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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就是这么生猛02：辛亥革命
作者：雾满拦江
内容简介
 独家史料，新锐观点，中国版维基解密! 幽默讲史新掌门雾满拦江彪悍开讲民国史!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乱世之局，尽多有志豪杰！ 1911辛亥年，在各方势力的大博弈中盛装登场！ 武昌首义险些失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辛亥革命第一枪，究竟是谁打响的？ 冯国璋催师进逼武昌，黎元洪有何妙计抵挡？ 袁世凯退居乡野，却为何还能掌控着全国时局？ 孙中山当选临时大总统，是因五千万美元之诺？ 蒋介石从日本归来，刺杀了民主革命家陶成章？ 南北谈判，定都之址牵扯着怎样的利益纷争？ 黄兴怒气冲冲，准备用兵参议院，到底为了什么？ 这所有所有的疑问，幽默讲史新掌门雾满拦江 将用最生猛、最有趣、最火爆的的方式，逐一向你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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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掘墓人张之洞


【01.中华有神功】


晚清末年，广东佛山出了一位盖世英雄，姓黄，名飞鸿，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精擅佛山无影脚。一旦双腿连环踢起，犹如风车疾速高旋，虽十条八条壮汉，近身不得。他曾为乡人表演武学，地面上放一块砖，砖上放一块刚磨出来热气腾腾的豆腐，豆腐上再轻放一块砖，黄飞鸿将掌贴在最上面的砖头上，掌心微微用力，夹在中间的豆腐未见丝毫异常，豆腐下面的那块砖，却已经成为了比豆腐都细腻的粉末状。如此功夫，令人咋舌。


由是武师黄飞鸿之名，不胫而走。有一天，他正在自家院子里，吭哧瘪肚的练功，门外忽然来了一人，西装革履，八字胡须，手拄一根文明棍，头发梳理得锃光净亮，连苍蝇都立不住脚。此人来到黄飞鸿家门外，断声一声：黄飞鸿，你可知罪？


黄飞鸿抬头一看，却见来人原来同乡猪头荣，早年被人贩子拐卖猪仔，卖到了南洋，发财后回来，整日里就是这般假洋鬼子做派。他还有个儿子，在大街当口摆摊卖猪肉，人称猪肉荣，很是热衷的想拜黄飞鸿为师学武。只因为黄飞鸿还没拿定主意开馆授徒，所以未曾允许，此时见猪头荣喝问，就收了功夫，问道：猪头，我自好端端的在家里练功，没招谁没惹谁，你凭什么对我兴师问罪？


听了黄飞鸿的话，就见猪头荣怒发冲冠，沉喝一声：黄飞鸿，你莫非不知道？现今西夷蛮狄小国，欺凌我上国之疲弱，把我当猪仔卖到南洋不说，还成帮结伙来我中华，公然仗势凌弱，抢男霸女，早已是闹得天怒人怨。


黄飞荣笑道：猪头，你被卖到南洋，是你自己缺心眼，人贩子拿块糖饼一招呼，你就自己跑上船了……这关我什么事？


怎么就不关你事？猪头荣喝道：姓黄的，你枉学了一身武功，可是却任由洋人欺凌我官民，辱我上国斯文，你羞也不羞？


黄飞鸿道：哪个洋鬼子欺凌我官民了？你叫他来，看我不打他个猪头。


猪头荣哈哈大笑：黄飞鸿，你不过是家里的能耐，炕头上的光棍。那洋人为非作歹，仗势欺人，怎么会到佛山这种地方来？他们在租界，在上海。黄飞鸿，你若然有种，就收拾一下家当，与我去上海一趟，教训教训洋人。


说到去上海，黄飞鸿还真有点心虚，盖因他天天闭门不出，只知道躲在家里练功，对外边的世界一知半解，在心里也是极羡慕走南闯北的猪头荣，早有心去上海走走。如今听了猪头荣这番话，真的动了心。


于是，半个月后，黄飞鸿果然背着一只小包袱，和猪头荣一到去了上海。


【02.沪上大决战】


此时上海已成远东乐土，冒险家的乐园，极是繁华。华丽旗袍下女人的大腿香腻诱人，拉洋车的车夫飞跑不停，东西洋风格的楼房栉次鳞比，看得黄飞鸿惊心不定。忽然猪头荣推了他一下：飞鸿快看，那里有个洋人……


黄飞鸿向前一看，前面果然来了一个洋人，金发碧眼，西装礼帽，脸上的黄色汗毛，钢针般粗细，叼支硕大雪茄，手里还牵着一条大狼狗。就听猪头荣对黄飞鸿道：飞鸿，揍他。


黄飞鸿诧异的道：为何要揍他？


猪头荣道：这还用问吗？他抢男霸女啊。


黄飞荣摇头：可他现在没抢男，也没霸女……


猪头荣大怒：黄飞鸿，你还是不是中国人？汉奸！见到你洋祖宗就怕成了这个模样？要不要上前叫人家一声祖宗啊……口中骂着，用力一推，将黄飞鸿推到了洋人面前。


黄飞鸿无奈，只好对那洋人摆开了架式，邀请洋人进招。那洋人惊愕的望着他：你干啥？竟然是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


原来这名洋人，来自俄罗斯，叫波提留夫，在中国东北呆得久了，学了一口溜利的东北腔，本国语言倒是说得结结巴巴。黄飞鸿不知，还以为洋人都是这种说话方式，就拿手向对方一招：在下佛山黄飞鸿，阁下请进招。那洋人诧异的看着他：为啥我要进招？


为啥……我怎么知道为啥？黄飞鸿觉得无趣，低头看洋人牵的狼狗正向他做势欲扑，被他一记佛山无影脚踢了过去：呔，恶犬看招！只听砰的一声，那只大狼狗被踢得飞上半天，落下来时恰好砸在洋人的脑袋上，洋人惊叫一声：小乖，你怎么蹦这么高……扳过狗头一看，只见那狼狗七窍流血，已然是条死狗。


当下那洋人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嗥叫：还我小乖的命来，我没招你没惹你，你凭什么踢死我的小乖？难道你们中国人，就这样强横霸道。蛮不讲理吗？


我蛮不讲理？黄飞鸿失笑：洋鬼子，明明是你们抢男霸女……


那洋人上前揪住黄飞鸿：你说我抢男霸女，好啊，你说出来，我抢了哪个男了？霸了哪个女了？


你抢……黄飞鸿知道事情不对了，急忙扭头去找猪头荣，却见猪头荣已经转身，向一条巷子狂奔过去，边跑边喊：飞鸿快跑啊，巡捕来了……


巡捕？黄飞鸿掉头一看，只见前面果然飞奔过来几个头裹硕大怪缠头的印度巡捕，边跑边吹响警笛。霎时间黄飞鸿慌了神，猛可地挣脱了那洋人的撕扯，掉头狂奔起来。


这一掉头狂奔，黄飞鸿再也没停下来过，一口气跑回到佛山，才气喘吁吁的一屁股坐下：缺大德的猪头荣，你坑死我了……


喘息声中，黄飞鸿反思自己这一次孟浪之举，说：以武会友，只能结怨于人，以后我莫不如……莫不如……他回到家，钻进屋子里捣腾起来，许多个时日过去，他再从屋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浅黄色的汁液，说道：……莫不如以茶会友，今日我黄飞鸿研制开发出一种新型生物饮料，名字叫凉茶，此茶清热去火，解暑化淤，诸位乡邻，只要你掏钱，都可以买一碗尝尝……


凉茶，系黄飞鸿首创，由此正式进入了中国人的生活。


有了产品，下一步就是打品牌。打个什么品牌呢？黄飞鸿想了两个晚上，终于想出来个好名字：对了，就叫宝芝林吧。


可是，宝芝林的凉茶刚刚推出之时，销路不畅。都知道黄飞鸿是个武师，武师吗，卖个大力丸，狗皮膏药什么的，还有人信，可是这凉茶……这玩艺儿管不管用啊？人人都持怀疑态度，没人肯买来喝。


见此情形，黄飞鸿急了，就想：产品卖不掉，那是品牌的知名度和美誉度不高的缘故，如果要是能找个国家领导人题字的话，产品保准好卖。中国老百姓吗，啥都不信，就信肥头大耳的领导。


可是找哪个领导呢？


就找军机大臣刚毅了。


黄飞鸿拿定了主意。


【03.凉茶品牌专卖店】


话说那军机大臣刚毅，虽是满清贵族，但对于中华国学，最有研究。他每天都要在佛像前焚香祷告，祈求上苍遣孙悟空，猪八戒等神仙下凡，轮起九齿钉靶，尽逐洋人于海外，还复我天朝上国之威色。


这一天他刚刚在佛像前磕了头，早有亲随过来，身后跟着满脸堆笑的黄飞鸿：王爷，来了个农民工兄弟，特意进京看望领导，带了点家乡的土特产，想请王爷替他题写块牌匾。


题牌匾？刚毅诧异的看着黄飞鸿：你真是来题牌匾的？不是上访？


黄飞鸿赔笑道：王爷放心好了，我闲着没事上访干什么？是这么回事，我搞出来个发明，叫凉茶，可是没人买，所以想借王爷的名头……


刚毅叹息了一声：你这个黄飞鸿蛮有头脑的吗，居然知道借本王的名头。说着话走到书案前，拿笔在手：你想让我题什么字啊？


黄飞鸿回答：题写宝芝林三个字。


刚毅：为啥要题这三个字？


黄飞鸿：因为我的凉茶专卖店就叫这个名字啊。


刚毅：原来是这样，那就题吧……提笔在手，笔墨狂舞，倾刻间题了三个字，回头叫黄飞鸿：过来看看，这几个字写得怎么样？


黄飞鸿过来一看，顿时就闭上了眼睛：王爷，你字写错了，我的专卖店叫宝芝林，王爷你给写成宝宝林了……


宝宝林？刚毅诧异的看了看纸面上，顿时乐了：宝宝林也蛮好吗，不如就叫宝宝林吧，别叫宝芝林了。


黄飞鸿为难的道：王爷，宝宝林是不错，可是……可是……王爷，你看咱们这么着如何，去翰林院找个翰林来，让他帮王爷题个字。反正我出门就说是王爷你题的。


刚毅把脸一沉：黄飞鸿，你啥意思？难道翰林院的翰林，写的字比本王还好？


黄飞鸿赔笑道：那当然不是，可是王爷，老百姓不懂得的字啊，王爷的字写得太好，怕老百姓欣赏不了，阳春白雪，在下里巴人那里照例都是曲高和寡的。还不如找个翰林，写两笔鬼画符，老百姓反倒认帐。


刚毅想了想，道：那就依你吧，快去找个翰林来。


没过多久，一个年轻的翰林被叫来了：王爷好，吃了没？


刚毅斜眼看着这翰林：你姓什么，会写字吧？


那翰林笑道：小姓张，字倒是练过二十年的。


真的练过？刚毅表示怀疑，拿手一指书案：练没练过，本王一试就知，过去写几个字让本王看看。


张翰林走到书案前，拿起笔来：王爷，咱们写什么字？


刚毅道：宝宝林。


张翰林：宝宝林？……啥叫宝宝林？


刚毅：你看，我早说了吗，这三个字没有情调的，黄飞鸿你也真是没文化，怎么想出这么个专卖店名称的呢？干脆本王给你改改吧，改叫宝芝林如何？


黄飞鸿欲哭无泪：谢过王爷赐名。


于是张翰林大笔一挥，写下宝芝林三个大字，落款写下刚毅的名字，交给黄飞鸿，黄飞鸿喜形于色，拿着题字回佛山卖凉茶去了。这边刚毅也是心花怒放，就问张翰林：小张，你是读书人，写两笔字不算本事，懂国家大事吧？现在蛮夷小鬼子日日凌我上邦，你有什么好法子，解决掉他们吗？


张翰林道：王爷，这话你可问对人了，小可天天就琢磨这事。


真的？刚毅不信：你可别骗我，要是你真琢磨过，给我写个条陈来看看。


【04.名臣张之洞】


几日过后，刚毅从张翰林的条陈中，抄了两条，就去上早朝。见到了慈禧太后，刚毅越众而出：启奏太后，微臣有本上奏。


慈禧太后诧异的看着他：刚毅，谁不知道你出了名的缺心眼，也会有本上奏？别是什么家长里短吧？告你说，你要是敢在朝廷上弄这事，我饶不了你！


刚毅急了：太后，微臣考虑的都是国家大事，岂有个家长里短的道理？不信太后你看……说罢，把自己的奏章呈上去。


慈禧太后打开奏章，看了两眼，忽然脸上变色，大喝一声：刚毅，你好大的胆子！


刚毅吓呆了，扑通一声跪倒：太后饶命，饶命啊……


就见慈禧横眉立目：刚毅，你给我老实说，这奏章上的条陈，到底是谁写的？


这个……不干我事啊……刚毅哭得泪人一样：都是我一时不察，被人蒙蔽了，实告太后，这条陈是翰林院的张翰林写的。


慈禧的声音更加阴冷：刚毅，你可知罪？


知……不知……知不知……刚毅已经吓糊涂了，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却听慈禧叹息道：刚毅，不怪我骂你，咱们大清国，国大人多，却反遭西洋蛮夷欺凌，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我大清吃饭的人多，有本事的人少。所以我才经常吩咐你们，要多加留意，发现人才，如今你找到了张翰林这等人才，不说快点向朝廷引荐，加以重用，反而压制他，还偷他的条陈。刚毅啊刚毅，你这样做，对得起爱新觉罗家的列祖列宗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刚毅松了一口气，禀报道：太后吉祥，虽然这事是我做得不对，不过那张翰林吗，反正他也跑不了，以后臣会主动和他交流，多多探讨治国良策，再抄几条。


慈禧道：少来，你抄了一次还不够啊？那张翰林叫什么名字？


刚毅歪着脑袋，想了半晌：好象叫什么张之洞。


传旨，慈禧道：让吏部看看，什么地方官员有空缺，让这张之洞去历练历练，以后咱们的大清国啊，很有可能得指望着他替大家干活。


慈禧还真说对了，名臣张之洞，至此横空出世，被吏部派到山西做巡抚，他是晚清时代有名的儒臣，甫一出世就顺风顺水，仕途上青云直上，成为了晚清最为倚重的人。


但理有正反，话有两面，张之洞横空出世，只为强国而来，却奈不得爱新觉罗皇氏的利益，是与国家利益相对冲的。结果是张之洞的苦心经营，不过是在满清王朝的棺材上，吭哧吭哧的钉下了四枚大铜钉。


就此意义上来说，儒臣张之洞本人，不啻于大清帝国的最后掘墓人。


【05.帝国的棺材】


说张之洞才是帝国的掘墓人，这个论点肯定会有争议。先把争议放下，甭管大清帝国的掘墓人到底是哪个，但有一点：既然有人不辞辛苦的为帝国掘墓，那么肯定，帝国这时候已经装在了棺材里。


那么大清帝国的棺材，又是什么呢？


说起帝国之棺，首先要提到的，就是清王朝那浑然天成无懈可击精巧备至勾连错合的军事体制。


说到清王朝的军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游手好闲托着鸟笼子的八旗子弟，但没落的八旗并非是清王朝军制的全部。要知道爱新觉罗皇族中人才跻跻，不乏具大智慧之人，如恭亲王，如荣禄，如铁良……上述之人奔走于海外列洋之间，无日不思效法西洋先进的军事制度以强大清王朝，把八旗子弟描述成清王朝军事体制的全部，不过是对皇家精英的羞辱，并非是历史本身。


事实上，晚清之时，清王朝比任何人更早的意识到了八旗军制的没落，所以朝廷负责军事的部门一下子设置了两家，一为陆军部，一为军咨府。并有计划，有步骤的要在全国设置三十六镇新军。


要建新军，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军官！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没有高素养的军官，决无可能出现高素养的军队，这是常识。可天地茫茫，四海无垠，上哪儿去找高素养的军官呢？


只能是自己培养。


人才这种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只能是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的教育出来。


所以晚清时代，为创立新军，先在各省成立了陆军小学，招收高等小学的毕业生，学习三年才能毕业，课程方面，数学要能够解析二次方程，物理要知道牛顿三大定律，化学要晓得元素周期表。除此之外，学生每天还要出操两次，光着膀子狂奔二百公里野营拉练。


考入陆军小学的学生，不只是解方程和光膀子狂跑，朝廷有旨，学子是帝国的未来，每个学生的衣食住行，统统由朝廷包了，发衣服，给饭吃，每个月还有370块钱的零花钱要拿。只不过拿钱的时候，校官会严肃的问你：你丫拿的是谁的钱？你必须要响亮的回答：拿皇上的钱。校官再问：你丫吃的是谁的饭？你必须要响亮的回答：吃皇上的饭。如果你抬杠拧劲不这么回答，那这钱就不给你花，饭也没得吃了。


小学毕业之后，就可以考陆军中学了。


晚清的陆军中学只有四所，一中在直隶清河，二中在西安，三中在武昌，四中则在南京。陆军中学的学制，只有两年，课程却囊括了现在大学的全部教程，学生要学高等代数，解析几何，高等物理和化学。看看这课程，我们就知道晚清时的中学生，水平大致和现在的大学生相当。所以陆军中学的毕业生，一毕业就会送入各省的军队中，先当一等兵，6个月后再送回到保定军官学校，等于是回炉重造再读两年大学，这一次数学要学到微积分，学完了微积分再送回部队，还是先当大头兵，但最多6个月，就可以当个排长了。


大学本科学历，混在晚清最多不过是个小排长。可知大清帝国对人材素质的要求，远不是一般的高。


清王朝的这种军官培养体制，是全盘西化的结果，是照抄了德国和日本。这样训练出来的军官素养高，科学根基深，军事训练也足够，如果有机会的话，这样一支虎狼之师，未必不可以称雄世界。


但这样一支高素养的军队，培养起来必然的会很慢，按说慢也没关系，但要命的是，民智的开放是与帝国利益不兼容的，晚清帝国的体制是家天下，无限江山，尽为爱新觉罗一家之私产，人才跻跻，皆是爱新觉罗一家之奴仆。而西方现代科学的人文基础，却是民主与自由的理念，大清帝国每培养一个人材，都等于把自己往坟墓里推了一步。


所以帝国为自己打造的这口棺材，就叫民智。


闭塞民智，帝国只能等死。放开民智，帝国就是找死。这就是清帝国的必死之途了，在死亡之路上，没人能够拦得住他们。


【06.黑锅专业户黎黄陂】


民智既开，帝国必死，但最终会死于何人之手，这本来是一个有趣的历史悬念。但张之洞着急忙慌跑来，一口气往晚清的军事体制上钉了四枚铜钉，让这个悬念顿时豁然开朗。


张之洞为晚清棺材钉下的第一枚铜钉，是个大活人。


黎元洪。


黎元洪这个名字丝毫也不陌生，湖北人氏，耕读世家，号黄陂。他曾经被定位于“篡夺了辛亥革命果实”的大坏蛋，但如果黎元洪知道子孙后代这样评价他的话，他一定会哭天抢地大声叫冤，那么他到底冤不冤呢？


西人云：人的性格就是人的命运，这话如果搁在黎元洪的脑壳上，是完全符合的。细究黎元洪其人，他善良，忠厚，与人为善，木头木脑，这种性格搁在权争利夺的大民国时代，注定了是个背黑锅的料。


黎元洪背的第一口黑锅，历史上赫赫有名：甲午之锅。


话说黎元洪原本是耕读世家出身，因为朝廷建立新军制，到处设免费学校让穷孩子读书，于是黎元洪入北洋学堂，以优秀的成绩毕业后，分配到了广州水师的广甲号上，做一名小小的把总。按理来说，黎元洪人在广州水师，行将爆发的甲午海战，是日本水师对北洋水师，不应该让黎元洪来背这口黑锅。可偏巧广甲号奉命给北洋送给养，到了地方正赶上海战爆发，于是北洋下令：那谁，那个广甲号，你先别回去了，先来参加海战，等打完了仗再回家吃饭也不迟。


于是黎元洪就稀里糊涂上了战场，等到两军对垒，双方火力交换的时候，北洋水师将自己的战舰一字排开，让广甲号吸引日本战舰的炮火，当时广甲号的管带吴之荣就火了，立即吩咐开船走人，这仗，咱们不跟着掺合了。


广甲号不战而走，逃到了大连海域却触了礁。于是管带吴之荣就命令道：那个谁，把总黎元洪，我命令你守住战船，船在人在，船亡人亡，本官先上救生艇，到岸上去休息休息再说。


管带吴之荣走了，留下黎元洪独守孤船。这时候日本人的战舰冲了过来，广甲号上的火力明显不支。于是黎元洪就和部属们商量说：兄弟们啊，是我们报国的时候了，这时候咱们打是打不过的了，投降想也不要想，来，大家操家伙把船凿沉吧，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广甲号落到日本人的手中。于是大家冒着日军的炮火凿船，然后士兵们纷纷投海自杀。


临跳海前，黎元洪摆了个大POSS，曰：士有蹈海而死，此之谓也。然后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海水中。


捐躯报国，志士蹈海，本来是蛮壮烈的事儿，可不曾想这时候来了一个大浪，将呛昏过去的黎元洪，一直送到了岸上。醒来后正赶上朝廷追究战败的责任，北洋水师或战死或被俘，只有黎元洪老兄莫名其妙的回来了，没办法，那就让黎元洪承担战败的责任好了。


法庭一审判决黎元洪服刑半年。


半年之后，黎元洪蓬头垢面的出了大牢，捂着饿得干瘪的肚皮想：好饿啊，去哪里弄吃的呢？听说两湖总督张之洞素有贤名，招贤纳士，江湖人称张香帅，只要你懂英语会开根号会解微积分，到他那里就有饭吃。要不我去张之洞那里碰碰运气？


到了地方，正巧张之洞刚刚从日本买了艘兵轮，船号楚泰。张之洞摇摇摆摆，带着手下幕僚登船，亲自验看。众人登船之后，兵轮驶入湖中，正行之际，高天上忽然惊雷大作，兵轮摇摇晃晃，竟然眼看就要沉没，于众人的惊恐呼救声中，忽有一人疾冲入驾驶台，单手掌舵，操船如走马，就见兵轮于惊涛之际划破一道白线，竟而是驶出了险域。张之洞大喜之下，细看掌舵那人，原来是甲午败军之将黎元洪。


当时张之洞一看是黎元洪，心里想：小黎这个孩子不错呀，挺能干的，要不要我替这个孩子找点好玩的事儿干呢？


此念一起，黎元洪正式登陆历史，此后注定了他将辛苦栽培出辛亥革命之果，并莫名其妙的背负上篡夺革命胜利果实之黑锅。


这个结局，谁也无法改变。


因为历史在前行。


【07.第二枚铜钉】


黎元洪的投奔，给张之洞出了大难题。


如果黎元洪没什么本事，那么这事就太容易了，随便找个端茶倒水的差使，糊弄黎元洪一口饭吃，到时候黎元洪肯定会感恩戴德，事情就算解决了。


如果黎元洪只是有点小本事，事情也不难，张之洞一直在训练自立军，大小安排黎元洪一个官职，也能糊弄过去。


偏偏黎元洪这厮，虽然性格温厚善良，耕牛一样的任劳任怨任人宰割，军事素养却不是一般的高，黎元洪是北洋学堂毕业的优等生，而且又曾有过甲午海战的实战经验，经张之洞多加考验观察，确信黎元洪乃难得的大将之才。俗话说得好，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可你既然得到了这么一员大将，怎么着也得给他一支军队摆弄摆弄吧？


但问题是，张之洞身边另有一个亲信张彪。张彪这个人能力或许是稍微差上那么一点点，但人家政治上可靠，对朝廷忠心耿耿——张彪娶了总督瑞瀓的丫环当老婆，新军将士赠了他一个绰号：丫姑爷。这都丫姑爷了，可知张彪对朝廷是不可能再有二心的——这一点，可不是黎元洪比得了的。


一个是难得的将才，一个政治素质过硬，搁在张之洞这里，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事可怎么摆弄呢？


正在犯愁之际，铁良来了。


铁良，宁汉将军，是最优秀的爱新觉罗皇家子弟。此人聪敏而好学，曾留学日本，熟知列强诸国情形，支持变法强国——铁良支持变法强国，其原则是要坚持爱新觉罗对大清国的正确领导，一百年不变。正因为有如此清醒的认识，所以精明强干的铁良，已经成为了爱新觉罗皇族的希望。


为了强国，铁良终日不停的奔波于路，先后检阅了全国各省的新军，发现湖北张之洞所训练的自立军，其成绩冠于各省之上。铁良大喜，立即趴办公桌上写奏章，要求朝廷表彰张之洞。


正写着，张之洞推门进来了：铁子，练字呢？


练……铁良羞红了脸，拿手把奏章盖上。他的毛笔字在皇族中算是超级优秀的了，但没法跟一代大儒张之洞比，担心张之洞笑话他的字太丑，本能的拿手遮住。


但张之洞的心思并不在字上：铁子，你猜一猜，为啥我们湖北的新军，能够在全国取得最优成绩呢？


因为……铁良正想说：还不是你老张忠心为国，夙夜不怠的缘故。但心里又一想，张之洞这时候问此话，定有用意，就问道：这事我也正想问一问你，老张，你有什么好办法，快点说出来。如果有效的话，咱们就全国推广。


张之洞严肃的板起脸来：19世纪，啥玩艺儿最贵？人才！


就听张之洞动情的道：铁子啊，要强国，需练兵。要练兵，就需要军事人才，可上哪儿去找军事人才呢？只能是就地取材现培养，我有一个想法，就在湖北创建陆军特别学堂，实行兵学制，谁想参军报效国家，OK，你必须先进学堂做学兵，要学识字，还要学微积分线性代数，只会开根号还不成，还得会求导会查对数表。总之吧，等毕业的时候，还必须要完成一篇学术论文，通过答辨之后，才可以进部队当兵。


微积分？学术论文？铁良听得目瞪口呆：就为了当个兵，还得写论文，这未免也太他娘的夸张了点……张大人高见，高见啊高见……若然我大清的士兵，人人都会写论文，都会求导开根号，这样现代化的军队，必然是天下无敌啊！


那当然，张之洞得意的一捋大胡子：所以呢，为了建立兵学制，也为了强大我们大清的军队，我的意思是得抓紧扩充武昌的第八镇新军，嗯，就建立个二十一混成协吧，让张彪做第八镇统制，让肥仔黎元洪做第二十一混成协的协统吧，你看如何？


你等等……铁良听得头晕：刚才你不是说兵学制，微积分求导开根号写论文吗？现在怎么又弄出来个第二十一混成协……还有，肥仔黎元洪是谁？干吗让他当协统？


张之洞正色道：黎元洪是难得的军事人才，将才啊，唯有他这样的将才，才会知道兵学制的重要性。所以，若然不请他来做协统的话，兵学制是建立不起来的。


有这种事？铁良彻底听糊涂了。


有！张之洞肯定的道：铁子，别眨巴眼睛了，为了国家，为了圣上，你快点写奏章吧。


我写……铁良低下头来开始写奏章，由是黎元洪所率领的新军第八镇第二十一混成协正式宣布建立。


辛亥革命的第一枪，就将由这支学生军负责打响。


【08.一品夫人定江山】


如果说，黎元洪是行将到来的辛亥革命之关键的话，那么吴兆麟就是辛亥革命关键之关键。


如果说，黎元洪以他的军事才干，成功的将一场兵乱转型为革命并最终取得成功的话，那么，吴兆麟则是以他的军事才能，成功的将一场暴乱转型为兵乱，从而和黎元洪接力配合，最终促成辛亥革命的胜利。


说了这么多，可这个吴兆麟究竟是何许人也？


吴兆麟，他是张之洞的兵学制所结出来的丰硕成果，是武汉三镇近2万名学生中的一个，是黎元洪亲传的弟子，又曾拜了日本教官铸方大佐为师，潜心修习参谋学。虽然他只是新军第八镇第二十一混成协中的一名中层军官——不过是工程营左队队官而已。但是他的军事才干却在第八镇广为人知，甚至连黄炎培先生都称赞他“素来有些信仰”。


高素质的士兵，高素养的中层军官，以及富军事才干的军事将领终于被张之洞凑齐了。而这就意味着：武昌一旦起事，就会有一套成熟而实用的军事体制，在第一时间发挥出其有效的作用。


而这些，将构成行将到来的辛亥革命成功的基本保证。


但只有军事力量还不够，辛亥革命更意味着一场大规模的政治革命，必须要有一个政治家，以他高超的政治手腕，将一场军事行动转型为社会革命。所以，张之洞他老兄还必须要为未来的时代准备好最富智慧的政治家。


话说江苏武进地方，有一家小小的杂货铺，杂货铺里，有一个年轻的小伙计，这伙计眼神快，腿脚勤，而且为人诚恳忠厚，很受杂货铺老板的信任。有一日，一个客人来店铺买东西，不慎失落了一包银子，被小伙计捡到，这伙计收起包裹，等在路上大半天的辰光，才见到客人满脸焦灼的返回，待发现小伙计非但没有吞并他的包裹，反而怕失主找不到银子寻短见，苦候在路上的时候，客人感动之下，连声赞叹小伙计，并把这事告诉了杂货铺老板。


杂货铺老板知道这事后，就把小伙计叫过来，说道：孩子啊，你心眼善，人又聪明绝顶，当个跑腿的小伙计太可惜了啊。这样吧，我替你出盘缠，你进京赶考去吧，我琢磨着，凭你的善良和聪明，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会拿个状元。


小伙计失笑道：老板啊，我字也认不得几个，诗文也写不来，让我做八股文章，还真不如杀了我。老板你要是真的愿意帮助我，干脆替我捐个官好了，说到底，考科举中状元，还不是为了当个官吗？


捐官？捐官要花好多钱的哦。老板皱起眉头：你等我打听打听，看看有什么好门路。


不久老板又跑来了，说：咱们杂货铺是小本经营，拿不出捐官的银子来，你看我替你捐个小吏如何？岂不闻，铁打的胥吏流水的官，再有本事的官，也得靠了吏员来做事，行不行？


小伙计想了想，道：当个小吏也成吧？不信遇到有眼光的官，他会认不出我来。


于是老板替小伙计在广州官衙捐了个县丞，小伙计打起行李卷，就兴冲冲的赴任了。到后没多久，恰巧张之洞调任两广，对衙署的吏员一考核，就发现了这个小伙计，再有意给他几桩事情去办，小伙计办理得妥妥当当。当时张之洞心想：此人虽然只是一个小吏，但办事的才干，只怕大清国也难找出几个来，这么能干的人，我得把他留在身边，以后有活就让他替我干。


再后张之洞来到湖北，就把小吏带到了身边，小吏但有进言，张之洞言听计从。起初只是个言听计从，再往后，张之洞干脆当上了甩手掌柜，什么政事也不管了，全听这个小吏吆喝，小吏吩咐他什么，张之洞就做什么。官场之人，多闻此事，于是有句话在官场上不胫而走：


两湖总督张之洞，一品夫人赵凤昌。


赵凤昌，就是这个小吏县丞的名字了。虽然他是个大男人，因为他隐于张之洞幕后，对张之洞耳提面命，所以被人戏称为张之洞的一品夫人。


而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张之洞所谋所思，尽皆出自于赵凤昌的脑壳。所作所为，尽皆出自于赵凤昌之手。


话说大清帝国，原是有言官制度的，类似于今天的纪检委，但没有执法权，只是一些专门盯紧了各级领导的官员，发现有什么不正之风，就立即上奏。一品夫人赵凤昌事件爆发之后，众言官义愤填膺，纷纷上奏：启奏太后，不得了，我靠不得了了，张之洞那厮，放着正事不干，和一个叫赵凤昌的服务生好上了。


言官纷纷弹劾，慈禧太后就吩咐老干部两江总督刘坤一，带队来解决张之洞的问题。刘坤一来到之后，细一看赵凤昌替张之洞出的主意干的事，由不得怒发冲冠，恶上心头。


看看赵凤昌干出来的好事，他替张之洞建立了陆军测绘学堂，陆军中学堂，陆军小学堂，普通中学堂，工业，农业，商业，矿业，铁路，方言，理化，省师范，道师范等学堂，还有武昌路五路小学堂，以及教会所办的博文、文学和文华大学等。感情赵凤昌这一个小伙计，竟然比大清帝国的整个朝廷都能干，数万名官员两百年干不成的活，让他一个人稀哩哩哗啦啦全给干完了。


这人怎么这么能干？


真是太不象话了，赵凤昌这么能干，让那些混日子的庸官们，还怎么混啊？他这么个搞法，岂不是断了庸官的生路，剥夺了大家混日子吃饭的神圣权力？


情知赵凤昌能力过强，居然敢以一人之力，砸整个朝廷的饭碗，已经犯了众怒，刘坤一左思右想，决定舍帅保卒，干掉赵凤昌，保护张之洞。遂上奏建议：将赵凤昌废黜，逐出官场，永不许进入朝政——他一个人比整个朝廷都能干，所以决计不能让他再在官场上折腾了。


由是赵凤昌在张之洞的资助下离开武昌，转道上海，居住于上海南阳路10号，其居所号惜阴堂，从此摩拳擦掌，打定主意要做一番惊天的事业。


【09.风云啸聚上海滩】


离开张之洞的赵凤昌，如同离开水缸跳入大海的鲨鱼，从此无人可制。他到达上海之后，很快就形成了自己的雄厚政治势力。


据革命元老黄炎培在《我亲身经历的辛亥革命事实》一文中称：


……我在上海有一群政治意识不完全相同而一致倾向于推翻清廷，创立民国的战友。其中教育界为主力，包括新闻界、进步的工商界和地方老辈如马良（马相伯）、张謇（季直）、赵凤昌（竹君）……我们在上海很自然的成立起几个据点来，经常集会……又一处是赵竹君的家惜阴堂，张謇来上海，时时会集在那里。而奔走联络这几个据点的是我……


黄炎培先生的社会地位估且不论，我们来看看他提到的，与赵凤昌相提并论的几个人物：


马良马相伯：统领北洋的袁世凯的老上司，早年袁世凯赴朝鲜打天下的时候，职称是“帮办”，帮办帮办，就是帮着老领导马相伯办点杂事。再后来，马相伯老人腻歪了官场上的勾心斗角，进入教育界，创办了上海的复旦大学。所以在这里，黄炎培将他列为教育口人士。


张謇张季直：他是大清帝国的末代状元郎，早年也曾去过朝鲜闯荡，当时他的身份，是庆军统领吴长庆的幕僚，兼差教导吴长庆的儿子，还有一个袁世凯读书，只因为袁世凯读书疲惫，不上心思，张状元一怒之下，进入工商界，回到家乡开办纱厂，成为晚清赫赫有名的大资本家。


不论是马相伯还是张謇，或者是离退休老干部，或者是赫赫有名的状元郎，都是大清国的名流，唯独这个赵凤昌的身份有点尴尬而别扭，往小里说，他不过是杂货铺的小伙计，往大里说，他不过是张之洞的“一品夫人”，而在行文中黄炎培竟然将赵凤昌与马相伯，张謇并列，甚至选择了赵凤昌的家做为集会场所。而这时候黄炎培的身份，不过是“奔走联络这几个据点的是我”——一介跑腿的小伙计而已。


全乱套了，原来的小伙计居然成为了上海滩笑傲风云的人物，黄炎培先生居然给他跑腿。这个赵凤昌，本事大到了怕人的程度。


再来看看黄炎培先生此时的身份：


……那时我任江苏省咨议局常驻议员、上海工巡捐局义董、江苏省教育总会常任干事、苏州江苏地方自治筹办处参议……


黄炎培先生这伙人，在当时有个名堂，叫君宪派。


说起这君宪派来，也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话说大清帝国早年为了爱新觉罗氏的统治，锁国愚民，拖累了中华民族的发展，临到咸丰年英法联军杀到北京，甲午年北洋水师为日本歼灭，庚子年又来了八国联军，追得慈禧老太太撒丫子狂逃。爱新觉罗氏一点也不傻，眼瞅着天天挨人家列强的暴打，就商议说：不对头啊，以前那么个搞法不对头啊，对头还能天天让人家暴打吗？大家商量商量，看有什么好法子，强大咱们的大清国，也免得天天叫人家揍。


这么一商议，就商议出来个君宪派。


君宪派主要由比较激进的体制内左翼人士所组成，比如说张謇就是江苏的君宪派头子，而湖北的君宪派头子是汤化龙，湖南的君宪派头子是谭延闿……君宪派甫一登陆历史，就抢了革命党人的风头，概因君宪派的政治主张，与孙文的革命党一般无二，都是个要求爱新觉罗皇氏无条件出让股权，强大国家。最让革命党人闹心的是：君宪派人士是体制内的，革命党人是体制外的，虽然大家的政治主张没什么本质的区别，可君宪派人士干了革命党人的活，属于国家立宪范畴，是朝廷允许的。而革命党人干了君宪派人士的活，却属于乱党，是要杀头的。


总之，朝廷许可君宪派人士的话语权，目的就是为了从道义上否定革命党。所以革命党大怒，当朝廷派了五大臣出国考察，为立宪做准备的时候，党人吴樾杀奔而来，一枚炸弹，炸得君宪派人士惊心不定。


虽然如此，但君宪派人士和革命党人，终究能够在政治上达成谅解。而赵凤昌竟然能够跻身于君宪派人士之中，这表明民主共和由军事行动转型为政治运动的条件，已经成熟。


【10.共和革命三级跳】


据参加过辛亥革命的元老周雍能回忆：


……辛亥革命一起，一般人都认为是中山先生的功劳，实际上中山先生奔走革命远在海外，在海外的力量远比国内为大，而在国内的革命思想影响，可能比不上梁启超，由于各方面力量的汇合，终于获致辛亥革命的成果，这是追随孙中山先生多年的我不能不承认的……


辛亥革命时，周雍能老先生才刚刚17岁，是个年轻稚嫩的学生兵，当时他人在江西的南昌，响应了辛亥革命，但是他读到的书，却是梁启超先生编的《新民丛报》及《少年中国魂》等报刊，才产生了民族思想，并终身追随孙中山。他叙述说辛亥时孙中山先生的革命思想，在国内的影响有限，这应该假不了。


但我们知道，梁启超先生是建设型人才，其思想观念是主张建设，读他的书，民族思想会复苏，但定无可能产生暴力革命的念头，而辛亥革命的第一枪之所以率先在武昌打响，就是因为武昌学生们，读到的书比较特殊。


话说武昌首义时，有个叫喻育之的12岁小朋友，正在张之洞建立的湖北陆军测绘学堂当学生兵，革命党发现这孩子比较机灵，就跑来劝说他参加革命，于是喻育之在他的《忆在武昌第一次见到孙中山先生》一文中，这样说道：


……我开始看到一些传播革命思想的书刊，如《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记》、《猛回头》、《警世钟》、《湖北学生界》等，从而萌发了排满革命思想……


注意喻育之老先生的叙述，他和周雍能老先生不大一样，周雍能读梁启超，萌发的是民族思想，而喻育之这里，萌发的却是“排满”思想。


啥个叫“排满思想”呢？


说到这排满思想，也是清王朝自寻死路。我们在前面叙述过，为了强大清国，清王朝在一系列高人的运筹之下，建立学校培养高素养的军官，准备设立三十六镇新军。比如说湖北新军第八镇，南京新军第九镇，福建新军第十镇，都是这一政策的系列产品。


新军将士，清一色高级知识分子，也就不会对认同皇权观念，革命思想必然兴起，所以清王朝一看这情形，心说咋整呢？能不能找个好办法，让这些新军既有高素养，又对皇家忠心耿耿，死心塌地的做奴才呢？有了，要不给新军中派一标旗兵过去，看着新军点。


于是朝廷从北方调来了旗兵，驻扎在武昌的楚望台与紫阳路一带，专门负责监视高素养的汉人新军。汉人新军走在路上，迎面来了旗兵，就会拦下，先啪啪啪几个大耳光，然后喝问道：日你娘个鬼，你吃的是谁的粮？汉人新军必须要立正，以响亮的声音回答道：吃皇上的粮！然后旗兵再啪啪啪几个大耳光，喝问道：你穿的是谁的衣？汉人新军再立正，响亮的回答：穿皇上的衣！然后旗兵再啪啪啪几个耳光：你睡的是谁的女人？汉人新军立正：睡的是皇上的女人……若是回答的慢了，轻者蹲禁闭，重则以革命党之罪杀头。


所以武昌的第八镇新军，恨旗兵恨到了牙根痒痒的程度，这种仇恨，就称之为“排满思想”。


叙述到这里，我们就能够对马上爆发的辛亥革命整体过程，进行一次清晰的梳理了：


武昌新军，其激进者所接受的主要思想是“排满”，排满也是革命，但其主要表现为对旗兵的仇恨，与共和思想还有一定的距离，而完成这一距离的跨越之人，就是张之洞伏下的三步棋。


哪三步棋？


第一步：是先有富战斗力的武昌新军，才有可能将对旗兵的仇恨转化为杀戮行为，这就是辛亥革命第一枪的初始意义。


第二步：先是由黎元洪的弟子吴兆麟出来，将一场无以名目的流血爆乱，转型为以排满为目的的兵乱。再有黎元洪出来，将一场排满兵乱，转型为具有着正确革命诉求的军事行动。


第三步：由一品夫人赵凤昌负责，将一场军事革命转型为社会革命，最终促成共和革命的成功。


看看这共和革命的三级跳，我们就会发现，革命党人的具体工作，是负责拉开引线，引爆事件，而最终的革命，却是由张之洞设置的军事体制来完成。


现在，张之洞已经为大清帝国掘好了坟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等革命党人跑来，用力将满清推进坟墓里了。

第二章 听领导的就错了


【01.希望越来越渺茫】


革命党犯下了两个严重的政治错误，促成了辛亥革命的最终成功。


没说错吧？不是说革命党犯了错吗？犯错怎么还会促成成功呢？


没错，情况正是这样，社会发展的规律，是随机的，带有极大的偶然性。而革命党同盟会做事，却是有板有眼，按照既定的方针策略行事，而社会发展本身，却是即不方针也不策略，所以一旦革命党不犯错，反倒跟社会发展卯合不上。反之，当革命党犯了错误的时候，恰好迎合了社会发展的随机性，成功的概然率，因此而获得了大大的提高。


追溯这两个错误的源头，却始自于孙中山与黄兴在日本东京际会风云，唇枪舌剑，争逐革命领袖之席位，最终在日本黑龙会力挺孙中山的情形下，黄兴不得不让步，从此奠定了孙中山无可争议的领袖威望。


孙黄二人同为革命领袖，在发动革命，干掉爱新觉罗一家这件事上，并无分歧。不同的是，黄兴建议以长江流域为中心，发动会党，号令江湖兄弟起事。而孙文则希望从两广入手。两人有这样的分歧也是正常的，盖因黄兴乃湖南长沙人氏，他首创的第一家革命机构：华兴公司就是在湖南长沙营业，而他所运动的力量就是湖南哥老会。而孙中山是广东人氏，广东一带他人头熟，当地的帮会都是他手下的兄弟，当然要将起事的地点选择在广东了。


听起来，孙中山的意见更中肯一些，两广地邻边疆，一旦起事失败，就可以撒腿逃往国外。而如果选择在长江流域的话，一旦失手连逃都逃不掉，只能由清兵横切竖砍肆意宰割。


此后孙黄二人分工，孙中山负责做领袖，负责筹款，买枪买炮，黄兴负责执行，亲自带队杀入广东广西，打算拿下一个省之后，再统兵北伐。奈何数次起事，均遭败绩。但也正如孙中山所料，一旦事败，黄兴总能够飞也似的逃出国境，保留了革命火种——唯一让黄兴上火的是，有一次他广西起事失败后逃入越南，却被正殖民越南的法国佬逮住，一口咬定他是日本人，不由分说把他给贩卖到新加坡去了。


到了辛亥年三月，党人的耐性终于耗尽，孙中山卖掉檀香山青帮的总堂口，凑足了十几万元钱，集结了同盟会、光复会所有的精英，再加上广西花县的绿林道，于是年三月二十九发动了广州起义。


这是革命党最大规模的起事，意图十路义师并举，无论如何也要拿下广州，却不料阴差阳错，临至起事，十路人马中只有一路杀将出来，其余九路全都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参加战斗。是时也，黄兴率百余党人，手执炸弹，猛攻广州督署，击杀卫兵管带金振邦，巡抚张鸣歧逃之夭夭，而后清兵水师提督李准派兵赶到，起事失败，同盟会，光复会大半精英遇害，黄兴断指逃入香港。


事败而后，孙中山自三番市发来电报，全文如下：


闻事败，各同志如何？何以善后？


这封电报是直接打到香港的秘密机关，但上面却没有收件人姓名。原因是当时的报纸上说黄兴等人全都战死了，孙中山不知道起事之人还有谁活着，如果电报写下人名，偏偏此人又牺牲了，徒然是勾起众人心中的伤恸，所以孙中山不敢在电报上写下人名。


革命党既然号称革命，其目的单纯而简单，就是一个武装暴动，夺取政权。而广州起事失败，却彻底击碎了革命党人的梦想——海外华人的捐款是有限的，捐你一次你不成功，捐你两次你不成功……连捐你十次，你还不成功，还会有多少海外华人继续捐款？而矢志为国不怕牺牲的志士数量，就更有限，每一次起事，都有贪生怕死的逃走，矢志为国的牺牲，如此这般劣胜优汰，最终敢于赴死的志士越来越少，革命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


绝望之下，领袖孙中山转道美国典华城打工，而悲愤不已的黄兴，却把他的目光转向了长江流域。


【02.严重的政治错误】


据冯自由撰《革命逸史》中提到，广州起义失败后，黄兴主张：


以武昌为中枢、湘、粤为后劲，宁、皖、陕、蜀亦同时响应牵制之，大事不难一举而定也……


冯自由，他十几岁就追随了孙中山，是孙中山设置在香港秘密机关的负责人。他这番话的意思有两个：


一，辛亥革命的成功，是黄兴高瞻远瞩的政治布局，所以理应归功于革命党。


二，黄兴的这个政治布局，违背了孙中山以两广为革命中心的战略指导思想，是撇开孙中山闹革命，属于犯下了严重的政治错误。


事实上，犯下错误的不止是黄兴一个。广州起义的失败，让同盟会终于意识到两广不是那么好摆弄，既然黄兴说长江流域有戏，那不如大家同去，去长江流域闹闹革命试一试。


这一试，就试出来个同盟会中部总会，宋教仁，谭人凤等老同盟会成员都跑到了上海，把个冯自由独个撇在香港，好不寂寞。


黄兴的这个错误，总算是犯对了路子，武昌这边早由张之洞替大家准备好了最犀利的革命大杀器，孙中山却非要让大家伙围着铁桶一样的两广折腾，折腾不出个眉目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然而，同盟会中部总会算是成立了，可这个总会却是在上海，距离武昌明显是远水不解近渴，幸好在此之前同盟会中还有人犯下了同样严重的政治错误，这两个错误，把革命的中心一下子挤到了武昌。


【03.犯错也有传染性】


另一个犯下严重政治错误的人，叫焦达峰。


焦达峰，原名大鹏，字掬森，浏阳人氏。湖南哥老会的第三任老龙头，头一任是四脚猪王秀方，因为参加湖南自立军唐常才的勤王起义，事败被杀。第二任是马福益，与黄兴的华兴公司密谋大举，事败被杀，黄兴则率华兴公司全体同仁逃到了日本，并加入了孙中山的同盟会。而焦达峰统领哥老会众之后，就跑到日本去找组织，到了地方加入了同盟会，从此成为了孙中山的忠实拥护者。他发现孙中山有个化名中山樵，觉得这名字风格不错，也给自己起了个冈头樵的怪名，然后兴致勃勃的等革命成功。


却不料左等右等，等到焦达峰两眼发黑，眼见得一次起事失败又一次起事失败，革命硬是不肯成功。焦达峰等不急了，于是就拉上四川孝友会的老瓢把子张百祥，以及广东的三合会，广西的三点会，诸家兄弟歃血为盟，另成立了一个共进会。


焦达峰成立共进会是在1907年的下半年，比黄兴提前三年犯下了政治错误，所以当时还没犯错误的黄兴，就急忙赶来阻止。


黄兴质问焦达峰：小焦，你是同盟会成员，却拉山头搞宗派，另立共进会，明摆着是分裂组织，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焦达峰笑曰：老黄少来吓唬我，你又不是不清楚，同盟会办事太慢，会把人等死的。我们共进会做事，绝对不会象同盟会那样磨洋工，你等着瞧好了。


黄兴怒极：小焦，你分裂组织分裂会……如是革命有二统，将谁为正？


焦达峰笑曰：兵未起，何急也？异日公功盛，我们附公。我功盛，公亦当附我。


黄兴：你……小焦……你想气死我啊？


面对焦达峰的公开挑衅，黄兴确实是没办法。要知道，孙文组建的同盟会，虽然成员众多，但有一个重要特点——“人人谈革命，人人不革命。空谈无补者到处皆是，实际去干者百无一二”（见《共进会的原起及其若干制度》）。在这种情况下，尽管黄兴内心非常的希望焦达峰能够接受他的领导，可是焦达峰不乐意，黄兴也没辙。


黄兴不唯是没辙，而且从焦达峰分裂同盟会未及三年，黄兴也紧跟着焦达峰犯下了同样的政治错误，显然是搞分裂也有强烈的传染性的。


从系统学的法则上来说，革命成功并无特定的规律可以依循，革命领袖更不是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活神仙，领袖死盯着认为革命会成功的地方，未必真的会成功，领袖根本不注意的边边角角，也未必就一定不会成功。所以凭空多出来个共进会，又多出来个同盟会中部总部，等于是将革命成功的机会翻了两番。


然而，虽说是革命成功的机会连翻了两番，可是焦达峰和黄兴一样也是湖南人，离武昌还有段距离，按说革命成功的机会甭管翻多少番，只要未能将武昌覆盖上，统统等于白翻。可是千不该万不该，焦达峰甫回长沙，就迫不及待的干了桩大事，结果把他一下子挤兑到了武昌来了。


这桩事就是长沙抢米大案。


焦达峰在长沙纠集哥老会，并花重金从北方请来了义和团的武学高手，再沿途收罗饥民乞儿，蜂拥到衙署嚣闹，并火焚衙署，害得湖南巡抚岺春煊丢官弃职。但杀敌一万，自损八千，这边岺春煊官是丢了，可焦达峰也面临着一个巨额财务亏空——湖南抢米的行动经费，没人给他报帐。


估计这笔费用在2万至3万之间，就算是把老龙头焦达峰卖了，他也还不起。


还不起怎么办呢？


焦达峰心想：要不，我去湖北武昌躲债去，捎带脚继续革命……


此念一出，革命的覆盖面终于笼罩住了武昌，革命成功的几率，也迅速跃升。


【04.财主聚义乡巴佬】


当焦达峰来到武昌之后，就发现他来对了地方。


在武昌，在湖北第八镇新军之中，堪称是暗潮汹涌，波动不已，主张革命的秘密社团，犹如过江之鲫，让人眼花缭乱。


这些地下秘密社团，为了掩人耳目，都有一个冠冕堂皇的怪名字：科学补习所，日知会，种族研究会，文学研究社，自治团，军队同盟会，群治学社，益智社，武德自治社，柳莹诗社，德育社，数学研究馆，振武尊心会，义谱社，神州学社，群英会，辅仁会，忠汉团……林林总总，五花八门，焦达峰一家一家的看过来，发现最大的秘密社团有两家，一家是他自己创立的共进会，主要成员有刘公，孙武，居正，刘英，彭楚藩，黄申芗，邓玉麟，杨洪胜，张振武，李春萱，蔡汉卿等人。另一家规模不亚于共进会的，是文学社，成员主要有蒋翊武，詹大悲，张廷辅，刘复基，胡瑛，王宪章，曹振武等。


有这么多好兄弟，如此强势的革命力量，实在是应该大干一场。


焦达峰想。


于是共进会和文学社两家召开联席会议，商量起事，干掉满清。却不想这会议一开，两家顿时打成了一团。


文学社和共进会，都是革命团体，有什么理由要吵架呢？


正是因为大家都革命，所以才会吵，遇到不革命的，那就不客气丢炸弹了。


会议讨论中，文学社魁首蒋翊武认为：文学社虽然名为文学，实则扛枪拖炮，打架极凶，在新军中的影响力无远弗界，所以两会兄弟，理应奉文学社为主。


共进会会首孙武则反驳说：共进会是同盟会的分支，虽然弱小，但于全国各省都有分舵，所以两会应该由共进会为首。


为什么两家要争这个为首呢？革命者连脑壳都别裤腰带的了，性命不顾，还会在乎一个虚名吗？


这是因为，文学社与共进会两家，虽然革命目标相同，但成员组织完全不同。共进会尽多江湖士，文学社多是军学界——共进会中人，多是江湖子弟，快意恩仇。而文学社中，则多是穷苦出身的大头兵。彼此之间，相互瞧对方不顺眼。


说到出身，共进会中多有豪门巨富，孙武乃太平天国处州王永忠之孙，家资百万，另有一个刘公，人称大财主。还有一个刘英，也是名门之后。此外共进会人，多有海外留学之经历，可谓见多识广。


相比之下文学社就比较的悲惨，清一水苦大仇深的外貌。最典型的就是大魁首蒋翊武，长得土头土脑，状如田舍翁，就一标准的农民。而文学社人多半没有出过国，读的书也是古书，张嘴就是反清复明。让共进会的孙武刘公等人瞧不在眼里，讥讽他们说：文学社内容，我很茫然，看他们的简章颇缺乏革命性。


共进会瞧不起文学社，文学社也瞧着对方怪异，所以双方争执不下。事情的麻烦就在于，在湖北，文学社有他们对未来政府的领导人选，共进会也有自己的对未来政府的领导人选，这其中的关键人物，不是两会之首，而是共进会的大财主刘公。


因为刘公为起事赞助了一大笔钱，解决了这次起事的经费问题，所以被推举为大都督。而同是共进会的刘英，赞助费用排第二名，因此被推举为副都督。如果这两人不乐意放弃到手的都督，双方的联合，也就无从谈起。


【05.节外生枝大元帅】


公元1911年9月14日（农历七月二十二），共进会与文学社的高层人士秘密聚集于武昌雄楚楼十号大财主刘公家里，除文学社会首蒋翊武被派往湖南岳阳驻防，无法到会之外，其余的重要人物全都到场。


会议主席刘公，记录蔡大辅，共进会会首孙武做形势报告。


孙武说：现在的问题是，共进会与文学社两家，打也打过，吵也吵过，可最终还是得合作。不合作怎么行？不合作就无法推翻满清，总不能一家起事，另一家在一边袖手看热门吧？看到最后两家都是个完蛋。所以呢，当此之时，紧要关头，到底应该怎么个办法，你们大家说吧。


刘复基说道：眼下的情形，离了共进会，文学社一家成不了事。离开文学社，共进会也是没咒念，两家可谓生死相依，不离不弃，成则两成，败则两败。所以我的态度是：从现在开始，如果你们真的想要推翻满清的话，那就再也不许提共进会和文学社这两个名称，大家都是革命党人，一起去和满清拼个你死我活，明明战场上死生与共的亲兄弟，还分什么共进会文学社？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刘复基是在场资格最老的党人，说话是有权威的。更何况他说得又是深得人心的明白道理，于是众人纷纷点头，一起拿眼睛看刘公。


为什么看刘公？


因为刘公是这次起事的大股东，目前已经官拜大都督，所以大家要听听他如何表态。


刘公心里却是窝火，这次革命的钱是他掏的，而且他还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搭进去，命都不要了，谁还会在意一个大都督？


于是刘公站起来表态：本人完全赞同刘兄观点，搁置共进会与文学社的争执，共同革命。虽然本人前曾被推举为大都督，但是现在正式宣布，本人放弃大都督的官位。不过呢，还有一个副都督刘英，我的大都督可以放弃，至于刘英本人的意见，我表示尊重他的选择。


共进会诸人心里悲愤，噢，我们共进会出钱，出人，连个虚名也要让出去，凭什么啊？于是共进会杨玉如挺身而出，给会议添乱。


杨玉如说：我完全同意大家的意见，坚决无条件的表示支持。不过呢，革命可是桩大事，万不可陷入到群龙无首的局面之中。所以我的意思呢，大家不妨推举出个大元帅来，等起事的时候，也好居中调度。


叫杨玉如这么一搅和，前面诸人的发言等于白说，刘公虽然放弃了大都督，可这里还要推举大元帅，这不明摆着给大家心里添堵吗？


结果这个大元帅，硬是推举不出来——人家大股东连大都督都放弃了，余人谁还有资格做这个大元帅？


明摆着，这会是开不下去了。幸亏党人居正想出来个好法子。他说：我也赞成推选大元帅，但是无论推出谁来，在场的人中，总有不服气的。所以我建议，我们立即与同盟会的人取得联系，请黄兴来，要不就请宋教仁来，实在不行来个谭人凤也凑乎，反正不管谁来了，大家肯定都会奉其号令行事，这总该没错吧？


孙武听了大喜，说：居正所言极是，极是。大财主刘公却摇头：没错是没错，不过我提一个附议，同盟会是秘密机关，干的又是掉脑壳的勾当，绝非是一纸文书就能够请来的。所以我建议，派代表前去上海迎请。嗯，同时呢，代表还可以带一笔钱去上海，捎带采购一批手枪回来。


众人纷纷附议，立即推举出了居正，杨玉如二人为代表，拨款1000元，用以购买手枪。


【06.新政府横空出世】


当居正和杨玉如赴上海之后，武昌的共进会与文学社，继续召开秘密会议，仍然是商议新政府人选的问题。


新政府人选的问题太重要了，现在不把政府班子成员确定出来，怕就怕别人抢了先。现在确定领导班子人选，还有一桩便利之处，那就是几个重要的当事人都不在——居正和杨玉如在上海，蒋翊武被朝廷派到了岳阳驻扎。人少了，矛盾就少，容易快速制订出方案。


未来新中国的政府人选，很快就出阁了：


总理：刘公——他是大财主，革命的大股东，而且连大都督都辞了，补偿他个总理，未尝不可。


军事总指挥：蒋翊武——蒋翊武虽然缺席，但刘复基代表他发言，夺得了这一重要席位。


参谋长：孙武。


下设各部，分别是：


军务部正长孙武，副长蒋翊武；


参议部正长蔡济民，副长高尚志，徐达明；


内务部正长杨时杰，副长杨玉如——看看，人不在场，才给了个副长；


外交部正长宋教仁，副长居正——这两人也不在场，全给塞外交部去了；


理财部正长李作栋，副长张振武——张振武虽然只是个小学教师，但却一定要争这个理财的职位。皆因他除了妻子之外，还还六个美貌的外室，这些女人都是要花钱的，所以张振武占领了理财部；


调查部正长邓玉麟，副长彭楚藩，刘复基；


交通部正长丁立中，副长王炳楚。


除诸部外，下设参谋12名，分别是：张廷辅，徐万年，杜武库，王宪章，吴醒汉，唐牺支，李济臣，黄元吉，王文锦，杨载雄，张斗枢，宋镇华等。


下设秘书5名，分别是：谢石钦，邢伯谦，苏成章，蔡大辅，费榘等。


军械一名熊秉坤，司刑一名藩善伯，司勋一名牟鸿勋，司书三名黄元斌，袁汉南，罗秉襄；会计两名梅宝玑，赵学诗（梅宝玑，赵学诗两人，都是年龄不过十几岁的小朋友，连小朋友都成为了政府高官，这个政府实在是有点太年轻）；庶务四名刘玉堂，钟雨亭，李白贞，刘燮卿。


还余下好多人，没地方安排，怎么办呢？


弄个政治筹备员吧，算一大筐，把各门各派的兄弟全都装进去。于是，这个政治筹备员的名单，立即蔚为大观起来：


刘公，孙武，居正，李亚东，胡瑛，李长龄，詹大悲，刘复基，邢伯谦，牟鸿勋，查光佛……等。


会议最后议项，由孙武做总结报告。


孙武说：新政府的各位领导们，大家好。现在大家虽然都已经领导了，可你们这个领导，要想走马上任，非得等到革命起事，占领武昌之后才可以办公，如果现在就着急忙慌上任，那脑壳可就有点危险。所以呢，现在大家都是领导，也还都不是领导，都得挽起袖子来干活，懂裁缝的缝制军旗，懂金石的篆刻印玺，有才华的抓紧写告军政各界书，各社会各界书，各世界各国书……总之，除了工作，再有一个就是保密，九尺绫罗七尺刀，八月十五杀鞑子，我们起事的时间就定在八月十五，重复一遍，死生倏关，涉及掉脑壳的事情，大家万万不可泄密。


【07.铁血十八星】


新政府人选确定之后，大财主刘公，让三个武昌中等工业学校的学生，到他的寓所来。


这三名学生，分别是陈磊，赵师梅，赵学诗。


陈磊，是革命烈士陈谭秋的弟弟，赵师梅，此后他将是中国最早的教授之一，而赵学诗则是赵师梅的亲弟弟。当时这三名学生都只是十几岁，属于跑腿的“小夫子”。等三人来到之后，刘公开口道：


陈磊，你是机械系的学生，赵师梅和赵学诗，你们俩是电机系的，在学校里你们能弄到绘图仪器，而且你们都会绘图，正好派上了用场。这不，咱们马上就要革命了，革命就得有革命的旗帜，这旗帜就由你们来完成。


此旗号十八星，内为红地黑九星，此象征着铁血，表示咱们革命是一定要流血的，一定要使用武力。黑九星的内外角，共有18枚金黄色的圆星，代表着关内18个行省，黄色表示黄帝子孙。这面旗就交给你们三人缝制，所以你们一定要找家可靠的裁缝店，秘密缝制20面，到时候起事的时候用。


刘公只顾在这里哇哩哇啦，却不知道他又犯下了严重的政治错误。


什么错误呢？


刘公只是沉浸于创造历史的兴奋之中，哪里晓得早在多年前，孙中山就因为和黄兴争夺创造历史的权力而吵成一团。当时孙中山力主青天白日之徽帜，黄兴却坚持要用井字徽帜，并认为井田乃社会主义之象征，革命的最终目的就是要建立社会主义，当然应该使用井田徽帜。


孙中山讥笑黄兴的井田徽帜“不美术”，就是不好看，太丑的意思，还指责说黄兴的这玩艺太复古，不新潮。可是黄兴坚持，孙中山终于翻了面皮，掷旗于地，厉声吼道：我在南洋，千百万同胞托命于这面旗，如果你黄兴想废除这面旗，就先得过我这一关！


为了一面旗，孙中山竟然翻了脸，让黄兴说不出来的没情绪，为了避免革命分裂，黄兴只好委屈自己，做了让步。但心里太过于委屈，所以黄兴写信给胡汉民，信中说：


名不必自我成，功不必自我立，其次亦功成而不居；先生何必须执着第一次起义之旗？然余今为党与大局，已勉强从先生意耳。


孙中山为了一面旗不惜与黄兴翻脸，而共进会偏偏要扔开青天白日，另立新帜，摆明了是在实现焦达峰始创共进会时，对黄兴所说的那句话——异日公功盛，我们附公。我功盛，公亦当附我——共进会是打算和同盟会较量较量，看看是谁最先取得革命的成功。


陈磊，赵师梅及赵学诗三名年轻学生，不晓得这里边的弯弯道道，跟在大财主刘公屁股后面，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话说这三人领命之后，先回到学校，偷偷的利用绘图装置将图纸绘好，然后找了草湖桥一家裁缝店，这家裁缝老板端的胆大，这种活也敢接。活虽然是接了，可是白天的时候不敢缝制，生恐被旗兵逮到，满门抄斩，只能是等到晚上打烊之后，夜深人静时偷偷的缝制。


裁缝店老板的工作效率极高，很快就缝制了18面旗，还差两面，陈磊三人就将这18面旗取出来，送到了小朝街85号起义军总部。


旗送去后，却不防10月9日，汉口俄租界宝善里14号一声惊天动地的震响，将这18面战旗暴露出来，并彻底断绝了这次起义的全部希望。


【08.星云四散大逃亡】


俄租界宝善里14号，是共进会的秘密机关，党人聚集在这里，紧张忙碌的装制炸弹，共进会的会首孙武在现场指挥，正忙碌着，大财主刘公的弟弟刘同，叼着支香烟进来了，凑近一枚炸弹掸了掸烟灰，说：这玩艺儿到底管不管用啊？一言未止，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震响，刘公的弟弟血肉模糊，孙武也被炸得七荤八素，满脸是血。


当下众人慌了神，忙不迭的上前架起孙武，急忙出门去看医生，下了楼就听警笛狂响，一伙俄国巡捕冲了过来：刚才的，是什么震响？


孙武急忙用条毛巾遮住淌血不止的脸，应答了一句：不晓得，听动静好象就在附近，要不你们去找找看？


俄国巡捕绕过孙武，冲入了宝善里14号，孙武趁机逃到医院治病，而这边俄巡捕却将宝善里14号的相关文件，书信，共进会会员的名单统统抄走了，然后通知现任督抚瑞瀓。瑞瀓打开名册一看，顿时乐了：哈哈哈，这扯不扯，这乱党成员，居然个个都是在册的新军，官也有兵也有，还有上学的学生，你说这些学生不说好好上学，搅合这杀头的营生干什么呢？统统与我拿下。


在一边的亲信铁忠吓坏了：大帅不可，万万不可，这乱党成员，竟然都是在册的新军，他们手中有枪有炮，若然是处置不当，只恐激出事来，莫不如息事宁人，假装就没这回事得了。


瑞瀓冷笑：你息事宁人，乱党就不爆乱了吗？就不杀人放火了吗？醒醒吧，斗争是残酷无情的，掩耳盗铃与事无补，不显霹雳手段，不现菩萨心肠，只有除恶务尽，将乱党统统捉起来，才能够换得天下太平。


督抚命令下达，关闭武昌城门，禁止出入，旗兵将按乱党名册，逐一捉拿。同时将武昌新军的子弹全部收缴，连子弹都没得有，看你们还怎么起事。


霎时间武昌城中，党人四散而逃，逃得最快的是缝制铁血十八星旗帜的裁缝店铺小老板。此人逃得干净利索，直到中华民国成立，也没人找到他的下落。


【09.捕探临门】


共进会秘密机关被查抄，此事被党人邢伯谦得知，立即飞奔到小朝街85号。这里是文学社的秘密据点，文学会的大魁首蒋翊武和刘复基，正在激烈的争吵之中。


之所以发生争吵，是因为蒋翊武收到了黄兴的来信，信上说：革命起事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要循序渐进，按部就班，等到全国各省的革命党全都商量妥当了之后，大家一起来搞，武昌万万不可搞自由主义，不等大家自己先干起来。黄兴要求，湖北新军起事，最好能推迟两个月，千万莫要急。


看了这封信，蒋翊武就有些犯难，找来刘复基商量，刘复基一听就急了，他辨解说：武装起义这种事，不是蒸馒头热包子，由着你摆来弄去。武装起事是一大群人一起来搞，一旦大家的情绪起来了，就算你不想搞也不成了。而在大家情绪低落的时候，就算是你想搞也搞不起来，所以呢，眼下的情形是，第八镇新军起事，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没必要听黄兴的话。


可如果不听黄兴的话，一旦起事之后，得不到各省的响应，起义就缺乏后劲，没钱没粮，更乏弹药补充，难以持续。蒋翊武犹豫不决，于是决定把新军各标营中的革命党代表全都叫来，群策群力，大家一起来商量。


众代表来到之后，闻听起事要推迟两个月，顿时全都炸了锅。盖因起义的消息，早已走漏，如果再推迟两个月的话，只恐是夜长梦多。怕只怕等到两个月之后，大家已经全都被清廷捕探逮了去砍头，大家全都死光了，还起个屁义啊。


大家说得也在理，可黄兴的命令总不能不听吧？蒋翊武正在为难，这时候刘复基喝斥道：小蒋，你莫不是胆小怕死，不敢下达命令？


蒋翊武怒不可竭，掏出手枪来，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大声吼道：哪个龟儿子说老子怕死来着？群治学社是哪个建立起来的？是老子！振武学社是哪个建立起来的？是老子！文学社又是哪个建立起来的？还是老子！告你们说，这些秘密机关，但凡有一家为清廷侦破，老子也早就掉脑壳了！老子连掉脑壳都不怕，岂是贪生怕死之人？


刘复基笑道：既然你不怕死，那就下令起事吧。


蒋翊武：命令……下命令这事兹体事大，还需从长计议，要不你们大家先回营吃饭，让我再想想？


众代表气沮，全都回营吃饭去了。大家刚刚离开，这时候共进会的邢伯谦从汉口跑来了，告诉大家汉口秘密机关失事的消息。


蒋翊武听了，先是呆若木鸡，继而泪如雨下。


刘复基见此情形，激愤的吼道：都你娘的这时候了，哭有个屁用？莫不如今天夜里，就干起来吧。


蒋翊武嚎淘大哭，仍然是举棋不定。这时候共进会的邓玉麟也来了，对蒋翊武说：老蒋啊，我们共进会算是完蛋了，被人家连锅端了，只能指望你们文学社了。现在你已经是起义的总指挥了，共进会将士的生死，就操在你的手上，请你快点下命令吧，否则大家全都完了。


到了这一步，蒋翊武已经是别无选择，当即发布命令：


现在我命令，各标各营做好准备，湖北第八镇新军弟兄们，定于今夜午时起事。


命令下达之后，大家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于新军中的起事动向，督抚瑞瀓那厮是早有所察，所以提早将新军兄弟们的子弹全都收缴了。目前众家兄弟人手一支空枪，连子弹也没得有，只怕今夜这个义，没办法起。


幸好革命党人也提早藏起了一些子弹，就命令彭楚藩，杨洪胜二人，分向各营各标去送子弹。


命令下达之后，众人分头行动，不多久党人彭楚藩，邢伯谦，蒋翊武，陈宏诰，王宪章都回到了总部，这时候已经是夜里9点了，距离起事只余三个小时，蒋翊武对大家说道：一切都布置好了，只听炮声行事。众人点头，刘复基打开留声机，大家边听音乐边等炮声。


正在欣赏音乐之时，忽有一名党人破门而入，形色败坏，大声道：坏事了，杨洪胜出了乱子，他送炸弹去营盘，遇到了旗兵被盘查，炸弹溜了下来，炸开了，旗兵在追杀，杨洪胜边逃边丢炸弹，只怕他是逃不脱了。我还看到工程营后面，有一排的旗兵正向十五协那边跑步过去。


众人惊得呆了，好半晌，才听到彭楚藩一声轻笑，说：怕什么？快11点了，马上就要动手了，没什么打紧的。翊武，你把攻守地图拿出来，好好看看，别等一会儿指挥战斗的时候，弄不清东南西北。


然后彭楚藩又对党人牟建勋说道：老牟，你拿出笔和纸来，把我们的名字全都记下来，今夜就算是战死，怎么也得留个名在世上吧？


吩咐过牟建勋，彭楚藩又从衣袋里掏出一包现洋，放在桌子上：我身边还有几十块钱，大家分一分，等到打起来的时候，只怕再没人给咱们发军饷了，先拿这点钱买零食充饥吧。


大家正伸手拿钱，这时候就听门口响起了急促杂乱的人声，蒋翊武喝问一声：什么人？


门外一声冷笑，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是你老爷来了！


蒋翊武勃然变色：来的是捕探！


【10.指挥系统被摧毁】


捕探找来了，蒋翊武对大家叹息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慌也不解决问题了，大家跟我来，拿上炸弹，杀出门去。


刘复基最是勇烈，当即拿起两枚炸弹，说：我打头阵，你们随我来。


众人趴在窗上，眼见得刘复基飞奔下楼，向着前来围捕的旗兵丢出一枚炸弹：着法宝，打得那倒霉旗兵惨叫一声，炸弹却没有爆炸。


第一枚没炸没关系，刘复基手中还有一枚，急急丢出，却也是无声无息，这时候旗兵蜂拥而上，将刘复基按倒，牢牢的捆了起来。


至此楼上诸人如梦方醒，原来共进会孙武遭遇炸弹失事后，文学社这里怕也出事，就事先将炸弹上的闩钉抽了出来，此时心慌，匆忙应战，却又忘了将炸弹的闩钉安装回去。炸弹没有闩钉，当然不会爆炸的了。


再把闩钉装回去？


这时候却哪来得急？旗兵早已破门而入，众人慌不择路，纷纷跳窗而走。


甫一落地，大家就全被宪兵按住了，党人陈宏诰扭头一看，按住他的是熟人，就诧异的道：咿，你们不快点把抓捕乱党，按住老子干什么？


那名宪兵见是陈宏诰，虽然知道他是党人，但碍于熟人关系，就低声道：不要声张，你就跟在我们后面嚷嚷，假装也是来抓乱党的。


陈宏诰就这样逃脱了，那边彭楚藩身上穿的是宪兵制服，也大嚷大叫，硬说是抓错了人，宪兵真的放了他。如果彭楚藩也跟陈宏诰一样，混在宪兵堆里不吭声，就逃过去了，可是他出了宪兵堆，被外边的旗兵逮住了，虽然他再三解释自己是宪兵，可是旗兵问他：你既然是来抓捕乱党，往后面跑什么？有什么话，去和督抚大人讲去吧。


蒋翊武，彭楚藩，牟建勋等统统被逮了起来。


可是蒋翊武长得土头土脑，又穿了一身农民装，所以他在路上不停的叫嚷：我一个看热闹的乡下人，你们抓我干什么？啊，看热闹也要抓，这还有天理没有了……嚷嚷到了巡警分署，乘宪兵打电话的时候，蒋翊武一低头，掉头悄无声息走出来，宪兵看到他也没理会，蒋翊武就这样逃走了。


凌晨三四点钟，彭楚藩等人被押到了总督衙门。


总督瑞瀓派了他的亲信铁忠，汉阳知府双寿，武昌知府陈树屏三堂会审。看到一身宪兵制服的彭楚藩被押上来，铁忠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


如果说，一品夫人赵凤昌是张之洞所依赖的主心骨的话，那么铁忠在总督瑞瀓那里，也是这么个角色。而且官场上的特色就是：亲信本人往往比领导人的能力更强——不强也不可能成为亲信。所以铁忠看到彭楚藩是宪兵，又知党人俱是新军中的官兵，心知军人造反，此事非同小可，处理上稍有不慎，就会惹出大乱子，所以他决定，就在这里替总督把事情摆平，最好是息事宁人。于是铁忠露出满脸的讶异之色，大声说道：彭楚藩，你不是奉命去抓捕乱党的宪兵吗？怎么你反倒被抓到这里来了？底下人这是怎么办事的，真是胡闹。


铁忠的意思，是让彭楚藩顺着他说，然后借坡下驴，把抓捕到的党人全部释放，也免得军营中人人自危，害怕牵连，真的闹出什么事来。


却不曾想，彭楚藩哈哈一笑，大声说道：我叫彭楚藩，你们看清楚了，老子就是革命党，老子要革命，要挽救中国，要推翻爱新觉罗一家的卖国政府，你们能拿老子怎么着吧？


铁忠目瞪口呆，知道彭楚藩既然大义凛然，只怕是事情已难善了。只好将彭楚藩押下，提审下一个。


第二个被提审的，却是个女人：党人张廷辅的妻子。


张廷辅早就被密探盯上了，而他的家，就是小朝街文学社的秘密据点，他的妻子假称房东，所以会被捉到这里来。审讯时她只是摇头，一问三不知，让铁忠无可奈何。


第三个提审的，是党人刘复基。和彭楚藩一样，刘复基就一句话：老子就是革命党，要杀便杀，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最后一个被提审的，是杨洪胜，杨洪胜是在与旗兵血搏之后被捕的，脸部被炸得硝烟弥漫，浑身是血。看到他这个样子，铁忠等人问也不用问了，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


刘复基，彭楚藩并杨洪胜，立即枭首示众。


总督瑞瀓传令：撕掉以前的捕捉党人的告示，把捕捉党人改为“除首犯外，既往不咎”为避免激出事变，朝廷打算低调处理。


但这个低调，来得太迟了。


党人的指挥系统虽然已被摧毁，但命令仍然在迅速的传递之中。自从张之洞苦心打造出这么一支运作精良的战斗机器以来，这一声枪响早已经注定。


没人能够阻止。

第三章 一个人的起义


【01.历史深处永远的谜】


民国三十五年——也就是辛亥革命成功后的第三十五年，召开了一次盛大的茶话会，与会人员，都是参加了辛亥革命之战的首义元勋，有当年的工兵熊秉坤，老熊的亲密战友吕中秋，会议之中大家忆往昔峥嵘岁月，展未来……突然之间噼呖啪啦，两位老元勋打起来了。


打架的，就是熊秉坤，和他的亲密战友吕中秋。辛亥革命过去35年，两人都已经从血性方刚的少年，成长为了德高望重的老革命家，虽然年龄老矣，但打起架来，却仍是不减当年之风采。


大家急忙上前劝架，将两位老干部拉开，再问为啥打架，原来是两人讨论辛亥革命是谁放的第一枪。这个第一枪实在是太重要了，开枪人及这一声枪响，要永久载入史册，供子孙后人凭吊怀想的。


老元勋熊秉坤认为：辛亥革命的第一枪，是由他老人家率先打响的，此事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老元勋吕中秋则认为：辛亥革命的第一枪，是由他先打的，此事如假包换，万确千真。


两人观点不同，意见分歧，又始终无法说服对方，情急之下，就动起手来。


于是老元勋们就这个议题，展开了热烈的讨论，会议一致认为：辛亥革命的第一枪，即不是熊秉坤放的，也不是吕中秋放的，而是工兵营另一名士兵金兆龙放的。


对这个决议，熊秉坤发挥了老干部的高风亮节，说：他和金兆龙同在工兵营，生死与共，福祸相连，而且他又是工兵营的革命党代表，所以呢，金兆龙放的枪，就等是他熊秉坤放的枪，这没有区别。


老干部吕中秋的反应，是嚎淘大哭，破口大骂，发表意见曰：


我的屁股，把给别人做脸。第一枪是我放的，枪是我打的，功却被人领去……


武汉地方话，大家虽然听不太懂，但意思还是明确的。


那么这事就奇怪了，首义第一声枪，到底是谁放的，如此重大之事，怎么会说不清楚呢？


这个话题扯起来，那就乏味透了。主要原因是当时大家都没有表，只有排长以上的才有块怀表，普通士兵没有表也就无法说出精确的时间，弄不清楚谁在几点几分打响了第几枪。


此外，当时是数营发动，有人在工兵营里放枪，有人在炮营放枪，有工兵营的第一枪，也有炮营的第一枪，但工兵营和炮营到底谁才是第一枪，这事要想说清楚，那麻烦可就大了。


可是老革命吕中秋都为此骂娘了，这个话题，是一定要说清楚的。不说清楚怎么行？


于是老元勋们继续研讨，会议一致通过：首义第一枪这个事，太复杂了，实在是太复杂了，就交由历史学家们来研究解决吧。


晕死，老元勋们都是首义的当事人，当事人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事儿，却要指望着不在场的人替他们摆弄明白，这岂不是钻冰求火，缘木求鱼？


但这事确实没得法子，老元勋们既然把这个活交给了我们，那我们就来看一看，首义的铁血之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02.不是我多吃多占】


1911年10月9日下午5点左右，党人邓玉麟，杨洪胜匆匆来到武昌新军工程营前队第三棚，找来营中的革命党代表熊秉坤，告诉他：


出大事了，汉口的秘密机关发生炸弹爆炸，孙武被炸伤，进了医院，我们起事的旗帜符号和名册，都已经被捕探搜走，此时正按图索骥，捉拿我等。所以我等兄弟如今是退亦死进亦死，唯其今夜起事，拼个鱼死网破。今夜的行动，安排由炮营先发动，而你们工程营是驻守军械营的，所以今天晚上不管你有多少困难，一旦听到炮响，就必须要抢占军械营，以便在发难后提供给各营所需子弹，听清楚了没有？


熊秉坤道：听清倒是听清了，可是现在的情形，清廷早就知道了咱们今夜要起事的消息，事先已经搜走了我们的子弹，没有子弹，如何一个发动法？


邓玉麟道：这事不用担心，我们在秘密机关还藏了一些子弹，等过一会儿让杨洪胜给你们送来。


于是邓玉麟，杨洪胜向熊秉坤吩咐今夜的联系及行动方案：


第一：所有起事人员，必须要肩章反扣，右臂上缠一条白色绷带，有白色绷带的就是自己人，没有白色绷带的，打他就是了。


第二：行动时要全副武装，不要背负行囊行李，以免累赘。


第三：工程营要尽快占领楚望台的军械营，而后派兵一部分，出城去迎接南湖炮队入城，再分头占领各个阵地。


第四：今夜的口号：同心协力。


吩咐过后，邓玉麟并杨洪胜匆匆离去，熊秉坤这边急忙找来共进会的党人，吩咐道：你马上跑步去楚望台，通知守护军械库的同志，今夜我们要占领楚望台，让他们做好接应准备。


那名党人去了，杨洪胜已经返回，悄悄的交给熊秉坤两盒子弹，并低声道：过一会儿我给你们把炸弹送来。


熊秉坤道：你快点走，排长离我这里太近，小心被他发现。


杨洪胜道：好，我马上走，不过门口站岗的，你最好想办法换上自己人，否则我怕炸弹送不进来……


杨洪胜走了，熊秉坤急忙安排党人杨金龙到门口站岗，接应杨洪胜。然后他把子弹盒拆开，分给各队的革命党代表每人三粒，自己留下六粒，再挑选营中胆子大，对营官素来有恶感的党人，每人也发给两粒，并叮嘱道：不要以为我留六粒，是多吃多占，要知道起事之时，要由我来向操场鸣枪三声，打完这三粒子弹，我就和你们一样，都只有三粒子弹了……对了，有句话我先告诉你们，起事之时，如果长官不阻拦，就决不要故意杀死他们，咱们这是革命。


说话间，杨洪胜又送炸弹来了，他把炸弹伪装成酒瓶，来到了营门，开始敲门。恰好这时候右队队官黄坤荣来到门口巡示，负责站岗接应的党人杨金龙不敢吭声，心说杨洪胜敲几下门，见门不开，就会知道营里出了问题，就会自己走开了。但杨洪胜没想那么多，只是不停的敲门。杨金龙无奈，只好装腔喝问一声：是谁？


杨洪胜大声回答：是我啊。


杨金龙心急，又喝问道：你是谁？营里现在戒严了，不会客。


就这么一问一答，队官黄坤荣察觉异常，当即大呼道：捉住外边那个歹徒！


杨洪胜闻言大惊，掉头飞逃，这边黄坤荣打开门，发现杨洪胜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就没有追赶。


但杨洪胜刚刚逃回到家，喘息未定，外边已经被军警团团包围。


【03.替领导解决乱党】


杨洪胜出事的时候，有党人飞奔小朝街85号文学号总部，报告说看到一队旗兵，向十五协那边跑步过去。


杨洪胜，就住在十五协西营门左侧的第一家，是租的房子。


杨洪胜租下这间屋子，开了间杂货铺，用以掩护他的行藏。可是他没有注意到房东，这房东也是一名士兵，而且是名军官的勤务兵，平时替首长端个尿罐捧个茶壶，业务能力没见有多强，可是政治觉悟却不是一般的高。他把房子高价租给杨洪胜，心里却在琢磨：这个房客是干什么的啊？我得替领导盯紧了他，领导的心，我勤务兵不操，谁来操？


这么一盯紧，房东就发现情形不对头，杨洪胜这边行踪诡密，出没无常，营中经常有人来到，关起门来不做生意，却交头结耳私下里嘀咕。


房东终确认，这个姓杨的房客，铁定是乱党，乱党是专找各级领导麻烦的，这怎么成？我得替领导把这个乱党解决了。于是房东报案，力证杨洪胜是革命重要份子，所以才会有整整一营的旗兵来抓捕。


这伙旗兵的到来，恰好和杨洪胜送炸弹的事情赶到了一起，若然没有送炸弹的事情，杨洪胜也未必会被抓走，还可以装扮老百姓糊弄过去，就算是被抓走，也可以应付过关。偏偏这两桩事碰到了一起，杨洪胜正在心慌，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一队旗兵，是从营里追出来的，就立即拿出炸弹来乱丢。


杨洪胜掷出一枚炸弹，砰的一声，炸弹没有爆炸，但杨洪胜却趁旗兵慌乱的时候，冲出了重围，撒腿往前跑。旗兵排成长队，不紧不慢在后面追赶，杨洪胜心急，又掷出一枚炸弹。


轰的一声，这一次，炸弹终于爆炸了。


可是这枚炸弹的爆炸威力极弱，只是把旗兵们吓了一跳，却一个人也没有炸到。


旗兵们继续追来，杨洪胜孤注一掷，丢出了第三枚炸弹。


这是最后一枚了。


仍然没有爆炸。


杨洪胜技穷心慌，力促气败，忽然看到工程营前面有个伏龙寺，寺中有个菜园子，就飞奔了过去，钻入到青菜下面藏身。被旗兵追上来，捉住两条腿将他拖出，送到了督署。


杨洪胜被捕之时，是夜晚11时。按计划，再过三个小时，南湖炮队就会一声枪响，届时众人响应，大事毕矣。


杨洪胜枭首的时间，是次日凌晨。


他最终没有等到那一声枪响。


【04.今夜咱们不穿裤子】


南湖炮队枪声未响，也是事出有因。


实际情形是，由于起义消息走漏，各营队官，均知有党人谋于是夜起事，所以一到傍晚，各营队就已经宣布戒严，9点半的时候全部熄灯，各队的军官都带着卫队，荷枪实弹的守在各排的出口，并巡视各棚，叮嘱大家快点上床睡觉。


在工程营，队官看到士兵们都表现出心神不安的样子，就苦口婆心，对士兵们做政治思想工作。


队官说：兄弟们啊，不是我说你们，你们就是太缺心眼了，所以才会被人家利用。说什么革命革命，怎么那些说革命的人不来革命，临了这杀头的营生反倒让你们来干？噢，你们冒着杀头流血，诛灭全族的危险，替人家革命，你们自己说说，是不是太缺心眼了？


