读书，嗜下棋，最尊重知识分子，还喜欢跟知识分子学写诗。他去武昌迎黎元洪入京时，曾于黄鹤楼前撰一联，曰：


杯酒话前尘，万里涛声天际涌。


登临怀故国，八公山色望中收。


这副楹联，纵然最挑剔的文人学士，也不由得摇头再摇头，在心里乱骂：娘的，你一个摸枪杆子的粗人，居然也能写出这么好的楹联，让老子咋个混啊。


但一说到蒋方震时，段祺瑞瞬间大变脸，从磊落粗豪的武夫，变成了卑鄙小人。这个历史走向实有其必然因素，让人徒然叹息无可奈何。


段祺瑞被指控：他多次截留保定军校的经费，还故意找蒋方震的麻烦，给蒋方震添堵，搞得蒋方震无法如愿训练军官，激怒之下，拔枪自杀。


蒋方震的伤势好转之后，袁世凯重视他的才干，专门任命他为总统府军事处参议。


这一任命，说明袁世凯确属一心为国、重视人才的。


当然，这道任命仍然需要段祺瑞签字，发委任状。


可你猜猜段祺瑞这厮干了什么？


你绝对猜不到，他竟然迟迟不给蒋方震发委任状。他想干啥？难道还想逼蒋方震再自杀一次吗？


真是太不像话了。


袁世凯发现段祺瑞那厮还在扯后腿，恚怒已极，亲自来写委任状，这一次，老袁也火大了，明文写上委任蒋方震为军事处“头等”参议，而且还在“头等”两个字上，画了两个巨大的圈，意思是让段祺瑞自己看个清楚。


这场冲突，尽管段祺瑞有他自己的理由，但公正的转盘指针，却是指向袁世凯和蒋方震的，段祺瑞明显不是个东西。


这就难怪他和爱着他的许小姐终生也未能走到一起去，走到一起干什么？让许小姐看他天天干这种丢人现眼、嫉贤妒能的事情吗？只怕许小姐迟早也会被他活活气死。


就算是气不死，也难免吃醋而死。段祺瑞这厮，只美貌的小妾就有仨，虽说当年有本事的男人，总爱多娶几个温柔女生，算是帮助女生解决生计问题吧。但由此可以看出，段祺瑞对许小姐，并非那么重情专一。


此事不提也罢。


但人生如戏，角色互替。在扮演好人坏人这个问题上，是有一条客观规律的，这条规律就是：你周围人的人品，与你自己的人品成反比。


简单说来就是：如果你认为演坏人蛮好，就会发现自己不幸跌落于好人堆中，被千夫所指，骂到半死。你发现坏人不好干，那就转行当好人吧，可等你专职扮演了好人，又会发现周围都是坏人，都在琢磨着欺负欺负你这个实心眼的好人。


这条规律，在段祺瑞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明确地说，当他做坏人，偷偷给兵学家蒋方震添乱时，所有人都是好人，都在义愤填膺地斥责他。可当段祺瑞猛打方向盘，驶上好人的光明大道时，却吃惊地发现众人早已经挤入坏人的绿色通道，仍然是合起伙来，持之以恒地修理他。


这里说的就是北洋才子徐树铮之事。


【10.神童出世不读书】


说起徐树铮，于北洋黑压压的将星之中，极是惹眼。


徐树铮，江苏萧县人，祖上世代务农，祖传最有文化含量的活儿，就是背个粪筐出门拾粪。但到了徐树铮他爹徐世道那一辈，却文星突起，徐世道打生下来后，见到带字的纸片就手舞足蹈，长大后一边耕田一边读书，结果入选贡生，从农夫转型为乡村小学教师。


话说徐世道在成为孩子王后，便潜心研究孩子的学习心理，并将他的研究成果，全部应用于儿子徐树铮身上。书上说父亲教导他时，不择时间场地，不管拉屎放屁，耍尽花样地引诱儿子读书。有一次他扶儿子骑驴，口称“驴鸣双耳竖”，让儿子立即对出下联，小徐树铮手忙脚乱，脱口冒出一句“狗尿一蹄翘”，让他爹听了后，差点儿没哭出来。


出了这个笑话之后，乡人大奇，皆称其为徐家小神童，七岁能诗。结果惹恼了一个读书老头，不辞辛苦地跋山涉水，专门来找七岁小朋友徐树铮的麻烦。


老头来了之后，摆开场子挑战，他出上联：推窗望月。看小徐树铮如何对下联。


当时徐树铮出来，对曰：拔山超海。那老头听了此联，惊得面无人色，掉头便走。


七岁童子，一联败老头。徐树铮得胜之后，扬扬自得，于是他发现了一个好玩的游戏，出门去找最牛气的人，无事生非地挑衅一番，这样的人生堪称传奇。于是他东打听，西打听，终于打听到有一个老头，棋艺自诩天下无敌，在他的棋盘上，己方老帅是用钉子钉死在棋盘上的，表示他赢对方，从不需要挪动老帅。


徐树铮闻之大怒，便不辞跋山涉水之艰辛，千里迢迢地找了去，与老头展开博弈。战至最后，老头火冒三丈，猛地举起羊角锤，咔啦一声，将老帅取下来，然后挪动着老帅到处乱窜，以逃避徐树铮的追杀。


从此徐树铮名气越来越大，到他十三岁那一年，轻取乡试第一名，从此成为朝廷补贴衣食的秀才。此后他愈发狂妄，恨不得把眼睛长到头顶上。于是乡野之间举凡长了胡子的，都来徐树铮家，劝说他父亲管教管教徐树铮，这孩子得管啊，不管怎么行？他太聪明了，再不管，将来会成祸害的。


刚开始时，徐树铮父亲只笑不答，但来劝的人越来越多，渐成潮流，三乡五里的长胡子老头，如果不来徐家劝说管教徐树铮的话，就感觉自己很没品位，跟不上时代。这时候徐树铮的父亲，不得不说话了。


他说：有什么好管的？想想我们小时候，表现得只比这孩子差，不比这孩子好。你一个笨人，凭什么管教聪明人呢？就让这孩子自己体悟吧，他懂得的道理会比我们多，他管教自己的效果也会比我们管教更好。


徐树铮自述说，当时他听了父亲这番话，犹如五雷轰顶，万念纷起纷落，心智骤失其依。


是夜，徐树铮躺在被窝里，圆睁着两眼，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一次严肃思考：我为啥要读书呢？为啥？到底为啥呢？


思考了整整一夜，终于思考出来个眉目：呜呼，吾为中华崛起而读书。


可是读了厚厚的四书五经，中华非但没掘起，反而越来越差劲，可见这书读不得。再加上他曾经考举人而不中，此时越发地坚定了他这个信念。


那么不读书，又如何报效国家呢？


当天，他将家里的钱偷出来，徒步离家远行，要去报名当兵。


【11.脑子真的进水了】


首次离家出逃，未至江浦，徐树铮就被母亲派出来的人马，逮住押回了家。回家进门一看，嘿，好一个温柔漂亮的小媳妇，正坐在炕上等着自己呢。


原来母亲为了拴住儿子的心，专门给儿子娶了个漂亮媳妇。


漂亮媳妇好，徐树铮欣欣然入洞房。


几日后，他从洞房里出来，找到父亲说：爹，我想了又想，觉得还是应该从军，报效国家。我不要老死于乡间，成为一名迂腐老夫子，与国无益，与己无利。


父亲问：这事儿，你跟你媳妇商量过了没有？


徐树铮道：商量过了，她把带过来的嫁妆，都给了我做盘缠。说是我出门在外，身上不能少了钱。


父亲道：既然这样，那你等我把家里累年的积蓄，全部取出来给你。你此行远近我不管，但无论如何，你得干出个名堂来，不能让你媳妇白白地守空房。


于是徐树铮与媳妇告别，取路山东，去找当时的山东巡抚袁世凯。到了济南，他给袁世凯写了封书信，信上说：国事之败，败于兵将之庸蹇。欲整顿济时，舍经武无急务。意思是说：当前国家最急迫的任务，就是强大军事。袁世凯见信后大喜，就叫来道台朱钟琪，说：小朱，你来看看这封信，这肯定是个人才啊，你替我面试面试。


朱钟琪道：为啥要让我面试呢？你咋不自己面试呢？


袁世凯解释说：你看，我妈妈这不刚死，我正在替老人服丧戴孝，不方便嘛。


于是道台朱钟琪出来，面试徐树铮，却不想两人价值观不同，话不投机，面试的结果是不欢而散。悲愤至极的徐树铮出来后，赋诗一首，曰：


性气粗豪不自收，等闲岁月太难留！


安能化得身千亿，处处迎风上酒楼。


此诗迅速传开，不久就传到了其家乡。父亲知道这首烂诗是自己儿子写的，就给徐树铮写信，大意是：孩子啊，你出山，就是要想办法让别人用你。别人不肯用你，那是因为你眼光太高，老是想骑在用你的人脖子上，这不行啊，这世上的人，哪个用你的目的是让你骑在他脖子上耍威风呢？


正所谓知子莫如父，父亲的这番话，正说到徐树铮性格弱点上。可饶是这老头读书破万卷，也想不到这世上之人，千奇百怪，硬有那种愿意让徐树铮骑在自己脖子上的怪人。


眨眼工夫到了冬天，徐树铮困居于济南的高升店，无所事事，就穿了件夹袍，在大堂上写楹联，一边写一边嘀咕：凭啥呀，凭啥不让我骑在你脖子上？我就是要骑，就要骑……正嘀咕着，旁边站着名军官，招呼他：朋友，你这字写得不错啊，有时间没有？咱们聊聊天如何？


聊就聊呗，于是两人坐下来东拉西扯，听徐树铮说完了他的情况，那军官说：原来是这样啊，你既然想从军，那就到我的军营里如何？


徐树铮问：你是哪头蒜啊？


对方回答：我是段祺瑞。


从此，徐树铮就跟了段祺瑞。


他先当抄抄写写的文员，偶尔跟着士兵练武，再后来被送到日本士官学校，回来后仍然是跟在段祺瑞身边混。到辛亥年间，武昌首义，徐树铮跟随段祺瑞去战场上暴打革命领袖肥仔黎元洪，这时间发生了一桩事，把他的价值，一下子凸显了出来。


当时，北洋军鏖战于武汉三镇，战事正酣，段祺瑞部纵火汉口。于是记者飞跑了来，问：为啥要放火啊？


段祺瑞给出了一个极缺心眼的回答：纵火，乃打仗之兵法也。岂不闻孙子曰，凡火攻者有五，敌军散布于街内，藏于暗处，而我军在明处，如果不用火攻，我军必然会有重大伤亡。


记者心里乐得快要疯了，奋笔疾书，段祺瑞这个回答，足够他死一百次的，身败名裂是必须的。记载下来后，记者飞奔报馆，要让段祺瑞死得很难看。正奔之际，前方突然杀出一队人马，截住去路，细看来人，原来是徐树铮。


徐树铮对记者说：是这么回事，刚才段军统喝多了，脑子一时进水，乱答一气。其实不是那样的，火烧汉口，并非段军统下的命令，此事造成了民众死亡，段军统极为悲愤，已经申报朝廷，要追查肇事者。还要认真详细地调查民众生命财产的损失，予以赔偿。汉口大战，殃及无辜百姓，段军统深表痛心，已经表示要尽全力维持停战局面，避免战事再起，使我无辜百姓，再遭兵祸……你快写啊，就照我刚才这么说的写。


记者摇头：抱歉，我还是要发表段军统刚才的讲话，你说的这一套不好玩，没新闻卖点，不符合新闻报道准则。


徐树铮转身，端来厚厚两沓钱：再商量商量吧，段军统刚才脑子是真的进水了，还是发表我这段吧，好不好？


记者愤然起身：想用金钱收买我吗？休想，你这是对我人格的羞辱！


徐树铮：你看你……来人，给我把这个造谣惑众的家伙的脑壳砍下来，哼，这可是你替我省钱的，怪不得我。


刀斧手奔上前来，拖了记者就要砍脑壳。记者急了：别砍，别砍，把钱给我，我发表你刚才的那一段还不行吗？


【12.替老板背黑锅】


北洋评论段祺瑞之为人，说他是刚愎他用。这里的“他”，就是指徐树铮。这是因为徐树铮替段祺瑞担了太多的风险，擦了太多的屁股，说穿了，徐树铮起到的是替段祺瑞遮风的作用，替段祺瑞得罪人。


最广为人知的一件事，是北洋军中，有一名姓李的军官被撤了职，无处吃饭，就来找段祺瑞，段祺瑞答应了，转徐树铮办理。徐树铮却批了一句话：查该员无大用处，批驳，验过。把段祺瑞的吩咐打了回去。


于是这名姓李的军官最终也没谋到差事，只能灰溜溜地走人。临了还不怪段祺瑞，只怪徐树铮不是个东西。


所以这徐树铮，在陆军总长府极是碍眼，招无数人憎恨。当时有句话，叫段祺瑞说了不算，徐树铮说了才算，总之，徐树铮当段祺瑞的家，是段祺瑞的老板。


除此之外，徐树铮还干过一桩骇人听闻的勾当，说出来能把段祺瑞、袁世凯吓死。


就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日本人登陆青岛，抢夺德国租界之时，徐树铮秘密找来山东督军靳云鹏，要借道山东，给德国人送一火车的军火去。听了这个消息，靳云鹏吓得差一点儿傻掉，问：老徐啊，这事儿不对吧？都知道你是有名的亲日派，怎么给德国人送军火呢？


徐树铮答：日本，是中国最强的邻居，生性蛮横，霸道无比。中国的任何事，如果日本不答应，你就办不成，所以我才被迫亲日。但日本实乃中国之大敌，绝不会看着中国强大起来不加以干涉，而将来真正能够成为中国人朋友的，只有美国和德国，你说我不帮助德国人，难道帮助日本人吗？


靳云鹏问：就算如此的话，现在德日交战，我们中国是处于中立状态的，你这么帮助德国人，万一被日本人发现，怎么得了？


徐树铮答：所以这件事，既非大总统的吩咐，也非陆总长的安排，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事情无论成与不成，终究不能张扬。只不过，一旦事发，日本人追究起来，最多我一个人担责，断不至于影响到国家大事。


这件事办得很顺利，军火被偷偷运入德租界，日本人做梦也想不到中国人敢算计他们，只是德国太不给力，没几天就被日本人打得老实了。但德国人对于中国的帮助很是感激，就连段祺瑞后来知道了这事儿，也认为办得不错。


按理来说，徐树铮这么卖命，袁世凯应该知道他的苦衷，可是很奇怪，袁世凯却特别讨厌这个徐树铮，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小扇子。意思是说，徐树铮是段祺瑞的狗头军师。


每隔一段时间，袁世凯就来找徐树铮的麻烦，发公文要将徐树铮调走。每一次都是段祺瑞拦着不让。这种事次数多了，袁世凯就有些沉不住气，干脆把段祺瑞叫过去，吩咐道：那个谁，对了，就是徐树铮，快点儿给他挪个地方吧，我一看到这个人就烦。


段祺瑞回答：请总统先免我的职，然后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段祺瑞这么个搞法，让袁世凯很生气。紧接着又爆发了春节叩头门事件，这件事让段祺瑞和袁世凯的冲突，彻底公开化了。


话说到了1915年，朝野复辟的势力越来越强势，北洋军人不知是谁挑头，率先恢复了跪拜大礼。只有段祺瑞坚决抬杠到底，死活不肯下跪，要知道是他提着脑袋，才在庚子国变之后，让中国的军人站了起来，可这些军人自己又扑通通全都跪下了，段祺瑞气得半死，当然不乐意下跪了。


这时候老搭档冯国璋跑来圆场，对段祺瑞说：小段，我知道你脖子硬，咱们这么多年了，我还不知道你吗？不过你弄差了一件事，咱们这次给大总统磕头，并非恢复跪拜之礼，这不是过年了吗？怎么说也是大总统栽培了咱们，就算是小辈给长辈磕几个头，你不至于非要抬杠吧？


好说歹说，冯国璋强拖着段祺瑞去见袁世凯，然后两人相并跪下磕头。袁世凯当时又惊又喜，要知道此二人者，在北洋中势力已经养成，尾大不掉。袁世凯最头疼的就是他们两个，如今此二人愿意给自己磕头，袁世凯如何不喜？立即吩咐自己的儿子们，过来向两人磕头还礼。


袁家的几个儿子都过来了，一起跪下向段祺瑞、冯国璋两人磕头。只有大公子袁克定不为所动，神态倨傲地站在一边。


段祺瑞怒不可遏，冯国璋也是气得两手发抖，两人出了门，段祺瑞说：老头子倒还谦逊，大少爷却架子十足，哪里拿我们当人！我们做了上一辈子的狗，还要做下一辈子的狗！


冯国璋道：芝泉，莫说你发怒，我亦忍耐不住，今后我跟着你走，我们不能再当一辈子的狗了。


看着两人怒气冲冲地出了门，袁世凯大骂袁克定惹祸。可是袁克定也有话说。


他说：这两个人是你养大的，若不折折他们的傲气，将来怎么驾驭？


无法驾驭，这就是袁世凯面对北洋这部老式战车，所发出来的感慨。


【13.北洋破裂】


此后，就是袁克定组织太子党人马，意欲夺取军权。由袁世凯出面，要求担任模范团团长，不想段祺瑞摆出一张后娘脸，说什么也不同意，气得袁世凯说了一句：你看我来担任团长，行不行？


这本来是一句气话，谁也没料到最后竟弄假成真，袁世凯居然真的当上了模范团第一期的团长。


事情弄到这一步，袁世凯和段祺瑞之间的关系，已经彻底弄僵了。


在这节骨眼上，杨度跑了来，献计要搞掉段祺瑞。


杨度的办法，是先成立一个全国陆海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要用这个部门，驾空段祺瑞的陆军部。这个新部门将由中国最优秀的军事天才蔡锷担纲，段祺瑞这个部门，变成了只是办事的。


这一招好，谅段祺瑞无力招架。


无力招架就不招架，段祺瑞干脆不来上班了，消极怠工，以示抗议。正抗议着，袁世凯忽然把他叫到大总统府，询问他一件事。段祺瑞回答：这事儿我不知道，你等我回陆军部，问问徐世铮。


原来段祺瑞不来上班了，徐树铮那厮称霸陆军部，逮到公文乱发一气，根本不跟段祺瑞打招呼。


看到这情形，袁世凯脑子又犯了浑，叹息说：咱们这团体里，啊，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啊，芝泉在家做总长，啊，老是不来上班，啊，不上班……


到了这一步，按说应该有个明白人出来调解一下，都是北洋的老人嘛，何必弄得这么紧张？


但没有人有资格调解袁世凯和段祺瑞之间的不和，相反，两人之间的关系，成为了媒体关注的热点，让段祺瑞与袁世凯两人渐行渐远，彼此只能看到对方的背影。


接下来日本人弄出来“二十一条”，袁世凯立即精神抖擞，异常亢奋地琢磨招数应对。正忙得不可开交，段祺瑞突然递上来一纸公文，袁世凯以为是军方的表态，急忙打开，不想却是陆军部要求加薪的报告。


当时袁世凯气得就哭了，批了八个大字：


稍有人心，当不出此。


意思是说，段祺瑞啊段祺瑞，你但凡有一点点人性，一点点，只需要一点点，你就不会偏挑这节骨眼上添乱。


段祺瑞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儿不对了，“二十一条”都来了，非要这时候加薪，难怪让袁世凯骂你。于是为了弥补裂缝，段祺瑞又关起门来，搞了个对日宣战声明，通电各省督军，要求大家签字表态。


段祺瑞这么个搞法，大概是希望以军方通电签名的形式，表态支持袁世凯。不想他和袁世凯的冲突表面化，大家躲都躲不及，谁还会蹚这浑水？居然无人理会。正在郁闷之际，“二十一条”危机被袁世凯轻松化解，渡过了危局。然后袁世凯看到了段祺瑞要求对日宣战的声明，更加恼火，笑着说：芝泉老是唱反调，你要走就走嘛，何必口出恶声？


袁世凯把这个通电，理解成了段祺瑞反对他的意思，虽然这个误解很明显，但袁世凯不想解释，段祺瑞也不想，于是事态进一步恶化。


几天后，袁世凯召段祺瑞，见面就说：芝泉，你脸色不好，我看你还是休养一段时间再说吧。


段祺瑞无语，递上辞呈。


时间是1915年5月1日，北洋破裂。


【14.皇帝御笔马生角】


袁世凯与段祺瑞关系破裂之后，下一个就是冯国璋了。


说起冯国璋与段祺瑞之间的关系，那是极尽微妙的上下铺关系。如果段祺瑞风光了，第一个看不过眼的，必然是冯国璋，冷嘲是必须的，热讽是难免的，捎带脚搞点儿小动作给段祺瑞添添堵，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但如果有别人也对段祺瑞这样做，那却是绝对不允许的。


老战友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暧昧，不是情人胜过情人。自己打他爹也可以，自己骂他娘也可以，别人却不可以说一个字。


所以段祺瑞吃瘪，惨遭袁世凯修理，第一个看不过眼的，就是冯国璋。而推究起来，冯国璋对袁世凯的怨气，比段祺瑞更深。


早在黎元洪武昌义举，天下响应之时，冯国璋就率军决战大武汉，轻取汉阳，正欲挥师直入，捣毁民军之时，不提防袁世凯背后突然来了记窝心拳，将冯国璋调回京，发配于察哈尔当都统，这就等于冯国璋被放逐了。当时冯国璋怒火中烧，回北京后不去见袁世凯，也不去察哈尔，就在家把门一关，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正生气之间，忽然袁克定来了，手里拿着冯国璋以前向袁世凯拜门时的门生帖子，进门就叫四叔，扑通给冯国璋跪下。袁世凯把这个帖子退回来，意思是说，以后不再认冯国璋当门生，而是视为兄弟。袁世凯这一手，让冯国璋始料未及，当下缓和了两人的关系，哄得冯国璋心甘情愿出门，替袁世凯摆平了最头疼的羽林军闹事。


此后冯国璋与袁世凯之间的关系，始终是非常微妙，到了段祺瑞被放逐之时，突然间横空里杀出来个神秘怪人胡嗣瑗，导致两人之间的关系迅速冷却，接近于冰点。


说起这位胡嗣瑗，此人曾在清朝任官，清帝退位后他好不乐意，总觉得中国人不能这么胡来，怎么可以欺负皇帝呢？人家皇帝容易吗？你说炒皇帝鱿鱼就炒，这还像话吗？于是胡嗣瑗就成为了意志坚忍的复辟派，发下大志愿要重扶清室登基。


而冯国璋呢，他同样也觉得自己对不起清室，因为他在攻下汉阳之后，被清室封为男爵。所以从道义上来讲，他不应该欺负清室，而应该帮助清帝恢复皇位。冯国璋有这个想法，所以对逊帝溥仪极为尊崇，听说少年溥仪超喜欢画画，于是他就排队去求画，溥仪果然给他画了一幅，拿回来一瞧，冯国璋登时就呆住了，急令快点儿把画烧掉。


溥仪给冯国璋画的是什么呢？


据说画了一匹马，脑袋上长了两只角。暗喻马生两角是为冯，画上还有题款，曰：此吾家千里驹也。


溥仪的这一手，让冯国璋对清室的忠贞之心，一下子冷了。对人说：溥仪这孩子滥用聪明，举止轻浮。从此再也不琢磨扶持清帝登基的事情了。


但在胡嗣瑗事件爆发之时，溥仪还没有画那幅怪画，而且当时的舆论主流，也在呼吁清帝复位，所以冯国璋和胡嗣瑗一见如故，两人成为知己。不久又由胡嗣瑗牵线，让冯国璋与康有为、梁启超接上了头，从此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政治阵营。


这个新的政治阵营，引发了袁世凯强烈的不安。于是袁世凯连连签发命令，要将胡嗣瑗从冯国璋身边调开。却不想冯国璋不予理睬，居然拿袁世凯的命令不当回事。


袁世凯急了，派秘书阮忠枢去找冯国璋，要求老冯执行命令。老冯断然拒绝，他是如何拒绝的，不太清楚，因为缺乏相关的资料记载，但这个拒绝却意味着，北洋，已经不再是袁世凯的私家菜园子了，它那独特而强硬的意志，越来越明晰地显现出来。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北京城中，连现两起谋刺异案，使袁世凯与他亲手缔造的北洋，呈现出极尽微妙的势力对决局面。


【15.独腿首相惨遭追杀】


1915年冬，时近袁世凯登基的日子，北京城中，惊现大案。


具体说来，当时的大案至少有四桩，一曰陆徵祥挨骂案，二曰紫禁城中炸弹案，三曰太子追杀段祺瑞案，四曰段祺瑞不知被谁追杀案。总之是一案比一案玄奇，一案比一案离谱，尤其是第一桩陆徵祥挨骂案，此案让陆徵祥哭了几十年，也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这件怪案，发生在“二十一条”谈判终了后，陆徵祥重返日本，继续当他的中国驻日公使。有一天他正幸福地喝着清酒，吃着生鱼片，跟老婆你侬我侬时，忽然间大隈重信首相派人来，叫陆徵祥快点儿去首相府，有好事。


陆徵祥兴冲冲地赶到，到地方就见大隈重信正用他那唯一的腿蹦来蹦去，见他来到，嗖的一声蹦到他跟前，大吼道：斯啦斯啦的，八格压鹿！


陆徵祥当时就呆住了：大隈兄弟，何故骂人呢？有话你就不能好好说吗？


大隈：你的良心，大大的坏啦！


我的良心……陆徵祥气得手脚冰冷：大隈呀，不是我说你，多少年你也改不了这个暴脾气，你看你就因为脾气太暴躁，让人家卸掉了你一条腿，怎么还不吸取教训呢？


你的八格压鹿，你全家八格压鹿！大隈重信疯吼着，丢过来一张报纸：你自己看看，这是人干的事吗？


陆徵祥接过报纸：大隈兄弟，能不能先上杯茶？我看报有个习惯，一定要先上茶，还需要一支雪茄……听到大隈突兀地发出一声狂吼，陆徵祥不敢要茶要水了，急忙打开报纸：哈哈，原来是美国人的《纽约时报》，这家报纸老缺德了，啥玩意儿都敢登，我老早就对美国人提出过建议了，早就应该成立个宣传部，要抓好舆论引导作用啊，老是让媒体放任自流，想说啥就说啥，这怎么行啊，这样不行的……一边碎嘴子，陆徵祥一边不紧不慢地在报纸上找消息：咦，看到了，这是咱们两家谈判的最后条约文本，居然一个字也不差，全都登出来了啊。


大隈重信吼道：陆徵祥，你个王八蛋，我就知道不能同你们中国人共事，当初我曾告诉你，此事除了你、我和袁总统之外，不许第四个人得知，可你们为什么要把消息泄露出去？你们为什么要干这种缺德事？


陆徵祥笑道：大隈兄弟，你莫急，你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啦。这是我们中国特使周自齐，他可是跟你齐名的人物啊，你创建了日本早稻田大学，人家周自齐创建了中国清华大学，这次老周来看你啦，还带了特别贵重的礼物。送给你的礼物有宋瓷蓝色大宝塔一座，康熙瓷五彩大樽一对，你喜不喜欢啊？咱们再看看老周带给别人的礼物：送给松方正义的，是康熙瓷大五彩瓶一对，大青色樽一对。送给山县有朋的礼物是颜真卿墨迹十幅，我靠，十幅呀，你看我们中国都出血本了，还有宋高宗墨迹一幅，雨过天晴大瓷樽一对。还有送给井上馨的，他的礼物是康熙瓷屏风一座，宋徽宗画鹰一幅。还有其他的日本朋友，统统都有礼物送啦，给你们这么多好东西，意思就一个，不要再逼迫我们中国人啦，逼急眼了，咱们一拍两散，那你们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啦。


大隈重信哭了：陆徵祥，你看你心眼缺到了什么程度？竟然把送给别人礼物的清单念给我听。好好好，看你这么缺心眼，我也不说什么了，你走吧，而且我估计，你们的礼物我收不到，而且别人也收不到。


为啥呢？陆徵祥问。


让你走你就走，问那么多干什么？大隈重信吼道。


陆徵祥怏怏地退出首相府，正自纳闷之际，突听首相府中一声枪响，眼见一条人影，独腿急蹦如飞，后面跟着一大群光脚丫子穿趿拉板儿、头上缠一条白丝带的刺客，只管望着前面的人影砰砰放枪。前面那条人影腿虽然只有一条，蹦跳起来却惊人地敏捷，就见嗖嗖嗖，哧哧哧，嚓嚓嚓，嘎嘎嘎，早已逃之夭夭，众刺客骂着八嘎，急追而去。


看到这一幕，陆徵祥连连摇头：这个日本，真他娘的太野蛮了，那可是首相啊，还创建了早稻田大学，虽然只剩下一条腿，那也不能说杀就杀啊。


可是好端端的，日本人为什么要追杀首相大隈重信呢？


纵然是陆徵祥嘴巴再碎，性格再磨叽黏糊，却也是想不到，害得日本独腿首相被人追杀的祸首，竟然是英国驻中国公使朱尔典。


朱尔典，英国人，人在中国，居然能够号令日本人追杀自己的独腿首相，这件事干得有水平。


可是朱尔典又是如何干成这件事的呢？


【16.穷得没钱买皮草】


1915年冬，英国公使朱尔典，假称巡视各地英国领事馆，悄然来到了上海。入夜，他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摊稀泥，遮去自己的高鼻子，换了件脏衣服，戴了顶破礼帽，拉着黄包车，来到了街上。


前面路灯之下，有个中国人正站着看报，朱尔典拉黄包车跑过来：老爷，可怜可怜我，坐我的车吧，我的生意一天没开张，老婆没钱买皮草了呀。


那人收起报纸，登上车子，骂道：朱尔典，你个缺心眼的，你现在化的装，简直就是羊群里的骆驼，猪圈里的河马，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个负有特殊使命的外国特务。


朱尔典道：唐绍仪，你少来，看出来又怎样？老子英国人，惹急了我，明天我化装成千金小姐，让你看看我能收到多少封情书。


坐在车上的唐绍仪道：朱尔典，你约我来到底什么事？我可跟你把话说明白了，政治这事儿，我是绝对不掺和的。


朱尔典道：唐绍仪啊，这一次你是非得掺和不可了，知道吗？最迟明年，袁世凯必然称帝，你必须要阻止他。


唐绍仪破口大骂：朱尔典我丢你老母，人家袁世凯本来是不想称帝的，也不敢称帝，就是因为你再三再四地撺掇，袁世凯不答应，你还拉着俄国公使，美国公使，日本公使，再加上德国公使，五家合起伙来忽悠袁世凯，硬是把袁世凯忽悠到非称帝不可的死路上去，然后你又跑来让我阻止，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朱尔典道：蜜斯特唐，你误会了。我劝袁世凯称帝，是有前提的。前提就是中国国内无事，民众响应，在这种前提下，当然是要称帝的了，不称帝那是缺心眼。可现在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民意汹涌啊，明显都在算计你家袁世凯，把袁世凯往火坑里推。我敢跟你打赌，唐绍仪，如果袁世凯称帝的话，现在支持他的人，到时候都会一窝蜂地反对他。说到底，你们中国人的心术，太邪恶了，故意骗袁世凯做错事，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正确。这些人满脑子考虑的都是坑人害人，丝毫不为国家民族考虑。


唐绍仪：我呸，朱尔典，少来诬蔑我们中国人，中国人才不像你说得这么坏。


是吗？朱尔典乐了：唐绍仪，那我告诉你，第一个在劝进表上签字的人，叫蔡锷，你想不到吧？第二个签字的是武昌首义的革命元勋孙武，你又想不到吧？第三个签名的，就是创建了复旦大学的老学者马相伯，你更想不到吧？


唐绍仪大骇：蔡锷也劝袁世凯称帝？


朱尔典：你可以自己去看劝进表嘛，他是第一个签名的。我实话告诉你，蔡锷不签名，袁世凯是下不了决心的，因为他跟自己的北洋弄掰了，最急切地想得到蔡锷的支持。可我看那蔡锷不是盏省油的灯，他分明是在玩你家袁世凯。


唐绍仪：……不会吧，按说那袁世凯比谁都精，不精也当不上大总统，不至于被蔡锷这伙人给玩了吧？


朱尔典叹息道：唐绍仪，你忘了人一旦上了年纪，大脑会钝化的，智力会下降的，脑子会进水的，心眼也会越来越不够用的。更何况你们中国人最喜欢坑人害人，袁世凯身为大总统，所有人都在琢磨着坑他害他，以前他没被别人坑，那算他运气，我看他这一次是逃不过去了。


唐绍仪：怪你，都怪你，你为什么不提醒袁世凯？


朱尔典：我已经提醒过他了，我已经联合日本公使、俄国公使和美国公使，对袁世凯提出了严正警告，勒令他立即悬崖勒马，停止帝制。可是唐绍仪，我来问你，我们四国公使的警告，比蔡锷将军的签名支持更有力度吗？


唐绍仪呆怔良久，道：老袁这次真的惨了。


突然之间朱尔典丢下车，疾冲到唐绍仪面前，大声喊道：可是袁世凯还是有机会的，至少有一次。可这需要你，唐绍仪，这要看你还是不是袁世凯的朋友，愿不愿意在最关键的时刻，拉他一把。


【17.老妈子也有春天】


朱尔典坐在沙发上抽烟斗，唐绍仪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奇怪的人，看脸上的表情，似哭非笑，似傻非精，再看他的瞳孔，似散不聚，紊乱不定。唐绍仪介绍道：这位就是我的好朋友，现任京师警察厅督察长，名字叫袁瑛。


不想那人将头用力一摇：差矣，唐绍仪你差矣，某家现在已经不叫袁瑛了。


朱尔典问：那你现在叫啥玩意儿呢？


那人道：某家现在的名字，叫袁不同。


朱尔典：为啥要起这么个名字呢？


那人道：因为我不赞同袁世凯称帝，所以改名以表明我的政治态度。


好，好，朱尔典站起来，满意地绕着袁不同转来转去：可是我听说，你家跟袁世凯的关系，非常亲密？


错！袁不同道：我家和袁世凯之间的关系，不是非常亲密，而是非同一般的亲密，亲密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我们家虽然是河南正阳人，但和袁世凯实际上是本家，我父亲叫袁克宽，论族谱恰比袁世凯小一辈，所以认了袁世凯为叔叔，改名袁乃宽，现在是袁世凯府上的大管家。


朱尔典：要是照这么说，你应该支持袁世凯啊，怎么会反对他呢？


袁不同道：我们家是靠了袁世凯而生存，当然是要无条件支持的。但有一桩，袁世凯所行所为，对的我们坚决支持，错误的，我们却是绝对不能支持的，否则就是对我们袁家不负责任。


朱尔典：那么你认为，袁世凯称帝是错误的了？


袁不同：错到了不能再错。细究袁世凯一生，可以说是没做错过一桩事，若有一桩错，他也不会成为中国第一人，成为大总统。可正因为如此，他的敌人太多了，仇人也太多了，现在所有的人，都在齐心协力地引诱他，想让他错一次。只要错一次，就可以彻底否定他，说他以前全是错。所以我要尽一切可能阻止这个错误发生，我不能眼看着他被宵小算计，最终落个身败名裂。


朱尔典问：那你有办法阻止他吗？


袁不同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朱尔典大喜，凑过来说：我有一个好办法，说不定能够打消袁世凯的称帝之念。


袁不同：什么办法？


朱尔典：你应该知道“二十一条”吧？这个“二十一条”虽然没有全签，但最终的协议还是有的，而且我估计，中国和日本之间，一定还有一个密约。这个密约是什么，藏在哪里，却是谁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人愿意花大价钱，只为看这密约一眼。


袁不同：……有人愿意花大价钱？到底多少钱？


朱尔典：100万怎么样？


袁不同：好，这活儿我干啦，你先付钱。


朱尔典：等等，你先说清楚，这活儿怎么干，可别我付了钱，你自己回家写几条拿给我，到时候让我上哪儿说理去？


袁不同：你看你……就这么跟你说吧，袁世凯的所有秘密文件，都藏在新华宫内一个铁制的保险箱里，钥匙由他自己随身携带。要想打开保险箱，拿到密件，至少要通过两个人：一个就是我爹袁乃宽，另一个是新华宫的内卫长句克明。这里没人我偷偷地告诉你们两个，这句克明，他凭什么当上了内卫长呢？他又凭什么，叫句克明呢？据说是二十多年前啊，有一个老妈子，在袁世凯府上端茶倒水，这老妈子年纪好老好老了，满脸都褶子啊，走路直不起腰。有一天啊，老妈子去洗手间，正在方便之余，突然间一个人影急闪而入，不由分说，将老妈子摁倒在马桶上，大肆施暴。当时那老妈子就激动地哭了，说：老妈子也有春天，想不到我老得牙齿都已经掉光，还享受了一次一树梨花被海棠压的待遇。她一边哭，一边睁开老花眼，要看清楚是谁，让她这株枯萎的老树，再次绽开了美丽的生命之花，看清楚了对方之后，老妈子大吃一惊，忍不住尖叫起来……你们猜，那个重口味的家伙，到底是哪个？


是哪个？朱尔典、唐绍仪急切地问道。


袁世凯呗！袁不同一拍大腿，大声道：现在你们知道了吧？袁世凯他为什么想当皇帝？他这人就是这么没品，越是老货他越是喜欢，皇帝比老妈子还要老，他岂有放过之理？


朱尔典和唐绍仪听得一个劲地拿脑袋撞墙，这个爆料太生猛了，已经超过了他们两人的心理承受极限。


【18.钱才是亲爹】


听了袁不同的生猛爆料，朱尔典、唐绍仪大声问道：如此隐秘之事，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袁不同道：我知道这事儿，再正常不过了，因为我是和句克明从小光屁股长大的。长大后他当上了新华宫内卫长，我则是京师警察厅督察长。你再看句克明的名字，他排克字辈，和袁克定是同辈的。如果不是袁世凯亲生的，是不能这么排的。


真的吗？朱尔典道：那事情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容易。


袁不同：怎么个容易法？


朱尔典：就这么跟你说吧，只要你帮我们把密件从保险箱里拿出来，拍照之后，广布天下，就可以证明日本有独霸中国的野心。也会让日本人无以面对各国，更无法面对日本和我们英国缔结的同盟。有了这样的事情发生，日本必不敢再支持袁世凯称帝，而如果袁世凯放弃称帝的想法，这也是你们中国人之福啊。


唐绍仪：补充一下，而且此项活动费用，由英国公使朱尔典先生全额赞助，袁不同，你说这何乐而不为呢？


袁不同：既然你们这么说，那咱们干啦！


于是袁不同从朱尔典这里拿到钱，就去找新华宫内卫长句克明，他坐下来说：克明啊，我现在越看你啊，越替你不值。你说你，和袁克定都是同一个爹生的，可人家袁克定现在是太子了，身边谋士如云，单等着亲爹一死，他就是皇帝了。可你呢，混到最后才是个看门护院的，你说你丢不丢人啊。


句克明道：少来，别人不知道，你心里还不清楚吗？咱能跟人家袁克定比吗？人家是正宗元配生的，我算什么？我是个老妈子生下来的。对了，一说这事儿我就老上火了，你说我这个怪爹，他的口味怎么这么重啊，连老妈子都不放过？


袁不同道：你爹口味重，这是尽人皆知的。据我的研究和分析，这跟你爹那过于早熟的性格有关。你知道不？还在朝鲜时，那时你爹还年轻，持剑入韩王宫，操劳国事只一夜间，头发就全都白了。总之一句话，你爹这人抗打击能力超强，他一辈子都活在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压力之下。我替你随便数几桩：少年时持剑入韩王宫，血战日本兵，这是一桩；独对万名日本兵和九门重炮，这是一桩；小站练兵而成，却被康有为暗算遭受牵连，险些身死家灭，这是一桩；终于执掌军权，却遭无数人暗算，随时都会有杀身之祸，这是一桩；辛亥初北南对峙，孙文谎称借到美国兵船百艘，美元千万，骗得议员投票让他当上大总统，导致北南谈判几乎破裂，这又是一桩；民国后日本三井财团森格出钱，引发二次革命战事，这又是一桩；日本人火上添油，弄出来个“二十一条”，这再加一桩……就这样一桩又一桩，一件又一件，在这所有事情中，充满了国人的不谅解和层层加码。但凡一个有正常心态的人，愿意出来说句话，你爹也不至于被逼到找个老妈子泻火的程度。


句克明道：是啊是啊，我这个倒霉爹，他惨就惨在没人肯帮助他。单说现在吧，你看老北洋的段祺瑞、冯国璋都反对我爹称帝，而云南的蔡锷却高调支持，你就瞧着吧，这个蔡锷非得把我爹活活坑死不可。


袁不同道：那么克明，你想不想帮助你爹呢？虽说你亲爹口味是重了点儿，可毕竟他生了你啊。


句克明：怎么个帮法？


袁不同：很简单，你带我入新华宫，替我望风守门，让我把你爹跟日本人的密约拍下来，一旦密约大白于天下，你说你爹他还怎么个称帝法？


句克明：……帮我爹我不反对，可咱们这么干，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


有，有好处。袁不同把一堆钱亮了出来。


句克明：钱才是我亲爹啊，这事儿咱们干啦！


【19.让袁世凯去死】


就这样，在老牌帝国主义分子朱尔典的操纵之下，京师警察厅督察长袁不同，夜入新华宫，以内卫长句克明为内应，盗出了袁世凯与日本人签订的条约，拍照之后，交给了朱尔典。朱尔典拿了密件照片，去找新任日本公使小幡酉吉的麻烦，小幡的表现可圈可点，他假装自己是个对此一无所知的清白人，一问三不知，只管乱摇头。


密约走光，带来了三个严重后果：第一是陆徵祥被日本首相大隈骂了个半死；第二是日相大隈惨遭刺客追杀，刺客之所以要杀他，是认为他对中国人太软弱，出卖了日本利益；第三个后果是日本拒绝中国特使周自齐的出访，表面上的理由是日本忒危险，难以保证使者的人身安全，实际上的原因，却是担心周自齐携带的厚礼被日本人得知，只恐日本的政客，会被老百姓一次性杀光光。


密约被曝光，促成了多边效应，唯独最应该促成让袁世凯中止帝制进程的这个效果，却丝毫没显现出来。


没显现出来也顾不上了，朱尔典这厮为了密约花掉了一百万，单只是个财务走账，就活活愁死他。顾不上这边了，只剩下一个袁乃宽的儿子袁不同，仍在琢磨如何阻止袁世凯迈向龙椅，此时他虽孤掌，却仍然要鸣，但如何一个鸣法，却是煞费苦心。


对袁不同而言，他是发自内心、真诚地爱戴袁世凯。对袁世凯的评价，他比任何人都高。他是唯一不希望袁世凯犯下错误的人，可眼下袁世凯铁了心，闭着眼睛往称帝的不归路上狂奔，要如何一个阻止法，才能够达到最优效果呢？


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让袁世凯去死！


袁世凯必须死！如果他在登基之前死掉了，那么他一世的清誉，就彻底得到了保全，只要他还没来得及称帝，那么他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民族所做的一切，才能够获得公正的评价。


这就是袁不同所想的。


于是袁不同马不停蹄地奔波起来，他夜入拱卫军，晨招警察，白天奔赴模范团找军官们谈心，又奔走于景耀月、刘基炎及沈祖宪等多家社会名流的门下，经过一段时间的辛苦奔忙，有超过百人之众，对阻止袁世凯犯错误表示感兴趣。


事情本来是顺风顺水，可参与这起事件中的，有一个不知姓名的武官，此人有天晚上睡下，闭上眼睛陷入亢奋之中，越躺越睡不着，就拿手去搔老婆的夹肢窝，说：老婆老婆，乖老婆，告诉你件好事，你老公我要出名了，等过几天轰的一声巨响，你老公我就名扬天下啦。


老婆问：一声巨响？什么东东响啊？放屁也有这么大动静？


武官道：没错，是放屁，不过这次这个屁，可是一百多人一起来放，那效果……遂贴在老婆耳朵边上，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老婆听了，登时急了，光身子跳起来，抡起手臂，啪的一个大耳刮子，打得武官脑袋剧烈地摇晃起来。就听老婆大骂道：你缺心眼啊你，居然掺和这事儿，你也不说瞧瞧自己的德性，你上面有人罩着吗？你下面有人托着吗？你是袁世凯的私生儿子吗？你是社会知名贤达人士吗？你屁也不是，跟人家搅和在一起，一旦出了事，人家什么事也不会有，唯独你，铁定是个顶罪替死的冤大头，你自己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武官呆住了：……好像……还真有点儿这个意思……


老婆骂道：什么好像，就是这样，你赶紧，赶紧去九门提督府报案，千万别让人家抢了先，否则你连最后翻盘的机会都没有了。


武官跳起来，光着两脚，冲到了门外。


【20.最棘手的炸弹案】


却说北京城中，九门提督，是专门负责重大案子的机构，这个机构的负责人，叫江朝宗。


江朝宗，一个载入史册的奇怪人物，他先后出现在许多重要的历史场景之下，担当非常重要之角色，但这个角色的扮演，说到底又仍不过是个“龙套帝”。这意思就是说，虽然此人不停地登台亮相，极是吸引观众眼球，但由于他对历史的作用约近于零，所以观众对他的认知与了解，也接近于零。


他本是安徽旌德人氏，早年间在店铺当学徒，有爆料说他不喜欢营销员这个烂工作，遂逃入小站，投奔了袁世凯。又因为他粗识几个字，于北洋新军中脱颖而出，渐成一个重要人物。但他在真正重量级别人的眼里，却是连个屁都不如。


却说江朝宗夜接武官自首举报，听了之后呆怔半晌，好半晌突然醒悟过来，急吹警笛，率手下侦探狂奔新华宫，冲进去定睛一看，只叫一声妈咪，九门提督江朝宗，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只见新华宫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十多枚炸弹，上面俱带引线。这些炸弹，当然是袁不同那孩子买来的，之所以放在新华宫，是琢磨这个地方比较安全。按袁不同与句克明的安排，这些炸弹将在袁世凯登基之日，埋在龙椅之下，等袁世凯走上去，他这边一按电门，到时候就听轰的一声巨响，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除了吓人的炸弹，现场还搜出密谋起事人员名单。江朝宗接过名单一看，吓得又哭了：娘的，这名单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有拱卫军，有模范团，有高级官员，自己可是一个也惹不起啊。


惹不起怎么办呢？


不行咱就溜吧……江朝宗心想，他真的从办案现场溜走了。


可他刚刚溜回到九门提督府，就听见后面一辆拉炭的牛车，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向着九门提督府走来。江朝宗扒门缝往外一看，顿时发出了一声惨叫，急得拿脑袋哐哐哐撞墙。


只见牛车之上，捆绑着几个人，正是京师警察厅督察长袁不同、新华宫内卫长句克明、内史沈祖宪等。多年之后依然不知是哪个缺心眼的下的令，竟把这几个全给抓了起来，你抓就抓吧，可是抓人的人，居然全送到江朝宗这儿来了。


可江朝宗再缺心眼，也不敢接这烫手的山芋，当即在门里吩咐：你们送错地方了，这些人我不要，快送京师执法处雷震春那里去。


外边的人道：江统领，要送也得由你亲自来送啊，我们送去了，人家不给开门怎么办？


妈的，老子豁出去了，我送就我送！江朝宗一咬牙，亲自押着这伙案犯，送到了京师执法处。


当时雷震春笑眯眯开门出来，仔细一瞧牛车上的重要案犯，顿时脸色就变了，冲过去破口大骂江朝宗：操你妈江朝宗，你怎么不说把人带回到你的衙门去？送我这里来什么意思？你想害死我呀？一边怒骂着，一边抡起手臂，就听啪啪啪，大耳刮子照江朝宗脸上就打。


江朝宗急忙拿手护着脸，嬉笑道：没打着，嘿，又没打着，大哥息怒，你息怒，反正人我给你留下了，是杀是放，大哥你说了算。


雷震春怒不可遏：江朝宗，你太不要脸了，老子打死你……


江朝宗哈哈大笑，掉头飞逃，雷震春追之不及，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江朝宗你个王八蛋，你害死我了。


【21.让人炸死多好】


有分教，京师迭爆惊天案，愁死老袁没法办。北洋袍泽情义重，侥幸逃生是老段。话说袁不同密置炸弹，准备炸死袁世凯的大案暴露出来，可把袁不同的亲爹袁乃宽吓坏了，他光着两只脚，一路大放号啕，飞奔了去见袁世凯。冲到袁世凯面前，他扑通一声，趴到地上，抱着袁世凯的脚狂哭不止：大总统啊大总统，是我教子无方啊，你看不同这孩子，他怎么可以这样呢……可是大总统，你是看着不同长大的啊，你就狠狠地骂他吧，狠狠地打他吧……


总之，是绕着弯地替自己儿子求情。


当时袁世凯一声不吭，满脸悲戚地望着脚下，半晌才说：算了吧，我现在被克定这孩子给逼得骑虎难下啊。这个事就算了吧，都不要追究了。


传令京师执法处雷震春，放人吧，把抓起来的人全都放了。他们乐意炸袁大总统，那是他们的自由，让他们炸好了，单看他们炸死了袁世凯之后，接下来的掌权者，还会不会这么惯他们。


执法处监狱大门打开，参与谋刺的案犯们欢呼雀跃，冲出了牢狱，冲向了自由。


这边狱卒正要关门，忽然间发现监狱里还有个人影：咦，那人是谁呀？原来是内史沈祖宪，你快点儿出来吧，没事了，大总统不予追究。


沈祖宪脸色淡静，端坐于牢中，一言不发。


狱卒催促：出来呀，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让你出来你怎么不出来呢？


沈祖宪把脸偏向一边，不理睬狱卒。狱卒终于看出门道来了，可不得了了，这老沈发飙了，生气了，他不出来了。于是急忙跑去向雷震春报告。雷震春闻讯赶来：老沈，沈先生，你出来吧，给个面子，出来吧。


沈祖宪不为所动，端居牢中。


雷震春呻吟了起来：完了，这下子麻烦可大了。老沈他不乐意出来了，万一他在我这里有个好歹，我不得让人活活骂死？如果动粗，强行把他从监狱中赶出去，他回去写两篇文章，那我就算是臭名昭著了，八百辈子也翻不过身来。


没办法，雷震春向袁世凯报告：报大总统，老沈他真的生气了，蹲牢房里不肯出来了，咋个办呢？


袁世凯：……沈祖宪生气了？有没有搞错，是他拿炸弹要炸我，我都不敢生气，他凭什么生气？


雷震春道：不晓得，可能是你不让他炸，他就生气了吧？


袁世凯：你看这都什么人啊，小雷，你想想办法，让老沈快点儿出来吧。


雷震春：大总统，我的办法就是……嗯，对不对，是不是？虽然大总统是大总统，可是礼贤下士，总归是没错的。


袁世凯：好好好，那我去监狱里蹲着，你让沈祖宪来这儿当大总统吧。


雷震春：别别别，大总统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说……嗯，你派个身边的人去就行了，总之是那么个意思就行。


万般无奈之下，袁世凯派了公府卫队司令范乐田，亲自驾车去执法处监狱，接沈祖宪出来。沈祖宪见到范乐田，这才满脸悲愤地登车，车子一直驶入大总统府，袁世凯出来，见到沈祖宪，一言不发地抱拳拱手。沈祖宪也是一声不吭，只管站在那里受礼，却不肯还礼，等袁世凯拱手之后，他掉头离去。


望着沈祖宪的背影，袁世凯欲哭无泪：世上还有像我这么倒霉的人吗？任何人都可以骂我，拿炸弹来炸我，我却连吭一声都不能，连不让人拿炸弹炸都成了罪名……


正在悲愤，有人来报：报，九门提督江朝宗有事，要见大总统。


江朝宗？袁世凯怒道：要不是这个王八蛋多事，我早就让人炸死了，死了死了，一死百了，多好的事啊，都让姓江的给耽误了，告诉江朝宗给我滚蛋，不见！


这个“龙套帝”江朝宗，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他破了不该乱破的案，结果把天下人全都得罪光了。


【22.弟弟要杀我老公】


由袁不同发起并组织的新华宫炸弹案，发生在1915年冬。此事牵连之广泛，前所未有，就连东北王张作霖，都收到了袁不同发出的江湖飞羽令，要求大家合伙来搞袁世凯，这也是袁世凯无法处理的原因之一。


而袁世凯与段祺瑞之间的关系，却早在当年6月，因为袁世凯强行免除了徐树铮的职务，而呈现出强烈的对敌态势。


事实上，1915年的北京，是段祺瑞而非蔡锷，被视为逃离京城起兵的最佳人选。袁世凯是这么认为的，段祺瑞是这么认为的，余者人等，则是平心静气地坐着看，要看段祺瑞如何逃走，怎么个逃法。


那么，到底应该如何逃走呢？


段祺瑞很是认真地研究了这个问题，研究过后，他发布研究结果，说：


我反对帝制，只能用口不能用兵。我想总统不至对我不利；万一有，我就坐以待之。


段祺瑞的这番话，是在公开场合下说出来的。这等于是一个悲怆的辞世宣言，因为段祺瑞为北洋第一人，他的口就是百万雄兵，他明确反对帝制，就意味着流血势不可免。


就在这一背景之下，发生了太子欲刺段祺瑞案。之所以称之为欲刺，是因为太子袁克定正在募集适当的人手，但说老实话，这个人手那是相当的难以物色，能够除掉北洋第一人的人，这种人在世上是否存在，是个很大的疑问。


疑问未解，消息流出，此事结果传入了张嬴的女儿耳朵里。


张嬴的女儿，又是哪一个呢？


这个张嬴，是袁世凯的表弟，原在新疆做官，不知为何突然死掉了，撇下个女儿没人管。袁世凯就将张小姐接到家，认她当了亲女儿，而袁世凯的大老婆于氏，也视张小姐为己出，天天拿着放大镜，在北洋优秀的军官中划拉过来划拉过去，想划来一个最好的，给张小姐当丈夫。


其实这个最好的是不用划拉的，段祺瑞就是个现成的。奈何段祺瑞这厮家里有个老婆，姓吴。好不容易盼到段祺瑞的老婆死了，袁世凯一家不由分说，赶紧把张小姐塞进轿子里，抬段祺瑞家去了。


所以段祺瑞的现任老婆，算是袁世凯的女儿，也是太子袁克定的姐姐。


听说太子弟弟要杀段祺瑞，张小姐急了，匆匆去找养母于氏，问：妈咪，我弟弟为啥要杀我老公？


杀你老公？不可能吧？于氏吃惊得嘴巴都合不拢：克定不会干这事儿吧？


张小姐说：不会干才怪，不信你问问他。


于氏道：这个事……克定年纪大了，身边的人又太多，我说是不管用的，还是让你爹劝劝他吧。


于是于氏将此事告诉袁世凯，袁世凯一听就急了，立即把袁克定叫过来，吩咐道：你姐夫对帝制有意见，不是以兵只是以口。听说你在外边要对付他，应该赶快停止。他是我们袁家的至亲，现在事情还没有定，我们内部就这样，将来就更不堪设想了。


袁克定笑道：爹，你多心了，我怎么会对芝泉不利呢，不会的。


伴随着袁克定的保证，就是刺客夜入段府的惊天大案。


【23.未破解的悬案】


自从段祺瑞明确表态，不支持袁世凯的帝制之后，他就深居简出，闭门谢客。


负责保护段祺瑞的，叫曹树桐，此前原是陆军部卫队营长。他可以称得上段祺瑞的死士了，对段祺瑞忠心耿耿。知道这段时间局势微妙，曹树桐生恐有失，命令手下士兵，将段府围得水泄不通，而段府的内宅，则是死亡禁地，任何人不得擅自涉足，违令者，杀无赦。


可以说，能走入内宅的，只有段祺瑞的家人和他自己，此外还有罗凤阁。


这个罗凤阁，又是何许人也？


他是段祺瑞的干儿子，一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他的父亲，是北洋军中的一名医官，而罗凤阁自打生下来之后，就等于是在段祺瑞身边长大，段祺瑞对他疼爱有加，认了他为干儿子，视为己出，不遗余力地栽培他。


罗凤阁长大后，段祺瑞送他去读了武备学堂，出来后又让他当上了陆军部中校副官，可谓是恩深德重了。


所以这罗凤阁，是唯一有资格于重重铁围之中，走进段祺瑞内府的人。


话说有一天，罗凤阁又像往常一样，走进了段祺瑞的内宅。当时段祺瑞正在看书，老段这个人，是很喜欢读书的，主要是佛经和医书，再就是西方的军事科学著作，诗词曲赋也读，不能让穷酸文人老是骂你大老粗啊。正读之际，就见罗凤阁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走进门来，当时段祺瑞把书一丢，厉声喝道：你小孩子要干什么？


就听扑通一声，罗凤阁被这一声呵斥，吓得栽倒在地。倒下时说什么也爬不起来，因为他的一只手揣在兜里，正在掏着什么。


段祺瑞统兵多年，最善呵斥，当即喝道：掏的是什么，拿过来。


罗凤阁把兜里的东西掏了出来，竟然是一支上了子弹的手枪。


罗凤阁拿枪的那只手，因为恐惧而胡乱挥动着，这时候的情势极度危险，一旦罗凤阁情绪失控，照段祺瑞砰的一下，段祺瑞就算是没咒念了。但段祺瑞却是纵横沙场的铁血军人，见惯了这种情况，丝毫不乱，喝声依旧威严有力，不容辩驳：拿过来！


罗凤阁被喝声慑住神智，不由自主地把手枪递到了段祺瑞手上。然后他的精神一下子崩溃了，放声号啕起来：是他们让我……可我怎么忍心……


闭嘴！段祺瑞喝道：你不要再说了，我也不会问。你再多说一个字，难逃杀身之祸。你就说自己病了，找个地方自己躲起来，以后再也不要来这里了。


听到里边的响动，负责守卫的曹树桐满脸惊骇，带着士兵冲了进来。段祺瑞摆手：这里没你们的事，让他走。


士兵们闪开，看着哭泣不止的罗凤阁，一步步地走出段府。


这桩事，由于段祺瑞心知肚明，拒绝追究，导致了指使罗凤阁行刺之人，竟成了一个谜。


【24.梁启超的草案】


段祺瑞弄到与袁世凯刺客迭现，势同水火，另一位北洋重量级人物冯国璋，也没闲着，也在找机会给袁世凯添堵。


由于胡嗣瑗的关系，这时候冯国璋已经和梁启超牵上了线，搭上了桥。


但两人之间的这条线，这个桥，却是超级诡异的。诡异就诡异在，按说冯国璋是用兵之人，用兵最讲究一个“诈”字。梁启超是学究天人的国学大师，按理来说该持一个“诚”字。但历史上，这俩活宝的角色偏偏演扭了，冯国璋是怀一片赤诚之心待梁启超，梁启超却是以一个“诈”字待冯国璋。


最要命的是，傻乎乎的老冯不知道自己被梁启超诈，兀自精神抖擞地要和梁启超一起，去诈袁世凯。


梁启超如何一个诈法，先搁下不提，先来看看老冯如何去诈袁世凯。


话说梁启超先到了南京，见到冯国璋，冯国璋对梁启超说：我的辩说能力，远不如你。你的实力不如我。不如我们两个人联合起来，一块去见袁世凯，劝说他放弃帝制主张。


梁启超说：好，你等我起草个劝说草案。


冯国璋：劝说草案……这事儿也要有草案？


梁启超：有，没草案你满嘴跑舌头乱说一气，那怎么行，一定要有个草案的。


于是梁启超花费了一天一夜工夫，居然真的搞出来个劝说草案。草案上大条小款，罗列了数十条，看得冯国璋目瞪口呆。


于是梁启超和冯国璋两人搭伴，于1915年6月27日抵达北京，见到了袁世凯。


袁世凯设宴款待这俩活宝，酒菜上来，就听他说：你们二位此行的目的，我知道的最是清楚，是劝我不要做皇帝，对吧？


冯国璋和梁启超急忙拿出劝说草案来看，靠，草案上没这条。两人登时傻眼。


就听袁世凯笑道：请问二位，我要是做皇帝的话，是做一代就绝种的皇帝呢，还是做传至千秋万代的皇帝呢？


梁启超和冯国璋瞪圆了眼睛，在劝说草案上找，发现这条也没有。


就听袁世凯叹息道：我并不是蠢人，当然希望做万代天子。我有十七个儿子，现在就可以把他们都叫出来，站在你们面前。任公，你最有识人之贤，你来替我选一个可以继承皇位的，等你选出来，我再决定称帝也不迟。不过，也只可做两代皇帝。


冯国璋在底下踢了梁启超一脚：你弄的啥破草案啊，一条也对不上。


梁启超气急败坏：是袁世凯不按我拟定的草案来，让我白花了一天一夜的工夫，凭什么怪我？


冯国璋道：算了，不要你的草案了，咱们俩就满嘴跑舌头，自由发挥吧，说不定能套出点儿什么来。


【25.推心置腹的假话】


冯国璋试探袁世凯，道：外间既然这么多的传闻，其实，以总统的地位、勋业来说，全国无人可比。这时候，真的做进一步的计划，也不是不可行。


袁世凯回答说：华甫，你是我多年的老兄弟，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心事，还说这话？不过，辛亥革命成功得过于容易，很快实行了共和政体。三年多来，党人到处捣乱，使国民不能安居乐业，所以就人心趋向来说，共和并不适合中国。我也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华甫，你怎么看这个事情？


