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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多娇媚
作者：鹊上心头
内容简介
 上辈子殚精竭虑，步步为营，最后不过万事皆空。 重活一世，舒清妩看开了，准备当个悠闲自在的快活宠妃。 她一不结党固宠，二不协理六宫，三不巴结皇帝。 却不料 最后依然母仪天下，帝王执手，专宠后宫。 皇后娘娘（小声嘀咕）：这狗男人什么脑回路？ 皇帝陛下（认真诚恳）：朕甚爱皇后。 皇后娘娘（完全不信）：陛下疯了？ 阅读提示：1.前期男主有妃子，中后期甜宠1vs1，全架空设定，还是熟悉的配方~ 2.女主佛系宫斗，冷清男主追妻火葬场，绝对甜掉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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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隆庆十年冬，一夜静谧无声。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落了一整夜，扑簌寂寥，毫无声响。
舒清妩迷迷糊糊醒来时，竟不记得今夕是何夕。
若不是伺候她的小宫人及时打开雕花隔窗，她还不知已是深冬。
舒清妩轻轻吸了口气，一阵微凉冷风吹来，带来淡淡的清香。
那是落雪的味道。
微于疏竹上，时作碎琼声。
是了，人人道她喜竹，这坤和宫中，里里外外皆是翠竹。
她到底喜不喜欢，自己也不太记得了。
舒清妩无声笑了笑：“娴宁呢？”
一说话，她才发现自己喉咙干哑得很，似乎许久都未曾言语了。
小宫人凑上前来，满面青春，笑意盈盈：“回娘娘话，宁姑姑去了药房，给娘娘盯着药。”
舒清妩不知为何，竟是特别想见一见她。
“且叫回来吧。”
她如此说了几句，只觉得今日精神竟是比往日要好上许多，是这些时日来不曾有的。
小宫人福了福，匆匆退下。
舒清妩歪着头，自己盯着屏风上的层峦叠翠瞧看，那江河山峦四季黄花梨屏风据说是前朝旧物，殊为贵重，是她封后那年陛下特地从私库取出赏赐给她的。
好看是极好看的。
可是太压抑了，暮气沉沉的，一点鲜活气都无。
舒清妩今日也不知怎么的，竟是又看笑了。
不多时，外面响起一阵热闹喧哗声。
那声音仿佛在坤和宫四周回荡，竟是让深处于寝殿中的舒清妩也能听清。
门扉吱呀一声开了，又进来一个面生的小宫人，似是从未见过。
自打她病了，坤和宫的宫人换了又换，她除了身边的娴宁，其余皆不太认得。
“娘娘，姑姑一会儿就到，您可要吃些蜜水？”
舒清妩摇了摇头，突然问：“外面怎的这般热闹？”
她病了许久，久到不识岁月，久到不辨年轮。
那宫人行至前来，轻轻给她温茶，只倒茶的手略有些颤抖。
“娘娘，外面有祭典，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舒清妩心头一紧，莫名有些慌张。
她努力压下心口的疼痛，又问：“你且说，到底是何事！”
那小宫女脸上一白，手里一抖，满杯茶水便抖出白瓷骨杯，星星点点撒落在木盘中。
“娘娘……奴婢，奴婢不敢说。”小宫女犹豫片刻也没说出口。
舒清妩以为她害怕自己生气才不敢说，突然明白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明白。
她轻声问：“这样的大日子，我家里人都进宫来了吧？现在在哪里？”
小宫女吓得直接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娘娘，您好好养病就是，旁的事不用您操心。”
“你告诉我，到底在哪里。”
到了今时今日，舒清妩已经不再去奢求陛下的心软，也不再奢望太后的关爱，她只求至亲家人能替她想一想，能顾念她这么多年的付出。
小宫女一下子有些难以启齿，她声音很轻，仿佛一缕烟尘，钻进舒清妩的耳中。
“娘娘，安国公及夫人还有两位公子皆往奉先殿。”
舒清妩突然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响。
她空茫茫躺在那里，听不到烟花、听不到礼炮，听不到熙攘与热闹，听不到欢声与笑语。
她似乎只能听到自己，听到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
这一辈子，还是失败了。
她为之付出一生的家人，到了最后也依旧舍弃了她。
原来，她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她淡淡开口：“是不是陛下立新后了？”
是啊，她被罚闭宫思过半年，又一直病着，这个皇后也没尽到责任，到底不是很称职。
宫中能有如此大的热闹，还要文武百官去奉先殿观礼，一定不是小事，此时既不是年末新春，也并非储君新立，除了新立皇后，还能有什么事呢？
那宫女猛地给她行大礼，头磕在地上，发出“嘭嘭”声响。
听着这声响，舒清妩一下子就淡然了。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就觉得自己已经飘出躯壳，淡淡看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幕。
原配皇后还没死，新后就迫不及待准备主位中宫了吗？她病糊涂了，连陛下是什么时候废后的都不知，如今还留着父亲安国公的爵位，想来已经是给足了她脸面。
可这一切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舒清妩笑着笑着，眼角的眼泪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
那晶莹的泪带走了她所有的累，所有的倦，所有的遗憾与落寞，所有的伤心与难过。
大病一场如同痴梦一生，一切仿佛从未发生，又似已尘埃落定。
泪水冰冷冷滑落，带走了旧日的光阴，带走了一生的奢望与幻想。
舒清妩长叹一声：“这样也好。”
她这么说着，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那些压在她身上的重担全都消失不见，最后剩下的，大抵只她自己这个人。
她十八岁入宫，至今已有十一年光阴。
从下三位的才人一路成为至高无上的中宫皇后，也不过只走了六年时光。
行至今日，也不过才二十九岁而已。
未及三十而立，便满头华发生，心力枯竭病魔缠身。
这十一年，她走得太艰难了。
为了皇后这个凤位，她用尽了后半生的健康与寿数，耗尽了自己后半生的运气。
为了家族的荣耀，她也曾满手鲜血，浑身陷于污泥之中。
她的眼盲了，手脏了，就连心，也再无少时的干净。
既便如此，而至今日，也不过两手空空。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陛下的恩宠早就如过眼云烟，一瞬不见，亲人的挂念也如同空中楼阁，虚伪不堪。
她自己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走。
行将就木之时，身边只有这个陌生的小宫女，却没人真心为她哭。
舒清妩缓缓闭上眼睛，嘴角挂着恬淡的笑，仿佛身边一切都与她无关。
就在这时，她听到人世间最后一声。
寝殿的门扉，突然被人推开。
是谁来了呢？
外面似乎有了说话声，那声音很熟悉，却又是那么的陌生。
可舒清妩已然不在意，她也没有心力再去在意。
这时一只彩蝶不知从何处飞来，晃晃悠悠落在她枕边，乖巧又安然。
舒清妩看着这漂亮的彩蝶，嘴角是释然的笑意。
苍天垂怜，到底没有孤零零一个人走。
就让自己沉浸入甜美的梦中，不再去管这长信宫中一切是非。
就这样一睡不醒，似乎也是极好的。
窗外，依旧落雪无声。
………………
似雾非雾，似梦非梦。
这一夜舒清妩睡得极沉，待朝时，还是殿外细碎的说话声吵醒了梦中人。
舒清妩缓缓醒来，只觉得通身都是轻快的。
那些沉疴与旧疾都如一夜飞雪，被带至不知名的昨日光阴中。
舒清妩轻轻动了动身，就听门外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很快一道柔和的嗓音便在帐幔外响起：“小主，您可是要叫起？”
小主？舒清妩有些迷糊，她怎么就又成了小主？
莫非陛下废后之后，还给了她下三位的位份？没有直接打入冷宫成为庶妃？
舒清妩随即有些不确定：陛下是这样心慈手软的人吗？
不过，不管陛下是什么样的人，舒清妩也都不甚在意了。
她道：“起吧。”
话一说出口，她就有些惊讶，她这嗓子似乎比病中要清澈许多，也没那么嘶哑，倒是难得的有了些往日的清亮与淡雅。
就在这时，外面伺候的宫人打开床幔，丝丝缕缕的阳光从帐幔缝隙里飘入，带来今晨的好天气。
一个瘦脸长眉，高个儿宫女笑意盈盈站在床边，瞧见她醒来，立即欢喜道：“小主，外面落雪了。”
且不提她是如何欢喜，躺在床上的舒清妩却是万分吃惊。
“云雾，是你？”舒清妩喃喃地问。
云雾瘦脸上笑容更浓：“奴婢是小主的贴身宫女，自然是奴婢。”
舒清妩躺在那，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恍惚了。
她早年进宫时，就是云雾和云烟伺候在身边，只后来发生许多事，云雾早早去了，云烟离宫嫁了人，便就再无联系。
如今再一见，恍惚间以为是在梦中。
“我还在做梦吗？”舒清妩轻声说。
云雾扶了她起身，先伺候她喝了一碗温水，再又帮她穿好鞋袜：“小主昨夜定是睡得好，还未清醒过来。”
云雾扶着茫然无知的舒清妩绕过屏风，一路来到隔窗前。
“小主瞧，今岁新雪已落成。”
舒清妩刚从屏风出来，顿时觉得眼前一片陌生，等她被丝丝缕缕的晨风吹拂面容时，才略清醒过来。
这里，是她刚进宫的住处，锦绣宫后殿东配殿。
舒清妩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又回到了过去。
想到这里，她顾不上看雪，推开扶着她的云雾，转身去寻妆镜。
转瞬之间，一个清丽娟秀的年轻女子出现在铜镜中。
那镜子影影绰绰，并非营造司御供，其实瞧不太清晰五官，却能让人一眼看穿镜中人的神韵与姿态。
舒清妩摸了摸脸，镜中人也如此而为。
入手是一片细腻光滑，她轻轻摸着年轻十一岁的面容，突然觉得一切压力和滞涩都消散开来。
现在的她，仿佛脱胎换骨一般，重新立于长信宫中。
舒清妩猛地回头，目光灼灼看向云雾：“一会儿去取朝食时，记得多要一壶青梅酿。”
云雾愣在那：“青梅酿？”
舒清妩点点头，又想起曾经做舒才人时的过往，补充一句：“银钱从份例里取便是。”
云雾一向对她百依百顺，倒也不多问她为何要酒，福了福便去吩咐云烟，自己回了寝殿伺候舒清妩洗漱。
待用完勉强过得去的朝食，舒清妩便去了院中，仰头看了看天际的纷纷飘落的玉沙。
鹅毛大雪落了一整夜，让世间万物都成了纯净的白色，就连寂静肃杀的长信宫，也增添了几分暖意。
舒清妩伸出手去：“年根了。”
云雾给她系好斗篷，笑着说：“是了，再过十来日，便是新年。”
就在这纷纷扬扬的落雪里，一只彩蝶扑着翅膀，落在了她伸出去的纤纤玉指上。
那蝶儿轻轻动了动，却没有飞走，安安静静在她指尖站立。
一夜醒来，斗转星移，梦蝶依旧在。
舒清妩长舒口气，手一动放飞蝶儿，一扬斗篷，转身回了寝殿：“烫酒去。”
“现在？”云雾有些吃惊。
舒清妩微微一笑，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肆意和潇洒。
“对，就是现在。”
大梦一场，不醉不归，才是人生极乐事。

第2章
白日饮酒，当是一大乐事。
舒清妩叫宫人在正殿门口摆了桌案，点上红泥小火炉，又加了火盆在身边，就如此这般坐在殿外，抬头赏雪。
落雪纷飞，炭火噼啪，青梅酿散着清甜的酒香，浅淡醉人心弦。
舒清妩看着纷纷落雪，心中越发安定下来。
云雾给她倒了杯酒，跪坐在边上仔细烤橘子。
舒清妩轻轻一笑：“这日子真好，是不是？”
云雾顿了顿，一时之间没接上话。
她是舒清妩家中陪嫁，从小伺候她，最是知道她心思深重。大抵是因为夫人严厉教导的缘故，小姐从小谨言慎行，时刻恭谨，从未有一刻如此放松。
小姐自幼便博学多才，是远近闻名的才女，若不是因舒氏家道中落，如今进了宫来，又怎会只能屈居才人。
且因为这个才人的位份，小姐心中不愉，日常所言皆是要躬身自省，期盼早日立于主位，光复舒氏往日荣光。
今日醒来，却如同大梦初醒一般，一言一行皆有异处。
舒清妩说完话，侧目瞧她，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再度展颜一笑。
“怕什么，我只昨夜梦尽今生，早晨醒来只觉阳光明媚，再不想辜负此生。”
舒清妩笑着，轻声细语，不过简单只字片语，却让云雾眉目舒展，瞧着竟是立时安心。
“小姐能想明白，奴婢心中甚是欢喜。”
舒清妩微微一愣，随机拍了拍她的手：“我知你一心为我。”
且说到这里，青梅酿也恰到好处，舒清妩举杯浅饮，入口是清甜的醇香。
仿佛一颗夏日里刚采摘的梅子，青涩中带着柔和的温婉，温婉中又有着醉人的浓烈。
于无声处，于无心处。
一杯酒入口，舒清妩百味杂陈。
云雾恰到好处递上烤橘，舒清妩吃一辦就半杯酒，好不肆意快活。
酒到酣处，舒清妩似是想起什么，突然道：“一会儿取午膳时，记得寻御膳房取用年糕、红豆、冰糖等物，哦对了，再要一斤花生米，待下午就酒吃。”
云雾：“……”
舒清妩看她一脸迷茫，顿时开怀一笑：“没事，宫规也没有哪条，不叫嫔妃白日吃酒的。”
云雾抿了抿嘴唇：“可陛下随时会宣召，若是宣召面圣时身上有酒气，这可如何是好？”
舒清妩听她说陛下，神色不见丝毫慌张：“陛下不是这般小气人，再说，还有那许多主位娘娘，一时间轮不到我这个小小的才人。”
舒清妩自幼聪慧，云雾陪伴她长大，最是信服她，见她如此言之凿凿，便也不再规劝，只叫她畅快行事。
其实舒清妩虽不贪杯，却也喜各种花酿和青梅酿等果酒，若非时刻端着皇后娘娘贤良淑德的架子，她往日里睡不着的时候，怎么也要浅酌一杯。
也不至于头疼多年难治，最后精神抑郁而亡。
当然，这都是后话。
她自己是很清楚自己的。
若不是真的一心求死，对生无望，她也不会失去心智，整日只在坤和宫沉疴不愈。
舒清妩长舒口气，又饮了一杯。
醇香的青梅果气扑面而来，却也烫暖了她冰冷冷的心。
这一场死而复生，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世间最不能期许的就是旁人的温柔与善心。
家人不可靠，陛下不可依，她能拥有的，只有自己。
生而为人，怎么也要自己珍重，自己保重。
舒清妩长舒口气，饮进最后一杯酒，带着微醺起身，站在那遥望着锦绣宫后殿上方狭窄的天。
晴时雪，醉人心。
舒清妩扶住云雾的手：“走吧，进去歇歇。”
大抵是因为吃了酒，她略有些困顿，那种熏熏陶陶的感觉特别宜人，反正是在自己宫中，她也就不管不顾直接睡下。
待到醒来时，已是过了正午时分。
云雾不在身边，这会儿是云烟陪她在寝殿中。
“小主可醒了，云雾姐姐去热午膳，一会儿就来。”
云烟一点也不人如其名，是个圆脸喜庆的丰腴丫头，她年纪比云雾要小些，整日里笑意盈盈的，也大抵是她身边命最好的那个。
“好，我也正巧有些饿了。”
云烟麻利地伺候她起身，见她脸上略有些微红，便又伺候她吃了一小杯蜂蜜薄荷水：“小主醒醒酒。”
舒清妩确实有些喝醉了。
她如今未满十九，刚进宫一年，正是年轻时，到底没怎么喝过酒，青梅酿虽是果酒，却也有些后劲儿的。
“不碍事，不碍事。”舒清妩把蜂蜜薄荷水一饮而尽，笑着去捏云烟的脸。
“娘娘我无碍的。”
一喝醉，说话就有些没了把门。
云烟立即就紧张起来：“小主慎言。”
舒清妩刚也是有点醉，一下子把习语说了出来，现在被云烟一提醒，立即就有些清醒。
“好了，我以后不会再说。”
她一醒，东配殿就又忙碌起来。
待她坐到膳桌前时，才算喧嚣声歇，舒清妩随意看了一眼今日的菜色，略有些不太满意。
不过，她暂时还未侍寝，便是再打点也没甚大用，暂且只能将就。
舒清妩让云雾给她先上了一盅鸡汤，这山药鸽子汤炖煮得倒还入味，很是滋补。
她浅浅吃了一碗，随意问云雾：“月银可还有余？”
重新回到十年前，许多事都不太记得了，尤其是自己的身家，还是要重新清点一下，才好盘算以后怎么过日子。
既然已经进宫，命运不改，她就努力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人这一辈子，开心最重要。
什么家族荣耀，什么名声口碑，什么脸面德行，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云雾道：“还有些盈余。”
舒清妩点点头，未再多言。
一顿饭用得是平平淡淡，若不是她上午吃了酒又睡得略有些迟，大抵也用不完那一碗米饭。
吃饱之后，舒清妩就又困了。
她也不矫情，困了就叫安寝，舒舒服服睡了一中午，待再醒来时已是金乌西斜。
窗外大雪不知何时由浓转薄，只剩薄薄银碎，星点落下。
舒清妩只穿中衣，身上披着常服，蹲坐在床榻上，让云雾取来放银子的妆奁，用小铜钥匙打开细细数。
她是家中长女，她出生时家族还未衰败，舒氏还是名满柳州的官宦世家，只因她大伯牵涉贪墨银钱案，满门名声尽毁，从此一蹶不振，从人人称颂的书香门第，成了贪墨不正的罪臣之家。
十五年后，人们渐渐淡忘旧日传闻，家里这才能把她送入宫中，想重获生机。
因此，便是家中再无曾经的富贵荣华，却也还是有些家底的，因对她奢望颇重，进宫之时给她带了不少金银细软，以作攀缘之用。
舒清妩摸着那一小叠银票，淡淡笑笑：“全当做以前的卖命钱吧。”
数完了钱，舒清妩神清气爽，正待叫人预备沐浴，结果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般有事通传，小黄门的脚步声就会略重一些，以示有来人。
舒清妩微微皱起眉头，这时候谁会来寻她？
云雾伶俐地收起妆奁，扶着她起身更衣，就听云烟开了口：“公公好，敢问公公有何要事？”
舒清妩穿好常服，坐在妆镜前让云雾伺候梳头：“这时候怎么会有人？”
眼看金乌就要落山，宫中一般不会有人再多走动，若是太后及其他主位娘娘要宣召，也不会选择这样半夜三更时。
来的小黄门声音很轻，回了几句话舒清妩都未听清，不多时云雾给她梳了一个堕马髻，耳畔簪了一朵芙蓉琉璃簪，立即就衬得她眉目如画。
柳州才女，可谓名不虚传。
云烟匆匆而入，脸上依旧是喜气洋洋的笑意：“小主，乾元宫来人，陛下宣召小主侍寝。”
舒清妩狠狠愣在那里：“什么？”
旁人不知，她却是异常吃惊的。
萧锦琛是先帝从小亲自养到大的太子，先帝对他可谓是一片慈父心肠，因去岁自觉时日无多，竟是提前让太子选妃，召各地闺秀入宫。
舒清妩就是那时同其余宫妃一起进宫的。
结果选秀结束之后，还未来得及分封名位，先帝便撒手人寰，萧锦琛继承大统，成了新帝。
而她们这一群潜邸时的太子妃妾，便跟着水涨船高，直接成为皇帝妃嫔。
但陛下诚孝，不肯同服二十七日国丧，至今岁改元隆庆元年，也依旧茹素孤身，为先帝服丧。
直至今岁十一月初，先帝殡天已逾周年，在文武百官及太后劝诫之下，陛下才勉强除服。
她们这群年初时就被分封的嫔妃们，这才开始有了差事。
不过舒清妩位份低，到了隆庆二年新年之后，才获有侍寝时机，确实不在隆庆元年的年根底下。
对于这事，舒清妩到底不含糊，记得异常清晰。
那么……陛下到底是为何突然招她侍寝？
舒清妩浅浅眯起眼睛，脑中一时思绪万千，甚至猜测陛下是否同她一样，也是死而复生之人？
这么一想，舒清妩立时就颇为郑重。
她今日才吃了酒，虽连睡两场，却还是有些酒意，因此一边让云烟赶紧出去打点，这边又让云雾准备蜂蜜薄荷水。
待忙完，乾元宫来接的石榴百福轿也已然到了门口，舒清妩低头瞧瞧，觉得自己这一身十分妥当，便道：“云雾，你随我一起去。”
她一步踏出东配殿，遥遥望了一眼不远处影影绰绰的乾元宫。
萧锦琛，我来了。

第3章
萧景琛的乾元宫，平素最不喜宫妃随意出入。
便是太后的亲侄女，如今的端嫔娘娘张采荷，也在被训斥两次之后，再也不敢来乾元宫给陛下伺候汤水。
有了她这个前车之鉴，后宫妃嫔心里便都有了数，轻易不往南一街这边走。
以前当了皇后之后，舒清妩也不怎么来乾元宫，生怕惹了陛下发怒。
此刻想来，以前的自己真是太过小心翼翼，活得比任何人都累。
坐在摇摇晃晃的石榴百福轿中，舒清妩掀开轿帘，往外探看。
不知何时，大雪再至。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落日将休，幽深的宫巷中寂寥无人，只红墙青瓦静立在落雪中。
云雾见她张望，便小声问：“小主何事？”
舒清妩摇摇头，放下帘子，不再四处探看。
大约走了一刻，轿子轻轻一停，舒清妩便知道已到了乾元宫北后门，云雾上前递上腰牌，守门的管事黄门看过录档，才放轿子进宫。
萧锦琛是个相当谨慎的人，要近他身，需得层层筛选，便是宫妃过来侍寝，也不能有丝毫马虎。
舒清妩淡淡笑笑，原来她还不觉得，现在想来，萧锦琛仿佛天生就是皇帝，他的一言一行，皆深深镌刻着天威昭昭四字。
轿子进了乾元宫，也不会四下随意走动，穿过邀月门，顺着后回廊直接停在了如意阁前。
舒清妩坐稳不动，就听外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舒才人，请下轿。”
来者是皇帝陛下跟前的大姑姑李素沁，前世跟舒清妩多有接触，她声音一出舒清妩立即就听出来。
云雾打了轿帘，扶着舒清妩下了轿来，便看到一个三十上下的矮个姑姑立在轿子前，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眉目也异常温柔。
李素沁恭恭敬敬站在那，说话也很亲和，就如同自家的伯娘那般，里里外外透着和煦。
“恭喜小主，小主可要先用些晚点？”
舒清妩前一年同她也只年节时见过几面，并不相熟，如今也只客气：“多谢姑姑，按规矩来便是了。”
李素沁垂下眼眸：“是，臣明白。”
她说完便退了下去，舒清妩被云雾扶着进了如意阁，直接寻雅室坐了下来。
说起来，她已经有七八年光景未曾来如意阁了。
当上主位娘娘之后，陛下一般很少召寝，多是去她宫中，如今再看，倒是有些新奇。
如意阁一共有两层，上了楼才是寝殿，一层是雅室明堂以及暖阁。
来乾元宫侍奉陛下时，宫妃并不用多做打扮，用完晚点就要去暖阁沐浴更衣，只穿寝衣便可。
舒清妩坐下来，嗅着如意阁中清清淡淡的苏蜜香，竟是有些困顿了。
云雾自来是时刻关注她的，见她半垂了眼睛，立即捧了热茶来，请她提提神。
“小主，咱们可不能睡。”
舒清妩点点头，捧着茶坐在那，也不知自己心中是如何想的。
她想再见陛下吗？
说实话，她其实是想的。
可却不是因为思念，因为爱恋，如今的她，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
她想问问他，他们二人夫妻将近五年时光，他到底有没有一丝的信任，到底有没有半分的怜惜。
可是，她又在心底里问自己，这个答案即使能要到，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是能安慰，还是能开怀？
都不能了。
舒清妩轻声笑笑：“你放心，我不困。”
最起码，她很知道陛下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只要不出格，安安稳稳混个主位娘娘当当，舒舒服服在这宫里过富贵荣华日子，就是她这辈子的目标。
在这宫中，妃嫔与皇后其实并无不同。
舒清妩这么想着，就又高兴起来。谁知还未等她把手中茶饮尽，就看李素沁不知何时又进了如意阁。
“小主，”李素沁恭敬道，“今日正好落雪，陛下请您至荣华亭用晚膳。”
舒清妩微微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脸上堆满笑意：“那真是太好了，谢陛下恩赏。”
李素沁抬起头来，认真看了看她，然后便吩咐云雾一声，叫她给舒清妩披上斗篷。
“小主这便走吧。”
舒清妩不知今日为何有诸多变故，心里揣测时，脸上表情却丝毫未变，时刻挂着娇羞的笑意。
李素沁亲自过来扶着她，引着她往前殿去。
“姑姑，陛下怎么想起让臣妾侍奉晚膳？”舒清妩问。
李素沁只淡笑：“大抵是因为今日落雪，景致怡人吧。”
舒清妩垂下眼眸，未再多言。
绕过层层回廊，穿过垂花门，抬头就是乾元宫宽广精致的前殿及庭院。
荣华亭立于风雪中，四周垂着软帘，让人只能隐约看到里面影影绰绰的灯火。
不知是否有陛下吩咐，前庭并未扫雪，整个庭院中白茫茫一片，在落日的余晖下莹莹生辉。
李素沁见她微顿，便轻轻推了推：“小主，陛下还在等。”
舒清妩垂眸看了看地上一层落雪，还是咬牙往前行去。
因是来乾元宫侍寝，来回都有石榴百福轿，她未换外出用的厚皮靴，脚上还是寻常的软底绣花鞋。
这么走在雪地中，鞋底一会儿便被雪水浸染，冰冷冷扎入脚心。
舒清妩脸上依旧是笑，似乎丝毫不觉得冷。
李素沁扶着她一步步走到亭前，轻声道：“陛下，舒才人到。”
一把低沉醇厚的嗓音响起：“进来吧。”
虽刚才一直在心里说服自己不在意，可猛然一听萧景琛的嗓音，舒清妩心中还是微微一震。
她紧紧攥住拳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一步一步踏入荣华亭中。
出乎她意料，荣华亭中只萧景琛和秉笔太监贺启苍。
萧景琛此刻正坐在圆桌边，手里捏着薄薄的酒盏，星目半阖，英俊的容颜一如往昔。
似乎手中那杯酒，比面前的美人还要更吸引他的目光。
舒清妩顿了顿，仿佛被皇帝陛下的俊美容貌所吸引，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贺启苍小声提醒：“小主，得行礼。”
舒清妩才如同大梦初醒一般，立即红了脸颊，冲萧景琛屈膝福礼：“臣妾清妩，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安。”
萧景琛这才微微抬眼，因饮酒略失了几分犀利的眼眸深深看向舒清妩，却依旧未多言。
舒清妩不敢看他，怕自己眼中有诸多情绪，只半低着头，屈膝蹲在那，身形纹丝不动。
萧景琛静静看着她，又浅浅吃了杯酒，半响才道：“好了，坐吧。”
舒清妩悄悄松了松心神，亭亭坐在圆凳上：“多谢陛下。”
萧景琛突然笑了起来，他亲自推了推桌上的酒盏：“今岁新进的青梅酿，想来舒才人甚是喜爱。”
“陛下……”舒清妩一颗心刚放下，转眼就又提到嗓子眼。
她不过是白日饮了一杯酒，其实当不得多大的事，但萧景琛如此再三提点，却让舒清妩心中不安起来。
难道，这也犯了萧景琛大忌？
萧景琛却仿佛不知舒清妩为何如此忐忑，只突然道：“不用慌张，随意饮杯酒而已。你入宫已有年余，见了朕怎么还如此害怕？”
舒清妩微微抬起头，余光中见他脸上并无肃杀表情，心中这才略有些安定。
“臣妾头一次……来乾元宫，还是有些紧张的。”舒清妩小声回。
大概这个答案取悦了萧景琛，萧景琛朗声笑笑，捏起筷子：“好了，用膳吧。”
食不言，寝不语。
这是萧景琛的规矩。
不用非要应对皇帝陛下的问话，舒清妩着实松了口气，用了一顿食不知味的晚膳，又不知不觉被劝进小半壶青梅酿，舒清妩最后回到如意阁的时候，已经有些醉了。
云雾急得不行，央求着李素沁给上些醒酒茶，就怕舒清妩御前失仪。
李素沁也很和气，叫如意阁的宫人同云雾一起伺候舒清妩沐浴，这才匆匆退出去备醒酒茶。
不料她刚到御茶膳房，就看到贺启苍笑眯眯站在那，慢条斯理喝着温茶，便问：“哟，你怎么没在里面伺候？”
贺启苍恨不得长在陛下身上，轻易不肯离身的。
两人是老相识，一起伺候陛下十几年了，倒是不用多客气。
贺启苍长了张笑脸，自带三分和气：“舒才人吃醉了？倒也不是多大事。”
李素沁顿了顿，抬头扫他一眼，凑上前来小声问：“里面的意思？”
贺启苍轻轻点了点头，道：“就用寻常的蜂蜜水给小主清清口便是了。”
李素沁立即就懂了，见御茶膳房里都是自己人，也不藏着掖着：“难得陛下还喜欢这些乐子。”
萧景琛古板惯了，别说让宫妃醉酒侍奉，便是多弄些风月事也是不肯。
如今这么看，到底是年轻男儿，还是有些好奇心的。
贺启苍见她一脸得趣地退出去，连眼皮子都不抬，转身进了皇帝寝宫。
萧景琛正在批折子。
贺启苍轻手轻脚站在他身边，低声道：“陛下，舒才人醉了。”
萧景琛手中不停，待把桌上的折子写完，才放下朱笔：“摆驾。”
此刻的如意阁中，因被热水一泡，舒清妩的脸更红了。
她迷迷糊糊喝了一碗醒酒茶，只觉得甜滋滋的，却是越喝越糊涂。
云雾看她整个人颠三倒四的，差点吓哭了，只不停跟她说话：“小主，且醒醒，醒醒别睡。”
李素沁笑眯眯过来，亲自扶着舒清妩上二楼去寝殿，顺便安慰云雾：“你不用怕，陛下不会怪罪。”
云雾犹豫片刻，还是不敢说自家小主今日已经喝过一次酒了，只老老实实送舒清妩进了寝殿，伺候她在龙榻上稳稳坐下。
等安顿妥当，李素沁就领着云雾退了出去。
舒清妩一个人坐在寝殿中，整个人晕晕乎乎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却又觉得特别舒服。
她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问，什么都不用管。
这样真的很好。
舒清妩坐在那，自己悄悄笑起来。
萧景琛进来寝殿的时候，就看到她穿着莹白的寝衣，脸颊泛红，坐在那笑容满面。
美人既醉，朱颜酡些。①
似乎听到了萧景琛的脚步声，舒清妩抬起头，那一瞬间，眼神却是变了。
“我以为，陛下不会来了。”
萧景琛脚步丝毫未顿，一步一步行至舒清妩身前，低头看她：“为何？”
少女面如花娇，吐气如兰，身上透着甜甜的青梅酿滋味，很是醉人心。
可她眼神里，却有着深深的茫然与无措。
“因为，”舒清妩摇摇晃晃，说话颠三倒四，“因为，陛下不喜欢臣妾。”
她这么说着，整个人往前一趴，直接扑入萧锦琛怀中。
萧锦琛双手微微用力，带着她一起滚落在龙榻之上。
“朕怎么不知？”
随着他话音落下，帐幔飘摇飞起，带起翩然缠绵意。
窗外，落雪纷飞。
小剧场：
舒才人：您怎么不知？呵呵。
皇帝陛下：朕确实不知，但是……
舒才人：好好说，别动手！

第4章
一夜甜梦了无痕。
萧锦琛到底是活力青年，身体那自然是极好的，这么折腾小半宿，便是舒清妩吃醉了酒，也实在是招架不住。
多亏李素沁在殿外提醒，道已过了时辰，萧景琛这才意犹未尽作罢。
他离开时，被折腾大半夜的舒才人已然沉沉睡去。
萧锦琛起身出了寝殿，见李素沁在殿外等着，便道：“加赏。”
这意思，便是十分满意了。
李素沁福礼送他出去，这才笑着对一直不放心的云雾道：“我都跟你说过，陛下不会动怒，瞧着还有几分欣喜。”
云雾自没见过这阵仗，此刻到底是松了口气：“多谢姑姑提点，奴婢感激不尽。”
李素沁道：“去伺候你们小主吧。”
舒清妩这是头一次侍寝，身体自然是不太适应的，云雾以为她早就睡过去，进寝殿时还轻手轻脚。
然行至床榻边，才发现她半睁着眼，正迷茫看着床顶。
云雾小声问：“小主可是身体不适？”
舒清妩扭头看她，脸上也是醉酒后的薄红，头发也略有些汗湿，整个人比之白日都要娇艳几分。
仿佛是蜜儿滴落牡丹，又似蝴蝶屹立枝头，无端多出些许风情相。
云雾这么看着，谁知舒清妩斜眉看来，满眼都是动人春色，惹得云雾脸红心跳，半响无法回神。
舒清妩轻声笑笑，嗓子略有些嘶哑地开口：“扶我起来。”
云雾扶她起身，靠坐在床畔，小声问：“小主可还头晕？”
舒清妩摇摇头，目光一扫，遥遥看向不远处的牡丹海棠屏风。
“你下去吧，我休息一会儿，不用担忧。”
云雾欲言又止，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匆匆退了下去。
寝殿中便只剩舒清妩一人。
她今日连喝两场青梅酿，自然是有些头晕的，但也只是第一场的酒劲儿大一些，再到晚间时分，因提前吃了醒酒汤，其实倒也还未醉得一塌糊涂。
今夜这一场醉酒，一席胡话，算是她借着醉酒刻意为之。
为的就是让自己放松下来，不显得那么僵硬，也为试探萧锦琛，试探他这突如其来的召寝到底为何。
事实证明，男女相合，鱼水之欢，还是十分美妙的。
陛下到底是年轻英俊的天之骄子，若不去管身份地位，不去想得失过错，不去纠结前世今生，放松自己去享受，确实是乐事一场。
今夜，舒清妩也确定，萧锦琛并非同她一般的再生之人。
若非如此，他看向她的目光里不会有那诸多生疏和谨慎。
舒清妩脑中纷乱，努力理清思绪，最后浅浅呼出口气，算是终于定下心弦。
只要他无异状，这戏就好演，这日子就好过。
舒清妩揉了揉略有些吃痛的额角，缓缓躺下，终于进入深眠之中。
疲累之后，到底能安眠一夜。
此时的乾元宫皇帝寝宫中，萧锦琛刚沐浴更衣，坐在书房中喝醒酒茶。
他酒量颇深，青梅酿这种果酒喝不醉，却分外不喜酒后清晨的头痛晕眩。
贺启苍静立在殿中，待他一盏茶喝完，接过杯盏：“陛下，舒才人那里，是否要撤人？”
萧锦琛目光一沉，似乎想起什么，少顷片刻才道：“撤了吧。”
贺启苍行礼：“是，臣领命。”
萧锦琛自幼被先帝领在身边亲自教养，一行一言皆肖似先父，对后宫中人和文武百官，亦无多少信任之感。
大抵是因先帝皇位来之不易，他更是孤冷淡漠，萧锦琛比之还是多了几分柔和。
因此，宫中嫔妃身边，萧锦琛鲜少命人窥伺。
今日若非舒清妩突然要叫吃酒，御膳房传了消息过来，贺启苍也不会过分关注一个位份不高的下三位才人。
毕竟，白日醉酒这样的事，并非舒才人恭谨性格所为，自然要惊诧一番。
这也才有了今日的侍寝一事。
显然，陛下对舒才人的表现很满意，可能就是一个巧合，倒也不必深究。
萧锦琛挥挥手，贺启苍便匆匆退下，殿中一瞬便安静下来。
萧锦琛起身行至窗前，凝望窗外纷飞落雪，目色沉沉，却又有星光璀璨。
他伸出手去，轻轻接了一朵雪花，大抵是因他手心太热，雪花一瞬变化成晶莹的水滴，从手心坠落。
“有趣。”萧锦琛微微勾起唇角，转身回了寝殿。
次日清晨，舒清妩很早便醒来。
再生之后，她的精神比以往要好了许多，往日里无论喝多少药燃多少香，她都无法安然入眠。
现在却异常轻松。
困了便能睡，睡足了便能自然醒来。
这感觉真舒服啊。
舒清妩抿嘴笑笑，因为睡得安然，心情出奇地好。
就在这时，腹中咕噜噜叫了几声，显然是有些饥饿。
云雾恰到好处问：“小主，是否叫起？”
舒清妩掀开帐幔，准备自己坐起身：“叫……哎呦。”
“小主怎么了？”云雾正要扶她起身，就看她皱着眉头，右手轻轻摸了摸后腰。
舒清妩摸着酸痛的后腰，感受着自己腿上的酸软，倒没有不好意思，只是突然发现萧锦琛还有如此强势的一面。
真是没想到啊。
以前两个人总是温温吞吞规规矩矩的，从不曾有这种畅快淋漓的感觉。
舒清妩被云雾揉着酸痛的腰，心里还回味了一下，最后总结倒是还很不错。
也算是体会了一把别样人生。
待她总算是从床榻上起来，外面的早膳差不多也备齐，舒清妩简单洗漱之后，又把昨日穿过来的那身常服穿回身上。
只穿鞋子的时候，发现李素沁特地给她换了一双厚底鹿皮靴。
舒清妩抬眉看去，就看李素沁冲她微微行礼：“望小主喜欢。”
“姑姑有心了，我很喜欢。”舒清妩道了声谢，穿上后发现正正合适，暖和又舒服。
在如意阁用早膳自然没有不好的。
按才人的份例，早膳只二冷二热并两份主食，御膳房若是有心，还会多配小菜和酱菜，方便小主们配粥羹食用。
前世舒清妩进宫以来恩宠不断，从才人一步步走到凤位，宫中各司局都很懂事，往常也不用她如何打点。
只后来一朝落败，才体会到世态炎凉，才看透人心冷漠。
曾经门庭若市，最后也不过树倒猢狲散。
舒清妩看着这一桌子精致菜肴，不知为何竟有些想要发笑。
云雾看她嘴角上扬，以为她喜面前这道梨丝海蜇，便又给她上了一筷子。
舒清妩吃着玄米粥，就着清爽的小菜，很快就吃了七八分饱。
嫔妃侍寝在如意阁不能待太长时间，日出前便要离宫，因此舒清妩也不方便多待，用完便放下筷子。
李素沁这时上前来，手中拎着一个枣木食盒：“见小主喜用那道梨丝海蜇，特地给小主装了一份，午膳时方可用。”
云雾接过，也递了个荷包过去，轻轻塞入李素沁手中。
“这半日劳烦姑姑，多谢。”
红封也算是如意阁的规矩，李素沁若不收，那就是不给舒才人面子，因此她顺水推舟收进袖中，亲自送舒清妩出如意阁。
石榴百福轿正等在如意阁门口，舒清妩刚一出来，就被外面清凉的风扑入鼻尖。
她深吸口气，笑道：“今日倒是个大晴天，甚好。”
风雪两夜，若再来，恐怕前朝又要忙碌。第三日放晴，也算是解了陛下忧虑。
自然是甚好。
李素沁笑意盈盈，送她上了轿子，恭敬道：“小主，回见。”
这是句吉利话，舒清妩轻声笑笑：“回见。”
在石榴百福轿的叮当铜铃声，一行人穿锦绣宫东侧门，直入锦绣宫后院。
舒清妩下了轿来，着云雾打点黄门，自己便由早就守在外面的云烟搀扶回寝殿。
轿子再舒服，也还是晃晃悠悠，晃得她腰背酸疼。
云烟倒是懂事，早就在贵妃榻上铺好软垫，待她舒服躺下，才跟云雾一起跪下给舒清妩行礼。
“恭喜小主，贺喜小主。”
舒清妩前世经过这一遭，此时倒是没多欢喜，松了口气却是有的。
早早侍寝，这个年就好过，也算是陛下做了件好事。
舒清妩脸上却是恰到好处的欢喜意：“快快请起，以后有我荣华富贵，边有你们前程似锦。”
云烟同云雾给她行大礼，这才高高兴兴起身，接过舒清妩赏赐的吉祥荷包。
舒清妩是正七品才人，身边一共只两名大宫女并四名小宫女。四名小宫女只做些粗活，舒清妩身边只她们俩个伺候。
她们两人虽不多的聪慧机敏，却都忠心不二，舒清妩自是放心的。
她心里思忖几句，刚想训话，就听外面传来一道娇柔的嗓音。
“舒妹妹，姐姐可要来恭喜你呢。”
舒清妩轻轻扬眉，不用看都知道来人是谁。
锦绣宫位于西六宫，按大齐宫规，应为从二品宜妃娘娘的主位寝宫，但如今宫中并未有封妃的意思，因此主位是空置的。
后殿东配殿只住了舒清妩一个七品才人，而前殿西配殿则住的是从五品昭仪冯秋月。
这也是前世舒清妩曾经的“熟人”之一。
舒清妩一听她这道矫揉造作的嗓音，立即就挑了挑眉。
云雾过来扶她坐起：“小主，可要请？”
舒清妩淡淡道：“人都来了，自然是要请进门来。”
她话音刚落，就听冯昭仪已经进来东配殿的正殿，声音异常欢快：“好妹妹，姐姐不请自来，你不会生气吧。”
舒清妩艰难起身，脸上却挂着和煦的笑，她丝毫看不出异常，两三步出了寝殿，迎头就握住冯昭仪的手。
“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妹妹我又如何会生气呢？原本就想寻姐姐过来一同欢喜。”
冯秋月一听她说大喜，脸上闪过一丝僵硬。
舒清妩仿佛什么都没瞧见，牵着她的手一并坐在明堂主位上。
“这宫里，也只姐姐真心待我，见我有喜特地过来恭喜。”舒清妩这一句，说得可谓是情真意切。
冯秋月顿了顿，好半天才说：“是啊，我真是特别为你高兴。”
舒清妩甜甜一笑：“我就知道姐姐最好。”
心里却想，怪不得人人都喜欢指桑骂槐阴阳怪气，真是太爽了。
好不容易重生一遭，她才不憋着气坏自己。
要气，只能别人生气。