这时候有士兵举手报告：报告队官，我的裤子不见了，被人偷了。


队官温柔的道：你们的裤子，我先替你们收着，今天夜里，咱们营不穿裤子了。


晕死，原来队官为了防范士兵起事，来了个釜底抽薪，床上偷裤，把士兵的裤子全部收缴了。没有裤子，士兵们就不好光身子往外跑，今夜这个命，也就没法子革了。


有士兵问：队官，你把我们的裤子收了，晚上起夜撒尿怎么办？


队官笑道：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吗？就尿你们自己的饭盆里好了。


尿饭盆里……众士兵欲哭无泪，这个队官，够缺德的。


队官巡示了半夜，觉得累了，就想找几个老成可靠的低级军官代班。左队支队长任振纲，平时沉默寡言，沉稳淡定，最为队官所信任。于是就吩咐道：老任，这是你的裤子，自己穿上，拎枪过来领子弹，你负责下半夜的巡示工作。


任振纲爬起来，穿好裤子，背上枪，到队官面前领子弹。却不曾想，革命党代表熊秉坤早就告诉过大家，今夜要举事，识别标志是右臂缠上白色绷带，有白色绷带的就是自己人，没有白色绷带的，只管开枪打，准没错。


所以那任振纲，为防被大家乱枪打，就在自己的右臂上缠了白绷带。当他走过来的时候，右臂上的白绷带被眼尖的队官发现，当时队官疾声厉喝：左右，与我拿下他。两边卫队冲上来，将任振纲擒住。


队官下令：下他的枪，看看枪里有没有子弹。


卫兵将任振纲的枪下了，一检查，发现里边果然有两粒子弹。队官勃然大怒：任振纲，你怎么也缺心眼了？这子弹是哪儿来的？


任振纲嗫嗫：是在……在地下捡到的。


队官眼角扫了一下侧耳倾听的士兵，情知眼下是最危险的辰光，连老实巴交的任振纲都搅和了进来，明摆着，工程营今夜要大开杀戒，幸好已经把他们的裤子全都收缴了，否则的话……队官也知道，任振纲的事不能细查，至少现在不能查，否则激怒士兵，只恐祸在眼前。于是队官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淡淡的吩咐道：任振纲私藏弹药，违反军纪，先关他半天禁闭，没你们大家的事儿，都给我闭上眼睛睡觉。


【05.一个人的起义】


整整一夜，熊秉坤也没有合眼。


他一直在考虑让他最为难的问题：当南湖炮队枪响之时，他们工程营连裤子都没得有，如何响应起事？


然而等到天明，也未听到炮营的枪响，熊秉坤这时候终于想明白了：感情是炮营的兄弟们，和自己一样，也是被队官偷走了裤子，难怪这一夜杳无动静了。


天亮了，熬过了最危险的夜晚，队官长长的舒了口气，派卫队将兄弟们的裤子送回来。熊秉坤穿上裤子下地，先找来党人李泽乾，让李泽乾找个托词，出营去看看。李泽乾去后不久回来，报说共进会和文学社的两家机关都已经被查抄，刘复基，彭楚藩，杨洪胜三人的首级悬于城楼，此时城门紧闭，街上空无一人。


李泽乾还带回来一个坏消息：从第十五协到工程营，沿途街道已经被旗兵重重围困，分明是旗兵已经得知了工程营要起事的消息，所以才会采取如此严厉的弹压之手段。


后面这个消息，让熊秉坤心急如焚。情知随着时日的过去，一旦工程营中起事的激烈情绪被消磨殆尽，届时再想鼓动众人起事，那难度就高了。相反，旗兵反而可以乘这个时间段，好整以暇的将军队中的党人按名册一一抓捕，这样发展下去的话，后果太可怕了。


思前想后，熊秉坤决意孤注一掷，冒险一试。他吩咐李泽乾，等吃饭的时候，让各队的革命党代表都聚到他这一桌上来，他有话要对大家说。


到了吃饭时候，有些革命党代表过来了，有些却没有过来。


过来的，全都是士兵。


不肯过来的，全都是军官。


为什么军官不肯过来，熊秉坤也不好乱说，但大概的原因，不过是军官不屑于听从熊秉坤的指挥，让熊秉坤去他们那里还差不多，岂有一个让他们到熊秉坤这里接受命令的道理？


是不是这个原因，不太好说，反正，从现在起，熊秉坤不得不以他一人之力，肩负起推翻三千年皇权的历史任务。


吃饭的时候，熊秉坤没有告诉大家共进会和文学社都已经被查抄的消息，他真诚的对大家撒谎道：我刚刚接到了总部命令，起义由昨夜改为今夜了。所以昨夜你们没有听到枪响，一点也不奇怪。还有还有，总部命令，这次起事，把由南湖炮队首先发难，改为我们工程营首先发难，你们听清楚了没有？


众人不解：老熊，为啥要让咱们工程营首先发难呢？


熊秉坤笑道：当时我也是这么问的总部，咱们工程营比不了人家炮营啊，人家有枪有炮，咱们只有挖坑掏洞的铁铲，怎么不让炮队先来，反倒让我们先来呢？总部解释说：咱们工程营防守的是军械库，不管哪一营先起事，都得先到咱们这里来领子弹，若然是咱们工程营不动，别的营想动也没法动。所以呢，总部下令让咱们工程营先动手。


噢，原来是这样。众人恍然大悟：不过老熊，咱们一粒子弹也没有，今天夜里怎么行动啊？


熊秉坤诧异的道：昨天不是给你们每人发了三粒子弹吗？怎么能说一粒子弹也没有？


众党代表道：昨天夜里时队官巡示，害怕子弹被搜出来关禁闭，所以就把子弹偷偷丢掉了。


丢掉了？熊秉坤气火攻心：我管你们丢掉没丢掉呢，反正总部的命令已经下来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06.今夜轮到你挖坑】


众党代表散后，熊秉坤眼前一片黑又一片黑，心里惊恐不已，忐忑不安。


他没有料到大家居然将子弹偷偷扔掉了，还以为大家手里有子弹，所以假冒总部之名，吩咐大家今夜起事。现在假命令已经下达了，才知道大家都没有子弹，那这事该怎么收场呢？


正在为难，忽然营里的传达兵跑来：熊秉坤接令，今天轮到你挖坑，听清楚了没有？


熊秉坤大喜，急声道：听清楚了。


熊秉坤为何会大喜呢？


这是因为，工程营工程营，顾名思义，就是负责基建工程的作业兵。熊秉坤所在的工程营，分为前后左右四个队，一天换一个队，大家轮流去挖坑——也就是去挖战壕，昨天夜里轮到的是右队，去军械营挖了一夜的战壕，累到半死。偏偏今天又轮到右队轮值，负责营内岗哨安排，可是右队都快要累死了，实在站不了岗了，结果这个轻松差事，居然落到了熊秉坤的身上。


这个差使最让熊秉坤兴奋的是，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出营，四处乱走。这样他就可以和各队的会党直接联络了。


正在兴奋之际，同属工程营第二棚的吕公超找来了，告诉了熊秉坤一个更兴奋的消息。


吕公超说：老熊，你是不是想弄点子弹？你要想的话就找我，我家有。


真的吗？熊秉坤不敢相信：你家里怎么会藏有子弹？


吕公超笑道：这事，说来话长，你等我给你慢慢摆摆龙门阵。情况是这个样子的，你知道我们吕家吧？我们家里有兄弟两人，我和我的哥哥，我在第八镇工程营，我哥哥则是追随了吴元恺，是吴元恺的警卫员……别问我吴元恺是谁，我还不知道呢。总之吧，当时我哥追随吴元恺，随恺字营去了北通州，又回到湖北，然后恺字营就解散了……现在你明白了吧？已经解散了，所以你不知道。你接着听我说，解散之后呢，我哥那里有一大堆子弹，没人理会，就让我哥带回家了，交给我嫂子，存放在阁楼上的木箱里。记得当时我哥还对我嫂子说：要好好保存这些子弹，说不定将来会有大用的。现在我哥哥去了四川……


吕公超这边话还没说完，又来了两名党人，一个叫于郁文，另一个叫章盛恺，他们两人都是排长的亲信，过来就对熊秉坤说：老熊，你是不是想弄到子弹？我们排长那里就有，要不要我们替你偷出来？


熊秉坤大喜，当即指挥若定：你们三人，吕公超请假回家取子弹来，于郁文和章盛恺，你们两个去排长那里偷，要小心别被逮到。还有，于郁文，你看看能不能偷两块进出的腰牌来，能偷到最好，偷不到也不要紧。


三人分头回去，不长时间回来，居然每人拿来两盒子弹，于郁文还盗出两块腰牌。


有了进出的腰牌，又有了子弹，熊秉坤精神大振，先将子弹再分发下去，他带着李泽乾，携带腰牌出营，先去了第十五协第三十标第三营，去找党人张廷辅。到了地方才知道张廷辅就在刚刚不久，已经被抓了起来，剩下来的党人茫然无措，熊秉坤告诉他们改为今夜起事，众人道：只要你那边发动，我们这边保证响应，没问题。


然后熊秉坤又来到第二十九标第二营第二排，找党人蔡济民。


进了营房，就见一个被窝卷在微微颤动，掀开被子，露出了蔡济民一张泪痕未干的脸。


【07.兄弟们全指望你了】


见蔡济民正在哭泣，熊秉坤道：老蔡，大丈夫死尚不惧，为何做小儿女之态哭哭啼啼？


蔡济民道：老熊啊，你想我能不哭吗？刘复基，彭楚藩，杨洪胜，都是我交心换命的好兄弟，却一旦被清廷枭首，我们竟然束手无策，眼看着他们的首级挂在城墙上。本指望众兄弟齐心协力，推翻满清，可是你看看现在，孙武被炸得面目全非，蒋翊武逃得不知去向。老熊啊，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对不起死难的兄弟们啊……


熊秉坤道：我们要想报答死难的兄弟，就只有在今天立即起事，老蔡，你把行动计划告诉我，由我来干。


蔡济民茫然的道：计划？现在哪还有什么计划？原先是定的让炮队先发难，可是那边始终无声无息。眼下这情形，只有再让邓玉麟过去看看，只要炮队枪响，一切就会照原来的计划行事。


熊秉坤道：老蔡，我已经拿定了主意，今天下午3点，我们工程营就要发难，到时候你来不来？


蔡济民道：老熊你看你这话说的，若然是你们工程营发难，我必然会带人响应。跟你实说了吧老熊，现在我们的指挥中心已经被摧毁，群龙无首啊，兄弟们全都指望着你了。


于是两人商定，下午3点整，熊秉坤率工程营首先发难，三声枪响过后，蔡济民就带他们营队的人，冲出西营门，两家合为一股，杀奔楚望台，径抢军械库。


商量妥当，熊秉坤兴冲冲回去，回去后正好是下午3点钟，各标营都有党人在那里等着他，一见面就问：老熊，你说3点钟起事，可现在已经3点了，我们标营的人一点准备也没有啊，你看是不是把时间改一改？


熊秉坤顿足叹息：我刚刚和老蔡商量完的事情，还没有宣布，居然所有人都知道了，明摆着，有汉奸在里边添乱啊。既然你们都没有准备，那咱们就改点好了，改到晚上7点正，各营标到操场集合的时候，只要听我三声枪响，你们各营标即刻响应，先杀与我们对抗的长官，然后大家鸣笛集合，一道杀往楚望台的军械库。


派人通知蔡济民，起义时间改点了。还有还有，再派人通知楚望台防守军械库的自家兄弟，到时候务须响应。


安排下去过后，熊秉坤只觉得筋疲力尽，起义这事，真是个耗精神的体力活，不容易干啊。正背着枪往前走，前面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将他拦下。


排长方定国。


队官罗子清。


他们冷冷的问道：熊秉坤，你是打算晚上7点在操场集合的时候，三声鸣枪一同造反，是不是？


熊秉坤顿时惊呆了。


【08.何必非要杀我们】


就在熊秉坤的惊愕之中，排长方定国，队官罗子清又说道：老熊，你安排下人手，起事时先杀我们这些长官，这未免也太不讲道理了吧？我们虽然是你们的长官，可从未曾作威作福，没打过你们，也没骂过你们，你们闹革命，我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在都是自家兄弟的情面上，从不曾与你们为难，你们何必非要杀我们呢？


听这两人一番申诉，熊秉坤长松了一口气。原来，这二人是因为担心被士兵滥杀，所以找他来讲道理。


讲道理好，这时候的熊秉坤，最乐意跟长官们讲道理了。


于是熊秉坤就解释道：两位长官，你们误会了。我们闹革命是真，但却决非是要与你们为难，我们革命的目的，是反清复明，是光复汉人的大明江山。所以我们的革命，只是杀旗人，只有旗人才是我们的敌人，你们两位长官，也是我们的手足兄弟，我们又怎么忍心伤害你们呢？


排长方定国，队官罗子清听了，露出释然的表情，又请求道：老熊，你话是这样说，可到时候一旦真打起来，枪子不长眼睛，谁还跟我们说这些道理啊……


熊秉坤道：两位长官说得也对，依我说，你们要不就跟我们一道干，实在不乐意的话，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方定国和罗子清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可奈何的说道：我看，我们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再说吧。


那就由着两位长官。熊秉坤满脸笑容，目送长官离开。


长官走了，士兵来了。来的都是没有参加革命党的普通士兵们，众人纷纷问道：老熊，你们革命党人要起事，不会连我们一道杀吧？我们可老是老实巴交的人，没招谁没惹谁。


眼见得起事消息已经嚷动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营队长官非但不敢追究，反而向他来求情。熊秉坤的信心大增，当即吩咐这些士兵道：我们今天起事，是为了反清复明，光复汉家河山，你们都是汉人，只要听从我的指挥，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众士兵唯唯诺诺，表示服从。熊秉坤更加来情绪，就带着章盛恺，程凤林两名党人，巡示营中各棚，走到了第一排第三棚，忽然听到前方呼喊声，吆喝声混杂在一起，熊秉坤情知有变，急忙取枪在手，连走边装子弹，忽然看到第二排排长陶启胜迎面跑来，熊秉坤更不犹豫，砰的就是一枪。


陶启胜的身形飘忽了一下，倏忽间下楼消失了。


【09.血祭大革命】


陶启胜已然是小腹中枪，他捂着枪口，一口气狂奔到了自己家里，关上门，然后死掉了。虽然他是因为阻止革命党起事被杀，但他的弟弟陶启发，却是革命党人，参加了此后的一系列战斗。


一枪打跑陶启胜，熊秉坤，章盛恺并程凤林飞奔登楼，来到了穿堂间，突然之间两声枪响，章盛恺，程凤林双双中弹倒地。其中程凤林伤势最严重，三日后不治身亡。


熊秉坤冲到楼上，才发现党人金兆龙，程定国，林振邦，饶春堂，陈连魁等被密集的枪弹困于楼上，进退不得。楼梯口处，代理营长阮荣发，右队队官黄坤荣，负责炒菜做饭的司务长张方涛等人各自持枪，将楼梯牢牢的封锁，不许诸党人下楼。


原来，是二排排长陶启胜，在例行巡示时发现金兆龙等人神色反常，行踪诡密，而且枪中居然有子弹，当时陶启胜惊讶已极，喝问了一声：你们莫不是要造反？


就这一句话，给倒霉的老陶惹来了杀身之祸，憋屈日久的党人金兆龙，不由分说对准陶启胜就开了枪。


金兆龙打陶启胜的这一枪，就是首义的第一枪了。


第一枪意义重大，但说起这位陶启胜来，实在是位心智极不成熟的憨笨人。工程营马上就要起事的消息，已经是尽人皆知，排长方定国，队官罗子清为此事专门去找了熊秉坤，偏偏就他陶启胜对此一无所知。而且他中枪之后，表现的完全象是一个孩子，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飞跑回家——此人心智脆弱，沦为了大革命时代的血祭，追溯起来实在是让人无由感伤。


没办法，铁血的革命时代，要淘汰的就是象陶启胜这样心智脆弱的憨人。


陶启胜中枪逃走，枪声却把代理营长阮荣发，队官黄坤荣并司务长张文涛引来了，这三人持枪封锁住楼梯，对楼上的党人发起了政治攻势，大声喊道：


闹够了没有？啊，我说你们闹够了没有？你们这些缺心眼的混蛋，也不说想想你们的爹妈孩子，他们可是都住在这武昌城里。你们只顾胡闹，就不说想想老婆孩子吗？他们可是在家里盼着你们平安回家的，可没想因为你们缺心眼，就连累到被砍头的地步。啊，你们听清楚了没有？快点丢下枪下来，我保证你们没事，保证不把刚才的事儿对上面说。


这番喊话，应该算是苦口婆心了。便是铁石人，也唤得回转。


这番喊话，果然发挥了效果，就听嗖的一声，半空里就见一只大号的痰盂，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径向黄荣发的脑壳上砸了过来。


紧接着，就见楼上的花盆，瓦钵，板凳等物件，都被熊秉坤等人操起来，当做武器往下狠砸。


看到这情形，代理营长阮荣发乐了：你看看，这就是所谓的革命党，连子弹都没有，你说你们闹腾个什么劲啊。口中说着，阮荣发站出来，正要对楼上的党人来一声狮子吼，却不防被党人金兆龙端起枪来，砰的一声，阮荣发一个跟头栽倒在地。


原来楼上的党人还有几粒子弹，只是子弹太少，所以才抛砖掷瓦，导致代理营长阮荣发判断失误，冤乎枉哉的挨了一枪。


中枪之后的阮荣发怒不可竭，举起手中的枪，对准楼上砰的一声。


这一枪，打死了一位姓冯的党人。


党人徐少斌立即蹲身还击，枪声响过，阮荣发的身体被子弹掀起来，跌入脏水沟中，即时毙命。


代理营长被打死，楼上的党人蜂拥冲了下来，右队队军黄坤荣，司务长张文涛被打死。营中其余长官，眼见得动了真火，立即一个个或翻墙或钻床，全都躲了起来。


熊秉坤立即吹响警笛，让大家集合。


警笛声起，整个营中宛如开了锅的沸水，霎时间是一片嘈杂声，所有的士兵都在吵吵嚷嚷，大声吆喝。然而大家却只是躲在营房时吆喝，真正出来响应熊秉坤的，少之又少。


人少也没办法，熊秉坤率人砸开营中的军械房，却发现里边没有一粒子弹，只有没开刃的军刀24柄，熊秉坤点了点人头，发现聚集在军械房前的，也只有20人左右，每人分了一柄刀，扛着空枪，举着钝刀，大家冲出了营门。


迎面，来了一队巡兵，对大家头顶上开了三枪，并未伤人。熊秉坤这边则是把所有的子弹，一窝蜂的打了过去，对方立即掉头，换了个方向，假装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继续巡逻。


经过十五协的西营门时，熊秉坤向营内开了三枪。霎时间，营中人声鼎沸，吵闹声震得人耳朵生疼，可是这么大的吵闹声，却只见10几个人影跑了出来，两家凑在一块，也不过是40人左右。


这就够了。


这支没有子弹，只有空枪的起义军出发了，他们要攻打并占领全副武装的楚望台。


【10.能跑多远跑多远】


当熊秉坤等40人众，持空枪向楚望台进发的时候，在楚望台军械营的守卫阵地上，监视官李克果吹响哨子，让全部士兵集合。


士兵们站好了队，就听李克果说道：弟兄们，我老李在工程营，与你们朝夕相处，相濡以沫，算计时日，已经整整五年之久了。和你们这些兄弟们相比，我老李也只不过是年纪大了那么几岁，经过的事，比你们多了点，吃过的亏，比你们也多了点。弟兄们你们说一说，我老李往日对待你们，怎么样啊？


士兵们齐声答道：手足兄弟，不分彼此。


谢谢弟兄们。李克果的眼角湿润了：那么现在我老李有句话，要对你们说，你们愿意不愿意听？


士兵们回答：愿意听。


李克果：谢谢诸位兄弟，我来问你们，外边的吵闹声，你们听到了没有？


众士兵：听到了。


李克果：那么你们是否知道，外边吵闹的，都是些什么人？


士兵们不吭声，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时候李克果手一挥，大声的说道：外边吵闹而来的人，我不说，你们大家心里也清楚。现在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你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老李的手足兄弟，我决不忍看到你们受到一点点伤害。我告诉你们，你们的任务是防守军械库，虽然军人身负使命，可更重要的，是你们的性命。如果来的人是空手赤拳的匪类，那么你们可以抵抗，不许歹人抢走军械。但如果来的人荷枪实弹，是一支军队的话，你们千万要记住，白发苍苍的老父母，还在家里等着你们平安回去，到时候你们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千万别和人家硬顶，听清楚了没有？


众士兵：听清楚了。


这时候士兵中的罗炳顺大声喊道：报告队官，我们现在是赤手空拳，空枪里一粒子弹也没有，到时候歹人来到，我们怎么抵抗啊？只怕是到时候连跑都来不及。


李克果一拍脑袋，说：这事是我的错，上面为了怕你们闹事，收缴了你们的子弹，现在情形危急，我替上面做主了，发给你们子弹，让你们保护好自己。


于是李克果找来军械库的负责人，打开库房，取出两箱子子弹，分发给士兵们，士兵马荣，罗炳顺拿到子弹后，立即装弹上膛，对空中放了一排枪。


听到这排枪声，李克果呆了一呆，苦笑道：亏我还拿你们当交心换命的好兄弟，原来你们是革命党。算了，反正我老李对你们恩至义尽，要杀要剐……也不能由着你们，我老李还得回家抱邻居老婆去。


说完这番话，李克果向着墙壁发足狂奔，一跃而过，跳墙逃走了。他一逃，营中的左队官佐，也全都跟在他的后面，倾刻间跳墙逃了个干净。


这边马荣和罗炳顺带领党人，打开营门，热烈欢迎熊秉坤等40余人的到来。


马荣说：老熊，现在你是这次起事的总代表了，你来下命令吧。


我来下命令？霎时间熊秉坤额头上汗如雨下。


发动一场起义，单凭血勇就够了。可要是指挥一场起义，所要求的是非凡的军事才干和素养。在这方面，熊秉坤知道自己还差得远。


可是这命令，他必须要下达。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期待着他。


【11.强赶鸭子硬上架】


在楚望台，熊秉坤不仅下达了命令，还发表了重要的讲话。


由于熊秉坤是现场临时讲话，连腹稿都来不及打，更没有文献留下来。他只记得讲话过后，就派出两支侦探，一队由江长林带领，巡示楚望台至通湘门，窥探宪兵营的动静，防止宪兵们突然摸上来，把大家逮个正着。另一队侦探由汤启发率领，负责监视中和门的正街和西街地段，一旦发现有军队前来，就立即报告。


两支侦探派出，楚望台上诸人心神稍安，于熊秉坤坐了下来，咬住笔头，开始绞尽脑汁，苦思冥想，现场搞出十条命令来。


这十条命令，内容如下：


一、本军应冠以“革命军”三字，称“湖北革命军”，其兵种队号，暂袭用旧制。


二、本军今夜作战，应以破坏湖北行政机关、完成武昌独立为原则。


三、本军作战以清督署为最大目标。敌方张彪，铁忠、李襄麟等，在大小都司巷、恤孤巷、吴家港、望山门正街、水陆街、豹头堤等处布防。


四、敌人兵力为教练队二营、辎重第八营一营、机关枪一连、水机关四挺、第八镇警卫一连、宪兵一连、消防救火队100名，约共1500名左右。


五、本军以楚望台、蛇山为炮兵阵地，自阅马厂、大朝街向南至保安门正街，为步兵防线。暂以楚望台为本军大本营驻地。


六、金兆龙带后队第二排及右队第一、二排出中和门，经十字街往南湖威胁炮队第八标响应，并掩护进城。


七、林振邦带左队第三排占领千家街，向第十五协铁佛寺，伏龙寺方面警戒。


八、徐少斌带领前队第三排占领楚望台、中和门高地，向津水闸方面布防。


九、其余部队均作总预备队，在本军械所待命。


十、今夜口号为“同心协力”。


总代表兼大队长熊秉坤于军械所，午后8时20分。


事后多年，熊秉坤回忆当年楚望台，动情的说：


命令发出后，我的精神上极不自在……


这十条命令不是蛮好的吗？有目前的任务与形势分析，有敌我双方的势力描述。当然，敌军的势力明显强过我方，如果1500名敌人突然涌将上来，十几个人逮一个人，只恐起义军难以抵挡。


事实上，命令发出之后，不唯是熊秉坤自己“极不自在”，几十名起义军也是非常的“不自在”，当时楚望台上吵成一团，每个人都对这十条命令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和看法，虽然建议和看法五花八门，但总体上，大家的意见还是一致的：


熊秉坤这十条命令，不具可操作性。


怎么就不具可操作性呢？


即使是对军事知识一无所知的人，也能够看出熊秉坤这十条的致命漏洞。这十条命令，说透了，不过是在明显察知敌强我弱的态势下，期望大家能够固守楚望台，徜若敌方以百倍的优势兵力打上来怎么办？这事熊秉坤的命令中没有提到，不是他不想提，是他真的不晓得应该怎么办。


本以为枪响之后，各标营会立即响应，谁又料得到各标营竟然全都蒙头大睡，硬是装不知道的？如果起义军最终不过是他们这几十个人，那么等到天亮，不用敌军出动，单只是一个肚皮饿，就会让义师不战而溃。


就算等天亮后，熊秉坤再派人出去搞给养，可是去的地方都是敌占区，宪兵旗兵磨刀霍霍，去一个抓一个，去两个逮一双，对付自己这么几个人，敌人甚至不需要出动兵力，只需要守株待兔就能解决问题。


虽然知道事态的发展是如此之危险，但熊秉坤无技可施，所以他才会“极不自在”。


正在“不自在”着，忽然派出的侦探汪长林押回一个人来，就听见众人齐声欢呼，熊秉坤定睛一看，不由大喜。


汪长林逮来的那人，正是协统黎元洪的门下高徒，日本军事专家铸方大佐的弟子，湖北第五镇新军中，军事能力最孚人望的：


吴兆麟。


他终于来了。

第四章 磨刀一试屠龙技


【01.为啥不杀我】


话说熊秉坤甫到楚望台，就吩咐党人汪长林，带几个人巡视楚望台至通湘门，窥探宪兵营的动静，防止宪兵偷偷的摸上来。暗夜心惊，风寒不定，楚望台上的党人争吵不休，楚望台下却是一片死寂，灯火全无，黑暗之中仿佛藏有千军万马，随时都会突然冲出，将这几十名孤单单的起义军拿下。


惊心不定之际，汪长林突然看到下面的战壕中，有黑色的影子在慢慢蠕动，当时汪长林骇得魂飞天外，惊声失问道：你是人？还是鬼？


下面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某乃人也。


汪长林如何肯信，当即摇头：骗我，你肯定不是人。


下面回答：不骗你，真的是人。


汪长林更加不信：瞎说，你要真的是人，就出来让我看看。


下面回答：不出来。


汪长林乐了：你看你看，早就说过你不是人的吗，是人你早就出来了……咿，你的声音好耳熟啊。


下面的声音：耳熟就对了，我是左队队官吴兆麟啊。


至此汪长林恍然大悟，原来下面蠕动的黑影，真的不是鬼怪。然则队官吴兆麟何以会出现在这里？这话说起来也是一波三折。


新军中的队官，多数年纪比较老成，行事稳重，再加上有家有口，老婆孩子一大堆，不会冒杀头的风险搞革命党，又或是苦口婆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年轻的部属不要参预革命勾当，所以队官们向为士兵所痛恨，成为了这次起事首先要革命掉的重点目标。


此番工程营中枪声响起，各队官将佐，唯恐被痛恨自己的部下干掉，无不是翻墙钻床，躲入茅厕，能逃多远就逃多远。而吴兆麟和排长曹飞龙，黄楚楠三人一向交情不错，这次逃命，老哥仨就发足狂奔，逃到了楚望台西南城墙附近的战壕里，提心吊胆的爬在坑里，不敢乱动。


可这三人逃得地方太别扭，恰好在楚望台的势力范围以内，结果被巡哨汪长林发现了。


当下汪长林吩咐道：吴队官，你出来。


吴兆麟在下面回答：不出来。


汪长林诧异：为啥你不出来？


吴兆麟答：我出来你会杀我。


汪长林更加困惑：我为啥要杀你？


吴兆麟：你为啥不杀我？


汪长林：为啥不杀……吴队官，你多余担心了，我们革命党人今夜起事，不是为了与队官们为难，而是要反清复明，光复汉家河山，吴队官你与我同为汉人同胞，岂有一个自相残杀之理？你出来吧，出来我保你没事。


听了汪长林的话，吴兆麟就跟身边的排长曹飞龙，黄楚楠商量：你们帮我分析，这个小汪说话，是真还是假？他会不会把咱们骗出去杀掉？


曹、黄二人连连摇头：我琢磨着这事不可能，这个小汪虽然是革命党，可对你老吴是向来非常景仰的，而且你老吴虽然官衔不大，可是名头在第八镇新军中，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且咱们和革命党人无怨无仇，他们真的没理由和咱们为难。


吴兆麟就说：要不，咱们就出去看看？


曹飞龙，黄楚楠站起身来，拖住吴兆麟：出来吧，都出来吧，我们一起去见小熊……不对，是去见熊总代表，有汪老总（新军称呼士兵，都称之为老总）保护，管保平安无事，是吧汪老总？


汪长林没口子的答应：那是那是。就带着这几个人回到了楚望台。


【02.每个人都要服从我】


楚望台上的义军，一看到吴兆麟，顿时欢呼起来。


吴兆麟并非是革命党，大家欢呼个什么劲呢？


这里有个原因，军队中的生活，向来是以长官为中心，士兵依附于长官而行事。此番跟随熊秉坤占领楚望台的，全都是普通士兵——前面解释过，军官中也不乏革命党人，只是因为他们不乐意听一个大头兵熊秉坤的吆喝，不肯出来，等于对今夜的行动弃权了。没有了长官，士兵们就失去了主心骨，再加上熊秉坤军事能力明显不足，发布的命令不靠谱，所以人心涣散，个个自危。此时突然见到军中能力最强的吴兆麟，仿佛于黑暗中看到了光明，情不自禁的唤呼起来。


看到吴兆麟，熊秉坤心里的“不自在”也是烟消云散，急忙上前，问道：吴队官，你愿意参加我们的革命吗？


吴兆麟终究是老成之人，当即摇头道：这事，我说了不算。


你啥意思？熊秉坤质问他。


吴兆麟道：老熊，你是当兵之人，我不信你看不出今夜情形之危险，你这边是一盘散沙，全无名目，只要旗兵那边一出动，你们就全都完了。虽然我有办法帮你们摆平旗兵，可有一个前提，你们必须要听我指挥。但三军行动，号令如一，军令如山啊。我的意思是说，只你们愿意接受我的指挥还不行，必须你们每一个人都要服从我，这样大家才有指望。


熊秉坤搔了搔头，说道：那这样好了，我推举你为今夜的起义总指挥，现在我带你去巡示各个防地，问一问兄弟们的意见。


于是熊秉坤带着吴兆麟巡示各个防地，每到一处，看到党人们欢欣的样子，吴兆麟心中喜不自胜，故意大声问道：现在熊总代表推举我吴某人为起义总指挥，你们愿意不愿意？


士兵们齐声道：愿意！


吴兆麟摇头：只是愿意还不行，你们必须要听从我的号令。


士兵回答：服从吴总指挥号令。


吴兆麟这时候突然变了脸：军令如山，违律则斩，你们知否？


士兵们神色肃然，齐声道：诺！


吴兆麟长舒了一口气：现在，我发布命令。


【03.熊十条与吴十条】


吴兆麟发布的命令，也是十条。


明摆着，吴兆麟是故意的要在大家面前露一手，你大头兵熊秉坤居然敢弄出来个熊十条，我吴兆麟也有个吴十条，大家可以比较来看，到底是你们的熊十条管用，还是我的吴十条有效果。


吴十条命令如下：


一、前队排长伍正林带前队第一、第二两排，经津水闸向保安门正街搜索前进，攻督署前。


二、右队排长邝名功带右队第一、第二两排，经紫阳桥向王府口搜索前进，攻督署后。


三、马荣带兵一排，向宪兵队东南端进攻，黄楚楠带兵一排，向宪兵队西南端进攻，互取联络，即时将宪兵队扑灭之。


四、周占奎率兵两排，固守楚望台北端阵地。


五、徐少斌、郑廷钧、汪长林、杨金龙带兵两排，由徐少斌指挥，先夺取中和门，策应金兆龙迎接炮队。


六、张伟，任正亮，饶春堂等带兵一小队，由张伟指挥，由中和堂掩护炮队进城。


七、陈有辉带兵一班，往通湘门附近侦察。唐荣斌带兵一班，往中和门附近侦察。


八、楚望台附近交通，着罗炳顺、程定国、杨云开、刘定基、孙元胜等，分途彻底破坏。


九、其余为总预备队，由副总指挥熊秉坤（老熊降格，沦为副总指挥了）率领，在楚望台北端待命。


十、今夜口号改为“兴汉”。


临时总指挥吴兆麟发于楚望台军械库，八月十九日（农历）午后10时半。


有分教，革命党兵分十路，武昌城枪声四起。比较一下吴十条和熊十条，就会发现吴兆麟这家伙的军事才干，果然不是盖的，他一反熊秉坤被动挨打的保守布署，采取了主动四面出击。而且吴十条中，大量出现了军官的名字，这是熊十条中也没有。


不是说跟随熊秉坤来楚望台的，都是士兵们，那么这些军官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都是跟吴兆麟一块，从沟里钻出来的。


如果说，熊秉坤只是在士兵中略有威望的话，那么，吴兆麟就是个在军官中亨有极高威望的人。就连士兵都知道吴兆麟的军事才能非同一般，营中的军官们又何偿不知？


实际上，今夜的行动，许多军官是有心参加的，奈何他们即不可能听从熊秉坤的瞎指挥，也知道自己指挥不动熊秉坤。原本大家都认为今夜起事纯粹是瞎胡闹，绝无成功的可能。但吴兆麟一出，让军官们顿时改变了看法。既然吴兆麟肯出来，那么今夜的事情多半会成，那就赶紧跑出来。而且军官们向来服膺吴兆麟，愿意听从他的命令。


获得了这么一批极富军事能力的投机分子的参与，革命情形顿时逆转，霎时间由弱转强。东方欲晓，已经隐隐透出革命成功之希望。


成功在望，大家都来投机革命，这事或许可以理解。然则吴兆麟本非革命党人，又压根弄不清楚革命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那么他又是出于什么原因，于关键时刻挺身而出，领导革命走向成功呢？


原因说透了，就两个字：


手痒。


【04.干掉这个王八蛋】


专业人士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一旦遇到能够发挥他们专业能力的时候，就会按捺不住，跃跃欲试，手心发痒且食指大动。


熊秉坤是一个专业型的革命家，一听说革命就激动不已。吴兆麟则是一个专业的军事家，一听说打仗就兴奋得全身颤抖。


当熊秉坤热血澎湃，四面奔走，八方联络，投入到革命的激情中时，吴兆麟则是蹲在小书桌旁，捧了军事专著死抠活琢磨。第八镇新军中，人人都知道吴兆麟军事能力强，人人都服膺他。可他的军事能力到底有多强，强到什么程度，这事不唯是别人不清楚，就连吴兆麟心里也没个谱。


实际上，吴兆麟徒然身怀绝技，在第八镇新军中却没有得到承认——瞧瞧他那低微的官衔，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队官。他学到手的是屠龙之技，空有一身本身，于和平的辰光却找不到用武之地。


实际上，最让吴兆麟心里上火的，是统制张彪。他和张彪两人要恰好构成了第八镇新军的两个极端——他是本领极大，但官职超小，而张彪则是本事超小，官职却是最高。这样一个鲜明的比对，如果说吴兆麟心里没有丝毫感觉的话，那除非他是木头人。


吴兆麟或许对革命没什么感觉，但他对统制张彪的感觉，一定是很强很强。这应当是毫无疑问的。


可是这种强烈的感觉，却只是一种令人难以启齿的羞辱而已。


他素负人望，有目共睹，都知道他的军事才干，除了老师黎元洪之外，不做第二人之想，官职却小到了连张彪的靴子边都碰不到的地步。


真是太不公平了。


然而这个大清帝国，就是这般的操蛋模样。有才有能的遭到羞辱与压制，没有本事的却青云之上，别说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队官，就连他的老师黎元洪，也只能在张彪面前忍气吞声。


干掉张彪这个王八蛋！


午夜梦回，吴兆麟心中一定是一次次的这样叫喊过。


可叫喊只能压抑在心里，这种积愤越是压抑，就越是强烈，终于强烈到了失去控制。


强烈到了他并非是革命党人，却自报奋勇跑来投机革命，篡夺革命成果的程度。


他要让统制张彪看一看，我吴兆麟，和你张彪，谁才是真正的军事专家。


干掉张彪！


奶奶的，一定要干掉张彪。


站在楚望台上，居高临下，向武昌城中望去。


吴兆麟的一颗心霎时间沉了下去。


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事实上，他很有可能干不掉张彪，反而让张彪干掉。


不唯是他，连同今夜起事的所有革命党人，都会被张彪干掉。


【05.命就是这么一个革法】


站在楚望台上，吴兆麟所看到的是，现场只有熊秉坤带来的几十名党人，再加上跟随他跑出来的一伙军官，在这里煞介其事的吵吵闹闹，而楚望台下，武昌城中，第八镇新军的各标各营，却黑灯瞎火，悄无声息，不见丝毫动静。


各标营都在假装睡觉，只等天明之后，楚望台上这伙乌合之众，在饥饿与寒冷的袭扰之下，不战而自溃。


纵然是吴兆麟兵分十路，趁夜袭扰武昌城，但只要各标营没有反响，那么他的吴十条，就未必能比熊十条更管用。


吴兆麟知道麻烦了。


为了抢功服众，他甚至画蛇添足的连熊秉坤发布的口号都改过了，把同心协力改成了“兴汉”，可响应的只有他们这几个人，兴个屁汉啊。


人数太少，这个汉真的没法兴。


副总指挥熊秉坤！吴兆麟叫道。


熊秉坤跨着枪，耷拉着脑袋走了过来。后来回顾这段历史，他自述说：为了发挥全军攻击精神起见，我本人处于参赞和监视地位。


也就是说，事情走到这一步，往下这个命如何一个革法，他老熊实在是弄勿懂，只能交给吴兆麟来革了。而他老熊本人此后的工作，就是负责监督吴兆麟，看他怎么个革法。


就听吴兆麟命令道：现在你带领全体预备队，进入散兵壕内，向城中各标营猛烈开火。


熊秉坤呆了一呆，旋即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对头，命就是这么一个革法。


既然你们不革命，那就革你们的命。


这就是革命的铁血法则。革命没有中间地带，要不和我们一起革命，要不让我们把你的命革了，这大半夜的不说快点出来革命，睡什么觉呢，再不出来革命，就把你们统统干掉。


枪响了，密集的子弹飞向城中兵营，原本是死寂一片的兵营中，霎时间全都炸了锅，明灭不定的灯火之中，发出了鬼哭狼嚎的叫声。


【06.外边有人打我们】


虽然党人们的起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但武昌各标营，各学校之中，更多的人并不知晓，对此懵懂。比如说在武昌陆军第三中学里，仍然是一派和平的景象，晚饭后学生仔们夹着书本，纷纷跑到教室里占座自习，压根不知道就在这里夜里，有着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


打开书本，刚刚进入学习状态，教官突然来到，吩咐所有的学生立即回宿舍，提早睡觉，这时候才晚上9点10分，众学生嚣闹一番，小绵羊一样又挟着书本回宿舍了。


刷牙洗脚后，熄灯号响起，众学生忙不迭的脱了衣服，爬到冷硬的床板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梦乡，正自迷迷糊糊之际，黑暗之中突然枪声大作，众生衣服也顾不上穿，哇的一声，全都从床上跳了起来。


就听教官在门外吩咐道：躺下，都躺下，睡你们的觉……言未讫，又是一片枪声，这一次的着弹点明显偏低，有的子弹竟然打在了门窗上。


学生仔们吓得呆了：教官，教官，有人开枪打我们……


教官温和的道：不要管，只要你们躺在炕上别乱动，别到处乱跑，子弹就打不着你们。


可是学生仔们害怕啊：教官，外边开枪的人是谁啊，好端端的，他干吗要开枪打我们？


教官道：你们甭管外边的人是谁了，反正你们得小心点，别让人家打到。


话说到这里，枪声再起，子弹的着落点更低了，瞧这架势，外边开枪的人，明显是想找几个学生仔练练枪法，试试手气。众学生仔又惊又怕，不敢违抗教官之命爬起来，就躺在炕上拼了命的哇哇惨叫。


整个学校一片惨嚎声，宛如被沸水煮着的池塘青蛙。门外的教官大声的喝止，也不起作用。这时候临时紧急号声突然吹响，明摆着，学校已经被这惨叫声吓坏了。


学生仔们摸黑爬起来，跌跌撞撞争衣服抢裤子，混乱的场面热闹又刺激，乱过之后，众学生仔跟在教官屁股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的逃到了打靶场。然后教官吩咐大家：你们都蹲下，就蹲在原地，千万不要站起来，只要不站起来，外边的子弹就打不着你们。


可是外边的人为什么要打我们啊？众学生仔们悲愤莫名，说什么也要弄清楚这个问题。


为什么……我哪知道为什么？教官语焉不详，就是不肯告诉学生们。


幸好这些学生仔里，也有许多小革命党人，就乘此机会向大家传递消息：外边打枪的，就是第八镇的革命党人，今夜他们已经起事了。之所以打我们，是督促我们和他们一道去打，如果我们不出去，估计他们不会跟咱们客气。


消息越传越逼真，越传越有鼻子有眼。不长时间，人人都知道外边打枪的是南湖炮队，如果大家再不起来响应，炮队可就不客气开炮了——实际上，外边打枪的就是熊秉坤老熊等人，南湖炮队始终是沉默不语，但炮队显然比熊秉坤更具威慑效果，这是毫无疑问的。


闻知外边打枪的是炮队，学生仔们骇得魂飞天外，齐声惨叫起来：教官，教官，我们只是蹲在这里也不管用啊，只要人家一发炮弹打来，大家就全都完了。


教官说：开炮？这不太可能吧？


学生仔急了：怎么就不可能，他们已经向我们打了枪，当然也会对我们开炮。


教官：你们不要急，也别吵成这样子。


学生仔们如何能不急，齐声大叫起来：教官，发子弹给我们吧，凭什么他们冲我们开枪开炮，我们却只能挨打？


教官道：子弹……咱们是学校，没有多少子弹的。你们总应该知道，以前你们打靶射击的时候，也没子弹，是让你们用嘴发出砰砰的声音，假装有子弹。


这时候学生仔们齐齐的高叫道：发子弹，发子弹，发子弹……


教官：真的没子弹可发……


学生仔：发子弹！发子弹！发子弹……


教官：没有子弹……


学生仔：发子弹，发子弹，没有子弹也要发……


教官：你看你们这些孩子，没有子弹怎么个发法？


学生仔：发子弹，发子弹，谁发给我们子弹我们就跟谁打！


这时候学校里的革命党人李抱冰站了出来：大家静一静，静一静，你们要是信得过我李抱冰的话，我保证你们人人都有子弹。只要你们各队派代表跟我出去，找外边的革命党接洽，答应和他们一起干，他们肯定会发子弹给我们，也就不会向咱们开炮了。


霎时间学生仔们全都兴奋了起来，齐声嚷道：谁给谁我们发子弹，我们就跟谁干，教官，教官呢，教官哪里去了？


原来教官眼见情势失控，都趁黑悄悄溜走了。失去管束的学生仔们亢奋无比，便在操场上推举了李抱冰为总领队，派了一名代表出去，找革命党联络。告诉革命党说陆军第三中学的学生愿意跟革命党干，千万不要拿炮轰我们。


【07.血腥大杀戮】


楚望台上一声枪响，给湖北送来了革命和暴乱。原本是被各标营长官看管得死死的党人们，全都趁此机会冲了出来，星夜赶往楚望台，与熊秉坤会合。


黑夜中一团团，一簇簇，一队队，全都是摸黑往楚望台方向赶路的革命党。


先来的是第三十标的一百多名兄弟，紧接着，革命党中最孚人望的蔡济民，也带着一百多人赶来了——此后的革命党人，将把今夜革命成功的因由，归于蔡济民本人在场，但实际上，革命家蔡老兄，是被最不乐意革命的吴兆麟乱枪打出来的。


测绘学堂的学生，也来了一百多人。


起义军的人数，成百成百的直线飙升。


吴兆麟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知道，从现在起，起义才算是进入了正式阶段，而这就意味着：


残酷的杀戮与流血。


武昌城中，各学校都派出代表，去楚望台上领取子弹，陆军第三中学的徐启明，也在这些代表之中，据他描述一路所见：


……这年我才十八九岁，对革命向往已久，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但目睹第八镇起义兵士嗜杀旗人老弱妇孺，又不禁触目惊心。我亲眼看到一个老者从屋里被拖出来，一个兵士一刀刺过去。不少旗人住在楚望台旁边，死尸很多，水沟里都是血。我们过去说：不好杀小孩子。那些兵士说：那是旗人。我们说：革命不能随便杀人。他们只回答：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可见这种以民族仇恨为号招的口号已深入一般汉人之心，一旦起事，愤而报复……


旗人老幼遭屠，这事要怪满清落后的兵制。虽然满清在荣禄铁良等人的坚持下，不惜血本打造新军。但又因为害怕新军起事，就调旗兵镇守新军，而这些旗兵，却仍然沿用的是旧时的老体制，就连营房的布置，都是以家庭为单位，旗兵们调防之后拖家携眷，老老少少全都住在兵营里，就连孩子都是出生在兵营里。


满清的旗兵，是享受国家特殊津贴的利益阶层，男人当了旗兵，不止是领自己一份粮，自己领到的叫男粮，老婆也要领一份，称女粮，孩子还有一份……这些特殊利益阶层，说起来也不过是下层的普通民众，可是革命风潮起处，旗兵首当其冲，沦为了头一桩祭品。


旗兵手里有枪有炮，可是他们的女人孩子，却是赤手空拳，尤其是那些老弱妇孺，更成为革命的重点清除目标。


老幼妇孺杀光了，接着要杀的，就是四散而逃的旗兵。


要尽杀旗人，首先必须要攻下督署，那里是第三十标旗兵的大本营。就在吴兆麟排兵布将的时候，山下一个坏消息传来：


右路军邝名功，蔡济民合攻督署失利，已经退回津水闸布防待命。


听到这个消息，吴兆麟怒不可竭，立即下令：邝功名阵前失机，按律当斩。


取其头颅来见。


吴兆麟终究是个明白人，邝功名、蔡济民双双失利，他只下令杀军官邝功名，却不敢杀党人蔡济民，说到底，革命党真的不好惹啊。


【08.暗夜黑枪糊涂仗】


事实上，武昌首义之夜战，吴兆麟不唯是不敢杀蔡济民，连邝功名最终也“经同人缓颊得免”，意思是说，三军将士一起替邝功名求情，所以吴兆麟也就就坡下驴，权且寄邝功名的头颅在他的脖子上。说到底，吴兆麟也不是跟老邝有什么血海深仇，非要杀他不可，只不过兵行如火，律令如山，战事进展到这一步，每个人做事都已经由不得自己。


而邝功名、蔡济民攻打督署失利，也是事出有因，低估了督署的防范之严密。当时邝功名，蔡济民率众攻取督署后院，而督署为了自身的安全，早已调了兵力，埋伏于都司巷。邝功名，蔡济民二人不知，仍然是按了原来的布署，先派几名兵士在前面侦察前进，大队人马尾随其后，不提防转过都司巷，就遭受到了前方猛烈的机关枪扫射。


在当时，机关枪是比火炮更吓人的武器，机关枪扫射起来，子弹密集如雨不说，还不象火炮那样运作不灵便。再加上夜黑无法视物，前方机关枪一突突，邝功名蔡济名二人，根本就无法前进一步。


不能前进，那就后退好了。


可临战这种事，一旦不能前进，往往是连后退都不可得。邝功名和蔡济民只顾后退，心神错乱，竟然失察于防范，两支小部队堪堪退到恤孤巷时，巷中突然枪声大起，弹雨横飞，当场将两支小部队切断，不知道有多少人当场战死，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平安逃回，就连设伏于恤孤巷的敌人是谁，都没有弄清楚过。


总之，暗夜黑枪，打的就是糊涂仗。


眼见得两军失利，吴兆麟不慌不忙，下达了一道吓人的命令：


火攻！


烧街！


此令一下，霎时间从王府口到都司巷，从水陆街进大龙巷至小菜场，从保安门正街至望山门正街到东辕门，三路同时火起。熊熊的烈焰，将个可怜巴巴的督署衙门笼罩在黑烟之中。


三路熊熊大火，向着督署席卷而来，当时总督瑞瀓惊呆了，心说这革命党人也太凶了，你打不过就快点投降吗，投降了还不误明天早晨开饭，你说大半夜的你放什么火呢，还让不让人家消停了？


就是不让你消停！


此时起义军这边，又来了强援，吴兆麟摩拳擦掌，发誓一定要拿下督署。


【09.横竖只是听个响】


熊秉坤的脑子里，有一个严重的炮队情节。


因为按照共进会与文学社最早发布的作战计划，是由南湖炮队首先发难，然后四面开炮，八面开花，督促各标营响应。可没想到南湖炮队始终是悄无声息，逼得熊秉坤他老人家赤膊上阵，以痰盂马桶大阵杀出兵营，率先赶到了楚望台。但南湖炮队始终未响炮，这事让熊秉坤耿耿于怀。


所以熊秉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党人金兆龙，带人出城去接应南湖炮队。


话说金兆龙率人来到了城门下，发现城门紧闭，一只长一尺，重达三斤的巨大铁锁，将城门牢牢的封住。再看四周，守城的兵士却一个也无，全都是不想卷入这场没名目的战火之中，早早逃之夭夭了。


于是金兆龙用双手扣住大锁，用力往怀中一带，就听哗啦啦一声，那坚俞金石的大铁锁，竟然让金兆龙掰成了几块，这怪事连金兆龙自己都吓了一跳。


城门开了，金兆龙率众出城。却不想统制张彪虽然军事能力差差，但人家好歹当了多年的领导，而且他又知道党人起事的全部计划，早就料定起事者会出城联络南湖炮队，所以早早的打电话，通知第三十二标标统孙国安，命他事先派人在路上堵截。


孙国安接到电话之后，一个立正，报告首长，保证完成任务。摞下电话后，一琢磨，这大半夜的，兄弟们都已经睡下了，派谁去呢？派谁去谁有意见。有了，就派队官楚英去好了。


难道楚英就没有意见了吗？


他不能有意见，因为他是旗人，人家革命党反清复明，要杀的就是旗人。所以这事派楚英最合适不过的了。


于是大半夜的，楚英只好揉着惺惺睡眼，带着两队兄弟于要道上布置，可是他心中也上火啊。你说这大半夜的，不说上炕睡觉，却跑来这荒山野岭来堵革命党。凭什么别人都躺在舒服的被窝里呼呼大睡，让我来遭这罪啊？噢，就因为我是旗人？我是旗人怎么了？这武昌城里的旗人又不止我一个，凭什么让我来啊？


再说这革命党精神头也大，半夜里不睡觉还要革命，感情是部队里过的日子太舒服了……正想着，前方金兆龙的小分队已经出现，双方喊话：喂，干啥的？你是干啥的？管我是干啥的，你先说你是干啥的？你不说你是干啥的，我就不说我是干啥的……短促的喊话过后，双方就交上了火。打了一会儿，士兵报告：报告队官，咱们打不过人家。


为啥打不过？楚英心里上火，就问道。


士兵回答：咱们人多，他们人少，真的打不过……


咱们人多还打不过他们人少的？质疑了一句，楚英终于醒过神来了：是打不过，是真的打不过。自己这边虽然人多，但每人只不过几粒子弹，而人家那边虽然人少，子弹却是打不完的打……感情这革命党是扛着军械库赶夜路吗？


打不过怎么办？为国捐躯？


少扯蛋，既然打不过，那就回去睡觉，上面的命令是吩咐他们拦截歹人，可没说来的是一支武装到牙齿的军队，人家那么多的子弹，绝不是自己能够惹得起的，快点回去吧，等明天交差，就说……就说自己已经将匪徒击溃，然后才收兵回去休息的。


于是楚英不再理睬金兆龙，率自己的小队回营睡觉去了。金兆龙这边，则是意气风发的继续前进。


行至南湖阅兵亭，遭遇到马队的巡哨。这支马队，当然也是张彪派来的，担心只有一路人马，拦戴不住党人，所以张彪这边又安排了一路。


双方喊话：别闹了，大半夜的你闹什么闹，快点回营睡觉……然后是激烈交火。金兆龙这边发挥子弹充足的优势，拼命射击个不停，马队兄弟们没有子弹，只能是悻悻退走。


抵达炮队第八标后门。


金兆龙开枪，喝令炮队兄弟速速开门，开炮革命。炮标的党人借机闹将起来，长官们无技可施，也象其它各标一样，翻墙钻厕的躲了起来，由是炮标被革命党控制，迎接金兆龙入内，胜利会师之后，商量行动方案。


金兆龙传达熊秉坤的意见，炮标兄弟要快快拖着大炮奔楚望台，上山，居高临下将炮口对准武昌城，则大事定矣。


可是炮标兄弟却连连摇头，那大炮，都是熟钢生铁铸成，好重好重，死沉死沉，白天行军马拉人拖，尚且走不了几步，这大半夜的……难，太难办到了。


金兆龙大急，把熊秉坤的话重复出来：……城内同志盼炮队进城，如大旱之望云霓……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炮标兄弟若然不能将大炮拖上山，俯瞰武昌城，只怕众家兄弟就全都完蛋了。


有这么严重吗？


比这更严重！义军兄弟糜集楚望台，是孤注一掷，舍家撇业，没有后勤，没有后援的。也就是说，起事的兄弟缺乏足够的后劲，如果今夜不能彻底的控制局面，等到明天早晨水米断绝，义军就会不战自溃。


所以炮标兄弟一定要想想办法，无论如何也要拖炮入城。


炮标的兄弟们商议过后，决定先弄三门轻便小炮，由金兆龙等护送入城，横竖大家只是要听个炮响，这事还不难办。


【10.天黑时解决问题】


楚望台上，炮声响起，霎时间时局大变。


熊秉坤描述当时的情形，说：即武昌完全独立亦由此隆隆之炮声有以促成之也……


炮声将武昌诸军推入到了一个别无选择的路口，若然是哪个标营没有人出来响应，必然是炮标攻击的重点目标，大半夜的，谁乐意让人家拿炮轰？


由是第二十九标第三营的人跑来了，第三十标第二营，第三营的人全都跑来了，黎元洪所属的第二十一混成协所属炮、工、辎各营队纷纷赶到。吴兆麟大喜，先命令第二十一混成协所属的炮、工、辎各营占领蛇山阵地，与楚望台互成猗角。复命令南湖炮标的人速速返回，将所有的火炮全部拖来。大炮这玩艺儿，真是太管用了。


接下来的任务，是先攻下督署，后尽杀旗兵。


吴兆麟说：今夜如不将敌击溃，一待天明，吾辈必为所虏也。


吴兆麟的话，意思说得非常明白：别看现在革命形势一片大好，可实际上大家都是怕你拿炮打他，所以跑来凑个热闹，等到天明，革命队伍就会迅速分化，楚望台上的义军，到时候只怕会有九成反水，将那不足一成的革命党逮住。


所以一定要在天亮前解决问题。


怎么解决法呢？


吴兆麟第二次发布命令：


一、熊秉坤带后队全队，经津水闸、保安门正街攻督署前，伍正林带前队全队协助熊秉坤沿保安门城墙向望山门前进，惟须派兵一棚为两线中间联络。


二、黄楚楠带左队全队，经王府口小都司巷攻督署后，以姚金镛带二十九标第三营右队在后跟进为黄楚楠之预备队。


三、陈国桢拨过山炮两门，在保安门城上布置放列，向督署开炮射击。


四、曹飞龙带右队士兵一排，掩护保安门炮队。


五、方兴以测绘学生百余名为总预备队，并巩固楚望台及军械所防务。


总指挥吴兆麟发于军械所，二十日（农历）午前2点钟。


比较吴兆麟发布的两道命令，后面这一道，参与行动的组织单位，明显的扩增了，由第一道命令上的“小队”扩张到了现在的全队，单只是预备队人数就已经超过了发布第一道命令时的全部人数，吴兆麟这边，颇有点财大气粗的意思。


这一道命令，带来了三个直接性后果：


第一个后果，就是总督瑞瀓招架不住吴兆麟接二连三的狂攻猛打，生气了，就说：全家人你们都过来，过来过来，那什么，跟你们说个事，外边这些不懂事的毛孩子开枪放炮，吵吵闹闹，太烦人了，咱们不跟他们计较，收拾一下家里的金银细软，咱们全家去楚豫号兵舰上渡假去。


这时候楚望台上的炮火，向着督署没头没脑的狂轰，督署外边是杀喊连天的党人，从各个不同方向发起进攻，最要命的是还有三路烧街的大火，烈焰熊熊向督署席卷而来。总督瑞瀓淡定自若，吩咐卫队凿开后墙，带着家人并亲信铁忠，果青阿逃之夭夭了。


吴兆麟这道命令的第二个后果，就是第三十标的旗兵兄弟们，统统被杀了个净光。


【11.古城冤灵】


第三十标的旗兵兄弟遭受劫难，于辛亥革命中被杀得净光光，那真是没得法子的事情。


党人起事之初，就先动手将居住在楚望台附近的旗兵家属老幼，宰杀了个溜洁干净。对些杀人狂来说，已经把人家的父母妻儿杀了，下一步当然是要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有关革命党人对旗兵的血屠，当年的新军第八镇第三十一标二营后队正兵万业才，曾有过简略的叙述：


……在当时，革命党人并没有优待俘虏，缴枪不杀的政策。只要捉到旗兵，不是就地杀掉，就是送到军政府枪毙，很少幸存下来的。有的旗兵被捉后，至死不讲话，越是不讲话反而证明是旗兵。有的学湖北腔应付盘查，企图蒙混过关，革命党人想出一个巧妙的法子，凡是出入城门者，都要念六百六十六后，方能进出。六百六十六的湖北语音为陆白陆司陆，不是武汉土生土长的人是不容易学得一模一样的。这样，旗兵就无法混出城去。直到首义成功三天后，军政府下了命令，捕杀才停止……


万业才老人的叙述，透露给我们一个明确的信息：党人于城中的捕杀，并非仅限于旗人，而是师出无名的滥杀。


原来三十标的旗兵，多半是从东北三省调来的，而党人单只凭东北口音来辨识，这必然会枉杀许多来自于东北甚至于其它地区的人。事实上，除了武汉本土的人能够熟练的念出“陆白陆司陆”这种腔调之外，其它地区的来人，都不可能念得出来，所以他们唯有被杀害一途。


万业才老人解释说：


……或许有人用现代的眼光来责备当年的革命党人，不分青红皂白乱杀人。这主要是由于汉兵和广大群众，长期受尽清朝封建统治的残酷压迫和歧视，积恨太深。加以首义之时，举事仓促，并无完善的组织领导。被杀的旗兵，只不过成了封建统治者的殡葬品和替罪羊而已。对此，革命党人是无历史责任的……


在这里，万业才老人说革命党起事时“并无完善的组织领导”，算是说到了点子上，实际上起义军的指挥系统已然被清廷摧毁，孙武被炸伤住院，蒋翊武逃之夭夭，如果不是熊秉坤逮到个吴兆麟做起义总指挥的话，此次起义的结果，殊难预料。


当时吴兆麟命令楚望台并蛇山上的炮标，只管把大炮对准三十标的旗兵猛轰，只炸得旗兵鬼哭狼嚎，四处逃窜，许多旗兵光着脚板，穿着短裤，逃入到了长湖芦苇丛中藏身。但是起事者纷纷持枪追杀而至，沿长湖搜索，或是向着密集的芦苇丛中开枪射击，躲藏在里边的人被迫爬出来，起事者厉声喝问，只要听到对方的口音不对，立即开枪射杀。


也有的学生们不敢开枪杀人，就将这些捉获的旗兵押送到楚望台，所以当时楚望台上枪声不断，都是将这些俘虏枪决的声音。


惨烈的杀戮中，忽然有一个人来到了楚望台，却是第二十混成协协统黎元洪的勤务兵，叫柳国祥，他对吴兆麟说了句：黎统领命令，决早5时到楚望台。说完这句话，柳国祥扭头就走。这情形引起了熊秉坤的疑心，当即将柳国祥逮住，详细审问。


熊秉坤喝问柳国祥：黎元洪要来，是来投降我们革命军，还是要带兵来和我们作战？


柳国祥摇头：黎元统就让我来传达这道命令，别的事我不清楚。


熊秉坤道：那你马上回去，问清楚了再回来告诉我们。


柳国祥走了，但吴兆麟的军事权力，也受到了限制。他现在只能指挥动工程营第八营，也就是熊秉坤本人的部队，其余的部队，却全都自行其是，各自为战——实际上是都躲在一边观战，不管谁赢，他们最后都会跟谁走。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都统张彪，带着一支军队斜刺里杀出。


张彪，他总算是来了。

第五章 毁灭帝国的人


【01.逼人革命】


张彪率军突出，就是吴兆麟所发布的命令引出的第三个结果了。


最初他按兵不动，倒不是他怕了革命党，他的能力再弱，毕竟是统兵多年，治军的经验是非常之丰富。之所以迟迟不动，有两个原因，一是他希望各标营能约束好自己的士兵，只要各标营不动，起事之人就闹不出个名堂来，只等着天亮之后，派几个侦探就能够将党人捉拿归案。二来，张彪担心总督瑞瀓的安全，不敢稍离，直到瑞瀓率家小凿墙而走，张彪这才没有了后顾之忧，放开手脚出来收拾局面。


张彪出马，带领了机关枪暨辎重营两队，并武装消防队员数十名，占据了望山门城墙。


终究是镇守武昌多年的老将，张彪一出马，果然不是盖的。要知道武昌军人，多年来已经形成了对他的忌禅、恐惧与服从心里，此时突然见到他现身，端坐于城墙之上，身后是一面硕大的白旗，上书：


本统领带兵不严，致尔等叛变。汝等均有身家，父母妻子倚闾在望，汝等宜早反省，归队回营，决不究既往，若仍冥顽不灵，则水陆大兵一到，定即诛灭九族，玉石俱焚，莫谓本统制言之不预也！


字如碗口，墨迹未干，随风展现，触目惊心！


张彪出现的地方也有点怪异，让党人们意想不到。当时党人的先头部队已经攻过了望山门，越过了一家酱园门口，距离督署东辕门不过百余米，只要再来一次冲锋，就可以攻入督署。党人正自摩拳擦掌，打谱毕其功于一役，不提防张彪突然从后面冒了出来，一下子将党人的攻势切断。


当时起义军诸人看到张彪，登时目瞪口呆，突然有人大叫一声，掉头就走，霎时间人如潮落，整个进攻阵势哗的一声，彻底崩溃了。


纵然是喝断长扳坡的张飞张翼德，也未必有如今张彪的威风。


张彪现身，竟惊得起义军全线崩溃，细究起来也属正常之事。要知道，目前的义军，是在炮口下被迫起义的，成份非常之复杂，虽然年轻的学生们醉心革命，但学生心智尚不成熟，一旦见到“老领导”，就如同干坏事时的孩子遇到大人，本能的产生退缩心理。而义军中老成之人，参加起义原本是心不甘情不愿，只不过看到义军有获胜的希望，这才跑来捞一瓢羹，此时突然见到张彪一身戎装，不怒而威，心里顿生畏惧之感，丢枪弃甲掉头而逃，于他们而言实属情理之中事耳。


义军全面溃逃，却把个伍正林坑惨了。


伍正林，不过是一名小小的前队排长，为啥偏偏就他被坑惨了呢？


想一想吴兆麟发布的第二道命令，第一条是什么？


一、熊秉坤带后队全队，经津水闸、保安门正街攻督署前，伍正林带前队全队协助熊秉坤沿保安门城墙向望山门前进，惟须派兵一棚为两线中间联络。


看清楚了没有？前队队长伍正林的防区，恰好跟张彪出来的地点重合了，都是在望山门。


别人都可以跑，就伍正林没地方跑——直接就被张彪堵住了。


瞧瞧这张彪干的好事，你说他堵住伍正林干什么？跑都不让人家跑，这是不逼着人家继续革命吗。


伍正林欲逃无路，只能是硬着头皮，将革命进行到底。


【02.最歹毒的发明】


冲啊！


张彪甫一现身，其所辖统的武装消防队，就举着明亮的斧子冲了上来。都是龙精虎猛的壮小伙子，一顿饭只吃半饱也要两屉肉包子，打起架来更是不含糊，只一个小小的冲锋，就突破了伍正林部的防线。


逃命啊……伍正林部下的小兵士们掉头欲逃，这一回头可了不得，只听后面枪声起处，数名士兵栽倒在地。


是谁在背后开的枪？


是督战队！


督战队又是怎么个回事？


说起这督战队来，足以给那些缺心眼的战争狂上一堂军事课。如果我们留意军事战史的话，就会发现，举凡是小规模交火，双方都只不过是象征性的对射几番，如果有哪一方执意不退，另一方就会做出让步。


比如说党人金兆龙迎请南湖炮标，沿途就遭遇到两次拦截，可对方都只是象征性的拦一下，就退走了，而且事后也不见大队人马追上来，为什么呢？


这是因为，只有身在战场上的人才知道，战争这玩艺，是天底下顶顶残酷的游戏，冷兵器时代倒还罢了，唯这火器是人世间最歹毒的发明，一旦被子弹击中，轻者伤残，重者毙命，而且这种伤害是无法修复，不可逆转的。不管你所参加的战争有什么价值，但只要你中了枪弹，这战争的价值你就再也享受不到了。


火器时代的战争结果，注定了与死者无关。既然战场上的死亡率如此之高，那么人类求生的本能，就让士兵临战时先求自保——这天底下最安全的自保方式，就是在战争打起来的时候掉头先跑，最好能够逃得比子弹还要快，这才是战场上广大士兵的心声——如果，这个说法全无道理的话，那么就不会出现督战队这么一个怪胎。


督战队督战队，顾名思义，也是一支强有力的战斗部队，只不过这支部队不上战场，而是在参战部队的后面，用最犀利的火枪，瞄准自家兄弟的后心，徜若有谁在交火时突然掉头想逃，OK，那就不客气的立即给你一枪。


也就是说，督战队，是专门负责干掉自己队伍中胆小兵士的武装。这支部队既然专门挑着自己的战友下手，所使用的武器，必然是最犀利的，免得到时候督战不成，反被自己的参战部队哗啦啦给消灭了。


此时，在前队排长伍正林的屁股后面，就有这么一支督战部队，督队的名字叫阙龙之。阙龙之见伍正林的队伍被张彪的武装消防人员突破，士兵们掉头欲逃，当即开枪，将逃跑的士兵干掉，以恐吓其余的士兵上前拼命。


往后逃，铁定是被督战队干掉，往前冲，或许还会死中求活。这就是现代战争的残酷了。这残酷的意义就在于，你既然上了战场，多半已经被视为死人了，反正是你敢不死在敌方的枪口下，就难免督战队的兄弟拿你练准头。


伍正林部的士兵后逃无路，被迫回过头来，和武装消防人员拼了老命。消防队发现这些家伙真的玩命了，急忙退下，研究了一下伍正林部的打法，发现对方士兵革命到底的力量，源自于后方的一支督战队。


于是消防队员们商议了一下，改变了战术，再组织了一轮冲锋，仍然是轻而易举的突了伍正林部的防线，然后几个消防队员同时举枪，瞄准督队阙龙之，砰砰砰乱枪狂射，当场打得阙龙之手脚炸开，浴血满身，已然是受了重伤，没办法再干掉逃走的自家兄弟了。


众士兵见有路可逃，齐声呐喊，向着四面八方落荒而走。


伍正林部被击溃，下一个目标，就是义军设置在保安门城上的那两口重炮了。


张彪下令：与吾夺下那两门炮。


武装消防并辎重机关枪队发一声喊，向着保安门城上冲了过去。


【03.老子死给你们看】


保安门城上的那两门炮，是由炮标陈国桢带领，任务是将炮口对准督署，向衙门里猛轰。但由于这两门炮摆放的地点不对头，开炮时的准头明显出了问题，炮弹出膛后并没有落在督署的院子里，而是忽前忽后，打得督署附近的民居墙倒屋塌，泥坯砖瓦狂飞。


对老百姓们来说，挨上几炮只不过是小意思了，吴兆麟下令烧街，此时三路大火正向着督署方向漫延，老百姓们早已经携儿带女，呼天抢地的四下里逃命去了。


虽然这两门炮没有轰到督署，但仍然是一个强烈的威胁，也正因为此，张彪首先下令夺炮。


按吴兆麟发布的第二道命令，这两门炮之前，还有排长曹飞龙，带了一个排的人马在守护。但战事初起，老曹明显不给力，没听说他有什么英勇的举动，这两门炮就被张彪的人轻松夺下了。


再说这个曹飞龙，他是和吴兆麟一起躲在楚望台下的战壕里，被党人发现后，才投机革命的。这样的背景，注定了他缺少与老领导张彪决死一战的理由，最大的可能是他早已逃之夭夭了。


重炮被夺，战线崩溃，义军这边迅速的转入颓势，明显已经撑不住了。


这时候前队排长伍正林急了，他大喊大叫，呼吁大家打起精神，立即组织反攻。不想众人却纷纷劝道：老伍，你别闹了，这都闹了一晚上了，还没闹够吗？没看都统那边的告示吗，上面说得明白，只要咱们现在回营归队，就既往不咎，你跟我们一块回去吧。


伍正林大急：进则生，退则死，我们流了多少血，才终于走到这一步，徜若回营，只怕前功尽弃，再无生机。


无生机也没办法，众人摇头：不信老伍你看不出来，都统那边带的是最厉害的机枪队，我们手下这么几个人，还不够人家扫射一圈的呢，依我说你快算了吧。


不能算！伍正林急了，拨出刀来，横在自己的颈子上：你们要是不依我，立即组织反攻的话，我就死给你们看。


真的假的？众人全都摇头：老伍你别开玩笑了。


当然是真的！伍正林怒不可竭，猛一用力，就要自刎，幸好被他两名手下急忙抱住了：伍排长且慢，千万别寻短见，此事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计个屁议啊！伍正林放声大哭：革命功败垂成，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九泉之下有什么脸面见那些死难兄弟啊。


在场诸人看得连连摇头：你看这个老伍，有什么话你慢慢说吗，抹什么脖子呢？总之老伍，你就算是抹了脖子，也绝无可能进行反攻的了，张统制那边的火力，太强大了，我们根本就不堪一击。


伍正林终于彻底死了心：搁你们这么说，难道我们只能束手就擒，坐以待毙不成？


这时候熊秉坤走过来，说道：我们还有机会。


最后一线机会。


【04.谁说领导能力差】


这最后的机会，就是攻下督署。


张彪夺炮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义军攻打督署。拿不下督署，就意味着湖北的行政机关仍然在运行中，城中的各标营就仍然处于观望之中。只要战事稍有反复，旧有的秩序就会恢复——届时党人就为沦为匪类贼寇，任人捉拿扭送，而这就意味着革命党的彻底失败——除非义军拿下督署，彻底摧毁湖北行政机关，届时革命党人才会有生机。


熊秉坤说：所以我们要组织敢死队，拼力一搏，只到拿下督署为止。


立即组织敢死党人40名，计有伍正林，马明熙，彭纪麟，徐少孺，陈振武，饶春堂，林振邦，陈连魁，胡效骞，徐少斌，杨正全，张得发，孙松轩在前，每人各带了引火之物，只要冲入督署之内，就立即放火。


熊秉坤殿后。另派了杜武库，杨选青，夏一青等人扼守保安门城上，实际上是吸引张彪的注意力，让他们发现不了地面上还有支敢死队正偷偷摸摸的前进。


当熊秉坤的敢死队紧贴城墙根，蹑手蹑脚的往督署方向走的时候，统制张彪的军事能力，终于全面而完整的暴露在众人的眼下：


张彪的能力，确实是弱了一点点。


张彪错就错在不该夺那两门炮上。


分析当时的战局：双方争逐的是督署，熊秉坤负责攻，张彪负责守，虽然战场上枪炮震耳，但实际上打的却是一场宣传战，一场心理战。双方都在试图争取那些谁赢，他们就帮谁的中间力量。如果熊秉坤攻入督署，造成一种义军全胜的错觉，势力最强大的观望者就会站到熊秉坤这边。而如果张彪守住督署，就会造成一种守方力量强大的影响，中间力量就会迅速的站过去，参与对革命党的剿杀。


所以，保安门城上的那两门炮，对革命党来说价值非凡，只要这两门炮还在轰响，甭管炮弹落在什么地方，都会形成一种威慑效果。


可这两门炮，对张彪来说却是一点价值也没有。


难道张彪还能学着革命党，也朝四面八方乱开炮不成？


张彪不能乱开炮，他是既定秩序的维护者。他不仅不能开炮，还要分出武装力量，去保护这两门炮，保护国家的财产不受损失。


这样一来，张彪夺下炮之后，反倒消耗了自己的力量——事实上，张彪最正确的做法是，夺下这两门炮后，立即将炮炸毁，然后集中优势力量，对督署附近的党人进行彻底的剿杀，就以他当时的力量而言，是很容易做到这一点的。


可是张彪犯了傻，夺下炮之后非但没有炸毁，反而围绕着这两门炮，与前来夺炮的义军兴奋的对杀起来。


但张彪这样做，或许也有他的道理。


当敢死队紧贴墙根，逼近东辕门的时候，防守在东辕门的清兵开始后撤，一直撤到了西辕门。


敢死队兴奋不已，亢奋莫名，各自扛着煤油桶，直冲入督署的大门。


正要放火，这时候督署大堂之内，突然响起了激烈的机枪声，密如骤雨的枪弹扫射下，数名敢死队员当场栽倒殒命。


原本是退到西辕门的敌兵，这时候突然绕回到大门前，乱枪齐发，将敢死队牢牢的封锁在院内。


谁说张彪的军事能力差？


【05.除非是出现奇迹】


当敌兵从西辕门绕回到大门，将冲入其内的敢死队封锁之时，却不慎将熊秉坤漏在了外边。


如果西辕门的伏兵将熊秉坤也彻底抄在里边的话，那么党人的督署之战，就算是彻底完蛋了。一旦革命党精英尽为埋伏在督署大堂里的机关枪扫射殆尽，张彪就取得了全胜。


但熊秉坤早就防着张彪的这一手，这支敢死队是他组织的，而他本人，实际上是起到了督战队的作用，让敢死队在前面冲，他与敢死队隔开一定的距离，另带人尾随其后，目的就是为了在有人抄敢死队的后路之时，他再在后面抄对方的后路。


当熊秉坤发现西辕门的敌兵绕了回来之后，就命令手下士兵全部散开，各自为战，只管从背后对敌兵乱打一气。


他有把握从外包围圈上将敌兵统统消灭，却不敢再对督署院内的敢死队抱有什么希望。


在敌方的机关枪疯狂扫射之下，还指望这支敢死队能够起到作用，除非是出现奇迹。


然而奇迹还是发生了，督署院内，突然升起了冲天的火光。


这烈火将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面对机关枪的扫射从容纵火，敢死队们是如何做到的？


实现这个奇迹的，是工程营的党人纪鸿均。早在敢死队集结时，纪鸿均就没有带枪，而是挟了两只装满了煤油的铁桶，跟着队伍低头向前猛冲。冲入督署院内，机关枪突然扫射，敢死队们立即伏地卧倒，躲避枪弹。唯纪鸿均却不躲不闪，而是动作迅猛的将油桶打开，立即点火。当烈火腾空而起的时候，他本人也在机关枪扫射之下，殒命牺牲。


督署大火一起，张彪就彻底傻了眼。


这时候张彪看看督署冲天的火光，再看看自己死抱住不放的那两门炮，心里一定在狠狠的骂自己：你说我守着这两门烂炮干什么？我应该盯紧了督署的前门后院，乱党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只要坚持极短的时候，乱党们就会因为肚皮饿，溃散开来到处找食吃。那时候我再进入督署发布命令，命人四处捉拿乱党。可是现在……现在反倒是我们的人饿得两眼发蓝，无奈何，我先带着大家找个地方食饭去。


气急败坏的张彪率辎重营、消防队顺着城墙出发。督署大火，导致了这支战斗力最强悍的军队丧失了目标，走到文昌门，张彪率众登船渡江，去刘家庙火车站食饭去了。


武昌城，至此终于被革命党完全控制。


熊秉坤精神抖擞，率众杀入督署，此时门房又被党人纵火，守兵已经是全无战心，大部分向四处乱窜，少部分举枪投降。


至此大局乃定。


【06.不过是个农民工】


武昌城中，党人结伙，乱兵四窜，到处都是凌乱的枪声。革命党的第一个目的已经圆满达成——摧毁这座古城的既有秩序与规则。


秩序的丧失，带来的是人们心理的极度恐慌。


当少不更事的学生仔荷枪实弹，四处搜杀旗兵的时候，年纪老成的军人却已经扔掉枪枝，结伙逃出武昌城——乱地不可居，危地不可留，徜若朝廷大军赶到，说不定会搞出来个屠城，所以老成的人能逃的则逃，能走的则走，实在逃不脱的，也要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第八镇新军全面溃散，士兵逃之夭夭，结伴持枪而行的党人，成为了这座城市的主宰。


到了这一步，吴兆麟的历史使命就已经完成。


说到底，事业的大小取决于人的能力。熊秉坤能够毁掉一个平静的夜晚，但他没有能力毁掉古城的安宁。吴兆麟能够毁掉古城武昌的秩序，但是他没有能力毁灭帝国。


帝国仍在，强大无敌。除非能够找到一个毁灭帝国的人，否则的话，最多不过三五时日，帝国的力量就会施加于这座古城，重力击下，党人必成齑粉。


有谁能够找到这个人，能够驭熟就轻，操纵着这台由张之洞精心打造的战争机器，摧毁强大的帝国？


必须要找到这个人，而且要快。


留给党人的时间，极短极短，稍纵即逝。


可是他究竟在哪里？


巡查汤启发，程定国，马劳三人一边搜索旗兵，一边清除乘乱打劫的盗匪，突然看到一个伙夫，挑着三只皮箱匆匆赶路，三人立即将其拦下，喝问道：你是不是小偷？趁乱偷了人家的东西？


那挑夫辨道：老总别吓我，这是我自己家的东西。


程定国冷笑：看你衣着打扮，最多不过是个农民工，那买得起这么值钱的皮箱？你说这皮箱是你的，那我问你，箱子里边装的东西是什么？


箱子里边……我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挑夫语塞。


果然是小偷！程定国大怒：小偷最可恨了，我们流血革命，你们却趁乱打劫偷盗，让人家骂我们革命党……把这家伙立即枪决！


别别别……挑夫慌了神：这箱子实际上是我家主人的，我替主人搬送回去，所以说这箱子是我的也不为错，但我确实不知道主人在里边装了些什么。


那你家主人是谁？程定国喝问。


这个……挑夫摇头：主人不让我说……


说不出来主人是谁，就是小偷！程定国端起枪来：立即枪决！


挑夫急了：别开枪……我说，我说，我家主人是黎元洪……


黎元洪？霎时间众人眼睛一亮：终于找到他了。


【07.他到底杀了谁？】


却说那黎元洪，那一夜正在家中酣睡，突然电话响了，有人报说工程营发生了兵变。黎元洪笑道：孩子们年轻，喜欢闹事，闹吧闹吧，等他们闹累了，就消停了。放下电话，继续睡觉。


不长时间，电话铃又响了，这次是报说黎元洪所统辖的第二十一混成协直属工、辎各队及炮队全都反了。听了这个消息，黎元洪不敢睡了，爬下床来，穿好衣服，命人召集第四十一标还留在营里的全体官佐于会议厅。将佐们全都来了，眼巴巴的等着黎元洪发话，可是老黎只是慢条斯理的饮茶，一句话也不说。


黎元洪的目的，只是借有秩序的集合，防范突然事件。


将佐们正在呆坐，突然外边人声喧哗，就见卫队扭送进一个人来。


此人，乃工程营饲养兵周荣棠，一名革命党人。熊秉坤在工程营发难之后，即派他来通知第二十一协响应。周荣棠翻墙而入，恰好被卫队逮到，扭送到黎元洪面前。


黎元洪问清楚周荣棠的目的之后，手持军刀站起来，一刀将周荣裳砍死，然后环顾在座的将佐们：我知道，现在在座之人，就有他的同党，但如果有谁敢在我的营里闹事，此人就是他的下场。


杀一儆百，手刃党人周荣棠，吓坏了在座的将佐，果然无人再敢有异动。


但有关被黎元洪杀死的这名党人，却成为了一个悬案：熊秉坤忆述，该党人的名字叫周荣棠。而《武昌革命真史》及《湖北革命知之录》两本书中，却说这名党人叫周荣发。周荣棠与周荣发比较接近了，但还有书上说黎元洪杀的党人叫邹玉溪，另有书本信誓旦旦，坚称黎元洪杀的人名叫张立成……


那么这个黎元洪，他到底杀了谁？


说过了，武昌秩序已经大乱，而且再无可能恢复到原有状态，这就意味着此前的一切终将无可追述——也没必要再追述。


稳定了会议厅内的情势，黎元洪刚刚松了口气，这时候楚望台、蛇山两地突然同时向营中开炮，是否有人被火炮打死，这事不清楚，反正是营中士兵齐声鼓噪起来，大家都不想被革命党的火炮打死，与其被人把命革掉，不如冲出军营，去革别人的命。


士兵鼓噪，局势失控，这时候黎元洪不能不说话了。


黎元洪说：


你们这些将佐，现在暂时回营，带自己的部众离开军营，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别让大炮轰到。如果你们能够维持住部属的情绪，不负圣上皇恩，那我黎元洪感激不尽。如果你们能够一直维持住局面，避免让部属士兵参与到谋逆事件中去，朝廷必然会有嘉奖——但如果你们自己无法控制军队，又或者是你们也卷入到叛乱之中，那么，我黎元洪将不能再对你们承担责任。


吩咐过这些话，众将佐心神不安的离开，只有执事官王文澜，参谋刘文吉不走，刘文吉对黎元洪说道：黎协统，你的家就在中和门内，乱党一旦起事，中和门必然是首当其冲，依我二人之意，不如去我家暂避一段时间，我家住在黄土坡，那里偏僻，也比较安全，周某原以身家性命，护得黎协统安全。


黎元洪听了，感动的说：小刘啊，古人云，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臣诚，此言诚不我欺也。我往日待你，未必有对外边的那些人更好，可是你看看外边那些人，金玉良言，苦口婆心，硬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啊，非得要打要杀……


王文澜，刘文吉忙道：黎协统不要伤感了，就算是不为了您自己，您也要为家小考虑吧？就跟我们去黄土坡吧。


于是黎元洪一家，由刘文吉保护着，搬到了黄土坡。到了地方，黎元洪说：小刘啊，我好歹是你的老长官，这吃穿住用，不能让你掏钱，我来……对了，临走心慌匆忙，我家里的钱，都没有带来……有了，我叫挑夫替我回家取一下吧。


结果就因为这个挑夫，最终让党人追查到了黎元洪的行踪，并随之而来。


【08.革命的逻辑解析】


或曰：黎元洪并非革命党，他甚至手刃了一名党人，然则其余的革命党人，缘何还非要他出来革命呢？


这个原因说透了，就两个字：


年龄！


年龄是什么意思？


这个意思就是说，但凡一个年轻人，只有有一腔正气，看到现实诸多不平之事，就会萌生革命之念，有着一种替这世界重新界定游戏规则的冲动。


再者，革命思潮兴起于晚清，正是中国从农业时代进入商业时代的开始。商业时代与农业时代的法则，完全不同。在农业时代，是以家族为生产生活单元的，一个男丁刚刚长到十几岁，正自懵懂无知，不辨东西南北，家族已经替他娶了媳妇，和一大家人合吃大锅饭，听从老族长的命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时候的年轻人承受着旧有大家族的压迫，纵然有什么革命的欲念，就必须先冲破封建大家族，这大家族冲不破倒还罢了，一旦冲破，就会发现荒天茫茫，四海无垠，到处都和自己所居一无区别的大小家族，自己孤单单一个人，吃没得吃，喝没得喝，只能成为社会的游民，朝生夕灭，沦为街头饿殍。


但到了晚清年间，中国社会开始由农业时代向商业时代转型，原始的农业大家族开始解体，十几岁的年轻人被抛到了社会上，再也没有了家族替他们娶媳妇，再也没有人管他们的吃和喝，一切全都指望他们自己——按理说商业时代正是年轻人奋斗的好时季，奈何中国正值穷困，一个年轻人空手赤拳来打天下，少焉者几十年，多焉者一辈子，才能够取得一点点社会地位，填饱自己的肚皮。


然而一个人的年轻时代，正是各种欲望喷薄欲放之时，要爱情，要女人，要钱，要地盘，要势力，要号令天下，要赢得每一个人对他的尊重……但空手赤拳的年轻人，绝无可能获得这些。


等他们获得这些的时候，他们已经老了。


也有极少数极少数年轻人心思灵巧，能够依附体制分得一杯羹，这样就解决了他们的所有欲望，有钱，有地盘，有女人，也就能够赢得别人的尊重。


但对于绝大多数年轻人来说，或者是因为个人的价值观念不同，或者是因为能力的取向有偏差，或者是机遇不对，总之，绝大多数年轻人，在社会上的成功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他们必须面对这样一个人生的尴尬：


当他们年轻，有足够的精力满足自己的欲望时，却缺乏这样的条件。而当他们有了条件，却又已经没有了欲望。


如何才能够在还有欲望的情形下，创造出满足自己欲望的条件呢？


答案就是颠覆旧有的社会秩序，让自己的欲望，与满足欲望的条件对接上。


这种对旧有社会秩序的颠覆，如果是一个人跑单帮来干，那就是强盗，是匪寇。如果是一群人来干，那就是革命了。


所以说，所谓的革命，是年轻一代对老人的革命——你什么时候见到一伙老头吵闹革命？


这样革命者就走入了一条分歧之路，投身于革命的年轻人，莫不是醉心于颠覆旧有社会秩序，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预期。但年轻人不知道的是，旧有的社会秩序不是哪个人制定的，它是整个社会博弈力量的均衡布局，这种均衡布局是由人性所主导，纵然是再不完美，可是它具有强效的稳定功能。