冯国璋道：如果国体变更的话，总统认为谁来主持这个国家合适呢？


袁世凯答：依我看，最好还是还政于清。


冯国璋道：现在人心已去，怎么能还政于清呢？


袁世凯道：那么找一个明朝的后人，姓朱的来主持怎么样？


冯国璋道：明朝的后人，现在放在那里有一个，就是延恩侯朱煜勋。我是做过正白旗汉军副都统的，朱是正白旗的人，和他见过几次面，他那个样子怎么行呢？


袁世凯又说：那就仿照梵蒂冈教皇的办法，让孔子的七十六代孙孔令贻来主持。


冯国璋失笑：在我们中国，那怎么办得到呢？按我的意见，就请总统正大位，岂不最好？


话说到这份儿上，已经是挑明了，于是袁世凯站起来，对冯国璋说了一番掏心窝子的话：华甫，你说今天总统的权力和责任，跟皇帝有什么两样？一个人当皇帝，无非是为了子孙。拿我来说，老大是瘸子，老二以名士自居，老三是疯子，其他的都还小，怎么能把国家交给他们？再说，历史上的帝王之家很多都是没有好下场的，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冯国璋笑道：可是到了天与人归，黄袍加身的时候，想推怕也推不掉了。


袁世凯摇头：我决不干这种傻事。我有一个儿子在伦敦读书，我已叫他在那里置了一点儿产业，如果再有人逼迫我，我就到伦敦去，再也不问国事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基本上也就七七八八了。而且这个对话是公开的，被梁启超现场笔录，拿到当时的报纸上发表了。这个公开对话带给人们一个错误的印象，认为袁世凯并不想当皇帝。


然而这个印象却是错误的，一个人是否想当皇帝，这并不能成为问题，更何况中国的皇帝，有无限的权力却无丝毫的责任，这种人生追求是符合人性的。不论是袁世凯还是乡下拾粪的老大爷，潜意识中都有一个美丽的皇帝春梦。此梦是人皆有，不应该成为问题，真正成为问题的，是袁世凯有没有可能当皇帝。


是否有可能做皇帝，这样一个问题，就便于量化分析了。


于袁世凯的心里，每天都在计算支持者与反对者的实力对比。反对者那边有一个段祺瑞，但支持者这边却站着个天才军人蔡锷，这二者差不多可以相互抵消，那么冯国璋的态度，就成为了一个重要的砝码。


袁世凯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声明自己无意做皇帝，就是因为他知道冯国璋不会在关键的时刻支持他，老冯和老段是一个鼻孔出气，合穿一条裤子，如果冯国璋明确表态支持段祺瑞，事情反倒好办了，届时反对帝制的舆论就会形成势头，袁世凯也省了心，免得跟大家扯皮。


可是万万没想到，就在这次谈话的当天，冯国璋竟然又诈了袁世凯一把。


【26.瞎掰无极限】


就在冯国璋与袁世凯掏心窝子对话之后，袁世凯的二儿子袁克文，在中南海宴请他，作陪的有北洋段芝贵，以及几个内史秘书。


席间，冯国璋无比悲愤地说：总统胆子太小，中国不实行帝制，绝对不能强盛。可是今天我向总统劝进，总统把我训了一顿，怎么办呢？


袁克文剔着牙，笑道：恐怕时机不到吧。


冯国璋道：国民党二次革命被打败后，正是好机会。那时我就劝他，总统不肯，说是怕违背民意。民意是什么？想做就做呗，管什么民意。唉，总统当初挺果断的，现在怎么有些前怕狼后怕虎呀？


到了这一步，冯国璋本人的态度，已经变得扑朔迷离，让人捉摸不定了。


他此番与梁启超联袂来京，事先有言，是要试探试探袁世凯的态度。所以他和袁世凯一席话，应该是打探袁世凯内心真正的想法。可临到了另一个场合，他却厚着脸皮说自己劝进，被袁世凯拒绝，此是何故呢？


分析起来，这实际上是冯国璋在试探过后，认准了袁世凯无意称帝，便想捞个顺水人情，声称他支持袁世凯，连袁世凯称帝都支持，不过是顺嘴这么一说，表白自己忠诚可靠，何乐而不为呢？


实际上，冯国璋是超讨厌袁世凯称帝的，因为他顶顶讨厌袁克定。他在许多公开场合上，称袁克定为曹丕，天天找人诉苦说：袁大总统如果做了皇帝，像这样的曹丕，如何伺候得了？


当天晚上，袁世凯下班回家，听说了冯国璋又在瞎掰，气得连连摇头，说：冯华甫岂有此理！冯华甫岂有此理！


袁世凯的意思是说：老冯啊，冯国璋，我知道你是反对帝制的，反对就公开说出来嘛。大家把话说透，当面锣对面鼓，然后分析判断，才能弄明白真正应该怎么办。可是你不能瞎掰无极限啊，你明明是来试探我是否想当皇帝，如果我说是，那就该轮到你发飙了，肯定会跟段祺瑞那样跟我玩命。为了避免你跟我玩命，我只能否认这事儿。可你倒好，我否认了你却说自己是在劝进，拜托，咱们脸皮不要太厚，不能凡事总是你有理啊，你总得给别人留点儿机会吧。


总而言之，袁世凯希望冯国璋能够也像段祺瑞那样，那样的话，事情就简单了。


但是段祺瑞只有一个。


这是袁世凯的悲剧之所在。


无奈之下，袁世凯下令：改建正阳门。


此令一下，京师顿时哗然。


【27.给个皇帝不敢做】


正阳门，又称前门，是帝制时代京城中最重要的门。此门非重大事件不开，通常情况下，只有皇帝死了，灵柩抬出之时，这两扇门才轰然开启。庚子年间，八国联军进入北京，唯独在此门遭遇到了强力阻击，联军大怒，以猛烈的炮火狂轰正阳门，当时炮火之猛烈，让人惊骇，正阳门三层箭楼，生生被联军的炮火掀掉了两层。


当时的正阳门，由于正门从不开启，人流往来，只能走两边的掖门，也就是从东西荷包门出入。当时八国联军进击之时，东西荷包门被守军阻死，联军怒极，遂一把火将东西荷包门烧成了灰烬。


庚子年守护正阳门的，是来自西北马家军的子弟，时百余名马家儿郎，尽死于此役之中，无一人后退。此事震惊慈禧，从此对西北马家军青眼有加，最终导致了西北马家军的崛起。此是后话，略过不提。


此处单说正阳门被焚毁的东西荷包门，这两门被毁之后，始终未曾修复。何以如此呢？这是因为有堪舆界人士断言，此门断不可修，若修复，必然不利于龙廷帝王。


细想想，堪舆界人士也不是瞎掰，既然正阳门是专门抬死皇帝出去的，你说你修好了这扇门，这岂不是准备给皇帝抬尸吗？


所以这破破烂烂的正阳门，就一直丢在北京城中，两边摆满了卖货的小摊子，人来人往，拥挤不堪，极是不雅观。虽然不雅观，但北京的人民群众，一双双警惕的眼睛，日日夜夜紧盯正阳门。人们心里太清楚不过了，此门就是中国政局的晴雨表，指示针，修或是不修，将决定着中国向何处去。


明摆着，袁世凯若是不修此门，那必然就意味着他登基做皇帝，赶紧劝进别耽误了，此乃必然之事。


袁世凯若是修复此门，那就意味着他真的不想当皇帝，不想当就算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就在梁启超将冯国璋与袁世凯的对话，发表在报刊上拿稿费之时，袁世凯下令：修复正阳门。


此令一下，北京人民登时顿足叹息：没劲，真是太没劲了，这个老袁，真是不给力啊，给他个皇帝他都不敢做，这人还有什么出息？

第五章 帝制江湖十三怪


【01.反对派的呼声】


1915年7月，袁世凯电召各省军人，计有山东将军靳云鹏、江西将军李纯、山西将军阎锡山、奉天将军张锡銮、湖北将军段芝贵，以及东北张作霖、两江王占元等人，问：咱们的共和，搞到底咋个样呢？


除张锡銮外，余者回答都是同一个套路，曰：共和没办出成绩来，希望大总统多负责任，乾纲独断，以慰苍生霖雨之望。


只有张锡銮说道：大总统，你当大总统不是蛮好的吗，干吗听别人的，非要当什么皇帝？告诉你说别怪我没劝告过你，这个皇帝你当不得，等你当了之后就后悔去吧。


袁世凯疑心张锡銮压不住东北的场子，就将其调往湖北，临行之前，军需长将张锡銮历年的军饷余款70多万，给张锡銮汇了过去。张锡銮却说：啥意思？这些钱，我的前任都不稀罕拿，偏我就是个财迷？见钱眼开是不是？少来，这钱老子不要。


总之，这又是一个段祺瑞式的人物，可惜其分量不足，影响力不够。


明确反对帝制的，除了这个张锡銮，再有就是前清状元公张謇。张謇劝说袁世凯道：凯子啊，不是我说你，打早年你投笔从军，随吴长庆远征朝鲜时，吴长庆让你在帐下跟着我读书，你读来读去，硬是没读出个名堂来，那时我就知道，你脑子真的不够用。不是我说你啊，放着中国的华盛顿你不做，非要做中国的拿破仑，拿破仑是那么好做的吗？你自己想想，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袁世凯摇头：老张啊，你别误会，我是真的不想当皇帝，只不过呢，我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打心眼里认为，君主立宪制更适合中国。但这皇帝我肯定是不做，那么应该让谁做呢？我琢磨着吧，找一个前明朱元璋的后人，来主持这个国家，比如说浙江都督朱瑞，估计老百姓就不会反感了吧？


张謇哈哈大笑：凯子，我说你脑子不够用，你还不服，如果朱瑞能当皇帝，那唱小生的朱素云，唱青衣的朱幼芬，唱花旦的朱桂芳，就都有资格做皇帝了。


张謇和袁世凯的这番对话，很快就被传了出去，于是坊间有诗云：


历数朱苗到汝身，都城传遍话清新。


不须更说华胥梦，漳水潇潇愁煞人。


张謇之后，尚有李鸿章弟弟的儿子李经羲（李经羲此前是云南巡抚）进劝袁世凯不要称帝。蔡锷曾向李经羲递过门生帖子，递了帖子之后，蔡锷就翻了脸，将李经羲用轿子抬了，礼送出境。此番师徒二人再会于京师，不晓得蔡锷是个什么态度，是亲热地叫一声老师呢，还是再弄轿子来把李经羲抬走扔掉？但扔不扔李经羲已经不放在心上，他来找袁世凯，是劝说袁世凯不要搞帝制。


李经羲说：凯子，我说句话你可别生气啊，你跟我祖上李鸿章比，咋个样？不客气地说，李鸿章比你强上百倍不止。可我祖上为啥没有做皇帝？那是因为皇帝这玩意儿，实在是太他娘的难做了。你能力不如我祖上李鸿章，机遇也不如他，却想做皇帝，你自己说是不是有点儿太缺心眼了？


袁世凯被气得脸皮黑紫，说：这事儿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全国人民说了才算数。


反对袁世凯称帝的，还有袁世凯的亲弟弟袁世彤。这个袁世彤，是有名的清寒文士，自打他生下来，一眼就瞧出哥哥袁世凯不对路数，知道这哥哥迟早是个乱臣贼子。从小到大，这个观念袁世彤就没变过，而现在，他发现自己的预测越来越成为现实。


但像以往一样，袁世彤发现自己仍然无力阻止哥哥的胡作非为，只好黯然归乡，等到袁世凯称帝，他马上登报与哥哥袁世凯断绝亲属关系，搞得袁世凯里外不是人。


说起反对袁世凯称帝之人，真正有影响力的只有两个人，武的是段祺瑞，文的则是严修。


严修这个人，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人物，此人在晚清时就自己购买了《代数术》、《数学理》、《格致入门》、《天文启蒙》及《地球地录》等怪书，潜心研究现代科学。戊戌变法失败后，朝廷开设经济特科，梁士诒考了第一名，杨度考了第二名，而这个经济特科，就是由自学成材的严修设立并出考题的。除了他，中国找不到第二个人能有这个本事。


除此之外，严修还可以说有恩于袁世凯。晚清慈禧太后死时，摄政王载沣要清算袁世凯，满朝文武跟风，都建议诛杀之，唯有严修力排众议，反对诛杀，最终结果是把袁世凯废黜回乡。这份恩德，袁世凯是打死也不敢忘的。


严修，也只有严修，才能够替袁世凯抵挡着帝制派的狂猛冲击，救袁世凯于自毁末路。


事实上，严修真的做到了。


【02.六君子传奇】


当严修出面，力战帝制派的时候，我们就不能不说起帝制派的强大阵容了。这个阵容，堪称中国最有实力思想大家的完美组合，休说袁世凯，哪怕是神仙来了，也抵挡不住这阵容的强烈冲击。


这个强势阵容，史称十三太保，由两个江湖组合拼凑而成。前一个是筹安会六君子，第二个是洪宪七凶，加起来正好十三个人。


先说筹安会六君子，打头的就是莽大夫杨度。事实上，这个筹安会就是杨度搞起来的，那么他为啥要搞这玩意儿呢？这是因为，他替太子袁克定网罗了交通系梁士诒之后，发现太子身边没自己位置了，于是就远走青岛，闭门写了篇《君宪救国论》。其中说：中国之所谓共和，实乃专制共和，这个专制共和隐含着冲突的种子，随时随地都会发生举兵争总统的乱局，只有赶紧弄出个皇帝来，让大家没得争了，都歇了心，中国才有可能强盛。


这么一篇文章，其冲击力可谓强大，休说袁世凯，哪怕是杀人越狱在逃犯，都会怦然心动，渴望当上皇帝，平息兵火战乱，为国家民族做一点儿贡献。于是袁世凯委托杨度找几个重量级的人物出来，组织一个学术研究会，专一鼓吹帝制。但杨度认为他的分量就已足够，遂成为筹安会的发起人并担纲六君子之首。因其善蹦乱跳，江湖人送绰号莽大夫。


六君子排第二的，是江湖人称斜候的孙毓筠，其人在历史上曾大名鼎鼎，有一段时间，革命党人排座次，孙文稳居榜首，黄兴次之，而孙毓筠则被排到了第三，这是因为他全家东渡日本，把家里的坛坛罐罐，全都捐给了同盟会。花尽了血本，才名列革命元老之位。


此后孙毓筠归国起事，于南京策动新军，不想遭遇能臣端方，被端方逮了活的。端方在对孙毓筠公审之后，判刑五年，然后将他安排在自己家的后花园里，跟自己的女眷们一起读书，就在这个过程中，孙毓筠与端方最美貌的小妾萌发了惊天动地的爱情。


有分教，以家为牢狼入室，人间情爱几人知。有心清扫缘无力，能臣枉然称一世。单说那倒霉透顶的端方，他对革命党堪称仁至义尽，好茶好饭天天供着，后花园美丽的风景供人观赏，连自己最美貌的小妾都搭了进去，最终还是被党人枭了首级，传首武昌，那脑袋又在上海博览会公开展览，最后给孙文送去，下落不明。


总之这个孙毓筠是个够分量之人，堪称杨度的左右手。而斜候这个绰号，在历史上是有讲究的，总归跟孙毓筠的人品略微沾那么一点边。


六君子中排名第三的，就是矮主簿严复。说起此人来可谓大名鼎鼎，他幼有神童之称，14岁考入林则徐女婿沈葆桢开办的福州船政学堂，后赴英国格林尼治留学，专攻海军，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归国后却不被重用，为了吃饭无奈再攻八股文，直到57岁，才混了个钦赐文科进士。最后李鸿章看他实在可怜，聘他当了教习，于是他在教师的工作岗位上，勤勤恳恳任劳任怨，长达20多年——不是他乐意干20年教书匠，问题是离开了李鸿章，帝国没第二碗饭给他吃。


话说有一天，老教师严复突然之间心血来潮，兴起报国之念，就去找李鸿章，说：李中堂啊，中国这样下去不行，真的不行，你看这世上庸庸碌碌，酒囊饭袋满地乱窜，真正有才能、有志向的人却生不如死。这种逆淘汰，会毁了我们这个民族的，不要再逆淘汰了，咱们还是正淘汰吧。李中堂，我诚恳地建议咱们按达尔文的进化论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优胜劣汰，强大国民，不知中堂大人以为如何？


李鸿章笑道：少来，事情要是像你说得那么容易，还轮得到你来说？你只知西洋的好，却不了解中国的实情，中国有太多太多西洋无法理解的事情。就拿我手里吸烟的纸捻子来说吧，这个西洋就没有，叫法称呼都没有，你咋个改法？


严复悲愤而退。


总之这个严复，可以说是生错了时代，弄得一生不得志。虽说他一生过得超级之窝囊，但教书育人终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桃李满天下，举凡有出息的都得管他叫一声先生，所以他的名气与影响，是可想而知的。


让严复加入筹安会，是袁世凯钦点的。但这一年严复已经63岁，垂垂老矣，让他加入筹安会，不过是要他这块唬人的牌子。


六君子中排名第四的，是国师刘师培。


委屈喽，这个排名，真的委屈了刘师培。想当年，他在革命党中，是几乎取孙文而代之的大人物，如今弄到筹安会中来，竟然只落个排名第四。可这也是没得法子，毕竟这筹安会中，人才济济，他老刘居然还能弄个第四，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03.智商大幅跳水】


刘师培，中国亟待于研究的思想大家，早年间叫刘光汉，笔名称激烈派第一人，因为革命太彻底，被地方官忽悠去了日本。与他的妻子、绝世美人何震，同章疯子章太炎挤一块睡，并加入同盟会。后因孙文拿了日本人的捐款，同盟会发生激烈内讧，刘师培一意想取孙文而代之，未果。此后战局急转直下，先是刘师培鼓吹无政府主义，并将马克思主义引入中国，而后不知怎么回事，传说是章疯子发现美女何震，和表弟汪公权关系暧昧，就飞跑了去告诉刘师培。这章疯子果然是精神状态不正常，这事儿你能告诉人家老公吗？结果引发了一场大乱，这伙怪人大闹东京，让日本警察奔来跑去，好不辛苦。


先是何震的表弟汪公权，扬言要跟章太炎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继而在章太炎的茶杯里放毒，居然没毒死，那就放火，章太炎却是硬没被烧死，没烧死就算了，刘师培何震夫妇，从此反出同盟会，加盟了端方的旅游团队，奔赴四川平灭乱事。


可万万不承想，行至途中，武昌首义一声枪响，入川新军随即呼应，硬生生地将端方的脑壳切了下来，又将刘师培夫妇囚禁在资州，饿到半死之际，章疯子带了蔡元培，如飞赶来营救，此后刘师培就不再提起和章疯子的过节。


出得资州，刘师培夫妇去了山西，跟阎锡山挤一块儿吃饭。阎锡山惊于刘师培的思想之精妙与脑子的不灵光，将其推荐给袁世凯。袁世凯任命刘师培为教育部编审，参政院参政，还授了刘师培一个绝顶奇怪的爵位：上大夫。


正是这个“上大夫”的怪异称号，流传江湖，演变成了国师之称。话说刘师培自打坐上了筹安会第四把交椅之后，很受袁世凯重视，专门派了士兵保护他的饮食起居。时人回忆说，刘师培的居所，楼台壮丽，豪华气派，几十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威武雄壮地为他站岗。每当刘师培饭局归来，马车甫到胡同口，士兵们就大声地喝道：刘参议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声声相递，从胡同口一直传递到大门口。


诗云：门前灯火白如霜，散会归来便举枪。赫奕庭阶今圣上，凄凉池馆旧端方。话说刘师培很可怜的，帝制失败后，他回北大教书，大家都不理他，刘师培一夜一夜呜呜地哭。有一年春节，弟子刘文典迟迟未来给老师磕头，刘师培号啕大哭：连刘文典都不理我了，呜呜，呜呜呜。刘文典赶紧买了两包点心，飞跑了给刘师培送去，刘师培这才破涕为笑。


再后来刘师培就死掉了，他死之后，太太何震受刺激过重，就琢磨着去当尼姑，可不知怎么的，尼姑没有当上，便完全疯掉了，不久吐血而死。


总之，很悲催。


筹安会六君子排第五位的，是老革命党人胡瑛，江湖人送绰号成济。


成济是个人名，翻译成白话文，就是缺心眼的意思。说的是三国末年，司马昭欲谋篡魏武帝曹操的江山，就铆足了劲欺负小皇帝曹髦。曹髦被欺负得哭天抢地，悲愤之下，就率了奴仆丫环老妈子，登上战车，杀奔司马府讨还公道。途中被司马昭的亲信贾充，带了下属员工成济拦住，面对着呜嗷怪叫的皇帝，谁也不敢下手。贾充就斥责成济：司马家养你何用，杀呀，不杀白不杀。缺心眼的成济真的一戟戳了过去，当场将小皇帝曹髦活活戳死。事后，朝臣们吵吵闹闹，要求严惩杀害皇帝的凶手贾充，皇帝啊，你说杀就杀，真是太不像话了。但司马昭舍不得杀亲信贾充，就跟群臣们商量说：要不，咱们就把成济的九族给灭了吧，你们看如何？


就这样，基层员工成济替人家干脏活，最后又替人背了黑锅，满门老少俱被抄斩，从此成为了中国历史上最缺心眼的模范和典型。


老革命党人胡瑛，居然被人讥笑为缺心眼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不是毫无缘故的。话说这胡瑛，是早年就起来革命的义烈之人，正当革命形势一片大好之际，突然斜刺里蹿出来赏金猎人郭尧阶，这厮从广东流窜到武汉，忽悠党人说他那里有钱可拿。党人是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果然兴冲冲地跑去拿钱，结果被清廷一网打尽，被捕之人中就有这个胡瑛。


但胡瑛的牢狱生涯，却是非常美妙的。因监狱长胡国华，就是他的岳父，岳父心疼女婿啊，替胡瑛在监狱里弄了个单间雅座，生活物事一应俱全，连抽水马桶都不缺，胡瑛的老婆还三天两头到牢房中与丈夫团聚，这样的牢狱生涯，实为人生难得之美事。


美事固然是美事，但久居牢室，胡瑛成为了“中华民国”资格最老的宅男。出狱之后，又赶上日本三井财团森格出资赞助，拉人手搞二次革命，推翻袁世凯，胡瑛也被卷了进去，失败后逃到日本。结果孙文又要求大家发誓效忠他本人，胡瑛接受不了，认为这么一个搞法，明显太黑社会化，只能培养个人专制，有辱人格。于是胡瑛就加入了黄兴的欧事研究会，会中成员有：李根源、李烈钧、熊克武、程潜、陈炯明、沈钧儒、章士钊、陈独秀。


正研究着欧事，忽然来了个叫蒋自立的怪人，他手里拿着张誓约，对胡瑛说：老胡，你思念你的祖国，思念你的家乡和人民吗？回来吧，回到祖国的怀抱里来吧，祖国人民正期待着你……被蒋自立这么一忽悠，胡瑛就迷迷糊糊地回来了。然后蒋自立又去忽悠别人，不想被一个叫吴雪梅的党人发现，顿时手枪炸弹短刀齐上，直杀得不亦乐乎。有消息说蒋自立只是被杀了个半死，并没有死透。


蒋自立是个无名人物，就不要理他了。单说胡瑛，他一回来就又被忽悠进筹安会了，所以大家笑话他缺心眼。可这真的不能怪他，要知道不管任何男人，如果把他和老婆单独关在密室很多年的话，智商都会大幅跳水，实属无奈之事。


【04.走狗不走狗不狗】


筹安会六君子，坐最后一把交椅的，就是李燮和。


李燮和，光复会大佬级人物。说起这光复会，那实在是惨烈，太惨烈不过了。单说光复会中几个千秋人物，炸出洋五大臣的义士吴樾，杀巡抚恩铭的徐锡麟，以及浩气千古的巾帼英雄秋瑾，毫不夸张地说，以上诸多英雄业绩，都是在李燮和的直接领导下涌现的。


再说光复会的领导层人物，排名稍微有点儿乱。早年间大学者蔡元培排老大，后来老蔡转入文化领域，于是排第二位的章疯子章太炎晋级为大佬。可章太炎精神状态靠不住，光复会的具体工作，就由真正排第二位的陶成章负责。可临到辛亥革命成功，孙文密遣蒋介石，将陶成章刺杀于医院之中。而当时排名第三的李燮和，在率众攻打制造局后，随即遭到了同盟会的追杀，被迫逃往南洋。


有关同盟会与光复会相互追杀的历史，堪称史上最惨烈最悲壮的激斗。只是这惨烈的历史久已湮没，而且以后也不太有可能被挖掘出来。我们知道，光复会在这场激斗中始终是居于下风的，因为光复会不同于同盟会，同盟会是以领导中国革命为目标，而光复会则是以投身革命为感召。如此一来，举凡光复会每做一桩义烈之举，同盟会都会跑来抢功，如果光复会不肯让同盟会把功劳抢走，一场残杀就在所难免。


就这样杀来杀去，到得光复会中最清醒的人物陶成章被杀，章疯子被一个小小的陈宦，诱到北京城中软禁起来，此时的光复会，已经为中国革命流尽了血，从此无缘权力之路。


李燮和进入筹安会，是光复会救国的最后残光。因为光复会是真正不以私怨为目的，而以救国为己任的。无论是袁世凯还是孙文，他们对具体的人缺乏感觉，这与前者同盟会，现在的中华革命党对事没有感觉，唯独对人有感觉完全不同。中华革命党的目的是干掉一切横亘在他们权力之路上的人，不管这个人是谁，也不管这个人在干什么，只要不把权力让给他们，他们就跟你没完。


而李燮和对权力没有感觉，他是真的认为，只有君主立宪之路，才能免去国人的权力之争。君主立宪，君主实际上并无实权，只是名义上的国家主持者，而以宪法为约束的政要轮流制，又能够满足更多政治人物的野心，谁都有机会试一试自己的政治抱负，只要你能够说服公众。


李燮和这么想，于是他就这么做。


能够于六君子中叨陪末座，说到底还是看在李燮和革命元老的分儿上。要知道，能入筹安会的人，都是大师翘楚级别的，都有着眼睛一眨，一套体系完整的理论思想就会出笼的胡掰能力。李燮和混在这堆人里边，明显有点儿力绌，他听这个这么一说，就叫好好好，再听那个那么一说，还是得叫好好好。江湖兄弟看着他这个模样，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李龟年。


李龟年乃大唐玄宗年间著名乐工，靠跟大诗人杜甫关系铁，求老杜替他写了首广告诗，曰：“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杜甫这首广告诗，简直就是写给李燮和的，李燮和荣获“李龟年”之绰号，意思是说他只能敲敲边鼓，于理论建树方面一无所长。


这里不断提到的江湖兄弟，实际上是挤不进筹安会圈子的文人学士，这些人名气不大，本事不小，数量又太多，尤其是数量太多，决定了他们的主力人马终将沦为冷嘲热讽的闲杂人等。眼见得六君子风生水起，名利双收，闲杂人等气得半死，唯有在背后大声唾骂，以保持心态的平衡。


正所谓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六君子不断地被人戳脊梁骨，那是相当的郁闷。话说有一天，“莽大夫”杨度、“斜候”孙毓筠、“矮主簿”严复、国师刘师培、“成济”胡瑛并“李龟年”李燮和，六人到中央公园的来今雨轩喝茶，喝着喝着，胡瑛忽然觉得脊梁骨有些不舒服，就问杨度：别人都说咱们是走狗，咱们到底是不是走狗？


“莽大夫”杨度笑曰：我是走也不走，狗也不狗。


“斜候”孙毓筠曰：我是走也走，狗也狗。


严复道：我是走则走矣，狗则不狗。


胡瑛哭道：我和严复恰好相反，我是走也不走，狗也狗。


国师刘师培，“李龟年”李燮和没有做声。


为什么他们没有吭声？


这个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走和狗之组合，最多只有四种：走走狗狗，不走狗狗，走走不狗，不走不狗……而这四种，被前面的四位给说完了，刘师培和李燮和就算是想说，也没得说。


【05.坑爹未成被爹坑】


筹安会六君子，是负责帝制思想理论建设体系的，属于战略层。单只有理论思想体系仍不够，必须要有能力超强的人，将帝制思想贯彻下去，这样就需要一个执行层。


俗话说得好，执行力是关键，洪宪时期的执行层，那是相当有品位的，这个执行层，江湖人称洪宪七凶。


哪七凶？


大凶朱启钤，二凶段芝贵，三凶周自齐，四兄梁士诒，五凶张镇芳，六凶雷震春，七凶袁乃宽。


然则，此七人者，又是如何在江湖上闯出名号的呢？


诗云：欲将东亚变西欧，到处闻人说自由。一辆汽车灯市口，朱三小姐出风头。这里说的朱三小姐，就是洪宪大凶朱启钤的三女儿。朱启钤系警察出身，做事稳健踏实，是袁世凯登基大典筹备处处长，按说他一个做具体工作的，不应该把自己混成大凶，仔细一查，原来他是替最老练的徐世昌背了黑锅。


说起这徐世昌，说他和袁世凯交心换命，毫不夸张。早年袁世凯仗义疏财，见人就塞钱。而徐世昌欲入京赶考苦无盘缠，就来找袁世凯解决。袁世凯二话不说付钱给他，于是徐世昌如愿高中。可以说两人的交情从少年起始，而后又同居于朝中，徐世昌主文，袁世凯主武，不知历经了多少艰难险阻。


袁世凯称帝，最希望的就是由徐世昌来负责大典筹备，事实上大典筹备的真正负责人，也确实是徐世昌。可不承想徐世昌太老于世故，到了岗位上把嘴一闭，硬是一声不吭。有一次袁世凯来，问他：大哥，外边劝进的事儿，你知道吧？


徐世昌答：不知道。


袁世凯：嚷嚷得那么大动静，大哥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徐世昌：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袁世凯：……你忙你的，我走先。


话不投机，袁世凯只能悻悻而退。而徐世昌实际上也没什么忙的，大典上无论任何事情，朱启钤来向他请示，徐世昌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用两只真诚善良的眼睛看着朱启钤，硬是一言不发。他这模样让朱启钤心里发毛，只好自己硬着头皮把责任担起来，遇到事情自己拍板拿主意。结果拍板拍到最后，竟把自己生生地拍成了大凶，而徐世昌却连替他说情都不曾。


于朱启钤而言，最惨不过的是，他还拜了徐世昌为干爹。可在徐世昌的老练面前，朱启钤想坑爹是办不到的，只能惨被爹坑。


再回过头来说那首怪诗：欲将东亚变西欧，到处闻人说自由。一辆汽车灯市口，朱三小姐出风头。这首诗说的是民国初年，思想大解放，无数女孩子冲出家门，冶服香车，招摇过市，更有的不畏人言，大胆挑战禁区，在公开场合与男生或搂或抱。这种开放潮流引发了社会各界无聊闲人的无限亢奋，齐呼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纷纷上书要求袁世凯整顿社会风气，不要让人民群众生活在跌破道德底线的恐怖环境之中。


而朱启钤官不大，责任不小，名气不大，却极是惹人注目。他的女儿朱湄筠又因相貌出众，更成为京城无聊人士关注的主题，逼得朱启钤下令女儿三个月不得走出家门。


这正是：坑爹不成被爹坑，朱氏枉然称大凶。冶服香车过街市，少女自由一场空。总之，大凶朱启钤其实一点儿也不凶，他只是个背黑锅的冤大头而已。


【06.最凶不过是四凶】


洪宪第二凶，就是北洋的段芝贵。


说起这段芝贵来，就仨字：没出息。此人系北洋老兄弟，出场的时候，他只是比段祺瑞、冯国璋等低两个级别，与憨瓜曹锟、君宪派张勋平起平坐。但人家曹锟与张勋，却一直在努力，稳步前行，渐成北洋中流砥柱。曹锟后来好歹弄到个总统干干，而张勋更狠，他在日本人森格主导的二次革命中，兵下南京，不留神杀掉了三个日本人，日本疯了一样大吼大叫，袁世凯强迫张勋辞职，可张勋硬是不理睬，最终还是袁世凯屈服了，召张勋入京，口称：我的勇士。而后张勋还要再扶清帝溥仪登基，玩腻了后去天津从事慈善事业。总之是不负武人之一生。


而这个段芝贵，却是越活越没劲，他不仅被曹锟、张勋甩得远远的，居然还没混过无名小卒朱启钤，屈居于朱启钤之下，沦为没出息的第二凶，真是让人不知说他什么好。


段芝贵越混越惨，却缺乏自知之明。当时君宪派人士为了闹声势，请了安庆迎江寺方丈、佛界中知名大法师月霞和尚入京说法。不承想，月霞这厮端的能搞怪，说法的时候，专讲欲念一章，曰：万事起于欲念，万事也败于欲念。要想平息世间干戈，唯有消灭欲念……别人都听出来了不对味，可谁也没吭声，唯独段芝贵跳了起来，破口大骂：这老秃驴借口说法，讥讽当今，来人，与我将这秃驴扭送执法处，予以严惩……听他大吼大叫，月霞老和尚念一声我佛慈悲，跳下讲法台，如飞遁去。


总之，这个段芝贵巨缺心眼，他是北洋军人高层中唯一参加帝制密谋的人，曾发动十九省将军拥袁呈文活动，多少也算是个帝制积极分子。


三凶就是周自齐，这个周自齐，是个跨界人物，举凡政界、军界、学界、外交、交通……诸多领域，有一个算一个，他都要跑过去趴窝。他是清华大学的创建者，第一任清华大学校长，也曾出任过民国总统。前段时间日本人闹出“二十一条”，他又跟着跑前跑后，忙得四脚朝天。


周自齐之所以跻身三凶，是因为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是跑单帮的。别人好歹有个团体，有个阵营，唯独他是老哥一个，孤家寡人，一心一意为国为民，见活就干，有忙就帮。结果一不留神帮了帝制这么个忙，实际上他也没干什么坏事。但因为他没有靠山后台，更没有朋友帮衬，又因为声名在外，自然而然地沦为三凶。等到了日后追究责任，别人都没事，该回家的回家，该睡觉的睡觉，唯独他周自齐，落得个亡命海外，逃避日本。


说到底，三凶周自齐，和大凶朱启钤一样，都属于典型的背黑锅角色。


四凶就是梁士诒。虽然他只排到四凶，但却比前三凶加起来更要凶。而他之所以被排到四凶，只是因为庇护他的人太多太多，想尽办法替他解脱责任而已。


真要是说起来，单梁士诒一个人，比之于筹安会六君子都要威猛。如前所述，梁士诒是交通系主任，有名的财神爷，有钱好办事，他发起成立了全国请愿联合会，宣言书是很给力的，称：


民国肇建，于今四年，风雨飘摇，不可终日。父老子弟苦共和而望君宪，非一日矣！自顷以来，廿二行省及特别行政区域暨各团体，各推举尊宿，结合同人，为共同之呼吁。其书累数万言，其人以万千计，其所蕲向，则君宪二字是已！


宣言书发布，就听声音雷动，人海如潮，无数群众走上街头，各自挥舞着手中的彩旗，集会于北京参政院门前，高呼口号：变更国体，唯我民意！君主立宪，富强之基……诸如此类。


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商界请愿团上了街，学界请愿团也上了街，各省请愿团络绎不绝，正自奔行在前往北京请愿的路上。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人民群众哭天抢地，只望袁世凯快点儿登基做皇帝，袁世凯不当皇帝，大家还活个什么劲？


有分教，洪宪时代说七凶，谁也没有老梁凶。人民群众都上街，哭爹喊妈要发疯。却说眼见得不过是排名四凶的梁士诒，竟然掀起了中国这只大盘子，激怒了一位英雄人物，掀起了漫天的腥风血雨。


【07.民国最大的隐秘】


却说交通系财神爷不惜血本，出动了商界请愿团、学界请愿团，以及各省请愿团入京，搞得声势浩大，尽夺人之眼球。这一手好险没把个六君子首脑杨度活活气死，当时杨度公开讲了这么一番话：


梁财神啊，梁财神，你可真行，凭借你的雄厚财力，你竟然发动了这么多的人来请愿，让我相形见绌，咱们走着瞧！


于是杨度立即召集六君子开会，商讨如何应对如此严峻的时局。


会议上，杨度要求大家群策群力，想办法压住梁士诒，别让交通系抢尽风头。可是大家说：真的没有办法可想啊，该组织的全都组织了，能发动的全都发动了，实在是无计可施了。


这时候杨度说了一番名垂青史、极富创意的话。他说：


尽管大家发动广泛，但还有一定的发动空间，我们就是要以出奇制胜，比如女界，尤其是妓女、人力车夫、乞丐等这些社会下流，如果组织他们请愿，更能说明民心，心意啊。


杨度的话，让在场之人陷入了沉思，有人附和说：老大水平硬是要得，你看我们就想不到这一点。不过呢，组织这些人并不难，他们的内部都是有体系的，拿什么诱惑他们呢？给他们什么利益呢？这些人，可都是出了名的无利不起早。


杨度笑道：妇女许她们参政权，北京那几个如安静生等，爱出风头，不是天天喊着要参政吗？国体变了就可以参政，她们肯定乐意参加。妓女方面，可免除她们的花捐。人力车夫和乞丐方面，主要是给他们钱。钱由请愿联合会发，我们组织起来就行了。但上报的名单一定要掌握在我们手里，否则劳而无功。


会议之后，立即执行，北京城中，顿时达到了有史以来最热闹的时刻。


妇女请愿团最先走上街头，挥拳高呼：妇女要参政，宪政最管用！君宪得人心，不要大总统！


粗壮的人力车夫拉着他们的黄包车，浩浩荡荡地集会于参政院门前，振臂高呼：共和共和，拉不到活！君宪君宪，都有钱赚！


下一支请愿队伍，是由丐帮弟子组成，人手一只讨饭粗瓷碗，七长八短地喊道：老爷行行好，共和完蛋了。老爷赏点钱，君宪都喜欢！


接下来是由妓女们组成的请愿团，她们的口号是：共和最不好，客人来得少。君宪得人心，客人挤满门。


闻听这四支奇形怪状的队伍斜刺里杀出，梁士诒如何肯信，他冲上街头，迎面正见妓女请愿团向他大抛媚眼：共和净扯淡，上床没法干。君宪我喜欢，从早干到晚……这位客人别脸红啊，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和地址，你可一定要来哦，别让小妹久等，共和共和，回家怕老婆，君宪君宪，小妹最情愿……见此妖异情形，梁士诒大叫一声，向后便倒：杨度，你够狠。就这样一下子，又把个梁士诒打回到了四凶的行列中去。


书中暗表，“旷世逸才”杨度能够想出这个招来，也不是无缘无故的。实际上，这些招数，还是梁启超带给他的灵感。而梁启超启迪他产生如此灵感的过程，恰恰是帝制最终失败的症因。


继续说第五凶张镇芳。说起这位张镇芳，他实际上一点儿也不凶，非但不凶，还跟花边新闻关系匪浅。中国近代有四公子之说，袁世凯的二儿子袁克文是一个，张镇芳的儿子张伯驹又是一个。而张伯驹曾有诗曰：


断袖分桃事果真，后庭花唱隔江春。


撒娇慎勿高声语，隔壁须防五大人。


这首诗里说的五大人，就是张伯驹自己的父亲、洪宪七凶中排名第五的张镇芳。皆因张镇芳与袁世凯家有姻亲关系，张伯驹的姑母嫁给了袁世凯的哥哥袁世昌，所以袁氏诸子，都要恭敬地叫张镇芳一声五舅。


那么这首奇怪的诗，说的又是什么事呢？


此诗道出了民国时期最大的隐秘。说的是太子袁克定，这孩子不嫖不赌，不近女色，也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为什么他的品德如此之高尚呢？


原来，袁克定之所以品德高尚，不近女色，是因为他压根儿就不喜欢女生。他最喜欢的是雪白娇嫩的男子。他的左右侍僮，皆韶龄姣好。有一次他的小僮儿对他撒娇嫩语，恰巧被张镇芳隔墙听到。得知袁克定不喜女色，单爱男宠，张镇芳急忙把这事儿告诉了儿子张伯驹，张伯驹激动不已，急忙写下这首诗，传告天下人民。


基本上来说，张镇芳在洪宪时代，所做的就这么点儿事儿，上不了台面。但他仍然成为了七凶之五，只是因为他也为袁世凯的登基跑前跑后，忙个不停，这一忙，可不得了，就进七凶了。


【08.老管家的人生成就】


现在来说六凶雷震春。


这雷震春原也是北洋的老人，而且他和袁世凯之间的关系溯源，比之于北洋要更早。早在袁世凯投笔从戎，奔赴朝鲜大战日本兵的时候，雷震春就是当时朝鲜的清军教习，他是眼睁睁地看着袁世凯如何以一己之力，将日本人阻隔于黄海之外，长达十二年之久的。这么算起来，他的年龄应该与袁世凯接近，可是很奇怪，他和袁世凯联姻，却是让自己的儿子，娶了袁克定的女儿，如此说起来，这雷震春当属晚婚晚育的模范。


雷震春应该是最了解袁世凯能力的，所以袁世凯小站练兵，刚刚亮出旗号时，雷震春就如飞赶至，从此在袁世凯旗下吃饭。但我们有理由怀疑他的军事才干，大概仅限于走步操练的教习水平，证据就是如段祺瑞、冯国璋、王士珍等人迅速崛起于北洋，雷震春却始终是沉默着，不见丝毫起色。


直到1914年，原京师执法处陆建章被调任陕西督办军务，雷震春才终于迎来了他生命中的春天，弄到了北京军政执法处处长的位子。主要工作是修理不法军政人员，维护京师治安。但他时运确实不好，刚刚弄到这个位置，袁克定就想继父亲之后当皇帝，这事儿雷震春得支持，一旦袁克定当了皇帝，他就是皇亲国戚了，不可能不支持。


这一支持，就把他支持成了七凶之六，十三太保之十二。论关系他比谁都近，论排名他比谁都靠后，混到这份儿上，完全可以让段芝贵之流欣慰。


七凶之末尾，就是袁世凯的大管家袁乃宽。这袁乃宽不过一介管家，竟混得与北洋名将段芝贵、雷震春等齐名，这个七凶于别人而言是坏事，对他来说，却分明是人生一桩大成就。


虽说是人生成就，但这个成就却是儿子袁不同替他带来的。袁乃宽不过是坐享其成而已。


我们在前面提到过袁不同，他本名袁瑛，是袁乃宽的亲儿子，在袁世凯脚下爬着长大，是对袁世凯认知最为深刻之人。


袁不同认为：袁世凯虽然谤名随身，仇敌满天下，但袁世凯却从未走错过一步，所以才会成为民国大总统。但一旦称帝，那就意味着袁世凯有可能要犯下他一生中唯一的错误。而且这个错误是致命的，这一错将彻底抵消他此前所有的不错误，以前明明没错也统统全都成了错。


所以袁不同一定要阻止袁世凯犯错，方法就是弄一堆炸弹，将袁世凯轰的一声炸上天。这样袁世凯想错也没法错了，死人是不会再犯错的。但这个非常完美的计划，却因为一个武官告密，外加袁不同发电给各省将军，号召大家起来阻止袁世凯犯错，结果他的电文被东北张作霖卖给了段芝贵，最终导致东窗事发。


事发之后，袁世凯并未追究任何人，只对外称袁不同脑子不正常，有着严重的精神错乱之嫌疑。虽然袁世凯不追究，可袁不同的父亲袁乃宽心里害怕啊，儿子居然想要炸死大总统，这岂不是塌天大祸吗？虽然袁世凯现在说不追究，可说不定哪天心情不痛快，忽然想起这事儿来，那岂不是惨了？


咋个办呢？袁乃宽想：老汉我只有卖了性命，为大总统拼老命效犬马之劳了。


这样一想，于是袁乃宽奔波起来，但凡涉及帝制的事情，他就跑去打杂，帮助联系社会各界人士，帮助出主意想办法，满北京城就见他的身影奔来跑去，逼得大家没得法子，顾不上他的管家身份太低，硬是把他和段芝贵、雷震春等人排在了一起。


儿子袁不同不遗余力，甚至不惜背水一战，要力阻袁世凯称帝。这番努力却迫得父亲袁乃宽豁出老命，去消除儿子所带来的影响，二者一进一退，一前一后，相互作用彼此抵消，正所谓成兮败所伏，败兮成所倚，从反面印证了道家无为思想的价值之所在。


袁乃宽、袁不同父子的行为告诉我们：人类社会是有规律的，这个规律又可称扭劲规律，具体表达就是，你越是期望得到某种结果，所做的努力就越是会引爆相反的力量。你付出的努力越多，反向抵消的力量也就越强大。


所以，无论你想达到什么目的，都不可以直线式思维，一定要隐藏自己的最终想法，以避免抵消力量的强势反弹。而古往今来的成功者只有一种：那就是不以成功为目的。


但我们必须要承认，历史上知名的六君子及七凶，合称十三太保，这个阵容是不全面的，是遭到恶意曲解的。至少还有六个人，构成了推动袁世凯施行帝制的最强大力量。


如果，江湖上一定要给这六个人送个合适绰号的话，那么，他们分别是铁血三杰，哼哈二将一散人。


【09.躺着也挨刀】


袁世凯称帝之前，有十三太保保护，十三太保有名有姓，众所周知。但等到袁世凯称帝失败，追究祸首的时候，却只追究了八个人，而且八个人中，也只有五个名列十三太保名册。


此五人者，乃共和时代最倒霉之倒霉蛋也。五人中有两人出自六君子阵营，分别是杨度和孙毓筠。另有三人，出自洪宪七凶组织，分别是梁士诒、朱启钤、周自齐。


十三太保只追究了五个，余者八人为何不追究呢？


这是因为我中华古国，文化泱泱，最盛行的莫过于说情。


六君子中有四人未被追究，是因为“矮主簿”严复和国师刘师培，这两人有李鸿章弟弟的儿子李经羲为他们说情，说是保留文化火种，人家可是大学问家哦，咱们可不能欺负文化人。如此一番说解，严复和刘师培就免于追究了。


六君子中还剩两人，“成济”胡瑛和“李龟年”李燮和。此二人是段祺瑞为之说情。段祺瑞说：你们有没有搞错？这个胡瑛和李燮年，都是革命党啊，革命党那边有好多好多朋友的。现在你追究了他们，革命党又该跟你没完了。还是息事宁人吧，就假装没这回事算了。


六君子只追究了三分之一，余者逃之夭夭。而洪宪七凶，也只有三个人，梁士诒、朱启钤和周自齐。余者四人，也是因为有人说情，免于祸事。


替段芝贵说情的是冯国璋，替雷震春、张镇芳求情的是袁克定。袁克定说，这两人都是我的亲戚，为帝制奔走是给我帮忙，你们既然连我都不追究，又追究我的亲戚，此为何故？这样一说，真的没法追究了。


还有一个管家袁乃宽，虽然没人替他说情，可你全中国憋足了劲，找一个老管家的麻烦，这事儿怎么听怎么丢人，于是袁乃宽也不被追究。


就这样，六君子中有四人不被追究，七凶中也有四人不被追究。名单上已经是人丁稀少，不成样子。在这节骨眼上，又有无数人见义勇为，替交通系主任梁士诒说情，曰：梁士诒绝对不可以追究，你追究他，万一他生气了，金融界可是会出大乱子的啊。


当时负责全国事务的黎元洪急了，说：这还有完没完，名单上人数本来就不多，现在就只剩下五个人，你再这样一个一个往下掰，最后还能剩下什么？


说情者大怒：黎肥仔，来找你办事，是给你面子。你非要惩办祸首，也不是不可以，但人在江湖飘，谁能不挨刀？今天是你黎肥仔惩治别人，明天就轮到别人惩治你黎肥仔。建议你好自为之，放一条生路，给名单上的人每人发一笔钱，等他们带了老婆孩子去了日本欧美之后，你再抓人，好不好？


黎元洪哭了：好是好，可就是人数太少，怕民心不服啊。


说情者道：民心是什么？让袁世凯登基，难道不是民心，是民肺吗？总之民心是个卵子，理都不要理他。不过名单上人数太少，也确实有点儿不像话。这样好了，咱这儿不是民国吗？民国最流行的就是票选，我建议咱们投票吧，再选出几个最招人恨的人来，把他们也列到祸首名单上，如何？


这个建议，获得了一致通过。


就这样，除了名单上仅余的五人之外，又有三位老兄躺着中枪，此三人者，分别叫顾鳌、薛大可和夏寿田。


此三人者，顾鳌和薛大可名不见经传，是百分百遭人暗算的。唯有这个夏寿田，他在袁世凯称帝过程中，确实起到了那么一点点作用，此人就是哼哈二将一散人中的那个散人。


【10.千万不要得罪人】


散人夏寿田，徒负才气而无才名，结果被人暗算，虽非十三太保却替十三太保顶了罪，想来月白风清之夜，他的心里一定是非常郁闷的。


夏寿田其人，是非常非常低调的。他一生中只有一次被迫高调，是在甲午年间参加科举。考试啊，这事儿你不能发扬谦让风格的，非得高调不可。夏寿田就在这次高调了一把，名列殿试一甲第二名，也就是榜眼。


甲午年间，正值袁世凯被日本人逐回，而后日本海军于黄海之上，尽歼北洋水师。此事之后，国人痛心疾首，大骂袁世凯笨蛋，他咋就顶不住日本人呢？连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实乃祸国殃民之首也。当时的舆论一致将罪责归于袁世凯，要求严惩。吓得袁世凯躲进客栈，不敢出门。


这时节是袁世凯人生最郁闷的时候，却是夏寿田人生最辉煌的时候。确信袁世凯曾经肯定扒在客栈门缝上，看到夏寿田骑白马戴红花，被无数小女生追逐，行过长街，果篮鲜花，铺天盖地地向夏寿田砸将过去。必然会有这样一个场景，即使没有，也肯定有个差不多的场景，总之是深深地刺激了袁世凯。


别人风风光光，骑马坐轿；自己千夫所指，穷途潦倒。同样是人生啊，咋就这么大的差距呢？


当时的袁世凯，只能是发出这样的感慨。


证明袁世凯有这番感叹的，就是他小站练兵之后，头一桩事就是派人去寻找夏寿田。可奇怪的是，夏寿田这个风光不尽的榜眼，自从打马御街、赴过琼林宴之后，就恢复了他人生中的淡泊和低调，如水银落在地上一般，彻底消失了。


寻找夏寿田的工作，持续到了民国，才打听到夏寿田成为了端方的幕僚，和刘师培何震夫妇，一道参加了端方的入川旅游团。结果行至资州，士兵起事，砍下了端方的脑壳，扣押了夏寿田并刘师培夫妇。于是袁世凯将夏寿田接回来，让他先在自己的秘书班子里待着。


当时袁世凯的秘书班子，主要就是跟他多年的秘书长阮忠枢。这个阮忠枢曾经爱上了一个绝色妓女熙官，袁世凯替熙官赎了身，目的是希望阮忠枢能够尽心尽力，努力工作。可不承想，这个奖励却引发了反面效果，阮忠枢从此搂着美貌的熙官，每天都要睡到大中午，不过中午坚决不起床。袁世凯有事，身边连个人都找不到，这让袁世凯摇头叹息。


幸好夏寿田来了，他每天按时上班，准时打卡，任何时候只要袁世凯一吆喝，他准在旁边。就这样夏寿田越来越重要，成为了杨度与袁克定之间的联络人。


按理来说，夏寿田最多不过是个联系人，没理由被列入祸首的名单中予以严惩。可他得罪了一个万万不可得罪的人，结果就完全两样了。


夏寿田得罪的人，就是徐世昌。


夏寿田到底怎么惹到了徐世昌，这事儿千万不要问他，他是真的不知道。夏寿田不知因由，而徐世昌又是出了名的守口如瓶，也从未对人说起过。


没人知道为什么，只知道徐世昌特别讨厌夏寿田。当时徐世昌是国务卿，每天接到大量的有关帝制的报告，徐世昌既不回复，也不报告。但凡有人问起的时候，他就说：去问夏内史，问夏内史。


徐世昌知道称帝会有后患，在自己往后躲的过程中，不断把夏寿田往前台推，最终一直把夏寿田推到了祸首的位置上。


由于此事发生得暧昧不清，晦涩难明，史家研究这段资料只能靠最扯淡的研究方法：瞎猜。


比如说，史家王忠和就瞎猜说：……徐（世昌）大概感到百无聊赖，十分忌恨杨度、夏寿田等人。


王忠和的意思是说：徐世昌是太闲了，无所事事啊，因为闲极无聊，就阴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生生地把个散人夏寿田打残了。


这个解释着实让人郁闷，但这个瞎猜，却是目前唯一有针对性的猜测。我们只能先行假设这个猜测有几分道理，而后再探究事情的根由。


如果这个猜测正确的话，那么，激发徐世昌打残散人夏寿田的心理，可能有两种：


一种是本能论。这个意思是说，职场上任何一个老于世故，能够避过政治风险的人，屁股后面都有一堆替罪羊。总得有人为事情承担责任，既然有人牵了牛跑掉了，那就必须惩罚拔橛子的人。


在这个解释中，徐世昌是那个牵走了牛的人，因为他在袁世凯称帝后被封爵，而事败后被封爵的徐世昌没有错，没被封的夏寿田反成了祸首。于是夏寿田就成为了那个拔橛子的人。


第二种说法是复仇论。这个说法是说，徐世昌知道，袁世凯一旦称帝就会身败名裂，而他与袁世凯知交一生，最是痛恨那些把袁世凯推入火坑中的人。所以徐世昌要替袁世凯报复夏寿田，也算是为朋友尽一点儿绵薄之力吧。


这两个解释，哪一个正确呢？


也许二者兼有，也未可知。


【11.鬼诗惊现川蜀路】


散人夏寿田，只是一个拔橛子的人，那么支持袁世凯称帝最给力的哼哈二将，又是哪两个呢？


这哼哈二将，又被称为化龙门下，因为这两个人，都是出自湖北汤化龙之门。


这第一个，就是民国大玩家陈宦，章太炎坚定不移地认为，陈宦是毁灭民国的人，陈宦自己也不反对这个说法，引章太炎为知己。


陈宦出身苦寒，幼有大志，发奋苦读，少年时代成名天下，时人将他与吴禄贞、蓝天蔚并称湖北三杰。此后朝廷张榜求贤，陈宦飘然入京，由军咨府首脑载涛面试，但由于载涛的随从向陈宦索贿，被陈宦拒绝，结果面试未成功。


此后陈宦闲居于家，至辛亥革命，汤化龙向黎元洪引荐陈宦，结果陈宦却把黎肥仔诳到了北京，作为献给袁世凯的厚礼。按说袁世凯应该离这种人远一点儿，可陈宦的军事才干太超凡了，让袁世凯舍不得。再加上袁世凯用人重才，结果陈宦反过来控制了袁世凯。


由于段祺瑞、冯国璋等人越来越特立独行，袁世凯对北洋已经彻底失望，于是他打算丢掉北洋不要了，重用两个人重建新军。


被袁世凯所重用的这两个军事人才，一个是陈宦，另一个是蔡锷。


当时中国北南，皆在袁世凯掌控之中，唯一的缺口是云南、贵州和四川。袁世凯考虑的是，让陈宦坐镇四川，扼守云贵，则天下事，可定矣。


陈宦临行，向袁世凯连叩九个响头，并膝行向前，狂吻袁世凯的靴子。这个吻靴子也是有讲究的，此乃中世纪对罗马教皇的礼节。


当时陈宦一边吻袁世凯的靴子，一边说：大总统，你让我赴川，我理应去的。可天下将乱，生民彷徨无主，大总统若是再囿于物议，迟迟不下决心的话，我只能抗命，不赴川上任了。


袁世凯搔搔脑壳，问：小陈啊，你到底是啥意思啊？


陈宦道：除非，大总统你拿定了主意称帝，解救苍生之倒悬，那时候我才敢赴四川。


陈宦如此的忠心，让袁世凯感激得哭了，说：那啥，小陈啊，你去找我儿子袁克定，你们俩拜把子称兄弟吧，以后我拿你啊，当亲儿子看待。


陈宦大放号啕：爹……揪肠扯肚的哭声中，陈宦与袁世凯依依不舍地分手。


这正是：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执手相看泪眼，更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更纵有千种风情，欲向何人叫爹。话说袁世凯的干儿子陈宦出京，就见火车站前人山人海，沿途军警林立，无数社会团体挥舞着小旗，垂泪送陈宦。


袁氏当国，北京城只有三次盛大场面，第一次是孙文入京，第二次是肥仔黎元洪入京。这是第三次，陈宦出京赴川。


此后陈宦经武汉，走宜昌，所过之处，皆是人山人海，礼炮轰鸣，百姓眼含热泪，官员神色肃穆，迎送陈宦。


行将到来的洪宪帝国，对陈宦寄予了无限厚望。


那陈宦纵然是铁石木人，也不可能不为这番情意所打动。船行入川，耳听得锣鼓喧天，眼见得川中父老欢呼雀跃，陈宦激动之下，泪流满面，赋诗两首，其一曰：


三月清明客正归，昔年风景当依稀。


不堪回首登临处，黄鹤楼头旧酒旗。


其二曰：


汉阳城树早归鸦，湖争收帆日已斜。


渔笛一声愁欲绝，隔江犹唱落梅花。


诗成，众人皆拍掌叫好。陈宦身边有个随从李炳之，此人颇有见识，他细一看这两首诗，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李炳之说：四川天府之国，陈宦以方面大员受此重任，理应是欢欣鼓舞。可他这两首诗，表露出来的却是阴森森一股寒气。


此乃鬼诗是也。


项城危矣！


【12.忽悠死袁世凯的人】


支持袁世凯称帝的，哼哈二将中的哼将是陈宦，被派了去督理四川军务。可陈宦途中竟吟出鬼诗，表现了他内心正彷徨焦灼，尽管袁世凯半年内将陈宦连升三级，但仍然无法排解陈宦心中之忧。


真正能够影响陈宦的，是他身边的一个幕僚，叫胡鄂公。这个老胡是蔡锷介绍来的，他当时的身份是秘密国民党员，后来的身份是秘密共产党员。


看看老胡的身份，就知道袁世凯很快便要有麻烦了。


而哼哈二将中的哈将，则是湖北汤化龙的弟弟汤芗铭。


说起这汤芗铭来，那可是有年头了，这厮名气虽然不大，却跟近代历史上所有排得上号的人关系匪浅。他在巴黎偷割过孙文的皮包，盗出了同盟会的盟约及名单，为反革命立下汗马功劳。他在“海容号”军舰上大搞群众运动，赶走了舰长萨镇冰，保护了革命圣地大武昌，为革命立下汗马功劳。


再后是日本三井财团赞助，以岑春煊为大元帅掀起了二次革命，汤芗铭兵下湖口，赶得革命党李烈钧逃入日本使馆。再后来他负责清理湖南的革命党，有名有姓的人就被他杀掉了17000名。


万人喋血，一夫成名。汤芗铭的嗜血如狂，嗜杀无度，引发了世人的无限惊恐，当时的湖南，纵三岁婴儿，听到汤芗铭的名字都不敢啼哭。汤芗铭之嗜杀，使之沦为千夫所指，江湖人送绰号汤屠户。在当时，几乎没人替他说话。


汤氏芗铭，是对袁世凯称帝最给力之人，这厮写的劝进表数量排第一，对袁世凯的评价高到了骇人的程度：天威神武，挽华夏于陆沉；创制显庸，极功文于巍焕……诸如此类，总之，汤芗铭把能够找到的好词，一股脑儿全都堆在了袁世凯的头上，什么话他都敢说，横竖是不要钱。换来了袁世凯对他青眼有加。


袁氏称帝后，封了汤芗铭为一等侯，加靖武将军。而北洋嫡系，老军人曹锟才混了个一等伯，东北王张作霖更惨，只是被封二等子。由此可见汤芗铭所受到的恩宠。


如果打个比方的话，复辟帝制就形同于进入一座行将起火的老宅，袁世凯是很小心的，不肯进这破宅子。但哼哈二将，陈宦和汤芗铭却苦劝袁世凯：进吧进吧，进去吧，没事，我们俩替你看门，你难道还信不过我们俩吗？


袁世凯就信了他们俩。


等袁世凯一进去后，这两人叫一声“一、二、三”，忽悠一下就把门关上了。


怪谁？你能怪人家吗？只能怪自己太蠢。


【13.老领导发挥余热】


民国初年，报纸上有张好玩的漫画，叫《羊马载猿图》，画的是一头怪山羊，一匹大笨马，合力驮着一只猿猴。


漫画中的猿猴，当然是隐指袁世凯。而那只老山羊，则是筹安会的发起人杨度。那么，那匹马，说的又是谁呢？


说起那匹马来，中国人都应该站起来，向此马表示隆重的敬意。话说早年袁世凯投笔从戎，以一名小帮办的身份，跟随吴长庆赴朝鲜。后来中法于镇南关发生大战，吴长庆急率主力军回国，单把个小青年袁世凯扔在了朝鲜，让他来处理朝鲜的日本政务。


可当时袁世凯太年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于是朝廷就想，怎么办呢？给小青年袁世凯派个老领导吧，于是马相伯就成为了袁世凯在朝鲜的直接上司。


正如我们所知，袁世凯这厮是相当不拿领导当回事儿的，马相伯领导袁世凯，非但没领导出个眉目来，还老是被袁世凯先斩后奏。最要命的是当时日本兵夜入韩王宫，控制了朝鲜国王李熙，马相伯这边正手忙脚乱地向上级领导请求，袁世凯那边却不跟领导打招呼，竟然率清兵杀入宫中，大战日本兵。这事儿当时把老领导马相伯气坏了，以后就再也不乐意当袁世凯的领导。


马老一生气，就创办了复旦大学，投身于教育事业。而如今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当年那不尊重领导的小青年袁世凯，已经成为了大总统，夜晚马相伯睡不着，越想当年的事儿就越觉得袁世凯做得对。这一对可不得了了，连袁世凯做的其他事，马相伯也觉得非常有道理。


所以，年已七十岁的马相伯，不顾自己年迈力衰，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出现在地平线上，隆重地向袁世凯递交了劝进表，恳请袁世凯登基做皇帝。