第5章
冯秋月此人，前辈子舒清妩已经看得太清楚了。
头几年她一路水涨船高，冯秋月紧紧跟在她身边，仿佛是最贴心的闺蜜，又似乎是最亲密的朋友。
一旦她落败，第一个狠狠踩她的，就是曾经的“好朋友”。
从一开始，冯秋月就没把她当朋友，对她更没有半分真心可言。
所以，舒清妩也没必要迁就平和，同她维持表面姐妹情。
冯秋月跟舒清妩同住一宫住了一年有余，原本以为自己很了解舒清妩，认为她绝不是这等张扬之人，怎么今日竟会如此？
兴许是因为侍寝太过高兴，以至于失了神智不成？
冯秋月顿了顿，也勾起一抹笑容：“咱们姐妹熬到今日不易，听闻如今惠嫔娘娘还未曾侍寝，还是妹妹你好福气。”
听她提惠嫔谭淑慧，舒清妩垂下眼眸，却依旧满面笑容。
“这都是陛下安排，咱们做嫔妃的哪里能多嘴呢。”
冯秋月脸上再度一僵，笑容都要维持不住，只能低头喝茶掩饰。
舒清妩轻声道：“姐姐别急，以姐姐品貌，陛下很快便会召幸，不会忘了你的。”
这话，冯秋月却不敢应。
她们这位皇帝陛下，最是讲究人。
自从开始召幸嫔妃，直接便从位份最高的两位从三品嫔娘娘开始，不过因到年关，他前朝国事繁忙，到底没什么时间涉足后宫。
隔上个五六日才召幸一回，已经算是天恩浩荡了，便是太后劝诫，也全然不听。
如此算来，昨日应当轮到正四品的惠嫔谭淑慧。
结果不知道为何，陛下突然翻了舒清妩这个正七品才人的牌子，一下子便把顺序打乱了。
冯秋月特地提谭淑慧，就是为了让舒清妩心中忐忑。
舒清妩却毫不在意。
宫里这些人，都是她的老冤家了，惯用什么手段她也差不多都知道一些，倒是没什么特别要紧的。
见冯秋月不应，舒清妩也不着急，只道：“说起来，如意阁的素沁姑姑真是个好人，姐姐若是熟悉了，一定会喜欢她。”
冯秋月自然是见过李素沁的，只从未侍寝便没什么机会说话，当然不熟悉。
今日原本是过来吓唬舒清妩，结果没成想自己吃了一肚子气，这会儿也是坐不下去，便匆匆起身。
“那我就借妹妹吉言，宫里还有事，我先回了。”
舒清妩亲自送她出殿门，还说：“姐姐闲来无事，可多来妹妹这里坐。”
要她是冯秋月，被这么气了一通，短时间才不会再来。
但冯秋月是谁，她听了这话，却是甜甜一笑：“妹妹今日定很多事，姐姐改日再来寻你玩。”
说罢，领着宫人们直接走了。
舒清妩站在殿门口，遥遥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挑眉笑笑：“倒是舍得下脸皮。”
冯秋月是中三位的昭仪，在宫中仅次于主位娘娘，若舒清妩在她这个位置，根本不用多巴结旁人，更何况是一个下三位的才人。
听见她如此说，云雾略有些忧心：“小主，冯昭仪可否会生气？”
舒清妩摇了摇头，让她扶着自己回寝宫，舒舒服服躺下来。
“她可不会。”
舒清妩说完就略有些困顿，浅浅睡了过去。
她近来睡眠好得不得了，也不克制自己，困了就睡，醒了就吃，简直是神仙日子。
一觉酣眠，美美醒来，恰逢午膳时分。
云烟笑着进来，伺候她起床洗漱：“小主，刚乾元宫送了赏赐来，因小主还在睡，吉公公便不让打扰小主，留下赏赐便走了。”
舒清妩点点头，颇有些慵懒：“赏赐的都有什么？”
云烟递来温帕子，让她净手：“有两匹素缎，一副红宝石的头面，玉壶春瓶一对，还有百两银。”
舒清妩微微一顿，眉目流转：“可见陛下昨日是满意极了的。”
她这话一出口，云烟顿时就羞红了脸：“小主，可不能胡言。”
舒清妩笑笑，捏了一把她滑溜溜的小脸蛋：“好了好了，自家宫中，还不兴我说说话。”
云烟被她这么一调戏，十分不好意思：“午膳准备好了，小主请用膳。”
“你啊，比我规矩都大。”
舒清妩这两日越发随和，不再如以前那般严谨古板，身边的贴身宫女最能体会。
说起话来，也略放松了些，气氛也比以前要好。
舒清妩身处其中，感悟颇深。
严厉不一定能安家，随和说不定能长治久安。
进了雅室，抬眼就是一桌琳琅满目，舒清妩简单一扫，就看到正中央一道松鼠桂鱼，四周还有蟹粉狮子头，八宝烧鸭，板栗子鸡，以及粉蒸白肉。
鸡鸭鱼肉这么一摆，就显得特别富贵锦绣。
舒清妩喟叹道：“今日你们肯定没打点，御膳房真是懂事。”
锦绣宫没主位，便也不能开小厨房，因此都是跟着御膳房吃用。
御膳房里都是老人精，有时候便是额外打点也不甚管用，倒是她因为侍寝，御膳房绝对不会含糊。
锦上添花的事，不过抬抬手而已。
云雾笑道：“刚迎竹还说，今日御膳房很是热情，非要再塞她一碟子芝麻枣泥酥，她推说不要，最后还是给包上了。”
舒清妩点点头：“无妨，也不过就这两日，让小丫头们不用太过拘束，记得人情送到就行。”
人家主动给了，人情也得还，她原管教严格，宫中的小宫女们多半还都懂事。
云雾福了福，道知道了。
她给舒清妩上了一块鱼，又上了一小块烧鸭，舒清妩品了品，还是很满意的。
“今日一定是李有味亲手做的，绝对不是那些半瓶水的徒子徒孙。”
她当过皇后，锦衣玉食多年，对吃是相当挑剔的，这么一尝，立即就能品出三六九等来。
今日这么多菜，就数这松鼠桂鱼做的最好。
酥而不硬，酸而不齁，鱼肉鲜嫩弹牙，外壳却酥中带脆，一点鱼腥味都没有，反而有些甘甜和松香。
再看这鱼跃龙门的摆盘，寓意也是极好的，这菜算是送进舒清妩心里去。
就着这一桌美味珍馐，舒清妩美滋滋用了一顿午膳，最后喝了小半碗银耳莲子羹，才算作罢。
“我这用完了，一会儿撤下去你们也尝尝，今日菜色着实不错。”
用完午膳，今日舒清妩倒是不太困了。
她也不着急，让云雾陪着自己在后院散步，绕着院中那棵丹桂一圈一圈走。
休息过来之后，身上就没那么疲乏了。
走了一会儿，舒清妩突然问：“明日是二十吧？”
云雾道：“是，明日得去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舒清妩长长舒了口气。
“见见吧，都见见也好。”
云雾不明所以，却也未曾多问。
昨日侍寝，今日陛下定不会召见，舒清妩下午叫人去尚宫局领一副牌九，叫了宫人们陪她玩。
原在家中时她很喜欢玩这个，不过母亲管教极为严厉，若见她不学无术定要惩罚，少时她还会有好奇，待再长大一些就再也不去期盼。
不能玩也没什么，日子照常过。
舒清妩坐在拍桌前，看着自己手里的牌，淡淡笑了：“丁三配二四，拿钱吧。”
云烟立即就撅起嘴来：“小主，就不能让让咱们，您的牌技可是一流。”
“那可不成，”舒清妩捏了一把她的小脸蛋，“我要是让你们，你们心里准要不爽，打牌怎么能作弊呢？”
云烟抿了抿嘴，连输了一下午，她可是着急。
云雾看她一眼，轻咳一声，却对舒清妩道：“小主，眼看就要到晚膳时分，不如先用晚膳吧？”
舒清妩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景致，不知何时已是日落西天，橘红的晚霞笼罩在长信宫上，映衬得院中丹桂越发飘逸。
“今日畅快，便就到这里吧。”
她也不收桌上散着的银瓜子，摆摆手叫小宫人们自己去分，自己则披上斗篷，踏进院中。
隆冬时节，丹桂早已败落，只剩零星的枯叶挂在枝头，还未曾被冬雪打落。
舒清妩抬头瞧瞧，对跟在身后的云雾道：“突然想吃八宝粥。”
云雾就笑了，瘦脸上满满都是欣慰：“想吃就吃，御膳房肯定早就准备着，一会儿就叫宫人取来。”
原来舒清妩为了不发胖，晚上总是用得很少，半夜里饿了，也只能自己忍着。这么多年下来，胃早就熬坏，等到重病温补时，自是什么都补不进去。
现在，她到底不用再担忧这些。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便是了，少吃一口都觉得亏。
这一晚舒清妩用得开心，在院中消食之后便早早睡下，一夜美梦到天明。
不过早晨时到底不能躲懒。
太后虽不怎么召见宫妃，一月三次的请安却不能迟，天还不亮舒清妩便被云雾叫起，坐在那打哈欠。
“几时了？”舒清妩懒懒问。
云雾福了福，一边让云烟伺候她洗漱，一边取来浅碧色锦棉中衣：“回小主，卯时正。”
舒清妩叹了口气：“每次都这么早，也不怕折腾太后她老人家。”
这一整日过去，云雾和云烟也渐渐习惯舒清妩时不时语出惊人，倒也不再慌张无措，反正明白小主出去不会乱说，便也不再多劝阻。
云雾只道：“前个织造所送来的狐皮斗篷样式倒很不错，一会儿穿上些吧。”
从西六宫往慈宁宫去倒是不算太远，但舒清妩只是才人，并不能坐步辇，这隆冬时节一路行去，还是冷讽刺骨。
原来舒清妩怕惹人眼睛，轻易不敢做这华丽打扮，往常都是用锦缎斗篷，到底不怎么防御风寒。
今日云雾这么一劝，她就松了口：“正是如此，你有心了。”
云雾福了福，挥手叫迎梅去取来，挂在边上熏香。
舒清妩先穿锦棉中衣，再穿夹棉的滚边立领袄子，最后外面罩一件蝴蝶袖貂皮里鹅黄方领短袄，下配缠枝花底襕裙，脚踩一双厚底鹿皮靴，刚好是李素沁取给她的那一双。
这么一穿，立即便衬得她肤白脸细，眉目含情。
若说样貌，舒清妩认第二，没人敢在宫中认第一。
穿好衣裳，舒清妩坐在妆镜前，云雾给她梳头。
“小主，今日便就梳一个飞天髻，配上绣球花簪并琉璃耳坠，跟这身衣裳很是相配。”
舒清妩很是相信她的审美，让她去弄自己的头发，自己则取了芙蓉花面脂在脸上轻轻擦。
“如今正年轻，到底不用如何浓妆。”
云雾笑了：“这两日小主老说怪话。”
舒清妩自己也会上妆，她只扫了黛眉，上了些唇色，差不多就算妥当。
“小主用些桃酥吧，省得一会儿饿。”
舒清妩点点头，安静吃完一块桃酥，又喝了口茶润嗓子，云雾也刚好给她梳好头。
舒清妩轻轻擦了擦嘴角，看着妆镜中年轻美丽的自己。
“走吧，咱们去拜见太后娘娘。”
从锦绣宫出来，要穿过西二巷拐去西一长街，步行大约要走两刻，倒也不算太远。
舒清妩刚从侧门行出，就看到冯秋月高高坐在步辇上，正低头看着她。
“给昭仪娘娘请安，娘娘万福。”舒清妩立即便给她行礼。
冯秋月笑容满面，说出来的话也异常和气，温婉如同三月春风，酥酥惹人心颤。
“妹妹多礼，正巧同路，咱们姐妹便一起说说话吧。”
舒清妩抬起头，笑容也如四月牡丹那样明媚。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第6章
在宫里坐步辇进出，速度其实比走路快不了许多，但在寒冷冬季或炎炎夏日，却比步行要轻松不少。
此刻便是如此。
冯秋月高高坐在步辇上，舒清妩跟在她步辇边上走，一个风轻云淡，一个却还是有些步履艰难。
舒清妩不用看，都能知道冯秋月现在一定心情极好。
“近来年关，陛下事多繁忙，一时半刻不召妹妹，妹妹也不用多惦念。”冯秋月温言开口。
舒清妩知道她这是在激自己，完全不往心里去：“姐姐跟我真是心有灵新，我刚也想如此劝慰姐姐呢。”
“是啊……”冯秋月声音略小了些，“妹妹就是贴心。”
舒清妩挑眉淡笑：“姐姐待我如此用心，我自然也要贴心的。”
两人说了会儿话，步辇便拐到西一长街，没走多久，便碰到了刚从西一巷出来的一行仪仗。
舒清妩眼睛很尖，一眼便看到对面步辇上坐的是什么人。
前面那位，自是如今宫中风头正胜的端嫔娘娘张采荷，后头那一位，却是口碑极好的惠嫔娘娘谭淑慧。
张采荷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是定国公张家的嫡出女儿，因太后膝下无女，自幼便时常出入宫闱，陪伴在太后娘娘身侧。
当年陛下登基未曾立她为后，还被许多人揣测。
舒清妩的目光，却未曾放在张采荷的身上。
她凤目一扫，就看到她身后的谭淑慧。惠嫔娘娘此刻正挂着温柔婉约的淡笑，一如她的封号一样，端是蕙质兰心。
四个人这一碰上，就得有个位份高低。
冯秋月自也看到了张采荷与谭淑慧，立即就叫了停，迅速从步辇上下来，快走几步迎了上去。
“臣妾给端嫔娘娘、惠嫔娘娘请安，娘娘万安。”冯秋月迅速道。
她这一行礼，立即就显得跟在后头略慢了一步的舒清妩不够恭敬。
舒清妩目光微沉，不紧不慢跟上两步，也弯腰行礼。
长信宫中规矩众多，不过倒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要按规矩来，那日常生活可就进行不下去了。
边如同这般在宫巷之中，舒清妩这等下三位的小主偶遇主位娘娘，也只须行半礼，不用跪来跪去弄脏衣服又麻烦。
若是往常倒也罢了，如今她突然被陛下点招侍寝，又有冯秋月特地行礼再前，立即就有些惹眼。
果然谭淑慧还没等挑拨，张采荷就已经皱起眉头，显得颇有些不太高兴。
“舒才人，不要以为自己被陛下召幸过，就如此目中无人，你这也太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张采荷厉声道。
她打小就随心所欲长大，说话声音也比一般的闺秀大一些，显得颇有些气势。
若是以前，舒清妩定要跪下请罪，现在她却是不肯委屈自己。
“回禀娘娘，刚臣妾被娘娘仪仗的威仪所震慑，一时之间未曾回神，这才迟了行礼，还望娘娘饶恕。”
张采荷其实不是个特别坏的人，她很直白，也很单纯，说起来，舒清妩在这宫中不讨厌的人不多，张采荷却算上一个。
她这话是顺着张采荷性子说的，果然话音落下就见她眉头舒展，瞧着就要揭过。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发话，她身后的谭淑慧突然轻声开口：“舒才人小小年纪，倒是很伶牙俐齿，懂得说谎话糊弄人呢，采荷姐姐，可别被她糊弄了去。”
舒清妩低着头，微微皱起眉头，知道谭淑慧今日不会轻松放过她。
她前日突然侍寝，打的是谭淑慧的脸，她心里是很清楚的。
但她自己不喜欢出手，只喜欢借力打力。
被她这么一讲，张采荷就又变了心思，皱眉训斥道：“惠嫔妹妹说的是，舒才人也实在不懂规矩。”
张采荷的脑子实在是……舒清妩也不知她是有主意还是没主意，反正几次三番被谭淑慧挑拨的除了她就没别人了。
舒清妩心中叹气，嘴里却很是诚惶诚恐：“端嫔娘娘，臣妾绝无轻视之心，娘娘如此位高，颇得圣心，臣妾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轻视娘娘，还请娘娘明鉴。”
谭淑慧垂眸看着她，竟是叹了口气：“唉，你也不容易，想必往日在宫里的日子不甚好过，倒是极会说话的。”
她这么一说，张采荷便冷哼道：“巧言令色！”
端嫔娘娘虽不那么灵透，对太后却至诚至孝，今日宫妃都要去给太后请安，她是定不能让大家在这耽误时候。
这么一想，她回头看了一眼谭淑慧，见她对自己比了个口型，这才松了眉头。
“眼看就要到请安时候，也不好多做耽搁，但你如此不敬，不罚是不行的，就在这跪下给本宫行大礼，本宫宽宏大量，饶恕你便是。”
冯秋月站在舒清妩身前，也不等她回话，就回头小声说：“快给娘娘行礼。”
舒清妩垂下眼眸，却是屹立不动。
大庭广众之下，她若是当真跪下给张采荷行礼，宫人如何看，陛下……又如何看？
他同太后的关系旁人或许没那么清楚，她却还是略知一二的。
明明是最亲的血缘母子，却形如陌路，太后的心思陛下不肯知，而陛下的心思，太后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夹在这对天家母子之间，张采荷这个端嫔的位份已经是极限了。
陛下是什么样的性子，他最不喜被人要挟，便是母族外戚又如何？他不想给脸就不给脸，不想给这个后位，就没人能逼他就范。
如果今日舒清妩服软，陛下倒不一定会有多大波澜，短时间内却还是会被不喜厌弃。
因此无论冯秋月如何劝，舒清妩都毫不动摇。
张采荷看她骨头还挺硬，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那点气竟是去了不少，她本就不是跋扈之人，此刻倒是不想再追究。
可她后面还有个谭淑慧。
舒清妩垂眸静立，就听谭淑慧柔声道：“如此被训斥，想必舒才人心中不忿，这是怨恨上端嫔娘娘了？你也别太上心，不过就是丁点大大过错，认个错便就是了，端嫔娘娘绝不会往心里去。”
她看似劝和，话里话外依旧在挑拨离间。
张采荷如今也是骑虎难下，若舒清妩不行礼，那就是对她有怨恨。她一个主位娘娘，若是连个才人都调理不了，以后也不用在宫中做人。
“舒才人，”张采荷也沉了脸，“你这是要抗旨不成？”
舒清妩福了福，眼波流转，声音却很清亮。
“回禀端嫔娘娘、惠嫔娘娘，臣妾绝无半分不敬之心，只是兴武十二年，高祖纯皇后曾感念宫人不易，特地下懿旨宣召，命宫中诸人凡在行外，毋须下跪行大礼。”
这话一出口，在场众人全都愣住了。
兴武十二年，那就是一百六十多年前的事，高祖纯皇后是位奇女子，她曾跟随高祖南征北伐，同高祖一起奠定了大齐大半江山基业，可以说，如今的大齐有她一半。
她的懿旨，至今仍能宣召宫中，被历代皇后奉为圭阜。
不过，大家也只在年节祭天时拿出来背几句，平日里谁能把那一道道懿旨记那么清楚？
舒清妩说完顿了顿，给大家一个思考的空间，便又道：“高祖纯皇后最是慈和，也自来母仪天下，臣妾时时感念高祖纯皇后的仁慈，再看当今太后娘娘，也同样是一位慈和善良的一国之母。”
张采荷一贯直来直去的，确实没想到舒清妩能把纯皇后搬出来，现在又提及自己的亲姑母太后娘娘，一下子便犹豫了。
她是单纯些，可也不笨，到底明白舒清妩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跪，不行大礼，其实是为张采荷想，为太后娘娘着想。
这么一看，似乎特别有道理。
谭淑慧看张采荷眉头一松，知道她这是把舒清妩的话听了进去，当即心中一沉。
她抿了抿嘴唇，却是抢先开口：“采荷姐姐，舒才人如此言也是有些道理的，不过舒才人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不太言语，却未曾想竟是如此熟悉高祖纯皇后的懿旨，想来对她定是十分崇敬，日日都以纯皇后娘娘为榜样，倒是很令人敬佩。”
谭淑慧这话一出口，自己就有点后悔了。
大抵是太过急切，今日出气不成还反被舒清妩一顿反驳，她其实也有些心浮气躁。
做宫妃，自然人人都要以高祖纯皇后作为榜样，她如此一说，岂不是说她不敬先祖？
张采荷没听出来，舒清妩却是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不过她却不打算帮谭淑慧圆场，今日这一出闹剧不就是谭淑慧自己一力引导？现在弄得自己下不来台简直是活该。
然而她不吭声，却有的是人愿意奉承惠嫔娘娘。
就听冯秋月道：“惠嫔娘娘所言甚是，咱们做嫔妃的，自当时刻谨记纯皇后娘娘的遗训，时刻以娘娘为榜样，如此时候也不早，不如先去给太后她老人家请安？”
张采荷轻咳一声，这次没再坚持：“舒才人，以后还是要谨言慎行，行了，今日便不再纠结于此，当去给太后娘娘请安才是。”
谭淑慧心里有些不甘，她打断张采荷的话：“采荷姐姐，当真是仁慈和善的主位娘娘，只是……”
却不曾想，张采荷回头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
“怎么，你还要继续耽搁？”
谭淑慧被她这么一噎，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脸儿也被憋得通红。
“妹妹……不是这般意思。”
张采荷突然又笑了：“好了，都是一家姐妹，还说那些做什么？走吧。”
端嫔娘娘说叫走，这次就真的要走了。
仪仗徐徐而前，路过蹲伏在路边的冯秋月和舒清妩，张采荷目不斜视，直接过去，倒是谭淑慧低头看了一眼舒清妩。
“你倒是聪慧。”
舒清妩抬头从冲她笑，眉目妩媚多情：“谢惠嫔娘娘夸赞。”

第7章
舒清妩长什么样子，谭淑慧最清楚。
从她进宫伊始，她的美丽与妖艳就经常被宫人津津乐道。
若不是她家如今没什么正经官职，在朝中无人，便是凭借她那张脸和在柳州的才女名声，怎么也不能只当个七品才人。
但便就是如此，陛下也打破了自己的规矩，提前召幸她。
谭淑慧坐在步辇上，目不斜视，面容沉静，可心里却百转千回。
她确实不如舒清妩妩媚多情，眉目动人，却也是温柔婉约的大家闺秀，陛下怎么就瞧不见她呢？
谭淑慧心中不愉，却还不能一股脑往舒清妩身上发脾气，今日欺辱她不成，改日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不过，她可不会打毫无准备的仗。
谭淑慧淡淡看着前方蔚蓝的天，微微勾起唇角。
这不过刚刚开始而已。
因有了前面三位娘娘，刚也闹得不是很愉快，舒清妩就顺理成章走在了最后面，不用再同冯秋月笑脸相迎。
云雾扶着她，小声说：“小主，咱们惹了端嫔娘娘生气，一会儿到了慈宁宫可如何是好？”
舒清妩拍拍她的手：“端嫔娘娘不是那样碎嘴的人，她也不会为这些小事生气，你不用担忧。”
云雾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
舒清妩看她一眼，低声道：“她其实是个好性子，时间长你就知道了。”
端嫔娘娘是什么性子，宫里人人都知道，她最是不肯憋着忍着，有什么事都要当面训斥，说起来许多小宫人都很怕她。
但舒清妩如此言，云雾也就听进心里去，觉得还是自家小姐耳聪目明。
一行人约莫又行一刻时光，便来到慈宁宫宫门口。
此时的慈宁宫宫门大开，一位身着深紫色女官官服的姑姑静立于宫门口，见了来人，脸上扬起一抹浅笑。
张采荷同她很是相熟，还未等落定便朗声道：“兰芳姑姑今日可早。”
那姑姑瘦长脸，单眼皮，高颧骨，瞧着其实是有几分刻薄的。
偏就对着端嫔娘娘，方才显露出些许慈和。
“回娘娘话，太后娘娘早就盼着娘娘们来呢，臣自当要早早来迎。”
端嫔的步辇停落，元兰芳亲自上前来扶她下轿。
“端嫔娘娘今日气色真好，瞧着越发青春可爱。”元兰芳扶了她下来，还亲切地恭维两句。
待到惠嫔谭淑慧和冯秋月前时，就没那么多秀丽吉祥话了。
简单问声好，亲自搀扶下来，已算是恭敬的。
舒清妩没有步辇，也不用她扶，见她最后看向自己，只浅浅点头：“姑姑早。”
这位元兰芳是中宗在世时便入宫伺候太子妃的老人，至今已算是三朝老臣，虽只是宫中女官，却也有正六品的掌殿女官官职。
舒清妩尊敬一二，也不为过。
元兰芳看起来颇有些刻薄，可规矩是不出错的，舒清妩冲她问安，她是不敢心安理得受下来的。
只看她微微侧身，反而对舒清妩屈膝福礼：“舒才人安。”
这么一连串请安下来，时候也不算早了，元兰芳请了几位娘娘小主一同进慈宁宫，期间还对张采荷道：“宁嫔娘娘今日来得早些，已经在殿中等候。”
张采荷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舒清妩跟着前面几个娘娘一起进了慈宁宫正殿的明堂中，抬头一瞧，就看到宁嫔凌雅柔正坐在那吃茶。
她是武将世家出身，家中皆是勇武男儿，到了她这一代才好不容易得了两个女儿，自是十分娇贵。
但她到底是凌家血脉，行为皆是洒脱利落，宫里这么多人，舒清妩其实最羡慕她，也最欣赏她。
她从来不做那矫揉造作之态，名为雅柔，可性子却同雅柔相差十万八千里，是个相当利落的人。
这会儿她看几人联袂而来，便起身笑着说：“今日倒是巧，你们一同来了。”
她这一站起来，就立即显露出高挑身姿，在场众人也只她身量最好，瞧着同许多男子都有几分仿佛。
倒是有些飒爽英姿。
当今隆庆帝的后宫妃嫔不丰，便是连两位侍寝女官升上来的美人都算上，也不过就十人。
就是在整日里在宫中转悠，也碰不到个熟人，便只有一起给太后请安的时候才热闹一些。
张采荷跟凌雅柔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听见她这么说立即就嗤笑道：“你自己偷偷提前来，还不许咱们结伴。”
“你这人，就不让我说句场面话。”
凌雅柔被她这么一刺，也不生气，只请她同谭淑慧在身边坐了，又受了冯秋月和舒清妩的见礼，明堂中一时便又安静下来。
能来给太后娘娘请安的，最少也得是八品选恃，满打满算也不过就七个人而已。
她们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茶，就听外面又传来请安声，仔细听来，应当是选恃骆安宁。
往常都是第一个到的她，今日不知为何迟了些。
不过舒清妩对她一直没太多关注，如不是她好好诞育大公主，舒清妩有时候都想不起她这个人来。
此刻慈宁宫锦帘轻摇，一个小家碧玉的清秀佳人进了殿中。
她进了明堂，也不敢四下张望，倒是很恭敬地直接跪倒在地，给众人行礼。
两人不过只差了一个品级，舒清妩倒是不能安坐受礼，此刻便只得起身还了半礼。
宁嫔刚正走神，似乎没注意她的动静，倒是张采荷瞧见了，略有些不耐烦道：“好了，都是自家姐妹，弄这么些虚礼作甚。”
在这样的场合行全礼，说好听是骆安宁守规矩，说不好听一点，外面指不定又要说她跋扈。
被她这么一训斥，骆安宁巴掌大的小脸立即便白了，忙起身站在那不敢言语。
张采荷还要待再训斥几句，就被边上的谭淑慧按住了手。
谭淑慧异常温和，她看着骆安宁柔声问：“骆选恃，怎么只你一个来了，齐婕妤呢？”
与骆安宁同住一宫的婕妤齐夏函是个病秧子，一整年里一多半的时候都在生病，此刻见她不来，估摸着又是病了，谭淑慧才有此一问。
果然如众人所想，骆安宁屈膝福礼，轻声道：“回禀惠嫔娘娘，婕妤娘娘这些时日因寒症发作，精神不济，无法给太后娘娘请安，特地让臣妾代她给太后娘娘告罪。”
谭淑慧叹了口气，言语之间颇有些惋惜：“她也是可怜见的，行了，你坐吧，一会儿太后娘娘该到了。”
待众人都坐下，安静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太后娘娘才姗姗来迟。
元兰芳从雅室匆匆而出，朗声道：“太后娘娘到。”
随着她的唱诵声，诸位嫔妃起身跪下，异口同声言：“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舒清妩跪在诸人之后，耳骨轻动，入耳是一片琳琅环佩之音。
如今大齐最尊贵的女人，先帝的原配皇后，当今陛下的亲生母亲张文雁，一步一顿从寝殿内缓缓而出。
舒清妩先听一阵环佩声，再就是一股馥郁馨香的依兰香萦绕鼻尖。
一道柔和的嗓音响起：“都起来吧，赐坐。”
舒清妩跟着众人起身，浅浅坐在最后面的绣墩上，半垂着眼眸看向自己的指尖。
对于这位一辈子顺风顺水的张太后，她没有太多的期盼，也没有更多的好奇，毕竟上辈子她已经对她太过熟悉，完全不必要重新再认识一回。
但死而复生，重新再见故人，舒清妩还是觉得有些新奇的。
她不新奇这些人，她只新奇这件事。
舒清妩也不抬头，用余光往太后那边看去，就见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的繁花缎袄裙，衣裳的金银丝绣仿佛风中的云朵，在她的袖扣裙摆摇曳。
太后娘娘今岁不过刚满四十，正及不惑之年，论说年纪，其实也算不上太过年迈。
加上自小养尊处优，她如今看上去不过三十几许的年岁，是异常的青春明媚。
然先帝殡天才一年，太后就如此华丽打扮，实在是有些不太稳妥的。
但太后唯吾独尊惯了，旁人也不敢多劝阻，只要皇帝陛下不开口，就没人敢说太后奢华铺张。
此刻她头上斜簪着一只鎏金飞凤步摇，凤鸟喙中衔着一串红宝石串珠，在她乌黑的发间摇曳波动。
“几日不见，你们瞧着气色都很好，哀家便也就放了心。”
她声音轻柔，似乎是位异常慈和的长辈，在谆谆教诲不懂事的晚辈。
“无论是否有无侍寝，都要事事以陛下为先，以宫规为要，哀家知道你们都是懂事的好孩子，可莫要辜负哀家的信任。”
舒清妩微微皱起眉头，听太后这话里有话的，似是在意有所指。
果然，还不等嫔妃们出言应答，就听太后突然点名：“舒才人。”
舒清妩心中一叹，立即起身行礼：“太后娘娘，臣妾在。”
张太后垂眸看向她，见她面容明丽，妩媚动人，便只是遥遥站在那弯腰行礼，也显得窈窕翩跹，浑身上下都挑不出一丝错处。
太后端起茉莉白茶浅浅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舒才人，听闻你在宫道上顶撞主位，是也不是？”
舒清妩端端正正跪下来，冲太后行大礼，然后便起身跪在那轻声言：“回禀太后娘娘，臣妾不曾顶撞主位，只今日有幸在请安路上偶遇几位娘娘，说了几句家常话而已。”
太后眉头一竖，语气立即严厉起来：“你还敢诡辩！别以为陛下先召你侍寝，你就能越过主位嫔妃去！”
舒清妩知道太后这是借机发难，估摸着这次即使有张采荷替她说话也无用，心中思量片刻，又给太后行大礼。
“回禀太后娘娘，臣妾委屈，确实并未不敬主位，当时还有数十位宫人在场，还请太后娘娘明鉴。”
太后想拿她做椽子，也不能随便就欺辱了去，总要给个说法的。
张太后也没想她竟如此强硬，死活不肯认，手中一扬，那碗温热的茶水便直接泼洒在牡丹团花地毯上，氤氲出又一朵娇艳的花。
“你好硬的脾气，这是说哀家污蔑你不成？”张太后厉声道，“舒才人，哀家说你不敬主位，你便是不敬主位，不需要原由。”
太后这脾气，舒清妩太熟悉了。
她一意孤行惯了，不管舒清妩是服软认错还是一抗到底，结果都是一样的。
再者，前世那么多年奉承下来，也不见她对自己多喜爱半分，怜惜半分，还总是觉得她站了张家人的后位，对她百般刁难。
对于对自己完全不会有好感的人，她当真没必要多奉承，也没必要多巴结。
所以，她也不必违心说软话，想什么说什么便是。
“太后既然如此言，那臣妾便是有错，”舒清妩跪拜在那，“但臣妾并未有不敬之心，也未有不敬言行，苍天可鉴。”
往常宁嫔凌雅柔顶撞一两句，太后看她身后的凌家，不能拿她怎么样，除她之外，其他的宫妃都是捧着自己，无有不从。
倒是没成想，今日一个小小的才人竟敢忤逆她，这让太后是真的动了怒。
“你！”
舒清妩正想着她要如何惩罚自己，便听到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母后今日怎么这么大火气？这又是怎么了？”
张太后的脸色微微一变。
萧锦琛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大步进了明堂中来，看也不看跪在堂中央的舒清妩，直接往张太后身边行去。
在诸位嫔妃的行礼声中，舒清妩清晰听到萧锦琛对太后说：“母后，这么小的事，何至于大动干戈？”
舒清妩低着头，抿嘴笑了。
太后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她到底藏着什么心思，陛下难道看不出吗？