而这就意味着，革命后的社会秩序，与革命前的社会秩序并无区别，它必然是一个分层级的社会结构，不同的只是谁居于权力的颠峰。


事实上，绝大多数革命者，只有颠覆旧有社会秩序的暴力冲动，却缺乏建设新社会秩序的创意——破坏是容易的，一个人就能够做到火焚督署，但建设，却不是一个人的工作。


在首义之日的武昌，面临着贼寇，滥杀，与士兵百姓大面积逃亡的现实，这时候的建设就意味着中止这一切——不是你想中止就能够中止的，这时候需要的不再是暴力冲动，而是一个人在民众之间的威望。


革命党人无疑都是破坏的专家，但临到建设，他们就束手无策了。纵然是他们知道应该怎么做，也是枉然，因为他们缺乏威望，民众压根不知道他们是谁，所以他们发布的命令，不会有人理睬。


革命党人要想中止武昌城混乱的局面，稳定革命形势，就只能——敦请黎元洪出来。


徜黎氏不出，对旗人的滥杀就不会中止，更多的民众与乱兵逃亡之后，这座城市就会陷入道义的孤境，沦为众矢之的。


社会的悲剧，就在于年轻人投身革命，是因为他们缺乏建设的能力。而当他们拥有着建设能力的时候，就会发现他们已经成为新一代年轻人革命的目标。


但我们必须要明确一点，真正的革命者，恰恰是无私无我的，比如说起义时于督署中纵火殒命的纪鸿均，为了革命牺牲自己，显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利——但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具利他主义的革命者会在革命进程中牺牲自我，成为血祭，最后分享革命果实的，却多不是利他主义者，而是投机者。


这就是牺牲者的悲剧，他们只是为了那些利已主义者而牺牲。


革命的道理说一千，道一万，就一句话，造反有理。


建设的道理说一千，道一万，也是一句话：恢复秩序。


【09.命到底如何革】


汤启发，程定国，马劳等党人端着枪，押着挑夫找到了黄土坡的刘文吉宅。黎元洪听到外边人声鼎沸，知道再藏匿已是无济于事，就走出来，叱责众党人曰：你们都是我的部属，我黎元洪带兵，恐怕称不上刻薄吧？为什么非要杀我呢？


众人陪笑道：不杀你……


黎元洪：不杀才怪！


众人：……真的不杀……


黎元洪：既然不杀，你们荷枪实弹，所来何为？


众人：……黎协统别误会，我们大家此来，是敦请黎协统出山，主持大计……


黎元洪：又来瞎说，你们革命党人才济济，让我去干什么？


众人曰：黎协统以恩御众，极得人心，而我们革命的目的，是杀尽旗人，反清复明。我们革命党人和黎协统一样，都是汉人，同属炎黄子孙。以黎协统之威望，想来不会让我们失望，撇下我们不管。就请黎协统出山，主导革命大计吧。


黎元洪默然半晌，问道：你们让我去哪里？


众人道：可先到楚望台，和总指挥吴兆麟商量。


黎元洪一听就乐了：原来是吴兆麟啊，他是我的学生，我知道他的军事能力，有他就够了，我就不去了。


听黎元洪这句话，知道他无意参加革命，众人面面相覤，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候党人程定国急了，端枪上前一步，枪指黎元洪：黎协统听好了，你跟我们一起革命，就仍是我们的好长官，如果不答应的话，莫怪我们无礼了。


黎元洪变色：你要如何？


程定国大吼：跟我们革命就活命，不跟我们革命就开枪，黎协统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黎元洪傻眼了：你看你……这么箭拨弩张的干什么，我又没说不去。


去就好！众人一涌而上，替黎元洪套上马褂长袍，再扣脑壳上一顶瓜皮小帽，拥出门来，扶黎元洪上马。那边党人马荣飞跑回楚望台送信，闻知黎元洪出山，吴兆麟喜不自胜，这下子他可算是御下担子了，当即命令一排士兵举枪相迎，吹响欢迎号角，以示隆重之意。


受到如此隆重欢迎，黎元洪心下稍安，知道这伙子煞星不太可能突然干掉自己，就笑吟吟的向士兵们挥手致意：弟兄们辛苦了。


士兵：长官辛苦。


黎元洪：一夜鏖战，弟兄们晒黑了。


士兵：长官更黑……


吴兆麟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敬过军礼之后，大声道：有请黎协统到中和门城楼上观战。黎元洪点点头，让人搀扶着下了马，与吴兆麟同登中和门城楼，路上他小声的问吴兆麟：畏三（吴兆麟的字），我说党人怎么也会成了气候，原来是你在作怪，我说你是不是缺心眼啊，怎么搅和这杀头的事儿？


吴兆麟涨红了脸，道：黎协统，我也是受人所迫，事出无奈。


无奈你个头！黎元洪冷笑：你当我不知道，明明是你自己跑出来的，人家革命党可没强迫你来干。


吴兆麟道：……这又怎么能怪我？我就是想和张彪较量较量。


黎元洪冷冰冰的道：我的脸都给你丢尽了吧？


吴兆麟忙道：老师，落荒而逃的可是张彪啊。


黎元洪欣慰的点了点头：……嗯，这还差不多……张彪算是逃了，可这个命，到底怎么个革法呢？


【10.替年轻人收拾烂摊子】


黎元洪，吴兆麟一路行来，起初只有一排士兵保护，数名党人跟随，但是队伍越走人越多，许多奇奇怪怪的人，从不知什么地方钻出来，汇入到这支队伍之中。仔细看这些怪人，全都是第八镇的高级军官。这些人原本都躲藏了起来，听说黎协统出山，就又一窝蜂的跑了出来。


他们出来，只是因为黎元洪在，黎元洪让他们革命，他们就革命，让他们镇压革命，他们就会立即听命——这就是黎元洪的威望与力量，如果他愿意，就能够配合张彪将武昌的革命镇压下去，但是他不肯，因此赢得了党人拥护。


黎元洪不肯镇压革命，是他的肉头性格使之然，倒不是他对革命有什么好感。他这个人是典型的与人为善，只知道军队中的士兵都是兄弟手足，为弟兄们排忧解难是理所应当，拿弟兄的脑壳染红自己的顶子，这种事他是干不来的。


辛亥老人回忆说，黎元洪是个以军营为家的怪人，虽然他的家就在军营附近，却天天睡在军营里，他最喜欢的是全营兄弟围着大灶，兴高采烈的吃大锅饭，其乐融融啊……总之，黎元洪以军营为家，将自己视为这个大家族的家长，正是这种心态决定了他此前此后的种种选择。


他不会跟着年轻人乱打乱杀闹革命，却注定了要替这些年轻人收拾乱摊子，然后再遭受年轻人的埋怨与不满。


尤其是眼前这场乱子，还是他的学生吴兆麟惹出来的。若然是吴兆麟不出来揽事做总指挥，起义军这边断无能与张彪抗衡的军事人才，这场起义也必然会遭到镇压。吴兆麟顾头不顾腚，乱子已经惹下了，现在全推到老师这里来，不管了。


郁闷的黎元洪进入督署，端坐会议厅内，发布命令：请党人代表，城中还没有逃掉也没有被杀的官员，都来督署开会。


党人来了许多，旧军官和前清官吏，也来了许多，会议厅上坐得满满的两排，右边都是旧军官旧官吏，左边满满的党人。


黎元洪宣布开会，对党人们说：你们行啊，居然能够拿下督署，还真有两下子，可是现在的情形，总督瑞瀓，都统张彪却没有被捉住，迟早他们会卷土重来，我问你们，你们何以善后？


众党人齐声道：这事交给你了。


交给我……黎元洪气结：亏你们想得出来，自己惹下的乱子，让我来收场。可眼下这场乱子，岂是那么容易收拾的？


众党人一声不吭，假装没听见。


黎元洪想了想，又问：先前你们告诉我，说是你们起事并不孤单，广州那边即有大援前来，我想知道，会来多少人？带来多少钱粮？


党人邓玉麟大声道：禀告协统，京山刘英，已经聚众10万人，三日后即可到达武昌。


真的吗？黎元洪乐了：行，我信了你，不过这10万人，单只是一顿饭，就要吃掉一座米山。现在请你告诉我，这10之众而来，沿途有几座米山供他们开吃？


这个……邓玉麟翻了翻白眼，不吭气了。


熊秉坤急忙打岔：黎协统，钱粮的事不需要担心，我已经派人查过了，武昌城中，银币局及铜币局，再加上藩库所存的银币，不下30万对，合计4000万元还要多。有这么多的钱，别说过来10万人，就算是再来100万人，也足够吃的了。


众党人听了熊秉坤的话，喜不自胜，连声附合。


等党人的兴奋劲头稍稍褪去，黎元洪冷笑道：钱米充实，这是好事，不过如果瑞瀓张彪调来大军，水陆并进，如何抵御呢？


众党人齐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怕他个卵子？


黎元洪眉毛一立，厉声道：大清水师，军械最是犀利，某家服役海军多年，曾与日本人对决于黄海之上，对水师的火力最是清楚，只要兵舰顺流直下，不需十枚弹丸，则武昌城碎为齑粉矣，届时尔等何以自处？


邓玉麟大声道：水师怕什么？若然是水师真的敢来，那我们就战略转移，移师湖南打游击，继续革命。


听了这话，黎元洪气结：移师湖南？湖北你都无立足之地，还说什么移师湖南？


邓玉麟笑道：黎协统莫慌，湖南哥老会老龙头焦达峰，和我等有约定，武昌枪声一枪，湖南举省响应，所以我才说移师湖南。


黎元洪摇头：邓玉麟，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武昌这边成事，原本是天大的侥幸，要让我相信湖南也会如此这般的侥幸，难，难啊。


众党人默然，复又问道：那么依黎协统之意呢？


黎元洪沉默半响，道：眼前这桩事，已经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了，但我黎元洪愿意拼了这张老脸，往说瑞瀓和张彪，让他们不要追究你们，你们可否答应？


众党人齐齐立起，吼道：不可以！


黎元洪呆了呆：为啥不可以？


为啥？党人何竹山越众而出，抗声道：黎统协，吾人革命，原不计死生利害，但尽心力而为之，虽肝胆涂地，亦甘之如饴也。统领意见，绝对不可行！


不可行……不可行那就再商量吧。黎元洪无奈叹息：你们闹了整整一夜，也应该休息了，现在可吩咐各标营暂回宿舍，架枪休息。


黎元洪命令虽然下达，但各标营尤自处于惶愤之中，极少有人听从命令。正在这时，忽有一人来到，曰：汤议长请革命军代表、黎统领及各长官于正午12时到咨议局开会，组织政府……


汤议长何许人也？


他凭啥就敢组建新政府？


【11.不该拿你当猴耍】


汤化龙，字济武，大清进士，为寻强国之路东渡日本求学。在日本他精心研究了世界各国的政体，得出结论曰：中国强国之途，非革命耳，乃立宪也。


为啥呢？


汤化龙解释说：革命的目的，原不过是成立全新的政府，但立宪也能够做到这一点，而且避免了流血。只不过革命党号招排满，又或是尽杀官吏，然则在这世上，未必每个官都是坏人，也未必每个百姓都是良善之辈，总不能让穷凶极恶的不法之徒，打着革命的旗号杀戮好人吧？


汤化龙说：革命只是个手段，而非目的。


汤化龙说：设若以革命为最终目的，那么中国就会陷入相互杀戮的不了了局，你说你革命，我说我革命，你杀我时说是革命，我杀你时也说是革命，则革命失其本来之意也。唯其立宪，可收革命之效，可避革命之祸，是为中国必由之途也。


诸如此类，所以汤化龙人未归国，却已经成为了著名的君宪派人士。归国之后他被分配到政法学堂做教官，讲课的时候他就对学生大声疾呼，要求君主立宪，并推荐君宪派人士梁启超的书给学生们看，学生们读读了梁启超的书，纷纷道：感情这立宪也没什么意思，还是革命好玩。你们立宪，不可能有我们什么事，除非革命，我们才能进入新政府——在前面那份由共进会、文学社所拟定的新政府班子名单中，有许多是十四五岁的孩子，不是新政府有个职务安排给你，小朋友也未必肯革命的。


虽然君宪派的观点不招人见，但汤化龙坚持不懈，他与湖南君宪派头子谭延闿，江苏君宪派头子张謇等人此呼彼应，形成了朝野之间一股强大的政治势力。


从情理上来说，当时的大清帝国，外有列强胁迫，内有革命党人起事，已经决定走立宪之路，解帝国之危。这时候朝中出现君宪派，此其时也，正应该好好的借重这支中和力量，以避免革命对帝国所造成的危害——但帝国的最高权力执掌者，摄政王载沣，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了混，居然推出了皇族内阁，内阁成员中，大半是皇室中人，这么个搞法，就有点是拿君宪派当猴耍着玩了，明显的缺乏立宪之诚意。


皇族内阁之推出，令国内君宪派人士悲愤莫名，勃然大怒，遂有湖北汤化龙，湖南谭延闿，江苏张謇三人出头，带领全国各地的君宪派赴京闹事静坐，绝食整整三日以示威，并一再提醒朝廷，此时立宪，是帝国的最后机会，千万不要胡闹，求求你们了，再胡闹革命党可就不跟你们客气了。


全都白说，摄政王载沣对君宪派的忠言置若罔闻，拒绝听从——帝国找死，没人能够拉得住它。


进京上访失败，汤化龙悄悄回到武昌，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躲了起来，正琢磨着是不是跟革命党人通个气，让党人丢个炸弹，刺激刺激朝廷，这时候武昌的枪声响了。


可想而知，汤化龙心里是多么的兴奋：你娘的，让你立宪你不听，现在后悔了吧？你们朝廷拿老子当猴耍，以后老子就不陪你玩了，老子以后就跟革命党一块玩，先出面组织新政府，看你朝廷还有什么咒念。


于是，汤化龙公开以湖北咨议局议长的身份，向革命党发出贺电，并邀请军方人士出席新政府成立大会。


汤化龙这个表态，是具有决定性，它表示着湖北最具威望的行政力量，对革命党人合法性的认同。新政府将对全国各省的君宪派产生根本性影响，促使各地的君宪派与革命党人合作。


总之一句话，大家都不陪朝廷玩了，给你机会立宪你不说抓住，你朝廷不乐意与君宪派合作，革命党却未必会错过这个机会。


接到汤化龙的来信，党人兴奋莫名。此前，他们的道义源自于内心的信念，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自己所作所为是为国为民，而在朝廷眼里，他们是叛逆，在百姓眼里，他们不过是乱党，而汤化龙这封信，赋予了他们公开而合法的身份。


现在他们是革命军！


【12.第一次叛乱迹象】


革命党终于获得各界势力的承认，党人亢奋已极，专门去第三十标找来一匹旗人骑的高头骏马，供黎元洪乘坐。黎元洪上马后，吴兆麟另行派了一百多名卫兵，簇拥着黎元洪，党人熊秉坤等随行，沿途监视。卫队前有两面大旗，迎风招展，黎元洪吩咐将这面旗去掉，太招摇，党人坚决不允，黎元洪无奈，只好皱着眉头起行。


路上经过第十五协西营门，第二十九标营管何锡番请黎元洪下马休息，入内饮茶，黎元洪坐下，早有卫兵呈上香茗。黎元洪随口问了句：你们这一标，可曾听我的命令，回营休息？


何锡番报告：回协统大人话，我营已经架枪休息……说话间，拼命的对黎元洪使眼色。


黎元洪不解：你老是眨巴眼睛，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何锡番急了，悄声说：黎协统，我这一标人马可用，只待协统大人之命。


噢，你是说……黎元洪终于醒过神来了。感情，这位何锡番还琢磨着“反明复清”，随时听从黎元洪的命令，干掉革命党人……可黎元洪明白过来了，在场的党人也全都明白了，当即熊秉坤和邓玉麟二人冲上来，一边一个架起黎元洪的胳膊，并大声说道：协统大人，快去咨议局开会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这里怎么就不是说话的地方，明明可以说吗……黎元洪嘟囔着，被党人硬是架走了。


这是武昌出现的最危险的一次“反革命叛乱迹象”，倒霉的何锡番偷鸡不成蚀把米，就因为他这一标部队始终未失去控制，战斗力最强，接下来的大武昌保卫战中，就得劳驾他老兄多多出力了。


形势比人强，反革命分子何锡番，注定了要为革命流血牺牲，然后还要被革命党狂骂，说起来他真是命苦啊。


【13.到底什么叫革命？】


咨议局会议开始，汤化龙首先发言：


还记得我上次离开武昌，去北京请愿倒阁，要推倒皇族内阁。当时武昌父老三万人为我送行，临行之前，我壮怀激烈，对家乡父老许下诺言，声称若然是倒阁不成功，我汤化龙再无面目见家乡父老。可结果怎么样？朝廷对我们各省请愿代表团不理睬，由任我们游行静坐，绝食抗议，巴不得我们活活饿死，万般无奈之下，我灰溜溜的回到武昌，自感再无面目与父老相见。而今革命军起，朝廷你怪不得我汤化龙有负皇恩，绝情寡义，是你朝廷逼人太甚……总之一句话，我以咨议局议长的身份宣布：我支持武昌革命党的军事行动，并电请全国各省的咨议局，呼吁各省独立，支持我们武昌的革命行动。


听了汤化龙的发言，党人欣喜若狂。若得汤化龙之助，获得全国各省之支持，则革命成功，只在眼前，当下众党人热烈鼓掌，希望汤化龙再说下去。


不想黎元洪却道：你的提议固然是好，如今的起事都是我的标下兄弟，我当然希望他们的革命能够成功，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冤家宜解不宜结，无论是你党人革命，还是你老汤君宪，目的都是为了咱们的国家，所以我的意思，不妨派人联络刘家庙的张彪，看看是否能找到个妥善的解决方案。


黎元洪的话尚未说完，党人们登时嚣闹起来，尤以党人甘绩熙情绪最是激烈，他冲上前来，砰的一声将手掌拍在桌子上，猛然举刀，啪的一刀剁下，就听吧嗒一声，甘绩熙的两根手指，已经被自己剁了下来。


就在黎元洪的目瞪口呆之中，甘绩熙将那两根血淋淋的断指，猛可的递到面前，厉声道：黎协统，我们革命党人，有进无退，有死无生，单只是为了汉人的万世基业，纵然是百死也不会后退一步。黎协统你再如是首鼠两端，举棋不定，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众党人冲上党来，以枪戟指来参加会议的代表们，齐声吼道：从我则生，不从则死，反清复明，光复大业——你们还不快点选出新政府，还等什么？


选，选，马上选……参加会议的代表们吓坏了，急忙正襟危坐：我们马上选……这个新政府，到底咋个选法啊，你们谁知道告诉我一声……


熊秉坤适时的提醒他们：我们是革命军，武昌只是全国革命军的一部分，号称湖北革命军。


原来是这样……代表们这才醒过神来：那我推举黎协统为湖北革命军都督，老黎这么大的本事，却一直当个协统，真是太不象话了，趁这个机会，老黎你先过把都督瘾吧。


附议，附议，众代表齐声附和，都认为机不可失，黎元洪有必要趁此机会，把自己提拨到都督的职位上来。当时黎元洪那个别扭啊，就说：这个都督，怕是我做不来，我老黎才能鲜薄啊，你们大家再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党人怒极，忽啦一下子把黎元洪围在当中：大都督，弟兄们是因为信任你，才请你出来主事，现今外边各标兄弟已经血战了一天一夜，至今水米未曾沾牙，若然是大都督你再推三阻四，东拉西扯，只怕弟兄们不依你。


黎元洪万般无奈：既然你们这般执拗，要不，这个都督我就先干着？


熊秉坤急道：大都督，那么你就是我们革命军的一员了。


革命……黎元洪满脸欲哭无泪：老是说革命革命，可你们能不能先告诉说，到底什么叫革命啊。


众党人诡笑：大都督，革命就是反清复明，光复我汉家河山啊。


黎元洪狐疑：……你们为什么要用怪怪的眼神看着我？


众党人怪笑：大都督，你既然已经是革命党，理应剪去发辨，以表示你从此有进无退，矢志革命，与满清誓不两立。


黎元洪呆住了：……这发辨一定要剪吗？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大都督，你都已经参加革命了，还商量个什么？众党人不由分说，有的拉胳膊，有的扯腿，有的趁机在后面揪住黎元洪的发辨，喀嚓一剪刀，黎元洪只觉得后脑勺说不出来的轻松，众党人已经拿着一条粗大的发辨退开。


黎元洪的表情，似哭，又似笑，突然之间他站了起来：哈哈哈，今日我才知道什么叫有进无退，有死无死。也罢，既然你们这些王八蛋剪掉了我的发辨，那就来吧，现在我，湖北革命军大都督黎元洪，发布命令：


于军校中选择革命最激烈的各省籍党人，让他们拿着君宪派汤化龙和革命党的书信，奔赴全国各省，联络当地的咨议局与革命党合作，策划起事，宣布独立，凡独立省份，由武昌拨款，并授予主事者大都督之职衔。


要闹，就他娘的大家一起来闹。


从今而后，肥仔黎元洪，将领导中国革命，有进无退。


【14.粉面油头革命党】


湖北革命军大都督黎元洪发布：《告全国父老书》，改元为黄帝纪元四千六百零九年，设台祀黄帝。


黎元洪发布革命军作战口号：不准侵犯汉人，不准危害外人——这个外人，是指外国人。


事实上正是“不准危害外人”这个口号，才保证了武昌新革命政权有惊无险，逃过了张彪的一记杀招。


话说第八镇统制张彪，水师统领陈得龙等退守刘家庙，就派了使员与各国领事团交涉，言称武昌出现匪乱，居民遭害，连同外国侨民也遭到匪人的杀害，因此提请列强出动兵舰，炮击武昌，以期恢复秩序。


列强拿到照会，正在为难，这时候突然又有使节来到，据然声称是奉了武昌军政府之命而来。各国领事馆无限讶异，就让来人进来，瞧瞧祸乱武昌的匪人长得是什么模样。


使节进来，列强领事无不大吃一惊。


他们看到了一个西装革履，粉面油头，打着雪白的领结，操着西洋列国熟练夷语的年轻人。听他自我介绍，原来是曾留学日本的革命党胡瑛，现出任武昌军政府外交部长。胡瑛此来，业已作足了功课，事先了解到了这些领事的家人情形，一进来就问候诸领事的夫人孩子，惊得众领事目瞪口呆，钦羡不已。


将对各领事夫人及孩子的礼物送上，胡瑛突然变脸，呱唧呱唧，操德英法日西班牙等诸国洋文，正式宣布：


武昌军政府外交部长胡瑛，奉大都督黎元洪之命，特照会各国领使馆如下：


一、所有清国前此与各国缔结之条约，皆继续有效。


二、赔款外债，照旧担任，仍由各省按期如数摊还。


三、居留军政府占领地域内之各国人民财产均一律保护。


四、所有各国之既得权利，亦一律保护。


五、清政府与各国所立条约，所许之权利，所借之国债，其事件成立于此次照会后者，军政府概不承认。


六、各国如有助清政府以妨害军政府者，概以敌人视之。


七、各国如有接济清政府以可为战事用之物品者，搜获一概没收。


此照会：湖北武昌军政府，大都督黎元洪签发。


各国领使看到这份照会，无不惊讶点头：原以为武昌是兵匪之乱，现在看起来，竟是中国最优秀的精英分子之革命。立即表态，既然各国利益已经得到军政府的保证之承诺，各国将视武昌军政府为交战一方，采取中立态度。


驳回刘家庙张彪之诚请列强兵舰炮轰武昌之照会。


张彪收到列强的驳回，好不郁闷。而这时候，黎元洪已经正式发布命令：黎氏既然承诺革命，当终生奉革命利益之行事，现命令第二十九标第一营管带何锡番，率你标人马攻取刘家庙，擒捉匪逆张彪。


何锡番接到命令，当时就哭了，曰：有没有搞错，我老何明明是反对革命的，现在居然要为革命党流血卖命，有没有人出来说句公道话啊，啊，有没有啊？


【15.替大家把命革好】


刘家庙血战，正式拉开序幕。


张彪的人马，有千数之众，都布置在三道桥以北。何锡番淌着老泪，催师猛入，他这标人马最是精壮，又没有参与首义之党乱，建制完好，这就意味着战斗力空前之强大，甫一交火，就打得张彪的辎重营并消防队连连后退，明显不支。


战线推至刘家庙西北，这时候海军上将萨镇冰驱兵舰而至，向何锡番的部队猛烈打炮，何锡番受重伤，满脸是泪的被抬了下去。


这时候民军一涌而上，但无济于事，被萨镇冰一番好炸，打得伤残累累，不得不退回到大智门。


见战事不利，党人大怒，遂组织敢死队，以方兴，马荣为队长，率机关枪队向刘家庙猛攻，张彪力不能支，被迫弃刘家庙而走。


革命军占领刘家庙。


未待喘息，张彪再组织人马反攻回来，水陆两道并进，炮火密集，民军大都是还未毕业的学生仔，被打得哭喊连天，不得不步步后退。


党人再次组织反攻，刘家庙一带杀声震天，死尸满地，学生仔死于这场战事者不少于两千人众，明显不敌张彪之悍勇。幸好汤化龙于城中召集精壮，组建民军赶来助战，先拆毁铁路，颠覆了一列火车，这才迫得张彪部退走。


七天之后，清军主力大至，汉口再次沦为兵火之地，双方先在二道桥一线相持，而后各自组织突击队，突破对方防线，武昌革命军被张彪部以机关枪狂扫，死者过千，来援清兵也被打得伏尸累累。


革命军这边的何锡番负伤之后，黎元洪命张景良出任总指挥。


张景良，留日军校优等毕业生，素有才干，革命党原以为他也会象何锡番，虽然是被迫革命，也得替大家把命革好。不料这张景良身在曹营心在汉，吃曹操饭拉刘备屎，他和原三十标第一营后队队官罗家炎相互呼应，罗家炎不发子弹给士兵，而张景良则坐视清兵攻击不往援，结果革命军惨了，被清兵自三道桥并姑嫂树两路夹击，打得惨不忍睹。


黎元洪下令：将张景良，罗家炎二人，以通敌罪就地枪决。


你可以不革命，但不能不认真革命。


战火在持续燃烧，增援的清兵络绎不绝，从四面八方赶来。


武昌危殆。

第六章 激战大武昌


【01.革命党统兵攻武昌】


武昌新军起事，消息传报到朝廷，摄政王载沣闻知，顿时呆若木鸡。


这时候庆亲王在一边道：老将荫昌正在永平忙活秋操的事情，各省的军队精锐，也正集中于永平，所以我看这事，不如就辛苦荫昌一趟，算是把今年的秋操从永平改到武昌，操练改实战吧。


摄政王载沣大喜：老庆你这个建议太好了，那就让荫昌辛苦一趟吧。


于是陆军部下文：任命荫昌为总司令，易乃谦为参谋长，留日归来的湖北军事人才何成濬为一等参谋。


于是少年何成濬马不停蹄，赶往永平面见荫昌。


猜猜荫昌对何成濬说什么？


荫昌说：小何啊，朝廷现在命我统军征讨武昌的乱党，可你看看我这里忙乱的，根本就没做征战的准备，都在忙活秋操的事儿……要不这样好了，小何，你是湖北人，你家乡出了事儿，有义务为家乡父老尽责啊，要不你先带两标人马去？


让我带两标人马去？何成濬大喜。


何成濬何故大喜呢？


这孩子，他在日本留学，是在士官学校步兵科进修，读书的时候不晓得是谁把他拉到了孙中山面前，早已就加入了同盟会，此番归国，原是琢磨着起事，不曾想武昌首义，荫昌竟然派他先行，心中又如何不喜？


可喜归喜，何成濬虽然年轻，但心智过人，当即面有难色，道：大人，兹体事大，需从长计议，我怕我兵力孤单，承担不起责任来啊。


荫昌笑道：小何啊，你果然是有天份之人，记住了啊，日后只要多学多问，就不会吃亏。


何成濬乖巧的道：那就请大人先授机宜，也免得我临事有失。


荫昌点头：小何啊，你真是太懂事了，日后啊，这天下可就是你们的了……听好了，你的任务有两个：第一，要守住黄河大桥。徜若黄河大桥无事，则你要保住武胜关切莫落入乱党之手。总之是第一黄河大桥，第二武胜关，除了这两个地方，其它任何地方，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没有你的责任。


俾职领命。何成濬出来，立即去领取部队，领到的是第一镇第一标，和第六镇第二十四标。当天晚上带着这两标军队上了火车，乘车南下，火车驶过黄河大桥，平安无事，又过了武胜关，仍然是未见义军的影子。何成濬心里欢欣：这下子，他算是连荫昌交给的任务都完成了。


两天之后，何成濬部抵达黄陂县之祁家湾，此地，距离汉口不过是90里，瞬息间可以抵达。


何成濬命令两名标统：李伟章并马继增，就在附近找安全的地方宿营，所有的士兵均不得擅出，待等到总司令部的命令之后，再定行止。正吩咐着，前面带了几个人，问道：你们莫不是朝廷派来平乱的官兵吗？某乃第八镇都统张彪张大人的部属李泽湘，张大人有请。


这么快就来人请了，何成濬吓了一跳：请我们去哪里？


对方道：总督瑞瀓大人和都统张大人，现今应海圻号兵舰之萨镇冰大人之请，正在兵舰上作客，请何将军起行。


看看人家这位信使，就是会说话。如果说瑞瀓和张彪逃到了兵舰上，那该多没面子？


于是何成濬登上海圻号，见到了舰长萨镇冰、总督瑞瀓并都统张彪。


船上的服务生上了茶，就听瑞瀓笑咪咪的道：何将军本是荆楚子弟，本官也素闻何将军年少英雄，留学东洋，是士官学校一等一的优等生。此番又为讨逆前驱，果然是不负家乡父老所望啊。不知道何将军此番带了多少人马啊？


何成濬答道：俾将奉了总司令部命，率了两标人马，此时已抵达祁家湾。


瑞瀓放声大笑：两标人马，多了，太多了，武昌乱党，原本不过是乌合之众，如今呼啸而起，一切茫无头绪。现在虽然拥了黎元洪为都督，不是本官小看他黎元洪，这个都督之位，谅他也不敢坐啊。须知哗变军队不过是工程营中的一小撮，一小撮啊。其余的步兵第三十二标，炮兵第八标，以及骑兵营，辎重营，仍然是忠君爱国，未曾附逆。现在有了何将军这两标生力军，由兵船掩护，自阳逻地方渡江进攻，则平定逆乱，易如反掌耳。


就请何将军启行，平定贼寇，此之为不世功业耳。


瑞瀓最后说道。


【02.老狐狸隔岸观火】


听了瑞瀓的话，何成濬微微翕首，说道：兵法云，孤军深入，是为大忌。俾职来的时候，荫总司令也早有叮嘱，所以俾职不敢违抗总司令之命，擅自渡江。


这句话，听得瑞瀓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劝道：何将军休要忌禅，渡江之后，一切责任由本督负之。


何成濬只是摇头：俾职官小职微，断断不敢抗命。


张彪在一边听得呆了，插进来道：何将军，你莫不是担心兵凶战危，届时无法对荫昌交待？这你就多余担心了。实不相瞒，现今武昌城中，大部分军队并未参与谋逆，只要你我同心协力，驱师直入，则屑小乱党，必然是逃窜无踪，何将军你万不可错过这个机会啊。


瑞瀓接道：何将军，莫望了你是荆楚子弟，如今武昌城中，家乡父老盼大兵如久旱之望云霓，你总不会让家乡父老失望吧？


瑞瀓和张彪急于说服何成濬，因为他们地方官将，有守土之责，一天不收回武昌，他们两人的麻烦就大于一天。何成濬观颜察色，见这二人虽然焦灼，可是在一边的海将上将萨镇冰却是好整以暇，分明是在隔岸观火看热闹。


于是何成濬心里有数了，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俾将官小职微，不敢有违上命。


张彪急了：何将军迟疑不决，莫非是胆怯不成？


这句话可惹火了何成濬，要知道何成濬本是年少气盛之人——若非是气盛，也不会加入同盟会革命党了。只听他冷语相讥道：既然是武昌之兵，多数未叛，张都统为何不留在武昌指挥若定，却离开汛地，避居到这艘小小的兵舰上来呢？


张彪未待回言，瑞瀓已是怒不可竭，厉声喝道：何成濬，你居兵不战，逗留不前，一任逆乱滋扰却不肯渡江，如果我将此事电告荫总司令，只怕你难逃畏缩不前，贻误戎机之咎！


何成濬却是早就等着他这句话呢，当即站起来，大声说道：既然如此的话，那么我就静候荫总司令处置我的电令，俾将只奉荫总司令行事，其它事情，不是我所能知道的。


说完这句话，何成濬怒气冲冲下舰，登上小艇时，抬头见到萨镇冰一张笑咪咪的怪脸，心里打了一个冷战，这个萨镇冰可是成了精的老狐狸，据说黎元洪还是他当年的座下弟子，只怕是萨镇冰已经猜到了我的真实身份。


心里不安，何成濬飞赶到部队营地，叫来通讯兵，立即发电给荫总司令，嗯，要把情势说到极度危险……还有，要防止瑞瀓告我的状，还得先给瑞瀓上点眼药……


拟定电文如下：


乱军声势浩大，戒备森严，何自黎元洪出任叛军之首后，已经尽收武昌三镇之民心。犹如火添薪柴，愈加炽烈。前者瑞瀓张彪遭受重创，实有其因。现今我方兵力孤单，瑞瀓却迫俾将冒险行进，责难甚严，将欲何处，请总司令指示。


发完电报之后，何成濬离开兵营，单独跑到汉口，想找到革命党接头，却不想汉口的革命党全都跑到武昌闹腾去了，居然一个也找不到。何成濬望江兴叹，不过是一江之隔，徒让他惆怅叹息。


怏怏自汉口回到兵营，总司令部已经回电，只有短短的一句话：著你部按计划办理。


收到这封电报，何成濬长舒一口气。做为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高材生，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瑞瀓、张彪所言不错，目前的武昌政府是最为脆弱的，兵力单薄，军心未固，又没有后援，如果以一支精锐之师突入，武昌必不能守，这就难怪瑞瀓张彪见何成濬屯兵不前，急得口不择言了。


饶是瑞瀓张彪心思再多，又如何想得到，朝廷派来征讨的先头部队，带领的竟然也是革命党。


这就给了武昌以足够的喘息时间。


这一喘息，就是整整十天。


十天后，总司令荫昌勒兵大至。


先命王占元率第二镇第三协全部，及炮兵一标，径取汉口。


【03.都知道你是革命党】


王占元部奔袭汉口，是突如其来，武昌的革命军没有丝毫防范。


但要命的是，这个王占元军事能力差差，他只顾坐着火车狂奔，即不搜索，也没有警戒，感情是拿这趟差事当兜风了。火车正呼哧呼哧的往前开，路边来了一伙学生仔，人数也不多，不过是十几个。这些学生仔看到满满一火车的清兵，大喜，车上好多好多俘虏耶……立即对着火车开枪射击。


王占元部的士兵们可怜啊，这时候军需官还未发放弹药，士兵们手里拿的都是空枪，突然遭到袭击，霎时间乱作一团，有人仓惶跳车，摔了个半死，有人吓得嚎淘大哭，有人还算明白，就急忙大呼倒车。


可火车这玩艺倒起车来，是相当费劲的。


吓坏了的士兵不管那么多，冲入驾驶室，用空枪顶住司机的脑壳，强迫司机倒车。于是军列呼哧呼哧的又向后退。铁路沿线的老百姓们听到枪声，都跑出来看热闹，发现这火车倒行的速度极慢，就相互指点道：如果这时候有人在后面把铁道轨拆掉，这火车准保会翻。


百姓中有人抬杠道：这火车极重极重，就算是扒了铁轨，也不见得会翻车的。


于是就有人建议：要不要打个赌，扒了铁道试一试？


赌就赌！武汉人民就这脾气，说赌就赌。当场钻出来一群老百姓，在后面把铁轨扒了，然后众人凝神细看，就见那火车慢慢的倒退到铁轨被拆的路段，轰的一声金属扭曲的异响，眼见得整节火车皮翻覆过去，传出来的是车厢里边一片惨嚎声。


看来，这火车也不保险。看热闹的老百姓评论道。


附近驻防的革命军闻声赶来，和最初那十几个学生仔一起，向着翻倒的火车砰砰射击。王占元部的士兵们大哭着爬出来，不顾一切的沿铁路线往回逃，竟然是全军溃退。


说到底还是因为武昌革命军这边没任何准备，如果早作提防，预先伏击的话，王占元部必然是全军覆没。


溃退的王占元羞恼成怒，担心无法对荫昌交差，就在附近抓了十几个老百姓，硬说他们是革命军的侦探，押解到了总司令部参谋处，同时报告给了军法处，要求对这些百姓从严讯办。


军法处接到王占元的报告，就向参谋部要求提审人犯。参谋长易乃谦接到军法处的报告，就在上面批道：此事由一等参谋何成濬处理。


何成濬接到文件后，就来审讯人犯，这一审讯可不得了，被抓来的老百姓听到何成濬满口乡音，顿时全都嚎淘起来，一边大哭喊冤，一边绕着弯的问何成濬的家居住址，硬说自己是何成濬的亲戚长辈。何成濬更不可能跟自己的家乡父老为难，简单的问过姓名之后，就把所有的人全都放了。


军法处这边还等着提审人犯呢，就不停的催促，参谋长易乃谦被催急了，就叫来何成濬问：何参谋，为何不快点把人犯交给军法处？


何成濬回答道：噢，你是说这事啊，那些人犯我刚才审问过了，都是些老实巴交的百姓，我已经把他们全都放了。


易乃谦大吃一惊：何参谋，未经军法处审讯，你擅自开释人犯，等一会儿总司令追究起来，你怎么解释？


何成濬道：人是我放的，你让总司令找我就是了。


不久荫昌知道了这件事，果然对何成濬严厉训斥。何成濬不忿，顶撞道：王占元无能失机，理应自缚请罪，凭什么迁怨于普通百姓？这武昌百姓都是我的父老，我岂能坐视旁观？


荫昌拿眼睛看着何成濬，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从荫昌处出来，何成濬找到参谋长易乃谦，赌气道：参谋长，我要请假几天……话未说完，易乃谦已经狂跳起来，拿手堵住何成濬的嘴巴：


低声，现在人人都猜到你是革命党，只是没有证据，你一请假，恰好证实了你的党人身份。现在武昌已是革命之地，你要请假回去，不是参加革命军，还能干什么？现在你只要说出请假就是个死！千万不要出声，装没事儿人的样子，等回到北京，你再悄悄离开……


【04.替革命党背黑锅】


受党人何成濬的拖累，荫昌在历史上落了个“屯兵孝黄，迟延不进”的怪名声。而何成濬，在参谋长易乃谦的保护下，返回了北京，这才乘人不备逃走，去找革命军去了。


何成濬被迫北返，而武昌这边的战事，却是已经失去悬念。


此时，武昌人已经从最初的革命激情，渐渐转变为对现实的顾虑与保守。前者，汉口民军总指挥何锡番，负伤住院，于是以张景良替之，奈何张景良身在曹营心在汉，结果被黎元洪枪决。接下来黎元洪任命姜明经为民军总指挥，可是姜民明经却明确拒绝，并找了个老鼠洞钻了进去，想枪决他都找他不到。


张景良，姜明经之所以被任命为总指挥，是因为这俩人的军事才能非同一般，不是他们两个，就无法指挥汉口的战役并取得胜利。可恰恰正因为这两个人有本事，单凭本事，不需要闹什么革命就能够得到他们的人生成就，所以才会对革命不感兴趣。


余者党人精英济济，如小学教师张振武，如文学社大魁首蒋振武，如大财主刘公，如打响革命第一枪的熊秉坤……这些人都是革命的专家，但说到军事才能，就无法跟叛徒张景良、姜明经相比了。


事情就是这样的让人上火，有本事的，不乐意革命，乐意革命的，偏偏又本事无有。所以这个烂摊子，让黎元洪说不尽的上火。


故老相传，党人之所以找不到姜明经，是因为这家伙技高一筹，就在自家地下挖了个坑，上覆木板，板上再盖上土，上面的人走过，也不知道这下面藏着一个大活人。而姜明经藏身的洞穴，高不足二尺，所以姜明经只能是躺着或是趴着，说不尽的憋屈。


姜家一个老人，天天偷着给姜明经送饭，见姜明经憋得人不人鬼不鬼，看不下去了，就劝道：小明啊，你说你也是的，你去日本读书学军事，不就是学的打仗吗？怎么现在打仗的机会来了，你却躲起来了呢？


姜明经叹息道：老人家，你不晓得啊，早在日本军校的时候啊，我，受伤的何锡番，被枪决的张景良，因为都是湖北人，相貌口音接近，日本人难以辨认，以为我们是三兄弟。说起来我们三人的军事学问，那可不是普通的厉害，日本列岛的学生，都对我们甘拜下风。


虽然我们三人学习成绩好，可是何锡番和张景良，却被日本学生各自送了一个绰号：何锡番叫大傻子，张景良叫二傻子。为什么给他们起了这样一个怪绰号呢？这是因为这俩人虽然学习成绩超棒，可是脑壳都有点问题，说有问题也不对，总之吧，就是他们二人脑子不会拐弯，经常被革命党和君宪派戏弄，有事就以同胞名义让他们来帮忙，如果出了麻烦，就把事情全推到他们俩的头上——总之就是两个背黑锅的笨人。


说这两人总是替人家背黑锅，这话可一点也不假。你看看现在，这两人谁也不是革命党，都是不支持革命的，可最终结果怎么样？何锡番被党人拉了去干活，结果受了重伤，张景良更惨，居然被党人以活干得不好为由，给枪决了。明明不是革命党，却替革命党背黑锅，而且背到这地步，笨到这程度的人，天底下你还能再找到吗？


何锡番和张景良，在日本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蠢笨，所以人家叫他们大傻子二傻子，又有人以为我是他们俩蠢货的兄弟，就问我：咿，这事可就怪了，你大哥何锡番是大傻子，二哥张景良是二傻子，怎么你这个老三姜明经，不叫三傻子呢？


当时我这样回答他们：拜托，我妈跟我爸一连生了俩傻子，等轮到我的时候，你想我妈还会笨到再和我爸生吗？


老家人听到这里，先是茫然，然后大笑，继而泪流满面。


姜明经更是大放嚎淘，继续说道：


现在你知道什么叫革命了吧？革命，就是那些不会干活，干不了活，也不想干的人，都来强迫我们这些能干的人来干活……你乐意革命你去革啊，难道我找个洞钻进去都不成？


可是这个命，你不替他们革还不成。因为喊叫革命的人，根本就革不了命——真有这革命的本事，他们就用不着革命了，干什么不混得个盆满钵满，肚皮肥圆？正因为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所以他们才想出来个革命的由头。


革命了，他们就可以操起碗筷吃你的饭，再让你替他们去革命。如果你不替他们革，他们就来革你，你硬着头皮替他们革，要不然就象何锡番那样死活不知，要不然就象张景良那样干脆枪毙。可我即不想半死不活，也不想被他们找个由头毙了，就只能躲起来了。


姜明经边说边哭：别逼我了，再逼我也革你们的命——到时候你们就后悔去吧！


【05.孙文弟弟叫孙武】


姜经明，宁愿钻进老鼠洞里，也不肯出来革命。


由于富经验的指挥专家乏人，汉口的血战越来越不明朗，目前整个战线上无人统一调度，士兵各自为战，仅能守住现有阵地，自刘家庙前番酣战以来，军民蹈死者已有数千人。大智门、刘家花园、外沿铁路、华洋街、水坛、硚口等处均告失守。


武昌三镇，谣言纷纷，传清廷欲召袁世凯出山，前来武汉镇压革命。袁世凯其人，军事才干非凡，手下更是人才跻跻……这个消息传出，武汉三镇顿时陷入绝望与恐慌之中。


项城若出，何人争锋？


慌乱之中，武昌《大汉报》登出了一条消息：


报讯：革命领袖孙中山先生，在国外正办理外交事宜，不日兼程，先命乃弟孙武，赶赴武汉宣慰军民，并襄助一切……云云。


随着这条消息登出，就见武昌街头，出现一顶四人大轿，数名持枪党人簇拥着轿中人而来，所经之处，轿中人伸手向路上好奇张望的行人致意：


乡亲们好，我是孙文的弟弟孙武也，今奉乃兄之命，问候你们来了……


仔细看时，轿中那人，头缠白色绷带，满脸硝黑之色，有人认出，惊呼道：有没有搞错，你不是共进会的头子孙武吗，听说前番你被炸弹炸伤……怎么又成了孙文的弟弟？


孙武正色道：我就是孙文的弟弟，要不怎么他叫孙文，我叫孙武呢？真的，不骗你们，骗人是小狗。


路人问：那你为何钻在轿子里，不去汉口打仗？


孙武说不出来的尴尬：你看你们，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这不屁股让炸弹给炸烂了吗，没办法才坐轿子的。


总之，为了鼓舞武汉三镇军民继续革命的热情，革命党人花样百出，昏招不断，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眼看着大革命的风潮行将低落，这时候一支穿白大褂的队伍，打着红十字旗帜，由上海狮子会张竹君女士带队，从上海登船，前往武昌实行人道主义援助。狮子会乃欧美公认的中立团体，不问政治目标，只管救死扶伤，穿于战火之中，任何人也不得向这支队伍发起攻击。


江轮到达汉口，几名医生、护士脱掉白大褂，踏上汉口的土地，大声说：武昌的同志们，你们辛苦了。


一队卫兵于渡港鸣枪欢迎，另有四名士兵各自骑了高头大马，各执大旗一面，向着武昌城的四个方向狂奔，大旗上写着三个大字：


黄兴到！


谁叫黄兴到？


来的是革命党灵魂人物，同盟会黄兴，与其同行者，夫人徐宗汉，日本黑龙会妙风使萱野长知。


黄兴来到，此其时也。


他将与袁世凯帐下悍将冯国璋展开对决，并以自己的败绩，成就冯国璋一世的威风雄名。


【06.革命费用一律自理】


黄兴抵达武汉，并出任汉口民军总指挥，让武昌军民人心大振。


因为黎元洪瞪俩眼珠子对武汉人撒谎说：黄兴此来，带来了万名生力军，让正在前线血战的学生仔顿松一口气。但实际上黄兴只带来了千数来人。


然而也不能说黎元洪撒了谎，老黎这辈子，吃亏就吃亏在不会撒谎上。后世人评价他是个老实人，能力平庸，无论是老实还是平庸，其特点就是不分时间场合只会说实话。高明的政客就是能够摇唇鼓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朝三暮四，朝秦暮楚，朝令夕改，朝花夕拾……这些本事，如老实人黎元洪，都做不到。


既然黎元洪不会撒谎，那么他说的那万名生力军，又在何处？


正在星夜兼程赶往武昌的路上。


话说武昌三镇的革命枪声传出，尤其是在军政府成立之后，中国各地乃至海外的革命党，就成帮结伙成群结队扛枪拖炮撇家舍业纷纷赶赴武昌。


最早响应的，是老革命党马超俊。


马超俊又是谁？


马超俊，男，家贫，为谋生而乘坐花旗公司“喼的”号轮渡，到日本横滨找活路，下船后工头带他先去见了孙中山。孙中山说：小马啊，只不过是为了吃口饭，弄得你漂洋渡海来到日本，这朝廷对你，真是太不象话了。可日本有什么活路？有活路他们自己早就走了，岂会给你留着？你之所以吃不上饭，穿不上衣，只是因为满清祸害的缘故，你要想吃饭穿衣，就必须起来革命，只有革命，推翻满清的腐朽统治，你才有得饭吃。


于是马超俊就问：孙先生啊，你说革命什么时候会成功？


孙中山笑答：快，不过100年尔。


要100年？马超俊吓了一大跳：那……孙先生，革命会死多少人？


孙中山笑道：不多不多，死上2亿就够了……


……我经常去看孙先生，听他讲革命理论与救国救民的大道理。我问他：革命什么时候可以成功？他说：要100年。再问他：从事革命要牺牲多少人？他说：两亿……


要搞100年，要死2亿人！孙中山关于中国革命的前景预言，把马超俊惊得呆了。就在他震愕中，孙中山又好整以暇的道：小马啊，我跟你这么说吧，如此惨烈的革命，一般人是没有勇气参加的。不过呢，我们一定要认清楚，只有牺牲我们自己，才能拯救国家。


马超俊听得热血澎湃：那好孙先生，横竖你要牺牲掉两亿人，那就算我一个好了。从此马超俊参加了孙先生的革命党，追随孙文征战四方，他在镇南关和广西陆荣廷打过仗，在广州黄花岗与水师提督李准的部属持短枪对射。经过这两场血战之后，马超俊已经成为了一名铁血老战士，此番接到黄兴来电，马超俊立即登上港口的一条轮渡，对海员们大声道：过来过来，你们大家都过来，你们听说了吧？武汉革命军已经起事了，成功了，连革命政府都建立了，革命成功了……不过，清廷必然会调集大军，要剿杀武昌革命政府，你们谁工作不忙，不妨参加我的华侨敢死队，随我去武昌，保卫革命政府，与清兵血战。


轮渡上的水员，多有同盟会，听到这个消息兴奋莫名，当即大喊大叫起来：同去同去，我们要去武昌参加革命……对了，临走之前先辞职，老板呢，你先把工钱发了再说。


船主急了，一把扭住马超俊：你这人是谁呀，有这么捣乱的吗？我个小老板找几个员工容易吗我，一下子就让你带走了一半。


马超俊推开老板：别添乱，这里在说正事呢，正事就是……我宣布，此次华侨敢死队，食宿自理，费用自掏，枪支弹药都得自己花钱买……那位兄弟家里钱多，顺便帮我也买一份枪弹。


当场募集了矢志革命的海外华侨70余人，其中不乏家境殷实者，不乏富军事实战能力者，几天之后，又有20多名在英国船上工作的中国海员找来，自愿参加敢死队，马超俊很快招集到了100多人，将其分为三个中队，他出任总队长，三名曾参加过战争的老华侨担任分队长，每人各掏腰包，雇用了一艘德国人的轮渡，沿长江直奔汉口。上岸之后，羁留汉口的广东人纷纷跑来，又得20多人，粤籍敢死队人员数量持续增长。


黄兴甫到汉口，立即发现了马超俊这支打着旗帜的粤籍敢死之士，当时黄兴激动不已，亲自对大家训话：广东同志，不远数千里而来，其它各省同志必将接踵而至，革命胜利，指日可待。


党人大批赴武昌，革命形势明显看好，这时候另有一名老同盟会员朱芾煌，扛着行李卷，穿着草鞋，长途跋涉到了彰德。


彰德，洹上村。


袁世凯隐居之地。


【07.格老子先人板板】


洹上村，晨雾。


隐居在这里袁世凯象往日一样，布衣草帽，手拿渔竿出了门，到得湖边，来到他习惯垂钓的老柳树下，正要坐下，却突然呆住了。


在袁世凯的老位置上，居然坐了一个人，布衣，草帽，足下踏一双芒鞋，正背对着袁世凯，全神贯注的垂钓。袁世凯的亲随想上前赶走那人，却被袁世凯眼睛一瞪：妈的，你们想让乡人戮我的脊梁骨啊？


亲随怏怏退下，持枪警戒，眼睛紧盯着那人，生恐那人对袁世凯不利。


那人却置若罔闻，只管用心的垂钓。此人手稳心静，哗的一声，钓上来一条大鲤鱼，丢在篓子里。袁世凯悻悻的揉揉大鼻头，眼睛紧盯在水面上，心说不能让这个怪人，在钓鱼这方面把自己比下去，否则的话，等一会儿交起手来，铁定会落个下风……正想着，眼见得鱼儿咬钩，袁世凯正自心喜，却听哗的一声，那人已然钓上来一条大鱼，反倒把要咬袁世凯钩的鱼儿惊跑了。


袁世凯好不恼火，再打起精神，盯紧水面，可那人水平太操蛋了，每当要有鱼儿来咬袁世凯钩的时候，他总是恰好钓到一尾大肥鱼，把袁世凯的鱼儿惊跑，害得袁世凯在湖边蹲了一上午，硬是一条鱼也没钓到。


这人是谁呀，怎么这么会捣乱呢？


袁世凯生气了，丢了鱼竿不钓，双手抱膝，坐在那里单看那人垂钓。眨眼间一个上午过去了，眼见得那人左一条，右一条，小小的渔篓很快就装满了。就见那人站起来，拿起渔篓，把口对准湖面，哗的一声，把所有钓到的鱼全都倒进湖里了。


袁世凯看得呆了：咿，你为何要将钓来的鱼再倒掉？


那人哈哈大笑：你娃好不晓事，这最大的鱼已经上钩了，还钩个郞咯啊。


袁世凯皱眉头：满口四川话……是孝友会张百祥派你来的？是袍哥浦俊臣派你来的？是革命党龙剑鸣派你来的？是督抚赵尔丰派你来的？


那人摇头：都不是。


袁世凯：那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我自己派我来的。


袁世凯：你居然连自己都敢派出来，肯定是有为而来，说吧。


那人哈哈大笑：日你先人板板，都说项城是个爽快人，怎么今天你娃说话这么吞吞吐吐？


袁世凯眼睛一立：朱沛煌！枉你还在日本留过学，你爹娘没教会你说人话吗？你个年纪轻轻的小同盟会，居然敢称老夫为你娃，你娃娃娃你妈个头！


那人被袁世凯叫出名字，顿时发出哈哈大笑：你看你看，项城啊，哪个不知道你娃身在洹上村，心里却无日不思并吞日月，叱咤河山。举凡来彰德之行旅，莫不是专为你袁项城而来，所以到来之人的底细，未曾住进客栈就已经被你娃派出的人打探得明明白白。可你娃既然知道我是同盟会的朱沛煌，就应该知道我虽然年纪比你娃小很多，却是有资格在你面前托大，称你一声你娃的。格老子先人板板，老子今日前来，是送无边富贵给你，你娃要是再不晓事……


来人！袁世凯气急败坏：与我把这个家伙……先关起来，隔日我要亲自送他去……报官！


亲随们冲了上来，将朱沛煌的胳膊扭住，拖到袁世凯府中的一间小黑屋里，关锁了起来。


深夜，小黑屋的门开了，袁世凯恭立在门前：朱先生，袁某人不才，敢不揣浅陋，恭聆先生教诲。


【08.离休干部袁大头】


后来同盟会人相互查证，才知道朱沛煌确是四川的老同盟会会员，但此人赴洹上村谒见袁世凯之行，却是他的个人行动，与同盟会无关。


朱沛煌从此被袁世凯关在一间阳光明亮的大屋子里，另有四个皮肤白晰，眼睛大大，温柔似水的婢女照顾他的起居。他成为了袁世凯的秘密幕僚，但如果四个婢女侍候的稍有不周，朱沛煌就会大发脾气，非但不肯替袁世凯谋划，还要大叫袁世凯你娃先人板板，总之是搅得袁世凯府上鸡飞狗跳。


此后的朱沛煌，将指点袁世凯，如何尽快的结束大中国无序的混沌，恢复秩序。


当朱沛煌在洹上村冲着袁世凯你娃你娃的乱叫之时，洹上村忽来访客。


北洋悍将：冯国璋。


此番冯国璋接到朝廷电令，嘱其立即移师武昌，平定革命军之乱，消灭武昌革命政府。冯国璋接到命令后的头一桩事，就是赶来洹上村，向业已退休的老领导袁世凯汇报工作。


冯国璋此来，让袁世凯喜不自胜：你看这武昌情势，如何啊？


冯国璋笑道：老恩帅放心，武昌不过是伙乌合之众，实不堪我北洋之一击。


袁世凯勃然变色：武昌有黎元洪在，何谓无人？


老领导发火，冯国璋吓坏了，急忙低下了头：国璋无知，请恩帅训诫。


袁世凯欣喜：嗯，国璋啊，你性烈如火，啊，勇猛敢战，啊，以前我曾说过你的，啊，这脾气不改，两军阵前难免吃亏，啊，慢一慢，啊，看一看，啊，千万不要心急，啊？


冯国璋想了半晌，才道：国璋明白了，此行一定小心谨慎，不负恩帅所望。


袁世凯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吗……对了，国璋啊，不是我说你们，以前我常教导你们，君恩似海，军令如山，既然有朝廷圣旨，你得赶紧去武昌啊，怎么跑到这个离休老干部这里来了？以后不要来了啊，免得让人家说闲话。


冯国璋出来后，把袁世凯的话琢磨了半天，终于弄明白了，原来袁世凯的意思，是让他不可轻进，以免……以免什么呢？


天知道，到地方再看看吧。


于是冯国璋催师大进，武昌首义3日后，这厮已经出发，首义第10日，已经抵达黄陂，孝感，对武昌的义军形成俯冲之势。然后冯国璋吩咐各标营自己找地方安营扎寨，切莫轻动。


却不曾想，冯国璋部下有两名营长，这俩家伙走到哪儿都是酒壶不离手，安营后两人就拼命开喝，一会儿功夫就喝得酩酊大醉，喝醉后两人就打赌，看两人谁打炮打得准。


轰，轰，两粒炮弹飞过汉口，驻守的义军登时乱做一团。


怎么这么不抗打？


说起现在的义军来，那叫一个凄惨。盖因能打善战，有经验的老兵早就逃之夭夭，撇下一地的枪弹，黎元洪出任都督以来，就下令各标营派出人马，去追赶逃兵，你若是能追回一个班，你就是班长。你若是能追回一个营，你就是营长……可有能力追回一个营的人，至于等到这时候才出手吗？


总而言之，能打的老兵都跑光了，没人能把他们追回来。


幸好还有十几岁的各军校学生仔，年轻，不懂事，喜欢革命。喜欢革命那就来吧，由是武昌将学生仔尽充入军营之中，匆忙间没得军装发放，就发放每人两根白布条，一根缠在右臂上，一根挂在胸前，上面写上姓名。这些学生仔多数还没摸过枪，没摸过不要紧，党人教他们装子弹，退子弹，正要教导射击姿式，那天杀的老冯冯国璋已经来了，而且来了就打炮。


也就是说，现在武昌的义军，只有拿着长枪的步兵。至于协同作战的炮兵，工兵尚未编成，就连步兵也是连打枪都不会。如此军容，遭遇到冷血的北洋军人，有分教：大汉口义军血战，学生仔尸浮长江。冯国璋这厮，可把学生仔打惨了。


【09.学生仔尸伏长江】


话说冯国璋甫到黄陂，就不由分说，冲着对面的学生仔乱打炮，炮火起处，学生仔乱作一团，许多学生仔，被来自于后方的子弹打死打伤……是谁在学生仔背后打黑枪？


也是学生仔。


话说军事战术，并不复杂，但也具有极强的专业性。单说前线作战这一块，散兵线就要分为第一线，第二线，第三线和督战队，交火的时候，第一线的士兵先开枪，第二线和第三线的，保存实力，或者是冲上前去替代第一线，或者是等第一线士兵退下时担任掩护。总之，火线作战是有序列的，这个序列一旦乱了，那就麻烦大了。


可是没人对学生仔讲这些！


懂这事的老兵都跑了，不跑也不需要懵懂的学生仔上阵，结果第二、第三线的学生仔听到冯国璋那边打炮，登时急了，不由分说，端起枪来就砰砰乱放一气，可是一线士兵正在他们的枪口之前，被子弹从后背射一个对穿，是难免之事。


阵地上的二线士兵打一线，这就够糟糕的了。等到炮兵搅和进来，局面就已经不堪设想了。


不是说义军的炮兵还没有编成吗？


炮兵的编制是没有，但义军的确抢来不少的炮，有山炮，有野炮，都在散兵线的后方。也是一些学生仔在学习研究这些炮，这些学生仔都在军校的书本上学到过如何打炮，单只是没有实际操作过。此时见冯国璋部悍然向这边打炮，学生仔大怒，就立即将山炮架起来，打算与冯国璋展开炮战。


要打炮，先要用标尺计算丈量，还要应用到物理学上的抛物线公式，正确计算出炮弹的落地点。这个落地点当然要正好落在敌方的散兵线上，差一点效果就会大打折扣。可是炮标的学生仔是头一次打炮，趴在地上拿草稿纸演算半天，终于算出个角度来，将炮弹填进去打一炮试试？


轰的一声，炮弹出膛，果然精准的落在散兵线上了。


自己家的散兵线。


轰的一声，炸得学生仔哇哇惨叫。


处于第一线的学生仔，既要被第二线的兄弟打黑枪，又要挨炮标兄弟的黑炮，登时全都乱套，齐齐把头扭转过来，大骂汉奸，向着后方乱开枪。


由是学生仔的阵地全线崩溃，让冯国璋再不向前走几步，都不好意思了。


冯国璋摧师大入。


一旦汉口失落，就意味着武昌防线被突破，所以党人急红了眼，再次组织敢死队，向冯国璋部发起自杀式冲锋，汉口的居民也爬到屋顶上，掀起瓦片对准冯国璋部乱掷一气。


冯国璋生气了，下令烧街。


从此汉口人民恨透了冯国璋。


烧街大火，五昼夜不熄，烟尘蔽天，火焰遍地，数十万汉口民众，哭喊挣扎于烈火之中，而学生仔所组织的义军则发出震天价的哭声，向着西边蔡家店狂奔。


蔡家店有数座浮桥，直渡汉水抵达南岸，岸边尚有船只许多，但都是征集来的民船，小船能容五六人，大船也只不过七八人。被吓坏了的学生仔蜂拥冲上浮桥，相互一拥挤，扑通通，被挤落水中的不知凡几，更有许多人挤不上桥，就哭喊着往船上跳，小船轻轻摇晃，就立即倾覆或沉没，更多的学生仔落进水里，为冯军追至，从容射杀。


那一天，长江浮尸数千具，汉水竟尔被年轻的鲜血染成红色。而汉口偌大繁华街市，被冯国璋付之一炬，仅余遍地灰烬和败瓦颓垣。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革命。


【10.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年轻稚嫩的学生仔血染汉水，这惨烈的情形，被正在龟山上观望战局的黄兴暨中华民国军政府战时总司令部人员看得清清楚楚。


陪同黄兴观看战局的，还有军政府战时总司令部参谋长丁人俊。


但这个丁人俊，实际上是一个不存在的人。看看这个名字：丁人俊，意思就是说……一个迟早让你大吃一惊的人。


既然这个丁人俊并不存在，他又如何能陪同黄兴观阵呢？


这个事，说起来就麻烦了。话说早在200多年前，满清入关，覆灭大明帝国，一统中国江山，当时有个姓黄的读书人，以死殉国，临死前给子孙后人留下遗书，嘱黄氏子孙永不出仕清朝。由是黄家人一代传一代，始终是耕读世家，拒不出仕，终于传到了黄兴这一辈。于是黄兴联结了四名同学：万声扬，李步青，金华祝并李书城，大家一起来反清。这五名学生的行为被当局发现，遭到了严肃的批评，结果惹火了黄兴，遂注册华兴公司，联系哥老会老龙头马福益，准备武装暴动。


而另外四名同学，万声扬去了上海开书店，李步青和金华祝则去了天津教书。还剩下一个李书城，他打听到浙江抚台正在保送一批优秀学生，由朝廷公费派往日本陆军学校留学。李书城也想挤上这班车，于是托朋友偷偷在保送名册上造了一个不存在的假名字：丁人俊。


从此李书城就顶了这个不存在的丁人俊之名，到了东京后就加入了同盟会，成为了革命党。此后他学成归来，又受到了朝廷的重用，恰好赶上武昌首义，于是李书城就立即离开北京，和陆军第六镇统制吴禄贞，赶往保定准备起兵响应。正行之间，突然接到军机大臣载涛的急电：命令他立即回北京。李书城为人实在，就立即回去了，回去后载涛交给他一个重要任务，让他和科员黄郛，带着全家人离开北京，到南方去找革命党人联络，问问革命党人有什么条件，有什么条件尽管谈，只要革命党同意不再搞暴力，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原来，朝廷天天净琢磨找机会和革命党谈判，对剿灭革命党就没上心思，难怪会被革命党给掀翻。


另外，军机大臣载涛，之所以把这么美的差事交给李书城和黄郛，恐怕是早就知道这俩人都是革命党的缘故。


于是李书城和黄郛各自带了自己的老婆孩子爹妈岳父母等所有家眷，兴高采烈的离开北京。黄郛去了上海，帮助青帮大佬陈其美攻打制造局。而李书城则来到了武昌，他来的时候正逢冯国璋在汉口烧街，火光熊熊，尘烟蔽日，李书城在这个时候找到老同学黄兴，可知黄兴是何等的兴奋，立即推举他做了总司令部的总参谋长。


和李书城前后脚来到武昌的人员，有从日本留学归来的留学生程潜，有从南京各军校来的学生蒋光鼐，陈果夫等人。此外还有一个日本军官大原大尉，这些人中表现最积极的，就是这个日本人了，他强烈要求加入中国革命，死亦荣焉。大家看他是个日本人，就要求他去汉口刺探情报。大原大尉欣然领命而去，刚刚到了汉口，被不知从哪儿飞一粒子弹，砰的一声命中，打死了。结果革命军痛失一个称职的好间谍。


连日本人都要来武昌参加革命，更不要说中国人了。


于是有湘军协统王隆中，率第一协赶到，参加这场战役。


而这个王隆中，他本人虽然也是毕业于日本士官学校，和李书记诚是同学，但他并没有参加同盟会，不是革命党——虽然他不是革命党，但因为他军事能力比较的强，所以呢，他当然有理由替革命党出力了。


几天后，湘军第二协协统甘兴典率了赤手空拳的部下来到，于是武昌三镇民心大振，认为得湘军之助，铁定能打过冯国璋。


好象是为了印证这个好消息，又一个叫刘承恩的湖北人，回到了家乡武昌。


刘承恩来到之后，就找到黄兴，告诉黄兴他是袁世凯派来的，来此之意，是想问问革命党，有什么条件没有？不管革命党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出来好了，什么条件都可以谈，慢慢谈……


黄兴大喜，立即提笔，给袁世凯写了封信，信中说：


……明公之才，高出兴等万万。以拿破仑，华盛顿之资格出而建拿破仑，华盛顿之事功，直捣黄龙，灭此虏而朝食，非但湘鄂人民戴明公为拿破仑，华盛顿，即南北各省当局亦无不有拱手听命者。苍生霖雨，群仰明公。千载一时，祈毋坐失……


黎元洪也写了封给袁世凯的回信，内容跟黄兴的一模一样，都托刘承恩带回。


【11.凡事多向领导请示】


可不曾想，信使刘承恩，在回去的路上，遇到北洋冯国璋的士兵盘查：过来过来，鬼鬼祟祟的，一看你模样就不是好人，老实说，你是不是奸细？刘承恩陪笑道：老总真能搞笑，你看俺模样最多是个不法商贩，哪敢沾奸细这种事？可是大兵不理他，当场搜身，把黄兴和黎元洪的信给搜了出来。于是大兵兴奋的押刘承恩去冯国璋处报功。


冯国璋大笔一挥：私通匪类，奸隙宵小，给老子把他拖出去毙了。


冯国璋身边的人急忙劝道：大帅，这个事要不要先跟彰德的老帅商量商量？


彰德的老帅，就是袁世凯了。所以冯国璋听后皱皱眉头：我不比你更了解老帅？老帅天天教导我们效忠圣上，对圣上是赤胆忠心啊，所以这个私通匪类的奸细，决不会跟老帅有关系，趁早枪毙省心。


身边人劝道：还是再请示请示吧，凡事多向领导请示，领导才会开心啊。


也对，打个电话让老帅开心开心，也没什么不好。于是冯国璋就打电话给袁世凯：老恩帅啊，您老的身体还好吗？手上的脚气没犯吗？哈哈哈，跟老恩帅你讲个笑话，哈哈哈……把抓住刘承恩的事情，当笑话告诉了袁世凯。


袁世凯那边半晌没吭声，后来冒出一句：这件事，我建议你跟少爷商量商量？


少爷？冯国璋大为诧异：啥叫少爷？哪来的什么少爷？


袁世凯道：我说的是我家大宝袁克定。


你家大宝……冯国璋糊涂了：……这事跟你家大宝有什么关系呢？


袁世凯：……你先甭管那么多，跟我家大宝谈谈你又不会少块肉！


虽然满脑门子困惑，可是袁世凯的话，冯国璋不敢不听，立即打电话找大宝袁克定，刚刚开口说了这件事，就听大宝破口大骂：丢你母老冯，你敢伤到姓刘的一根手指头，老子要你好看，你趁早给老子把人放了！


当时冯国璋惊得呆了：……大宝，你说的是啥意思呀……


袁克定气势汹汹，怒不可竭：你耳朵塞鸡毛了吗？老子的话还说得不够明白吗？你立即给老子放人！


冯国璋：……可这是为啥呀……


袁克定：闭嘴！立即放人！


冯国璋：……大宝，你听我跟你说，将在外，军命有所不授……


袁克定：授你妈个头，姓冯的，你到底放人不放人？


冯国璋放下电话，哭了。说：我只是想为圣上，为国家做点实事，怎么就这么难呢……刘承恩被释放，成功的将黄兴的书信带给了袁世凯。


而黄兴，在写完了书信之后，就琢磨了。不行，要想让袁世凯听话，首先就得让他认输。嗯，有了，我先在武昌把冯国璋打败，打到北洋军一听革命军就吓得哇哇哭，到了那地步，事情就好办了……


说做就做！


中华民国军政府战时总司令部下令：


第一路：以步兵第三协协统成炳荣，率所部从武昌青山渡江，在汉口湛家矶登陆，克日拿下刘家庙。


第二路：以步兵第六标标统杨选青，率所部乘装甲小火轮及民船，由汉阳东北岸出发，向汉口龙王庙强行登陆，占据阵地后相机歼灭所遇之敌。


第三路：由黄兴出任总指挥，右翼为湘军第一协协统王隆中率所部，左翼为湘军第二协协统甘兴典率所部，以鄂军步兵第五协协统熊秉坤率所部为总预备队。其余炮兵第一标及工程第一营随同前进——这一路人马就有三路，所以黄兴现在指挥的，是五路大军。


五路大军兵强马壮，威风凛凛出发了，要夺回汉口，不打得冯国璋痛哭流涕，哭爹喊妈，这事不算完。


【12.五路大军神秘失踪】


黄昏后，五路大军开始行动。


从琴断口渡过浮桥，向指定地点集合，进入阵地，准备次晨拂晓向汉口玉带门及硚口一带之敌进攻。


五路大军出发4个小时，估计已经进入了指定阵地。总司令黄兴，总参谋长李书城，率总司令部渡过断桥。这在军事上有个说法，叫指挥部前移。


过桥之后，正赶上大雨倾盆，雨中就见一只好大的火炬，映得天地间黑红不定。


哪里来了这么一支大蜡烛呢？


原来是前面的部队把老百姓的房屋烧了，一可以取暖，二可以照明……你取暖照明也不能烧老百姓的家啊，黄兴找到房东，对烧毁的房屋给予赔偿费用，并宣讲革命道理：老乡，我们是革命军，革命军不烧屋，北洋军冯国璋才烧屋，以后见到冯国璋，打他。


宣讲过革命道理后，总司令部又意气风发的出发了。虽然暴雨如注，尽管夜黑如锅底，但大家越走斗志越昂扬，越走越……害怕……越走越害怕。


不对啊，总司令部停下了脚步：情况不对头啊，夜是如此的黑，又是如此的静……静到了除了雨声，一点人声也听不到……也不对，只能听到总司令部的人声，却听不到五路大军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人呢？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总司令部惊慌，遂派人向左，向右，向前，向后，向上……上不去，上天入地去寻找部队，但回来的人皆是脸色惨白，答案就更加让人恐惧：


没有人，没有部队。


前线部队竟尔是神秘的消失在雨夜之中，让总司令部惊恐不安，莫知所衷。


太令人惊悚了，然而这又怎么可能呢？


黄兴急了：大家再找找看，再找找，我可是亲眼看到部队渡江的，怎么可能消失了呢？就算是他们都被冯国璋端掉了……那也能听到点动静吧？怎么会一点声音都没有呢？找，大家再找找。


于是大家只好再散开来寻找，找啊找找啊找朋友，找到一群……哇，黑暗中响起一个兴奋的报告声：找到了，终于找到部队了耶，全都找到了耶。


那么部队到底在哪里？


正躲在老百姓家里避雨。


避雨？


不是命令他们急行军吗？怎么可以避雨？


怎么着？当兵的也是人，也是爹生妈养的，遇到这么大的雨，就不能避一下吗？浇湿了冻病了，你替人家抓药啊？


这时候顾不上想不多，先去老百姓家里看看再说。赶到百姓家，黄兴顿时惊得呆了。


只见黑暗之中，老百姓家的炕上地下，黑压压密麻麻，蹲的全是可怜的士兵，十七八岁的孩子啊，全都是光着脚板，满脸凄惶，身上还背着一捆湿漉漉的茅草，原来士兵们是拿茅草当蓑衣用了。


看到这情形，总参谋长李书城当时就急了，对黄兴道：赶紧，趁冯国璋还没发现咱们来了，你得赶紧下命令让部队全部撤回去。不是我说你啊阿黄，仗不是这么个打法呢，我们实力最强的中路是这么个德性，那两路人马可想而知，这样的部队碰上北洋军，不输个净光才叫怪事。


李书城的言论，激怒了总司令部所有人员。他在日本士官学校的老同学唐蟒大义灭同学，第一个冲出来斥责李书城：老李，在日本士官学校的时候，我就发现你是一个汉奸，现在果然证实了。我竟然和你这个汉奸是同学，想起来真是令人痛心啊。


李书城急了：老唐你又犯了瞎掰的毛病，我这正说部队的事呢，你瞎扯什么呢。


唐蟒正色：敌未出汉口言撤退就是汉奸，革命军人，有进无退，象你李书城只知道一味退却投降，不是汉奸，还能是什么动物？


黄兴道：都不要吵了，汉奸不汉奸先撂下再说，你们谁有本事把民居里的部队叫出来，让他们去找仗？


【13.总司令部在最前线】


总司令部试图将躲在屋子里避雨的士兵拉出来，遭遇到了士兵们顽强的抵抗。大家咬牙发狠，拉胳膊扯腿，好不容易把一个士兵拖出来，正要去拖第二个，第一个已经哧溜一声，又滑回屋里了。


拖了大半夜，总司令部人员个个皆累得萎顿泥尘，大作牛喘。在士兵们顽强的抵抗精神面前，终于认输了。


天亮，雨停。士兵们才终于走出民屋，而且表现得很是积极，一出门就冲着冯国璋的北洋军猛烈开火。


出门就开火？不说等军官下令，是不是有点不妥当？


没什么不妥当的，部队已经冲上去了，而且稳步推进。


战状空前之好转，整整一个上午，革命军都在向前推进之中，冯国璋那边显得很是疲软，还还击的枪声都没有。


不还击？不还击是好事啊，继续打……打到中午的时候，那天杀的冯国璋，竟然命令部下还击。这一还击可不得了，就听轰的一声，革命军在第一时间全线崩溃，所有的人掉头疯跑。


这样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原本是没有丝毫的战斗力，对方不还击还有可能再坚持一会儿，对方一旦还击，岂有一个不立即崩溃之理？


但黄兴看到军队崩溃，仍然是十分的惊讶，遂率总司令部及督战队手执大刀，阻拦士兵后退，并大声吆喝：回去，回去继续打，后退者斩……士兵不理，继续狂奔如故。黄兴沉下了脸，一声令下，喀嚓喀嚓喀嚓嚓嚓……接连切掉了几个士兵的脑壳。


士兵们终于停止后退。


阻止住士兵后逃的狂潮，黄兴松了口气：看到了吧，前进则生，后退则死，革命军人，岂有一个……你们要干什么？不要啊……就见后退的士兵齐齐端起枪，瞄准了督战队，噼呖啪啦乱枪响起，督战队被打得满地开花。


这一次黄兴总算是长了经验——督战队的武器，一定要比前线部队更犀利，否则这个战就没办法督。这是人性的规律，跟你这支部队革不革命，没得半点关系。


战线崩溃，自相践踏，所有的人争夺浮桥，却听嘣的一声巨响，浮桥被大家重力扭断，数百人跌入汉水，浮尸长江。气愤愤的黄兴再回望冯国璋的阵地——冯军压根就没追出来，人家只管在自家营里睡觉，革命军这边单只是个自相践踏，单只是个惊慌之下开枪互射，就将自己消灭了一半。


这仗打得，好不让人窝火。


黄兴因为身体肥胖，行走时非常吃力，只能由一位学生搀扶住，一步一滑，步步跌倒，吃了无数的辛苦，才在天黑后回到了汉阳。


开会，开会，立即召开作战会议。会议上第一个议题，此番实际上是五路大军齐发，有人知道这五路大军都在哪里吗？


哪五路军？


黄兴自统总司令部为中路，左翼为湘军协统甘兴典，右翼为湘军协统王隆中，左第一路军为成炳荣部，右第二路军为杨选青部……这五路军，除了黄兴知道自己在哪里之外，另外四路大军，都不晓得去了哪里。


派人去找。


回报来的消息，让黄兴大吃一惊。


他所在之地，竟然是最前线阵地。


【14.不上战场进洞房】


得知了四路大军的下落，黄兴有一种大哭一场的强烈欲望。


四路大军中，头一路是步兵第三协统成炳荣部，给他的命令是由青山渡江向刘家庙进攻。但临战之前，成炳荣不慎喝醉，喝得有点高，当时大吵大闹，非要让部队向与青山相反的方向出发。部队遵命，迷迷糊糊开始走，一直走到大半夜，成炳荣终于醒酒了，问大家：咿，你们要去哪里啊……发现走错了路，成炳荣急叫掉头，按原路返回。不想夜深人静，人心不宁，士兵们又走错了路，到得黄兴大败而归，派人四处寻找这支部队时，这支部队还在持续迷路中，所以没有按时发动攻击。


事发后成炳荣没脸见人，声称投水自尽，脱光衣服把自己浸泡在江里。众将官俱各为他求情，说他得了精神病，最终逃过了军法制裁。


四路大军中的第二路，是步兵第六标标统杨选青，他接到的命令是率所部乘小火轮从汉阳东北岸出发，于汉口龙王庙强行登陆。但命令的时间不对，让他出发的时候，恰好是杨标统新婚大喜的好日子，新娘子都准备好了，柔情似水，貌美如花……于是杨选青和新娘子商量过后，决定先结婚，再革命，这么个选择也没什么不对，命你可以天天革，可是婚，你总不能天天结吧？于是杨选青和妻子新婚大喜，部下士兵都跑来闹洞房。陋习啊，不叫人家新郎倌和新娘子入洞房，非让人家表演各种低级庸俗的节目，故意让新郎倌看着近在眼前美貌绝伦的新娘子流口水，馋得直哭偏就不让你碰一下，造孽啊……杨选青表演节目，都演到了机械麻木的程度，这时候几只手将他拖到一边：军法部有令，第六标标统杨选青，贻误军机，立即枪决……杨选青失笑：别再闹了，该让我进洞房了吧……吧！枪声响起，杨选青尸身载倒，新娘子发现她已经是寡妇了。


第三路人马，是辅佐黄兴的左翼，湘军第二协统甘兴典部。这支部队打响了渡江之后的第一枪，并且在冯国璋部拒绝还击的时候，表现得顽强而勇猛。然而可恶的冯国璋部终于还是还击了，于是甘兴典部在第一时间溃散。由骑在一匹白马上的甘兴典带队，冲破黄兴督战队的阻拦，向着家乡湖南一路狂奔，等到黄兴的人找到这支部队的时候，人家都已经到家了，洗洗睡下了。


第四路人马，是辅佐黄兴的右翼，湘军第一协协统王隆中部。在几支部队中，王隆中部是最成熟的，参加过战斗的老兵比较多，战场上不慌不乱，遇到大事撑得住。此番甘兴典部溃散，而王隆中部却没有，而是有序的撤退回到了汉阳。


然后王隆中部继续撤退，撤退到了武昌，全军去了两湖书院读书。


读书是好事啊，不读书，不知礼，读书破万卷……不过这时候读书，是不是有点……于是黄兴就让总参谋长李书城，去两湖书院找王隆中。


李书城到了两湖书院，在阅览室里找到了王隆中：老王，你怎么在这里读起书来了……马上带部队返回汉口吧，冯国璋的北洋军已经上来了。


王隆中竖起一根手指：嘘，两湖读书清静地，请勿高声乱喧哗。


李书城捂住嘴巴：老王，我们革命军队，要有进无退，有死无生……别读书了，咱们回汉阳打架去，决死沙场，马革裹尸。


王隆中翻开书页：李书城你来看这段，上面写：而生也有涯，而仗也无涯，以有涯人生，打无涯之仗，殆矣！


李书城：殆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要不我去找黎元洪大都督请示一下，先给你部发50万的犒金，只要你把部队开回到汉阳，就能够立即拿到这笔钱。


却听扑通一声，王隆中给李书城跪下了，把李书城吓呆了：老王，你这是干什么，我们都是革命同志，你又是带兵之人……怎么冲我跪下了？


就听王隆中小声道：李书城，我把那50万都给你，求求你别再让我上前线了好不好？


李书城呆住了：王兄，你此言……何意？


王隆中跪在地上，膝行两步，抱住李书城的腿：老李啊，我这话说得明白到了不能再明白，你要是不答应，那我个人再加50万，我给你一百万，你去再找个缺心眼的替你们上前线，好不好？反正我是再也不去了。


李书城双腿被一个大男人抱住，说不出来的别扭：老王，你这样……到底是为了啥呢？


王隆中笑：你猜。


李书城：我猜是……不用猜了。


不用猜，李书城也是知道这个答案的。所以他回来后，把王隆中向他下跪，求情不上战场的事情，告诉了黄兴。


黄兴一声叹息。


【15.需要鲜血缴学费】


汉口大溃败，让李书城悟到了一个深刻的人生道理：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书本上的知识，和现实完全是两码事。


之所以书本和现实脱节，是因为书本上没有提到人性的问题，事实上所有事情都是人性的问题。你在安全的作战室里可以指挥若定，要求部队在指定时间抵达指定地点，可在现实中，有自主意志的大活人是决计不肯听你摆布的。你下令让他去前线挨子弹，他偏要进洞房让子弹飞，你有什么办法？


更何况，武昌新成立的革命军，许多人都是因为一时冲动，参加了革命，炊事班开伙的时候，他们一个也不缺席，吃得比谁都多。临到了你让他上前线，大家就立即回家洗刷睡觉去了。


总之，这个打仗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黄兴就因为连续的溃败，落得个常败将军的坏名声。


事实上，以此之败，责以黄兴，是毫无道理的。总结武昌革命军溃败的因由，不外乎五条：


一、新兵太多，老兵太少，不会开枪的人多，会开枪的人少。


二、有军事经验的军官太少，老军官都不肯替大家干活，肯干活的，又只有书本上的经验，没有实战经验，需要太多的鲜血来缴学费。


三、士兵们惊弓蛇影，患上了严重的恐惧症，而且传染极烈，只要发现敌人还击，就立即全线崩溃。


四、肯上前线牺牲的，多半是不知道战争是何物的懵懂兵。战场上死得最多的，就是第一次上前线的新兵，如果他第一次上前线居然没死，那么等到第二次，你就算打死他，他也是再也不肯上前线的了。


五、革命军的炮兵，是留日学生程潜在指挥。但是程潜发现这个挥没法子指，因为革命军这边只有山炮，北洋冯国璋那边的却是先进的管退炮，单只是说炮战，就要吃大亏。


以上五条原因中，最重要的是第四条，也就是说有经验的老兵会躲着，不上战场……但这条未免显得太过于主观，低估了人的能动性。就在总司令部的每个人都在琢磨这一条的时候，湘军巡防营的老将军刘玉堂，率领一千多名湘江子弟，赶来助战了。


有分教，前清老将军参加革命，武昌学生仔烈血祭国。话说刘玉堂老将军到达之后，就主动请缨，黄兴总算是逮到一个能干活的人了，当即命刘玉堂部到花园前线，抵御从仙女山上下来的北洋军。刘玉堂到达之后，就率队向北洋军发起冲锋，缺德的北洋军拿机关枪嘟嘟嘟突突这位老将军，第一次冲锋的时候，没突突到，于是刘玉堂再组织第二次冲锋，正冲之际，不幸被北洋的机关枪突突到，老将军当场殒命。


刘玉堂是革命军中最后支撑的力量了，他死之后，黄兴的总司令部陷于重重围困之中，四面八方都是冯国璋的北洋军。黄兴万般无奈，先将后方的辎重营调上来，做为司令部的卫队，又找来一百多名学生仔，成立了一支敢死队，守护在总司令部，如果冯国璋敢上前一步，大家就死给他看。


【16.去南京打游击】


这仗打得，连总司令部都被敌人重重包围了。


不是说全国各省均有革命党往援湖北吗？比如说来自于广东由马超俊率领的华侨敢死队，他们此时在哪里？


马超俊部先是参加了刘家庙对张彪的战役，张彪不支败走。等到冯国璋部来的时候，黄兴传檄刘家庙，召华侨敢死队守护汉阳兵工厂。


汉阳兵工厂用张之泂所创建，这个地方对冯国璋来说，具有着重要的政治意义，拿下汉阳兵工厂，他就可以向朝廷报功了。而对武昌来说，一旦兵工厂有失，就意味着武昌已被合围，丧失了争战之先机。


所以黄兴才将华侨敢死队这支强军，摆放在这么个位置。


马超俊临危受命，将敢死队摆放在伯牙台与梅子山，未几冯国璋的北洋军大至，双方激战整整四天，到了第五天，汉口被焚，学生军已经全线溃散，冯国璋的军队从四面合围，眼看再不撒走，这支华桥敢死队恐怕再无几个人能回家乡。