然后，马相伯拄着拐杖，去找杨度，说：小杨啊，我虽然好老好老了，可还要发挥一点儿余热，你看你们筹安会，可不可以给我也安排把按摩椅呢？


马相伯老人，加入了筹安会。


那么，马相伯老人又是如何考虑的，为什么他也想让袁世凯当皇帝呢？


这个……总之，希望袁世凯当皇帝，是马老独立思考的结果。但马老到底是如何思考的，竟然思考出来这么个结论，这事儿因为没人研究过，我们也不好多说。


【14.蔡锷支持帝制】


马相伯老人代表的是学界，是教育界。而另外两个人，则代表了军方势力。


这两个人，一个是武昌首义的元勋孙武。


说起这孙武，就必然要提到武昌首义的“三武”：孙武、张振武和蒋翎武。张振武因为组织铁血团，密谋对付肥仔黎元洪，反被黎元洪诱往北京，而后黎肥仔发密电给袁世凯，要求袁世凯杀掉张振武，却被袁世凯断然拒绝。


于是黎肥仔又派了孙武和秘书饶汉祥，专程从武汉到北京，此后孙武与袁世凯密谈了一个多小时，无人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但随后，袁世凯就签署了杀张振武的命令。


史家王忠和评价说：张振武属于跋扈激烈型人物，而孙武属于阴险狡诈型人物。


于是跋扈激烈的张振武，死于阴险狡诈的孙武之手。


而“三武”之中的蒋翎武，则在二次革命失败后，在逃奔广西途中被杀，从此“三武”的历史散尽，历史上只剩下了孙武这一武。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三武”秉性不同，人生追求不同，理想不同，价值观念不同，却阴错阳差地搅和到革命的战车上，分道扬镳，各奔前程，是必然的事儿。


北京当时万人上表，恳求袁世凯登基称帝，这张表上，第一个签名的，是云南将军蔡锷，第二个就是他孙武。


而且我们知道最后的结果，首先签名的蔡锷将军，等袁世凯真的当了皇帝之后，又跑到云南起兵，逼得袁世凯又取消帝制。可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签名排第一的蔡锷，要追究签名排第二的孙武的责任。


饶是孙武千不服万不愿，他也不敢跟蔡锷理论：明明是你先签的字，我看你签了字，我才签字，你又凭什么追究我？可是孙武不敢这么问，除非他不要命了。


孙武的解释是说：我之所以想让袁世凯称帝，目的就是让他快点儿垮台。


但孙武的这个解释，没人肯信。


为什么呢？


因为孙武手里没兵呗！


你两手空空，是没资格替自己辩解的，不管孙武的签名是否真心，但实力决定了他只能遭受千夫所指。


而劝进表上第一个签名的蔡锷将军，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因为袁世凯对北洋已经丧失了信心，他希望以军事天才蔡锷为首，重新打造一支军队。此事，有袁世凯对夏寿田的谈话为证。当时袁世凯是这么说的：


现在小站出来的干部都已经成了废物，日本人整天虎视眈眈，中国说不定哪天就亡国。我想加强国家的战备，可是缺乏将才，以后我想找一些南方的军事家，委以重任，操练新军，这样才可以去腐生新。


夏寿田就此事问计于杨度，杨度力荐蔡锷将军。于是袁世凯考虑重用蔡锷，重建新军。


为此，袁世凯甚至成立了全国陆海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陆军总长段祺瑞在这个办事处里，只是个办事员，蔡锷将军也是办事员，但袁世凯却将蔡锷将军内定为总参谋长，并准备升任蔡锷为陆军总长，以取代段祺瑞。


袁世凯对蔡锷的重用与信任，可以说是无条件的，蔡锷将军终非铁石木人，岂有一个不被打动之理？


正是基于袁世凯对自己的信任，蔡锷将军，义无反顾地在劝进表上，第一个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既然如此，何以蔡锷将军又突然翻了脸，逃出北京并第一个举旗反袁呢？


这事儿说起来，那可就麻烦了，导致蔡锷反袁的第一个因素，就是洪宪七凶第六凶雷震春。


【15.严范孙力阻帝制】


话说蔡锷将军得到袁世凯重用，在全国陆海空大元帅统率办事处认真工作时，突然看到了一份公文，登时大骇。


这是什么公文呢？


这份公文上说，蔡锷出任云南都督时，有人撺掇蔡将军把云南从中国独立出去，搞一个云独。而袁世凯则在这份公文上批了“应查”两个字。


是谁把这份公文拿出来的？拿出这份公文的目的，又是什么？


原来，这事儿就是北洋雷震春搞的鬼。


都说雷震春看蔡锷受到重用，忌恨蔡将军，也有可能雷震春终是北洋袍泽，替段祺瑞出气，所以故意找出这份公文，还偏偏让蔡锷看到，目的就是给蔡锷添堵。


正是在这种情形下，国民党人秘密潜入北京，来找蔡锷。他们之所以来，是因为党人在云南鼓动军队起事，却不料这一鼓动，却吃惊地发现云南军队，只听蔡将军之命，余者甭管是谁，一概不听。党人无奈，就只好来游说蔡锷。游说了一番之后，蔡锷未置可否，于是党人故意留下了密码本，存心难为蔡锷，而后离去。


就在蔡锷收下密码本的当天，十几个大兵突然冲入蔡锷将军在北京棉花胡同的宅子，大肆搜查。目前史书多不加查证，闭眼瞎说这是袁世凯或太子袁克定派人来搜查的。也有解释说是袁世凯的手下擅自干的。


但这所有的解释，统统是瞎掰。


实际情况是，蔡锷将军居住的这幢宅子，原来住的是天津一个姓何的盐商的亲戚。后来盐商破产，他的姨太太便把一大堆珠宝，托了一个姓刘的仆人，寄存在当时住在这幢宅子的人家。事情过去了多年，盐商已死，他姨太太也不晓得被哪个花心郎拐走卖掉了，这笔财宝，只有那个姓刘的仆人一个人知道了。


而这个刘姓仆人，此后当了兵，并升任排长。当了排长后他想，老子现在有人有枪，还怕谁呀？走，带人去那家把珠宝找回来。


于是这位刘排长，就带了手下，气势汹汹地来搜蔡锷的宅子。


可那些珠宝，早就被宅子的前主人将宅子卖给蔡锷之前全部带走了，刘排长搜了半天，什么也没搜到，也是纳闷不已。


也有人怀疑，这件事原本是国民党人搞出来的，目的就是离间蔡锷将军与袁世凯之间的关系。但这个说法缺乏依据，更没办法证伪，只能当不存在。


总而言之，出了一桩与袁世凯无关的事情，让蔡锷将军心里犯起了嘀咕。但这两起事件，最大的影响也不过如此，还远远构不成让蔡锷将军举兵反袁的条件。


以上诸人，六君子七凶十三太保，三杰哼哈一散人，总计是十九人，构筑成推动帝制进程的主流力量。但正如我们所知，这十九个人加在一起，也不如南开大学鼻祖严修一个人的影响大。


要知道，尽管有这十九人拼命撺掇，但袁世凯仍然是举棋不定，因为走向帝制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袁世凯犹豫又犹豫，始终拿不定主意。


这时候严修来了，他与袁世凯交谈了整整一天，分析帝制所带来的风险及危害，一整天的时间，袁世凯就坐在那里听严修讲，听得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听到最后，袁世凯长身而起，大呼曰：严范孙，是你救了我啊。


次日，袁世凯正式发表《大总统对全国宣言》，宣言中特别强调了维持共和国体，尤为本大总统当尽职份的态度。


此宣言一出，君宪主张十九人，顿时目瞪口呆。说过了，这十九个人加在一起，也抵不过严修一个人的分量，所以面对袁世凯这坚决的态度，只能是张皇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候杨度说话了。


杨度说：现在，只有一个人，能慑服严范孙。


必须请这个人出来。


【16.手足相残帝王家】


杨度说的那个能慑服严修的人，是谁呢？


说破谜底很没劲，他便是太子袁克定。


那么太子袁克定，他又有什么本事，能够慑服严修？


袁克定本事是没有的，但有一条，谁敢不让他跟在父亲屁股后面做皇帝，他就跟谁拼了性命。


是真的拼命，不是说笑的。


袁克定第一个要拼命的人，就是二弟袁克文。


说起那二弟袁克文，堪称士林最美丽的传奇。早年间袁世凯少年孟浪，冶游狎行，结果在妓馆之中，把身上所有的钱花光光。这时候他忽听说又有一绝色名妓，也不管自己兜里空空，就飞跑了去排队。万不承想，这名姓沈的妓女见到袁世凯，大为震惊，立即请他进去，设宴款待，并对他说：你终是救国救民的英雄人物，为何要辜负自己的志向，不去做一番事业呢？如果你缺钱的话，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给你，条件只有一个，就是你一定要干出点儿名堂来。等你走后，我替自己赎身，等你回来接我。


说到做到，沈姓妓女只留下替自己赎身的钱，其余的积蓄全给了袁世凯，此后袁世凯去了朝鲜，果然一鸣惊人，风生水起。头一桩事，他就急忙回国寻找沈氏，找到之后娶进门来，带着沈氏一并去了朝鲜，于是沈氏就成为了袁世凯的大姨太。


上面这个说法，是袁世凯的女儿袁静雪提供的，也是目前史家都引用的，连电视剧都采用这个套路。但袁克文却说，其实沈氏出身勾栏是不假，但她是被拐卖到妓院去的，而且她不甘受辱，饮毒明志，坚决不从，感动了袁世凯，于是掏银子替她赎身，并娶为大姨太。


两种说法虽有区别，但区别并不大。横竖是沈氏跟袁世凯去了朝鲜，但她却没有生育能力，幸好袁世凯驱逐日本兵，保护了朝鲜国王李熙，于是李熙送了一个姓金的长发美女给袁世凯，这就是袁世凯的三姨太金氏。


袁家人回忆说，袁世凯娶了金氏的当夜，梦到朝鲜国王李熙，牵了头猛兽送给他。而金氏则梦到一头巨豹，忽悠一下子冲进自己怀里，于是她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


这个大胖小子，就是袁克文。之所以起名克文，是因为豹子身上“花花斑点，有文采斑斓”之意。


由于大姨太沈氏自己没有孩子，她要求三姨太把克文让给她。三姨太当时中国话还说不好，不敢不答应，于是袁克文就有了两个母亲，一个比一个疼爱他，养成了他风流倜傥、才华横溢的世家子弟风范，是为民国四大公子之首。


袁世凯既然考虑登基，太子的人选则属必然之事。而袁世凯实际上是相中二儿子袁克文的，有心让袁克文做太子。


老大袁克定听说之后，顿时躺到地上，连哭带闹，说：不好意思，如果父亲真要是立二弟为太子，那我就只有把二弟杀了。


说杀就杀，袁克定的个人风格，就是这样麻辣。他立即于北海团城，设了西餐宴，宴请自己的几个弟弟，而为二弟袁克文准备的酒里，放下了高质量毒药。


但不知因何消息走漏，袁克文知道酒中有毒，愤然离席。此事导致了新华宫一场大乱，袁克文的两个母亲，大姨太沈氏，带着三姨太金氏，去找袁世凯告状。


袁世凯处理这件事情的方法是，找老大的生母，正妻于氏问罪。


明摆着，袁世凯并不想追究大儿子，存心把水搅浑，把局面搞乱。果不其然，正妻于氏袒护儿子，和袁世凯大吵大闹，于是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


当然，事后袁世凯还是要警告袁克定的，说：如果你二弟有个三长两短，别怪我跟你不客气。


袁克定口中诺诺，但心里想的是：二弟这个命拼完了，下一个要拼命的，就是老爹袁世凯。


没法子，老爹你就多点儿涵养吧。


【17.忽悠的连锁反应】


袁克定跟老爹拼命的法子，就是不管局势如何不利，他也要把老爹拖上帝制的战车。


当时日本的外务省，在北京办了张报纸，叫《顺天时报》，袁世凯对这张报纸非常重视，每天必看，作为了解日本观察中国的一个主要资讯来源。


除了爱看报，袁世凯还有个最宠爱的女儿袁叔桢，她是袁克文的亲妹妹，母亲也是朝鲜人金氏。袁克文和这个妹妹感情最好，被大哥毒杀不遂之后，袁克文曾哭着说：如果父亲称帝，我就和叔桢逃到美国去。总之这个袁三小姐袁叔桢，是袁家的开心果，人人都喜欢她。


袁三小姐最喜欢吃的，是北京隆福寺附近的黑皮五香蚕豆，有一次，她托一个侍女替她买了些回来，然后袁三小姐幸福地把蚕豆吃完，发现包装蚕豆的，就是一张完整的《顺天时报》。


袁三小姐拿起这张报纸一瞧，嗯，这报纸有意思，日期和父亲看的一模一样，就是内容不一样。


袁三小姐急忙拿着报纸，去找二哥袁克文，问这是怎么回事。


袁克文说：这肯定又是大哥在搞鬼，专门骗父亲的。因为《顺天时报》代表的是日本人的态度，日本人实际上不支持父亲称帝，可大哥鬼迷心窍，自己竟然专门为父亲印了份假报，骗父亲说日本人支持称帝。这事儿我们人人都知道，就是没人敢跟父亲说，小妹，你敢不敢？


袁叔桢说：这有什么好怕的，你等我告诉父亲好了。


于是袁三小姐跑去，把这事儿跟袁世凯一说，袁世凯当时就呆住了。第二天他把袁克定找来，拿皮鞭往死里抽，一边抽一边骂：大胆逆子，欺父误国，今天我非要打死你不可……


需要解释的是，现在许多史家谈及这段历史，往往略去《顺天时报》是由日本人所办的史实，而将这张报纸错误地解释成民意。说袁克定不想让父亲看到民意反对他称帝，所以弄了张假报纸。事实上，当时的媒体，是很精明很自觉的，都是跟着主流形势走。帝制派的报纸报道是民意支持称帝，由党人控制的报纸，为了把袁世凯推入火坑，也一股脑儿地忽悠说民意支持帝制，想等袁世凯称帝后再起兵。所以国内的媒体，是不需要再让袁克定造假的，只有日本人的报纸，才需要费这个心思。


虽然事件被揭破，但袁克文这件事，给袁世凯带来的麻烦可就大了。被袁克定忽悠，袁世凯一直认为日本人是支持他称帝的，在推行帝制的时候，外交总长陆徵祥和次长曹汝霖，都说如果称帝的话，日本人会趁机闹事，会惹出外交上的乱子，因此还是不要称帝的好。


袁世凯被骗得天真，竟然对陆徵祥和曹汝霖说：这事儿你们不用担心，外交方面，不会有任何乱子的。


结果就在袁世凯的帝制骑虎难下之时，英美日德等强国突然一起闹了起来，对中国政府提出严正警告。当时陆徵祥接到照会，就哭了，他一边哭一边光着脚在窗前徘徊，说：总统不是说外交上已经办妥了吗？怎么又出了乱子？莫不是大总统骗了我？


可是总统骗我干什么呢？


陆徵祥想不明白。


他怎么可能想明白？这事儿竟然是袁克定为了推进帝制搞出来的，忽悠的连锁反应，最后落到了陆徵祥这里，让陆徵祥没地方说理去。


后来袁世凯走上不归路，为国人所唾骂，袁克定这才醒悟过来，都是自己脑子进水，丧失了理性，于是他抚棺大哭，曰：是我坑害了父亲……


但醒悟过来，是袁世凯死后的事。现在袁世凯仍然活蹦乱跳，所以袁克定的全部心思，就放在如何坑害父亲上。


闻知严修入京，力阻了父亲袁世凯的帝制之路，袁克定大怒，发誓要给严修好看。


【18.太子大发飙】


话说布衣圣人严修严范孙入京，说得袁世凯如梦初醒，决定中止帝制。杨度忧急于心，星夜驱车直闯小汤山，找到了太子袁克定，两人商量了一整夜。


次日，袁克定与杨度同车入京，到达北海离宫，传檄召集帝制要人。但见官道上车涌如潮，举凡六君子、七凶、马相伯、孙武、蔡锷，再加上夏寿田，唯独哼哈二将陈宦与汤芗铭统兵在外，缺席不在，余者能来的全都来了，参加这次紧急会议。


会议上，袁克定发言，他暴跳如雷，痛心疾首，怒斥严修误国害民。


袁克定在发言中指出：帝制这个烂东西，实行起来原本是风险极大。若不是为了国家，为了民族，袁氏何必要往这个火坑里跳？然跳则跳矣，袁氏不怕自己身败名裂，不怕被抄家灭门，怕只怕帝制推行中出现岔子，让国家失去皇帝，让百姓没个念想，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然后，袁克定指出：正当全国人民意气风发，团结一致向帝制迈进之时，总有那么一小撮开历史倒车的人，他们不顾全国人民的一致愿望，不顾中国的实际情况，一味食洋不化，食古不化，一门心思搞全盘西化，企图将西方的共和思想引入中国，中国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这种阴谋必然不会得逞。


袁克定指出：帝制之行，唯谨唯危，若是听从了一小撮用心不良的人的煽动，突然中止帝制，就好比疾驰中的列车突然刹住，所带来的后果尤为严重，对中国人民的感情伤害，也更深。


说到最后，袁克定泪流满面，挥舞着拐杖大声疾呼：为啥我两眼满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我是如此地热爱祖国和人民，可是却有一小撮人，他们竟然……为满腔的正义感所驱使，袁克定抡起拐杖，啪啪啪，哗啦啦，把会议窗户上的玻璃，统统砸了个稀烂。


砸了玻璃，仍然消解不了袁克定对一小撮开历史倒车之人的痛恨，他又举起椅子，照前面的大穿衣镜丢了过去。就听哗啦啦啦之声，穿衣镜已被他砸成碎片。


会议在悲愤之中结束，与会之人，立即就去找严修，批评他：老严啊，你真的不能再开历史倒车了，真的不能再不顾中国的特殊国情了，难道当一个西奴，当一个带路党对你来说，就那么有吸引力吗？


然后，与会人员将袁克定的愤怒详情，全都告诉了严修。


严修听了，笑曰：头可断，血可流，志不可改……那不是我。我严修就是一介布衣百姓，尽到我一个小民百姓的职责。此次入京，我该说的话也都说完了，现在我只需要一张火车票。


严修登车，逃离北京，以避太子之怒。


严修走了，袁世凯身边再也找不到能与之商量的人，情急之下，袁世凯不停地写信给严修，卑辞厚颜，苦求严修快点儿来帮忙。可严修哪有胆子惹已经疯掉的袁克定，遂不理会。


至此，再也无人能够阻止帝制的进程，而且也看不出帝制可能失败的理由。


但这个理由还是存在。


当帝制的战车，以势不可当的劲头向着大中国冲撞而来时，历史的烟云深处，突然闪现出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以她的纤纤玉手，弹指青烟，霎时间帝制化为乌有，让袁世凯于震恐之中，不得不从龙椅上爬下来。


这个奇女子是哪个呀？是不是小凤仙？


非也非也，小凤仙并非历史，而是当事人为掩饰真实历史的一枚烟幕弹，是一次成功的大炒作。


这个奇女子，居身于八大胡同，花名花云仙。


可怎么没人听说过她呢？


虽然你没听说过，可她就在这里，就在我们的历史深处，保持着她那神秘而淡定的微笑。


总有许多不可测的因素，影响并主导着我们的历史进程。


一如此时。

第六章 玉手点将录


【01.恶性炒作排行榜】


民国年间，由于没个正经儿人抓思想建设，舆论阵线上领导严重缺席，导致了无数老百姓跑上来趴窝，连出昏招恶炒自己。说到炒作，最需要炒作的莫过于花伶界，梨园子弟，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演艺圈。


演艺圈是非得炒作不可，因为登台表演的艺术工作者们，是靠名气吃饭，你名气越大，捧你场子的观众越多，你捞到的钱就越多。钱多了也就可以沉下心来，专心将表演艺术推到一个更高的境界。无名的小艺人，再卖力表演，累死也没人看，因为你没名。


民国年间，很擅长炒作的莫过于名伶金玉兰，这小妮子唱作俱佳，扮相又好，心思又七窍玲珑，甭管地球上发生什么事，都会被她拿来，成为完美的炒作题材。


金玉兰最成功的炒作，是日本三井财团赞助的二次革命失败后，党人逃奔海外，国内到处搜杀党人。金玉兰立即抓住这个机会，硬说自己是身怀绝技的侠女，被京师戒严司令部给枪毙了。媒体无不替她打抱不平，缅怀追想名伶金玉兰的表演艺术，后来大家发现她压根儿没被枪毙，仍然在舞台上蹦来跳去，才明白被这小妮子给利用了。


到得袁世凯称帝，大封天下，金玉兰又抓住这个机会，封了自己一个武艳亲王的称号，搞得媒体又疯疯癫癫地跟风狂炒，于是金玉兰又火了一把。


总之，金玉兰的炒作技巧，堪称登峰造极，炉火纯青。


但正所谓江山代有炒作出，各自疯炒五百年。虽然金玉兰于炒作方面精益求精，不断进步，但她肯定不是最善于炒作的。在她前面，至少还排着一个小凤仙。


小凤仙，一个知名度巨高的青楼女子。


有分教，天下皆说蔡将军，无人不知小凤仙。人生难得是知己，高山流水两心知。说到小凤仙，由于影视剧创作人员的勤奋努力，世人莫不知晓，当年袁世凯悍然称帝，蔡锷将军为了逃归云南，遂借助青楼名妓小凤仙的掩护，正所谓，衣香鬓影里，几多英雄事，纸醉金迷地，尽多侠肝女。蔡锷与小凤仙的知己故事，不知打动了多少颗柔软的心，让人于午夜回味之际，犹感颊齿留香。


但这段美丽的故事，却只是个炒作。而且是个不太高明的炒作，是小凤仙自己炒起来的。


蔡锷将军在讨袁的次年，殁于日本，小凤仙听说了这事儿，遂找到名士易宗夔，拟了一副挽联，炒曰：


九万里南天鹏翼，直上扶摇，怜他忧患余生，萍水相逢成一梦；


十八载北地胭脂，自悲沦落，赢得英雄知己，桃花颜色亦千秋。


这副挽联虽然是找人代笔，但意思还是很明确的，就是小凤仙的一个声明。声明中说：我和蔡将军的红颜知己故事，是千真万确的，不骗你哦，谁要说我炒作，那你肯定是心理太阴暗啦。


袁克文的老师、联语圣手方地山，也对此事提出了旁证：


不幸周郎竟短命，早知李靖是英雄。


在这首短联中，上联以最是风流倜傥的三国周瑜，来比喻蔡锷将军。下联则以隋唐交替时代，侠女红拂夜奔的故事，来形容小凤仙。有这两联彼此佐征，你还非说人家炒作，还有没有良心了？


但这真的是炒作，真的是。


下面我们将提供相关的史料证据。


【02.历史大瞎掰】


在提供真实的史料之前，我们先来回答这样一个问题：


如果说小凤仙是在炒作，那蔡锷将军为什么不予以澄清呢？


这是因为……因为……因为……我们不能说，蔡锷将军，比小凤仙更需要炒作。这么说话不客观，易于引起史家发火，说不定还会因此打起来。我们只说当时的记载。


当时的记载中，有种说法是蔡锷将军与小凤仙萍水相逢，人生苦途，竟遇知音，惺惺相惜，往来频仍。此事使得蔡将军夫人大动肝火，与蔡锷将军大吵大闹。蔡将军为了息事宁人，就用茶杯照蔡夫人的脑壳，温柔地掷了过去。就听砰的一声，但见桃花万点，可怜蔡夫人的头，已经被老公砸破了。


随后蔡夫人被老公揪着头发，拖到门外，要求离婚。


这个故事，是为了证明蔡将军确实对小凤仙情有独钟。幸好这个故事是假的，否则的话，让我们想象一个为了外边的女人而把妻子脑壳打破的蔡锷将军，还真有点儿不适应。


还有一段记载，是描述蔡锷将军如何从袁世凯爪牙重重监视之下，逃离北京城的。


故事说：有一天，蔡锷将军突然求见袁世凯，秘书部门给蔡将军安排在下午两点。于是到了时间，蔡锷将军出门坐人力车，监视他的密探以为蔡将军是去见袁世凯，就没有跟踪，却不想蔡锷将军半路上让车夫掉头去火车站，在火车站却没有上车，而是化装成一个挑煤工人，赶着头毛驴去了通州。从通州去天津，从天津走海船去日本，再从日本去上海，经香港到云南。


总之很惊险。


这个惊险的段子，记载在王忠和先生的《袁世凯全传》中，而刘秉荣先生所撰《护国大战》，则为我们提供了另一个香艳的版本。


要说刘秉荣先生硬是敢瞎掰，也不知他从哪儿抄来的段子，居然文采丰茂，细节动人，你想不信真还需要点儿勇气。我们把刘秉荣先生的瞎掰放在这里，看看历史是怎么和炒作家搅和到一起的：


……（蔡锷）夜间与小凤仙说明行踪，拟即乘此南下。小凤仙听了，不觉得情肠陡转，眼眶生红，半晌才说道：我与你拟同生死，你去，我便随你同行。


蔡锷道：我是去督兵打仗的。


小凤仙忙接口道：你道我是个弱女儿，不能随你杀贼吗？


蔡锷道：你虽有壮志，但此行颇险，若你我同行，不但于你无益，并且于我有害，且阻碍共和前途。


小凤仙忍不住泪下，带哭道：依你这般说，简直是把我抛弃了吗？


蔡锷道：他日战胜回来，聚首的日子正长哩，奈何作此失意语？


小凤仙道：我虽是女子，也知爱国，怎忍令英雄志士，儿女情长？但此去须要保重。


时窗前有人影晃动，至开门出去，那探望的人，扬长走了。蔡锷悄语小凤仙道：有侦探。


小凤仙道：这却如何是好？


蔡锷道：不要紧的，我自有计。


当下蔡锷取出纸笔，挥就一篇因病请假的呈文，用函固封，竟向邮局寄往京城。


蔡锷本有失眠喉痛诸症，索性借此机会，言就医院医治，而后，除每日赴医院一次外，仍携小凤仙间游。各侦探往来暗伺，仍不肯放松。蔡锷佯作不知，背地里却与凤仙谋定，实施金蝉脱壳之计。一日，蔡锷与小凤仙对坐狂饮，随即痛骂声远达户外。各侦探忙去窃听。蔡锷骂语先评论花丛，后詈及正室。忽喜忽怒，仿佛是醉后胡言。未几竟叫腹痛起来，连呼如厕。侦探急忙避开，蔡即出室，一手抠衣，一手捧腹，向厕所去了。侦探未及尾随。


翌晨侦探往视，蔡等高卧未起，迟至午刻，方觉有人走动，重复窃窥，只见小凤仙起床，云鬓蓬松，尚未梳沐，待午餐已过，又约有一两小时，小凤仙整妆出门，掩户自去。到了晚间，亦并未回来，次日也不见返寓，各侦探往问账房。账房亦没有知晓，侦探们动了疑心，启户入视，什物已空，只桌上留了一函，由司账展开一阅，乃是钞票数张，并附有一条，谓作房饭代价。各侦探急至车站探问，好不容易查得小凤仙消息，已于昨晚返京，独蔡锷不知去向。


……


刘秉荣先生的这段瞎掰，透出了国人读书不思考的坏毛病。如文章中不断提到的侦探，这侦探是哪一个？叫什么名字？是谁派来的？隶属哪个部门？这个部门有多少人？是谁领导的？都办过哪些具体的案子？实际上，这些所谓的侦探，只是国民党人自己的想象，后来还真的依据这个想象，建立了自己的特务组织。这样一个部门一旦出现的话，单只是财务上开支走账这一条，就已经没办法再隐匿起来不被人知。


历史的真相是，袁世凯绝对没有设立一个如此恐怖的特务组织，如果他真的设立了，那他早就是皇帝了，根本轮不到别人再说三道四。袁世凯时代不存在这样一个组织，所谓监视，最多不过是太子袁克定，偶尔对谁放心不下，派个人过去偷瞄两眼，这就到头了。


事实上，袁克定派去监视蔡锷的人，是他那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傻弟弟袁克良。这可怜的孩子还需要二十四小时贴身监护，居然让他去监视别人，你说这种监视能靠谱吗？


总而言之，一切都是瞎掰。


而大家之所以喜欢瞎掰，是因为历史的真相，说破了是非常乏味的。


【03.肥妹小凤仙】


1951年，戏曲名家梅兰芳赴朝鲜慰问演出，途经沈阳，突然接到了一封奇怪的书信。


写这封信的人，是一个51岁的老女人，名叫张洗非，曾是一名东北军师长的老婆。师长死后，张洗非改嫁了一个姓陈的锅炉工，生活极为艰难，在被服厂做过工，又给人家当过保姆。梅兰芳收到她的信，大骇，立即在自己居住的旅店里，与张洗非进行了短暂的会晤。而后梅兰芳托关系，替保姆张洗非安排了个正式工作，让她免于饥冻之苦。


当时的人们，对张洗非还是有点儿印象的，说她喜欢喝两口小酒。有一天她正喝着，有个人捧着收音机在一边听广播，广播里正说到蔡锷将军与红颜知己小凤仙的故事。老保姆张洗非忽然泪下，说：小凤仙就是我啊。


这句话，当时是没人信的。开什么玩笑？小凤仙，那可是国色天香啊，怎么可能跟个老保姆张洗非扯上关系？


但张洗非，的确就是小凤仙。


与人们的想象完全不同，小凤仙并非什么国色天香，她的模样虽然不能说丑，但肯定不漂亮。既然她不漂亮，又怎么和蔡锷将军扯上关系了呢？


正因为她不漂亮，所以才和蔡锷将军扯上了关系。实际上，小凤仙生于1901年（另一说是1900年），沦入勾栏成为了一名雏妓，遇到蔡锷将军时，她才15岁。因为容貌太过于一般，严重影响了她的生意，说是门前冷落车马稀，也不为过。


正因为小凤仙这里没客人，才被蔡锷将军瞄上了。蔡锷将军之所以选中小凤仙，就是图个清静，与朋友说事聊天的时候，这里绝对是个好地方，不会有人打扰，更不可能有风月场上最常见的争风吃醋情况发生。


把话说白了，蔡锷将军选择小凤仙这里，就像现代人挑一家清静点儿的茶馆说事一样，其间并无什么儿女情长。而且蔡锷将军的夫人，对这件事也知道得很清楚，虽然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老公，但由于老公天天和人泡在小凤仙的家里说事，蔡夫人还是很好奇。


于是有一天，为了满足夫人的好奇心，蔡将军就带着夫人去看戏，在戏院里，他指着一个15岁的胖姑娘说：快看快看，那个肥妹，就是小凤仙。


是她啊！蔡夫人当时心里很失望。她怎么也没想到，小凤仙居然只是个孩子。说过了，小风仙生于1901年，虚岁刚刚15岁，搁现在也就是个初中肥妹。一旦你知道了她的年龄，就知道此前的传奇，是多么的靠不住。


发现小凤仙只是个孩子，对自己的家庭构不成任何影响，蔡锷夫人对老公很是失望，感觉老公超没人缘，连在外边打个野食，都挑最没味道的。恰好有孕在身，就返回南方生小宝宝去了。


但蔡夫人就这样淡定地走开，是不符合党人的斗争逻辑的。按党人的思维，袁世凯是个坏透了的大坏蛋，岂有一个让蔡夫人平安走开的道理？所以党人杜撰蔡锷将军飞杯击伤蔡夫人的额头，还瞎扯说蔡将军为了小凤仙，拖着夫人去审判庭要求离婚。于是蔡夫人便趁机将家中值钱物事席卷一空，逃之夭夭，诸如此类。


但正如我们所知，蔡夫人走得顺顺利利，平平安安，没人阻也没人拦。说过了，袁世凯并没有一支恐怖的特务组织，倒是京师执法处有几个侦探，负责京畿治安。但这个机构下面没腿，一旦出了京师，下面政府没有相应的机构配合他们的工作，所以活动能力基本为零。


蔡锷夫人走得顺利，那么蔡锷将军本人呢？


蔡将军走得更是波澜不惊。由于蔡将军患有喉疾，经常往来于京津之间，找日本医生看病。这事儿袁世凯也知道，但袁世凯显然不认为蔡锷会逃走。他为什么要逃？要知道将军府劝进表上，蔡将军可是头一个签名的，如果他真的逃了，怎么跟别人解释？又怎么让别人信任？


但蔡锷将军还是逃了，他逃走之后很久，袁世凯派人叫他来开会，才知道这事儿。当时袁世凯惊诧莫名，问：松坡不会回来了？


可这是为什么啊？


袁世凯想不通。


如果袁世凯知道，蔡将军突然出走，却是因为另一个女人花云仙，相信袁世凯一定会诧异地哭起来。


【04.推翻帝制的女人】


我们一再说起，真正导致蔡锷将军出走，举兵反袁的，并非小凤仙，而是另一个女人花云仙。那么这个花云仙，究系何人呢？


话说当年北京城中，最火暴的商业中心，就是名妓云集的八大胡同。这个地方不仅各级领导频繁出入，社会名流穿梭往来，就连许多记者，也全都泡在相好的妹妹房里，搜集资讯整理成稿，再发往报社拿钱。


这时候八大胡同中名气最大的花魁，叫小阿凤。当时各级领导就挤在小阿凤的客厅里，展开激烈的竞争，都想把小阿凤抱回家，最后小阿凤有眼无珠，那么多正经人她不跟，偏偏跟了大汉奸王克敏。后来不知何故，又有人错把这个小阿凤当成了小凤仙，俩人名字真的差不多，结果江湖上报出特大假消息，说小凤仙下嫁给了王克敏，让小凤仙又狠狠地火了一把。


现在还是说这个小阿凤，小阿凤有个姐姐，花名花云仙。当时杨度是最早爱上花云仙的，他搬到了花云仙的卧室里住，并在这个艰苦的环境下继续工作，先后完成了《筹安会宣言》及《君宪救国论》等怪异文章。


看看这个杨度，真是太不像话了。你写文章，什么地方不能写，偏偏要在人家花云仙的香闺里写，你什么意思呀你？你不乐意办正事你出去嘛，堵在屋子里不让别人进来，怎么可以这样跌破做人之底线呢？


杨度堵在屋子里，不让哪个进来呢？


国学大师梁启超。


梁启超德高望重，学究天人，是我们的道德楷模。他老人家也没太多想法，就是想进花云仙的香闺而已，可没想到杨度蛮不讲理，这样事情就复杂了。


有分教：梁杨大闹八胡同，帝制死生一美人。杨度和梁启超，就因为花云仙的归属问题，撕破了脸皮。正当两人打得不可开交之时，又有一个名叫陈文娣的绝色女子搅和进来，她义无反顾地站在杨度一边，反对梁启超夺人所爱。杨度大喜，认为陈文娣认美人识英雄，脑子一热，就娶了陈文娣回家，把个花云仙撇下不管了。


当时花云仙很诧异，就急忙找梁启超，表态她支持梁启超。可梁启超已经被她气炸了肺：噢，你说你支持我，那怎么一开始不支持？现在杨度不要你了，你又跑这儿来找机会了？


愤怒的梁启超正告花云仙：我是主张一夫一妻制的，所以咱们俩的事……我看还是算了吧，你等我回家给老婆做饭去。


杨度听说梁启超声称自己主张一夫一妻制，又乐坏了，狠狠地嘲弄了梁启超一番：少来了，还一夫一妻制，一夫一妻制你跑八大胡同来干什么？一夫一妻制你和我争什么？你别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不对，你别不乐意吃别人吃剩的葡萄就说一夫一妻制。


有关这件事情的细节，王忠和老先生在《袁世凯全传》中，有详细的记载：


……蔡锷平日会客应酬自然也要涉足此地，杨度、梁启超更是其中的常客。梁杨二人曾一度同恋一个叫花云仙的妓女，这个花云仙的妹妹小阿凤是八大胡同的花魁。小阿凤最后被王克敏金屋藏娇。杨度则热恋花云仙，据说他的《筹安会宣言》、《君宪救国论》都是在花云仙那里写就的。杨梁二人曾演了一出醋海生波的闹剧。其后，杨度另娶了陈文娣，花云仙想跟梁启超，但梁自命为一夫一妻新社会的人物，还给杨度取笑了一番。


从资料中看来，分明是王忠和老先生也没弄清楚，到底杨度和梁启超争夺的是哪一个女人，这里明确是说花云仙，但就在此书的另一个地方，王忠和老先生又暗示了另一种可能：


……据传梁启超和杨度二人同时相中了一个鄂籍妓女，但杨度花了一万二的大洋把该女子买了去，惹得梁大为恼火，遂辞去司法总长，给袁留下一封辞职信后飘然南下……


我们不大能够说清楚这前后两段之间的异同，此时的过程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就是：因为一个女生，梁启超与杨度翻脸成仇。


说起这梁启超，他堪称英雄一世，曾参与戊戌变法搅得天下不安，曾单枪匹马挑翻革命党人孙文的老巢檀香山，曾以一支笔独对革命党百万军。谅区区一介杨度，又何所惧哉？


有分教：英雄无奈是多情，冲冠一怒为红颜。鼎湖当日弃人间，万水千山只等闲。为报此一箭之仇，梁启超大发宏愿，大下决心。你杨度不是在推行帝制吗？那好，我梁启超就要推翻帝制，不气死你杨度，这事儿咱不算完！


【05.历史在重演】


事隔多年，国学大师章太炎老先生，忽一夜醒来，蹲在床角寻思良久，说：洪宪帝制之所以失败，是因为有三个人，跟另外三个人过不去。


梁启超跟杨度过不去，导致了帝制失败。


张一麐跟夏寿田过不去，导致了帝制失败。


雷震春跟蔡锷过不去，导致了帝制失败。


请注意章太炎老先生的暗示：这里是人反对人，不是人反对事。反对帝制者并非反对帝制，只是因为要反对帝制阵营中的人，才掉头去反帝制阵营中占位子。在这里厮杀的三拨人中，张一麐和夏寿田，这两个人都是袁世凯的秘书，他们俩的打架并不影响帝制进程，真正导致帝制失败的，是梁启超对杨度，以及雷震春对蔡锷。


却说梁启超，心爱的女人被杨度夺走，又横遭杨度羞辱，怒极之下，遂奔赴天津，找自己的关门弟子蔡锷，商量推翻帝制的事儿。


事情巧就巧在，这时候的蔡锷心里也正别扭着呢。虽然袁世凯有心重用他，甚至不惜开罪北洋，可北洋军人不敢惹袁世凯，只能找蔡锷的麻烦。前者有七凶之第六凶雷震春，故意拿出有人劝蔡锷搞云南独立的公文，刺激蔡锷。正把蔡锷刺激得七荤八素，这时候梁启超又来了。


梁启超劝说弟子蔡锷，搞帝制有什么意思，不好玩，不如推翻帝制，这才有意思。那么怎么个推翻法呢？


易尔，这事儿这么安排，蔡锷现在受到袁世凯重用，机会难得，就留在京师，力劝袁世凯登基。而梁启超则奔赴南方，去游说军队。等袁世凯真的登基之后，蔡锷再出走南下，直接举兵，相信那时袁世凯即使不被活活气死，也得气个半死。


可这么一个搞法，是不是有点儿不讲道理呢？毕竟抢了女人的，是杨度而不是袁世凯，你梁启超应该去找杨度的麻烦，干吗要修理袁世凯呢？


这没办法，怪就要怪袁世凯用杨度而不用梁启超，你老袁既然敢用杨度，就得承担使用杨度的后果。不搞掉你袁世凯，又如何摆平杨度？


关于这场百分百的私人恩怨，时有蒋子奇等人，曰：（袁世凯）用杨度而天下政客走开，用夏寿田而天下幕客走开，用段芝贵而天下军人走开，用梁士诒而天下理财家走开。


真正的历史，就是这个样子的。


你之所以选择某一个政治阵营，并非你对此阵营有什么好感，只是因为你要与你所厌恶的人，拉开距离。你反对的只是人，而不是事。


这一次，是杨度生生地把梁启超，挤到了反对帝制的阵营中。而在很久很久之前，梁启超还曾经干过一桩事，把另一个朋友生生挤入了自己的敌对阵营。


早年间，早到什么时候呢？还是在晚清的时候，康有为、梁启超号召反对科举，并联络了名士吴稚晖，约好了到科举考试的那一天，大家都不进考场，集体罢考。当时这个吴稚晖傻啊，人家说什么他都信，到了考试那天，他真的没进考场。却不料号召罢考的梁启超，自己却早早地在考场中占了位子。考得心满意足出来，这件事好险没把个吴稚晖气得疯掉。


此后的吴稚晖，就与梁启超远远地拉开了距离，梁启超干什么，吴稚晖一定要反着来，不管自己站在哪个阵营里，总之不能和梁启超站在一起。就这样，由于梁启超是当时的君宪派，吴稚晖就义无反顾地选择了革命党阵营。


而这一次，历史又重演了。


历史之所以闲着没事就要重演，那是因为历史的规律，是人性的规律，人性的规律不变，历史的规律也不变。当时局构成此前的历史场景之时，人性的规律就自然而然地，会重演当时的旧事。


梁启超和杨度，本来都是君宪派，而且梁启超的君宪资历，比之于杨度更老。可是为了和杨度拉开距离，梁启超，被迫选择了反对帝制阵营。


而且这一次，梁启超将发现自己正在与日本人联手，再一次于中华大地上，掀起腥风血雨。


【06.史上最悲凉的皇帝】


此后一段，时间突然变得重要起来。许多秘密，就隐藏在时间里。


蔡锷将军是1915年11月19日离开天津，偷奔日本的。到了横滨之后，蔡锷写了一大堆书信和明信片，书信的内容是假称自己正在日本治疗。另派人拿了明信片，满日本游走，到随便什么地方，就邮给袁世凯一张，以造成蔡锷正在日本四处游荡的错觉。


而蔡锷将军实际上已经离开日本，正飞奔云南，去迎接那一场势不可当的暗杀。


在这里，蔡锷已经逃离，但却搞了许多假文书，忽悠袁世凯。这个忽悠很成功，不仅把袁世凯忽悠住了，还成功地忽悠了许多史学家。许多史学家在这段历史研究上，总是发现时间对不上，急得拿脑袋哐哐哐撞墙。


12月15日，晨八点。段芝贵突然通知正在中南海办公的职员，赶紧去居仁堂，大家昏头涨脑地来到，却吃惊地发现袁世凯身着大元帅军装，光着头，站在龙椅边，以无限悲凉的目光，看着大家。


天啊，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登基了。


不会吧？这未免也太不庄重了。


然而这是真的，只听袁世凯用伤感的口吻，说道：我向来是舍身救国，今天诸位又逼我做皇帝，我只有舍家救国了，从古至今，皇帝子孙哪有好结果的？


这就是袁世凯称帝的宣言，听听是多么的悲惨。


袁世凯的心里，是非常明白的。此前的他，无论家业有多庞大，但一人做事一人当，即使遭到政治清算，也只清算他一个人。而现在，他既然成了皇帝，倘有不测，全家人都在劫难逃。


你说这个皇帝，当个什么劲呢？


就在袁世凯称帝的当天，蔡锷将军抵达河内。


就在蔡锷将军抵达河内的当天，追杀令已如影随形，急追而至。


那么是谁要杀蔡锷将军呢？


最省心的解释，就说是袁世凯。此事理所当然地要归到袁世凯身上，因为蔡锷将军此行，是要举兵反对袁世凯称帝的，所以袁世凯派出刺客来追杀蔡锷，实属情理中事。


然而，追杀令真的不是袁世凯下达的。


说过了，袁世凯一辈子，堪称光明磊落，没有暗杀过一个人。虽说许多遭暗杀而死的人，都曾归到他的头上，但没有一桩得到证实。到目前为止，几乎所有指控袁世凯搞暗杀的证据，都是这样一句话：由于暗杀是袁世凯惯用的手法……但这个语句用在蔡锷将军遭遇暗杀上，却终于露馅了。


【07.李烈钧再夺云南】


就在蔡锷将军抵达河内两日之后，党人李烈钧率众抵达云南，于海防入滇时受阻。李烈钧致电此时正镇守在云南的唐继尧，以其一贯的磊落光明之风格，曰：


此来为国亦为兄，今到老开已多日矣，三日内即闯关入滇。虽兄将余枪决，向袁逆报功，亦不敢计也。


唐继尧见信，于次日遣其弟唐继虞前来迎接。


由是李烈钧先蔡锷一步，入主滇军。


老革命党人戢翼翘回忆说，他当时是大理第二旅旅长，唐继尧刚刚在劝进表上签了名，恳请袁世凯登基为帝，劝进表刚送走，李烈钧就来了。消息最灵通的记者马上捕捉到这个特大新闻，登报说：李协和（李烈钧，又名协和）来云南造反。


随李烈钧同来的党人见报，大怒曰：这谁呀，谁允许你乱写的？查查这个记者是谁……很快把记者查出来了。次日，记者挟着采访本正兴冲冲地走在路上，胡同里突然出来几个人，截住了他，说：喂，兄弟，打听个事，说李烈钧来云南造反的新闻，是不是你写的？


那记者道：是啊，是我写的。


几名党人问：你为何要写这东西？谁允许的？


记者失笑：你们有没有搞错，这是民国，新闻采访是自由的。连大总统袁世凯，我们记者都可以随便骂。


党人摇头：没错，你可以随便骂袁世凯，但绝不允许骂党人。


开什么玩笑？记者笑道：不是说你们党人，比袁世凯更好吗？


一点儿没错，众党人笑道：凡是敢说我们不好的人，就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就毫不留情地消灭他。剩下来的人，看你还有胆子说我们不好吗？


说着话，众党人抓住记者，扭过他的手臂：是哪只手写的骂我们的文章？这只没错吧？以后咱们这条胳膊就不要再用了，好不好……咔嘣嘣一声脆响，那记者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手臂已被打断。


打断记者的手臂，党人们神清气爽，开心地走了。可怜的记者拖着断臂，去警察局报案。警察局局长叫唐继禹，这个唐继禹，其实就是唐继尧的弟弟唐继虞。他一个人有俩名，也兼俩职务。


听了记者报案的详情，唐继禹贴在记者的耳边，说道：活该，你以为党人也像袁世凯那么厚道吗？可以让你随便骂？在袁世凯时代，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在党人时代，是党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要不然党人怎么会非要干掉袁世凯呢？所以呀，既然是你自己惹来的祸，我劝你就假装自己手臂没断，回家写歌颂党人的文章吧，说不定这样还能多活几天。


这个案子，就算是处理完了，可以结案了。


推断时间，这个案子的发生及处理，如果不是在李烈钧抵达昆明的当天，就是在22日以后。


因为唐继禹在17日，率警卫两连，宪兵一队抵达阿迷，会晤阿迷县长张一鲲，不是太明确地告诉张一鲲，他此行是迎接一位重要人物。


而蔡锷遭遇到的暗杀，就发生在这个叫阿迷的地方。执行暗杀的人，恰恰就是阿迷县长张一鲲。


【08.是谁下达的暗杀令】


蔡锷于阿迷遭遇暗杀的详情，在当时就有多种不同的版本，使得这个案子扑朔迷离，笼罩在一片疑云之中。


刘秉荣先生整理多家史料，写下了蔡锷遭遇暗杀的经过：


……蒙自关道周沆和阿迷县长张一鲲，早奉袁世凯密电，令其防止蔡入滇异动，务必跟踪谋杀，若已入滇境，须沿铁路侦察捕杀。周、张接电后在蒙自关道署开过多次会议，决定组织暗杀队，自越至滇捕杀或狙击。继侦知蔡已至河内，不日乘滇越车入昆明，如中途狙击不能得手，即于碧、阿两站，借设宴欢迎，暗放毒药于白兰地酒内毒死，抑或劫杀等情。由于蔡锷平安抵昆明，周、张二人即畏罪潜逃出境，唐继尧电令河口督办捕获，捕解到省法办。不料在河口督办接电之际，周、张已先一夜偷过界去了。而后，周沆到香港，张一鲲因等候其爱妾张素娥，逗留在越南老街，时河口督办正欲向法方引渡张一鲲归案，第二日其妾张素娥到河口被检查处挡获，命其请妥保，若请不着妥保，可通知张县长由老街过河口来证明是他的眷属，准许由他领过河口。张一鲲接函后，过河口来证明，立即被捕解到省法办，此旁话，不提。（刘秉荣《护国大战》）


刘秉荣先生叙述说，蔡锷是12月22日晚9时到达昆明的，与军官见面后，因喉疾讲话不多，即回警卫团部休息。而在这个时间里，蒙自关道周沆，和阿迷县长张一鲲，正多方布置，准备杀掉蔡锷，得知蔡锷已达昆明，知道自己麻烦大了，就急忙逃跑。周沆逃到了香港，而张一鲲却受爱妾张素娥拖累自投罗网，立即被捕解到省法办，杀掉了。


这段历史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不妥之处。但据史学家王忠和老先生整理多家史料后，却弄出了一个与刘秉荣先生完全不同的版本：


……袁世凯得知蔡锷回云南后，立即密令唐继尧劫杀蔡（也有一说是直系人物云南巡抚按使任可澄）。唐出身云南会泽书香世家，看到本是湖南人的蔡锷却在云南享有祟高的威望，所以十分嫉恨他，便指使离昆明五百多里之外的阿迷旅店（现在的蒙自）知事刺杀蔡锷，为的是避免自身嫌疑。可是，这位阿迷州的知事却太不中用，只是把蔡的仆从打伤，蔡锷主仆二人于1915年12月19日晚间平安抵达昆明。蔡明知是唐继尧暗中下毒手，但是大敌当前，也不去和他计较，主张即日举兵讨袁……


在这里，俩史学家终于成功地掐到了一起，刘秉荣老先生和王忠和老先生，双方对蔡锷遇刺事件的描述上，存在着四点差异：


1．双方时间不一致，刘文说蔡锷是22日晚抵达昆明的。王文说蔡将军抵达昆明的时间是19日，前后相差了整整三天。


2．人数不一致，刘文说蔡是由唐继禹率两个警卫连，一个宪兵队护送至昆明，王文说蔡是和仆人两人抵达昆明。


3．暗杀过程不一致，刘文说暗杀实际上并没有发生，王文中则暗示了一场激烈的伏击战。


4．下达暗杀命令的途径不一致，刘文说是袁世凯直接下令给阿迷县长张一鲲，而王文则说下达暗杀命令的人，实际上是唐继尧。


在我们此前的史学研究过程中，从未遇到过这样的麻烦，不同的史学家对同一事件的描述，竟然是天差地远，两者的距离已经到了无法相互解读的地步。


要知道，所有的史家研究，都是汇集不同立场的当事人史料，相互印证彼此戳穿，最后过滤掉过于强烈的主观情绪，而得到一个比较接近于客观事实的状态描述。而在这里，这招不灵了，没法子应用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是因为一个虚假信息的介入，导致了历史系统的紊乱。这就有点儿像是在听收音机的时候，受到了电子信号的干扰，使广播变得支离破碎，凌乱不堪。纵有多名当事人在倾听，但每个人听到的，都和别人听到的有着本质的不同。


那么在这里，这个虚假信号，是什么呢？


就是袁世凯下达暗杀令的错误解释，导致了史实变形扭曲。


首先来看刘秉荣老先生的说法，他说是袁世凯密电阿迷县长张一鲲，让他劫杀蔡锷。这怎么可能？袁世凯以大总统的身份，怎么可能对一个小小的县长，下达这种荒谬离谱的命令？而且这道暗杀密令不止下达给了阿迷县长张一锟，连蒙自关道周沆也收到了。试想这种级别的行政官员，有没有暗杀能力？又有多少保密意识？如果袁世凯真笨到这份儿上，随随便便下令一个小县长暗杀著名军事将领，如此低智商，他凭什么做中国的大总统？弱智都能当开国大总统，这个国家的民众智商又得低到什么程度？


所以，即使是袁世凯真的下达暗杀密令，也断无可能对一个小县长下令，难道袁世凯认为一个小县长，比他内定的全国陆海空大元帅办公室总参谋长，水平更高吗？


如果暗杀密令不是袁世凯下达的，那又会是谁？莫非正如王忠和老先生所说，是唐继尧下达的？


这更无可能。


如果是唐继尧下达的这道命令，蔡锷必死无疑。只需要一小队贴身警卫，就能够于途中将蔡锷击杀，断无失手之理。


暗杀密令即非袁世凯下达，又不是唐继尧下达，那到底是谁下达的？


想一想，此时的昆明，在蔡锷抵达之前，是谁说了算？是唐继尧吗？如果蔡锷到了昆明，对谁的威胁又是最大的呢？


在昆明，真的有一伙人，超级不喜欢蔡锷归来的。


【09.军事人才过剩】


一旦我们确定了暗杀密令既非出自袁世凯，也非出自唐继尧，那这段历史立即就清晰了。


结合两种说法，事情多半有可能是这个样子的。


蔡锷归滇，是一次秘密行动，他在越南老街留下了人，拿着他的亲笔信，约定时日，算好等他秘密抵达昆明之后，再将书信发出。这样做的目的，是效仿楚汉相争时代刘邦之故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回兵权。


楚汉相争时，刘邦败于项羽，于是夜投韩信。当时韩信正在呼呼大睡，刘邦禁止士兵惊动他，径入大帐，夺得印信，直到刘邦发号施令，韩信才迷迷糊糊从被窝里爬出来。尽管当时韩信并没有反叛刘邦的意思，但刘邦必须要假定他有，因为刘邦冒不起这个风险。


此时滇中军事，一如楚汉时刘邦与韩信的关系。早在辛亥革命初，蔡锷是云南新军三十七协之七十四标标统，而唐继尧则是蔡锷手下第一营管带。唐继尧的军事才干，未必在蔡锷之下，至少也是个帅才，所以辛亥革命云南响应之后，就面临着蔡唐两帅并争的痛苦局面。


当时的云南，军事人才有点儿过剩，除了蔡锷与唐继尧，另有一个王振畿。云南独立之后，两名讲武堂学生枪杀了王振畿，凶手不问可知，蔡唐阵营难脱干系。但此二人实力庞大，兼具道义资源，无人敢追究，于是云南的优秀军事人才，就由三足鼎立进入到两强对峙阶段。


当时蔡锷和唐继尧就坐下来商量：这个事咋个整呢？我看与其咱们死掐，莫不如……莫不如去别的地方捞地盘，跑马占地。


别的地方在哪里？


当然是贵州了。


于是唐继尧率滇军径入已经宣布独立了的贵州，抢到了贵州大都督，滇军余部则去抢四川。没办法，僧多粥少，不抢不行啊。这场声势浩大的抢劫持续到日本三井财团赞助的二次革命，袁世凯发现云南这边有点儿乱，就调蔡锷入京，留下唐继尧兵镇云南，云南周边这才松了口气。


此后唐继尧在云南整军备武，磨刀霍霍，除了讲武堂训练出来的精锐部员，另有93支自卫队，又编训退役人员，以为扩军之备。同时，云南军人到处奔走，斥巨资购买军火，先是向德国买了200万元军械，中途被截流。又花10万元去日本买，而云南兵工厂日夜不停工地加班生产，硬是把云南打造成了一个军事强省。


唐继尧费尽了心血，经营云南，这时候突然有人跑来抢他的位子，你想那会是什么后果？


正因为是生死兄弟，所以才更应该加以防范。蔡锷乔装夜行，也就是可以理解的事了。


但我们理解，蔡锷却无法理解，因为行动如此秘密，他在途中却仍然遭遇到了伏击。而且这次伏击极是凶猛，蔡锷这边出现了伤亡，由于蔡锷不知道另有第三股势力已经进入了云南，理所当然地将这次伏击归罪于唐继尧。


这也是江湖上流传唐继尧暗杀蔡锷的原因之所在，都认为唐继尧生恐蔡锷抢了他的地盘，所以必须暗杀蔡锷。但大家单单忽略了，这时候唐继尧最恐惧的，并非蔡锷，相反，只有和蔡锷联手，他才有足够的力量，对抗第三方。


所以当蔡锷于19日，携伤拖死逃回昆明之后，就已经彻底安全了。在这里，无人敢动他分毫。


【10.从此打消非分之念】


蔡锷19日抵滇，在与唐继尧几经商量之后，两人达成了基本共识。这个共识就是：他们惹不起第三方。


又或者，他们的最后想法是，完全可以与第三方联手，兵分三路各捞各的地盘。要知道蔡锷治理云南的原则，始终是防内争而谋向外发展。第三方势力的加盟，将有利于蔡锷这个军事思想的推行，他没理由不这么干。


但你想和人家联手，人家可未必有这个意思。要知道，第三方是出了名的惯吃独食，连汤水星渣都不给别人剩。


所以，为了促成合作，就必须先行清理第三方的杀手，让第三方知道自己可不是好惹的，从此打消非分之念。


于是蔡锷参加军方高级会议。在会上，唐继尧宣称，蔡锷是他派了自己的弟弟唐继禹，带了两个警卫连、一个宪兵队迎接回来的。第三方精明者知道中计，叫苦不迭，笨傻者却是人家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还赶紧以文字的形式记下来，导致了蔡锷抵达昆明的具体日期，出现了两个以上不同版本。


在会上三方势力热烈拥抱，比亲兄弟还要亲，而此时，唐继尧所说的两个警卫连并一个宪兵队，早已杀入蒙自及阿迷，径逮周沆并张一鲲。但此二人者，连杀蔡锷的胆子都有，是因为他们早已打好了包裹卷儿，星夜上路逃之夭夭了。


逃了怎么可以？执行暗杀的人逃走，就无以慑服第三方。蔡、唐二人毕竟治理云南多年，对当地的社会关系了如指掌，张一鲲的爱妾张素娥，立即被控制并成为了诱，成功地将逃入越南的张一鲲诱了回来。


张一鲲必须要被押送回昆明枪杀，所谓杀鸡儆猴，这个成语用在这里，是最贴切不过的。


总之，周沆、张一鲲之刺杀蔡锷，必然不是袁世凯下的命令。说过了袁世凯不可能给两个县级小职员下达密杀令，就算袁世凯的脑子真进水了，干出了这事儿，那么周沆和张一鲲也不可能往海外逃，要逃应该逃回北京才对。


总之，这是一起隐秘的势力大角逐，蔡锷、唐继尧不会说出来，他们要的就是对方心照不宣的效果。而第三方更不可能说，大家都不说，史学家研究时再吊儿郎当不上心思，难怪史料会被弄得一团糟。


总之，云南各方势力，已经解决微小的摩擦，并达成了基本共识。此后要做的事情，就是兵分三路，快去捞地盘。


【11.像天使般纯洁】


再来说此时进入云南的党人李烈钧。


李烈钧之所以不去别的地方，单单来到云南，那也是事出有因。早在辛亥革命之前，他就在云南讲武堂上班，当出差去北京汇报工作时，他前脚刚走，后脚武昌首义的枪声就响了。


李烈钧在武昌耽误了几天，又去北京，这时候云南已经枪声大作，优秀军事人才王振畿被江湖除名，蔡锷把老师李经羲用轿子抬走，从此独占云南。而且小小的云南搁不下蔡锷和唐继尧，逼得他们不得不向外发展。这时候的李烈钧，再回云南只能是添乱，已经找不到机会了。


此后李烈钧流落江湖，从九江到安徽不停地奔波劳累，好不容易弄到手个安徽大都督，却被肥仔黎元洪要求给人家退回去。结果最终，李烈钧成功入主江西，替革命党捞到了一块实实在在的地盘。


此后就是日本三井财团赞助二次革命，江西李烈钧遭遇到了北洋凶兵第六镇，此镇有个神秘的灵异规律，不管谁出任此镇军事长官，必然会离奇地死于非命。当时北洋六镇主帅是李纯，他把李烈钧撵到日本之后，自己就神秘地中毒死掉了。到现在也没人知道，到底是谁吃饱了撑的，闲极无聊毒死李纯（当时大家疑心是齐燮元干的，可齐燮元发誓说，要是他干的他就被子弹打死，后来他真的被子弹打死了）。


到得这次起事，北洋六镇又来了，这次他们的军事首脑叫马继曾，这可怜的家伙，仗正打得热火朝天，他又莫名其妙地暴毙了。


不说北洋六镇，继续说李烈钧，据革命元老马超俊回忆，李烈钧逃亡日本后，就去找孙文：


……李烈钧亦到日本，谒总理，总理询曰：君来此何为？答称：愿继续献身革命。总理乃面予责斥：我将江西一省的重任交给你，你却刚愎自用，不服从命令！叫你发动，你不发动；不叫你发动，你反而擅自妄动，贻误戎机，一败涂地，还有何面目见我？烈钧无辞以对，赧然走南洋，与陈炯明、柏文蔚、熊克武等组织水利促进社，与总理分道扬镳，各行其是。（《马超俊、傅秉常口述自传》）


总之，当时的情况是，李烈钧因为无法接受孙文打手模表效忠的要求，已与孙文，与中华革命党分手了。不唯是李烈钧，连黄兴也去了欧洲，登船时还曾遭到警察盘查，受了场虚惊。


以后一段时间，大家就在海外各忙各的，一边忙一边相互争吵，正吵之际，袁世凯称帝的消息传来，立即把黄兴给震惊了。


当时黄兴肯定是这样想的：我还以为，孙文是天下最苛刻的人，他居然强迫别人打手模对他效忠，可跟袁世凯一比，人家孙文堪称纯洁的天使了。再怎么说，孙文也没登基做皇帝，强迫你下跪磕头啊。