第8章
萧锦琛看望太后的次数，一月里也不过两三回。
除非太后有要事寻他，或者略有些病痛需要他亲自探望，他其实是不怎么踏足慈宁宫的，说实在的，还不如嫔妃来得勤快。
今日特地前来，且还恰好给舒清妩解了围，这就让妃嫔们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射到她身上。
舒清妩不用看都知道，大家心里肯定都在嘀咕。
不过，萧锦琛此番前来，怎么可能为了她这个刚“熟悉”一次的陌生人？
这是太瞧不起皇帝陛下，还是太看得起她舒才人呢？
舒清妩心里正在琢磨，前面几位宫妃便都已经被萧锦琛叫起，纷纷落座。
于是殿中就又只剩她跪在原地。
太后不叫起，她是不能起的。
萧锦琛的目光终于在她身上扫了一下，却如昙花一般，转瞬即逝。
太后见他突然前来，其实还是略有些高兴的，可转头就听他如此说，立即就有些不满。
但她端着母亲的架子，心里再是不满也不会亲口说，此刻只能道：“这些小事便由母后自行处置便是，皇儿今日怎么有空前来？前朝可还忙？”
她同萧锦琛太过生疏，就是想要关心他，也从来都没关心到点子上。
萧锦琛却没回她的话，只道：“今日大家都来给母后请安，原是大喜事，倒也不必计较那些细枝末节。”
旁人可能听不出来，但舒清妩一听就知道，萧锦琛这是生气了。
她们这位隆庆帝的脾气，可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好。
太后却还是一意孤行：“皇儿此言差矣，这个舒才人仗着侍过寝，竟是不敬主位，便是在慈宁宫中，对哀家也没几分尊重，该罚。”
太后娘娘如此严肃，萧锦琛却突然笑了。
“母后，舒才人好好跪着呢，朕可没瞧出来她有哪里不敬。”萧锦琛一锤定音。
张太后被儿子这么一噎，顿时应答不上来，深深吸了口气才道：“看来陛下对这个舒才人，很是上心啊。”
萧锦琛又笑：“母后对张家的表弟，不也一直很慈心？”
归根结底，张太后今日此番种种，目的都不是为了惩罚舒清妩一个小小的才人。
她是对皇帝陛下表达不满。
因此萧锦琛如此一言，她也毫不掩饰，直接就道：“陛下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勤勉于政，待有功之臣甚是宽容，可是……”
张太后顿了顿：“可是对张家，却从未见半分扶照之心。”
先帝时，太后母族是后族，是外戚，先帝为萧锦琛着想，从未扶持过张家半分。
偌大的定国公府花团锦簇，却无一人涉足朝堂，只能维持表面尊荣。
太后着急的便是这事。
虽说张采荷进了宫，也成了主位娘娘，可她毕竟不是皇后，张家的尊荣和富贵能否继续延续，这谁也说不准。
太后娘娘是单纯，却并不傻，她进宫也有二十年了，二十年里眼看许多人高楼起，又有许多人高楼榻，富贵荣华，皆在帝王一念之间。
她跟萧锦琛虽不亲，却也多少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他现在不能背负不孝的名声，还愿意维持张家的表面荣华，一旦她撒手人寰，张家的败落便就在眼前。
这一切她都不敢想。
为今之计，只有让张家的子弟能尽快步入朝堂，无论官职多大，总比在家赋闲要好得多。
是以，等陛下除了服，太后娘娘便立即起事，见陛下今日到底是来了慈宁宫，便也不再顾忌许多。
可萧锦琛却未曾考虑母后的心思，也似乎完全不知她同张家如何焦急，只柔声说：“母后，张表弟年纪还小，还是要在书院多读几年书的，还是稚嫩少年，何苦早早出仕。”
张太后眉头一皱，顿时有些不愉。
“皇儿，在你心里，是否真的没有我这个娘亲？”张太后这么说着，眼眶立即就红了。
她其实是个很豁得出去的人，当着这么多嫔妃的面，说哭就哭，这是要拿孝敬二字逼迫萧锦琛就犯。
可她却也还是不够了解自己的儿子。
舒清妩跪在堂下，就听萧锦琛沉声道：“母后，前朝的事你不懂，也不应如此插手，舅舅早早承袭一品定国公，而表弟朕也不曾含糊，直接便封了定国公世子。”
萧锦琛顿了顿，声音越发深沉：“母后，便是宗室皇族也未曾如此荣耀，这一切，无非是儿臣敬重母后。”
言下之意，他已经给足了面子，就别再给脸不要了。
如果不是就在慈宁宫，她还跪在那，舒清妩几乎都要笑出声。
皇帝陛下骂人，真是一个脏字都没有，却能让被骂的那一个浑身都疼。
果然，陛下语毕，就听太后娘娘深深吸了口气。
“皇儿……”太后顿了顿，叹了口气，“罢了，你也不容易。”
萧锦琛今日过来就是警告太后的，看她终于服软，这才意味不明松了口：“母后别急，近来朝中或有要事，等事情过去，说不得还会有转机。”
他拍了拍太后的手，突然有变成了乖顺的好儿子：“母后放心，儿子时刻记着母后的生恩，也记得舅家的鼎力支持，这些都牢牢记在心里。”
太后就立即低头抹泪：“皇儿最是孝顺，这些母后都是知道的，你这么说，母后就安心了。”
这母子俩就这么演起了母慈子孝，情到深处让各个妃嫔也都跟着抹泪，场面一度十分感人。
舒清妩心里却想：本宫还跪着呢。
似乎是听到了舒才人的心声，也或许是因为实在不想跟太后在这演戏，萧锦琛简单敷衍两句便起身。
“母后，朕还有事，改日再来给母后请安。”
萧锦琛也不跟妃嫔们寒暄两句，起身就往外走，一步都不带停顿的。
只路过舒清妩的时候，他却突然不走了。
舒清妩心里一顿，以为他要就自己今日的事说两句，却不料听他道：“舒才人，随朕来。”
舒清妩：？
她不知道陛下叫她干什么，只是被一群人用目光咒骂的感觉十分不好，便也顾不上许多，直接给太后行过大礼之后，匆匆跟着萧锦琛出了慈宁宫。
皇帝陛下今天为何来她其实心里有数，但是走得时候把她也带走，她心里就没数了。
毕竟萧锦琛从来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温柔相公，他有多冷酷无情，舒清妩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跟着萧锦琛出了慈宁宫后，舒清妩看他也不坐步辇，便也默默跟在他身后，小跑着努力跟上他的脚步。
萧锦琛刚才似乎是随口叫了她，这会儿却又只顾着自己往前走，根本不理身后跟得费劲的舒才人。
待走出慈宁宫前巷，萧锦琛才顿住脚步。
舒清妩垂下眉眼，静静立在萧锦琛身后，看起来异常柔顺。
萧锦琛突然开口问：“高祖纯皇后的懿旨，你都背过？”
这个问题，倒是不太好回答。
她一个才人，整天背高祖纯皇后的懿旨确实有些不妥，于身份不符，可若说不是，今日的行为就又显得不太合常理。
张口就能背出对应的懿旨，便是太后娘娘也不能做到。
在妃嫔面前可以时不时拿纯皇后说事，在陛下面前却是万万不可。
舒清妩顿了顿，这些懿旨是她上辈子当皇后时背过的，因为高祖纯皇后对后世女子影响颇深，她作为皇后统领六宫着实不易，有迹可循，有旧历可参照就会轻松许多。
所以，她不说条条都能倒背如流，几条常用的却也是印刻在心中，随便就能脱口而出。
原本只是为了应付一下谭淑慧和张采荷，现在却被萧锦琛一下抓住了破绽，顿时就把自己凸显出来。
舒清妩心中叹气，却不能一直沉默不语，只略盘桓一二之后，才轻轻开口。
“回禀陛下，臣妾只是前日里偶然读到纯皇后这份懿旨，觉得皇后娘娘实在很是仁慈，便也就记在了心中。”
她如此说着，声音略低了些，听起来是异常的委屈。
“谁知今日遇到这样的事，臣妾当时心急，便直接脱口而出，”舒清妩顿了顿，“陛下可否允臣妾说句心里话？”
萧锦琛转过身来，那双深邃的星目深深看向舒清妩，表情一如既往地淡然。
“你且说来，朕且一听。”
萧锦琛的声音带着让人不敢拒绝的威仪，又似乎有些探究在其中，舒清妩心中微顿，不知自己如何惹了陛下关注，却只能硬着头皮糊弄过去。
舒清妩此刻真是委屈至极，她眼中含泪，声音也略有些颤抖：“陛下，臣妾虽只是才人，家中如今也不很兴盛，却到底是书香门第出身，若是叫人知道寒冬腊月在外便要时刻跪拜，还不知要如何辱没舒家脸面。”
她一边说，一边努力带入上辈子的心态，说得那叫一个可怜巴巴，那叫一个倔强不屈。
“臣妾不才，虽只是女儿身，却也懂得威武不能屈的道理，旁人要折辱，怎么也不能软了膝盖，定要据理力争。”
说来说去，还是暗示自己不会为太后的威仪所折服。
然而她如此唱念做打，萧锦琛却依旧淡然冷漠，似乎完全没有看见自家妃嫔泛红的眼眶。
舒清妩演到这里，便不能继续再暗示下去，转而说：“但后来臣妾也自觉太过刚硬，不够尊崇主位，心里多少是有些担忧的，刚才慈宁宫中，若非陛下亲临，臣妾差一点就要同太后娘娘认错。”
“说到底，臣妾理应受罚。”
她话说完，就静静站在那，不再言语。
此时一阵微风拂来，带来四季桂飘然的馨香，也吹来些许萧锦琛身上的龙涎香。
那香味沉沉的，淡淡的，似能安抚人心，却又好似时刻窥伺人心。
萧锦琛看着舒清妩微微泛红的眼角，眼中一沉，突然笑了。
“很好。”

第9章
舒清妩微微一顿，不知道陛下这个“很好”是什么意思。
萧锦琛也不会跟她解释，他只是淡淡又看他一眼，微薄的眼皮轻轻抬着，眼尾泛着一抹令人心颤的光芒。
“舒才人，”萧锦琛薄唇轻启，突然问，“难道你不想做皇后吗？”
宫里的女人们谁不想当皇后？上辈子舒清妩想，想得夜里难安，想得疲惫不堪，最后却还是叫她赢了，最终当上了萧锦琛的正宫皇后。
正因为她当过，现在在无一丝一毫的念想。
当个吃吃喝喝，单纯享受荣华富贵的妃嫔不好吗？若是能早点升到中三位，她做个丝毫不操心的宠妃，日子便会更好过。
不过当着萧锦琛的面，话得斟酌着说，这位天命皇帝可不是好糊弄的人。
舒清妩想了想，悄悄抬头看了皇帝陛下一眼，见他正盯着自己看，便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等做完这一连番动作，就连她都想在心里夸奖自己，觉得自己演绎技巧是真的好。
“回禀陛下，臣妾进宫成为帝妃，只要能侍奉在陛下身边，陪伴在陛下身边便是臣妾最大的荣幸，也是舒家最大的荣幸。”
她轻咬下唇，声音略低，眼尾眉间却多了几分妩媚写意：“可陛下如此优秀英俊，让臣妾醉心不已，说句实在话，臣妾自也想成为陛下的妻子，将来百年之后与陛下一起写在太庙玉碟上，受后世子孙朝拜供奉。”
“若说不想，那肯定是假话。”
舒清妩说着，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显得分外紧张。
听到这话，萧锦琛莫名又轻笑一声，那笑声似是从鼻腔里发出的，带了些难以言喻的酥麻之意。
舒清妩的脸儿，一下子就红了。
萧锦琛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根骨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抬起舒清妩的下巴。
“爱妃当真？”
舒清妩眼睛下垂，红着脸不敢看向他的眼眸。
皇帝陛下那双眼睛，能看透人心，能看穿过往。
撒谎的时候，舒清妩从来不看他。
“陛下，且勿戏弄臣妾，臣妾所说皆为真心。”
萧锦琛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脸同她的贴近，那双深邃的星眸紧紧盯着舒清妩，似乎要看清她的到底是否在欺瞒。
舒清妩紧张到了极点，脸上的薄红越发鲜艳，实际上却是因为担忧害怕，怕被皇帝陛下看出些许端倪。
萧锦琛用那双略带有些茧子的双手轻轻摩挲一把舒清妩的下巴，然后又在她脸蛋上捏了一下，瞬间便放开了她。
“朕可没戏弄你。”
萧锦琛说完这话，转身大踏步离去，这一次未再叫舒清妩继续跟下去。
舒清妩蹲福恭送，待他身影消失不见，才浅浅松了口气。
一直跟在身后的云雾此时忙上前来，扶住了似有些摇摇欲坠的舒清妩：“小主……”
舒清妩拍了拍她的手：“回去再说。”
冬日天冷，宫中虽不怎么透气，可穿堂风却也顺着宫墙朝人席卷而来。
舒清妩裹紧狐裘斗篷，快步走在宫道上，往来的宫人见了她，皆蹲下行礼。
她心里埋着事，也没多做盘桓，直接便回了锦绣宫后殿东配殿。
待进了殿中，云烟立即便迎上来伺候她更衣换鞋，待整个人懒散地坐上贵妃榻上，云烟又上了热茶过来，便同云雾一起退下。
瞧舒清妩的神情，此刻应想一个人静静，不需要她们在边上多嘴多舌。
待人都走了，舒清妩便彻底撤下防备，整个人躺倒在贵妃榻上，睁着眼望雕花房顶。
今日的她说的话，见的事，遇的人都从脑中过了一遍，除去最后同萧锦琛对持那一段，其余皆无纰漏。
舒清妩长长舒了口气，心里想：最难对付的，还是这位皇帝陛下。
她浅浅闭上眼睛，仔细回忆上一世的情景。
其实一直到死，再到死而复生，她也不太明白陛下为何对她青眼有加，放弃那么多出身贵重的贵女们，偏偏选了她，一步步扶持她走上后位。
哪怕她出身平平，家世不丰，一直无所出，萧锦琛也力排众议，非要立她为后。
原来她是觉得，萧锦琛是不愿意受朝臣挟持，不愿意外戚干政，才选了身份地位最合适的她，可到了后来，他为了让她当皇后，对舒家也不是没有关照。
这个问题一直缠绕舒清妩多年，当年的她怕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没有勇气同陛下问一声。
现在的她，却也没有机会再问。
思及此，舒清妩又微微叹了口气，不管如何，今日面对萧锦琛的时候，她的回答应当是完美无缺的。
宫里除了这位皇帝陛下，旁人都不用她费这么大的心神，只他因从小便受的帝王教育，又是被先帝亲自教养，眼界和心思都是旁人追无可追。
只要打消皇帝陛下对自己的特别关注，做个普通的妃嫔，应当就不会有后顾之忧。
舒清妩理清头绪，想着短时间内皇帝陛下不会再召她侍寝，便直接叫了云雾进来，让她伺候自己睡下。
今日起得早，又出门走了那么久，她还是有些疲乏的。
云雾见她眉目舒展，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焦虑，便低声问：“小主可是无事了？”
舒清妩笑笑，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你放心，我好着呢，瞧今日陛下这般待我，这个年准会好过。”
云雾也松了口气：“刚看小主那么紧张，奴婢也还担忧呢。”
“没事，这些事就让你家小姐我操心便是了，你好好伺候我就成。”
云雾笑笑，伺候她睡下，这才轻手轻脚出了寝殿。
云烟正在外面张望，见她来了，小声问：“如何？”
“无妨，小主谨慎着，不会有事的，”云雾道，顿了顿又叮嘱，“不过今日这事一出，往后肯定会有些波澜，你记得叫小丫头们仔细着些，少说多做，在外面一定要谨慎。”
云烟也跟着松了口气：“我知道的，姐姐放心便是。”
舒清妩这一觉睡得很沉，待醒来时已是金乌高悬，璀璨的阳光透过隔窗照进寝殿内，把屏风上的翠鸟照得熠熠生辉。
舒清妩掀开帐幔，适应了一会儿正午明媚的阳光，浅浅笑起来。
说起来，如今的日子可比以前有意思得多。
云雾听见寝殿内的动静，进来伺候她起身。
舒清妩问：“正午了吧？”
云雾笑道：“小主所言甚是，午膳已经取来，正巧可以用。”
她蹲下给舒清妩穿好软底绣花鞋，然后又给她端来薄荷茶叫她润口：“如同小主上午所言，今日的午膳也很丰盛，御膳房果然很懂规矩。”
舒清妩轻声说：“御膳房的李有味可是宫里老人了，论说圆滑，就连尚宫局的赵素莲都比不上他。”
便是皇帝陛下这些时候不召她侍寝，这般好的待遇最少也能维持小半个月，所以舒清妩才说今年的年关好过。
有御膳房和尚宫局“懂规矩”，她就能得到实惠，得到便宜。
坐到膳桌前，舒清妩一眼就看到中间那道葱烧海参，瞧那油亮的色泽，应当也是出自李有味的手笔。
“很好，”舒清妩微微一笑，“冬日里食海参最是滋补，一会儿撤桌，你们也一人尝一只。”
美滋滋用完一顿午膳，舒清妩便去院中散步，锦绣宫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最起码冷风灌不进后院，正午时分还是有些暖意的。
刚用完丰盛的午膳，舒清妩也不立即睡下，上午睡了个回笼觉，这会儿她倒是一点都不困。
“一会儿去小仓库里找找，看看有没有剩余的素缎残料，我下午要做针线。”
素缎是顶好的料子，一年也不过就冬日里或者陛下赏赐时才能得，舒清妩要取素缎，一看就是有意为之。
“残料还有些，有灰色、青色和月白色，小主要什么颜色的？”
舒清妩想了想，道：“要月白的吧，做个海上生明月荷包正正好。”
一听这花纹，云雾就立即明白过来，这荷包是给陛下做的。
“是，奴婢明白了，前几日尚宫局送了年礼来，正巧有最上乘的金银丝线，奴婢也一并取来。”
舒清妩笑道：“还是你贴心。”
在院中溜达了好几圈，舒清妩竟是浅浅出了些汗，回了寝殿坐下，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透着舒服。
“下回平安脉是什么时候？”舒清妩问云烟。
云烟正坐在暖炉边烤橘子，听罢想了想：“大约在小年节后还有一次平安脉，今岁就算结束了。”
舒清妩点点头：“提前预备好红封。”
云烟把橘子剥开，一瓣瓣放到白瓷碟上，再又取来小茶壶，放在炉子上烧水。
“御膳房刚送来的玫瑰花露，小主且尝尝，冬日里品最得宜。”
配着浅浅甜甜的玫瑰香，舒清妩接过云雾做好的绣绷，坐在阳光下开始一针一线忙碌起来。
嘴里说着要好好敬重陛下，那就得有点诚意，这个小荷包虽不贵重，却是她亲手所做，年节时托人送过去，也算是她的年礼。
舒清妩的针线顶好，原本在家中就有名家教导，后来进了宫，为了恭维太后娘娘也苦练了许久的绣工，现在再用来，可谓是随心所欲，简单几针就够露出碧波荡漾。
这么一做，一下午时光就匆匆而逝，待金乌西斜，舒清妩便放下绣绷，仰头抻了个懒腰。
云烟给她在水晶杯里续了些玫瑰花露，问：“小主晚上可要沐浴？”
舒清妩最喜洁净，便是冬日也要两三日沐浴一回，她是个讲究人，自己不嫌费事，宫人们就也不觉得费事。
“今日出去转了一圈，好生出了些汗，还是沐浴吧。”
云烟福了福，刚要退出去准备热汤，转眼就听外面又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舒清妩微微抬起眉头，同云雾对视一眼。
云雾迎出去，不多时便进了寝殿内，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欢喜意。
“小主，陛下翻了您的牌子，召您今日侍寝。”

第10章
她前日才刚侍寝过。
按着萧锦琛的性子，短时间应当不会再进后宫，可此时却又翻了她的牌子，这令舒清妩略有些迷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长发，十分不解到底是那一点吸引了萧锦琛的注意。
最后她坐到妆镜前时，看着镜中美丽青春的自己，多少有了些许感悟。
“陛下还是看中我这张脸。”
她确实算是数一数二的美人，打小就漂亮，年幼时去学堂读书，也总有那少年郎看到自己走不动路。
或许对于皇帝陛下来说，长相最重要，要不然她上辈子也不能从一众嫔妃里脱颖而出，成为最后的那个赢家。
不，只赢了几年而已。
舒清妩对着镜子正在臭美，听到边上云雾问：“小主可是要换个发髻？”
她在妆奁里挑挑拣拣，最后还是选了陛下刚刚赏赐的那套红宝石头面：“用这套吧，再配个凌云髻，应当很美。”
云雾眼光极好，一听便明白，笑道：“配着这红宝石头面，怎么也要换一套衣衫，不如就穿今冬织造所新呈的冬例，有一套水红繁花缎的袄裙，上面绣的是丹桂，很配小主。”
繁花缎是顶好的料子，舒清妩穿了去侍寝也算是情理之中，显得对陛下又多了几分倾慕。
她心里打定注意，便也点头：“好，你忙就是。”
这么一番打扮下来，也不过只花了一刻，舒清妩到底青春貌美，简单装扮一番就是锦上添花。
这片刻工夫，石榴百福轿也刚到门口，舒清妩披上狐裘斗篷，依旧被云雾伺候着出了殿门。
外面等候的黄门仍然是前天的那一位。
舒清妩这两日已经把自己调整过来，此刻也有闲心同人交谈，见他恭敬等在门口，便笑着说：“有劳公公。”
那小黄门看着年纪不大，也不过才二十几许，却已经是管事黄门，应当是有些能力的。
不过宫里人很多，前辈子舒清妩也不记得陛下身边有这么一位，此刻倒是想要问一问。
那黄门倒是很客气，立即便道：“不敢当不敢当，小主称呼小的小福全便是。”
舒清妩被云雾扶着上了轿子，笑问他：“公公姓什么？”
黄门叫了起，仪仗一路往外行去。
“小的姓王，是乾元宫吉公公属下。”这王福全说着冲舒清妩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倒是个长得很清秀的青年人。
舒清妩点点头，看了一眼云雾让她打点，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陛下身边最得力的要数秉笔太监贺启苍，他自幼伺候皇帝陛下，深得陛下信任。
乾元宫中最得脸的就是他同李素沁李大姑姑，再其次就是贺启苍的两个徒弟，长得完全不同的一对双胞胎，一个叫王小吉，一个叫王小祥。
这王福全说的吉公公，就是王小吉。
他专管内宫事，因此王福全说是他属下，这里面是对的上的。
舒清妩心里记下他这个人，坐着轿子摇摇晃晃，不多时便到了乾元宫。
还是一样的路线，一样的时间，舒清妩从轿子上下来时，也依旧看到了等候在如意阁前的李素沁。
“给小主请安。”李素沁上前来，亲自扶下舒清妩。
舒清妩也很和煦：“又劳烦姑姑来等，麻烦你了。”
李素沁应她进了如意阁中，低声道：“今日陛下翻牌子早一些，敬事房那到底不是很熟悉，便早早接了小主来，晚膳便只得在这边用了。”
宫中侍寝都是有规矩的。
但陛下一年未曾召幸，前几次也只去端嫔的碧云宫和宁嫔的长春宫，这一年来便只舒清妩这个才人有幸用过两回如意阁。
所以，这么一来就出了茬子。
上一回陛下是要同她一起用膳，所以晚膳未过敬事房就提前安排了轿子，这一回他们理所应当也按上次的章程走，舒才人就只能饿着肚子来如意阁。
李素沁倒是会做人，上来就道歉，舒清妩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柔声答：“不妨事的，我平素里用得也不多，随便呈些简单点心便是。”
御茶膳房平时当然是仅伺候陛下一人，便是多了一个舒才人在如意阁没用膳，按理说也不能再额外预备晚膳的。
舒清妩也不难为她，只让她看着上便是。
李素沁虽跟她不熟，也知道舒才人性子好，最是知书达理，因此狠狠松了口气：“多谢小主体恤。”
待她退出去，云雾倒是略有些不满：“敬事房到底是怎么做事的，奴婢还以为陛下今日要小主陪膳呢。”
舒清妩淡淡笑笑，坐在雅室里调香，倒是对这事不是很上心。
“无妨，今日又不是来用膳的，侍寝才最重要，”她顿了顿，又香炉里加了一味茉莉，“过来试试，这个味道如何？”
云雾很是拿她没办法，见她一脸淡然，便只能过来听一听这舒清妩新调的味道。
略走近几步，一股悠远却又带着淡淡甜意的幽香便扑面而来，比往日舒清妩用的静宁香要好闻许多，主要是加了几分茉莉的甜味，让人一下子就觉得身心舒畅。
“很好闻，这味道很独特也很舒服，小主好厉害。”云雾立即开始吹捧。
舒清妩弯眉一笑，声音清朗：“用晚茶香加茉莉调味，确实不同寻常，待会去咱们也调一些日常用。”
云雾福了福：“是，小主这一手调香的手艺，比之以前还要更上一层楼。”
舒清妩垂眸看向桌上的博山炉，嗅着馨香味道，心里越发宁静下来。
前世她有一点闲暇时光，都用来调香制香，仿佛只有在这幽静的味道里，才能找回些许放松与快乐。
现在再闻，倒是没有那么多感慨，更多的是对香味的喜欢与领悟。
味道不过是一种辅助而已。
说到底，影响自己的，还是内心深处躁动不安的期盼。
现在的她，绝不会被这些所影响。
她的内心坚固而稳定。
调了会儿香，晚膳便被送过来，李素沁亲自过来道了句歉，给她简单介绍了晚上的晚点，便匆匆退下。
舒清妩瞧了一眼，见还特地上了两盅汤羹，并几样咸甜点心，其实比正经晚膳也差不了太多。
她简单用了几块，又喝了两碗汤，也怎么有个七八分饱。
云雾瘪了瘪嘴，瞧着还为这事不愉，舒清妩没劝她，用完晚膳略坐一会儿就要去沐浴，一会儿开始忙了，她就没心思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不过大抵是因为晚膳准备得不够仔细，沐浴时李素沁倒是更用心了，不仅给呈了平日里不常见的翠云龙翔，又备了满满一桌胭脂，甚至还特地给送了一条新的发带过来，让她沐浴之后还能打扮一二。
舒清妩便笑着对云雾说：“这宫里头的人都是极规矩的，一件事做得不对，总要拼命在后面找补，尤其是乾元宫的人，陛下多严谨一个人，他们自更不会疏懒。”
一个小误会，他们怎么也会努力消弭，不会就如此扩散开来。
云雾若有所思点点头：“小主所言甚是，所以晚膳虽潦草一些，但现在却得了实惠。”
舒清妩浅浅笑了：“你瞧为何素沁姑姑特地给送来翠云龙翔？”
云雾问：“因为珍贵？宫中少有？”
舒清妩摇了摇头：“因陛下喜爱这一味香，就是这么简单。”
翠云龙翔只在乾元宫有，燃时有袅袅升烟，仿若龙腾云翔，意境幽远。
观其形，多少有些朦胧之意，香气也是氤氲安宁的，既不刺鼻，又因有龙涎、丁香、陈皮等带了些清甜的幽静。
殿中空旷，但凡燃一会儿都能让人觉得醉意浓浓，很是舒缓。
云雾亲自燃了这翠云龙翔，让它在山石圆亭炉中上下翻飞，很快寝殿内便洋溢起另一股幽远的意境。
跟刚刚舒清妩调制的香味融合在一起，又平添三分妩媚与甜美。
萧锦琛到来的时候，扑面而来就是这么一股醉人的熏风。
舒清妩身穿牡丹粉红色的缠枝绸中衣，头上松松系着水红色儿的发带，发带边角的流苏正垂在她娇俏泛红的脸蛋边，又给她周身增添了几分媚态。
大约是听见萧锦琛的脚步声，舒清妩浅浅抬起头来，勾起因沐浴而微微泛红的眼角望了过来。
“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安。”见来人是萧锦琛，舒清妩忙起身遥遥一拜。
就连那说话的嗓音，都透着几分甜意。
似是个同心结形状的糖玩，尾部翘起来的勾牢牢勾住萧锦琛的发丝，令他不自觉往前走了两步。
“爱妃快坐。”萧锦琛声音低沉，两三步行至床边，直接坐在她身边。
他选的位置离她不远不近，似若即若离般，叫人靠近也不是，不靠近也不是。
舒清妩红着脸，还是凑到跟前去。
“谢陛下。”
萧锦琛扭头看她，见她娇羞的模样，不知道为何竟是略有些走神。
舒清妩坐了一会儿，没等到接下来的动作，只得不解地仰头看过去。
“陛下，怎么？”舒清妩柔声问。
那细细软软的小嗓子似乎含着蜜，让人忍不住想要尝一尝个中滋味。
到底是甜还是不甜？
萧锦琛垂下眼眸，把脑海中的各种思绪全都藏进深处，转身便寻了她的红唇而去。
唔，还是很甜的。

第11章
一夜疾风骤雨，雨打海棠，仿如冬去春来，芬芳满园。
舒清妩也不知萧锦琛从何时这么有热情的，大抵是因为上次醉酒时有些热烈，所以便放纵开来，不再如以前那般温存。
如此说来，竟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美妙滋味在其中。
待过了子时，萧锦琛起身待离开如意阁，舒清妩便赶紧过来伺候他更衣。
萧锦琛顿了顿，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味不明的光。
舒清妩不太看得明白，只问：“臣妾哪里做得不好？”
萧锦琛浅浅勾起唇角，顺手帮她拉好略有些歪的衣领，遮住胸口一片荧光：“无妨，是朕还得再接再厉。”
舒清妩：“？”
她觉得自己听懂了，又仿佛没听懂，愣在那好半天没回身，直到萧锦琛走得瞧不见了，她才发出一声吃惊地叹息声。
“这怎么，性子完全不同了？”舒清妩疑惑地坐回床边，呢喃自语。
前世萧锦琛从不会对她如此调笑，不用说调笑了，便是逗趣的话都鲜少说，两口子坐在一块，大抵都是谈宫事国事，闲话一句都没有。
舒清妩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实在没什么头绪，便也摇了摇头不想再去纠结。
云雾端了水来，伺候她简单擦洗片刻，然后舒清妩便安安稳稳睡下。
劳累大半夜又出了一身汗，这一觉就睡得特别沉，睡得特别香。
次日清晨醒来，舒清妩略躺了一小会儿就掀起床幔，瞧见外面天色还暗，估摸着自己是起早了，便也轻轻起身，趿拉着软底鞋行去窗边，遥遥往外望去。
此刻的乾元宫还正安静，院中只有星星点点的宫灯照耀青石板路，一派云雾袅袅间，是她很少能见的乾元宫清晨。
从如意阁二层的隔窗处只能看到下面的小花坛和远处皇帝寝宫飞檐的一角，再多就什么都望不见了。
即使如此，舒清妩还是看得很认真，仿佛要把这景色记进心中去。
云雾似听到了她的动静，轻手轻脚进了寝殿来，见她衣衫不整坐在窗边，忙过来给她披上外袍。
“小主穿这般单薄坐在窗口，可是不爱惜自己。”
舒清妩没说话，依旧看着窗外安静的清晨景象。
云雾温了茉莉香片过来，叫她润润口：“小主瞧什么？”
舒清妩浅浅吃了口茶，好半天才道：“你瞧，长信宫的每一日都是不同的，却又是相似的。”
云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能看到空空荡荡的小花园，旁的什么都瞧不见。
她没说话，只去忙着给舒清妩熨衣裳，舒清妩的目光则缓缓落在立在那的红杆宫灯。
那宫灯是琉璃六面宝葫芦灯，样式简单，却很明亮，夜晚若是手执一盏，能看到很远的路。
宫灯六角处都挂有灯穗，此刻正在微风里细细摆动。
舒清妩眯起眼睛，仔细看着那灯穗，其中的一条似乎略有些歪，跟另外一条牵连在一起。
在灯影的照耀下，仿佛并肩的良人。
跟前世一模一样。
前世她是年后才侍寝，那会儿已经快出了元月，新年的喜庆也略有些淡漠。
作为一个女人，舒清妩对那一夜记忆还是很深刻的。
个中细节暂且不提，同往后的每一次那般温存缱绻，倒是次日清晨她早早醒来，也是坐在这个位置，眺望那同一盏宫灯。
就连灯穗，也一模一样纠缠在一起，什么都没有变。
舒清妩收回目光，低头又喝了口茶，入口是茉莉馥郁清雅的香气。
或许，长信宫立宫百年，过尽千帆而不倒，它从来都不曾变。
会变的，只有她们这些孤独行人。
舒清妩不叫云雾来，自顾自起身在边上的书柜里选了一本《食宪鸿秘》，便坐在窗前品读起来。
悠闲看了两章，天色便明媚起来，熹微的晨光照进屋中，衬得光影中的美人如梦如幻。
云雾见她放下书，过来伺候她更衣：“不知道为何，奴婢瞧着小主比以前美丽许多，近来总是看得移不开眼。”
舒清妩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蛋儿，笑意盈盈道：“你这丫头，惯会巴结我。”
云雾弯腰给她系上腰带，最后挂上玉佩和香囊。
“真的，奴婢没胡说，小主如今瞧着眉目舒展，身上自是一派春风和煦，大抵是因此才显得更为耀眼。”
舒清妩听了她的说法，不知为何竟觉得颇有几分道理。
大概是身上没那么多压力，也不时时紧绷着自己，面目上更舒展一些，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舒清妩还是打趣她：“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回去还有赏。”
云雾知道她同自己逗趣，便也不急着辩解，只福了福：“那奴婢就先谢过小主。”
待舒清妩打扮完，还没下楼，就听李素沁的声音在寝殿外响起。
“小主可起得早，早膳已经备好，臣请小主移步明堂。”
舒清妩到底不是头一回侍寝，今日倒是不觉得特别疲累，除了腰上略有些酸痛之外，行走都很自如。
她由云雾扶着出了寝殿，客气地先虚扶起李素沁：“有劳姑姑了，每回来都要麻烦姑姑。”
李素沁脸上挂着和煦的笑，瞧着是异常的慈眉善目：“小主哪里的话，臣还巴不得小主日日都来呢。”
她上前来，略有些亲昵地搀扶起舒清妩另一边胳膊：“昨日陛下口谕，道要给小主厚赏，臣想着自己同小主眼光兴许不同，便来问一问小主喜欢什么样的物件。”
李素沁若是客气起来，真是叫人心里头舒舒服服，如同冬日里饮进一杯热茶，妥贴入心。
“姑姑的眼光自是极好的，”舒清妩略有些迟疑，“我怎么好在乾元宫指手画脚，全凭姑姑做主便是。”
李素沁抿嘴笑笑，知道她一贯谨慎，便只低声道：“既小主信任，那臣便勉励为之，昨夜用的翠云龙翔小主可喜欢？”
舒清妩心中一动。
“那味道倒是极好，姑姑很有品味。”
李素沁声音更低：“哪里是臣有品味，还是主子们喜好高雅。”
这话说完，李素沁便不再言语，待下了楼来，舒清妩一眼就看到桌上摆了一个洁白的瓷瓮。
李素沁道：“想来小主这几日十分辛劳，特地让御茶膳房早早炖上的山药红枣鸽子汤，小主且多用两碗。”
舒清妩笑道：“多谢姑姑，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云雾过去送李素沁，红封自然是不少的，回来便道：“姑姑收了。”
舒清妩点点头，自顾自用完一顿丰盛的早膳，那汤也没浪费，连着用了三碗，身上都觉得热乎起来。
用完早膳，待坐上石榴百福轿，这一次的侍寝就算结束。
舒清妩坐在轿中半阖着眼睛，准备回了宫中再歇下，却不料行至半路，轿子冷不丁停了下来，弄得舒清妩差点没坐稳。
她睁开双眼，就听外面传来云雾的嗓音：“怎么回事？”
不多时，就又听到王福全的细嗓子：“云雾姑娘，前面似是有宫人昏倒，挡住了宫道，不如咱们绕路吧。”
宫中自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坐在轿子里的是主位娘娘，大可不必绕路，直接撵走便是。王福全此刻也是替舒清妩着想，在她这个位份上，还是不要多管闲事。
不过舒清妩却突然想起早年一桩事由，此刻倒是没多盘桓，直接道：“过去瞧瞧吧。”
王福全顿了顿，答：“是。”
轿子又重新走动起来，舒清妩掀开轿帘，就看云雾凑在边上，低声道：“小主，奴婢瞧着像是郝美人。”
舒清妩轻轻应一声，表示知道了。
若不是今日偏巧遇上，她也记不起来这件事。
郝美人也是同她一起入宫的，不过长得也只勉强算得上是清秀而已，加上家世不丰，性子也不那么爽快，在宫里的日子可以用艰难形容。
旁人都说她运气好，跟着好名声的惠嫔谭淑慧住在碧云宫，舒清妩原也以为如此。
可现在想想，她的命是真不好。
她记得，早年她还是下三位的小主，却因陛下青眼颇为红火，也只她同凌雅柔从不阴阳怪气，也从未巴结攀缘，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
舒清妩不知道她们是本身淡然还是如何，但能同她寻寻常常说说话，也已十分难得。
为这一次探望，舒清妩现在去救她一救，也无不可。
若非如此，郝凝寒此番未迅速得到医治，往后身子便一直不太爽利，半年之后还是撒手人寰。
无论怎么说，都是一条命。
舒清妩不能不管。
石榴百福轿往前略走了片刻工夫就停下来，舒清妩下了轿子，抬头就看见郝凝寒躺在冰冷冷的青石板路上，她身边只她的宫女豆蔻在哭。
路过的宫人一个个躲闪开来，没有一个敢上前招惹。
舒清妩微微皱起眉头，也不看王福全担忧的目光，直接便上前两步行至郝凝寒身边，蹲下身来伸手试了试她额头。
入手一片滚烫。
豆蔻这会儿才瞧见她，立即哭着给她磕头：“舒才人，求您救救我家小主吧。”
舒清妩叹了口气，低声道：“她这风寒一看便有些时候，怎么还是出了宫来？”
豆蔻咬了咬下唇，只一味给她磕头，其余的话什么都不敢说。
舒清妩知道她说不出什么来，便起身叫了王福全到身边：“福公公，今日还得劳烦你，既然碰上了，怎么也得帮一帮才是。”
王福全有点为难，石榴百福轿是专门送侍寝妃嫔的，此刻送一个昏倒了的美人，可从没这样的规矩。
云雾上了前来，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过去，王福全这才松口：“舒才人，小的可是看您的面子。”
舒清妩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这边就让豆蔻、云雾以及王福全一起扶起郝凝寒，把她送到轿子上。
郝凝寒已经烧糊涂了，这会儿是人事不知，被宫人怎么折腾都没醒来。
待郝凝寒坐稳，舒清妩便叫了豆蔻和王福全在跟前：“福公公，今日得劳烦你去送一送，不过不用送进宫里去，只在后门停罢便是。”
“豆蔻，你提前回宫里叫人，把自家宫里的宫人叫两个出来，可勿要惊动前头的主位娘娘们。”
她这么安排已经是最好的了，豆蔻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嘭嘭嘭”就给她磕了三个头。
大恩不言谢，她一个谢字都没讲，跟着石榴百福轿小跑着走远。
云雾扶着舒清妩，给她拢了拢狐裘披风。
“小主也是好心。”
舒清妩淡淡笑了：“有些人还是要帮一帮的，否则我也同她们一样了。”