就在这时候，黄兴来了。


黄兴说：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


马超俊问：总指挥，我们是否可以撤退？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黄兴摇头：革命有进无退，岂有撤退之理？诸位同志，武汉三镇，血战五日，革命军面临着诸多失利，汉阳兵工厂为重要据点，万不可失啊。此次义举成败，胥赖此战，希望广东同志务再坚守一日，只一日！一日之后，湖南，江西援军即可到达。


说到最后，黄兴已是泪流满面。


马超俊被感动了，道：请总指挥放心，不过一日，我们敢死队保证有进无退，战至明日等大援至达。


黄兴遂离开汉阳兵工厂，草鞋悬壶，渡江而去，到了武昌先去参加由黎元洪所主持的紧急会议。


话说黎元洪这个胖子端的沉稳淡定，汉阳已失，武昌已经暴露在冯国璋的炮口之下，他却一个字也不透露，而是好整以暇，曰：我们今天开会吧，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看看诸位，对革命政府有什么好的建议，军事方面的建议，政治方面的建议，都可以，有就讲出来。


于是与会人员踊跃发言，有献计如何击败冯国璋的，有献计如何设置新政府机构的，正讨论得热烈，黄兴来到，入座之后，先用了一句成语：汉阳方城为城，汉水为池。然后说道：兄弟我有个想法，跟你们说一下，就是我打算放弃汉阳。为什么我要放弃汉阳呢？有两个原因，一是各军队不能保持一致，意见分歧太大，攻战时难以达成默契的配合。第二是敌势比较的凶锐，是战是守，我方都明显缺乏把握啊。所以我已经焚毁粮台，毁枪炮厂，也免得资敌以用。


听了黄兴的话，众人方知前线失利，顿时惊呆了。


只听黄兴又说道：既然大家都同意放弃汉阳，那么兄弟我还有一个好建议，就是放弃武昌。如果黎都督同意兄弟这个建议的话，那么武昌父老，则可免了炮火之厄，可谓功德无量啊。哦，黎都督显然没有什么不同看法，那么好，放弃武昌的议案就此通过。接下来一个问题，诸位放弃武昌之后，去哪里呢，可以跟我去南京，南京那边革命党正在行动，我们可以帮助他们，一举拿下南京，诸位以为我的建议如何？


听了黄兴的话，所有的人都把手放在枪上。如果说这番不负责任的话的人，不是革命领袖黄兴，此人铁定已遭乱枪射杀了。


由于事出突然，黄兴的话带来的冲击力量又太大，所有的人都呆怔当场，不知所措。好长时间过去，留日海军学生范腾霄腾的一声跳了起来：黄兴，你这个说话不负责任的大嘴巴，你带来的人，再加上武昌的革命军，合在一起都守不住一个小小的汉阳，又有什么能力攻打南京？而且照你的说法，南京那边已经有革命党人在作战，湖北军队再千里跋涉，到时候能不能保住自己都很难说。而武昌首义，天下共知，全国瞩目，若轻易弃守，就意味着我们所做的全部努力，付诸东流。诸位，我希望你们能够齐进共退，死守武昌，抱有与城共存亡的革命信念，以待天下英豪响应之。


范腾霄说完这番话，在场的所有人全部站起来，热烈鼓掌，一边鼓掌一边冷眼看着黄兴。现场的气氛，说不出来的紧张。


就见黄兴一拍桌子：好，众志成城，那么武汉我就托付诸公了，兄弟我决率一部，助攻南京。


他说走就走了，居然将马超俊的华侨敢死队扔在了汉阳兵工厂。


他不能这样吧？


他已经这样了。


【17.敢死队全军覆没】


却说那华侨敢死队马超俊，哪里会想到黄兴竟然会忽悠他？一门心思准备坚守一天，等待湖南陕西的援军。却不想血战了一日，未见援兵，血战第二日，仍未见援兵，到了第三天，华侨敢死队多半战死，弹尽粮绝。两个懂军事，最能打的分队长严兆聪，马福麟阵亡，连马超俊自己也负了重伤。


援兵在哪里呢？马超俊心里说不出来的困惑。


当冯国璋的北洋军占领龟山之后，马超俊终于听到了确切的消息：


根本就没什么援军，也不可能有什么援军。


就连黄兴自己，都离开了武昌，声称往援南京，实际上是去了上海。


霎时间，还剩余的敢死队员们全都愤怒了，这个黄兴黄克强，你希望我们死守兵工厂，明说就是了，我们这些海外华侨，舍妻弃子来到武昌，早就把死生置之度外。为国家战死我们心甘情愿，可被黄兴你个大嘴巴骗死，这就太不象话了。


愤怒归愤怒，可这时候大家被敌兵重重围困，没地方去找黄兴说理。于是马超俊决定：突围！黄大嘴巴要求我们坚守一日，我们却是坚守了整整三日，大半人已经战死，他们死而无怨，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要想办法冲出去——冲出去后找黄大嘴巴说理！


于是马超俊将所有的人组织起来，步步血战，杀到江边观音寺，夺得小艇十几只，众人上船之后，横渡长江，这时候缺大德的冯国璋部人马全都出来了，蹲在江岸边，拿渡江的华侨敢死队当活靶子打。可怜船上的敢死队兄弟，连躲都没个地方躲，一任冯国璋部的士兵蹂躏。堪堪船至江心，已经脱离了靶场射击的范畴，众人刚刚舒口气，却突听空气中异响大作——嗖，丢他老母仆街仔！北洋军竟然拿敢死队的兄弟们练习炮击。


轰！每一发炮弹落在江面上，掀起的水柱，都会将几艘小船掀翻，坐在船上的马超俊，眼睁睁的看着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好兄弟落入水中，徒劳的挣扎，伸出手来呼救，混浊的江水翻腾，落水兄弟很快丧失了挣扎的能力，随波逐流，葬身于黄鹤楼下。


泪流满面。


这就是革命！


【18.我们成功鸟】


汉阳兵工厂之战，马超俊的华侨敢死队，所余者不足20人。差不多算是全军覆没了。


过江之后，来到了武昌汉阳门，猜猜守在城楼上的是谁？


首义元勋张振武和蒋翊武。


这俩人最早策划革命，并分别在自己设置的新政府中担任了军务部副长和理财部副长，虽然官职都不小，可是他们都无法取代前者何锡番、张景良或是姜明经等人的角色，这就难怪姜明经躲在老鼠洞里还要发出叹息了。


蒋翊武张振武急将马超俊的残余人马接进城，派人护送至武昌都督府，黎元洪飞奔出来相迎，连声感谢这些为武昌流血牺牲的异乡人。马超俊坚持着报告了全部的作战经过，黎元洪再次代武昌父老，向诸位表示感谢，并嘉奖备至，然后安排他们去休息三日。


三日后，马超俊出来，忽见黎元洪愁眉不展，犹如沸水中的虾子团团乱转，于是马超俊就问：大都督，又有什么紧急军情吗？


黎元洪点头：没错，刚刚接到消息，朝廷已将瑞瀓革职。


马超俊：瑞瀓是哪个……对了，就是前清的湖北总督，他被革职是好事啊，大都督何必愁成这般模样？


黎元洪跺脚：瑞瀓被革职，这就标志着朝廷已经对武昌失去了耐性，要下毒手彻底解决武昌。


马超俊问：如何一个彻底解决法？


黎元洪道：派海军上将萨镇冰，率兵舰往援，目前萨镇冰的兵舰泊于汉口下游，准备以巨炮轰击武昌，此消息已经传开，此时城中人心震恐，人人都以为最后的时日已经到来。


马超俊腾的站了起来：这的确是个坏消息，我久在海外，知道兵船巨炮的厉害，若然是萨镇冰真的开炮，则武昌殆矣。


黎元洪惨笑道：办法也不是没有，我在北洋学堂就学时，萨镇冰是我的老师，有此师生之谊，我打算写封书信给萨镇冰，晓以大义，劝他反正……可是又找不到个人，敢于冒险前往送信。


马超俊心想，拜托，黎大都督，你就别忽悠了，你武昌城中这么多的人，还找不出来个送信的？你无非是看我马超俊人老实，连黄兴都能忽悠了我……心里不忿，嘴上却不由自主的道：黎大都督休慌，你这封信，我马超俊来送。无非是一死报国，我马超俊何所惧哉？


黎元洪大喜，然后又皱起眉头：马兄担当大义，黎某钦服，只不过……马兄你打算如何登上萨镇冰的兵舰？


马超俊道：此事易尔，只要找一艘停泊在汉口的外国商船，就能够办到。


黎元洪大喜，立即吩咐人替马超俊准备饭菜床铺，等马超俊吃饱睡足，到了晚上就带着信出发了，先用了小划子偷渡长江，到了汉口的租界，马超俊找到了一个老乡，托老乡向怡和洋行借了一艘小火轮，招商局的一名职官黎玉山陪同马超俊，向着萨镇冰所乘坐的海圻号旗舰驶去。


小火轮上挂的是英国旗，所以军舰未曾阻拒，等接近旗舰的时候，船上的士兵询问小火轮来意，马超俊回答：特来与萨军门送信。


军舰允许马超俊登船，上去之后，立即被全副武装的士兵所包围，经过周密的搜身检查，一名副官喝令马超俊交出书信。马超俊断然拒绝，曰：我携带的是机密要件，必须面呈萨军门。副官回去禀报，稍后回来，押着马超俊去见萨鎮冰。


萨镇冰的模样极是奇特，满脸的胡子，都打着虬卷，单只瞧模样就威风凛凛，马超俊欣赏过萨镇冰的容貌之后，这才取出书信，双手呈交。萨镇冰接信时，马超俊看到信封上写道：丁文夫子大人……全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萨镇冰看了信之后，就开始了严肃的思考，这个思考居然是个长考，竟思考了整整三个小时。在这期间，马超俊在一边屏息等候，一声也不敢吭。


三个小时过去了，萨镇冰的眉宇突然展开，高声喝道：笔墨侍候！


副官飞快的将笔墨呈上，萨镇冰当着马超俊的面，走笔如飞，书曰：


宋卿学弟：示悉，各尽其职，此复。


马超俊拿到书信，那名接他上船的副官送他离开，下兵舰时，副官挥手，向他挤眉弄眼：替我问家兄好。马超俊一怔：家兄？谁的家兄？波伏浪起，副官的身影已经隐没于夜色中。


怀着一肚皮的疑窦，马超俊立即乘小火轮返回，到了武昌都督府，却找不到黎元洪，一打听，才知道黎元洪为了避炮击，将办公室迁到了洪山寺。马超俊不由得叹息：唉，合着别人的命，都是命，就我老马的命不值钱……牢骚过后，赶到洪山寺，向黎元洪报告。


黎元洪仔细的研究过萨镇冰的回信，得出结论说：语虽双关，但无恶意，你不虚此行。


马超俊报告道：黎都督，我登上兵舰的时候，舰上的炮衣已经脱下，随时准备向武昌方面炮击，但等我离开时，炮衣又都穿上了，这表明，萨镇冰已经被说服了，放弃了炮击武昌的想法。


然后马超俊用广东话兴奋的冲黎元洪大叫：都督，我们成功鸟！


黎元洪茫然：我听不懂……你的鸟语。


尽管黎元洪听不懂马超俊的广东话，但事实证明马超俊的判断准确无误。就在次日，萨镇冰的兵舰驶往下游阳逻停泊，拒绝了朝廷炮击武昌的命令——这就是旧时代的军人，他们不重视胜利，只重视荣誉。不重视结果，只重视过程。尽管他们坚信社会的公正性源于规则而非结果，但这仍然无助于他们为大革命的洪潮所淘汰。


但马超俊还是被黎大胖子玩了，实际上，黎元洪至少找了三路人马，替他送这封信：一路是由投效海军人员朱孝先送信，一路是由瑞典人轲斯送信，第三路才是马超俊。最气人的是，这三封信都送到了，所以有关送信人目前至少存在着三个版本——哪个版本都对。


【19.四个“缺心眼”的孩子】


饶是马超俊想破脑壳，他也猜不出萨镇冰兵舰上的那名副官，与他分手时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要想弄明白这个问题，时间须得拉回到1905年的巴黎。


那一天，孙中山去法国巴黎找清国留学生，劝说他们起来革命。当时有四个孩子，曰：汤芗铭，向国华，王发科，王相楚。这四个孩子最听朝廷的话，朝廷让他们往东，他们决不往西，朝廷让他们打狗，他们决不会撵鸡。孙中山居然向他们四个宣传革命，那可真叫找对了人。


于是这四个孩子商量了一下，两名出面请孙中山饭局，另两名孩子趁机潜入孙中山的房间，割开了孙中山的皮包的包皮，盗出革命党人名册，立即飞跑到清国驻法国使馆，向公使孙宝琦报案。


当时孙宝琦一看这个四孩子，心说这几个都谁家孩子啊，你们偷盗革命党人名册，党人岂会与你们罢休？再说你们又没拿朝廷薪水奖金，惹祸上门全无一点利益可图，听说过缺心眼的，没见过这么缺心眼的。当即将四个孩子吓唬了几句，自己偷偷将党人的名册送回去，在革命党那里做了个顺手人情。


但事情闹开了，这四个孩子，在留学生里就混不下去了，都知道他们缺心眼缺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耻于与他们为伍。于是四个倒霉孩子中的汤芗铭，就绕道去了英国，改学海军。1909年刚刚回国，历任镜清号舰长，南琛号舰长——如此缺心眼之人都做了舰长，可知别人比他更缺心眼。


临近武昌首义的前几天，萨镇冰发现了汤芗铭这个人才，就将他调到自己的身边，让他做自己的副官，助手。


可即便如此，汤芗铭也没必要对马超俊说：替我问家兄好吧？


有必要，因为汤芗铭刚刚收到大哥的来信，劝说他：早日反正，以立殊功。


他大哥又是谁？


不说你是猜不到的，汤芗铭的大哥，便是湖北君宪派头子汤化龙。


汤化龙以湖北咨议局议长的身份，暗中与革命党人勾连一气，促动了湖北革命军政府的成立，目前出任军政府民政长。此人看准了这一次革命肯定成功，铁了心要将革命进行到底，所以写信给弟弟汤芗铭，让他快点配合。


汤芗铭收到哥哥的信，回忆起自己割孙中山包皮，偷盗党人名册的事情，知道这是自己唯一能够翻身的机会了。当即在船上暗暗运动，密谋起事，却说水员们原本就生活枯燥，早年时全世界的船上，船员都有一个叛乱的怪毛病，动不动就杀舰长宰乘客，就是因为船上的生活缺少足够的娱乐性，所以人心往往变得极是烦燥。此番经汤芗铭一吆喝，兵舰上的水员登时鼓噪了起来，立推汤芗铭为海圻号中华民国革命军临时总指挥，一起去找舰长萨镇冰闹事。


舰长萨镇冰，正背着手在甲板上踱步，思考不在武昌打炮这事对还是不对。忽听人声鼎沸，就见汤芗铭率了众水员，气势汹汹而来。当时萨镇冰叹息了一声，曰：小舟从此去，江海寄馀生。卸下一只小艇，顺流漂泊远去了。


此一去，萨镇冰直接漂泊到了上海。


而汤芗铭却率了海昕号与清国水师的大队人马会合，大家一起浩浩荡荡的去了九江。再过不久，汤芗铭就会在党人李烈钧的带领下，重返武昌。


【20.转折点的到来】


汤芗铭在兵舰上闹事，而华侨敢死队队长马超俊，他的革命生涯迭现出更加波澜壮阔的一幕：他和剩余的华侨敢死队仍然留守武昌，出汉阳门入汉口，先到黄陂，再战冯国璋。结果马超俊被冯国璋逼得步步后退，退到阳逻地方，更为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段祺瑞的军队居然也来了。


一个冯国璋就够让武昌人民喝一壶的了，再来一个段祺瑞，那还了得？


而最让马超俊恼火的是，冯国璋的军队分明视他为无物，尽管他一再声称华侨敢死队力战冯国璋，但实际上冯国璋的部队是越过他直冲到了后方。等冯国璋的军队冲过去后，段祺瑞的军队这才出现双向合围，马超俊登时目瞪口呆。


当时马超俊慌不择路，抢了一条船顺流直下，一口气飘流到了九江，被九江的水上警察逮到，缴械之后押到都督府。九江大都督马毓宝，对马超俊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们九江已经宣布独立了，也革命了。你们是从武昌下来的铁血军人，都能打，恰好我这缺少卫队，以后你们就跟着我吧，薪水你们自己说。


马超俊说：不要，我们要去上海。


他一定要去上海，是要找到黄兴，算一算黄兴逛他死守汉阳兵工厂的旧帐。但是马超俊去了上海之后，遇到的头一个人并非是黄兴，而是他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人：


瑞瀓！


这老兄便是湖广总督，眼见收复武昌无望，又遭朝廷撤职处分，于是他飞逃入上海租界避难。跟在他屁股呜嗷呜嗷追过去的，是成群结队的刺客——刺客都是由朝中显贵之家高薪诚聘的，因为爱新觉罗皇族认定了是这家伙无能，拖累了皇家，所以一定要摘下他的脑壳出气。此后一段时间里，他将生活在高危状态之下，直到中华民国成立，警报解除为止。


而在武昌这边，当段祺瑞出现的时候，标志着时局的演变，进入了一个空前之复杂的时代。

第七章 革命大盛宴


【01.湘江奇人谱】


向者武昌血战，多有湘军参加，有跑得飞快的甘兴典，有躲到两湖书院死读书的王隆中。还有战死于仙女山下的前清老将军刘玉堂。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湖南军队，去湖北革命呢？


这是因为，当黎元洪出任湖北革命军大都督后，先是劝说大家罢息兵戈，结果遭到党人愤怒的杯葛。于是黎元洪就说：这个事，啊，这个事啊，我当上了你们的大都督，这麻烦可就大了，朝廷铁定不会跟我有完。除非，全国能多弄出几个大都督来，象我这样的大都督多了，就轮到了我们跟朝廷没完了。


如何让全国多出现几个大都督呢？


易尔，武昌有许多军事学校，学校中有全国各省的学生，把那些最机灵，又超喜欢革命的小家伙找来，每个省找上四五个人，让湖北咨议局议长给各省的咨议局写封信，让他们快点跟革命党一块革命。


于是有两名湖北学生，蓝综和庞志光，奉肥仔黎元洪之命，拿了蒋翊武的介绍信去长沙，找共进会暨哥老会老龙头焦达峰联络起事，另有同盟会会员胡燮槐，也跑来湖南联络。如此多的人都跑了来，霎时间将平静的大湘江，搅得水翻浪急，水面上登时浮出几个奇人来。


头一个，姓陈，名作新，字振民。此人端的奇异，12时染上酒瘾，见酒就喝，闻味则醉。更兼天赋异秉，喜骑马，舞剑，练拳，习武，擅长书法，楷，草篆，隶四体均有造诣，尤精大小篆。所画兰、梅、松、竹，别具一格。所刻图章刀苍劲有力，古朴自然。


这么有才，那可不能耽误了，于是陈作新14岁时进入科举考场，却不想文星黯淡，一连三次名落孙山。陈作新大怒，遂改行做枪手替人代考，却不想一考一个准，一考一个中。接连三次都替别人考中。陈作新诧异，遂恢复自己的名字，替自己考，果然也中了——却不想怪事又出，明明是他自己替自己考，反被人举报说他是由别人替考的，结果取消录取资格。这离奇的世相令得陈作新欲哭无泪，于是他就想：要不我干脆革命吧，不然还能怎么着？


革命者多是这样的人，他们的那过于强硬的个性，与现实形成巨大的反差，导致了人生处处不顺利。偏偏他们又意识不到这一点，不谙规律之所在，没有意识到是自己不对头，反倒认为是这个世界出了毛病，愤怒之时，往往会兴起革命之念，想把这个世界拧巴拧巴，改造成适合自己的样子。


第二个人物，姓黄，名忠浩，字泽生，黔阳黔城人氏。黄忠浩幼时顽劣，不喜读书，教书先生怒而骂他：这个小王八蛋，他将来若是有出息，我把自己的眼珠子抠出来。受此刺激，黄忠浩发愤读书，霎时间一目十行，一通百通，未及几年已经通经术，究性理，竟成湘江大儒，而且文武兼资。于是入仕途为官，先做江西右江道，后任四川提督，再后来告老还乡，隐居家乡，享受着离休老干部的政治待遇。


到得老黄离休之时，正值党人肆虐湖南，地方父老恳请黄忠浩出山，稳定秩序。黄忠浩摇头笑曰：一辈子人，不管两辈子事，随孩子们闹去吧。于是湖南父老哭曰：老黄不出，百姓还能靠谁呢？哭之于巡抚余诚格，于是巡抚跪在黄忠浩脚下苦求，黄忠浩无奈，只好出山，任全省巡防营统领，维护地方。


离休老干部黄忠浩再披战袍，遂有革命党小家伙跑来，劝道：老黄，起来革命吧，你老得牙齿都掉光光，再不革命可就没机会了。


黄忠浩笑曰：滚，吾何许也人？清室大员也。山能移，吾志不可移，吾当为朝廷及家乡父老效死，有敢乱湘者，且看吾刀！


由是离休老干部黄忠浩，就成为了湖南反革命势力的代言人。他作为地方秩序的维护者，与革命形成了天然的冲突，这是所有老家伙的悲剧。


被革命风潮激荡而起的第三个人，更是奇人中的奇人，就连毛泽东都称赞此人是个聪明的官僚。那么此人又是谁呢？


此人名叫谭延闿，乃湖南君宪派头子，在中国历史上具有着不可小瞥的地位，他中年丧偶，于是孙中山登门向他求婚——央求他娶小姨子宋美龄。可是谭延闿说：我和妻子有约定，生不负，死不负。绝不会另娶而伤害到我的亡妻的。不过呢，你家美龄我虽然不会娶，但我可以认她做妹妹。


从此，宋美龄就管谭延闿叫阿哥。


有一次，北伐名将叶挺搞到一匹好马，正自沾沾自喜，宋美龄跑来就要骑，叶挺劝说此马性烈，要得驯服之后才可以。宋美龄不忿，曰：我去找我阿哥来。于是宋美龄把阿哥谭延闿找来，要求骑烈马。就见谭延闿走到那匹马的面前，轻轻搔着马耳朵，又俯在马耳朵边说了句什么，然后退开，说：可以了。就见宋美龄跑过来，嗖的蹦起来骑到了马背上，那马果然非常温顺，任由宋美龄骑在上面，任意驰骋……这离奇的一幕，看得叶挺目瞪口呆。


有资料称谭延闿懂马的语言，此事难以确证。但有一点，此人连烈马都能够沟通交流，更何况人乎？所以不管是革命还是反革命，他都能够周旋于其中，由此奠定了此人日后主宰湘江的地位。


【02.革命与反革命】


武昌党人纷至，要求湖南立即举事响应，于是湖南党人秘密聚于福寿茶楼，商定联合洪江会人马，定于22日起事。后又因离休老干部黄忠浩防范严密，而洪江会人马迟迟未至，遂将起事时间推迟到23日。


不想到了21日，湖南党人吴作霖，担心革命党人少枪少，起事难成，就想，如果我吓唬吓唬咨议局的人，说不定他们一害怕，我们就成功了……


于是吴作霖跑到咨议局，大吵道：某家乃革命党吴作霖是也，不怕死的。现在正式通知你们，某家手下有三千余兄弟，皆是高来高去，徒手山川之辈，现在就住在旅馆和商店里，某家手下的兄弟，除了备有炸弹短刀之外，另有火柴一盒，将来举事，先将这诺大的长沙城焚为白地。晓事的，快快举手投降，若是迟了一步，到时候玉石俱焚，休怪某家言之不预也。


言讫，吴作霖扬长而去。长沙巡防局如梦方醒，情知革命党起事就在眼前，立即加紧防范。


眼见得消息走漏，大佬焦达峰欲哭无泪，莫可奈何，只好立即招集徒众，宣布将起事的时间提前到21日的下午4时。然后排兵布将，拟定口号，书写标语，全部工作完成，单只等起义总指挥陈作新一声号令，大家立即干啦。


可不曾想，陈作新因为起事亢奋，多喝了两杯，他这人沾酒必倒，到了起事的时间，他的人已经醉烂如泥，睡态可掬，无法发布命令了。


没奈何，只能再将起事时间改期，就改到22日凌晨了。


次日凌晨，陈作新酒醒，终于发布了起义命令，于是党人按照起事前安布的路线，分头行进，并在东西抚台会合，合攻抚台衙门。巡防营黄忠浩接报，急急上马，前去迎战起义军。可不曾想，黄忠浩的护卫兵杨泳淞，业已秘密成为党人，待得两军相遇，杨泳淞大喊：此黄军门，尔辈毋得尔。一边喊着，一边出其不意的挥刀砍去，黄忠浩又如何知道刀会从后面砍来？失察之下，叫一声啊呀，可怜老胳膊老腿，已经跌落马下。


离休老干部黄忠浩被生擒，消息传出，起义指挥部焦达峰急速派人赶来，要高薪诚聘黄总浩出任总司令。那边谭延闿也飞马向这边疾奔，生恐黄忠浩有失。两拨人同时赶至小吴门，却发现还是迟了一步，可怜离休老干部黄忠浩，已吃一位胡姓党人，用马刀砍死了。


谭延闿说：胡姓党人杀黄忠浩，是因为两人有过节。感伤之下，谭延闿赋挽联一对，以悼念离休干部黄忠浩：


见危授命，是公本怀，恻恻感前言，所悲未竞平生志；


忘年下交，视余犹弟，冥冥负知已，凄切难为后死人。


这边谭延闿抚尸伤恸，那边党人已经蜂拥而入巡抚大堂。湖南巡抚余诚格出来，问：啥事啊，来这么多人？


众人道：巡抚大人，我等已经革命矣，你要不要一起来玩？


余诚格道：要的要的，有命堪革直须革，莫待无命没得革……说话间，手下人早已呈上来一块白布，余诚格大笔一挥，在白布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汉字，然后说：把这块布悬挂在抚署前的旗竿上，咱们湖南啊，革命了……言讫，趁人不备，携家小从侧门跑掉了。


巡抚跑掉了，正好，于是革命党人开会商量领导班子。陈作新对焦达峰说：这么着吧，你当大都督，我当副都督。焦达新道：咱们没设副都督，要不大都督你来当吧。余者党人齐呼：不可以，要让焦老大当大都督。一番吵闹过罢，焦达峰成为了大都督，陈作新出任副都督。


闻知老龙头焦达峰出任大都督，哥老会会众惊喜而狂呼：焦大哥作都督，今日吾洪家天下矣！


霎时之间，6万哥老会会众蜂拥而入长沙，大都督府人声鼎沸，纷纷要求加官封爵。会党打扮更是让人上火，皆高髻绒球，胸前拖一长带，以为汉官威仪，让咨议局的议员们看得摇头叹气，就决定出来管一管。


【03.野蛮女生有好多】


湖南咨议局的全马人马，模仿西方资本主义那一套，将门口的牌子换成湖南参议院的字样，然后通过议案，要求掌管都督府行政与人事权力。凡是都督府发布的命令，必先提交参议院，由参议院发交各部执行。徜如果都督府的命令被参议院驳回，以参议院的意见为基准。


此外，参议院认为副都督设置不合理，要求撤消，因此先请陈作新辞去副都督之职务。


陈作新听了，笑道：辞职是可以接受的，但有三个条件。


参议院议员道：什么条件？


陈作新道：我陈作新为了革命，一不图名，二不图利。就三个条件，一是要给我三幢小别墅，二是要给我白银一万两，三是再给我温柔小妹妹两名，让她们永远爱我。只要满足了我这三个条件，我立即辞职。


参议院议员：……还要温柔小妹妹两名，野蛮女生倒有好多，温柔小妹妹怕是找不到。


连温柔小妹妹都找不来，要你参议院何用？于是党人谭人凤赶到，强令撤消参议院，一切权力归大都督府。谭延闿辞职以示抗议。


话说湖南长沙，其军队中原有四个标统，也就是四个小营长的意思。其中一个营长叫梅馨，系留日士官学校毕业，他找大都督焦达峰，要求将他提拨为协统，焦达峰答应了，说：OK，老梅，你现在就是协统了。


现在就升官了？梅馨很吃惊：那以前管我那些人，也就不能再管我了吧？我已经升官了耶。


大都督焦达峰笑曰：你哥子好不晓事，革命成功了，人人都升官，你升官，你的上级也升官，原来管你的人，现在还是管着你。


梅馨一听就急了：我靠老表，没这么个搞的，我梅馨此来，是跟你认真说事，你干脆也别升我的官了，就让我统领个独立协吧。


焦达峰问：啥子叫个独立鞋哟？


梅馨说：就是我自己说了算，别人管不了我的意思。


焦达峰摇头：老梅你可真逗，大家之所以闹着革命，就是为了要管住你。你要是不想让别人管，除非自己来革命。你的要求，等我们开会研究研究再说。


梅馨悻悻退出，曰：焦非元帅，陈酒疯也。


三日后，都督府忽接报告：北门外和丰火柴公司，有许多不明真相的群众在挤兑——连火柴都要挤兑，你说这群众扯淡不扯淡？


实际上，晚清时代，帝国的经济发展，照抄西方资本主义，自由到了吓死人的地步。这家和丰火柴公司，按现在规模最多算是家无照经营的黑作坊，在当时却有权经营人民银行业务，可以自行印制钞票发行。黑暗的旧社会啊，连家火柴公司都可以自己印钞票，你现在回家印一个试试。


也就是说，当时那些不明真相的群众，正在火柴公司门口挤兑现金。副都督陈作新得报，立即率了20名卫队前往弹压，行至文昌阁附近，突然枪声大起，陈作新不察，当场被杀。


文昌阁枪声起处，就见百余人的武装拥入都督府，先将卫队缴械，然后冲入大都督焦达峰的办公室，把焦达峰押了出来。焦达峰问：你们要干什么？对方答曰：要杀你。焦达峰说：要杀就在十九星旗下面杀吧。于是众人持刀而上，将焦达峰乱刀砍死，又从他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醮了他的鲜血，在墙壁上写道：焦达峰系匪首姜守旦冒充，应予处决。


这里说的姜守旦，却是江湖上洪江会的一名大佬，这伙杀手非说焦达峰是姜守旦，却也不说连年龄都对不上。然而，焦达峰，这位策动了中国革命的关键性人物，如此轻易的被害，这必然刺激了这片土地上的乡党老表们。


武装革命的思想，从此在这片土地上酝酿翻涌。


【04.真的好好害怕】


一日内连杀大都督焦达峰，副都督陈作新，标统梅馨的声望，霎时间达到了顶峰。于是长沙军人召开参谋长联席会议，说：湖南大都督，若以声望而论，非梅馨而莫属，就请梅大都督莫辞赴任。


梅馨摇头，说：


若此，是利之也。不可，不可！吾为湖南斩乱机，保安宁耳，国中自有贤者，其亟举之。


听梅馨这么讲话，可知此人一点也不傻。但是他不肯来做这个大都督，湖南岂不成了一盘散沙？为难之际，一个叫余饮翼的军官说道：这个大都督啊，非得有足够的威望，才能够压得住场，梅馨不肯来，我们就更不行。依我看，要不咱们去把辞职的谭延闿揪出来吧，我看这个人还成，你们的意思呢？


众人连连点头，说：没错，这个谭延闿称得上众望所归了，单凭了会和马说话，就这一点他也应该做大都督。


于是军人们又找了同盟会中老资格的谭人凤，一大票人浩浩荡荡出发了，一路上群众随行，黑压压的人流看不到头。到了谭延闿的门前，众人齐呼：谭延闿，滚出来！谭延闿吓坏了，躲在屋子里不敢吭声，门外的人喊道：屋子里的人听好了，立即高举双手走出来，否则放火烧屋了！


谭延闿的母亲扭着小脚，颤悠悠的出来替儿子求情：各位乡邻，我的儿子人是傻了点，就是个缺心眼，可他终究是没干过坏事啊，你们就不要伤害他了，求你们了。


老太太求情无效，众人涌入屋中，架起谭延闿拖走了。


谭延闿被架到都督府，在场有千余名士兵，眼见得谭延闿被拖到一张桌子上，士兵们同时举起手中的枪。谭延闿见状，立即振臂高呼：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桌子下的人提醒他：喊错了，你现在是我们的大都督了，快点对大家讲话吧。


谭延闿一听，连连摇头：现在你们为刀俎，我为鱼肉，你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唯独这个大都督，就算你们杀了我，我也不干的。


老同盟会谭人凤闻言大怒，嗖的一声，抽出刀来，指着谭延闿的鼻尖骂道：丢你母，今天这个大都督，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再敢唧唧歪歪，信不信老子一刀劈了你？


谭延闿哭了，对谭人凤说：老人家，你眉毛胡子都白了，干吗还欺负我一个后生仔，要不这个大都督你来做好了。


谭人凤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你当老子不想当都督啊？这不是老子干不来，才派你的差吗。


谭延闿：你干不来也不能欺负我啊？


谭人凤：废话，不欺负你欺负谁？你替老子找个更有本事的，让老子欺负欺负？找不来就是你了。


无奈之下，谭延闿只好站在桌子上，流泪发表就任宣言。他说：女士们先生们，我现在啊，心里好好害怕，都快要怕死了，哪怕你们给我准备个别的火坑也行啊，怎么偏偏让我当大都督呢？我是个文人啊，文人就是个吟风赏月，吟赏烟霞，再就是和漂亮小女生唧唧歪歪，大都督这活……咦，要不咱们这样好了，这个大都督我答应你们做，然后咱们以军法治湘，如果你们违抗了我的命令，我就砍你们的脑壳，你们乐意被我砍脑壳吗？


众人：……乐……意。


谭延闿一声叹息。


人家这都把脑壳交给你砍了，你还能说什么？


由是谭延闿就任，文人治湘，军法行事，湖南为之大治，成为了武昌最稳定的大后方。


【05.一蟹不如一蟹】


湖南起事之后，第二家宣布革命成功的，就是陕西——陕西这边的起事却是离奇，是由28名党人策马入长安，突然冲入军装局，28星宿人手夺枪一支在手，装上子弹，砰砰砰就向四面八方射击……先是军校的学生被打得哭喊连天，不得不跑来领枪参加革命，紧接着大队的新军在党人的鼓动之下冲入西安，端着空枪呐喊着冲到军装局，装上枪弹之后，陕西的革命就已经算是成功了。


护理巡抚的藩台钱能训逃入副官家中，持六轮手枪自杀，却未死……幸亏未死，此后这厮被人民群众扭送到新政府，居然发达了，竟出任中华民国政府国务院总理。


这时候西安城中的旗兵，尚有枪一万多支，骑兵2000名，徜若遽然反攻，只怕革命党不易应付。可是旗兵不知事情究竟，不断派出侦探打听消息，等弄清楚革命党人不过是虚张声势的时候，革命党已经发展到了可以玩真的程度——党人以火炮攻击旗兵大营，旗兵用木器家具堵塞大门，以求自保，却又被党人纵火，烧得旗兵大放嚎淘，只好投降……将军文瑞投井自杀，结束了这座古城长达264年的满清统治。


参加这次起事的许多人，开始时大名鼎鼎，但后来却越混越没什么名气。反倒是当时一名扛枪纵火的学生仔，这时候他只不过是跟在老革命的屁股后面端茶倒水，但后来却混名气越大，等他回到老家四川之后，业已成长为赫赫有名的军阀二刘之一：刘文辉。


但刘文辉真要想混出气候来，还差得远，这时候混得比较明白的，是山西革命党人阎锡山。


说起阎锡山这位兄弟，就两个字，命苦！他出身于一个小作坊主家庭，打小就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吆喝兜售针头线脑，聊以果腹。幸好朝廷举办考试，要把最优秀的学生仔送去日本进修，阎锡山遂捧了书本苦读，终于考取了公费留学生资格，到日本后先进振武学校，后升士官学校，并在认真学习的当口，见缝插针，抽出宝贵的时间加入了孙中山的同盟会。


但据老同盟会人的笔录，孙中山超讨厌阎锡山这小作坊主，因为他的问题特别的多，经常把孙中山问得张口结舌，欲哭无泪。但这事也不能怪阎锡山，他的怪问题虽然多，但他却是个做事之人，毕业后他从日本黑龙会弄出一笔钱，回到家乡拓荒垦殖，要改造家乡。


未几，朝廷召从日本回来的留学生进京复试，阎锡山到了北京大惊，就见和他一道复试的学生仔有云南的唐继尧，有江西的李烈钧……居然全都是革命党，连主持这次考试的，都是革命党人程家柽。这时候程家柽是在给肃亲王善耆干活，于是他就向山西官员提出来：喂，你们山西的革命党阎锡山，很能干的哦，为什么有这样的人才你们不肯用？不会是嫉贤妒能吧？


山西官员欲哭无泪：拜托，你们朝廷自己任用革命党人就算了，还要把革命党往我们这里塞。不料考试成绩出来，阎锡山名列前茅，山西无奈，只好让他当上了第二标的教练官，官职大约是副团级干部。


此后阎锡山等党人摩拳擦掌，枕戈待旦，等到了武昌首义枪声响起，山西陆巡抚正在琢磨此事如何处理，阎锡山暨一众党人，已经率了军事武装杀入抚署。当时陆巡抚身穿官服，一只手拉着自己的小儿子，对党人们大声的说道：山西的百姓，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就碰上了你们这帮杂碎，天天吵着革命革命，革你妈个头。有种你们杀了我们父子，但如果你们敢伤害山西百姓分毫，我就算是做鬼，也饶不了你们！


就在陆巡抚的大声斥骂中，众党人乱枪齐发，当场将陆氏父子打得千疮百孔。众人还要对着尸体开枪，被阎锡山厉声喝止。


阎锡山说：陆巡抚是个有口皆碑的好官啊，可也只有这样厚道的好官，才会轻易被我们把命革掉。如果我们的革命，只是专门来革象陆巡抚这样善良忠厚之人性命的话，这个命……再革下去恐怕会很操蛋的哦。


陆巡抚阖家尽死，太原陷入乱局。朝廷闻报，遂召革命党吴禄贞，以其为第六镇统制，出任山西巡抚，以将同盟会引发的骚乱弹压下去。


有没有搞错，朝廷怎么会召革命党人来弹压同盟会？


没有搞错，当时朝廷就是样安排的。


【06.心智较斗双雄会】


说起吴禄贞来，所有的老同盟会，老革命党的心里都会突突突的哆嗦起来，盖因此人的军事才干，非一般人所能比拟。他留学日本的时候，和蓝天蔚、阎锡山并称士官三杰，全校的中日学生加在一块，也比不了他们三人。


但同是人杰，阎锡山归国之后，才混了个副团级干部。而另一杰蓝天蔚更惨，他去了东北，不幸遭遇到了江湖出身的张作霖，被张作霖玩弄于股掌之上，再也没听说有什么作为。而吴禄贞甫一归国，就被授予了第六镇统制之职位，这个官职类似于军区司令员的意思。


比较军事方面，阎锡山只是个副团级，吴禄贞却出任军区司令员，这就已经不具可比性了。再比较行政能力，阎锡山这边是胼手胝足，全靠了从日本人那里套取的扶贫款开荒垦殖，而吴禄贞却被授予了山西巡抚的职位——这个官相当于山西省省长，也就是说，吴禄贞当时的水平，阎锡山还要再追赶二十年，才能够稍微追上一点点。


当然，如果以对等军制而言，一镇只等于现在的一个师，吴禄贞最多不过是被授予师长之衔——但这就已经将阎锡山甩得不可以道理计了。


总之，吴禄贞此人端的厉害。


朝廷重用吴禄贞，是宁汉将军铁良的意思。概因铁良在日本留学的时候，最钦服的就是吴禄贞，两人是同学，所以铁良对吴禄贞高看一眼。


闻知吴禄贞要来山西，山西的革命党人全都吓哭了。阎锡山说：吴禄贞若来，吾辈休矣。哪个兄弟嘴巴比较厉害，派他去跟吴禄贞说个情，大家都是同盟会，都在趁这机会捞地皮抢地盘，我阎锡山没什么本事，就想抢山西这一块，你吴禄贞这么厉害，应该去北京抢龙椅啊，把山西就让给我们，好不好？


山西革命党人就派了最能说的仇亮，让他去石家庄去找吴禄贞，问：老吴啊，现在山西已经光复了，解放了，空出了好多好多的官位，可是我们大家谁也不敢做啊。


吴禄贞问：为啥空那么多官位不敢做？你们怕什么？


仇亮大哭：老吴啊，你不说话，我们谁敢擅取官位啊，我们山西的革命党人的性命，此时全操在你的手中，你让我们生，我们就生，你不让我们生，我们就……就……就逃去日本找孙中山说理，大家都是同盟会，你不会这么欺负我们吧？


吴禄贞哈哈大笑：小仇啊，睢你丫那操行，不过就山西那么个小地方，至于紧张到这种地吗？你总读过庄子的《逍遥游》吧？里边提到一只大鹏鸟，翅膀超大，飞得超高，早晨飞到南极啄企鹅，晚上飞到北极啄北极熊。有一天这只大鹏鸟飞过石家庄，停下来休息休息，恰好附近有只瞎了眼睛的猫头鹰，捡到个腐臭发烂的死老鼠，听到大鹏鸟的声音，这只猫头鹰死死的抱住腐烂老鼠，大声的喊道：不许抢，这死老鼠是我的，你敢抢我就死给你看。


吴禄贞讲完了，仇亮听得哈哈大笑，笑过问道：老吴啊，我还不知道你也会讲笑话的，哈哈哈，对了，咱们接着说正事，你已经被任命为山西巡抚兼第六镇统制了，啥时候去上任啊？


吴禄贞：……小仇你这脑子……我跟你这么说了吧，我之所以接受朝廷的官职任命，目的就是为了革命！现在山西的革命已经成功，我再没有入娘子关的必要。我若真正做了山西省巡抚，又有何面目再见同盟会的同志们呢？此心此志，可誓日月。


仇亮：真的假的？


吴禄贞：……你他妈的……爱信不信吧。


得知吴禄贞不仕山西，阎锡山等人大喜，遂与山西诸革命党人奔赴娘子关，面见吴禄贞。吴禄贞拉住阎锡山的手，道：阎老西啊，你可来了，跟你说我这边正面临着大麻烦。事情是这个样子的，我现在虽然被任命为第六镇统制，但却是孤身上任，与军队中的各标各营长官全无交情，素不相识。我用革命思想试探他们，却引得他们对我疑心重重，如果再这样发展下去的话，我就危险了。


阎锡山听了吴禄贞的话，心里顿叫一声苦。心说我阎锡山真是太实在了，上了吴禄贞的当了，听他这么一个说法，要想控制住第六镇，岂不还得先到山西赴任吗？心里这样想，就哭道：老吴你真会开玩笑，统制你都做上了，这么点小事，还能难得住你？


吴禄贞笑道：难肯定是难不住，但这需要你阎老西出手相助。


阎锡山眼前一黑：老吴你要如何？


吴禄贞道：我要你替我做的事，很简单。你看我这边之所以控制不住军队，只是因为我没有私人卫队的缘故，等于是孤身入虎狼之营啊。阎老西啊，我们不妨来看看你们山西的情形，现在是陕西已经革命成功，石家庄又有我吴禄贞在，山西可以说是相当的安全，既然山西不会有战乱，那你不妨把山西的新军分成两营，归我指挥，以便我用来镇压第六镇中与我对抗的军官。


然后吴禄贞猛一转身，说道：清廷载沣，载涛，载洵等，看见我们革命汹涌澎湃的势头，已经惊惶失措，于革命前途甚为有利。但袁世凯已被任命为内阁总理大臣，他是老奸巨滑，而全国新军统制以下，多半是他在小站练兵时代的下属，徜令袁世凯入京到任，大局必要改观，至少与革命前途有害。我驻此地，扼住南北的咽喉，俟袁入京过此，相机杀了他，然后革命大业即可成功。我再率军北上与张绍曾，蓝天蔚军互相呼应，则京师自可不攻而下。


听到这里，阎锡山全都明白了。


吴禄贞终究是吴禄贞，他本无意去山西，却胁迫阎锡山交出山西的新军。但以阎锡山现在的处境，他敢不答应吗？


直驱京师，并吞天下，号令群雄，睥睨四方。


这才是吴禄贞之志向。


【07.史上空前大悬疑】


阎锡山返回太原，调拨两营新军给吴禄贞。


而吴禄贞却在这时候做了桩怪奇的事——他公开亮出反清旗号，在石家庄就任了“燕晋联军大都督”之职。


吴禄贞明明知道他的部属不可靠，他甚至连亲信卫队都没有，他虽然被朝廷任命为第六镇统制，却无异于裸露于群狼之中——第六镇中，支持皇统的有，反对革命的有，吴禄贞这么急切的把自己的秘密身份亮出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吴禄贞也是没得办法，既然他已经发誓不入娘子关，那么朝廷派给他的山西巡抚，也就不干了。这等于和朝廷摊牌。所以他只能出任燕晋联军大都督，准备驱师大入，直下京师。如果他能够成功，则中国此后的政治经济格局，将会全部改写。


但这段历史终究无法改写，吴禄贞三军未行，他以前的卫队长马蕙田突然来到第六镇军中，霎时间消息满天飞，都说此人是来暗杀吴禄贞的。吴禄贞听后失笑，暗杀还这么风风火火大肆张扬，生怕人家不知道吗？就将马蕙田叫来，问道：小马，我听说你此来是杀我，消息确否？


马蕙田答：没错，我来正是为了杀你。言未讫，已经握枪在手，对准吴禄贞连开数枪。


吴禄贞立时身死。


此人一死，北京重围立解，不唯是燕晋联盟化为乌有，而且石家庄重归皇统，害得山西的阎锡山与中原地带失去联络——最闹心的是，阎锡山还派出了两营新军去给吴禄贞做卫队，这两营人马正在不紧不慢的赶路，可是吴禄贞已然身死。


他原本是有机会黄袍加身的——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这样一来，一个空前的大悬案就被迫推到了大家的面前：杀害吴禄贞的凶手，竟系奉了何人之命？


最早的文献，众口一词，认为幕后凶手必然是吴禄贞留学日本时上铺的兄弟——宁汉将军铁良。铁良和吴禄贞是同学，最欣赏吴禄贞的才干，不是铁良的欣赏，吴禄贞也不会被授予第六镇统制之高位。况第六镇扼守石家庄，无异于守护大京城的卫戌部队，以吴禄贞任此职，可知铁良对吴禄贞是何等的信任。


然而吴禄贞终究是背叛了老同学，而且他的背叛，使得满清朝廷面临着最严重的亡灭之危。而吴禄贞一死，北京城的危险立即解除，形势倒转，这种变化，就成为了铁良谴人刺杀吴禄贞的最大证据。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发现，实际上铁良在吴禄贞之死上，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放眼整个民国，唯一占到便宜的就是袁大头袁世凯。


按照推理学上的研判规范——当一件凶案发生，那个唯一的获益之人，他必然是凶手。


吴禄贞死了，袁世凯获益——由此可证袁大头硬是凶手，袁世凯就算不承认，也不管用的。


所以有关吴禄贞之死，早期被认为是宁汉将军铁良干的，后期的共识则是袁世凯干的——尤其是后来袁世凯竟然恢复了帝制，那么这事就更是他干的了，不是他也是他。他连皇帝都敢做，岂有一个不暗杀吴禄贞之理？


然而，这事真有可能不是袁世凯干的。至少，在所有的嫌疑犯当中，袁世凯的嫌疑最小。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呢？


原因有两个：


第一，袁世凯从未有过刺杀前科，在此之前他没干过这种事，在此之后他也没干过类似的事（同样类似的还有宋教仁被杀案，同样是没有任何证据，而且刺杀者是国民党，却凭空将罪状扣到了袁世凯的脑壳了）。如果我们要把一桩罪案归结于一个从未犯过此类错案之人，那么就需要更为充足的证据，不能仅凭推断，更不能单只凭了情绪。


第二，单独的刺杀不比于打群架，需要的是烈血之士。比如说古时代的荆珂刺秦王，象荆珂这样的义烈之士少之有少，因为这种人的意志信念，是违反最基本的贪生怕死之人性的。同盟会以无尚的精神力量作为感召，但同样仍然面临着刺杀人才奇缺的困扰，玉面书生汪兆铭被逼得出手行刺，可知愿意肯冒着被人捉住危险丢炸弹的人，是多么的难找。无论是在宁汉将军铁良那里，亦或是在世俗的袁世凯那里，都很难找到这种精神力量的支撑。


相反，另有一个人，他能够找到这种号招刺客的精神力量，而且他有过多次刺杀的前科，有着丰富的刺杀经验。此外，他还有着比铁良，比袁世凯更为强烈的刺杀动机。


此人是谁？


它便是同盟会，革命党。


【08.凶手没有幕后人】


说同盟会革命党在吴禄贞被刺事件上嫌疑更大，并非是空穴来风，而是有据可言——至少这证据证言，其说服力并不亚于对袁世凯和铁良的嫌疑指控。


这个同盟会，革命党，说的其实就是阎老西阎锡山。


单说阎老西的个人心理，他和吴禄贞，蓝天蔚在日本时不分彼此，同被誉为士官三杰，可回国之后，阎老西和吴禄贞的社会地位与人生成就，却相差悬殊，如果说在这件事情上阎锡山一点感觉也没有，那是绝无可能的。


再加上吴禄贞处处压制阎锡山，居然被朝廷任命为山西巡抚，任命为第六镇统制，在名义上已经据有了山西之地，这更加让阎锡山感受到了人生失败的绝望。而当吴禄贞表示出对山西不屑一顾的时候，更不啻于往阎老西的心口上刺了一刀——阎老西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据有山西，这其中的人生志向之比较，必然对阎锡山形成了决定性的打压。


吴禄贞命令阎锡山尽调山西新军，充当自己的卫队，这时候恐怕阎锡山的心里，已经在流血，在哭泣，在呜咽。人和人，真是没法子比啊。


所有这些心理活动，所产生的只能是一种后果——杀机顿起。


但起杀机，动杀心，和实施杀人行动是两回事。尤其是在没有任何人证物证的情形之下，我们最多只能说：阎锡山和宁汉将军铁良一样，可以同列为吴禄贞之死的嫌疑人犯。而且相比较而言，铁良的嫌疑更轻一些——于铁良而言，他最信任的老同学竟然背叛了他，这时候他肯定应该起了杀机，但他更希望的，是将吴禄贞活捉了到他面前，问一句：老吴啊，我把心都掏给你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为什么？


至于再说到袁世凯，他更没有理由杀吴禄贞。徜若吴禄贞驱动第六镇直扑北京城，这结果却是袁世凯巴不得的事情，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在北京危急，朝廷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候，才凸显出他袁世凯的价值——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把吴禄贞杀了，实际上是袁世凯本人最大的损失。


总而言之，宁汉将军铁良也好，袁世凯也好，他们都比不上阎锡山要杀吴禄贞的心情更为迫切，也比不上阎锡山的理由更充分。


如果我们需要的话，我们还可以列出一个更长的嫌疑犯名单，甚至将当时的名流都列于其上，但如果我们只想找到真正的凶手，或许问题原本没有这么复杂——或者是没有这么简单。


说问题没这么复杂，是因为我们习惯于在一个小刺客身后，去寻找一个与被害人社会地位历史影响等同的大人物。说问题没这么简单，是因为我们总是认为只有大人物并争天下，才会雇请杀手，而小人物没这个份量。


但实际上，大人物只是在历史长河中留下名字的人，当时的人却未必认识到这一点。对于与大人物生活于同时代的小人物来讲，他绝不会将对方视为什么大人物，相反，他有着太多太多的理由，不尊重这个即将成为历史大人物的人。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我们认为吴禄贞很重要很重要，但在杀他的人眼里，却未必是这么个情形。


对于刺客来讲，你吴禄贞不过是一个留学生而已，不就是在日本念了几年书吗？有什么了不起？你一回国就当上了第六镇统制，还不是你在日本时和宁汉将军铁良睡上下铺？你牛什么牛……什么，你又当上了山西巡抚，到底是朝里有人好做官啊，姓吴的交了狗屎运了……什么什么？吴禄贞是革命党？没错吧？早就瞧出他不是个好东西……什么什么？他自封为燕晋联军大都督？有没有搞错？就凭他也配？我呸。老子杀了他领赏去……有关这段谈话，吴禄贞肯定是在兵营里听到过。


证据？


在娘子关，吴禄贞与阎锡山会面，对阎锡山说：


……第六镇军官，反对革命的居多，我是新任的统制，若无卫队，很难统率。陕西既然革了命，石家庄又有我在，山西可以无忧，不如把山西新军分出两营，归我指挥，以便镇压反动军官……


吴禄贞的这段话，就是他被杀的全部因由了。


看看他所说的话，他出任第六镇统制，却声称自己的部属是“反动军官”，并打算镇压。他对部属如此痛恨，可知部属对他的感觉，也好不到哪里去。


情况就是这样，吴禄贞出任第六镇统制之后，并没有在部队中形成有效的影响，相反，他遭受到了大多数军官的抵制，不认他这个统制。而在这种情况下他突然亮出革命党的旗号，自封燕晋联军大都督，让部属们大吃一惊的同时，霎时间起了杀心。


以前不敢杀你，那是因为你是上级派来的领导，杀了你后患无穷。可现在证明你只不过是个乱党，杀了你不仅没有后患，还会受到朝廷嘉奖。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结论：吴禄贞在与部属势同水火的情形下，仓促亮出革命旗帜，结果引来了杀身之祸。


这时候不需要任何外界因素的介入，不需要有什么幕后大人物的操纵。所以此案压根就没有幕后操纵者。


也正因此，我们找不到那些被列为嫌疑重犯的大人物们的证据。


【09.不同人生的曲线交合】


尽管我们力证袁世凯缺乏杀害吴禄贞的动机，反倒是阎锡山才有。然而板上钉钉的史实却是：吴禄贞之死，终止了中国北方革命狂潮，使得革命仅限于长江以南，难以越雷池半步。


而倒霉透顶的阎锡山，他的官职本来就小，手下人马不足敷用，又派了两个营去给吴禄贞做卫队——当吴禄贞被刺杀时，这支不称职的卫队还在赶路的途中——此后朝廷另调人马入山西，阎锡山急急派了信使向武昌求救，这显然不可能有回音，而老阎自己，则是打起行李卷北上，逃之夭夭了。


各省独立，数山西最不给力，连累到陕西都不被承认。后来北南谈判时，袁世凯坚持认为北方没有革命发生，阎老西不算数。可知阎老西混得多么惨。


当时混得最明白的，是云南的蔡锷。


继湖南，陕西，山西而后，第四个举旗革命的省份，是云南。


云南是最典型的因人成事，因为拥有着当时大中国最优秀的军事人才蔡锷，因而享受到了革命成功的政治待遇。这是土眉疙瘩眼的阎锡山没法子跟人家比的。


阎锡山没法子跟蔡锷比，那么谁有资格和蔡锷比呢？


王振畿！


这人又是谁？


这是一个我们必须要注意到的人，他的人生曲线和蔡锷的人生曲线，形成了惊人的卯合与彻底的背离，就此意义上来说，没有王振畿就没有蔡锷。把话说得更清楚些，那就是，没有王振畿的人生悲剧，就没有蔡锷的人生喜剧，没有王振畿的人生失败，就没有蔡锷的人生成就。


先说这俩人的命运，是如何卯合的吧。


王振畿，一名出色而优秀的军事专家，日本留学归来后，被朝廷分配到了东北的混成协，出任统领。而这时候，蔡锷也从日本回来了，他自谋职业，去了广西办陆学小学，学生中以后混得最明白的人，是未来的国民党总统李宗仁。


比较两人这一阶段的人生，王振畿在东北，蔡锷在广西，都跟云南不贴边。


王振畿在东北军队管理中，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起早贪黑，无论是军事能力还是资历威望，军队之中无出其右者。而蔡锷在广西的陆军学校里大讲革命暗杀，工作明显不上心思。所以这一阶段的比较，是王振畿表现优秀，蔡锷表现不给力。


然后是这一阶段的结果：蔡锷因为工作不给力，遭到广西当局的排斥，被迫离开广西。而王振畿因为工作努力又成就突出，于是当局找他谈话，说：老王啊，你工作很卖力，成就也很显著，恰好近期有个提拨的指标，按理来说应该轮到你，可是你看啊，咱们军队里还有好多没本事的人，对这些人来说，这次能升上去，就升上去了，升不上去的话，他们会狗急跳墙杀人放火，甚至参加革命党的。老王啊，你是老同志了，要顾全大局，就把这次晋级的指标，让给别人吧，反正你有本事，以后提拨晋级的机会有的是，也不差这一次。


看看这结果，王振畿白努力了，这个狗屁的大清国，干好干坏一个样，干与不干一个样。王振畿的努力与工作成绩有目共睹，可是提拨晋级却没他的份，悲愤之下，王振畿辞职走人。


也就是说，蔡锷被迫离开了广西，王振畿则是离开了东北。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的来到云南。


【10.领导思维不一样】


蔡锷与王振畿，同时投奔了云贵总督李经羲。


李经羲，乃大清名臣李鸿章的儿子。但他的水平，比他爹明显有点距离，他一瞧这俩人：嗯，这个蔡锷小蔡，是个留学归来的海龟啊，而这个王振畿啊，却有着丰富的统兵之经验。OK，就让小蔡来当督署参议，让王振畿去三十七标当一名统领吧。这个三十七标，是驻守在云南昆明城内的卫戌部队，相当于一支城防部队。


现在，蔡锷和王振畿的人生曲线，终于重合了。


接下来，王振畿在三十一标努力工作，狠抓训练，任劳任怨。而这时候广西方面来了一封给李经羲的公文，上面说：听说你们云贵新近用了蔡锷做督署参议，这可不妥当啊，据我们了解，蔡锷这个人是个革命党，是钻入朝廷内部的政治野心家，此人万万不可重用。


正当李经羲收到这封公文的时候，部队里又出现了空缺，应该从统领中，选择一名德才兼备的提拨到统制的岗位上来。目前有两名优秀候选人：一名是任劳任怨，能力突出的老王王振畿，另一名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钟麟同。


这两个候选人，该提拨哪一个呢？


云贵总督李经羲果断拍板：就提拨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钟麟同了！


……咿，不对吧，应该提拨任劳任怨，工作突出的王振畿才对啊，怎么可以提拨屁本事也没有的钟麟同呢？


提出这种怪问题的人，肯定没当过领导——就算是当上了领导也干不久，居然一点领导思维也没有。钟麟同是只会吃不能干，什么本事也没有，可正因为他这种条件，才必须提拨他。对这种没能力的人来说，这次提拨的机会赶上就赶上了，赶不上一辈子都没机会了。所以这次你要是敢不提拨他，他铁定跟你没完，说不定会加入同盟会闹起革命来。


至于不提拨王振畿，那理由就更充分了。老王王振畿既能吃苦又有能力，这么能干的人还会缺少提拨的机会吗？老同志了，应该顾全大局，替领导分忧，让出这次晋升的机会，他应该能够理解。


王振畿理解是理解，只是憋屈啊。


他想，我他妈的怎么这倒霉呢，在东北，因为太能干不给提拨，怎么到了云南又碰上这事？合着天底下的倒霉事都让我碰上了？还有，不提拨我没意见，可你提拨了那个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钟麟同，让他每天对我指手划脚，这不是明摆着羞辱我吗？


当王振畿发牢骚的时候，总督李经羲正在看广西揭发蔡锷是革命党的公文，于是李经羲就开始琢磨了：广西方面的说法，我信，蔡锷铁定是个革命党，可我琢磨着，他这个革命党是你们广西逼出来的，年轻人啊，谁不琢磨着干出点名堂来？可你广西只让小蔡办学——教育口清寒啊，你想他能不革命吗？


现在人家小蔡在我这里，官拜督抚参议，当然不会再革命的了……切慢，小蔡是不会革命的了，可是老王最近因为没有提拨他，气愤不平，说不定这个老王，会因为火气太盛，革起命来。


怎么处理老王这件麻烦事呢？


有了！李经羲眼睛一亮：有办法了，我这么着，这么着，把小蔡和老王对调，让老王来做督署参议，让小蔡去统领三十七协。这样老王没了兵权，想革命也革不起来了，而小蔡有了兵权，也就再没革命的必要了……妙哉，妙哉，我李经羲果然是名臣之后，天赋异秉，绝顶聪明，居然能够想出这么好的主意来。


于是蔡锷和王振畿对调，蔡锷去统领王振畿带出来的兵，王振畿则来抄写蔡锷正抄写的公文。这两个人的人生曲线，在此出现了碰撞之后，又发生了神秘的转换。


接下来的事情是：最受李经羲信任的蔡锷，突然率手下士兵冲入军械局的弹药库，抢到枪弹火药之后，冲着总督署哐哐哐打枪。李经羲惊呆了，急忙问飞跑来保护总督署的统制钟麟同：不对啊，我明明已经把小蔡和老王对调了，老王没了兵权，小蔡又是我的门生，理应不会发生革命了。


钟麟同告诉李经羲：在外边冲你打枪的，就是你的门生小蔡。


李经羲大叫：不应该啊，他都带兵了还革什么命呢？


钟麟同埋怨李经羲：实际上广西方面早就提醒过你的了，说小蔡是革命党，你还非要用他来带兵。


李经羲道：还说呢，还不都怪你，要不是提拨了你没提拨老王，老王有意见，不愿意让你领导他，我至于让小蔡代替老王统兵吗？


钟麟同气急：这还怪到我头上来了，我不就是本事差点吗？本事差点就没权力吃饭了？行，你说我没本事没权力吃饭，那我干脆替你了结我自己算了。说到这里，钟麟同举枪对准自己的脑壳，砰的一声，眼见得一颗脑袋瓜子，就此炸得碎裂。李经羲在一边吓傻了：你看看，不过就是说句话，你至于吗？眼见得小蔡统兵杀入督署，李经羲无奈，只好逃入法国教堂，要求政治避难。


蔡锷率新军进入教堂，将李经羲拖了出来。李经羲道：小蔡啊，你来到云南，就对我递了门生贴子，虽然广西说你是革命党，可你既然是我的门生，我当然要护着你的了。私谊就不说了，咱们说公事吧。公事就是，小蔡你枪毙老师，老师是没办法反抗的，但你只要能列举出老师我做官以来的一件坏事，哪怕你找到一件，老师我死得都心服口服。


蔡锷哈哈大笑，说：老师啊，你多虑了，我们这是革命，并非是有意跟老师你为难。


李经羲：小蔡，你到底说呀，我为人做官，可曾干过伤天害理之事？


蔡锷：……你的人品官品，都是无可的挑剔的，不过我们这是革命。


李经羲问：小蔡，你老是说革命革命，可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啥是革命啊？你们的革命，不会就是为了清除象我这样为人做官从无恶行的人吧？


蔡锷笑道：革命就是……就是……就是……就是……就是以后云南我说了算，老师你说了不算了。来人，拿轿子把我老师装进去，抬到云贵边境扔出去。


云南革命成功，总督李经羲被轿抬礼送出境。


然后蔡锷召集大家开会，成立大汉军政府，推举领导人。老王王振畿虽然没有参加革命，但会议他还是要参加的，可是他正要出门，两名讲武堂的学生仔冲入他的办公室，哒哒哒哒哒，竟将王振畿乱枪轰死。


这两名学生仔，为什么要杀老王？


所有人都在问这个问题，蔡锷没有回答，他只是抱着王振畿的尸体嚎淘大哭，这一哭，就省了解释了。


此后云南独立，蔡锷出任大汉军政府都督，王振畿其人，从此烟消云散，再也无人提起。但其人那不幸而悲惨的命运，以及被年轻冷静的政治对手以残酷的手段清除，却从此成为了未来民国的毒咒：


如果一个世界容不下如王振畿这般苦命的人儿，那么这个世界，是不是出了问题？


【11.这个司令不给力】


武昌血战时，革命领袖黄兴让马超俊带领华侨敢死队坚守汉阳兵工厂，说：只要坚守一天，就一天，湖南江西的援兵就到了……可马超俊死守了三天，华侨敢死队打得全军覆没，最终也没等到援军。


但黄兴说那番话，真的不是忽悠马超俊。至少江西援军这事，绝非空穴来风。


这里说的江西援军，实际是一个日本留学归来的学生仔，姓李，名烈钧，字协和，江西宁武人。江西武备学堂毕业后送日本士官学校留学，乃第6期炮科生，归国之后被朝廷重用，起初在江西，因为和巡抚冯汝骙不睦，就去了云南讲武堂，做教官。


可李烈钧并没有参加蔡锷的起义行动，为什么呢？因为早一些的时候，适逢永平秋操，云南督练省就让李烈钧去上海出差，汇报有关秋操的工作，当李烈钧到达武汉的时候，发现当地戒备森严，持枪士兵往来不断，才知道武昌起义已经三天了。


李烈钧就去江边的小旅馆投宿，旅馆答复说：武昌革命了，革命党命令沿江旅馆立即停业，不得收住过往客人，恕不招待。李烈钧听了后，猛一拍桌子，说道：有没有搞错，老子就是革命党，妈的敢不招待老子？旅馆大惊，立即免食宿，请李烈钧住下。


吃饱睡足之后，李烈钧兴冲冲的进城，去找黎元洪摆龙门阵。到了都督府，却听说黎大都督不在。知道黎元洪是不知道李烈钧此来何为，不肯相见，李烈钧大怒，掉头就奔刘家庙火车站，到了车站恰见一列火车出站，李烈钧一跃跳到车上，就听火车哐轰哐轰哐轰，哐轰到了第二天早晨，已经到达了北京。


下车后，听说日本士官学校的校友吴禄贞，刚刚升任第六镇统制，正在大摆宴席，请同学们开吃，于是李烈钧如飞赶到，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块朵颐，正所谓壮怀逸兴欲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只吃酒吃肉，所有的人绝口不谈正事。


次日，李烈钧再逐一拜访同学校友，大家都悄声询问南方革命情形。李烈钧回答说：武汉气势雄壮，但实力不足，力量单薄，只怕是朝不保夕啊。除非我们及时起兵响应，那样武汉才能获得安全。于是一个老同学悄声问他：既然如此的话，那我跟你实说了吧，咱们江西九江，已经独立了，革命政府已经成立了，不过大一点的官……这个这个……嗯，僧多粥少，大一点的官都已经抢光了，剩下来的小官……你不会嫌太小吧？


李烈钧正色道：小官也是官……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李烈钧是个只知有国，不知有家之人，投身革命以来，身家性命在所不计，岂有一个在官位上挑肥挑瘦的道理？


那名同学大喜，当即一拍他的肩，曰：OK，现在的情形是，重炮队还没有人指挥，你在日本学的是炮科，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重炮司令了。


于是李司令买火车票走天津，再坐小火轮去上海——这时候李烈钧的校友吴禄贞，却已经去石家庄就职，然后在娘子关与阎锡山会面，再之后自封燕晋联军大都督，然后被人刺杀。


而李烈钧船行海上，忽然见到一艘怪船，四周以白布围绕，船里边不知装的是什么货物，多半是武器。于是李司令弃舟登陆，打电话给江西的金鸡坡要塞，曰：某乃重炮队李司令，看到海面上有条船没有？就是四周围绕了白布的那一条……你说啥？你说你不知道啥叫李司令？这怎么可能？你听我跟你解释，李司令就是……也甭你娘的解释了，那条船已经驶过要塞了。


这个司令，未免也太不给力了吧。


于是李司令垂头丧气的回到九江，发现九江果然宣布独立了，现在九江的大都督，就是马毓宝——再后来，华侨敢死队的马超俊被冯国璋段祺瑞联手，打得漂流到九江，遇到的就是这个马毓宝，当时马毓宝想让马超俊给他当卫队——显而易见的是，马毓宝的智商，不是一般的高，当他听说革命党人李烈钧来到的时候，立即要求将大都督转让，由李烈钧出任大都督，马毓宝自己辞职。


李烈钧现在已经知道，连司令都不给力，何况区区一都督呼？于是明智的拒绝，坚辞不授，于是一段让官的美妙佳话，从此流传于江湖。


佳话归佳话，但这段佳话，不过是印证了马毓宝其人的智力之高。


马毓宝原本是一个小小的标统，相当于团长，团级干部。武昌起义后，部属响应，推马毓宝做了大都督。也就是说，马毓宝这边，是军队先自己革命了，然后推举他当的都督。而且在部属支持的情形下，马毓宝还要将都督职位让出，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也找不到理由跟他为难。


再看吴禄贞，吴禄贞是在部队还不肯“反清复明”时，就先自己革命了，并宣布自己成为燕晋联军大都督——结果遭到了部属的反弹，丢了性命。


总之，与吴禄贞相比，这个马毓宝才是个高人。


遇到这样的高手，李烈钧就没辙了，只好宣布自己出任马毓宝的参谋长，搬进了三国时大都督周瑜的衙署，从此开始早九晚五的上班打卡工作。


上班没几天，大都督衙署中，血光突起，暴脾气的李司令，竟然用刀劈了一个大活人。


【12.千万别惹革命党】


却说李烈钧自打出任九江大都督马毓宝的总参谋长以来，每天风雨无阻，准时打卡上班。这一天李烈钧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忽然看到有个人正站在他的办公桌前，翻看着桌子上的文件。


李烈钧心中大怒，走过去一看，那人却是都督府中的一名工作人员，姓马，名马献廷——都督马毓宝也姓马，不晓得此人和都督是不是本家。


当时李烈钧把脸一沉：谁允许你翻老子的文件的？


马献廷讪笑道：……李参谋长这么紧张干什么，看看又有什么打紧。


李烈钧吼道：有没有打紧，老子说了才算，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话了？


马献廷脸色很难看：……李参谋，你嘴巴放干净点行不？


行，怎么就不行呢。李烈钧温柔的说着，轮起手臂，啪的一声，一个大嘴巴抽在马献廷的脸上，当场把马献廷的脸抽得红肿青紫。


马献廷呆住了：李参谋，你怎么动手打人呢？


李烈钧：老子打的就是你这个王八蛋，你老实说，你他妈的是不是清廷奸细？来老子这里刺探军情？


马献廷高叫：你才是奸细，我如果要是奸细的话，还用得着这个时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看你的文件吗？我早就……嗷！


马献廷的话还未说完，早被李烈钧轮起一把刀，就见雪亮的刀刃划过优美的弧线，扑通一声，马献廷已经被劈得半死不活，萎顿于地。


……余怒批其颊，彼乃大肆咆哮，余即抽旁立宪兵所佩大刀劈之，因余曾习双手剑，具有腕力，一刀劈去，马即血肉溅飞而仆倒于地矣……


摘自李烈钧：《我在辛亥革命时期》


砍倒倒霉的马献廷之后，李烈钧立即命令一边的宪兵，对此人进行搜身。结果搜出了马献廷与江西巡抚冯汝骙的往来信件。信中的语句，多有反对革命的意思，于是李烈钧断定：马献廷，乃巡抚冯汝骙派来的奸细是也。


但实际上，江西巡抚马汝骙，与山西陆巡抚，云贵总督李经羲等一样，都是人品憨厚，善良忠直的官员——却是作怪，不是说晚清腐败透顶，无官不贪，无吏不赃吗？怎么革命党所遇到的，竟是清一色的好官呢？


这是因为，官无好坏，人无善恶。所有的人，不管你是当官还是百姓，在人性的表现上并无区别，每个人都希望多获得一点利益，同样也希望获得一个好名声。同时每个人都是经济人，通过计算做事的成本，决定自己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在权力一统，民间力量惨遭压抑的时代。这时候的官员只需要对上位负责，不需要对百姓负责，伤害百姓时需要付出的成本极低，而获得的利益却极大，这时候的有权有势者就会流露出人性中的邪恶一面。


相反，在晚清这个时代，皇纲失坠，党人四起，再加上朝廷拼命想挽回颓局，更愿意狠狠惩治贪官以取悦民众。这时候如果官员们再敢贪污，明显是缺心眼的表现，不唯是朝廷不会放过你，革命党也会挑选你作为刺杀的重点目标，以赢取革命的道义资源。所以这时候，再做贪官，成本支出就会极高，划不来了。


总之，权力才是滋生贪官污吏的温床。越是权力头独大，十面谀歌，明君盛世的时候，越是做贪官成本低的时代，越是老百姓蹈死无路的时候。反之，越是民众四起，民权滥觞的时代——许多人在这种时候就不敢贪了。


但这并不是说，晚清时代的官员个个是清官，是好官，任何时候都少不了贪官。只不过，最早革命爆发之地，其官员多半是温厚善良，息事宁人型的——徜若是坏官，革命党就很难形成力量，只是因为官员厚道，所以革命党才会在这些地方扎了堆，最后引爆革命。


有关江西巡抚冯汝骙的人品，我们说了不算，李烈钧做为当事人，说了才作数：


……先后纠合二三营同志及省垣各学堂优秀学生，加入同盟会达数百人，余更施以精神教育及超距训练，生气勃勃，见者惊异。冯汝骙得商德全之报，忌之甚，余去职后，防闲愈严……


瞧瞧，李烈钧在冯汝骙的眼皮子底下，硬是发展了数百名同盟会，这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数字！让这么多的乱党在自己的地盘活动，如果不是冯汝骙能力太差，那就是人品的问题了。


答案到底是哪个呢？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搜出马献廷与巡抚冯汝骙的来往书信后，李烈钧立即打电话给大都督马毓宝，请示办法。


猜猜马大都督是如何回答的？


马毓宝回答说：


总参谋长之意如何便如何，请代行一切可也。


看看这个回答，可怜的大都督马毓宝，他压根就不敢招惹革命党——又或者，他压根就不敢招惹李烈钧。


于是李烈钧将砍得半死的马献廷拖了出动，交给军法处判决并正法。


【13.抢女人犯军纪者枪决】


马献廷乱翻文件，因此被指控为奸细，由宪兵司令廖伯琅亲自负责执行。


枪毙一个小小的马献廷，宪兵司令竟然亲自执行，这可以表明为一种决不会误读的政治态度——大家都在努力表现，向革命党李烈钧靠拢。


表现最积极的，应该是金鸡坡炮台司令徐公度，他在马献廷被枪毙后，就立即冲入马家，将马献廷家里的女眷全部拖出来，认真仔细的检查过身体，挑了两个最美貌的，也不知是马献廷的女儿还是什么人，将两名美貌女人带回自己家，幸福的享受起革命成果来。


副官得知后，悄悄的把这个消息告诉给李烈钧：革命了，炮台司令徐公度把马献廷家里最漂亮的女人给革命了。只是马家的女人太少，不够大家一块革的，要不要……嗯，再想办法多找出几个奸细来？


当时李烈钧一听就急了，心说这是哪跟哪儿啊，革命也没这么个革法的，革命是……当即一拍桌子：徐公度如此行为，属于干犯军纪，理应……处决！


副官听了后，立即跑去找炮台司令徐公度，说：李总参谋长说了，你这么个搞法不对，属于干犯军纪，要枪决的。


徐公度一听就急了：瞎说，我这是革命啊，革命不就是抢女人吗？不让抢女人的革命，算什么革命？不让抢女人，这命谁还乐意革啊！


副官说：你这话跟我说不着，到刑场上去对李总参谋长说去吧。


徐公度拿手指着副官的鼻头，笑道：好你个不晓事的，我跟你说革命就是抢女人，你非不信，难道非要等李总参谋长亲口对你说出来吗？


你真有这本事？副官表示怀疑：那你让李总参谋长说出来我听。


徐公度一笑：莫急莫急，你等着吧。


于是徐公度立即钻进电报室，给湖北革命军的大都督黎元洪打电报：黎老师好，一别好久，甚是思念，闻知老师正在武昌与清军血战，学生不揣浅陋，愿意去武昌助老师一臂之力……原来徐公度这厮，是黎元洪在两湖将弁学堂当教官时候的学生，黎大都督教出来的学生，难怪对革命有如此深刻的理解。


黎大胖子那边正缺兵少将，突然接到昔日学生徐公度的电报，大喜，就立即打电报给李烈钧，要求将徐公度调到武昌打仗。


李烈钧接到黎元洪的电报，顿时乐了：难怪这个徐公度敢革女人的命，原来这厮还有后手。那什么，为了联络与湖北方面的感情，准许将徐公度调过去继续革命，暂不枪毙。


于是徐公度一手抱着一个从马家革来的女人，临登船时对副官说：瞧清楚了没有？命就是这么一个革法的，我说过没错吧，你还非要抬杠不信。


副官看得连连摇头：别的我不知道，但我敢说，命要是照这样革下去的话，以后肯定会革出大麻烦的。


徐公度带着抢来的女人，去湖北武昌继续革命，这边九江又任命了一个叫戈克安的，出任炮台司令。可戈克安刚刚上任，就见海面上波伏不定，炮影幢幢，数十艘庞大的兵舰，计有海筹号，海琛号，楚同号，楚有号，楚谦号，楚豫号，江元号，江亨号，江利号，江贞号。此外还有湖鹏号及湖鹗号两艘鱼雷艇，正自浩浩荡荡，气势汹汹，向着九江的金鸡坡炮台冲将过来。


炮台司令戈克安吓得魂飞魄散，立即下令开炮。


可是来的兵舰如此之多，小小的金鸡坡，岂是对方的对手？


【14.勾心斗角大合作】


海面上涌来的若许之多兵舰鱼雷艇，乃大清帝国海军总司令黄钟瑛所统，在这么多的战舰环伺之下，小小的九江，实不堪一击。


但当金鸡坡炮台准备孤注一掷，决死一战的时候，怪事发生了，强大的兵舰们，竟然打出旗语，要求和解。这意思是说，清国强大的水师，此来是向九江军政府投降的。


有没有搞错？实力如此强大的海军，居然跑来投降？


是真的，兵舰上多有同盟会员，原本就骚动着革命之激情，而没有加入同盟会的旧军人，更重视军人之荣誉，让他们冲着老百姓开炮，他们是决计不肯的。


不肯打炮，就只能投降，要不然还能怎么办？


但如果真要是投降，那又太丢人了。所以海军总司令黄钟瑛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统水师来九江这么个小地方，革命军的势力弱，自己的势力强，那么就不用投降了，而是双方合作。


合作合作，共同革命，咸与维新。


于是清国水师和九江金鸡坡炮台展开了盛大的联谊会，清国海军总司令黄钟瑛，九江革命政府总参谋长李烈钧出席联谊会并发表重要讲话。


李烈钧说：革命同志们，我代表江西人民欢迎你们的到来，只要我们携起手来，狠揍满清个狗日的，那么满清就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啦。


轮到海军总司令黄钟瑛讲话，黄钟瑛说：大家操家伙，一起动手，打死李烈钧个狗日的。


李烈钧：老表，出啥子事情了吆，干吗要打我啊。


黄钟瑛怒极：还说，李烈钧，你个卑鄙小人，老子统水师前来，是真心与你合作，你竟然心怀二心，暗算与我，你也不说想一想，就你们九江那两头蒜，是我们海军的对手吗？


李烈钧：到底出什么事了啊……总政歌舞团呢？怎么还不上台来跳舞，让我问一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金鸡坡炮台的人，乘双方联欢歌舞的时候，悄悄的把兵舰上火炮的炮闩给拆走了。没了炮闩，火炮就再也打不成了，所以黄钟瑛才会怒不可竭，揪住李烈钧不放。


李烈钧就对金鸡坡炮台现任司令戈克安说：搞什么搞吗，快把炮闩还给人家。


戈克安笑曰：别找我要炮闩，我这里只有炸弹，要不要丢一枚过去？


李烈钧：别别别……先别丢炸弹……都是革命同志，丢什么炸弹呢。


于是联欢会不欢而散，黄钟瑛怒气冲冲率众回到兵舰了，看看被拆了炮闩的火炮，气得欲哭无泪。于无比的羞忿中渡过一夜，到了第二天，就听岸上吵吵闹闹，原来是李烈钧吩咐手下人将炮闩送回来。炮闩虽然失而复得，黄钟瑛终于领教到了九江人民的革命手段，从此对李烈钧死心踏地。


九江革命政府大都督马毓宝宣布：兹任命李烈钧为中华民国海陆军总司令。


于是李烈钧命令，举办盛大誓师仪式，让文笔最好的秘书吴照轩写了篇华丽丽的文章，李烈钧一袭戎装，登高台高声背诵。正背诵着，台下忽然有人伸手招呼他：喂，小李……不对，是老李……也不对，是李司令，李司令，李司令有空没空？要是有空的话，帮咱一点小忙。


李烈钧定睛细看，来人叫胡万泰，安徽人氏，也是同盟会革命党。此人前来，向李烈钧提出了一个非常操蛋的动议，让安徽人民，饱受涂毒。而李烈钧，则是由此一飞冲天，直跃上了安徽大都督的宝座。


【15.与虎同卧非善兽】


话说安徽人民，久有优秀的革命传统，最早的革命党乃安庆的留日学生陈独秀，他在1903年时，就组织了一次有300人参加的反政府集会，惊得朝廷目瞪口呆。嗣后是光复会义士徐锡麟起，他受到了安徽巡抚恩铭的重用，被视为亲信，于是徐锡麟趁此机会，刺杀了恩铭，事后徐锡麟被捕，审讯官问他：徐锡麟，恩铭如此善待你，你却利用他的好心，反过来杀害了他，难道你们革命党，就这样对待别人的善意吗？


徐锡麟答：恩铭待我好，是个人私谊。我杀恩铭是公理。


徐锡麟就义后，革命党熊成基再起，却遭遇到书法大师朱家宝，旋即失败。


武昌起义消息传来后，安徽党人吴旸谷，胡万泰再度起事，以胡万泰为总指挥。奈何这兄弟二人命苦，对手朱家宝又委实端的厉害，起事竟尔失败。


话说当时安徽的首府，是安庆市，巡抚朱家宝，乃袁世凯的铁哥们儿。俗话说得好，与虎同卧非善兽，与凤同飞是俊鸟，袁世凯乃民国时代中国第一号人杰，而朱家宝能够与其称兄道弟，那是何等本事，谅籍籍无名的吴旸谷，胡万泰岂是他的对手？


那一夜，党人在安庆城外偷偷架起云梯，翻过城墙，脚尖刚一落地，就听四周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火光熊熊中，现出朱家宝那厮一张得意的嘴脸：哈哈哈，宝宝在此等你多时了，小毛孩子革命党，竟敢跟我宝宝斗，岂非是不自量力？


党人大骇，立即脚底抹油，上天入地四面飞逃，朱家宝嘻皮笑脸，驱赶着清兵，满街去抓革命党，正玩得开心，突然快马来报：报报报报报宝宝大人不得了，可不得了，咱们邻省，江苏巡抚程德全程大人，他他他他宣布独立了！


不会吧？朱家宝惊得呆了。


然则这程德全，又是何等人物？他怎么反应如此之快，说独立就独立？


说起这程德全来，现在的中国人都应该在这位老人家的名字面前，肃然起立，掬三个躬。但没人冲程老人家掬躬，反而有许多党人指着他的鼻头怒骂，但骂是不对的，应该掬躬……可是老人家到底做了什么事，值得我们掬这一躬？


黄炎培先生，在他的《辛亥革命亲历记》中，记载说：


……程德全是四川云阳县秀才，黑龙江省候补知县。清光绪二十六年庚子（1900年），帝俄大举侵略东北，程德全请赴前敌，将军寿山命程德全与俄交涉，无效。俄国隔江发炮轰城，寿山自杀。程德全当时以身当炮口，俄人大感动，中止发炮。黑龙江人民认为以程德全一人的牺牲精神，使全城保全生命，请求清廷命程德全为将军。适清太后招待外宾，俄公使夫人盛称中国有好官程德全。那时黑龙江改省，清廷就破格以程德全为黑龙江省巡抚（根据多禄所写《庚子交涉隅录》）。到得宣统二年（1910年）三月，调任程德全为江苏省巡抚……


原来黄炎培先生的这一段，也是抄的笔录……但不管怎么说，程德全这个人的人格人品，从这段文字中可窥一斑，这老头实乃古往今来难得的慈心善良官，重视老百姓的生命甚于一切。从这个特点上来看，这老头悍然举旗独立，并非是他对革命党有什么好感，也不是对清廷有什么恶感，他不过是担心革命的战火，烧到江苏，危害到老百姓的性命，所以他不惜鱼目混珠，抢在革命党人前面首先革命——这已经革命了，就不用再开枪杀伤人命了吧？


需要补充的是，程德全老头的这一手，革命党人看得明明白白，所以过后不久，党人再集江苏，强迫程德全老头“二次革命”，逼得程老头逃之夭夭，暴露出了其人“革命不彻底的真实嘴脸”。那么我们现在说，对这样的老人家，我们到底是应该掬三个躬，还是咒骂老人家的八辈子祖宗呢？


掬躬的尽管掬躬，骂娘的且去骂娘，但安徽的朱家宝，却被程德全这一手给玩惨了。


程德全在江苏玩，朱家宝在安徽玩，怎么程德全宣布独立，却把朱家宝玩惨了呢？


这是因为啊，安徽安庆，据江陈列，长江的上游是九江，马毓宝在那里做了大都督，李烈钧正在检阅海军，革命了。安庆的下游，是浙江，这时候浙江也宣布独立了，然后程德全的江苏再一独立，单单把个还没有独立的安徽给弄得孤立了。


朱家宝当时一派茫然，回到衙署一屁股坐下，曰：我靠，这可咋整呢？


这时候安徽咨议局的全体咨议员全来了：朱巡抚啊，别再逮革命党了，长江上下游和我们的邻省，都已经独立了，如果咱们不独立……那咱们可就彻底被孤立了。


朱家宝：……你们是啥意思？


咨议局议员们：老朱啊，你这么聪明的人，我们是啥意思，这还用问吗？


朱家宝咬牙瞪眼，憋了好半晌，终于憋出一句话来：我朱家宝食清之禄，死清之事，城存人存，城亡人亡，诸位无复多言！


咨议局议员们：……那老朱，你还要满街逮革命党吗？


朱家宝：……逮革命党……这个……这么说吧，我就一句话，从今天开始，我朱家宝与世无争，只在家里练字，我谁也不逮，但别人也甭琢磨来逮我，谁他妈的敢逮老子，老子要他好看！


咨议局议员们：……老朱你看你这个暴脾气……


【16.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于是安徽咨议局召开革命会议，正式宣布安徽独立，改悬革命旗帜，只有一件事让大家痛苦：