黄兴却不知道，袁世凯创建洪宪帝国时，宣布说：


新朝有三件事不同以往，即：实行君主立宪、废除跪拜礼，取消太监制度。


洪宪帝国规矩，大家见面三鞠躬，臣子向皇帝袁世凯三鞠躬，袁世凯向臣子回以三鞠躬——但你就算是八鞠躬也没用，谁让你恢复了帝制？


黄兴一急，就要去搞袁世凯，可他孤掌难鸣，要搞袁世凯，非得向孙文臣服不可。


1915年10月下旬，黄兴派儿子黄一欧，面呈孙文一函，黄兴表示于讨袁之役中，愿受命效力。


黄兴归来，于是陈炯明、李烈钧等党人也纷纷来找孙文，表态效命。于是孙文即命李烈钧进入云南，同时派人联络蔡锷，请蔡锷赴东京共商大事。


但最终，蔡锷与李烈钧，还是在云南胜利会师了。


【12.最隐秘的权力斗争】


话说李烈钧抵达昆明，有讲武堂学生多人，前往车站迎接。下榻于圆通街，唐继尧到来，双方开始讨论国事，讨论过程中，唐继尧突然爆料说：蔡锷正在来昆明的途中。


李烈钧不知如何回答，随行的党人方声涛笑曰：


先入关中王之，松坡健将，又为梁任公高足，宜与团结耳。


方声涛不知厉害，这话说得有点儿露骨，意思是说：先到先得，先吃先肥，是我们先来的云南，云南就是我们的啦。我们一定会领导好蔡锷，让他干好本职工作……总之就是这个意思。


蔡锷到达昆明，唐继尧于五华山都督府举行盛大宴会，与会之人有蔡锷、随蔡锷而来的戴戡，党人阵营中有四川的熊克武、但懋辛及李烈钧，余者皆是滇军中重要军事将领。事关重大，饭局未开，大家已经吵成了一团。


双方所争吵的，是这次起事的领导权问题。但因为与会多方，无不是多智之人，都采用了一种绝妙的方法来争执。不知内情的人，就算是参加了会议，也不知道大家都在吵些什么。


会议开始，蔡锷就向大家出示了一份密电。


这封密电，是梁启超拍的，拍给蔡锷的，但梁启超自己家里没有发报机，所以就找了北洋冯国璋，由冯国璋代发。


蔡锷强调：这封电报，表明了冯国璋对他的支持力度。


但实际上，蔡锷并没有说实话，而是在忽悠大家。电报的确是从冯国璋的府上发出来的，但冯国璋本人压根儿不知道这事儿。是冯国璋的秘书胡嗣瑗，这厮与梁启超合谋，天天瞒着冯国璋，在冯国璋家里往外发反对袁世凯的电报，搅得时局错综复杂。


到目前为止的分析资料中，未见看得懂蔡锷这番话的精准分析。大家只是简单地认为，蔡锷出示这封电报，强调冯国璋，是在说冯国璋也是反对帝制的，北洋并非铁板一块。事实上，与会中人，除了精明过人的李烈钧，其余人根本不知道蔡锷的真实意思。


李烈钧听出来了，于是争吵就开始了。


出示过电报后，蔡锷因为喉咙不适，不能多说话，就让随行的戴戡，拿出梁启超事先起草的讨袁通电，念给大家听。


大家听了，说好好好，这个通电好，梁任公不愧是大手笔，有气魄……那么这事儿就奇怪了，有这样大手笔、大气魄的人物，怎么还在杨度面前吃了瘪呢？


叫好声中，有人说话了：不行，这个通电要改。


这说话的人，是哪一个呢？


史料中没有记载，但肯定不会是唐继尧手下的将官，在这个场合中，轮不到他们说话。


有资格说话的，只有蔡锷、唐继尧并李烈钧及党人。


运用排除法，蔡锷和唐继尧不会改梁启超的手稿，提出修改意见的，只能是党人。


那么，蔡锷为什么要出示冯国璋转给他的梁启超电文？党人为什么非要修改梁启超的稿子呢？


说过了，大家在争夺起事的领导权。


蔡锷出示冯国璋转来的电文，表面是说他和冯国璋关系好，实际上暗示他与梁启超这对师徒组合具有强大影响力，连北洋都给他们三分面子。而一旦梁启超的讨袁通电获得通过，那梁启超事实上就成为了这次讨袁的领袖人物。于梁启超而言，其人生事业，到此就算是达到了顶峰。


他梁启超人生事业到顶峰了，那让党人还怎么混？党人革命了一辈子，多半时间是跟君宪派梁启超较劲，较劲到最后，梁启超忽悠一下子，转而领导党人革命来了，这简直是岂有此理，还让不让人活了？


所以党人一定要改梁启超的稿子，哪怕只改一个字，这也能证明是党人在领导梁启超。


党人坚持要改，忽悠说又不是人事变动，只改几个名词，戴戡坚持不上当。吵到最后，李烈钧说话了。


他说：在座的任可澄先生就是大手笔，请他改几个字，恐怕任公也不会不满吧？


正是他这句话，为党人争来了权力，获得了与蔡锷、唐继尧平起平坐的资格。


【13.云南是我们的】


会议继续，下一个流程是英雄让座次，唐继尧提出，要把云南都督让给蔡锷。蔡锷岂能答应？于是两人吵成一团，都要求把大都督给对方。


蔡锷和唐继尧玩的这手，有点儿太狠了，未免有失厚道。他们两人让来让去，无非是让李烈钧看：你看你看，老李你看，这云南是我们两个的，老李你咋个办啊？


老李又能咋个办？只能装没看见。


有分教：天下英雄识英雄，脱袍让位计无穷。风潮未起枪声静，最终吃瘪梁任公。会议开到这份儿上，蔡、唐、李各自展示了自己的智商，堪称棋逢对手，不相上下，这样事情就好办了。


三方势力均衡，但唐继尧占了地主的便宜，是为老大。于是从关帝庙请来了神牌，高烧红烛，香烟缭绕，于庄严肃穆的气氛中，由唐继尧和蔡锷依序宣读誓词。誓词曰：


拥护共和，我辈之责；兴师起义，誓灭国贼；成散利钝，与共休戚；万苦千难，舍命不渝；凡我同仁，坚持定力；有渝此盟，神明共殛！


下一道程序是每个人签名，然后以丝线缠绕拇指，用针刺破，将血滴入一只玉罇中，注入烈酒，再分成小杯，然后大家一饮而尽，表示永矢弗渝。顺便说一下，这只玉罇，后来被唐继尧家的孩子抱着，抱台湾去了，目前保存完整。


喝酒的这拨人中，只有一个人比较郁闷。此人就是李烈钧推荐修改梁启超电文的任可澄。要说李烈钧就是狠，他推荐别人来改稿，蔡锷都不会答应，唯独这个任可澄，让蔡锷心里不乐意，可嘴上却无法反对。


为什么呢？


因为这个任可澄身份特殊，他跟党人没丝毫关系，跟蔡锷、唐继尧也没交情。他就跟袁世凯关系蛮铁，所以，他是袁世凯派来的巡抚使，是蔡、唐、李的敌对面。虽说是敌对，可他也无法抵御住修改梁启超电文的诱惑，那可不是普通人写的电文啊，是梁启超啊，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次机会，可以替梁启超改稿？


所以这任可澄脑子一热，心情激荡，改了！这一改，他就跳到了反袁阵营中。


正所谓一石两鸟，一箭双雕。李烈钧这一手，既成功地改了梁启超的稿子，夺得了起义的领导权，至少也是和唐、蔡分庭抗礼，又把任可澄拉了过来。没这两把刷子，李烈钧他凭什么叱咤风云，成为民国初年最给力的人物？


任可澄的加盟，于讨袁军而言至关重要。此人一来可以替军队镇守后方，征集兵饷粮草，二来可以大搞统一战线，团结所有他认识的官员，号召更多的人来修理袁世凯。


最后一项是分配兵力，蔡锷为护国军第一军总司令，辖滇军精锐四个梯团，去四川捞地皮。唐继尧以护国军都督兼任第三军总司令，辖五个梯团，两支纵队，外加一支挺进军，坐镇云南老巢。李烈钧为护国军第二军总司令，辖三个梯团，这三个梯团都是外省籍士兵，让他们去广西、广东、福建、江西，总之是看老李的运气，他打下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就归他。


三军誓师，出发了。


在蔡锷所率的四个梯团中，第二梯团团长，名叫顾品珍。顾品珍的队伍由两个支队组成，其中一个支队长，叫朱玉阶。


为什么要说到朱玉阶呢？


因为啊，朱玉阶曾经是云南讲武堂的学生队队长，毕业后成为伙夫的头头，是为炊事班班长。有一次，朱班长不知何事犯了军纪，被统制钟麟同绑赴法场枪决。恰好蔡锷途经，见这名伙夫头嘴巴比较大，心异之，遂救下朱玉阶，让他在自己手下干。


此后，蔡锷起事于昆明，朱玉阶率一队人马狂攻总督府，迫得统制钟麟同自杀，巡抚李经羲逃入教堂。


这一次，朱玉阶将亲征棉花坡，打出他成名的第一战。


再以后，朱玉阶将缔造中国工农红军，赴井冈山与毛泽东胜利会师，从此史称“朱毛”。


朱德朱玉阶的名字，将由此役而广为人知。


【14.不能有意见】


就在云南紧锣密鼓之际，接连发生了三桩事，导致了此后战局的变数。


头一桩事，是蔡锷的老同学、上下铺兄弟何国华回来了。此前何国华正在勘察边界，不太清楚这边发生的事情，他从昆阳乘小火轮抵昆明，两名军官赴大观楼迎接他，请他先到外交司下榻休息。


休息过后，何国华奔五华山都督府，去见唐继尧。进去后被引入一个古色古香的花厅，一桌美味的饭菜，早已摆在那里，蔡锷正坐在桌前，向何国华亲切地打了声招呼：嗨，小何回来了。


当时何国华骇极震恐：蔡锷，怎么会是你？


是我就对了。蔡锷说：我是太想老同学了，专程来看你的。对了，看你奔波劳累，脸色有点儿难看啊，先坐下来吃饭。小邹你替我陪好客人，这是我的老同学，关系那叫一个铁。


副官邹若衡，带着四个持枪警卫，大马金刀地居中而坐：何专使，坐下来吃饭吧，还磨蹭什么？


党人回忆这段充满了温情的历史，说：何国华哧溜一声，就钻进了桌子底下，又爬出来说算了，不要叫我何专使了，就叫我的名字何国华吧，蔡锷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邹若衡不回答何国华的问题，说：蔡、唐两将军的反袁通电，已经发出了。


何国华垂头丧气地坐下来：那好吧，我是袁世凯派来勘察边界的专使，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邹若衡笑道：我们也不想怎么办，就是要对何专使做个安全检查。


警卫们打开何国华随身携带的手提箱，把里边的东西翻查了一遍，然后去向蔡锷报告：报告，何国华那里，只有些边界勘察文件，未发现违禁用品。


蔡锷吩咐道：我这个老同学，就一个优点，胆小……把他关起来就是了，不要吓到他。


袁世凯特使何国华被软禁，直到袁世凯死后才恢复自由。


这是云南头一桩事，史称蔡将军软禁老同学，何国华被困云南省。与这件事同时发生的，是第一师师长张子贞失踪。


张子贞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大家要求他在劝袁世凯做皇帝的劝进表上签字，他就签了。签完字后，大家又一起反对袁世凯做皇帝，当时张子贞就急了，说：不待这样玩的，人家袁世凯不想做皇帝，你非逼着人家做，等人家被迫做了皇帝，你又来保护共和，横竖都是你有理，拜托，咱们能不能别这么不要脸？


然后张子贞说：我是不可能和这些言而无信的怪人共事的，但若让我自相残杀，我也做不到。那什么，干脆我走人还不行吗？


于是张子贞经迤西，向北京方向逃去。唐继尧得知，立即派人追杀。


追兵追到了楚雄，这里有一支滇军驻守，旅长叫曲同丰。曲同丰亲热地迎出来，请追兵们饭局。追杀者说我们得赶紧去逮张子贞，曲同丰笑曰：不急，不急，张子贞他又没长出翅膀，飞不了的，大家先刷牙漱口，洗脸吃饭。


追杀者虽有任务在身，但禁不得曲同丰的热情，就先吃饭，酒足饭饱之后，问曲同丰：那张子贞，现在逃到了哪里？


曲同丰笑道：大概已经到北京了吧？都怪你们贪吃，你们要不是吃这顿饭，张子贞就已经被逮住了。


什么？你居然对我们用缓兵之计？追兵怒极，就将曲同丰逮了回来。唐继尧下令把曲同丰关入模范监狱，然后急急去找蔡锷，商量如何对付英国领事葛夫。


这个葛夫是英国驻云南领事，是朱尔典拍电报给他的，让他劝说蔡锷不要胡来。唐、蔡二人商量，这个英国人不能见，但不见也不成，要不就这样吧，派个人去和葛夫谈，看看能不能谈出点儿眉目来。


派去见英国人葛夫的，是个叫丁怀瑾的人。见面后葛夫问：我听说，蔡将军是第一个在劝进表上签名，恳求袁世凯当皇帝的，有这事儿吧？


丁怀瑾：这个……


葛夫：我听说蔡将军又是第一个在反袁通电上签名，反对袁世凯当皇帝的，这事儿也有吧？


丁怀瑾：那个……


葛夫：我们总领事朱尔典先生，托我问一下蔡将军，第一个要求袁世凯做皇帝的是你，第一个反对他做皇帝的还是你，做人做事，可以这样反复无常吗？


丁怀瑾：这个那个……


葛夫：到底哪个？


丁怀瑾：噢，对了，是这么一回事，蔡将军之所以这么做，是全中国人民的愿望，我个人也是热烈赞成的。


葛夫：……你到底是赞成这个，还是赞成那个？


丁怀瑾：这个那个是次要的，关键是不能违背人民的意愿，这你没意见吧？


葛夫仰天长叹：我……我还真不能有意见。


英帝国主义对反袁军的干涉，就这样被我英勇机智的外交人员挫败了。


【15.死生情交一知己】


战争开始了。如前所述，蔡锷率第一军出四川，进图湘鄂；李烈钧率第二军出广西，进图粤赣；唐继尧率第三军蹲在云南不挪窝。


到了这里，又有一个秘密可以说破了。前者，我们提到，北京城中，因为雏妓小凤仙那里生意冷落，无人登门，被蔡锷当了茶楼，天天在里边请人饭局。猜一猜，蔡锷请吃饭的人，是哪个呢？


陈宦！


哪个陈宦？


就是那个被章疯子章太炎指为中国第一人的陈宦；就是那个被章太炎认为民国必死于其手的陈宦；就是那个始效力于黎元洪，却又将黎元洪诳到北京城的陈宦。而且章疯子由于说破了这事儿，激怒了陈宦，陈宦遂将章疯子诱入北京，使得章疯子被软禁了起来。


这里有必要补充一下章疯子的凄苦，这时候章太炎老先生移居到了钱粮胡同居住，每月租金五十四元，这五十四元钱，租下了十二间房，上房七开间，厢房五开间，仆役厨师十几个人。这时候太炎老先生的大女儿入京侍父，也居住在钱粮胡同，懂事的大女儿来了，章太炎老先生笑逐颜开。但是些许温暖，难以拂去他对袁世凯的厌憎，仍然每天铁笔银钩，淋漓翰墨，大书：去死！去死！


不料忽然有一天，大女儿于房中无故自缢，悬尸之侧，就是太炎老先生酣畅淋漓的翰墨：去死！


此事引发了京师人的无限惊恐，钱粮胡同遂有凶宅之称。但太炎老先生长女自缢的因由，却永远地成为了一个谜。


说到底，太炎老先生家庭的不幸悲剧，都是陈宦这厮害的，不能毫无理由地说人家太炎老先生戾气太重。


陈宦其人，智深不测，才高难料。如果说天底下还有一个人，能被他看在眼里的话，那这个人就是蔡锷。


陈宦这辈子，就蔡锷一个朋友，在北京的时候，两人天天在小凤仙家里喝茶聊天。这时候小凤仙就趁机偷溜出去，和小朋友们跳皮绳，她本来就是个孩子，断无可能与蔡锷儿女情长。


所以，小凤仙是唯一有机会听一听蔡锷和陈宦聊些什么的人，可这孩子不上心思，只顾贪玩，所以蔡锷与陈宦的私聊，就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


而促成陈、蔡二人成为朋友的因由，是这两个人，他们太相像了，两人的生长环境、人生经历，写出来简直是同一个人的简历：


首先，陈宦与蔡锷，两人都寒苦出身，一样的家贫如洗，一样的无依无靠，都是通过个人的苦读努力，见重于世。


第二，两人甫一出世，就立即得到了各方势力的追捧，必欲将其纳入旗下而后快。梁启超在蔡锷才8岁时，就急切地收了蔡锷为关门弟子。而党人则将陈宦视为与吴禄贞、蓝天蔚齐名的湖北三杰。


第三，两人的仕途生涯，同样一帆风顺，都遇有贵人提携。蔡锷这边是被云南巡抚李经羲收为门生，而云贵总督锡良则不遗余力地提拔陈宦。


第四，两人都得到了袁世凯的高度重视，同时被选入全国陆海空大元帅统率办事处。陈宦是袁世凯最为倚重的心腹，而蔡锷则被内定为总参谋长，并准备接替段祺瑞为陆军总长。


第五，两人在全国陆海空大元帅统率办事处这个核心部门，都非北洋嫡系，都被北洋的人偷偷给小鞋穿。


第六，两个人地域上原本有亲近，蔡锷是湖南人，陈宦是湖北人。


第七，蔡锷是实力派，门下遍布西南。陈宦是重量级人物，西南到处都有他的人。


第八……第八就是，两人都是孤悬于北京城中，远离老巢，内心不安。如果他们想找个可以说说话，又不会降低自己身价的朋友，唯有相互去找对方。


总之，是命运把蔡锷和陈宦，忽悠一下子扔到了小凤仙家里。当年的老人回忆说，蔡锷和陈宦之间的关系，堪称鱼水交欢，水乳交融。小凤仙就算是挤破脑袋，也挤不到他们两个中间去。有他们两人就够了，不再需要小凤仙。


有分教：死生情交一知己，爱恨觞浓两英豪。兵临城下称兄弟，炮火连天见分晓。话说蔡锷义师大举，兵入四川，传檄于生死兄弟陈宦，命其立即举兵响应，若有半点儿犹豫，届时打破城池，玉石俱焚，莫谓言之不预也。


【16.全国人民脑子进水】


却说四川将军陈宦，接到蔡锷的反袁通电，立召总参议刘一清入见。问刘一清：刘参议，我听说你和北洋第十六混成旅旅长冯玉祥，关系特别铁？


刘一清道：没错将军，辛亥年间，党人于滦州起事，我和冯玉祥适逢其会，我们两个是相互搀扶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陈宦点头：是这样啊，那我问你，现在云南蔡锷起兵，首奔咱们四川，你有何建议啊？


刘一清一拍大腿：这还用问吗？当然是立即点起三军，与蔡锷合兵，下湘鄂，入北京，推翻帝制，再建共和。


陈宦摇头：刘参议，你这样说话，置我陈宦于何地？难道你不知道，我离京来川之前，曾跪于大总统脚下，吻着大总统的皮靴，说若大总统不立即登基，我陈宦断不敢受命……言犹在耳，你现在突然让我回攻北京，推翻帝制，这岂不是打我自己的耳光吗？


刘一清笑道：不然不然，此一时，彼一时也。英雄须得审时度势，豪杰莫不明识时务。再者说了，当时跪请袁世凯当皇帝的，并非你陈将军，现在起兵推翻帝制的，也不是你陈将军，不知将军所言自打耳光，系从何指啊？


陈宦：……你说当初跪请袁世凯称帝的，不是我，那又是谁？


刘一清道：那是全中国人民！当初全中国人民脑子进水，觉得应该搞个帝制，就跪请袁世凯登基，袁世凯明明知道全中国人民脑子进水了，知道你告诉大家一声啊，他偏不吱声，就趁机登基称帝了。此时全中国人民脑子脱水，清醒过来了，发现上当，又要求他袁世凯快点儿下台，上台下台，都是民意，与你陈将军何干啊？


陈宦听了，点头道：刘参议，你所言极是，极有道理。那么咱们就依你，你马上回去给蔡锷回电，就说我们遵从全中国人民的意愿，全力支持蔡将军的反袁义举。


刘一清大喜，退下。


然后陈宦令：传参谋长张联棻入见。就听咚咚咚脚步声响，参谋长张联棻飞跑了进来：将军，你找我？


陈宦：小张啊，如今蔡锷已经兵临城下，不知你有何建议啊？


张联棻冷笑：将军，我知道你在北京之时，与蔡锷最是友善，按理来说我不应该说这句话，可如今将军问起来，我只能开罪于将军，把话说出来了。


陈宦做两眼迷离状：啥话呀，有这么严重？


张联棻：我想请问将军，将军以为蔡锷是何许人也？


陈宦：……你看你，我找你来商量事儿，你倒问起我来了。


张联棻：陈将军不愿回答，倒也罢了，那么我想请问将军，蔡锷他又是如何回到云南的？


陈宦：……你看你看小张，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是我的老部下了，怎么今天跟吃了枪药一样，说话火气这么重呢？


张联棻：将军，兵临城下，将至壕边，国家危难，生民涂炭，我张联棻身受国恩，值此之时不能不说。


陈宦：……你说，你说，我绝不会因你说了什么而责怪你的。


好！张联棻踏前一步，手指窗外，大声道：将军，蔡锷卑劣之行，如今已昭彰天下。此人于劝进书上第一个签名，而后出乎尔，反乎尔，突然逃到日本，由日本人暗中护送，潜行而至云南，突行发难，以期祸国。而此时日本黑龙会已经公开发难，驻扎在青岛的日本兵，已经向我民国政府公开进攻。蔡锷之举，不唯误国害民，更其无信小人之行，令得世人不齿。正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唯今之计我中国军人，只有拱卫国土，与日本兵并无义小人蔡锷，一决生死。不知道陈将军是否也是这样想的？


陈宦拍案而起：张联棻，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你之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你马上回去拟电，支持袁皇帝，誓与无义小人蔡锷，血战到底。


张联棻掉头出门，走到门口又扭过头来：陈将军，那刘一清怎么说？我知道的，刘一清正在与无义小人蔡锷秘密通电，以期响应。


有这事儿？陈宦大吃一惊的样子，很逼真。


张联棻：……这事儿当然有，陈将军，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陈宦：……还能怎么办？你抓紧，抓紧通电反对蔡锷，别让刘一清抢了先。


扑通一声，张联棻气得一跤跌仆于地，趴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陈将军，我早就应该知道，你和那蔡锷，商量好了欺负我们中国人……一边大哭，张联棻一边蠕动着爬了出去。


陈宦满脸悻悻然：你看这个小张，是怎么说话的呢，我和蔡锷商量好了欺负他们中国人……在这厮眼里，我们到底是哪国人？

第七章 世相两张皮


【01.人世间充满变数】


1916年1月25日，蔡锷率军抵贵州，发电报给贵州护军使刘显世，命令其立即起兵。


说起这刘显世来，他本是贵州一个土财主，家资豪富。适逢晚清乱世，就率领家族子弟办团练，以维护乡里。同时把子弟中最优秀的，都送出去学习。这一学可就乱了套，刘显世的外甥王伯群，把自己学成了君宪派，成为了国会议员。而刘显世另一个外甥王文华更狠，把自己学成了革命党。


王文华学成归来，强烈要求执掌兵权。于刘显世而言，虽说王文华是革命党，可终究是自己的外甥，军权不给外甥还给谁？只能交给他。


此后的贵州，就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局面，君宪派是刘显世家的人，革命党也是刘显世家的人，每临讨论国家大事，家里的饭桌上必然是厮打成一团。刘显世劝了这个劝那个，把自己累得半死。


再之后辛亥革命，贵州君宪派与革命党双方携手，宣布了贵州独立的好消息。刚刚念完宣言，就听得炮声隆隆，原来是云南地方太小，搁不下蔡锷和唐继尧两个大人物，于是唐继尧就干脆来贵州跑马占地来了。


唐继尧入主贵州，抢了大都督之位，随即大开杀戒。


有关这一段历史，刘立勤、张明金两人合编了本《中华民国历史上的20大派系军阀》，此书名字超长，在书中这样写道：


……这时，贵州已响应武昌起义，并成立了军政府。蔡锷立即命令唐停止进军，回兵增援入川滇军，准备进攻湖北。但唐继尧在贵州立宪派的挑动下，突袭贵阳，对不为己用的官兵，实行大屠杀，至今民间称螺丝山麓为万人坑。唐在血腥镇压的基础上，当上了贵州都督。他在云南辛亥起义中，确属有功，但在援黔中实行大屠杀，却创下了民国史上武力夺取邻省的恶劣先例。


在这里，文中所提到的，挑拨唐继尧突袭贵阳的立宪派，实际上就是刘显世这一家活宝。但为什么书中不说他们的名字呢？


这是因为，刘显世一家稍过一会儿，就要在书中后面冒出来，冒出来时全都是正面形象，让写书的人神经短路，不知道该咋个写法，才能让自己情绪稳定。


导致史书中躲躲闪闪、闪烁其词的因由，就在于史观的错乱。史观唯有人性的表述，才能够完整地表述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任何非人性的指标或定义，都把历史人物片面化了。这种片面化的描述，不仅表现在刘显世一家人身上，也表现在唐继尧身上。


比如说，唐继尧血涂黔省，造成螺丝山万人坑之事，唐家后人唐筱蓂就不停地在跟大家解释：


……贵州匪乱，派人来滇求援，先君即奉命将北伐的军队带去先平黔乱。在一次剿匪战役中，俘获了千余名土匪，一齐集中在贵阳近郊的螺丝山下。有人主张用机枪一齐射杀，但先君认为太过残忍，而且以力压制，终非善策。即在千余名俘匪中，挑选面貌凶恶，性情横暴的几十人，以杀鸡儆猴的意思，把他们正法了。这种不滥施淫威的作法，深为黔省人士所赞许。故当黔乱平定之后，黔人就一致挽留先君在黔处理善后。（《民国军阀》）


唐家人在这里解释说：唐继尧血涂黔省，制造万人坑惨案，只是个美丽的传说。实际情况是这个样子的。为了证明唐继尧并非滥杀之人，唐家人还说了这样一件事：


云南响应辛亥革命后，唐继尧担任了攻取制台衙门的任务，冲锋时衙门里突然机关枪狂扫，幸亏有个卫兵一下子将唐继尧推倒在地，否则必死无疑。事隔多年，唐继尧忽发怀古之幽思，召集了一帮子辛亥老人，于家中宴席，评说自己生平最险之事，唐继尧所说的，就是这件事。


当时在座的，有个乡长徐采臣，他望着唐继尧，犹豫了再犹豫，终于大声说：不好意思，我就把实话跟你说了吧，那天在制台衙门里，用机关枪向你扫射的，正是我。


唐继尧听了，呆怔半晌，曰：人世间的因缘变幻，竟是如此不可知。


唐继尧的感叹，道破了人类社会的普遍性规律：未来是不可知的，充满了变数。今天的你，永远也不知道，会在明天干出些什么来。


【02.千万不要得罪校长】


总之，唐继尧之为人也，有可能并不像某些书中所描写的那样不堪。但无论如何，他抢了贵州大都督之位，这势必让贵州当地的政治势力，大为不满。


起初，告状的书信如雪片般，飞往武昌黎元洪处，但黎元洪陷入北洋铁围之中，问题无法解决是必然的。


然后，告状的书信又半道上掉了头，哗啦啦飞往南京临时政府孙文处，但孙文也没能力解决这个怪问题，于是问题继续悬而不决。


终于轮到了袁世凯摆布天下，这厮端的有手段，他将蔡锷调入北京重用，让唐继尧回去做云南大都督。再由唐继尧推荐一个贵州的政治势力，掌控黔省。


唐继尧推荐的人，就是刘显世。


当时袁世凯一看刘显世这个人，嗯，这个人行不行啊，好像不太行啊，要不咱们把这个刘显世降级使用吧……袁世凯任命刘显世为贵州护军使，这就算和刘家结了仇。


任命刘显世为护军使，怎么还会结仇呢？


这是因为，全国各省执掌兵权的人物，都任命为将军，比如陈宦就是四川将军，张作霖是奉天将军。而刘显世偏偏比所有将军矮一头，你想他心里能不憋火吗？


得罪刘显世也就算了，偏偏袁世凯犯了糊涂，又得罪了一个绝对不可以得罪的人。


这人是谁呢？他就是贵州南明学校校长张彭年先生。


事实上，正是这个张彭年，他一个人主导了贵州全省的政局，导致了黔省转入护国军阵营，从而让袁世凯吃了一个大亏。


可张彭年只是一个校长，又怎么会有这么大本事呢？


实际上，校长只是张彭年身份之一，此前他还有一个身份，贵州省议会议长。这个身份牛气啊，让张校长好不风光，忽如一夜噩梦来，一树梨花压海棠，那袁世凯为了当皇帝，取消了各省议会，张议长忽悠一下子，由政界显达人士，沦为教育口清贫人物，这让张校长如何不怒火攻心？


却说张校长被解除议长之职，矢志要摆平袁世凯，而此时贵州护军使刘显世家饭桌上，正吵成一团。当时饭桌上吃饭的人有：护军使刘显世、外甥王文华以及刘显世的堂兄刘显潜。


王文华首先拿起饭碗，火速拨拉两口，说：袁世凯倒行逆施，开帝制的倒车，让我们的共和革命，付之一炬，这岂可容忍？我们应当立即起兵，与蔡锷联手，北上径取两湖，以定天下。


刘显潜急忙拿起饭碗，也连吃几口，说：差矣，你个小外甥又缺心眼了，袁世凯那是何许人也？中国第一人，你我这等人在袁世凯面前，不过是一介草莽，为了刘家性命所计，为了黔省百姓安危所计，我们必须立即出兵，击退蔡锷，否则北洋大军一到，咱们刘家就惨了。


王文华大怒：蔡锷将军兴起义师，必然会四方响应，偏你要跟大家扭着劲来，等袁逆平定之时，你让我们刘家何以面对贵州人民？


我呸！刘显潜一脚踹过去：没大没小的东西，敢跟我这么说话，还反了你呢！


王文华一拳捣过去：少来，你不明大势，甘心从贼，这种长辈丢刘家人的脸，才不认你！


刘显潜一个耳光打过去：我叫你不认！


王文华将饭碗直砸过来：我就是不认！


噼里啪啦，稀里哗啦，王文华和刘显潜打成一团，撕扯着滚到桌子底下，继续发出激烈的厮打声。稍顷，刘显世吃饱了，拍了拍滚圆的肚皮：我们老刘家啊，要不要每顿饭都这么和谐？要不要啊？


【03.说客轻舌重千钧】


饭后，刘显潜鼻青脸肿，神清气爽地出了门，迎面就见到刘显世的亲弟弟刘显治，便问道：小治啊，你咋耽误了吃饭呢？吃饭时你要在多好啊，咱们俩合伙打你小外甥王文华，不信打不服他。


刘显治急忙摆手：哥，文华这事儿先搁一边，自己的外甥嘛，下那么狠的手干什么，我回来晚了，是因为听说了一件重大的事情。


什么事情？刘显潜问道。


刘显治说：哥，你真的不知道？说是皇帝袁世凯已经封你为男爵，任贵州巡按使，这事儿全贵州人都知道了，怎么就你不知道？


刘显潜大诧，摊开了两手：我是真的不知道，你说那皇帝既然封我为男爵，官拜巡按使，这个诏书总得有吧？我没见到诏书啊。


刘显治说：你没见到，那再正常不过，来宣旨的天使，肯定是被蔡锷的滇军挡在了外边。此时统兵的滇军首领，就是戴戡，他是蔡锷身边最得力的人，如果干掉了他，那就等于打断了蔡锷一条手臂。


刘显潜听了大喜，说：驻扎在罐子窑的游击军管带易荣黔，虽然官职不大，但是咱们黔军中最能打的，等我拍电报给他，让他立即干掉戴戡。


刘显潜与刘显治两人商量得当，兴冲冲地去拍电报。不提防他们俩说话的时候，恰好南明学校校长张彭年来了，正想劝说刘显世起兵反袁，却不小心把刘显治和刘显潜刚才的话，都听了去。


于是张彭年就想：易荣黔这人我是知道的，如果他出手，戴戡多半是惨了。不行，我不能让易荣黔去打戴戡，而且要以三寸不烂之舌，说得易荣黔迎请戴戡入域，逼迫刘显世通电反袁，哈哈哈，袁世凯你敢剥夺老子的议长，老子就让你好看。


张彭年夜奔罐子窑，游说易荣黔。见到易荣黔后，张彭年说：老易啊，你虽然官职不高，但大家都知道，你是咱们贵州最能打的。能打却为什么官职不高呢？那是因为咱们贵州地处偏远，打仗的机会太少，是不是这样啊？


易荣黔笑：张议长，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张彭年：……你不是叫易荣黔吗？


易荣黔：对啊，可我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张彭年：……明白了，荣黔荣黔，你势必要成为黔省人的骄傲，你只为黔省父老考虑，只为黔省父老效力卖命。甭管是谁，甭管什么原因，只要他敢带兵入黔，你必将与他血战到底，是不是这个样子啊？


易荣黔：然也。


张彭年一拍桌子：那这事情就好办了，你马上亲自走一趟，去把戴戡迎到贵阳城来。


易荣黔：……这个……你等等，我为啥要这么缺心眼，把戴戡迎入贵阳呢？


张彭年：是这个样子的，你既然要维护家乡父老，就不能坐在家里等人攻进门来。你要主动出击，迎战四方，要让家乡父老听到你的名字，莫不是幸与荣焉。可你又凭什么主动出兵呢？现成的理由就摆在这里，袁世凯开历史倒车，复辟帝制，此理由足以让我黔省之兵，以拱卫共和为目标，出黔省，下湖湘，天下事，可知矣。


易荣黔想了想，说：张议长，我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味呢？我为家乡父老效命，直接把戴戡堵在贵州之外，不就结了吗？我干吗还要跑出去，打打杀杀呢？


这是因为，张彭年解释道，你把滇军堵在门外，这是没用的，因为滇军并无意图我们贵州。相反，若滇军失势，则北洋势必图我贵州，哼哼，易荣黔，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管带，你拿什么对抗北洋？难道非要等到家乡父老戳你的脊梁骨，你才后悔没抓住这个机会，防患于未然，先行捣毁威胁我们贵州的北洋吗？


一席话说得易荣黔一个劲地眨巴眼睛：……听张议长这么一说，好像有点儿道理呀。


张彭年：什么叫好像，就是有道理，而且是保全我们贵州的唯一方法。赶紧，你也别耽误了，赶紧出发，去迎接戴戡。


【04.外国点心】


却说黔军易荣黔，不执行亲袁派刘显潜的命令，反而听了张彭年的劝告，往迎戴戡。于是戴戡入贵阳，见刘显世，问：老刘啊，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怎么蔡将军的通电已经发来好几天了，还不见你们动静呢？


啊？通电？刘显世道：对对对，是有通电这么回事……小戴你放心好了，我肯定会响应你们起兵的。只不过今天不行，再等等，至少要等三天。


戴戡问：为何要等三天？


刘显世说：小戴啊，你看我们贵州，老少边穷地区，全让我们占上了，经济发展得不给力啊，全靠中央财政补贴，老百姓才有得饭吃。眼下这情形呢，我已经向皇帝袁世凯打了报告，央求拨三十万款子过来。为啥我偏挑这个时候朝他伸手要钱呢？因为他要当皇帝，就怕有人闹事，他要是不给我打款，万一我闹起事来可咋办？所以这钱他肯定会给，可是目前款还没到账上，钱还没到账就动手闹事，这个这个……是不是早了一点儿呢？


戴戡：……你是说，要等到袁世凯给你三十万，然后你再起兵打他？


刘显世：没错，就是这么个顺序。


戴戡：这老袁够倒霉的啊，付了钱还要挨打。


刘显世：是啊是啊，总有些人就这么倒霉，真的没法子啊。


于是大家就坐下来，平心静气地等了三天，三天后，袁世凯果然给刘显世打来三十万现款。刘显世见钱眼开，立即召开了盛大的群众集会，会议上宣布贵州独立，出兵北伐，生擒最缺心眼的袁世凯。


戴戡入黔是1月25日，等袁世凯打款等了三天，所以贵州刘显世举兵反袁，是在1月27日。


却说刘显世为报袁世凯不授予他将军之仇，先行诳来袁世凯三十万现金为军费，随后举兵。他这一手，可坑惨了一位老兄。


这位老兄，又是哪个呢？


话说早在晚清年间，整兵备武，收取体格健壮的农家子弟当兵。这其中有一人，身材高大，嗓门洪亮，每日里别人尚在酣睡之际，他已经在门外边大声地喊操，吵得大家睡也没法睡。众人怒极，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外国点心。


为什么起这么个绰号呢？


这实际上是一个恶毒的诅咒，诅咒这个大嗓门士兵，早晚让洋兵用洋药丸打死。


别人听了这种诅咒，都会很生气的。可这位大头兵听了，却惊喜交加，说：我喜欢这个名字，让洋鬼子用洋药丸打死我，为国捐躯，正是我冯玉祥之心愿。这个名字好，你们可不许跟我抢哦。


此后冯玉祥刻了枚私章，上书“外国点心”四个字。让他这么一个搞法，反倒没人再叫他这个绰号了。


【05.笑料高发地带】


民国将军冯玉祥，是笑料高发之人。其人身上的段子，多到了让惊叹的程度。最闹心的是他镇守湘西之时，有罪犯逃入外国教堂，坚决不出来。教堂里的意大利神父阻在门前，不许冯玉祥入内捉拿，称：罪人一旦逃入教堂，就在上帝的庇护之下，人世间的法律低于上帝的律法，任何人不许进入教堂捉拿，这是欧洲的惯例。


冯玉祥找别的传教士一打听，说是欧洲确有这么个惯例，如果擅闯教堂，教皇震怒，所有的基督徒都会跟你没完。


那这事儿怎么处理呢？


有了，冯玉祥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就带了卫士，站在教堂门外高呼口号：教堂庇护罪犯！神父保护流氓！口号喊得震天响，四乡五里的百姓都纷纷赶来，大骂教堂，骂得意大利神父心虚不已，只好揪住那罪犯的脖子，说：我们在天上的父，他是不会抛弃你的，你去跟冯玉祥说一下，就说主的意旨行在地下，一如行在天上……不由分说，硬是把罪犯推了出来。


从欧洲到亚洲，能够将罪犯从教堂里弄出来的，唯有冯玉祥一人。


但冯玉祥这辈子，也有不痛快的事。他最恨最恨的，就是同在北洋的老朋友、儒将吴佩孚。为什么冯玉祥憎恨吴佩孚呢？起因是四川将军陈宦离京时，带了三个混成旅，伍祥祯的第四混成旅，李炳之的第十三混成旅，和冯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离京前夕，陈宦带着三个旅长，去向袁世凯辞行，会面时陈宦跪下，吻袁世凯的靴子，伍祥祯、李炳之和冯玉祥三个旅长，也排队吻。


吻就吻了吧，这种事，冯玉祥自己以后就不说了，别人也不敢再说，唯独那个缺德的吴佩孚，不管走到哪儿，见人就说这事儿，让人想忘也忘不了。这种揭人伤疤的行为，让冯玉祥气得牙根发痒。


但现在还没轮到吴佩孚提这茬儿，此番云南护国军兵入四川，陈宦发密电支持蔡锷，发明电支持袁世凯，同时命第四混成旅伍祥祯，将护国军第一梯团刘云峰诱入叙府，而后由冯玉祥夜渡南溪，切断护国军之后路，再以北洋曹锟兵马为辅翼，要一举全歼护国军，给铁哥们儿蔡锷一个好看。


四路合围，将护国军包了饺子，这是多么精美的计划啊。


可是计划再好，也比不了变化快，冯玉祥是从后面抄护国军退路的，可如今贵州突然举兵独立，战局霎时倒转。原本是护国军刘云峰部四面受敌，却一下子变成了冯玉祥四面受敌。


刘云峰趁此机会，下令全线回攻，务必击溃冯玉祥部，活捉冯玉祥。


【06.朱德首出江湖】


1916年1月31日，北洋冯玉祥旅，与护国军正式交火。


是日护国军发布战报。战报上说：此役，给了北洋冯玉祥旅重大杀伤。


战报发布之时，护国军刘云峰正率军全线溃退，不退是不成的，冯玉祥那厮忒皮实，业已将护国军一个营团团围困，护国军一名叫周勉的连长，丢了部队弃职潜逃，军中乱作一团。这时候再不发个大胜的战报，就真的没咒念了。


刘云峰撤至距白沙不远的白塔寺，这时候黑夜降临，空山寂静，阴冷刺骨，护国军士兵冻得瑟瑟发抖，连刘云峰也只能是和部将背靠背取暖。天亮后，护国军搜索前进，不久与冯玉祥部相遇，刘云峰亲自指挥炮兵，向冯玉祥狂轰，同时护国军全线向冯玉祥发起进攻，战事持续了三个小时之久，冯玉祥退走。


然后刘云峰掉头杀回叙府，再战陈宦军，大败之。


此役之后，陈宦大惑不解：不对呀，这个叙府之战，我方怎么会失败呢？不应该呀，肯定是有人暗中捣鬼。


是谁呢？会不会是参议长刘一清？


再找刘一清，发现这老兄已不在营中，陈宦立即吩咐给蔡锷发电，曰：请蔡将军兼程来川，共策将来。


这封电报，让蔡锷恨死了老兄弟陈宦。


为什么呢？


因为电报发出之后，蔡锷第二梯团由董鸿勋率领，行抵毕节。早有蔡锷安排在陈宦处的刘存厚、雷飙举旗响应，于是董鸿勋夜渡泰安场，攻占了对岸的五峰顶，准备给北洋张敬尧一个厉害尝尝。


却不想张敬尧那厮端的古怪，人家护国军明明已经占领了五峰顶，他不说快去进攻，居然蛮不讲理地也渡过江来。江这边有护国军四门克虏伯炮，是滇军中最值钱的家当。此炮由刘存厚部陈礼门一个团负责看守。老陈看那边董鸿勋已经登上五峰顶，按常规，张敬尧就应该去攻打五峰顶，所以这边没事了，众兄弟们遂解衣宽带，上床睡觉，没上床的则蹲在地上掷骰子。


可没承想，张敬尧竟然不按规矩出牌。规矩就是人家占领了制高点，你去进攻。你不进攻，人家干吗要占领制高点？可张敬尧不管那么多，你占领你的制高点，我就来抢你的炮，他突然渡江而来，把守炮的陈礼门惊得目瞪口呆，眼看着张敬尧夺炮之后，又向董鸿勋猛轰。陈礼门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别扭，你看这个张敬尧，哪有这么打仗的？真是太不像话了。


想不通，陈礼门悲愤自尽。


董鸿勋发现被张敬尧给坑惨了，无奈地退了回来，由是护国军全线溃退。这个溃退，是目前军事史上必须要提到的重大事件。


为什么这个溃退，是重大事件呢？


是因为蔡锷闻报，勃然大怒，当即将董鸿勋撤职，以第六支队长朱德朱玉阶为军事主官，命其尽扫敌军于棉花坡。


朱德引军出征，由陶家大瓦房开始，狂追袁军，一直追逐到棉花坡朝阳观。但他追的敌军是哪一支，这个却有点儿古怪，查证史料，2月初棉花坡爆发了惨烈大战，刘云峰和他的结义兄弟张敬尧各为其主，双方始终在棉花坡交手，仅白刃战就相互捅死数千人。而后蔡锷驱师大入，摧毁张敬尧部三道防线，于3月5日入据泸州。


与朱德交手的敌军首脑是哪个，还未查个明白，北洋冯玉祥就率了五千人，又回来了。


然后冯玉祥关起门来，开始认认真真地写信。


他一共写了三封信：一封给四川将军陈宦，一封给川军总参议刘一清，还有一封，是写给蔡锷的。


【07.护国军弹尽粮绝】


冯玉祥写给蔡锷的信中，表示自己对蔡锷非常佩服，只是身不由己，所以请求双方最好不要兵戎相见，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然后冯玉祥派了亲信蒋鸿遇，带了书信去见刘云峰，商议两家和解。


为什么要派蒋鸿遇见刘云峰呢？因为两人都是保定军官学校毕业的，是校友，有话可以慢慢说。冯玉祥向刘云峰提出来四个要求：


1．双方不交火，实在不行朝天放枪，绝不可以相互打。


2．时机得当，冯玉祥就会通电反袁。


3．冯玉祥现在还必须要狠打刘云峰，因为张敬尧和吴佩孚在后面盯着，不打是不行的。


4．冯玉祥正在和蔡锷接洽，目前反馈信息良好。


这四个条件，看起来极是怪异，尤其是第三条，要理解煞费苦心。还没等刘云峰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冯玉祥那厮已经催师大入，夺北山，驾重炮，向叙州城中护国军狂轰，炸得护国军吱哇惨叫，丢了叙州狼狈而逃。


与此同时，张敬尧、吴佩孚二人配合冯玉祥，双攻蔡锷于泸州，蔡锷孤悬江右，独力难支，不得不弃城而走。


冯玉祥、吴佩孚与张敬尧三支北洋军呐喊着自后追杀，一路摧枯拉朽，连夺江安、纳溪等城。蔡锷急忙奔逃，连回头看一眼都顾不上。


逃到横江，冯玉祥的使者蒋鸿遇又来了，面见刘云峰，说：老刘，冯玉祥是真的有苦衷，你想啊，他乃滦州首义之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绝对不支持袁世凯做皇帝的。几天前打你，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听说你还要再攻打叙州，冯旅长说不必了，你要叙州，给你就是了。


刘云峰道：要不要叙州没关系，但你冯玉祥，绝对不能帮助张敬尧。


蒋鸿遇笑道：老刘，我知道你和张敬尧是北京南苑的拜把子兄弟，这次张敬尧打你打得很凶，你咽不下这口气。这你放心，冯玉祥和张敬尧是仇人，你们两兄弟愿意打就打，老冯绝不插手。


刘云峰道：要是这样的话，我要回横江找张敬尧算账，你家老冯可不许打我。


蒋鸿遇笑道：我愿以自己的人格来担保。老刘啊，如果不是有十足把握，我是决计不会来见你的，多少年的老同学了，我能骗你吗？


于是刘云峰兵进横江，冯玉祥则退出叙州，将张敬尧孤零零地暴露在刘云峰的枪口之下。


冯玉祥的古怪行动，把北洋吓坏了，霎时间全都鼓噪起来，都在追问冯玉祥搞什么搞，最震惊的是曹锟，他直接拍电报说：该旅长进锐退速，不知是何居心。而冯玉祥就东拉西扯，找了一大堆极尽古怪的理由，胡言乱语，搞得北洋那边不知如何是好。


可是刘云峰这面，也有麻烦，他的弹药已经耗尽，就去找蔡锷要。


话说刘云峰见到蔡锷，问道：子弹已运到否？


蔡锷巧妙地回答道：无子弹就不打仗吗？


这句话，把刘云峰差点儿没噎死。想了半天，也不明白蔡锷是什么意思，是对自己的军事行动不满意？是军火没有运来？还是护国军弹药全部告罄？想了半晌，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刘云峰一怒之下，就拉上几名梯团司令，一起来找蔡锷。


众人来到，蔡锷大怒：你们一起找来，有什么事情？


刘云峰说：蔡将军，你跟那个谁，那个陈宦是好朋友，可不可以给他拍个电报，商量停战几天，等咱们的子弹运到，再打也不迟，如何？


蔡锷摇头叹息：陈宦是势利小人，你发电报求他，只能自取其辱。就算是他答应了，曹锟和张敬尧也决计不会听他吩咐。


刘云峰急了，说：那干脆我直接跟张敬尧联系好了，好歹我们还是拜把子兄弟。


蔡锷道：联系是可以的。但是有一点，只能以你私人名义，不可以用滇军之名。


于是刘云峰当即给张敬尧发电报，邀请张敬尧电话交谈。张敬尧立即回电，约定晚十点双方通电话。


【08.单身闯敌营】


当天夜里十点，护国军刘云峰，与北洋张敬尧电话会议。


刘云峰：是大哥吗？


张敬尧：然也，你是老弟吗？


刘云峰：然也。


张敬尧：老弟，啥事非要找大哥啊？


刘云峰：大哥，你还要打老弟吗？


张敬尧：王八蛋才要打老弟，老弟你是什么想法呢？


刘云峰：老弟也不想打大哥，大哥啊，你总得想个法子，别让咱们俩再打了。


张敬尧：老弟，你既然打来电话，总该想出法子来了吧？


刘云峰：大哥，你的总参议在不在？能不能让他来我这儿一趟，大家坐下来商量商量。


张敬尧：总参议去见曹三爷（曹锟）去了。


刘云峰：那就让你的参谋长来。


张敬尧：我的参谋长是个废物，让他去只能误事。


刘云峰：大哥，难道你们那边真的派不出人吗？


张敬尧：派不出来。


刘云峰：那我过去如何？


张敬尧：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不准带枪，一个人来。OK？


挂掉电话。


撂下电话后刘云峰飞跑去向蔡锷报告。蔡锷皱眉，说：张敬尧，土匪也，你若过去，必死无疑。


刘云峰道：我如果不过去，这场战事就没个完，又有什么法子？何况我又不是滇军司令，张敬尧害了我，无碍大局。万一他没有害我，事情岂不是有了转机？


蔡锷想了又想，最后道：好，你过去吧，我只给你一句话，如果你死于张敬尧之手，若我不能替你报仇，那我就不姓蔡了。


刘云峰心神大振，说：好，若我死于张营，请总司令给我报仇。


翌晨，刘云峰出发，前往张敬尧前线。此时双方阵营，近在咫尺，相距不过二三里。行不及远，就见一排北洋兵，簇拥着一顶轿子，士兵问过刘云峰姓名，请刘云峰下马上轿。


刘云峰入轿，轿帘垂下，被抬往泸州。


这正是：兄弟总相残，战火天地燃。一朝再重逢，相隔几重天。未知刘云峰此行性命如何。


【09.土匪四兄弟】


却说刘云峰上轿之后，想撩起轿帘，往外看一看，立即遭到了外边士兵的喝止。刘云峰的心，忽悠一下子沉落到底，叫一声：惨了，真的要被土匪大哥杀掉了也。这个土匪大哥张敬尧，连结义兄弟都诳来杀掉，真不是个玩意儿。


两个小时过去了，外边的士兵突然掀起轿帘，说：刘司令，到纳溪了，现在可以掀开轿帘了。刘云峰往外边一看，但见外边的北洋兵，一个个态度恭谨，顿时大喜，心想：我就说嘛，张敬尧虽然土匪心性，可并不是太缺心眼，他杀我完全没有必要，他当然不会干这蠢事。


轿子到了纳溪，北洋兵将刘云峰请出轿子休息。刘云峰先散了一会儿步，然后见丰盛的饭菜端将上来，大喜，狠吃了一顿。


饭后，刘云峰再上轿，由北洋军两名旅长陪同，向泸州挺进。未及泸州，已听得前方锣鼓喧天，红旗招展，竟然是泸州城中的父老乡亲，在北洋军的安排下出城欢迎护国军来使。这时候刘云峰已是惊喜交加，知道自己这次肯定是赚大了。


轿子抵达泸州，就见四人，生得一模一样，向着刘云峰迎奔而来：哈哈哈，小老弟，你可想死大哥我了。


刘云峰弃轿，大哭而出，疾奔到前，望着眼前四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怪人，陷入了痛苦的寻找中：我靠，你们哥四个长得一模一样，到底哪个才是我大哥呢？


书中暗表，此四人者，乃安徽霍山一位勤劳农妇所生的四个儿子，分别叫张敬尧、张敬舜、张敬禹及张敬汤。起这四个怪名字，是希望这四个孩子，长大后能像远古明君尧舜禹汤，好歹干出点儿像样的名堂来。


这四个孩子长大后，果然不负父母所望，就在山里做起了土匪，白天抢男，晚上霸女，日子过得很是滋润。一日间几兄弟正坐在土匪窝里分银子，忽见老四张敬汤，脚踏麻鞋，身穿八卦道袍，满脸忧戚之色入内，曰：三位哥哥还在傻乐呵呢，祸事来了。


张敬尧、张敬舜、张敬禹大吃一惊：老四，你又发什么神经？


就听老四张敬汤说：好教三位哥哥得知，如今有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出世了，此人昔年威震朝鲜，名传九荒，江湖传说他曾赤手空拳，以一己之力毙杀万名日本兵，大哥、二哥、三哥，你们说我们的祸事是不是到了？


老大张敬尧大惑不解：你说的这个人，他再厉害，也跟咱们搭不上干系，如何说是祸事来了？


老四张敬汤悲戚地道：大哥啊，你莫非不知道吗？传说那人此时正于小站练兵，尽招天下英雄。若待此人势力大成，江湖之上，岂会再有我们兄弟存身之地？所以我说祸事到了。


老大张敬尧闻之大喜，曰：这哪是什么祸事，这是天大的好事！赶紧的，老二、老三、老四，咱们收拾一下金银细软，把老巢一把火烧掉，下山去投奔那位大英雄，这岂不是我们张家兄弟，做出一番事业的好机会吗？


老二张敬舜急道：好机会倒是好机会，可是兄弟们，等咱们到了军营，可千万别把咱们当土匪的事情说出去，万一那位大英雄翻了脸皮，拿咱们兄弟祭刀的话，那就惨了。


张敬尧断然摇头：错，老二你大错特错。等我们见到了那位大英雄，不但要把做土匪的事情说出来，还不许有任何藏私。须知其人若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必有一双识人的眼睛，与其被他慧眼识穿，不如我们兄弟坦诚交代，反而容易打动大英雄。


于是张家兄弟四人，打起小包裹卷儿，投奔袁世凯。报名的时候详细地说出了自己做土匪的情况，袁世凯闻之大惊，立即面召四兄弟，问：来小站投军之人，多有土匪流氓，但都藏了个心眼，隐匿不说，偏你们四人把自己的老底，全都抖搂出来，是何原因，让你们如此缺心眼？


张敬尧禀道：好教大英雄得知，我们兄弟既然来投奔，那就意味着我们从此改邪归正，再无二心。正所谓此前种种，譬如昨日死，此后种种，譬如明日生。如若我们心中藏私，不敢光明磊落，又如何做出一番事业呢？


袁世凯大喜，说：好，做过土匪不可怕，可怕的是男人大丈夫不敢直面自己的心。你们哥四个既然有如此心志，那我就放心了。这样好了，你们哪个是老大……算了，你告诉我我下次也记不得，反正我现在任命你们老大为排长，这个排长也是你们兄弟四人的。给老子好好地练兵，日后少不了你们的机会。


【10.提升女性优雅指数】


从此张敬尧四兄弟，就在小站练兵，成为了袁世凯手下比较得力之人。到得日本三井财团资助中国二次革命时，张敬尧以团长之职，随同北洋凶师第六镇入江西，击党人李烈钧，立下战功。于是袁世凯对他说：小尧子，你很能打，我看好你，准备升任你当旅长。不过呢，听人说你带兵有一套，如果你能够带出一个师的人马，就给你个师长干。


张敬尧闻言大喜，立即招兵买马，很快扩充到了一个师的兵力，然后打报告给袁世凯：大总统，我这边一个师的兵力凑齐了，你答应过让我当师长的，肯定不会赖皮吧？


袁世凯接到电报后哈哈大笑，将电报给大家看：你们看，你们看，这个张敬尧，居然还讹上我了，哈哈哈，那就给他一个师长吧。


于是张敬尧，就真的升任师长了。


张敬尧虽然练兵有一套，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大老粗，帝制推行期间，他在北京同兴饭馆吃饭，大吼大叫地说：大总统要做皇帝，想做就做呗，下一道圣谕就是了，还搞什么请愿和民意，这才叫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这番话立即被同事打小报告告诉了袁世凯，袁世凯勃然大怒，吼道：叫这个大老粗给我闭嘴！


当众吼过，关起门来，袁世凯心里却极是欣喜，觉得张敬尧这四兄弟，硬是懂事。


坊间有小道消息流传，说张敬尧真的是大老粗，有多粗呢？粗到了他居然敢打曾国藩曾孙女的程度。


晚清中兴之臣曾国藩，曾孙女儿叫曾宝荪，乃绝代佳人。曾宝荪又有多绝代呢？她自幼跟随英国女教士巴小姐赴英，受的是英国仕女教育，不唯才学过人，知识渊博，钢琴会弹芭蕾会跳，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更兼一身中国女人想都不敢想的贵族气质，让见到她的人，莫不嘴巴大张，叹为观止。


曾宝荪从英国归来，于长沙创办艺芳女校，矢志提升中国女性的优雅指数。张敬尧听了她的事，脑子一热，忘了自己是干啥的，竟派人去召曾宝荪，邀请其到督署参加宴会。


曾宝荪真的来了，见面后但见万种风情，称：督军老伯，按年龄你算是我的父执辈，容我给老伯上茶。


曾宝荪凑近过来，给张敬尧上茶。被她那夺人的气势所逼，当时张敬尧浑身颤抖，泪珠就在眼眶里团团打转，自惭形秽之际，真恨不能地面裂开一条缝，让自己钻进去躲起来。这时他才知道大老粗和优雅品位之间的差距，那距离不是语言所能表述的。总之一句话，他召曾宝荪来，只能是自取其辱。


曾宝荪若无其事地退出，等候在门外的记者蜂拥而上：曾小姐，曾小姐，你们俩有没有……呃，有没有那个，呃，在他面前，你是觉得自己很仕女，还是认为他很土匪？


曾宝荪极有分寸地回答：他固然是个土匪，却仍是我的父执辈。


此事传出，张敬尧沦为笑柄，好久都不敢出门见人。


这正是：土匪本是大老粗，仕女聪慧握智珠。何因自甘取其辱，只因从来不读书。却说那张敬尧，虽然在曾宝荪面前大大地吃了一个瘪，但在战场之上，他终有可圈可点的一面，此番迎接结义兄弟刘云峰，他一把抱住，放声大哭道：老弟啊，我的老弟，你可让大哥太难做人了。想你大哥我自排长起家，现在已经做了师长兼总指挥，一生的心血，都在二十五团。可几日前让你老弟跟我一场肉搏战，生生杀死大哥我主力军八百多人，大哥的整个师，已有三千人伏尸荒郊，老弟啊老弟，你可真是伤透了大哥的心。


刘云峰趁机道：正因为如此，所以老弟我才不避斧钺矢石，提着脑袋来见大哥，为的就是找个法子，让我们兄弟别再打下去。


【11.不要这样搞老弟】


北洋张敬尧，以盛大的欢迎仪式，将护国军刘云峰迎入泸州，然后张家四兄弟亲自作陪，为刘云峰接风设宴。席间众人不说战局，只提早年在北京南苑结拜的旧事。张家四兄弟中，老大张敬尧和老四张敬汤是多智之人，但张敬尧的智短而粗，张敬汤的智长而细，都不太符合标准。非得这兄弟俩结合在一起，才会粗中见细，相互弥补。而张敬舜和张敬禹，有的只是吃饭的本事，正事派不上用场。


饭局过后，大家转到茶厅，坐下，气氛突然冷了下来，显得压抑而又紧张。刘云峰等了一会儿，见张氏四兄弟都不说话，只好率先开口：大哥，我们北洋将士，拼了性命才建立了共和，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可是大哥，你今天怎么突然支持袁世凯做皇帝了呢？


我？支持袁世凯当皇帝？张敬尧一听就火了：瞎掰，没影子的事儿！老弟，这话你听谁说的？真是冤枉死你大哥了，你大哥我绝不支持帝制。


你也不支持……当时刘云峰就大放号啕：你说这扯不扯？你也不支持帝制，我也不支持帝制，那咱们在这里打个什么劲？是谁让咱们手足兄弟，自相残杀的？


是啊是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敬尧陷入了极度困惑之中。


刘云峰拍案而起：大哥，既然如此，那事情就好办了，干脆我们两家合兵，一起去打袁皇帝如何？


打袁皇帝？张敬尧吃了一惊：这个这个……是不是有点儿不妥当？


刘云峰道：这有何不妥当？他不做皇帝，那就是我们敬爱的大总统。可他既然做了皇帝，那就是全中国人民的敌人，也是我们的敌人，岂有一个不打之理？


这个这个……真的要打？张敬尧拿不定主意。


非打不可！刘云峰斩钉截铁。


这时候张敬尧问了个深刻的问题：老弟非要打，大哥没意见。可问题是，打倒了袁皇帝，谁来主持这个国家？


这个……刘云峰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这个只能等到时候再说。


张敬尧道：这事儿可不能等，中国这么大，岂可无主事之人？若无主事之人，中国必乱，乱了老百姓是不怕的，老百姓可以抱着老婆孩子往山沟里边跑，可咱们当兵的就惨了，一乱就得兄弟搏命，手足相残，相互打来打去，还不知道为什么要打。


说到这里，张敬尧站起身来，继续说道：这个主事之人，必须要有极高的威望，才能够弹压四方骚乱，威望哪怕是低一点点，也是不行的。放眼如今的中国，若袁世凯一去，主事之人非段祺瑞段先生不可。段先生若不出山，中国之亡不远矣，所以我们必须要支持段先生做总统，老弟，你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这个……我没……好像……到了这一步，刘云峰才知道自己被大哥张敬尧耍了，北洋军中显然已有默契，要抬段祺瑞出来，取代袁世凯，现在只是逼迫护国军答应这个条件。


情急之下，刘云峰喃喃道：大哥，不要这样搞，不要这样搞老弟……


张敬尧逼过来：老弟，做人啊，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不能忘本啊！老弟你自己想一想，你是在什么地方读的书？保定军官学校！谁是你的校长？现在是蒋方震蒋百里，以前那可是段祺瑞段先生！老弟啊，你不至于连这点儿香火之情都没有，居然反对段先生做总统吧？


我，我，我，我怎么会反对段先生……刘云峰说着话，眼见得张敬尧举起右拳，就要对左掌拍下，眼见得就等他这句话出来，马上一锤定音。情急之下，刘云峰狂跳起来，大喊道：大哥啊，这事儿咱们说了不算，应该由谁出任大总统，这个在“民国约法”上是有规定的，大总统出缺，应以副总统继任。