第12章
送走郝凝寒，舒清妩知道后头有太医院出手，毋须她再操心，便领着云雾自顾自回了锦绣宫。
因着今日不怎么困，天气又很好，便坐在院中烤着熏笼，认真做那海上生明月荷包。
不料她没做多一会儿，冯秋月就又穿过月亮门，往后殿行来。
舒清妩瞧见她，立即把手中荷包放在笸箩里，起身迎上前去。
“姐姐怎么有空过来？”舒清妩福了福，笑道。
她今日的气色是极好的。
便如同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上面晨露垂垂落下，带来一阵馨香与醉意。
冯秋月轻轻掐了一下手心，大抵知道她为何一日比一日气色好，心里头苦涩至极，面上还要恭维。
“妹妹真是越发娇艳，可见人逢喜事精神爽，姐姐特地来给你道喜的。”
冯秋月上了前来，亲昵握住舒清妩的手。
舒清妩心里头自也是高兴的，这份高兴并非来自陛下的宠爱，而是因宠爱可以让人不敢小觑。
在这繁华锦绣的宫闱之中，宠爱虽易招惹是非，容易被人构陷，可也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若是什么宠爱都无，遭到陛下厌弃，便她仍是皇后，那日子也是生不如死，她是亲自尝试过的。
这宫里人人都跟红顶白。
便是如此，巴结奉承的也大多都是宫人黄门，最多也就是下三位的小主，像冯秋月这种中三位妃嫔巴结下三位小主的，舒清妩只见过她一个。
旁的主位娘娘恨不得拿她当眼中钉肉中刺，她倒是不要脸皮，巴结起来嘴巴很是利落。
她巴结，舒清妩就这么听着，也跟没脑子般一起附和，到最后冯秋月自己坚持不下去，自然便会告辞。
这会儿听冯秋月这般说，舒清妩浅浅一笑，领着她坐下来：“姐姐说笑了，妹妹蒲柳之姿，哪里及姐姐半分，姐姐才是花中牡丹，娇艳天成。”
冯秋月一听牡丹两个字，立即变了脸色：“妹妹可别胡说，咱们哪里堪得牡丹花王的美称。”
宫里如今唯一敢说喜欢牡丹的，只有慈宁宫那位太后娘娘。
舒清妩又笑，声音灵动可人：“咱们自家宫里说说，又不会传出去，姐姐莫怕。”
她捏了捏冯秋月的手，顿了顿又道：“再说了，宫里人人都盯着坤和宫那把凤椅，没人不想再往前走一步，姐姐可别说自己没这份心。”
冯秋月被她这么一看，心里顿时一慌，想要抽回被她捏住的手，却发现被她紧紧握在手心中，怎么也抽不回来。
“也就只私下说说，可勿要出去多嘴。”冯秋月小声嘀咕。
舒清妩淡淡一笑：“姐姐今日能来给我道喜，妹妹心里实在开怀，不如中午妹妹做东，请姐姐留我宫中用膳？”
她宫里的膳食按理说不如冯秋月的好，毕竟差着位份，御膳房再怎么踩高捧低，也不可能做得太过分。
冷碟热碟数量上或许还是按份例来，但菜色和掌勺的师父，一定能叫人一口就品尝出区别来。
舒清妩有点懒得应付侍寝一次就过来“道喜”一次的冯秋月，决定釜底抽薪。
用御膳房来打脸，最合适不过。
冯秋月原本只想同她套套近乎，说几句吉祥话便走，可见她一脸真诚，不知怎么竟有些犹豫了。
若让人知道她巴结自己宫中的下三位才人，还要让人家请她吃席，还不知要被怎么笑话。
这么一来二去，冯秋月心里天人交战，倒是没立即应下。
“这到底不太合适，不如今日姐姐我做东，给妹妹贺喜？”
舒清妩抿了抿嘴，正想在加一把柴火，就见一个杂役宫人匆匆从侧门进来，在云雾耳边低声说几句。
云雾看了一眼神态自若的舒清妩，冲冯秋月先福了福：“回禀小主，陛下赏赐到。”
舒清妩忙一脸惊喜起身，对脸都憋红了的冯秋月道：“姐姐，您看这……”
她得亲自接赏，宫里还得准备一番，冯秋月心里是不痛快到了极点，只能勉强说一句：“你有事先忙，咱们改日再聚。”
舒清妩福了福，一边叮嘱云雾把乾元宫的人请进来，这边亲自送了冯秋月至月亮门前。
“姐姐慢走，回头有空妹妹再去同姐姐请安。”
冯秋月点点头，也不同她多寒暄，自顾自回了前殿。
待月亮门紧紧关上，舒清妩才领着云雾回了寝殿，先备好地垫和红封，乾元宫派来的黄门便已经停在殿门口。
来着是个瞧着二十几许的白面青年人，长眉凤目，唇红齿白，颇有些女娥眉风姿。
倒是个长相极为俊俏阴柔的人。
舒清妩认识他，前辈子还略有些熟悉。
见他亲自来了，舒清妩先笑道：“有劳吉公公亲自跑这一趟，说起来是我的福运。”
王小吉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也是心腹，他这张脸在宫里颇有些脸面，走到哪里都要被客气说一句吉公公。
他大概没想到舒清妩还记得他，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吃惊，反而淡淡道：“舒才人好记性，臣王小吉给小主请安。”
舒清妩虚扶一把，然后便道：“宫里人人都记得吉公公。”
王小吉是个说话办事颇为利落的人，他也不是很爱笑，顶着那张好皮囊，却是个冷面冷心人。
他掌管内宫事，同妃嫔多有接触，却是个油盐不进的主，任谁巴结都是没结果的。
“陛下赏赐。”
舒清妩在软垫上跪下：“臣妾领恩。”
王小吉朗声道：“赐锦绣宫才人舒氏繁花锦两匹，螺钿嵌宝九奁盒一套，金镶玉如意一把，蓝宝镶嵌团花头面一副，香料一匣，银百两，钦此。”
这一次的赏赐太丰厚了，王小吉说完，舒清妩自己都愣住了。
萧锦琛是个特别冷清的人，他很少表达喜欢或者不喜欢，对嫔妃也没有特别大的喜怒之分，但是对于自己略有些好感的人，却也不怎么吝啬。
舒清妩觉得自己上辈子还是颇得萧锦琛满意的，因此她的赏赐一直比别人好，位份也比别人升得快，最后率先当了皇后的也是她。
虽因为身体的缘故一直没有子嗣，但该有的她都有了，也曾在午夜梦回之间，思量自己是否便是皇帝陛下心中的良人。
然时光流逝，命途多舛，他们到底也无法携手到最后。
少了牵绊和真心的信任，随着一桩桩一件件的小事而破灭，到了最后，她一无所有，孤孤零零在坤和宫死去。
上辈子她也曾风光过，也曾盛宠过，也曾光芒万丈，也曾花团锦簇。
然而繁华落尽，枯木无春，她才明白企盼一个帝王的真心和信任，是一件多么可笑又可悲的事。
现在她能得一世机缘，重生而活，是苍天对她的恩赐，也当是她弥留之际求神拜佛的虔诚因果。
所以她想开了，看开了，对陛下不再如以前那般小心翼翼，言行之间多了几分魅惑，多了些许漫不经心的引诱，却反而得了比上辈子更多的关注和恩赏。
舒清妩弯腰，冲乾元宫方向磕了个头，嘴角勾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男人都是贱骨头。
越是漫不经心，越是牵挂惦念。越是恭敬贤惠，越是冷心冷清。
“臣妾，谢陛下隆恩。”
皇恩浩荡，浩荡皇恩，便是真心。
王小吉挥挥手，身后的黄门陆续进门，把那些赏赐一样样放在供桌上。
他自己则亲自上前，搀扶起还跪在地上的舒清妩。
“小主毋须多礼，臣先恭喜小主，这就告退。”
舒清妩亲自递了个红封过去：“多谢公公。”
这种红封是一定要收的，他若不收，就是给舒清妩没脸，现在宫里最红的就是这位不显山露水的舒才人，王小吉也不会故意得罪她。
不过接了红封，他也是不乐意欠人情面的。
“小主，那两块繁花缎是陛下亲口赏赐的，眼看就是小年，小主可趁早准备着些。”
他说完，也不等舒清妩回答，自顾自便退了出去，领着手下一群小黄门浩浩荡荡走了。
舒清妩站在门边看他远去，然后才转身回了明堂，在那一桌赏赐里看过。
这些赏赐里，别看那繁花缎亮眼，别看蓝宝头面漂亮，最贵重的其实是那把金镶玉如意。
在宫里，如意可不是随随便便的赏赐之物，刚王小吉亲自跑一趟，虽没点出来，但舒清妩也是知道的。
大约过了年，她就能再往上升一升。
如意，如意，就表示陛下很满意。
舒清妩拿起那把玉如意，在手里仔细看过，发现不是什么大师手笔，只是普通的雕花工艺，这才略松了口气。
“想来也是常规的打赏。”舒清妩低声嘀咕。
云雾看了看那副头面，又激动地看了一眼玉如意，最后才走到繁花缎前，再轻轻摸了摸上面的绣纹。
这两匹繁花缎是一样的颜色，都是浅水红色的并蒂莲暗花缎，阳光那么一照，立即流出细碎的光影。
这要是做成冬日的礼服最是宜人，眼看还有几日便到小年宴，这两缎子来得真是时候。
舒清妩问：“往常咱们寻的织绣宫女，近来还有联系吗？”
她们每宫都在织绣所有相熟的织绣宫女，舒清妩原认识一个手艺极好的大宫女，姓陈，以前若是有什么加急的衣物，都是寻她使银子做。
她记得陈宫女性子不错，对她也一直很尽心，这一次还打算寻她。
云雾福了福：“还有的，昨日才去问过小主今岁的新貂绒斗篷，她说很快就能做完了。”
貂绒狐裘之类的皮料不是她亲自做，也是找关系好的专职宫女做的，倒是不耽搁时候。
舒清妩点了点那两匹料子：“还是去寻她，让做蝴蝶袖方领对襟短袄并百褶马面裙，马面亮面用那块存的并蒂莲满绣绣品，请她辛苦一些，赶到小年夜赶制出来。”
云雾一听就笑了，知道她这是有心在小年宴上出风头，立即欢欢喜喜退下。
舒清妩站在光阴明媚的明堂中，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金镶玉如意。
如意吗？

第13章
碧云宫中，正是一派热闹景象。
端嫔娘娘早起突然嫌弃前院凋敝，于是她身边的姑姑张桐便命人去尚宫局，叫了花匠过来在小花坛里重新栽种一品红和君子兰。
这两种都是能耐得住冬日寒风的，最起码不会立时枯萎，倒是能满足端嫔娘娘的要求。
可前院这么忙起来，张采荷又有些不高兴。
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总是觉得不安稳，便是在花厅里跟小宫人们踢毽子，也不太尽兴。
玩了没多一会儿，她便嘟着嘴把毽子一扔，坐在矮榻上埋怨道：“没意思。”
小宫人们吓得跪了一地，被刚进来的张桐赶出去，花厅里一下子便安静下来。
“娘娘这是怎么了？”张桐声音轻柔，过来给她倒了一盏紫苏熟水，“若是外面吵到娘娘，咱们便去御花园里玩，那边的梅花林和竹林都很漂亮呢。”
张采荷却没多言，只扭头看向窗外。
冰裂纹窗楞映射出外面繁忙的景象，宫人们一个个都战战兢兢，生怕惹她不快。
“姑姑，为何表哥还不来看看我？”张采荷低声问。
张桐顿了顿，压下心中的心疼，只能劝她：“娘娘，到了年根底下，没过几日陛下便要封笔，此时是极为忙碌的。”
她说着，看张采荷眉头紧蹙，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陛下便是想来看您，也没得空闲的。”
张采荷立即就撇了撇嘴，做出一个要哭不哭的样子：“表哥没时间来看我，却有时间去见那小狐狸精，这不是刚刚又召她侍寝了。”
张桐张张嘴，却是问：“娘娘这是哪里听来的，没有的事。”
张采荷立即起身，凶巴巴看向张桐：“姑姑，你又叫人瞒着我，什么都不叫人告诉我！”
她这么一生气，嚷嚷起来，外面的宫人也有些慌张，立即就吓得跪了一地，谁都不敢动了。
张桐最是知道她的脾气，此刻过来轻轻拍了拍张采荷的后背，让她把小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
“小姐，嬷嬷不让小姐知道，还是怕你伤心难过。”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眼看就要过年，等开开心心过了年，再知道这些也无不可。”
张采荷眨了眨眼睛，眼角滴落两滴泪水，她不敢叫嬷嬷看到，自己偷偷蹭在她衣服上。
张桐看她如此，心里更是心疼难受。
她们家小姐从小金枝玉叶，被国公和夫人捧在手心里，哪里受过这等委屈？
可如今是在宫中，进了宫他们才知太后同陛下是什么样的关系，小姐夹在这一对天家母子之间，日子能好到哪里去。
陛下也不可能对她多几分真心。
小姐盼望的，曾经幻想过的，已经成了空。
但谁都不敢跟张采荷说，一个个围在她身边，只能尽力让她高兴，让她每日都开开心心的，便是宫人都在私下说她铺张跋扈，说她仗势欺人，她们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只要她开心便是了，嘴长在别人身上，让她们随便说去吧。
因此乾元宫如意阁的那些事，张桐特地禁止宫人告诉她，不让她知道分毫。
千算万算，还是让她知道了。
张桐心里略有些不愉，嘴上却还是柔和劝她：“娘娘，陛下到底是一国之君，是九五至尊，他前朝那么多朝臣，总得给各家俩面，有些时候也不是按心意而活。”
这话已经算是欺君，却意外对张采荷有效果。
张采荷小声嘀咕：“狐狸精家里可在朝堂没人。”
张桐顿了顿，又说：“娘娘且是不知，舒才人家中虽朝中无人，这些年却也因家中多有先生在朝中颇有些学生门人，并非真的一人都无。”
“明年便要春闱，陛下也是看在舒家书香门第的份上，对舒才人多有扶照，说到底也是给读书人面子。”
她这话就很是谬论了，若真的给读书人面子，其实应当去关照宠爱冯秋月，毕竟她父亲现在是正清书院的山长，可谓是桃李满天下。
但张采荷是一根筋，她几乎想不到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被张桐这么一说，顿时就开怀了些许。
“当真？”她抬起头，眼巴巴看着张桐。
张桐伸手帮她理了理散乱的发髻，慈爱地说：“当真，嬷嬷什么时候骗过你？”
张采荷眨眨眼睛，似乎是听明白了张桐的话，立即就又高兴起来。
“这么说，表哥还是惦记着我的。”
张桐心里难受，面上却越发慈爱：“是呢娘娘，您同陛下青梅竹马，陛下又怎会弃您于不顾呢？”
张采荷把头重新埋在她肩膀上，浅浅笑了：“这就好。”
张桐轻轻顺了顺她的发髻，眼中却有几分凌厉。
待张采荷用过午膳睡下，她便叫来张采荷的贴身大宫女桑叶和梅香，点了她们几句。
梅香想了想，低声道：“姑姑，这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上午时娘娘道无趣，奴婢便陪她出宫去了御花园，有几个嘴碎的宫人在那多话，兴许是让娘娘听着了。”
张桐皱眉道：“以后出门在外，不比自家宫中规矩森严，若有那不懂事的小丫头嘴碎，打发了便是，万不能有第二回 。”
桑叶与梅香福身退下，张桐回了寝殿，静静守在帐幔外。
下午时分，冷风呼啸而至。
张采荷醒来时，外面的花都已经换好，碧绿嫣红的模样甚是喜人，也让她心绪开怀不少。
在花厅中略坐了一会儿，就听外面传来熟悉的嗓音，应是谭淑慧过来寻她玩。
张采荷笑着等她进了花厅，免了她的礼，便皱眉道：“怎么瞧着不是很欢喜的样子？”
谭淑慧看了一眼在殿中伺候的桑叶，又想起进来时张桐在门口忙晚膳的事，这才坐下来，语调颇有些低沉。
“今日一件巧事，偏偏就被舒才人瞧见，我可很是闹了个没脸。”谭淑慧越说越委屈，竟是低头抹泪。
张采荷一见，立即就道：“你且细细说来。”
谭淑慧就低声道：“这几日我也是在忙年节的宫宴，根本没关注过自己宫里人，也不知那郝美人怎么就好端端生了风寒，偏巧又不跟我这个主位娘娘禀报，我自然是无法知晓得。”
她如此说来，顿了顿继续道：“这也就罢了，我这个人你是知晓得，总想着她位份低，想抬举她，今日就安排她替我去尚宫局走一趟，把宫事折子递给素莲姑姑，也好能得几分脸面。”
如今太后娘娘总管宫事，但她又想抬举自己的亲侄女，便把宫事分给三位嫔娘娘，当然，宁嫔那里都是些琐碎事，到了端嫔这里就很要紧了。
今岁的小年宴太后就是亲自交给了端嫔，好让她在陛下那狠狠出一回风头。
不过端嫔从小被家里娇惯长大，什么管宫之事统统不会，便让惠嫔协理，主要的事其实都是惠嫔在操持，最后她在折子上行印罢了。
惠嫔说的折子，她也记得，是安排尚宫局准备百禧楼用软椅的。
张采荷道：“你就是心善。”
谭淑慧一听这话，立即就泪盈于睫，委屈得不得了：“也就你念我的好，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心思，那郝美人也不说自己病了，接了折子就出了门，就这么昏倒在半路上。偏巧，就被从乾元宫回来的舒才人碰见，你说这巧是不巧。这还不是最巧的，最巧的是舒才人好心肠，特地让宫人用石榴百福轿送了郝美人回宫，这么一来，宫里人人都知道我作贱郝美人了。”
这一句话，卖了两个人。
张采荷一听就觉得郝凝寒很有问题，心机太深，又觉得舒清妩多管闲事，自以为得宠便管了旁宫的事。
脸色一下子就难看起来。
她同谭淑慧都是主位，因端嫔的位份比惠嫔要高半品，实际上碧云宫的主位应该是她端嫔娘娘。
给谭淑慧没脸，就是给碧云宫没脸，也就是给她没脸。
这么一想，张采荷就更生气了。
“这么些个人，一整天就是事情多，怎么就不叫人省心。”这话说得，仿佛她是这长信宫的正经主人一样。
谭淑慧垂下眼眸，轻轻叹了一句：“是啊，我刚已经亲自请了太医来，太医也道郝美人并无大碍，养几日便是了。”
张采荷道：“养着吧，既然她身子不好，小年宴也不用去了。”
“这，怕是不太好吧，”谭淑慧略有些迟疑。
张采荷拍了拍她的手，语气颇有些坚定：“你放心，在宫里本宫还没怕过谁，好了，这些你都不用操心，把小年宴办得漂漂亮亮惹人闹闹才是最要紧的。”
谭淑慧回握住她的手：“知道了，你也放心便是。”
锦绣宫中，舒清妩依旧在做那荷包，云雾从外面近来，在她身边福了福。
“小主，料子送去了，陈姐姐道不用绣纹，两日便可做好，一定让小主满意。”
舒清妩点点头，淡淡道：“这就好，这一次也是凑巧，那素缎下回得早些裁，可不能这么赶了。”
云雾点点头，道一声知道了，过来瞧她手里的荷包：“小主您的女红瞧着更上一层楼，这绣纹真漂亮。”
舒清妩叹道：“练的时候太久了，自然比以前好的。”
此时的乾元宫内，萧锦琛突然被噩梦惊醒，他猛地坐起身来，皱眉看着自己汗湿的手心。
他的手很大，纹路也很轻，却依旧强劲有力。
“那是谁呢？”
会有谁对他如此怨恨，会有谁如泣如诉对他说：“陛下，您从未信任过臣妾吗？”
为什么要突然做这个梦呢？
萧锦琛想不明白，也无法探究，可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却时刻提醒他。
找到她。

第14章
后面两日，宫里风平浪静，倒是没什么八卦要听。
舒清妩每日都吃茶绣花，偶尔打打牌九，跟宫人们在院子里投壶，日子特别安逸。
但到了二十二日下午时，织绣所那边还没递来消息，云雾就有些着急了。
她跟舒清妩道：“小主，不如奴婢去瞧一瞧，若是衣裳做好了，奴婢便可直接取回。”
舒清妩也觉得事有不对，便道：“你去吧，再领迎竹一块儿去领晚膳，回来晚了了路上黑。”
云雾福了福，立即就退了下去，换了云烟伺候在舒清妩身边。
“小主，”云烟低声道，“陈姐姐一向很规矩，她答应的事一般不会有错，但今日衣裳未曾送来，瞧着似乎是有些意外。”
舒清妩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这一世因她提前承宠，许多事情都变了，跟上一辈子完全不同，所以她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那些未知虽很令人迷茫，却也更令人好奇。
她还按着上一辈子的记忆来活，显然是不行的。
“你倒是细心，便去把原来准备的那身礼服寻出来，提前整理妥当也无不可。”
云烟福了福，先去吩咐小宫人们忙碌礼服的事，这边又跟舒清妩说：“小主，云雾姐姐同陈姐姐维持关系已有年余，这一年里，虽咱们是花钱买活，但陈姐姐也一直尽心尽力，从未有过懈怠和轻慢，人品尚且能观。”
她长得喜庆，一直都是笑意逢人，却也是极为聪慧伶俐的。
陈宫女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的性格会如何行事，云烟都看在眼中，并且一一记下。
这一点很好，也很值得舒清妩骄傲。
她抬头看了看站在一边的云烟，看她小脸儿微红，也不由笑起来。
“你做的很好，晚上赏你一碗玉米甜羹。”舒清妩捏了捏她滑嫩的小脸蛋，倒是不怎么为礼服发愁。
既然有人不想让她穿新衣服，她就特地挑旧衣穿罢了，脸面这事，她早就不在意，怎么能让对手不愉快才是最棒的。
繁花缎是御赐，织绣所再大的胆子，也不敢随意破坏御赐之物，只能拖延一两日，让她赶不及穿着高调亮相罢了。
云烟略有些担忧：“那一身虽也不是很旧，到底只是普通的素罗，瞧着也很素静，是否太不相合？”
舒清妩摇摇头，笑得意味深长：“无妨，便是天仙下凡，其实陛下也瞧不出来，哪还能看到旁人穿的什么样的衣裳？”
云烟一想也是，顿时就放下心来，安排晚膳去了。
果然，不多时云雾便回来了。
她脸色很不好，皱着眉瞧着异常不愉，跟在身后的迎竹也憋着嘴，看样子是在织造所受了委屈。
舒清妩把绣了一多半的荷包放回笸箩里，拍拍手起身，边走边问：“呦，这是怎么了，怎么要哭鼻子了？”
被她这么一打趣，原本憋在眼眶里的眼泪又被逗了回去，云雾噗的笑了一声，略有些撒娇道：“小主！”
舒清妩让她扶着自己，慢条斯理往寝殿里去。
“一看你这样子，就知道衣裳取不回来，人家定是说来不及，答应的不做数。”舒清妩道。
云雾一愣，很是有些不可思议：“小主，您怎么说得一字不差。”
舒清妩笑笑，很是轻松写意，她指了指正忙活晚膳的云烟，低声道：“刚云烟都说了，她觉得按陈宫女的性子做完肯定能给送来，既然没送来，就一定是没做完。”
“她只是织绣所的一个大宫女，上面那么多管事姑姑，根本轮不到她说话，有人不想让我穿这精彩绝伦的繁花缎，她便是答应了也只能无可奈何。”
云雾抿了抿嘴，声音特别低落：“是奴婢没有当好差，信错了人，也没提前想到这些是非曲折，小主罚奴婢吧。”
舒清妩拍拍她的手：“我不会罚你，但你自己肯定会往心里去，云雾啊。”
她站在殿上，遥遥望向西去的金乌。
灿烂的晚霞笼罩在锦绣宫殿上，层层琉璃瓦飞檐在远处熠熠生辉，照耀着大齐的海晏河清。
舒清妩对不知何时都来到身边的宫人们说：“人啊，一辈子很难不犯错，这一点不用去愧疚，也不用去辗转反侧。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如果你连面对过错的勇气和承担的胆量都没有，那就不要说自己如何难过。”
舒清妩声音很轻，却有着让人难以忘却的魔力。
“所以，错了就是错了，记在心里，自己承受过打击，下次不要再犯便是。”
舒清妩说完，没有再多言。
小宫人里有个特别活泼的名叫迎柳，这会儿小声问她：“小主，您是怎么办到的？”
怎么可以这么淡然，这么出尘，仿佛一切事都不是磨难，只是另一个新奇有趣的开始。
舒清妩回首看她，目光竟是有几分慈爱：“因为啊，我梦到过太多过去事，心里面就告诉自己，以后可不能再犯。”
“有些错误，一次就足够。”
话说到这里，舒清妩便停了，笑着招呼她们回去用膳：“行了，我只是有感而发，最近毕竟发生了这许多事，以后说不得会更多。我只是提前同你们说一句，让你们自己心中有底。”
舒清妩的目光在她们每个人脸上拂过：“用膳吧。”
这一顿晚膳用得很安静，云雾收起了哭脸，很恭敬伺候在舒清妩身边，而云烟也一直在雅室里忙，准备把原来的那身礼服打理得更体面一些。
一夜无话，待歇下前，舒清妩问云雾：“想开了？”
云雾福了福，瞧着倒是更沉稳些：“小主放心，我省得的，您说得话我也都听明白了。”
舒清妩叹了口气，捏了捏她的手，便让她出去歇下。
昏暗的架子床内，舒清妩微微睁着眼睛，失神地望向帐幔上的紫藤花缠枝绣纹。
关于云雾的死，她一直不愿意去回忆。
可现在，她却必须要再一次把痛苦从记忆深处挖出来，把最疼的一面翻开，让自己能看清楚。
那大约是隆庆五年，那会儿她已经坐到了贵妃位，可谓是荣华富贵加身，宫中无人敢出她左右。
也就是那一年，有个韦美人有了身孕。
舒清妩已经不想再去细究里面的种种细节，反正最后便是被莫名扣了嫉妒的罪名，桩桩件件都指向她。
这一路行来，舒清妩的手是不干净，可糟践孩子的事，她却从未做过。
被如此无端职责，舒清妩当然不能认。
于是云雾和云烟这两个她身边的管事姑姑便被请去慎刑司，在漫长的五日过后，陛下那边新查出些许证据，才把两个人放回来。
云烟自来身强体壮，也是个和乐性子，可云雾却不是。
舒清妩自幼被家中严加管教，她身边的丫鬟自也是异常恭敬谨慎，性子也更拘谨一些，最是细腻不过。
慎刑司这一趟，可谓去了她七分魂魄，一开始的时候还好些，还能勉强陪在她身边，待到入了冬便一病不起，最终撒手人寰。
舒清妩此刻再想来，依旧是心痛难忍，眼底温热。
她清晰记得，病榻上的云雾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她说：“小姐，奴婢陪不了您了，希望您以后开心些。”
可她到底辜负了云雾的期望，在那之后封后，掌宫，母仪天下，同帝王执手，她开心吗？她似乎从未曾真正开心过。
重生而来，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她也不会愿意见到这样的事再来一回，但云雾的性子还是要改一改的。
最起码，要跟云烟一样活泼开朗。
在过去的回忆之中，舒清妩浅浅闭上眼睛，她得养精蓄锐，明日可不得闲的。
次日清晨，舒清妩早早便醒来。
这一日天气晴好，灿灿晨光照耀进屋来，映衬的满室温馨。
云雾守在床边，问她：“小主，可叫起？”
舒清妩自己坐起身来，掀开帐幔。
云雾细瘦的脸儿出现在眼前，年轻，健康，充满朝气。
舒清妩细看她眉眼，也不知是否是心因，总觉得她变了些，就连眉目都舒展开来。
她微微松了口气：“今日天色甚好。”
云雾笑着给她穿鞋，然后领着笑宫人伺候她洗漱：“今日比昨日要暖和些，便是在外面也不是太冷，倒是适宜出门。”
舒清妩道：“也是老天爷给面儿。”
用过早膳，舒清妩就又去院中落座，想着今天把荷包上的绣纹收尾，之后便不用那么赶了。
不多时外面来了生面孔，云烟过去说了几句，便过来道：“小主，尚宫局的宫人道，今日依旧循旧例，让小主午时去百禧楼享宴。”
舒清妩点点头：“知道了。”
年跟底下宫里事情许多，先要过腊八，腊八之后还有小年，待到了腊月二十七，陛下又要去斋宫斋戒，以祈祷来年的风调雨顺。
等到了除夕夜里，宫内外就更热闹，从凌晨伊始便要开始忙碌，初一的大年宴要一直开上一整天，待晚间宫宴结束，这个年才差不多过去。
每一个年节，都有相对应的旧历。
因着管宫的还是太后娘娘，这旧历也一直都没变，先帝时什么样子，现在依旧是什么样子。
小年节对百姓来说算是大节，不过宫里这会儿已经事情繁多，陛下前朝政事又相当繁重，因此太后也一直只让一家人一起坐下来享一顿午宴，看看曲听听戏，便也就差不多了许多。
舒清妩把这些在心里过一遍，却也不急，慢条斯理在那做绣活，待把整个荷包的绣面都做完，她才起身：“更衣吧。”
待这一身浅碧色素罗袄裙上身，舒清妩窈窕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的美人浅浅笑了。
“得去给太后娘娘贺喜呢。”

第15章
今日的百禧楼可谓是热闹非凡。
舒清妩一路行至百禧楼时，已经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笑音。
她耳朵很好，清晰听到宁嫔凌雅柔爽朗的笑声，便知道她今日又早早到了。
舒清妩刚到门廊时，就有个管事姑姑迎上前来：“给舒才人请安，才人小年吉祥。”
舒清妩点点头，让云雾伺候她脱下狐裘斗篷，然后便问：“都有哪位娘娘到了？”
她也算是“正得宠”，所以宫中的宫人都比往日里要恭敬几分，但凡问话也回得很是周全。
管事姑姑行礼道：“回禀小主，宁嫔娘娘、冯昭仪、齐婕妤和骆选侍都已经到了。”
云雾打赏了荷包，舒清妩理了理衣裳褶皱，便一步踏入花厅之中。
抬头便看到一身嫩黄云罗的宁嫔凌雅柔坐在主位上，她今日可谓是明媚照人，头上一对迎春花团簪衬得她肤白貌美，很是出尘。
舒清妩忙过去给她们见礼，然后便陪坐在冯秋月身侧。
宁嫔凌雅柔是个比较利落的人，她也不是很喜欢说寒暄话，见她今日打扮朴素，倒是有些意味深长：“还是舒妹妹颜色好，什么样的衣裳穿你身上都是极好看的，那些外在之物倒是不怎么打紧。”
舒清妩抿嘴笑笑：“娘娘谬赞，娘娘才是天人之姿，臣妾望尘莫及。”
她这马屁拍的，是个人就能听出来，可宁嫔却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人，还怪有趣的。”
两人正气氛愉悦地说着话，就听边上传来齐夏菡轻微的咳嗽声。
舒清妩看过去，只能看到这位体弱多病的齐婕妤用帕子捂着嘴，坐在那病恹恹地咳嗽。
她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瘦弱，脸似只有巴掌大，身上的礼服虽是水红颜色的，可却一点都没衬托出什么好气色来，反而显得过分隆重和怪异。
那礼服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裁的，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很不像样子。
大抵因为久病的缘故，她的发色枯枯黄黄，很不好看，所以今日只她戴了一顶义发做的发冠，也算勉强还能看的过去。
按理说这样的身子骨是入不了宫的，不过她出身勋贵，祖上是随着高祖皇帝南征北战的振国将军，家里世代英烈，到了她这一代将军府虽已没落，可陛下还是要给老臣们荣光。
无奈将军府的男丁皆是扶不起的阿斗，而唯一的女儿却是个病秧子，权衡之下，还是让她进了宫，就当是宫里多养一个病人罢了。
齐婕妤便是这般羸弱惹人怜爱也就罢了，可她的性子却偏偏异常的悲天怜人，舒清妩每次跟她说话都觉得难受，所以除非这样的场面，轻易不怎么跟她聊天。
现在她在那咳嗽，大家自然要问一问的。
“婕妤娘娘，上回给太后娘娘请安听闻您病了，如今可是好些？”舒清妩关心道。
齐婕妤松开帕子，露出蜡黄的小脸：“好不了了，我这身子大家也都知道，哪里有什么好不好的，苟延残喘地活着便罢了。”
舒清妩顿了顿，继续道：“宫里太医都是国手，定能治好婕妤娘娘的。”
齐婕妤哀伤地叹了口气：“这日升日落，潮起潮落，人生自有定数，我如此而来，将来怕也是要如此而去，也就不求什么康复长寿。”
舒清妩：“……”
这天真的没法聊，三句话就说自己要死，这可怎么接？
索性宁嫔也不爱听她在那悲春伤秋的，端起茶杯就说：“吃茶，吃茶，今日是千阳毛尖，味道甘苦，很是得宜。”
这一回，就轮不到舒清妩拍马屁了。
冯秋月抢着说：“宁嫔娘娘好品味，这茶臣妾也是品过，却品不出这许多内容。”
这次换宁嫔沉默了。
舒清妩低头喝了口茶，余光看到骆安宁正在小心翼翼看着自己，便冲她举了举手里的茶杯。
骆安宁羞涩笑笑，也同她举杯回礼。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舒清妩低头抚了抚衣摆，准备一会儿站起来行礼。
果然，一阵熏风拂来，两个宫装丽人联袂进了花厅中。
走在前面略高一些的自然是端嫔张采荷，后面小巧秀气的则是惠嫔谭淑慧。
两人这么一来，宁嫔便起身迎上去，其余嫔妃也都跟在后面，好一通行礼。
舒清妩刚被叫起，就感受到一股视线刺在她身上，在她的衣裙上上下看过，然后才收了回去。
舒清妩浅浅勾起唇角，低头坐回椅中，只听三位嫔娘娘在那寒暄。
大抵是今日宫宴的主办，张采荷的声音很是有些高昂，她本就是个大嗓门，这么一说起话来，声音便在整个花厅里回响，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舒清妩就听她道：“今日特地准备了几折南调，宁嫔妹妹准喜欢。”
凌雅柔也跟着欢喜：“那就太好了，我最爱听这个，多谢端嫔姐姐。”
“举手之劳的事，”被人恭维，张采荷也很开怀，“我头回忙这些，还请大家海涵，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尽管说，往后一定越发精进。”
这话一说，仿佛以后宫中便是她当家做主，舒清妩低下头去，忍住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也不知是不是不好心里嘲笑他人，舒清妩这笑还未来得及收回，就听张采荷突然把话锋落到自己身上。
“说起来，再坐各位都是及不上舒妹妹半分的，我听闻陛下特地赏赐给妹妹一把金镶玉如意，心里很是羡慕，往后若是有机会，也好请妹妹把那如意给咱们瞧瞧，也让咱们沾沾喜气。”
如意这东西，其实只有在固定场合才用。
平日里的赏赐并不显特殊，但它名字好听，叫人一听就容易深思，就会忍不住多想。
果然，张采荷话音落下，花厅里陡然一静。
舒清妩动了动耳朵，大约听到外面的动静，然后才起身冲张采荷福了福。
“回禀娘娘，陛下赏赐皆是圣恩，臣妾不敢揣测圣意。”
张采荷被她这么怼了一句，心里便有些不太高兴，一时有些头脑发热，张嘴便说。
“我看你是得了便宜卖乖，以为自己得宠便要坐到本宫的头顶上来。”
舒清妩还没来得及起身，就感到身后一阵冷风拂来，若隐若现的龙涎香随着冷风一起飘进花厅内，惹了一池春水。
“谁要坐到你头顶上去？”
伴随着低沉的嗓音，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舒清妩背后缓步而入，跟皇帝陛下一起来的，还有依旧衣着华丽的太后娘娘。
张采荷脸色一变，立即起身下跪行礼。
在场众人哗啦啦跪了一地，花厅里却仿佛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如同夜半时分。
萧锦琛还未说平身，就听身边的太后慈爱道：“你这孩子，就是这么活泼，总喜欢跟姐妹们说些玩笑话。”
她这么说完，也不管其他妃嫔，亲自扶起脸色苍白的张采荷，还顺便往陛下身边拉了一把。
萧锦琛神色如常，他只淡淡叫起，然后便对太后道：“母后，外面这里冷，不如咱们先进去落座。”
他说完，也不管太后的意见，直接扶着她往大厅行去。
等一家子人都落座，刚才都那场插曲仿佛不存在一般，随着冷风飘散在冬日的长信宫中。
舒清妩的位置依旧在冯秋月边上，她右手边原本应该是郝凝寒，但郝凝寒今日未曾到场，就变成了王美人。
舒清妩先同冯秋月见礼，然后又跟王美人点了点头，就安静坐在那，一声也不吭。
开席之前，太后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大概意思就是皇帝已是壮年，让大家多努力，争取早日诞育皇嗣。
陛下也说了两句，一是祈祷来年平顺，二是开席。
他一向话不多，能说这两句已经相当不易，惹得太后都多看他一眼，笑着说：“今日过节，皇儿想必是极高兴的。”
萧锦琛看了一眼母后，面容也更缓和一些：“母后所言甚是。”
陛下话音落下，丝竹声便悠然响起，宫人们陆续端上“端嫔娘娘”细心准备的菜肴，乐坊的舞姬陆续上前，随着丝竹声翩翩起舞。
一家子吃宴席，到底不用多热闹，只要有那么个意思在便是了。
太后今日有心抬举张采荷，待一开宴，立即就夸赞道：“端嫔这段时候很是费心，今日的宴会办得相当利落，很好，很好。”
端嫔红着脸起身，笑得眼睛都弯了：“这都是臣妾应当做的，谢太后娘娘，谢陛下夸赞。”
舒清妩坐在堂下，隐约看到萧锦琛漫不经心地喝口茶，心想端嫔如此倒也是歪打正着。
若她太精明反而会惹陛下不喜，这个端嫔的位置还能不能坐稳当都未可知。
不过太后夸得确实挺到位，谭淑慧是个有心人，今日宴会的细节几乎都是谭淑慧亲自操心，桌上的膳食可谓是尽善尽美。
舒清妩尝了一口她桌上单独摆放的山药排骨汤，品了品滋味，知道御膳房今日是卖了苦力气的，便也就一口接着一口。
就在这时，她身边的冯秋月突然出声：“怎么舒才人比咱们都多一道羹汤？”
舒清妩垂下眼眸，慢条斯理把汤匙里的汤喝进口中，也跟着惊讶：“哎呀，我这里怎么多了一道汤呢？还怪好喝的。”
冯秋月：“……”