安徽一省，竟然推举不出个都督来。


怎么就推举不出来？革命党人吴旸谷，胡万泰，这不都是人物吗？


问题是，革命党始终是处于地下活动的状态，遭受到朝廷的打压，老百姓压根不知道他们是谁。更何况自当党人起事被朱家宝镇压后，吴旸谷逃去了武昌，想求黎元洪发救兵——以武昌岌岌可危的情形，这肯定是没指望的。而胡万泰则技高一筹，以母病为由，暂时消失了。所以这革命党，一来无人可推，二来推出来老百姓也不买帐。


正当咨议局的议员为推选不出安徽大都督而坐困愁城的时候，这时候有信使入安庆，给朱家宝送来了一封家书。


这封家书，是隐居在河南彰德的袁世凯写来的。信中指点道：


……宜顺应时势，静候变化，不可胶执书生之见，贻误大局……


收到这封信，朱家宝的心里哗啦一声，对自己说：宝宝啊，宝宝，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终究比不了袁大头淡定沉稳啊。看看现在的安庆吧，前后左右上下都是革命党，偏我一个人跟大家抬杠，这岂是明智之举？


干脆我也革命吧！


于是朱家宝来到咨议局，对愁眉不展的议员们说：诸位，各位，我经过严肃的思考，认真的研究，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目前国际形势是这个样子的，南方各省，能革命的都革命了，不能革命的，也被人家革命了。军心如此啊，民心如此。各省都独立了，难道我还敢一意孤行吗？现在，请你们革命党审判我吧，甭管你们判我什么罪名，我朱家宝都会担着。


众咨议局议员大惊：老朱，此言当真？


朱家宝：千真万确！


咨议局议员：OK，全票通过，老朱，你现在就是安徽省革命政府的大都督了！


于是朱家宝举拳发誓：我，朱家宝，在此庄严宣誓，从即日起我担当安徽革命政府大都督一职，继续逮革命党来砍……不对不对，继续领导革命党人，从一个胜利走向又一个胜利。


朱家宝庄严宣誓，出任安徽革命政府大都督，把还没被砍光的革命党人惊得呆了。有没有搞错？这个朱家宝，昨天还举着刀满街追我们革命党砍，今天他反倒成了革命政府的领导……我们安徽省的革命党，咋就这么倒霉呢？


革命党怒极，要求推选党人做个副都督，但被咨议局驳回。咨议局说：人家别的省，都只有一个大都督，没有副都督，咱们就别搞特殊化了。革命党不肯罢休，就强迫朱家宝交出大都督印，否则兵戎相见。


朱家宝倒是听话，立即交出都督大印，回家练字去了。革命党人兴高采烈拥入大都督府，屁股还没有挨到椅子上，数百名士绅乡民，已经将大都督府团团围困，民众勒令党人，不许添乱，马上把大都督印还给人家朱家宝。


革命党人流着眼泪，交出了大都督印。吴旸谷和胡万泰两人抱头痛哭，曰：没有革命党人的军队，就没有革命党人的大印……可是这功夫，让哪弄一支革命军队出来呢？


突然之间两人眼睛齐齐一亮：


九江！


李烈钧！


向九江的李烈钧，借一支革命军队来，摆平朱家宝这厮！


【17.敢将多难累生灵】


安徽革命胜利成果，被朱家宝搬走，革命党人怒极，于是吴旸谷，胡万泰两人奔赴九江，找李烈钧借军队。


有关此事，李烈钧先生在他的个人回忆录中也有得提，但只是提到了安徽党人胡万泰，却绝口不提吴旸谷也来了。


为什么李烈钧回避吴旸谷的名字？


因为李烈钧借给吴旸谷的军队，是由团长黄焕章，率领的两个营计2000人。


这个黄焕章，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判断他是什么样，要看他都干了什么事。


话说黄焕章自接到李烈钧的命令，即引军长驱直入，一口气跑到了安庆师范学堂（也就是现在的安庆一中），进了学校后先将学生赶出去，拆了桌椅搭成床板，大家睡下，派了几名士兵持枪去咨议局，拿着张收条，命令咨议局立即支付九江人民志愿军军费10000元。


咨议局被这意外的情形弄得呆了，苦苦哀求，讨价还价，终无效果，黄焕章部将咨议局翻了个底朝天，共找到2500元，全部拿走。


隔日，九江人民志愿军吃饱睡足了，立即出动，向都督府，向军械所，所藩署，向藩库，向三牌楼、四牌楼所有的商店与民居——总之一句话，这支军队向安庆市内所有的建筑物发起进攻，先以长枪重炮轰击，而后捣墙径入，搜走所有值钱的东西，带不走的大件就放一把火。是日安庆城里火光冲天，杀声震地，老百姓哭爹喊妈的声音，直冲云霄。


有分教：革命涂毒焚安庆，民众凄离唤都督。逃出烈火的老百姓蜂拥到大都督府，哭求朱家宝保护救命。然而朱家宝却已经顾不得他们了，乱兵冲入大都督府，朱家宝当机立断，以利斧凿开都督府后墙壁，迎面冲来几个天主教堂的洋人，哈罗，好大的油肚，接应着朱家宝进教堂了。饶是黄焕章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碰洋人一根手指头，所以朱家宝算是安全了。


临逃走时，缺德的朱家宝留下一句话：这可是你们革命党人自己找来的部队，请外省的土匪劫杀自己的父老兄弟，这就是革命党干的好事！


想一想，安徽父老，会用何等温柔慈爱的眼神，看引来黄焕章军的吴旸谷和胡万泰？


恨不能生吃了他们！


而吴旸谷此时心里的悔恨，也恨不能吃了自己。


此前他以为，革命军队，跟不革命的军队铁定是不一样的，所以他才从九江请革命军队前来。可是现在，黄焕章以血淋淋的现实教导了他：军队就是军队，军队是一种暴力机器，是由一个群体意志所凝成的杀戮愿望。这台暴力机器，这个杀戮愿望，有着自己必然的规律——这规律就是人性的碰撞与冲击，体现着人性中至邪恶至暗黑的扩张本能。


既然暴力机器，杀戮愿望，体现出来的是人性之邪恶。那么，不管你将这种邪恶冠以何等冠冕堂皇的名目，都无法改变邪恶的本质。相反，将冠冕堂皇的名目冠以邪恶，以期达到欺世盗名的目的，更是邪恶中之至邪恶。


吴旸谷哭了，说：都怪我太天真了，我不该引狼入室啊。


他又说：我要去面见黄焕章，责以大义，让他将抢夺的老百姓的钱物，全部退还，再要求他退出安庆。


于是吴旸谷就去找黄焕章，到了兵营门前，有人上前拦住他，说：老吴啊，你可千万不要犯傻，你什么时候见到过狼把吞下去的肉吐出来过？千万不要去，黄焕章会杀你的。


吴旸谷笑曰：不可能，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我是同盟会啊，我是革命党，黄焕章他敢碰我？还有还有，我和九江的大都督马毓宝，还有非常不错的私交，黄焕章如果伤了我，他怎么向马大都督交待？


于是吴旸谷进入黄焕章兵营，果然如其所料，黄焕章耷拉着脑袋，孙子一样的听吴旸谷训斥，并答应退还抢劫来的全部财物。吴旸谷大喜，回来召集安庆父老，商量接收黄焕章军退还财物的程序方法，并建议：虽然黄焕章杀了许多安庆人，烧毁了很多房屋，还淫辱了许多女人，可是……总之吧，人家既然认了错，答应退还财物，咱们是不是，嗯，也凑点钱给他做为军费呢？


安庆父老答应，黄焕章部可以留下来一部分抢劫的财物，以资军需。吴旸谷兴高采烈的又回到黄焕章的兵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黄焕章。黄焕章听后大喜，就说：吴兄辛苦了，不过我有个更好的建议，就是我把全部的财物都留下来，岂不是更好？


吴旸谷大惊：黄焕章，你什么意思？你这样做，又如何向马毓宝大都督交待？


黄焕章哈哈大笑：马毓宝算个卵子，我用得着向他交待吗？


吴旸谷神色大变，知道自己的性命，已然不保。但他一入黄焕章兵营不返，安庆父老就知道出事了，于是相互商议说：虽然黄焕章是吴旸谷叫来的，而且他又是个革命仔，可他终究是我们安徽子弟，我们不能眼看着他让黄焕章杀了啊。于是安庆父老尽搜家底，凑了钱拿到黄焕章兵营，想赎出吴旸谷。


黄焕章收下赎金后，眉花眼笑，就带着他的手枪卫队，来到了关押吴旸谷的囚室。见他进来且满脸欢欣，吴旸谷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遂吟诗曰：


来来去去本无因，


只觉区区不忍心。


拼着头颅酬死友，


敢将多难累生灵……


诗未成，黄焕章已经抚掌叹曰：好诗，好诗啊！


枪声起处，党人吴旸谷，被黄焕章的卫队乱枪打死。


【18.一盘好大好大的棋】


安徽党人吴旸谷，胡万泰，联袂赴九江请革命援军，李烈钧派了团长黄焕章率2000人前往，而后黄焕章祸乱安徽，乱枪射杀吴旸谷。所以李烈钧在他的回忆录中，拒绝提到吴旸谷的名字。


然而李烈钧却一再提到胡万泰，这里边又有什么原因呢？


话说自黄焕章杀了党人吴旸谷之后，更加的恣意妄为，其部下在安庆城中的行为，已经由单纯的杀人劫财，发展到了奸淫烧杀，事态越来越严重。


安徽党人求救信，雪片一样四下里乱飞，有人向武昌的黎元洪告状，有人向九江的马毓宝投诉。于是李烈钧说：安徽人民在受苦受难，我虽然是江西人氏，但又如何能够对安徽人民的苦难，无动于衷呢？我要提师入安徽，解民于倒悬，拯民于水火。


于是三军誓师，海陆军总司令李烈钧自统中军，率步兵一营。黄钟瑛为海军总司令兼第一队司令，乘海筹号旗舰出发。湖北咨议局议长汤化龙的弟弟汤芗铭为第二队司令，乘海容号出发。两支舰队浩浩荡荡，杀奔安庆。到了地方，安庆父老举办了盛大的欢迎酒会，并推李烈钧为安徽大都督，李烈钧欣然从之。


然后李烈钧把黄焕章叫了过来，狠狠的批评道：你怎么可以这样搞，嗯，抢人财物，嗯，淫人妻女，嗯，怎么可以这样搞？嗯，以后再不许胡来了。


黄焕章道：是，是，我错了，以后保证不这么搞了。


李烈钧欣慰的点头：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先关你几天禁闭，好好反省反省。


黄焕章残杀党人吴旸谷之事，就算是处理妥当了。


可是安徽人眼睛又没瞎，李烈钧这么个处理法，明显是在袒护黄焕章，如何能够心服？于是继续向武昌的黎元洪投诉，要求黎元洪管一管李烈钧。黎元洪便不断向李烈钧发报，竟一天之内连发五电，告诉李烈钧说武昌势危，冯国璋那厮已经占领了汉口，你李烈钧手下这么多的人，却不说去武昌帮忙打仗，只管在安徽闹个不停。也不说想一想，一旦冯国璋攻下了武昌，还会再有你胡闹的机会吗？


总之一句话，让李烈钧别做安徽大都督，何必呢！


说到这里，就要插一句话，说一说中华民国政府的大都督黎元洪，史书上络绎不绝，有说革命领袖黄兴，在汉口指挥若定，有说前线学生仔，在前线流血牺牲，有说党人敢死队，在前线冲锋浴血——几乎没有人提到大胖子黎元洪，当众人都在和冯国璋的北洋军拼命之时，那黎大胖子，他在忙什么呢？


答案是——黎大胖子在忙着给全国各省拍电报，即要劝各省快点举旗独立，还要调节各省之间的矛盾纠纷。这里单只是给李烈钧就拍了五份电报。也就是说，黎大胖子在下一盘好大好大的棋，把各省下得独立了，把满清下得死跷跷了，这才能够保得住武昌的安全。


这时候，安徽党人胡万泰邀请李烈钧出城谈话。


李烈钧自述说：


……余骑马出城往晤，闻沿途人民呼曰：李都督出城去矣，我安徽将大乱也。余出城问胡同学安在，远见山坡上有人一群，势汹汹，余策鞭急驰至该地，胡厉声曰：君此次是否为救皖省人民而来？余答曰：安徽有同学多人，奈何责任独余一人负耶！刻余将西上，特来请君进城维持皖省秩序也。立即并骑入城，胡以手枪暗指余背，余佯为不觉。抵都督府，余命号兵以三番号敬礼，并以都督府印交胡……


李烈钧的这段自述，由于隐去了黄焕章杀害安徽党人吴旸谷，而他却偏袒黄焕章的情节，所以胡万泰以手枪对准李烈钧后背的举动，就显得唐突而不可理喻。但我们知道，安徽党人对李烈钧必然是怨气极重，胡万泰多半会问他一句：李烈钧，别以为我们眼睛瞎，你唆使黄焕章杀吴旸谷，祸乱安徽，然后你趁机抢夺安徽大都督，我告诉你，只要我们在，你就休想！


如果胡万泰真的这样问了，李烈钧又如何回答呢？


……次晨，余登兵舰，忽闻城内扰攘，枪声大作，乃向兵舰发射。余自思曰：皖人在此，真所谓以怨报德也。皖无兵，我率兵来，士兵劫掠，我躬亲料理，事定我将印交还皖人，今反以枪声威胁我耶……


这是李烈钧在自传之中，对胡万泰等安徽党人的意见牢骚，明摆着，李烈钧出城之后，安徽党人说起来黄焕章杀害吴旸谷的事情，悲愤难抑，遂向李烈钧的兵舰开枪，要讨个说法。


然而李烈钧可不是吓大的，眼见得安徽党人竟然自不量力，为报吴旸谷之仇竟然敢向他的兵舰开枪，他立即下达命令：


开炮！


当然不是炮轰安庆，如果真是这么个搞法，那就闹得太大了。李烈钧与海军总司令黄钟瑛商量，将炮口抬高一寸，就听轰，轰，两声巨响，威力超强的炮弹掠过安庆城上空，安庆城中顿时一片死寂。


这下子全都老实了。


敢惹我，就打炮！


然后李烈钧率兵舰沿江而下，直奔武昌。


【19.你喜欢被人怎么骂？】


李烈钧抵达武昌之时，正是马超俊的华侨敢死队为冯国璋，段祺瑞两军双向合围，所以马超俊抢了条船，顺流直下。


也就是说，当李烈钧从九江出发到达武昌时，马超俊恰好从武昌出发到达九江，两人硬是没有机会碰面。没机会见面倒也罢了，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帝国主义又悍然对我国内政进行干涉了。


话说自打武昌义旗高举，大胖子黎元洪出任大都督，这个大肥仔就每天趴在电报房，不停的拟电向全国各省发报，比如说，九江金鸡坡炮台司令徐公度，因为抢了两个女人，就要求上武昌前线，于是黎元洪命令将徐公度调到武昌。紧接着是九江黄焕章在安徽杀人放火，安徽党人向黎元洪投诉，于是黎元洪发电，命令将黄焕章撤职处理。又比如说，江西人李烈钧出任了安徽大都督，黎元洪疯了一样连发五电，忽悠李烈钧离开安徽，去武昌革命。


正忙着发电报，冯国璋已经击溃革命军，占领了汉口，然后老冯命令炮兵瞄准长江对岸，武昌城中的都督府，轰的一炮打了过来，都督府中弹起火，冲天的烟尘弥漫四野。黎元洪于是抬起屁股，转移到炮弹打不到的洪山上，继续发报——这封电报，却是发给中华民国军政府的外交部。


外交部长原来是湖北桃源人胡瑛，老同盟会，老革命党。本来他的外交部长干得蛮好，但因为山东境内，乱作一团，先是山东巡抚孙宝琦宣布独立，独立了20天后，又宣布取消独立。独立的原因是党人闹得太凶，孙宝琦不给力，顶不住。取消独立的原因是袁世凯闹得太凶，孙宝琦还是不给力，顶不住。山东巡抚孙宝琦和安徽巡抚朱家宝一样，都是袁世凯的小马仔，唯袁世凯之命是从。袁世凯吩咐朱家宝独立，朱家宝就当上了安徽大都督，袁世凯吩咐孙宝琦不许独立，已经独立的孙宝琦就急忙取消独立。


孙宝琦独立后又出尔反尔，食言自肥，党人不忿，大举入境滋扰，黎元洪这边也急忙派胡瑛过去添乱。皆因胡瑛以前在山东当过老师教过书，有一定的社会关系，所以胡瑛被派了去做烟台都督，开创革命根据地。


于是中华民国军政府的外交部长，就改由王正廷出任。王正廷接到黎元洪的电报后，就去找英国领事，说：不得了，现在冯国璋的北洋军，占领了汉口，竟然向武昌城中打炮，击中了都督府。冯国璋这么乱打炮，是不妥当的啊，会伤害到平民，也使你们英国的侨民面临着危险，你们英国人，难道都是这么冷血，看着自己的侨民面临着炮火的威胁，不发一言吗？


英国领事听了，为难的道：……这事，我们如果出来说话，会不会被你们骂为干涉内政啊？


王正廷道：你出来说话，挨骂是肯定的。但你不出来说话，只会被骂得更凶。说话骂你们悍然干涉我国内政，不说话骂你们冷血残忍，你喜欢被人怎么骂，自己掂量着办吧。


英国领事：……如果一定要挨骂的话，我还是选择被骂为干涉内政吧，虽然这名目不好听，可总比冷血残忍更有味道吧？


于是英国领事出面，啸聚了德法日俄等各种牌号的新老帝国主义，一起去找冯国璋，曰：不许再打炮了，你乱打炮会吓到我国的侨民的，我们向你表示强烈的抗议。


冯国璋说：少胡扯，想干涉我国的内政，中国人民是不会答应你的。


帝国主义们说：我警告你，如果你再打炮，惊吓到我们在武昌的侨民，那么我们的军舰就一起冲你开炮，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冯国璋道：呸，老子怕了你们才怪，给你们三天时间，把你们的侨民全从武昌搬出去，三天之内不搬，被我们打炮伤到，就不能再怪我们了。


于是在列强的调解之下，双方息炮三天。刚刚息炮到了第二天，李烈钧已率兵舰抵达武昌。


有关李烈钧面见黎元洪，李烈钧自述说：


……余则由青山登陆，并亲率陆军越仓子埠，翌日黎都督回，余往谒，黎曰：不至，余且危，今来武汉无虑也。复叙布置两军方法。黎都督命余任五省联军总司令，兼中央军总司令，右翼军总司令杜锡均，左翼军总司令王芝祥，盖其时王为广西都督，率步兵六大队并新式马克沁机关枪两队来援，已抵岳州，故有派任右翼之命……


李烈钧在这段叙述中，说了三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没说一件至关紧要的大事。


第一件小事：黎大胖子已经成为全国的革命领袖，武昌已经成为中国革命的圣地。连刚刚独立的广西，都接到命令飞奔前来，保卫大武汉。


第二件小事：黎元洪见到李烈钧时，说：李烈钧啊，你可来了，救了本胖子的老命啊，如果你不来，本胖子就死跷跷了。功高莫过于救驾，计毒莫过于绝粮，李烈钧护驾有功，于是从重炮司令，升任五省联军总司令，兼了中央军总司令，一口气搞到手这么多的司令职称，李烈钧的人生成就，在此达到顶峰。


第三件小事：广西往援武昌的军队中，有最新型的马克沁机关枪两队。李烈钧是铁血军人，见到先进武器就心痒手痒，情不自禁的说了出来。


李烈钧没说出来的大事是：他在武昌搞到了三挺机关枪（很有可能，就是从广西援武昌的兄弟们手中搞来的）。


这三挺机关枪中，有两挺完好，一挺坏的，根本就不能打。


接下来，李烈钧就要扛着这支坏掉的机关枪，把江西大都督之位搞到手。


【20.被自杀的嫌疑】


从李烈钧的回忆中，我们知道，连广西都派了重兵，千里迢迢往援武昌，大战冯国璋。想这个广西，前些日子还揭发蔡锷是革命党，赶走之后还发文给云南，要求云南也不要重用蔡锷。可一眨眼工夫，人家已经坚决革命了。


革命不分先后，重在个人表现。


广西甫一独立，就立即派重兵往援武昌，受到了大胖子黎元洪的表扬，表现很给力。


连千里之外的广西都独立了，可江西却只独立了个九江，省城南昌悄无声息。江西的革命党人，都干什么去了？这让各省的党人，情何以堪啊。


江西的党人坐不住了，相互商量：那什么，咱们找根绳子吧……


当时南昌陆军小学有个学生仔周雍能，刚刚16岁，他详细的描述了有关这根绳子使用方法：


……时驻南昌第五十五标马营管带（营长）方先亮，排长蔡森，工程队官蔡杰，辎重队官宋炳炎等，事先议定阴历九月十日晚上攻南昌，响应独立，由蔡森首先率马队前进，缒城而入，其时南昌两大员是巡抚冯汝骙、协统吴介璋，都不予抵抗，革命军很快就得手了……


原来南昌的革命党人，是用那根绳子从城墙上爬过去的，爬的时候没人管，进城之后也没人理，两大要员，巡抚冯汝骙，协统吴介璋，宛如两只乖乖小羊羔，这样的领导，好玩啊。


南昌革命了，独立了，选谁当大都督呢？


周雍能叙述说：


……冯汝骙不愿出任都督，革命军便推吴介璋担任这个职务。冯汝骙为人尚仁厚，我看他对我们年轻的陆小学生很好。他后来离开南昌到九江，竟被软禁起来，最后自杀了。


哇，怪不得南昌迟迟不独立，原来是党人缺乏狠角。你看看，大家千辛万苦爬过城墙，还是要推举巡抚冯汝骙，协统吴介璋两位老反革命，出来领导大家继续革命。而且武昌党人，对巡抚冯汝骙的印象超好，因为冯巡抚喜欢小朋友，南昌陆军小学的学生仔周雍能，亲眼看到了这个怪老头……咿，后面又是怎么回事？巡抚冯汝骙怎么又去了九江了？是谁让他去的？他去那里干什么？还有还有，善良厚道的冯汝骙，竟然被人软禁了。到底是谁呀，又是为了什么呢？


关于江西巡抚冯汝骙到九江被软禁，被自杀的事情，革命家李烈钧先生，在他的自传中也有提：


……九月初十拂晓乃会同工兵营连长蔡杰率队登城，不祟朝而南昌省城遂告克复，冯汝骙闻风遁。时余方督师九江，闻讯即下令派舟迎护来浔，居于孙慕唐之花园优礼之，以示大国风度，而不乘人于危也。而冯卒以忠于清室，乘间自戕，余甚惜之，厚为之殓，听其眷属护送归葬焉……


李烈钧先生说：不对，你们说得都不对，情况是这么个回事，当南昌独立后，冯汝骙就哇哇到处乱逃，我很同情他，就派了人找到他并接到九江，安置在孙慕唐花园里，好茶好饭，好衣好穿，我是如此的高风亮节啊，如此的大度风仪，结果一不留神，把冯汝骙感动的自杀了。


这个冯汝骙可就奇怪了，你既然忠于清室而自杀，在南昌的时候怎么不自杀，还费了这么大的劲，跑到九江来死。岂不闻自杀去九江，和脱了裤子放屁，都是属于同一个系列的：多此一举！


明摆着，这个冯汝骙死得有点……不妥当，多少有点被自杀的嫌疑。


李烈钧说的，和周雍能的叙述，在这里发生了冲突。


我们应该相信谁呢？


相信谁都没用了，南昌独立，宣布起义，打开囚牢，释放囚犯，不小心放出了洪江会的妖魔鬼怪，从此南昌城中，热闹非凡，枪声不断，炸弹狂扔。


【21.求求你把我撤职】


江湖密语：一寸短来一寸长，相逢莫问爷和娘。五岳三山走龙虎，际会天下在三江。话说早些时候，湖南革命党人黄兴黄克强，注册华兴公司公司，主营业务是革命，联络的客户是湖南哥老会老龙头马福益。未几事败，黄兴并华兴公司全体员工，逃赴日本，而老龙头马福益被清廷杀害。


马老龙头死后，江湖兄弟感怀不已，遂成立洪福会民间社团，其洪福会中的福字，就表示马福益老龙头的福字。这个江湖社团在两湖的称呼叫洪福会，但在两江，就叫洪江会了。


说起那洪江会的人物，个个俱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汉，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娶不起老婆，生不起娃娃，夜走千家，日吃百户，干农活嫌苦，去经商嫌累，见到女人就想睡，闻到酒香就醉——流氓无产者，一句话，全都是地痞流氓，无赖恶棍。


如这般下层民众的社会组织，若然遇到一个有作为的老大，还是有可能混出点名堂来的。徜若大佬再不给力，这个江湖组合，就是地地道道的流氓团伙了。


总而言之，洪江会的兄弟们，在大魁首陈细鬼的统帅之下，由最初的反清复明，逐渐走向了抢男霸女。抢男霸女这个活，也不是那么好干的，风险忒高，抢男会被男打，抢女会被女掐，最要命的是官府还跟着添乱，竟然把多名洪江会的兄弟，以此罪名逮进了大牢。


洪江会的兄弟们进了大牢，就立即相互攀扯，把跟自己一块犯过案的堂口兄弟，统统招认出来，害得官府抓不胜抓。正抓之际，突然一声号炮，革命了，独立了，成立军政府了，大开牢门，放出那些被清廷残酷迫害的苦难兄弟。


牢门大开，洪江会的兄弟们却瑟瑟颤抖，不敢出来。主要是出得大牢，也没饭吃，大凡江湖兄弟，都有一个超能吃的特点，但却是任何事情也做不来，所以这些无所事事的闲汉出了监狱，反倒吃不上饭了。正在郁闷之间，就见脚步声起，一群留日学生冲了进来，进来就紧紧的握住洪江会流氓地痞的手：亲人们啊，我可找到你啦！


洪江会的兄弟们很是吃惊：我是你亲爹吗？干吧我管我叫亲人！


留日学生们道：同志们，你们不要太谦虚哦，即使你们不说，我们也是晓得的。哥老会，洪福会，洪江会，都是革命的堂口，曾有无数兄弟为了反清复明，光复大汉河山，与清兵拼死血战。死了的兄弟无计其数，象你们这些未死的兄弟，就被官府下了大狱，可怜我的同志哥，你们为了革命，真是吃尽了千般苦啊。


洪江会的众流氓大喜：哇塞，原来老子是革命党……怎么，你们革命党也抢男霸女吗？


抢！怎么可能不抢！留日学生们道：革命就是社会资源的重新配置，啥叫重新配置？就是个抢钱抢官抢女人，你不抢，谁会把这么好的东西给你？你们大家跟我来，大家同去，同去同去，去找大都督吴介璋要官要女人！


众人涌到大都府，东京归来的留日学生一拍桌子：老子是东京同盟会来的，同盟会你晓得哦？快给老子一个师长干，否则要你好看。


现在江西的大都督，是原来的江西混成协的协统吴介璋，因为巡抚冯汝骙抵死不干这个大都督，于是吴介璋被迫赶鸭子上架。可是吴介璋患有严重的心绞痛，一听到别人吼叫，心口就隐隐作疼。


见东京归来的留日学生伸手要官，吴介璋很是困惑：同盟会，革命党，在南昌城里好好多哦，并不是每个革命党，都要做官的，也没那么多的官位啊。


留日学生大怒，哐的一声，将一枚炸弹丢在吴介璋的书案上：丢你母，老子不是告诉过你的吗？老子是孙文派来的，孙文你晓得哦？如今革命了，民国了，改朝换代了，以后的皇帝就是孙文了，孙文的圣旨你也敢违抗？老子就拿炸弹炸了你！


吴介璋出任大都督，纯属客串，哪里晓得革命到底是搞啥子名堂？被留日学生连连凌迫，吓得心脏病发作，急急封了对方一个师长的称号。


洪江会的兄弟们在一边看了，立即有样学样，蜂拥而上，团团围住吴介璋，破口大骂：丢你母，留日学生丢粒炸弹，就能够做个师长，老子洪江会，欺男霸女，欺行霸市，打瞎子，骂哑吧，刨绝户坟，踹寡妇门，难道还不该多给几个师长吗？


吴介璋放声大哭：救命啊，我不要再做这个大都督，行行好，你们快点把我给撤了吧！


上天仿佛听到了吴介璋的祈求，果然有个叫孙汶革命党领袖发来一纸派令，撤销吴介璋江西省革命军政府大都督之职位，改由彭程万接任。


孙汶？革命党领袖？


真的假的？这个孙汶，跟革命领袖孙文孙中山，又有什么关系？


【22.老天真的瞎了眼】


话说江西贵溪，有一个叫彭程万的书呆子，智商还马马虎虎，唯独一个情商超低，最是不善于与人相处。


俗话说得好：找工作，靠智商，彭程万虽然情商不高，但喜欢死读书，更喜欢读死书，于是高分低能，考入江西武备学堂。学习期间成绩突出，被选派为公费出国留学生，去日本学习测绘专业。毕业归国后，正值海龟派吃香，彭程万被派了专门管理测绘学校的毕业生，清政府包分配宿舍，住在陆军小学旁边，每个月的薪水是40两饷银。


俗话说得好，论发展，靠情商。彭程万虽然是喝过洋墨水的高阶白领人士，奈何这厮的情商低到突破做人之底线，他孤零零在南昌呆了好多年，没有一个朋友，男朋友没有，女朋友也没有，每天一个人板着张呆瓜脸，在办公室，食堂和宿舍三点一线有序循环往返，总之是枯燥到了让人疯掉的郁闷人生。这样的人生，到了这一步就应该到头了，徜若彭程万还会再有发展，那除非是老天瞎了眼。


然而老天的眼睛，真的瞎了。


突然有一天，一群人冲入彭程万的家中，不理会他的反抗，强行扭住他的胳膊腿，将他拖往大都督府。到了地方，彭程万见到大都督吴介璋一张兴奋的脸：呔，兀那彭程万，来看看这是何物？


彭程万定睛细看，就见吴介璋的手里，拿着张白纸，上面竖写着一行字：


派彭程万为江西大都督。


下面的落款歪七扭八：孙汶。还有一个好大好大的怪图章。


当时彭程万看得呆了：这是个啥子东西啊？


吴介璋兴奋的道：这是孙汶任命你为江西大都督的派令啊，哈哈哈，黄河尚有澄清日，人岂无有得运时？哈哈哈，我吴介璋终于时来运转，不用再做这个狗屁大都督了，再也不用受革命党和洪江会这两伙王八蛋的夹板气了，哈哈哈，彭程万，你就活该倒霉吧，哈哈哈，你上八辈的祖宗们，肯定是干了太多的坏事，才被孙汶抓差派了江西大都督，哈哈哈。


彭程万听得满头雾水：你们说得孙汶到底是谁呀，他怎么就派了我……话未说完，扭他来大都督府的那伙人，早已蜂拥上来，再次将他扭到一张讲台上，台下是威武雄壮的军队，站得满满一操场，黑压压看不到尽头：


彭大都督，甭你娘的唧唧歪歪了，马上对部队训话吧！


训话？训什么话？彭程万吓得两眼发黑。


扭他的来的那群人解释道：这是我们江西的北伐军，马上出发去武昌，和冯国璋的北洋军死磕，浴血奋战，保卫革命。大都督，三军起行，请你训示。


训示……我不知道啥子叫训示啊……因为过度的意外和恐惧，彭程万终于失去控制，站在讲台上嚎淘大哭起来。


有分教：革命党蹊跷来派令，大都督惶恐放嚎淘。派了彭程万做江西大都督的孙汶，到底是哪一个呢？此人与孙文孙中山，又是什么关系呢？


【23.聪明的孩子没奶吃】


要想弄清楚了这个孙汶究竟是谁，还得从江西大都督彭程万读书的时候说起。


说过了，彭程万乃一典型的高分低能，具体的表现就是智商还对付，情商却低得吓人。任何一所学校里，都少不了象彭程万这种孩子，这种孩子如果傻到了一味读书的程度，学习成绩就会保持平衡，深受各级师长喜爱。但这一类的孩子，却超受那些情商高的孩子所讨厌。


举凡情商高的孩子，莫不是吃了一个爱卖弄小聪明的亏。比如说在彭程万读书时的陆军小学，就有这么个孩子，叫邹思灏，江西安仁（现在这个地方改叫余江了）人氏。安仁邹思灏，因为头脑聪明，情商较高，书本上那点东西一听就懂，就不象彭程万那样犯傻死读书。却不知道现代科学的知识体系，你看入门的知识好象超浅显，实际上却蕴含着一层又一层的逻辑推导体系。所以读书一如爬山，你看小山丘并不高，可真要爬起来却要付出吃奶的力量。笨孩子不知好歹，只知道闭着眼睛吃力的爬啊爬，聪明的孩子却一看这小山丘，就打肚皮里笑出声来：让那些笨孩子去爬吧，等我睡足了，嗖嗖嗖就超过他了。可等到聪明孩子开始爬的时候，笨孩子已经爬得老高老高，聪明孩子想追上去，却已经是来不及了。


也就是说，笨孩子彭程万在学校里闭眼瞎学，聪明孩子邹思灏在一边看彭程万的热闹，看着看着，忽一日邹思灏拿起书本，才发现自己一页也看不懂了。


惨了，邹思灏卖弄小聪明，终于把自己耽误了，再也跟不上学习进度了。


所以说，提到学习这种事，例来是笨鸟先飞有虫吃，笨虫乱爬被鸟吃。学习靠的是笨功夫，只有脚踏实地的笨孩子，才能学出好成绩。


等到考试的时候，笨孩子彭程万考出个好成绩，被保送到日本读书。聪明孩子邹思灏却交了白卷，被轰出学校，开除了。


从此邹思灏无颜得见家乡父老，就终日在南昌城里徘徊郁闷，还加入了洪江会。到得南昌宣布独立，洪江会兄弟蜂拥冲入大都督府，朝吴介璋伸手要官，吴介璋一个也不敢拒绝，谁想当师长，就让谁当，偏偏就是对邹思灏不理会。因为吴介璋认识这个成绩超差的坏学生，瞧他不起，硬是不给他官做。


这都革命了，还不给人家邹思灏个官做，邹思灏悲愤啊。幸好他学习成绩虽然差差，但终究识得字，每天都读朝廷的报纸，知道革命党的头子，叫孙汶——明明是孙文孙中山，但清政府故意写成孙汶，表示孙中山先生还没有完成从海洋走向陆地的进化过程，仍然处于单细胞生物阶段，以示羞辱。可邹思灏不认真学习，懵懂不知，信以为真，以为革命党的头子，真名实姓就叫孙汶。


说过了，邹思灏是个聪明的孩子，聪明的孩子在学习中难免会吃卖弄小聪明的亏，但在生活之中，聪明的孩子却总是花样百出，总能想出笨孩子活一辈子都想不出来的招术。


于是邹思灏就去街头找了个刻印章的不法小贩，刻了好大好大的印章：


孙汶印！


然后邹思灏又拿了张白纸，在上面写道：派彭程万为江西大都督。再盖上公章，拿去给现任大都督吴介璋看。


邹思灏怎么不说干脆一点，写上派邹思灏为江西大都督呢？


这是因为邹思灏超聪明，一旦被人识破，那么大家就会认为这张废纸是彭程万写的，没他邹思灏的事儿。而如果大家没识破，凭他邹思灏的手段，就会轻易将彭程万玩弄于股掌之上。


聪明啊，聪明，邹思灏这娃，让你不服也不行。


话说吴介璋看了邹思灏拿来的那纸假派令，不知道他是真的没看出来呢，还是实在是干腻了这个倒霉透顶的大都督，明知是假却装没看出来呢。反正他立即命人将彭程万找来，把大都督印交出来，自己趁机退休下野，再也不受洪江会的窝囊气了。


只可怜那晦气的彭程万，没招谁没惹谁，有毒的不吃，犯法的不做，却凭空遭人陷害，落得个江西大都督的下场，每天被老同学邹思灏率洪江会的兄弟团团围住，踢屁股扇耳光，命令他立即封兄弟们做师长军长，彭程万被打得惨不忍睹，不停的发布任命，导致了南昌街头，连扫大街的，炸臭豆腐的都弄到了军长师长的职称。


但有关此事，程鹏万曾撰《江西光复和光复后的政局》，以当事人的身份提交了另一个版本：


……我病了，在家休息。一天，忽来了十几个人，请我到军政府去开会。我一到会场，看到很多军官在场，而政界和社会方面的人士却不多。宣布开会后，邹思灏报告，略谓：吴都督已离职不知去向，本会急须决定继任人选。我在武昌时曾谒见黄克强先生，谈到江西光复后都督人选问题。我提出彭程万为适当人选，黄克强先生同意，并发给了印信，交我带回江西……


在彭程万的自述中，他解释说邹思灏拿出来的并非是孙汶印，而是黄克强印。这就更搞怪了，事实上这个时候黄兴已经离开武昌，邹思灏不大可能在武昌见到他。就算是真的见到了，黄兴也断无可能以自己私印替代都督府的行文。但无论如何，我们总得允许当事人说话，所以将彭程万的记述放在这里。


【24.史前未有之杀人凶兵】


南昌城里，军长满街串，师长遍地走，革命形势空前之大好。就在这时，李烈钧回来了。


前面说过的了，李烈钧这次从武昌回来，弄到了三挺玛克沁机关枪，两挺还能打出子弹，但却也没几粒子弹可打。第三挺干脆是顶坏机枪，就算是有子弹，塞进去也打不出来。


于是李烈钧宣布：江西革命军机关枪营，正式成立了，江西人民站起来啦！


李烈钧这个决定，让所有学过军事的人，齐齐跌破眼镜。


盖因军队中成立机关枪编队，一定要有数量足够的玛克沁才成，成立一个机关枪连，需要6挺机关枪。而一个机关枪营包括了四个机关枪连，至少要有24挺机关枪。李烈钧这里连好带坏只不过三挺机关枪，刚刚够凑半个机关枪连出来，可是他老人家竟然敢成立一个机关枪营，风格不谓不鲜明，作派不谓不简约，总之是如邹思灏那类人所不敢想象的。


当时的江西人民，比较的淳朴，并不晓得玛克沁是啥子东西，更没见过机关枪，当然就更弄不清楚三挺机关枪成立一个营，又有何不妥之处了。


所以江西父老对于李烈钧成立机关枪营的决定，只有闭着眼睛瞎鼓掌，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


然后李烈钧宣布，大家同去南昌玻璃门外五十四标驻地，要举行大阅军，消息传出，就见南昌城门大开，黑压压的人头涌出，人手一张军长师长的委任书，都跑去看阅兵。简单的阅兵过后，李烈钧突然大喝一声，早有部属将洪江会大魁首陈细鬼，从黑压压的军长堆中拖了出来。


然后李烈钧问陈细鬼：陈大魁首，听说你这些日子过得很是滋润啊，抢男霸女，快活的很吗。


陈细鬼很是诧异：抢男有什么不对？霸女又有什么不妥？革命吗，不就是抢男霸女？不让抢男霸女，老子缺心眼啊搞这破革命？


李烈钧点头：陈大魁首，你承认了就好，我奉中华民国军政府大都督黎元洪委派，出任五省联军总司令，兼中央军总司令，家乡的事儿，我李烈钧不能不管。


陈细鬼哈哈大笑：李烈钧，你也敢说管老子？哈哈哈，你先问问我手下的兄弟们答不答应？


大魁首陈细鬼的话一问出，就听在场的洪江会兄弟挥舞着手中的长矛梭标，齐声吼叫道：不答应！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


你们爱答应不答应。李烈钧冷笑：来人，架起机关枪，与我把抢男霸女的陈细鬼，立即处决！


陈细鬼大怒：李烈钧，你敢……话未说完，就听哒哒哒之声猝起，两挺玛克沁机关枪，对准了陈细鬼齐齐扫射。


话说那玛克沁机关枪，实乃有史以来人世间第一凶兵，该种武器的子弹直径为12.7毫米，是最大型号的子弹，再大就是炮弹了。子弹的弹头灌以水银，射出时旋转击射，绞动一片血肉，拳头大小的洞口射入，西瓜大小的洞口射出，中者死活莫论，反正囫囵人是再也找不到的了。


总而言之，这种杀人凶兵，杀人是以万计。


一声点射，就是五粒超大号子弹射出，两挺机关枪齐射，就是十粒子弹，每一粒子弹都在陈细鬼身上绞出西瓜大小的创洞——可这倒霉蛋，他整个人才占多大的空间体积？机关枪扫射声音未止，陈细鬼已经被绞作一片零碎稀烂的血肉，霎时间满天狂舞，喷溅得洪江会众兄弟脸上身上，尽皆是大魁首的残渣余迹。


陈细鬼生生被打得稀烂。


洪江会的鸡鸣狗盗，何曾见识过如此可怕的武器，霎时间吓得呆了。李烈钧正是要他们这样一个效果，就听他哈哈大笑：如何？现在我宣布解散洪江会，谁有反对意见，尽管提出来，跟我的机关枪谈一谈。


洪江会的兄弟脸色青灰，一声不吭的丢掉手中的梭标，齐齐的发声喊，掉头飞逃，霎时间丢下满地踩丢的鞋子，众兄弟早已是逃得无影无踪，从此江西再也无人敢提起洪江会的名号。


李烈钧心情大慰：诸位，你们看咱们江西的大都督，是不是改选一下……话音未落，就听枪声不断，远方河舟如蚁，伴随着震天价的呐喊之声，向着这边冲将过来。


来者是谁？


……忽见内河水师各艇蝟集，土炮喧天，闻系刘麒、何文斌、方先亮诸人主使，余乃命舰长发排炮示威，各艇乃即鸟散……


这一段源自于李烈钧先生的自传，据他自己说，是南昌城内的革命元勋不服他，跑来闹事——这里边提到的方先亮，原本是一个小营长，因为率先爬进城来，促成了南昌独立，由是方先亮将自己升任为师长。而现在方先亮不忿李烈钧，前来滋扰，结果被李烈钧一番排炮，险些没有吓死。


绞碎陈细鬼，吓坏方先亮，然后李烈钧又命人抬了那挺坏掉的机关枪四处乱走，可怜南昌百姓，哪里晓得这挺机关枪是坏的？曾眼见陈细鬼被枪弹绞得稀烂，一看到机关枪就骇得魂飞天外，由是南昌百姓哭天抢地，苦苦哀求李烈钧出任江西大都督，李烈钧推辞再三，奈不得家乡父老情深意重，只好笑纳了。


有分教，狗皮倒灶革命党，鸡鸣鼠盗大都督。总结辛亥时期江西南昌的革命形势，单只有两句话：


头一句：一个印章可以做都督——这话是指彭程万。


第二句：一挺机关枪可以做都督——这是说李烈钧。


【25.革命党与立宪派之争】


李烈钧嚣闹五省，热闹非常，为民国开篇的乱局增添了无数花絮。而在天高皇帝远的贵州，却又是一番奇异景象，早在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时代，贵州的革命党人，就已经公开活动了。不唯是革命党，还有君宪派，这两伙人在当地被称为自治党和宪政党，这么两个党派，在贵州弹丸之地，上演了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全部场景。


第一阶段，两党人士大闹贵州，成立了咨议局，这个时期也是两党人士精诚合作的阶段，略过不表。


第二阶段，两党人士各自办了自家的报纸，自治党有家《西南日报》，而宪政党则以《黔报》为喉舌，两家报纸各走极端，相互攻击，互相揭对方的短，扒对方的皮，闹到了不亦乐乎。


第三阶段，两党争逐咨议局之席位，做假贿选，无所不用其极，票选时每每打成一团，拳来腿往，头破血流，看得贵州巡抚沈爱苍——却是做怪，这个沈巡抚是福建人氏——看得沈巡抚连连摇头，曰：西方资本主义的那一套，就不符合咱们大清国的国情啊，我们一定要坚持走清国特色的封建主义道路。


第四阶段，两党的竞选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主要是争夺教育总会的控制权，由于前番争逐咨议局之席位，两党人士多有伤残，到了这阶段，大家就长了心眼，不再亲自出手，而是高薪诚聘流氓地痞来打架。沈巡抚看得痛心疾首，曰：我们一定要警惕西方自由主义思潮对我们青年的腐蚀，要警惕啊。


第五阶段，自治党与宪政党进入了二次合作，竞选省城议事会董事会时，两党互相谦让，其亮节高风，令人赞叹。后来才弄清楚，两党之所以相互谦让，只因为这个狗屁议事会董事会，只有义务没有权力，而且连经费都没有，油水不足，所以两党人士，对此都缺乏足够的兴趣。


第六阶段，高层分裂时期。由于两党人士积极公关，各显身手，结果宪政党争取到了署臬司王仲瑜，学司陈石麟的支持。自治党争取到了署藩司文子成，护劝业道文仙洲的支持——顶顶怪异的是，文子成和文仙洲，这两活宝都是满族人氏，自治党就是革命党，是要驱逐这俩满族人的，而此二人却支持自治党的革命，殊是令人难以理解的怪事——此外，尚有巡警道贺菶生，高等审判厅丞朱存候，这两位领导即支持自治党，也支持宪政党。


到了这一阶段，贵州的六位高层领导，已经全部被自治党和宪政党拉了过去，六位领导每天斗成一团，自治党和宪政党在下面摇旗呐喊助威。


第七阶段，革命胜利阶段。这个阶段开始的时候，武昌首义的枪声已经传到了贵州，于是两党人士就成帮结伙，去找巡抚沈爱苍闹事。当时沈爱苍厉声问：你们一定要见我，到底想干什么？贵州让你们折腾的还不够吗？


两党人士吵道：现在人家别的省都已经独立了，咱们省咋办呢？总不能一点响动也没有吧？


沈爱苍道：我已经一再说过，资本主义的那一套，就不适合咱们贵州，你们再敢搞自由化，贵州人民是不会答应的。


两党人士曰：你再这样抬杠，万一闹出群体事件，谁来承担责任？


沈爱苍冷笑：我现在就给军方最高领导，标统袁义保打电话，谁敢破坏贵州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我相信军方人士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于是沈爱苍就怒气冲冲往兵营里打电话，开始时电话里听不到人说话，只听到枪声，过一会后有人接电话，说：巡抚大人，袁义保不支持革命，已经被乱枪打死了，所以他现在没法跟你说话了。


沈爱苍大惊，立即召唤卫队前来。卫队来了，问：巡抚大人有何吩咐？


沈爱苍道：马上把宪政党和自治党全部清理掉，这两个党派闹得太不象话了。


卫队回答：启禀沈大人，你别的命令我们都听，就这条办不到。因为我们所有的人，不是加入了自治党，就是加入了宪政党，党领导一切啊，党没有指示，我们怎么敢把党给干掉呢？


总而言之，贵州巡抚沈爱苍沈大人，已经被革命党和宪政党团团包围了，悲愤之下，沈爱苍头顶了皇帝的万岁牌出来，当着两党人士的面，对着牌位嚎淘大哭，悲情泣诉，希望能够唤回两党人士的忠君之心。不料正哭之际，万岁牌突然无故倾倒，沈爱苍大骇而起：这是什么意思？莫非天意有变，天亡大清？


到了这地步，沈爱苍万般无奈，只好和咨议局展开谈判，咨议局居中担保，保证沈爱苍等官员的性命财产，不会遭受任何损失，而沈爱苍这边，则交出全部权力，让两党人士继续竞选，争逐大都督席位。


从现在开始，贵州两党人士的精诚合作，终于走到了尽头，此后的双方冲突，从雇请地痞流氓，拳打脚踢，进阶到了枪炮相互轰击，流血死人的地步。并印证了前巡抚沈爱苍的预言。

第八章 第一次乌龙大战


【01.凄美迷离的对决】


贵州偏僻之地，两党虽然嚣闹不休，却无人理睬。革命党人高度关注的是虎踞龙盘的沿江地带。比如说，黄兴在武昌保卫战中失利，被冯国璋占领了汉口之后，就建议湖北革命军全伙跟他走，去南京打游击。


黄兴之所以想去南京打游击，是因为南京的战事，精彩纷呈。话说南京是江苏之首，早年间两江总督周馥奏请编练了第九镇新军，以江苏候补道徐绍桢为统制。这个徐绍桢也曾赴日本留学，其部下也全都是留日学生，唯一差劲的是炮队统带刘维骙——此人是留学于音乐之都奥地利。


需要说明的是，江苏的新军是第九镇，武昌的新军是第八镇，这两支新军，虽然军官近乎百分百都是留日的学生，但两支军队中的军官，并没有几个革命党。这是因为能够留学日本并在回国后当上军官的，个人能力都比较的优秀，不需要革命，也能够捞得盆满钵满。所以这些孩子在日本的时候，尽量和孙中山的同盟会保持距离，生恐误及到自己的前程——而武昌第八镇终于起事，却是在江湖大佬焦达峰的勾掇之下，最终由士兵发起的革命运动，军官们是真的不爱趟这革命的混水。


也就是说，徐绍桢所带队的江苏第九镇，对朝廷是忠心耿耿，忠贞不贰的。


但是武昌第八镇起事之后，原来并非是革命党的许多军官，不由自主陆续卷入革命中，这引起了江防军统制张勋的警惕。


张勋，北洋袁世凯嫡系人马，张勋更是袁世凯小站练兵时，一手带出来的将领，属于北洋军中比较调皮的角色。武昌首义前夕，张勋在南京城里瞎逛，到了钓鱼巷，遇到了个美貌女生王克琴，这个女生由于太美貌，江湖人称“小毛子”。张勋无意之中与小毛子相遇，顿时坠入了情网，正所谓聚散两依依，心有千千结，情深深，雨濛濛，执手相看泪眼，你是风儿我是沙，带你一同回我家……于是张勋就去了小毛子家，两人成婚并从此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为什么要提到这个小毛子呢？


这是因为，不久之后，这个迷死人的小姑娘，将和革命军展开凄美迷离的对决，令得革命党人，哭天抢地，几濒崩溃。


一切，就是因为张勋的一个电话引起的。


武昌枪响之后，张勋就打电话给两江总督张人骏：喂，老张啊，我也是老张，江防军的老张，老张见老张，两眼泪汪汪。跟你说个事啊，你和我，现在可是处于极度危险之中啊。


张人骏道：老张，你别吓唬我老张，我老张不是吓大的，你说清楚到底是啥事？


张勋道：武昌的第八镇新军，已经全伙成了叛逆，我瞧着你的第九镇新军也悬乎。


张人骏哈哈大笑：老张，别扯了，第九镇的徐绍桢，我是非常了解的，江苏候补道啊，朝廷又送他出国留学，待他不薄啊，不会做对不起朝廷的事情的。


张勋道：难道说朝廷对武昌的第八镇就薄吗？我告诉你，朝廷这个后娘，最疼爱的就是第八镇，结果怎么样？第八镇反了，你不是全都看到了吗？


张人骏道：老张，你说这种话，总得有点依据吧？


张勋道：证据就放在你眼皮子底下，你瞧瞧徐绍桢他们这些人，哪个头上还有辨子？这些人去了日本就全剪了辨子，你还说他们可靠？


张人骏道：剪辨子的事……唉，徐绍桢毕竟是年轻人，老张啊，不是我老张说你，你得允许年轻人犯错误，难道你就没有年轻孟浪的时候吗？


张勋道：错误谁都会犯，但你也要看错误的性质，朝廷对第八镇的信任，不比你对徐绍桢的信任更甚？可是现在怎么样？后悔都来不及喽。


张人骏道：……老张，你这么个说法，也有道理，只是徐绍桢他们……不容易对付啊，你让我再想想，总得找个万全的法子才好。


张人骏的本意，并没有把张勋的电话当回事，也不认为徐绍桢会反。不曾想，张人骏在和张勋通电话的时候，恰巧被江宁藩司樊增祥全都听去了。而这个樊增祥，他对朝廷是忠心耿耿，赤胆忠心，唯其前段日子他想谋取两江总督的职位，不曾想朝廷却把这个官给了张人骏，从此老樊就恨透了老张，所以天天到张人骏这里来踅摸，看看能不能抓到点把柄，把老张搞下去。


听到了这个电话，樊增祥眼睛一亮：失败者错失机遇，成功者创造机遇。如果我能够创造机遇，忽悠张人骏把第九镇新军逼反，张人骏铁定会丢官撤职，那么这个两江总督，岂非不就落到了我老樊的手中了吗？


呕耶！想到就做，成功者的心智模式，就是这般的简明快捷。


有分教，宦海险恶翻覆雨，世道难行酒为军。只因为一个小小的樊增祥，竟尔是搞得江苏第九镇新军，被迫走上了革命的道路，这其中所隐含的人性博弈之规律，又岂是张人骏所能够预料到的？


【02.领导逼我闹革命】


于是樊增祥就偷偷去找徐绍桢，曰：人生在世，有烦恼三千，但最让人烦恼的，莫过于遭人疑忌。就象你现在这个样子，明明对圣上一片忠心，可是人人都认为你会造反，这你岂不是危险了？


徐绍桢大惊：老樊，你听到什么小道消息了？谣言！那一定是谣言，我对圣上的一片赤诚，唯天可表！


樊增祥笑道：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啊。小徐子，你年轻，不知道世道人心之险恶。就这么说吧，如果你真有心叛逆，真是乱党的话，就杀诛你九族，你肯定也不会抱怨的，对吧？


徐桢绍：诛我九族……凭什么诛我九族啊，凭什么啊？我招谁惹谁了啊？


樊增祥失笑：看看，被我说着了吧？你明明不是乱党，却被人怀疑为乱党，徜如果发展到了真的被人以乱党之名治罪，你说你冤不冤吧？


徐绍桢大怒而起：是谁这么王八蛋，居然造谣说我是乱党？我要去面见总督张大人，张大人是了解我的，听了我的申诉……


樊增祥不失机宜的切断徐绍桢的话：小徐子，你真想就这样提枪携炮，去总督府吗？


徐绍桢吓了一跳，才明白自己的处境，已是非常之危险。他却不知道这全都是樊增祥在瞎掰，真的以为两江总督张人骏对自己严加防范，只要踏入张人骏的近旁，就有可能被张人骏以乱党罪名杀掉。


惊恐绝望之下中，徐绍桢哭了，说：我真的忠于圣上啊，我对圣上的一片赤诚，唯天可表。要不要我拿刀把心剖出来给你们看看，要不要啊。


樊增祥道：你现在要做的，是向总督张大人表白心迹，听我的没错，你马上命令第九镇全体官兵，将所有的子弹全部缴出，交由军械局。你想啊，你的兵连子弹都没有，就算有人在张大人面前说你要反，张大人还会信吗？


徐绍桢大喜：老樊，谢谢你替我出了这么个好主意，你真是我好救命恩人啊。


于是徐绍桢命令第九镇官兵交出全部的子弹，一粒也不准留。而樊增祥则去张人骏那里进行解释。


张人骏诧异的问：小徐子这是在乱搞什么啊？好端端的怎么把士兵的子弹全都收缴上来呢？莫非他这是在表白自己？


樊增祥笑道：总督大人所断极是，小徐子正是想向你表白，他无意造反。


张人骏也笑了：多余吧你说，这个小徐子，谁说过他要造反？


樊增祥道：明明没人说过他要造反，他却拼命的表白自己，这只能证明小徐子自己心虚啊，说明他的脑子里，确曾转动着造反的冲动。张大人啊，小徐子上交全部子弹，不是在向你表白，而是向他自己的内心表白，可知他现在正值天人交战，欲反而欲不反，最后到底是反还是不反，取决于环境的刺激与内心细微的变化。道心惟微，人心惟微。人在这世界上啊，最危险的不是造反本身，而是自己脑子里那挥之不去的造反欲念。但凡产生了这种可怕的欲念，那么迟早有一天，他会把这种欲念付诸行动。


说到这里，樊增祥站起来，动情的道：张大人可曾读过《庄子》一书？书里有个故事，说是有个老婆婆，自家斧子掉了，就怀疑是隔壁小伙子偷的，左看小伙子象个贼，右看小伙子还是象个贼，后来自家的斧子又找到了，这时候老太太看隔壁小伙子，左看也不象个贼，右看也不象个贼。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说：贼在我们心中，心中有贼，则天下皆贼，心中无贼，则天下无贼，那么天底下到底是有贼还是无贼呢？这取决于张大人你对小徐子的态度，如果此前你从未怀疑过他，那么他铁定不会反，可如今他一再表白自己，这表示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出现了裂痕，如何修复这个裂痕呢？办法就一个！


张人骏急问：什么办法？


樊增祥笑道：这个办法就是把小徐子的第九镇调出金陵城，驻扎于距城60华里的秣陵关。你和我都知道小徐子不会反，可小徐子身边的人呢？小徐子兵营里的革命党，肯定是有的。就让小徐子在秣陵关开展整风运动，让他将革命党人全都逮到，岂不是即保全了南京城，又能够证明小徐子的清白？


张人骏大喜：老樊你终不愧是老干部，脑子就是快。这个办法太好了，先让小徐子去秣陵关把他自己兵营里的乱党揪出来，这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发布命令：命第九镇统制徐绍桢，率你部克日抵达秣陵关驻扎。


徐绍桢接到命令，就哭了，说：我对圣上的一片赤诚，唯天可表啊，要不要拿刀剖开我的心，给你们看看，要不要啊。


传递命令的副官笑道：小徐子，别你娘的唧唧歪歪了，你老老实实接受命令，移师秣陵关，这就能够证明你不会反，还用得着非要剖出你的心吗？


徐绍桢道：……你这么说，也有道理。那我就移师秣陵关吧，反正我赤胆忠心，任谁造谣说我叛逆，都没有用。


于是徐绍桢下令第九镇开拨，去秣陵关找地方扎营。大军浩浩荡荡出了南京城，正在行军之间，突听后面的城碟上一声号炮，就见火光四起，浓浓的烟柱从南京城中腾腾升起，霎时间遮蔽了天日。一片震声欲聋的喊声，自城中遥遥传来：


徐绍桢反了，革命了，大家冲啊，跟徐绍桢一块闹革命啊……


霎时间徐绍桢骇得面色如土：怎么了这是？城里是谁在大喊大叫啊？怎么又诬赖我造反啊？到底是谁跟我过不去啊？


【03.南京人民情绪稳定】


在城中放火呐喊的，是两个人。一个叫苏良斌，一个叫崔瑛。


这俩活宝又是个什么来头？


苏良斌，一名光荣的复员转业老战士，原是第九镇徐绍桢的兵营吃粮，复员转业后朝廷不解决他的工作，导致了老苏衣食无着，流落街头，饿到了两眼发蓝的程度。饥饿刺激了老苏的革命愿望，他想，如果现在世道大乱，该多好啊，老子想抢谁就抢谁，想睡哪个女生，就睡哪个女生，奶奶的，这缺大德的盛世，老子要是吃了睡了，会被砍头的耶！


和苏良斌有同样想法的，是他的邻居崔瑛，两人饿得泪水汪汪，就天天在江宁县署门外徘徊，见到衙役就问：老哥，打听一下，是不是又出什么大事了？是不是要改朝换代了？是不是又……


总之，这俩家伙，对社会的阴暗面，怀有一种难以抑制的亢奋心理。


两人就这么天天打探坏消息，衙役们都瞧这两家伙好笑。妈的，盼乱世都快要盼疯了。这天有个衙役出门，苏良斌和崔瑛又上前打听：喂哥们儿，听说了吗？这回是真的要乱了……衙役就道：你们说得没错，是真的要乱了，你看徐绍桢的第九镇不是已经出城了吗？人人都知道，只要徐绍桢一出城，就会回来攻城……


这衙役原本是在说笑，意思是嘲讽苏良斌和崔瑛想入非非。徐绍桢若然真的要反，直接就在城里开枪放火了，还要先出城再回来攻城，有病啊？


可是苏良斌和崔瑛这俩活宝，由于天天盼着乱世，思维已经严重扭曲，想象一切不符合逻辑却符合他们愿望的事情。听了衙役的话亢奋莫名，手舞足蹈，立即采取了行动，以配合徐绍桢的革命。


为了闹革命，苏良斌和崔瑛这俩家伙，已经暗中准备了好久好久。


他们发现，南京监狱附近有一堆干柴，两人又有意的往干柴上堆了许多易燃物。此番听到徐绍桢反的消息，两人发足狂奔，直奔监狱，到了地方先行放火，然后大吼大叫起来：革命啦，杀人啦，徐绍桢反了，徐绍桢的第九镇造反啦……


霎时间狱中大乱，狱卒吓得疯了一样嚎叫，生恐大火烧死囚犯，急忙打开牢笼，众凶犯冲出来，各抢木棍在手，先将释放了他们的狱卒打个半死，然后呼啸一声：冲啊，杀啊！破门而出。


苏良斌，崔瑛二人在狱门外接应，呐喊道：徐绍桢反了，革命啦，杀人啦，好吃的随便吃啦，漂亮女生随便睡啦，不睡白不睡啊……众囚徒呐喊着冲入沿街的店铺，见胖老板就往死里打，见银钱就拼命的往自己衣兜里揣。南京城中，从如苍巷的民居，到花牌楼的当铺，再到北门桥的商店，全都被洗劫一空。


话说南京城中的人民，原本是聪明智慧之极，他们的消息一点也不闭塞，早就知道武昌起义的消息，预料到迟早会有这一天，所以家家户户都私备了一块白布，上书一个大大的“汉”字。此时听到四面一片嚣闹之声，就急急将这块白布挂在门前，一边跟抢劫的囚犯们打斗，一边也乱喊一气：革命啦，杀人啦，有人抢我家的东西啦，不许抢啊……


这时候附近的衙役闻声赶到，水火棍齐下，打得苏良斌满脸是血，崔瑛身负重伤，逃出来的囚徒大部分逮了回去，城中的治安，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等到张勋率他的江防军赶到，苏良斌和崔瑛早已被拖走砍掉了脑壳，而老百姓们又悄悄的将写着大汉的白布收了回去，店铺照常营业，街市人来人往，一片和谐景象。


张勋看了，欣慰的说：南京人民情绪稳定。如徐绍桢等极少数别有用心的人，不顾广大人民群众的愿望，想破坏来之不易的安定团结的大好书面，只会在历史的滚滚车轮前，碰个头破血流。


【04.圣上教我学打炮】


无缘无故的，竟然出了苏良斌和崔瑛这俩怪物搅局，让第九镇的徐绍桢，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徐绍桢哭了，他说：我对圣上的一片忠心，唯天可表啊，要不要把我的心剖出来给你们看看，要不要啊？


第九镇中的革命党人，趁机踅过来，忽悠道：徐统制，你看咱们对朝廷这么的忠心不贰，可是张人骏咋就这么对待咱们呢？这可真是官逼咱们当兵的反，咱们当兵的，不得不反啊。


徐绍桢哭道：少来，我徐绍桢何许人也，怎么可能造反？想我徐绍桢，自幼耕读，饱读圣贤之书，圣上不以我浅陋，授予我江苏候补道之职，又公费送我去日本士官学校的高炮科，学会了打炮。圣上对我恩重如山啊，我岂能造反？


党人们忽悠道：可是徐统制，你现在不反，等张人骏派人来抓你的时候，就算是想反也来不及了。我们连子弹都没有，就算是想保护你，也办不到。


徐绍桢道：乱讲，只要我不反，张人骏他凭什么抓我？凭什么啊！来人，拿笔墨来，我要给张人骏写封信，表白我的心迹。


笔墨拿来了，徐绍桢写了封书信，苦词曲情，血泪如泣，替自己辨解解释。然后他把这封信交给了正军械官郑为成，说：老郑啊，我的身家性命，就全都交在了你手上，无论如何，你也要亲手把信交给张人骏，听清楚了没有？


郑为成立正：徐统制放心，人在信在，保证完成任务。


于是郑为成揣着信出发了，到达南京城，无巧不巧的碰到了樊增祥。老樊问他：小郑，你们第九镇不是驻扎在秣陵关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郑为成道：我此番进城，是替徐统制给张人骏大人送封信，表白心迹……


樊增祥问：小郑，你有爹妈吗？有老婆孩子吗？


郑为成：……有啊，为啥要问这个问题？


樊增祥道：小郑，徜若你的爹妈，老妈孩子都被拖到刑场上去，让刽子手一刀刀的剐了，你心疼不心疼？


郑为成：我当然心疼……可凭什么啊，好端端的，凭什么剐我们全家啊？


樊增祥眼睛一瞪，大吼曰：既然心疼，那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点带着爹妈老婆孩子离开这里？


郑为成吓呆了：……莫非朝廷真的要对徐统制……


樊增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只能说这么多。


郑为成吓坏了，不敢稍有耽误，立即带着家人逃往镇江，并在镇江投身于革命。徐绍桢托付他的那封表白信，最终没有送到。


郑为成一去犹如泥牛入海，让徐绍桢惊心不定：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张人骏真的要对我下手？凭什么啊，我对圣上的一片忠心，唯天可表啊，要不要把我的心剖出来给你们看看，要不要啊！传令，各将佐都来大帐，召开重要的军事会议。


众将佐全都来了，徐绍桢开场哭道：诸位，各位，你们都是了解我徐绍桢的，我对圣上的一片赤胆忠心，唯天可表啊，要不要把我的心剖出来给你们看看，要不要啊？叵耐张人骏那厮，他却是油盐不进，水米不沾，打定了主意要跟我们第九镇为难，你说咱们到底是招他了还是惹他了，他怎么就这么平白无故的欺负咱们呢，啊？诸位，为今之计，只有我真的把心剖出来，张人骏才会知道好歹，所以现在，我发布命令：三军即刻起程，强攻雨花台，拿下南京城，非如此，不见证我对圣上的一片赤胆忠心，唯天可表啊。


徐绍桢下达了这么一道命令，众人惊得呆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革命党人：徐统制，这这这这这不妥吧？


徐绍桢：有何不妥？难道你不相信我对圣上的一片赤诚，唯天可表吗？


革命党人：……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咱们第九镇，士兵如今是一粒子弹也没有，拿什么攻打南京城啊？


徐绍桢道：子弹的事儿，不用你们管，要知道我对圣上的一片赤诚，唯天可表啊。所以呢，我自己私匿了点弹药，应该足够用了……


切！原来这老兄还留有后手，这可真是唯天可表啊。


【05.传说中的白旗】


徐绍桢把他收藏的子弹，拿出来给手下兄弟们一发，兵营里顿时炸了锅。


子弹太少太少，不足敷用，只有第三十四标的步兵，每人分到不足三粒，余者工辎营马炮标，一粒子弹也没分到。当时大家都有些发怵，就恳求道：徐统制，我们都是吃皇上的兵粮，对圣上的一片赤胆忠心，唯天可表啊，要不咱们就别攻打南京了，好不好？


这时候徐绍桢说了一句话：弟兄们，休要担惊，少要害怕。我就跟你们实说了吧，我已经秘密派人联络了守护南京城的张勋江防军，由他们接应我们入城，不会发生交战的。


众人大喜，曰：我等对圣上的一片赤诚，唯天可表啊，打到南京去，解放全中国。遂以三十四标每人不足三粒子弹为前驱，大张旗鼓，第三十三标，工辎营扛着挖坑的铁铲，马炮队拖着没炮弹的大炮，唱着欢快的歌子，向着雨花台浩浩荡荡杀来。途中有子弹的三十四标不晓得何故落了后，炮队第一营扛着没子弹的小马枪，气势汹汹的成为了先头部队。


没子弹的炮营敢打前锋，那是因为一路上消息不断。忽报说南京聚宝门已经开门，无数漂亮女生正手持鲜花果蓝，等待将士们的到来。忽报说雨花台已竖白旗，正准备向第九镇缴械。如此好消息的刺激，所以大家都争当先锋。


等到下午4时抵达雨花台的时候，靠两条脚板跑路的步兵已经被甩在后面，骑兵队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远远看去，雨花台戒备森严，杀气腾腾，弥漫着无边的杀气，单只是不见传说中的白旗。


骑兵队很是生气：向我们第九镇投降，难道是丢人现眼的事儿吗？至于把白旗藏起来吗？让他们把白旗统统挂出来！


遂向天发空枪数响。


这边空枪一响，就听雨花台一声震地价的呐喊，轰的一声无数枪支齐齐发射，子弹如雨点般的飞将过来。骑兵队不虞有此，被打得慌不迭的跳下马，嚎淘大哭着爬入泥坑中躲藏。太不象话了，真是太不象话了，把白旗藏起来不挂，还拿子弹打我们，有子弹的第三十四标呢？你们快点来啊。


下午4时50分，有子弹的第三十四标终于跑步赶到，骑兵队撤往后方，其它无子弹的空枪部队陆续抵达，均驻扎于花神庙后方。


然后大家开会，吵成一团研究雨花台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的白旗呢？为何不挂将出来？南京聚宝门大开，美少女手持鲜花欢迎大家，这事是真是假？


要想弄清楚个真假，唯有向雨花台冲锋几轮，才能够断定。


冲啊，第三十四标的弟兄们前进了，子弹太少，没人敢站起来，都趴在地上做蛇伏蠕动。雨花台那边也不晓得哪来的那么多子弹，瓢泼般的倾泄过来。第三十四标的弟兄们一边小心翼翼的还击，一边爬行攻击。


进攻时间从傍晚7时开始，爬行到了子夜12点，总计爬行5小时，前进了1000公尺，平均每小时爬行200公尺。


此时三十四标弟兄的三粒子弹，已经全部打光光，再往前爬就爬不动了，遂趴在泥坑里等候指示。


这时候前敌指挥官朱履先，发挥出了有进无退的大无畏革命精神，他站起来，手执马刀，戟指雨花台，大声吼道：弟兄们，雨花台守兵没子弹啦，冲啊！


冲啊，三十四标弟兄们跳跃起来，不顾一切的向前冲，就听雨花台那边传来哈哈大笑之声：有没有搞错？老子这边子弹有有的。就听震天的枪声响起，弹雨狂飞，三十四标的弟兄们被打得犹如热锅上的虾子，噼哩啪啦满地乱蹦。


见此情形，指挥官朱履同长刀再挥：弟兄们，再来一轮冲锋，这一次他们是真的没子弹啦！


哇呀！弟兄们再次冲锋，雨花台射来的子弹更加密集，可怜这支革命军，被人家射杀得满山满谷，尸横遍野。


朱履同第三次指挥长刀：弟兄们，再来一轮，这一次敌军可能真的没子弹了。


哇呀呀，还没有死光的弟兄们跳起来，不顾一切的往后便逃。


不打了，这仗真的没法打下去了。


事隔多年，参加过攻打雨花台的起义元勋们聚会，回忆起这次战斗，不由得心潮起伏，激情澎湃，曰：那次战斗我们虽然被人家打得好惨好惨，好好惨，可是我们大无畏的牺牲精神，在中国军事战史上，留下了光彩的一页。不过话又说回来，王八蛋才要这个光彩，我们只想胜利。怪只怪徐绍桢这个大嘴巴，骗我们说好多漂亮女生正在南京聚宝门欢迎我们，我们年轻啊，满脑子装的都是漂亮女生，一听就信了，结果悲剧了。


【06.六军聚义打南京】


话说徐绍桢军事才干突出，朝廷对他信任重用，第九镇新军除了驻防南京城外，另有第三十五标驻扎镇江，第三十六标驻扎在江阴。攻打雨花台战役失利后，其部溃兵便向着镇江方向，浩浩荡荡的狂奔。


跑在最前面的，便是第九镇统制徐绍桢。


当徐绍桢跑到了镇江，惊发现他还是慢了一步：第三十五标和第三十六标的两名统带，此时仍在前方极远处正自狂奔，业已逃入了上海租界。这俩家伙也是怪异，至于逃得那么远吗？


统带都逃走了，现在两标官职最大的是第三十六标的管带林述之。老林这人心眼好，不忍看众家兄弟们栖惶，就将原驻守在江阴的第三十六标都带到了镇江，与第三十五标会合，徐绍桢到了镇江之后，就兴冲冲的来到林述之大营，见到兵营门口的岗哨，和蔼的挥手致意：弟兄们好，弟兄们辛苦啦。


哨兵瞪眼问道：你谁呀你，套什么近乎？


徐绍桢：……我是统制徐绍桢。


哨兵：不认得，谁会认得逛骗自家兄弟，拿弟兄们性命当儿戏的腌胙人。


徐绍桢脸红了：你……我这不也是事出无奈吗，快让我进去，我找小林有事。


哨兵：林管带有命，闲杂人等，不许入内。


不许……徐绍桢傻眼了。


徐绍桢的部队，就这样被愤怒的小林子夺走了。可这也不能怪林述之夺他的部队，徐绍桢身为三军主帅，说话颠三倒四，撒谎撂屁，缺乏足够的诚信，谎说张勋的江防军居内接应，还拿美少女忽悠部众，导致了雨花台一役，损兵折将，死伤累累，让第九镇将士说不出的心寒。


郁闷的徐绍桢下榻于万全楼旅店，一个人可怜兮兮的对着墙壁发呆。他的几名亲信陶炳南，陈仲福，茅春台看得心里难过，就结伙去找林述之，晓之以歪理，忽悠之以情，想骗林述之把指挥权交出来。


可是林述之又不傻，此番终于掌握兵权在手，岂有一个放弃之理？遂不为所动。


正当徐绍桢坐困愁城，苦思无策的时候，镇江城外，突然烟尘大起，浩浩荡荡，但见六路大军，扛枪拖炮，旌帜高张，威武雄壮，杀气腾腾，倾刻间已经将小小的镇江围困得铁桶一般。


来的是什么人？


有分教：六军聚义打南京，北洋张勋立奇功。遭遇美女小毛子，革命党人要发疯。六路大军齐至镇江，推出了中国近代史上一位绝世大英雄：


蒋志清。


他又是哪一个？

第九章 异人世相录


【01.只嫁多金美少年】


提起蒋志清这位不世出的大英雄，可谓是来历悠久，扑朔迷离。


话说早年间在越剧之乡的溪口之西，嵊县葛竹，有一个温柔多情的美少女，名叫王采玉。19岁那一年，她含羞出嫁，嫁给了乡人俞某人为妻，花烛未熄，洞房方暧，丈夫俞某却莫名其妙的死了。死就死了吧，但紧接着，王采玉的公爹也莫名其妙的死了。也就是说，王采玉嫁过来之后，夫家所有的男人全都死光了，可怜采玉娇滴滴的一个女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以后的生活怎么办呢？


说起王采玉这个女生来，实是不可多得的女才子，精女红，工诗文，兼以心地善良，可这些优点，谋生时都是用不上的。无奈之下，王采玉就去了葛竹庵，带发修行，混口斋饭吃。


当地有家玉泰盐铺，盐铺有个伙计姓王，经常来庵里串门，看到了年少貌美的王采玉，就对她说：采玉啊，你这么年轻，难道安心在这冷清的地方过一生吗？要不要我替你介绍个男朋友，干脆还俗算了。


王采玉：王大哥，你看我带发修行，就应该明白我的心思，只不过，我王采玉虽然资质疏陋，却自幼读书，纵然命比纸薄，难改心比天高……王大哥，你听明白我的意思没有？


王伙计：……听不明白，你到底是啥意思？


王采玉：还能啥意思？我要再嫁的人，他要年少多金，既不能辜负了我的青春，也不能再让我担惊受怕的过穷日子。


王伙计道：你要年少的有，你要多金的，也有。可又要年少又要多金……采玉啊，咱们能不能理性点，你想啊，年少之人，还没来得及赚钱，怎么可能多金呢？多金之人，那钱都是积年累月挣来的，等挣到钱的时候，多半已经是老态龙钟了。


王采玉：那我不管，反正不能满足我这两个条件，我宁可不嫁。


王伙计：你看你这丫头，真犟，让我帮你物色物色。


过不多久，王伙计又兴冲冲的找到庵里来：采玉，采玉，你想嫁的年少多金之人，我找到了。


王采玉：真的假的？


王伙计：人我已经带来了，你扒门缝往外看。


王采玉扒着门缝，偷偷向外一看，顿时羞红了红。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少年，美貌韶秀，青春俊俏，穿一袭华丽的长衫，手执折扇，正自逍遥自在，一看就是有钱的世家子弟。让王采玉一望之下，顿时心折。王伙计在一边介绍道：采玉啊，外边的美少年，就是我打工的玉泰盐铺的少东家，叫蒋肇聪，字肃安，小名叫明火，精明又能干，江湖人号埠头黄鳝，采玉啊，不知你乐意不乐意啊？


你看这笨伙计问的，这事王采玉怎么可能不乐意？


【02.金玉良缘大骗婚】


于是妙龄寡妇王采玉再次迎来了她生命的春天，嫁与玉泰盐铺少东家为妻子。当喜宴过后，喜娘退出，洞房的门被人关上，一个脚步声向她慢慢走来，王采玉羞红到了耳根子上。


一只手扯落了蒙在她头上的红盖头，于是王采玉惊讶的看到了一个满脸皱纹，犹如风干了的橘子皮一样的怪老头。当时王采玉吓了一大跳：老头，你跑我洞房里来干什么？


老头涎笑着：娘子差矣，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洞房，是咱们俩人的洞房。我便是你的夫君，玉泰盐铺老板蒋肇聪是也。


不可能！王采玉惊得魂飞天外，顾不上新娘子的矜持，一跳而起：你胡说些什么，那蒋肇聪明明是个年少多金的美少年，我是亲眼看到过的。


没错，你是亲眼看到过。老头蒋肇聪失笑道：不过你看到的，是我花钱从戏班子雇来的一个武生。你呀你，采玉，不是为夫的说你，你吃亏就吃亏在没做过生意，做生意最讲究一个看货，你必须要让顾客看到你的货就想买，可他们买到手的，绝对和当初看到的不一样。


王采玉惊呆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呆呆的问这怪老头：你为什么欺骗我？


为什么？怪老头失笑：采玉啊，你怎么笨到要问这个问题呢？理由不是太简单了吗，因为你知书达礼，温柔善良，是四乡百里尽人皆知的女才子哦。而我们蒋家历经几代人，艰苦劳作才积攒下这么一个小盐铺。这么下去怎么行啊，这样发展太慢了，时不我待啊。要与时俱进，蒋家一定要有最优秀的后代生出来，只有最优秀的后代，才能够替我们蒋家带来荣耀。可是采玉啊，除了你这么优秀的女子，谁又能替我们蒋家生出来最优秀的后代呢？贤妻，你切莫娇羞，咱们快来……嗷，嗷嗷嗷……


怪老头说得兴高采烈，王采玉却是听得五内俱焚，痛不欲生。悲愤之下顺手操起桌上的铜尺，不由分说照怪老头脑壳上狠敲下去：坏老头，你个大坏蛋，你坑骗了我，你坑了我一辈子啊，我打死你……直打得怪老头蒋肇聪惨嚎之声，响竭行云。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眨眼工夫，倒霉的怪老头蒋肇聪，就惨遭王采玉暴打了十个月，到了次年——确切的时间是公元1887年10月31日，王采玉替蒋家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按族谱，起名为蒋周泰，学名叫蒋志清。


正如怪老头蒋肇聪所判断的那样，蒋志清这孩子生而不凡，在他7岁那年，就已经名动江湖。


7岁的小朋友，也敢名动江湖？


敢！没这破孩子不敢干的事儿！


【03.异人蒋志清】


就在蒋志清7岁的那一年，党人游走江湖，帮会啸聚风云，时有光复会中的鉴湖女侠秋瑾，渡海自日本而来，接掌大通师范中学，于渐东联络江湖会首，欲谋大举。渐东龙华会大魁首竺绍康，江湖人号牛大王，被大通师范学校聘为辅导员，于是竺绍康率手下兄弟入驻学堂，日夜操练，准备行动。而牛大王和秋瑾则行于江湖，秘密联络渐东的其它帮会。


有一天，竺绍康和秋瑾途经嵊县，将马匹拴在路边的树上，就去茶馆里喝茶，这时候路边窜过来一个小朋友，见竺绍康的座下马神骏非常，顽皮之心顿生，跳上前来，对准那马脑壳，大叫一声：休走看拳。砰的一拳，打在马脑壳上。


那匹马久随竺绍康，惯走江湖，早已是通人性。正自好端端的吃着草，无缘无故的挨了这孩子一拳，心里憋火，想给这孩子一个厉害偿偿，奈何缰绳被拴在树上，只好后退一步。


不想那孩子见马畏缩，更加凶恶，上前又是一脚，踢在马嘴之上，那马心里更加委屈，只能再退一步。


孩子再迫上前，还待要打。这下子那匹马火了，心说你个破孩子，我大马不发威，你拿我当病猫啊？前蹄一扬，哐的一声将孩子掀倒，未待孩子爬起来，那匹马上前一步，前蹄踏在孩子背上，低下头，照孩子的后背吭哧就是一口，直咬得孩子痛澈心肺，不由自主的张大嘴巴，放声嚎叫起来。


听到孩子惨叫声，牛大王竺绍康吓了一跳，急忙飞奔过来，从马嘴下救出孩子，说道：你是谁家孩子？怎么这么讨厌呢？我这匹马是通人性的，你无缘无故打他一拳，他不和你计较，也就罢了。你还要再踢他一脚，他也没计较，你就应该罢手吧？可你还要打，你看，现在惹火了他，咬你这么一口，后悔了吧？


把倒霉孩子扶起来，牛大王细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孩子回答：我叫蒋志清，住在溪口。


牛大王拍了拍蒋志清的脑袋瓜：名字起的不错，就是心眼不够用，快点回家吧。


蒋志清回家后不久，祖父，父亲相继去世，而他则被母亲王采玉送到了私塾读书，眨眼工夫他就读到了13岁，正自捧了书本，吱哩哇啦读得起劲，突然哐的一声，就见几个凶神恶煞般的县府衙役，一脚踹开私塾的门，听啦一声，不由分说，一条铁链子已经锁在了蒋志清细嫩的颈子上。


蒋志清吓得呆了：娘稀皮，干吗锁我？我又没犯法？


没犯法也得锁。衙役道：知道不知道，你家有个佃户，欠了县府的租子不缴，竟然逃走了。


蒋志清道：佃户逃走了，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衙役怒道：你家佃户逃走，你是少东家，当然得由你来顶罪，这么简单的道理，还得麻烦老子替你解释吗？


你这简直是……蒋志清气得七窍生烟，还待要说，早被衙役们用力一扯，拉着走了。


这就样，蒋志清刚刚13岁，就莫名其妙的被官府下了大狱。幸亏母亲王采玉多方周折，上下打点，这才把这小东西从大牢中救出来。


出狱后不久，蒋志清14岁了，有一天他19岁的表姐毛福梅来家里串门，恰好被蒋志清看到，于是蒋志清一个箭步的拦在表姐面前，大声道：表姐，你忙不忙？


表姐毛福梅道：不忙不忙，弟弟你有什么事？


蒋志清道：如果表姐你不忙的话，就嫁给我吧。


什么？毛福梅听后，吓了一大跳：你这么个小东西，谁教给你的……扭头捂着羞红的脸颊跑掉了。


蒋志清的妈妈王采玉在门里听得清清楚楚，也是被儿子的大胆吓了一跳，心说这孩子好他娘的怪，这么小就知道要娶媳妇，长大了那还了得？


【04.奇怪的教书先生】


王采玉犹豫了几日，但看儿子蒋志清的态度很是坚决，竟然一定要娶表姐为妻。于是王采玉就想，姑表亲，亲连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志清的这个小表姐聪明，懂事，干起活来又是把好手，既然志清想娶她，那就托人问问她的意思吧……


就托了媒人，前去说合求亲。照例，蒋志清的小表姐象征性的推托了一翻，最终羞红着脸答应了下来，由是在蒋志清14岁那一年，迎来了他的洞房花烛夜。拜堂的时候，两边由傧相挟着蒋志清，随着礼生的号令行事。礼生喊：拜——蒋志清竟然不下拜，可这哪由得了他？两边的傧相咬牙用力，强行将蒋志清按倒。礼生喊：升——蒋志清趴地上不肯起来，两边的傧相强行将他架起来，就这样别别扭扭的进行着，终于听到礼生喊：送新郎新娘入洞房——这时候傧相就不能挟持蒋志清了，只能松开手。却不料，大家一松手，就见蒋志清嗖的一声冲出门去，一手摘下头上的红缨西瓜帽，呼的一声往半空一抛，已经跑到了街上，跟孩子们玩了起来。


王采玉目瞪口呆的看着儿子，心里说不出来的别扭：你说这个小王八蛋，你既然不喜欢结婚，那干吗非要哭着喊着娶你表姐？你这不是坑人吗。


这件事情的吊诡就在这里，蒋志清在表明态度要求娶表姐毛福梅的时候，表现的是非常成熟，非常有男子气慨的。然而当毛福梅过门的那一天，蒋志清却突然恢复了他的顽童本性，这种性格上的突然倒缩，铸成了毛氏未来的悲苦命运。但蒋志清何以却又突然性格倒缩，从一个小男子汉恢复了幼稚本色，却是桩再也无人能够猜透的谜。


此后，蒋志清继续在凤麓学堂读书，学堂里主要是讲《礼记》和《周礼》，蒋志清对此表示不满。他不知听谁说起，现在的学堂都在教授西洋的算术和英文，就要求老师讲授。可是凤麓学堂的老夫子哪里懂这些？老师不会讲，学生偏要学，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好办，把这个多事的学生开除就是了。


于是讨厌的蒋志清被凤麓学堂开除，老夫子们继续悠哉优哉的讲他们的《周礼》。


蒋志清失学回家，正自郁闷，这时候他的舅父听说了此事，就说：志清啊，你不是想学习西洋的算术和英文吗？好啊，那你去宁波的箭金学堂吧。听说箭金学堂有个顾清廉先生，了不得哦，不唯是懂西洋的算术，还会讲七八国的英文呢。


蒋志清听了，就强烈要求去宁波求学。可是他现在是有家口的人了，要走就得带上妻子毛氏。于是夫妻二人就到宁波租了幢宅子，毛氏在家里做针线活，活衣做饭，蒋志清则挟了书本，兴冲冲的去上学。


上课的时候，就见门外来了一个怪人，好险没把蒋志清吓得大叫起来。


那人穿着打扮，说起来也没什么奇怪的，无非不过是西装革履，头戴礼帽，留八字胡，拄文明棍，嘴里还叼一支大雪茄而已。可这个打扮，跟蒋志清此前所见的乡下人，长袍马褂相比，那是大大的另类，足以让蒋志清大声尖叫了。