张敬尧的拳头砸不下去了，对刘云峰怒目而视。


原来张氏四兄弟，早在刘云峰来到之前，就一直在准备这次谈判，谈判过程中的每句话，都是他们精心设计的，推敲了再推敲，确信精确无误，才牵着刘云峰的鼻子往圈套里走。整个过程本来顺风顺水，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不料刘云峰憋得突然提到了“民国约法”，这让张氏兄弟登时就傻了眼。


【12.真不是你亲爹】


张敬尧兄弟为刘云峰布下的谈判圈套，在他们自己看来是精密已极的，奈何粗人硬是粗人，粗人考虑问题向来有个顾头不顾腚的特色，丢三落四在所难免。被他们漏掉了的“民国约法”，被刘云峰抓到，立即扭转了颓局。


情急之下，张敬尧大吼起来：你不答应让段先生出任大总统，那咱们就没话说了，这仗还得继续打下去。


这时候刘云峰占到了主动，心情大好，脑子也变得极是灵光，遂将张敬尧的暴脾气，轻易化解，笑曰：大哥啊，你忘了老弟我并非滇军总司令，这么大的事，真的不能做主，你等我回去，报告给蔡总司令，如何？


张敬尧四兄弟面面相觑，都是满脸欲哭无泪的表情。


他们兄弟四个人，在北洋混到今天，才不过混到师长级别，跟别人比，到底差距在哪里，以前是不知道的，但现在他们知道了。


单看他们对一个做不了主的刘云峰，下了这么大的心思，就知道什么叫蠢笨。这次布局如果是针对蔡锷，那绝对是大智慧，但落到刘云峰身上，说张敬尧兄弟蠢笨，还是有点儿轻描淡写了。


由是战局陡转，刘云峰占据了全面的主动，立即得理不饶人，向张敬尧展开了咄咄逼人的攻势。


刘云峰开始记录会谈纪要：大哥大哥，我写，再念给你们听，你们听合不合适……


第一条：南北两军组成同盟军，合击袁世凯。以蔡锷为总司令，曹锟为副总司令，张敬尧为总指挥。


张敬尧兄弟傻了，完全不知如何表态。因为在这一条里，刘云峰巧妙地布下了诡计，悍然把北洋曹锟扯进了护国军阵营，还让他替蔡锷打杂。刘云峰要的就是让他们替曹锟争夺总司令，一争马上让给他们。若曹锟当上了护国军总司令，那就意味着北洋彻底崩盘。所以这个总司令张敬尧兄弟不能争，可不争更不妥当，总不能让曹锟替蔡锷跑腿打杂吧？


争不对，不争更不妥当。此时的张敬尧，唯有以头撞墙。


没办法，智商不足，谈判桌上注定了吃瘪，这个是规律。


张敬尧的眼中，开始透出隐隐杀气。于他而言，只剩下最后一个解决方案。


杀掉结义兄弟刘云峰，必须要杀掉他。


与其自己活活笨死，不如杀掉对方。这也是所有愚笨之人，在遭遇困局之时的唯一想法。可是刘云峰此时的脑子空前灵敏，岂会再给张敬尧犯这个错误的机会？他当即大笔一挥，写出了第二条。


第二条：以段祺瑞为继任总统。


张敬尧一屁股坐下了。这一条更狠，连张敬尧杀掉刘云峰的可能，都给堵死了。他费这么大劲，就是想逼刘云峰接受这一条，现在人家已经接受了，你说你凭什么再动手杀人？


然后是第三条：无论何军，与此宗旨相同者为友军，不赞成者，共击之。


张敬尧坐在那里，泪珠在眼眶里滴溜溜打转：这个谈判到底是怎么搞的嘛，明明盘算得自己占尽了便宜，怎么搞到最后，却发现自己吃了大亏？郁闷之际，第四条又来了。


第四条：滇军的子弹，由北洋军供给。


当时张敬尧就崩溃了，跳起来大吼大叫：刘云峰，你搞清楚了，我是你大哥，不是你亲爹！你凭什么让我们北洋，给你们滇军提供弹药？


刘云峰既然敢写这条，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一次非要把张敬尧玩残不可。见张敬尧已经崩溃，遂笑道：大哥，你又犯糊涂了，你想一想，你北洋凭什么去逼迫袁世凯？只能是借助我们护国军的势力。我们的势力越大，你们对袁世凯的逼迫力度就越大。若我们护国军弹尽粮绝，你们又有什么理由，对袁世凯用兵？


张敬尧感觉自己的脑子严重不够用，求助的目光，转向老四张敬汤。张敬汤张了张嘴：大哥，他说的……好像有点儿道理。


刘云峰笑曰：岂止是有点儿道理，这就是道理。


第五条，也是最后一条：同盟军的粮饷，概由……


不行，这条绝对不行！张敬尧扑过去，按住刘云峰，哀求道：老弟，饶了大哥好不好？你不能这么欺负大哥，大哥就是有点儿脑子不够用，可要这么欺负的话，那也太过分了。


【13.就这么不讲道理】


民国初年，雄踞于智力金字塔顶尖之上的，只有两个人：蔡锷和他那讨厌的好朋友陈宦。说命运两人都比较悲苦，但以心智而论，无陈宦蔡锷生之无趣，无蔡锷陈宦活着没劲，总之是棋逢对手。


连续几日，听不到北洋张敬尧与护国军之间的枪声，陈宦心知有异，立即叫来两个人：参谋刘一清及旅长雷飙。此二人者，都是蔡锷的人，陈宦居然允许这样两个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公开活动，而且伤不到自己，其驭人之术，堪称登峰造极。


陈宦吩咐道：你们二人，出去打听打听，张敬尧与蔡锷之间，在搞什么名堂？是不是有什么密约？


刘一清和雷飙奉命出来，时间不长两人就回来了：报告将军，打探清楚了，蔡锷与张敬尧，确实达成了合作意向。


嗯，陈宦冷笑：果然不出吾之所料啊，这个蔡锷，小凤仙家里他敢住，张敬尧这种人他敢谈，什么东西他都敢吃。什么叫饥不择食？看看蔡锷干的事你们就知道了。把他们的密约说一下。


刘一清：密约一共五条，第一条是南北两军组成同盟军，以讨袁为目的，蔡锷为总司令，曹锟副之，张敬尧为总指挥。


哈哈哈，陈宦放声大笑：此条是蔡锷暗算北洋曹锟的，曹锟并没有傻透，绝不会答应。


刘一清：密约第二条，以段祺瑞为总统。


哈哈哈，陈宦再次放声大笑，此条为北洋暗算蔡锷之计，蔡锷并没有傻透，绝不会答应。


刘一清：密约第三条，无论何军，与此宗旨相同者为友军，不赞成者共击之。


哈哈哈，陈宦又一次放声大笑，此条看似平淡，实则暗布陷阱，蔡锷或北洋，必有一家在下一条上吃大亏，快念下一条。


刘一清：密约第四条，滇军子弹由北洋军供给。


哈哈哈，陈宦第四次放声大笑，张敬尧啊张敬尧，也不说你多高的智力，居然敢招惹蔡锷，看看，连老本都搭进去了吧？嗯，张敬尧是不可能咽下这口气的，我要知道他如何翻本，快念第五条。


刘一清：密约第五条，同盟军粮饷，概由四川筹备。


哈哈哈……嘎，呃……陈宦正习惯性地继续放声大笑，却突然被噎住，一跤跌坐在座位上，脸皮涨得青紫。刘一清和雷飙大惊，两人急忙上前，捶后背揉胸口，好半晌才见陈宦呃的一声，慢慢喘出这口气来：……刚才那个第五条，是怎么说的？我没听清……


刘一清心想，没听清你就这样了，听清了岂不更惨？就又重复了一遍：密约第五条，同盟军粮饷，概由四川筹备。


陈宦不停地眨着眼，以迷茫的表情看着刘一清：……他们两家的粮饷，由谁筹备？


刘一清：将军，是由咱们筹备，就是由你来筹备。


陈宦腾地跳了起来：凭啥？


刘一清和雷飙急忙逃开：我们也不知为啥，反正他们两家就是这么谈的。


这不纯粹是瞎扯淡吗？指着窗外，陈宦气得浑身颤抖：北洋和蔡锷，他们两家暗通曲款，眉目往来，关我们四川什么事？凭什么让我们四川养他们？


刘一清道：密约上说了，将军你若是不答应，那他们两家就共击之。


气死我也！陈宦哭了：要不要这么不讲道理呀？要不要呀？


【14.这个理论有点儿扯】


却说刘云峰与张敬尧之间达成的密约，由于陷阱密布，钩心斗角，原本不具丝毫可行性。可有了第五条，双方的合作前景，霎时间豁然开朗。可正如陈宦所判断，蔡锷拿到密约，一看第二条，登时就火了：刘云峰你搞什么搞？这是密约吗？我看你纯粹是瞎扯淡……来人，把刘云峰和他的密约一块扔出去！


刘云峰被推出门外，手拿密约，呆若木鸡，手脚冰冷地站在那里，满脸的茫然，不明白蔡锷为什么不肯体谅他。


对呀，到底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恰恰是史学界的一个死扣，也是护国战争爆发的症因。截至目前，尚未见哪个史学家有胆子问一句：帝制活动推行期间，蔡锷为啥要第一个在劝进表上签字呢？当时蔡锷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史学家不敢追问，是因为他们害怕此举会误入道德陷阱。


如果说蔡锷当时是真诚地签字，后者的起兵就成为了反复无常。如果说蔡锷签字是假意的，那蔡锷岂不成了卑劣小人？


无论哪个答案，都无异于往蔡将军身上抹黑。这种事谁敢做？所以史学家们都能躲多远就躲多远，若有谁追问他们，史学家们就会翻着老脸皮，破口大骂你卑鄙无耻，你心理阴暗，你居心叵测，你用心不良……总之，目前史学家们的智商还不足以让他们直面历史，骂娘骂祖宗不失为一个解决问题的绝好法子。


但事实上，这个问题的提出，并无意于评价蔡锷将军的个人品质。相反，只有在这个问题的公正解读下，才能够让我们了解受人性所主导的、民国初年大时代的风云变幻。


首先我们可以确信的一点是：蔡将军绝非卑鄙无耻的小人。一个人要想达到卑鄙无耻的境界，那需要超低的智商与情商为资本，蔡将军不具备最基本的条件。


由此我们可知，蔡将军在劝进表上签字的时候，是真诚的。


在当时，蔡将军是真心实意地拥护袁世凯登基称帝。


为什么呢？


因为蔡将军，是君宪派梁启超的关门弟子。


说起梁启超这厮，虽然他学究天人，但活了一辈子，大半时间都在宣传帝制思想，为了提升宣传效果，他不停地弄出些连自己都看不大明白的思想理论体系。当梁启超弄他的思想体系时，蔡将军正埋头苦研西洋兵书，研究到了两眼发黑的程度，抬头一看：哇，老师的思想体系好好深邃，我看不懂呀……


体系弄得太复杂，连蔡将军都看不明白了。


说到梁启超的帝制思想体系，好有一比，比哪个呢？比之于国学大师章太炎老先生的医学思想理论体系。


史载，章太炎老先生，最最喜欢的就是医学，他通博医理，能述各种医书之精要，是民国时代的医学思想大家。虽然大家，但章太炎老先生，终其一生，也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病。


为何章老先生不给人看病？难道他缺乏救死扶伤的医者父母之心吗？


非也，章太炎老先生不肯给人治病，只是因为他非常清楚，谈医理他绝对是独步天下，但给人治病，却绝对是药到命除，治一个死一个。


怎么会这样呢？


这是因为，理论和现实是有差距的。这个差距就在于控制节点的数量。


章太炎老先生的医学理论也好，梁启超的君宪思想也罢，都是由几个变量相互作用，架构成一个浑然天成、自圆其说的理论体系。如果理论体系涉及的变量多了，那就成了大杂烩，过多的变量突破了人类大脑的思维极限，就无法思考了，更无法用以指导实践。


而现实世界的变量，却是以无穷数量来衡量的。


这就导致了任何思想理论体系，都有其局限性。一个理论用在你身上，让你获得成功，威风八面，可用在邻居身上就显得很扯。所以单以思想理论而言，只有两种理论才是正确的：一是完全建构于人性根基之上的哲学，二是完全过滤掉不稳定人性因素的实证科学。


也就是说，梁启超先生的君宪思想，与章太炎老先生的医学思想，二者都具有较强的不确定性。


但是，章太炎老先生知道自己理论的不确定性，因为按照他的理论，他需要服下自己开出来的药。这药他不敢吃，于是他就知道自己的理论有点儿扯。


但梁启超先生却不知道自己的理论也很扯。为什么呢？因为他开出来的药方，是喂给别人吃，不吃死一堆人，他是不会承认自己的理论是有错的。


【15.人性扭劲规律】


话说梁启超先生，宣传了一辈子君宪思想，临到老来，却被杨度斜刺里杀出，抢了风头，率先搞起帝制来。梁老先生悲愤之余，却获得了一个难得的观察视角，可以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俯窥自己的理论体系，是否与现实社会合拍。


这一观察，梁老先生不无惊恐地发现了个被所有年轻人忽略的规律。


什么规律呢？


如果一定要有个名称的话，那就称之为人性扭劲规律。


啥叫人性扭劲规律呢？就是说，人类是有自我意识的，自我渴望着与外部世界相互认知的融合，渴望着被接纳，而这就意味着自我的扩张。一个人的自我扩张，势必对他人的自我形成客观上的压抑，而被压抑则是不符合人性本能的，于是产生了竞争之心。


每个人都试图于群体之中脱颖而出，特立独行就成了人类的本能之一。


既然要特立，要独行，那就意味着必须打破其他人对自己的控制与定位。你让我往东，我偏要往西，你让我去打狗，我偏要去撵鸡。你说我是坏人，我非要善行于天下，你以为我是善人，哈哈哈，那你就上当了，骗你没商量。总而言之，人类社会是一个以博弈与合作为关系结点的奇特组合，你认为大家正在博弈，大家偏合作给你看；你认为大家理应精诚合作，大家非要钩心斗角，不气死你不算完。


一句话，所谓人性的规律，就是与你的判断相反的规律，让你永远也猜不透，所以这世界才呈现出光怪陆离的色彩。


搁梁启超这里，他终于发现了这个规律。在帝制时代，大家吵吵闹闹地要共和，等到共和了，你以为大家会歇心，可大家又吵吵嚷嚷要求帝制。你拿这个吵吵嚷嚷当了真，去推行帝制，然后发现你又上当了。


发现了这个规律之后，梁启超先生叫一声侥幸，幸亏推行帝制的不是我。


发现了这个规律之后，梁启超立即去找弟子蔡锷，告诉他自己的发现。


可以确信，当蔡将军听到这个规律之时，肯定是泪流满面。


因为当时的蔡将军，正被这个规律苦苦地折磨着，折磨得极惨。


现在终于可以说蔡将军的思想转变，他在劝进表上签名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这种真心实意，来自于袁世凯对他的赏识与重用。固然，蔡锷将军本是中国第一人，真材实料，无人可与之比肩。但能力只是一部分，在袁世凯的北洋之中，人才济济，名勋宿将，琳琅满目，袁世凯用谁都是用。但最终，袁世凯不惜开罪于北洋，用了他蔡锷，这份恩，这份德，这份情，这份义，如果说还无法感动蔡锷的话，那实在是不可能的。


人非草木，孰能忘情？


被袁世凯的公义所感动的蔡锷，终于提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心里这样想：如这般只知有公义不知有私情，只知有国不知有家的袁世凯，他当了皇帝的话，中国人应该不会吃太大亏吧？


世事如棋，人生转寰。这个字一签，蔡锷就发现他惨了，因为北洋的人，都不肯在劝进表上签字。


北洋人拒绝签字，各有各的逃脱妙法，最令人称绝的，是龙虎狗三杰之首的龙，王士珍。当时七凶之六的雷震春，拿着劝进表，绕着王士珍的椅子打转，嘴里不停地吆喝，签字喽，大家快来签字喽。一边嚷，他一边紧盯着王士珍。


别人也都盯着王士珍，看你签不签字。你不签字就是狼心狗肺，枉袁世凯栽培你了；你签字了就是拿自己当狗，放着好端端的人不当，非要当奴才。


签也不对，不签也不对，王士珍咋个办呢？


话说那王士珍，就见他端坐椅子上，不耐烦地把手一摆：自己人，不用来这一套。


这句话，能活活噎死雷震春。难道他还能说：正因为是自己人，所以才需要来这一套？可这话一说，脸皮撕破，就不是自己人了。


这正是：王士珍妙计出重围，蔡松坡重义陷泥潭。人家王士珍是北洋袍泽，势力庞大，话怎么说怎么有理，可蔡锷孤悬北京城，不签字就是忘恩负义，签了字就是帝制走狗。这等于是北洋武人合伙联手，布局陷害，生生把个蔡将军推入进退维谷的绝境中。


【16.冲出人性的陷阱】


与松坡将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段祺瑞于这场隐秘的争战中，始终居于道义的上风。


蔡锷将军入京，肯定没想到他要和段祺瑞对掐，段祺瑞也应该没这个想法。可临到袁世凯移兵换将，准备以蔡锷取段祺瑞的陆军总长以代之的时候，两人再不掐起来，那就真说不过去。


于段祺瑞而言，他未必稀罕这个陆军总长，可他无法接受与北洋毫无干系的蔡锷。于蔡锷而言，他更是未必稀罕这个官位，但他无法忍受来自于前后左右的小人算计。


彼此都无法接受对方，这就很难合作。


再接下来，段祺瑞稳坐北京城，俨然成为了反对帝制的政治中心，而袁世凯却拿他无可奈何。而善良智慧的蔡锷蔡将军，却莫名其妙地沦为了帝制的走狗，这让松坡将军半夜爬起来，肯定会垂泪到天明。


这搞什么搞啊？蔡锷将军想不通，陷入了郁闷之中。


这时候梁启超飞速赶来，告诉蔡锷：是的，你没错，你一步也没走错。可正因为你没错，所以才会大错特错。你错就错在不明人性的规律，你以为人性的规律是不变化的，只要顺应时代潮流，铁定没错。可这个潮流是逆你的思维而行的，正当你发奋图强向前行进之时，潮流突然一个急掉头，奔反方向去了，一下子就陷你于不义之地。


那么，怎么摆脱这个困局呢？


答案就一个字：变！


社会在变，潮流在变，人的价值取向在变，就连是非善恶的标准也在变。规则在变，风景在变，如你不变，必然完蛋。


你变还是不变？


所以在这里，我们对蔡将军在劝进表上的签字，终于可以做一个公正的评价了。


蔡将军在劝进表上的签字，绝对是正确的，这恰恰证明了蔡将军知情重义，知恩图报，有着磊落的英雄胸襟，让人钦服。


而后蔡将军出逃，经日本奔云南，率先举旗反袁，这就更加正确了，正确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蔡将军正确就正确在他只知有国，不知有己，一心一意为民众为国家，所以才赢得了后人的尊敬。


然则，签字劝进与举兵反袁，这两件事儿分明是矛盾的，这个又咋说？


这两件事丝毫也不矛盾。矛盾的是这个世界，或者说，矛盾的是人类社会。主导人类社会的，是人性的扭劲规律，这个规律就意味着人类社会的一切，都跟你的思维扭着劲来。你以为这样做是对的，可社会忽然一下掉了头，你就错了。对也是你，错也是你，但你始终是你，并无对错之分，是社会的扭劲规律，陷你于不义之地。


当你是矛的时候，整个社会都是盾，衬托出你的咄咄逼人和野蛮霸道。你被迫让自己成为盾，当你成为了盾的时候，却又吃惊地发现全社会都是矛，一起来狂扎你，扎你半死还怪你缺乏狼性，你说让你找谁说理去？


其实你既非矛也非盾，你始终是一个不变的你。是社会成为了矛，让你沦为盾；是社会成为盾，让你沦落到矛的地步。


一句话，蔡将军私而重情，公而报义，他始终是他自己，从来就没变过。变的是这个古怪的世界。


总而言之，蔡锷将军终是雄踞于智力金字塔顶尖的人物，再加上半吊子思想大师梁启超的悉心指引，这才让蔡将军冲出了人性陷阱，恢复了自由之身，终于获得了后世的尊敬。


这个人性扭劲规律，构成了一个可怕的人性陷阱，能从这个陷阱里逃出来的，少之又少。皆因我们不知道这个陷阱的存在。


但是现在，我们知道了。


【17.道理是说不清的】


虽说是冲出了人性的陷阱，蔡锷恢复了自由之身。可夜深人静，月白风清之时，蔡将军会突发怀古之幽思，心想：咦，这事儿不对呀，不对头啊，我好端端一个清白人，怎么会掉陷阱里去呢？


是谁把我推进去的？


细细地把前因后果一顺，松坡将军怒发冲冠，忍不住仰天长啸：


段祺瑞，我恨你！


都是段祺瑞这厮干的好事！


没错，正是这样，正是段祺瑞这厮稳坐钓鱼台，暗中操控着北洋的庞大势力，慢慢地挤对松坡将军，一点儿一点儿，生生地把个知情重义的蔡将军，给挤对到了帝制的陷阱里。


你说段祺瑞这厮，他心眼咋就这么坏呢？


正找不着个人说说这事儿，忽然之间刘云峰回来了：报告总司令，你有新任务了，必须要支持段祺瑞出任大总统……


哇哇哇……当时蔡锷就抓狂了。


受不了，这个段祺瑞，真是太不要脸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对于蔡锷的表现，刘云峰看在眼里，古怪而不可解，困惑莫名。刘云峰就站在门外问：总司令，我好歹出生入死，签了个对我们这么有利的密约回来，总司令你二话不说就给否决了，理由总得给我一个吧？


理由？蔡锷在屋子里细细一想，理由肯定是有的，而且很充足。问题是，这个理由要说上好几天，刘云峰还未必能够听懂。


听不懂就算了，干脆不说了。


不说那怎么行啊，刘云峰咽不下这口气啊，怒极之下，他找来几名梯团司令，把事情经过一说，众司令顿时哗然起来，都说：蔡总司令是不是脑壳进水了？这么好的条件居然不说答应人家，也不想想我们滇军已是弹尽粮绝，人家北洋军乐意给你出弹药出粮草，上哪儿找这么缺心眼的人去？不行，咱们一起找总司令说理去。


众人来到蔡锷门外，吵吵嚷嚷，非要逼蔡锷说出个道理来。这个道理明明存在，蔡锷苦就苦在无法说清楚，想来想去，他干脆打开门：算了吧，就依你们好了。


哦耶！众梯团司令欢呼雀跃：胜利啦！


唉，蔡锷在屋子里叹息：你们胜个屁利啦，眼下这事儿摆弄不明白，以后还少不了掰扯。这个民国，只怕是没好日子过喽。

第八章 湘湖异战录


【01.横空冒出来个土财主】


早在蔡锷举旗反袁之际，贵州护军使刘显世的外甥、党人王文华就积极响应，贵州南明学校校长张彭年积极游说，迎护国军戴戡部入贵阳，共商讨袁事宜。


在会上戴戡表示，虽然护国军具有道义资源，但势力明摆着弱小，蔡锷去打四川，李烈钧去打广西，唐继尧独守云南，处于四面受敌的状态。按说那李烈钧乃党人中的成名英雄，是最能打的，可他老兄不知犯了什么邪乎劲，说是在广南遇到了一个大财主，名叫李文富，李文富率全家老小及佃户，打得李烈钧狼狈不堪。


有没有搞错？李烈钧可是名将啊，怎么会被一个土财主暴打呢？这事儿不会是真的吧？


是真的！


据说那土财主击败李烈钧后，大惊，曰：有没有搞错，现在我才弄清楚，原来我大财主李文富才是天下名将啊。那什么，我干脆带着佃户直接去云南，把蔡锷和唐继尧统统逮起来算了。


有分教：名将遭遇土财主，打仗这事真叫苦。东家佃户入云南，土匪一股又一股。话说土财主李文富径入云南，这厮硬是有一套，不知从什么地方搞来大批量土匪，一窝蜂地捣乱，大搞四面开花八面爆炸，弄得个唐继尧叫苦不迭，疲于奔命。


戴戡所说的李文富，史上实有其人，但你不会在正经的战史上查到他的名字，因为他不属于正规作战系列，完全是凭空冒出来的，给护国军添堵。


李文富是广南县人，龙潭乡百姓基本上种的全都是他家的地，都是他家的佃户。当时护国军两个梯团，占据了广南县城，这可惹火了李文富，就上前挑衅。事后党人责怪说，这事儿全都怪唐继尧，你看看他给护国军第二军配备的武器，曼力夏、毛瑟、九子、铜炮枪，清一色单响。这些单响还算好的，唐继尧还搞了很多上古时代的戈、矛、叉等冷兵器，让护国军第二军扛着上路，你说这仗怎么打啊，护国军的战斗力跟人家土财主李文富相比，明显处于劣势。


正规军的装备，还不如一个土财主，这事儿是有点儿悬。


还有更悬的呢，云南这边被个土财主李文富折腾得晕头转向，导致空门大开，北洋第六镇马继曾部，正取路湘西，直扑云南。如果让马继曾得了手，这仗大家也不要打了，赶紧投降的投降，跑路的跑路吧。


王文华听了戴戡的介绍，大喜，就主动请缨道：土财主李文富我管不了，也不想管，让唐继尧操心去吧。我看你把这个马继曾交给我吧，我有把握将其斩于马下。


戴戡吓了一跳：别，可别，王文华，你只是个书生，不晓得兵凶战危，更不知道马继曾的厉害。你可知马继曾何许人也？他是战场上滚出来的，二次革命时马继曾还只是北洋第六镇李纯手下的一个旅长，因为打李烈钧打得狠，所以升任师长。传说此人最善于临阵发明作战技术，而且任何招数，他只用一次，下一次绝不重样。总之是其人用兵，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他是袁世凯最看重的战将，不说别的，单说袁世凯的亲卫军唐天喜，都隶于马继曾的部下，可知袁世凯对此人的期望有多高。


王文华听了，顿时激动起来：我要打，我要打这个马继曾，听你说这人如此厉害，我更忍不住要打了。


戴戡急了：你想打马继曾？如何一个打法？


王文华贴在戴戡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就见戴戡喜形于色：妙计，果然是妙计，那湘西的马继曾，就交给你了！


【02.规则重于输赢】


党人王文华，引黔军入湘西，欲取北洋名将马继曾之性命，时在1916年1月31日。


然则，王文华只是一介书生，何以有如此把握？


王文华用了一记狠招：不宣而战！


战争这东西，是政治的极端手段，是在某些极端情况之下发生的，道理实在说不清楚，说不清楚干脆就不说了，大家拔刀子相互狠戳一气，你戳死对手，就不用再费唇舌讲道理。对手戳死你，结果也一样。总之战争不是目的，只是万不得已之下的无奈选择。


战场上的军人，是最明白这个道理的，都知道输赢并不重要，不见得赢家就有道理，也不见得输家就肯定没理。是输是赢，讲求的是军事战术，与是非毫无关系。所以军人追求的不是赢，说过了，你赢了也未必正确，有必要赢吗？


既然军人不追求赢，那该追求什么？难道还能追求输光光不成？


追求输也不对，军人追求的，是荣誉感与尊严。输赢是没得关系的，老天爷才知道道理到底在哪一边，军人不为这事儿承担责任。军人追求的是一种规范公正的战争规则，这个规则要求每个军人都要做到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结果并不重要，而在向结果推进过程中的规则，才是最重要的。


公开公正的游戏规则，是一个社会良性运行的必要条件。社会越公正，人们的生存成本越低，因为一切有章可循，有法可依，活起来有滋有味，如鱼得水。而一个不守规矩的社会，是最让人痛苦的社会，因为所有人都不守规矩，就意味着这个社会没有规矩。没有规矩的社会比地狱还要可怕，它加大了人的生存成本，让人的幸福指数直线下跌，痛苦指数不断攀升。


所以，军人所追求的，是一个有利于未来、公开公正的社会法则。这个目标一旦丧失，军人就异化为弱肉强食的暴力工具。暴力工具是没有尊严与荣誉感的，没有荣誉感的军队已经不再是军人，他们的目标只是赢，而赢的最好方式是挑选手无寸铁的百姓作为对手，这时候整个社会就沦陷了，而开端，却只是一个战争规则的改变。


总而言之，军人若是追求堂堂正正的战争，宣战是必不可少的。不宣而战，打对手一个冷不防，这就是以赢为目标，而不是以公正的社会规则为目标。结局可能是你赢了，但你却赢来了一个连你都感觉到恐惧的可怕世界。


再退一步说，战争也有一个极端的态势，那就是体育竞技。是规则重要，还是输赢重要，这个问题在体育竞技中体现得最鲜明。如果有哪位运动员认为输赢比规则更重要，一上场就先一刀子捅了对手，他倒是赢了，可整个运动就都输了。


正因为体育竞技不重输赢重规则，所以才获得了较强的生命力。同样道理，一个重视规则的社会，生命力必然强大，而一个只重结果的社会，发展下去就有点儿不靠谱。


但这个道理，跟王文华是说不通的。他此来就是取马继曾之性命的，你非跟他掰扯什么输赢不重要，怎么可能不重要？不搞死马继曾，洪宪皇帝袁世凯的根基，就根深蒂固，不可撼动了。


当然，我们也可以再继续抬杠，说袁世凯做不做皇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否按规矩来，是不是……再掰扯下去，老王的枪口就奔你来了。都这节骨眼上了，你还喋喋不休，岂不是存心找揍？


闭嘴吧，大年除夕之夜，北洋兵正沉浸在欢庆春节的喜悦中，王文华部开枪了。


突如其来的枪声，再次告诉了我们这个道理：知易，行难。


【03.比小女生更美貌】


此后书生王文华，于湘西与北洋马继曾展开激战。半个月后，王文华实现了他对戴戡许下的诺言，逼迫马继曾自杀了。


马继曾自杀了？这么容易？不是说他是北洋中超能打的战将吗？那王文华是怎么干成这事儿的？


这事儿，王文华还真说不上来。真正知道底细内情的，是袁世凯身边的人，但他们不会说。


好神秘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追溯马继曾自杀的原因，要追溯到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到底有多久呢？久到了袁世凯的少年时代。少年时期的袁世凯，是大户人家的少爷，生活得极是滋润，每日里率狐朋一群，狗友一伙，打劫街坊，横行乡里。乡人见之，莫不是争相走避。


话说有一天，有个豫剧戏班子，来附近一带演出，袁世凯听到消息，就提前上路，匆匆赶到台下，占了一个好位子，等好戏开场。开场之后，袁世凯一双眼睛在人群中撒摸过来撒摸过去，到底撒摸些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撒摸腻歪了，脑袋无意中一歪，眼角的余光扫到戏台子上，当时袁世凯的胸口就听哐哐哐几声，直如遭受到铁锤之重击，让他连气也透不过来。两耳之际，更是一片轰鸣，他只听到自己无声地大喊道：娘亲，难道小女生真的可以这么美貌吗？


此时戏台子上，有一个小花旦，正值幼年，美貌韶秀，正在戏台上哼哼唧唧学唱。袁世凯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花旦那俏丽的脸庞，气血翻涌之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美貌小女生，是老子的了！


当时袁世凯也不吭声，叫过狐朋狗友，低声耳语了一番。等到戏演完后，戏台下的人群散尽，袁世凯就带人奔后台走去，恰见那美貌小女生走出来，袁世凯大喝一声：哪里走！某家来也！轻舒猿臂，将小女生挟在腋下，掉头就走。


小女生吓坏了，吱哇哇惨叫不止，戏班子的人急忙冲出来，被袁世凯的狐朋狗友阻住去路，扔下几块银子：我家袁少爷相中了你们那个小女生，已经带回家当老婆了，留下这些银子给你们，嫌少那就是你们欠揍。


哎，你们听我说，那个……戏班子的人追上来还要说时，袁世凯的狐朋狗友一拥而上，将其踹倒在地：还说什么说？哪来的这么多废话？我们少爷看中你家闺女，你就偷着乐去吧！


等戏班子的人再爬起来，这伙恶少早已逃远了。


逃到了一片无人之地，袁世凯心急火燎，挟着小女生钻进了庄稼地里：你们替我把着风，我这里有点儿……有点儿太爱小女生了，就拿这里当洞房吧。


庄稼地里，响起了小女生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和袁世凯咯咯的怪笑声。少顷，惨叫声和怪笑声突然停止，庄稼地里一片死寂。


众狐朋狗友惊诧地往庄稼地里探头探脑：怎么啦？怎么没动静了？应该是动静越来越刺激才对啊？


就听哗啦一声，袁世凯的大脑袋从庄稼地里探了出来，他的鼻尖上悬挂着一滴巨大的汗珠：嘿，弟兄们，弄错了，弄错了……全弄扭劲了。


怎么弄扭劲了？众狐朋狗友急问道。


这个……袁世凯的表情，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更多的是欲哭无泪、欲笑无声那种古怪：这个这个……这个不是小女生，是他娘的比小女生还要美貌的小男生。


小男生？众狐朋狗友大吃一惊，不会吧？男生怎么会……不过大哥，好像男生也可以用吧？你说是不是？


【04.冥冥之中的神秘召唤】


袁世凯从戏班子里弄出来的美貌小男生，是河南人氏，名叫唐天喜。


至于袁世凯与小男生唐天喜之间的关系，目前无任何说法，但存在着多种猜测。说是多种，其实也只不过两种，一种观点认为：袁世凯与唐天喜之间，是纯粹的上下级关系，是领导和亲信员工的关系，仅此而已。另一种观点认为：袁世凯与唐天喜之间的关系，比前一种更进一步，至于这一步进到什么程度，拜托，能不能有点儿品位，别问这么详细好不好？


总而言之，这事儿不能说得太细。我们只知道，少年时代的袁世凯，就收唐天喜做了自己的贴身仆从。


此后，两人再也没有分开过。


袁世凯赴朝鲜开基创业，唐天喜就是亲随之一。袁世凯小站练兵，唐天喜为武卫右军右翼三营哨官，这个职位相当于连长。后来改建新军，唐天喜升任领官。再后来编陆军第三镇，唐天喜做了该镇第十标标统。


民国成立，袁世凯以唐天喜的第十标，作为自己的卫队。


到了1912年，唐天喜升任第七混成旅旅长，兼任京汉线北段护路司令。这个官职，那是相当的重要，袁世凯的家就在彰德，唐天喜实则是替袁世凯看家守院。这时候袁世凯与唐天喜之间的交情，已经不再是上下级之间所能表述，他们早已是一家人。


30年的情交莫逆，30年的相互信任，这就是袁世凯和唐天喜。


此时护国战役突起，湖南四面开花，袁世凯任命帮办江西军务马继曾为援湘司令，由江西率第六镇入湖南——我们以前说过，这个北洋六镇，是个灵异闹鬼的怪镇，此处不做赘述。


当马继曾兴冲冲奔赴湖南时，唐天喜往见袁世凯，跪下后痛哭流涕，说：蒙大总统30年养育之恩，无以为报，我要上前线去打蔡锷。


袁世凯乐了：傻瓜，都上前线，后方的安全谁来管？


唐天喜大哭不依：30年来我始终是在后方镇守，从无机会为大总统效力，今天说什么也要依我一次，一定要让我上前线。


袁世凯摇头：要不，咱们等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让你去。


唐天喜哭到半死：不要下一次，就是这次。这次不让我去，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


你看你……袁世凯无奈叹息：你非要去的话，可要小心着点儿，到了湖南你要听从马继曾的节制。那马继曾很会打仗的，跟着他你肯定不会吃亏。


袁世凯老了。


他是真的老了，脑子严重不够用了。如果倒退十年，他肯定会想到这样一个问题：唐天喜在后方好端端地待着，为何突然想到要上前线呢？


是啊，为什么呢？


没有哪个史学家认真琢磨过这个问题。事实上，许多史学家甚至连唐天喜这个人的存在都不知道，毕竟这个人物藏得比较隐蔽，出现在历史上的个人风格又超级诡异，让人无法进行理性的思考。


那么，唐天喜在历史上表现出的个人风格，又有什么鲜明特点？


这个鲜明特点就是……特点等会儿再说，我们继续研究这个问题：唐天喜，他为什么会突发奇想，要求上前线呢？


到底为什么呢？会不会是冥冥之中，有一个神秘的召唤？将唐天喜召唤到了湖南前线？


这个结论又有什么依据呢？


依据就是：北洋六镇乃恐怖灵异之凶师，这支军队发生的任何不可解释的怪事情，都属正常。


此外就是马继曾真的死了。这起死亡事件，让唐天喜的个人风格，也充满了无法解释的灵异色彩。


【05.蔡锷营救出狱的人】


话说唐天喜主动请缨，奔赴湖南前线之后，刚刚站稳脚跟，就有访客登门。


来的是什么人呢？


赵恒惕。


此人又是什么来历？


赵恒惕其人，在湖南历史上大名鼎鼎。他是晚清年间袁世凯主政时送出去的留日学生，东渡时与宋教仁乘坐同一班轮渡。他去日本之前，说好的是学师范，回来当个吃粉笔灰的老师，但等到了日本之后，由于国事日紧，就改学了军事，入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后归国赴广西，训练新军。


正训练之际，大武昌革命首义，赵恒惕立即行动起来，于广西宣布独立后，组织了一支学生军，由他亲自率领，北上去保护大武昌。没过多久，南北议和，赵恒惕奉命开往南京，临行前向黎元洪借了五万元开拔费用。等到了南京后，赵恒惕将借款归还，这件怪事吓坏了黎元洪，因当时向武昌借钱的军队有很多，但还钱的唯有赵恒惕一人，所以黎元洪无法理解。


再之后是南北议和成功，南京政府开始裁撤军队，赵恒惕领着他的军队无处可去，有心回广西，可广西当初宣布独立的官员们也全都跑到了北方，新任都督陆荣廷不欢迎他。万般无奈之下，赵恒惕就果断地打起了未嫁妻的主意。


赵恒惕的未婚妻，姓童，哥哥童梅岑，是湖南大都督谭延闿的顾问。借助这一层关系，赵恒惕率领他的军队来到湖南，终止了居无定所四处流浪的生活。


此后迅速爆发了宋教仁被刺案，以此为由，日本三井财团出资，国民党人四处起事。湖南这边表现得不是太给力，费了很大劲才宣布独立，之后又很快宣布不独立了。当时的大都督谭延闿，奉袁世凯之命北上待罪。而汤芗铭，以及目前在四川将军陈宦手下的伍祥祯，为湖南查办使，进入湖南，开始修理国民党人。


让人惊讶的是，赵恒惕就是在这次事件中被捕的，也有说他是被俘虏的。如果是被俘虏的话，应该有一场像模像样的战役，但双方之间似乎并没机会交火，总之是赵恒惕被汤芗铭捉了活的，押送北京问罪。


谭延闿和赵恒惕，是一并被押入北京城的。尚未入京，袁世凯门外来替谭延闿说情的人就排成了长队，排第一的是副总统黎元洪，排第二的是总理熊希龄。如此强大的说情阵容，换的是谭延闿被判刑四年，随即特赦。于是谭延闿就去了青岛租界居住，他在青岛寓所的对门，住的就是蔡锷的老师李经羲。


可怜赵恒惕没人说情，遂被判刑十年，打入监狱。正在狱中坚持斗争时，蔡锷入京。他来了，总算有个人替赵恒惕说情了。于是赵恒惕也被释放，回到湖南，又当上了师长。


把赵恒惕打入监狱的，是袁世凯。让赵恒惕又当上师长的，是蔡锷。所以这时候赵恒惕的政治立场，是不问可知的。


所以赵恒惕往见唐天喜，并为他带来了一份厚礼。


【06.逃离沉船的老鼠】


赵恒惕见到唐天喜，变色道：唐天喜，你不该来湖南的。你跑到这里来，可坑惨了你家老袁。你知不知道，袁世凯的老家彰德，出大事了。


唐天喜大惊：出什么事了？


赵恒惕：有人已经在彰德起兵了，组建了军队，打出了反袁的旗号。


唐天喜跳了起来：岂有此理，这还无法无天了，是谁活腻歪了？


赵恒惕：我听说，彰德讨袁军总司令，名叫袁世彤。


袁世彤？唐天喜怔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起来：你把我吓了一大跳，那是我家六爷，大总统的六弟。六爷自来就是这么个怪脾气，再说什么起兵啊，说得倒怪吓人的，那不过是六爷招募了几十名佃户，轧闹猛起个哄。起因是六爷反对大总统称帝，还真是闹得沸沸扬扬的，不过呢，六爷的讨袁军，出征北伐时被两名片警截住，大警棍抡起来一顿狠抽，已经镇压下去了，哈哈哈。


赵恒惕：我听说，袁家闹事的，不止是这个袁世彤吧？


唐天喜：没错，这事儿也嚷得尽人皆知了，六爷和小姐公开登报，与大总统脱离兄弟姊妹关系。那报纸我还偷留了一张，你等我拿过来给你看看……上面是这样写的：袁世凯与予两人，完全脱离兄弟姊妹关系，将来帝制告成，功名富贵，概不与我弟妹两人相干；帝制失败，一切罪案，我弟妹二人亦毫不负究。特此声明。声明人：袁世彤，袁书娥。


赵恒惕：原来是这样啊，说起大总统可真叫苦啊，居然连自己的家人都不体谅他。


唐天喜：是啊是啊，说起这事儿也不算大，袁家大爷那就更……唉，不说这个了，要不怎么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呢。


赵恒惕：唐天喜啊，值此风雨飘摇之际，你可一定要坚持住啊。生是大总统的人，死是大总统的鬼，万不可做出令大总统失望的事情来。


唐天喜：……你这话从何说起？


赵恒惕：这不明摆着嘛，袁世凯放着好端端的大总统不做，非要称帝，结果呢？国人反对，北洋反对，家人反对，蔡锷那边干脆起兵了。这时候的大总统，说起来就俩字：孤独！若你再稍有动摇，袁世凯那就惨了。


唐天喜：……事情未必像你想得那么悲观，云南不过是偏远之地，缺兵少粮，不可能闹出花样来的。


赵恒惕：那么武昌呢？武昌就兵精粮足吗？可别忘了辛亥年武昌首义，一声枪响，各省响应，清朝说亡就亡。我看在这件事情上，袁世凯的弟弟妹妹看得比你更明白。


唐天喜：……你认为这一次，又会重演武昌当年？


赵恒惕：这可不是我说的，你看袁世凯的弟弟妹妹，他们为什么急于登报，与袁世凯脱离关系？


唐天喜：……我觉得事情不会这么严重。


赵恒惕：事情有多严重，取决于国人对此事的看法。如果国人都认为不严重，你想严重也严重不起来。如果国人认为严重，你想轻描淡写也难。现在这情形是蔡锷认为很严重，北洋认为很严重，老百姓认为很严重，连袁世凯的家人，也认为很严重。大概认为此事不严重的，就只剩下咱们俩了吧？


唐天喜：咱们俩？


没错！赵恒惕兴致勃勃地把一个钱袋拍在桌子上，说：眼下这情形，就是这个样子的，袁世凯就好比一只要沉的船，连老鼠都飞快地逃离，最后谁留在他身边谁倒霉，所以大家都能跑多远就跑多远。但我不用跑，你不能跑。我不用跑是因为我压根不在船上。你不能跑，是因为人家袁世凯厚待你30年，你跑了算怎么回事？


唐天喜：我也未必就不能跑……


赵恒惕：胡说，这话别人可以说，你能说吗？


唐天喜：我凭什么就不能说？跟大总统一辈子的，非止我一个人，这时候全都反水了，连大总统的家人都只顾自己了，凭什么单挑我一个陪葬？


赵恒惕：你看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唐天喜：老子就这样，你管得着吗你？


赵恒惕：唐天喜，你真的不能……


唐天喜：老子就是能！凭什么不能？


【07.第二个选择】


1916年2月，具体说不上来哪一天深夜里，北洋马继曾部，遭受到突如其来的炮火袭击。


咋回事，这是咋回事？马继曾诧异至极地站在院子里：枪炮声是来自于唐天喜第七混成旅方向，我怕唐天喜出事，到时候不好跟大总统交代，所以把他安排在最安全的地方，怎么炮火是从他那边打来的？难道是讨袁军把唐天喜连锅端了？这也不可能啊，天底下恐怕还没这么大本事的人吧？


疑惑之际，一名副官跑来报告：报告司令，已经弄清楚了，向我们突然发起进攻的，就是唐天喜部。


真的是唐天喜？马继曾万难置信。


绝对没错。副官报告说。


可这是为啥呀，我也没招惹到唐天喜啊。马继曾迷茫了。


副官犹豫了一下：总司令，我听说是赵恒惕用30万两银子，买通了唐天喜。


才30万两银子？这开价未免也太低了点儿吧？马继曾还是不信：唐天喜跟了大总统30年，穿的衣服吃的饭，睡的女人生的娃，全都是出于大总统的恩赐。就算是不说这份恩情，单只是这30年的莫逆交情，才一年一万两银子就卖了？搁你你卖不卖？


副官道：总司令，搁我是不会卖的，可唐天喜肯定会卖。


为啥呢？马继曾问。


因为，副官解释道，此时大总统称帝，遭到国人反对，处于非常危险之中。人人都在想办法逃离，别人都有法子逃，就是他唐天喜，跟了大总统30年，想逃也难以说服自己。可这时候居然有人开价，他肯定是赶紧抓住这根救命绳索，错过这个机会，他可就没有下一次了。


马继曾：如此说来，他早就打定了主意，要踩着我们的尸骨逃生？


副官：那是必然的，你看他选择的这个时机，趁我们的部队都在前线时，突然从后方向我们的总指挥部发起毁灭性攻击，他一早就存了心思，打算不让我们有一个活着出去。


马继曾：这事儿要怪大总统有眼无珠，30年养了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在身边。说到底我们是被大总统害了。


副官：谁说不是呢，可现在咱们咋个办呢？投降如何？


马继曾：这时候唐天喜岂会接受我们的投降？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副官：……连投降都不成，那我们只有死了吗？


马继曾：不，除了死，我们还有第二个选择。


副官喜出望外：什么选择？


马继曾道：我们还可以选择先骂大总统他亲娘，然后再死。


副官：……这个……那咱们就开始骂吧。


随后，马继曾服毒自杀。


【08.天下未乱湖湘乱】


唐天喜突然进攻马继曾，逼迫马继曾自杀，这是一桩突破人类想象力极限的怪事。


袁世凯听到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诧异非常，失声惊叫：唐天喜反了？唐天喜反了？


难以接受，真是太难以接受了。不知道赵恒惕那厮脑壳里是怎么琢磨的，竟然想出来这么个损招，以报袁世凯将他下狱之仇。这个打击于袁世凯而言，实在是太大了，惊怒之下，袁世凯下令通缉唐天喜，指明如抓到唐天喜，立即正法。


但那唐天喜，岂有一个让你抓住之理？


唐天喜早就丢了军队，扛着30万两银子躲了起来。等到袁世凯死后，他才又钻了出来，就用这些银子，替自己捐了个官。但失去了袁世凯的庇护，他才发现自己的智商压根不够混的，没多久他的钱财就被人勒索殆尽，从此落魄无依。


再之后，唐天喜加入到了大革命的滚滚洪流之中，演绎了一段更加离奇古怪的红色往事，殁于1949年。


总之唐天喜这个怪人，就不要说他了。这里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还未解决，这个问题就是：是谁替赵恒惕出的那30万两银子？


出手就是30万两银子，能有如此大手笔的人不多，起码蔡锷就不在这个名单里。要知道，为了云南起事，蔡锷将云南所有的学校行政机关统统关了门，将钱全都拿到了战场上，绝对是出不起这30万两银子的。


不用查赵恒惕的财务报表，我们也清楚，此次护国战役，又跟上一次的二次革命一样，幕后另有大老板在操纵。


而这就意味着，一等侯汤芗铭的麻烦来了。


就在唐天喜向马继曾部发起突然攻击的一个月前，确切日期是1月10日，中华革命党人杨王鹏，秘密潜入长沙。


杨王鹏此来，是奉了孙文之命，要策动湖南混成旅及模范团起事。此次策动，进展极为顺利，混成旅那边应允起事，模范团也答应一起干，只等到了约定时间一声枪响，杀汤芗铭，攻将军署，则大事成矣。


安排妥当之后，杨王鹏坐下来，喘口气歇一会儿，这一口气尚未得当，就听轰的一声惊天巨响，从汤芗铭府的方向传来。


杨王鹏大骇，奔出门来看时，叫一声苦。


原来，此番起事之党人，都是新成长起来的年轻人，连起事总策动杨王鹏也只不过28岁。年轻人的特点是急切冲动，虽然大家已经商定了具体的起事日期，可党人李唐和金东舒，却有点儿等不及，老想着快一点儿。


于是这二人就携带炸弹，天天在汤芗铭家门外溜达过来溜达过去，琢磨着找个机会，一炸弹将汤芗铭炸成烂肉。可这两个人在汤芗铭门外转来转去，那是多么明显的目标，遂有侦探上前查问，李唐以为事发，情急之下怒发冲冠，对着侦探将炸弹丢了过去。


轰天巨响中，党人李唐并多事的侦探，同归于尽。


炸弹声起，汤芗铭有了警觉，再一追查，就发现了党人起事的征兆。杨王鹏见事机泄露，急切间召集了100多名党人，各执短枪在手，于21日下午4时，突然杀入将军署。


将军署中，前坪之上，模范团的士兵们正在操练，杨王鹏一马当先，挥舞着短枪，大呼道：弟兄们，时候到了，与吾杀啊。


模范团的军士们听到号令，登时发出一声呐喊：杀啊，杀……不由分说，架起机关枪，对准杨王鹏猛烈扫射。


【09.老英雄出山】


中华革命党人杨王鹏，率了百余名党人杀入长沙将军署，召集正在训练的模范团士兵一道起事，却遭到了模范团的凶猛射杀，此事令杨王鹏大惑不解，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明明大家都说好了的，一道起事反袁，怎么事到临头，却反倒冲我们自己人开枪呢？


想不明白就算了，立即派人去联络混成旅，出动正规军队，打死模范团这帮言而无信的东西。


不一会儿，混成旅的回复来了：未到约定起事时间，混成旅拒绝胡乱行动。


这是个什么怪回答呀，杨王鹏更加上火。直到军警一拥而上，将杨王鹏捉住，他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模范团和混成旅，从一开始就没把他的话当真，年轻人嘛，性格冲动，动不动就要杀人放火闹事，他来约你一起干，非要领导你，你又何必当真呢？全当糊弄小孩子，应付一下就算了。


满腔热血的杨王鹏，就这样被一伙老兵油子给坑惨了。他在刑堂上惨遭折磨，“断其舌”，“割其阳具，复剖其心而肢解之”，死得极是惨烈。而被汤芗铭枪杀的中华革命党人，有姓名可考者，就有二十八人。


有分教：汤屠户戮杀革命党，橘子洲激怒老英雄。汤芗铭以如此残酷手段对待革命党人，终于激怒了一个人，就听得枪声大起，两支黑衣武装突然杀入长沙，径取汤芗铭。


这两支黑衣武装，又是个什么来历呢？


说起两支黑衣武装的策动人来，那可是大大有名：


早年黄兴闹革命，起事就在湖南省。


华兴公司大开张，三山五岳皆加盟。


事机不密走沪上，洋人租界藏火种。


捕探深夜摸入门，全部捉走录口供。


黄兴同铺郭人漳，军事战术最精通。


两人一起奔日本，同盟会中留姓名。


此后老郭回了国，升官发财做统领。


黄兴起事入广西，联系老郭事不成。


两人交手若干回，吃尽苦头是黄兴。


此后辛亥大革命，老郭转业成矿警。


先去甘肃挖煤矿，又来湖南在省城。


职责督办矿务局，看不过眼汤芗铭。


眼见屠户大杀戮，满腔义愤皆在胸。


怒不可遏一声令，杀入省城是矿警。


……


事情就是这样，那郭人漳辛亥革命以前，始终堵在革命路上，孙文名下十次大起事，至少有三次是被郭人漳摆平的。辛亥后老郭低调再低调，始终是躲在矿区不吭声。此番汤芗铭弄得天怒人怨，郭人漳终于决定出手了。他要驱逐汤芗铭，恢复古城长沙的秩序。


郭人漳的矿警与汤芗铭大交火，搞得汤芗铭手忙脚乱，这时候又有一人入湘，彻底将汤芗铭逼得无路可走。


这正是，三十六路伐老汤，老汤手忙脚又慌。由于汤芗铭血屠长沙，激怒天下，遂有一路又一路的党人，联袂入湘，来找老汤的麻烦。而这一次，却是来了一个厉害人物，让汤芗铭再也没咒可念。


此人又是哪一个呢？


【10.神秘的领导人】


自打云南率先打出反袁战旗，蔡锷与李烈钧各统一路兵马出征后，就见四面八方，窜出来无数土匪，蜂拥入滇。这些土匪们大搞游击战术，扒铁路，炸火车，砍电线杆，目的就是搞乱云南，引起正殖民着越南的法国人的干涉。


正当唐继尧手忙脚乱之际，忽报有客人来，要求摆龙门阵。


是谁呀，偏挑这节骨眼上摆龙门阵？唐继尧过去一看，顿时大喜。


来的这个人，是地道的湘湖子弟，姓程名潜。他赴日本读了振武学校，入日本士官学校，学的是炮科，辛亥革命时程潜奔赴大武昌，参加了汉阳战役，任汉阳龟山炮兵阵地指挥。共和后回湖南，任军事厅厅长，未几党人大起讨袁，程潜担任了湖南讨袁军军事主官。但战事未起，湖南又宣布取消独立，于是程潜逃到了海外。


此时护国战役再起，程潜从香港归来，先来云南报道，申请战斗任务。


唐继尧请程潜喝茶，说：小程啊，你来的真是太好了，湖南那边，我们正缺富有军事经验的指挥官。前者黔军王文华入湘，莫名其妙地搞死了北洋马继曾，可王文华终究是一介书生。如果换了蔡锷，换了李烈钧，换了你或者我，那马继曾一死，湖南的事情就算是搞定了，可是你看王文华，表现得不够给力啊。


程潜道：那王文华居然能搞死马继曾，这已经够吓人的了，换了我肯定不行。


唐继尧说：也不知道王文华是怎么干成这事儿的，太神秘了。总之现在湖南我们缺一个主事之人，你回来正好。不过我有话在先，你抬眼看看我的卫队，看他们手里的武器，都是什么家伙，你看明白了吧？


程潜悻悻地道：我学的是炮科，让我指挥一支举着长矛盾牌的部队上战场，这个这个……作战经验不足啊。


唐继尧道：不足也没办法，连书生王文华，都能搞死个北洋大将马继曾，我们也不能太丢人了。这样吧，我把我的卫队给你一营，武器当然是长矛盾牌啦，这事儿你没得挑。你就带着这支部队，去找王文华，说不定他会有点儿办法。


于是程潜入湘，与黔军王文华会合，却发现王文华也已是弹尽粮绝，程潜的这支长矛盾牌战队，居然成了生力军。此后程潜与王文华二人，就带着这支长矛盾牌队，在湖南打起了游击战，但凡见到扛犀利火器的北洋兵，两人就掉头狂逃，正逃之际，突听后面枪声大作，原来是广西陆荣廷入湘了。


到得陆荣廷入湘，护国运动的领导人终于从团团迷雾中走出，向人民群众亲切招手。


猜猜这个领导人，又是哪个？


岑春煊！


若要护国战役取得胜利，非此人出马不可。

第九章 闹东京


【01.日本人不帮忙】


早在1915年12月初，蔡锷逃离北京，到了日本后，就找了一个叫王辅宜的人，说：小王啊，有点儿事情要麻烦你，我这里有封介绍信，是写给我当年在日本振武学校的同学嘉悦大佐。这个嘉悦和我的交情特别铁，我在云南讲武堂训练新军时，专门请了嘉悦做教官。现在嘉悦在日本参谋本部任职，他的顶头上司，就是主管中国事务的参谋次长田中义一。


蔡锷对王辅宜说：你去找嘉悦，向他们军方购置一批军火。此事务必要办成，办不成，大家可就惨了。


然后蔡锷匆匆回国，王辅宜就带着介绍信，去日本参谋本部找嘉悦，见面后说了要购买武器的事。


嘉悦听了直摇头，道：蔡锷啊，他怎么还是这么风风火火，到了日本也不说跟老同学见个面啊，啥意思啊他这是，你说他这么个搞法，起事能成功吗？


王辅宜道：能成功，肯定能成功。


嘉悦道：成不成功，两可的事，这咱们就不说了。我来问你，你们打算在哪里起事？


王辅宜：这个不能告诉你。


嘉悦：你什么都不告诉我，那咱们还谈个屁啊？不谈了。


这是第一轮谈判，谈得莫名其妙，就这么结束了。


不久蔡锷抵达昆明，发电报催促王辅宜给点儿力，快点儿把武器买到。于是王辅宜又来找嘉悦，进行第二轮谈判。


王辅宜：嘉悦大佐，上次咱们谈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嘉悦：什么事啊？连什么事我都不知道，考虑个屁啊考虑。


王辅宜：就是我们组织护国军，购买武器的事。


嘉悦：……噢，是有这么一回事，那你们什么时候起事啊？


王辅宜：这个不能说。


嘉悦：我呸，又是不能说，不能说就算了。


王辅宜：嘉悦大佐，你得多体谅我的苦衷，配合一点儿好不好？


嘉悦：你什么都瞒着我，拿我当傻瓜，我凭什么要配合你啊？


王辅宜：嘉悦大佐，如果你不肯配合，那我们可就去找别人了。


嘉悦：我呸！现在是什么时候？世界大战啊，全世界都在打仗，都疯了一样四处买武器。日本的武器，全都卖给了沙俄，别的国家连根毛也甭想买到。你想撇开我，自己去民间购买？做梦吧你，现在日本政府对武器控制得极严，就算是你能买到手，也甭想运走一颗子弹，你的明白？


王辅宜：所以我们才找你帮忙的嘛。


嘉悦：歇菜吧你，这个忙我的不帮。


这是王辅宜与日本人的头两轮谈判，没谈出个名堂来。


【02.日本黑帮不够黑】


连续两轮谈判无果，王辅宜感觉很吃力，就去找自己的日本老师寺尾亨博士，说：尾老师，听说你认识日本的黑社会？


寺尾亨道：看你这话问得多没水平，日本黑社会都是遵守法律的，认识他们很正常。


王辅宜道：尾老师，我们中国也有黑社会，不过老师你说一下，如果你们日本的黑社会，和我们中国的黑社会碰到一起，结果会怎么样呢？


寺尾亨叹了口气：我们日本的黑社会肯定会立即报警，这还用你问？


王辅宜听了哈哈大笑：敢情你们日本的黑社会，在黑的程度上还需要加把劲啊。尾老师，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个在黑社会里比较有影响的人？我有点儿事需要他帮忙。


寺尾亨道：日本黑社会中比较有影响力的，那就是黑龙会首领内田良平。不过内田正在起草对你们中国的作战宣言，肯定没时间陪你闲聊，要不我介绍你认识一下黑龙会的前任领导头山满如何？


王辅宜：内田良平已经对中国宣战了？那这次袁世凯又该吃瘪了。行，尾老师你就帮我介绍一下头山满吧。


认识了头山满之后，王辅宜请头山满帮忙，联系12家报馆的记者，让这些记者来他的家，他要在家里开新闻发布会。


发布会前夕，王辅宜翻印了一堆照片，有蔡锷的，有李烈钧的，有柏文蔚的，还有熊克武的。又油印了12份护国军起事的宣传资料，由于护国军起事是怎么一回事，他也弄不明白，资料内容都是自己临时瞎掰的。到了时间，12家报馆的日本记者全来了。王辅宜坐在榻榻米上，以严肃的声音，宣读了稿件，并将资料交给记者，要求道：有两个条件，你们必须答应，一是照片和稿件必须要登报，二是不可泄露消息来源，拜托了。


次日，日本12家报纸同时发表了云南护国军起事的消息，引发了日本震动。


又次日，王辅宜正在榻榻米上睡觉，就听见敲门声：王桑？王桑？你的在家干活？我的嘉悦的干活。


王辅宜躺在被窝里，不乐意出来：啥事啊？人家正在睡觉呢。


嘉悦自己钻了进来：王桑，你看报纸没有？


王辅宜道：没有啊，出什么事了？


嘉悦道：王桑，你的狡猾大大的，报纸就在你门前放着呢。


王辅宜：在门前放着又怎么了？在门前放着我不一定看啊。


嘉悦：王桑，你看咱们是不是找个地方，坐下来喝一杯呢？


王辅宜：改日如何？今天我心情不是太好。


嘉悦：……那就依王桑的，改日吧，改日……


嘉悦鞠躬退下。这是王辅宜与日本人进行的第三轮谈判，效果明显强于前两次。


【03.拐个老头去日本】


过了两天，嘉悦大佐又来了：王桑，想介绍一位朋友给你，可以吗？


王辅宜：介绍朋友？谁呀？我可跟你有话在先，不三不四的人我可不见。


嘉悦：是我的上司，参谋本部的次长田中义一先生，他应该不算是不三不四的人吧？


王辅宜嘀咕了一句，你看这人起的名字，田中义一，可不是不三不四嘛，然后说：那好，大家就见个面吧。


于是王辅宜去见田中义一，见面后进行了深入的密谈，谈话内容主要是日本的茶道、花道与艺妓的一些事情，谈了一会儿，田中义一就回去上班了。留下嘉悦继续跟王辅宜瞎扯。


但这时候，嘉悦大佐的身份已经变了，他与王辅宜的接触，不再是私人身份，而代表了日本军方。


嘉悦大佐代表了日本军方，可王辅宜代表谁呢？


嘉悦拼命想弄清楚这个问题，可王辅宜硬是满足不了他，因为王辅宜真的不知道自己代表谁。


自己都弄不清楚代表谁，这个判还怎么谈？


没法子谈。于是第四轮谈判，无疾而终。


这时候王辅宜已经有点儿抓狂了，蔡锷交给他的事情，居然办不下来，这让他如何交差？再说买不到武器，蔡锷那边的仗就没法打，搞不好全都成了俘虏，那他岂不成了罪人？


可谈不下来也不能怪他，他连自己的身份都弄不明白。在不明身份的情况下买到武器，这事儿实在是有点儿难为他。


迈着疲倦的步子，王辅宜绝望地回家，正开门时身后闪出一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嗨，你好。