第16章
她们两个在这说话，原本声音并不算大，主位上的皇帝和太后应当是听不见的。
倒是张采荷耳朵灵，立即就望了过来。
“怎么回事？”张采荷皱眉问。
因谭淑慧说的那件事，让张采荷心里对舒清妩多有不喜，总觉得她行为办事很不妥贴，加上前几日请安时还故意顶撞自己和姑母，她更是觉得有被冒犯。
这种冒犯，源自于对方最近的恩宠，也源自于对方低微的身份。
从小到大，姑母都告诉她将来她会是表哥的皇后，会是他的妻子，可以替他执掌六宫，替他扶育子女。
这种自觉，时刻影响着她的判断，也影响着她的内心。
所以此刻，她不自觉就开口训斥道：“大殿之中，如何做窃窃私语的模样。”
端嫔娘娘开了口，舒清妩和冯秋月就不好再坐下去。
两人起身一起跪拜，冯秋月抢先开口：“端嫔娘娘，恕臣妾直言，刚臣妾余光所见，舒才人竟是比臣妾多了一盅汤羹，因实在有些疑惑，故而有此一问。”
舒清妩垂下眼眸，这汤是怎么回事，她一想就能想明白。
定是谭淑慧借着张采荷的手，故意让她成为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张采荷应当是不知情的，她也惯不喜这般阴私事。
所以，张采荷此刻略有些疑惑，她道：“不可能，今日的宴席单子是本宫亲自过目的，你们全部遵循定例，御膳房不敢有丝毫错处。”
这原本不过是小事一桩，旁人不说，自然不会有人发现，但冯秋月这么一宣扬，众人的目光就扎在了舒清妩身上。
舒清妩心里觉得好笑，却是紧紧抿了抿嘴角：“娘娘明鉴，臣妾委屈，什么都不知。”
端嫔的眉头更是紧锁：“什么叫你不知，难道还是本宫故意抬举你不成？”
她们这一闹，大殿里陡然一静，不知何时歌舞都停了，只剩下众人的喘息声。
舒清妩心里数着数，等到数到九的时候，就听太后突然开口：“怎么回事！过节家宴，你们这闹成什么样子？”
太后一发话，所有人都起身跪了下来。
端嫔委屈极了，这几日的烦闷全都往眼底涌去，一时间竟是泪盈于睫。
“太后娘娘，请您给臣妾做主，刚冯昭仪竟是意有所指，点名道姓诋毁臣妾，言辞之间竟说臣妾特地照顾舒才人，特地给她行方便。”
舒清妩这么一听，简直要给张采荷喝彩。
这么多年，她头一次听张采荷这么调理清晰地说话，言谈举止竟是丝毫不输给谭淑慧。
果然她这么一说，众人的目光就又移到冯秋月身上。
冯秋月脸色骤变，忙给太后与皇帝行大礼：“太后明鉴，陛下明鉴，臣妾只是好奇舒才人为何会多一道汤，并未有质疑端嫔娘娘的意思。”
她说完话，整个人就缩到一边，仿佛想要摆脱众人的视线。
舒清妩低着头，抿着嘴，瞧着也是委屈极了的。
太后皱皱眉，扭头看了一眼似乎漠不关心的皇帝陛下，见他依旧慢条斯理在边上喝茶，不由清了清喉咙。
“皇儿，你如何看？”太后问。
萧锦琛放下金镶玉茶碗，双手交握平放在膝上，往后松松靠住椅背。
他浅浅抬起头，那张斯文俊秀的英俊容颜就映入诸位嫔妃的眼眸中，只那双悠然无波的深黑色眸子闪着细碎的光，仿佛深夜里最亮的繁星。
“后宫事朕也不知，母后且看着办便是了。”
太后心中一喜，知道他这是不打算插手，于是便对身边的元兰芳道：“去叫人把舒才人的汤撤了。”
说罢，她低头对端嫔道：“你也是好心，不过就是御膳房出了岔子，百禧楼的姑姑办事不力，你直说便是了，既无多大的事，便也就简单罚一罚，如此揭过吧。”
张采荷还想再说什么，抬头就看张太后看着她微微敲了敲椅背，她顿时就住了嘴，弯腰行礼道：“是，太后娘娘慈祥。”
太后笑眯眯看着众人：“好了，今日是小年夜，大家伙儿高兴些，不要为这些小事闹不愉快，乐坊继续吧。”
舞姬们循着复又响起的丝竹声翩翩起舞，宫妃们被宫人扶着陆续起身，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舒清妩倒是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垂眸沉思片刻，突然就被身边的宫人推了一把，一个站不稳，就撞到了身后正端着那碗热汤的小宫人。
这下可好，只听哗啦啦一声，她胳膊上一片热意，香浓的鸡汤味道飘散出来，一下子又打破了百禧楼迟来的“平静”。
舒清妩却是松了口气：原来等在这里呢。
大抵是因为鸡汤已经放凉，并不如刚才温热，也可能是冬日衣着厚重，舒清妩并不觉得鸡汤滚烫，她自己应当是没有受伤的。
不过，该装样子就得装样子。
舒清妩“哎呦”叫了一声，仰头倒进刚赶上来的云雾怀里，左手紧紧捂着右手，显然是有些疼的。
大殿里，再度安静下来。
舒清妩仿佛才意识到出了什么事，脸色苍白地立即跪在地上，整个人摇摇欲坠，很是有些我见犹怜。
“臣妾，臣妾知错。”她哆哆嗦嗦说。
太后这会儿倒是慈眉善目：“好孩子，哪里是你的错，都是那宫人不谨慎，拖下去吧。”
于是，就在一阵哭哭啼啼声里，太后挥手让舒清妩下去更衣。
但舒清妩只准备了这一身礼服，带过来备用的那一身去年已经穿过，此刻再一换容易让人瞧出端倪，不过既然她们故意要让她穿旧衣，她就得穿过去。
云雾一脸心疼地替她更衣，嘴里还说：“都是奴婢的错，如果不是奴婢没有看住那宫人，小主也不会出岔子。”
舒清妩倒是一脸淡然，站在那吃着自家带过来的红豆沙馅绿豆糕：“无妨，对方有心，咱们又何必躲躲藏藏，陪着一起演一出大戏便是了。”
云雾一顿，不知道为何竟是有些哭笑不得：“小主，旁人要是听到，一定要说您坏心眼。”
舒清妩回头看她，捏了捏她气鼓鼓的小脸：“傻丫头，我本来就不是个好人。”
待换上那身藕荷色的短袄广袖礼服，舒清妩重新回到大殿中。
此刻殿中自是热闹非凡，并未因刚才的插曲而落寞几分，反而更是花团锦簇。舞姬们跟着轻快的喜乐会，打着转地旋起水红色的轻纱裙摆，仿佛盛开的冬日之花。
舒清妩冲主位那边屈膝行礼，回到座位上坐定。
地上的汤水都已经被收拾干净，刚才那一幕似是梦中，从未发生过。
不过舒清妩刚一坐下，就听对面的骆安宁小声说：“舒姐姐这身礼服，似是去岁穿过的。”
她说完，仿佛受惊的兔子一般，迅速低下头去。
舒清妩知道她也是受人要挟，倒是不怎么怪她，只低声回：“今岁只做了一身冬日小礼服，原本打算还能穿一穿，倒是没成想出了这样的事……”
这一次，张采荷还未来得及说话，谭淑慧倒是开了口：“舒才人的份例本就不丰，如此行事也在情理之中，骆选侍便不要太往心里去。”
张采荷刚还想嘲笑她穷酸，现在一听立即就想到那两匹繁花缎，顿时有些幸灾乐祸：“听闻舒才人刚得陛下两匹繁花缎，颜色都是顶好的，花色咱们也从未见过，本宫原本还想着，今日能一睹繁花缎的芳容，却不料舒才人珍爱，没有穿出来。”
这阴阳怪气的语调，轻轻一闻就能嗅到里面的老醋味。
舒清妩垂下眼眸，冲她弯腰行礼：“回禀端嫔娘娘的话，原是想穿过来讨个好喜气，却不料织绣所那没做出来，只能作罢。”
她说完，冲着骆安宁笑笑，骆安宁似乎是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冲她举了举。
舒清妩本来觉得今日这一而再再而三也该结束了，却不料从未在这样场合说话的宁嫔凌雅柔却突然开了口。
她声音很是冷清，少了几分女子的柔弱，多了些许洒脱和热情。
“不过是一顿家宴，搞那么复杂做什么，这么在意舒才人，有什么话私底下说开便是了，何必在这里指桑骂槐。”
宁嫔家中可谓是满门忠烈，一家都是忠臣，在军中拥有极高的威望，也就她敢当面反对端嫔，且丝毫不顾太后的颜面。
她没直接骂到太后脸皮上，太后就不能拿她怎么着，每天只能生闷气。
此刻也是如此。
端嫔被她这么一刺激，顿时气得脸都红了，而太后也适时放下筷子，狠狠叹了口气。
“好了，都不要闹了。”
太后对萧锦琛道：“陛下难得来一回后宫，你们就如此乌烟瘴气，也不怪陛下不爱回来。”
她这面子上是训斥所有人，实际上矛头还是在舒清妩身上。
舒清妩跟着众人一起跪下来，心里想着年轻几岁的宁嫔果然更为直爽一些，这么一通骂下来，倒是很让人觉得爽快。
萧锦琛似乎也有些烦了，听了太后的话便起身：“母后且再多坐一会儿，儿子前头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太后也只好起身，准备目送他离去。
就在这时，一道矫揉造作的嗓音响起。
惠嫔谭淑慧冲太后与陛下行了大礼，带着哭腔道：“太后娘娘，陛下，原本臣妾还不打算直言，眼看端嫔姐姐受了如此大的冤屈，此刻也不得不说实话。”
端嫔立即就红了眼睛，回头看她：“算了，别说了。”
她这么一劝，惠嫔立即就犹豫了，惹得大家便更是好奇，人人都想知道她要说什么。
萧锦琛顿住脚步，扭头看她，眸子淡然无波。
他冷声道：“你说。”
谭淑慧冲他行大礼，这才道：“前日有人来报，说宫中有人私卖御赐，端嫔姐姐如今协理六宫，便同臣妾一起询问原由。”
“结果，”她咬了咬下唇，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舒清妩，“结果竟发现，私卖御赐的人是舒才人。”
这句话如同水滴油锅，在空荡荡的大殿中炸出一片嗡嗡之音。
私卖御赐可是重罪，这个罪名背在身上，舒清妩便永世不得超生！
舒清妩低下头，狠狠冲御座磕了三个头。
一下，两下，三下。
“臣妾不认。”舒清妩哑着嗓子开口。

第17章
那声音委屈极了。
沙哑中带着些欲哭无泪，有又些无辜与羸弱，却还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韧劲儿与坚持。寻常人听了，都要动几分恻隐之心。
但太后不是寻常人，宫妃们也无一人是寻常人。
舒清妩话音落下，就听端嫔厉声道：“你别狡辩了，你家中什么境况，宫中人人得知，自你进了宫，哪日不是紧紧巴巴过日子，就为让娘家宽松一些。”
舒家确实不如以往，也确实落寞至此，家中叔伯有些能力的，大多在书院里教书，因着书院也只是寻常书院，名头不显，束脩也不过聊聊维持生计。
除了舒家那个宽敞幽深的大宅和曾经响当当的书香世家名头，其余的荣华富贵都随历史化成尘烟，早就消失不见。
不过十五载，便就落寞至此。
即便就是如此，舒家其实也没穷到揭不开锅，靠一个出嫁的女儿施舍度日。
但舒清妩她娘，她的亲生母亲，偏偏就喜欢伸手跟女儿要东西。
她在信里写的那叫一个肝肠寸断，那叫一个可怜巴巴，原来舒清妩心软，也总听她那一套弟弟立起来也对她有帮助的鬼话，便是宫里再艰难，都不肯驳母亲的面子。
百八十两的，紧着些凑一凑，悄悄当掉一些体几，也到底能给凑出来。
但她无论从前和现在，都不知道这事谭淑慧其实早就心里有数。
原来她没当回事，觉得这不是什么要紧的把柄，现在瞧舒清妩越发有得宠的架势，因为她陛下连自己都未曾召幸，嫉妒加上怒火一发不可收拾。
她今日就想往舒清妩身上下死手。
舒清妩又对太后行大礼，抬起头来时，就连眼底都泛着红丝，显得可怜至极。
“端嫔娘娘，臣妾以为，家境只是个人私事，当不得大庭广众之下便要抨击。但娘娘看不起咱们普通出身的平民百姓，咱们便也从不惹端嫔娘娘的眼睛。”
她浅浅喘了一口气，不等端嫔回复，立即就看向谭淑慧：“惠嫔娘娘说有人禀报，说臣妾私卖御赐之物，那么请问臣妾卖的是何物，收了对方多少银钱，物证在何处，人证又在何处？”
她连番质问之后，又变得异常谦卑，对太后和皇帝陛下行过礼之后低声道：“臣妾对天发誓，臣妾绝不曾私自当卖御赐之物，还请太后娘娘、陛下明鉴。”
惠嫔眉峰一挑，很是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在跟舒清妩一年多的相处里，她发先对方是个非常谨慎的人，她似乎很温和，做事非常谨慎，说话也异常温柔。
她从来都不曾这般凌厉过，身上的那股坚定，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回头看了一眼她脸上的坚毅，甚至以为自己看到了另一个陌生人。
就在这时，太后悠悠开口：“惠嫔，私卖御赐可是大罪，你可有认证物证？”
谭淑慧被太后的声音叫回来，俯身道：“回禀太后娘娘，臣妾有认证，至于物证因事情太过隐蔽，并未发现。”
太后就道：“既然如此，便把人带上来吧。”
谭淑慧身边的管事姑姑谭红叶便迅速退了出去，不多时领了个哆哆嗦嗦的小黄门进来。
这个一来一回的速度，显然谭淑慧早有预备。
舒清妩低垂着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心里有些好奇，看这些人能说出什么来。
那小黄门一进来，就被谭红叶压在地上不敢做声，谭红叶行过大礼道：“回禀太后娘娘，此人是北玄武门小偏门的守门黄门，他昨日来报，道舒才人身边的迎竹姐姐突然去了玄武门，在门口同另外一个黄门李忠窃窃私语，还递给他不少东西。”
小黄门特别利索磕了三个头，把地板砸得碰碰作响。
“正是如此，小的不敢谎言。”言语之间，仿佛异常笃定。
这一下，就连原本准备走的皇帝陛下也似多了几分兴趣，转身坐会御座上，甚至夹起花生米，浅浅吃了起来。
舒清妩余光所至，正巧看到他如此行为，心里忍不住骂他一句。
真是冷心冷肺，一百座暖房都捂不热乎的大冰块。
太后倒是看起来有些不太信，甚至还有些疑惑：“那个叫李忠的黄门呢？”
谭红叶就道：“回禀太后娘娘，李忠就在门外。”
太后叹了口气：“宣进来吧。”
舒清妩抿了抿嘴唇，似乎因为跪得累了，浅浅动了动双膝。
太后也不知怎么注意到了她，眼中闪过一抹神采：“除了舒才人，其他人都起来吧，大过年都不至如此拘谨。”
在身边人都衣袂飒飒声后，那个所谓的李忠也进了殿中，规规矩矩跪在了堂下。
他虽是犯事的那一个，却看着比一开始“举报”舒清妩的小黄门要淡定许多，似乎全不在意。
“小的给太后娘娘、陛下请安。”
太后看了一眼垂眸不语的皇帝陛下，淡淡开口：“有人检举你私下帮宫妃贩卖宫中御赐之物，可有这回事？”
李忠一个头磕下去，额头顿时就青了：“回禀太后娘娘，小的没有。”
见他不认，谭红叶看了看一脸娴静坐在位置上的谭淑慧，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袱：“回禀太后娘娘，此物是从这个李忠的房中搜出的，细细数来约有百两，可不是小数目。”
她这包银子一拿出来，那李忠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在场的有些人甚至忍不住内心的欢愉，低头偷偷勾起唇角，显然是认定舒清妩这一次再也翻不了身，心里畅快极了。
舒清妩不用看，都知道她们一个个是什么样的笑容。
但她却跟李忠不同，虽然跪在那，却身姿娉婷，腰背挺直，一点都不慌张。
太后扫了一眼她，才去看李忠：“物证在此，你若还是狡辩，该是什么下场你比哀家清楚。”
太后这句话说得分外有气魄，把原本就有些心虚的李忠吓得立即趴在地上，怎么都直不起身来。
“说！”太后一拍椅背，那李忠整个三魂七魄都飞出躯壳，整个颤抖不止。
“回禀太后、太后娘娘，小的、小的只是替宫女往家中传些书信往来，收的抬手钱，真的从未受过妃嫔娘娘们的私物出去贩卖，迎竹姑娘是哪一个我都不知道，也从未见过舒才人，我什么都不知道。”
谭红叶厉声道：“昨日小德张都瞧见了，你确实收了迎竹递过来的东西出了宫，往来的腰牌记录都有，你还敢不认！”
李忠瞧着也有四十几许的年纪，在宫里最起码三十年，三十年帮宫女捎带信件，能攒下一百两也不算多。
毕竟他自己还有月例，守门也算是好活计，省吃俭用一辈子，说起来是合理的。
不过听谭红叶这么一言，他便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道：“昨日那小宫女并未让小的取了东西出宫贩卖，小的也从未贩卖过私物，反而是带往皇觉寺，说是要给那边的大师。”
他话音遗落，谭淑慧浅浅倒吸一口气，就连端嫔都坐不住了，起身问：“你说什么？”
李忠不认识什么端嫔娘娘，也不看看她，只是把话又重复一遍：“小的只是按照那小宫女的嘱托，把东西送往皇觉寺，里面有什么小的都未瞧见过。”
端嫔横眉冷竖，显得十分凌厉：“所以说，舒才人让你送了什么，你一概不知？”
她这么一问，李忠反而是委屈上了：“端嫔娘娘，小的虽然只是个黄门，却也有颇有信誉，要不然这么多年来，怎么会生意不断？”
他说的是实话，宫中人做事，最讲究诚信二字，若他有一次言而无信，往后再无这样的“生意”可做。
端嫔见他实在什么都不知，只好去针对舒清妩：“舒才人，你自己说，你到底往外送了什么？”
舒清妩抬头看了看她，目光平静无波，却又好似又一弯春水，那目光里的深意却仿佛一把长枪，令人不敢直视。
“回禀端嫔娘娘，惠嫔娘娘”舒清妩一字一顿道，“若是二位诬陷了臣妾，编造谎言陷害臣妾，一旦查证臣妾是清白的，二位又当如何自处？”
张采荷微微一顿，竟是答不上来。
谭淑慧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拽了拽张采荷的衣摆，让她坐下来冷静冷静。
“舒才人，若是我二人有错，但凭太后娘娘责罚。”
舒清妩冲她点点头，目光转向太后，又看向了皇帝。
年轻英俊的皇帝陛下依旧冷漠坐在那，冷着一张脸，仿佛对刚才的事全然不在意，一句都没听进耳中。
舒清妩的目光看到他身上，他也低下头，淡淡扫了一眼舒清妩。
那眼眸里，有着舒清妩读不懂的情绪。
舒清妩垂下眼眸，冲太后行礼：“回禀太后娘娘，前些时日盛京落雪，接连两日不停，臣妾感念城外百姓疾苦，担忧他们因为暴雪而家破人亡，便想着做点什么，好能为陛下出出力，为大齐使使劲儿。”
她这话一说出口，太后的手立即就攥起来，十分隐晦地瞧了谭淑慧一眼。
谭淑慧一贯稳重，此番表情倒是没怎么变，倒是张采荷立即皱起眉头：“你不要狂言。”
舒清妩朗声道：“臣妾绝无狂言，正巧雪后臣妾得了陛下赏赐，便取了其中的银两包起，直接让那黄门送到皇觉寺，皇觉寺每年冬日的施粥都很有名，臣妾早年就听说过。”
她说完，弯腰行礼，跪地不起。
“太后娘娘若不信，可请人至皇觉寺询问，一问便知真假。”
话音落下，殿中鸦雀无声。
似乎过了许久，太后突然淡淡笑了：“你很好。”

第18章
舒清妩弯腰爬伏在地上，优雅得如同卷颈休憩的天鹅，又好似弱小可怜的白猫儿，浑身透着怜弱与孤苦。
太后扭头看向淡然的皇帝陛下：“皇儿，你待如何看？”
萧锦琛垂眸喝了口茶，然后把茶杯轻轻放回玉桌上：“母后若想查，那就去查。”
他说罢，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
“长信宫立宫百年，最是赏罚分明，规矩不可废，”萧锦琛顿了顿，道，“惠嫔、端嫔，以后若无查证便随意检举她人，定要重罚，此番便由母后做主。”
他说着，目光最后停留在舒清妩身上：“至于舒才人，倒是一片慈爱之心，甚好。”
萧锦琛的声音低沉，听之似金玉之声，又如泉水淙淙，寂静流淌心田。
他语毕起身，同太后再次告辞，这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百禧楼。
皇帝陛下一走，殿中的气氛顿时就松快一些。
大概是因被舒清妩打了脸，又讨了个没趣，端嫔坐在那脸色煞白，倒是一点都没有欢喜气。
太后垂眸看了看舒清妩，好半天才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也是好心，起来吧。”
舒清妩利落起身，冲她福了福，然后便规规矩矩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太后清了清喉咙，这一次倒是严肃许多：“以后若是宫事，你们之间若有不谐，务必去哀家的慈宁宫，同哀家商谈一二。这样的场合本就是一家团圆，弄得如此尴尬到底不妥。”
这回端嫔和惠嫔就没办法再继续坐下去了，两个人起身默默跪了下去。
陛下都开了口，太后到底不能轻拿轻放，心里思量片刻，最终还是道：“端嫔，惠嫔，你们也是好心，一心为大齐、为陛下考虑，只到底年轻气盛，凭着一股子冲动便办了事，未曾查清便禀报，冤枉了舒才人。”
太后看了一眼垂眸不语的舒清妩：“但犯了错便是犯了错，认人不清冲动无能就是你们的错，回去后闭门思过五日，抄女戒经书百遍，以儆效尤。”
端嫔一听，立即就急了，她张口就叫：“姑母……”
太后狠狠瞪了她一眼，声音越发低沉：“思过之后还得同舒才人道歉，以示真诚悔过。”
从小到大，张采荷从来都没这么丢脸过，这会儿急得脸儿通红，眼中也是泪光闪闪，显然委屈极了。
谭淑慧匆匆抬头看了看沉着脸的太后，小心握住端嫔的手，低声说：“姐姐，忍下，接旨吧。”
张采荷咬紧牙关，弯腰给太后行礼：“臣妾，遵旨。”
太后看殿中众人都很拘谨，歌舞也不敢再继续唱跳，只得道：“你们也累了，便散了吧，待年节时咱们一家人再聚一聚。”
闹了这么一出，谁都没心思再继续享宴，太后在这一点上也还算果决。
待把她送走，宁嫔凌雅柔也不再继续跟她们多废话，直接点点头走了。
舒清妩跟在冯秋月和齐夏菡身后，一起送张采荷和谭淑慧，她们两个现在的脸色看看到了极点，当着所有妃嫔的面丢了这么大的脸，便是谭淑慧也绷不住了。
行至殿门口时，张采荷回头看了一眼舒清妩：“舒才人你且先等着，改日有空，一定找你道歉。”
她把道歉两个字咬得很重，仿佛要咬一口舒清妩那般，听着是一耳朵的咬牙切齿。
舒清妩福了福，但笑不语。
等主位娘娘们都走了，冯秋月也就跟有人在后面催着那般赶紧走了，舒清妩跟骆安宁对视一眼，笑道：“骆妹妹，有空寻你玩。”
骆安宁羞涩一笑，倒是没有应下。
舒清妩领着宫人往外走，直到出了百禧楼，前后左右都瞧不见人影时，才浅浅吐了口气。
云雾低声道：“小主怎么想到要去捐银钱？”
舒清妩特地叫来迎竹吩咐的时候，只有她伺候在身边，旁的宫人都不知晓，不过便是知道了，舒清妩也不是很怕。
“逼着我换件衣裳，到底不是多要脸的事，这要是我，一定提前准备好后续，虽我不惧怕她们，也不能叫她们最后干干净净挥手离开。”
舒清妩看着前方幽深的宫巷，看着行色匆匆的年轻宫人，缓缓道：“若我不还击，她们定以为我还跟以前一样好欺负，我不过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罢了。”
云雾把今日殿中的情景仔细回忆一遍，最后轻吐口气：“小主聪慧。”
舒清妩摇了摇头，声音倒是很清淡：“我不聪慧，也不够谨慎，只是知道对方的性子，也知道对方会用什么样的手段罢了。”
谭淑慧最喜欢的，就是给人强按罪名，但她又不能事事都靠自己出手，其中牵涉到张采荷，那办事就不会那么严谨仔细。
这么一来，舒清妩可操作的余地就太大了。
小小露一手，让她们老实几天，起码度过这个年节，舒清妩就很知足了。
待回了锦绣宫，舒清妩刚想让宫人去取些茶点回来，就看到云烟站在那踟蹰不前。
“怎么？”舒清妩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谁惹你了？”
云烟撅嘴：“小主！别闹奴婢。”
她说罢，转身取来一个雕漆的方盘，上面赫然就是之前拿去织绣所陈宫女那做的繁花缎。
“小主，您跟云雾姐姐前脚刚一走，后脚陈宫女就亲自送了来，”云烟声音越说越低，“她说自己身子不好，以后怕是不能伺候小主了。”
这意思一听就很明确，她以后再不会为舒清妩做针线，拿钱的那种都不能做了。
云烟就是为这事不高兴的。
毕竟她们合作了那么久，她之前还替陈宫女在舒清妩这里说过话，转头陈宫女就驳了小主的面子，这也太让人意难平了。
再一个，陈宫女不出手，肯定是上面的意思，但舒清妩以后想做些新鲜花样，怕是不太容易。
舒清妩倒是不太担心，她淡然听完，就对云烟道：“你啊，还是太年轻，许多事都不明白。”
云烟抬起头，红着脸看她。
就连云雾也张了张耳朵，显然是准备接受舒清妩的教诲。
舒清妩就说：“我如今也算是能侍奉陛下，回回都有重赏，只要我一日不失宠，总有人愿意踩高捧低，顶着压力烧我这热灶。”
“再说，你们觉着赵素莲很傻吗？若是我这里的份例出了问题，你看我会不会跟陛下哭诉？这枕头风一吹，赵素莲这尚宫的位置就别想再要。”
她说得很有道理，两个小姑娘立即转危为安，脸上也是雨过天晴，有了些笑模样。
舒清妩今日这一场百禧楼“辩论”看似轻松沉稳，实际上还是颇为费神，舒清妩在贵妃榻上略歪了一会儿，还是到罗汉床上安置下来，不多时便沉入梦境。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只觉得自己一直在云端上飘着，飘啊飘的就飞到了乾元宫，飘进了皇帝陛下的御书房里。
前世其实她是进过御书房的，只最后万念俱灰时，她不顾一切，抛去上下尊卑，不顾皇后的体面与身份，急匆匆闯入御书房，为的就是问萧锦琛一句话。
在这里，她又看到二十九岁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总是凤冠华服，总是端庄优雅，可在厚重的面脂之下，是一张疲惫而沧桑的面容。
她看到自己如同一个疯妇，站在皇帝御桌前，嘶声竭力地质问他：“陛下，您可曾信任过我？”
那声音如同凤凰泣血，哀婉至极。
舒清妩看着过去的那个自己，还是会为她曾经的伤痛而难过。
那个时候的她，不过想要一句萧锦琛的安慰而已。
说是只为家族，说是一心为了父母兄弟，可在娇羞女儿心里，到底也曾期盼过琴瑟和鸣，期盼过相敬如宾。
陛下对她的种种特别，都让她不知不觉沉醉其中，在心底深处，她也曾有过动摇。
陛下是否对我有更深的感情？他力排众议立我为后，是否因为喜爱我？
这种问题，她不是没想过，可从来不敢问，也不敢说。她甚至不敢让自己多想，就怕自己深陷其中，那一天现实的残酷摆在面前，令她生不如死。
可她便是如此小心翼翼，打击也飞快呈现在她面前。
舒清妩漂在云端，看着萧锦琛放下朱笔，看着他起身走向自己。
他站在了过去的自己面前，面容依旧冷峻，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身上那股威仪越发深重，令人无法直视。
可舒清妩记得，她当时是盯着萧锦琛的眼眸的。
那是第一次，她认真看着他的眼睛，祈求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可萧锦琛却又那么吝啬。
他甚至连一句谎话都不肯说，只对她低声道：“清妩，你这些年太累了，回去歇一歇也好。”
也好。
就是这句话，击碎了舒清妩内心所有的坚持，也击碎了她伪装的坚强。
舒清妩看着自己无声垂泪，看着自己从忐忑到失望。
那一刻，说是万念俱灰也不为过。
舒清妩看着过去的自己转身跑出乾元宫，追过去想要抱抱自己，安慰自己，一阵云雾飘来，她却又突然惊醒过来。
冬日里的寝殿里很是暖和，她盖着不薄不厚的锦被，却也是出了一头的汗。
舒清妩躺在那，突然自嘲一笑：“原来，你还是没有忘。”
她嘴里说着洒脱，说着不介意，说着忘记。
可心底里，旧日曾经发生的一切都印刻在她脑海深处，从不肯轻易消散。
舒清妩自嘲一笑，想起刚才百禧楼中萧锦琛的那句夸赞，突然觉得有些事特别没意思。
“我自己过好自己的人生便是了。”舒清妩呢喃自语。
何必祈求旁人垂怜？