这位西洋怪人，就是蒋志清慕名而来的先生顾清廉了。


顾先生走到讲台前，从唇边拿下粗大的雪茄，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姑摸扭，我哈腰狗崽子你娃死。先用英语，后用日语，和学生们打过招呼。别的学生们倒还罢了，可怜蒋志清听得两眼都直了。


问候过罢，顾先生从兜里掏出来奇怪的书，封面的画画绿绿，上面的文字七扭八歪，没一个正形。就见顾先生将书举起来，说道：今天我要给大家介绍一本奇书，这本书是一个奇人所写，书里写的，更是一个奇到了不能再奇的盖世大英雄。同学们，你们想不想读懂这本书？


想。学生们齐声答道。


想就要认真学习，吊儿郎当那可不行。顾先生说道：我悄悄的给你们透个底，这本书的名字，叫《三十三年之梦》，写这本书的奇人，名叫宫崎寅藏，乃东瀛岛上的最是神出鬼没的独行侠，此人行走江湖，结识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你们猜猜，这位大英雄是谁？


同学们齐声回答：猜不到。


猜不到就对了。顾先生说：说起这位大英雄啊，他姓孙，名文，此人乃上界奎木狼转世，是大明开国天子朱元璋的后身，一生矢志反清复明，光复中华。你们看看这一段，这里说孙文先生在伦敦的时候，被朝廷的鹰爪牙秘密抓获，孙文临危不乱，信鸽传信。那信鸽直飞到了英国的女皇手上，英国的皇帝叫姨丽莎，乃绝世美女，正所谓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为神玉为骨，美人英雄，相得益彰，最是仰慕孙文的英雄气慨，接到孙文的护驾手诏之后，立即发兵十万，于伦敦街头大战朝廷鹰爪牙，是役也，刀来剑往，血光弥天，杀声动地，日月无光……


听顾先生这么一扯，我们就会知道，顾先生的日语水平，实在是有点马马虎虎。他说的是孙文伦敦蒙难的历史事件，这段历史见之于日本宫崎寅藏的《三十三年之梦》中，书中说，孙文在英国伦敦的时候，被清廷密探诱擒，关在一间黑屋子里。幸亏孙文急中生智，在一张名片上写了求救信息，引发英国向清廷提出抗议，最终获救的故事。但这段故事纯属孤证，没人能够在英国查到相关证据。而且顾先生将这段故事揉和了中国特色的元素，听起来更加的耳目一新，直听得蒋志清目瞪口呆，瞠目结舌，心中对孙文先生的英雄业绩，已经是祟拜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


此生此世，唯愿一睹大英雄孙文先生之面，足矣。


当这个念头浮出于蒋志清脑子里的时候，历史已经注定。


【05.东游取火焚天下】


1906年4月，少年蒋志清东渡日本。


这次东渡，蒋志清是忽修母亲妻子卖掉家产而凑到的钱，当时朝廷有留日学生经费，考试通过者就可以公立出国。但是显然，蒋志清的考试成绩有点靠不住，只能让他母亲和妻子受累了。


在船上，同行的中国留学生随地吐痰，遭到船员的委惋批评。船员说：随地吐痰，是中国人的恶习，人家日本人才不这样低俗，日本人会把痰吐在手帕上，回家后洗涤或扔掉。


蒋志清听得目瞪口呆，急忙把这事写在日记上。


到了日本，蒋志清发现他遇到的日本人，从锄地农夫到三倍小姐，人手捏着两本书。


这是啥书啊？蒋志清问日本人。


日本人告诉他：这两本书啊，是咱们中国的大思想家写的，这本叫《海国图志》，是魏源先生写的。这一本叫《传习录》，是明代王阳明先生写的。


蒋志清听得困惑：你们不是日本人吗，怎么说自己是中国人呢？


日本人对他怒目而视：你有没有搞错？日本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神圣不可分割的领土，有唐以来，我们就经常派人去大陆学习参观。后来到了明朝末年，蛮夷满清灭亡了大明，大明朝只剩下俺们日本这一块，孤悬海外，却无日不思光复神州，还我河山。


蒋志清听得呆了：那魏源，和写这书的王阳明，都是日本岛上的思想家吧？


日本人摇头叹息：有没有搞错，你们大陆人被满清都给愚弄傻了，王阳明是江西人啊，这位魏源现在还生活在大陆本土呢，他写的《海国图志》在日本虽然人手一本，印刷了数千次，可是在大陆本土，数次印刷硬是一本也卖不动哦，听说魏先生拿不到稿费版税，已经是饿得前心贴后心了耶。


蒋志清听得心旌动摇，牢牢的记住王阳明这个名字，就去报考陆军学校。却不曾想，日本的陆军学校，铁板一块，非得由中国陆军部保送，否则不收的。蒋志清无门而入，意兴珊谰的在街道上瞎溜挞，突然耳边听到一声叱骂：娘稀皮，老子不就是欠了你半年房租吗？催什么催？等老子有钱了一定还你……居然在这里听到熟悉的乡音，蒋志清又惊又喜，转身一看，却也是一名留日清国学生，急忙上前招呼，得知此人便是青帮大佬陈其美。


陈其美，浙江吴兴人氏，比蒋志清年长10岁，谋事精明，处事果断，自诩以冒险为天职，是一个天生的领袖人物。他请蒋志清吃生鱼片，喝清酒，说：娘稀皮，小蒋啊，你吃亏就吃亏在年轻，不懂事，没有大佬带着，日本这地方鱼龙混杂啊，以后就当我的马仔好了，我亏不了你。


然后陈其美就指点蒋志清：你想进入日本的陆军，那就得先回国，去保定读军校，然后再让清国的陆军部保送你来日本。


蒋志清恍然大悟，谢过陈其美，就回国了。那边陈其美进入东京警监学校冒充学生，而蒋志清回国之后，花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徒步行走了一千多公里，终于到了保定的通国陆军速成学堂。这所学校，乃北洋袁世凯所创，学校的校长，就是北洋大将段祺瑞，给蒋志清讲课的老师，是北洋混不太明白的段芝贵。眨眼工夫蒋志清读了一年的书，学校果然选送学生去日本陆军，可是只限于日语班，而蒋志清读的却是炮科，没他的事儿。


这下子蒋志清急了，当即给校方打报告，声明自己已经去过日本，日语说得呱呱溜，如学校不服，可以考考他。校方从谏如流，当即对蒋志清进行日语考试，顺利过关，于是蒋志清就去了日本的振武学校。这所学校，是日本专门为清国的留日学生设立的预备学校。蒋志清在振武学校苦学三年，每天吃没得吃，喝没得喝，几十名学生合租一个小黑屋，尽管环境如此艰苦，但蒋志清的心里，却如吃了蜜糖一般的甜。


如此艰苦环境，蒋志清甘之若饴，是因为在大佬陈其美的引荐之下，他终于见到了景仰已久的孙文，并成为了同盟会中的成员。


三年过后，蒋志清进入了高田陆军第13师团野炮兵第19联队。从此过着比振武学校更为残酷的生活。正当他刻苦训练的时候，却突然接到青帮大佬陈其美的江湖飞羽令，命他立即回国，起事灭清。


接到命令，蒋志清立即向师团长长冈外史打报告，谎说自己妈妈病了，要求请假回国探望。师团长回答：因受陆军省委托管理，不能许可擅自归国——不批准蒋志清的请假。


蒋志清又去找联队长飞松宽吾，飞松宽吾说：你的，军人的干活，不能乱回国的干活，但是我可以给你48小时的事假，事假过后，如果没有归队，被宪兵逮到，杀头的干活。


蒋志清听了后，道：报告长官，48小时，我回国办妥当了事再回来，足够用了，那我就请48小时的事假吧。


飞松宽吾道：你的，大大的狡滑。知道蒋志清已经下了决心，就批准了他48小时的假期。


于是蒋志清自高田飞奔东京，到同盟会浙江支部领取路费，然后服下身上的日本衣服，连同军服军刀木底分叉拖鞋，全部寄回高田联队，以表示他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绝不授人与柄的磊落风格。


但是蒋志清仍然是在册的军人，再赤条条，一旦被宪兵逮到，以逃兵之罪杀头，那是在所难免的。所以为了表明矢志救国的决心，蒋志清和同伴们都在手心里藏了毒药，一旦被宪兵逮到，立即服毒自尽，没二话。


兴许是日本的宪兵，知道了这些急匆匆回国的清国学生都准备好了毒药，不敢惹他们，于是蒋志清等党人顺利平安的回到了中国。


甫一下船，他就听到了一个消息：


武昌已经打响了驱逐鞑虏的第一枪，宣布独立，并先后获得了湖南，陕西，九江，南昌，山西并云南六地的声援支持，但这点势力无异于风中烛火，实不堪强大的北洋之一击。


为响应武昌，赢取中国革命的胜利，上海，必须立即行动。


【06.胖也要革命】


当蒋志清抵达上海之时，上海滩头已经是风起云涌，激流涌荡，正自酝酿着一场革命大风暴。


话说当时的上海，活动着几股庞大的政治势力，最强大的被称为息楼人物，都是死硬的君宪派，这些人以早年张之洞的幕僚赵凤昌为牵线人，余者包括了江苏都督府民政司司长李平书，副司长沈恩孚，民政司的实业科长史量才，盐政督办张謇。这些人每天都在时报楼上的息楼饭局，一边大吃大嚼，一边讨论问题。


息楼人物主要讨论的问题是：武昌首义，影响巨大，推举了大胖子黎元洪为都督，可是这个黎大胖子湖北佬，他行不行啊，不行就换人吧。


说换就换，这家饭局俱乐部居然真的派出了庄蕴宽——此人曾官拜广西督练公所督办，因为暗中庇护革命党，被从官场里赶了出来，于是来到上海，自报奋勇的替息楼各位领导人去武昌送信。


庄蕴宽给黎元洪带来的口信是：大胖子你行不行啊，不行快让黄兴来干吧，你先下野。


黎大胖子正好端端的领导着全国革命，突然冒出来这么多怪人，好险没把黎元洪活活气死，这都什么人啊，居然嫌我胖，我胖怎么了？招谁惹谁了？胖就不能领导全国革命了？


尽管黎元洪断然拒绝了这伙怪人的离奇领导，但看得出来，这伙怪人，打一开始就琢磨着篡夺辛亥革命的胜利果实了。


上海的第二支政治势力聚集于铁笔报，铁笔报是一家不存在的报纸，一张也未出版过，但旗下写手，人才济济：有吴稚晖，有柳亚子，有戴天仇，还有叶楚伧诸多怪人。但这几个怪人只是个掩护，他们在明面上哼哼唧唧，就在他们身后的密室里，躲藏着同盟会中部分会总部的陈其美，宋教仁，谭人凤等兄弟。还有创建了中国暗杀团，主营暗杀业务的老学者蔡元培，这伙人坐在一起，大吵大闹，大吼大叫，在争执一个问题：


上海的革命党，是应该全部出动，差旅费自理，自行采购枪支弹药，去武昌帮助黎元洪打北洋军呢？还是干脆就在上海干啦？


开始时武昌革命军在黎元洪指挥之下，一鼓而夺取汉口，陈其美等人大喜，就决定全伙去武昌开打。可大家刚刚采购来枪支弹药，那边北洋冯国璋已经夺下汉口，打得黎大胖子躲到了洪山上。


于是同盟会诸人相互商量说：这个黎大胖子，他也不给力啊，算了，我们不理他了，就在上海干啦。


在上海，还有第三支政治势力，是由陶成章，李燮和所率领的光复会，居住在上海法租界平济利路。这是为中国革命作出最为惨烈牺牲的一个秘密社团，以其所拥有的吴铖，徐锡麟，秋瑾最为出名。但因为光复会的精英，在上一次广州起义时，差不多全部打光光，所以光复会的实力已经严重削减。目前支撑这个社团的是两个女生，尹锐志和尹维俊，这俩女孩子都是秋瑾的女弟子，曾在秋瑾办的明道女学堂学习过。虽然俩女生对敌斗争超坚决，但却对组织内部的政治斗争较为隔膜。陶成章和李燮和辛辛苦苦在南洋募集到点钱，却被同盟会的陈其美偷偷领走，俩女生竟然懵懂不知。


这三股政治势力，于武昌首义后迅速合流，并决定共同行动，拿下上海。


【07.最有效的新闻准则】


话说息楼人物，以昔日两湖总督张之洞的一品夫人赵凤昌为首，自打武昌枪声一起，赵凤昌立即打电话给黄炎培，让黄炎培去惜阴堂研讨时局，商量对策。当三方面的政治势力都决定于上海起义之时，黄炎培就开始于息楼之上，观察上海的民意民情。


就在息楼下面的望平街，左右邻并的是一家又一家的报馆，家家报馆都是大玻璃窗，每日张贴出各地的消息。上海市民则扶老携幼，拖儿带女，浩浩荡荡络绎不绝，都赶来望平街白相，看报馆贴出来的资讯。开始时报馆傻兮兮的有讯必报，武昌革命军拿下汉口，报馆张贴出来，民众兴奋的狂呼鼓掌。几日后报馆张贴出北洋军夺回汉口，革命军被打得崩溃消息，霎时间民情激愤，所有的人齐声狂呼：汉奸！汉奸！造谣！造谣！呐喊声中，众人捡起砖头瓦块，纷纷投掷过去，只听砰砰之声不绝于耳，倒霉的报馆大玻璃窗，已经被砸得稀烂。


从此报馆不敢再报出武昌革命军失利的消息，徜若违背了这一条新闻准则，报馆必然会被烧为白地。


见此情形，赵凤昌笑曰：民心可用。


既然民心可用，那就干吧！


11月2日，上海闸北巡警总局的巡防队突然鼓噪起来，因为总局长姚捷勋担心这些巡警与革命党人暗通声气，不发给他们枪弹，巡警们满腹委屈，遂大闹起来。正闹之际，有民房不慎失火，于是众巡警立即出发去救火，不久回来，却每人手臂上各缠白色绷带，原来大家已经革命了。


闸北巡警总局长姚捷勋逃入租界。上海道刘燕翼也去了租界，到了晚上，上海县田荣宝也搬家去了租界。上海制造局总办张楚宝就命令部属加强防范，这一防范可不要紧，把上海的全部军事力量全给吸引过来了。


闸北光复之后，浩浩荡荡的人流向上海沪军营集合，这支队伍人员超复杂，有商团，有民军。原本在邑庙卖拳头，卖大力丸的江湖人士刘福标，高举着敢死队的大旗，走在最前面。上海戏剧界的名伶，小旦，花旦，武生各自穿了戏装，是这支队伍的主力人马。秋瑾的弟子尹锐志，尹维俊，抱着她们自己制造出来的炸弹，同盟会的陈其美，命人扛了两口大箱子，打开来，箱子里边全是手枪，步枪和炸弹，陈其美将枪支弹药发给大家，他自己拿了面白旗——为什么要举一面白旗？


为什么要举白旗，这事等会儿说。话说陈其美举起白旗，大喊一声，冲啊，率先冲出了沪军营。


众人跟随在陈其美身后，也发出呐喊之声，向着上海制造局冲将过来。


【08.攻打制造局】


话说到这里，我们要问一句：前者从日本归来的学生仔蒋志清，他去了哪里？怎么突然不提他了？


蒋志清，应该是跟他的二哥黄郛在一起。


黄郛又是谁？


黄郛，号膺白，浙江杭州人氏，在浙江武备学堂读书之时，因为成绩太优秀，未毕业就被朝廷公费送去日本。在日本，黄郛受到同盟会的重视，加入同盟会。学成归来，黄郛又得到军咨府大臣载涛青眼有加，直接进入军咨府。


武昌首义而后，军咨府大臣载涛立即将黄郛叫来，吩咐他和李书诚两人带自己的父母妻小，离开北京，去南方找革命党商量合作。问问革命党有什么条件，什么条件都可以谈。于是李书诚去了武昌，和黄兴一道回攻汉阳，结果大败而归。而黄郛却来到了上海，找他的大哥陈其美。


也就是说，陈其美，黄郛，蒋志清，此三人者，在日本时结拜为异姓兄弟，陈其美是大哥，黄郛是二哥，蒋志清是跑腿的小老弟。


我们可以确信的是，黄郛肯定是和大哥陈其美在一起，蒋志清肯定是和二哥黄郛在一起，但蒋志清是否也和大哥陈其美在一起，这事就不能确定了。


总之，现在不能确定蒋志清同学的去向，但大家都到了制造局门口。看到里边的士兵荷枪实弹，两眼圆瞪，瞧那意思，如果大家再要往里冲，人家真的会开枪。于是众人就停了下来，喊话展开政治攻势：弟兄们，别拿牛眼瞪着我们，跟我们一块革命吧……就听里边砰砰几声枪响：不许乱吼乱叫，再叫唤就真开枪打了！


门外的人群很是气愤：张楚宝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居然说真的要开枪，要不要丢几枚炸弹进去？


立即有人反对：不可以丢炸弹的，你丢了炸弹，他们会真的开枪的，开枪好好可怕哦，会流血死人的。


可是如果不丢炸弹的话，又有什么办法，让制造局的守兵们投降呢？大家正在苦思办法，陈其美站了出来，笑道：怪不得人们都说你们上海人没出息，只会动嘴皮子，我来告诉你们一个不流血解决问题的办法。等我进去，对里边的士兵进行说服工作，凭我陈某人的三寸不烂之舌，保证让他们乖乖投降。


众人大喜：那太好了，老陈你进去吧，里边的人要是打你，你就大声的喊。


陈其美道：好的，听到我的喊声，你们可一定要小心点，千万别开枪打着我。说完，他举着白旗，走到门前——现在知道为什么举白旗了吧？就是这个时候用的——陈其美走到门前，开始讲话：弟兄们，别开枪，我们都是汉人，都是一奶同胞。我们要革命，也是为了你们啊，你们应该和我们一道革命，而不是帮助旗人打我们汉人，侬晓得哦？


里边有人大声吼道：制造局是兵工重地，闲人不许在门前逗留，快滚开！


陈其美很是失败的揉揉鼻头，道：有没有搞错，弟兄们，我是来劝你们革命的，革命吧，大家都起来革命。


门里的声音吼道：你滚还是不滚？


陈其美呆了一呆：阿拉白相人……话未说完，门里边已经冲出来几个士兵，不由分说，将陈其美掐胳膊拎腿，强行拖了进去。


眼见得陈其美被拖了进去，门外的武装力量齐齐的吼叫起来：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快点把老陈给我们放出来，否则休怪我们丢炸弹了……喊归喊，里边却是不理不睬。


陈其美被拖进去后，心中也是惊怒交加，遂大声说道：有没有搞错？你们竟敢抓我？也不说打听打听我陈其美是何等人物，我老陈在上海滩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三教九流，士绅官乡，哪个不晓得侬，哪个不知道侬……说话间，他已经被强行拖入一间会议室，牢牢捆了起来。


陈其美被扣留，外边的武装力量非常气愤，遂向社会各界投诉。这个社会各界主要是指留守在救火联合会的商团。于是各方面人马络绎不绝赶来营救，纷纷进入制造局说情，央求里边的张楚宝莫要杀陈其美，这个过程持续到深夜，才发现张楚宝不知何时走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离开的。


张楚宝走了，却仍然把陈其美捆在制造局里，这事该咋办呢？


没办法，只能进攻了。


于是众人继续高呼悲愤的口号：放人，立即无条件放人，否则真的丢炸弹了，这回不是跟你们说笑，真是会丢炸弹哦。这种喊话持续到了天亮，仍然不见里边释放陈其美。众人无奈，就转移到了制造局的后门，继续高呼口号，喊着喊着，制造局后门有家店铺的小老板看不下去了，就说：你看你们这些笨蛋，打不进去就放火吧，放火，我捐十听火油给你们，不过得你们自己点火。


得到了小老板的资助，火油泼到门上，点着火，就听轰的一声，里边的守兵乱作一团，制造局终于被英勇的上海人民所攻克。


【09.逼宫之战】


上海制造局被攻打下来之后，市民们却突然恐慌了起来。这种恐慌是可以理解的，此前，民众闲极无聊，人心思乱，巴不得出点乱子，也好多一点生活的谈资，丰富一下枯燥的人生。这个状态中的人，对来自于社会的负面消息是非常兴奋的，但等到自己最盼望的事情真的发生，所有的人才突然意识到不对头。


社会乱了，头一个倒霉的，好象是先轮到自己，谁让自己不过是无权无势的小民百姓呢？小民百姓最可怜，社会好的时候，利益分配总是捞不到，社会乱的时候，却要首当其冲承受所有的付出和代价。


上海制造局被攻克后，市民们终于醒过神来了：不好，朝廷对这种事是不会善甘罢休的，徜若清兵打了来，哪怕只打烂自家一口锅，那也是要现金银钿才可以买到的哦。


于是人心不再思乱，已经乱了，就改思逃难了。上海市民携家拖口，潮水一般的向租界涌将过去。眼见情势行将失控，上海的地方自治机关商会，商团，救火会等奇怪组织机构坐不住了，就商量开一个小会。


会议选择在海联厅署，到会之人包括了君宪派，同盟会并光复会的主要人物，还来了许多市民围观。开始时大家也不知道这个会的议题是什么，但都认为首先应该恢复行政机构，于是众人就选出了民政，警务，司法并财政等方面的人选，当选者多是君宪派，也就是旧上海的老班底。


然后大家开始票选军事方面的人选，都认为应该象武昌那样，搞一个军政府出来。与会人员包括了黄郛等留日学生，力推陈其美出任军政长，决议就此通过。


看看军政财各界的首脑人物都已经选了出来，大家意兴珊斓，正要宣布散会，这时候一个人走了进来。


邑庙拳师，福字营营长，攻打制造局时的敢死队队长，刘福标。


刘福标进来时，一只手托着两枚炸弹，另一只手空着。他不理会众人讶异的目光，大步流星走到主席台前，啪的一声，先把一只手枪拍在桌子上，然后大声说道：诸位，我有一言，不知诸位可愿听否？


听……否……眼看着拍在桌子上的手枪，托在刘福标手中的炸弹，是听还是否，这个问题不会有第二个答案的。


于是刘福标大声道：侬晓得哦，阿拉白相人，闲话一句，上海战局，与中国全局息息相关。武昌起义，选出了鄂军大都督，黎元洪，听说是个大胖子，声望不小，影响巨大，如今天下英雄，俱都奉了黎大胖子之号令，这让咱们上海人，好没面子啊。再说我们的老陈，陈其美，与黎大胖子相比，那堪称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啊，正所谓人中吕布，马中赤兔，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人的名，树的影，广为人知啊。而且攻打制造局的时候，老陈舍生冒死，单骑闯关，游说张楚宝，吃了大大的苦头，可是现在大家才给了老陈一个军政长。这不公平啊，对老陈来说太不公平了，而且，区区一个军政长，远不足以影响全国战局，更没法子跟人家黎大胖子相比啊，这让咱们上海人，情何以堪，啊，情何以堪啊！


光复会的李燮和，两只眼睛几欲喷出火来，怒视刘福标：刘福标，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刘福标冷冷一笑：老子的意思说得明明白白，要想影响全国的战局，超过武昌的黎大胖子，那我们今天就必须要选出督府来，选出一个能够号令全国的大都督，连大都督都没得有，我们凭什么跟人家湖北人相争啊？


其实刘福标所说的，正是大家心里所想的。每个人都想选出上海的大都督，也好让上海居处于号令天下的政治上游之地。但是问题的麻烦在于，真正适合这个大都督的人，只有光复会的陶成章，概因论资格，陶成章是在座之中唯一能够与孙中山相抗衡的领袖人物。别的不说，单说光复会中为国牺牲的徐锡麟和秋瑾，就让陶成章不作第二人之选。


可正因为唯有陶成章适合做大都督，所以今天的会议，才有意的回避了票选大都督之事。


因为，在这间屋子里，最有势力的人不是陶成章。


而是陈其美。


【10.应该把谁推下来？】


陈其美虽然是青帮大佬，但这时候的青帮，并不成气候，内中成员鱼龙混杂，多是些无知无识的小人物，组织能力与行动能力均不具备，所以这支势力，在当时的上海并无丝毫影响。


但当大批的留日学生归国之时，情势立即逆转。留日学生中，除了黄郛、蒋志清力挺陈其美之外，还有何应钦，张群，王柏龄等俱奉陈其美之号令，再加上陈其美的大哥陈其采，原本是日本士官学校一期毕业生，这就使得几乎所有留日学生，都追随陈其美。


正是因为有这么多的追随者，陈其美才单身直闯制造局，以营造自己的领袖资本并威望。


但即使有如此之多的追随者，陈其美也仍不具与陶成章相抗衡的可能。所以，为了彻底击败光复会对上海军政权力的染指，陈其美的敢死队队长刘福标，公然以炸弹手枪相要胁，强迫大家立即推举陈其美为沪大都督。


实际上，尽管在场诸人之中，以陶成章威望最高，但陶成章却无意竞逐一个小小的沪大都督。陶成章要争夺的，是堪与孙文孙中山相并的革命领袖之名位，所以，在陶成章的心里，他是想让光复会的第三号人物李燮和，出任沪大都督的。


可是在场诸人，没人敢推举李燮和，后果太严重，同盟会这帮子凶神恶煞，真的会丢炸弹的哦。


所以陈其美如愿以偿的夺得沪大都督之衔，他这个大都督还有个雅号：一绑都督。意思是说他在制造局被捆绑了一夜，换来了这么个大都督，虽然这话说得不是那么厚道，但多少也沾点实情。


光复会的李燮和，只好委委屈屈的做了个吴淞口大都督。


但是李燮和这个大都督，是不给力的。要知道革命不过是在争夺资源的配置权力，革命的口号越是神圣，权力的争夺就越是激烈。单以目前全国的势力布局而言，黎元洪占据了武昌首义的道义资源，这就确定了他在未来时代的权力配置，饶你有天大的本事天大的功劳，也没有办法与黎元洪并争。无论是君宪派是否选择黎元洪作为他们的代言人，黎大胖子都已经赢定了。


在革命党这边，同盟会黄兴奔赴武昌，徜若是能够摧师大入，击败冯国璋，哪怕只是打上几场象模象样的阵仗，都足以构成同盟会问鼎天下的资本。偏偏黄兴军事能力不足，一败而再败，让整个同盟会都提不起情绪来。


反观陶成章的光复会，前有吴樾、徐锡麟、秋瑾的烈血感召，现在又有尹锐志，尹维俊两姐妹冲锋陷阵。这一精巧的组合进一步凸显了陶成章的大领袖威仪。所有的这一切都看在天下人眼里，若等到权力配置之时，陶成章，光复会势将无可置疑的成为激进革命的代言人。纵然是孙中山远自海外归来，也将无法撼动陶成章的地位。


让同盟会最落下风的是，孙中山久匿海外迟迟不出，历史的舞台正在搭建，各色人等都在汗流浃背的卖力表现。等到这历史舞台搭就之日，孙中山突然跑来说他要演主角，这基本上已经没有了可能。


目前的舞台上最多只能容纳三个人，黎大胖子占据武昌，袁世凯雄握北洋，陶成章则挥舞着革命的圣旗，再也没有别人的位置了。


如果有谁想挤到历史舞台之上，就必须——把这三个人，推下来一个。


推谁呢？


黎元洪太胖，你推不动。


袁世凯太强，你惹不起。


黎元洪和袁世凯，都是凭借实力打出来的天下，注定了无可取代。历史舞台上唯一能够推下来的，就是革命大领袖陶成章了——舞台上所需要的只是一个革命大领袖，陶成章站在上面，大家就认陶成章，把他推下来换别人，观众也未必会有多么的挑剔。


那就推吧！


革命大领袖陶成章比任何人更清楚这一点，亦知其自身难保，立即销声匿迹，躲藏了起来。


【11.起义只用山寨货】


光复会尚有两名杰出的女弟子：尹锐志，尹维俊姐妹。


这两个心地如水晶般洁将的女子，丝毫也看不到笼罩在她们四周的权力争夺之阴云。她们组成了一支敢死队，拿着她们制造的土炸弹，要去光复杭州。留日学生蒋志清也是这支敢死队中的一名成员，参加敢死队的人，以为自己此行必死，每人照了张遗像，然后就发出了。


而上海敢死队往援浙江，也是浙江革命党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请求。话说大浙江，自打武昌起义，湖南独立，陕西独立，江苏独立，江西独立，上海独立而后，浙江的军界就接二连三的召开会议，会议上大家一致通过了起义光复的决议。决议虽然通过了，但唯有一桩事，让浙江军界无法行动。


什么事呢？


这件事情就是，浙江要起义的党人军队，有枪也有炮，但是没有土制的炸弹，所以浙江军界一致认为：正规军队的枪炮拿到起义上来用，是不妥当的，不规范的，应该象其它省份一样，要起义就用土炸弹。所以浙江要求上海派敢死队，带着自己制造的山寨炸弹来起义。


这段话听起来象是个笑谈，然而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浙军支队长葛敬恩笔录当时的情景，写道：


……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浙军部队向来只有正规的枪炮，大家鉴于武昌的起义深得力于炸弹手枪，觉得我们行动之际，也非有此不可。炸弹自己不会做，而且不会放，手枪极少，都是老式不堪用的，因此要求沪上党方帮助，这个要求同时也微含一些要挟的意思在内……


看得出来，这个浙军不够给力。不久之后这支怪部队将会拉到攻打南京的战场上去，闹出更多的笑料来，撂下不提。


等到尹氏姐妹率敢死队来到之后，浙军立即行动起来，一路顺风的攻占了各个衙门，唯独攻到旗兵营地大门口，带队的连长陈国杰冲得太快，忽悠一下子就冲到了里边，被守兵砰的一枪，一粒子弹击伤了额角。起义军大骇，登时喧哗起来。


不管怎么说，杭州这就算光复了。


【12.领导抢先闹革命】


上海这边诸多政治势力相互角逐，遥远的广西，党人汹汹，意图大举。陆军小学的学生仔们悍然组织军队，浩浩荡荡去攻打省城，如果不是途中遇到一条河，河水湍急，说不定这些学生仔真的会大闹一场。


此后三点会啸聚万人，从四面八方，络绎不绝向省城开进。


于是广西咨议局召开会议，与会的重要领导有巡抚沈秉堃，藩司王芝祥等。


咨议局问：两位领导，目前国内的形势一片大好，而且越来越好。但也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比如说武昌有个黎大胖子，纠结不明真相的群众，大搞群体事件，武昌人民群众的情绪，不稳定啊。受黎大胖子之影响，九江，陕西，江西，山西，云南，安徽，上海，贵州，江苏，浙江等地，也都宣布独立了，不跟朝廷保持一致了，这样发展下去，可怎么得了啊。两位领导，你们高瞻远瞩，是不是对此事对我们作一个重要讲话？


巡抚沈秉堃咳嗽了两声，道：这件事啊，啊，这个事，嗯，老王啊，你是藩司，又是咱们广西中路军的统领，你先谈一谈？


王芝祥道：好，我就说一说，首先，任何时候，我们都要和朝廷保持一致，服从朝廷领导，政治上要坚定，绝不可以有丝毫的动摇，这是我的政治态度。其次呢，说说咱们的广西，广西穷啊，又是边疆地区，经济不发达，财政税收不足敷用，全靠了湖南湖北的支援，公务员的工资才勉强发放出来。可是目前湖南和湖北都不跟朝廷保持一致了，他们还会再送钱来让我们发工资吗？这是我的第一个疑问。再次，目前三点会闹得凶啊，三点会这些人可是招惹不起，徒手山川，高来高去，睡了你家女人，让你替他们把儿子生下来，你都不晓得哦。据说目前三点会纠结不明真相的群众数万人，正向桂林开进，我们已经陷入孤城之中，如何能够自保？这是我的第二个疑问。最后呢，广西父老，都害怕发生战事，徜若革命党人勾结三点会，蜂拥而入，广西必然糜烂，我们又如何向人民群众交待呢？这是我的第三个疑问。我的话完了，不对的地方，请大家指正。


王芝祥讲完，咨议局的议员们连连点头，说：两位领导讲得太重要了，我们一定要认真学习，领会领导的讲话精神。你看咱们这么干如何？我们也立即宣布独立，沈巡抚就改为大都督，王藩司先出任副都督，还有陆荣廷，也做个副都督，可别忘了，这老陆就是三点会的人哦。咱们都独立了，湖南湖北要是还不肯再送钱来，支援咱们发工资，他们好意思吗？还有，三点会的人不是凶吗？让革命党领着他们去湖北，找黎大胖子去，这样岂不是一举数得，三全其美？


巡抚沈秉堃道：嗯，你们的建议很有道理，很有道理啊，让本督再考虑考虑，嗯，考虑考虑。


咨议局的人道：沈大都督，你都自称本督了，还考虑什么呢？


大都督沈秉堃道：独立是件大事，怎么也得找几个识字的，写几条标语吧？


咨议局的议员们被感动了，说：沈大都督不愧是我们的好领导啊，连这么小的细节，都考虑到了。


于是改巡抚衙门为大都督府，去优级师范学校找了俩学生仔，让这俩孩子整整写了一夜的标语：广西独立万岁！民国万岁！同盟会万岁！沈大都督万岁！紧密团结在沈大都督、王副都督、陆副都督周围，把广西的经济搞上去！诸如此类的标语写好之后，天亮就贴得满街。


独立了，革命党全都兴奋不已的跑了出来，公开活动，要求立即举办独立欢庆大会，大都督沈秉堃批准。


到了欢庆大会召开的那天晚上，广西人民群众换上新衣，载歌载舞出了家门，一边歌颂广西大好的形势，一边向着会场集中。就在这时，激烈的枪声突然响了起来，数名学生群众，栽倒在血泊之中。


霎时间桂林城中一片惊恐的惨叫，人们丢了手中的灯笼，自相践踏，向着各个方向哭喊着逃命。


百余名头缠粗大发辨的清兵出现在街头，不慌不忙，有条不紊的向着群众开枪，并迅速的包围了沈秉堃的大都督府。


沈秉堃操起利斧，叹息道：革命党算个卵子，我老沈才是真正的为了革命，抛家舍业了。


言讫，大都督沈秉堃以利斧破开后墙，遁入于夜色之中。


【13.领导把命革完了】


欢庆之夜，出现在桂林街头，并残忍杀害多名革命群众的清兵，没一个旗人，都是汉人。


这些士兵都是巡防营中的湖南人，他们离家日久，思念家乡，起初原打算闹革命，借革命战乱之机，抢点值钱的东西逃回家乡。可不曾想各级领导们比他们更快，抢先一步革命了。领导们这一手玩得太缺德了，抢占革命制高点，让倒霉的湖南兵们，再也没得命来革。


领导把命都给革完了，不说留点给当兵的，如此多吃多占，真是太不象话了。


于是这些大兵们就商量说：没办法了，领导太狠了，看来咱们只能革革命了。


啥叫革革命呢？


就是革革命者的命！


于是在独立日欢庆之夜，这些湖南兵们突然啸叫一声：吾皇万岁！杀乱党啊！杀叛逆啊！并以排枪齐射，杀出了兵营，只要见到剪了辨子的群众，就高呼杀乱党，乱枪击射，打死打伤革命群众多名，从咨议局大门到图书馆一带，沿途处处是死尸。而后这些叛兵一部分冲入了大都督府，还有一部分去攻打藩库，但由于藩库防守严密，叛兵攻打了一番，见无效果，就撤离了。


天亮后，一部分乱兵抢够了东西，星夜走丽泽门，过夹山，离开广西，踏上了迢迢归乡之途。


还有一部分叛兵，杀人放火之后，又回到了兵营，没事人一样躺床上睡觉了。副大都督王芝祥生恐追究，再激出兵变来，就发给这些湖南兵每人一笔路费，让他们自己回家了。


发生了这桩事之后，沈秉堃和王芝祥对座叹息，曰：这个革命啊，真是不好玩啊。你不革命吧，人家革你的命。你革命吧，人家革革命，还是革你的命。你说咱们到底招谁惹谁了，怎么老是被人家革命呢？


失落之下，两人先后去职。


他们俩走了，原副大都督陆荣廷心花怒放，迅速的把自己屁股放到了大都督宝座上。


广西独立后，党人赵恒锡即召集陆军小学的学生仔，组建广西北伐学生敢死队，凡参加的学生差旅费用自负，交足了钱，就可以领到一支七九步枪，子弹150发，毛毡一张，黑呢外套一件，水壶，饭盒并筷子，经由全州，永州，步行去武昌帮助黎大胖子黎元洪，去打北洋冯国璋。前文时李烈钧就曾提到过这支队伍，并对赵恒锡手中的机关枪表示了真诚的羡慕。


学生仔白祟禧参加了这次北伐行动，临出发前，他的家人四处搜捕，想要逮他回家，被这孩子换便衣从西门出城，夜走老人山，绕过溜马山，然后跑到北门城外与大部队会合。


这支学生武装在永州改乘民船，取水道经祁阳，衡阳，湘潭等地，到了长沙又改换火轮船。等到达了武昌，白祟禧只觉得身上的皮肉好痒，伸进衣服里一掏，手再伸出来，哇呀呀，竟抓了一大把白嫩肥胖的大虱子。


好久没洗澡，身上生了虱子，属正常情况。


白祟禧当时兴奋不已，说，好刺激哦。


年轻的学生仔于革命的激情中，感受到亢奋与刺激，而老胳膊老腿的沈秉堃，却只感觉到疲惫不堪。


革命，终究是年轻人的事业。


【14.失业就去闹革命】


广西独立，是年轻人搞掉老头沈秉堃，符合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但是福建的革命结果，却偏偏跟规律扭了劲，是怪老头岺春煊赶跑了年轻人彭寿松。


福建的革命之所以出现与规律扭劲的反常，是因为前者广州之役，黄花岗下，竟有三十余位福建籍义士埋骨长眠。广州起义不唯是牺牲掉了光复会的精英，福建的革命党人，也尽殁于此。


所以，福建的革命运动，只好由一个湖南人彭寿松来领导，结果领导出了一场大乱子。最终导致老岺再度出场，篡夺了福建一省的革命胜利果实。


话说岺春煊本是满清大吏，一度深受慈禧太后的信任与赏识。前段时间岺春煊出任湖南巡抚，不幸遭遇哥老会大佬焦达峰，策划了湖南长沙抢米事件，老岺表现得极不给力，衙署被焚，多人死伤，朝廷严厉批评了老岺的无能，撤除其职务。


但就在老岺在任期间，手下有名员工彭寿松，此人的父亲原是大清中兴之臣左宗棠的勤务员，曾经在福建逗留过一段时间，所以彭寿松对福建有着很深的感情。而他对革命发生感情，起因却是有一年元旦，拜年的时候，不知何故和一个朋友吵了起来，被彭寿松将那兄弟放倒，一顿暴打。事后那哥们儿哭哭啼啼去找布政司告状，结果彭寿松被革职处理。


彭寿松丢了工作，处于失业状态，于是他想，我找个什么工作好呢？要不干脆我革命吧。


此后彭寿松就经常发表革命观点，并到处寻找同盟会想入伙。可由于福建的同盟会成员都去了广州起义，老彭寻找了好久，也不得其门而入。


这时候恰好有个福建籍的留日学生陈不浮，学成后归国，船行半路，不晓得什么原因，扑通一声掉到了海里。偏偏他的名字又叫陈不浮，不浮不浮，结果真的没有再浮出海面，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淹死了。


陈不浮落海而死，党人大喜，又逮到一枚射向满清的利箭，就纷纷发表文章，坚称陈不浮乃是为了革命，投海自杀以唤醒民众。为此，党人专为陈不浮举办了隆重而盛大的追悼会，于是彭寿松赶到，亲撰挽联，并当场割下发辨，悬于挽联之上，以示与满清誓不两立。


这下子同盟会终于注意到了彭寿松，就引其入会。入会之后未及半年，武昌就起义了。于是彭寿松先去了武昌，和首义元勋张振武取得联系，然后回福建找第十镇——第八镇在武昌，闹起来了，第九镇在南京，也闹起来，第十镇原来躲在福建——彭寿松来第十镇，找统制孙道仁，要求大家一块革命。


话说新军第十镇，以孙道仁为统制，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许祟智为协统。原本这俩人对朝廷并没什么意见，但由于革命党兴起，大搞排满革命，福建的旗人中文楷，就组织了一个“杀汉团”，表示要将汉人杀光光，以示对抗。


杀汉团这伙旗人认为，大清铁打的江山，是革命党无法撼动的。所以他们有恃无恐，竟将工艺传习所职员吴和轩抓走，砍去脑袋，剖开肚腹，并暴尸示威，扬言要将所有汉人，都如此一个处理法。


让杀汉团这么一搞，孙道仁，许祟智不反也得反了。总不得坐屋里等人家来杀你吧？


于是在福建暴发了一场经典的汉旗之战，汉人的军队以孙道仁的第十镇为主，抢战了于山制高点，居高临下向山下的旗兵打炮，旗人以杀汉团为主体，组织了敢死队向第十镇发动攻击，彭寿松则率了革命党并江湖会党，当啦啦队为双方呐喊助威。


炮击从早晨开始，一直打到中午，山下的衙署被打得破破烂烂，旗兵几次冲锋，均无效果。无奈之下，旗营被迫挂出白旗，上书：将军出走，停战和议。第十镇汉军认为这八个字写得太丑，继续炮击。


旗兵无奈，另竖了一面超大号的白旗，上写：请求停火全部献械乞降。汉军还是不理睬，轰击如故。大家正在轰着，前敌总指挥许祟智出来视察敌情，拿望远镜一看，发现旗兵早就投降了，立即下令停火。


投降后的旗人，非常之悲惨，镶黄旗协领定煊，在家里上吊自杀。正兰旗参领带长志，投井后未死，自己爬出来，去了寺庙削发为僧。捷胜营队官郎乐额兄弟三人，并全家老小十数人，以煤油浸湿棉被，盖上后举火自焚，还有个翻译官何芝田，也投井死了。


此后，福建陷入乱局之中。


【15.革命杀手闹福建】


说光复后的福建陷入混乱，主要是指蒋黄被刺案。这里的蒋，名叫蒋筠，字子尊，是福建省老资格的同盟会会员，但后来朝廷忽悠他：别革命了好不好？不革命了就让你去公立法政学堂做官。老蒋大喜，就放弃了革命，从此成为了领导。


此时福建光复，老蒋一看同盟会的彭寿松，顿时连连摇头：有没有搞错？这老彭加入同盟会才刚刚几个月，资历太浅，威望不足啊，再说他又是个湖南人。我看，还是我辛苦点，把福建的革命工作抓起来吧。


于是蒋筠要求当官，彭寿松没有答应。蒋筠气愤不平，就自己扛了个木台子，哪人多就往哪一放，站到台子上面进行演讲：乡亲们，同胞们，光复了，革命了，我们福建理应闽人治闽，那个什么彭寿松，该回他老家湖南去，在咱们这里添什么乱啊，大家说是不是？


闽人治闽，这个口号对于彭寿松来说，是有强效杀伤力的。


彭寿松很生气，就找来个江湖兄弟，名叫陈西瓜，给他一把刀，说：小陈啊，组织上交给你一个光荣的任务，只要你替组织砍了老蒋蒋筠，就是对革命立下了汗马功劳，当然，你执行特殊任务，资金津贴都少不了的。


陈西瓜见钱眼开，拎了把西瓜刀就去追杀蒋筠，在玉山涧河墘这么个怪地方，把老蒋堵住了，一顿好砍，砍得老蒋到处都是，连尸体都不囫囵了。


这件事就是蒋筠被刺案。


蒋筠被杀后，又来了个黄家宸。此人原本是彭寿松的亲信，暴脾气的铁血革命党人。但在福建新军第十镇起义，汉军炮击旗兵的时候，他恰好请了假回家，革命胜利之后又恰好回来，回来后就找彭寿松报销差旅费，可彭寿松正恼他关键时候跑掉，就不给报销。


不给报帐，黄家宸心中气恨，就对自己的女朋友说：妈的，老彭欺负老子，居然敢不给老子报帐，那老子也只能不客气了，非杀了他不可。


话说福建革命风气较浓，尤其是光复之后，广大女青年都以加入革命党为荣，黄家宸的女朋友是个女革命党，而彭寿松的妻子也是个女革命党，一群女革命党天天扎堆仓前山妇女革命会所，探讨革命时局，所议所论，无非是谁家的女人偷汉子了，谁家的女儿还没出嫁就大了肚皮。众老娘们争风斗气，彭寿松的老婆因为老公给力，在妇女会最出风头，就当众嘲笑黄家宸的女朋友模样太丑，只能嫁给找不到老婆的黄家宸。黄家宸的女友遭此羞辱，如何肯罢休？当即顶撞道：你以为你自己是个什么好东西？哼，告诉你，最多一两天，我男朋友就会砍了你老公，等你做了寡妇，才知道我男朋友的厉害！


听了黄家宸女朋友的话，彭寿松老婆立即回家，向老公报告：老公，我侦破了一个天大的阴谋，黄家宸要暗杀你，你得马上采取行动！


彭寿松：采取什么行动？


老婆道：当然是先杀了黄家宸啊，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连这道理都不懂得，还领导革命呢，我呸！


彭寿松揩了揩脸上的唾沫星子，说：那就依你吧。


于是彭寿松派出一整队革命党杀手，沿街去砍黄家宸。而黄家宸说那句话，原本不过是使气，哪料到彭寿松当了真，不虞有此，被众杀手追得满街狂窜，幸亏他熟悉地形，几次于险象环生中，堪堪逃得性命。


为保性命，黄家宸低声下气，央求得朋友出面，带他到彭寿松面前，赔罪说好话，终于说得彭寿松消了气，答应饶他一命。


黄家宸如释重负，出了彭寿松的家门，迎面就见那群杀手队伍，俱各挥舞长刀而来。却原来彭寿松虽然答应不杀黄家宸，却还没有来得及收回杀人令，结果黄家宸被众杀手一涌而上，砍得七零八碎。


黄家宸可以不死，却终被砍死，标志着福建革命进入了一个操蛋阶段。


【16.这时候才知皇上的好】


话说福建有家报社，名为《群报》，报社主笔乃苏渺公，目睹了革命党人黄家宸，被自己的同志沿长街追砍，并最终砍碎的过程。苏渺公心情很是激动，就写了长篇纪实文学，对这次党人追杀进行了详细报道。


彭寿松看了报，顿时火冒三丈，立即带了手下党人，来到报社，先将报社砸得碎烂，又将主笔苏渺公捉走，进行了刑讯：苏渺公，你可知罪？


苏渺公：我叫苏渺公，就是两眼俱瞎的意思，连眼睛都瞎掉了，又岂能知道罪不罪的？


彭寿松将报纸掷到苏渺公的脸上：证据确凿，你还敢抵赖？


苏渺公笑道：我想请问，这报道上可有一句不实？


彭寿松：实你娘了个蛋，你敢诋毁我革命党，谅满清铁桶也似的江山，也奈不得我革命党人的撼动，又岂惧你一个小小的苏渺公哉？左右，与吾剥了这厮的裤子，打烂他的屁股！


左右的党人强忍住笑，不由分说按倒苏渺公，扒了裤子，大板子照屁股上啪啪啪狠打。打得苏渺公放声嚎淘：


皇上啊，现在草民才知道你的好，你在的时候，小民想骂你就骂你，你却从来不跟小民计较。可如今革命党来了，连说句话都不允许了。皇上啊，你给了小民言论自由，小民却瞎了眼睛一味骂你……


《群报》被砸，苏渺公屁股被打稀烂，福建乡绅顿时大哗。


前者，彭寿松砍蒋筠，杀黄家宸，福建人都没有什么感觉，因为被杀的与杀人的，都是革命仔。革命仔就是要相互杀来杀去的，不相互砍杀，还叫什么革命仔？可彭寿松竟然敢砸烂报社，殴打记者，这就太不象话了。


于是福建乡人集会，讨论解决彭寿松这个麻烦。有个叫陈衍的替彭寿松辨解了一句，险些没当场被众人打死。会议最后决定，派人持谢仪，去找正在家里赋闲的岺春煊，请他老人家出面，解决掉彭寿松。


为什么要找岺春煊呢？


很简单，岺春煊是彭寿松的老上级，老领导，应该有办法治住这个革命仔。


岺春煊见了来人，推辞道：现在虽然革命了，可是皇上还在，皇法还在。老夫是一个犯官，待罪之身，没有圣旨，是不能再入名都大郡的。


来人央求道：您老说得，处处在理，可福建父老怎么办呢？彭寿松已经砸了报馆，伤了报人，下一步，天知道他还能干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岺春煊道：既然如此，那老夫就走一趟吧。


于是岺春煊率了自己的门客丁属，也不过是几十个人，浩浩荡荡来到，不入城，就驻扎在马江，先命人送一封信给彭寿松。彭寿松打开一看，只见一张好大的白纸，墨迹淋漓，写着一个特大号的字：


滚！


【17.将革命进行到底】


看了信后，彭寿松困惑了：这个滚字，是啥子意思啊？


信使告诉彭寿松：这个字的意思是说，让你打起小包袱卷，带着老婆，离开福建，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反正福建是不能让你再祸害了。


彭寿松失笑：岺春煊他凭什么啊，这老不死的，就不怕老子革了他的命？


信使道：那就来好了，还不知道最后谁革了谁的命呢。


于是彭寿松召集党人，要革老岺之命。却不料，命令发出，来的人寥寥无几。原来前番砍蒋筠，砍黄家宸，对方只不过一个人，易砍易杀。可现在岺春煊那边人多势众，党人们又不缺心眼，当然不肯跟老岺硬碰硬的啦。


党人不至，彭寿松孤掌难鸣，情急之下就去找大都督孙道仁，说：大都督，岺春煊来了，此人系满清爪牙，反对革命，这次我们一定不能饶过他。


孙道仁诧异的道：岺春煊有反对革命吗？好象没有吧？


彭寿松大急：他已经对我下了战书了，要驱逐我离开福建！


孙道仁失笑：可这跟革命有什么关系？岺春煊驱逐的是你，又不是革命。


彭寿松语塞：你……


返回来，彭寿松看着老婆，破口大骂道：都怪你这烂娘们，不是你惹是生非，怎么会惹出黄家宸这档子事？不是因为黄家宸，又岂会有《群报》这档子事？没有《群报》这件事，岺春煊又怎么会找上门来？


老婆反唇相讥：是你自己没出息，怎么怪到我的头上来了？你自己没底气，害得我在外边受人家气，有本事你去砍了岺春煊，在家里打老婆算什么本事？一边骂，一边抓破脸皮，一头向彭寿松撞了过来。


彭寿松不提防老婆这一手，被撞得一屁股坐倒在地。眼看老婆不肯罢休，还要再闹下去，就急吼了一声：别闹了，马上收拾东西走吧，以后你就跟着我，沿街乞讨去吧！


老婆不依，撒拨打滚，大哭大叫，可随她怎么叫，彭寿松也知道自己砍不过岺春煊，因此不为所动。等老婆哭闹累了，他自己打了个小包袱，背在肩上，出了门，老婆这时候才知道事情重大，生恐老公真的撇下自己，吓得尖叫着追了上来。


夫妻二人满脸灰败绝望，走出了家门，正不知往哪个方向走。这时候就见远方烟尘起处，一骑如飞而至。近前，马上的人跳下来，却是同盟会的革命党人陈子范。


同盟会总部发布命令：彭寿松不可以离开福建，必须要将革命进行到底。


彭寿松听糊涂了：什么什么？什么意思？


陈子范上前一步，解释道：老彭，我不信你听不明白。我们同盟会好不容易才拿下福建，只要有你在，福建就是我们同盟会的地盘，如果你离开，福建必然会为君宪派所占据，届时我们就会失去福建一省。所以你不能走，你必须要留下来，坚持革命。


彭寿松呆呆的道：可是，如果我不离开，岺春煊真的会砍了我。


陈子范大怒：彭寿松，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是革命党！你忘记了革命的宗旨是什么了吗？革命有进无退，有死无生，怕死你算什么革命党？


留下来，和岺春煊血拼！为同盟会守护大福建！


砍了岺春煊个狗日的！


【18.送走革命的瘟神】


受同盟会命令所迫，更因为陈子范的到来，激起了彭寿松的血性，当即将小包袱卷往地下一掷：丢他母！老子不走了，就留在这里，和岺春煊那老不死的，见个真章，拼着将这个福建捣稀烂，老子也绝不会让岺春煊如愿！


闻说革命仔彭寿松改了主意，不走了，宁不惜糜烂福建，也要和岺春煊拼个你死我活。福建乡绅父老全吓坏了，又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上，大家都说：快想想法子，哄这个革命仔滚蛋吧。你他娘的一个湖南人，跑咱们这地方来闹革命，杀人放火，糜烂一方，他是快活了，可我们都是土生土长，还要做生意讨生活，哪惹得起他啊。实在不行，看看能不能凑几个小钱，打发他走？


遂派了三个乡绅为代表，来到彭寿松的家。


三个代表问：彭先生啊，你要革命，我们是坚决支持的啊，真的支持啊。可是革命这种事，一要死人，二让我们没法子做生意讨生活，嗯，咱们看看能不能商量一下，你换个地方革命，如何？


彭寿松：……换个地方革命？换什么地方？


三个代表：你看看去香港如何？


彭寿松：……开玩笑！


三个代表：我们是认真的。当然啦，为了赔偿你的革命损失，我们愿意凑一笔谢仪给你，尽其所能吧，总之让你满意就是。


彭寿松：休想用金钱收买我，我彭寿松是革命党人，革命有进无退，有死无生……话未说完，老婆突然斜刺里冲了过来，拦在彭寿松面前，质问三个代表：你们先说，如果我们去香港，你们给多少钱？


三个代表：这个……钱的数量吗……


彭寿松急忙想推开老婆：别搞乱，这是革命大事……


老婆扭头冲彭寿松的脸呸的一声，喷了彭寿松满脸的唾沫星子：革你娘的蛋命，你革命的目的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女人和钱吗？有老娘放在这里，今天你趁早别打女人的主意！


彭寿松大急：你乱讲什么，我哪里有打女人的主意？


老婆：不是打女人的主意，你为什么不要钱？哼，别以为老娘不知道，同盟会那么多的人，一个个山珍海味吃着，漂亮女人睡着，却单单哄着你在福建和岺春煊拼命。你傻我还不傻呢，今天你再要不听我的话，老娘就死给你看！


三个代表见有机可趁，急忙插进来道：你看，一万元如何？


老婆一句话顶回去：太少了，至少二十万！


三个代表吓了一跳：二十万，那你们还是留在福建，继续革命吧。


老婆：那你们最多能给多少？


三个代表：最多五万，不能再多了。


老婆：最少十五万，不能再少了。


三个代表：……我们咬咬牙，最多十万，同意就成交，不同意你们就革命吧。


老婆：成交！


彭寿松呆呆的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流下了绝望的泪水：老婆啊，我彭寿松一代革命家的英名，就为这十万元钱，全让你给毁了……嗷嗷嗷，他大放悲声，嚎淘起来。


眼见得金钱凌迫，英雄末路，丈夫那万念俱灰的痛楚，令得老婆心软了。忽然之间她眼睛一亮，大声道：还不够，我不能让老公担上拿钱走人的坏名声，临走之前，你们必须要把我老公披红挂彩，仪仗欢送！


三个代表：这是肯定的。


老婆：……为什么你们答应的这么痛快？


三个代表：只为送走革命的瘟神，我们好过小日子。


【19.此命非革不可】


彭寿松离开福建的那天，身穿锦缎绸衣，披红挂彩，和老婆各坐一顶八台大轿。轿下两侧，是福建社会各界的花鼓乐队，仪仗队还举着衙门里的肃静回避牌子，街道上锣鼓喧天，比任何节日都要热闹。


到达马江，彭氏夫妇登上去香港的轮渡，码头上的欢送人群放起震耳欲聋的鞭炮。所有人都沉浸在幸福的喜悦之中，唯有同盟会的陈子范忍泪失声：


革命党，就这样失去了福建。


但失之桑榆，收之东隅，革命党虽然痛失福建，却稀里糊涂的，得到了广东之地。


广东，对同盟会来说太重要了，因为它是孙中山的故乡，革命党先后在这片土地上，投入了无数的金钱与鲜血，希冀奏得革命之首功。尤其是黄花岗之役，同盟会联合光复会，可以说是孤注一掷，尽数将两会菁英付诸于广州血战之中。奈何遭遇到水师提督李准，被这厮轻易将革命党摆平。


可以说，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尽皆死于李准之手。党人对李准的切齿之痛恨，已经到了极点，黄兴更曾于广州亲组暗杀团，不杀李准誓不罢休。党人陈敬岳，林冠慈以炸弹击李准于双门底，不中。林冠慈当场被乱枪射杀，陈敬岳被捕处死。


暗杀失败，党人将满腔的怒火转移到了刚刚赴任的广州将军凤山身上，老革命党马超俊撰写回忆录，叙述了暗杀凤山的详细过程：


……广州将军孚琦死后，清廷派凤山继任，9月4日（公历10月15日）抵达广州。事前我与李沛基在南关仓前街租一店铺，铺名成记，专卖华洋杂货，于8月24日开业，该处为凤山登陆必经之地。9月4日凤山在天字码头登陆，我与李沛基，先请各同志离店，两人候于铺内，等凤山乘舆经过时，由沛基用力将15磅重的炸弹，向凤山猛掷，立告命中。凤山当场炸毙，连护卫旗兵与观众死伤70余人，店前震塌，左右亦殃及。事后，我俩从铺后走出，从容脱险……


看看这段笔录，这个凤山有够倒霉，甫一登陆广州，就被炸死，你说这让他去哪儿说理去？


有意思的是，有关凤山被炸，同盟会老干部胡汉民，也在他的自传中提及：


……先是以李沛基与其兄应生，周之贞，高剑父等伪开一店于仓前街，备炸弹三，其大者重17磅，为木板掩置檐际，板以绳曳之。是日晨报凤山将至，则令同志伙伴皆去，惟留沛基执引之责。凤山肩舆至店前，沛基即店后割绳，绳断，轰然一声，凤山与其从者十余人皆毙，店户倒者七家，沛基之店亦倒。沛基仆于后街，急起行，遇一四五岁小童，指之哗笑，谓是人乃满头泥灰也。沛基陡悟，则亟抱此小童，笑言我买糖果予汝，而一面自拂拭，遂偕赴市，市果予小童，从容逸去……


比较一下马超俊和胡汉民的回忆，就会让我们欲哭无泪。在这里，马超俊说暗杀是他和李沛基一起干的，而胡汉民却绝口不提马超俊，两人之中，肯定有一个说了谎。


是谁呢？


真搞不懂他们这些老革命，说句实话会死啊？


但不管怎么说，党人拿凤山撒气泄火，却单单对李准无计可施，只能含恨散去。


从此对广东死了心。


党人零星四散，孙中山孤身远赴美国典华城，黄兴，宋教仁，谭人凤跟着陈其美跑到了上海，胡汉民在日本和南洋之间无规律行走，正自茫然之际，忽然接到消息：


水师提督李准派人前来，要求共同革命。


真的假的？


李准若然要革命，前者又何必杀得革命党满街满谷？


然而这消息千真万确，革命这种事，半点不由人，自有其内在的逻辑规律之运行，这规律运行到你不该革命的时候，你想革也革不起来，到了你该革命的时候，就算是你再抬杠，这命也非革不可。


李准，就是到了非革不可的时候了。


【20.堵在革命的路上】


促成水师提督李准坚决革命的契因，还在于上一次的广州革命军起义。


上一次，起义军在黄兴的率领下，各执手枪炸弹，猛攻督署，两广总督张鸣歧破壁而逃，逃到了水师提督李准处避难。按说这时候两人已是难兄难弟，理应同舟共济。可是李准瞧张鸣歧那模样太没出息，瞧他不起，先自抖擞威风，尽杀革命党人，平定了广州之乱，然后戏弄张鸣歧曰：姓张的，你属猪的吗？真是笨到家了，这么几个乱党就把你吓成这模样？快滚回你妈妈肚皮上吃奶去吧！


张鸣歧被骂得狗血喷头，又不敢吭声，心里却在发狠：丢你母李准，你敢瞧不起老子，难道老子就收拾不了你吗？你等老子翻过身来，一定要让你后悔从你妈妈肚皮里钻出来！


总而言之，两厢里这就算结下了血仇，不死不休。


按理来说，李准不应该公开辱骂张鸣歧，官场有官场上的规矩，讲究的是花花轿子人抬人，你给我面子，我给你面子，大家才会都有面子。设若李准真是如此浅薄，竟然当面羞辱同事，这种不懂官场规矩之人，压根就没机会升任到水师提督这个位置上。


两人结怨的真正因由，应该是由一系列小细节构成的。人生的成败尽在这些具体而微的小细节之中，小细节处理不好，难免结怨于人。如果你在革命队伍中，处理不好细枝末节，就有可能被挤到反革命的队伍中去。反之就是象李准这样，因为一个个小细节，生生被人把他从反革命的队伍中，挤到革命者的行列中来了。


先是张鸣歧抢了李准平乱之功，他将黄花岗诸烈士的供词删改过后，再加上照片，呈报朝廷表功。而后又精印成册，分送各国驻广州的领事馆，炫耀自己的平乱政绩。有一本画册流入到了日本早稻田大学，结果引发了全校师生的放声痛哭。


因为早稻田大学发现，殁于广州的死难烈士，竟有多名早稻田大学的优秀毕业生，更不乏世家子弟，豪富之族。早稻田大学为此下了半旗，为黄花岗烈士举行了追悼会。


早稻田大学为黄花岗烈士举行追悼会的事，张鸣歧未必知道。但他既然抢了李准的功，难免心虚，就盯紧了李准，看李准是否发现了他干的好事。不想这一盯，却发现了一件让他坐卧不安的事情。


早在李准捕俘广州起义的革命党人，审问之时，惊发现这些年轻人俱属精英之士，显贵世族者有，名门之后者有。当时李准就察觉不对头了，知道自己击杀革命党人，有可能惹下了大祸——若然是获罪于中国最优秀的青年学子，搞不好就会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紧接着林冠慈，陈敬岳的暗杀，及凤山甫一登陆就被炸死的事情，让李准心寒胆裂，再也不敢结怨于党人。于是先替陈敬岳求情赦免，未果。陈敬岳死后，李准心中更是害怕，就悄悄的将俘获的党人但懋辛释放，护送回了老家。却不料，这件事被紧盯着他的张鸣歧发现了。


张鸣歧疑心，李准说不定已经被党人说服，准备革命了，由是而生出危机感，便秘密奏请朝廷，调他早年出任广西巡抚时的老部下龙济光部来粤。


龙济光率军抵达，就立即被任命为广东新军镇统，位势居于李准之上。好端端的，突然冒出来个顶头上司，让李准的心里，说不尽的别扭。


再之后，张鸣歧夺了李准的统兵之权，尽收其中路所统三十营，又将李准驻守的虎门要塞大炮上的撞针，全部派人抠了下来，确信李准再也没办法打炮了，张鸣歧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一如《水浒传》中的高衙内，成功的将豹子头林冲逼上革命之路一样，两广总督张鸣歧，也终于成功的将水师提督李准，逼到了革命的末路。


正当水师提督李准，为张鸣歧所迫，眼含泪水，满腹委屈，心不甘情不愿，抬腿正要往革命之路上迈的时候，张鸣歧又干了一桩事，让李准始而目瞪口呆，继而嚎淘大哭。


张鸣歧通电全国，曰：三千红粉，被迫与羯奴同眠，这真是人神共愤，太不象话了。所以呢，广东省从即日起宣布革命，脱离满清。


抢在水师提督李准前面，两广总督张鸣歧先革了命。


走你的革命之路，让你无路可走，无命可革。


这大概就是张鸣歧的人生信条吧？


李准伤恸欲绝，哭得象是被十万男人蹂躏过的小媳妇：


张鸣歧，做人不要太无耻！


【21.革命都在体制内】


两广总督张鸣歧通电独立后，又通电全国：两广人民始终的和朝廷保持一致，对圣上的一片赤诚，唯天可表。所以呢，我们要坚决的反对西方的自由主义思潮，取消前面的独立通电，继续走大清帝国特色的封建主义道路。


前者张鸣歧宣布独立，是因为广东咨议局的议员们吵吵闹闹，担心南方诸省都革命了，如果广东不跟风，难免陷于孤立之地。张鸣歧为施缓兵之计，假意通电独立。待得亲信将领龙济光控制了局面，张鸣歧心神方定，立即出尔反尔，又取消了独立。


张鸣歧从革命之路上把脚收回，李准长松一口气，赶紧把自己的脚踏了上去。


你总算把路让出来了，这个命，你不革，我来革。


遂派了他的幕僚谢义谦，秘密来到香港，找到胡汉民问道：象水师提督李准这样的人，他杀过好多革命党，如果他也革命的话，革命党会容他吗？


胡汉民心里说：革命党会吃了他，连他的骨头都嚼碎咽掉。嘴上则大义凛然的道：先生差矣，须知革命党不为私仇，只为民族国家，只为汉民族请命，所以舍生忘死，义动天下。不说别人，单只说汪精卫汪兆铭，他以前可是李准高薪诚聘的家庭教师，他的为人怎么样，李准还不清楚吗？说起汪精卫的人品，那叫一个光明磊落，那叫一个亮节高风。我们革命党，个个都是汪精卫那样的人，只知有公义，不知有私仇。如果李准想反正革命，我们举双手欢迎。


谢义谦大喜，带了消息回去。没过几天，李准又派了电报职员黎凤墀来香港，说：李准已经下了决心，从此洗心革面，要和诸位一起革命，以赎补以前伤害革命党人过错。虽然如此，但这个命到底怎么个革法，以前没有革过，没有经验，还请指示。


胡汉民大喜，发布指示曰：革命很容易的，就四条：第一，李准要亲笔写封投降书，去掉水师的青龙旗，改挂青天白日旗。第二，赶走张鸣歧，那厮太讨厌了，再让龙济光也反正。第三，欢迎民军。第四，李准所统辖的要塞，兵舰，军队，统统移交给革命党，由革命党来指挥。这么简单的四条，能做到吗？


黎凤墀带话回去，胡汉民就收到了李准的来电，命已革完，看看革得对不对：


张鸣歧已走，咨议局开会，已举公为都督，即盼来电。


接到这封电报，香港的党人齐齐的炸了锅，都叫嚷道：假的，铁定是假的，这是李准诱我们去广州，再把我们一网打尽的圈套。我们又不是没革过命，革命多难啊，哪有这么容易就革成的？


然而这却是真的。


革命党之革命，千难万难，而张鸣歧之革命，李准之革命，却是易如反掌。


因为革命党在体制外，而张鸣歧，李准在体制内。


体制外的人，想要撼动体制，哪怕只是撼动分毫，都如蚂蚁撼山，不存丝毫之可能。而体制内的人动作起来，却没有丝毫的障碍。这是因为，体制之所以成为体制，是由人际关系之勾连错合，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社会机制。在外部撼动，无法影响到构成体制的社会关系结点，所以不会有丝毫效果。但由内部撼动，体制内的一个社会关系结点发生变化，就会形成扩散效应，导致整个体制发生变化。革命是难是易，完全取决于体制内的人是否有这个意愿。


体制内的人若想革命，成功只在须臾之际。


体制外的革命党，要革命就只能开枪丢炸弹，而体制内的李准革命，只需要找来咨议局的议员们，开个小会喝个早茶，就利索的把命革了。


【22.两百年后再见真章】


闻说水师提督李准也要革命，张鸣歧哈哈大笑：有没有搞错？命只有我老张革的，我想革就革，想不革就不革，什么时候轮到你李准乱革了？


遂找来亲信将领龙济光：光仔啊，听说了吗？李准那仆街仔发疯了，他居然也要革命，这真是自不量力，凭他也配？


龙济光点头：张大人所言极是，极是极是。


张鸣歧满意的点头：那光仔，你立即派兵出动，把李准那厮给我逮来。


龙济光摇头：……这个这个，还要从长议计，从长议计。


张鸣歧大惊：不会吧，光仔你也革命了？


龙济光：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人单势孤，怕不是李准那厮的对手。


张鸣歧：……光仔你说什么昏话？李准的兵权已被夺了过来，他的兵现在都由你统领，而且他船上和要塞上的火炮炮闩，咱们也提前一步都给拨了下来，打不了炮了，怎么能说不是他的对手呢？


是这样子的，龙济光解释说：李准的兵，是由我统领不假，可是那些兵都是革命党啊。不止是他的兵是革命党，连我的士兵也都是，你说咱们岂是他们的对手？


张鸣歧惊得目瞪口呆，值此方知事态之严重。早知道我干吗又取消独立呢？原本这个革是由我革的，可我自己又不想革了，结果反倒让李准革了，早知道还不如我继续革下去，我真傻，我只知道命只能让我来革，怎么又会想到别人也可以革我？


张鸣歧失其先机，只好携家小扛着行李，投奔到列强的领事馆，投入到了帝国主义的怀抱中去了。


而胡汉民则率扎堆在香港的大批革命党人，浩浩荡荡来到广州，先和李准精诚合作，将潜伏在军队中的革命党人都提拨到重要岗位上来，然后党人齐齐大哗，誓杀李准，以血黄花岗之役的深仇。


李准吓坏了，就问胡汉民：你不是说，你们革命党人个个都象汪精卫，只知公义，不知私仇的吗？


胡汉民：……这个这个，没错啊，我们革命党硬是不知私仇的，不过现在党人要杀你，并非是私仇，这不是要将革命继续进行下去吗，革命这种事，不是革一下子就完事了，要接着革，先是你革别人，然后别人再来革你，就这样革啊革，革啊革，犹如西瓜皮擦屁股，没完没了无休无止的革下去，一直革到所有人都死跷跷，再也找不到命革为止。


李准听傻了，方知革命之事，有始而无终。从此对革命死了心，率亲随卫队登上兵舰，躲了起来。但是党人誓杀李准血仇，不肯罢休，夜晚划着独木舟靠近兵舰，乱丢水雷炸弹，炸得兵舰摇摇晃晃。李准无奈，就派人找胡汉民上船说话。


胡汉民去了，一上船，就被李准的卫队用枪指着。李准道：老胡，你口口声声，只说革命党不记私仇，可我前脚把粤大都督的官位给了你，后脚你就派人狂丢水雷炸弹，这事你怎么解释？


胡汉民道：丢水雷炸弹的事，铁定是误会，你还不了解我老胡吗？就一个光明磊落，亮节高风。不信我今晚就留在你这里，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人丢炸弹。


胡汉民在兵舰上呆了一夜，党人果然没来丢炸弹。天亮后，李准叹息说：老胡啊，你在兵舰上，党人当然不会来丢炸弹的了。咱们都是成年人了，就不要再玩孩子的游戏了。这样好了，你下船回去革命吧，我呢，现在启程去香港，从此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你革你的命，我过我的日子，等二百年后，咱们的子孙后代再见吧，看你是能把命革出个名堂来，还是我能把日子过出个名堂来。


启锚远行，李准从此消失。

第十章 第二次乌龙大战


【01.状元公的顺口溜】


同盟会失其福建，却夺得广东，这一得一失，何其艰辛。


革命党与君宪派争逐天下，将首义于的武昌置于尴尬之地，将中华民国军政府的大都督黎元洪，边缘化了。


情况就是这样，君宪派实力庞大，代表着中国的有产阶级，而革命党以其流血牺牲为感召，拥有着数量众多，悍不畏死的党徒。只可怜黎大胖子黎元洪，他枉然领导全国的革命斗争，却由于事出草率，没有一个形而上的精神力量引导众生，只能是忍泪泣血，咬紧牙关，硬起头皮，在大武汉与北洋军展开艰苦卓绝的拉锯战，坐看全国形势一片大好，他自己的前程却是越来越闹心，居然无计可施。


但比较两大政治势力之博弈，革命党因为其在体制之外，干起活来太难太难，前者陈其美夺上海大都督，后者胡汉民夺广东大都督，都是存了十二万分的侥幸，其艰难痛苦的程度，和黎大胖子有得一拼。


再看君宪派，做起事来实在是再也轻松不过的了。拿下江苏之时，就是由张謇，黄炎培出趟差，到江苏找巡抚程德全——就是那位曾以自己的身体堵住俄国人的炮口，让俄国人不忍发炮，因而升任巡抚的老程程德全。张謇问：老程啊，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啊，全国都革命了，你不说也做点什么吗？


程德全说：我本人啊，对革命没什么感觉，对不革命也没什么感觉，因为我压根不知道什么叫革命，你想怎么可能有感觉？


黄炎培问：那老程，你对什么有感觉呢？


程德全道：我只对老百姓的生命财产有感觉，如果革命会损害到民众利益，那么我就选择不革命。反之，如果不革命才有可能损害到民众利益，那么，我老程肯定会比任何人更革命。


张謇道：老程，那你自己说说，现在是革命才能够保护江苏的百姓呢，还是不革命才能够保护他们？


程德全道：唉，实话跟你们俩说了吧，我现在是进退两难。不革命吧，革命党就会丢炸弹，受苦的是江苏百姓。真要是革命吧，可又会伤害到旗人，旗人也是人啊，都是妈生爹养的，也是我的百姓啊，哪怕只有一个旗人伤到脚趾头，我老程也是内心有愧啊。


黄炎培：老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咱们这样好了，发个通告，革命，虽说是革命，但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伤害旗人，否则一律以乱徒之名治罪，你看如何？


程德全一拍手：要是这样的话，那这个命，我就革了。


于是张謇回到他下榻的江苏铁路旅馆，在房间里起草了江苏全省独立的电文，拿来给程德全看。程德全打开一看，乐了：照得兵民起义，同胞万众一心，旗满视同一体，大家共享太平……全都是六字真言，张謇，你这状元郎的顺口溜，写得蛮有味道哦。


贴出去，江苏正式革命，宣布独立了。


因为程德全的保护，江苏省境内的旗人，毫发无伤。而在其它省份的旗人，多有遭到残酷杀戮的，这个就没法子细说了。单说程德全宣布革命之后，心事了却，刚刚坐下来捧起香茗，状元郎张謇又来了：老程，你瞧瞧我这篇稿子写得如何？


程德全拿起来一念：……欲求政本之廊清，端赖国体之改革。无汉无满，一视同仁。为国为民，鞠躬尽粹。将泯贵贱高下为一大平等，须合行省民族为一大共和……仗诸君热力，再造山河。是民国义师，咸尊纪律……读完之后程德全很是困惑：咿，状元郎你怎么不写顺口溜了？


张謇道：这个不是我写的，是我让你的秘书孟森写的。虽说我是状元公，可这么多年开纱厂搞实业，唉，搞到了只会写顺口溜的地步。


程德全更不明白了：写这玩艺儿干啥啊？


张謇道：这还用问吗？这是你出征之前，举行三军誓师时要背诵的宣言啊。


程德全：……誓师？你想让我去哪里啊？


张謇：南京，当然是南京！


现在的情形是，君宪派与革命党的势力是划江而治，北方是皇统一家，南方都要独立起义，但是南京的张勋江防军太狠，第九镇的徐绍桢又不给力，若然是不拿下南京，就不足以对皇统产生强效的威慑效果。


所以呢，此事必须由你老程来牵头，组建各省革命联军，都去镇江与徐绍桢会合，务必要拿下南京，你的明白？


程德全：……还要打南京？不会真的死人吧？


难说！


【02.两手空空实力派】


上海同盟会发布命令：以江苏大都督程德全为总司令，徐绍桢为江浙联军总司令，诸省合军于镇江，克日拿下南京。


这就是徐绍桢于镇江城中，看到远方尘烟滚滚而来的各路义师：


头一路人马，是上海商团并学生革命军1000余人，以洪承点为司令，开到镇江听令。


洪承点是老资格的革命党，早在广州起义之初，革命党人秘密运送军火，却遭叛徒陈镜波告密，党人恨之入骨。于是诱陈镜波到香港，由洪承点带陈镜波去效外踏青，途中以匕首刺死陈镜波。可见洪承点名字虽然一点点，却是个难得的行动型人才。


第二路人马，是从广东方面开来的北伐军，以粤军统领黎天才为司令，所部600人，绕道吴淞口而来。


第三路人马，苏军统领刘之洁，所部3000人。


第四路人马，浙军司令朱瑞，所部3000人。


第五路人马，原在镇江趴窝的淮军2000人，由柏文蔚所统。


第六部人马，原在镇江趴窝的扬军2000人，由徐宝山所统。


再加上原驻镇江，徐绍桢部林述之所统之第三十五标，所部3000人。


所有的人马加在一起，计14000人。


除此之外，徐绍桢手下，尚有十几个军，三十几个师，外带一条黑点白花青鼻头的肥胖狗。


实力庞大啊，徐绍桢堪称实力派。


那么，徐绍桢手下这十几个军，三十几个师，又是打哪儿来的呢？如此之众的兵力，镇江的伙食，够他们吃的吗？


话说这十几个军，三十几个师，原都是徐绍桢第九镇的老部下，前者两江总督张人骏疑心徐绍桢欲反，将第九镇调出南京，移师秣陵关。于是徐绍桢怒极而反，率部强攻南京，因为没有子弹，部属心里不安，于是徐绍桢就撒谎说：不要怕，南京城里，张勋的江防军已经跟我们说好了，到时候会应接我们入城的。第九镇的兄弟信以为真，兴高采烈跑到了雨花台，结果惨遭守军拿枪乱打，大败而逃。


徐绍桢逃到了镇江，余部被怒不可竭的部下林述之强行占有，徐绍桢要不回来兵权，只能坐困愁城，独自垂泪。正所谓，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这时候，溃散的部下一个个的找来了，进屋就啪的一声，把手枪拍在桌子上：徐绍桢，你这个大嘴巴，撒谎撂屁，害得我们兄弟们死伤累累，狼狈不堪，你说这事咋办吧？


徐绍桢就哭道：兄弟们，说谎话是我不对，可我那不也是希望鼓舞士气吗？记得我给你们讲的兵法吧？夫战，勇气也。勇气这东西，天上不生，地下不长，不靠撒谎怎么成？


兄弟们就说：少瞎掰了，我们为革命付出如此惨烈的牺牲，就这样算了？怎么着，你也应该提拨一下我们，当个师长不算太亏吧？


师长？徐绍桢哭了：兄弟啊，我是第九镇统制，一镇是为一师，我才是个师长，怎么提拨你当师长啊？


兄弟们道：少装蒜，谁不知道你现在已经是联军总司令了，你打了败仗还升官，封我们一个师长还舍不得，太自私了吧？


徐绍桢：……我是联军总司令了吗？真的假的？


兄弟们：要是假的，我们怎么敢开口要师长？你当司令了，手下连个师长都没有，这象话吗？让我们当师长，这也是为了你好，给你撑台面。


徐绍桢：那好吧，你们现在统统都师长了！


就这样，徐绍桢的部下，差一点的升任师长，好一点的当上了军长，只不过，兵员总数并没有变化，大部分师长军长，就是老哥一个光棍一根。


军长师长的来历弄清楚了，不是说还有一条怪狗吗？


说到那条狗，真是太重要太重要了，此狗实属不凡之DOG，它将亲冒矢石，出生入死，参加南京攻防战，并影响整体战局，载名史册，留芳千古，撰写回忆之录，以供后人追思怀想。


【03.这个男人有点怪】


说起这条狗，那真是一条老资格的革命狗了。早在光复会最后两个女生，尹锐志，尹维俊手持炸弹，留日学生蒋志清手持那柄要杀掉光复会领袖的手枪，率敢死队齐心协力，合攻杭州的时候，这条狗就汪汪大叫着跑来，冲杀在敢死队的最前面，为光复杭州立下了汗马功劳。


这条怪狗，它怎么就这么爱叫嚣战争呢？


原来，此狗并非凡家之狗，它本是浙江新军第二十一镇第三十一标的吉祥物，很小的时候就被人抱到了兵营，与士兵们同吃同睡同操练，称得上一名军事素质过硬的老战士了。


浙江光复之后，沪大都督陈其美下令：浙军立即出动，协助徐绍桢攻取南京。当时浙江方面也跟徐绍桢的遭遇一样，众多的革命者挤爆了都督府，碎桌子砸碗，鸣枪丢炸弹，要求当军长师长，浙江就借这个机会，让所有的浙军全去部出发，取道上海打南京。


但浙江新军第二十一镇才刚刚成立，虽说称镇，兵力不足一个混成协，号称是师，兵力不足一个旅，每个营沿不足200人，全部的浙军凑在一起，也不过3000人尔。到得这3000全部出征，第三十一标的吉祥物宠物犬当然要随大部队行动。到了上海，浙军要求上海务须提供充足的伙食，至少要让宠物狗吃饱，陈其美应允，浙军大喜，这才浩浩荡荡带这条狗来到了镇江。


诸军齐至镇江，江苏大都督程德全也来了，亲自登台讲话，鼓舞三军。可老程抑扬顿挫，就是把状元公张謇拿给他的文言文稿背了一遍，大家听得好不痛苦。幸好有那条狗时不时的叫上几声，带给大家一线温暖。


程德全讲了话，巡察过三军，就回去了。这边诸军将领都来找徐绍桢：老徐，应该开个军事会议吧，商量一下这仗怎么个打法？


徐绍桢：开会？对对对，是应该开个小会，大家都去会议室坐。


众将领到得会议室坐下，徐绍桢也坐下，大家看着徐绍桢，徐绍桢也看着大家，相互看了好长时间，大家顿感全身上下说不出的别扭：看什么看，又不是洞房里看新娘子，都是大男人，有什么好看的！老徐，你先把地图挂出来，咱们研究一下进军的路线。


徐绍桢：……地图？不好意思，你们谁有带地图了吗？


众人面面相覤，这徐绍桢，有够糊涂，他是第九镇的统制，驻防南京，怎么会连张南京的地图都没有？再往下一想，众人齐齐的出了一身的冷汗：先别说徐绍桢，自己好象也没摸过地图，连地图都没有居然还能赢，真不知道以前的仗，都是怎么打的。


谁也没有地图，这个军事会议就不太好开了。最后还是浙军朱瑞，厚着脸皮出去，找部下问：你们谁有南京方面的地图……最后找来两张。


两张地图是远远不够用的，参战的诸军，每个军官手里至少应该有一张地图，不然的话，你下命令让他到达什么地方，他哪里晓得路应该怎么走？


算了，这里有14000人呢，还有一条狗，不信找不到南京的城门。再让徐绍桢说一下南京城中，张勋江防军的实力，知已知彼，百战不殆吗。


徐绍桢一开口，就差点把大家吓死。


徐绍桢说：张勋，是北洋军中没什么出息的将领，与段祺瑞，冯国璋等人根本没法子比。因为张勋模样长得怪怪，挺大个老爷们，却生得花容月貌，如花似玉，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脸蛋比个小姑娘还要粉嫩，所以他最多只能带40个营，不超过5万人，被北洋同僚所耻笑，瞧不起他。


张勋，北洋最没出息的将领，比大姑娘还美貌，只能带40个营5万人——比诸省联军的总兵力，多出3倍不止。


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中国最优秀的军事人才，尽集于北洋，袁世凯那厮有一双吓人的眼睛，最是识人，他把有本事的人全给划拉到北洋去了。北洋之中最差劲的，拿出来一个，比如说张勋，也是在座的诸位捆在一起，都比不了的。


余者不成气候，才零星四散各镇，正是因为这些人军事能力比不了北洋，才琢磨着是不是弄个革命，替自己找点机会出来。而北洋都是人尖子，很容易获得与他们能力相称的地位与名利，所以，北洋不革命。


除了张勋所部5万人，宁汉将军铁良，也已经到了南京。


有此人在，可挡十万之兵。


还有还有，原驻山东的北洋张怀芝部，也正在向南京方面移动。


诸位，这个仗，还要不要打？


还有没有希望赢？


【04.乌龙山上有天才】


考虑到南京江防军的实力，真要是打起来，联军这边好象没戏。


不过话又说回来，陕西光复，山西光复，全国诸省光复，都是以其柔弱之势，去光复强大的地方政权。单拿武昌来说，黎元洪那么胖，还赶鸭子上架领导全国革命，冯国璋那么凶，也没听说他拿黎元洪怎么样了。南京这边虽然攻方人少守方人多，但也未必就赢不了。


革命党玩的就是以小搏大，以少胜多，等你势力强大的时候，就是人家来革你的命了，不再是你革人家。


既然如此，这个南京，闭眼睛打啦！


怎么个打法呢？


先攻天保城？先攻雨花台？同时攻打天保城和雨花台？还是干脆直接进军南京？还是四面开花，八面放炮，天保城、雨花台，南京城一勺烩了？镇军参谋长许祟灏认为应该先攻天保城，因为天保城地势较高，一旦攻下来，可以架起大炮，向着南京城狂轰滥炸，不信炸不死张勋。浙军参谋长吕公望附议，其实这个附议也是瞎附议，连地图都没得有，附议也不过是凑个热闹。


决定好了打什么地方，下一个议题，就是由谁来打。


参谋长联席会议决定：以林述之所率的镇军，朱瑞所率的浙军，和黎天才所率的粤军为主力，让他们老哥仨去打。洪承点所率的上海娃娃军，就不要上了，都是十几岁的上海小朋友，急什么呢，以后少不了他们的仗打，就当总预备队吧。让刘之洁率领的苏军，去打雨花台，实际上是起到牵扯作用。柏文蔚的淮军，就当警察用了，让他们维持治安，徐宝山的扬军，当交通警察用，让他们维持交通。


商量妥定之后，总司令徐绍桢下达命令：现在我命令，浙军朱瑞，取路攻打幕府山炮台。粤军黎天才，取路攻打乌龙山炮台。镇军林述之，攻打天保城炮台。苏军刘之洁，攻打雨花台炮台——这个命令，又称四炮台之令。


这个命令倒是蛮好，可是有问题啊，军事会议时，好象没人提到过乌龙山有炮台，也没人说起幕府山有炮台，这两座山，俩炮台，到底是处在天保城的什么位置啊？


还有还有，粤军的领导虽然名叫黎天才，可是才只有600个人，真要是打起来，到底行不行啊？


黎天才哭了，说：我不行，我真的不行。我这里长途跋涉，统共才600个人，人少我倒是不怕，可我不认识路啊，不知道你们让我打的乌龙山，到底在哪里啊？


这正是，我本天才黎天才，仗打乌龙乌龙山。黎天才的困境，引发了江浙人民的无比同情，就对黎天才说：老黎啊，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借给你半个骑兵连，这个骑兵连熟悉当地路径，有他们帮忙，你就放心吧。