王辅宜烦躁地转过身，一看来人，不认识：你是谁呀？乱打什么招呼？


来人道：王辅宜，我就知道你不认识我，所以事先让我哥写了封介绍信给你，你看了就认识我了。


那就看看吧。王辅宜打开介绍信，一看就乐了：原来你是章士钊的弟弟章陶严，你这个名字起得真怪……对了，你找我有事？


章陶严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是这么回事，我从中国拐来一个老头，能不能藏在你这里？你可千万别让他发现这里是日本。


什么什么？你拐来一个老头？拐人家老头干什么？王辅宜一头雾水。就见章陶严伸出手，从后面拖出来一个迷迷瞪瞪的老头：啊，小章啊，你把我带什么地方来了？怎么这里的房子都趴着，还有啊，为什么这里的人都不说咱中国话？


王辅宜仔细一看，顿时长呼一声，泪流满面：老先生，你可算来了，有你在，这次谈判就算是成了。


这个被章氏兄弟拐到日本的小老头，赫赫然正是晚清重臣岑春煊。


【04.没品位的问题】


岑春煊，是千真万确的，被章士钊、章陶严兄弟给拐到日本去的。


这个过程是这样子的，岑春煊正在上海无所事事时，章士钊带着弟弟章陶严来了，天天陪着岑春煊瞎聊，聊着聊着，就说：岑老怪，你要不要登船出海，看看风景去啊？


岑春煊说：出海就出海吧，看看风景也不错。


于是章氏兄弟替岑春煊买了船票，由章陶严陪同，把岑老怪带上船，然后哄岑春煊在船舱里不要出来，这条海轮就劈波斩浪，直奔日本来了。


为什么要把岑春煊拐到日本呢？


目的就是要再赋予这怪老头一桩沉重的历史重任，让他来领导护国军的起事。


为啥一定要由他来领导呢？


因为别人没这个分量。


在上一次中国的二次革命时，岑春煊出任了大元帅。当时他的大元帅，是日本三井财团指定的，可见这怪老头，在日本人心目中的分量。这一次大家又来合伙倒袁，都知道如果岑春煊不出山，就找不到能与袁世凯相抗衡的重量级人物。担心怪老头岑春煊不乐意干，半路上偷跑了，所以章氏兄弟一咬牙，干脆就把岑春煊拐到日本来了。让你跑，让你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被拐到日本，岑春煊人生地不熟，真的傻眼了。此后几天，他只能是闷闷不乐地在王辅宜的榻榻米上蹲着，听着外边连鸟叫都是日本动静，不由得落下辛酸的泪水。幸亏王辅宜对此老极是尊敬，噓寒问暖，端茶递水，才让岑春煊的抑郁稍得舒缓。


于是岑春煊就跟王辅宜信口胡侃，他说：我跟你说啊，这还是早年时的事了，早到什么时候呢？那时候袁世凯刚刚升任北洋大臣。当时我就察觉不对了，立即向西太后弹劾袁世凯，认为此人不可大用。可西太后老了，糊涂了，不肯听我的话。我下朝的时候，就对一班少年亲贵们说：孩子们，你们瞪圆了两只眼珠子看着吧，看好啦，袁世凯此人若不死，定是国家大患啊！后来啊，又有一次，我出京南下，路过天津，袁世凯请我饭局。饭局就饭局吧，我去了，发现整座酒楼，都被袁世凯给包下了，但吃饭的，就他和我两个人，连个陪客都没有。当时我很郁闷啊，就问袁世凯：袁大头啊，你怎么不说找个人来陪陪咱们啊？你猜袁世凯怎么回答？他说：岑老怪啊，对啦，没错，我们俩一辈子就是这样，我叫他袁大头，他叫我岑老怪。他说：岑老怪啊，你怎么会问出这么没品位的问题呢？也不说用脑子想一想，在天津，除了我袁世凯，你还能找到第二个有资格陪你的人吗？你听听小王，这袁大头竟然说我提出的问题没品位，我呸！


王辅宜听完后，哈哈大笑：岑老，这袁世凯的意思，是说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


岑春煊大喜：然也。


然后岑春煊问王辅宜：小王啊，我老岑一辈子纵横马上，最怕的就是待在家里无所事事，丧尽天良的章氏兄弟把我骗到日本来，真的好无聊啊，你那儿有什么好玩的事情没有，也跟我说一说吧。


王辅宜：岑老，好玩的事没有，不好玩的倒有很多。火烧眉毛的就是替护国军购置军火，已经谈了四轮，可日本人死活不答应。


岑春煊大怒：胡说，日本人再缺心眼，也不会不答应。他卖给咱们武器去打袁世凯，日本人乐都要乐死了，岂有一个不答应之理？下次再谈你叫老夫去，看我不骂死小日本才怪！


王辅宜：……是啊，那这事儿就拜托岑老了。


岑春煊出马，情况立即扭转，日本人的态度完全不同。早先是王辅宜谈，日本人一定要求他给个像样的身份，没身份就不往下谈。可现在面对岑老怪，就算是打死日本人，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岑老怪”这仨字就是身份了，国内有影响力的老一辈人物，除了袁世凯，就是他了。


【05.小火轮也发神经】


日本人虽然不会质疑岑春煊的身份，可对于谈判的条件，还是有要求的。


谈判开始，嘉悦大佐首先发言：我们军方考虑过了，准备完全满足你们的要求，为你们提供两个师的武器装备。


岑春煊：好吧，这才像话。


嘉悦大佐：但要满足这个条件也不是毫无代价的，我们需要云南全省的矿权，作为交换。


岑春煊：放屁！


嘉悦大佐：放……岑老，你这句话，是不是有点儿粗了？


岑春煊：放屁放屁放屁！


嘉悦大佐怒极而去。过两天又回来了：诸位，你们看报纸了没有？你们的护国军在军事上迁延不前，连吃败仗，你们的人，统统要被袁世凯俘虏了。


岑春煊道：俘虏就俘虏吧，以前又不是没被人家俘虏过。跟你们说啊，袁世凯那人就是缺心眼，对待俘虏简直比对待他亲爹还要亲，你说像他这种傻人，居然也能混到今天，真是奇怪。


嘉悦：……别说我没提醒过你们，孙文已经向日本借债，许以中国全国的矿权。


岑春煊：孙文又是哪一个啊？


嘉悦：孙文是……你们这根本不是谈判，是欺负我嘉悦善良老实。


嘉悦大佐悲愤离场。


此次谈判过后，王辅宜就去找谢持。这谢持是个革命党，四川人。宋教仁刺杀案发生之时，他在国会当议员，因为密谋组织血光团，要尽炸北京要人，事发后被捕。但因为国会议员身份特殊，要逮捕须得国会投票同意后才行，谢持就趁大家投票的工夫，逃到了日本。


现在，谢持在东京，负责安排孙文的外部事务。王辅宜来找谢持，就是要求安排孙文与岑老怪见个面。


于是岑老怪在王辅宜和谢持的安排下，去了孙文的寓所。孙文坐在榻榻米上，招呼岑老怪坐下来吃菜，菜也是非常简单的四个冷拼盘。岑老怪坐下后，板着一张驴脸，看着孙文，孙文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大家压根就不认识啊，真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确实无话可说。


就在岑孙二人历史性无话可说的时间里，一艘小火轮“永固号”，从澳门出海，径入广东黄埔江面。远远地看到“肇和号”兵舰，“永固号”小火轮把头一歪，向着“肇和号”撞将过去。“肇和号”急忙躲开，“永固号”撞了一个空，把头一扭，绕回来接着撞。当时肇和号好不纳闷啊，心说这搞什么搞啊，怎么小火轮也发神经啊？


定睛看时，“肇和号”上的士兵顿时魂飞魄散，眼见得小火轮“永固号”船舷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口衔短刀，颈挂炸弹，双手挥舞着短枪的党人，向着“肇和号”作势欲扑。“肇和号”的士兵急忙开枪，眼见得“永固号”上的党人，悍不畏死地迎着弹雨，凌空跃起，向着“肇和号”跳了过来。


扑通通，扑通通，因为距离太远，凌空扑跃的党人，纷纷坠江而死。


【06.五羊城师徒斗法】


袭扑“肇和号”，是中华革命党人朱执信在指挥。


这已经是朱执信在广州的第二次行动了。


朱执信这个人，身材矮小，精明干练，是个天生的行动型人才。他此来广州，玩就要玩大的，出手就琢磨着占领广州城。第一次他找来了绿林武装谢细牛，占领了三座炮台，插了满地的毒竹签，广东守将龙济光，怒不可遏地赶来镇压，被扎得吱里哇啦怪叫。


怪叫过后，朱执信就跑掉了，又来组织第二次的“永固号”小火轮攻击“肇和号”事件。这一次，朱执信不仅安排了人手占领“永固号”，还在东浦墟一带埋伏下了枪手。“永固号”的行动一开始，党人立即于陆上向鱼珠炮台发起强攻，霎时间黄埔整个地区，从江面上到两岸，到处都是激烈的枪声，和炸弹爆炸时掀起的灰黄色浓烟。战事持续到深夜，朱执信再次逃之夭夭。


此二役后，中华革命党人自豪地发布声明，称：广东有兵五万人，但前去进攻云南护国军的，只有三千人，为什么这么少呢？这是因为我们中华革命党的牵扯所致。


那么中华革命党的这个声明，又是发布给谁看的呢？


这个声明，是朱执信发布给自己的老师陈炯明，和按行政区划隶属于岑老怪岑春煊旗下的徐勤看的。


先说陈炯明和朱执信之间的关系，早年间朱执信是陈炯明的得意弟子，但后来朱执信嫌老师忒黏糊，不给力，就转而投了孙文。此番袁世凯称帝，朱执信与陈炯明又奔广州，欲跑来占地，因为大家都是广东人，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据广东而伐天下。当时两人彼此听说对方也来捞地了，都感觉非常头痛，担心师徒二人可别自己打起来。


为了避免惹老师生气，弟子朱执信专门给陈炯明写了一首诗。由于这首诗用的是暗语，只有他们师徒二人能够看明白，所以此诗传来传去，居然把最后两句给传丢了。目前的残诗如下：


五湖去日臣行意，三窟成时客有能。


复说屠羊王返国，逢君跨马我担簦。


暂同鲋涸相濡沫，莫学狐疑屡听冰。


……（后两句轶失）


据有人解释说，此诗的第二句是骂老师陈炯明的，嘲笑陈炯明与洪宪七凶之四梁士诒结纳。但看起来又有点儿不大像，因为又有人解释说，陈炯明见诗大喜。从理论上来说，若被弟子嘲讽，大喜的概率应该不会太高。


目前有关此诗的唯一解释，源自于曼昭的《南社诗话》，后面的解释更是让人有点儿头疼，说：


……噫，使胡汉民而能如此，则于九年冬间，必不至以一广东省长之故，蓄撼于心，日夜搆陈于孙公之侧矣。论者谓十一年六月十六日观音山之变，陈固安禄山，而胡则杨国忠，谅哉！


看看曼昭这个解释，还不如不解释。本来挺简单的事，让他一解释，终于没人能够弄懂了。居然连胡汉民也被牵扯了进来，你说这里有胡汉民什么事啊？


总之吧，当时的广东，是这个样子的，袁世凯那边一称帝，广东就立即竖起了三杆旗。


头一杆旗是岑春煊、梁启超方面的进步党人徐勤，他打着广东护国军的战旗，自香港渡海而来，出任了总司令。徐勤的副总司令，叫王和顺，却是当年孙文帐下的大将，曾被陈炯明驱逐并追杀，现在他老人家回来了。


第二杆旗，就是朱执信的老师陈炯明。此派又称非纯粹之孙派，意思是说这派跟孙文没关系，但偏偏又有点儿关系，以前是有关系，但现在是没关系了。不过你说没关系是不管用的，你没搞出名堂来，那就没关系，搞出名堂来，关系又大大的有。


第三杆旗就是纯粹的孙派，以朱执信为首，闹得轰轰烈烈，所以老是发布战报，存心气另外两杆旗。


【07.就是这么欺负你】


在广东，朱执信的战报，保持着高频次的发布效率。


2月7日，朱执信率领革命军4000余人，袭击番禺县属石湖村兵工厂，未成。


2月9日，朱执信等率兵袭广州城，未克。


虽然是未成未克，可朱执信始终在行动。缘何他的老师陈炯明，与护国军的徐勤、王和顺，这两家就不见丝毫动静呢？


正所谓，说破真相惊煞人，世道难行酒为军。有钱才能闹革命，没钱活活愁死人。中华革命党朱执信之所以异常活跃，那是因为他有钱。


而朱执信的钱，是孙文从日本久原房之助那里借来的。数量也不是太多，只有70万日元。当岑老怪岑春煊来孙文的居所访问之时，这笔借款合同刚刚被孙文藏起来，当然不会告诉岑老怪。


岑老怪是否知道这笔借款，是个疑问，但他肯定不会问。岑孙会面，事实上只是一个姿态，这个姿态是给日本人看的。岑孙两人之间，距离比较远，真的无话可说。


王辅宜记载说，岑春煊在孙文处逗留了一个小时左右，两人主要是闲聊一些毫无内容的闲话。而后岑春煊告退，而且未回请孙文。


岑老怪是旧式人物，最重视不过的就是社交礼仪。即使是在与袁世凯生死对搏时，都忘不了象征性地回请一下。可他居然不回请孙文，可见他与孙文之间的距离，比之于他与袁世凯之间，要更遥远。


从孙文处回来，日本人嘉悦大佐又来了，双方继续谈判。


嘉悦大佐：拜托了，请把云南全省的矿权，交给我们吧。


岑春煊：你神经啊，怎么又提起了这茬儿？换个话题。


嘉悦大佐狂跳而起：拜托了，咱们不待这么欺负人的好不好？你们一没抵押，二没条件，叫我们怎么借款给你们？


岑春煊：废话是不是？有了抵押和条件，我们还用得着你？


嘉悦大佐：你……我，岑春煊，我问你，如果你们护国成功后，我们要与贵国商界共同兴办实业，你们持何种态度？


岑春煊：……是啊，你说我们该持何种态度？


嘉悦大佐：我在问你。


岑春煊：问你就问呗，干吗这么凶？


这时候王辅宜急忙上前，将嘉悦大佐推到门外：嘉悦，你先在门口蹲一会儿，等我和岑老商量过后，再答复你。


嘉悦大佐：我蹲……就蹲在门口，气呼呼地等着，不一会儿门开了，王辅宜招呼他：嘉悦进来吧，听听我们的答复。


岑春煊：我的答复是，将来取得政权后，日本如与中国经济界兴办实业，将予以善意的考虑。


听了这个条件，嘉悦大佐哭了：岑春煊，你自己听听，你们这叫什么条件？这是人开出来的条件吗？跟你们说你们真不能这么欺负我，我是亲华的日本人，你们怎么也得给我让点儿步，也好让我回去交差……


行了行了，王辅宜揪住嘉悦大佐的脖子，把这个日本人推出门外：这条件已经够优厚的了，别不知足。


【08.可疑的信使】


几天后，嘉悦大佐回来，日本方面答应了岑春煊的要求。


日方承诺，向岑老怪岑春煊，提供如下事宜：


1．借给岑春煊200万元，其中100万现金，价值100万的武器。


2．日方提供两个师的步兵装备，枪为日本通用的明治四十二年式。


3．枪支价值共约数十万日元。


4．利息，周年1分息，1年后起息。


奇怪的是，最后老岑运回国内的武器，与密约上规定的严重不符。密约中没有提及重武器，可岑老怪竟然运回国内射山炮20门，重机枪八挺。此外才是合同上的步枪14500支，外加各种弹药。


终于搞到了武器，王辅宜兴奋莫名，搀着同样兴奋的岑春煊，两人喝醉酒一样，跌跌撞撞往回走。路上岑春煊用力拍打着王辅宜的后背：小王，你给我好好干，我亏待不了你。


王辅宜应声道：是，是，以后我就跟着岑老混了……


快到门前，忽见一个面目陌生的中国人，迎着他们走了过来，王辅宜大惊，急忙将岑春煊拦在身后：你是谁，不许过来，再走近一步我就报警了。


报警……那人急忙退后一步，问道：请问后面的那位老者，可是岑春煊岑老？


然也。岑春煊把脑袋从王辅宜的胳膊下钻出来，回答道：你又是哪个？


那人松了一口气：果然是岑老，岑老，我姓雷，名殷，字渭南，广西人氏，是陆将军的手下参议。此番奉了陆将军之命，前来迎请岑老赴桂，共商讨袁救国之大事。


岑春煊：瞎掰。


来人雷殷呆了一呆：岑老明鉴，我没瞎掰。


岑春煊：没有瞎掰才怪。


雷殷：真的没有瞎掰，岑老你何故怀疑我？


岑春煊：既然陆荣廷派你前来，岂无书信？


雷殷：……书信？有有有，只不过……


岑春煊：拿出来。


雷殷一副要哭的表情：岑老，书信我拿不出来，来的途中，在上海换船，因为我听说当地搜查极严，打开行李，还要搜身，我唯恐泄露机密，就急忙把书信给毁了。


岑春煊：结果压根就没人搜你，对不对？


雷殷：岑老，你可真是明察秋毫，事情经过还真是这样。


岑春煊：王辅宜，你马上替我收拾行李，我要和此人立即回国。


王辅宜大骇：岑老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此人既无书信，又行迹可疑。想必肯定是袁世凯派出来的暗探，岑老你可千万不要上当啊。


岑春煊：我就乐意上当，管得着吗你？


王辅宜：……哇啊啊……


来人到底是不是密探？其人口中所说的陆荣廷，又是何许人也？岑春煊此去，会不会自投罗网？这正是：万里赴戎机，关山渡若龟。此行知何意，绝对不吃亏。岑老怪应陆荣廷之召，渡海而来，再度引发了中国革命之狂潮。


【09.他的名字叫郁闷】


陆荣廷，他的名字叫郁闷。


陆荣廷的郁闷，由来已久，要从他那不幸的少年时代说起。陆荣廷，原名陆阿宋，一名纯朴的壮族少年。他幼时家贫，当过乞丐，在赌场打过杂，给衙门跑过腿。有一次他乘船去广西，身上只带了块熟肉，饿了就啃一口。不承想有个法国传教士，带着条狗，也上了这条船。那狗见陆荣廷怀中有一块熟肉，也不吭声，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在陆荣廷附近转来转去。等到陆荣廷一弯腰的时候，那狗嗖的一声蹿过来，猛地一口叼住熟肉，掉头就跑。


陆荣廷急了，大喊大叫追赶过去，追到船头，就见那狗一回头，张开空空的嘴巴，存心让陆荣廷看个清楚。那块肉，已经被狗吞进肚子里了。


当时陆荣廷就急了，去找法国传教士理论，说：你的狗，吃了我的肉。


传教士说：狗抢了人的肉吃，不是新闻。人抢了狗的肉，才是新闻。


陆荣廷气结：你还讲不讲道理？


传教士：这不是正跟你讲着吗？你到底什么意思？再让狗把肉吐出来？你琢磨着这可能吗？


你……我……陆荣廷气急败坏，揪住传教士就打。传教士极是诧异：你看你这人，你说要讲道理，我就跟你讲道理嘛，道理讲不过你就动手，你眼里还有法律没有？


传教士报了警。陆荣廷是否因此被抓，这个不清楚，但从此，他入了绿林道，落草于广西，是为三点会。这个江湖组织在当时赫赫有名，各穿一身黑衣，双排密字扣，两只王八盒子，中国人不招惹，却专门和法国佬过不去。当时的广西巡抚苏元春，颇以自己的地盘上有这么一支土匪而自豪，就招安陆荣廷，不久提升其为提督。


辛亥前夕，孙黄革命，就围绕着广西打来闹去，把个陆荣廷折磨得极惨。等到武昌首义之后，广西率先举旗响应，而后几个头头都跑到了北方，单只把广西留给了陆荣廷，让陆荣廷的抑郁心情，稍微有些舒缓。


可是却不料，袁世凯封了广东督军龙济光，为振武上将军，只封了陆荣廷一个宁武将军。


陆荣廷的封号，比龙济光少了一个上字。而这就意味着，他比龙济光要矮上一头。


矮一头就矮一头吧。人在屋檐下，这一头你不矮也不成啊。


这时候的陆荣廷，无比怀念老领导岑春煊。想当初岑春煊在的时候，是非常赏识他陆荣廷的，岂有矮人一头之理？


除了矮人一头之外，陆荣廷还对袁世凯派来的广西巡抚使王祖同，极是疑忌。他认准了，这个老王是袁世凯派来监视他的，表面上对王祖同毕恭毕敬，但心里却郁闷到了极点。


就在这无尽的郁闷之中，更加郁闷的事情发生了。


陆荣廷的爱子陆裕勋，原在北京大总统府任职，于1915年年底返回广西，行至汉口，离奇暴毙。这桩突如其来的横祸，让陆荣廷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党人故意给袁世凯上眼药，说陆荣廷的爱子陆裕勋，是被袁世凯毒死的。却不想这个眼药全无道理可言，根本经不起推敲。


于袁世凯而言，他正要登基称帝，这时候最需要各省军方支持。单以这个陆裕勋来说，此人活着，对他一点儿害处也没有；死了，却担上说不清楚的嫌疑。他袁世凯再缺心眼，也犯不着挑这个时候，干这种没名目的事情。


但要命的是，陆荣廷心里再怀疑袁世凯，也不会把话说出来。他不说，袁世凯更不可能无事生非地乱解释，两人只能把这事儿憋在心里。什么时候憋出事来，什么时候算完。


那么倒霉的陆裕勋，到底是被什么人下的毒手呢？


1915年12月22日，党人黄兴，致函陆荣廷，敦促陆兴师讨袁。


【10.大小姐说了才算】


继黄兴之后，岑春煊也发来电报，要求陆荣廷起事反袁。


收到岑春煊的电报，陆荣廷对亲信死士、他的警卫营长卓锦瑚说：你看看，老岑要我起事倒袁，可他哪里晓得，我这边环境险恶，稍有不慎，就可能遭到失败。


卓锦瑚道：然也。


陆荣廷问：你为何要说然也？


卓锦瑚道：是这么回事，我刚刚接到消息，云南蔡锷起事了，袁世凯命广东龙济光部，立即出师云南，直捣蔡锷老巢。可广东巡抚张鸣岐拦着不让，说是现在广东暗流涌动，数支党人队伍正在滋事，每日里都枪声不断。若龙济光赴云南，广东必然有失。


陆荣廷：那最后呢？云南就不管了？


卓锦瑚道：不管怎么行啊，这不张鸣岐最后想出了个怪主意，龙济光不能离开广东，派了龙济公的大哥龙觐光，带着2000人，运送8000支枪械，往咱们广西来了。


陆荣廷：派来2000人，运送8000支枪械，来咱们广西……你等等，我怎么听得这么乱？


卓锦瑚：是有点儿乱，情况是这样子的，龙觐光率人来咱们广西，是来招兵的，要招齐一万名士兵，然后去打云南。


陆荣廷：原来是这么回事，让我好好想一想，我怎么觉得，这里边好像有咱们的机会……有了！


陆荣廷把卓锦瑚叫过来：你听好了，等龙觐光来了之后，我们好茶好饭好招待，还帮助他募集士兵。等到他出征云南的时候，我们再派一个营跟随，这个营由你来带队，你在路上，找机会袭杀龙觐光，听清楚了没有？


卓锦瑚哈哈大笑起来：听清楚了，不过老帅，这事儿我是不会干的。


陆荣廷：……为啥？


卓锦瑚：老帅啊，这话你还用问我吗？你要问你自己。你的女儿，嫁给了龙觐光的儿子龙少怡，你和龙家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啊。你说让我袭杀龙觐光，我再缺心眼，也不敢这么干啊。


陆荣廷：为什么不敢？


卓锦瑚：老帅啊，你现在说得轻松，等哪天突然一后悔，就该轮到我倒霉了。


陆荣廷道：卓锦瑚，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已经决意倒袁，早就准备大义灭亲了，杀一个龙觐光算什么？你放心干好了。


卓锦瑚叹息道：这事儿，要是老帅你说了算，我就真干。


陆荣廷：……啥意思？难道这事儿我说了还不算？


卓锦瑚：当然不算，这事儿说话算数的，是大小姐。要知道你的宝贝女婿龙少怡，是龙觐光的亲军统领。我若袭杀龙觐光，势必要与你女婿交手。战场上可是刀枪无眼，万一被我砰的一枪，把你的宝贝女婿干掉了，你猜猜你家大小姐会怎么修理我？剥皮抽筋，那肯定是便宜我了。


陆荣廷：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如果龙少怡与你对阵，你尽管杀了他就是。我已经打算把女儿接回家，养她一辈子，你放手做就是了。


卓锦瑚：……这事儿……悬，太悬了。


【11.大家都很狡猾】


此后龙觐光入广西招募新兵万人，然后向云南挺进，驻扎于百色。陆荣廷的警卫营长卓锦瑚，也奉命加入了龙觐光的征滇大部队，并寻找机会，准备出其不意地发起攻击，袭杀龙觐光父子。


正在苦候机会时，卓锦瑚突然接到陆荣廷的紧急命令，命他火速赶到武鸣宁武庄，参加秘密会议。


卓锦瑚飞马赶到，陆荣廷带他进了密室，把一支新式曲尺手枪，放在卓锦瑚面前。然后说：卓锦瑚，你身负重大使命，原本不该再参加这次会议，可此次会议极其凶险，说是生死关头，也不为过，所以必须要由你在场，否则难以善了。


卓锦瑚大惊：老帅，出什么事情了？


陆荣廷道：今天在会上，我要公开宣布倒袁之决议。参加此次会议的，有我的兄弟，有我的亲戚，关系最疏远的，也是追随我多年的老部下。但是，他们之中，并非每个人都赞同倒袁。如果所有人都支持我，倒也罢了。如果有任何人稍有异议，不管他是谁，你看我的眼色，我一眨眼，你就立即下手，取其性命！


说完这番话，陆荣廷加重语气，重复道：无论是谁，哪怕是我的亲戚兄弟，凡不从者，杀无赦！卓锦瑚，若你执行命令稍有迟疑，我就要你的脑袋。


卓锦瑚倒吸一口冷气，看起来这次老陆是玩真的了，他再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当晚十时，陆荣廷手下的高级军官，全部到场。


陆荣廷的会议室里，供着观世音菩萨像，时时刻刻香烟缭绕。会议开始之前，陆荣廷亲自焚香，向观世音叩过头后，这才转回身来，主持会议，发话道：


袁世凯这个窃国大盗，欺幼逼寡，夺得了大总统，又欲称帝，然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如今滇、黔已宣布独立，讨袁护国，我等热血男儿，若助纣为虐，必遭国人唾和讨伐。而袁也瞧不起我陆荣廷，谓我为绿林游勇。若其当了皇帝，断不容我同朝共事，我与袁贼势不两立，决心响应云南，讨袁护国，不知各位兄弟可赞成？


言罢，陆荣廷目光凶狠，杀气腾腾，环视在座诸将，但凡任何人稍有异议，哪怕只是嘴唇动弹一下，立即杀无赦。


可这帮老油条，好像是约齐了一样，全都把嘴巴闭得紧紧的，各自睁着两只铜铃大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陆荣廷。这些人都是百战不死的骁士，最不缺的就是心眼，一听陆荣廷说破倒袁，就知道行刑队早已集结待命，专挑缺心眼的杀之立威。大家才不会上你这个当，就是有意见，也坚决不说。


陆荣廷说完了话，等半晌见无人吭气，心有不甘，又加重了语气：


我等反袁，义旗一举，便势成骑虎，前途艰险未卜，若有半路反水者，无论是谁，我决不相容，必诛之！


大家仍然闭紧了嘴巴，坚决不吭一声。见此情形，陆荣廷明白过来了，大家心里都有数，才不会挑这个时候找死。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到观世音菩萨面前宣誓吧。


于是陆荣廷率众来到观世音菩萨像前，点燃了大炷香和龙凤礼烛，室内顿时烟雾弥漫，红焰随风飘忽，衬托出紧张而肃穆的气氛。


陆荣廷率众，开始向观世音菩萨宣誓：


皇天后土，鉴临廷等，一心一德，驱逐国贼，保卫民生，倘有悔心，冷弹身亡。


宣誓完毕，陆荣廷长松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忽然间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见状惊叫一声：呀，这里好多人啊。


就听陆荣廷大叫一声，吐一口血，向后便倒。


有分教：大义灭亲说倒袁，宝贝女婿要玩完。观音菩萨显慈悲，兵出五省结连环。要想知道这个女人是谁，这事儿只有陆荣廷自己知道。


【12.老丈人发飙了】


突然闯进来的女人，是陆荣廷大儿子陆裕光的老婆。她是在家里找什么东西，东翻西找，找到了会议室里来。


而陆荣廷被儿媳妇气到吐血，那是因为，他认为女人是污秽之物，带有阴气。若向神祈祷发誓时，被女人冲撞，女人身上的污秽阴气，会把神冲得五迷三道，说不定神一犯糊涂，没给你带来吉利，反降下灾祸。


所以刚才那一次宣誓，算是白宣了。


刚才宣过的誓不算，重新来过。


陆荣廷吩咐人把门关好，带领诸将，重新在观世音菩萨面前宣了誓。


后面还有一个插曲，后来护国战役大获成功，陆荣廷为民国立下不朽功勋，声名鹊起之际，他反思自己的成功，越反思越肯定，都是观世音菩萨在关键时刻保佑了他的缘故。为此，他还专门为此次宣誓，写了一首诗。诗曰：


北伐雄师共枕戈，旌旗云涌渡湘河。


复回民国偿初志，八桂厅前奏凯歌。


诗中提到的八桂厅，就是陆荣廷大儿媳妇来找东西撞破的会议室。说起来这个女人真是侥幸，这事儿幸亏老公公陆荣廷成功了，如果失败了，这个儿媳妇说不定会落个什么下场。


这首诗写得虽然四平八稳，祥和氤氲，但当时陆荣廷的心里，却是邪火上蹿，杀机顿起。他当即下令：来人，给我把这个招灾惹祸的贱女……贱女……贱女婿干掉，立即并且马上！


贱女婿？众将大吃一惊：老帅，冲撞了菩萨的是你儿媳妇，你怎么奔女婿去了？


卓锦瑚！陆荣廷咆哮起来：你还不动手？


卓锦瑚立即举起曲尺手枪，正不知瞄准哪个，诸将已是魂飞魄散，齐跳起来大叫：老帅有令，立即并且马上，干掉他的贱女婿……呼喊声中，蜂拥着冲出会议室。


受不了，会议室里的气氛太诡异了。


却说陆荣廷的宝贝女婿龙少怡，为父亲龙觐光身边的亲军统领。龙少怡，你听听这名字，就知道这厮是一个美貌秀气的俊公子。要知道他出身于大地主之家，生下他的女人，是老爹千挑万选最美貌的，又打小锦衣玉食，文的诗词曲赋，武的骑马打枪，都有一套。自打陆荣廷的女儿嫁给他之后，一想到自己的老公，她就甜腻腻全身酥软。


此番随父征滇，龙少怡那是志在必得，打定主意要好好表现一把，说不定封个贝勒亲王什么的，那就更拉风了。亢奋之余，出得军帐来散步，忽见远处人影憧憧，冷森森的炮口于夕阳下折射出骇人的寒光。当时龙少怡心里极是诧异：后面来的那些人是谁呀？他们干吗要将炮口对准我们司令部？


正想着，就见一骑如飞赶来，副官滚鞍下马：少爷，不得了了，可不得了了，你老丈人发飙了，要宰了你。


瞎掰吧你。龙少怡失笑道，闲着没事，我老丈人宰我干什么？他就不怕他女儿跟他拼命？


看起来他是真的不在乎。副官说：这是你老丈人给你的最后通牒，两个小时之内，若你还不乖，就立即开炮杀之。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龙少怡一头雾水，打开最后通牒一看，顿时变了脸色，撒腿就往父亲龙觐光的大帐里跑：爹，爹，出事了，我老丈人他发飙了，要杀咱们全家。


为啥呢？龙觐光问道。


不为啥，我老丈人就这脾气……龙少怡将最后通牒，递给父亲。龙觐光打开一看，也变了脸色：惨了，你老丈人要起兵讨袁，先奔咱们来了，如果咱们不从了他，他是真的不认你这个女婿了。


龙少怡急得跺脚：早知这样，我就带着老婆来了。


龙觐光道：你带着老婆来也没用，陆荣廷照样会找个借口，把你老婆接出去，然后再干掉你。实在接不出去，他会连你老婆一块干掉。


不会吧？龙少怡表示怀疑，那可是他的亲生女儿啊。


满门性命，置于刀口，这时候谁还顾得上一个女儿？龙觐光冷笑。


龙少怡：爹，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没办法。龙觐光叹息道，人家是以有心算无心，你虎入陷阱，龙落浅滩，除了争取最优俘虏待遇，还能有什么法子？


龙觐光父子就这样被俘了，让陆荣廷的女儿，好不郁闷。


而此时，日本潜伏于中国多年的间谍网，进入了超级活跃期，正在将一个叫梁启超的人，迅速地从北京，传输到广西。

第十章 魅影危机


【01.最激荡的是人心】


蔡锷将军睿智英武，首起云南，率先打响了护国战役第一枪，避免了中国重蹈帝制噩梦，这使他成为中国军事史上永久的传奇。


但有一桩事，让蔡锷将军的追随者郁闷已极。护国战役，本质上仍然是一场日本人积极参与并无所不在的社会活动。即使是在蔡将军的护国军中，也有许多日本人满嘴哈哇伊地冲杀于枪林弹雨之中。这些细节万一让人知道了，会不会影响到人的思维运转，让人精神失常？


为了避免国人精神错乱，党人遂流传出这样一个段子：


说是在蔡将军兵入四川，去找他唯一的好朋友陈宦单挑时，蔡将军的手下，有一个日本人，久已归化入籍，易姓为李。说是这个日本李行踪向来诡秘，无人知晓其底细。行军途中，此人磨磨蹭蹭，故意拖延。那么日本李何以要拖延行军呢？说是他一路上便偷偷地绘制地形图，举凡村落、山川、湖泊及河流，都标注得极为详细。


日本李的行径，被人发现了，遂告之蔡将军。于是蔡将军派了自己的副官，给日本李送去一封密信，正当日本李全神贯注读信之时，副官在他身后拔枪，对准他的后脑壳，啪！日本李的脑壳就碎烂到了再也修不好的程度。


故事最后说，打死日本李后，从他那里搜出西南地区的军用地图百余幅，蔡将军正好用来和北洋军打仗。


这个故事一度传说到了邪乎阶段，说是日本李死后，日本天皇为此伤心了好多天。


只有梁启超知道，这个故事不是真的，是典型的瞎掰。


为什么要瞎掰？


因为人性是复杂的，时局是变化的。昨天对得不能再对的事情，隔两天就好像有点儿不妥当。


日本与中国的关系，即使在甲午海战之后，也不像现代人所理解的那样，充满了愤慨与敌意。相反，那曾是中国与日本最甜蜜的阶段，日俄战争时期，大批留日学生组成抗俄义勇军，归国配合日军作战。秀才从军的吴佩孚，最早就是中日联合侦探队的成员。


孙中山和秋瑾等，听到日军的捷报都欢呼雀跃。鉴湖女侠还写下了脍炙人口的诗句：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纵情讴歌日本军队。（雪珥《绝版甲午》）


当然，即使是在当时，也不是每个日本人都认同中国，更多的是轧闹猛，搅浑水，乱找借口到中国来跑马占地。总之那是一个风云激荡的大时代，最激荡的是人心。


今是而昨非，这就是民国了。


所以当日本在中国秘密潜伏了数十年的间谍网启动，护送梁启超赴云南的时候，我们就能够理解这件事情了。


后人的政治观念，是后人的利益诉求与表达，断不能用来要求前人。


事实就是这样。


【02.活活骂死国务卿】


早在1894年12月1日，美国著名杂志《哈泼斯周刊》，就发表了长篇报道《美国在华的袖手旁观》，这篇报道，好险没吓死美国人。报道中说：


……中国人将这两名日本青年带到南京，在那里他们遭受了2天——有的说是3天的酷刑。他们让日本人跪在铁链上，用木条穿腿，人还站压到木条上。日本人的指甲盖也被生生拔除。他们在日本人的手腕上绑上铁链，再拿烧开的水不断浇在铁链上，直到铁链嵌进了骨头。他们钳压日本人的舌头。他们将日本人身上最敏感的部位捏碎。在种种生不如死的折磨中，刽子手的剑倒成为了最痛快的一种……


文章指出，软弱的美国政府，成为了两名日本青年被中国政府杀害的帮凶。


美国人没文化，不懂得用木条穿腿，再站到木条上施加压力的刑法，此乃我上国中华最优秀的刑罚文化，称之为上夹棍。然则，这俩善良的日本青年又是干啥的呢？当时的中国政府，为什么要这么残酷地修理他们？


这两名日本青年，一个叫楠内友次郎，九州贺佐县人，在报考军校的时候，因为视力不合格，未被录取。于是他前往中国上海，潜心研究间谍技术，从此潜伏于中国境内。


另一个叫福原林平，冈山县人氏，幼有大志，以国士而自诩。他报考间谍学校，未能考上，干脆一脚踢开校长的门，慷慨陈词，打动了校长荒尾精，于是被破格录取，和楠内友次郎成为了搭档。


此后两人就化装为中国商人，到处瞎溜达，搜集情报，绘制地图。当两人乘船沿长江侦察时，福原林平忽然诗兴大发，当场赋诗两首，其一曰：


欲试长江万里游，飘然来投月明舟。


把杯堪笑人间事，越水吴山使我愁。


吟完了这一首，福原林平又给自己的未婚妻山本幸子也吟了一首，还要吟第三首，却是来不及了，制台衙门的差役登船，当场将此二人拿下，并搜出了关东地图和清军军官的花名册。


这就算是证据确凿了。


但证据确凿也没用，因为拿获这两名日本间谍的地盘，是法国租界，人犯必须要先行被移交法国巡捕房，再由中国向法国强烈抗议，提出引渡。


可法国佬鬼精鬼精的，知道如果把间谍移交中国，间谍铁定会被活活折磨死，那么西方人肯定不干。可如果不移交，中国方面肯定不答应。于是法国佬运用了移祸江东之怪计，将这俩日本间谍，送给了美国人。


于是中国政府就追到美国领事馆，要求美国总领事佐尼干交出人来。佐尼干太了解中国人了，当即拒绝，宣称对两名日本间谍进行保护。


中国政府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就用了中国办法，派大队人马奔赴美国上访，去美国国务卿葛礼山家门外，排队递交上访材料。想那美国佬葛礼山，何曾听说过世界上还有上访这一说？更无截访手段制止，扯皮不过，就下令美国驻华公使交人。


美国驻华公使见此公文，大骇，提出强烈抗议，并写信大骂国务卿葛礼山。葛礼山如何肯示弱，也回信开骂，双方经过一段时间的骂架，最终是葛礼山官大一级压死人，胜出，两名日本间谍被移交中国政府。


这下子福原林平和楠内友次郎惨了，中国政府在这俩间谍身上，试验过了所有有名的和无名的酷刑，将两人弄零碎之后斩首。


此事传到美国，一经报道，国务卿葛礼山顿成众矢之的，所有美国人都大骂葛礼山不是东西，向中国方面妥协，导致两名日本人遭受到了比中世纪更残酷的酷刑折磨。从此以后葛礼山就再也没离开过自己的办公室，从早到晚不停地写信，回骂所有骂他的人，骂了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忽一日，他一口气没喘上来，竟然被活活骂死了。


就为了俩日本间谍，导致了美国国务卿被人活活骂死，福原林平和楠内友次郎，当含笑九泉之下矣。


间谍福原林平死后，他为未婚妻山本幸子写的诗，终于传回国内，山本幸子拿起诗来一看，见写的是：


卿在瀛洲北海天，余游万里蜀吴川。


此江月营此真影，写出往时奇遇缘。


山本幸子读了爱人的诗，涕泪滂沱，号啕大哭，立誓终身不嫁，矢志于女子教育。


楠内友次郎及福原林平，应该是中国爆出来的第一桩日本间谍案，而后就是最刺激的僧谍藤岛大案。


【03.日本武僧闹中华】


日本僧谍藤岛在中国的历险，其传奇色彩过于浓烈，结局也超级离谱，他之所以暴露，是因为中国和尚的揭发检举。整个过程匪夷所思，却处处浸透着晚清时代特有的乱象。


藤岛武彦，生得美貌韶秀，姿容宛如美女，19岁那年加入日本间谍在中国汉口的秘密堂口乐善堂，受命前往新疆潜伏。却不想船出汉口，就听水面上一声呼哨，数十名水匪各划小船，从四面八方如飞而至，将商船团团围定。


这支水匪的头目，姓赵，藤岛武彦发现赵水匪相貌奇特，就大呼曰：观公状貌，当系一方豪杰，何以不掠富豪，而劫余小商人也？余殊为可惜。


这段话，源于日本间谍堂口乐善堂的记载，但瞎掰率应该是超过百分之百，因为藤岛这厮的中国话，说得极差，没几个中国人能听懂。


但据记载说，赵水匪与藤岛一见如故，两人交谈甚为投机，赵水匪没有再劫藤岛和尚。而藤岛则送了赵水匪一件礼物，竟是一支崭新的手枪，让赵水匪既惊且喜。


却说赵水匪自打收下藤岛送给他的枪，就倒了血霉，被官府逮到，羁押在襄阳大牢之中。藤岛得知消息，就立即向襄阳疾奔，要营救赵水匪，不想到了襄阳城门前，发现城楼上悬有首级一颗，定睛看时，正是赵水匪之头。当时藤岛和尚大叫一声：兄弟，我来晚了。吐一口血，昏死于地。


入夜，藤岛悄悄爬上城堞，将赵水匪的头颅取下，结果惊动了看守，就见一片灯笼火把，追杀而来。藤岛将赵水匪的首级系在腰上，向着江边拼了命地狂奔，纵身跃入水中，靠着水性好逃之夭夭。


天明之后，藤岛掩埋了赵水匪的首级，揩净泪水，系紧裤腰带，大踏步掉头，重返汉口乐善堂。


他不是受命往新疆潜伏吗？怎么又回来了？


因为他的差旅费已经花光了，回总部去报账借公款。


次年，乐善堂再次派出藤岛武彦，还给他配了一个搭档，名叫浦敬一。此二人乔装成中国商人，由水路沿汉口北上，再弃舟登陆，翻越终南山，到达了西安。两人在西安待了一个多月，然后不知何故，竟闹起分家，藤岛分到了18两银子，跋山涉水又回汉口乐善堂报到。而浦敬一则自己揣了50两银子，独入新疆，从此失踪。


浦敬一入新疆而失踪，是日本间谍史上目前最大的悬案，至今日本人还在到处寻找他。


浦敬一神秘失踪后，藤岛继续单身一个人四处冒险，直到他遇到福原林平的同学高见武夫为止。


【04.死前还要忽悠你】


日本僧谍藤岛武彦，在中国最刺激的经历，是庐山遇匪事件。


那一次他在山中迷了路，瞎走乱闯之际，忽见有三人正在山脚下生火煮粥，于是藤岛立即飞奔过去，端起粥碗就喝。喝饱了之后，往地下一躺就睡。不想那三人，原本是山贼，发现藤岛身上携带着大笔盘缠，就靠拢过来，要吃了这只肥羊。熟睡中的藤岛却突然大喝一声，掣刀在手，威风凛凛，顾盼自雄。


三名山贼大骇，掉头飞跑下山，去官府那里报告了。


立即，大批清兵前来搜山，将藤岛团团围困，藤岛挥舞着短刀，嗖嗖嗖，嚓嚓嚓，梆……啊呀，因为舞动得速度太快，失去控制，一刀砍自己脑袋上，当场将自己砍个半死。


于是藤岛被捕，过堂。


刑官问他：你这个日本间谍，好大的胆子，还有多少同伙，快快招供。


藤岛摇头：差矣，你差矣，我不是日本间谍。


刑官大笑：你连中国话都不会说，说自己不是日本间谍，你自己信不信？


藤岛道：我中国话说不好，是正常的。因为我是琉球人氏，家住福建，因为热爱祖国山河，所以做了一名驴友，你们不要冤枉好人。


刑官说：行了行了，我也不对你用刑了，直接拖出去砍头就是了。折磨一个要砍头的人，多少有点儿不厚道，你说是吧？


藤岛道：抗议，我抗议……抗议无效，藤岛终被拖赴刑场。正要砍头之际，忽然有人远远跑来，大喊：刀下留人，此人并非日本间谍，刚才那三名告他是间谍的原告，在抢劫时被抓获，供认出诬告了他。


藤岛死里逃生，这是他做间谍以来，最刺激不过的经历。


然后乐善堂派遣藤岛，前往普陀山法雨寺。法雨寺中，早有一名日本间谍高见武夫，乔装为僧人潜伏。


可这一次，藤岛的好运气到头了。他一上船，就发现这条船上，有好多好多中国和尚，发现他也是个和尚，众和尚就凑过来，非要跟他聊天：你在哪家寺院啊？法号叫什么啊？你的师傅是哪个啊……藤岛被缠得要疯掉，被迫开了口：我的，中国话的说不好，只知道压马袋的干活……


这一开口，众僧人大骇，立即跳上岸，去官府报案，说是船上有个日本僧谍。于是藤岛再次落网。只可怜潜伏了好久，始终未露行踪的另一个间谍高见武夫，也被揪了出来。


负责审理这起间谍案子的，是宁绍首台吴引孙、鄞县知县杨文斌，以及候补通判梅振宗。这差不多等于是三堂会审，体现了当时官府对这个案子的重视。开始时藤岛坚韧刚毅，坚决不招，可不招怎么行？刑律如铁，官法如炉，五木之下，何求不得，大刑伺候，不招也得招。


藤岛终于熬不过酷刑，被迫全部招认。


招认过后，藤岛和高见两人下狱。一天，两人正在牢中逮虱子，狱卒兴高采烈地进来，说：你们两人运气真好啊，以前间谍都是死罪，可这一次，因为你们日本政府抗议，官府只好将你们释放，出来吧，你们没事了。


高见武夫笑道：少来了，你们中国人良心大大的坏啦，临杀头时还要再骗我们，真是有失厚道。


拿笔墨来，我的同学福原林平死前有诗，我不可以没有。


狱卒拿来笔墨，高见武夫赋诗一首，曰：


此岁此时吾事止，男儿不复说行藏。


盖天盖地无端恨，附与断头机上霜。


诗成，日谍藤岛武彦并高见武夫，双双于清波门外刑场被斩首。


藤岛与高见被处死两年后，爆发了甲午海战，日本获胜，于是派专员前往杭州，起出了两人尸骸，带回日本。


到了1938年，钟鹤鸣撰《日本侵华之间谍史》，专门提到了藤岛一案，并大呼曰：


我人对彼辈之用心，固宜深恶痛绝，但若辈之不惧艰险，为祖国作侵略先锋的行动，以与国人早期之仅事口头呼号，不曾在实际上用工夫以救祖国危亡者相较，国人思之，能无汗颜？


【05.如何成为思想家】


日谍藤岛武彦，是受汉口乐善堂直接指挥。而这个乐善堂，则是号称日本巨人的荒尾精建立的。


称荒尾精是巨人，这丝毫也不夸张，1910年日本出版了他的首部传记，书的名字就叫《巨人荒尾精》。在这本怪书中，称荒尾精为东方问题兴亚大策之中枢人物、东方志士中之泰山北斗。


还有更悬的，据黑龙会《东亚先觉志士列传》中记载，曾经的黑龙会头子头山满，称荒尾精为每五百年才降世的一大伟人、西乡隆盛之后之一大人杰。


然则，日本人犯了什么毛病，为什么把个荒尾精抬得这么高，就不怕他跌下来摔坏吗？


日本人不担心这个，他们之所以力捧荒尾精，那是因为此人并非简单的特务头子，他更多的，还是一个思想家。


这个思想家，出生时家里特别穷，上不起学，有个警察收留了他，才改变了他的命运，但很快他就弃学从军，因为他认为，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日本日后要对付中国，就必须先了解中国。恰好当时日本掀起了留洋热，有志报国的年轻人，纷纷去欧美留学，荒尾精也被卷入了这股留学潮，但他却提出来要去中国。


荒尾精的申请，使他如猪窝里的河马，一下子引起了陆军大臣山岩的注意。于是山岩召见他，问：而今青年有为之士，大都争往欧美留学，但你跟大家伙扭着劲来，要去中国，是何原因啊？


荒尾精回答：正因为大家都要去欧美，所以我才要去中国。我去中国干什么呢？嗯，对了，我去中国是为了施仁政，以图复兴亚细亚。


了不得，你个小破孩，居然敢施仁政。山岩大惊，就把他调入了参谋本部中国课。此后荒尾精官职虽然很小很小，但却因为敢于施仁政，引发了各级官员的关注。最重视他的，就是参谋次长川上操六。据说在当时，每当川上操六与高级军官说事时，只要荒尾精跑了来，川上操六就会立即中止会谈，单独接见荒尾精，听他掰扯啥叫施仁政。而当川上操六在与荒尾精瞎扯的时候，不管级别多高的军官，都得在门外候着，等闲扯完了再接见。


如此之高的期望与重视，让荒尾精非得干出点儿名堂来不可。偏巧这时候有两个人来找他，让他迅速跃升到思想家的高度。


头一个，是日本一个中学的校长、著名思想家佐佐友房。佐佐友房是专门来告诉荒尾精，如何成为一个思想家的。要成为思想家，单凭说施仁政，是不成的，你必须得把啥叫仁政，啥又不叫仁政，为啥要施仁政，施仁政有啥好处，不施仁政又有啥坏处，如何一个施仁政法，怎样一个顺序，最关键的是第一步，第一步从何处开始，如果第一步对了，大家就都会跟上来，你就成为了思想家。如果第一步错了，就不再有人理你，你就不是思想家，而是幻想家……


说完这番话，佐佐友房走了，而荒尾精则哭了。他终于发现，这个思想家不好当啊，尤其是佐佐友房说的第一步，这个第一步，到底应该如何做呢？


正不知所措，这时又来了一个人，叫今野岩夫。


不知道今野岩夫的日本人，数量比较少，因为此人是日本知名人物，世界级探险家。他曾经背着寿司和生鱼片，冒严寒穿越北海道，孤身探险西伯利亚，从西伯利亚转入蒙古，用脚走到印度，又走到波斯。然后他病倒在波斯，寿司和生鱼片也吃光了，眼看就要穷困潦倒而饿死。这时候波斯王听说了这个探险家，就赞助了他一笔钱，于是今野岩夫拿着钱，掉头往回走，回到日本后又来到中国，恰好刘永福的黑旗军正在招募士兵，要去打法国佬，今野岩夫报了名，上战场参加了许多场战役，无数次死里逃生，终成一代传奇人物。


今野岩夫的到来，让荒尾精如梦方醒，豁然开朗。要得，思想家原来并不难，要像佐佐友房那样思考，要像今野岩夫那样行动，这就是思想家了。


于是荒尾精来到中国，去上海找了一家专门出版畅销书的黑书商。这家不法书商的名字，就叫乐善堂，老板是日本人岸田吟香。


当岸田吟香出场的时候，我们就必须要提到一个非提不可的人：


美国好莱坞巨星：凯瑟琳·赫本。


【06.愿意把你的钱给我吗】


美国好莱坞巨星凯瑟琳·赫本，国色天香，演技非凡，饰演过许多知名角色，也是许多人心目中的偶像。


除此之外，好莱坞巨星凯瑟琳·赫本，与日本在中国密设的间谍网，关系匪浅。


这个……真的假的？好像年代不太挨边吧？


挨边，太挨边了。话说凯瑟琳·赫本有个爷爷，我们就叫他老赫本好啦，这个老赫本是美国长老会的传教士，宾夕法尼亚大学医学博士。有一天老赫本正在课堂上给学生们讲课，忽然间心血来潮，掐指一算，说：可不得了了，耶稣的圣光，虽然照耀着我们，可亚洲那边还是一片荒蛮地带啊，无数日本人沉陷于欲望的痛苦之中，得不到上帝的眷顾。他们也是上帝的羔羊啊，就是不小心投胎到了日本，主的荣耀不能忽视了他们，我要成为主的代牧者，前往日本传教，请你们祝福我吧，阿门。


于是老赫本就去了日本传教，一待就是33年。


老赫本发现，当时日本人脑子有点儿问题，看不太懂英文，于是他就琢磨着编本辞典出来，要编辞典，就得找个精通日英两国文字的人来帮忙。这一找，就从妓院里找来个提茶壶的龟公。


龟公是中国文化中特有的称呼，意指在妓院中伺候嫖客的服务生。不论在日本还是在中国，这都属于一个低贱的职业。现在我们经常说，职业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那都是说给别人听的。一旦你碰上一个龟公，你马上就不这么说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日本连妓院的龟公，都精通英语，这素质未免也太高了吧？


情况是这个样子的，此龟公非普通龟公，他本是日本罕见的天才人物，幼攻汉学，就是学中国的国学。长大了后攻兰学，兰学就是西方的科学思想，因为是从荷兰传入的，故称兰学。所以这个龟公，少年时就已经成为了日本有名的学人，自号银次，岸田吟香就是他的名字。


岸田吟香一度大名鼎鼎，与日本名人西乡隆盛结为好友。但结为好友也没用，因为岸田的名气太大，惹来了幕府的憎恨，于是大批量刺客排着队出来，到处寻找岸田吟香，要杀了他。


岸田吟香无奈，只好逃入妓院，权做龟公隐藏身份。


这正是，大隐隐于朝，让你找不着。小隐隐于野，找到你吐血。岸田吟香虽然躲在妓院中，却一直想琢磨个更适宜他躲藏的地方，老赫本要编辞典的消息传出，他就立即登门，双方一对话，老赫本大喜，就留岸田吟香在身边。


未过多久，老赫本吃惊地发现这边还有一个中国，人口超级多，于是就带着岸田吟香，漂洋过海而来，一边继续编辞典，一边传教。忽一日他心血来潮，掐指一算，说：可不得了了，我得赶紧回美国，快点儿生个漂亮孙女，将来好让她去好莱坞当大明星。


可你不能说走就走啊，你走了，把个岸田吟香撇在中国，又算怎么回事？


这事儿咋个解决呢？老赫本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对岸田吟香说：岸田啊，这只药瓶里装的，是我发明的一种新产品，名字叫眼药水。我要回美国了，眼药水就送给你了。


这是什么怪东西啊？能不能喝啊？岸田吟香郁闷地收下了眼药水。


当时世界上还没有眼药水这么一说，岸田吟香得到这件怪东西，摆货摊上一卖，大受欢迎，于是他就迅速发了财。


发财之后，岸田吟香就成立了一家书店，号乐善堂。继续售卖眼药水，同时还大做慈善事业，以期扩大日本在中国的影响。


这时候荒尾精背着一口袋生鱼片来了，见到岸田吟香，说：我要像佐佐友房那样思考，像今野岩夫那样行动，但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就必须像你岸田吟香这样有钱。可我不想再成为岸田吟香，日本也不需要这么多岸田吟香，你愿意把你赚来的钱，给我吗？


给你是不可能的，岸田吟香说，但如果你的项目很有商业前景的话，我愿意投资。


于是岸田吟香资助荒尾精，在汉口开办了乐善堂分公司。这个新的乐善堂，也卖书本，也卖眼药水，但这只是个幌子。汉口乐善堂，实为盘踞于华中地区的日本间谍核心机构，甚至培养出了如僧谍藤岛武彦这样的传奇人物。


【07.远离六种人】


荒尾精创间谍机构汉口乐善堂，机构设置非常简单，除了他本人出任堂长之外，只有三个部门，财务口、外勤口和内勤口。


财务口就是负责财政收支。外勤口则挑选精干的行动型人才，放出去四处乱跑。内勤口则下大工夫研究外勤人员提交的报告，要依据这些材料，对中国做出精准分析。


日本人在研究中国人，那么他们的研究结果，是不是准确呢？


乐善堂间谍宗方小太郎，曾向日本当局提交了一份报告，报告中称：


中国十八行省中，富于战斗力，挈实勇敢，真可用者，以湖南为第一。其次为河南，再次为福建、广东。现湖南恰如立于治外之域，政府之命令往往不能实行，政府亦不能相强，俨然形成一国。


报告中，宗方小太郎声称：今后主宰爱新觉罗命运的，必为湖南人。


时过百年，再来看看日本人的报告，分析得是不是很精确？


在乐善堂秘密文件中，荒尾精将中国最优秀的人才，分为君子六等，豪杰八种，先期接纳，以图大事。


先说君子六等：


君子第一等：有志于救全地球者。


君子第二等：有志于振兴东亚者。


君子第三等：有志于改良国政以救本国者。


君子第四等：有志于鼓励子弟而欲明道与后世者。


君子第五等：有志于立朝治国者。


君子第六等：洁身以待时机者。


看看这个分类，你还能说这厮不是思想家吗？中国人久有君子小人之说，但何为君子，何为小人，君子有几种，小人又分几类，这事儿从没人正经地研究过。而荒尾精研究了，这个研究就是思想。


在荒尾精看来，除了君子六等，尚有豪杰八种。哪八种？


豪杰第一种：企图颠覆政府者。


豪杰第二种：企图起兵割据一方者。


豪杰第三种：对于欧美在国内的跋扈，深抱不满，而欲逐之国外者。


豪杰第四种：企图仿效西洋利器者。


豪杰第五种：有志于振兴工业者。


豪杰第六种：有志于振兴军备者。


豪杰第七种：商业巨子。


豪杰第八种：提倡振兴农业者。


荒尾精很清楚，除了君子，除了豪杰，还有些不靠谱没品位的小人，这些人成事没任何能力，败事的本领却是一等一，一定要离得远远的，离得越远越好。


什么类型的人，你需要离开远一点儿呢？


荒尾精曰：品行不足为人仪表，智不足以分嫌疑，信不足以使人守约，廉不足以分财，见危而图苟免，见利而图苟得者。


细说一下这六类人，荒尾精的分析，不唯是为日本人准备的，每个中国人更应该仔细揣摩。你自己不研究自己，活在世上浑浑噩噩不明所以，铁定是天天遭遇到不幸的事儿，活得硬是痛苦。


只有把这六种人研究明白了，不做此六种小人，远离这六种小人，如此你才能提升自己生活幸福指数，不至于天天落进小人堆里，遭人暗算而痛不欲生。


品行不足为人仪表：是说有这样一种人，他们没有自我尊严意识，拿自己当地痞无赖，根本不在意自己是否有个像样的社会形象。这种人务必远离，因为他们的道德根本没有底线，坑害你时也没有丝毫内疚。


智不足以分嫌疑：是说有些人，脑子就像块生了锈的铁疙瘩，从来不看书，从来不思考，不管多么明白的事儿，让他跑来一搅和，所有人立即都糊涂了。总之，凡是对抽象思维缺乏敏感点的人，都是靠不住的。


信不足以使人守约：是说有些人张嘴就撒谎，让他说句实话，比要了他老命还难。因这种人的脑子处于极度混乱之中，根本厘不清谎言与事实之间的区别，沾上这种人，麻烦大大的有。


廉不足以分财：是指这样一种人，他的就是他的，你的还是他的，占便宜少了，就感觉到自己吃了大亏，痛苦得直欲一头撞死。惹上这种人，后患无穷。


见危而图苟免，见利而图苟得者。这两种人，其实是同一种，特点就是遇到麻烦或危险，他们立即逃得连影子都找不到，一旦出现利益，你就会发现他们向着利益狂奔的背影。跟这种人在一起，利益被他扛走，留给你的只有麻烦和危险，你说你能落得了好吗？


总而言之，日本间谍不唯要不着痕迹地混入中国人中，还必须要有敏锐的眼光，避开那些容易产生麻烦的人，找到那些最有社会价值的人。这种人性的类型分析定位，不唯日本人需要，希望自己一辈子活得不要太惨的中国人，同样也需要。


但至少，是日本人最先产生了这种成功价值意识。他们要成为最优秀的，也要从中国人中，把最优秀的找出来，而这就意味着，他们必然会让中国人大吃一惊。


最先吃了这个惊的，就是梁启超。


【08.肥仔又赚到了】


自荒尾精而后十年，日本的间谍网深入到中国民间，沉入地下，于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生长着，繁衍着，进化着。除非在必要时刻，这张恐怖的间谍网不会被启用。


但一旦启用，则必然会对中国政府造成毁灭性杀伤。


到得袁世凯称帝，蔡锷出逃，这张隐秘的间谍网终于张开。据王忠和所撰《袁世凯全传》中称：


日本全力支持反袁运动，表现在对反袁人士的提携与支援。例如，梁启超自津赴桂，蔡锷出京转道日本、台湾及安南（越南）海防，直抵云南，都是日本人暗中策划、保护的。其次，日方极力煽动各地的反袁运动，并大力庇护反对北京政府的人物。例如北京顺天医院（乃日本人开办）的一位江某，因谋刺袁世凯被通缉。后得到日本军方的暗助，逃往日本。再有，日本从武器等军用物资上，全力支援反袁力量，黑龙会甚至有向南军出售飞机的动议。


在本章中我们提到了一个故事，说是蔡锷将军手下有一个姓李的日本人，拖延行军，秘密搜集情况，被蔡锷派了副官击毙。而我们认为这个故事是假的，是不了解民国时代政局的后人，用自己的政治逻辑强行解构蔡锷，于是就解构出这么一个激动人心的故事。