第19章
云雾在次间听见舒清妩的动静，端了水进来，轻声问：“小主可醒了？”
舒清妩掀开帐幔，自己坐起身来：“叫起吧。”
待云雾伺候她洗漱更衣，去了对面次间书桌前坐下，这才小心翼翼道：“小主，柳州来信了。”
舒清妩微微一顿，今日殿上刚说了家中事，没想到家书便已到来。
云雾知道她近来绝口不提娘家的事，对老爷和夫人也是有了些许怨念，这会儿见她神色不愉，想了想说：“要不就先放着，等小主有空再读？”
舒清妩摇了摇头，伸手道：“看看吧，左右不过那点子事由。”
她家里虽早就不如早年富贵，骨子里的传统却一直维持着，就比如给出嫁的女儿写信这事，她父亲从来不肯，大多都是她母亲亲笔，自然也就只围绕着内宅的事。
这封信应当是年节前最后一封家书，大约是十一月时送出来的，舒清妩展开品读，眉目却越发清淡，若是仔细瞧去，略有些冰冷与嘲讽。
同家中至亲的那些曾经，舒清妩现在想来，都是遍体生寒。
对于家中父母来说，她这个女儿就是最好的利用工具，有用的时候狠狠压榨，一旦没了用倒了台，便连一季一封的家书都没了，更不提亲自进宫看望重病的她。
可惜舒清妩上辈子醒悟得太晚了。
直到缠绵病榻，孤独离去，她才模模糊糊想明白那些许曾经，那些许过往。
现在再去品读“母亲大人”给她写的家书，舒清妩只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她怎么就这么蠢呢？母亲的意思这么明显，她竟从来都是眼明心瞎，从不去质疑母亲对她是否有半分真心。
薄薄一页家书，字里行间，都没对她关心半句。
她只说了父亲身体如何，也说了弟弟们学业几何，最后又言家中给大弟寻了个名师，只束脩巨费，还望她能周旋一二。
没问她在宫中如何，没关心她是否安然健康，也没祝她新岁吉祥。
只有在同她伸手要钱的时候，才讲一句：你一贯是最体贴的，也一向最是懂事。
是啊，她一贯是最体贴的，也是最愚蠢的。
舒清妩匆匆把这封薄薄的家书读完，随手仍在一边，起身站在了窗楞边，眺望院中的那棵丹桂。
这时节，盛京的所有草木都是光秃秃的，能抗过寒冬的肆虐都算生命旺盛。
云雾跟在她身边，小声安慰她：“小主，夫人一贯都是那个性子，您别往心里去。”
舒清妩扭头看她，倒是没想象中的那样伤怀。
她只是叹了口气：“我以前太傻，总是想奢求一些并不属于我的东西，还不如你看得明白，以后我要是再犯傻，你就提醒我。”
舒清妩道：“有些错误，我不想再犯第二回 。”
云雾见她心里明白，却还是有些心疼的：“小主，反正咱们如今住宫里，您若是不喜欢，家书以后都不瞧了，也不是多大的事，夫人便是再如何，也不敢闯进宫中来。咱们自己开开心心的，以后有机缘再生个小殿下，到时候也就您就没时候想家中事了。”
一说起小殿下，舒清妩的表情倒是不如刚才放松。
上一世她入宫十年，不说恩宠不断，也算是宫中最受宠的那一个。只是不知道为何，就是无法诞育子嗣，连怀上的迹象都无。
太医隔三差五就要过来请脉，坐胎药业喝了那许多，可到头来却依旧腹中空空，到底没能养育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这也算是上辈子她最大的遗憾。
父母亲缘单薄，夫妻爱情无望，就连个至亲骨肉，能唯一属于她的孩子都没有，也不知那三十年光阴到底是怎么度过的。
舒清妩现在想来，她自打进宫承宠以来，身体就越发孱弱，先不提到底能否孕育子嗣，就是连夜里安寝都无法满足。
日积月累之下，整个人是越来越疲累，越来越痛苦。
难道，她这一辈子还要重走来时路？
舒清妩垂下眼眸：“这月可请了太医？如今是哪位当值？”
她前世当上德妃之后，就有太医院正隆承志亲自请脉，一直以来也都是他在给舒清妩看病，说起来，隆承志是宫中老人，祖辈都供职于太医院，是相当有名的太医世家出身。
但她还是才人时，倒是没那么大的排场，往常都是太医院谁当值谁过来瞧，还经常拖延，倒是有些许对付。
前世隆承志未曾治好舒清妩的病，让她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舒清妩对他少了几分信任，此时便是能请，也不想再让他给自己看病。
太医院值守都有事例单，云雾下去翻看片刻，回来对舒清妩道：“小主，今日值守的是女医正徐思莲徐大人。”
舒清妩微微一顿，想了想道：“取我的腰牌，让云烟亲自去请，就说我身体不适。”
待云雾退下去，舒清妩才缓缓长舒口气。
大齐因高祖纯皇后的缘故，女人比前朝地位更高一些，有些文吏官职也可由女人担任，若是文采异常出众不输男儿，也可春闱试一试，大齐两百年间，已出过女性重臣三位，其中一位甚至荣登内阁，成为首个女阁老。
太医院中，因大多都是伺候宫妃太后太妃等，女医更多一些，在院正之下，还有四位院正，其中两位都是女性。
今日值守的就是年纪比较轻的那一位，舒清妩上辈子没跟她打过交道，这一世倒是想试一试。
毕竟隆承志连她是什么病都说不出来，每每都是说她思虑过甚，辛苦劳累，若真如此，怎么陛下比她忙碌得多，却每日精神矍铄？
舒清妩觉得不对，可隆承志已经是院正，陛下的平安脉也是他在请，舒清妩到底也没再大动干戈。
这么一耽搁，一辈子就过去了。
这一次，她却不打算再坐以待毙，早早瞧看了，一个不行就请两个，两个不行就所有太医都看一遍，若是真的没人能治好她，那还有坊间的名医们。
天无绝人之路，她都能死而复生，自然认为老天不会让她重蹈覆辙。
因着今天午歇的梦魇，她下午心神也不太宁静，坐在窗边看了会儿院景，这才又叫云雾取了笸箩来，慢条斯理做荷包。
上面的海上生明月绣纹都已经做完，只要把整个荷包收尾封好，坠上流苏和璎珞，再穿上如意结，就算是大功告成。
不多时，云烟跟着一位三十几许的灰绿朝服女官进了寝殿，舒清妩还没来得及起身，来者就先行大礼。
“给舒才人请安，才人大吉。”
舒清妩放下手中的荷包，起身行至次间的雅座处坐了，笑道：“想着年前还有次平安脉，估摸着越往后太医院越忙，我这就提前请了。”
“才人有心了，”徐思莲柔和地问，“才人近来若是有什么不妥，可先讲给臣听。”
舒清妩抬头看她，只见她今年不过三十几许的年岁，兴许已经成亲生子，身上气质异常温婉，面容也是极为清秀灵动，倒是个很出色的佳人。
年纪轻轻做到医正，想必医术了得，简直是才貌双全。
舒清妩垂下眼眸，思量片刻道：“近来倒是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想提前看看自己的身子状况，看是否能利子嗣。”
宫中的妃嫔们，人人都求儿女缘，徐思莲二十岁就已进宫入院，对此倒是见怪不怪。
如今陛下膝下空虚，妃嫔们肯定要更着急一些，都眼巴巴盯着长子的位置。
徐思莲顿了顿，依旧很和气：“那就烦请才人允臣请脉。”
舒清妩点点头，伸出手来，让她过来请平安脉。
她诊脉是相当仔细的。
舒清妩也不再多言，屏气凝神等她把左右手的脉都听完，才问：“如何？”
徐思莲闭了闭眼睛，沉吟片刻，道：“才人，您脉象沉稳，身体年轻健康，除了略有些干热之外，其余皆无问题。”
说到这里，徐思莲顿了顿又道：“至于喜事，才人身体康健，倒是不必太过心急，顺其自然就会有喜事降临。”
舒清妩听了她的话，倒是微微皱起眉头。
她原也不怎么忧心这些，往常请平安脉都是简单询问，后来从才人一步步往上走，升至主位后，对子嗣的愿望就更强烈一些。
可到了那个时候，隆承志却说她身体虚寒不易有孕，就这么吃了几年的坐胎药，依旧没有下文。
如此想来，他的说法跟徐思莲是完全不同的。
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掌管六宫之后殚精竭虑，思虑过重，坏了身子？
可舒清妩隐约记得，隆承志说的是她身体底子本就不好。
徐思莲间舒清妩的脸色忽然有些晦涩，略有些迟疑地问：“才人，可是有什么不对？”
舒清妩摆摆手，沉思片刻，问她：“徐大人，瞧着你是个爽快人，我也不是个扭捏性子，若是有什么疑惑，当是要问一问你的。”
徐思莲拱手行礼：“才人请讲。”
舒清妩轻声道：“若是有一个女人，因为太过辛劳，思虑过重，是否会影响身体，导致身体虚寒不易有孕？”
这个问题，显然是有些慎重的。
徐思莲迟疑片刻，还是决定说实话：“回禀才人，这是断然不会，思虑过重只会让人疲惫难安，体虚身弱，哪里会影响后嗣之事？再一个，身体虚寒者往往都是生来体弱或是少时犯忌，伤了身子，一个健康的姑娘家，多半不会太过虚寒，便就真的有这样的病症，多用些汤药好好调理，也能大好。”
舒清妩捏着帕子的手下意识收紧。
圆润的指甲扣在手心里，到底留下了一道清清浅浅的痕迹。
难道当时隆承志的那些话，都是谎言不成？
舒清妩一阵恍惚，她听见自己的心扑通作响。
所以，有这样一位主治太医，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20章
徐思莲看她脸色实在不太好，下意识道：“才人且放宽心，小主如今还甚年轻，且身体康健，心态平和小殿下自然便会到来。”
舒清妩沉吟片刻，最终问她：“你肯定，我身体一点病症都无？”
这问题问的，若是其他太医兴许就不会回答，但徐思莲到底有些慈母心肠，一看舒清妩这愁眉不展的模样，就动了恻隐之心。
“才人，臣可以明确告诉您，您的身体真的很好，完全不需要如此忧愁。”
舒清妩轻轻叹了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让云雾备了个大荷包给她：“徐大人也请放心，今日你肯劝我，我已是十分感激。”
平安脉请完，舒清妩便亲自送了她出锦绣宫。
待回到寝殿里，云雾瞧她有些不愉，便道：“小主，仔细下午没事，外面又是阳光明媚，不如咱们去投壶？”
舒清妩便是此刻心中郁结，也知道不好太过纠缠，便就点头同意了。
果然，在冬日午后暖和的阳光之中，一群人欢声笑语玩了一个时辰，最后舒清妩因经验丰富胜出了今日的投壶比赛，赏了宫人们一人一碗桂花酒酿。
出了些汗，舒清妩的心情便好了些，回到殿中继续做荷包时，脑子里比刚才要清明许多。
前世的种种，有些许事因时间久远，也并不那么重要，她基本上都已经遗忘在脑海深处，现在因徐思莲的一番诊断，倒是重新翻涌上心头。
舒清妩突然想起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起，她似乎只是随口说一句自己喜竹，宫中就多栽种翠竹。
但盛京到底是北方，冬日寒冷至极，她宫中的翠竹却一年四季都翠绿如新，一如盛夏时节的繁盛与热闹。
那时候宫中人人都夸，说是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嘉柔天成，是为天下女子的表率，就连这翠竹也知娘娘端方慈和，特地为她冬日繁盛。
这些自然都是宫人们奉承她的吉祥话，舒清妩又不是太后，听不明白那些言语，她知道这翠竹定是尚宫局费尽心力来保养下来的，却也很高兴宫人能为自己如此尽心尽力。
可今日再思，却让她顿觉心惊胆战。
前后不一的诊断，从来治不好的头痛，也一直未曾怀上身孕的前一世，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有什么，是她到死都没有看明白的？
舒清妩长舒口气，只觉得心里又渐渐烦躁起来。
死而复生，重活一世，她回到刚进宫的这一年，一切仿佛重来，可记忆深处，那些曾经却又如一道道门槛，阻拦在她行至幸福人生的路途上。
如果不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舒清妩到底不能放宽心。
不过事情似乎也不那么急。
舒清妩微微闭上双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查明真相，哪怕无法查明，只要把这一世好好过下去，最后长命百岁儿女双全，幸幸福福度过这一生，曾经发生的那些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若一直沉湎于过去，又怎么朝前看？
舒清妩想明白这些，心里渐渐恢复宁静。
她对老老实实守在身边的云雾道：“同御花园说一声，就说我明日下午要过去。”
宫中一共有四处花园，就数御花园最大也最别致，宫妃若要去自然是没人会拦着，不过舒清妩比较谨慎，每次都是提前递了腰牌过去。
若是有时候陛下心情不好过去散心，定要提前清场，舒清妩这么贸然前往，说不定会触陛下霉头，反而得不偿失。
提前通传一声，若是陛下正好清场，御花园的人就会过来禀报，省得她白跑一趟。
这也是上辈子的习惯，谨慎些总没坏处。
云雾点点头，道知道了，然后又说：“正巧昨日云烟收拾小库房，寻了个并蒂莲熏笼出来，小主可带着暖暖手。”
舒清妩现在整个人都比以前明快，性子也更活泼开朗一些，许多事不过就在心里过一遍，记住了也就不再去纠结。
这一日便平平淡淡过去，晚上舒清妩早早歇下，略躺一会儿便睡意沉沉，直接陷入梦境之中。
次日依旧是个晴天。
眼看已是腊月二十五，再过几日就要到除夕，各宫都很繁忙，几处主殿的长寿灯和天灯都已经立起来，各宫廊之下也早早挂上各式各样的宫灯，就为迎接隆庆二年的这个新年。
这才是隆庆帝萧锦琛登基国祚的第二年，国朝稳固，四海清平，年轻的皇帝陛下满心都是开创太平盛世，加上又除服，今年的新年便格外隆重。
舒清妩用过早膳，穿好厚实的鹿皮厚底靴并狐裘斗篷，怀里揣着暖融融的熏笼，一路出了锦绣宫。
因着端嫔娘娘和惠嫔娘娘被罚闭门思过，西六宫宫巷里也少了些宫人，整个西六宫都安安静静的，那些忙忙碌碌的宫人都紧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云烟和云雾跟着她一起出了门，三人也都没多话，只在宫人行礼时说一句免礼。
待穿过乾坤巷，一拐入东一长街，已经是一刻之后的事。
云雾扶着舒清妩的胳膊，小声问：“小主，可觉得冷？”
舒清妩摇了摇头，摸摸她的手，也是温温热热的，便放了心：“今日阳光足，我不冷。”
御花园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
作为一个住所只五开间的才人，御花园就显得极为宽敞明媚，此时正是寒冬腊月，可御花园里山石嶙峋，郁郁葱葱，许多冬日耐寒的植物依旧碧绿如夏，让人一点都不觉得凋零。
从西门步入其中，就能看到一片假山竹林，假山石整块的太湖石，崎岖蜿蜒的形状很有几分曼妙和诗意，再配上翠绿的碧竹，让人的心一下子便宁静下来。
舒清妩仰头凝视这片碧竹，浅浅勾起唇角：“这时节，竹子竟还没有凋零枯萎，颜色如此翠绿，也不知御花园用了什么手法。”
云雾也不知，倒是云烟道：“小主，以前奴婢在家中时，邻居是个花匠，奴婢记得他曾说过，若要保持草木冬日不凋，一是保暖，二是用重药，可若是用了重药，那竹子的寿命就会缩短，养上个两三年就得换一批新的。”
“不过宫里的花匠到底是如何保养花草的，奴婢也不是很清楚。”云烟略有些不好意思。
这丫头倒是知道些常识，舒清妩点点头，赞扬她一句，领着两人一路进了翠竹园。
此处假山、翠竹交织在一起，营造了一个如梦如幻的仙境，假山之中隐藏了一栋听竹楼，只有狭窄的过道可通行，夏日置身其间会很是凉爽。
不过此刻是冬日时节，竹林中本就有些阴凉，舒清妩便没想着去听竹楼。
走了一会儿，舒清妩就觉得略有些冷：“花匠什么时候来？”
云雾道：“之前让迎竹问过，迎竹道每日下午申时初刻花匠才会过来打理竹林，不如咱们先去御花园里逛一逛，待会儿再过来。”
看日头，这会儿不过未时正，主仆三人便从林子里出去，在御花园逛了起来。
御花园的布置整体仿照江南水乡，同玉泉山庄的世外桃源相仿，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应有尽有，春日时还能玩一玩曲水流觞，体会一把古朴与文雅。
除去竹林，还有百花园，听雨轩，落梅阁等略大一些的建筑，比拘谨板正的东西六宫要开阔许多。
主仆三人逛了一会儿园子，身上就出了一层薄汗，也不再觉得冬日寒冷，反而是身心舒畅。
云雾同云烟对视一眼，觉得小主如今越发开朗，心里也很安慰。
“小主，以后若是有空，咱们可多出来走动，整日闷在宫中到底不好。”云雾劝道。
舒清妩淡淡笑笑，拍了拍她的手，又去捏了一把云烟软乎乎的小脸蛋。
“我知道你们为我好，想让我高兴健康，以后都听你们的。”
不过，舒清妩心里却想，等到今年五月夏初，陛下就再不会耐着性子住这闷热的长信宫了。
到时候去了玉泉山庄，你们肯定就看不上这“窄小”的御花园。
主仆三人围着御花园逛了一大圈，等到瞧着时间差不了太多时，便往竹林那边行去。
刚走几步，舒清妩耳朵一动，突然听到不远处的落梅园角落里，传来一把尖利的嗓音。
舒清妩耳朵很灵，一下子就听到那是一个三十几许的黄门。
宫里这个年纪的黄门，若是能当上中监上监的，气质自然不同，若是能力不够人脉也不广的，大部分就只能当个不上不下的管事黄门。
说话也就很喜欢阴阳怪气。
这被舒清妩听到的黄门，说话也是如此。
“你说你一个大宫女，你跟我在这顶什么嘴？”那黄门说道，“咱们叔叔瞧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若是眼皮子浅不愿意去，那就滚出御花园，可你也不瞧瞧看看，出了这御花园，还有谁敢收你！”
这一声不仅被舒清妩听到，云雾跟云烟也听清楚了，当即就皱起眉头，脸色一下子就难看起来。
宫女生活不易，除了主子们身边的宫女们，在御花园这样的局所，就很容易碰到“这种事”。
无论最后如何，都能叫你生不如死。
云烟到底年纪小，一听这事就难受，她张张嘴，却还是没有直接跟舒清妩请求。
小主如今的也没随心所欲到在御花园给外人出头，她还是别不懂事了。
可就在这时，被欺辱的那个宫女说话了：“我若偏是不肯呢？”
舒清妩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居然是她！？
小剧场一：
皇帝陛下：是她，是她，就是她？
舒才人：对不起唱起来了……orz
小剧场二：
皇帝陛下：根据不愿意透漏姓名的场务说，本章朕其实是有戏份的，且先发个红包，欢迎一下朕吧！

第21章
若说谁是陪了舒清妩最久的人，旁人或许不知，但舒清妩心里是一清二楚的。
陪伴她最久，就连最后她重病缠身被皇帝厌弃也没有离开她的人，便是她身边的大姑姑周娴宁。
周娴宁是隆庆四年，她当上德妃时来到她身边的，那会儿她已经是尚宫局有头有脸的管事姑姑，行事做派异常周到，恰逢云烟出嫁，便直接成了舒清妩的心腹。
这一陪，就陪伴了她六年光景。
这六年里周娴宁对她从来都是全心全意的，若说忠心，再没谁比她更忠心。
舒清妩原本打算，等自己升至嫔位或者在陛下那能说上话，就把周娴宁要到身边来，却不曾想，现在就偶遇到了还是宫女的她。
对于过去这十几年宫中生活，周娴宁从来都没说过，也从来不跟舒清妩诉苦。舒清妩只知道她原是御花园的大宫女，后来辗转去了永巷，又从永巷一步步爬回尚宫局。
能从永巷拼搏出来的，都不是简单人物，个中心酸自不必说，到底受过什么苦，谁也无法说清。
现在舒清妩能提前遇到她，顿觉苍天有眼，垂怜世人。
能让娴宁少受些罪，少吃些苦，便比什么都强。
舒清妩一瞬便打定主意，今日怎么也要帮一帮周娴宁，哪怕暂时不能把她要到身边，也不能叫人这么轻易欺辱过去。
就在这思量工夫，那管事黄门又说话了，这回倒是十分柔和：“我说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宫女，何必跟公公硬碰硬？若是依了公公，那以后岂不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再也不用受这份伺候人的罪。”
周娴宁没吭声，想必心里是不肯答应的。
舒清妩最是知道她的性子，她当年进宫，就是为了摆脱要把她拿去换哥哥彩礼的父母，好不容易进了宫，当然不肯委身于一看就不正常的中年黄门。
只要她松口，以后怎么死的还不知道，怎么可能有好日子过？
但凡脑子清楚的人，都不会为了眼前这点“荣华富贵”而折腰。
所以，那黄门声音再度拔高，显然也是有些惧怕那个所谓的公公的。
“周娴宁，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当初能进御花园，还不是公公高抬贵手，给你一条出路？现在公公让你近身伺候，是给你脸面，这么大的殊荣你不要，非要去永巷当扫洗宫人？”
舒清妩心中了然，原来娴宁当年去永巷，还有这么一段缘故。
她卡在周娴宁开口之前，突然轻轻开了口：“云雾，你可听附近有人说话？”
梅林的另一侧，落梅轩的角落里，顿时没了人声，只剩风儿吹过，发出的呜咽声响。
云雾了然道：“小主，似是落梅轩那边的声音，咱们要不要过去瞧瞧？”
舒清妩虽然是才人，只是小主，但小主也是主，便是不得宠的才人选侍，倒也能管一管宫女黄门之间的琐事。
虽有些远了，也显得多管闲事，但舒清妩今日是无论如何也得为周娴宁出头，便也顾不上那些。
舒清妩道：“那咱们就过去瞧瞧，可别是有什么要事。”
她这么一开口，藏着的人就不好再躲藏，那黄门就只好领着周娴宁从角落里出来，别别扭扭给舒清妩行礼。
“给才人请安。”
舒清妩近来在宫里很是有些名气，能当面驳太后的面子，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让端嫔和惠嫔下不来台，陛下都没说她半句不好，宫中的人倒也会见风使舵，见了她自是客客气气的。
舒清妩听了他的请安，目光在他额头上轻轻扫过，最终落到还年轻的周娴宁身上。
这个时候的周娴宁看上去要年轻许多，眼中还没有那么沉的暮色，她还没吃那许多不必要的苦，受许多不应该的罪。
舒清妩轻轻松了口气，目光重新放到那管事黄门身上。
“这个宫女倒是瞧着很顺眼，不知叫什么名儿，是在哪里当差？”舒清妩问。
管事黄门微微一愣，略有些消瘦的长脸上立即就扬起一抹苦涩，虽然不重，却还是被眼尖的舒清妩看清楚。
“回才人，”管事黄门斟酌地道，“这不过是个粗笨的宫女，是御花园海得福公公属下，日常都是伺候御花园的花草树木，当不得小主记挂。”
舒清妩俏脸一沉，皱眉道：“我只问你她叫什么，你做什么那么多废话？”
那管事黄门膝盖一软，心中一慌，莫名被一个才人吓了一大跳。
说起来舒清妩说话还是不自觉带着皇后娘娘的威仪，平日里大场合都会尽量克制着，此刻见周娴宁被这么欺压，她心绪难平，身上那股威仪便自然而然散发出来。
别说那管事黄门，就是云雾和云烟也被吓了一跳。
管事黄门哆哆嗦嗦道：“回禀小主，这宫女姓周，名叫娴宁。”
舒清妩这才略缓了缓表情，柔声道：“周娴宁，抬起头我瞧瞧。”
周娴宁也不知道为何竟是得了舒才人的青眼，小心翼翼抬起头来，却把自己泛红的眸子显露无疑。
这会儿的周娴宁不过才二十几许的年岁，在宫中的这小十年光景已经教会了她许多道理，她摔过跤，也曾被人推进过坑里，最后满身污泥爬上来，还是要哭着把自己洗干净。
她已经没什么害怕的了。
死又如何？去永巷又如何？人这一辈子，辛辛苦苦到最后，总归是一个死。
生无牵挂，死无惦念。
周娴宁原本以为这一次又要在污泥里沉浮，结果却有一把干干净净的梯子，就这么摆在自己面前。
舒清妩见她看自己，冲她淡淡一笑。
“瞧着倒是很顺眼，我很喜欢，”舒清妩顿了顿，“既然你是御花园的宫人，对御花园一定很了解，陪我到处逛一逛吧。”
舒清妩话音刚落，就看那管事黄门整个人抖了一下，脸色也难看起来。
“怎么，你不答应？”舒清妩扫他一眼，淡淡说。
管事黄门膝盖一软，这就跪了下去：“才人多虑了，小的只是担心她笨手笨脚伺候不好才人。”
舒清妩轻声笑笑，也不理她，只对周娴宁说：“走吧，我也就逛这一会儿，咱们就不要再耽误时间了。”
周娴宁这一次一点都不犹豫，直接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曾存在的灰尘，小心翼翼跟到舒清妩身边：“才人，这边请。”
舒清妩领着她就走，待走远了，才对周娴宁道：“你不用怕，我刚听见他的话，才特地把你带出来。”
周娴宁很聪慧，她不说也能听懂，此刻十分感激地对舒清妩道：“小主好心，奴婢都明白，多谢小主救命之恩。”
舒清妩虽没明着说要管周娴宁的事，但她反复说了两句瞧周娴宁顺眼，下回她若还来御花园，瞧见周娴宁有什么不好，那定时要询问的。
虽说周娴宁还留在御花园到底不好，但舒清妩现在身边的人已经满了，到底不好再要人，只能先转圜一下，等一等时机。
这些，她也不打算对周娴宁明说。
她只是道：“御花园的差事其实不错，有我今日这句话，你最少能过个好年，若是他们再不懂事，你只管去锦绣宫寻我。”
周娴宁一个无依无靠的宫女，舒清妩也图不了她什么，不过是看她可怜帮一帮罢了。
她眼眶一热，低头擦了擦眼睛，略有些哽咽道：“小主心善，好人一定有好报。”
从才人到小主，不过转瞬间的事。
周娴宁陪着舒清妩逛了会儿园子，一行人就又回到竹林前，舒清妩便问：“你可知这翠竹为何冬日依旧繁盛翠绿？”
“这倒是不知，这是花匠们的私传，轻易不肯告诉旁人，”周娴宁顿了顿，道，“小主若是好奇，那奴婢便悄悄打听打听，有了结果再去呈报给小主。”
舒清妩随意道：“我也就是好奇罢了。”
如此也就说得通了，原来周娴宁也不知这些细节，若她知道定不会放任不管。
舒清妩又叮嘱她两句，让她有困难一定要来找自己，便让人她离开去当差去了，她自己则领着云烟和云雾进了竹林，站在里面沉思不语。
云雾怕她冻着，道：“小主，咱们回吧。”
舒清妩叹了口气：“你说这竹子，一年四季翠绿如新，到底是否是它本意呢？”
云雾答不上来，云烟也不知要如何应话。
舒清妩淡淡笑笑：“说起来，有时候人生还不如这翠竹一般自在，困于这逼仄的皇城之中，只能封住自己的心，让自己同旁人一样随波逐流。”
她感叹的其实是上一辈子的自己。
说到这，她又道：“算了，我何必又去纠结这些，趁着如今光阴如新，还是好好过这一辈子吧。”
舒清妩说完，就领着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回答的云烟和云雾一起出了竹林，直接回了锦绣宫。
一阵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贺启苍乖巧懂事地站在听竹阁内，大冷的天，额头竟出了些薄汗，低声道：“陛下，舒才人也不是有意为之。”
这大冷天的，谁会特地跑到听竹阁里吹冷风？也就只有特别有闲情逸致的皇帝陛下了。
萧锦琛心里反复想着舒清妩刚才那几句话，莫名勾起唇角。
这个舒才人，比他以为的还要有趣，也比他所想的更要洒脱。
但这么一个年轻的宫妃，这一个月来的表现却同过去一年完全不一，她身上的那些小心谨慎和恭敬妥贴似乎都消失了，又似乎还在。
萧锦琛闭上漆黑的眼眸，突然想起昨日的那个梦。
梦里，也是这么一片竹林，他跟她并排坐在听竹阁里，一起听着外面沙沙作响的竹音。
宁静与祥和在他们周身荡漾开来，他感受到自己的心前所未有的安静。
只听那道熟悉却又陌生的女音温柔道：“这竹子真好，一年四季都翠绿如新，光彩照人。”
萧锦琛心里一紧，仿佛有什么攥着他的心，令他一瞬间就清醒过来。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呢？
萧锦琛深思着，就听到身边的贺启苍低声道：“陛下，时候不早了，该回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何竟是有些失望。
这种情绪他从来不曾体会过，现在要离开这个静谧的听竹阁，竟是有些不舍。
萧锦琛起身：“走吧。”
待行至竹林里，一阵馨香迎面扑来，那味道似乎是十分熟悉的，却又带着几分陌生。
那是舒清妩身上的幽香。
萧锦琛轻抿薄唇：“告诉敬事房，晚上召舒才人侍寝。”
有许多事，他都要问一问她。

第22章
还有两三日萧锦琛就要去斋宫斋戒,以他的性子，年根底下断然不会频繁召幸妃嫔。
舒清妩也不知他是怎么回事，这些时日来竟是一而再再而三，全不似他往日坚持。
但陛下召幸莫敢不从,舒清妩让宫人谢过传话的黄门,边让云烟准备晚上要穿戴的衣物鞋袜,一边坐在贵妃榻边沉思。
云烟并云雾见她一脸凝重，也略收了收脸上的欢喜气,皆是屏气静音安静忙碌。
舒清妩半阖着凤目,仔细思量从她死而复生之后的种种过往。
除去她几次三番不肯被张采荷与谭淑慧刁难，也不去管她曾顶撞过太后两回,单只看她同皇帝陛下私下里相处，也确实是同前世有所不同的。
她其实一直都是个规规矩矩的恭谨人,便是陛下与她似没多少夫妻情分，也总会在折子中夸奖她颇有母仪天下的典范，偶尔家宴时，也会说她贤良淑德，嘉柔天成，可堪为一国之后。
从小到大,从闺阁少女到夫家妇人,她一直恭恭谨谨，从未有半分懈怠。
便是因如此,他们夫妻二人之间也总是规矩的。
规矩体现在方方面面，体现在大事小情,便是私底下坐下来说说话,也大多都只说宫里事，舒清妩放不开面子,皇帝陛下也一贯冷清。
舒清妩家中父母便是这种模样，她见惯了，也不觉得自己同萧锦琛的相处有什么不对，直到她“犯了”错，被幽禁于坤和宫中，她才渐渐品味出相敬如宾的难熬滋味。
虽不肯承认也不想承认，这世间女子，大多依赖丈夫，也大多都只靠丈夫儿女而生。
一旦遭逢大难，膝下空空，夫妻无情，那日子便是生不如死，难熬如同冬日寒夜，冰冷刺骨。
若非如此，舒清妩也不会对萧锦琛失去全然信任。
要她信任一个人，曾经是多么难，但要她失去对一个人的信任，却又是那么快。
舒清妩垂眸眨眨眼睛，想到重生而来的种种变故，想到了萧锦琛的“热情”，想到他难得的调笑，想到他宫宴上的那一声甚好，想到了……这一而再再而三的侍寝。
或许，皇帝陛下只是喜欢更“活泼”一些的女子吧。
舒清妩长舒口气，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不是因她不同陛下才有所不同，而是因她从未去仔细思考陛下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她所以为的也并非那么正确。
既然陛下喜欢这样的，那她要不再努力一些，争取早日搬去新的宫室，省得同冯秋月继续同住一宫。
舒清妩想明白这些，并没有什么懊恼，也并不怎么羞赧，她只叫了云雾来，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云雾微微一愣，瘦脸一红，竟很是不好意思。
“小主？”她疑惑地唤了舒清妩一声。
舒清妩笑着捏了捏她的手，淡然道：“去吧，这也不是多大的事，咱们宫里人
都不喜冯昭仪，那咱们就得努努力不是？”
云雾没想到反而被舒清妩安慰一句，心里闷闷的，可看舒清妩面上并无不妥，瞧着也不觉得如何难看和心酸，这才略松了口气。
“不管怎样，小姐且是自己高兴要紧，若是觉得不舒坦，还是勿要勉强自己。”
舒清妩拍了拍她的手，淡笑道：“去吧，这些事我现在早就不在意了，你不用太过伤怀。”
云雾福了福，匆匆下去忙碌，倒是云烟复又进了寝殿内，道：“小主，晚膳已准备妥当，小主可要用？”
舒清妩点点头，先去厅中简单用完晚膳，然后就回寝殿内重新更衣。
她刚才吩咐云雾去办的，就是给她把去岁早年做过的一身轻纱中衣翻出来熏香熨烫。
刚进宫时夏日闷热，她略有些不太适应，云雾便使了银子请织造所做了两身轻纱中衣，夜里睡时就不会那么闷热。
只那中衣穿在身上，薄薄轻轻的一层，能把肚兜上的绣纹都露出来，舒清妩每每穿了都觉得分外羞赧，待略适应了京中天气，便再也不去碰了。
云雾最是知道她性子，现在听说她要重新换这轻纱中衣，心里自是有些难受的，不过见她神态温和，并非难过的样子，这才略安心。
这时节虽说寝殿里有火墙，并不如何寒冷，但轻纱中衣还是略有些冰凉的，哪怕穿在身上好一会儿，也不太能捂热乎。
舒清妩换上衣服，又选了一身水红的织锦袄裙，捧着暖炉上石榴百福轿的时候还想：本宫也是很努力了。
一路晃晃悠悠，舒清妩轻轻掀开轿帘，看到外面的宫灯璀璨璃璃，不由叹了一句：“又是一年新岁。”
云雾举了举手里的宫灯，让她瞧得更清晰一些：“上午尚宫局送了新宫灯来，明日咱们就能换上，都是鲤鱼灯，小主准喜欢。”
舒清妩点点头，笑道：“锦鲤确实吉利。”
不多时便到了乾元宫的后偏门，从偏门进入，穿过邀月门，轿子一路不停，直接在如意阁前停了下来。
舒清妩下了轿来，抬头就看李素沁站在如意阁前的抱厦里，冲她福了福。
“姑姑免礼，今日又来叨扰你了。”舒清妩笑道。
李素沁上前虚虚一扶舒清妩的胳膊，十分亲昵地请她进了如意阁：“小主人好，臣巴不得日日都来伺候小主。”
这话说得就太好听了，舒清妩忍不住轻笑出声：“那我就借姑姑吉言。”
待李素沁请舒清妩
坐下，小宫人们陆续上了花果茶点，李素沁才小声道：“小主，今日前头略有些繁忙，兴许是不太爽利的。”
她这话说得十分含蓄，但舒清妩很简单就能听懂，她点点头，低声道：“我省得了，多谢姑姑。”
李素沁福了福，直接退下去忙。
舒清妩垂眸瞧了瞧手上的茉莉香片，浅浅抿了一口，茉莉浓郁的芬芳一瞬间充斥口鼻，安抚了她略有些躁动的
心。
说句实在话，上辈子到这辈子，她就没怎么见过萧锦琛有什么特别高兴的时候，他永远冷着那张脸，没有其他多余的表情。
她也曾猜测过，妄图从他的言语之间听出几分帝王心思，一晃十年过去，也一次都未成功过。
所以皇帝陛下高不高兴，因为何事不愉，又因何事开怀，其实对她来讲都没甚区别。
她该如何就如何，想来皇帝陛下也不会太过在意。
待一碗茶吃尽，舒清妩起身，被云雾扶着进入暖阁中，舒舒服服洗了个澡，然后重新梳妆打扮，最后安安静静坐在龙榻上，垂眸不再言语。
今日前朝似真是有些忙碌事，萧锦琛许久都未曾到来，舒清妩坐了一会儿便有些困顿，于是便就浅浅低下头，慢慢睡了过去。
此刻的萧锦琛正在书房内，冷冷看着手里那份奏折。
贺启苍恭恭敬敬站在格栅处，微微弯着腰，就连呼吸都是轻微绵长的。
大约一炷香过去，萧锦琛终于放下那份走着，提起朱笔简单写了几行字。
待他写完，直接对贺启苍道：“这就送去给宋文博，让他自己看看阁批写的是什么东西。”
贺启苍立即取来折子方盒，放进去用铜锁一锁，快步退了下去。
萧锦琛从不为不愉快的事多做纠结，随手取来下一本折子，又继续看了起来。
待贺启苍回来时，他手边一摞折子都已忙完，起身站在窗边往外远望。
贺启苍见他面容平和些许，大着胆子低声道：“陛下，舒才人还在如意阁等着。”
萧锦琛没应声，站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转身道：“摆驾。”
从乾元宫前殿往如意阁去，一路要穿过两重垂花门，绕过四五条静谧的回廊，萧锦琛一路无话，心里却还在想这几日的怪梦。
其实他自己是无法确定梦中人到底是谁，不过今日在御花园听到舒清妩那几句话，便想寻人来问一问。
他不喜欢有事情出乎他的意料，也不喜欢这些鬼神之说，他只喜欢天下尽在掌握的感觉，从小皆是如此，二十年来从未变过。
但这一路行来，只见天上明月皎皎，他却又渐渐安然下来。
萧锦琛加快脚步，此番心里想的，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自己也不知，为何对这个舒才人，总是有更多的关注。她的一言一行牵动着自己的心思，便是偶然见她突然红了眼眶，他心中也要忖度几分。
这种情况，他觉得很不好。
父皇亲自教导过他，告诉他后宫的女人不过是他的妃妾而已，她们可以为他生儿育女，而他也能给对方荣华富贵，更多的，他不能给，也不可以给。
就如共同父皇对母后那般，平平淡淡，相敬如冰，才是帝后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
这也仅仅只是对待皇后，对待自己的发妻而已。
其余妃妾，便就更不用动半分心肠。
萧锦琛自幼被先帝教养长大，对他分外推崇，先帝是明君，是慈父，他所说的话，萧锦琛深信不疑。
此刻在去如意阁的路上，萧锦琛便如此坚定着自己的心。
不过只是个才人而已，何必多心，何必用心？
他步履不停，很快便来到如意阁前，此刻的如意阁静悄悄的，无一人声，无半人语。
萧锦琛一路畅行无阻，直接上了二楼寝殿前，便看到两个小宫人正站在寝殿门口静立不语。
瞧见萧锦琛御驾行至，也不过蹲福行礼，未多请安。
萧锦琛行至殿前，轻轻推开并蒂莲雕花门扉，莹莹宫灯照耀里，一个眉目含情的浅眠佳人正安静坐在床榻前。
她身上穿着轻薄细柔的轻纱中衣，把里面的绯红肚兜衬得朦朦胧胧，若待要细看，便能窥探到肚兜上艳丽多情的绣球团花。
萧锦琛目光一沉，喉咙不自觉动了动。
一阵有香扑鼻而来，让萧锦琛不自觉想到一个词。
软玉温香。