黎天才大喜，问：你们和我们一样，也是从外地千里迢迢赶来，怎么你们的骑兵连，会熟悉南京的环境呢？


浙军吞吞吐吐的说：这个吗，是这么个情况，其实这支骑兵连也是我们借来的，借谁的呢？是朝徐绍桢借的。这是徐绍桢最后的家底了，是他的卫队骑兵。


黎天才听后变了脸色，说：开始我是瞧老徐不起的，打了败仗不说，还连个地图都没有。现在我才知道，老徐其实也是性情中人啊，连自己身边的骑兵卫队都给了我们，这仗要是打输了，只怕我们以后再没脸见老徐了。


浙军道：可是敌人人多……


人多也不能输！


【05.强大的山寨精神】


不提黎天才在徐绍桢的亲随马队帮助下，奔袭乌龙山。这里单说浙军兄弟们在朱瑞的带领下，带着他们的宠物狗，浩浩荡荡出发了。途经高资镇，下蜀街，桥头镇，龙潭等地，到达了一个很有可能叫岔口的地方。于是三军停下，将宠物狗先行保护起来，派了几个骑兵为将候斥候，去打探敌人的行踪。


不久消息得报，前面大路上，好多好多的敌人，正在一名白马将军的带领下，由西向东移动。


浙军大喜，立即将他们的秘密武器，端将出来。


说起浙军的秘密武器，那就有意思了。浙军原有12门超级古老的德造克虏伯大炮，传说就是这12门老山炮，在欧洲的普法战争时大显神威，一口气轰死了法国精锐步兵20万人，俘获10万人。后来李鸿章搞洋务运动，去了德国买武器，见此12门老炮大喜，斥重金后飘洋过海，运到了中国。此后这12门老山炮，在清国宝贝一样的世代相传，父传子，子传孙，终于传到浙军这里。视如珍宝，藏之深室，秘不示人。


浙江光复后，大家就兴高采烈的拖了这12门炮爷爷，准备来打南京，途经上海，见到了陈其美的二弟，蒋志清的二哥，前清国军咨府主任科员黄郛。当时黄郛问他们：弟兄们，你们要去打南京，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浙军便说：老黄啊，也没别的事，就是我们只有炮，没炮弹，给我们弄点炮弹来吧。


黄郛道：把你们所需炮弹型号说一下，我让人安排。


浙军说：炮弹的型号还真不知道，这事儿得问我爷爷，不过估计我爷爷辈的，也未必见过炮弹。


你们说的是什么炮啊？黄郛纳闷，过来一看，顿时大惊，立即伸手抱紧了炮筒，再也不肯撒手了：货真假实的老古董，文物市场有价无市的宝贝，真是比我爷爷还老，求求你们把这些炮送给我们上海吧，上海人民是不会忘记你们的。


浙军：少来，不忘记才怪，我们把这些古董炮留给你，但你得赔我们12门新炮。


黄郛：新炮倒是有，就怕你们不肯要。


浙军：你先说说什么炮吧。


黄郛：是这么一回事，你知道咱们清国乃世界头号山寨之国，创新能力半点也没有，唯其一个山寨之精神，空前之强大。前段时间，俄罗斯刚刚研究出来一种新炮，还没有出研究所，连火炮的名字型号还没有来得及定，图纸已经被我们的间谍偷回来了，俄罗斯那边还没有试制，咱们这边已经……嗯，规模化生产了。


浙军听得目瞪口呆：真的假的？那炮能不能打？


黄郛：打是能打的，就是这火炮没个名字，从来没有人用过。


浙军派了炮手过去一看，回报说：是好炮，比咱们的炮爷爷强多了。而且还有充足的炮弹。浙军大喜，立即将自己的12门克虏伯炮爷爷抵押给了上海制造局，拖着这12门山寨炮就上路了。连拖炮的马，都是上海跑马厅淘汰了之后，再拿这些淘汰马跟民间的马匹交换，换来的骡马来拉炮——也是山寨货。


浙军祭出的秘密武器，就是这12门山寨炮。


开炮！


【06.拉兄弟一把】


却说南京城中，宁汉将军铁良并张勋的40营江防军，并非是没有情报系统的。情报系统不仅有，而且工作细腻而扎实。但饶是这些间谍再细腻，再扎实，又如何能够探听得到12门山寨炮的秘密？无论是军事系统还是情报系统，都有一个鲜明的规范特点，但山寨货这玩艺儿，却是颠覆规范，以恶搞为特征的，所以浙军甫一开炮，就立即把江防军打惨了。


浙军打的到底是什么炮？


这事，把炮送给他们的黄郛不知道，打炮的浙军不知道，挨炮的江防军，又如何能够知道？


但北洋终究是北洋，江防军到底是江防军，炮声起处，虽然江防军被炸得扎胳膊扎腿满天飞，但密集的队形，却立即散开，士兵们慌而不乱，呈散兵状向四面八方乱射——被炸糊涂了，搞不清楚敌人在什么方位。


浙军亢奋了，冲啊，士兵们端起枪来向前冲，这一冲江防军就知道敌人在什么方位了，立即伏地展开狙击。


战事于中午时份打响，地点在孝陵卫和马群之间，浙军突然袭击，向前冲杀，突破了江防军的防线，直逼入孝陵卫附近的村落。要命的是江防军人数太多，从四面八方络绎不绝赶来，激烈的枪声响了整整一个下午。


黄昏时份，天气转寒，双方都打得累了，你一枪，我一枪，有气无力的枪声，越来越稀疏。这时候可怜的浙军们，有的因为过于亢奋，体力严重超支，往地下一躺就昏睡了过去，有的才想起来害怕，因而瑟颤抖，有的一直在害怕，人已经失去了机能反应。


指挥官朱瑞传令：战斗前哨阵地彻夜！


这条命令是啥子意思呢？


就是说：阵地上的士兵，谁也不许睡觉，要彻夜警戒，防止敌人夜战偷袭。等到黎明拂晓，天欲明而未亮的时候，再突然向敌人发起猛攻，因为这个时辰，正是敌人精神意志最脆弱，睡眠最深沉的时候。你突然袭击过去，铁定打他个哭天抢地。


这道命令好！


这个战术也好！


只有一个小问题，战术常规，举凡下达战斗前哨阵地彻夜这道命令之时，首先要做的是把最前线的部队撤下来，他们已经打了一天了，累也要累死了，吓也要吓坏了，撤下来让他们吃顿热乎饭，再睡个饱觉。另派白天未参战的精锐部队，到最前线彻夜不眠盯紧敌人，但这支精锐部队，趴在壕沟里死盯着黑漆漆的前方，盯上一夜之后，因为过度的精神紧张和恐惧，基本上来说精神都崩溃了，临到黎明拂晓展开攻击，你必须将这支马上要崩溃的部队撤下来，再派一支生力军上去。新上去的生力军，吃饱睡足了，又是掐在敌人精神意志最脆弱的时候开打，没有个不赢的道理。


也就是说，朱瑞下达的这道命令，需要三支部队才能协调完成。


但他手里只有一支部队。


要拿一支部队完成三支部队才能干得了的活，这已经够让朱瑞痛苦的了。偏偏总司令部徐绍桢那里，却还觉得朱瑞这边的压力不够，不停的发电打电话，要求朱瑞拨出主力人马，去支援另外几路兄弟。


另外几路兄弟，被江防军打得更惨，也都在拼命的发电派人前来，苦苦哀求：老朱，看在民国的份上，拉兄弟一把吧，你不会见死不救吧？肯定不会吧？


朱瑞哭了，他说：都想让我去帮他，可怎么没人来帮帮我啊。


哭了一夜之后，终于到了黎明拂晓。朱瑞站起来，举起手中的指挥刀，正要下令拂晓突击，激烈的枪声已经响了起来。


突击已然展开，但却是居于优势的江防军，突袭濒临崩溃的浙军。


【07.第三次投诉】


江防军那边，下达的是和朱瑞一模一样的命令：战斗前哨阵地彻夜！


居于优势兵力，江防军这道命令，下达的才叫有准头。


命令一下达，立即有一支后续部队有序进入前线，打了一整天的部队拖着疲惫的身躯，背着伤员扛着死者，下线吃饭睡觉去了。进入阵地的部队紧张的盯紧了浙军这边，临至拂晓来到，第三支生力军已经鱼贯而入，盯了一夜的部队撤下，新上来的部队呐喊一声，冲着浙军这边冲了过来。


猜猜浙军冲击到什么位置？


他们冲过了步兵的散兵线，一直冲到浙军大炮的位置，看了看那闻所未闻的山寨炮，顿时茫然：人呢？浙军他们人都哪去了？


此时浙军正在山沟和坟圈里睡觉。


原来，朱瑞的命令虽然下达，奈何这支部队已经打得筋疲力尽，开始还在前线阵地死盯着前面，不知不觉睡去，突然激泠泠醒来，才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寒风刺骨。嗯，什么地方避风呢？这荒山野岭的，只有远处的山沟和小坟包的后面，可以让大家稍许的避避寒。


如果这时候浙军真的听了朱瑞的命令，老实趴在前线阵地，江防兵此番冲击，浙军就算是彻底完蛋了。即使不完蛋，也肯定会被打得伤残累累，偏偏浙军自由主义倾向严重，竟然不听指挥官命令，导致了阵地上演空城计，江防军冲上来之后，先自吓了一大跳。


听到呐喊和枪炮声，浙军从山沟和坟圈里钻出来，向着困惑莫名的江防军开枪，并乘江防军不备之机，又强行夺回了炮位。于是炮兵立即进入阵地，立即开始打炮。


有关此番战事，当时曾有报纸说浙军全线崩溃，逃到了麒麟门附近才收住脚。结果这篇报道引来了浙军的愤怒，许多浙江人到处寻找写这篇报道的记者，要将这多事的家伙打残，还有人要求起诉报纸，说报纸造谣撒谎。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不能说浙军崩溃了，我们必须要引用浙军发布的战报。


浙军说：我们一直在打炮。


浙军撰写的回忆录上说，在短兵相接的激战之中，浙军未但未退一步，相反，炮兵始终在不停打炮。只是有些让人搞不清楚，江防军已经冲到了浙军的鼻子尖底下，这炮还往哪儿打？


就这样两军交互撕杀了一个上午，暂时停战吃午饭。


午饭过后，江防军又冲上来消化食，浙军不屈不挠的与之枪战，正战之际，左侧方向飞来一片弹雨，击倒多名浙军。


于是士兵向指挥官朱瑞报告：报告，左翼的兄弟部队在打我们。


朱瑞道：左翼的兄弟部队，是掩护我们的，他们向我们开枪，这是错误的，我要向总司令部投诉。


于是向总司令部发电，投诉左翼兄弟部队的错误行为。未几，总司令部来电：已对左翼兄弟部队提出批评教育，现令你部继续进攻。


于是浙军又开始和江防军对射，可这时候左边又打来一片弹雨，数名兄弟死伤，士兵们又大叫大嚷起来。


朱瑞很是上火，再次发电向总司令部投诉。未几总司令部来电：已经再一次向左翼兄弟部队提出批评，望你部不要计较一时得失，以大局为重，继续进攻。


朱瑞悻悻然：那就咬牙认了吧，大家继续和江防军对射。


可这时候从左方飞来了更密集的弹雨，打得浙军头都抬不起来。朱瑞火大了：这还有完没完？左翼兄弟部队，你们再这样胡闹，别怪我……别怪我……


别怪我第三次投诉了！


【08.我们被包围了】


浙军接二连三，向总司令部投诉左翼兄弟部队，让总司令部徐绍桢摇头不止：唉，这个朱瑞啊，真是个暴脾气，和掩护自己的兄弟部队都处不好关系，这怎么行啊。就派联络参谋史久光去一趟，调节一下两军的关系吧。大敌当前，千万不要闹矛盾。


史久光，江苏常州人氏，日本士官学校优秀毕业生，和江西的李烈钧是校友。他来到前线，对朱瑞说：老朱啊，你是怎么搞的吗，大敌当前，拿下南京才是正事，你怎么老是投诉自家兄弟呢？


朱瑞指给史久光看：你看，你自己看个清楚，左翼兄弟部队，又在向我们开枪了，而且一次比一次凶，子弹一次比一次密。


史久光观察了一番，发现果如朱瑞所说，就道：还真是这样，那这事就不能怪你了，确实是他们不对。可不可以借我一匹马，我去左翼兄弟部队那里，问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瑞道：那就有劳了。遂借给史久光一匹马，还让两名骑兵护送。三人三骑，绕过战场上的火力密集点，向左翼部队方向一路疾行，没过多久，就到了一座小山包处。小山包上，趴着密麻麻的人脑袋，士兵们都躲在战壕里，露出脑袋向着浙军朱瑞方向开枪。


史久光策马向前，伸手冲着小山包打招呼：喂，兄弟们好，我是总司令部联络参谋史久光，弟兄们辛苦啦。


山包上的射击停止了，所有的脑壳都转向史久光，好奇的盯着他看。史久光再次挥手：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长，地振高岗，一派松溪千古秀。弟兄们好，反清复明啦，你们的指挥官是哪一个？快点叫他来见我。


几个士兵从战壕里出来，向着史久光这边走来。史久光跳下马，迎了上去：弟兄们，你们到底是哪一部分的啊，怎么老是冲着人家浙军开枪……哎，你干什么，这是干什么……史久光的手臂，竟然被那几名士兵反扭了过去。


随行而来的两名骑兵急忙上前阻止：哎哎，你们怎么敢扭史参谋，他是总司令部……砰！对面一枪打来，一名骑兵痛叫一声，受伤倒在地上。另一名骑兵大骇，扭头就向三匹战马跑去，可是那三匹马极是没出息，一见这边打起来，不等自家主人跳到背上，掉头飞也似的狂逃，骑兵拼命扑腾着两条腿，在后面咬牙追赶，可是两条腿的人，又如何能够追赶上四条腿的马？


等骑兵累得半死不活，费力牛喘着跑回自己的阵地，那三匹战马早就回来了，正悠闲自在的吃草。


骑兵牛喘息着向指挥官朱瑞报告：报告，左翼兄弟部队，把史参谋逮走了。


朱瑞说：你看看，我说左翼兄弟部队向我们开枪，史参谋还非要说是我不对，这回到底是谁不对，总该弄清楚了吧？


给总司令部发电，让司令部自己朝左翼兄弟部队把人要回来。


电报正要发出，朱瑞突觉不对：等等，再加一份电报，问问咱们的左翼兄弟部队，到底是谁啊。


不久总司令部回电：你好象就没有左翼兄弟部队。


朱瑞呆怔良久，哭了。说：哪里是什么兄弟部队啊，左边原来是张勋的江防军！


人家早就把我们给包围了。


【09.革命党的克星】


史久光稀哩糊涂，错拿江防军当自家的部队，自己送上门去，被人家捆了个结实，粽子一样四蹄倒攒，用一匹马驮了，押送到了南京城。


他被押到了督署，先是扔在地上没人理会，后来来了几个人，替他解开手脚上的绳子，带他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里边，摆着一桌子丰盛的酒菜，一个年轻人面目冷峻，眼神凌厉，正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喝酒，见史进光进来，哈哈大笑起来：我以为是谁，原来是你老史，快点把你的脏手洗干净，过来喝酒。


史久光狐疑的道：你认识我？


年轻人道：扒了你的皮，我认得你的骨头！你是我的师弟，你想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你？


原来你也是留日学生！而且还是士官学校的。史久光大喜，飞快的在一个侍女端过来的水盆里洗了手，赶紧在座位上坐好，拿起筷子飞快的吃起菜来：妈的，这仗打的，饿了快一天了。老校友的饭局，不吃白不吃，王八蛋才不吃。


看史久光吃得欢势，那年轻人在一边笑咪咪的看着，还吩咐人再上两个热菜，务须让老史吃好。既然知道此人是自己的校友，史久光心中大定，丝毫也不亏待自己，吃了个肚皮肥圆，打了一个饱噎，斜眼看着年轻人：你是第几期的？


年轻人道：第一期。


史久光吓了一跳：原来是大师兄，看你模样可真年轻啊。你们一期出的人才最多，第六镇的吴禄贞，东北的蓝天蔚，山西的阎锡山，赫赫有名的士官三杰啊，后来的几期明显就差着，要不是有程潜，李烈钧这些人撑着，士官学校的牌子就算是砸了。


年轻人笑：你说的都是人杰，不过你老史也不差啊，只是缺少机会罢了。


史久光撇撇嘴，心说：看不出来这家伙，真有心计，我还没劝他革命，他倒先给我下了套。他说我缺少机会，我一点头，他马上给我个机会当官，到时候岂不是让我为难？不答应吧，老校友的情谊可就说不过去了。答应吧，那以后还怎么革命？不行，我得先下手为强，先劝他革命，他如果拒绝的话，老校友的面子上抹不开，不拒绝的话，哈哈哈，不拒绝话，帮我拿下南京，岂不是为革命立了大功？


于是史久光神色一敛，说道：兄弟，我们是老校友，堪称手足情谊，所以有句话，我不能不对你说：你应该还记得，我们在日本留学的时候，是何等受到日本人的歧视？都笑话我们头上拖着那条大辨子，让我们丢尽了脸面。中国人被人家日本人瞧不起啊，连睡个日本小女佣，都会被人家讹上，轻者赔钱，重者被学校开除，为什么会这样呢？还不是因为咱们国家疲弱，让人家瞧不起？


年轻人点头：你说得没错，不过睡小女佣的事……你说你去了日本不好好读书，睡人家小女佣干什么！


史久光道：我只是打个比方，你看现在这情形，革命已经成了气候，武昌的黎元洪虽然胖了点，但号令山河，指挥若定，全国一片响应啊。再说咱们士官学校毕业出来的，吴禄贞出任燕晋联军大都督，李烈钧出任安徽大都督，程潜在武昌替黎元洪打炮，阎锡山在山西革命，蓝天蔚在东北革命，连最没出息的我史久光，都来到了这南京死生之地，抛头颅，洒热血，我们图个什么？不就是希翼国家强盛吗？我们这些士官学校的校友，都在为国家牺牲自己，可你在干什么？看看你自己吧，养得细皮嫩肉的，吃着山珍海味，身边是貌美如花的女人，就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对得起我们这些老校友吗？


年轻人：老史啊，你说得都有道理，可有一件事你却忘了，树有根，水有源，做人万万不能忘本。不说别人，单说你老史，你能够去日本士官学校进修，是谁给你提供的机会？是爱新觉罗皇氏开恩，拿出国库里的银子来帮助你们成才，你花了皇家的银子，就算是不思感谢，也不能狼子反噬，恩将仇报吧？


史久光拍案而起：掷尔头颅，暴尔肝脑，与尔世仇满州人，与尔之公敌爱新觉罗氏驰骋于枪林弹雨中，起死回生，反命还魂，出十八层地狱，升三十三天堂……


年轻人拂然变色：革命军！


史久光慢慢坐下：没错，是邹容的《革命军》。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老史，你不是想劝我也革命吧？


史久光：我虽然质智粗钝，比不了李烈钧也比不了阎锡山，可我都能革命，你为什么又不能？


年轻人：我是真的不能。


史久光：理由？


年轻人：因为我是铁良。


扑通一声，史久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宁汉将军铁良，爱新觉罗氏皇族最优秀的成员，此人毅力坚忍，智慧果决，是革命党最害怕的克星。他在这里，革命成功的可能，就永远也不会有任何希望。


但话也不能说得太过于绝对，铁良在，革命或许不会有希望。但当另一个人进入南京城的时候，革命成功已经不再是一个希望，而是一个必然。


这个影响并最终主导中国战局的人，此时正在张勋的房间里。


【10.帝国的隐患】


来人走进屋里，张勋已经跪拜于地：恩师在上，弟子张勋有礼了。


来人走到正中的椅子前，坐下来，看着张勋，不吭声。


张勋问：老师国务繁重，如何还会有闲暇来到这南京城？


对方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如我不来，你就会死。


张勋怔了一怔，突然大放嚎淘。


张勋委屈啊，他太委屈了。最初他以为自己已为这个世界所抛弃，象一条狗，死在南京城中最阴暗冰冷的胡同里。这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死法，求仁得仁，他无所怨。只不过他心里的委屈，实在无以倾述，也只有见到这世界唯一关爱他的人，才会忍不住大放嚎淘。


早在武昌一声枪响，他就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


他是一个典型的旧时代军人，有自己心中的信念，有自己做人之原则。武昌枪声将大中国逼至一个十字路口，首当其冲的，正是如张勋这样优秀的军人。于张勋而言，向前一步是死，向后一步，亦是死。或是身死，或是心死。真正的军人是不会选择心死的。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灵魂已然不存，徒留躯壳一具，这种耻辱不是张勋所能够接受的。


所以张勋选择了身死。


他只是奇怪，为什么他至今还活着。


现在他才知道，是他的名誉上的恩师，军机大臣徐世昌庇护了他。


徐世昌秘密出京，悄悄来到南京城，只为救他这个不成材的弟子一命。


南京城下，义军嚣嚣，六路齐至，四面进发，如这般疥癣之患，根本就不放在他张勋的眼里。


因为他是北洋的人。


他在北洋，或许是排不上号，不为人所重视。但出了北洋，放眼天下，又有谁是他的对手？


北洋尽揽天下之英才，甚至到了几无遗漏的地步。如果说大中国还有谁敢正眼看北洋一眼的话，或许只有黎大胖子黎元洪了。黎元洪不过是湖北第六镇新军一介协统，却能够号令山河，搅动得周天寒彻，令得天下英雄奉其号令，四面起事，八方竖旗，堪堪将个大清帝国逼至风雨飘摇之末路。


但即使是如黎元洪这般英雄人物，北洋随便拿出一个冯国璋，就足以摆平。


而南京城下的徐绍桢，更是不堪提起，徜若张勋放开手脚，主动出击，汇集于镇江的乌合之众，又如何当得住他5万江防军的重力一击？


然而季氏之患，在于萧墙之内。张勋之所以不敢出击，一任兵力稀少的联军跃跃欲试，连踢带打。那只是因为，张勋面临着远比徐绍桢更可怕的敌人：


北洋！


正是这强大的北洋，构成了帝国最为恐怖的威胁。


张勋身在北洋，最是知道这庞大的军事集团，早就不安于隐身于帝国的阴影之下，渴望着将自己的政治理想扩张开来。这政治理想错综复杂，乌七八糟，什么玩艺儿你都能够从中找到，唯独缺少的，是对帝国的忠诚。


张勋的悲惨宿命就在于，能力最不堪提起的他，偏偏是北洋中唯一对帝国怀有忠诚之念的人。正是因为他的能力缺失，才视忠诚为自己的精神支柱。缺少了这种以忠诚为材质的精神力量，他张勋就不再成其为张勋。


在此，终于构成了张勋和北洋之间的致命冲突。


【11.从此不共戴天】


在南京，张勋眼看着冯国璋，在武昌城外进进退退，养患自重。他耳听着电报房中，一封又一封的北洋来电，令他即刻返回京师。而且张勋知道，袁世凯至少给冯国璋打过七封电报，阻止冯国璋对武昌的进攻。电文上说：


不得汉阳，不足以夺民军之气。不失南京，不足以寒清军之胆！


袁世凯，早已将南京设定为南方革命党的势力范围。是以张勋知道，一旦他奉命离开，革命党人就会在第一时间涌入这座古城，掠去旧时代军人最后的荣光。届时北洋的战略布局就大功告成，划江而治，北皇统，南革命，两大势力的对决，将凸显出北洋武人的绝对之强势。


所有人都会输得精光，连短裤都不剩一条。


只有北洋才会赢。


旧军人张勋，竟尔成为了帝国最后的庇护者，最后的守护者，最后的屏障。


他在，南京在，帝国就在。


他死，南京亡，帝国必亡。


所以北洋迫他离开，如果他拒绝，北洋就会让他死。


革命党人的心眼远远不够用，激情与热血遮蔽了他们的视线，看不到隐匿于帝国庞大阴影下的北洋身影，看不到出自于智慧大师头脑的，那精确到了令人惊悚的战略布局，看不到张勋的死生，已经构成了帝国危亡的最后钥匙。如果革命党人意识到这些，只需要一粒炸弹丢在张勋身上，帝国就会随着张勋的死亡，在第一时间瓦解冰消。


然而革命党人没有这种政治谋略，所以他们还舍不得往张勋身上丢炸弹。


革命党人舍不得，但是北洋舍得。


北洋人才太多，杀一个张勋，无异于捻死一只臭虫。


最初，张勋还曾将希望寄托在老恩帅袁世凯的身上。在北洋将士的心中，袁世凯犹如一个威严又憨厚的父亲，以凌厉的手腕驾驭着他们，同时对他们的些小过失睁一眼闭一眼。张勋是北洋中能力较弱的，而父母之心，向来是最疼爱没出息的孩子——有出息的孩子，自己会照料自己，唯其没出息的孩子，才需要父母更多的呵护与关爱。


所以张勋可以抗命，拒绝将南京丢给革命党人。他可以一次抗命，可以两次抗命。甚至，可以三次抗命。


但他每抗命一次，袁世凯对他的情感天平，都会从父亲的位置，向着另一端渐次移动。


另一端，就是敌人。


张勋每拒绝一次北洋的命令，都要把耳朵竖起来，听一听门外的动静：北洋派来的杀手，到了没有？


前些日子北洋的电报非常频繁，但临到徐绍桢率联军狂攻而至，北洋那边却突然没了声息。


耐性耗尽了。


袁世凯的角色，已经从父亲的位置，完全偏移到了敌人的位置。


从此不共戴天！


于是张勋就知道自己最后的时刻到了，他穿上最好的衣服，吩咐下人沏上最好的茶，再和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小毛子王克琴，温存告别，然后坐下来，耐心的等候着自己的最后时刻，等候着杀手的到来。


终于来了。


来的却是他的老师，徐世昌。


军机大臣徐世昌，不忍心看自己最没出息的弟子被北洋杀掉，秘密启程，亲赴南京。


这就是张勋一看到徐世昌，动情之下，大放嚎淘的由来。


【12.尚有余息或可残喘】


命厨房治下两碟精美的小菜，张勋跪在地上，膝行而前，替老师徐世昌斟上酒，然后低眉顺眼，一言不发。徐世昌来了，北洋就不会再有杀手到来，救命恩德不啻于再造父母，所以张勋极尽感激，极尽谦恭。


实际上，张勋的模样，只是生得极是清秀，眉眼中缺少了几分稳重，但并不象徐绍桢所说的比女子更美貌，真要是这样张勋还算是占了大便宜。他的气质始终是缺乏成年人的庄严稳重，略显轻佻，典型的没出息样。


但他偏偏还是有点出息的，至少比革命党人出息更大。只不过形貌与外在的反差，构成了张勋人生成就的最大障碍，正是这样一个原因，曾任翰林郎的军机大臣徐世昌，破例收下了张勋为弟子，让这苦命孩子，于这孤零零的世界上终于有了点依靠。


正如张勋所知，他一再抗命，拒绝退出南京，成为了北洋完成全国战略布局的最大障碍。引发了北洋武人的极大愤怒，群议嚣嚣，追迫袁世凯下达密杀令，就连刺客都已经准备妥当了。这时候徐世昌去找袁世凯，说：不要伤害我的弟子，我替你们去一趟南京。


袁世凯当时掷笔于地，如释重负。


暗杀自己亲手栽培出来的张勋，袁世凯心中更不情愿，更为痛苦。幸好有先知先觉的徐世昌，否则这险局终难善了。


徐世昌呷了一口酒，说道：张勋啊，记得为师对你说的第一句话吧？


张勋：永世铭记，岂敢有忘？恩师叮嘱张勋，仁人志士，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君子人邪？君子人邪！


徐世昌：为师所说的，是至圣先师孔子的话，孔子还曾经说过：邦有道，谷。邦无道，隐。


张勋诧异的看了看徐世昌的脸，看到一行淌流而下的泪水，霎时间张勋恍然大悟：老师，原来你也和我一样……


徐世昌摇头：不，老师和你不一样，老师的心里，比你更痛苦！读圣贤书，所为所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每一个圣贤子弟终生不敢或忘的教诲，是每个读书人毕生的期待。但绝大多数读书士子，枉活一生，终老草木，却始终等不到这个机会，可我们等到了这个机会，才知道自己心中的才学，全不足以，履践圣哲的教诲。


张勋歪着脑袋，想了好半晌，才算是稍微把徐世昌的话，咂磨出来点门道：莫非老师也是认为朝廷要亡……不不不，老师的意思莫非是说，黎元洪真的能成了气候？


徐世昌道：黎元洪这个人，被压抑得太久了。武昌乱党推了他出来，算是推对了人。也只有他，才能够号令山河，叱令八方，设令陕西，湖南，山西，九江江西，安庆安徽，云南贵州，上海，福建两广，莫不是奉了他的号令而行事。谁能料得到一个小小的协统，竟尔有这般惊人的作为？怪只怪早年张之洞，对皇统太过于忠诚，单只是银钱就在武昌存贮了4000多万元。有如此之多的钱，再加上黎氏长袖善舞，什么事还做不来？


张勋道：黎元洪虽然了得，但也不足为虑。设若冯国璋催师大入，小小武昌，终是弹丸之地，不堪一击。


啪的一声，徐世昌掷杯于地，吓得张勋一个激泠。就听徐世昌悲声道：如果是这样，那么中国就彻底完了。帝国之所以疲弱至此，皆是因于洪秀全，杨秀清的祸国之乱。这二人割据山河，糜烂天下，江南鱼米之乡，沦为人间鬼域，虽然有曾国藩，李鸿章之绝世才智，将其平定，但帝国的元气，从此难以平复。从洪杨之乱到如今，已经过了60年，这其中尚有10年的生民涂炭，泣血涟如。60年来惨淡经营，忍辱负重，帝国建设，唯艰唯难。而于今的情形竟重演洪杨当年，如果北洋催师大入，黎氏必然南走，党人再行肆虐，西洋诸强得以乘隙而入，届时天下乱矣。此时此景，纵然是曾国藩，李鸿章之大才，十年平复，然而待得党乱消匿，中国已然不存。


说到这里，徐世昌大放悲声：10年，再给中国10年时间休养生息吧！10年而后乱就乱吧，那时候尚有余息或可残喘。徜今日乱起，则中国必将不复存于世界之上矣！


因为中国没有本钱，付不起大乱的成本。


徐世昌大哭，张勋也是哭得满脸是泪，并不停的捶击自己的胸脯，痛恨自己无能，无力挽救时局。


嚎淘之中，徐世昌突然敛住哭声，哭声说止就止，脸色淡静如常，就好象他从来没有失态大哭过一样。


他说：送为师回京。

第十一章 一条狗的激情岁月


【01.虚拟的对话与真实的历史】


张勋丢下南京的江防军，只带了几个贴身扈从，易妆为行商，悄然护送徐世昌回京。等到了北京，他就被徐世昌关了起来，丢几本发黄的老书给他，再也不允许他踏出房门半步。


张勋被军机大臣徐世昌偷偷拐走了，守在南京的宁汉将军铁良不知道，江防军也不知道，攻城的革命党人，就更是不可能知道了。


城里城外，大概只有小毛子王克琴觉得不大对劲，大半夜睡醒往身边一摸，空空如也：咦，老张这个王八蛋，跑到哪里去了？


所以南京攻城之战，还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偏巧这时候党人又来了援兵，是上海敢死队二队，也就是光复会女杰尹锐志，尹维俊率领的那支敢死队。这支敢死队打下杭州之后，浙军就全部开赴南京，这支敢死队又回到上海，和陈其美一道追杀清吏，直杀得人头滚滚，看看杀得差不多了，又跑来了南京。


尹锐志，尹维俊姐妹来了，可是留日学生蒋志清却没有来。


猜猜蒋志清干什么去了？


他留在了上海。


留在上海干什么？


说过了，当时中国的政治舞台上，最多只能容纳三个人：武昌黎元洪、北洋袁世凯，以及一位革命大领袖。目前陶成章以光复会的烈血，无可争议的占据了革命大领袖这一角色。但是，还有一个同盟会，还有一个孙中山。


要想让孙中山走上政治舞台，就必须先将陶成章，从舞台上推下去。


蒋志清，他将承担这一重要的历史使命。


当尹氏姐妹一腔热血，奔赴南京战场的时候，沪大都督陈其美，把三弟蒋志清叫去，给了他一支手枪。在手枪递过去时，两人之间必然会有一番对话。然而这番对话已经湮没于历史的尘埃之中，再也无人能够挖掘出只言片语。


历史在此消失了。


留下来的，只有黑洞。


若或是小说家言，可以设想一下陈蒋二人之间的对话。也许陈其美会这样说：老三啊，组织上交给你一个光荣而神圣的任务，去广慈医院，杀掉陶成章！


那么蒋志清则会大骇：娘稀皮，有没有搞错，陶成章是革命大领袖啊。


陈其美可能会说：正因为陶成章是革命领袖，所以才要革了他的命。不是革命党的人，也就不太可能和同盟会分享胜利果实，唯独这个陶成章，光复会。我不说老三你也应该清楚，中国革命有今天如此之成就，可以说完全是光复会流血牺牲打拼出来的。炸五大臣的吴樾，杀恩铭的徐锡麟，还有鉴湖女侠秋瑾，全都是陶成章的手下人马。所以，若然是陶成章在，革命必有二统，这就意味着我们所追随的孙中山的威望，会被严重削弱。而此后中国之革命，仰赖于孙中山不容有丝毫质疑的绝高威望，所以……


这段设想出来的对话，放在这里固然四平八稳，好象能够解释清楚点什么。但问题是，这样的对话也许根本就没有发生。


真正发生的，是青年蒋志清，于暗夜时份携枪入医院，将他的枪口抵在陶成章的头上，向这个曾领导过吴樾、徐锡麟并秋瑾的人，开枪了。


……辛亥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夜，革命大领袖之一陶成章（字焕卿）在上海广慈医院被人刺死。刺客是谁？怎样刺杀？很有人说是陈其美命蒋介石刺死的。各种记载，大都推给他人，脱卸自己。无论如何，从整个革命来说，总是一件很大不幸的事。我是认真写日记的。根据我的日记：1927年6月3日上海澄衷中学校长浙江人曹慕管和我漫谈。曹说：我民元病卧广慈医院，一日傍晚，蒋介石来谈，临行说：我们今晚将做一件大事。夜半，忽闻枪声，别室陶焕卿中枪死了。有深知其中秘密的告我：陈其美嘱蒋介石行刺陶焕卿，蒋雇光复会叛徒王竹卿执行。焕卿以为竹卿是自己的人，请他入室，就被刺死。光复会终于又刺杀了王竹卿。我所收藏同盟会会员名单上，陶焕卿别号济世。（黄炎培著：《我亲身经历的辛亥革命事实》）


这是蒋志清革命的第一枪。


是年轻人对老年人的革命。


也是年轻的革命者，对老一辈革命家的革命。


尽管这时候蒋志清还没有改名叫蒋介石，但是他的时代已经开始了。


【02.风暴袭来的前奏】


陶成章被杀之后，下一个，就是光复会的二号人物李燮和。


这一天，吴淞口大都督李燮和正走在路上，突然身后一声枪响，他头上的帽子被一粒子弹击掉。不知是刺杀者枪法太精准，有意警告还是枪法太糟糕，想打脑壳只打掉了帽子，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总之李燮和大骇之下，当天远走南洋，从此不再过问中国革命之事。


陶成章被蒋志清暗杀，曾经在历史上纵横风云的光复会，就这样黯淡沉寂了。


同时沉寂下去的，还有中国人对是非黑白的正常价值观念之判断。未来百年大中国之命运，从此为革命的魔咒所笼罩。


在蒋志清扣动扳机之前，中国人的是非善恶价值观，还是普世的，与世界上任何地方喘气之生物们的人生社会价值观，都没有任何区别。其行为价值体系的构成，不过是两点：


第一：一个人做什么事，就是什么人。做好事的时候，就是好人。做坏事的时候，就是坏人。


第二：好事就是与人为善，对别人有利的事情。坏事就是与人为恶，对别人有明显伤害的事情。


以上两条，就是蒋志清扣动扳机之前的，中国人行为价值观念体系。


但当蒋志清食指轻轻一动，陶成章殒命身死的刹那，这个价值行为观念体系，立即陷入了崩溃状态，从此转向以革命为核心。革命成为了中国人心中的圣教，成为了衡量一切的价值行为评判体系。


此前的是非善恶评判准则，从此不再具有意义。一个人做好事善事，扶老携幼，赈济孤寡，却未必是好人，只有革命者才是好人。一个人做坏事邪恶事，淫人妻子，掳人财务，也未必是恶人坏人。只有不革命者或是被革命掉的人，才是坏人恶人。


大革命的时代就这样姗姗而来，而中国人却仍未做好足够的准备。


至少，中国人尚未得到有关革命的精确定义——革命者是天然正确的，但什么叫革命，你却永远也不知道。唯胜利者才是革命者，所以胜利者所做的一切，均属革命之范畴——但在大革命的强风暴席卷之下，这一切都已被时代所忽视。


【03.洪杨乱世的余韵】


值此革命强风暴袭来之时，尹氏姐妹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蒋志清这个大老爷们儿却躲在后面搞暗杀，捡便宜，细说起来真是叫人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再说尹氏姐妹来到南京城下战场，敢死队皆系党人，玩的就是心跳，拼的就是老命，由于这阵子打得顺风顺水，她们一直以为仗就是这么一个打法，丝毫也不理会战术规律，也不懂得什么叫战队编制，到了前线就下令吹冲锋号。


不懂啊，吹锋号是可以乱吹的吗？


冲锋号一响，前线后方，左侧右翼，所有的号手都慌了神，忙不迭的拿出军号来也跟着乱吹。霎时间前线一片冲锋号声，刺激得炮兵亢奋莫明，不顾一切的拼命打炮，炮弹落于民房之上，顿时燃起了熊熊烈火，明照天南。


火光又反过来刺激了浙军，伴随着冲天的呐喊之声，全线士兵开始了冲锋，这一冲锋可不要紧，战队序列全部被打乱，编制也乱了套。所有的队官都高举着指挥刀，疯了一样的四处乱跑，想找到跑丢了的部属。


那么混乱的场景，又如何能够找得到？


浙军的支队长葛敬恩跑得最欢势，他举着指挥刀，疯跑到过了孝陵卫正在燃烧的街道，直冲到朝阳门的吊桥之下，直到发现他身前身后，都是江防军，才意识到自己一个不留神，跑到了敌方阵营中。


赶紧趴下装死。


江防军哗哗哗的涌入城中，关上了城门。葛敬恩趴在地下琢磨：那些跑得比我快的兄弟们，你们惨了，你们都跟着人家跑进城里去了。


你说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都怪敢死队乱吹号，部队冲锋是有目标，有序列的，怕就怕编队冲散，编制冲乱，那就成了乱兵了。现在可好，由于冲锋没有编队，也没有目标，冲锋成了长跑竞赛，跑在后面的还好说，跑在前面的，因为会跑过敌兵的阵地，从此就和部队失去了联系。


葛敬恩的部下，全都跑没了，就剩下他老哥一个了。


等到天色黑下来，城楼上已经看不到下面的影动，葛敬恩这才慢慢爬起来，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身体忽悠一下子，还没等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听砰的一声，然后他就昏死了过去。


他失足掉入到一条丈深的壕沟里，摔昏了过去。


猜猜这沟是谁挖的？


打死你也猜不到，是洪秀全！


咸丰年间，广东仆街仔洪秀全不和谐，大闹群体事件，悍然武装割据，建立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据有了南京之后，在南京城外纵横交错挖了无计其数的深壕。这都60年了，不给力的南京人民，也不说把这些壕沟填上，结果摔惨了葛敬恩。


不知昏迷了多长时间，葛敬恩悠悠醒来，睁眼看到无尽的黑暗。黑暗之中，一双圆溜溜的怪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他。


葛敬恩大叫一声。


【04.兵家必争之险地】


黑暗中的那双怪眼，却是葛敬恩的第三十五标的老战士，曾参加过杭州光复战役，以及南京城下诸场战役的革命元勋：


那条黑点白花青鼻头的肥胖狗。


冲锋号号响的时候，这条狗也跟着众人向着疯冲，冲得最快的浙军，一口气冲进了城里，可这条狗却不傻，他埋伏在城外，等着自己的大部队上来，忽见支队长葛敬恩跌入壕沟之中，这条狗急忙跳下来，进行战场急救，拿舌头不停的舔葛敬恩的脸，把老葛舔醒了。


看到这条狗，葛敬恩心神大定：我命令你……先扶老子起来。


狗上前拿嘴咬住葛敬恩的衣服，把他拖起来。葛敬恩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还好，四肢擦伤，两腕生疼，但人好歹还保持囫囵。看了看空空的两手，葛敬恩说：我的指挥刀呢？快点把长官的指挥刀找回来。


这条狗就带着葛敬恩在壕沟里走，走了一会儿停下来。葛敬恩低头一看，就见地面之下，月光映照着一抹寒光，果然是他的宝贝指挥刀。


拿起刀挥舞了一下，葛敬恩一摸腰：嗯，老子的手枪呢，快去把老子的手枪找回来。


那条狗郁闷的在前面走，葛敬恩在后面跟着，找了好久好久，终于把手枪也找了回来，葛敬恩拍了拍狗脑袋：表现不错，等到了南京城，给你煮红烧肉吃。然后一人一狗爬出了壕沟，仍然是由这条狗带路，在黑暗中小心翼翼的走着，忽然之间前面传来人声，葛敬恩侧耳一听，原来是浙军领军朱瑞，顿时长松一口气。


和朱瑞在一起的，还有炮兵连长，很奇怪的事情，明明是步兵在冲锋，他的炮兵也全都跑得没影了，此时正在寻找之中。


可这大半夜的，上哪儿去找？


就在这时，紫金山西北角稍稍凸起的一个小山包上，火光一闪，嗖的一声，一枚炮弹打了过来。


朱瑞说：太不象话了，真是太不象话了，那个小山包上的炮台啊，总是不停的向我们打炮，虽说是距离比较远，影响不大，可有人冲你打炮打个不停，这滋味不舒服啊。


派人去打听打听，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派了人去问，好长时间才回来，报说：那个小山包啊，历史好悠久好悠久，早在明朝的时候，小山包上就经常爆发激战。等到了洪杨之乱，太平天国时期，小山包上打得就更惨烈了。当年湘军强攻小山包，山包上的太平军就拿石头狠砸，再后来双方展开了徒手肉搏战，你掐我脖子，我抠你眼珠。就为了争夺那座小山包，双方活活掐死的人，摞起来比那座小山包还要高。


兵家必争，极险之地。


可那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那座小山包，有个美丽动听的名字：天保城。


听完了报告，朱瑞沉默半晌，问：有谁知道，总指挥部给咱们浙军下达的作战任务，是什么吗？


葛敬恩想了半晌：好象是……攻打天保城。


朱瑞：那咱们在这里干什么？


【05.创造性的推御责任】


很显然，或者是总司令部徐绍桢那里出了问题，或者是浙军朱瑞这里出了什么问题，又或者，是这两方面都出了问题。


现在的情形是，浙军始终未能弄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只是知道前面有壕沟，还有一座城，城里有江防军。每天早晨，江防军打开城门，出来和浙军的兄弟们开打对射，到了晚上就回去休息。但这座城是什么城，这个问题，对于浙军来说还是一个问题。


但是浙军还是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至少，他们终于弄清楚了啥叫天保城。真是天晓得，明明是个小山包，却偏偏要叫城，这不是存心起哄吗。


打下天保城，解放南京城！


但这个天保城确实有点不好打，此城闹心之处，就在于无城，只是一个小山包，山坡上树木茂盛，山势险峻，崎岖难行。不是熟悉路径的当地人，就算是想往山上爬，爬来爬去，也会爬迷了路，不晓得爬到什么地方去了。最让人上火的是，天保城的山下，还棋盘一样罗列着许多帐篷，帐篷外边凉着短裤袜子，原来是江防军的驻地。


要想攻下天保城，首先就得接近这座小山包，这就意味着浙军先得和驻扎在山脚下的江防军，打个你死我活。就算是侥幸赢了，还得再从山脚开始，向上仰攻，估计不等兄弟们攻到半山坡，都得让人家拿石头砸死。


早年湘军打太平军，为夺下这个天保城，付出堆起来跟小山包差不多大小的战死者。然而浙军才3000人，目前又减员严重。要拿下这座小山包，够呛。


拿不下怎么办？


要不开个小会，商量商量？


于是朱瑞召集大家开会，会议决定，挑选山民出身，身强力壮的士兵，组成一支敢死队，让他们晚上摸上天保城。摸上去了，大家就欢庆胜利，摸不上去，再开会商量。


夜里敢死队出发，天亮之后回来了，走的时候衣装整洁，回来的时候衣服全都破破烂烂，脸上身上满是树枝划出来的伤痕。整整一夜，敢死队就在树丛中挣扎，即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走的方向对不对，脸划伤手划破，说是寸步难行，也不为过。


只好继续开会了。


会议上，三十五标的支队长葛敬恩，抱着那条救命的宠物狗，提出了他的独创性军事见解计四条：


一、此山必须在最短数日内夺得，不可稍有放松。


二、攻山不须许多部队，但任务十分艰苦危险，所以全部采用志愿募集，亦取名敢死队。


三、人数只须数百人，分为数队，各队不必同时分路攀登，可以择定数路作为重点，也不妨前后重叠而上，互相应援，互为呼应。


四、应募者都定有重赏，官长亦加重给赏。


葛敬恩的四条提出，众人齐齐称好。好在什么地方呢？


好在这个计划，把浙军从死亡的危境中解救了出来。明摆着，浙军是没有实力拿下这座天堑的，但如果要说不打，或是说有困难，这个未免太没面子了，会让人瞧不起浙军的。但是葛敬恩之敢死队征募计划，尤其是第四条，敢死队有重赏，明摆着是把这活推给了沪大都督陈其美，浙军这里，哪来的钱？要出钱，非上海军政府不可。


面对麻烦，需要的是创造性思维。


或者是，创造性的解决麻烦。


或者是，创造性的把麻烦推给别人。


【06.置于必死之地】


攻打天保城的敢死队，从全军中征募，范围覆盖到上海，浙军中的两名将领，叶仰高，张兆辰二人愿意应征，并主动担承起敢死队队长之责。于是朱瑞让两人各统一支敢死队，吃饱喝足后，就出发了。


敢死队登山不久，枪声就响了起来，山下的兄弟们无能为力，只能耳听着激烈的枪声，看着子弹的火光于黑暗中不时的闪现。如此闹腾了一个晚上，天亮后，两支敢死队狼狈不堪的回来了。


这是第二次攻击失败了。


再来第三次。


让敢死队员们睡足，吃饱，喝好，携带上足够的弹药，再次登山了。依然是激烈的枪声，明灭不定的火光，闹腾了整整一晚。天亮之后，两支敢死队又垂头丧气回来吃饭了。


浙军一下子急了，这样不行啊，一次不行，两次失败，这都是第三次了，怎么会一点进展也没有呢？敢死队也是说不尽的委屈：山上的路真的好难走哦，夜色又黑，树枝划脸扎眼睛，稍不留神，脑袋就会砰的一声撞在岩石上，敢死队的兄弟，满脑袋都是青紫的大血包。再这样下去，这支忠勇的敢死队，不需要江防军开枪动手，单只是被夜路上的岩石磕碰，就会活活撞死。


终于醒过神来了，攻击计划有问题。大家原本就不熟悉这座山，再摸黑走路，就更无成功希望了。


第四次进攻，时间就选择在下午，天将黑未黑之际，利用山脚下的丛林，敢死队先疏散潜伏至适当地点，然后再统一行动。


这一次就对了路子，不用摸黑赶路，至少敢死队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进攻，也不会被树枝划脸扎眼睛。可老天不作美，这时候山上又突然下起了雨，浇得敢死队身上湿透，结果战事又被拖延到下半夜4点左右，敢死队终于突至敌营近前。


放火！


首先是放火，这实际上是敢死队的全部任务。只要火光一起，守兵心寒，山下的部队趁势强攻，胜利就算是十拿九稳了。


守军果然乱了套，有200多人打出白旗，要求投降。参与进攻的镇军营长杨韵珂不虞有诈，于是率众前进，不防那伙降兵突然又端起枪，密集的子弹排射而来，杨韵珂部包括连长排长在内，一百多人当场被打死。


天保城的江防军，为什么会诈降呢？


他们是在施缓兵之计，计算时间，南京城中的援兵应该赶到了，要知道江防军四倍于联军啊，只要派出几千人，从山脚下一包抄，就把联军包了饺子。联军顾头不顾腚，只知道一味攻打天保城，已经将自己置于必死之地。


可谁又能料得到，张勋被军机大臣徐世昌拐走，江防军失其主将，群龙无主，一个个傻兮兮的坐在城楼上，看着天保城这边打得热闹非凡，却因为没有往援的命令，所以才让联军侥幸成功。


天保城守兵诈降，非但没有等来援兵，反而惹火了联军，大炮狂轰，四面合围，排枪齐射，硬是将守兵杀得一个不剩，替战死的杨韵珂等人报了仇。


此役，最忠勇的叶仰高战死山颠，至今山上犹存义士铭碑。


拿下天保城后，先将沪军先锋队带来的八门老山炮拖到山上，架起炮口，居高临下对准南京城。


轰击！


【07.夺命狂奔】


天保城上大炮轰鸣，南京城中鸡飞狗跳。就见城门一开，走出一个怪人来：金发碧眼，头戴礼帽，挺着一个超大号的大肚腩：哈罗，姑摸拧，好大的油肚，谁是你们的指挥官，我们可不可以谈谈？


来的怪人，乃美孚油公司大班安德逊，他的中国话说得好，所以美国驻南京领事馆，就请他出来找联军谈判。


联军问这个美国大肚腩：你想谈什么？


大肚腩道：你们这样炮击，会伤害到平民的，我们表示强烈的抗议。


联军道：开玩笑，你当我们乐意轰城啊，可是他们不投降，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大肚腩道：如果你们肯停止炮击的话，我可以代表他们投降。


联军道：少来，谁认得你是谁啊，要投降，必须由张勋，铁良，张人骏他们三个，举着白旗出来才作数。


大肚腩道：你们的要求好好奇怪，你们所说的三个人，都不在南京城，又怎么能让他们举着白旗出来？


联军大喜：哇，他们仨都跑了耶。


情况就是这样，联军强攻天保城四次，激战两天三夜，可是城中江防军无动于衷，铁良急叫张勋快点往援，这一叫，才发现张勋失踪了。当时铁良心里那个惊讶啊，已经达到了极点。再想接掌指挥权，可是北洋军让袁世凯那厮训练得铁板一块，只认自己的主将，除了主将谁来也没用。铁良指挥不动，只好带着一肚皮的惊讶和疑问，和张人骏两人登上了日本人的兵舰，离开了南京。


猜猜这哥俩儿去了哪？


上海租界！


宁汉将军铁良，两江总督张人骏，与清海军上将萨镇冰，前湖广总督瑞瀓在租界会师，铁良好险没打死倒霉蛋瑞瀓。


南京城，这就算是攻克了。


被老校友铁良用美酒肥肉，喂得白嫩肥胖的联络参谋史久光，冲到城楼上挥舞战旗。


于是各军欢声雷动，抢路入城，此时南京的朝阳门因为联军攻打，已经在里边用土石封死，无法进入。于是联军择道太平门，排好队形，队官骑在马上，手执红旗，士兵们在马屁股后面排成方队，临行前每个人都要把脸洗干净，显得精神一点，然后按马步工辎各营的顺序，浩浩荡荡的开入城中。正行之间，就听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前方部队连人带马飞上半空，滚滚的浓烟之中，是突如其来的激烈枪声。正行进的各标齐齐叫了一声娘亲，掉头飞逃。


却说将官们所骑的那些战马，大都久经沙场，对枪炮声犹为敏感，只要听到枪炮声，就会转瞬间掉头狂逃。不如此，也保不住自己的马命啊。而马背上的将官们，正自双手擎旗，威风凛凛，顾盼自雄，却不料座下马突然掉头狂奔，将官们不察，哎哟一声，脸朝下直栽落马下，被狂奔的士兵大脚啪唧啪唧踏过，踩得满脸都是脚丫子印。


士兵践踏还算好的，有的将官跌下马来，立即被士兵们按在地上，狠命的暴打，不晓得士兵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不战而溃，夺命狂奔。孝陵卫大道上是黑压压疯逃的人群，后续部队不明所以，被前面逃来的士兵冲击，也发出惊恐交加的尖叫声，掉头以更快的速度奔跑。扔弃了满路的行军锅灶、大米、食物、辎重、弹药，被撞倒在地的人没有机会再爬起来，只能是抱紧了脑袋哇哇大哭，有些受伤的人爬到了路边，就随着人群狂奔的方向爬行，留在后面的是刺目鲜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甭问了，先跑起来再说吧。


数千人狂奔到了一片坟场，密麻麻的坟头之中，有一株老树，老树下坐着两个女生，正自笑咪咪的看着这些狂奔的怪人。


这两个女孩子，就是光复会仅余的两女杰尹锐志，尹维俊姐妹。她们是率上海第二敢死队来参战的。理论上来说留日学生蒋志清也应该在场，他杀完了陶成章，应该到南京来装没事人，以免让别人怀疑到他。


看到尹氏姐妹，奔跑中的人恍然大悟：原来是你们俩丢的炸弹！


【08.山寨炸弹乌龙军】


这时候再仔细回味城中那一声爆炸，声音暗哑沉闷，明显是山寨炸弹。


这种山寨炸弹，江防军是绝不会使用的，嫌丢人。江防军的武器，全都是名家品牌。也只有革命党人，财力困窘，没得法子，才搞些山寨炸弹来乱丢。而城中那声爆炸，十足十是尹锐志，尹维俊姐妹俩制造的土炸弹。虽说有许多革命党人也在搞些山寨炸弹，但不同人制造的炸弹，各有着不同的风格，单只是从爆炸声就能够听出来。


自打尹氏姐妹来到南京战场，就丢了不少的炸弹，大家已经听得耳熟了。这时候突然在路边看到她们两个，才恍然悟及：刚才那一声震响，千真万确是尹氏姐妹之风格。


然则，尹氏姐妹为什么要丢炸弹炸大家呢？


这个事吗，说起来就别扭了。事实上尹氏姐妹是不会丢炸弹炸大家的，刚才炸响的那枚炸弹，是尹氏姐妹制造出来后，分发给敢死队成员的。有名敢死队员就是揣着刚才那枚炸弹，先行进了城。进城之后一不留神，炸弹掉在地上了。掉在地上你快点捡起来啊，这可是炸弹啊。


可是那敢死队员偏不去捡，可能是没当回事吧。战地余生，掉地上一枚炸弹，是常见的事情，没必看见炸弹就捡。于是那枚炸弹就扔在路上，没人管也没人问。这时候威武雄壮的大部队进城了，正自睥睨天下，顾盼自雄，有匹马一蹄子踢在这枚炸弹上，把炸弹踢飞起来，哐的撞在一块石头上，然后轰的一声，炸了。


炸弹一响，已经进城的部队以为来了大股敌人，立即猛烈开火，这就是炸弹巨响后枪声的由来。正在行进中的部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自相践踏，导致了炸营事情发生，这是战场上最常见的事情。


发生炸营的部队，以浙军为主，虚惊之后，收拾残余，越想这事越生气，越觉得自己好没面子。于是浙军再度蜂拥入城，进城就开枪，直扑徐绍桢指挥部，将指挥部团团围困起来，向里边开枪射击。


徐绍桢惊呆了，问：弟兄们，有话好说，有话好好说，为什么朝我开枪啊？


浙军愤怒的道：你自己清楚，还有脸来问我们？


徐绍桢更加茫然：弟兄们，弟兄们呐，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求求你们说清楚好不好？


浙军道：你少装糊涂，立即释放我们的指挥官朱瑞！


徐绍桢：释放朱瑞？是谁抓了他？


浙军：你自己干的事，还来问别人？放人不放人？再不放人就开枪了。


徐绍桢：弟兄们等等，先别开枪……我不可能抓朱瑞啊，我抓朱瑞干什么啊，总得有个理由吧？


浙军：理由？理由不是明摆着吗，你想吞并我们浙军。


徐绍桢：……这怎么可能啊，弟兄们啊，真的没有这回事，我对兄弟部队的一片诚心，唯天可表啊，要不要剖出我的心给你们看看，要不要啊……


徐绍桢真是担了天大的冤枉，实际上，浙军是进城发生炸营的时候，所有人四处乱跑，朱瑞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现在他们也不知道有什么凭证，硬是咬定是徐绍桢抓了朱瑞，让徐绍桢委屈的哭天抢地，却仍是说不明白。


正自闹着，朱瑞来了，他还不知道这里因为他闹起来了，还在挥手致意：弟兄们好，弟兄们辛苦了。


浙军看到他来，立即低下头，拎着枪转身，紧贴着墙根赶紧溜走了。弄得朱瑞满头雾水：哎，弟兄们，你们跑什么啊跑，等等我……


这场莫名其妙的乱子好不容易结束，指挥所门外，又来了一大批浩浩荡荡的人，吵声雷动，口口声声，只要找徐绍桢讨个说法。


【09.这个女人该归谁？】


话说南京虽然被攻克，但那却是美孚油公司大班安德森，以个人名义替南京守军投降的，可是江防军却不认得这个洋鬼子。所以这边联军已经浩浩荡荡进了城，一些悍勇的江防军发挥出大无畏的反革命精神，居高壁垒，荷枪实弹，向着四面乱开枪，准备和联军打上一场巷战。


但是进城的联军并不理会这些杂碎，而是取路钓鱼巷，跑步前进且越跑越快，最后竟然狂跑起来，第一支部队冲到钓鱼巷的一扇朱红兽环大门前，正要冲入，第二支部队已经冲到，紧接着，第三支，第四支，后面络绎不绝，无计其数的联军都挤到了这条狭窄的巷子里，你看我，我看着你，都是一张铁青的脸，却谁也不发一言。


所有的人就这样僵持住，现场只有浓重的呼吸之声，气氛压抑而又沉重，那种强烈的紧张感，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


可奇怪的是，所有的人都在恶狠狠的瞪着别人，眼中的怒火越来越盛，却偏偏谁也不开口说话。


就这样僵持着，僵持着。忽然之间哗啦一声，那扇朱红兽环的大门，被人从里边推开，一个淡施脂粉，轻红水袖的年轻女子，正要从门里出来，突然看到门外黑压压的一片人，吓得急忙掩住口，差点惊叫出声。


见这女子出来，门外的男人齐声高叫了起来：小毛子，我想死你了……


这个风姿绰约的美女子，就是张勋的最爱，小毛子王克琴了。张勋对她的专宠与疼爱，尽人皆知。若非是军机大臣徐世昌秘密来到南京，拐走张勋，张勋是决计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如此之多的男人的。


哇呀呀呀……众人不顾一切的，向着小毛子冲了过来。


只听轰的一声，人太多，向前冲的时候相互拥挤碰撞，再加上挤在后面的人不甘心，伸手揪住冲在前面的人，导致前面的人身体失去平衡，扑通栽倒在地，后面的人持续拥上，又被前面的人拌倒。现场一片混乱，无以言述。


被摔倒的人拼命的想爬起来，同时破口大骂：老子出生入死，提着脑袋干革命，图的是什么？不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吗？你们谁他妈的敢跟老子抢，老子就革你们这群王八蛋的命！


余者反唇相讥：你算个卵子？老子才是为革命立下大功的人，现在老子不为名不为利，不做官不要钱，就要眼前这个女人，谁敢拦老子，老子就跟他拼命！


拼命就拼命，谁他妈的怕谁？


不怕你过来啊！


过来就过来……哎哟，你他妈的想溜过去占便宜，甭想！


有人要打架，有人想趁机冲到小毛子身边，结果大家揪扯成一团，开始时还都打主意甩开众人，冲过去抱住小毛子，后来人越挤越多，就都死了心，只是死死的揪住别人，不许别人碰到小毛子。


幸运的是，现场人太多，如果人数较少的话，肯定会打起来，甚至有可能相互开枪。可是太多的人都在打小毛子的主意，这让人人都感受到一种危险——不管谁碰到小毛子，肯定是犯了众怒，被大家合伙打死，那是肯定的。


局面僵持不下，人人都认为自己革命劳苦功高，都认为自己应该得到小毛子，而且谁也不肯退让。


怎么办呢？


后面的人冲不上来，反倒保持了极度的冷静：都他妈别吵了，这事交给徐总司令来决定。徐总司令说这个女人该给谁，她就归谁！


有此一言，众人遂吵吵嚷嚷，押着小毛子，并相互防范着别人，谁也不许碰到小毛子，来到了徐绍桢的指挥所。


徐总司令，你说吧，这个女人，应该不应该归老子？


【10.美女大战革命党】


看到大家争夺小毛子，徐绍桢傻眼了：弟兄们，别吵，也别闹……这个这个女人吗，南京城里漂亮的女孩子有许多啊，再说她又是张勋的女人，我说你们这是何苦呢。


众人齐声道：弱水三千，吾只取一瓢。女人再多，小毛子只有一个，我们为了革命流血牺牲，不图名不图利，就图这个小毛子。


徐绍桢摇头：弟兄们，咱们这是革命，革命……好象不应该抢女人吧？你们不要这样没出息，会让人家笑话的。


众人顿起疑心：姓徐的，莫非你是想独占小毛子？


徐绍桢大急：我？独占小毛子？决无这种想法，我徐绍桢光明磊落，唯天可表，要不要把我的心剖出来给你们看看，要不要啊？


众人：姓徐的，既然你没有独占之心，为何不肯说出她应该归谁？这也很简单吗，谁在攻打南京城中立功最大，这女人就归谁，这你还办不来吗？


饶是徐绍桢再傻，也知道论功行赏，是世界上最最麻烦的事情，不管你怎么分配，总会有人认为不公。可眼下这情形，又逃避不过，情急之下，他灵机一动：论功行赏，倒也罢了，只是小毛子涉及到敌眷，本司令不敢擅专，我看，这事向沪大都督报告一下吧。


徐绍桢把事情推到上海陈其美那里去了。


陈其美接到报告，知道事关重大，立即召开了军政府会议。会议决定：马上征用材料，聘用巧匠，赶制一只玻璃笼子，四面透光，六面透风，把小毛子王克琴押来，剥了衣服关进笼子里，由革命军押到上海最热闹的场所，出售门票公开展览。门票价位定于男人五毛，小孩半价，女生免费。


会议同时决定，展览小毛子的门票收入，归上海军政府统一管理，以资革命费用。


应该说，陈其美这个方案，正确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试想，那么多的男人争夺小毛子，给谁不给谁，都说不过去，闹不好还会引发革命党内部的流血冲突。而陈其美这一招，小毛子谁也不给，公开展览，就避免了党人流血冲突的可能。而且公开展览必然是收入不菲，又增收了革命财源，何乐不为呢？


可是这么好的方案，却被宋教仁给阻止了。


玻璃笼子都快做好了，宋教仁才知道这事，当时他冲陈其美大吼大叫：老陈，你他妈的脑子进水了？咱们是在革命，是在为汉民族请命。你居然想到把个女人关在玻璃笼子里公开展览，这要是传出去，这让咱们革命党，以后还怎么混？


陈其美翻了个好大的白眼：怕什么，谁敢说三道四，老子拿炸弹丢他……


这条决议，就这样算了。


此后小毛子就被关了徐绍桢的指挥所，每天从容淡定，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发现胭脂没了，就命令卫兵：去告诉徐总司令，让他去给我买胭脂。卫兵真的去了：报告总司令，小毛子让你去替她买胭脂。


有没有搞错？徐绍桢气得鼻头歪掉：这女人拿老子当什么了，不理她！


可是小毛子却不是好惹的，发现徐绍桢竟然不听话，遂放声大哭，哭得呜呜咽咽，愁天感地，听得卫兵们人人感伤，个个脸上带泪。徐绍桢被她哭得也是眼泪汪汪，实在受不了，只好悄悄命人把胭脂买来。


然后小毛子又命令卫兵：去，让徐总司令替我买文胸来，要B罩杯的。


徐绍桢：老子不去……那边小毛子的呜咽之声，已经温柔的响了起来。


总之，小毛子吃定了徐绍桢，不听她的话，她就哭，逼得徐绍桢，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这时候众人又蠢蠢欲动，想占有小毛子。可是这段时间以来，徐绍桢已经想到了解决问题的法子。


他把大家叫来，说道：小毛子者，妇人也。圣人有言，子曾经曰，据之不祥，占之不吉。你们看张勋，挺厉害的人物，就是因为摊上这么个女人，霉运当头啊。所以呢，为了革命，我决定派人将小毛子，再给张勋送去，让这厮继续倒霉。我说你们诸位，应该不会反对让张勋倒霉吧？


众人一时目瞪口呆，等反应过来，徐绍桢已经命人将小毛子送走。


快走吧，真的受不了了，再听她呜呜哭下去，会崩溃的。


【11.反差才是历史】


美女小毛子总算是送走了，徐绍桢长松了一口气，可是浙军的领队朱瑞，却陷入苦恼之中。


起因是浙军支队长葛敬恩，他早在浙军起事光复杭州之前，就每天拿笔记录，把浙军所有的表现全都记录了下来。这时候朱瑞闲着没事，拿过葛敬恩的笔录一看，登时就急了，立即把葛敬恩叫了过来。


朱瑞：小葛，你这人是怎么回事，看看你写的都是些什么玩艺儿？


葛敬恩：……我写的都是事实啊。


朱瑞：我没说你写的不是事实。小葛啊，你要知道，我们这是革命，革命吗，是不是？就是要坚持正面宣传，要以辉煌的形象，来感染人，要以伟大的历程，来鼓舞人。可是你看看你写的这些，如果别人知道我们浙军表现如此差劲，这让咱们革命党人，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葛敬恩：革命原本就是艰苦卓绝，什么叫艰苦卓绝？你看看我们自己的表现就知道了，我们都是凡夫俗子，却要从事革命这么伟大的事业。伟大的历史，与渺小的个人，构成了反差，这种反差才是历史本身啊。


朱瑞：瞎掰，革命是宏大的叙事诗，所以革命者必然也是伟大的。这么伟大的革命者，看让你给写成什么了。


葛敬恩：什么叫伟大？就是平凡人做不平凡的事，这才是伟大。我就是要写出平凡人在做不平凡事时的艰辛，这有错吗。


朱瑞：……那你也不能把人写得，还不如咱们养的那条狗啊。


葛敬恩：要不，我把咱们的宠物犬少用点笔墨，给你多用点笔墨，少写狗狗，多写人。


朱瑞：算了，你这笔录留在我这里，我找几个有文化的，替你修改一下。


后来朱瑞果然找了人来重写，写完了之后弄了点钱，刊印出来，发给浙军人手一册。话说浙军将士们看了之后都很激动，问朱瑞：朱支队长，这支军队好好能打啊，是哪支军队啊？


朱瑞答：……就是咱们浙军。


士兵们先是目瞪口呆，继而哈哈大笑，把那本书扔得到处都是。


葛敬恩负气，就去找朱瑞要原稿。可是朱瑞说：我们刊印的就是你的原稿，虽然细节上有些差异，但大事件上是没有错误的，至少，咱们浙军攻克了南京，这你不能否认吧？


葛敬恩当然无法否认，就抱着那条黑底白花青鼻头的狗儿，去找光复会女杰尹锐志，尹维俊说理。


【12.战地情话分外香】


就在小毛子大闹徐绍桢的时候，光复会女杰尹锐志，尹维俊无所事事。这时候松江府革命党人平智初，杨哲商找来了，说：锐志啊，我们有个要求，想请你和我们去上海租界，秘密研制炸弹。


尹锐志很是纳闷：南京都光复了，这时候再研制炸弹，还有意义吗？


平智初，杨哲商：有意义，当然有意义！


尹锐志：……有什么意义？


到底有什么意义，平智初，杨哲商没说清楚，但他们生拉硬拽，更是把尹锐志拖走了。


尹锐志被这俩人拖到上海法租界霞飞路一幢别墅的三楼上，关上门窗悄悄的制造起炸弹来。造了整整一个白天，尹锐志就先睡下了，平智初和杨哲商两人继续研制。可正当尹锐志熟睡之际，突然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门窗俱碎，屋顶掀翻，平智初被炸得手脚流血，最惨的是杨哲商，整个人已经炸得乌有，只剩下一个胃仍然在蠕动。尹锐志被炸弹掀起的弹片击中头部，削去了一层头皮。


惊骇之下，尹锐志跳下三楼，赤足狂奔。法国巡捕吹响警笛，在她后面穷追不舍，逮到后先送她去广慈医院疗伤，然后拖回到巡捕房关了起来。


有人将这事报告给了沪大都督陈其美，陈其美摇头叹息，命人送了5000元到租界，用以赔偿炸烂的房屋。而法租界最终没有起诉尹锐志，开释了她。


霞飞路一声巨响，夜幕下神色栖惶，赤足飞奔的年轻女孩尹锐志，构成了光复会消散的最后一幕。


革命后留下的满地凄冷。


尹锐志伤好之后，就和妹妹尹维俊一起，去找浙军的葛敬恩聊天，这时候葛敬恩正抱着那条黑底白花青鼻头的狗，和同属光复会的周亚卫，裘绍三人在一起，也正郁闷无事，见尹氏姐妹来到，俱各大喜。


此后几人在一起回顾光复会的激荡风云，越聊诸人越是亲近，没过多久，姐姐尹锐志嫁给了周亚卫，而裘绍则娶了妹妹尹维俊。


光棍葛敬恩，抱着那条黑底白花青鼻头的肥胖狗，见证了这两场神圣的婚礼。


诗云：


南京城下乌龙军，被人拐卖是张勋。


男儿重情泪纷纷，只因遇到王克琴。


美女展销招术昏，煞尽风景宋教仁。


要买胭脂和香粉，活活愁死徐绍桢。


话说联军攻下南京城，正自纷乱一团，茫无头绪，这时候却突然接到电报，言称北洋冯国璋正挥师渡江，武昌危殆，中华民国军政府大都督胖子黎，命令各省民军，速速往援，保卫革命圣地武昌。

第十二章 精彩傀儡戏


【01.同盟会反对革命】


北洋冯国璋在汉口蹲伏了几日，忽然静极思动，驱师大进，直逼武昌。


大都督黎大胖子大骇，立即扛着发报机撤出武昌。一边向每个独立的省发电呼请援兵，一边给全国各省打款。不管是谁伸手要钱，一律如数拨付，张之洞留给武昌足足4000万元的家底，不信这么多的钱，还搞不死一个清帝国。


南京方面接到求救电，顿时哭了。说老实话，扎堆在南京的这些乌合之众，除了粤军黎天才的600人还能打之外，余者都有点颠三倒四，象浙军那般乌龙阵仗，还算是说得过去的了。


没办法，只能派黎天才的600人去了。虽然人数上是少了点，但好歹也是一支援兵啊。


于是黎天才率600兄弟星夜行军，急援武昌。到了地方一看，嘿，冯国璋那厮，正在将军队向后撤，黎天才不战而胜，又为革命立下一功。


冯国璋那厮走了，黎元洪揩了揩额头上的冷汗，又把军政府搬回到武昌去，到了大都督府，屁股还没挨到椅子上，忽报门外有人求见。


是什么人呢？


朱芾黄。


这人又是哪一个？


四川籍的老同盟会会员，后来跑到了袁世凯隐居的老家彰德洹上村，抢占了袁世凯钓鱼的老位置，还叫袁世凯你娃先人板板的那个人。


朱芾黄进来，先递过来一张纸：龟儿子先人板板，你娃先看看这封介绍信，有不认识的字再叫我。


黎元洪翻了个白眼，拿过那张纸一看，皱起了眉头：这封介绍信上的字我全认得，就是写这封信的人，我不认得。


朱芾黄大骇：大胖子，你娃有够搞笑，这封介绍信可是汪兆铭写的啊，就是汪精卫。因为刺杀摄政王，被关进了天牢里，还写诗，曰：慷慨过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这么有名的人，你都不认识？


黎元洪：真的不认识，等有机会你替我介绍一下，好不好？


朱芾黄：好……好你娃个先人板板啊，大胖子，我今天前来，也没什么正事，就是想跟你做一下理论研讨，研讨研讨咱们的中国，到底适合什么样的政治制度。


黎元洪：怕我没时间跟你摆龙门阵，我还得给全国各省发电报。


朱芾黄：……你哪来的这么多电报要发？


黎元洪：你缺心眼啊，看不到现在南方各省，义帜各举，纷纷独立。你还真以为是这些省自发自愿的啊？我告诉你，是我派了人去，一方面联络革命党，大搞武装暴动，一方面联络咨议局，举行独立公投。你敢不独立，革命党人炸死你，你如果独立了，武昌这边的钱立即到帐，丢你母，都他妈的见钱眼开，没钱谁给你独立啊？


朱芾黄笑道：你看你看，不怪我说你娃，你这纯粹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须知中国原本就不适合搞共和制，共和共和，其基础是人与人的相互承认与尊重，如这般鸡鸣狗盗，没钱就开枪，有钱就打炮，距离共和的真义，不啻十万八千里矣。


黎元洪：朱芾黄，你脑子没进水吧？你不是说自己是老同盟会吗？同盟会竟然反对共和制，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朱芾黄笑道：大胖子，你娃有所不知，正因为我是同盟会，所以我才会潜心研究革命及共和，我研究得久了，慢慢的就看出门道来了。看出什么门道来呢？看出来革命及共和，都不适合中国。那些叫嚷革命和共和的人，恰恰是因为他们没有认真研究过，只知道一味附合而已。


黎元洪：那你说说看，中国人怎么就这么倒霉，偏偏不适合共和这么好的制度？


朱芾黄：你娃先去拍电报，等你拍完了电报再跟你细说。这么复杂的问题，几百几千本书都说不清楚，岂是三言两语你能听懂的？


黎元洪：……你想气死我啊，怎么来了你这么个肉头？


【02.夺得革命领导权】


朱芾黄在黎元洪这里，腻歪了多日，每天你娃你娃叫个不停，叫得黎元洪头大如斗。好不容易打发了这混球走，冯国璋又来了。


北洋再次挥师而入，来势汹汹，大有不拿下武昌不罢休之意。


黎元洪抱着发报机，流着老泪退出武昌城，急急往各省发电，要求援兵。很快收到了南京方面的回电，曰：请副大元帅来南京工作，共商国是。这封电报让黎元洪说不出的困惑：咿，我明明是中华民国军政府的大都督吗，虽然全国有好多的大都督，车载斗量，不可胜数，但唯有我大胖子，才是最大最大的大都督，因为我大胖子有钱。可这封电报，怎么写成副元帅了？


一打听，黎元洪当时就气哭了。


他这边率武昌军民，跟北洋军国璋玩躲猫猫，冯国璋进，他就退，冯国璋退了，他再回来。可南京那边非但不说派人来帮忙，反而趁他忙乱之际，偷偷的搞了个换届选举，把他从大都督改选成副元帅了。


这次换届选举，是陈其美玩的花样。


沪大都督陈其美，联络江苏都督程德全，浙江都督汤潜寿，发电全国各独立省份一十三家，召开了全国第一届十三省区代表会议，会议地点是在爱俪园。


在会议上，陈其美发言说：同志们，十三省区代表会议，闭幕了……不对，是开幕了，这是一次胜利的大会，团结的大会，我建议，为了更好的领导中国革命，我们组建一个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大家说好不好啊。我提议由黄兴黄克强同志出任临时政府大元帅，同意的请举手。很好，我们这次大会，闭幕了，这是一次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那位代表你说什么？阿拉白相人，听勿懂……噢，你说黎大胖子怎么办？黎大胖子在武昌率先起义，还是对革命做了一定贡献的，我们要肯定黎大胖子的成绩，就选他做个副元帅好不好，同意的请举手。很好，我们这次大会，又闭幕了……


此次会议还决定，中华民国临时政府，设于南京，所以有请黄元帅，黎副元帅去南京上班。


听了这个消息，黎元洪气得眼泪汪汪，说：都是些什么怪人啊，我这里和冯国璋浴血奋战，那边几个怪人却在乱来胡搞，不理他们。


闻知黎元洪拒赴副元帅，黄兴也是说不出的别扭，遂拒绝了上海十三省的闹心决议。


猜猜陈其美那厮又干了什么？


十三省决议被当事人驳回，他又宣布开会：发言说：同志们，十三省区代表会议，又开幕了，这是一次胜利的大会，团结的大会，我建议，为了更好的领导中国革命，我们组建一个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大家说好不好啊。我提议由黎大胖子黎元洪同志出任临时政府大元帅，提议由黄兴黄克强同志出任临时政府副元帅，同意的请举手。很好，我们这次大会，又闭幕了，这是一次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


这次大元帅改黎元洪，黄兴改副元帅了。饶是黎元洪其胖，天下人无出其右，终究还是上了陈其美的怪当。


陈其美这一手，有个名堂，叫做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说透了，就是陈其美一定要来领导黎元洪革命，你黎元洪的大都督，虽然天下皆认，我偏不认，我非要任命你个副元帅，你不答应，我就任命你为大元帅，徜若你还不答应，那陈其美会干脆任命黎元洪为大都督——你黎大胖子，不会连这个大都督都不要了吧？


如果你还要，就等于默认了我的领导权。


陈其美说：我们要肩负起历史责任，领导着黎大胖子，从一个胜利，走向又一个胜利。


但是陈其美这么个搞怪法，却给了黎元洪以灵感，接下来，黎元洪也要领导袁世凯革命。


【03.大家都想做总统】


陈其美这边的闲气还没生完，冯国璋已经又后退了几步。黎元洪抱着发报机，再次回到武昌。屁股还没坐下，有人来报：报告大都督，上次那个刘承恩，他又回来了。


刘承恩，湖北人氏，还是黎元洪上海军学校时的保人，前番曾来武昌，秘密联络黄兴与黎元洪，回去时不小心被冯国璋逮到，结果冯国璋惨遭袁世凯大儿子袁克定的臭骂。所以这一次，刘承恩又回来了，还带来一个朋友蔡廷干。


见面后，刘承恩说：小黎啊，上一次我们见面，时间太短，来不及细谈，回北京后我考虑了又考虑，总觉得有些话，我一定要对你说。如果不说的话，无论是私情还是公谊，都是两相亏欠的。


黎元洪眨眨眼：什么事啊，这么严重？


刘承恩道：小黎，你看啊，你在武昌这里，指挥着一十三省，大搞分裂，硬是不和朝廷保持一致。当然你有你的难处，我也不会责怪于你，可是你现在搞共和，这可就不妥当了。中国的国情你也不是不知道，人口多，底子薄，国民素质差，不适合共和啊。你最正确的做法，是要继续坚持朝廷领导，坚持走中国特色的君宪主义道路，这是历史已经证明了的真理啊。


黎元洪听得头晕：你等等，历史啥时候证明这个真理了？


刘承恩说：这还用说吗？共和，只能把中国搞乱，因为中国的国情特殊啊。中国乱了，最惨的是老百姓啊。


黎元洪道：那你说说君主立宪，又有什么好的？凭什么共和就能把中国搞乱？凭什么君主立宪，就不能把中国搞乱？


刘承恩道：你看啊小黎，是这么个情况，有个国家叫德国，这你是知道的，这个国家强大不强大？强大！为什么强大？因为人家是君主立宪。你看看人家德国皇帝威廉，嘴唇上面两撇镰刀胡，这就是国家强盛的保证啊。你再来看看日本，日本为什么强大？因为人家是君主立宪。你看看人家日本天皇，鼻头下一点仁丹胡，这就是国家强大的根本啊。你再来看看英国，英国为什么强大？因为人家是君主立宪。你看看人家英国女皇，嘴唇上光秃秃的，一根胡子也没有，这就是国家长治久安的因由啊。所以说呢，小黎啊，你听我的不会错，一个国家，皇帝有没有胡子，留什么胡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要有一个皇帝，中国怎么可以没有皇帝呢？没有皇帝的中国，还叫中国吗？


黎元洪道：老刘啊，那我也问你一句，美国你听说过吧？他们强大吧？他们有皇帝吗？法国你听说过吧？他们强大吗？他们有皇帝吗？美国和法国，都很强大，却都没有皇帝。你再来看土耳其，走的是君主立宪之路，可是这国家弱小的，谁逮到它谁欺负。可见你刚才说的，不完全对。


刘承恩道：小黎啊，你举的美国和法国，是个案，是个别事实。个别事实不具普遍性。就事物发展的普遍规律而言，国家还是需要一个皇帝的，至少中国需要。因为中国的国情特殊啊，民众一盘散沙，农村人口多，城市人口少，这样的国家，是必须要有一个皇帝的。


黎元洪笑道：老刘，你一再说起皇帝，倒让我想起来康有为和梁启超，他们两个可是最早的君宪派，可结果怎么样？如果不是跑得快，北京菜市口倒下的就是他们的尸体。再说派你们来的袁宫保，凭良心说，袁宫保之能，之才，之智，举世不做第二人之想，可是如此英雄人物，朝廷说废黜就废黜，还险些砍了他的脑壳。这样的君宪派，有意思吗？


刘承恩变了脸：小黎，你这样说话，我可要生气了。


黎元洪道：老刘啊，要我怎样说话，你才不会生气？


刘承恩道：小黎，情况是这个样子的，前番朱芾黄来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袁宫保已经出山了，难却其情啊，出任湖广总督，国务院总理大臣。宫保出山头一桩事，先派了他来，又派了我来，这般殷情厚意，你不说表示表示吗？


黎元洪：……那袁世凯统领北洋，手下兵强马壮，比我还胖，单只是一个冯国璋，就让我吃不消了。还需要我表示什么？


刘承恩：你可以……嗯，嗯嗯，嗯？一边说，一边不停的向黎元洪眨眼睛。


黎元洪被他眨得满头雾水：老刘，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说清楚不好吗？


刘承恩也急了，大声道：小黎，你跟我装什么糊涂啊，你要搞民国，搞共和，总得有个大总统吧？


黎元洪恍然大悟：原来袁世凯想做大总统？


刘承恩：废话，谁不想做！


【04.大都督任命大总统】


获知袁世凯想做大总统，黎元洪差一点没惊喜的狂叫出声。


最早的时候，黎元洪是拒绝掺合革命这种勾当的，这是要杀头的，他还想留着脑壳，多吃几年安生饭。为了表白他的态度，他甚至亲手杀死一名革命党人，以示决绝之意。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武昌革命党人缺乏领袖型人才，就赶鸭子上架，强迫他出来主事。拒绝无效，尤其是当他的大辨子剪下之后，黎元洪就发现，除了把革命这条道走到黑，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于是他硬着头皮把这个命革下去，但是这个命，越革越难革，越革越没有希望。你听着一十三省纷纷举旗独立，实则不过是凑热闹，中国真正的实力派是北洋，只要北洋出动，那业已独立的一十三省，就会在霎时间取消独立，然后全天下人，一起来追杀他这个革命祸首。


谁赢，他们帮谁。


政治势力的角逐，就是这般的残酷。胜者王候败者贼，这是颠扑不灭的现实法则。


正如他自己所说，北洋单只是一个冯国璋，就够他喝一壶的了，惶论与整个北洋相抗衡？


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之所以能够撑到现在，不是自己英明神武，也不是各省革命有什么效果，只是因为那北洋的统帅袁世凯，始终被废黜在彰德洹上村，这就等于拨除了北洋的利齿，剁去了爪子，所以他黎元洪才能够拖延到今天。


宫保一出，谁与争锋？袁世凯若出，天下不做第二人之想。


再度出山的袁世凯，将构成整个北洋的精神与灵魂，赋予这座可怕的暴力机器以无以伦比的杀伤力。天下人，包括他黎元洪在内，无人可挡其一击。


可是万万没想到，袁世凯却对忠于帝国缺乏兴趣，他居然，想要做这个狗屁大总统。


哈哈哈，黎元洪在心中狂笑：若然如此，则我黎大胖子无虞矣。


忽然间他感觉有人有推他的膝盖，还有一张奇怪的脸，凑近过来，说着一些他无法理解的话：小黎，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


啊？说话？对对对，说话！黎元洪这才意识到，听到袁世凯要做大总统的消息，尽管他表情上显得淡然若素，但终究无法抵御这个消息的强度刺激，一时之间陷入僵硬麻木状态之中，所以刘承恩才诧异的推着他问。


轻咳一声，黎元洪正色道：老刘，你不要再说了，若然袁宫保真的有心，我黎元洪断不会成为他的敌人。只不过，民主国家，元首必须要由民众选举出任，我黎元洪不敢私相授受啊。就算是我今天答应了你，徜与日后民意相违，你说这让宫保何以处之啊。


哈哈哈，既然已经摸到了对方的底牌，那就不妨更淡定点。黎元洪想。


可万万没想到，刘承恩说出一句话来，让黎元洪顿时目瞪口呆。


刘承恩说：小黎，你说这话，我不爱听，你这个大都督今天任命这个，明天任命哪个，怎么就不能任命一下宫保？


任命宫保……黎元洪张口结舌：我……只是一个大都督，怎么可以任命大总统？


刘承恩真的生气了：怎么就不能任命？小黎我可告诉你，你别跟我耍心眼，宫保这个总统做定了，你想任命别人，休想！


黎元洪：……我不是想任命别人……


刘承恩：那你还磨蹭什么？左右，拿笔墨来！


笔墨呈了上来，黎元洪那个别扭啊，可再别扭，这个委任状他也得硬着头皮写：兹委任袁世凯为中华民国大总统。再盖上章，中华民国军政府大都督黎。刘承恩和蔡廷干两人，拿了这张委任状，就好象占了黎元洪天大的便宜，为袁世凯立下了天大的功劳一样，还生怕黎元洪改了主意，如飞急逃而去，途中更招来一队段祺瑞的北洋兵，保护着这张委任状，返回北京了。