但如果我们知道，蔡锷将军一路出行，皆是在日本人的安排与保护下进行的，一旦我们知道，卖给护国军武器的日本人嘉悦大佐，也曾被蔡锷请到云南讲武堂任教官，那么我们就会知道，当时的政治逻辑，注定了只会发生当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后世人的想入非非与主观解构，不符合这个逻辑。


如此而已。


1916年3月1日，梁启超离开袁监视下的天津寓所，动身南下。梁还没离家，日本人已经前来造访，并且把他一路的行程安排得详细稳妥。梁每到一个地方，都有日本人的暗中保护，尤其令梁启超惊诧不已的是，从天津到上海，再到香港，这一路的交通，日本人如同在自己国内一样熟悉，许多他都不知道的小地方，日本人却了如指掌。（王忠和《袁世凯全传》）


梁启超走的线路，是经上海赴越南，转入龙州，再到南宁。到南宁的时候他身穿西装，皮鞋锃亮，见人就弯腰，大叫：我哈腰狗崽子伊哇死，压马袋……他有可能是被日本人改装成日本人了，所以才一路上顺风顺水。


次日，梁启超改回长袍马褂，与陆荣廷一道去肇庆，接收岑春煊押送来的武器，随行者，还有陆荣廷的妻子冯夫人。


岑春煊这次买的武器，是由王辅宜联系了蒋介石的二哥黄郛，让黄郛找了几个日本陆军学校的学生，在日本当场验收的。验收过后，由嘉悦大佐自己雇了条船，运往中国肇庆。


武器运到之后，岑春煊当场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由于这老怪物脑子极其错乱，说话颠三倒四不着边际，大家就没有留下他的讲话底稿，然后大家就开始设立护国军都司令部和护国军军务院。


猜猜这个军务院的最高领导人，是哪一个？


大肥仔，黎元洪。


黎元洪？好像不对吧，黎元洪不是在北京吗？


没错，黎元洪是在北京，但按“民国约法”，如果大总统捅了篓子，出了岔子，弄了乱子，就由副总统主持全国事务，所以肇庆军务院遥尊黎元洪为大总统。


正所谓黑狗吃食，白狗当灾，又有说张家面，李家馒，喂肥了对门赵大哥。袁世凯称帝，护国军起兵，双方撕扯的结果，是肥仔黎元洪又赚了。


【09.变色龙投胎转世】


肇庆军务院行政编制中，还有一个人赚大了，那就是坐镇云南的唐继尧。


军务院中，大总统是黎元洪，抚军长是唐继尧，岑老怪岑春煊是副抚军长。


这个建制显然不符合岑老怪的心思，于是在都司令部中，各位英雄重排座次，岑老怪终于成为了老大：


两广护国军都司令岑春煊，都参谋梁启超，副都参谋李根源。以下辖六个军，军中设总司令：


护国军第一军，是滇军，总司令蔡锷。


护国军第二军，声称滇军，实际上是杂牌，总司令李烈钧。


护国军第三军，是广西桂军，总司令莫荣新。


护国军第四军，是肇庆军，总司令李耀汉。


护国军第五军，称谭军，总司令谭浩明。


护国军第六军，称林军，总司令林虎。


有分教：六军不发无奈何，通电发布净瞎扯。此六军者，听起来浩浩荡荡，轰轰隆隆，实际上是个大忽悠。比如说蔡锷的第一军早已是久战兵疲，再比如说李烈钧第二军扛的长矛大刀，遇到了土财主李文富都要吃瘪，更甭提与敌直面交火，余者四军，都在紧急竖旗，招兵买马之中，等他们把人数凑够了，再训练出来，袁世凯早就龙椅坐烂了。


唯一能打的军队，并没有在这个公告上，所谓兵者诈也，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岑老怪用兵，就是这么气死人。


现在唯一能打的，就是陆荣廷的军队，此部之所以没有被公布，是因为他们已经沿着桂全大道直奔全县，出黄河沿湘江北上了。


桂军进入湖南，汤芗铭惨了。


这时候的汤芗铭，正手忙脚乱，躲藏在屋子里，指挥士兵向外边射击。外边是郭人漳，他带了两队黑衣矿警，冲入长沙城抢地盘来了。说起这郭人漳的水平，公正的评价是他比革命领袖黄兴高出许多，但到底高出多少，这仍然是个悬疑。此番若非他带的矿警不顺手，说到底只是维持治安的老警察，不是正规部队，否则结果难料。但就是这样，也够让汤芗铭喝一壶的了。


双方正僵持不下，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穿趿拉板儿，头上缠一白布条，高举着白旗的怪人：不要打啦，不要再打啦的干活，我的调停的干活。


郭人漳停了火，问：你是哪头蒜？哪个要你多事来调停？


那人道：我的松山三郎的干活，日本领事的干活，实在看不下去你们这样瞎胡闹，才出来说句话的干活。


郭人漳：你有何话可说？


松山三郎道：郭人漳，你缺心眼的干活，这个湖南已经沦为了兵火之地，陆荣廷来了的干活，北洋军也要大举杀来的干活，你就算是抢了汤芗铭的位子，你也坐不稳的干活。


郭人漳吓了一大跳：不得了了，陆荣廷来了，这厮可不好惹，我还是回去挖煤的干活。


郭人漳吹哨，召集矿警集合，回煤矿继续挖煤。


然后松山三郎问汤芗铭：陆荣廷来了，你打算怎么办的干活？


汤芗铭冷笑：松山三郎，你少来吓唬我，不过一介陆荣廷耳。信不信我只需一声令下，就让他陆荣廷欲哭无泪？


松山三郎大惊：你真的有办法？快说出来我听听。


汤芗铭：传我的命令，家家户户自制小旗，上书八个大字：反对帝制，湖南独立！然后所有的群众都出门来游行，喊口号搞集会，欢迎陆荣廷的桂军路过湖南。松山三郎，你看我这一招如何？


松山三郎目瞪口呆：汤芗铭，有你的，你还是人吗？莫非变色龙投胎转世？


【10.世道硬是不公平】


兵临城下，汤芗铭抢先下手，宣布湖南独立，逃过了一场兵劫，得意地坐在屋子里，咯咯直乐。


却不知陆荣廷也兴奋得满地打滚，此番出兵，他可是提着脑袋以一己之力独挑北洋，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想是不敢想，可他最终还是做出来了，虽然他找来岑春煊和梁启超这两个人保驾，可他比不了岑梁二人啊。单以上次二次革命而论，参与行动的人，被抓的抓，被杀的杀，可大元帅岑春煊却什么事也没有，袁世凯硬是不敢碰他一根手指头。


这一次如果失败，岑春煊和梁启超，肯定还是个没事。就算是有事，替他们俩说情的人，也有很多。


可他陆荣廷呢？一旦出了事，陆荣廷就得搭上自己的脑袋。这世道，就是这样的不公平。


可不承想，起兵之后，事情竟然是如此容易，那汤芗铭还在长沙城中，为陆荣廷设立行辕，建了彩楼，让陆荣廷充满了幸福感。


幸福归幸福，但陆荣廷越发警觉，他故意命两支军队进入长沙，自己却偏偏不进去，看汤芗铭还有什么咒念？


汤芗铭又能有什么办法？只好乘夜色偷偷溜出城来，逃走了。


逃走的路上，汤芗铭忽然发现前方也有人在狂奔，逃得居然比他还要快。他追上去定睛一看，竟是浙江将军朱瑞。


当时汤芗铭极是诧异，问：朱瑞，你为何要星夜奔逃啊？


朱瑞喘息着道：惨了，不逃不行啊。也不知是哪个坏心眼的家伙，天天在浙江造谣，非说我要诱杀第二旅旅长童保暄。你说我闲着没事杀他干什么啊？还诱杀，说得有鼻子有眼，让我解释都没法子解释。


汤芗铭道：呵，我还以为我最惨，原来天底下还有比我更惨的。


朱瑞道：是啊是啊，你肯定惨不过我，我没办法跟童保暄解释，童保暄那厮也不想听我解释，他不由分说，集合起军队，突然来攻打我，我只好掉头狂奔。跟你说我这个浙江将军可真是闹心，我被我的部下追杀过不知多少次了，居然还活到现在，连我都有点儿佩服自己。


汤芗铭沉思道：哎，我说朱瑞，你说我们好端端的，你在浙江我在湖南，都呼风唤雨威风八面，怎么突然之际风云变幻，是个喘气的就跑来找我们麻烦，我们俩到底招谁惹谁了？


朱瑞道：这还用说吗？都怪袁世凯闲极无聊，非要称帝，结果惹出了天大的乱子。咱们俩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归根到底，都要怪他。


汤芗铭道：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这袁世凯把咱哥俩给坑惨了，我跟他没完。我现在就去南京，找冯国璋，跟老冯说说这事儿。


朱瑞道：我跟你一起去，反正现在也是无家可归了。


有分教：五路将军入金陵，洪宪王朝一扫平，呜呼哀哉是老袁，竹篮打水一场空。汤芗铭与朱瑞夜赴南京，联合五路将军，搞出来个五将军秘密通电，犹如一把利刃插入到袁世凯的心中，迫使他取消了帝制。


但一步错，步步错，此时的袁世凯，已经是英雄末路，单单是取消帝制，犹不足以满足敌人的胃口。他需要付出更多，生命，以及一世英名。

第十一章 大崩盘


【01.皇后不敢当】


袁世凯的洪宪王朝，不是心血来潮，凭空捏造，是有其讲究的。


早在王朝定鼎之初，讨论王朝名称时，就分成了三派：一曰太子派，二曰非太子派，三曰图谶派。


太子派就是袁克定那一伙，这伙人开会讨论说：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年号中都有一个武字，比如说朱元璋创建大明，史称朱洪武，就有一个武字。所以此派人马拍板的王朝名称，叫定武。


非太子派就是袁克文那一伙人，这伙人都是知名的学士文人，最善于挑毛病。他们反对袁克定的“定武”，因为这个称呼把袁克定的名字装进去了，明摆着是要接班，因此王朝不应该叫定武，而应该叫定文，将来让袁克文接班当皇帝才对。


到底应该叫定武还是叫定文，太子派和非太子派打成了一团。这时候图谶派人士出来劝架。此派人士绝对专业，分析说：五百年者，有王者出。从朱元璋到现在，恰好是五百年，这个假不了，不信你自己推算。


图谶派继续分析说：凡五百年来，成大事者，名字中少不得一个洪字。比如说朱元璋朱洪武，所以创建了大明。比如说洪承畴，所以定鼎了大清。比如说洪秀全，也沾光弄出来个太平天国。再比如说黎元洪，名字中赶巧有个洪字，结果黎元洪就阴差阳错地成了中国革命大领袖。


可见，新王朝的名字中，别的字有没有没得关系，洪字万万不可少。


又因为新王朝与历史上的皇朝不同，新王朝讲究的是行宪，连皇帝都要听宪法的，所以王朝的名字中，还必须得有个宪字。


如此一来，王朝的名字已经别无选择，它必然是洪宪。


于是袁世凯就无可争议地成为了中国首任洪宪皇帝。


但袁世凯称洪宪皇帝后，有几件事，让他愁得从早哭到晚，这里要说一说。


头一桩事，就是袁世凯称帝后，原配夫人于老太太，就顺理成章地升格为皇后。于是袁世凯亲信孙宝琦的太太，便率一群老太太入宫，来参见皇后。但袁世凯与孙宝琦是儿女亲家，当孙太太领一帮老太太跪拜皇后时，于老太太急忙站起来，说：亲家太太，各位太太，皇后不敢当，不必行礼。


宫中女官苦口婆心，教导于老太太，说她现在是皇后了，必须坐在椅子上，让大家冲她磕头。可于老太太说什么也受不了这个，说：做了皇后，连还个礼也不行了？这可不敢当，真是不敢当。


那一年，北京最流行的话，就是“不敢当”三个字。


孙文听了这事儿，深有感触，发表讲话说：


吾人革命，对于国政当多行之事，理所固然。即如袁项城登基，其皇后受官眷朝贺，声声言不敢当。岂有皇帝、皇后受臣下跪拜而言不敢当者？足见袁家虽世代簪缨，身居帝位也是外行。愿吾革命党人与闻国政，不做外行之事，如洪宪皇后之为不敢当语也。


看了孙文这个讲话，足以让我们恍然大悟。难怪袁世凯称帝，闹得天下纷乱——袁世凯是期望一个君宪，而大家反对的却是帝制。


【02.理论总是正确的】


君宪与帝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先说君宪，君宪是指君主立宪制，如日本、英国。这是一个极尽聪明的政治智慧之体现，设计这个制度的人，知道人性是非常奇怪的，特点就是对人不对事，谁也不服谁，越是正确的越要给你添乱，不乱成一锅粥，这事儿就不算完。所以君宪的制定者巧妙地利用人性这个特点，设置了一个没有实际权力的虚君，放在大家头上。而下面则是政客们你争我夺，一旦要失控，就把虚君拿出来维持秩序，防止时局彻底乱套。所以说君宪不君宪，并非问题的主要方面，问题的主要方面是社会的游戏规则，社会规则是否公开透明，是否公正合理，这才是一个社会能不能够保持良好发展态势的关键性因素。


再说帝制，帝制与君宪完全不同。帝制就是帝制，是皇帝一家权力独大的超级独裁体系。在这个制度中，皇帝本身就是社会规则的制定者，又是社会活动的参与者，既是裁判员又是运动员，别人是没得法子跟他玩的，怎么玩怎么吃亏，因为他可以随意改变游戏规则。说到底，帝制时代的社会游戏规则就一条：他赢你输。


最后是皇帝，这个皇帝是最典型不过的中国式皇帝，是极权时代特有的经济学产物，也是帝制时代的最终结果。


事实上，袁世凯一再力图向大家表明，他是要实行君主立宪的。这是他登基之日的三条许诺之一，另两条是废除跪拜制度，以及废除太监制度。他的一再声明，统统全都是白扯。


为啥呢？


不为啥，反正你老袁想世世代代舒舒服服，这美事甭想。


说明白了就是，袁世凯相信自己是在搞君宪，所以他理直气壮。而大家反对的则是帝制，更加义愤填膺。


也不是没有明白人，比如说梁启超，他最明白君宪和帝制的区别。可因为他在争夺美女花云仙时，在杨度手下吃了瘪，于是老梁一怒为红颜，假装不知道君宪和帝制的区别，率先布局起事，这就让袁世凯，更没个地方说理去。


但话又说回来，搞不清楚君宪和帝制，这也不能怪别人。至少在袁世凯的宝贝儿子袁克定这里，他嘴上喊君宪，实际上要搞的却是帝制。


史载，袁克定在家里乱来一气，要改掉以前的称呼，确定自己的太子地位。为此他专门把老妈于老太太请来，亲自讲解跪拜仪式，让于老太太领着全家，向袁世凯磕头。


当时于老太太一听就火了，说：叫我带头给他磕头？想也甭想，这头我才不磕，我一辈子给他生儿育女，还要给他磕头，这还讲不讲道理了？他弄了那么多小老婆，又给谁磕头了？


于老太太扬长而去，让袁克定好不悻悻然。


所以呢，一定要空对空谈理论的话，大家就不应该反对袁世凯，因为人家搞的是君宪，不是帝制。但如果从现实出发，袁世凯是一定要反对的，因为他虽然搞的是君宪，但稍不留神就会滑行到帝制的旧轨道上去，等到了那时候你再说他不对，就已经来不及了。


实际上，蔡锷起兵也是这个道理。蔡锷可没指望着云南枪声一响，袁世凯的洪宪王朝就崩盘。蔡锷希望的是，他要让袁世凯知道，他的帝制之路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且，兵火既起，列强也会干涉，明确反对袁世凯称帝，这样就避免了中国再倒退回帝制时代的可能。


这件事，蔡锷也曾经和黎元洪商量过。


【03.大肥仔有大气节】


蔡锷在逃离北京之前，曾去拜访黎元洪，问：老黎啊，你对袁世凯称帝，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啊？


黎元洪道：这还用问吗？我是坚决反对的。


蔡锷道：可我没听到你吭一声啊。


黎元洪道：我不吭声，那是没得法子啊。你看现在的报纸，如果你说反对帝制，人家根本不给你登，就算登出来，也是硬说你支持帝制，让你更加说不清楚。


蔡锷道：这么说，我们就剩下最后一条——武力反对了？


黎元洪道：武力反对，怕更是不成，你和我一样，都是关在人家笼子里的鸟，你飞都飞不出去啊。


蔡锷道：这你放心，我现在已经有办法了，你等我离开北京40天，保证给你一个惊喜。


蔡锷走了，黎元洪就憨憨地坐在东厂胡同的家里，等着好消息。


好消息果然来了。袁世凯登基，第一道命令，就是册封黎肥仔为武义亲王。


“武义亲王”这个封号，是有讲究的，暗含了武昌首义之意。袁世凯可能是这样考虑的，只要你肥仔不否认自己在武昌首义中的历史作用，这个封号你就没法子拒绝。


1915年12月15日，北京城中，万人空巷，人民群众扶老携幼，拖儿带女，浩浩荡荡涌向了东厂胡同。南起东安市场，北至朝阳门大街，东至隆福寺，西至皇城根，密密麻麻是不计其数的人头在涌动。无数花白胡子的老人，泣不成声，语音哽咽道：头上花枝照酒卮，酒卮中有好花枝。身经两世太平日，太平天子再登基。皇上啊，你可算是回来了，自打没了皇帝，我这心里啊，总是空落落的。


一队文武官员，在国务卿陆徵祥的率领下，神色肃穆，艰难困苦地穿越人山人海，抵达黎元洪门前：恭喜亲王大人，贺喜亲王大人。


门开了，肥仔黎元洪笑眯眯地出现在门口，往旁边一指：小陆，那边有个粪坑，里边的屎正热乎着，你快点儿一头扎进去，保证没人跟你抢。


陆徵祥：……亲王大人，何出此言啊？


黎元洪正色道：某家乃湖北人氏，出身农耕之家，自幼矢志报国。甲午年更曾与日本人决战于黄海之上，侥幸残存，仍未失报国之愿。转道湖北，训练新军，从未一日想到有家，一心只图报国，辛亥年武昌兵起，某家被革命党人以刃相迫，迫某家宣誓效忠“中华民国”，效忠中国人民。利刃相迫是真，然某家的誓言，也是真的。夫唯有“中华民国”，唯有中国人民，才是某家甘效犬马、死而后已的真正主人。


于众人目瞪口呆中，黎元洪继续说：


大总统虽明令发表，但鄙人绝不敢接受，断不敢冒领崇封，致生无以对国民，死无以对先烈。各位致贺，实愧不敢当。（杜春和《北洋军阀史料选辑》）


黎元洪这个态度，出乎所有人之意料。虽然许多人心里并不赞同恢复帝制，可谁也不敢冒掉脑壳之危险，公开表态。黎肥仔独居东厂胡同，连卫兵都是袁世凯派来的北洋人马，这种情况下他公然拒绝，那得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百官怏怏而退，民众更加诧异莫名，继续围着黎元洪的家，平心静气，等圣上大怒，派御林军来把黎元洪抄家杀头。


等啊等，等啊等，没等来御林军，却等来一个裁缝，来给黎元洪量尺寸定制亲王制服。结果是理所当然的，裁缝被撵了出去。


到了这一步，守护黎元洪的护兵卫队全都看不下去了，蜂拥着冲到黎元洪门前，破口大骂：黎元洪，死胖子，你个不识好歹的王八蛋！皇上是瞧得起你，才御封你为亲王的。这是多大的恩德，你他妈的不说快点儿磕头谢恩，竟然敢拒封，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快给老子滚出来，让老子一刀宰了你。


房门开了，黎肥仔以他历史性的憨笑，独对门外鼓噪大骂的卫兵们：你砍，你过来砍。我黎元洪既然誓言效忠民国，那就矢志不改。你们呢？你们也誓言效忠过民国吧？怎么你们自己发过的誓，这才不几天工夫，就犹如东风过马耳，被你们自己忘了呢？


卫兵们气得全都哭了，说：都是被这个民国害的，让逆贼越发猖狂。皇上啊，你快传旨灭了逆贼满门吧，你听他满口胡言乱语，不说一句人话……


【04.脸皮留在历史里】


袁世凯首日登基，第一道命令册封黎元洪，就遭到了黎氏的断然拒绝，这始料未及的事情，让袁世凯顿时傻了眼。


大家都认为，黎元洪此举，必然惹来杀身之祸。可在袁世凯的脑子里，他却认为自己在搞君宪，君宪体制之下，皇帝是没什么实际权力的，更不可能派什么御林军，抄谁的家灭谁的门。比如说德国皇帝家门前有个磨坊，德皇想挪一下，可那户人家抵死不移，告到法院，德皇败诉，这个就是君宪。袁世凯未必知道这个段子，但即使他知道也没用，因为民众不认可。


有分教：黎肥仔独挑帝制，袁胖子坐困愁城。大家都认为黎元洪极度危险，但唯有袁世凯，知道自己拿肥仔没辙。


咋个办呢？


这事儿就这么僵持在这里。


当此之时，忽有一人越众而出，大叫曰：陛下，休要担惊，少要害怕，待某家提一队兵马……兵马就算了，某家有法子，让那死肥仔接受陛下的封号。


袁世凯大喜，细看此人，正是前者破获袁不同怪案的步兵统领、九门提督江朝宗。


这时候正是考验袁世凯智力的时候，他是不是老了？是不是大脑钝化了，生锈了？单看他有没有意识到，谁去了都有可能解决问题，唯独这个江朝宗，却是一个最不合适的人选。


正因为江朝宗是最不合适的人选，所以他才跳了出来。


江朝宗，就是日本间谍分类表中“智不足以分嫌疑”的蠢人。这个智不足以分嫌疑，是很要命的事，症因是出在当事人的价值观上，分不清主次，弄不清轻重，看不到关键，抓不住要点。一句话，他们会把极为复杂的社会矛盾，看得极为简单。总之，江朝宗这类蠢人，他们不唯在这件事上，是最不合适的人选，在任何事情上，他们也都是最不合适的人选。


蠢人最大的表现，就是无缘无故地认为自己超级聪明。现在江朝宗犯了蠢，如果袁世凯的脑子还管用的话，就会制止他。


可是袁世凯没有，他老了，他再也不是那个杀伐果断，头脑机敏过人的袁世凯了。时光缓慢而有效地侵蚀着他的大脑，让他从一个绝世英雄，沦落成为任人欺凌戏弄的可怜老人。


江朝宗出发了，他手捧诏书，兴冲冲地赶到东厂胡同，跪在黎元洪门外，以洪亮有力的声音大呼道：请王爷受封！


黎元洪假装听不见，江朝宗继续以中气十足的嗓门，大呼：请王爷受封。


这就是江朝宗的法子了，这个天真的蠢货，他以为自己耍个赖皮，就能够把事情搞定。却不知黎元洪此时的态度，关系着多少颗人头？战场上已杀得尸横遍野，别人不说，单是北洋张敬尧和护国军刘云峰，这一对交心换命的结义兄弟，白刃战就持续了三天之久，双方戮死对方的人数就有数千人。如此大的事件，江朝宗居然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你说他蠢到了什么程度？


见江朝宗长跪不起，大呼不止，黎元洪怒不可遏，冲出来大喝：江朝宗，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快快滚出去！


江朝宗不为所动，长跪依旧，呼喝依然。急得黎元洪高叫自己的仆役过来，将江朝宗架起来扔出去。


江朝宗被架起来的时候，呼喝声依然，不为所动。


这个江朝宗，在民国历史上难得地替自己争来两次露脸的机会，却连续两次被人骂为不要脸。一个人混到这份儿上，也堪称异数。


实际上，江朝宗也不是非不要脸不可，他只是太蠢，在错误的时间、地点，做了错误的事，所以才留脸于史，贻笑至今。


【05.超级厚脸皮】


第一道命令就这样无疾而终，第二道命令，也顺理成章成了死胎。


袁世凯的第二道命令，是册封前清溥仪废帝为懿德亲王。此事激怒了始终未改效清之志的张勋，他发来电报予以阻止。张勋要求，继续保存清室帝号，待以外国君主之礼。这时候的袁世凯，是谁也不敢招惹，总算是从谏如流了一次。


如果第三道命令再执行不下去，袁世凯这个皇帝就没法子干了，干脆一头撞在袁克定身上，爷俩一块撞死算了。


但这一道命令，执行得却异乎寻常之顺利。


此命令是大封天下。


封一等公六名：龙济光、张勋、冯国璋、姜桂题、段芝贵、倪嗣冲。


封一等侯九名：汤芗铭、李纯、陆荣廷、朱瑞、赵倜、陈宦、唐继尧、阎锡山、王占元。


封一等伯十二名：张锡銮、朱家宝、张鸣岐、田文烈、靳云鹏、杨增新、陆建章、孟恩远、屈映光、齐耀琳、曹锟、杨善德。


封一等子四名：朱庆澜、张广建、李厚基、刘显世。


封一等男十五名：许世英、戚扬、吕调元、蔡儒楷、段书云、任可澄、龙建章、王揖唐、沈金鉴、何宗莲、张怀芝、潘榘楹、龙觐光、陈炳焜、卢永祥。


勿称臣旧侣七名：黎元洪、奕劻、世续、载沣、那桐、锡良、周馥。


勿称臣耆硕两名：王闿运，马相伯。


勿称臣故人四名，又称嵩山四友：徐世昌、赵尔巽、李经羲、张謇。


在这个名单中，脸皮最厚的是徐世昌。这老徐端的有智慧，他在人前口口声声不支持帝制，被封为嵩山四友后，还对人说：所谓嵩山四友，即永不叙用之意。遂将自己书房改名为谈风月馆，表示自己很淡泊。正当大家对他表示无比钦服之际，他老兄却突然穿上洪宪特制礼服，让人给他拍照留念。


人们揣摩不透徐世昌的心思，其实也没什么可揣摩的。徐世昌是袁世凯少年时代的挚友，再加上他为人原本超级圆滑，断不会把事情做绝。但这种举动需要超级厚的脸皮，这个徐世昌不缺。


名单上最伤心的，就是同为嵩山四友的赵尔巽，此人就是被革命党砍了头的四川赵尔丰的弟弟，他职为清史馆馆长，工作是修清史，但他始终致力于替自己哥哥平反。正如我们所知道的，时人不可能按人性的标准来评价赵尔丰，这就意味着赵尔巽的工作必然是徒劳无功。


看到袁世凯登基，赵尔巽躺在地上号啕大哭。他哥哥的正事没人管，袁世凯倒成了洪宪皇帝，你说这叫什么世道？


说起袁世凯称帝，实在是一桩赔塌了天的买卖。袁世凯本人赔进了身家性命和一世英名，整个中国沦入战火，每个人都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就在这全民皆赔的大背景下，居然还有人逆历史潮流而不赔，硬是赚到了。


这个唯一赚到了的人，就是张作霖。


【06.唯一的赢家张作霖】


帝制运动中，唯有张作霖赚大发了，他赚到了整个东北，成为了赫赫有名的东北王。


但公正地说起来，张作霖之所以赚到，还是日本人为他带来的商机，是“二十一条”为他带来的机遇。


早在日本大隈内阁提出“二十一条”时，袁世凯就和人商量：凡是日本人提出来的其他地区及权益，一概不答应，唯独东北是个例外。


为什么东北是个例外呢？


因为日本人正屯兵东北，而且日本人认为，东北是日本人用生命和鲜血击退俄国人才得到的。你如果在谈判桌上不承认这一点，那就意味着对日本宣战。你一个农业国敢惹工业化发达的日本，这是极不理性的。


但国土问题，是容不得妥协的，在日本人面前认瘪也不可能。所以袁世凯的法子，就是在形式上认可现实，毕竟日本人已经屯兵东北，你又没有力气轰走他。既然你日本人已经来了，我拦不住你，但我可以制定中国的法律，培植中国的本土英雄，制衡你日本人的势力。


要培植东北的本土英雄，张作霖无可争议地全票当选。


于是张作霖奉召入京，在中南海袁世凯对其面授机宜。据当事人曾彝进回忆，袁世凯主要是告诉张作霖三点：


1．日本人要求在东北购置地皮，租地，这些我们在密约上都可答应，如果这个不答应，那就是中日即时开战。但答应归答应，你回去后要通过一项法律，任何人敢售一寸土地给日本人，又或将房屋土地租借于日本人者，一概以汉奸罪论处，我要让日本人一寸地皮的便宜也占不到。


2．日本人提出来杂居，要搬过来和中国人混住在一起，这条我们也答应。但你在东北，要培养一种爱国抗日情绪，要让日本人一旦走出他们的附属地，就遭遇到危险，让他们在东北寸步难行。


3．日本人要求我们聘日本人当顾问，那就聘好了，给他们几个小钱，绝不允许他们参与任何事情，把他们闲置起来，都闲成废物最好。


这时候的张作霖，还只是杂牌27师师长，压根就没见过世面，当袁世凯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怪东西。那是块金表，金表的边上环绕着一串珠子，背面是珐琅烧的精美小人。


袁世凯如何不知张作霖的心思，当即哈哈大笑，拿起那块金表，丢给张作霖：你喜欢就拿去吧，记住，守好东北每一寸土地，绝不能让日本人，占到丝毫便宜。


此后张作霖获得了北京方面的全力支持，势力忽悠一家伙就膨胀了起来。感恩图报，临到袁世凯称帝时，张作霖就信誓旦旦地表态效忠：


关外有异样，唯我张作霖一人是问。作霖一身当关，关内若有人反对，作霖愿率本部以平内乱。


表态过后，张作霖感觉不太给力，恐怕各省将军，说的都是这套话吧？能不能来个脑力激荡，动动脑筋，群策群力，搞出点儿创意来呢？


于是叫来张景惠：阿惠啊，大总统要当皇帝啦，人家老袁待咱们不薄，你有没有好的创意，能够让咱们的表现，比别人更好呢？


有，有，有，张景惠道，这事儿你问别人，还真没辙，问我就算问对了。我手下有个姓刘的兄弟，前几日弄来一块玉，猜猜这块玉有多大？比巴掌大？比脑袋大？没见过世面吧你，这块玉他娘的比屋子都大，四吨多重啊，一色的碧绿岫岩玉，质量超好。


张作霖听得呆了：四吨多重的玉……这还叫玉吗？就他娘的只是一块大石头，咱们用这玉能干什么呢？


张景惠道：能干的事情多了去，你没听说吗，袁世凯登基用的龙椅，因为找不到材料，是用绸缎里边裹草席子做成的，你听听，草席子扎成的龙椅，这能坐人吗？


张作霖大喜：好极了，咱们就用这块玉，赶制一张龙床吧，皇帝抱着妃子躺在上面，铁定是欢喜得要命，硌不死那个妃子才怪。


张景惠：对了，这事儿要不要先和督军段芝贵打个招呼？


段芝贵？张作霖的眼珠眨了眨，叫张景惠凑近过来：阿惠，你有没有发现，这个段芝贵，他好像有点儿缺心眼……


张景惠：差矣，你差矣，段芝贵他并不是缺心眼，他只是心眼不够用。


【07.段老师没混明白】


话说袁世凯加大对张作霖的投资，不惜血本栽培张作霖，以期对抗日本人，结果却坑惨了奉天将军段芝贵。


说起这个段芝贵，他跟东北真的无缘，早在晚清时他就琢磨着做奉天督军，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说到底，他也不是无才无能，但最适合他的，就是在课堂上讲军事战术，讲课谁也讲不过他，可他却总是离开课堂，跑到社会上来混，社会上满是人精，他一个老师岂能混得明白？


说到临战，段芝贵虽是人杰，但在当时群雄四起之际，他的排名实在是有点儿太靠后。有这样一件事，段芝贵有次出征，临行之际让一个幕僚拟宣言书，幕僚却拟了两篇，交给段芝贵，说：头一篇你现在念，第二篇等你找人拟宣言却找不到人时念。段芝贵虽然诧异，也没多想，就将第二封宣言随手揣了起来。及至上了战场，大败，急忙间想找个人拟停战声明，却找不到，顺手掏出那幕僚拟好的第二篇，打开一看，嘿，正是一篇失败情况下的声明，与他当时的情形很契合。


连个写稿的幕僚，都看得比段芝贵明白，可知段芝贵当时混得有多吃力。


他也知道自己的能力不够，所以力争捞偏门，积极劝进，忽悠袁世凯做皇帝，这招既省心省力，获利又高。这一招果然管用，段芝贵被封为一等公，而张作霖也搭了帝制顺风车，被封为二等子爵。如果不是袁世凯特意栽培他的话，张作霖再怎么努力，最多也不过是个轻车都尉。


但张作霖却认为，段芝贵之所以受封一等公，那是因为他张作霖表现得好，是他把东北的日本人修理得服服帖帖，而段芝贵却把这个功劳算在了自己账上，所以才有这么个结果。


于是张作霖率众去向段芝贵祝贺，当面嘲讽段芝贵：洪宪皇帝要登基了，大帅是开国元勋，还不快点儿进京去参加登基大典？


段芝贵笑眯眯地答曰：不忙，不忙，我是真的想去，可这边的工作，离不开我啊。


张作霖气得鼻子都歪了，出来对人说：你看这个小段，他迟早得活活笨死。难道他就听不明白？我说那话的意思，是让他知趣早点儿滚蛋嘛。


但段芝贵真没听懂，你有什么办法？


回来之后，张作霖越想越气，就派人去告诉段芝贵：大帅，听说了吗？东北这边有人在闹独立，张师长让你快点儿想个法子。


闹独立？段芝贵吓了一跳，谁啊这是，让张师长查个清楚，快点儿禀报给我。


来人道：张师长说了，他怕没这个能力保护大帅你的安全，大帅你快自己想辙吧。


我自己想辙？想什么辙？段芝贵真的笨啊，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命人去找张作霖，说答应替张作霖弄个绥远都统。张作霖装没听见，只管派了手下，到段芝贵门外咆哮骚扰，喊打喊杀。到了这一步，段芝贵才醒过神来，敢情已把张作霖养肥了，他势力大了，要赶自己走，他好独霸东北。


段芝贵被迫逃离沈阳。他走之前，都署的账目上有几十万现金节余，还是早年赵尔巽治理东北时留下来的。后来北洋张锡銮治理东北，北洋把这笔钱打到了张锡銮账户上，被张锡銮拒绝。此后这笔钱就搁在这里，最终的结果，是段芝贵被指控揣走了这笔钱。


赶走了段芝贵，张作霖日夜赶制龙床，此床主体部件是一块完整的碧绿色岫岩玉，再由二十余件大块玉和数百件小块玉雕琢而成，总计玉料四吨有余。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出来，这么大个玩意儿，绝不是三五日之内能够完工的。这个形象工程，实际上不过是张作霖的又一缓兵之计。


张作霖获得了奉天督军兼省长的美差，龙床仍然在赶工期间。最终也没听说龙床交工，帝制时代就已经结束了。


有分教：天子呼来不上床，笑指东海白玉床。帝制短暂如一梦，唯一赚到是老张。就在这短暂的帝制时代里，张作霖捞足了他能够捞到的，成为了天底下唯一占到便宜的人。


【08.北洋大崩盘】


袁世凯登基，张作霖大赚，但赔得最惨的，应该是南京的冯国璋。


张作霖赚到，那是日本人的缘故。而冯国璋赔得极惨，也是因为日本人在搞怪。起因是党人陈其美，携小兄弟蒋志清，广集党羽，密设连环，自十六铺、跑马厅、外滩、海军码头到白渡桥，布下了五道死亡陷阱，暗杀了上海镇守使郑汝成。这件事原本跟冯国璋没得关系，你党人搞暗杀就搞你的嘛，干吗要把人家冯国璋牵扯进来？


但党人偏不，早在两名刺客王晓峰、王铭三向郑汝成开枪之时，各家报纸就接到了来自于日本方面的投稿，说刺杀郑汝成，是冯国璋干的。理由也是现成的，说郑汝成想取代冯国璋，所以冯国璋嫉恨在心，遂杀之。


为了这件事，冯国璋不得不开新闻发布会，专门辟谣，说这事儿真的不是他干的，真的不是。


如我们所知，很快陈其美也要被人暗杀，这件事最终在张宗昌处拐了个弯，先挂到了冯国璋身上，然后又挂到了袁世凯身上。


但现在我们可以确信，这事儿肯定不是冯国璋干的，也肯定不是袁世凯干的。是谁干的还需要再派侦探到历史深处去查找，但袁冯二人，的确不可能与此有关。


为什么呢？


因为从时间上来说，有些事情如果发生的话，另外一些事情就不太可能再发生。说明白了就是，如果冯国璋与袁世凯翻了脸皮，那么他就不大可能再替袁世凯暗杀陈其美。


来看时间，郑汝成被刺是在1915年11月10日，陈其美被刺是在1916年5月18日，报纸发布消息则是在19日。而冯国璋与袁世凯翻脸，是在1916年3月19日。具体的时间，是3月19日晚7时，白天的时候，袁世凯刚刚接到龙觐光父子被陆荣廷俘虏的消息，郁闷之际，有人送来一封密电，袁世凯打开看了看，猛地站起来，然后就慢慢地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仆人大骇，急忙将袁世凯搀起，同时飞跑去叫太子袁克定，袁克定匆匆赶到，就见袁世凯睁开眼睛，落下两行混浊的泪水，说：大宝啊，你可坑死你亲爹了，我一再跟你说不要称帝，可你又哭又闹，非要称帝不可，为的是以后传位于你。结果呢？现在终于落得个祸祟临身，人心大变，费尽心机最后是个东崩西裂，坑爹啊，大宝，你形象地向全世界诠释了到底啥叫坑爹。


袁克定不满地道：老头，你怎么又唧唧哝哝？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闹事的就是云南、贵州和广西，一水的老少边穷地区，理都不要理他们。


袁世凯道：那冯国璋呢？冯国璋你也不打算理吗？


袁克定哈哈大笑起来：跟你说个笑话吧，爹，几日前冯国璋写信给你，说京外有事，全由他冯国璋替你顶着，绝不会出问题。京内有事，可能性也不太大，只要看好了段祺瑞和徐世昌，就一切风平浪静。我把冯国璋这封电报，给段祺瑞看了，当时段祺瑞就破口大骂，说冯国璋本来就是条狗，汪汪汪，现在他连狗都不是了，狗都叫得比他好听，汪汪汪，哈哈哈，爹，你说这好不好玩？


袁世凯缓慢摇头：不好玩。


袁克定：咋就不好玩呢？我看是非常好玩。


袁世凯：那好大宝，爹再让你看个更好玩的。


啥玩意儿这么好玩？袁克定走到桌边一看，顿时一跤跌坐在地，这这这……爹，冯国璋他这不是反了吗？


袁世凯：反不反是人家自己的事，你管不着，你现在马上去请段祺瑞出来。


袁克定：段祺瑞他……在这节骨眼上，怕他根本不会再答理咱们。


袁世凯：那也没办法，你必须去一趟。


【09.他必须死】


入夜，袁克定带着人，打着灯笼，匆匆来找段祺瑞，到了门前叩门，口称：段世伯，世伯。半晌，就听门缝里透出一个声音：啥事呀，大半夜的？


袁克定急道：世伯，你开开门，我进去有话要说。


里边的段祺瑞道：我现在不在家。


袁克定：……世伯你可别……跟你说，出大事了。冯国璋那厮突然发了神经，通电各省将军，要求大家联合签名，反对帝制，惩办祸首。冯国璋的通电目前已经有江西将军李纯、浙江将军朱瑞、山东将军靳云鹏，以及湖南将军汤芗铭联合署名了。冯国璋这一手真是太狠了，幸亏电文被朱家宝收到，秘密送到我爹处，否则的话，我爹就算是被冯国璋活活坑死都不知道啊。


门里的声音：是这样啊。


袁克定：就是就是，段世伯，以前我爹待你好歹不薄啊，关键时刻，你就出来主持一下局面吧，咱们可不能让冯国璋胡来啊。


段祺瑞：可我现在不在家啊，你说这事可咋办？


袁克定：……你……我……段世伯啊，我管你叫爹还不行吗？


折腾了大半夜，段祺瑞打死不开门，一口咬定自己不在家，其隔岸观火看热闹的心态，昭然若揭。袁克定万般无奈，垂头丧气地回来，将这事儿告诉了袁世凯。袁世凯长叹一声：多年交情，一旦消磨，就跟个孩子一样淘气。


是夜，袁世凯召秘书张一麐、朱启钤等人商量，说：你们看啊，冯国璋和五将军的通电，是要求我取消帝制。我没说不可以啊，我本来就没有帝王思想，只是环境所迫，群情所逼，这才勉强坐到龙椅上的，现在既然大家不乐意，我看啊，我也别老坐在上面了。


朱启钤反对，说：陛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若取消帝制，是威信俱坠，示人以弱，臣等断不敢从命。


张一麐道：老朱你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还臣等断不敢从命，不从你个头啊。袁世凯，眼下的事情是明摆着的，西南兵起，党人嚣嚣，无非是因为你做了皇帝。这件事是你没理，不能怪人家欺负你。但如果趁此机会取消帝制的话，对方就没有理由再闹事了，再闹就是他们的不对。袁世凯啊，你以前老是说，你牺牲子孙，只是为国为民，此话言犹在耳，你怎么还这么贪恋帝位呢？


袁世凯道：这话，你以前就说过了，我现在只后悔当时没听你的。


第二天，袁世凯把亲信梁士诒叫来，两人对坐在一张方桌前，桌子上放了两杯水。这次密谈是绝对绝对的密谈，秘密到了两人都不说话，拿手指蘸了水，在桌面上写，茶水涂满了桌子，擦干净接着写，所以没人知道他们俩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写到最后，袁世凯终于开口了，他说：事到如今，我只有如此决定，分为几方面进行。中央政事由徐世昌、段祺瑞来负责，安定中原军事这方面，由冯国璋负责。请你替我给四川的陈宦拍个电报，吩咐他抓紧时间与蔡锷言和。再有就是梁启超，你和他有私人情谊，要多多联系，再去找康有为，让他写封信，多多帮助梁启超。一句话，倘能令国家安定，我牺牲至任何地步，均无不可。


1916年3月21日，袁世凯宣布取消帝制。


袁世凯，是真的老了，脑子不够用了。他以为大家是针对帝制这件事，所以取消帝制，但实际上，大家针对的是他这个人。


他必须死！


至于什么理由，这并不重要。


【10.末路星尘】


帝制被取消之日，袁世凯三次找秘书张一麐谈话，这时候他的智商嗖一下子恢复了，说出来的话，颇具大智慧。


他说：我今天方知道淡泊功名利禄的人，才是真正的国士。你张一麐，在我这里干了几十年，没有一次提到升官，没有一次要求加薪。还有严修严范孙，也从未要求过升迁。而且你们两个，多次劝阻帝制。可有你们这样的谋国之士在眼前，我却不能采纳你们的忠言，真是太后悔了。再说梁士诒，他本来是反对帝制的，经过考虑之后才决定支持，既然做出决定就决不悔改，所以现在，只有梁士诒仍然坚持帝制，因为帝制一旦取消，那些一心盼望着封爵升官的人，就会失去了追求目标，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呢？看起来，梁士诒可不是那种首鼠两端的人，反而是那些过去的拥戴者，今天反对我最厉害。总之，都怨我读书太少，见识有限，咎由自取啊，真的怪不得别人。


做了这番反省之后，袁世凯召黎元洪的幕僚亲信张国淦，对他说：当初悔不听你们的话，弄到这种地步，这与别人无关，都是我昏聩糊涂。但过去的事，怎么说也来不及了，应该想想以后的办法，现在时局混乱，副总统有何救济之策？


张国淦：副总统没有表示过。


袁世凯：那你听到外边有什么议论没有？


张国淦：就是议论退位与不退位的问题。


袁世凯：那依你说，我是退位好，还是不退位好？


张国淦：现在不是你选择哪个的问题，而是你必须退位的问题。


袁世凯：你认为蔡锷是我的对手吗？


张国淦：现在的问题不是西南，而是东南。


袁世凯：你是说冯国璋？


张国淦：冯国璋跟你这么多年，总统应该比我更了解他。


袁世凯：那么你认为，冯国璋会支持哪一边？是支持我，还是支持蔡锷？


张国淦：我最多只能说，冯国璋支持谁，谁就赢。


袁世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张国淦：大总统啊，冯国璋支持谁，谁就赢，这是毫无疑问的。可怕的是，他谁也不支持，所以大家才这么惨啊。


袁世凯：……这个老冯……


张国淦：我送大总统八个字，急流勇退，实至名归。我走了。


是夜，袁世凯独自一人在庭院中，正自闷闷不乐，忽抬头，见一大星，明亮有角，向西方滑坠落下，隐隐然有声。袁世凯心中一酸，回屋睡下，却是一夜未眠，流泪到天明。


次日，秘书夏寿田来看望他，袁世凯说：昨夜，俺见一颗大星有角，跌落西方，似隐隐有声，这是俺平生所见第二次。第一次是文忠公李鸿章死的前夜，见有大星西坠，这一次，应该是轮到俺了吧？

第十二章 乱局再起


【01.真是太循环了】


袁世凯宣布取消帝制的当天，一封电报自南宁秘密发出。


拍这封电报的，是龙觐光的儿子龙少怡，他和父亲征伐云南，途经广西，却被老丈人陆荣廷给逮了起来。所以龙少怡紧急发电给岳母大人，央求岳母看在自己女儿的情面上，救一下自己的性命。


但这封求救电，龙少怡的岳母并没有收到，而是被他岳父截获了。


于是陆荣廷就冒充他岳母，给女婿发电说：你岳父很凶很凶的，不好惹，除非你乖一点儿，如果你能够让广东你叔叔龙济光宣布独立的话，我就替你在你岳父面前说个情，放了你。


收到回电，龙少怡就哭了，说：这什么烂岳母啊，你也不说想想，你女婿要是有这本事，还至于被你们逮起来吗？


龙觐光、龙少怡父子无奈，只好蹲在屋子里，从早到晚给广东龙济光拍电报，念咒一样嘟囔个不停：独立吧，独立吧，拜托，快点儿独立吧。


陆荣廷、梁启超致电广东张鸣岐、龙济光，要求二人立即独立。张、龙二人之组合，恰恰是辛亥革命前夕广州城的旧领导班子，因党人大闹广州城，这个班子才不得不解散，但现在这个旧班子又回来了，试想党人该是多么的窝火。


每天接到雪片般的电报，催促独立，张鸣岐无奈，就和龙济光商量：光仔啊，你看咱们这个班子，怎么老是碰到同样的事情呢？要不咱们再和上次一样，也宣布独立得了？


龙济光道：独立我是不反对的，可问题是，现在在广东境内闹事的，有三拨人马，逮住我哥哥的岑春煊、陆荣廷，他们是一拨；孙文、朱执信他们一拨；还有朱执信的老师陈炯明跑单帮，也算一拨，咱们向哪一拨宣布独立好呢？


张鸣岐道：孙文那拨人肯定不行，那拨人忒凶，对人不对事，不要惹。陆荣廷他们那拨也不行，那拨人太软，对事不对人。你就算跟了陆荣廷，孙文他们照样闹个不停。我看就陈炯明这拨人，说他们对事吧，他们还老是对人，说他们对人吧，他们还老是对事，总之是稀里糊涂，五迷三道，咱们就跟陈炯明了，说不定能糊弄过去。


于是张鸣岐宣布：广东独立啦，广东人民站起来啦。并派人联系陈炯明，不久陈炯明来电，张鸣岐打开一看，就见上面写着：……炯明尤有言者，彼叛国之独夫，既能假托民意，而自为帝制，此逢恶之长吏，亦将有迫民推戴而伪布独立。今袁氏穷蹙之际，又假意撤消帝政。倘龙氏稍有机缘，亦必推翻独立，是直愚弄国民。彼反复无耻之小人，何所不至。总之，不去庆父，鲁难未已，我义师誓扫妖氛，唯力是视。


张鸣岐看得头痛：这个陈炯明，他写这么多，啥意思啊？


龙济光道：老陈说你是假独立。


张鸣岐怒：他凭什么说我是假独立？


龙济光：你看，上面有解释，说你是反复无常的卑鄙小人。


张鸣岐更怒：他凭什么说我是反复无常的卑鄙小人？


龙济光：上面也有写，因为你假独立，所以是反复无常的卑鄙小人。


张鸣岐：不要这么循环论证啊，不要啊。


龙济光：老陈不让咱们独立，要不咱们走孙文的路子试试？


张鸣岐：……那就试试吧。


没过几天，具体日期是4月6日，张鸣岐兴高采烈地把龙济光叫过来：光仔快来，孙文回电了，你听我给你念啊……龙氏是何毒物，论其罪恶，决不稍轻于袁。今为四面民党、革军所迫，乃亦宣告独立，比较之辛亥时张鸣岐之伪独立，尤难假借……听清楚了没有光仔，孙文说你是毒物。


龙济光怒：他凭什么说我是毒物？


张鸣岐：孙文有解释，因为你是假独立啊。


龙济光更怒：他凭什么说我是假独立？


张鸣岐：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你既然是毒物，独立必然是假的。


龙济光：……这真是太循环了，我看咱们只能去找陆荣廷了。


【02.使者被杀疑案】


收到广东张鸣岐、龙济光要求独立的电报，陆荣廷、梁启超大喜，就找来了中国银行行长汤觉顿，说：老汤啊，你看这民国热闹非常，就是没人听到你的动静，你要不要趁这机会去趟广州啊，摆平了张鸣岐、龙济光，史书上少说也得给你留几行。


汤觉顿大喜，说：谢谢各位，谢谢三老四少给老汤这么个机会，我这就出发，替你们摆平广东。


汤觉顿出发了，行至珠海，见前面有个关卡，上百名士兵正在搜查行人，轮到了汤觉顿，一名军官和蔼地问道：我看你这位客人仪表不凡，莫不是广西派来的使者？如果是的话，就请跟我赴广州，我们龙将军候你多时了。


汤觉顿大喜：是我是我，我就是广西来的使者汤觉顿。


那军官微笑道：果然没错，请汤先生这边来。


那人带汤觉顿到了路边：站好了汤先生。然后他一抬手，说：预备！就见士兵们刷的一声，举起手中的枪，对准了汤觉顿。汤觉顿大骇，急叫一声：不要啊……就听那军官笑了一声：要的要的，放！


枪声大起，汤觉顿先生当场被杀。


消息迅速传回肇庆，陆荣廷闻报大怒，破口大骂道：张鸣岐和龙济光这俩王八蛋，竟然敢欺骗我，擅杀使者，果然是卑鄙无耻的小人加毒物。传令，广西军大举攻入广东，宁可打到不剩一兵一卒，也要报此血仇。


是日，广西军5000人抵达三水。


正在调兵遣将之际，外边忽报，广东有客人求见。陆荣廷怒极不见，可对方执意不肯走，磨蹭良久，陆荣廷怒气冲冲地出来，一瞧对面俩人，顿时火上心来，他妈的，是你们俩王八蛋，你们居然还敢来见我，老子现在就杀了你们！


来的二人竟是广东的张鸣岐和龙济光，见陆荣廷一怒拔枪，两人急忙上前按住：陆兄息怒，息怒啊陆老兄，我们俩既然来了，你就应该知道那汤觉顿之死，肯定不是我们干的，就是怕你误会啊，我们俩才冒死前来解释。


陆荣廷喝道：不是你们两个干的，那还能是谁？


张鸣岐道：陆兄啊，说老实话，我们真的不知道凶手是谁。但我们在来的路上，琢磨了好长时间，琢磨过来琢磨过去，越琢磨这事儿越像是蔡乃煌干的。这个蔡乃煌，是袁克定派来广州筹措帝制经费的，他打心眼里反对我们广东独立。他肯定是听说了你们使者要来的消息，所以就在路上劫杀，存心破坏，你可不要上他的当啊。


这时候不用想，陆荣廷也明白了，张鸣岐和龙济光，应该是没说假话。他们两人亲自来到肇庆，要杀要剐由你，这意思就很明白了。若汤觉顿真是被此二人所杀，他们才不会这么苦心急切地表白。


事情既然弄清楚了，那就坐下来谈判吧。


双方谈判，拟定了五条协议，如果孙文的中华革命党看到这五条，铁定会气得吐血：


1．广东独立后，领导班子不动，龙济光为都督，谁不服就灭了他。


2．肇庆设两广都司令部，岑老怪岑春煊为都司令。


3．惩处祸首蔡乃煌，判其死刑。


4．从速北伐，搞死袁世凯。


5．广东各地民军，由岑春煊出面摆平。


在这个协议中，最倒霉的就是蔡乃煌，龙济光返回广东，头一桩事就是枪毙他。此外，岑老怪岑春煊的势力终于扩张到了广东，而这就意味着，西南地区，孙文的中华革命党，已无立足之地。


【03.满屋都是娘希匹】


虽然帝制运动遭受到了来自于北洋内部，及西南的强力阻止，但袁世凯仍然情绪稳定。他始终认为，他这一辈子，没做过对不起任何人的事情，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不惧任何物议。


说袁世凯没有对不起的人，这话丝毫也不夸张。这厮实乃天才的社会活动组织者，甭管什么毛病的怪人，落到他手中，他都能够按你的短长，将你和别人和谐地搭配起来，让这个组织体系中的每一个人，都能够赚得盆丰钵满。


试想奸诈如唐天喜，蠢笨如江朝宗，这两个人，如果不是遇到袁世凯，他们混一辈子，也未必能填饱肚子。连这样的人，在袁世凯这里都没吃亏，可知袁世凯看人确有一套。


但到了1916年4月12日，终于有个人，可以指着袁世凯的鼻头，大骂一声：丢你老母袁世凯，你对不起我！


这个人叫屈映光，浙江省巡按使。


巡按使这个官位，端的奇特，此乃袁世凯独创，对地方大员负有监督监理之权，此职务有权无责，有功无过，非袁世凯的亲信，难以揽上这美差——前面还说袁世凯是个天才的社会活动组织者，现在就来个监军制度，可知袁世凯这厮，是地地道道的不学有术，真不知是谁帮他想出来的这个绝招。


接着说屈映光。话说那天夜里，屈映光在卧室榻上，搂着老婆睡得正香，忽然之间他睁开眼睛，耳听得外边人声鼎沸，顷刻间到了他家门口。随后就听轰的一声巨响，房门已经被人捣碎，无数人冲将进来。当时屈映光反应迅捷，嗖的一声跳起来，飞快地打开后窗，跳了出去。


他没有落到地面上。而是落到了一个个毛茸茸的圆球状的怪东西上。就听黑暗中一声呐喊，霎时间灯笼火把齐明，屈映光不无惊讶地发现，他落在无数颗人脑袋上。数不清的人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牢牢地按住了他：逮到了，逮到这厮了，就知道这家伙肯定会跳窗户逃走，果然没错，这回叫你没个跑。


就这样，心胆俱裂的屈映光，被那伙怪人一直抬到了将军署，进门后往地上一扔：屈映光，你现在是我们浙江的大都督了，赶紧在独立文告上签字吧，快一点儿，大家等着贴出去呢。


什么和什么呀？屈映光困惑不已：你们这帮人到底是谁呀，把我吓了个半死，这会儿我又成大都督了，朱瑞呢？怎么没见到他？


这时候第二旅旅长童保暄走了过来，解释说：是这么回事，朱瑞他不知发了什么神经，竟然想要诱杀我。你说他闲着没事诱杀我干什么？真是不讲道理，我气不过就来找他说理，他却从后门逃走了。听说是去了南京，和冯国璋合伙搞袁世凯去了。咱们浙江呢，也打算趁这个机会独立，独立就需要个最有影响力的人物出来，做大都督。谁也没你屈映光影响力大啊，所以呢，这个大都督现在就是你的了。知足吧你，在家里搂着老婆睡觉，都能睡出个大都督来，谁这辈子还能碰上你这样的好事？快点儿签字吧你，签完字了就让你把衣服穿上。


屈映光：……真的呀，我身上还没穿衣服呢。跟你们说这个大都督我是不做的，忒危险，我隆重推荐你童保暄出任此一职务，同意的请举手。


童保暄：屈映光，看来你是真不打算再穿衣服了？


屈映光：……要不这样好了，既然独立是民意，那我就服从民意。不过呢，大都督我真的不能做，不给衣服穿也不能做，我最多以巡按使名义兼总司令，维持地方秩序。


好说歹说，声泪俱下，屈映光终于打动了对方，按他的要求达成了协议。而后屈映光宣布浙江独立，又趁人不注意，偷偷地给袁世凯拍了个电报，文曰：


四月十一日夜四时，突有军民拥至军署，将军失踪，当经密派警队，防护本署。次早军官绅士，以地方秩序关系，强迫映光为都督，誓死不从，往复数四，午后旋有各机关官长，暨绅商领袖合词吁恳，最后即请以巡按使名义兼浙江司令，借以维持地方秩序，固辞不获，于今日上午始行承诺，以维军民而保治安。现在人心已定，秩序如恒。


这个电报虽然是偷拍的，但于情于理，屈映光都应该偷拍这个电报。因为他是袁世凯任命的浙江巡按使，这时候却突然领导浙江独立，这等于是照袁世凯的心窝吭哧给了一刀。他不能这么狠，这未免也太绝情了点儿。再者，他仍然无法把握倒袁是否会成功，万一失败了呢？失败了他这里也已预留了后手。


一句话，屈映光谁都不想对不起，不能对不起浙江人民，也不能对不起袁世凯，更不能对不起自己。总之要八面玲珑，六面透风，这才是做人的最高艺术。


可你猜猜袁世凯干了件什么事？


你怎么猜也猜不到，袁世凯，他竟然把屈映光的密电，给公开登报了。


袁世凯不能这么干啊，这么个搞法，会要了屈映光的命。


一点儿没错，屈映光的老命，差点儿因此而断送。


屈映光的密电被袁世凯公开，霎时间浙江军界一片大哗，数不清的军人端着枪，蜂拥着冲入将军署，数百支黑洞洞的枪口，抵在屈映光的脑壳上。满屋子都是娘希匹的怒骂声，直骂得屈映光满脸困惑，纳闷不已。


这个袁世凯，他为啥要卖了我呢？


屈映光想不通。


他的大都督，就这样不作数了。军方实力人物吕公望趁机抢走了这个官位，并发布了讨袁通电。


【04.时势用尽说英雄】


袁世凯之所以公开密电，出卖屈映光，其实原因也很简单。


他已穷途末路，众叛亲离。


说到穷途末路，众叛亲离，前者是时，后者是势。时与势，是相互勾连交合的。一个人处在时运时，自然也就有势，而一旦失势，时运也就不在。穷途末路，必然众叛亲离。众叛亲离，必然穷途末路，此二者为二而一、一而二的问题。


人生就是这样，一如袁世凯。当你走时运的时候，追随者就会络绎不绝地赶来，这时候你犯下的错误被忽略，取得的成绩被放大，势力及影响力也越来越大。而一旦时运倒转，整个过程就恰恰相反，你的追随者开始颇有微词，一个个离你而去，你取得的成绩被忽略，你犯下的错误被无限放大。


然则，袁世凯又是自何而始时势逆转的呢？


袁世凯身边的人分析说：一切皆因亲信唐天喜的背叛。


在唐天喜之前，北洋虽对其缔造者颇有微词，但尚不敢以敌对态势对待之。比如张敬尧，比如冯玉祥，他们最多是与蔡锷的护国军暗通曲款，眉目传情，断无胆量公开反叛。


但唐天喜却干出了这事儿，他悍然向北洋军发起攻击，生生迫得马继曾自杀。在唐天喜之前，从没人敢这么干，同出北洋，本是同门，袍泽情谊，手足难分，就算是有谁想对别人下手，单只感情这一关就过不去。


可唐天喜却没有这种心理上的障碍，因为他本是戏子出身，逢场作戏久了就再也不信人世间还会有真情。又或者是说，人世间的真情只是他表演给别人看，以期为自己套取利益。


唐天喜主动请缨上战场之时，应该还未想到自己会背叛袁世凯，但由于他对袁世凯并没有丝毫忠诚之心，一切只不过是场表演，所以于他而言，背叛只不过是迟早的事儿。只不过，他这次背叛选对了节点，恰好挑选在北洋势力大举崩盘的刹那，于是他在毁灭袁世凯中所起的作用，立即凸显了出来。


如此说来，唐天喜的背叛只是引线，所引爆的是北洋这个庞大势力集团的大崩盘。


说到势，袁世凯最大的势，就是北洋。北洋已经成为了一个硕大无比的黑洞，将所有的东西全都吸了进去。袁世凯挟北洋而号令天下，所向无敌。但胜利中隐含着失败的种子，袁世凯永远也不会想到，当北洋的势力超过了他的驾驭能力时，这个恐怖的黑洞就会太阿倒持，择机反噬，最终吞噬掉创始人袁世凯。


这就是时与势的规律。


你得了时，得了势，未必是你做对了什么，只是因为印合了时与势的规律而已。你失了时，失了势，也未必是你做错了什么，你始终是你，只是规律的运行，让你丧失了此前的一切。


袁世凯吃亏就吃亏在不读书上。如果他读上一段《三国演义》，看看曹操曹阿瞒在世时挟天子以令诸侯，那是何等的强势？可曹操至死也不肯称帝，而是散履分香，自然而亡。再看看司马懿纵横风云，侵凌曹氏易如反掌，可司马懿却也不敢夺取曹家天下，而是和曹操一样，把这事儿留给自己的儿子，何也？


只是因为曹操与司马氏，他们都不敢把时用完，把势耗尽。他们做事一定要留有余地，以免时局倒转，势力反噬。


袁世凯不断地责怪儿子袁克定。要说这事儿还真没怪错人，只因袁克定自己没有曹操与司马氏后人的本事，所以才想把事情全推到老爹头上，让老爹替自己冒风险顶雷。袁克定的小算盘，等于是把袁家世世代代的福泽，全都搭了进去。