第23章
舒清妩是被热醒的。
似一阵疾风骤雨,又似温泉日暖，若是细听，亦会有泉水叮咚之音，靡靡不绝。
然行至最后,却是一派安静祥和,悠然自得。
这一日,萧锦琛相当放肆。
待到舒清妩都有些困顿，实在难以维系,又是软声接连求饶,萧锦琛才略有些意犹未尽。
如今前朝事忙，他心里有所惦念,便不怎么在如意阁中多放心神，一场方歇,便不再纠缠。
舒清妩见他面目冷峻，脸上连些潮红都无，心里念他是捂不热的石头，脸上却挂着和煦的笑，温柔地伺候萧锦琛更衣。
萧锦琛低头看了看她略有些凌乱的黑发，下意识伸手帮她顺了顺。
“陛下,”舒清妩顿了顿,低声道，“陛下近来辛劳,臣妾也无法为陛下分忧，便特地做了个荷包,还请陛下戴在身上。”
她取来早就做好的海上生明月荷包,双手捧着呈给萧锦琛，让他好能看清上面的绣纹。
萧锦琛垂眸瞧看,只看着荷包做得异常秀丽雅致，上面的绣纹更是灵动精细，一看便是常年女红好手所做。
舒清妩嫁入宫中之前是柳州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女红学识无一不精，萧景琛也是略知一二的。
大抵是因为她亲手做了荷包来送，萧锦琛因折子而不愉的心情莫名松了松，竟是一瞬间有阴转晴。
“做的很好，”萧锦琛道，“你辛苦了，替朕戴上吧。”
能让萧锦琛说一句你辛苦了，简直比春日落雪还难，听闻此言，舒清妩也有些意外。前世的萧锦琛很少夸她，最多其实也不过就是“皇后一贯辛劳”这样的话，当年听来甚是感动，现在再听，却发现少了几分滋味。
她努力了这么多天才绣好这个荷包，当然很是辛苦，这一句夸赞顿时就变得理所应当起来。
但舒清妩一边给萧锦琛系好荷包，一边还是柔声道：“能为陛下出力，是臣妾的福分。”
萧锦琛低头看了看她乌黑的发顶，突然问：“舒才人所言当真？”
舒清妩心中一颤，一时间竟是不知要立即回答。
萧锦琛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看见她脸蛋还带着一抹慵懒的潮红，眼角也是湿漉漉的，仿佛初生的幼鹿，看着便我见犹怜。
但她的眼眸迷离恍惚，却没有看向自己。
萧锦琛自是知道宫妃早就受过教导，面圣之时不可随意盯看圣颜，但此刻的萧锦琛，却总觉得舒清妩的目光带了些彷徨与别扭。
大抵是心中对她还是有些疑惑，萧锦琛皱眉道：“舒才人，看着朕。”
舒清妩抿了抿嘴唇，压下心里所有的忐忑和惊慌，最后努力告诉自己她在羞赧，这才把目光微微一抬，浅浅望向萧锦琛。
此时此刻，宫灯莹莹，香炉袅袅。
佳人只着轻纱中衣，婷婷而立，静静相望
。
那景是美的，人自然更是娇艳。
宫里人人都说，若论容貌，舒才人当属第一，这话所言非虚。
只看她眉目含情，娇柔多姿，略有些闪躲的目光带着娇羞和赧然，让人看了更是心中难忘。
颇有些美丽不可方物。
萧锦琛大抵没想到看到的是这样的场景，立即轻咳一声，直接松开了手。
若在这么看下去，今夜他是不用走了。
舒清妩略松了口气，低头福了福：“臣妾若有哪里做的不好，陛下尽可提，臣妾定努力改正。”
萧锦琛沉默片刻，低声问：“你今日是否去过御花园？救了个宫人？”
其实今日也是凑巧，若非他刚巧就在御花园，否则也不会对每个宫妃日常生活事无巨细探查，但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当做全然不知。
若是旁人，定会趁机评说一番，炫耀一下自己的好心，也显露出些许慈悲心肠，但舒清妩一直都没说这事，萧锦琛才拿来单独问一问。
舒清妩倒是不觉得他知道这事有何不对，只是道：“事情臣妾正巧碰见，管也管了，相信那黄门应当不会再去欺凌宫人，臣妾以为这都是微末小事，不值当惹陛下心烦。”
萧锦琛一听，顿时便想她果然还是这般恭敬谨慎，便道：“那姓海的黄门既然年事已高，朕已命他出宫养老去了。”
这就是告诉她，不用再担心御花园的宫女了。
舒清妩知道这事不是为她，也不是为周娴宁，皇帝陛下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有人在他寝宫之后就敢欺上瞒下欺凌宫人，他又怎么能坐视不理？
不过舒清妩还是感激道：“臣妾多谢陛下。”
事已至此，两人已经站在寝殿中说了半柱香的话，这还是重生之后的头一遭。
舒清妩话音落下，以为萧锦琛立即就要动身离开，却不料依旧听到了他的下一句问话。
“舒才人，你可喜爱翠竹？”萧锦琛如是问。
舒清妩垂下眼眸，却答：“回禀陛下，臣妾不爱翠竹，只喜姹紫嫣红的繁盛。”
得到这个答案，萧锦琛不知是应当松口气还是应当悬起心，梦里那个人，他无论如何看不清脸，也总是记不清对方的声音到底如何，却只能记得那些话语，那些感叹。
此刻他静立在寝殿内，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奇怪，更多的则是可笑。
不过是一场奇怪的梦，甚至就连梦魇都谈不上
，他又何必如此紧张，对着一个才人东问西问，实在是有失体统。
萧锦琛顿了顿道：“你退下吧。”
这一次，他不打算再继续问下去了，前朝还有那么多事等着他，他何苦把精神放在后宫？
待萧锦琛大步离开如意阁，舒清妩才长舒口气，被云雾扶着软软坐会床榻边。
云雾取了桂花露给她润口，低声道：“小主可要换安神香？”
她刚就在门口，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
，这时见舒清妩满面疲惫，以为她心里头忐忑不安，故而有此一问。
舒清妩却是摇了摇头。
她把一碗温热的桂花露都喝下去，顿时觉得手脚暖和起来：“无妨，刚陛下也只是简单问了问，今日御花园的事说大也大，说小也不小，陛下知道了问一句也在情理之中。”
按理说，宫女也是小选进宫的，明面上说的是宫女，实际上若是陛下看上哪个，也可纳为妃嫔，陛下如今的两位美人就是早年的侍寝宫女。
所以宫中虽然常有黄门欺凌宫女，也有黄门宫女行对食之举，但因着性子古板严谨，从先帝到当今圣上这里，倒是没怎么特别关照过。
只要他们不知道，就当没这回事。
不过一旦知道了，还是要惩罚一二，不可能随意放任自如。
云雾一听，立即松了口气：“那小主便早些休息吧，明日咱们好回去吃热锅子。”
舒清妩听她如此安慰自己，不知道为何心里那点不愉都烟消云散，立时便轻笑出声：“好，那我就等着明日吃热锅。”
这一夜她倒是没怎么辗转反侧，一夜美梦之后，转眼便是艳阳天。
待回了锦绣宫，舒清妩又睡了个回笼觉，起床之后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出了些汗，然后就坐在厅中，让云雾和云烟陪她一起吃热锅子。
冬日里食热锅最是舒适。
鲜嫩的羊羔肉切成薄片，洗得干干净净的百叶整齐码放，配上各种冬日暖棚里的蔬菜，并冻豆腐、木耳、腐皮、香菇、土豆和新鲜的鸭血，若是御膳房材料多，还能再上一盘白虾并海带，林林总总二三十种配菜放在桌边，用完最后再下一把杂面，一顿饭便能有滋有味。
看着热气腾腾的热锅，舒清妩也不叫宫人伺候，自己用长筷涮肉片吃。
蘸料是她自己配的，放了浓稠的芝麻酱、腐乳汁并韭菜花，若是喜欢香浓的，就再撒一把白芝麻和花生碎，若是喜欢辣口的，就倒上鲜榨辣椒油，滋味各不相同。
昨日舒清妩刚侍寝过，今日陛下不会再召幸，因此可以食用一些味重的菜品，吃起来也一点都不觉得提心吊胆。
一顿饭用下来可谓是主仆尽欢，待用完之后一人再喝一碗银耳梨汤清热润燥，羊肉带来的燥热就能被消去几分。
没有什么事，比一顿丰盛的美食更抚慰人心。
这两日悠闲过去之后，转眼就到了年关底下，萧锦琛在腊月二十七日便
提前搬入斋宫，提前为大齐的新一年斋戒祈福。
等皇帝陛下搬进斋宫之后，舒清妩才算彻底松了口气。
她原本以为这个年会平平安安过去，却不料前脚萧锦琛搬进斋宫，后脚碧云宫就来了个姑姑，云烟一眼就认了出来，来人正是碧云宫前殿主位端嫔的管事姑姑张桐。
她连忙请了舒清妩出来，亲自接见这位在宫中颇有些脸面的姑姑。
张桐年纪说起来也不算很大，但她是张采荷的教养
嬷嬷，从小就照顾伺候她，对张采荷有着非比寻常的忠心和偏心。
这种偏心，导致她行为做派都有失公允。
舒清妩前世同她打过很多次交锋，最是知道她的性子，这大年关底下，也不愿同她闹出龃龉，便客气道：“这大冷的天，有劳姑姑特地跑这一趟，不知端嫔娘娘可有要事要吩咐？”
张桐淡淡一笑，给舒清妩行过礼，直接道：“回禀舒才人，之前我们娘娘在宫宴上确实有些急切，冤枉了小主，这几日闭门思过，心中总归是不太安稳的。”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加之太后娘娘叮嘱，我们娘娘想着一定得同您道个歉，如今正巧就要过年，此等事倒也不必等到年后再为，不知小主眼下是否有空去碧云宫？”
虽是问话，但张桐的语气却颇为铿锵有力。
她一直以来伺候的都是张采荷，作为张家最尊贵的女儿，张采荷在宫里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张桐亦然。
舒清妩心知这一次面子上是端嫔要对自己赔礼道歉，可里子里，她若是去了碧云宫还指不定被端嫔怎么指桑骂槐，因此倒是不怎么想去的。
想了想便道：“端嫔娘娘一贯和煦，如此体恤臣下，是我们的福分，只是这事娘娘已经受了重罚，我这也得了太后娘娘的赏赐，便算作两清。”
舒清妩说到这里，略微顿了顿，声音比刚刚要沉稳许多。
“倒是不必再让端嫔娘娘做什么道歉之类的事，我心中也是不安的。”
然而张桐却往前一步，语气越发坚定：“才人，娘娘请您过去，晚膳都已经备齐，小主可勿要为难下臣。”
舒清妩微微挑眉。
不要为难她吗？

第24章
张桐自来就如同张采荷的喉舌,她说的话便也如同端嫔娘娘所言，宫人莫敢不从。
舒清妩顿了顿，敛眸垂首，好半天才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张桐淡淡点点头,也不落坐,就站在明堂中等。
云雾并云烟伺候舒清妩进了稍间，伺候她更衣穿戴。
因着张桐态度不善,云雾有些恼怒,当着张桐的面没发出来，现如今在稍间里便忍不住。
舒清妩就看她小脸一沉,声音难得有些凌厉：“这桐姑姑仗着出身张家，是端嫔娘娘的教养嬷嬷,在宫中一向百无禁忌，除了乾元宫，平日里也就只看慈宁宫的面子，旁人从来不敢招惹。”
端嫔是什么性子，太后又是什么性子？满宫中人人得知，便是乾元宫陛下身边的人也从不如此跋扈,惹得众人心中不喜。
舒清妩把唇纸放在嘴边,轻轻抿了抿，给自己的花瓣唇染上些许春意浓。
云烟性子一向柔和,也比云雾要聪慧些许，却也是皱眉道：“陛下一贯不耐这些俗事,也最厌恶宫中踩高捧低,怎么却对端嫔娘娘如此放纵？莫非……”
她说到这里，就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舒清妩却浅浅笑了。
她刚换了碧蓝的窄袖海澜绣袄裙,发间簪一只简单的蓝宝石盘花钗，耳畔是细碎琉璃的水滴蓝宝耳铛，整个人显得越发清新灵动。
舒清妩起身，再穿上外面的大衫，然后才道：“你们听听自己的话，就能明白了，端嫔娘娘在宫中可有好名声？”
云烟微微一愣，同云雾对视一眼，心里却多少有些明悟。
舒清妩招手叫云烟凑近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且让她去准备，然后就让云雾伺候自己在贵妃榻上坐下。
待穿好锦绣棉袜，穿上鹿皮厚靴，又披上狐裘大披风，舒清妩这才慢条斯理从寝殿中出来。
只看她笑意盈盈，满面春色，端是佳人天成，美丽无双。
“刚在宫中慵懒，更衣时间长了些，劳姑姑久等。”
便是声音，都是清脆悦耳的。
张桐也见过这位颇有美名的舒才人许多回，但此番再见，还是会略有些愣神。
不过是个狐媚子罢了。
张桐垂下眼眸，低声道：“小主这边请。”
舒清妩坐不了步辇，这寒冬腊月里只能步行，一路顶着冷硬的寒风，心里直骂谭淑慧。
特地选了个风大的天让她出门，肯定是谭淑慧出的馊主意，张采荷可想不到这么高的招数。
不过这对于舒清妩来说也不是多难的事，她提前已经让云雾穿了厚夹袄，主仆两个倒也没怎么冻着。
一路无语，待到了碧云宫前时张桐才略顿了顿，道：“小主且先偏殿等，臣去请端嫔娘娘至花厅。”
还没当上贵妃皇后呢，谱就很大，
舒清妩不置可否笑笑，让小宫人领她去了偏殿。
张采荷是什么性子，太后最是知道，因此碧云宫前殿只住了她一个主位娘娘，没有其他宫妃住在配殿中。
小宫人领她去的偏殿似是待客用的，往常并不怎么开，舒清妩刚一进去，就感到里面一股尘烟扑面而来。
云雾略皱了皱眉头，扶着舒清妩没往里面走。
那小宫人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今日是张采荷临时吩咐的差事，事出突然，这偏殿便没提前收拾好。
她的小脸立即涨红，哆哆嗦嗦给舒清妩行礼：“小主且略等下，奴婢立即就去打扫。”
舒清妩心里很清楚，今日不是过来接受张采荷并谭淑慧道歉的，反而是为了给她俩一个机会撒气，便是今日怎么被刁难，她也无地诉苦。
陛下已经斋戒，只除夕晚间会参加家宴，这么大的日子，舒清妩就是脑子再不清醒，也不能跑去告状。
不能寻陛下，难道她还要去跟太后诉苦吗？太后为何要让她们两个对舒清妩道歉，里面的深意一想就能明白，想让她张家人吃哑巴亏根本是不可能的。
因此舒清妩倒也不怎么生气，想着今日应付过去便是，就对那小宫人笑笑：“无妨，我穿得暖和，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冷。”
小宫人满脸感激，赶紧进了殿中扫尘，舒清妩并云雾一起站在月台上，安静看着端嫔院中的姹紫嫣红。
这时节能有满园春色，也就是出身高贵的端嫔娘娘了。
云雾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眸，却没有抱怨一句。
舒清妩轻声对她讲：“你瞧，今日咱们也不是没收获，能瞧瞧端嫔娘娘院中景色，也能出来透透气散散步，说不定端嫔娘娘还给咱们赏一顿酒席吃。”
云雾瘪着嘴，要笑不能笑，要哭不能哭的，总之表情可是奇怪。
但被舒清妩这么一劝，她心里就安稳许多，不再那么烦躁。
宫里有人住的宫殿自不会一直空置，便是这边的偏殿不经常用，却也并非脏得进不了人，那小宫人手脚麻利，飞快收拾好明堂，就红着脸过来请舒清妩。
“才人略坐一下，奴婢去准备茶水。”
舒清妩进了偏殿，打眼就瞧见厅中放了一组博古架，架子上林林总总摆了小二十样古玩，一个比一个精美。
她随便扫了一眼，对云雾道：“瞧瞧，这就是后族的底蕴。”
张氏别
的不说，这些年确实是越发富贵，让舒清妩来看，只要能老老实实安享富贵，陛下定不会薄待。或许眼下族人不会被高升，也无法为江山社稷出力，可家族却能稳定繁荣下去。
至少三代之内，做个富贵闲人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
坏就坏在，张氏心太大了。
太后整日在那上蹿下跳，每天都撺掇着张采荷往上更进一步，陛下看了能不烦吗？必然不会给好脸色看。
舒清妩想，上辈子的舒
家，是否也犯过忌呢？
不过，舒清妩低头品了品端嫔娘娘的特供白梨香片，心里是越发笃定，反正什么外戚、什么后族，跟她都再无瓜葛，且让她们自己去打吧，打成什么样都全当看戏了。
主仆两个坐了好一会儿，正殿那边都没什么动静，那小宫女站在一边战战兢兢的，生怕她生气。
“小主，您可要用些茶点？都是小厨房刚做出来的，还都热乎。”
舒清妩倒是冲她温和笑笑，态度很是和煦：“无妨，反正我也没什么事，能来端嫔娘娘这里讨杯茶水，说来是我的福分，你不用太过紧张。”
小宫人福了福，瞧着这回算是彻底松了口气。
舒清妩倒是知道宫里这些宫女都很不容易，她也一贯不喜旁人磋磨宫女，因此见她小小年纪瘦瘦弱弱的，倒也有几分心软。
“你叫什么名儿？”
小宫人小声说：“回禀娘娘，奴婢名叫杏花，是家中原有的土名。”
舒清妩就笑了：“杏花多好呀，到了春日漫山遍野都是，漂亮得紧。”
在偏殿闲聊几句，前殿才开始有了动静，舒清妩放下茶杯，起身让云雾帮自己抚平衣摆的褶皱。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张桐再次出现在偏殿前：“舒才人，娘娘已经准备妥当，召您去花厅叙话。”
舒清妩笑笑，没有多言，步履平稳地出了寝殿。
此时的花厅内，自是暖意融融，竹帘虚虚挂在琉璃花窗前，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花厅内，是影影绰绰的粉黛佳人。
舒清妩绕过雕花隔断，抬头浅浅瞧了一眼，然后便蹲福请安：“臣妾给端嫔娘娘、惠嫔娘娘请安。”
花厅里温暖如春，舒清妩又特地练过蹲伏，因此便是上面一直没有叫起，她蹲得也特别稳妥，姿势一点都不别扭。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端嫔略有些别扭的声音才响起：“好了，都是自家姐妹，赐坐。”
舒清妩起身在边上的副位上浅浅坐下，垂眸安静等她们俩训话。
大抵是因为头一次出这么大的洋相，又闭门思过抄了那么多天的女戒，张采荷现在的情绪还不是太好，整个人都略有些清减。
倒是谭淑慧瞧着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一脸温婉，嘴角甚至挂着和煦的笑，似乎一点都不生气。
舒清妩略动了动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就听谭淑慧开了口。
“舒才人，之前在小年家宴上，是本宫跟端嫔娘娘
太过心急，”她语气越发和煦，“因着太想严谨处理宫事，导致冤枉了你，还希望舒才人不要太过介怀。”
舒清妩起身福了福，淡淡道：“这事说来无关对错，端嫔娘娘同惠嫔娘娘一心为了长信宫，也一心为了陛下，最后到底是水落石出，臣妾也没受什么牵连，到底不用两位娘娘如此过心。”
她露出些许不安的表情：“如今让两位娘娘这么劳神，反而让臣妾心中不安呢。”
谭淑慧一听这话，顿时就
有些不愉，她刚要说什么，却不料张采荷没忍住抢先开了口。
“本宫看，你心里怕是偷着乐呢吧？这一次你大获全胜，还在陛下那露了脸，心里是不是很得意？”
舒清妩低着头，微微勾了勾唇角，却是没有吭声。
此时是不需要她主动开口的，有谭淑慧在，哪里轮得到她去刺激张采荷？
果然，就听谭淑慧柔声道：“姐姐莫急，舒才人也是一片好心，定不是故意如此为之，一切只是凑巧罢了。”
她这么一说，张采荷仿佛才明白过来，顿时气得手都哆嗦了：“果然，你这丫头定是早就做好打算，故意让我们在宫宴上下不来台。”
张采荷一生气，什么话都往外蹦，彻底失了分寸。
若是旁人，早就吓得跪倒在地，但舒清妩却浅浅看了张桐一样，轻声道：“娘娘也太瞧得起臣妾了，臣妾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才人，哪里有那等手眼通天的本事，一切不过是凑巧罢了。”
这话仿佛一道明灯，一下子照进张桐心里。
张桐下意识看了一眼谭淑慧，这一整件事，里里外外都很清楚并且有权有势的，可不就是她吗？
原来张桐还不觉得，现在细细品来，确实有那么些意思。
自家小姐入宫以来一直都跟谭淑慧情同姐妹，这个惠嫔娘娘温婉善良，瞧着是个极为规矩的大家闺秀，就连太后也对她不怎么抵触，同张桐说过可以让张采荷与之交友。
这么长时间以来，两位娘娘一直相处融洽。
以张采荷的性子，能在宫中有这么一位好友说话十分不易，所以张桐一直没有拦着。
但是否真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张桐心里立即“咯噔”一声，怎么都无法平静下来。

第25章
一般张桐在的时候,谭淑慧说话都比较含蓄。
张桐到底这般年岁，又是张家的老人，对张采荷有着非比寻常的关注和耐心，对于旁人的敌意还是能依稀辨别到的。
谭淑慧捏了捏手里的帕子,伸手稳稳当当拿起茶碗,低头抿了一口。
“如此说来,也不过是凑巧罢了，”谭淑慧道,“我跟端嫔姐姐年轻,又是头一次办这样的大事，难免有些疏漏,也就舒才人好涵养，不同咱们计较罢了。”
她这么一说,张桐的脸色便好看一些，这次宫宴她也出了不少力气，从头到尾都盯着瞧着，舒清妩这事，真的只能算是意外了。
想通这一点，她便凑在张采荷耳边轻言几句,张采荷这才冷静下来。
她看了看一脸忧愁的谭淑慧,又看向低着头瞧不见表情的舒清妩，最后说：“好了,本来也是咱们太过心急，太后娘娘叫咱们道歉,咱们就得道歉,舒才人，还望你原谅则个。”
两位主位娘娘再三道歉,舒清妩立即起身福了福：“劳两位娘娘记挂，不过都是意外罢了，娘娘们为了宫事也是分外辛劳，能把宫宴办成那样已经殊为不易，臣妾又怎么会往心里去。既然事情都说开，那自不用再反复纠结，以后便还是一家人。”
张采荷眯着眼认真看了看她，见她眉目舒展，果断大方，不由也是略松了松心神，觉得可以在姑母那里交代过去。
谭淑慧这才道：“今日为请你来，还特地备了晚膳和谢礼，说来也巧，咱们刚进宫就遭逢国丧，至今都未曾好好坐下来说说话，倒是生疏了。”
张采荷也说：“正是，晚上的菜色都是本宫亲自安排，舒才人可要赏光。”
若是重生之前，舒清妩定不会觉得别扭，推脱两句就会顺理成章留下来。不管这顿饭吃得好不好，又如何做这些姐妹情深的面子工夫，总之之前的她是相当能忍耐的。
可现在的舒清妩却不想跟她们虚与委蛇，耐着性子跟她们在这打官腔。
不过，她还是柔声道：“多谢两位娘娘细心，臣妾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让她留在碧云宫用晚膳，不管席间气氛如何，对谭淑慧和张采荷都是件极好的事，也是太后特地叮嘱张桐早早安排好的。
待舒清妩答应下来，张采荷这才狠狠松了口气，笑道：“说来我跟惠嫔妹妹还准备了些礼物，也不知妹妹是否喜欢。”
她如此说着，嘴边洋溢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舒清妩就听她轻轻拍了拍手，八名宫人便鱼贯而入。
舒清妩也不知她们这准备的是什么礼物，只稳稳坐在那，等谭淑慧表演。
果然开口的人就是谭淑慧。
舒清妩只听她声音越发温柔，还带这些亲昵的笑意，别提多和蔼可亲了。
“舒才人的样貌，在宫中是数一数二的，只是碍于位份不好多做打扮，许多亮眼的头面布料都不
得用，”她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若是赏赐的，倒是可以逢年过节用上一用，这时就没那么大规矩。”
话虽如此，但小主们自都比旁人谨慎，从不会做些多余的装扮，就如同凤钗等物，舒清妩收到的赏赐中就有，她却是从来不用的。
不过谭淑慧如此说，舒清妩也只好点头：“惠嫔娘娘所言甚是。”
谭淑慧看她抬起头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雪白的肌肤，心里不由一紧，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头，刚刚升上来的愉悦也略消减几分。
她先指第一样：“说来也是百禧楼的小宫人不懂事，弄脏了舒才人的衣裳，害你少一身礼服，我同端嫔姐姐便商量，从端嫔姐姐那寻了一件去岁只穿过半日的礼服出来，且于你回去略微改改，也能应付过今岁的年关。”
舒清妩抿了抿嘴唇，差点没冷笑出声。
所以这一场鸿门宴，居然等在这里，谭淑慧也惯是下作，让张采荷拿出一身自己穿过的礼服给舒清妩，这是太不把舒清妩放在眼里了。
就是穿自己去岁的旧衣，也断没有穿一个嫔位旧衣裳的道理，若张采荷是皇后，是皇贵妃，那赏赐一件衣裳还可以说是小主们的荣幸，一个连妃都不是的嫔娘娘也要来弄这些做派，就纯属是恶心人了。
再说，舒清妩也不是没当过皇后，她可从不会如此这般行事，赏赐衣裳绝对都是崭新的，绝对不会把穿过的衣裳赏赐给旁人。
但这事又不好拿出去到处说，这是人家的道歉礼，舒清妩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了。
谭淑慧看舒清妩没说话，心里立即就爽快些许，她微微勾起唇角，又去指下一样东西：“这是太后娘娘赏赐给本宫的南洋金珠，一共有十颗，大小正好，因着之前有一半都磨了粉，只剩下这些许，舒才人取回去随意把玩吧。”
这南洋金珠十分珍贵，舒清妩知道御供一年不过百颗，大部分都给了太后做珍珠粉来养颜，剩下的太后估摸着就赏赐给几位娘娘了。
谭淑慧这里能有二十来颗，还奢侈地也用来做珍珠粉，剩下些边角料用不完才拿来当礼物，这话听起来怎么都不悦耳。
舒清妩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一下就听出来谭淑慧意有所指，倒是张采荷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就道：“你也真是大手笔。”
谭淑慧抿嘴一笑：“既然要道歉，就要真诚一些，舒才人说是也不是？”
舒清妩心想，反正是白给的，拿回去当弹珠
玩也无不可，便轻声回：“惠嫔娘娘有心了。”
谭淑慧只当没听出舒清妩的不愉，依旧接着介绍她同张采荷准备的礼物。
总结起来，无非就是她们多的是，用不着，剩下的残次品罢了。
舒清妩倒是不着急，最后这些东西便是她收下，也不过就是压在库房里，等她重新立于妃位，再送回来也不迟。
等谭淑慧把所有的礼物都说完，张采荷就道：“一会儿派人给你送去，省得你还得自己
拿回去。”
舒清妩：“……”
谭淑慧含笑看了一眼张采荷，转过头来就对舒清妩说：“离晚膳还有些许时候，也不知舒才人是否有些疲惫，哦对了，本宫偏殿所住的郝美人近来已经大好，舒才人可要去瞧看一二。”
她意味深长地补充一句：“毕竟当初是舒才人好心所救，要不然郝美人这一次的风寒便凶险了。”
舒清妩垂下眼眸，起身福了福：“惠嫔娘娘心软慈善，最是关照宫人，郝美人能得娘娘眷顾，自不用臣妾再如何挂念。”
张采荷看她们两个突然说起郝美人的事，不由插了句嘴：“这就对了，惠嫔妹妹心肠这么好，对属下宫女黄门都特别温柔，更何况是郝美人。舒才人以后再碰到这样的事，直接上报主位便可，再不济还有尚宫局，就不要如此热心肠了。”
谭淑慧突冷不丁提了一句郝凝寒，让张采荷也想起舒清妩多管闲事的事，这是忍不住要训斥两句。
她一贯是心直口快的性子，舒清妩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她不认为自己多善心，多有良知，但能尽力挽救一个生命，也是一件好事。
若是视而不见，冷漠无情，那她重活一生便也如同行尸走肉，全无半分鲜活气。
是以对于张采荷对“训斥”，舒清妩根本不往心里去，她也不想答应，便借着吃茶的工夫，直接把话题错开。
“端嫔娘娘这的茶就是香甜，一看便是今岁新供的梨花白。”
端嫔没听出所以然，倒是谭淑慧深深看了她一眼，正要再训斥几句，就听外面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张桐冲张采荷行礼，飞快退了出去，转眼工夫便又进了来。
她略奇怪地看了一眼舒清妩，对谭淑慧道：“回禀娘娘、惠嫔娘娘，素沁姑姑到。”
李素沁往日里嫌少往妃嫔宫里走动，一般赏赐、召寝多是敬事房的人，大多是王小吉并他的徒弟们，李素沁突然来了碧云宫，倒是一件稀奇事。
张采荷一听李素沁的名字，眼睛一亮，顿时便满面生机。
舒清妩看了一眼也有些激动的谭淑慧，低头无声浅笑。
李素沁就是规矩，这一次来得太及时了。
一阵细微的喧哗声过，一身官服的李素沁出现在花厅里，她对安坐在副位的舒清妩一点都不惊讶，只淡然向张采荷并谭淑慧行礼请安，最后又跟舒清妩相互见礼。
张采荷看她空手而来，更是激动不已。
陛下此番在斋戒，妃嫔自然是不能侍寝的，但后宫事情繁多，若是有事让李姑姑特地跑一趟安排，也在情理之中。
李素沁没去宁嫔的长春宫，反而来了她端嫔的碧云宫，是不是意味着在陛下心里，她确实是最值得信任的那个人？
不过转瞬功夫，张采荷就想到这么多，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然而，现实却是分外无情的。
李素沁行过礼，便张口道：“臣此番前来倒是没有要事，只是之前陛下点给舒才人的御赐略有些出入，臣过来请舒才人回宫细细比对，以纠正过错，不至于账目错乱。”
她这话一出口，张采荷的脸由红变白，立即就难看起来。
就连谭淑慧的表情也绷不住了，沉着脸坐在那不吭声。
舒清妩适时起身，略有些惊慌道：“既然如此，那臣妾就不好再陪两位娘娘享用
晚膳，也是臣妾没福气。”
她同李素沁交换了一个眼神，笑着说：“有劳素沁姑姑跑这一趟，咱们这就回宫吧。”
李素沁淡淡看她一眼：“小主这边请。”

第26章
因为李素沁在场,张采荷并谭淑慧也不好拦着，只得起身相送。
舒清妩向外走了几步，顿了顿笑道：“感谢两位娘娘准备的礼物，那件端嫔娘娘甚是喜爱的礼服臣妾也很喜欢,若是有机会,一定穿上给端嫔娘娘瞧瞧。”
她又看向谭淑慧：“金珠也都是极好的,臣妾还没见过品相这么好的珍珠，自然珍重,不会随意做成珍珠粉。”
如此说完,她再度冲两人福了福，转身出了花厅。
花厅之外,李素沁似笑非笑看着她。
说来两个人本来也不算熟，每次在如意阁相见,李素沁都是客客气气的，若非上次的晚膳安排出了岔子，这一次舒清妩也是请不动她的。
李素沁代表的是乾元宫，代表的是皇帝陛下，她的一言一行，宫里都有人盯着。
虽然上次李素沁做了补救,舒清妩也表示自己不在意,这一次却还是让云烟特地带着重礼去请她。
她其实也在赌。
赌李素沁的谨慎，也赌陛下对她的态度。
但凡陛下对她有那么些许不同,话里话外都有过其他的关怀，李素沁就一定会走这一趟,便是贺启苍应当也会搭把手。
这就是乾元宫的处世态度,一切以陛下为准，一切以陛下为先。
几人安安静静出了碧云宫,待行至宫道上，李素沁才道：“舒才人，这回可算是两清了。”
舒清妩忙道：“今次实在是太感激姑姑，您能跑这一趟，已经殊为不易，我心里是都明白的，若非迫不得已，我也不能在年关底下跑去麻烦您。”
李素沁若不知知道她是个极规矩的人，这一次定不会跑，大抵心里也不太耐烦太后娘娘并端嫔，才有了今日这一趟。
舒清妩见她面色稍缓和，立即从袖子里取了个荷包出来。
“姑姑，我知道您什么都不缺，但还是不能就让您这么白跑一趟，”舒清妩把荷包推了推，“这是我亲手做的荷包，里面放了提神醒脑丸，姑姑且用一用吧。”
舒清妩是什么手艺，李素沁自然是见识过的，这荷包做得异常有分寸，绣纹简单，布料也不是顶好，却胜在上面坠的都是莹白的东珠，个头不大，却都很圆润。
再去看那绣纹，上面正是卷云纹，寓意平安康健，也正合李素沁的心意。
其实刚刚云烟已经行过礼了，李素沁也收了，现在看舒才人一脸诚恳，心里最后那点不快也都烟消云散，笑着接了过来。
“能收到小主的年礼，也是臣的福分，那臣就厚着脸皮收下。”她能收下，且说年礼，就意味着此番揭过不再提。
舒清妩笑着点点头，在路口同她道别，这才回了锦绣宫。
待进了偏殿，伺候舒清妩更衣换鞋歇下，云雾才跟云烟小声抱怨：“你是没瞧见，那端嫔娘娘有多跋扈，惠嫔娘娘更是要不得，一字一句都扎人，也不知好名声是怎么传出来的。”
云烟笑笑，轻轻捏了捏她略有些冰冷的手：“姐姐莫生气，惠嫔娘娘这样的坏心思，时间长了旁人也不是傻子，早晚能瞧看出来，咱们且等着便是了。”
云雾瘪了瘪嘴，轻轻叹了口气，倒是十分羡慕云烟：“说来还是你这性子好，我总是特别容易多愁善感，若是同你一样这么聪慧坚定就好了。”
她们两个一路陪着舒清妩走来，关系自是十分亲密，云雾虽是舒清妩从娘家带来，打小便伺候在身边的，也从不摆第一人的架子，往日里同云烟也是十分亲厚，早些时候还特地教过她舒清妩的喜好。
云烟投桃报李，同她也从不耍小心眼。
舒清妩前世跟云烟说过，早年她盛宠之下，宫中也一派和谐，就是因为管事的是云雾。云雾就不是个特别要尖的人，平日里也很和气，宫里上下一心，自然就异常和睦。
所以云雾这样的性子，也不能说不好。
只舒清妩为她自己身体思量，还是想让她更明快一些，别老是为一些琐碎事反复纠结。
这几日来，随着舒清妩翻来覆去地教导，云雾好了许多，这会儿云烟这么一劝，立即就没那么生气了。
“也就你心肠好，还能劝一劝我，多谢你呢。”
云烟笑着捏了一把她的鼻头，劝她下去休息去了。
寝殿里，舒清妩的声音传来：“怎么，说完小话了？”
云烟笑眯眯进了寝殿，先给舒清妩换了一盏白茶，又去拨弄方几上正袅袅出烟的青玉莲花香炉。
“说完了，娘娘放心，云雾姐姐是打小的谨慎性子难改，这些时候有娘娘时刻教导，很快就能好起来。”
舒家那样的人家，作为家生子的云雾自然规矩谨慎更多于灵动活泼，但对舒清妩的心，却没有人能比得上。
舒清妩拍了拍她的小脑袋：“你是个好孩子，得亏宫里有你，我也就放心许多。”
主仆两个说着话，碧云宫那些“礼物”就送了来，云烟出去迎一回，脸上一丝不愉都不显露出来，待回了殿里，却还是掉了脸子。
舒清妩道：“刚你还劝你的云雾姐姐，怎么这会儿自己就又生气了？”
云烟沉吟片刻，还是没忍住，倒豆子一般道：“端嫔娘娘和惠嫔娘娘这是忒不把人当人了，拿自己用剩下的添补过来，是忖度着咱们锦绣宫什么都没？”
她一句话说得太急，差点没呛着自己，缓和好一会儿才说：“现如今宫里最得宠的也就数小主您，待过了年准能往上走一走
，便是正六品的婕妤，同她们也不过就差了三四品级而已，眼看也是中位娘娘了。”
舒清妩就微笑着看她说，倒是一脸平和。
她在碧云宫已经气过了，现在想的是怎么拿那些恶心人的东西再把场子找回来。
云烟自己说了半天，瞧见舒清妩一直很淡然，最后也就不说了。
舒清妩轻声道：“也不是多大事，里面的金银之物咱们可以拿来行走，其余的就都收好，早晚有用得到的地方。”
她转过身去，眺望院中那棵略有些凋零的丹桂：“你刚刚没瞧见，碧云宫的庭院里可谓是姹紫嫣红，一点都不输春暖好光景。”
云烟顿了顿，张张嘴却没有说话。
她其实有点不明白，小主是什么意思。
舒清妩又笑了。
少女的笑声轻快灵动，仿佛冬日里突然飞出鸟窝的雀儿，清脆环绕在锦绣宫上空。
舒清妩最后说：“早晚有一天，咱们也能住那样的寝殿，也再不用仰人鼻息，受人磋磨。云烟你且放心，咱们都能在这宫里安然下来，在这里安下一个家。”
云烟鼻头一酸，明明是这么鼓舞人心的话语，她却是觉得异常心酸。
“小主说得对，”云烟吸了吸鼻子，“咱们都能好好的。”
此刻在乾元宫中，李素沁刚暖了手脚，便去寻王小祥。
因着陛下这几日不再乾元宫中，黄门宫女都略有些疏懒，有那么几个颇有些脸面的正聚在御茶膳房，围着王小祥说话。
李素沁刚一进去，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的高大身影。
王小祥同王小吉是一母同胞，长相十分仿佛，身量却差了不少，他比弟弟要略高两指，眉眼也更硬挺一些。
倒是个十分俊朗的男儿。
李素沁每次瞧见他，心中都暗道一声可惜。
若是寻常儿郎，该有多好啊。
王小祥眼睛很尖，李素沁一进来便瞧见她，忙过来道：“姑姑可是有事？若无事便坐下吃些栗子喝喝茶，也好暖暖手脚。”
李素沁笑道：“不忙，你们玩你们的吧，陛下那大伴可在？”
这话就是有事了，王小祥忙敛了敛脸上的笑，低声道：“这会儿陛下应当刚醒在忙，姑姑抓空早些去。”
陛下祭告天地前用以斋戒的斋宫位于毓庆宫之南，往常都是空置，只有特殊时候才会启用。
皇帝斋戒时，除非国家大事一般不会禀告打扰，不过之前贺启苍特地让李素沁关照舒才人，所以李素沁才敢这时候去斋宫。
斋宫离乾元宫不远不近，李素沁大约走了一刻时辰，便来到斋宫之前。
贺启苍正跟个门神一样，兢兢业业守在斋宫之前。
“呦，您老怎么亲自守门儿？”李素沁小声打趣。
贺启苍惫懒地抬了抬眼皮，爱答不理地说：“本来就是宫人该干的事。”
得，准是文渊阁那不利落，陛下一时半会儿又没得大臣们发脾气，把气都撒贺启苍身上了。
李素沁笑着安慰：“也就是陛下知道大伴最是忠心虔诚，旁人想得陛下一半句言语，根本是痴心妄想。”
贺启苍的脸色瞬间就好看许多。
这话别人说不得，只有李素沁能哄一哄，劝一劝。
“前头可是有什么事？”
李素沁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贺启苍略微皱了皱眉头，却还是道：“陛下虽对舒才人特地关照过，却也没多么上心，这事……也不是多大的事。”
李素沁心里也有数：“这我是知道的，不过同大伴知会一声，您心里有数便是了，陛下那我还是有分寸的。”
两人说着话，里面也不知怎么就听见了，只听萧锦琛突然开了口：“你有什么分寸？”
李素沁同贺启苍对视一眼，两人脸色皆是一变。
但萧锦琛说完这话突然便不再多言，两个人等了小一刻钟都没等来陛下都吩咐，顿时就又松了口气。
偶尔陛下看奏折生气了，也是会这么咒骂几句，倒是不打紧。
李素沁看贺启苍在这待得挺好，便要告辞离去，却不料里面的皇帝陛下再度传出声音来。
“去，把舒清妩叫来！”
李素沁：“……”
贺启苍：“……”
什么？