【05.赶紧去领导他】


乱局纷呈。


陈其美想尽法子，一定要领导黎大胖子。而刚刚出山的袁世凯，却挖空心思想让黎大胖子领导他。这世道就是这样，有人着急忙慌急于当领导，有人不疾不徐，以退为进先让别人来领导。但最后究竟是你领导了别人，还是被别人来领导，这个事，完全取决于对时局的判断与行动。


然而袁世凯和黎大胖子眉来眼去，暗通曲款，这种私密，却是只有他们俩和信使知道，其它人等概不知情。


所以在上海南阳路10号，惜阴堂中，昔日两湖总督张之洞的一品夫人，赵凤昌赵竹君的家里，发出了一声惊奇的怪叫声。


怪哉，却是怪哉！赵凤昌手拿铅笔，站在地图前，看着刚刚画出来的冯国璋行行布阵图：老马小黄小张，你们仨快过来看看，出大事了。


张良马相伯，张謇张季直，黄炎培三人急忙上前，凝神细看武昌兵力对抗地图，就听赵凤昌指点道：你们看，你们快来看，多奇怪的事啊，冯国璋进一步，黎大胖子退一步。冯国璋退一步，黎大胖子就进一步。冯国璋往左，黎大胖子就往右，冯国璋往右，黎大胖子就往左……你们看清楚了，他们两人腾挪进退的轨迹，是什么？那是最典型不过的西班牙探戈舞步啊。


马相伯，张謇和黄炎培面面覤。还真是这么回事，难怪赵凤昌都要大呼小叫，这可真是咄咄怪事，北洋冯国璋和湖北黎大胖子，俩大男人，跳什么探戈舞呢？


太奇怪了，真是太奇怪了。赵凤昌说：这个标准的探戈舞步告诉我们，有什么不为我们所知的事情，正在秘密进行中。这个袁世凯袁宫保，有问题。


可是袁世凯会有什么问题呢？


赵凤昌陷入思考之中：张謇，那袁世凯出山以来，有什么动向？


张謇：……没听说有什么动向，就是把沪都督府中最能干的公务员，张一麐给挖走了。老袁开出来的薪水高啊，也不能怪人家小张跳槽。


张一麐？赵凤昌皱起眉头：你说的这个张一麐，是不是曾出任过袁世凯的秘书，替袁世凯写奏章，同时又在外边偷偷的揽私活，一稿两投，一份奏章卖两家，结果让老袁在慈禧老太太面前吃瘪的那个张一麐？


张謇：然也。


赵凤昌皱起眉头：照这么说，这个张一麐缺乏足够的职业精神，居然一稿两投，怎么袁世凯还要把他挖过去？


张謇：那没办法，小张他能干啊。这孩子是个行政天才，经他手的举凡奏章，文书，通告，你一个字儿都用不着改，直接发出去就行。有这套本事，他还需要职业精神吗？


赵凤昌：没有职业精神最好，小张，你马上给张一麐发电，让他也给咱们来个一稿两投，稿费从优，问清楚袁世凯为啥要叫冯国璋跳探戈舞。


OK！张謇和黄炎培立即趴小桌子上，写了电文，给张一麐发了过去。稍刻，张一麐的回电到来：你的问题，我已经当面问过老板袁世凯，他回答我的原话是这样：


诸位懂拨树方法吗？几百年大树，专用猛力，虽折断，无法去根。只有左右晃的一法。晃，晃，晃之不已，根土松动，全根一拨而起。我的军队忽进忽退，就是晃的一法。


看完了这份电报，惜阴堂诸人面面相覤。袁世凯要拨树，拨树……这厮要拨谁啊……忽然之间众人醒悟，齐声惊呼：


我靠，不得了了，袁大胖子要革命，赶紧！赶紧去领导他！


【06.帅得惊动朝廷】


当惜阴堂发现袁世凯意欲掀翻清廷，立即做出抓紧领导他的决定之时，北京城中，阴森森的监狱里，一个年轻人正盘膝而坐，哇哇痛哭。


这个年轻人外形俊美，玉树临风，尤其是他的一双眼睛，婴儿一样的纯洁透彻，令人一望，尘念顿消。此人便是民国时代最负盛名的美才子，汪兆铭汪精卫是也。他本是下笔千言的俊俏书生，奈何革命党人不给力，缺乏刺杀人才，于是他铤而走险，赴北京刺杀摄政王载沣，失手被擒，关在了这里。


此时他哇哇大哭，并非是给风吹迷了眼睛，而是他刚刚听说，他最要好的朋友胡汉民，在年初的广州起义时，战死牺牲了。于是汪精卫赶紧抓住这个机会，赋诗三首，内中更有名句：如何两人血，不作一时流……诗句写得蛮好，唯一让人别扭的是，胡汉民战死之事是假消息，他实际上已经当上了粤大都督。所以汪精卫这三首好诗，算是白写了。


这个俊俏的年轻人，一辈子就是这样，净干些钻进被窝捂屁，毫无意义毫无必要的事情。


正吟着诗，突然之间哗啦一声，牢门被人砸开，十几个荷枪实弹，横眉立目的警察站在门口，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看着他：汪兆铭，出来！


汪精卫关在牢中，消息闭塞，不晓得现在全国革命，闹得沸沸扬扬，见来了如此之多的警察，心里一紧，还以为最后的大限到来。由得不得鼻头一酸：想我汪精卫，帅得惊动朝廷，帅得无以复加，就我这么帅的人他们都忍心下手，真是没天理啊……这时候警察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边一个，架起他的胳膊就往门外拖。按说此时汪精卫应该不慌不忙，赋诗一首，以便将他帅的风格推到极致。但由于他心中伤感太甚，思路堵塞，灵感顿消，硬是吟不出诗来，情急之下他高喊了一声：二十年后，又是一个帅哥！


砰！砰！他的脑壳上重重的挨了两下，就听警察斥骂道：你丫再嚎一个？再嚎把你丫脸打成屁股！


死不怕，但如果脸被打烂，不帅了，那是汪精卫万万不肯的，于是他知趣的闭了嘴。


他被拖出牢房，沿一条黑乎乎的路径往前走，出了监狱后门，押上了一辆车。然后车子启动，不久停下，警察一脚把他从车上踹下来，爬起来，就见前面一幢奇怪的楼房，还没等看个清楚，警察早已上前，将他掐胳膊拎腿，抬上了楼房。砰！一扇门打开，哐！他被扔进了屋子里，还没等爬起来，哗啦！房门又关上了。


悻悻的爬起来，汪精卫按狱中规矩，老老实实的贴着床腿蹲好：哼，不就是换个监狱，至于弄这么大动静吗。


然后他就在那个位置上蹲着，睡了几觉，终于天亮了，就听外边热闹非凡，人声鼎沸，车辆川流不息。汪精卫心情大好，嗯，这个新环境不错，能多写两首帅诗出来。


终于吟出两首诗来，早饭时间已过，却不见看守送饭进来，汪精卫心情开始转坏。眨眼工夫到了中午，仍然不见看守把饭送来，这时候汪精卫已是饿得饥肠辘辘，终于愤怒的走到门前，哐哐哐拍门：喂，送饭来，快点送饭来！


一个穿白衣服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前：先生，有什么事？


汪精卫：我饿了，为什么不送饭来？你们这是虐待犯人，我要投诉！


那年轻人道：先生，你要吃饭的话，可以打电话叫外卖，也可以自己下楼去餐馆里吃。当然，如果你付小费的话，我也可以替你去餐馆把饭菜送上来。


汪精卫呆了一呆：你这什么监狱啊，犯人居然还可以自己点餐，真新鲜。


年轻人道：我们这里不是监狱，是旅馆，先生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汪精卫大诧：什么什么？这里不是监狱是旅馆？有没有搞错，你快点把我送进监狱里去，拜托，求你了！


服务生急忙退开：你神经啊，这么高档的旅馆你不住，居然要进监狱？


汪精卫：你晓得个铲铲啊，老子身上一文钱也无有，除了监狱提供免费食宿，出来是没饭吃的啊！


【07.败家娘们儿陈璧君】


党人汪精卫就是这样被释放出来，他哪里晓得，这是袁世凯出山之前，与朝廷谈妥的条件之一。现在他只知道，离开了提供免费食宿的监狱，他又得自己想办法找食吃了。


用什么办法，才吃上顿饭呢？正在苦思无策，忽然房门一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冲了进来：小铭，我的宝贝小铭，我终于又见到你了……砰的一声，她已经一头撞将过来，将汪精卫死死抱住。


汪精卫慌了手脚：大妈，大妈你放手，咱们又不认识，你这样热情，万一让你儿子看到……


那女人道：小铭，你真认不出我来了？我是阿君啊。


汪精卫道：大妈啊，实不相瞒，阿君我是认识一个，就是我的战友陈璧君，不过人家是个青春美少女，在我行刺摄政王前夜，将她的身体献给了我。那是我和她之间的神圣爱情传奇，可大妈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就不要跟着瞎掺合了，好不好？


那女人哭道：小铭，我就是陈璧君啊，我之所以憔悴伶仃一至如此，正是因为思念你的缘故。


什么？你真的是阿君？汪精卫大骇，急忙将女人推开一段距离，仔细一瞧，果不其然。原来那个充满了活力的青春少女，已经被思念折磨得形削骨立，面目全非。


说起陈璧君所受到的苦情之伤，那堪称一部惊世的情爱传奇。自打汪精卫被关进监狱，她整个人疯了一样的，到处奔波哀求，筹款想将汪精卫赎出来。当时他们这个刺杀小分队，除了被捕的汪精卫，尚有党人喻培伦，黎仲实。于是陈璧君就骂喻培伦，打黎仲实，想逼他们俩去把汪精卫捞出来。喻培伦被骂得怒不可竭，就去参加广州起义，战死了。而黎仲实被陈璧君打得哇哇直哭，就跑去找正购买武器的革命党那里，索要回扣，想用钱把汪精卫捞出来。


有关黎仲实为捞汪精卫索要回扣之事，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吴玉章，在他的文集中曾提到过此事，并表示了极度的郁闷：


……当我开始在日本买军火的时候，黎仲实也来了。但他不是来买军火的，而是来要回扣的。他一见我就说：把回扣给我吧，我要去救汪精卫。我说：我为革命买军火，从来没有拿过回扣，并以拿回扣为耻。现在既然要救汪精卫，那么就拿去吧……


吴老在后面继续说：他给了黎仲实3000元，因为吴老过手的军火款项总计是6万元，按百分之五拿回扣，所以是3000元。


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以其生动的事实，精确的统计数据，告诉我们说：回扣的历史比革命更悠久，革命革不掉回扣，回扣却能扣掉革命。没有革命，回扣依旧。但若没有了回扣，连革命都没得有了。


这样一来就产生了新的问题，陈璧君拿到了这笔钱，又是如何花的呢？


有关这笔财务支出，在《胡汉民自传》一书中，有个闹心的帐目：


……璧君偶言：无巨金则所事更难，近来筹措无术，闻人有以博胜致富者，我等盍不为孤注一掷，为精卫兄，当亦无所惜。余大然其说，即偕璧君，佩书往澳门博场。时璧君剪发作男子装，伪与佩书为少年夫妇，以携百金作孤注一击，不中，踉跄俱返，真所谓愚不可及矣……


我的天，瞧瞧陈璧君这败家老娘们儿吧，她居然把好不容易弄到的点捞人经费，拿到了赌桌上，啪唧一声，输得光光。而且她还假冒男人，和另一名党人李佩书，假装是夫妻，这让正在监狱中吟诗的汪精卫，情何以堪啊。


不管怎么说，汪精卫和陈璧君这一双玉人，在经历了如许之多的患难之后，终于重逢了。此后他们将终生信守，不离不弃，任何力量也无法再将他们分开。正当他们抱头痛哭，相诉离情，喁喁情话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脑袋从门外探进来：两位，亲热够了吧？介绍一下，我叫袁克定，袁世凯就是我爹，我爹让我来问问你，你现在忙不忙，不忙的话，你看咱们拜把子兄弟如何？


大煞风景，这个袁克定真是太没个眼力劲了。


【8.大姑娘开房头一回】


袁世凯出山，汪精卫出狱，朱芾黄脚踩同盟会、北洋两只船，刘承恩和袁世凯、黎元洪俱各有着私谊。


这么一大堆子怪人凑在一起，想打也打不起来了。


于是袁世凯找来他的铁哥们唐绍仪：小唐啊，你是咱们中国的第一批留美幼童，正吃着奶就给抱到美国去了。再后来咱们俩在朝鲜相遇，你双手各持一支驳壳枪，掩护我逃出了日本五大师团的追杀。这么深的交情啊，那是花多少钱也买不来的。所以你办事，我放心，现在我聘请你为北洋的商务代表，去和黎大胖子黎元洪谈判，薪水想要多少，你开价。


唐绍仪道：有没有搞错，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都弄不清楚，这个判你让我怎么个谈法？


袁世凯道：小唐啊，我们是在创造历史，是在做一件史前未有之伟业。你不知道怎么谈，我也一样不知道，革命军那边就更是两眼一抹黑。听我的没错，横竖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做，咱们就装知道的，保证能赢。


唐绍仪道：老袁，你又来忽悠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种事能装吗？装也装不明白的。


袁世凯道：那干脆这样好了，你到了那边之后，就听张謇的，他让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好了，这你总会吧？


唐绍仪道：我听说张謇是赵凤昌的小马仔……


袁世凯道：那你就是赵凤昌的小马仔仔。


于是唐绍仪就去了武昌，见到黎元洪拱手：久闻胖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足胖三生啊，哈哈，哈哈哈。


黎元洪满脸说不出的郁闷：说吧，你想当哪个省的大都督？要多少钱？


唐绍仪道：老黎啊，你玩得倒是开心啊，今天委任这个当都督，明天给那家打款，可这样的局面终有一个了结吧？不知你对此有何考虑啊？


黎元洪道：这事王八蛋才知道，我们是要创建民国，要创建一个国家，这是八百辈子也碰不到的闹心活。正如大姑娘和帅哥哥开房，头一回，连点头绪都没得有，真希望有个明白人来指点一下啊。


唐绍仪大喜：老黎，一听你说话，就知道你是个实在人。这话还真让你说着了，创建国家这差事，大家都是头一回，谁他娘的闲着没事，天天创建国家啊？你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就得找专家，我给你推荐一个，和我有同样经历的留美幼童伍廷芳。我不说你也知道，小伍前段日子混得风光，在墨西哥当大使，当时墨西哥排华，猜猜小伍怎么处理的？你猜破了脑壳也想不到，小伍那厮当即对墨西哥宣战，吓傻了墨西哥，乖乖的取消了排华草案。实际上咱们清国是没有能力对任何国家宣战的，可是墨西哥是个傻国家，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更不知道这事，让小伍占尽了便宜。但后来小伍干的事还是被火眼金睛的人民群众举报了，结果小伍被撤职，现在躲在上海的租界里生闷气，老黎你快点把他请出来，让我们俩谈，你看我怎么赢他！


黎元洪道：你若是谈赢了他，我岂不是输了？


唐绍仪道：你看你老黎，输赢只是个象征性的说法，我们这不全都是为了民族和国家吗，快拍电报，你快点给伍廷芳拍电报。


于是黎元洪从谏如流，马上给上海的伍廷芳打电报，高薪诚聘他为中华民国军政府的商务代表。却不想伍廷芳想也不想就回绝了。


恕难从命，请另寻高明，钦此，谢恩。


还钦此谢恩，黎元洪鼻头差点气歪歪：小唐，你推荐的这个人也不给力啊，别是他根本干不了这活。


唐绍仪：不可能，兴许是你开出来的薪资太低，再给他薪水翻一番，不信小伍他不缺钱花。


伍廷芳回电：不是钱的事，你们让我干的活，是创建民国。这活是任何一个中国人都干不来的，除非你们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这个商务谈判代表我是不做的，就让小唐一个人谈吧。


别价呀，你不来我一个人跟谁谈去啊。唐绍仪忽悠黎元洪：胖子，先答应他，再问小伍到底是什么条件。


伍廷芳答曰：这个条件，你只须答应我就是，但我却不会告诉你。


唐绍仪晕菜：小伍这个仆街仔，又在搞怪！


【09.请你狠狠骂我吧】


自打党人沪大都督陈其美集结一十三省代表，在南京搞了一次临时政府，先选黄兴为大元帅，黎胖子为副元帅，又改选黎胖子为大元帅，黄兴为副元帅后，陆陆续续，又有四省的代表姗姗来迟，都去江苏教育总会在上海的地址报名。


最后一个跑来的省代表，叫吴景濂，他一个人代表了东三省。


这老吴，他乃奉天咨议局议长，辛亥革命后，他带领着奉天咨议局，通电东三省总督赵尔巽，强烈要求独立。这个东三省总督赵尔巽，和四川巡抚赵尔丰是兄弟，此后他将致力于替自己的兄弟平反，并始终没有结果。除了吴景濂闹事之外，另有第二混成协协统，党人，与吴禄贞、阎锡山并称士官三杰的蓝天蔚，也在运动军队，准备开打。


咨议局勾结军队，大搞不和谐，这让赵尔巽非常之上火。于是他秘密通知自己的亲信：吴俊升吴大舌头，命其率所部开赴沈阳，干掉蓝天蔚并吴景濂。


却说吴大舌头吴俊升接到命令之后，正在调集军队，忽听门外马蹄声猝，数十骑旋风般而至。吴俊升出门细看来人，不禁大喜。


要知道来人是谁，那就要说起东三省一个雄杰人物，早年间东三省有一个穷孩子，穷到了登峰造极之地步，打小时候就没有吃也没有穿，更上不起学读不起书，于是这孩子每天便扒在私塾的门外，偷听教书先生讲课，一边听，一边拿树枝当笔，在地面上演算记录。教书先生看这情形，大怒，就说：这谁家孩子啊，我在屋里讲你在门外偷听，偷听了不说还记在地面上，这叫盗版知道不？这叫山寨知道不？要是都象你这样，我朝谁要学费去啊，喝西北风啊？


于是那苦孩子便跪在地上，恳求道：先生，求求你就让我再听一会儿吧，我家里虽然穷，可我不想因为不识得字，再穷一辈子啊。


教书先生说：你先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苦孩子道：我叫张作霖。


教书先生道：好，小霖子，你既然想识字，就干脆进屋里来听课吧，我不收你的学费。但是咱们俩有言在先，我好好教，你也得好好学，千万别给老师丢脸。


话说这小张作霖，原籍河北，自祖父那一辈飘流至东北，家境始终也没混出个眉目来。到了张作霖这一辈，正当他在私塾免费读书的时候，他的二哥张作孚，被人砰的一枪，打死了。张作霖怒不可竭，找到仇人的家门，噗哧一刀捅进去，替哥哥报了仇。杀完人之后一想，以后咋整呢？听说杀人要偿命的啊，要不，我干脆逃跑吧。


于是小张作霖逃走了，在路上恰好赶上毅军在竖旗招兵，就去管带赵德胜手下，当了一名士兵。以后他就在军队里刻苦磨砺自己，学习骑射，骑射倒是没学出什么名堂，却学了一手惊人的兽医，但凡战马有点消化不良，腹泄滞涨，经他妙手调教，立即痊愈。管带赵德胜大喜，提拨张作霖当了个马哨。


此后甲午战争爆发，张作霖的毅军参加了战斗，奈何中国军队不给力，很快就失败了。结果日本人进入东三省，毅军也退回原驻地，并宣布解散。此后张作霖联络张作相，汤玉麟汤二虎等人，于桑林子成立保卫团，保境安民，清除地方匪患，杀巨盗杜天义，擒盗魁海沙子，一时声名大振。慢慢的，张作霖的队伍越扩越大，渐至千人，于是获朝廷认可，升为五营巡防统领，又升奉天前路巡防统领，辖步、骑兵7营，驻扎洮南。


此番东三省总督赵尔巽急招吴大舌头吴俊升护驾，张作霖却比吴俊升更伶俐机警，得讯如飞一般向沈阳赶去，途中见到吴大舌头，吴大舌头不晓得事情重大，还傻兮兮的打招呼呢：老张，啥事啊这么匆匆忙忙的，下来喝酒，你不喝就是瞧不起我！


张作霖笑道：老吴，今天哥们儿家里真的有点小麻烦，你等我先回家处理一下，处理完了保证陪你喝。


吴俊升道：你要不来，就是孙子……张作霖已经如风远去。


等吴俊升这边的军队还没有出发，张作霖已经到了沈阳，然后径直去见赵尔巽，曰：因为时局危急，担心总督你遇到危险，所以未奉军令，就擅自来到，总督大人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狠狠的骂我吧，随便骂。


赵尔巽目瞪口呆，心里说：这个小张蛮给力的，有这孩子在，摆平蓝天蔚和吴景濂，就是件轻松的小事了。


【10.比革命党更给力】


张作霖来了之后，东三省总督赵尔巽，立即召集军方高级将领，召开紧急会议。党人蓝天蔚已经秘密联络了诸人，准备于会议上公开发难。


等开会的时候，张作霖跟在赵尔巽的身后，两手各拿一只特大号的炸弹，故意坐在一个显眼的位置上，搞得众人目瞪口呆，不眨眼的盯着他看。这时候赵尔巽说话了，他说：


诸位，各位，啊，现在啊，武汉发生了叛乱，一小撮别有用心的坏人，啊，纠集不明真相的群众，啊，大搞群体事件，啊，不和谐，不和谐啊。咱们东三省呢，是皇上的老家，我的意思是说，武汉的事情，随他们去闹，咱们不表态，不出风头，低调，啊，淡定，啊，咱们不做出头鸟，啊，如果武汉的叛乱被摆平了，那就没咱们什么事，啊，如果武汉赢了呢，他们赢了咱们再响应也不迟，难道咱们响应迟了一点，他们还能把咱们吃了不成？诸位你们说，我的看法有没有道理，啊，有没有道理啊？


党人蓝天蔚急忙向卢代统领使眼角，让他按照事先安排的发难，卢代统领还没说话，张作霖笑咪咪的，捧着两只大炸弹，站起来说道：女士们先生们，总督大人已经做出了高瞻远瞩的重要讲话，东三省不表态，不介入政治纷争，保境安民最为重要，大家快点举手同意，有不同意，闹事的，就丢炸弹了。不是开玩笑的，真的丢哦。


众人傻傻的看着他，张作霖又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别以为只有革命党才会丢炸弹，我张作霖也会丢炸弹，而且我丢出去的炸弹，准保比革命党的更响，大家要不要试试？


张作霖的话未说完，卢代统制已经举手发言：我坚决拥护总督大人的讲话，一定要认真学习，领会讲话精神，并在实践中贯彻落实……他一带头，所有的人都高高的举起了手，纷纷表态：坚决拥护总督大人的决议，一定要认真学习总督大人的讲话精神。就连革命党蓝天蔚，也被迫随众举了手。


会议一散，蓝天蔚气急败坏的揪住卢代统制，哐哐就是两拳：你他妈的，咱们来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先要求独立，别人附合，我来拍板，怎么到了会上你竟然带头拥护赵尔巽呢？


卢代统制大怒：老蓝，你缺心眼啊，看不到张作霖手里的那两粒炸弹，多大啊，你再看他的眼神，他可是那种说炸就炸的人啊，不带跟你客气的。再者说了，我举手的时候，是把手刚刚举到耳根子处，表示对赵尔巽的话，一半支持，只支持他的保境安民的政策，可你们倒好，一个个都把手举那老高，你们举那么高干什么？举那么高的手，还来怪我？


可怜麋集于东三省的众多革命党人，只被张作霖的两粒炸弹，就全部摆平，再也闹腾不起来了。


革命党摆平了，咨议局的吴景濂又闹将起来，向赵尔巽下达最后通谍：兹定于9月22日（旧历）召开东三省独立大会，请总督赵尔巽准时到达。赵尔巽急忙把张作霖找来：你看看，他们逼上门来了，你有什么办法有没？


张作霖笑曰：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我跟你去，你看我怎么摆平他们好了。


于是张作霖跟在赵尔巽身后，来到了咨议局会议室，就见众议员嚣嚣闹闹，投票表决，须臾，公决结果出来：全票通过东三省独立草案。


于是吴景濂笑着问赵尔巽：总督大人，这就是民意啊，民意不可侮，就请总督大人宣布东三省独立吧。


赵尔巽断然一摇头：我支持自治，反对独立。为啥支持自治呢？因为自治是保境安民。为啥反对独立呢？因为独立会招灾惹祸。所以本督以为，你们今天这个票选公投，是不合法的，是违反程序的，是不符合东三省广大人民群众利益的，因此我是不会同意的。


咨议局议长吴景濂闻言大怒：赵尔巽，我们这是革命，革命是推翻满清，是不能讲条件的，是不能打折扣的，为了革命，我吴景濂是不计生死的！


赵尔巽大诧：咿，老吴，你说话怎么比革命党还给力？


吴景濂：用你管？你只需要奉从民意，签字就是了。


这时候张作霖突然从怀中掏出手枪，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随着这声信号，随他而来的许多军官，同时各从怀中取出佩枪，啪的一声巨响，动作划一，数十只手枪同时拍在桌子上，惊得众议员头皮发麻。就听张作霖抱怨道：老吴，你这人怎么不知道尊重领导呢？总督大人话说得明明白白，东三省休养生息，保境安民，不当出头的鸟儿，不当先肥的猪儿，一切以民生为计，这有什么不妥当的？你偏偏吵闹要革命，不是我说你老吴，真要是革命的话，你革得过我吗？


你不服？不服过来，咱们俩相互革一个试试，看谁把谁给革了！


吴景濂不虞有此，惊吓过度，竟尔是吓得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


由是东三省在赵尔巽主导之下，通过了滑头决议：不宣布独立，只宣布保境安民。这样，给革命党的印象，是东三省独立了。给朝廷的印象，是东三省在保境安民，可进可退，游刃而有余。这也是强人张作霖日后治理东北的主政风格。


【11.品牌意识决定一切】


张作霖不够哥们儿意思，抢了吴大舌头的奶酪，协助赵尔巽摆平了东北三省，由是奠定了他掌控东三省的基础。他和赵尔巽心花怒放，有说有笑的离开咨议局，咨议局的议长吴景濂好没面子的从地上爬起来，心说：这个张作霖太给力了，比革命党还凶，惹不起啊，干脆我去上海参加全国人代会吧，不跟他们这些野蛮人生闲气了。


于是吴景濂取道上海，来参加全国各省代表大会。


他是最后一个来到的，在他前面，已经到了一十六家。


哪一十六家？


直、鲁、豫、鄂、湘、粤、桂、闽、晋、陕、滇、赣、皖、蜀、苏、浙，再加上吴景濂的奉，这就凑齐了一十七家。


有分教，十七家齐集上海，孙中山独霸南京。革命党自相屠戮，君宪派惜惜相惺。伴随着武昌愈演愈烈的枪声，沿长江演绎的是一场权力角逐的大风暴。


这时候大中国的政治势力角逐，计分三个阵营：


第一阵营，黎大胖子黎元洪阵营，此人占据了武昌首义的政治资源，领导着全国的革命，各独立省的大都督，都是由他任命的，各省独立的经费，也是由他来提供，领袖群伦，名成天下，至此已不作第二人之想。


第二阵营，赵凤昌惜阴堂君宪派阵营，这个政治阵营最为强势，由全国各省的咨议局成员组成，近乎百分百的中产阶级，年龄上也比较偏大老成，都不希望有战争发生。目前他们推出的领袖人物是袁世凯，但大多数君宪派对此并不知情，只有赵凤昌，张謇，黄炎培等少数几个知情者在掌控全局。


第三阵营，由热血青年组成的革命党阵营，这个阵营目前是依附于君宪派，而且党魁孙中山尚未现身。最初这个阵营以陶成章为中心，但由于陶成章被从日本归来的学生仔蒋志清刺杀，为孙氏一统党的资源扫平了障碍。尽管如此，但这个阵营仍然不被人看好，因为他们缺乏足够的影响力。


眼下的情形是这样，黎元洪的地盘在武昌，君宪派的大本营在上海。革命党与君宪派争逐上海地盘明显乏力，所以陈其美才选择了新近攻克的南京，作为党人的老巢。


这就是说，如果黎元洪能将各省代表拉到武昌，那么黎氏就不战而胜，从此获得了更加强势的法统权力。但是君宪派实力太过于强大，所以各省代表仍然处于观望状态。任何时候他们也不会改变内心中最坚定的法则：谁赢，他们就会帮谁。谁的势力最强大，他们就会投谁的票。


所以各省代表抵达上海之后，先混个脸熟，然后立即启程，奔赴炮火隆隆的武昌，要去瞧瞧黎元洪是否是真命天子。


然而代表们到了武昌，莫不是失望透顶，从头顶直寒到脚心。


各省代表在武昌，究竟看到了什么？


首先是路不好走，要去武昌，首先得赶上冯国璋心情好的时候，不封锁江面。而且轮渡都已经停开，要从汉口去武昌，就只能坐在小划子上，横渡长江，江面上激流涌动，风波不定，把去武昌的代表们，骇得一个个脸皮青白不定。


等到了武昌，他们看到的情形就更是让人提不起情绪。当年老同盟会任鸿隽老先生记述了他所看到的场景：


……在洪山寺的大殿上，横七竖八睡满了军队，不用说了。守卫军府每一道门的士兵，则身穿圆领窄袖的长袍，头戴的是四脚幞头，前面还扎了一个英雄结子，手里拿着有柄的长刀或马刀之类，使人疑惑这些人是不是刚从戏台下来的……


任鸿隽老先生的感觉，绝不是个别的，当时在武昌城，帮助黎元洪打炮的，毕业于日本士官学校的程潜，也记载说：


……又见市井青年，身着青缎武士袍，头戴青缎武士巾，巾左插一朵红戎花，足穿一双青缎薄底靴，同舞台上的武松，石秀一样打扮，大摇大摆，往来市上……


看到这两段记载，我们就会情不自禁的，从心里叹息出声：品牌，品牌，没有一个精心打造出来的品牌，哪怕你象黎元洪那样肥胖，也无法夺得民心与市场。


黎元洪的失策，就在于他缺乏清晰的品牌意识，没有一个完整系统的企业文化，他甚至连武昌革命军的LOGO都没有设计出来，武昌革命军那不统一的服装，带给人深度的困惑与疑虑——连革命军的统一识别标志都不上心思，这个大胖子满脑子都在琢磨些什么？


反观孙中山，在他将无一员，兵无一个的时期，就天天琢磨着搞面青天白日旗出来。这就是最为清晰的品牌意识，能够让人于万众丛中，一眼就认出他来。


一着不慎，满盘皆误。对黎元洪失望的代表们，纷纷划着独木舟，又回到了上海。


黎元洪，就这样悲惨的出局了——在他本人一无所知的情形下。


【12.指着阿拉的头】


许多省的代表认为，黎元洪的武昌革命军，头戴青缎幞头，上有一枚颤颤悠悠的红绒球，乃采花淫贼的独特标志，因此不看好黎大胖子，遂穿越战火纷火的长江，又回到了上海。


回来之后，各省代表就去军政府的财务处报帐，说：去黎元洪那边，是由武昌军政府包食宿，报销差旅费的，如果你们这边不给报帐，我们就投黎大胖子的票，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话说上海的军政府，计有六个处室，其中有个谍报处：负责人是应桂馨，绍兴人，本是贩私盐的江湖组合盐枭之魁首，后带全伙弟兄加入了由焦达峰创建的共进会。其人手下兄弟，遍布长江两岸。各省代表最乐意跟他一道走江湖——不管走到什么地方，都有当地的兄弟接待，免费吃喝。


此时各省代表找来报帐的部门，却是财务处，由沈缦云负责。众代表正吵吵嚷嚷，这时候门外走来一人，啪的一声，把一支手枪拍在桌子上，喝斥道：听着，给老子拿3000元，老子要用来遣散手下的兄弟。


众代表吓了一跳，定睛看那人时，却是一个民军领袖，叫王钟声。手下有几十号人马，也曾追随陈其美之后，于上海大砍大杀，为革命立下了不小的功勋。奈何立功之人太多，革命的经费太少，王钟声不是同盟会，跟武昌黎元洪也没关系，所以他手下的兄弟，只能是自己出钱养活，现在王钟声这支部队资金链断裂，无力持续经营，只好找来军政府闹事。


而财务处的沈缦云，却是见多了王钟声这种人，遂笑曰：王钟声啊，你是老革命啊，怎么不知道咱们军政府的财务制度呢？咱们实行的是一把手一支笔，你必须先要去找陈大都督，让他签了字，再想办法找笔钱给你。不信你看我这里，空空如也，一文钱也没有。要不你自己搜，搜出来的哪怕是一分钱，都归你！


王钟声果然中计：那好，老子去找陈其美！


王钟声怒气冲冲出了财务处，先派手下兄弟打听大都督陈其美的下落，很快消息来报：陈大都督正在马霍路一家大菜馆吃菜。于是王钟声先让手下兄弟买好了去天津的船票，然后赶了过去，啪的一声，把手枪拍在陈其美面前：陈大都督，认得这个吧？认得就快你娘的付钱，小赤佬！3000元遣散费，少一个子儿也不成。


陈其美拿过餐巾抹了抹嘴，道：老王你这人，真没劲，不就是3000元遣散费吗？我老陈还差这两个小钱？闲话一句，来人，拿钱给老王。


旁边有兄弟过来，打开皮包，果然拿出3000元现金。王钟声揣在怀里，收起手枪，吩咐手下弟兄道：你们去哈同花园等我，我马上过去发遣散费给大家。众兄弟兴高采烈赶往哈同花园，这边王钟声却发足向着码头狂奔，到了码头一跃上船，那艘轮渡恰好启程，奔天津去了。


这边陈其美吃了瘪，岂肯罢休？当即打电话给谍报处的应桂馨：老应啊，你的工作是怎么做的？刚才王钟声竟然拿枪指着我的头，指着阿拉的头啊！还骂阿拉小赤佬，出现这种不和谐现象，你谍报处的工作严重失职。


应桂馨在电话里说：哪里有失职？明明没有吗，王钟声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陈其美：解决了？怎么解决的？


应桂馨道：老陈啊，你也知道，天津是敌战区，是满清的地盘。我们没法子去那边抓人的，引渡也不行。所以我刚才给天津的缉捕部门打了举报电话，告诉他们说有孙文的革命党人王钟声，正在乘船前往天津潜伏。老陈你就看热闹好了，朝廷是铁定不会饶过王钟声的。


果不其然，王钟声船到天津，还未下船，早有朝廷的缉捕人员蜂拥上船，当场将他逮住。可怜老王怀揣3000元钱，硬是一分钱没来得及花，就被拖下船去砍掉了脑壳。


革命啊，硬是要人头落地的。这话一点也不假。


应桂馨，就是这种麻辣明快的恶搞风格。此后他还将大闹总统府，并将他的恶搞风格弥扩至整个时代，引领二次革命之风潮，让大中国陷入无休止的兵火冲突与流血之中。


闻知王钟声参加革命，却被天津的朝廷捕探砍了头，各省代表由不得后脖颈嗖嗖嗖冒冷气，曰：陈大都督，你好有钱啊，一出手就3000元，到底能不能给我们报销差旅费啊？


陈其美哭了，说：我的钱，也是来之不易啊。


【13.帝国主义乱干涉】


那么沪大都督陈其美，他的钱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话说大清帝国，为了刺激经济发展，开放搞活，专门在上海建立了大清银行，辛亥时出任帝国银行行长的，叫宋汉章。当上海光复，陈其美出任大都督后，头一桩事，就是通知宋汉章，立即拨款，支持革命军政府。


宋汉章却说：有没有搞错？银行的股东是朝廷，你陈其美又没作股权变更，大家不熟，我怎么可能打款给你？


宋行长敢这么说话，是因为银行开在租界，有帝国主义的庇护，宋汉章有恃无恐，硬是不怕革命党。


陈其美被拒绝后，那是相当的上火，遂派了手下兄弟，密切关注宋汉章的行踪，不久发现宋行长与朋友在万柳堂饭局，陈其美立即下令水师出动，乘小火轮由黄浦江入苏州河，从水阁上岸潜入万柳堂，忽然发声喊，众人抢入。宋汉章不察，想跑已是来不及，被众人摁倒，掐胳膊拎腿，抬到了船上。


宋汉章被关在了曹家渡，革命党每天对他严刑拷打：说，你的银行卡藏在哪里？密码又是多少？你招不招？到底招不招？啪！啪啪啪！


宋汉章被逮走后，其家人哭天抢地，遂去各国驻上海的领事馆上访，要求帝国主义干涉。


帝国主义们说：我们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干涉别国内政了。你说这烂内政我们不干涉，还有谁会干涉？于是一大群帝国主义结伴来找伍廷芳，说：密撕特伍，你们上海军政府，公然在我们的租界里捕人，这是严重违反国际公法的，我们表示最强烈的抗议！


伍廷芳说：coffe or tea？你们跟我抗议有个屁用？我又不认得他们。


列强们道：咖啡，不加伴侣。你不是被他们聘请为商务代表了吗？怎么能说跟他们没关系？


伍廷芳说：中国的事，不是你们洋鬼子能够弄明白的。简单来说就俩字：复杂，超级的复杂。反正你们向我抗议没用。


列强们道：没用就算了，可你总得帮帮忙，把人给捞出来吧？要不然的话，宋汉章的家人天天去我们领事馆静坐示威，我们也没办法啊。


伍廷芳就道：那我就试试吧。


于是伍廷芳就和陈其美联系，说：老陈，你捅了大篓子了，帝国主义们不乐意了，又在以人权为借口干涉了，你快点放人吧。


陈其美说：我表个态啊，我们强烈反对帝国主义列强对我国内政的粗暴干涉，中国人民受欺压，被奴役的历史，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伍廷芳道：可是老陈，这事确实是你的不对……


陈其美：中国人民不可侮！


伍廷芳：老陈，没人侮你……


陈其美：有侮，就是侮了。


伍廷芳就道：侮了就侮了吧，那老陈，你开条件吧。


陈其美说：条件……我也看清楚了，这个老宋身上也挤不出油水来，这样好了，我可以放人，但是他必须停止再给朝廷打款，掐断满清的资金链。


伍廷芳道：这个条件，我替他答应了，现在我派人过去把他接出来。


于是伍廷芳派人开了辆汽车到曹家渡，陈其美那边将宋汉章拖了出来。不想宋汉章一见汽车，以为要枪毙他，遂狂呼反动口号：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疤……我招，我招，我全招，求求你们不要枪毙我……来人不管那么多，一拳将他打昏，拖了回去。


回去之后，宋汉章对伍廷芳感激不尽，还专门写了本书，名叫《伍公平法记》，在书中替伍廷芳大肆炒作，并自费印刷出版，四处乱送。书出版的时候，恰好民国的中国银行正在招聘行长，他就拿着这本书去了，说：我有研究成果。居然就凭这本书，又做了中国银行的行长。


这本怪书，现在旧书店还有得卖。


【14.史前未闻之暴行】


总之，上海这面的情况，比武昌更乱，让各省的代表们，说不出来的郁闷。


于是各省的代表们就相互商量说：要不，咱们去南京怎么样？南京好歹有个临时政府，肯定比武昌，比上海这边规范一点。


各省代表遂浩浩荡荡组团出发，去南京临时政府进行考察。


去南京的车上，有一个林书记长，系在临时政府帮忙起草文件的，他和浙军代表屈映光的座位，一前一后挨在一起。抵达南京之后，一部分代表先行下车，不见前来迎接的卫兵，也没理会，就先往前走。


正行之间，突听后面一声枪响，急忙回头，就见车上噼哩啪啦，打成一团。打架的有林书记长，有浙军的代表屈映光，俩人合伙，暴打一个谁也不认识的人。


认都不认识，干吗要打人家呢？


非打不可，因为对方是刺客。他突然从附近的角落里窜出来，冲林书记长脑壳开了一枪，林书记长硬是命大，头一歪，子弹擦额头掠过，火辣辣的生疼。刺客一击不中，不慌不忙还要再开第二枪，可刺客身后就是武人屈映光，岂容如此这般放肆？当即在后面拦腰一抱，把刺客抱住了。林书记长趁机操起手杖，照刺客脑壳砰砰乱打，场面混乱不堪。


这时候卫队终于出现了，跳上车，先不由分说，一枪托把林书记长砸得趴倒在地，手杖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众代表齐声惊呼：打错了，打错了，他是代表。卫队答曰：没错，打的就是代表，别人老子还懒得打呢！一拥而上，将林书记长反剪双臂，强拖着走了，刺客则笑咪咪的揣起枪来走人了。


代表们惊怒不已，就联合起来去找卫队头目：抗议抗议，强烈抗议，为什么要无故抓捕代表？


卫队头目眼睛一立：皮肉痒痒了不是？再叫唤信不信打你个半死？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屈服。眼见一个小头目如此凶横，众代表顿时气馁，央求道：那让我们进去看看林书记长，你们把他打得好惨哦。


小头目道：可以进去看，但不许说话，谁敢张嘴就跟他一块留下来。


这下子众代表连进去看也不敢了，赶紧掉头，先到各省代表下榻处万花楼，进了房间，众代表这才恢复勇气，齐声高呼曰：光天化日，抓捕合法代表，殴打各省议长，此乃史来未闻之暴行也，我们决不能就这样善甘休，要联名向江苏大都督程德全，提出强烈抗议。


之所以向程德全抗议，是因为会议的安全工作，由江苏省负责。


于是众代表联名发电，向程德全提出强烈抗议。程德全的回电很快来了，只有两个字：附议，下面是程德全的名字。


附议是什么意思？众代表茫然。


想了半晌才恍然大悟，附议的意思，就是支持大家的意思。程德全支持大家向他提出强烈抗议……原来，程德全这厮没有什么政治观点，不管哪省的代表提出任何议案，都去拉他附议，他见人就附议，见人就支持，业已成了习惯。此番大家是向他抗议，他却看也不看，立即表示支持。


程德全这一手，把大家搞得欲哭无泪。正无计可施，一伙全副武装的士兵，杀气腾腾的冲入万花楼，找出林书记长的行李，打开乱翻起来。突然之间士兵翻出一个小纸包，纸包里装的是白色粉末，士兵们大喜，对代表们说道：过来看，都过来的看，此人身上携带着毒药，分明是图谋不轨，现在我们要把这些毒药当物证带回，你们是各省代表，都要签字画押作证。


各省代表排队过来，低头细看，说：错了，这不是毒药，是金鸡纳霜。


士兵道：瞎说，就是毒药。


各省代表：真不是毒药。


士兵：你们说不是毒药，那你们一人吃几口。


各省代表：……我们又没病，吃这东西干什么？


士兵：还是的啊，你们不敢吃，那就是毒药！


各省代表：……跟你这大头兵说不清，没文化，真可怕……


次日早晨，程德全终于来了，众代表一涌而上：抗议抗议，强烈抗议……老程，快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那个刺客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要暗杀林书记长？还有还有，现在事情怎么样了？


程德全笑曰：经过我们对林书记长连夜拷打，刑讯逼供，林书记长已经招了，刺客是福建大都督孙道仁派来的，之所以要杀林书记长，是看他不顺眼。


众代表：……老程，这不对吧，你应该对刺客刑讯逼供才对啊，怎么对林书记长用起刑来了？


程德全道：你们傻，我可不傻，刺客可是要杀人的哦，你敢刑讯逼供他，他的同伙岂会饶过你？所以刺客当场就放了，惹不起，我们只敢对林书记长用刑。


众代表：……老程，你这么个搞法……那林书记长岂会罢休？


程德全道：说的是啊，所以林书记长哭着向我提出强烈抗议，现在已经辞职了，你们谁去帮我劝劝他，让他不要计较得失，以革命事业为重，顾全大局，忍辱负重，快点回来继续工作吧。


众代表：……这事我们劝不了，还是你来吧。


那位林书记长，因为此事气炸了肺，再也不搅和革命这烂事了，太闹心。


这么看起来，这个南京……好象也有点怪怪的。


【15.无厘头风格的兵变】


各省代表正感觉到南京这边的气氛，怪怪的，大家也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劲，反正呆在那里，总是感觉到处处不舒服。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呢？


正自惊心不定，突听四面枪声大起，众代表丝毫也不犹豫，立即飞奔逃回自己的房间，动作飞快的将窗帘拉上，然后躲在窗帘后面偷偷往外看。


外边的街道上，成帮结伙的士兵呐喊着，一边开枪，一边向着一座小楼围了过去，小楼里边躲着几个人，不时的从窗口出露出头来，用短枪向外边的士兵还击。细看楼上的为首者，却原来是浙军的支队长朱瑞。再看攻打小独楼的士兵们，也全都是浙军的士兵。


原来是发生了兵变。


兵变好，兵变有热闹看。


朱瑞带领的这支浙军，说不尽的让人郁闷。这支军队在攻打南京的时候，找不到要攻打的目标天保城，进南京城时炸了营，在孝陵卫大道上疯了一样的逃窜，喘息稍定，又一口咬定是联军司令徐绍桢抓了朱瑞，攻打了联军指挥所。这次他们将无厘头的作战风格发挥到了极致，竟然向指挥官朱瑞进攻。进攻就进攻吧，朱瑞能有什么办法？只能还击。


双方打了一会儿，朱瑞喊道：弟兄们，先别开枪了，快点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好不好？不管你们有什么委屈，我朱瑞一定替你们说话，撒谎是小狗！


士兵们持续开枪，并高呼口号：打倒舶来品，自由属于浙军！


朱瑞高声喊话：首先，我以浙军支队长的名义，表个态，我坚决支持你们打倒舶来品的决定。凡是舶来的，都没品，都应该打倒……不过我就求弟兄们一件事，你们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啥是舶来品啊？


再细问下去，原来，朱瑞带领的这支浙军，人数虽然不多，战斗力也不堪提起，单只是一个队伍中的帮派林立，无以数计。这其中有两大帮派，一派是留日学生派，称为舶来品派，因为他们满嘴哇打西娃杀妖拿辣，被军中兄弟讥笑为舶来品。另一派是土鳖派，也就是土生土长的士兵和指挥官，这些人因为没有上过学，没有学过军事，最恨别人满口军事术语。偏偏舶来品派的留日学生们，还最喜欢谈论军事，久而久之，双方的矛盾就激化了。


理论上来说，舶来品派和土鳖派矛盾激化，双方应该展开枪战才对——谁要是这样想，那就犯傻了。试想，如果土鳖派想要干掉舶来品派，又或是舶来品派想干掉土鳖派，岂是桩容易的事情？对方有人有枪，你敢打过去，说不定反倒会被方干掉。


有分教，柿子要捡软的吃，兵变要从偏门来。浙军两派都想闹事，又忌禅对方实力不敢动手，那么窝在心里这口气，找谁去撒呢？


只能找朱瑞！


这是没法子的事情。


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朱瑞差点哭了，说：弟兄们啊，弟兄们，干脆我管你们叫爹好了，爹，咱们都理性点好不好？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胡闹？


众士兵不肯罢休，齐声高叫：不打也行，那你必须给我们发双薪。


朱瑞：好好好，发双薪，我现在马上给上海打报告……


众士兵：不许打报告，现在就发双薪。


朱瑞：弟兄们，你们这不是难为我吗？不打报告，我哪来的钱给你们发双薪？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有一匹马飞奔而来，直冲过士兵的封锁线，到得小楼前，马上人手拿一封信函跳下来，跑到小楼上，把信函交给朱瑞。士兵们这时候都停止了开枪，伸长了脖子，想知道那封信里写的什么。


朱瑞看完了信，就兴高采烈的对大家宣布道：弟兄们，好消息，我手里的这封信，是光复会的党魁章太炎老先生写的。说起来咱们光复会好惨啊，吴樾、徐锡麟、秋瑾先后为国殒难，好不容易革命快成功了，可是大魁首陶成章被不知什么人给杀了，李燮和也被神秘杀手赶得逃往了南洋，我们都快成了没娘的孩子了，弟兄们啊，可现在好了，我们的大魁首章太炎老先生来了……


众士兵发出一声狂欢，浙江是光复会的地盘，浙军对光复会的感情，也是极为真率的。当下士兵们全将枪放下，大声问道：朱支队长，章老先生的信里，都说了些什么？


朱瑞道：章太炎先生在这封信里说了，有人幕后操纵，把黄兴黄克强推选为临时政府副元帅，这纯属扯淡。黄兴有什么本事？他在广西时，被郭人漳打得哇哇哭。在广东时，被李准打得哇哇哭。到了武昌，又被冯国璋打得哇哇哭。感情这人见谁被谁打得哇哇哭。如此败军之将，竟然被推选为副元帅，有够搞笑，难道你们想跟着黄兴，学习如何被人打得哇哇直哭吗？


浙军士兵听了，立即振臂高呼口号：响应章太炎的号招，反对黄兴黄克强，支持黎大胖子！


原来，章太炎是给武昌的黎元洪拉选票来了。但是此人素有疯颠之称，竟然选择了黄兴为对手，这次他可出糗大喽。


【16.有人要杀你】


话说黄兴他头一次被选为大元帅，接着又被改选为副元帅，于是收拾行李鞋袜，准备去南京临时政府上任。临行之前，先去谒见张謇，委托张謇向日本三井洋行借款30万元，作南京政府的军政费用开支。但临到启程的前一天晚上，黄兴却突然改了主意，不去南京赴任了。


为什么呢？是不是因为章太炎策动浙军反对他？


不是，黄兴对章太炎没有太强烈的感觉，对浙军的反对更没有感觉。


他有感觉的，是另一桩事：


……顷接孙中山先生来电，他已经起程回国，不久可到上海。孙先生是同盟会的总理，他未回国时我可代表同盟会。现在他已在回国途中，我若不等待他到沪，抢先一步到南京就职，将使他感到不快，并使党内同志发生猜疑。太平天国起初节节胜利，发展很快，但因几个领袖互争权利，终至失败。我们要引为鉴戒。肯自我牺牲的人才能从事革命。革命同志最要紧的是团结一致，才有力量打击敌人。要团结一致，就必须不计较个人的权利，互相推让……


这段话，是黄兴拒赴南京出任副元帅时，对他的中学同学李书城所讲的话，并由李书城记载于此。


这段话，透露出三个非常之明确的意思：


第一，黄兴知道革命大领袖、光复会会首陶成章是何人所杀。当然他未必有精确的信息，未必知道这事是留日学生仔蒋志清干的。但是，他比任何人更清楚，这种简捷明快的杀人方式，只有革命党干得出来，只有同盟会才会干。


第二，黄兴知道，如果他再在政治舞台上抢孙中山的风头，那么他就危险了。尽管黄兴是同盟会中的二号人物，但无论是以对当时中国政治环境的影响而论，亦或是对中国革命的贡献而言，他黄兴都无法与陶成章相比——单只是陶成章栽培出来的徐锡麟、秋瑾，就已经奠定了陶成章在革命党中无可动摇的地位。可即使如此，政治对手仍然敢冒天下之大不违，公然杀害了陶成章。相比之下，一头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再杀一个黄兴，幕后主凶的心里，未必会有丝毫的心理障碍。


第三，黄兴是为了革命不计名利之人，他肯定不会因为内部的争斗就会杀人。但即使是他不杀人，也仍然要面临着自相残杀，那只能是，有人会杀他。即使是，他亮节高风，无怨无悔，心甘情愿成就别人的大领袖地位，引颈就戮，束手待毙，却终究奈不得，对方斩草除草，对他昔日追随者的可持续性追杀——这就是黄兴所言，自相残杀的本意。


可以想象，百战未死，侥幸残存，革命未就，大业待成，就在这时候突然面临着身后射来的子弹，黄兴的心中，必然是三冬般的酷寒。


辛亥年12月25日，距中国革命献最大者陶成章，被刺整整一个月后，革命大领袖孙中山抵沪。


【17.同室才操戈】


孙中山此次归来，带回来两个人：


孔韦虎，黄大伟。


这两人又是谁？


孔韦虎和黄大伟，是朝廷第一批考送到比利时学军事的留学生，那一批留比学生，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他们住同一间宿舍，吃同样的饭菜，读同样的书，走同样的路，同一时间睡觉，同一时间起床，作息规律与生活习惯完全相同。长达八年相濡以沫的共同生活，环境与内在的趋同，使得这两人身材体重，相貌表情，都一般无二，甚至比孪生兄弟还要相像，都留着德皇威廉式的镰刀胡须，就连说话的口气、语气、停顿的节奏都没有丝毫的差别——几乎没有人能够分出他们谁是谁，谁又不是谁。


同样毫无区别的，还有他们的思维特点与思想方式——他们两人，在同一时间追随了孙中山，从此奉革命为生命的最高原则。


如此说来，这二人应该是情同手足，相互扶持的了？


错！


这二人，势同水火，彼此不容，是一双憎恨对方入骨的冤家对头。若然是孔韦虎赞同某事，黄大伟必然反对。同样的，若然是黄大伟赞同某事，则孔韦虎必然会极力反对——但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他们双方所使用的政治术语与政治逻辑，却毫无二致。


这二人缘何结仇，又缘何彼此仇恨不休？


没有答案，只有孙中山先生的贴身卫士郭汉章，记录了一次孔韦虎因事外出，向孙中山辞行时，孙中山等人对此的评论：


……（孙中山）问他：韦虎，你还有什么事向我建议？孔韦虎说：别的事没有，只有一件事先生要注意，黄大伟不可重用，他是三国志上的魏延，脑后有反骨。中山先生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和你谈过多少次，同志之间要建立革命友谊，搞好内部团结，你为什么总是忘不掉黄大伟呢？接着又说：你和他同在比国留学，同住一间宿舍，相处八年之久，如果都不能精诚合作，那别人还能团结在一起吗？孔韦虎说：正因为我和他同学同住相处了八年之久，我才深切知道他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今日告辞，不得不再向先生着重地再提一下。


当时在座的还有胡汉民，孔韦虎走后，中山先生摇摇头，叹口气，对胡汉民说：展堂，你看他们二人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宿恨，为什么如此相互水火？胡汉民笑着说：两人不但是同学，同住八年之久，并且面貌也长得像亲兄弟一样，面型相同，高矮相同，两人又留着同样的威廉式胡子，居然彼此连话都不讲一句，真是令人莫名其妙……


……胡汉民又问孙中山先生：那么他们两人在欧洲参加革命时期开会和联络怎么办？中山先生笑着说：那也是用条子写通知。中山先生又说：他们两人在留学时期成了生冤家死对头，经我多次劝解，都毫无效果。所幸两人对于革命事业还不闹意见，都很忠诚可靠……


孔韦虎和黄大伟，他们之间的合作与冲突，隐寓着此后民国的政治生态与走向。又或者说，这两人的出现是一个讯号清晰的预言，折射出孙中山对外部世界的秩序定位与渴望。很快，孙氏就会打造出如孔韦虎、黄大伟这般完全类同却又彼此不容的两个政治军事集团，他们操同样的政治理念，使用着同样的政治术语，有着共同的政治目标，却因为过于类同而无法相互认同，并将在更广阔的地域、和更为纵深的历史范畴，再现孔、黄之争端。


同室才操戈，相煎何太急，唯有一个极端性政治阵营中的人，才会因为性格的极端而彼此难容。只有被拴在一个槽子上的叫驴，才会相互踢咬，只有扎堆在一个食盆上喝泔水的猪，才会相互争夺食物。水至清则无鱼，过于纯洁的政治理念，带来的必然是个性上的不相容。


创世纪的伟人孙中山，终将要把他政治上的痛楚与矛盾，推广给整个中国，以达成他个人意志对这个世界的决定性影响。


——但如果，孙中山若是将这种凌厉而强横的风格加之于各省代表们身上的话，那么他和他的同盟会必然是一无所获。然而我们知道的历史事实上，他举重若轻，弹指青烟，转瞬间征服了那些骑墙派风格的咨议局议长，抢滩成功，取黎元洪而代之，成为了领导中国革命的真正领袖，这是如黎元洪那般憨瓜汉子，再修练八百辈子也难以企及的。


孙中山，他又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呢？


【18.百姓蒙在鼓里边】


武昌，中华民国，肥仔黎元洪，召集三军誓师。并发布《陆海军大元帅黎誓师北伐文》：


盖闻汉满不两立，夷裔不乱华，是以高宗伐鬼方之罪，期以三年。襄公复杞人之仇，推诸九世。大汉受命，亿兆一心。声教所暨，十有七州。而蠢兹鞑虏，犹稽天讨。迹其腥闻秽德，久播寰区，乃敢痛毒汉东，浣血江北，玉帛炬为焦土，妇稚执为俘徒：言之痛心，闻者鼻酸，矧乃包藏祸心，诡持和议，波谲云幻，变诈万端。而各省函电交驰，莫不欲剪此朝食。本大元帅知天命不可违，人心不可失，匹夫不可不讨，士气不可不伸，用特陈鞠旅师，誓征不庭。春旂扬鄂渚之辉，剑气递燕云之魄，挽枪扫于叱咤，风云起于指挥，誓夷胡虏，勿滋蔓草。昔祖豫州，忘清中原，慷慨击辑，岳鄂王抚巡豪杰，踊跃用兵，壮怀伟略，迥乎尚矣。是以骈戮防风，夏禹有涂山之会：驱逐严狁，周宣有歧阳之狞。矧尔多士，或抱同仇，或束发而从戎，或应募而入伍，或怀才而间关投效，或奉命而远道来援：异苔同芹，殊车共轨，执干戈以卫社稷，宁勿负匹夫有责之心。闻鼙鼓而赴疆，当怀壮士不还之念。尚务专一养气，活泼以畅机，沉毅果决以奋威，发扬蹈厉以制敌。迅若脱兔，捷若猱升，坚若泰山之安，浩若江河之决。有却无前，履险如夷。必也，匕（比）不惊，桑麻如故。奠安民社，收拾河山。六千君子，共入胥城，八百诸候，同盟汜水，上雪祖宗九泉之报，下还子孙离世之安。然后大功告成，天职已尽，扫穴犁庭，痛饮黄龙之南，涤瑕荡秽，载清黑水之氛。凡植殊勋，必膺懋赏。帅行有序，军纪有常。不用命者，戮勿赦。唯尔多士，勗哉。


这篇文章，是当时风行大江南北的雄文，几乎所有识字的年轻人，莫不是以能够背诵这篇雄文为荣。伴随着这篇文章的激励，黎元洪驱动革命军，出武昌，下汉口，强攻段祺瑞、冯国璋之北洋军，段、冯明显力拙，被迫后退。


段祺瑞，冯国璋二人大怒，也召三军誓师，请了枪手写超华丽的文章，打谱要跟肥仔黎元洪比个高低。


誓师中，冯国璋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曰：我冯国璋，原本是一介布衣，无才无德无能，于国无益，于民无利，只不过是为圣上征讨了叛逆，竟尔被朝廷恩赐为男爵。圣上洪恩，可沛日月，怎么能不叫我冯国璋，誓死相报呢？


北洋军大举反攻，汉口战场，枪炮声惊动天地。


就在这震动人心的血战中，南方中央军政府外交代表伍廷芳，和北方代表邮传中大臣唐绍仪，清国第一批送到海外的留美幼童，他们终于见面了。


时在辛亥年12月18日。


地点位于上海英租界南京路市政厅。


议和终于开始了。


时任南方团秘书的余芷江，回忆当时的场景说：


……这次议和是一个大烟幕，有关会议情况的电报，白天打出去的，和晚上打出去的，完全不同，是两回事。我当时管会议的电报，明码，密码都管。白天开会是在做文章，谈停战问题，规定你让出多少里，我让出多少里。白天打出去的电报是互斥对方违反协定，等等。重要的问题在夜里谈：清帝退位问题，退位后的优待问题，退位后谁来的问题，要外国承认问题，等等。所以夜里打出去的电报才是会议真正的内容，而这些内容在会议进行时并不公开……


明白了。难怪大肥仔黎元洪气势汹汹，发布那么凶的檄文，亲自上阵指挥，原来都是演戏给人看的。北洋军和革命军，早就在上海谈定了地盘的划分，看似热闹的你进我退，不过是掩人耳目。


演这出戏，给谁看呢？


表面上是给朝廷，实际上是演给老百姓看。


表面上演给朝廷看，是因为袁世凯同时展开两次谈判：袁世凯与革命军之间，将试图在以下三个底线相互接触：（1）清廷退位。（2）改建民国。（3）袁世凯出任民国大总统。而在另一方面，袁世凯还与朝廷秘密达成如下协议：（1）清帝让位。（2）汪精卫释放。（3）在革命军这边尽最大努力，为退位的清廷争取优惠待遇。


也就是说，武昌上演的枪炮隆隆之武戏，是由袁世凯、黎元洪、并君宪派等联手策划，朝廷也因为大势所趋，也是参与这起谈判的当事人之一。


唯有中国的老百姓蒙在鼓里。


为啥要把老百姓蒙到鼓里去呢？把百姓们弄到鼓外行不行？


这个事……老百姓是被蒙在鼓里，还是钻出鼓外，不取决于袁世凯，也不取决于肥仔黎元洪，而是取决于民众自己。盖因民智开放是民众自己的事情，别人无法越俎代庖。民智拒绝放开的国民，铁定是自己把自己蒙在鼓里，你想把他揪出来也难。而民智一旦大开，百姓拥有智慧与思想，自然而然就在鼓外了，这时候你再想把他推进鼓里，那可不是桩容易的事情。


总而言之，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武昌双方的兵力，按照上海谈判桌上的配置，你进我退，你来我往，打得不亦乐乎，热闹非凡。再这样表演一段时间，差不多就可以谢幕了。


可就在这时，南京方面突然传来一个意料不到的消息：


中华民国成立了，中国人民站起来了！


孙中山，在南京以绝对多数的选票，抢在袁世凯前面，摘下了中华民国大总统的桂冠。虽然这个大总统只是临时的，可对于那些还蒙在鼓里的老百姓们来说，却不啻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改朝换代了。


霎时间武昌上海北京三地，一片死寂。袁世凯傻眼，黎元洪错愕，唐绍仪目瞪，伍廷芳口呆。


这是怎么搞的？不是说好了的，袁世凯出任大总统吗？那么这个谈判，岂不是玩袁世凯？


【19.不要再玩我啦】


正在北京和清廷绞尽脑汁，斗智斗勇的袁世凯，听到孙中山已经当选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的消息。他哭了，说：有没有搞错？原来你们南方军在玩我，我袁世凯，就那么好玩吗？


不要再玩我啦！


袁世凯从心里发出了悲愤的呼吁。


撤回以唐绍仪为首的和谈小组。


命令段祺瑞、冯国璋之北洋军，即日推进，克日拿下武昌，将黎大胖子捉来严刑拷打，问清楚他为什么要玩我！


北洋军人以姜桂题为首，总计四十七人联名上书：誓死反对共和制，强烈要求君主立宪。


北洋发怒了，若是一击而下，天下必成齑粉。


但比袁世凯更为吃惊的，当属武昌的黎元洪，他是实在搞不懂，明摆着的事，北洋军盛，革命军远不成气候，徜如果能够争取到袁世凯站到共和阵营，让中国免去战乱之虞，则如此贡献，给袁世凯一个大总统，并不为过。但孙中山突然抢入临时大总统的宝座，却让一切都回归于原点。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事也不能怪人家孙中山，你一十七省的代表投票推举，孙中山如何好意思拒绝？徜孙中山拒绝坐到临时大总统的宝座上，岂不是冷了众位代表的心？


然而那一十七省的代表，脑壳里又是如何想的，怎么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突然票选孙中山为临时大总统的呢？


众望所归？


可是历史课本上白纸黑字的写着，当时的各省代表，均是资产阶级的代言人，他们每天就琢磨一件事：篡夺革命胜利的成果。可如今这果子就在眼前，他们却突然脑壳进水，神经短路，放着果实不篡夺，却非要放进孙中山的饭碗里，这岂不是怪异到了极点？


再说众望所归，要知道，孙中山虽是中国革命的大领袖，可是他遭受到清廷的野蛮封杀，活动范围仅限于海外，海内诸人，对他的了解只能是源自于清廷的丑化宣传，再缺心眼的人也会知道，一个惨遭封杀，惨遭丑化的人，短时间内是很难获得众望的，更甭提所归了。


还是来看看那些非要推举孙中山为临时大总统的代表们，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吧。


时任奉天咨议局议长，东三省代表吴景濂，在解释他为什么投票给孙中山时，这样解释的：


……孙中山先生在美国闻中国革命，义军已攻下南京，返国到沪。乃与党人协商，并自谓伊在美募有美金千万元，兵船十只。如在宁组织临时政府，举伊为临时大总统，可将钱及船献出为政府用。此时各方为组织临时政府事，正无办法，孙中山为中国革命领袖，如能担任危局，各方实所赞同，商之代表团，亦认可。于是召集驻鄂各省之代表返宁，共同组织政府，并由驻鄂代表就近与黎协商，举孙为大总统，黎为临时副总统，黎亦赞成……


什么什么？吴景濂在这里说，他之所以把票投给孙中山，是因为孙中山自己说，他在美国搞到了千万美金，兵船十只，只要大家投票给他，他就把美金和兵船全部拿出来，贡献给中国革命，所以吴景濂就把票投给了孙中山。


哦，要是这样的话，孙中山能够获得美国的支持，搞到千万美金，兵船十只，当然可以再和袁世凯打上一段时间，所以大家选他做临时大总统，也无不可。


可是，孙中山到底有没有带美钞兵船回来呢？


【20.选票投给千万美金】


东三省代表吴景濂说，因为孙中山自己说，他在美国带回了大笔的钱，所以吴景濂才会投票支持孙中山做临时大总统。可吴景濂曾经被张作霖吓得从椅子上滑到地下，比较的丢人，所以我们认为他的话，只是个孤证，不足采信。


再看看别人怎么说。


章仲和，朝廷的法制院副使，是和北方代表唐绍仪一块到上海的，并出任浙江省代表。他解释孙中山被选为临时大总统的因由时，说：


……却好孙中山从海外回国，外面传言他得到华侨援助，带来大宗军费，人心更倾向于他，同盟会一般人，遂推戴为这次革命的领袖，在南京成立元帅府和立法机关……


章仲和在这里说，他没有听到孙中山亲口说自己带回来多少多少钱，但他知道些传言，传言说孙中山带回钱来了……


可市井传言这种事，怪不得人家孙中山吧？有人逮到什么就说什么，有人听到什么就信什么，这跟人家孙中山有关系吗？


所以孙中山不浮众望，于南京就职了。日本士官学校毕业，时任沪军先锋队参谋长的戢翼翘，亲身经历了临时大总统就职时的盛大场面，他回忆说：


……11月13日（公历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先生自上海到南京就职，我和吴忠信等在下午四五点左右去下关迎接，结果未能接到，不知孙先生早在哪站下车了，大家只好回家。到家不久又接到通知，要我们晚上8点钟到制台衙门。我准时到达，才知道当晚中山先生就要就职了。我看见中山先生和胡汉民一起走进来，两人都穿着大礼服，戴大礼帽，胡汉民手拿文告，站在中山先生身边。中山先生宣誓就职后用广东话演讲，我根本听不懂。仪式很快就结束了，灯很暗，也没照什么纪念的相片。我们很奇怪为什么这样草率，第二天才明白原来是赶在这天改元，用新历……


这就是临时大总统孙中山就职的实际情景了。很明显，参加这次仪式的人，非常之稀少——若然是人多，一十七省代表络绎赴会的话，断无可能很快结束，单只一个吱哩哇啦唧唧呱呱把人凑齐，就需要时间。


不管袁世凯有多么的上火，临时大总统已经就任，木已成舟，这时候袁世凯再哭再闹，也是枉然。


孙中山就任大总统，于是革命党的二号人物，黄兴黄克强就带了自己的中学同学李书城，来总统府找孙中山拿钱——革命这种活，是一种高能耗的社会活动，需要大量、大量、大量量的钱。于是李书城详细记载了这次拿钱的经过：


……某晚，黄先生约我同见孙先生，询问向英、美借款有无头绪。孙先生当时正在看外国报纸。他放下报纸，回答说：外国人曾向我说过，只要中国革命党得到政权，组织了政府，他们就可同中国革命党的政府商谈借款。我就职以后，曾向他们要求借款，并已电催过几次，昨日还曾发电催问，请他们实践诺言。但今日是星期六，明日是星期日，外国人在休假日是照例不办公的，明日不会有复电，后天可能有复电来，我再告诉你。黄先生出来后，默默无言，心中似乎很着急的样子。以后他即未再向孙先生询问借款之事，只是求助于上海的资本家张謇等暂时应付急需。以后又过了几个星期，一直到总统府取消时，外国借款还是杳无回音……


这个老革命家李书城，不给力啊，看看他这段描写叙述，充满了画面感和动态感。场面中孙中山看着外文报纸，对黄兴说：今天星期六，明天星期天，这几天不办公哦，没钱可拿，星期一是不是有钱拿，这事到时候再说吧……这场面让出生入死的革命家黄兴，情何以堪啊。


好象嫌这段还不够狠，李书城在后面又揭了孙中山的伤疤，把孙大炮的绰号来由交待了个清楚：


……在向外国借款的问题上，孙先生比较乐观，而黄先生则认为外国政府如果攫取不到中国的特权，是不肯借款给我们的。当时在上海和南京方面的同志，对于获得外国政府的承认和借款，本抱有极大的希望，但结果都成泡影，因而他们对孙先生多不谅解，说孙先生只是放大炮……


很显然，临时大总统算是就任了，可是孙中山没钱给大家，这就让大家有点惊出意外了。最关键的是，李书城说“他们对孙先生多不谅解”——到了这里就已经全部明白了。不管孙中山是否说过他携带美钞兵船归国的话，但大家都是这样认为的，故而投了他的票。这张选票，是投给千万美金的，投给兵船的。等投完了票发现孙中山高风亮节，两袖清风，大家就不肯“谅解”了。


若然是这张选票投给孙先生的风骨与人格，大家又有什么理由不谅解？


总而言之，麻烦大了。


【21.不娶老婆不吃肉】


孙中山就职临时大总统后的头一桩事，就是应对时局的态度。


所谓时局，就是对北洋袁世凯，是继续和谈，还是出动军队开打？


如果要是打的话，显然不能让孙中山一个人去北京找袁世凯单挑，这事得各省出粮出枪，组成联军才成。


但是各省代表会答应这个条件吗？


就算是答应，他们也做不到。


这时候曾在武昌前线死守汉阳兵工厂三日三夜的华侨敢死队马超俊，赶到了南京，谒见临时大总统孙中山：


……正畅谈时，黄克强以陆军部长的身份，着陆军上将戎装，佩剑，来谒总理。我见到他后，想到死守汉阳兵工厂一段惨痛回忆，不觉怒火中烧，责骂他说：你做大官了，升得好快呀，你要我们死守汉阳兵工厂，不但援兵不来，你自己却溜到上海了。想到广东同志牺牲惨重，直欲饱以老拳，经总理排解而作罢。


马超俊先找黄兴算了老帐，这才回到正事上来：


……时值南北议和，双方代表下在上海蹉商。我问总理：为什么不乘革命军新兴的锐气，将北方腐败的恶势力，彻底肃清，以求一劳永逸？今日言和，未免养痈贻患。总理说：我与你的主张完全一样。但现在各省都督，多以兵力不允，主张谈和，各省推选的参议员，也认为不宜用兵，为民请命。如果我坚持非用兵不可，颇有贪恋禄位的嫌疑。既然大家都是这样想，我还有什么话可说？


看看这段记载，原来当时大家果然不乐意打架。


可是孙中山说如果他要非打不可，就会有“贪恋禄位之嫌疑”，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呢？


这件事，老革命家吴玉章，在他的回忆录中有所提及：


……英帝国主义虽然也和孙中山先生拉点关系，但这就更显示它的奸诈。正因为中外反动派勾结成功，一致压迫要讲和，所以孙中山先生反对和议的主张，遭到当时南京临时政府绝大多数有力人物的非难。汪精卫甚至对孙中山先生说：你不赞成和议，难道是舍不得总统吗？在各方面的包围下，孙中山先生后来也就不再坚持已见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如果继续和议，那么孙中山就得下野，让袁世凯来过大总统之瘾。而要是不允许袁世凯的屁股挨到大总统的椅子上，也好办，就是继续打下去。可这种情况连党人汪精卫都不乐意，孙中山先生想打，一个人也打不起来。


打仗是要死人的，要死好多好多的人。所以古人有云，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是这时候，万骨们都不想枯啊。


那么万骨们想干什么呢？


马超俊回忆说：


当时李石曾，蔡元培，吴稚晖等在天津发起“六不会”的组织，其信条为：（1）不做官吏。（2）不做议员。（3）不当军警。（4）不信宗教。（5）不茹荤。（6）不婚姻。章太炎另行组织中华民国联合会，也坚决反对打仗，总理甚为愤慨。但格于形势，为了顾全大局，也只好让位于袁世凯了……


有关这个六不会，真是让人看不懂，他们居然以不聚老婆为标榜。男生都不娶老婆了，让女生怎么办？自我标榜倒也罢了，居然还标榜到了“总理甚为愤慨”的地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吴玉章老人也曾提到这个神秘组织，曰：


……李石曾和蔡元培、汪精卫等专使人员在从北京回南京的轮船上，曾有“六不会”的组织，以不作官、不作议员、不嫖、不赌、不纳妾、不吸鸦片相标榜。有人甚至加上不喝酒，不吃肉两条，称为八不主义……


这么一说就明白了，原来六不会没说不娶老婆，只是说不包二奶。汪精卫是六不会中的成员，如果他敢不娶老婆，陈璧君还不得打死他啊。


这个六不会，说透了就是一句话：都不要闹了，赶紧回家过自己的日子吧。这与孙中山先生所希望的，是背道而驰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们就不嫖不赌不包二奶了，这象话吗？


【22.一命搏一命】


为了迅速结束战争状态，临时政府陆军总长黄兴，写信给汪精卫，说：


……项城（袁世凯）雄才英略，素负全国重望，能顾全大局，与民军为一致之行动，迅速推倒满清政府，令全国大势早定，外人早日承认，此全中国人人所仰望。中华民国大统领一位，断推举项城无疑……惟项城举事宜速，且须令中国为完全民国，不得令孤儿寡妇尚拥虚位……


黄兴看好袁世凯，于是袁世凯投桃报李，于1912年1月14日，由唐绍仪拍电报给伍廷芳，说明清廷正在筹商有关退位事宜。北方的态度很明确，共和是我们在搞，你们南京的临时政府，不说意思意思吗？


于是孙中山答复：


如清帝实行退位，宣布共和，则临时政府决不食言，文即可正式宣布解职，以功以能，首推袁氏。


既然如此，那就继续谈吧。


正要开谈，却不料风云突变，突然走出一位皇族成员良弼，他直扑历史舞台，抢到最显眼的聚光灯下，发表重要讲话。


良弼说：现在有些人，食洋不化，生吞活剥，混淆视听，蛊惑人心，为达到其不可告人之目的，要把西方资本主义那一套引入到中国来，大讲什么民主宪政，丝毫也不顾及中国的国情。中国有中国的特殊情况，历史选择了爱新觉罗，只有爱新觉罗一家才能救中国，让那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见鬼去吧！


遂组宗社党，狙击君宪派，击杀革命党。


良弼一出，立即又让爱新觉罗皇族看到了希望，纷纷都说：是啊是啊，中国的情况太特殊了，人口多，底子薄，怎么可能搞什么宪政呢？真要是搞了宪政，必然会陷入到四分五裂的状态之中，到时候，吃苦遭殃的，还是老百姓啊。


袁世凯这边忽悠清室让位，本来是火中取栗的艰难活——人类历史上，有几人曾心甘情愿放弃权力，从高位上退下来？若非是袁世凯掌控了帝国最强大的战争机器，清室太阿倒持，受制于袁世凯，否则的话，袁世凯有几个脑壳，也不够砍的。值此宗社党一出，皇室终于有了能和袁世凯抗衡的武器，立即纷纷指责袁世凯别有用心，让袁世凯再次陷入到危机之中。


老袁很是郁闷，遂找来汪精卫，说：小汪啊，你们革命党不是有好多的刺客的吗，前段时间炸我的时候，炸得多欢势，怎么到了关键时刻，这些刺客都不吭声了呢？


汪精卫道：别急，你等我帮你找找看。


很快汪精卫找来了彭家珍。


彭家珍，四川人，京津同盟会成员，一腔烈血，矢志共和。闻知共和之路，被宗社党头子良弼所阻，怒不可竭。遂说：此事交给我了！


于是彭家珍苦心筹画行刺方案，先搞来炸弹，又弄到一套漂亮的军装。1912年1月26日，彭家珍穿上整齐的军装，挂着明亮的军刀，打扮成一个威武的军官，假称是良弼的朋友，坐着马车去良弼家里。


事有不巧，当时良弼不在家。彭家珍怏怏而返，不料行出不远，就见良弼的马车从外边驶来，两车相错。彭家珍叫着良弼的号，表示大家都熟人：赉臣，好久不见，你妈最近好吗？


可是良弼没有听到彭家珍的话，马车行驶到公馆门前，良弼下车，就往门里走。彭家珍自后追来，跳下车时发现良弼已经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眼看就要进去了。彭家珍大急，将手中的炸弹当作手榴弹，嗖一声，投掷了过去。


惊天巨响！


彭家珍当场被炸死，良弼却因为他已经进了门，只是被炸得半死。


两日后，宗社党头子良弼于医院中死去。


彭家珍一命搏一命，吓死了皇室所有人。再不考虑退位，革命党人还会络绎不绝而来，今天炸俩，明天炸仨，就这样炸来炸去，炸到最后，皇室中还会有活物存留下来吗？


只能和议。


【23.傀儡大议和】


北方代表唐绍仪，南方代表伍廷芳，于上海第二次握手。


各省代表也纷纷从南京返回上海，准备共商国是。但是他们发现，没什么国是需要他们共商的，他们的全部任务，就是从这家菜馆吃到下一家菜馆，品尝并评点哪一家的菜馆最有特色。


朝廷法制院副使，浙江省代表章仲和，回忆起那战火纷飞的年代，深情的说道：


……议和经过一个多月，我们在礼查（饭店）每天西餐，渐有倦意，因此每闻就餐铃声，就约同伙伴到南京路吃中国菜，习以为常……


没说错吧，各省代表居然跑到上海饭局去了，那么南北谈判之事，又如何摆弄呢？


章仲和回忆说：


……我们住礼查（饭店）后，和北方团体一班人，比较少见面，只知道北方总代表唐绍仪和南方总代表伍廷芳以及两方人员，并没有正式指定会场正式开议。两方的接头，是由赵凤昌经过英人某联络，在英人某的家中，唐、伍两人开始会面的。嗣后南北两方的意见，由唐、伍两人直接秘密会谈，始终没有公开。我们所知道的，是两方的意见，距离很远，这次议和怕未必成功。当时我们虽然是议和代表，然而事实上仿佛局外人，如此重大问题，外国人却居中传达，而名义上一般代表，反盲然不知内容，也没有一个人表示不满，今日思之，不可谓不离奇了……


章仲和这段记载，让我们恍然大悟。原来北南和议，仍然是有着帝国主义在秘密操纵。据调查，这个帝国主义的代言人，名叫李德立，这厮异常之狡滑，狡滑到了匪夷所思，登峰造极的程度。


这也是伍廷芳接受南方代表的条件，如果不允许帝国主义暗中操纵，这个伍廷芳宁肯不谈——瞧这人都什么脑子啊。


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帝国主义代方言人李德立，每天打电话给赵凤昌：哈罗，密斯特赵，我们帝国主义，最乐意干的事，就是粗暴干涉你们的内政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内政，我们不来干涉，谁来干涉？你们是在创建一个新的国家，没有丝毫的经验。整个地球之上，只有我们英国人，对此事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见识。我们英国，不是曾经弄出来美国这么个怪物来吗？所以你们这个内政，我们干涉定了。


于是李德立电话指示赵凤昌：密斯特赵，今天这个判，这么个谈法，北方唐绍仪，要提出这些要求，南方的伍廷芳，要做如此答复，你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于是赵凤昌先打电话给唐绍仪：喂，小唐啊，昨天谈得怎么样啊？还行吧？今天啊，你要提出如下要求，你听我给念啊，要照我念的原稿跟伍廷芳谈，不可擅做主张，听明白了没有？


压下电话，赵凤昌再打电话给伍廷芳：小伍啊，悄悄的告诉你啊，我已经打听明白了，今天北方的唐绍仪啊，会提出如下几条要求，你呢，也不要怕，就照我说的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搞到南北和议的谈判桌上，竟然是一幕傀儡戏。


双方就这么煞介其事的，表演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袁世凯发现了这种情形，就说：搞什么搞，这么搞多么浪费人力资源啊，算了，你们俩甭扯了，就让伍廷芳一个人弄吧。


于是北南和议，就剩下了伍廷芳一个人，他自己每天和自己谈。


对这种情况，当时给伍廷芳作秘书的余芷江，也曾有叙述：


……会议开了几天以后，袁世凯将唐绍仪的职务撤销，改由袁与伍廷芳直接电商……


但是余芷江却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伍廷芳的背后，躲着个赵凤昌。而赵凤昌的背后，又躲着个英帝国主义的代言人李德立。


【24.孙黄用兵参议院】


北南和议，其实真没有什么好谈的，诸多条件，诸如优待退位的清室，这个大家都能够理解。就拿清室当离退休老干部了，多给他们点银子，图的就是个安生，这样至少让国人少流了多少鲜血。与人命相比，钱又算得了什么？


再说临时约法，无非不过是全套照搬西方资本主义的三权分立，立法，司法和行政权分开，相互牵制，彼此制约，避免出现权力一头独大的麻烦——说穿了，中国三千年皇权，面临的最大麻烦就是权力始终未能拆分。权力一头独大，势必造成特权阶层对民众的无底线掠夺，造成民众精神的日益萎缩。


所以建立临时约法，也是北南双方的共识。这都共识了，当然不会有什么争执和冲突。


和议中真正要谈的，是建都。


建都，就是建立中华民国的首都。但中华民国建立于矛盾纠葛之中，这个首都的选址也带有着鲜明的利益性。比如说，孙中山之所以能够就任临时大总统，就是因为选举会议在南京召开的，设若这次选举大会在武昌召开，那么临时大总统，百分之百就是肥仔黎元洪了。因为武昌是黎元洪的地盘。


即使是选举大会在南京召开，黎元洪的得票也仍然超过了孙中山。当时黎元洪被举为副总统，得票数是十七票，大总统孙中山得票是十六票——所有的人都投了黎元洪的票，但是湖南代表，老同盟会谭人凤，却因为对孙中山太过于了解，知道所谓美元兵船纯系子虚乌有，拒绝投票给孙中山。南京都是这么个情形，再换个地方，结果可想而知了。


所以孙中山的想法，单纯而又简单：建都于南京，让袁世凯背着行李卷，来南京打卡上班。


袁世凯的老巢在北京，他会同意来南京吗？


不同意也得同意，一十七省代表此时都已经成为了参议院议员，目前都在上海饭局，只要找辆车把这些吃货拉到南京，让他们举一下手，通过定都南京的决议，这就可以了。


参议院通过的定都决议，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别说袁世凯还没有当上大总统，就算是当上了，也只能听从参议院的决议。


因为参议院的决议，代表的就是民意。


1912年2月14日，南京临时政府参议院举行会议，准备按孙中山先生的意见，通过建都南京之决议。


会议开始了，各位议员们交换过上海菜馆地图后，终于进入正题，讨论建立国都决议。革命党人，老同盟会会员李肇甫首先登台，率先发言。


李肇甫说：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我们聚在这里，共商国都建立之大事，本人心情极为激动。为什么呢？因为兄弟本人是研究国都之专家啊。兄弟我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琢磨个建立国都，据兄弟研究啊，中国的国都，最适合不过的，就是北京了。有人说不对啊，老李你是同盟会啊，你是革命党啊，孙先生不是已经指示过的了吗，要将国都建立在南京，你怎么可以乱讲话呢？这是因为啊，孙先生有所不知，南京这个地方啊，虎踞龙盘，六朝金粉，干什么都合适，偏偏就是不适合建立国都。既然南京不适合建立国都，那么它适合干什么呢？它适合干什么我也说不上来，这事你们别问我，但我知道最适合建都的城市，就是北京。为什么呢？理由如下……


同盟会窝里反了，老革命李肇甫率先反对孙中山建都于南京的设想，提出来迁都北京的建议。而且他的说辞东绕西绕，动听诱人，听得参议员们连连鼓掌不止，等李肇甫说完，参议院举行投票，以绝对多数，通过了迁都北京的议案。


李肇甫的议案，之所以这么容易获得通过，还跟他的特殊能力有关。此人具有着令得机构无限膨胀之天赋。当初临时政府成立，人多职位少，大批的老干部无法安置，是他别出心裁，巧立名目，搞出一大堆只食饭不干活的部门来，让众多的革命家都有饭吃。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来说，此人堪称机构膨胀之父，在参议院中有着决定性的影响力。


然后这份议案，就摆放到了孙中山的桌子上，让临时大总统签字。


孙中山看到这份议案，大发雷霆，大骂李肇甫这个仆街仔，拒绝在参议院的决议上签字。


临时大总统竟然拒绝在参议院的议案上签字，这让大家就尴尬了。于是大家就去找黄兴。


那么黄兴是什么态度呢？


老革命家吴玉章记载当时的情况说：


……孙中山先生和黄兴知道这件事情以后，非常生气，当天晚上把李肇甫叫来大骂了一顿，并限次日中午12时以前必须复议改正过来。15日晨，秘书处把总统提请复议的咨文作好后，需要总统盖印，而这时总统已经动身祭明孝陵去了。我急着去找黄兴，他也正在穿军装，准备起身到明孝陵去。我请他延缓时间，他说：过了12点如果还没有把决议改正过来，我就派兵来！说完就走了……


黄兴要派兵来！


兵戎相见！


有分教，同盟会窝里反水，革命党同室操戈。因为参议院的议案无法满足孙中山的要求，导致了孙黄要对参议院动兵。可是话又说回来，按照临时约法，参议院的议案，对总统是有制约效果的。若然是身为临时大总统的孙中山，都视参议院的议案为无物，那么这个议案，对袁世凯又怎么可能有效果？


尚未开端的民国，已经隐现出兵戈干政的森森寒光。而这一切又意味着，更为激动人心的，大时代的行将到来。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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