然而当时的袁克定，脑子委实秀逗，对时局缺乏最起码的认知。他竟然找到五舅张镇芳，跟他商量说：五舅啊，你看如果我辞掉太子，事情会不会有转机？


当时张镇芳呆呆地看着他，叹息道：缺心眼的傻孩子啊，压根就没人承认你这个太子，你辞个屁啊辞。


但此后的袁克定，总有一天会明白过来，并将追悔一生。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之后，有一次上面来人找到袁克定，带了录音机，让袁克定说一说他父亲的事，可录音机的磁带转啊转，一直转到头，袁克定却始终沉默不语。


父亲对得起他，而他对不起父亲。


他明白了这一点。


所以他决不会，再让任何人，从他这里去伤害父亲。


【05.生擒袁世凯】


袁世凯正式宣布取消帝制，为了挽救时局，并于1916年3月20日，拟定了五条议案，是为“袁五条”：


1．撤消帝制，取消洪宪年号。


2．召开代行立法院参政的临时会，为取消帝制提供法律依据。


3．免去陆徵祥国务卿职务，由徐世昌担任。


4．任命段祺瑞为总参谋长，替代从未到任的冯国璋。


5．请黎元洪、徐世昌及段祺瑞，主持与护国军的议和。


护国军讨厌“袁五条”，蔡锷、刘显世与唐继尧蹲小屋子里半个月，联名搞出来六项议和条件，是为“蔡六条”：


1．袁世凯退位后，免其一死，但必须逐出国外。


2．诛帝制祸首杨度等13人，以谢天下。


3．大典筹备费用及用兵费6000万，应查袁氏及帝制祸首13人之财产赔偿。


4．袁氏子孙，三世剥夺其公民权。


5．依照《民元约法》，推举黎元洪副总统继任大总统。


6．除国务员外，文武官吏均照旧供职，但关于军队驻地，要接受护国军都督的指令。


这个“蔡六条”，实在是太狠了，居然要赶尽杀绝，袁家三代受株连，被剥夺公民权不说，连全国的军权，都要掌握在护国军手中。这些苛刻条件，肯定是没戏的。


可是，蔡锷怎么会搞出这么狠的六条呢？


于是驻日公使陆宗舆，就去找日本外相石井菊次郎，要求日本不要再添乱，并说：在中国，无人可以替代袁世凯。


石井菊次郎冷声道：欢迎袁大总统全家到日本来安享晚年。


明白了，原来是日本人要生擒活捉袁世凯，把他全家弄到日本去，关在笼子里收取门票费，这还不如宰了袁世凯。


危急时刻，只能看实力派人物冯国璋了。可谁也没料到，老冯居然也搞出了四六不靠的八条来，是为“冯八条”：


1．遵照清室赋予组织共和政府全权原旨，承认袁世凯仍为大总统之地位。


2．慎选议员，重开国会。


3．惩办奸人。


4．各省军队须依全国军队按次编定番号，并采取征兵制。


5．明定宪法，宪法未定前，仍遵守民国元年临时约法。


6．民国四年冬以前，各省将军、巡抚使照旧供职。


7．川、湘前敌各军，一律撤回。


8．大赦党人。


就这样，“袁五条”与“蔡六条”水火不容，“冯八条”又自说自话，不仅是跟任何一方都不贴边，更要命的是连“冯八条”自己都跟自己相矛盾。比如说按照《民元约法》，就应该由黎元洪出来主事，可“冯八条”一边坚持《民元约法》，一边坚持让袁世凯主政。这个纰漏表明，“冯八条”多半是冯国璋故意逗大家开心的。


都这个节骨眼上了，老冯还在搞怪，真让人拿他没办法。


就在这时，国难来临，载兵船“新裕号”沉没，近千名北洋兵溺死于深海之中。这不啻雪上加霜，给了袁世凯致命一击。


【06.惊世大海难】


“新裕号”、“新康号”、“新铭号”及“爱仁号”，是招商局的四艘载客商轮，寄泊于天津码头。1916年4月15日前，海军总长刘冠雄，通知天津码头，军方将征用这四艘客轮，载送北洋陆军第十二师去广东，与龙济光会合。


于是15日并16日，连续两天，第十二师士兵在塘沽登船出发，此行除了从招商局征用的四艘商轮之外，另有“海容号”并“海圻号”两艘兵舰随行。


六艘船在海面上哗啦啦行驶了两天，突见“海容号”上挥动旗语，让船停下来。


为什么要停下来呢？船在大海深处，前不靠村，后不挨店的？


可是必须要停下来，因为刚刚接到准确消息，广东龙济光那厮，悍然独立了。这时候大家再去广东，后果大大的不妙，搞不好，会被龙济光用火炮把大家全都轰零碎了。


船停半日，经过紧急磋商，最后决定改道浙江靠岸。于是六艘船掉转方向，哗啦啦地向着浙江海岸行进。未及两日，“海容号”上又打起了旗语，让大家再停下来。


又出什么事了？


前面已经说过了，浙江居然也赶在这节骨眼上独立了。原本独立后的大都督是屈映光，可袁世凯值此众叛亲离之际，不顾一切地公布了屈映光的密电，想感召冷血的北洋军人，迷途知返，重新回到爱戴袁世凯的正确道路上来。


袁世凯这一招弄巧成拙，北洋军人没有被感动，反而差一点儿搭进屈映光的性命。虽然屈映光没有被杀，但浙江大都督却换成了狠角色吕公望。


如果浙江说话算数的是屈映光，大家去浙江靠岸还是不碍事的。可吕公望却不同，这家伙绝对是打沉你没商量，不能惹。


所以海面上这六条船，还得掉头改方向。


这一次六条船真的没地方去了，如同六个没娘的孩子，孤零零地悬浮于海面上。悬浮了两日，大家商量说，要不，咱们干脆去华东得了。


可到底去华东什么地方，谁也说不上来，实际上此六船不过是在海面上闭着眼睛瞎开，茫然之际，就见前方视线渐渐迷蒙，湿重的海雾，笼罩了周边。这海雾来得古怪，而且密度极高，仿佛一种暗灰色的黏稠物质，又好似什么可怕的陌生生物，阴沉沉地蠕动着。“新裕号”商轮迷陷于浓雾之中，前后左右也看不到其他五条船的形影，连一声汽笛也听不到，慌乱之下急忙加速，生恐被丢弃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


突听轰的一声巨响，“新裕号”商轮船体瞬间大幅倾斜，船上的北洋兵齐齐发出一声大难临头的惨叫。


是真正的大难临头，“新裕号”商轮撞在了“海容号”兵舰上。兵舰船体坚固，吃水量大，倒是没怎么碍事，只可怜这“新裕号”，原本不过是跑短途的小火轮，抗打击能力太差，甫一撞击，船头就撞碎了，整个船体失去平衡，船尾倒插到海面下，高高地竖立了起来。


船上的北洋兵，状若滚地葫芦，成串叽里咕噜，伴随着尖叫声跌落水中。灾难来得太过迅捷，等到另几条船意识到所发生的事情时，“新裕号”已经消失在海面上，只留下一些轮胎等物事，随波逐流远去。


前后不到20分钟，北洋军团长1人，团副1人，士兵740人，机师水手外加伙夫24人，总计766人葬身大海。


此外，另有军饷10万元，机关炮4架，山炮6门，弹药50万颗，军衣军械无数，也从北洋的账目上被抹除。


时在1916年4月20日，地点位于温州海面。


是日，北洋军人以冯国璋为首，致电政事堂，要求袁世凯下野。


【07.错在得罪日本人】


闻报新裕号沉没，766人沉尸海底，袁世凯面如死灰，怆然无语。


天意绝人，万难再战。


当袁世凯步入绝境之时，正是日本人极度亢奋之时。先是黑龙会内田良平召开大规模的国民外交同盟会，谴责袁世凯，号召中国人行动起来倒袁。而后北京日侨上书外务省，是为《对支意见书》，要求日本采取有效的军事行动。


于是1916年3月7日，在日本陆军的建议下，内阁通过七条决定：


1．在华建立日本霸权。


2．袁世凯是此目的的唯一障碍，必须铲除。


3．让中国人自己来摆脱袁的统治。


4．避免公开干涉。


5．承认南方为战争团体。


6．通过民兵支持反袁势力。


7．由参谋本部协调反袁行动。


决定中公开提到，任何一个继袁而起的人，都会叫日本更感兴趣。参谋本部随即向大仓、久原等大公司筹款，以支持中国的反袁武装力量。肃亲王善耆收到100万，岑春煊收到100万，孙文收到60万，黄兴、陈其美各收到10万。


日本人在中国的军事行动，就这样开始了。据王忠和所撰《袁世凯大传》中说：


在日本人的支持下，山东土匪吴大洲的山东护国军于5月5日在周村宣布独立，国民党（实为中华革命党）陈其美、居正的东北军于5月23日在潍县宣布独立。其实，青岛的日军守备司令部是他们的根据地。居正名为总司令，但一切得听从日本人的命令，他的东北军竟有飞机两架以及毒气发射器等先进武器。在东北军进攻潍县时，虽然总司令是居正，实际指挥的却是日本人。这之后，东北军对济南、高密等地发动进攻，都有大量日本人参与。


有关这段旧事，革命元老马超俊在他的回忆录中也提及过，并声称他亲自对济南城投下了炸弹：


……总理派我组织飞行队，会同华侨义勇军前往青岛，转赴山东潍县。当时居正在潍县主持中华革命军东北军，自任总司令，邵元冲做潍县警备司令。我们到后，由蒋中正参谋长亲加点阅，令驻在北校场加紧演习，那时飞机还没有到。刚刚把张树元与马良打退，不久来了两架小飞机，仅有一架能飞。五月中旬，我与刘季谋奉命飞往济南，轰炸山东将军府，投掷炸弹，声震全城，将军张怀芝仓皇失措，我们也感到很有趣。


马超俊这段回忆录中，有一个明显错误，他说山东将军是张怀芝，但张怀芝任将军是6月份以后的事儿，5月时山东将军尚是靳云鹏。这个细节无关紧要，或许是年代太久远，记忆上的差错，在所难免。


但中华革命军实际上就是驻青岛的日本兵，这却从马超俊的回忆中得到了证实。老马提到了两架飞机，说有一架还不能飞，不能飞的飞机，显然不可能是从太空掉落到地球上来的，它必然是停在山东境内的某个地方。在当时，山东境内能停两架飞机以上的地方，只有青岛的日军机场。如果不是这样，马超俊也不会闪烁其词，躲躲闪闪。


另据刘秉荣先生的《护国大战》，以居正为总司令的中华革命军，聘请了日本人萱野长知为顾问。于是萱野长知慷慨撰文，指控袁世凯政府聘日本人为顾问，并以此为由，号召全中国人民起来打倒袁世凯。这个指控，就是中华革命党发布的第20号通告，具体时间是当年的2月25日。


通告的最后，黑龙会妙风使萱野长知，向全中国人民大声疾呼：


刻下云，贵义师已达重庆、益州天府，早入势力范围：桂、粤、陕、甘、长江流域各省，亦已筹备成熟，待机即发。尚望内外同胞各竭财务，尽匹夫之责，成救亡之功，庶几直捣云，荡涤瑕秽，不难计日以待也。事机迫切，特此通告。


看看萱野长知的怪异文风，我们才知道袁世凯是多么可怜。说到底，老袁就是犯了傻，得罪谁也不该得罪日本人，得罪中国人真的没关系，可你得罪了日本人，阻挠日本人在中国建立霸权，就会有太多的中国人来搞你。看看老袁，他现在有多惨。


【08.孙中山是纵横家】


是年4月27日，“新裕号”沉没恰好一周，孙文先生乘近“江丸号”自日本启程，赴上海，同行者有廖仲恺、戴季陶、张继，日本友人宫崎寅藏等。


5月1日，孙文先生抵沪，9日发表第二次讨贼声明，称：


除恶务尽，对于袁氏，必无有所姑息。以袁氏之诈力绝人，犹不能不与帝制同尽，则天下当不复有袭用其故智之人。


这个声明，就一句话：袁世凯必须死！


孙文先生能够安然回国，标志着袁世凯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控制能力。也就是说，他的死期，真的到了。


当孙先生行将取得他的胜利之时，我们就必须要弄清楚，孙文与袁世凯，这二者的区别在哪里？


先看哈佛大学教授费正清，在其《剑桥中华民国史》中对袁世凯的评价：


他天生是一位实践家，而非理论家。他没有构想出改良方案，也没有为这方案制定一系列原则，而只是实践了这一切，并证明它们的可行性。


费正清教授的意思是说：袁世凯，是个干事的人。


那么孙文呢？


刘禺生所著的《世载堂杂忆》，提到孙文先生自述的讲演妙法：


一、练姿式。身登演说台，其所具风度姿态，既须使全场有肃穆起敬之心，开口讲演，举动格式，又须使听者有安静祥和之气。最忌轻佻作态，处处出于自然，有时词旨严重，唤起听众注意，却不可故作惊人模样。予少时研究演说，对镜练习，至无缺点为止。


二、练语气，演说如作文然，以气为主，气贯则言之长短，声之高下皆宜。说至最重要处，掷地作金石声。至平衍时，恐听者有倦意，宜旁引故事，杂以谐语，提起全场之精神。谠言奇论，一归于正，始终贯串，不得支离，动荡排阖，急徐随事。予少时在美，聆名人演讲，于某人独到之处，简练而揣摩之，积久，自然成为予一人之演说。


正如我们所知，孙文先生是一位职业鼓动家，以说和写起家，一生花费大部分时间，用于筹集款项——就是劝大家把钱交给他的意思。


如此说起来，相比于大儒王闿运，及其弟子门人杨度，孙文先生才是位货真价实的纵横家。细审先生生平，与战国年间的苏秦、张仪果然是一般无二，都是周游于列国之间，以其精湛的辩才，游说诸侯。如果说二者一定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苏泰的活动范围狭窄，仅限于东方六国，概因当时交通工具不发达，苏秦出门游说，只有牛车可坐，速度拖累了他。而孙文先生则是以整个地球为战场，游说他所能遇到的任何一个人，劝说对方支持他。此外，就是孙文先生的纵横史被涂抹上了一层现代政治色彩，所以他的事业，比纵横家始祖苏秦更大。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确定，袁世凯是实干家，而孙文先生则是纵横家。那么实干家和纵横家的区别，又在何处呢？


实干家琢磨的是事，纵横家琢磨的是人。


事实上，袁世凯正是靠了琢磨事而起家，他在小站练兵，就必须琢磨古今中外所有可以借鉴的军事思想，不琢磨这些，就不可能有北洋军事集团的出现。而孙文先生则致力于琢磨人，认为唯有人才是最关键的，因为事情是人做的，做好做坏，效果如何，全都取决于人，如果把人琢磨透了，事情也就做明白了。


比较一下，孙文与袁世凯，谁更高明一些？


当然是孙文，当袁世凯在琢磨如何把事情做好时，孙文先生却在琢磨他。袁世凯认为事情做不好，那是因为自己研究得不够透彻，而孙文先生却认为是你这个人不对，就不可能找到正确的做事法子。只要干掉你，就OK了。


台湾出版了本《国父年谱》，其中有一段，是1912年8月24日孙袁会面场景，这一段把琢磨事的袁世凯，和琢磨袁世凯的孙文先生，刻画得栩栩如生：


先生留京约一月，与袁会晤共十三次，每次谈话时间自下午四时至晚十时或十二时，更有谈至次晨二时者。每次会晤，只先生与袁世凯、梁士诒三人，屏退侍从。所谈皆国家大事，中外情形，包括铁路、实业、外交、军事各问题。表面甚为畅洽。先生察袁野心，然仍予推崇，以安其心。


这一段刻画的特点，就是先验地将孙文先生凌驾于袁世凯脑袋上，赋予孙先生以居高临下审视袁氏的权力，而不是人格上平等的两个人。这种先验的描述角度，恰如其分地将二者的思维取向，做出了区别。


简单说来，中国社会就是这样，就是有人琢磨事，有人琢磨人。琢磨事的人最终被琢磨人的人给琢磨了，琢磨人的人终将成为这个世界的赢家，因为他在琢磨你。


所以我们现在最经常说的一句话是：先做人，后做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要先做一个别被琢磨人的人给琢磨了的人，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你就做不成任何事，因为你已经被人给琢磨了。


最后一个问题，如何区分琢磨事的人，和琢磨人的人呢？


很简单，看对方的思维取向，如果对方的思维不是先验的，凭空凌驾于别人头上的，只有具体事务而不注重人的，这就是琢磨事的人。相反，其思维取向只针对于人，缺乏平等意识，居高临下评判身边的人，这种人就是纵横家的苗子。


【09.有错就必须付出代价】


孙文归国，来修理袁世凯。而黄兴则通电全国，呼吁一致讨袁。


袁世凯极是郁闷，说：我已经取消了帝制，这还不够吗？


不够，远远不够。想一年前，袁世凯还没有搞什么帝制，党人照样明火执仗地起事。现在好不容易逮住理了，岂可轻易放过？


值此，北洋武人已经不再认可袁世凯。他们认为，是需要解决这个麻烦的时候了。


遂有冯国璋悄然离开南京，至蚌埠见倪嗣冲，两人商量了大半夜，不见结果。就一起去了徐州，找到张勋，把两人争吵，改成了三人争吵。


此三人者，之所以勾连串通，是因为这三位老兄，是三条道上跑的车，各有各的死主意。冯国璋是北洋去袁世凯化的积极推动者，而倪嗣冲则是袁世凯的死拥泵，张勋的想法更离谱，他认为这是请清室溥仪出来主持中国的时候了。


这三人是最不可能解决问题的组合，却偏偏非要往一块凑，结果凑出来个南京会议。


南京会议，是冯国璋、倪嗣冲并张勋，三人联名通电各省，要求每省来几个代表，商量一下这个事情怎么处理。计有十七省派来代表与会，首次会议于5月18日举行，冯国璋主持会议，说：今天我们这个会议，主要的议题，就是讨论大总统的人选问题。诸位，袁世凯已经辞去了洪宪皇帝的职务，连皇帝都辞职了，可知这个国家真的乱了套。现在的问题是，袁世凯的皇帝辞了，那么他应不应该继续留任大总统呢？兹体事大啊，请各位本着为国为民之心，讨论一下。


与会代表把嘴巴闭得紧紧的，除非开饭的时候，这张嘴是不准备张开的。会议出现了冷场。冯国璋诱导了再诱导，总算有几个人勉强开口了。史料上说，开口表态的代表，还不到总人数的一半，就在这一小半人中，三分之一支持袁世凯留任，三分之二反对。


然后会议继续冷场，与会人员拒绝吭声。冯国璋见此情形，知道这些大滑头仍然持观望态度，于是心中暗喜，就宣布先行散会，明日再议。


与冯国璋联名通电的倪嗣冲并不在南京，但有人拍电报把会议情形告诉了他。当时倪嗣冲大喜，意识到这是一个替袁世凯扳局的好机会。明摆着，与会代表们仍然不清楚大势所趋，所以不敢多说，这时候如果对这些滑头们稍微施加那么一点点压力，哈哈哈，那就达到目的了。


说干就干，倪嗣冲立即调了三营人马，冲入南京，打谱儿要用绝对的军事优势，震慑与会代表，让他们支持袁世凯留任。


倪嗣冲虽是北洋名将，但智力上明显差冯国璋一筹。他能想到的，冯国璋早就想到了，他没想到的，冯国璋也想到了。所以倪嗣冲此来，注定要吃瘪。


可倪嗣冲不晓得这事儿，次日开会，他第一个冲出来，以安徽代表的身份，发言说：诸位，诸位，总统退位这个问题啊，可不是个小问题，这是关系到全局安危的大问题。如果突然之间让袁大总统退位，别的先不说，单只是财政和军政这两块，就会出大乱子啊。到时候谁来给你们发薪水，让你们吃得又肥又胖？土匪肆虐横行，谁又替你们弹压匪乱，恢复秩序？所以愚以为，为天下苍生计，为各位计，我们仍需要拥戴袁大总统，请他留任。我相信诸位肯定也是这么想的，谢谢大家，咱们就这么通过了吧……


这时候台下立起一人，道：且慢，倪将军所言，极是差矣，大错而特错，鄙人万难认同。须知那袁世凯，失信于天下，大搞帝制，种种行为，有目共睹。而且袁世凯他自己也承认有错，有错你就得承担责任，岂有一错再错而依然贪恋权位之道理？再者，鄙人就不信这个邪，难道除了他袁世凯，中国就再也找不出个能维持大局的人吗？


倪嗣冲不意横遭冲撞，定睛细看那人，不由得怒发冲冠，大吼一声：原来是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10.将军脑子真秀逗】


公然站出来反对倪嗣冲议案，要求袁世凯彻底退位的那人，姓丁，叫丁世峄，乃一名优秀的进步党党员。此人虽然在历史上首次出场，但这并非他不努力，而是当时的头牌人物太多，挤得他没了地方。


实际上，丁世峄是最早劝说袁世凯称帝的人之一，袁世凯当时不答应，丁世峄哭得泪人一样，满地打滚，抵死不依。等到袁世凯硬着头皮称帝后，丁世峄又以山东民意代表的身份，前来声讨国贼袁世凯的倒行逆施。


正因为如此，倪嗣冲一见这丁世峄，当时就毛了，吼道：丁世峄，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心存险恶，忽悠大总统称帝，事情岂会弄到今天这个地步？


冯国璋不爱听这话，就在主持席上丁零零摇铃：请倪将军注意，不要偏离本次会议的讨论主题。


倪嗣冲不理，继续吼道：不止是丁世峄，在座诸人，你们哪个不曾哭着喊着哀求大总统称帝？人也是你鬼也是你，还要不要脸了？


冯国璋再次摇铃：倪将军，本次会议的议题是，袁项城是否还应该留任大总统，与此无关的话题，请勿再提起。


倪嗣冲大叫：这还用问吗？若大总统下台，还有谁能够继任？


另一名山东民意代表孙家林，站起来答道：这个问题问得太没水平了，大总统下台，继任者当然是副总统了。


说完，丁世峄与孙家林哈哈大笑，与会代表也一并大笑。这笑声让倪嗣冲怒火上冲，他逼视着丁世峄和孙家林，喝道：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人？是山东靳云鹏将军派来的吗？靳将军拥护中央，竭诚报国，绝不可能派你们这种人来？说，你们二人莫非私通南军来此捣乱的不成？


丁世峄、孙家林笑而不答。反而是湖南代表陈裔时站了起来。现在湖南已经独立了，是誓要摆平袁世凯的南五省之一，所以他站起来，肯定不会说好听的。就听他笑眯眯地道：古人有云，君子爱人以德。子曾经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倪将军你哪儿都不错，就是脑筋有点儿秀逗，建议你以后多开开窍为好。


湖北代表冯媒站了起来：同意湖南代表有关倪将军脑子秀逗的议案。


江西代表何恩溥也站了起来：倪将军脑子是真的秀逗。


倪嗣冲遭到围攻，登时露出老粗本色，把袖子一撸，吼道：丢你老母，袁总统离职一日，中国就混乱一日，老子是铁了心留任袁总统，有不服的就放马过来，打不死你，老子管你叫爹！


丁世峄、孙家林哈哈大笑：倪将军，你脑子还真不是一般的秀逗，也不说想一想，真要是想武力解决，大家又何必凑在这里开会？


眼看就要当场厮打起来，冯国璋急忙出来劝架，用力拍着桌子说：诸位，诸位，别吵了，都你娘的别吵了，听老子说两句，老子他妈的好歹是会议主持。目前的情况呢，是这个样子的，正如古人云，能战然后能和，不能战你就是个俘虏了，还和个屁啊和。现今南方五省，已经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对抗中央，非要逼袁世凯退位。除此之外肯定还有许多附加条件提出来，就算是让袁世凯退了位，继任的副总统，也得满足人家的条件。你能满足得了吗？我看这仗迟早还是要打，虽然仗是要打，但我冯国璋，却是个铁杆的和平主义者，国璋之和平主义思想，说明白了也很简单，就是得先打上一场，不打人家就瞧你不起，还和平个屁啊，总之我们得整军备武，准备作战，不知诸位以为然否？


冯国璋此言一出，就听掌声热烈，燕、奉、吉、豫、热、夏六省代表纷纷站了起来，说支持冯将军议案，坚决支持。


支持就好。冯国璋心里得意，脸上却憨厚质纯，问此六省代表：国璋代大总统谢谢诸位，现在咱们进行下一个议题，就是为战事做准备工作，主要是兵员的出动及军饷的筹集。你们六个省，肯出多少兵上前线？又能够出多少军饷？报个实数给我，我好做个统计。


燕、奉、吉、豫、热、夏六省代表一听这事儿，急忙坐下，牢牢地把嘴巴拿绳子扎起来，再也不吭声了。


冯国璋却又如何肯放过他们？仍然在追问：你们说话啊，到底出多少人？多少钱？打仗这可是个无底洞啊，多少人也不够死的，多少钱也不够花的，就全指着你们六个省了。


六省代表悔得肠子都青了，直到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这次会议，冯国璋是早有准备，要彻底逼得袁世凯歇菜。


【11.致命一击】


南方会议连开了四天，最终也开不出个名堂来。


这时候徐、汴、皖、鲁、奉、吉六将军公开通电，请求武力解决南方五省。海军总长刘冠雄表态，坚决支持袁世凯，不惜与南方五省血战到底。袁世凯欣慰之际，段祺瑞来了，当头泼袁世凯一盆冷水。


段祺瑞说：请总统不要脑子发热，战之无益，万不可用兵。


袁世凯道：问题是，现在南方五省不跟你谈和啊。


段祺瑞道：两码事，我是说不可对南方五省用兵。


袁世凯道：芝泉啊，你能不能别气我，现在是和又和不了，战又不想战，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段祺瑞道：两码事，我是说，如果总统坚持用兵的话，那我只有辞职。


袁世凯气得快要疯掉：好，好，你辞职吧，我不拦着你。


段祺瑞马上把辞呈递上：请总统签字，签了字我马上回家。


袁世凯哭了：芝泉啊，你真忍心和那帮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头子吗？


段祺瑞道：算了，总统你也别倚老卖老了，我给你看一份电文吧，是四川陈宦发给我的，提出来对你的六项优待条件。


有这事儿？袁世凯打开电文，就见上面果然是六条：


1．往事不究。


2．公民权不褫夺。


3．财产不没收。


4．居住自由。


5．全国人民予以应有的尊敬。


6．民国政府给予岁费10万元。


袁世凯看了，心里说不出来的凄苦，强笑道：好，很好，我退位不成问题，你们哪一天商量好了善后办法，我就哪一天搬到颐和园去休养。


段祺瑞问：大总统，你此言当真？


袁世凯道：你看你，这事儿我跟你说什么假话。


真的就好。段祺瑞道，刚才给你看的，是以前陈宦拍给我的电报。就在刚才，陈宦又发来一份通电，总统要是心情好的话，不妨看一看。


又发了一份电报？袁世凯狐疑地接过，打开来一看，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昏死过去。


段祺瑞单膝跪下，对昏迷不醒的袁世凯说：大总统，我们欺负你可以，陈宦他不应该。我发誓，只要我活着一天，陈宦他就必须要为这份电报付出代价。


北洋武人坚信，正是这份电报逼死了袁世凯。事实上，即使问题没这么严重，后果也非同小可，袁世凯就因为这份电报，精神彻底崩溃了。


那么，这到底是份什么电报呢？


【12.鬼蜮川府】


早在四川将军陈宦，奉袁世凯之命镇守蜀川之后，这个地方，就开始出现一些极为恐怖的怪事。


据1915年10月15日天津《大公报》记载，当时四川有两桩灵异事件，最让人惊疑不定：


又川省迷信之风颇盛，鬼祟之说时有所闻。省城狮子巷有某公馆者，居其室数年矣，近忽传言有鬼作祟，初仅门窗作响，继则室中几案无故自动，主人不堪其扰，乃急急迁移，但留一乳母看守。旋忽不见，急觅之，在后院树下昏迷不醒，以姜汤灌之，良久始苏，人耶鬼耶，疑莫能明，而全城已传为奇事矣。又少城顺河街一十余岁小孩，大呼有鬼，竟扑入金河，当即有人救起，然已不解人事，口喃喃说鬼话不已，见者异之，实则人世间岂真有鬼。仍为平日社会心理中之鬼随处发现而已。


在这篇近百年前的新闻报道中，最后一句话，说得委实科学又规范：平日社会心理中之鬼随处发现。什么叫平日社会心理之鬼呢？这个概述大致是在说集体无意识，又可称为集体性幻觉。有本书叫《乌合之众》，书中有着对群体性幻觉极为精确的描述。


从现代群体心理学的角度出发，那就意味着，四川鬼事必然是涉及两个具体而明确的人物，一个是上年纪的老妇人，另一个是孩子。或者是媒体报道过，又或者是小道消息疯传，总之有一个关于老妇人及孩子的话题，曾引发了蜀川人民的极度关注。


这老妇人和孩子，是谁家的呢？为什么蜀川人民会无意识地关注这么两个人？


关于这件事，正潜伏于四川将军陈宦身边的现国民党党员、而后的中共党员胡鄂公，最清楚不过。


话说南方五省独立，齐心协力来搞袁世凯，于是蔡锷腾出手来，专心致志修理老友陈宦。每一天，蔡锷都要给陈宦写几封信，使者络绎不绝地排成了长队，浩浩荡荡去四川送信。信使太多，导致省城外边形成了小吃一条街，密密麻麻坐在那里吃担担面的，全都是南方五省给陈宦来送信的信使。


陈宦被信使团团围困，精神状态大受影响，有一天，他忽然把胡鄂公叫到一间密室里，进去之后，陈宦却一言不发。胡鄂公等了很久，正欲催问一声，陈宦突然号啕大哭起来。


痛哭中，陈宦说：我家里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和一个残疾儿子，他们……


胡鄂公眨眼又眨眼，怪不得川蜀竟流传着老太太和小孩子的鬼事，原来是陈宦心里的怨念太重，投射到了公众的群体潜意识之上，形成了群体心理上的幻影。


这也表示着，陈宦所承受的心理压力，已经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搞不好一旦心理崩溃，他就会弄出极端的事情来。


他真的弄出来了。


他给袁世凯拍了份电报，声称与袁世凯绝交。这封电报全文如下：


宦于江日径电项城，恳其退位，为第一次之忠告。原冀其鉴此忱悃，回易视听，当机立断，解此纠纷。乃复电传来，则以妥筹善后之言，为因循延宕之地。宦窃不自量，复于文日为第二次之忠告，谓退位为一事，善后为一事，二者不可并为一谈，请即日宣告退位，示天下以大信。嗣得复电，则谓已交由冯华甫在南京会议时提议。是项城所谓退位云者，绝非出于诚意，或为左右群小所挟持。宦为川民请命，项城虚与委蛇，是项城先自绝于川，宦不能不代表川人，与项城告绝。自今日始，四川省与袁氏个人断绝关系，袁氏在任一日，其以政府名义处分川事者，川省皆视为无效。


就是这份电报，把袁世凯活活气死了。


而以段祺瑞为首的北洋武人则认为，袁世凯是北洋的人，北洋可以欺负他，但非北洋之人断无此资格。所以北洋必要为袁世凯报此深仇，说明白了也是为了维护北洋的利益盘子。


那么，南方五省都没有气死袁世凯，孙文的革命党都没有气死袁世凯，何以单单这份电报，竟然会气死袁世凯呢？


这是因为，电文中有一句话，深深地伤害了袁世凯脆弱的心灵。这句话就是：


自今日始，四川省与袁氏个人断绝关系。


这句话又怎么了呢？


这句话，是其他任何一省的电文中都没有的，甚至连孙文革命党的通告中，也不会有这样的语句。此前的电文或公告，都是在骂袁世凯的称帝之举，又或是不着边际乱骂一气，这些袁世凯都能够接受，毕竟他已经习惯了。


可是陈宦却提出来要与袁世凯断绝私人情谊，这是袁世凯所无法接受的。因为在这里，陈宦否定的不是袁世凯的政治观点，更不是具体行为，而是彻底否定袁世凯这个人。兼以陈宦本是袁世凯最为倚重之人，所以袁世凯就更无法接受了。


事后北洋兴师动众，大举追查此电文的拟稿人，结果查出来是陈宦的幕僚邓文瑗所拟。但邓文瑗解释说，他最初拟定的电文中，并没有这句话，这句伤人的话，是陈宦自己加进去的。而陈宦何以画蛇添足非要加上这句话，刻意往袁世凯的软肋上捅这一刀，这个原因谁也说不上来。


陈宦的后半生，就因为这句话而彻底毁了。北洋从此再也不肯给予他机会，他被迫退出任何有可能获得食饭机会的场合，终于贫困潦倒，了此残生。


【13.坑爹的孩子】


陈宦的绝情断义，令袁世凯当场昏死过去，醒转过来后，他脸上红得像炭火盆一样。手拿这份催命电报，终于落下了英雄末路的老泪，只是喃喃地重复道：人心大变，人心大变啊！


在这节骨眼上，陕西陈树藩独立的消息传来，成为了压垮袁世凯的又一根稻草。说起陈树藩这个人，也是极为诧异，他出身商人世家，就到了他这辈上，才改行当了秀才，结果正赶上清帝国取消科举考试，陈树藩就又改念保定陆军速成学堂炮科。毕业后分配回陕西，做了名看守武器库的军械官。


辛亥枪响，党人欲在陕西起事，要起事非得让陈树藩替大家打开军械库不可。陈树藩经过严肃的思考，决定跳上革命党这条新式战船。他的选择被证明是正确的，于是民国之后，他已经是旅长了。


再之后袁世凯派了执掌北洋刑堂的陆建章入陕，裁撤陕西军队。关键时刻，陈树藩说出了他广为流传的至理名言：


做官之人，第一要有牛马精神，第二要有土匪心肠，第三要有妓女态度。


这一次，陈树藩选择的是妓女态度。


他又对了一次。陕西所有的军队都被裁了，就剩下他的一个旅。因为他和陆建章的宝贝儿子陆少文，拜了把兄弟，称陆建章为爹。裁自己儿子部队的爹，这个应该不会有吧？


但这厮却是个坑爹的孩子，此番党人大举入陕倒袁，陈树藩立即将把兄弟陆少文逮住，出任陕西护国军总司令，勒令陆建章趁早走人。这不是第一桩儿子撵爹走路的案子，却是第二桩地方势力驱逐北洋的事例，上一桩是东北王张作霖驱逐段芝贵。由是我们就知道陆建章的实际能力了，他和段芝贵一样，都是北洋成就了他们，而他们却丝毫无益于北洋。


却说陆建章流着悔恨的泪水出门，不长时间又回来了，对陈树藩说：树藩啊，要不你直接杀了我吧。你赶我走我没意见，你杀了我我也吭不出个屁来，可你别活活饿死我啊，我罪不至饿死啊。


陈树藩很诧异：怎么了这是你，没人饿你啊？再问左右，才弄清楚，原来陆建章甫出西安，就被陈树藩的部众洗劫一空。陆建章是实在没有信心，携全家讨饭回北京，这才央求干儿子枪毙自己。


这陈树藩，赶走陆章建他是敢的，但杀陆建章，或饿死陆建章，这事儿他可不敢。陆建章盘踞北洋多年，少不了会有些三亲六故，这些人倘若来陕西找他说理，这他可吃不消。


于是陈树藩下令部属将抢劫的陆建章私产归还，可这世上，哪有肯把肉吐出来的狼？无奈之下，陈树藩只好深入到基层，耐心细致地做战士们的工作，好歹将陆建章的私产找到一小部分，赶紧塞给陆建章，并派了自己的亲兵卫队，把陆建章送走。


实事求是地讲，陈树藩驱逐陆建章，对袁世凯影响不大，对陆建章影响不小，此事最终导致了北洋刑堂主持陆建章被江湖除名。但说到陈树藩，他最多又是一个唐天喜，所以袁世凯闻知此事，遂大叫曰：唐天喜反了！唐天喜反了！人们以为袁世凯神智错乱了，却不知他只是在公正地评价陈树藩。


也正如唐天喜一样，失去了强势北洋的庇护，陈树藩立即成为了党人图谋的重点目标。次年老同盟会文胆于右任率党人大举入陕，径夺陈树藩之位，陈树藩硬着头皮支撑了一段时间，终于发现自己委实不适应这残酷的政治游戏，遂逃奔天津，转道沪杭，正式退隐江湖，殁于1949年。


【14.死于日本人之手】


这一天，武昌当地的报纸，报道了一桩异事，说是东乡招贤镇，有人亲眼见到一条龙，疲软跌坠于湖中，粗如巨臂，长达数丈，乌鳞紫甲，怒目强爪。第二天杳无所见，唯湖水呈深黑色。


袁世凯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已经无法下床。三儿媳妇从自己的大腿上割下一块肉，熬了汤，给老公公端了过去。这割肉熬汤，也是中国比较悠久的历史传统，但袁世凯分明是有所察觉，把那碗汤推开，连声道：不喝，不喝。


然后他坐起来，叹息道：我不为这帝位可惜，我为这天下的人心可惜。


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袁世凯遂召替他打理产业的人来，拿起案头上一份家产清单，说：我的家产，全都在这里了。


袁世凯的存款、股票，总计约两百万，如果他稍动一点儿贪污的心思，绝不至于就只这点儿钱。况且袁世凯的子女计有三十余人，把这两百万分配下去，最多不出十年，就有哪个倒霉孩子要挨饿了。


6月5日，徐世昌抵京，来见袁世凯最后一面。


当日袁世凯病情恶化，抢救苏醒后，他把大总统印交给徐世昌，说：总统应该是黎元洪的了，我就算好了，也准备回彰德啦。


次日午前十点四十五分左右，袁世凯死去。


他死后，秘书张一麐在他的抽屉里，发现了袁世凯自拟的挽联：


为日本去一大敌，看中国再造共和。


王忠和先生说：袁世凯死前曾呓语道，死后要变成厉鬼，为祟日本。


袁世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是死于蔡锷的护国军，不是死于孙文的中华革命党，不是死于身边人的背叛，甚至也不是死于帝制。


他是死于日本人之手。


早在少年时代远征朝鲜时，袁世凯就和日本人结了仇。从那以后，他就成为了日本人誓欲拔除的眼中钉。远的不说，单说民国建立以来，先是有日本三井财团撺掇孙文掀起二次革命，后有日本人支持蔡锷的护国军，再有日本兵冲出青岛，假中华革命党之名轰炸济南城，在这一系列事件中，袁世凯所对抗的，唯有日本人试图在中国建立霸权的愿望。


他阻住了日本人的路，并为此付出了身败名裂的代价。


袁世凯，他是最有可能成为中国华盛顿的不二人选，但日本人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一个享有规范公开的社会规则，并因而强大的中国，不符合日本人的利益。


袁世凯一直致力于维护一个有效规范的社会法则，并在北洋内部做到了。在他死后第八年，北洋齐燮元与卢永祥争逐沪上，双方各自挖战壕据守。每日拂晓，照例由一方先来一排炮，然后对方还击，你来我往，炮战一直持续到十时左右，然后偃旗息鼓，两边各自打水，洗涮，烧饭，晒衣，就餐，歌舞。等到了天黑，再重复上午的节奏，炮战持续到夜里八九点，然后双方吹熄灯号，睡觉。


这是此后中国人所陌生的战争态势，然而在春秋前却是中国的战争常态，史称观兵，也是西方发达国家所推崇的战争模式。这种战争中没有仇恨的渲染，没有暴力的凶残，更没有把无辜百姓卷入其中的邪恶阴毒。这种战争不以杀戮无辜的生命为目标，而只是政治解决的一个极端态势。


但日本人不能容忍这种观念被中国人接受。


一旦接受这种人文观念，人与人之间不是充满仇恨，不是血腥残杀，而是求同存异，接纳对方，每个人都尊重对手的政治立场与生命价值，并尊重自己的人格与尊严。持续下去的结果，就是每一个中国人都将以一种严肃的态度对待自己，重视过程更甚于结果，重视手段更甚至目的。人们将排斥不择手段的做法，因为这是一种有失尊严的做法。


尊严，什么叫尊严？尊严是一种不可失其原则的规范，是对手段的价值性选择。不择手段就意味着失去尊严。


袁世凯不知道这些理论，他只知道必须要这么做。


而日本人却决不允许他这样，说过了，一个重视自我人格与尊严的中国，不是日本人所期望的。


袁世凯之罪，罪不在帝制。


早在1748年，孟德斯鸠所撰的《论法的精神》，就提到世界上的政体有三种类型，分别是共和政体、君主政体和专制政体。君主政体的教育法应是荣誉，共和政体的教育法应是品德，专制政体的教育法是恐怖。


很明显的是，君宪思想并没有原罪，君宪之路更无可厚非。袁世凯唯一的错误，就是他给了日本人一个借口，可以公开支持别人来搞他。诚如子贡所说：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袁世凯有错，他错就错在不该得罪日本人，从此天下之恶归焉。


如果说，我们一定要给袁世凯一个评价的话，这就是了。


【15.千万别得罪女人】


袁世凯死时，有名姨太太吞金相殉。有种说法称殉情而死的姨太太是闵氏，称闵氏当时就死亡了。但袁世凯并没有一个姓闵的姨太太，倒是袁克文的母亲金氏真的吞金殉夫，被家人发现救下，但金氏食道受到了损伤，几个月后去世。


此外还有说吞金殉夫的是四姨太吴氏。但关于吴氏，又有种说法，说她早在多年前，就因为吃了西医开的怪药方死掉了。


袁氏一门，除了元配于氏之外，计有九名姨太太。正妻于氏，早在袁世凯经略朝鲜时，虽然家里非常富足，却不停地向袁世凯索要钱物，逼急了袁世凯大骂她无知贪财。这件事伤透了于氏的心，很长一段时间与丈夫分居，独守洹上村。太子袁克定就是回洹上村看望母亲时，从马背上摔下来，导致了腿部残疾。又因为去德国治这条腿，被德皇威廉忽悠帝制，最终坑惨了袁世凯。


如此说来，袁世凯的悲惨命运，实际上是正妻于氏的正义报复。看看这个过程，因为袁世凯对爱情不忠，不守家规，在外边乱来，于是就有于氏试图从经济上对他进行控制，不断索要钱财。于是袁世凯大怒，夫妻产生隔阂，进而分居，于氏居洹上村。所以有袁克定探母，骑马将腿摔成伤残，故去德国治病，结果被德皇威廉忽悠……正所谓一饮一啄，自有前定，又所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个定数的逻辑链条就是如此精密，断非人的思维所能控制。


总而言之，千万别得罪女人，否则你铁定比袁世凯的下场更惨。


袁世凯的大姨太就是传奇人物沈氏，她在妓院时与袁世凯风云际会，慧眼相识，惺惺相惜，从此携手漫长人生路。二姨太则是朝鲜国王送给袁世凯的李氏，她是一个性格软弱的女人。袁世凯死后，她居住在天津，被门房借收电费为由，骗了许多钱财，她可能是真不知道，也可能是生性不爱跟人计较。


三姨太就是吞金殉夫的金氏，也是袁克文的生母。这是个美绝人寰的女子，长发垂至脚踝，肌肤白腻如玉，因为太美，曾被大姨太沈氏绑在桌子腿上暴打。四姨太也就是传说中吞金殉夫的吴氏，又有一说是季氏。五姨太杨氏，却不是盏省油的灯，她恃仗自己得宠，为自己生的老六袁克恒争夺太子之位，大战袁克定，险些没烦死袁世凯。


六姨太叶氏，本是南京钓鱼巷的红妓，最早是袁克文的女友，结果阴差阳错，嫁给了袁世凯，1958年死于贺兰县京星乡。七姨太姓邵，山东人，原是大姨太沈氏的婢女，因为刻苦读书，终于改变命运，晋升为七姨太。有爆料说她与花园工人谈话，被袁世凯发现，逼令她服毒自杀，但资料不足，无法确证。


八姨太郭氏，同样富于传奇，八姨太的母亲原是富家小妾，遭遇抛弃，遂带着女儿到妓院谋生，八姨太长大后，就女承母业，也成了天津妓院的红牌。但郭氏不热爱本职工作，就想自杀，被人救下。于是郭氏声言，谁出万元，她就嫁给谁，此事被袁克文知道，回家告诉大姨太沈氏，大姨太立即派人拿了钱，赶到妓院将郭氏接到袁家，从此八姨太对袁世凯一家非常感激，行事温顺恭敬，是诸多姨太太中风格最和善的。


九姨太刘氏，原是五姨太杨氏的丫鬟，晋升为九姨太后，对袁世凯很有感情。袁世凯死后她也是自杀殉夫者之一，只是因为有身孕，被大家劝下。此后她吃斋念佛，独老空屋。


袁世凯之死，直接改变了这些女人的命运。但反响最激烈的，却是首都的人民群众。


话说袁世凯死讯传出，京津顿时陷入混乱。文武官员成群结队逃跑，不太明白领导们跑什么，但当时的马路上，满载着行李家具的人力车，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前门车站人山人海，拥挤不堪，黑市上的票价连翻了数十个跟头，却仍是一票难求。有两百多人买了票却上不去火车，只好临时加挂车厢。还有就是各级领导纷纷将自己的金银细软运往东交民巷使馆区，担心万一发生兵变，到时候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洋人的使馆区。


当时，大栅栏的丹桂、吉祥戏院正在演戏，突然间停止演出，观众如潮水般涌出，现场秩序大乱。大多数商店立即盘点关门，少数仍然营业的，则物价飞涨。总之是人心惶惶，一片末日来临的悲凉景象。


混乱蔓延进了袁世凯的家，当时袁克定、袁克文双双哭得昏死过去，于是人们坚信这两个儿子已经服毒殉父。


袁克定应该是被家人用力摇晃醒的，睁开眼看到一张张惊恐的脸，家人告诉他，已经有确切消息传来，段祺瑞正带兵前来，要围困总统府，杀尽袁氏满门，让袁克定快点儿想法子，救袁氏全家。


【16.风潮未尽】


于是袁克定疾奔段祺瑞家，质问段祺瑞为何要杀尽袁家满门。段祺瑞却更是莫名其妙，再三解释自己绝无此意，肯定是有人唯恐天下不乱，胡乱造谣。为了稳定袁氏之心，段祺瑞让妻子张氏，带着儿女们去袁世凯家守灵，并住在袁家，以示绝无此意。


然后徐世昌、段祺瑞、王士珍并张镇芳四人，打开金匮石屋，找到了袁世凯所写的继承总统名单，名单上写的是：黎元洪、段祺瑞及徐世昌三人名字。这个金匮石屋还是袁克定的主意，并要求袁世凯在名单上写上他，袁世凯答应了，却偷偷瞒着袁克定，把名字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名单上写着三个人，但推举谁来当总统好呢？


徐世昌率先表态，说：我看就黎元洪吧，当然这是我个人的看法。


段祺瑞说：很好。


两人表态之后，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次日，北洋武人大闹国务院，反对黎元洪出任大总统，段祺瑞劝说也不管用，正闹得激烈时，黎元洪的老乡，陆军次长蒋作宾就偷偷打电话告诉黎元洪，说：外边的情形很不好。


怎么个不好呢？黎元洪心里打鼓，就让秘书张国淦给段祺瑞打个电话，试探一下。那边接电话的，却是一个刚刚就职的副官，也不晓得张国淦是何许人也，就凶横地来了一句：总理没工夫听电话，啪嗒挂了。


这情形更让黎元洪紧张，想了再想，他吩咐张国淦：你去国务院一趟，告诉段祺瑞，我不当总统。


张国淦去了，到地方就见段祺瑞被北洋军官们团团围着，段祺瑞已经说了大半天，脸色都泛着病态的红。张国淦插进来一说这事儿，段祺瑞当时就板起了脸，说：你告诉姓黎的，我段某的话是算数的，我的话不会改变。即使有天大的事，我姓段的一力承担，他只干他的总统好了。


张国淦还要再问，段祺瑞却已经火了，重重地捶击桌子，吼了声：他要管就让他来管。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下子张国淦就更弄不清段祺瑞的态度了，回来后又不敢跟黎元洪说实话，两人提心吊胆地在屋子里坐了一夜，等着北洋兵破门而入。临到天明，却发现只是一场虚惊，于是黎元洪就任大总统。


出任大总统头一桩事，就是惩治洪宪元凶。这个元凶是由六君子及七凶组成，但由于六君子名头太响，七凶社会关系广泛，都有许多人前来说情，剩下来的人数太少，惩办起来不见效果，于是又有两个倒霉蛋，硬是被栽赃为洪宪元凶，此二人者，一个叫顾鳌，一个叫薛大可。


顾鳌不过是一名小小的职员，早年承办过汪兆铭谋刺摄政王案，他之所以被栽赃为元凶，是因为他主笔起草洪宪章典。而薛大可更惨，他以前也曾加入过同盟会，后来跟袁克定混，袁克定弄了张假报纸，而薛大可就是这张假报纸的编辑。但被栽赃为洪宪元凶，对薛大可而言也算是幸运了，他办的报纸冒用了名记黄远生的名字。黄远生登报否认之后，随即逃往美国。孙文直接下令中华革命党美洲支部派出刺客刘北海将黄远生击杀。


所谓惩办元凶，不过是逮冤大头而已，北洋此时已经大举入川，强攻陈宦。


北洋武人认为，四川陈宦电文中有与袁氏个人断绝关系之句，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凡是受过袁世凯私恩之人，可以在公事上反对袁世凯，可以反对帝制，但绝不允许在私情上背叛，私情之叛，不啻忘恩负义，所以陈宦必须要为此付出代价。


而在韶关，广东龙济光部，与党人李烈钧所率滇军，突然发生了激烈交火。这是一个再也准确不过的信号，党人图谋广州久矣。孙文的中华革命党，将以彻底消灭北洋为目标，展开他们更加频繁的军事行动。


（第四部完）


本书事件年表


〔1912年〕


德皇威廉通过中国驻德公使转告袁世凯，称德国愿意竭尽财力、物力赞助中国建设事业。于是袁克定赴德就医，与德皇威廉晤谈。


〔1913年〕


2月：袁世凯下令成立宪法研究会，为国会所否决。


2月28日：北京《国风报》刊出冯国璋、倪嗣冲的劝进密电，恳请袁世凯称帝。


3月：湖北商人裘平治上书，请求恢复帝制。


8月11日：章太炎抵达北京。


9月25日：蔡锷调入京师，以唐继尧为云南都督。


9月27日：中华革命党在东京成立，时亡命日本者数千人，与会者百人，愿意立誓效忠孙文者5人。


10月16日：袁世凯提出增修约法案，要求扩大总统权力，为国会否决。袁世凯提交8人名单，要求以此8人赴国会陈述理由，被国会拒之门外。


10月25日：袁世凯通电各省将军，宪法草案侵犯政府职权。


11月4日：袁世凯派军警包围崇文门大街国民党北京支部。


11月5日：袁世凯派军警包围国会，两日计追缴国民党议员证书、证章四百三十多件。


11月10日：宪法起草委员会宣布解散。


11月13日：议会因不足法定人数，暂停议事。


11月26日：袁世凯下令召开政治会议，以代行立法机关职能。


〔1914年〕


1月10日：根据政治会议决议，袁世凯下令停止国会议员职务，每人发旅费400元，饬令返回原籍。


1月19日：党人陈其美、戴季陶并日本人山田纯三郎秘密潜入大连。


2月3日：袁世凯下令停办地方自治会。


2月12日：总统下令免去熊希龄总理职务，以孙宝琦为看守内阁。


2月28日：袁世凯下令解散各省议会。


3月18日：袁世凯于北海团城举行44人会议，马相伯任临时主席，制定新约法。


3月29日：徐世昌自青岛赴京。


4月5日：国学大师王闿运应邀入京。


5月：王闿运任国史馆馆长。


5月1日：袁世凯正式公布新约法，废除临时约法。国务院被撤消，改政事堂。


6月20日：设参议院，代行立法院职权，以黎元洪为院长。


6月30日：各省督军改将军，位在巡按使之后，只督理军务而不再过问民政，此举引起冯国璋不快。革命党黄兴，偕夫人并幼子，自横滨赴美。


8月6日：日本与德国战于青岛，中国政府宣布严守中立。


8月15日：日本向德国发出最后通牒，将胶州湾交给日本。


9月2日：两万名英日联军，登陆山东龙口。


10月23日：北海成立模范团总部，以袁世凯为团长。


10月24日：陆军总长段祺瑞办公桌上发现炸弹，段祺瑞下令保密。但日本报纸仍然报道了此事，并声称炸弹为袁世凯所放置。


10月29日：日本黑龙会内田良平，向外务省递交《对支问题解决意见书》，声称支持革命党，目的是使袁政府土崩瓦解。


11月7日：日本攻占青岛，称此举为对德军事计划，并非侵占中国领土。


12月5日：孙文解释加入中华革命党须按指模之因由，称其为防伪标志。


12月23日：袁世凯于天坛祭天。


〔1915年〕


1月：梁启超应邀，赴小汤山会袁克定。中国照会日本，要求撤出驻青岛的军队，日本拒绝理睬。


1月18日下午3日：日本驻华公使日置益在怀仁堂求见袁世凯，当面递交“二十一条”，并要求中国方面必须全部满足。


1月21日：日本驻华公使日置益，会见中国外交总长孙宝琦，面交文书，孙宝琦逐条指摘。日置益喜，曰：贵总长对内容如此明了，商谈起来就更加容易了。袁世凯闻知，大骂孙宝琦糊涂。


1月27日：免去孙宝琦外长职务，任命陆徵祥为外长。


2月5日：孙文并陈其美与日本满铁株式会社签订了《中日盟约》即“十一条”，因其条件比“二十一条”更有利于日本，在中华革命党内引起骚乱。


2月11日：东京中国留学生千人集会，抗议“二十一条”。


2月20日：袁世凯任命陈宦会办四川军务。


2月25日：陈炯明与黄兴通电，主张暂停革命，一致对外。


2月28日：孙文指责陈炯明嫉视江湖会党。


3月1日：中华革命党否认支持留学生反对“二十一条”。


3月14日：孙文通过老朋友犬养毅，把他的“十一条”转给日本外务省政务局长小池张造，承诺给日本比“二十一条”更为优厚的利益。


3月18日：袁世凯亲题“旷世逸才”，赠杨度。


3月25日：梁启超搬入天津租界。


4月：杨度发表《君宪救国论》。


5月：陆军部提出加薪，袁世凯批：稍有人心，当不出此。章太炎长女偕丈夫龚宝铨入京探父，忽一日吊死堂屋，钱粮胡同遂成凶宅。


5月1日：段祺瑞称病，以王士珍接替。


5月4日：孙文否定中华革命党曾与日本签订“十一条”。


5月7日下午3时：日本向中国提出最后通牒，限四十八小时答复。


5月8日：袁世凯召集各机关首长会议，声泪俱下。


5月9日：设立“中华民国”陆海空统率办公室，蔡锷、陈宦等人是为办事员。袁政府向日本妥协。


5月11日：孙文致函日相大隈重信，承诺给日本以比“二十一条”更优厚的条件，大隈内阁未予理睬。


5月25日：袁政府与日本签订密约。


5月31日：段祺瑞请辞陆军总长。


6月27日：梁启超、冯国璋联袂入京，试探袁世凯。


7月：美国古德诺教授再返中国，再次主张恢复帝制。各省将军入京述职，除奉天将军张锡銮外，均要求恢复帝制。


7月17日：党人袭炸广东龙济光，炸死卫队17人，龙济光腿部被炸伤。


8月3日：《亚细亚日报》发表美国人古德诺文章《共和与君主论》。


8月18日：党人谋刺上海镇守使郑汝成，未中。


8月23日：筹安会成立。段祺瑞被免去陆军总长职务。


8月25日：湖南将军汤芗铭递《劝进表》。


8月29日：筹安会第二次发表宣言，重申全国民意都赞成君主立宪制。


9月：严修严范孙入京，劝说袁世凯不要恢复帝制，为袁克定逐走。


9月1日：各省旅京人士组织公民团，分途向参政院请愿，要求实现帝制。


9月6日：日相大隈重信发表公开讲话，称袁世凯为伟人。


9月9日：肃政厅全体肃政史呈请取缔筹安会，袁世凯称不干涉学术自由。


9月16日：参政院递交第二次请愿书。


9月19日：全国请愿联合会，挂牌于安福胡同。


9月20日：参政院建议召开国民会议，表决变更国体问题。


10月：黄兴致函孙文，表示愿于讨袁战役中受命效力。


10月2日：袁世凯与英国公使朱尔典谈话。


10月14日：有乱兵入棉花胡同蔡锷私宅，激怒蔡锷。


10月25日：孙文与宋庆龄在日本缔结婚约。


10月28日：日本联合英、俄两国向外交部提出警告。外交部连续三次口头答复，未令日方满意，遂保证年内暂缓帝制进行。


11月10日：党人陈其美以五路伏兵，四十二个暗杀小队，击上海镇守使郑汝成于使馆区，郑汝成终为刺客王晓峰、王铭三所杀。


11月19日：蔡锷乘轮船潜入日本。


11月20日：全国投票如期完成，1993名民意代表，全部赞成君主立宪制度，一致推袁世凯为中华帝国皇帝。


12月5日：大批日本海军后备役，在党人陈其美率领下，攻“肇和号”兵舰，史称淞沪起义。


12月11日：代行立法院举行全国代表大会，进行国体投票，一致赞成君宪制，两次上表劝进。


12月12日：袁世凯宣布接受皇帝尊号。


12月13日：袁世凯在居仁堂接受百官朝贺。发布禁止反对帝制的命令。


12月15日：黎元洪拒绝接受武义亲王封号。日本又联合五国，再次提出警告。


12月16日：废清室表态，凡我皇室，极表赞成，支持袁世凯称帝。


12月17日：党人李烈钧入滇。


12月19日：蔡锷秘密抵达昆明。大典筹备处挂牌成立。


12月21日：封爵49名。


12月22日：广西陆荣廷子陆裕勋返桂，被毒杀于汉口。黄兴致电陆荣廷，敦促其起事反袁。


12月23日：蔡锷以唐继尧将军和任可澄巡按使名义，电告袁世凯，劝其取消帝制。


12月24日晚8日：旅日国人王辅宜召开记者发布会，宣布云南起义。


12月25日：云南宣布独立。


12月31日：宣布明年为洪宪元年。


〔1916年〕


1月4日：袁世凯派周自齐为特使，往贺大正天皇加冕典礼。


1月5日：命令曹锟带兵，往征四川。


1月14日：云南护国军刘云峰部与四川陈宦、伍祥祯部首次接火。


1月15日：日本拒绝中国特使周自齐访日。


1月18日：京师警察厅督察长袁不同、新华宫内卫长句克明谋刺袁世凯案爆发，袁世凯未予追究。


1月19日：日本内阁以云南起义为由，决定不承认袁世凯的帝制。


1月25日：袁世凯命令大军进剿西南护国军。蔡锷滇军经贵州，敦促刘显世响应。


1月27日：贵州收到袁世凯拨付30万元，随即宣布独立。


1月29日：护国军刘云峰击溃北洋冯国璋。


1月31日：黔护国军王文华潜入湖南，不宣而战。


2月1日：北洋张敬尧击败护国军董鸿勋部。北洋张敬尧与结义兄弟、护国军刘云峰激战，血搏三日，死伤数千人。


2月5日：党人朱执信密集绿林谢细牛，攻广州而未果。


2月16日：北洋唐天喜叛，夜攻第六镇马继曾，马继曾悲愤自杀。


2月20日：孙文获得日本财阀久原房之助70万日元资助。


2月23日：袁世凯明令延缓登基。


2月25日：中华革命党以日本人萱野长知为顾问，发布通告指责袁世凯以日本人为顾问。


3月1日：日本潜伏于中国的间谍网启动，护送梁启超往广西。


3月3日：北洋冯玉祥夺回叙府。


3月5日：蔡锷攻克泸州。


3月6日：党人朱执信以“永固号”小火轮强攻“肇和号”兵舰，未成。


3月7日：护国军被逐出泸州，逃奔横江。


3月7日：日本内阁通过决议，在中国建立霸权，推翻袁统治。日本政府承认护国军为交战团体。


3月9日：冯国璋取消休假。


3月14日：广西陆荣廷包围龙觐光部，俘获龙觐光父子。


3月15日：广西宣布独立。


3月18日：冯国璋联合江西李纯、山东靳云鹏、浙江朱瑞并湖南汤芗铭，以五将军通电之名，反对帝制。


3月19日：湖北汤化龙致电袁世凯，请其退位。


3月21日：袁世凯宣布取消帝制。


3月22日：宣布废止洪宪年号。


3月25日：参议院开会，接受政府公文，取消帝制，恢复民国。


4月6日：广东宣布独立。


4月12日：浙江童保暄攻将军朱瑞，朱瑞逃之，遂屈映光以巡按使兼总司令名义，宣布独立。


4月14日：袁世凯公示浙江屈映光密电，屈映光险些被杀。


4月20日：运兵船“新裕号”沉没于温州洋面，北洋将士766人葬身于海底。


4月26日：冯国璋要求袁世凯退位。


5月1日：岑春煊、梁启超成立两广护国军都司令部。孙文抵达上海。


5月8日：滇、黔、桂、粤四省护国军军务院成立。


5月9日：陕西陈树藩逐陆建章，宣布独立。


5月18日：冯国璋召集未独立各省在南京会议。党人陈其美被暗杀。陕西陈树藩宣布独立。


5月22日：陈宦宣布四川独立，并与袁氏脱离个人关系。


5月23日：日本军队出青岛，以居正为总司令，以山东土匪吴大洲在周村宣布独立，号山东护国军。


6月6日：袁世凯死亡，是日北京大乱，百官逃离。


6月7日：黎元洪就任大总统。


6月17日：广东李烈钧部与龙济光战于韶关。


7月14日：黎元洪以大总统名义发布惩办帝制祸首命令，由于说情风大盛，只用了几个小人物抵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