第27章
皇帝陛下叫人,一般都是按位份叫，例如舒才人或者端嫔等，等闲不会叫全名,他也不知道妃嫔的闺名都是什么。
这会儿竟能脱口而出舒才人的名讳,怎么不让贺启苍和李素沁惊诧。
但惊诧之余,该办的事也是要办的。
宫人们自不能去询问主子为何这么做,只要能把事情办妥,努力完成主子的吩咐才是最重要的。
因此李素沁同贺启苍点了点头,立即快步出了斋宫，径直往锦绣宫行去。
此刻斋宫内,萧锦琛自己一人独自依靠在椅上,他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压略有些疼痛的额头，心里是许久不曾有过的烦躁。
翻来覆去,一而再再而三做同样一个梦,梦里的场景反反复复，面对的人也始终都是那一个。
身影清瘦纤细的，声音灵动温婉的女子。
萧锦琛看不到对方的面容，也听不太清楚对方的真实嗓音，却能感受到自己梦里的目光一直投射在对方身上，无论对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是移不开眼的。
这种感觉太新奇了,又让人异常烦闷,他分外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无论是怪诞的梦还是梦中那个人，都让他心绪烦躁,无论如何无法静心。
前两次他还可以当做是巧合，今日再一次的短暂梦境,却让他再也无法轻视。
萧锦琛弯腰穿好靴子，起身立在万字纹隔窗之前。
此时正是落日时分，窗外满地碎金，洒洒耀人心神。
一阵微风拂来，带来一室清静。
萧锦琛深吸口气，开始努力回忆今日的这个梦。
梦境之中，似也是在斋宫，时间却不是今岁。
梦里的那个日子应有落雪，外面银辉簌簌飘落，带来潮湿的雪香，一道朦胧的声音响起，依旧是熟悉又陌生的。
萧锦琛只能听到那声音中的温婉和和煦，便是朦朦胧胧间，他也能感受到自己是如何的心平气和，如何的淡然平静。
只听那声音说：“陛下，斋宫里略有些清冷，臣妾给陛下准备了护膝和暖手，陛下且先换上。”
萧锦琛听自己开了口：“皇后辛苦了。”
他自己都不知，自己何时有了皇后，并且这皇后同他还很亲密。
是的，对于萧锦琛来说，这都已经算是相当亲密的行为了。
斋宫毕竟比不得旁的宫殿，一贯要求清静严肃的，这种地方就连萧锦琛都少带宫人，力所能及的事都是自己亲自而为。
他来这里一为祈福斋戒，二也为清省自身，反省一下去年一整年的得失过错，也展望一下未来一整年的预期和进步。
老祖宗这个规矩，萧锦琛看来是相当有必要的。
因此，能来斋宫的人少之又少，满乾元宫也不过就三四个人罢了。
梦境之中的“皇后娘娘”居然能进入斋宫正门，且能同他说话，就已经殊为不易，更别提梦中
的他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厌烦。
这就很令他惊讶了。
不过，这还不是最惊讶的，他就看梦里的自己竟然亲自开了门，出去同那女子说了会儿话。
梦里的他被困在斋宫里，只能听到外面的细碎声音，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平和，也能听到语气里的温柔。
他居然也会有温柔吗？果然只是个梦而已。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就在他以为这一场荒诞的梦境即将醒来时，他突然听到自己叫了对方的名讳。
他清晰听到，自己叫的是“轻无”。
然后，他就直接醒了过来。
醒过来之后，梦里的许多事都模糊不清，他只能依稀记得大概，可最后那个名讳，他却是一点都没有忘记的。
轻无的这个发音很不普通，他又一向不在意宫中妃嫔的名讳，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只略坐了一会儿就决定不再纠结。
他先是看了会儿折子，因着冬日赈济雪灾的事文渊阁办的不是很利落，还念叨了一句，待到一摞折子都看完，才看到最后的那一折春闱考事。
待看到这份折子，他一下子就想起来，舒才人似乎是叫舒清妩。
清妩两个字，同轻无念音是类似的。
加之之前那一次竹影，萧锦琛顿时就有些坐不住，直接让叫请舒清妩过来。
但口谕发出去，他却又立即冷静下来。
这一切，说不定依旧还是巧合。上次舒才人就表示自己不喜翠竹，这一次呢？难道她还要说自己没当过皇后不成？
简直可笑至极。
萧锦琛静立片刻，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这一年国事太过辛劳，以至于精神不济，脑中竟是开始臆想。
他皱眉看了看窗外的风景，又吩咐贺启苍：“再去叫御医来。”
等这一切都安排好，萧锦琛才重新坐下，继续去看折子。
他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紧张了，不过是一件小事罢了，何苦如此大动干戈？
此时的锦绣宫，舒清妩正同云雾和云烟一起包荷包。
这是初一开年时要给宫人的赏银，每个荷包都是小宫人们平日里闲暇亲手做的，模样简单，胜在针脚细密，舒清妩亲自给每个都塞了银瓜子和元宝豆，也好叫她们都高兴高兴。
云烟笑着说：“小主就是大方，奴婢听说前头的那位去今年新年不过给了俩个银瓜子，小宫人们更少，一人只一个。”
舒清妩就
说：“冯秋月如今家世比我是要好看一些的，她父亲是青山书院的山长，是中宗兴武十八年的金科状元，当时不过二十岁。”
宫里这些主位，宫人们只知道大概出身，再细节处就不太知晓了。舒清妩前世也没怎么打听过，后来做了贵妃，又当上皇后，才对宫中人事渐渐熟悉起来，每个人的家中背景大概能知道个七八分。
就比如冯秋月，旁人只能看到她父亲曾是少年状元，后来放弃仕途桃李满园，学生遍布官场，如此
气势，自是让人十分仰慕。
可舒清妩知道得就更清楚一些。
她轻声细语讲道：“冯山长现在确实是春风得意，桃李满天下，可早年家境贫寒，他家是耕读世家，家底十分薄弱。家中都是普通民众，因此哪怕考上状元，一朝锦衣加身，到底也没什么底蕴。”
云烟是普通农户出身，对这些不甚清楚，倒是云雾一点就透。
“也就是说，冯山长早年虽是状元，可在官场里却无人脉，没有人帮扶。或许曾经的恩师同窗会有些许支援，但最后到底没有扶起来，大抵是官途不顺，最终才去做了教习先生。”
冯秋月的父亲或许不适合做官，却适合成为一名先生。
二十年来，他教导的学生遍布天下，许多都在朝为官，身家自不可同日而语。
云雾道：“三代才能改换门庭，便是冯山长这一代发了家，女儿又入宫成为嫔妃，但没有底气就是没有底气，你且瞧前头那位是什么性子，就能知道一二。”
如今大齐允女子科举为官，可行医问诊，也能行走经商，许多书香门第中的闺秀虽不如普通女子那么自由，可家中的教育是一点都不落的。
琴棋书画，管账算经，甚至是些许粗浅的医术，舒清妩都曾学过。
她家中就算已经没落，现在不过只能在柳州还有些单薄脸面，对她也不如两个弟弟好，但该有的却一样都不少。
子女后代，才是一个家族的根本。
舒清妩借着这机会，对两个大宫人仔细教导一番，待以后她们放出去嫁人生子，也好能好好教养孩子。
主仆三人正高兴说着话，外面突然传来细碎说话声，不多时迎竹便进了来，对舒清妩道：“小主，素沁姑姑来了，正在明堂等小主。”
两人刚分手不过半个时辰，怎么李素沁就又过来，舒清妩立即起身，直接出了寝殿。
“姑姑可是有事？”
能让李素沁亲自跑这一趟，必然不是小事。
果然就看李素沁面色略有些怪异，她甚至可以说是放肆地上下打量一番舒清妩，最后才压下那股子好奇和探究。
“小主安好，”李素沁垂眸行礼，“陛下召见。”
舒清妩：“？”
她觉得自己仿佛出现了幻听，怎么可能会是陛下召见？
李素沁自己说出来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
此，容不得她们再去揣摩权衡。
“小主未曾听错，确实是陛下召见，小主赶紧换了鞋袜，咱们这就得去见驾。”
舒清妩微微皱起眉头，只来得及回复一个好字，就赶紧回寝殿更衣去了。
待从锦绣宫出来，舒清妩才低声问：“可是发什么什么事？”
此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各宫都在准备晚膳，宫道上空荡荡的，并无许多人影。
李素沁低声道：“倒是没说什么事，只是
突然要请小主过去，大抵是有什么事情来不及吩咐，突然想起来了吧。”
这么一说，意思就是李素沁也不清楚，舒清妩只得点点头：“我知道了。”
斋宫距离西六宫还是有些距离的，两个人紧赶慢赶走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才到门口，这寒冬腊月的，舒清妩到斋宫门口时竟是出了些薄汗，有些气喘吁吁。
贺启苍倒是会做人，忙让小黄门取了干净的温帕子，给舒清妩擦脸。
“小主受累了，陛下那章大人正在看诊，小主还得略等一等。”
能被贺启苍叫上一声小主，意味着舒清妩确实在乾元宫不是寻常人物，但也就仅此而已。
舒清妩上辈子跟贺启苍和李素沁打过经年交道，最是知道他们两个性子，对于这种热络和亲昵，一点都不会头昏脑胀，迷失方向。
所以她只是笑着让云雾递过去个荷包：“多谢大伴，既然陛下在忙，那我就略等一会儿，也不打紧的。”
这一等就又是半个时辰过去，索性贺启苍早就命人打理好偏殿，舒清妩坐在里面等倒是不冷。
只是腹中空空，错过晚膳时间，觉得有些饿了。
等章太医离去，贺启苍才过来道：“小主准备一下，陛下一会儿就到。”
这几日的斋宫是不允许生人随意进入的，只能陛下一人进出。
因此萧锦琛要见舒清妩，只能在偏殿里，也说不了多长时间的话。
一听萧锦琛要来，舒清妩心里倒是难得有些忐忑。
她总觉得重生而来的许多事情都变了。
萧锦琛对她的态度跟以前天差地别，对她似乎更多了几分热情，也好似多了几分探究。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舒清妩刚放下手里的茶杯，抬头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偏殿门口。
她抬起头，就看到一双深邃的眼眸。
那么黑，那么亮，仿佛苍穹之上的点点银河，又如同岁月天际的红尘繁星，璀璨而夺目。
此刻的萧锦琛就那么看着舒清妩，一言不发。
舒清妩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在飞快跳动，扑通扑通，震耳欲聋。
“陛下圣安。”舒清妩迟迟开口。
萧锦琛两三步踏入殿中，直直停在舒清妩面前，低头紧紧盯着她的双眸。
“你再多说句话。”
舒清妩听到他如是说。

第28章
舒清妩也不知陛下怎么就突然想起她来,现在在偏殿见了，说的话还那么奇怪，但陛下的口谕就要遵从,因此舒清妩又认真说了一句。
“陛下圣安。”
说完,舒清妩又轻声补了一句：“陛下还想再听什么？”
萧锦琛听完,依旧站在那不言语，等看舒清妩因不敢呼吸脸都憋红了，才略往后退了半步。
他其实也不知道要让舒清妩说什么。
舒清妩小心翼翼看他一眼：“陛下？”
萧锦琛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如此宁静严肃的斋戒日,他都在想些什么？又在做些什么？
自己就是要立皇后,怎么也不可能立一个如此恭谨谦恭的娴淑女子，家世不论,品德不提，去年一年中光看她颇为谨慎的性格,萧锦琛也不会放心把后宫交给她。
她太柔和了,不适合做皇后。
做皇后,尤其是做他萧锦琛的皇后，自当要能果断,宫里那么多宫妃,皆牵扯前朝与后宫，若当皇后的立不住，谨慎过了头，那必然不是一件好事。
萧锦琛对自己未来的皇后要求很高,因此当时无论太后如何劝说,大臣如何进言,他都力排众议未曾立后。
就是为了选一个符合自己要求的皇后，她必须要贤良淑德,也必须要杀伐果决，既要能利落处理宫事，还得公平忍让，不失行败德。
不仅如此，她还得内能抚育皇嗣，外能母仪天下，可以说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萧锦琛本就不是重欲之人，宫中妃嫔本就不多，他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想要立后是难上加难，因此早就做好了终身无后的打算。
所以当梦里他听到自己叫对方皇后之后，才会如此惊讶，才会激动之下失去分寸。
现在整个人清醒过来，又有太医诊治，他知道自己不过是最近有些劳累导致梦魇难眠，既然如此，就毋须太过纠结和慎重。
但舒才人已经被请来，若不见也太凉薄，萧锦琛虽不是什么重情重义之人，基本的礼仪和道德也还是有的。
因此，他才过来见一见舒清妩。
没想到她一开口请安，他就觉得分外耳熟。
但转念一想，舒清妩进宫已经一年有余，两人又已经有肌肤之亲，到也不算是陌生人，因此他觉得舒清妩声音熟悉，倒也在情理之中。
萧锦琛认真看了看舒清妩，大抵是对女子没什么特别多的关注，他也无法把梦中人同舒清妩对上。
于是，便只能想个话题了。
舒清妩刚松了口气，就听萧锦琛问她：“听闻，端嫔和惠嫔请你去了？她们向可有向你道歉？”
“正是如此，两位娘娘很和善，已经同臣妾冰释前嫌。”舒清妩这话一听就很假，惠嫔瞧着是和善，但端嫔却一定跟和善沾不着边。
不知道怎么的，萧锦琛突然轻声笑了笑。
可
能是因为舒清妩这个别扭的虚伪直言，也可能是发觉自己没什么大碍带来的放松，总之一向冷言冷语的皇帝陛下真的笑了。
舒清妩是听到他的笑声之后，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的。
她眨眨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又觉得有点迷惑，她刚才到底是说了什么，竟然引得这么不爱笑的皇帝陛下笑出声来？
舒清妩心里直嘀咕，陛下今日突然“发疯”，别是在斋宫里闷得慌，把自己弄疯了吧？
不管她心里如何揣测，面上却是露出羞涩的笑容：“陛下笑臣妾什么？”
萧锦琛笑了两声就止住了，这会儿看着她，竟是觉得比之前更顺眼。
他看女子其实都一个样，没什么特别的美丑，也没什么特别的不喜，只要都老老实实住在宫里，他就觉得不错。
不过这位舒才人，他确实觉得很特殊，倒不是如何与众不同，总归是见过一面就不容易忘记。
宫里人也都说过，舒才人面貌出众，在宫里已是顶尖。
萧锦琛此刻看着她羞涩的笑容，心里想宫人说得或许不错。
大抵这就是美人吧。
萧锦琛难得当着人的面走神，垂眸时间舒清妩还在抿着嘴笑，轻咳一声：“无事，好了，朕也无事，你便回吧。”
舒清妩心中叹气，就知道他准是突然想起什么，把人叫来又觉得没什么要紧的，只是她大冷天白跑这一趟罢了。
不过舒清妩也不能发脾气，只能柔声道：“近来天寒地冻，陛下在斋宫要注意身体，臣妾告退。”
萧锦琛听到她如此关心，莫名又想起梦里的“皇后娘娘”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有些温暖。
从小到大，父皇只关心他的课业，母后只关心他对舅家的态度，宫人们虽是关怀备至，伺候得无微不至，可这种关怀，到底差了些意味。
倒是舒清妩这一句简简单单的注意身体，叫他听进心里去。
萧锦琛点点头，挥手叫她早些回宫，自己则在偏殿里坐了会儿。
贺启苍端了茶水进来，道：“陛下，刚章大人道陛下毋须吃药，晚上的香换成静眠香即可，大抵过了年关就能好些。”
每到冬日里，萧锦琛都会比春夏时节更难入睡，冬日怕干旱不下雨，也怕雪厚酿成雪灾，且说过年时还要封笔十五日，所有政令都要提前下达。
这么一来，萧锦琛的冬日就比旁人要更为繁忙，也要幸苦
许多。
他这小半个月来一直睡不太好，夜里辗转难寐，但毕竟是年轻体壮的男儿郎，倒是不需要紧急用药，换一味香且先试试看，若见效自然是最好的。
萧锦琛点点头，想起刚才舒清妩的那句话，突然道：“现在西六宫还空几处？”
贺启苍心中一惊，立即答：“回禀陛下，目前只有端嫔娘娘并惠嫔娘娘住的碧云宫，冯昭仪并舒才人住的锦绣宫，齐婕妤并骆选恃所住的灵心宫正式修缮启用。飞鸾宫、
景玉宫及绯烟宫现在都是空置。”
他也不知陛下要升哪一位，但从刚才离去的舒才人看来，估摸着舒才人马上就要升到中三位了。
如今锦绣宫前殿已经有一位冯昭仪，在宫妃不多的情况下倒是没必要一起挤在锦绣宫前殿，因此陛下才有此一问。
不过飞鸾宫一般作为贵妃或者皇贵妃的寝宫，再未立贵妃之前，飞鸾宫一般是不修缮的。
那就只剩下淑妃的主位宫殿景玉宫与贤妃的主位宫殿绯烟宫。
萧锦琛沉默片刻，道：“明日秉笔处写御笔事条，让营造司着紧修缮景玉宫前殿，主殿先停滞不修，偏殿及前后庭院修缮便可。”
贺启苍心里立即打起了小九九，大概明白了萧锦琛的意思，便就笑着退了下去。
等出了偏殿，抬头就瞧见李素沁站在外面，一脸好奇往里面瞧。
“你这婆子，乱看什么。”贺启苍拽她一把，两人转身进了角房。
“白日里舒才人请你过去，你事情办的如何？”贺启苍问。
李素沁笑着说：“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贺大伴您，你放心，我还是知道如何行事的，自然是果断替舒才人解了围。”
贺启苍略松了口气，低声道：“明年，说不定宫里就要有好消息了。”
李素沁微微一愣，就看他甩着浮尘笑着出了角房，嘴里轻骂一句：“老狐狸。”
另外一边，云雾扶着舒清妩，主仆两个人漫步在悠长而又静谧的宫道上。
虽还是有些饥饿，不过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舒清妩反而不着急回寝宫了。
云雾刚守在一边不敢吭声，这会儿才小声问：“小主，陛下请您过去是什么意思？”
舒清妩其实也不知道，可能也就同她想的那样，不过是皇帝陛下的突发奇想罢了。
“应当也没什么事，只是例行询问吧。”
云雾莫名点了点头，突然指了指宫道上方狭窄的苍穹。
冬日里，天高星暗，深夜寂寂。
但舒清妩刚一抬头，却看到飞速划过天际的彗星。
那星辉如同一道光，照亮了她那双美丽不可方物的凤目，也温暖了她的心房。
云雾突然说：“小主，咱们想个愿望吧，说给星月来听，说不定星月会给您实现的。”
舒清妩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打趣道：“你怎么还跟孩子一样，旁人都嫌弃彗星不吉利，都说是扫把星，你怎么还要许愿去了？”
云雾催她：“小姐快些，一会儿彗星该过去了。”
舒清妩便双手合十，闭起眼睛心中祈祷。
一愿身体康健，平安幸福。二愿国泰民安，否极泰来。三愿此生不被辜负。
这些话都说完，舒清妩睁开眼睛，便又看到彗星再次滑落。
云雾扶着她的胳膊，主仆两个继续往宫里走，她小声说：“人人都说是扫把星，但奴婢幼时见过一次，那一年依旧风调雨顺，咱们庄子上还是个丰收年，我爹回来同奴婢讲，说这一岁府中日子会好过许多。”
舒清妩原没怎么关心过家中的庶务，便是帮着母亲打理家事，不过只看了账面上的数字而已，且许多收支大事母亲也从不对她讲，她便也不甚清晰。
现在猛然听云雾这么一说，不由就笑了：“你倒是还挺仔细的。”
云雾略微有些羞涩，不知要如何回话，只问：“小姐许了什么愿？”
舒清妩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一眼身边陪伴自己一起长大的少女，心里越发笃定。
这一世，她定要好好保护自己，守护自己最珍视的人。
她点了点云雾的鼻头：“你这丫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些曾经无法满足的心愿，要时刻铭记心中
，期待能有春缓花开时。
小剧场一
萧境泽：朕就是死了，从这跳下去，也不会立这么个女人当皇后。
萧境泽：哎，真香。
小剧场二：
钮钴禄&#183;清妩：你那是选皇后？你那是选劳模吧？

第29章
舒清妩今日被请去斋宫的事情很低调,宫里也没什么人知道，倒是因着年关底下景玉宫略有些动静，闹得宫里风风雨雨。
毕竟景玉宫是淑妃的主殿,已经闲置一年多了。
他们这位皇帝陛下可不会无缘无故修葺宫室,肯定是因为年后要有新人住进去,才特地命人提前动工。
这么一来，本来就很喜庆的年关更是热闹，小宫人们私下里串门，都再猜测这一次是哪位要高升。
锦绣宫里,关起门来倒是没那么多碎嘴的人,不过云雾并云烟心里都是有些数的，因此趁着年关底下不忙,都去小库房清点账目。
日子如流水一般，隆庆元年的年关就在热闹了飞快而逝,一晃就到了除夕夜。
这一夜的灯火灿烂,太极宫丹陛上的长寿灯醒目而璀璨,高大挺拔的朱红灯杆上，迎风招展的缂丝绣联句幡漂亮精致,配上彩漆六角重檐灯楼下的成串宫灯,点亮了大半个长信宫。
那宫灯形式各有不同，有葫芦灯、鱼瓶灯、娃娃灯、绣球灯以及人形灯，各个活灵活现，精巧别致。
从锦绣宫里出来,抬头就能瞧见飘荡的长寿灯。
长寿灯一立,就意味着又是一年新岁来。
云雾轻轻扶着舒清妩的手,满脸喜意地说：“去岁的新年因是在国丧里，宫中冷冷清清的,一点鲜活气都没有。今岁就热闹起来了，长寿灯真好看。”
宫里的宫人们一年到头也不过就盼着过年，年纪略大一些的宫女，大凡都是数着日子过，待到了二十三岁便能出宫回家，早日同家里人团聚。
不愿意出宫的，也愿意在宫里安然度日，年关下赏赐都不少，也都能多攒些体己。
舒清妩笑笑，看了她同云烟一眼，道：“过了年就又涨一岁，过几年我可就留住不你们了。”
云雾还好些，去年才跟着舒清妩一起入宫，过了年也就二十了，在宫里熬不了多少年。像云烟这般自小入宫的，大凡都要熬个十年光景才会出宫，对于许多人来说，年少时的欢笑与热闹都随着岁月消失，能健健康康出宫都算是运道好。
“小主，奴婢陪您来的时候就说过，这辈子就跟着小主了，”云雾道，“不过小主可得给云烟妹妹挑个好人家，不好叫她出宫没了依靠。”
云烟小脸一红，却是说：“小主，奴婢不出宫，奴婢也要陪着小主。”
舒清妩但笑不语，没在这时候逗弄小丫头们。
主仆三人一路行来，路上接是面带笑容的宫女黄门，他们纷纷给舒清妩行礼，舒清妩也笑着回一句“新年好”。
一年平平安安，就是新年好了。
从巷口出来，拐出中二长街，一路会路过乾元宫并坤和宫，除了皇帝陛下并皇后娘娘，这两处宫室的前巷都是不允许穿行的，因此舒清妩需
要从坤和宫后巷绕一下，倒也不算太过绕路。
刚在中二长街走了没几步，舒清妩才看见郝凝寒就在自己前头，正慢慢往前走着。
上一辈子因天寒地冻无人帮助，郝凝寒直到过完年都未见好，这个除夕夜的宫宴自是无法参加的。
现在能出门，就证明身体已经大好，舒清妩心里甚是欣慰。
她快行两步，上前叫住郝凝寒：“郝美人，你可是病好些了？”
郝凝寒抬头回望，见是她，立即听住脚步，脸上也蔓上一抹激动的潮红。
“给舒才人见礼，”郝凝寒小声说，“有劳舒才人惦念，我已好了许多。”
她说着话，还是忍不住捂住嘴咳嗽两声，显得颇有些气力不足。
舒清妩关心道：“太医院可是给开了药？你且将养些时候，只要这寒冷冬日早早过去，便能健康如初。”
郝凝寒抿了抿嘴唇，消瘦的苍白的容颜上勾起一抹淡然的笑。
她认真看着舒清妩，低声道：“舒才人，真的很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还不知是什么境况。这宫里，像你这么好心的人真不多了。”
舒清妩心道，原来我也是好心人吗？
不过郝凝寒如此讲，她也没非要推脱含蓄，只是道：“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也是咱们两个的缘分，刚巧遇见，我也正好有轿子，才能帮一帮你。”
舒清妩顿了顿，问：“你那日是怎么回事？”
郝凝寒轻咳两声，好半天才说：“舒才人比我聪慧，眼睛也清明，许多事你都是看得透的，宫里人人都说我运气好，可我不这么看。”
面对着“救命恩人”，且这救命恩人同自己的“敌人”关系也不是那么好，郝凝寒才敢把实话说出口。
“不瞒舒才人，今岁冬日里我就不是很舒坦，我不太适应宫里的生活，这一年来都是有些苦闷的，”郝凝寒道，“只是冬日里天气寒冷，我宫里的红萝炭又不是很够数，日子就难熬一些，加上我又病了不好请太医，境况就越发不好。”
她一个美人，不到平安脉的时候，也不好频繁请太医上门。因此这风寒就时好时坏，只能靠静养硬撑。
舒清妩没说话，安静陪着她往前走。
郝凝寒继续道：“我这一直病歪歪的，都不能去给惠嫔娘娘请安，惠嫔娘娘自然知道我是什么情景。”
她的大宫女豆蔻见她什么都往外讲，很是有些担心，小声嘀咕一声：“小主……”
郝
凝寒拍了拍她的手，让她不用太过忧心。
“那一日也不知惠嫔娘娘怎么脾气不顺，偏要叫我去尚宫局送事例折子，派个宫人去还不行，道宫人说不明白事。”
郝凝寒苦笑出声：“说到底，我比宫人好到哪里去？”
舒清妩柔声安慰她：“妹妹别急，寒冷冬日总会过去的，你待看来年春日里，一切都会馥郁芬芳。”
郝凝寒却没有应，她说：“舒姐姐能叫我一声妹妹，才是我的运气，也
是我的福气，我跟姐姐说句实在话，这长信宫，那碧云宫，我是真的住厌烦了。”
大抵是个人性子不同，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皇宫。
郝凝寒抬起头，用那双了无神采的眸子看向晴空深处：“原来在家中时多好啊，夏日里可以出去跑马，冬日里可以上山赏雪，便是……也总好过在这里寄人篱下。”
舒清妩前世同她没打过交道，只知道她一直病恹恹的，看着比齐婕妤好不了多少，但她却没想到，郝凝寒心里有的是另一片天。
这长信宫困住了她的人，也抑制了她的心。
舒清妩叹了口气，却是劝她：“妹妹，你以前不爱出来，同我也不怎么熟悉，这次能有如此缘分，也是命运使然。”
她轻笑出声，轻灵的声音随着风飘散在红墙青瓦间。
“妹妹，你且想一想，若是不入宫门，怕也是要嫁入寻常百姓家，除去那些自身便有莫大勇气的巾帼们，女子一生又有何不同。”
她声音清雅，淡淡抚慰人心。
“不过是在家做孝顺女，出嫁为贤良妇，相夫教子，恪守族规，到最后也就平平凡凡度过一生。”
舒清妩道：“其实宫里还要更好些，你既不用怎么伺候公婆宗长，也不用抚育子女孩儿，只要自己能立得住，日子就好过。”
郝凝寒大抵从未想过这些，被舒清妩说得立即便愣住，她完全不知道，进宫这件事还能如此解读。
旁人都说已入宫门深似海，仿佛被舒清妩一说，竟成了养尊处优的悠闲去处。
郝凝寒小声说：“可我现在日子……并不好过。”
她如此说着，脸上满满都是哀愁。
这也是实话，她在谭淑慧手底下讨生活，能好过到哪里去？谭淑慧也不过就是名声好听，挫磨起人来可是又阴又毒，让人有苦难言。
舒清妩笑笑，目光却越发坚定。
“所以我说，要能立得住，一旦你能在这宫中立住，上至太后，下到宫人，没人再敢轻易欺负你。”
不知为何，郝凝寒听她这么说，突然就释然了。
她进宫这么久，一直自己一个人苦闷挣扎，却发现竟是自己把自己逼到一条绝路上来。
若是她能认真拒绝一次谭淑慧，也不至于把一场病越拖越重，也不至于在宫道里昏倒路边无人救。
说到底，还是她满心怨恨，不愿意在这深宫之中蹉跎岁月。
舒清妩说得对，这句话对她来说就是春日雨，珍贵无比。
郝凝寒长舒口气，忍着道：“舒姐姐，你的话妹妹铭记于心，多谢你。”
舒清妩见她似乎想开了些，眉目都跟着舒展开来，心里也是轻松许多。
“你能想开就是好事，”舒清妩笑道，“今日是隆庆元年的最后一日，我提前祝你未来福寿康健，前程似锦。”
郝凝寒微微一愣，随即露出第一个疏朗的笑容。
“多谢姐姐，祝愿您明年鱼跃龙门。”
别的话不多说，这一句就足够。
舒清妩容姿超群，才丰貌美，早晚能青云直上，不会被任何人俯视在下。
郝凝寒又说一句：“等到那日，妹妹一定前去祝贺。”
舒清妩知道她会错意，以为自己想要早日荣登凤位，却也没反驳，只说：“好。”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这宫道中的冷风就不讨人厌，待到了百禧楼前，老远就瞧见李素沁并百禧楼的孙姑姑守在门前，正等候各宫娘娘小主到场。
今日是出席家宴，年节前最重要的一场宴会，萧锦琛不希望再发生小年宴的那种境况，便提前派了李素沁来。
李素沁一到，孙姑姑就松了口气。
舒清妩的身影遥遥一闪，李素沁就忙上前来：“给舒才人、郝美人见礼，两位小主快里面请。”
舒清妩点点头，客气一句：“多谢姑姑。”
李素沁低声道：“小主，三位嫔娘娘都已经到了，小主且注意着些。”
舒清妩并郝凝寒对视一眼，两人一起进了暖阁中。
她们二人还未曾来得及脱下斗篷，就听一把温和的嗓音响起：“宁嫔姐姐，端嫔姐姐，我刚刚就说，她们两个关系好，定会一块儿来。”
舒清妩抬起头，就看到谭淑慧坐在主位上，正笑意盈盈看着自己。
她那双并不十分出色的杏眼里泛着翩翩光彩，只有仔细去看，才能看出些许端倪。
那是嫉妒发狂的冷光。
偏偏她再如何嫉妒，如何厌恶，都没办法把舒清妩拉下马，每每最后，输的反而是她自己。
这又怎么能不生气呢？
舒清妩微微一顿，迎上前去：“惠嫔娘娘真是料事如神，令臣妾佩服。”
小剧场：
舒才人：就喜欢看你很气又奈何不了我的样子，略略略。

第30章
这几次接二连三败在舒清妩手里,令谭淑慧心中火气越发旺盛。
翩翩这舒才人胆子还很大，仗着在陛下的乾元宫颇有些情面，竟然连她的面子都不肯给,在太后那都是振振有词的。
她身上毫无把柄,行事又很谨慎,一时之间谭淑慧还真不能拿她如何。
但就这么气着自己，实在是太憋屈了。
因此她看都不看舒清妩，扭头跟端嫔和宁嫔道：“舒才人最是好心，之前在宫道上瞧见郝美人病了,还特地让石榴百福轿送她回来,真是令人感动极了。”
她这是有意挑拨，舒清妩原本就懒得搭理她,便也没打算接话，却不料坐在边上的宁嫔却是突然开口。
“惠嫔,见死不救可不是好品德,舒才人见郝美人病了,特地让轿子送回宫，确实是极为妥当的,”她微微皱眉,看了看舒清妩，又去看谭淑慧，“这么好的品行，理应赞扬才是。”
宁嫔凌雅柔说话一向是直来直去,反正她家世摆在那,太后都不能拿她如何,谭淑慧就更不能了。
这会儿她话里的挑拨被凌雅柔听得明明白白，又这般直截了当不给面子,谭淑慧的表情一下次就沉了下来。
张采荷这会儿又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说：“照宁嫔的意思，咱们还得嘉奖她？”
凌雅柔道：“如此好人好事，未尝不可，你们理应感谢她才是。”
谭淑慧：“……”
她何必跟这种莽人置气，一个不够，两个都要来气她。
谭淑慧便也不再去多言，只对舒清妩道：“都坐下说话吧。”
除夕夜萧锦琛会提前出斋宫，晚间时分前往百禧楼参加后宫宫宴，宫宴结束之后，他还要回乾元宫小憩片刻，待初一早上再举行相应祭祀活动。
这之后，宫里才算真正热闹起来。前朝后宫都有相应的庆典，大抵要到初三才会逐渐平静。
所以从除夕到初三，萧锦琛几乎没什么时间休息，因此出席晚上的宫宴太后就没安排太过繁复的活动，她就是想安排，萧锦琛也没那个耐心在这里陪着。
大抵还是同上回小年夜一样，一家人吃吃饭听听曲，也就算是结束了。
所以待宫妃们差不多都到齐，萧锦琛便陪着太后一同到场。
今日的太后身穿银红大礼服，头上鎏金凤冠在宫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她眉眼弯弯，瞧着似只刚刚三十些许，还是个异常年轻的妇人。
便是已经寡居，太后却从不肯薄待自己，每次见她都是如此铺张奢华，让人看了移不开眼去。
这位太后娘娘，可真是舒心了一辈子，从来不知道收敛。
舒清妩用余光看了看萧锦琛，发现他又冷着一张脸，还是那般清淡又无趣。
舒清妩心里叹了口气，感觉前日那声笑似乎在梦里，她们这位皇帝陛下真的会笑吗？
待行礼问好之后，一大家子就进了大殿之中
，众人陆续坐下，萧锦琛便道：“如此除夕佳节，自是阖家团聚时，愿国泰民安，四海清平。”
他一声开席，今日的宫宴便就拉开序幕。
大抵是因为行事失败，也可能是因为年关底下不想触皇帝陛下的霉头，今日谭淑慧便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怎么特别找不痛快，也没去撺掇张采荷行事。
舒清妩乐得自在，偶尔听听曲，赏赏景，倒是颇为愉快。
毕竟要过年，谁的心里都是极畅快的。
舒清妩刚吃了一口板栗红枣烧鸭，就感到一股冰冷冷的目光，她下意识抬起头来，就看到远远坐在御座之上的皇帝陛下，淡淡扫了她一眼。
他看人总是淡淡的，又似乎带着寒冷冻人的寒意，胆子小一些的，被看一眼都要哆嗦，舒清妩现在只是个“谨慎羞涩”的小才人，立即就陪着地飞快垂下眼眸。
不过，这之后萧锦琛倒是未再看她。
等到宫宴尾声时，舒清妩以为今日会平平静静过去，却不料太后娘娘突然开口道：“皇儿，近来听宫人们说，景玉宫在重新修葺？”
先帝时后宫妃嫔虽也不多，但四妃都是有的，因此景玉宫等宫室一直都没有荒废，便是去年一年空置，倒也没落败到哪里去。
说是修葺，其实只是重新打理清扫，把略有些陈旧破败的瓦片并家具换一换，不过三两日工夫就能打理完毕。
太后住的慈宁宫毕竟属于西外五所的范畴，同西六宫说起来不远也不近，这事却还是叫她知道了。
但萧锦琛也惯不喜欢躲躲闪闪，藏藏掖掖，于是便淡淡点头：“正是。”
太后眼波流转，目光在张采荷面上浅浅飘过，最后还是落在了萧锦琛的身上。
“不知皇儿可要年后再封后宫？”
新帝继位时已经大封过一次后宫，因当时新进宫的妃嫔都未侍寝，萧锦琛也比较谨慎，所以最高只封到嫔位，这一点令太后异常不满。
在太后看来，她娘家侄女张采荷是陛下的青梅竹马，表兄妹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也算是知根知底。张采荷又是爽朗明快的性子，从不撒谎隐瞒，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最是适合做皇后。
但碍于自己实在摆弄不动这个唯一的儿子，太后只好退而求其次，话里话外都是想谋个贵妃当当。
不过萧锦琛实在太有原则，他认定的事谁都无法更改。以前先帝还在世时还能听一听先帝的，现在先帝殡天，太后娘娘的话根本就不作数。
当
年大封后宫时，太后娘娘又不是没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也没办法动摇萧锦琛半分，张采荷在这个端嫔的位份上一待就是一年，一点要挪动的迹象都无。
太后其实也不是眼瞎心蒙，什么都看不出，她知道自己儿子对宫里这些嫔妃都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但对张采荷，确实少了几分亲昵和喜爱，这一点令太后颇有些头痛。
有时候她也想，大概两个人天生没缘分，眼缘不到那份上，怎么都没用。
但现梦
醒时分，她还是不甘心。
张采荷可以只屈居端嫔位，但旁人绝不能超过她去。
所以刚一听说萧锦琛下旨修景玉宫，太后立即就有些急了，她又不能去问儿子想要给哪个后妃升位，也不能去打听他最近属意谁，只能心里头揣摩。
近来时常侍寝的只有舒才人一个，但舒才人位卑，萧锦琛不可能直接把她升至淑妃位，这违背了萧锦琛的行事原则。
所以太后头一个排除掉了舒清妩，也不去看那些本就不受宠的小主们。
最后她的目光，也不过就落在宁嫔和惠嫔身上。
她知道自己私底下询问萧锦琛不会答复，只好在除夕宫宴这样的好日子里问一问，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萧锦琛绝对不会不给她这个生母面子。
果然，她这句话问完，萧锦琛捏着筷子的手就顿了顿，直接把那双金镶玉筷放回到御案上。
“怎么？母后可有何事？”萧锦琛淡淡问。
太后目光一沉，莫名觉得萧锦琛的话带了些刺骨的寒，可如果不问出来，她心里是无论如何无法安然的。
“宫妃的事，哀家怎么也不能不操心不是？”张太后笑着说，“皇儿前头事忙，后宫的事全可交给母后替你分忧。”
大抵是因为过年，萧锦琛今日态度难得比较和气，听了张太后的话他甚至还微微勾起唇角，显得异常春风和煦。
舒清妩便是坐得离主位很远，也能听清母子两个人之间的对话。
只听萧锦琛说：“父皇垂危之际，曾反复叮嘱儿臣，待他撒手人寰，定要好好孝顺母后，不能让母后再为儿臣操心。”
萧锦琛如此冷不丁提起先帝，太后的脸色骤然一变。
舒清妩就看她张了张嘴，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坊间都说先帝最是敬重结发原配，最是关爱皇后，在嫡长子长至十岁之时，才让其余妃嫔有孕，这是对皇后的尊重，也是对嫡长子的看中。
当然，这些话也只百姓们能听一听，茶余饭后羡慕一番，倒也没别的再去填补细讲。
先帝同太后到底什么样的夫妻关系，舒清妩其实并无兴趣，但是每当看着萧锦琛让太后哑口无言，舒清妩也不知怎么的，总是觉得特别解气。
她前辈子一路当到皇后，面子上是母仪天下，里子里还要被太后压制，这个皇后当得并没有那么轻松，也没有那么位高权重。
所以现在看太
后如此，心里的那股子气便消散开来，越发觉得舒心。
萧锦琛看太后说不出话，声音难得柔和起来：“母后只要好好的，健康安然，儿子就很满足，也不会日夜担忧辜负父皇的嘱托。”
张太后似乎是立即就被萧锦琛一番忠孝之言所折服，态度也不再那么犀利，话里话外也多了几分柔和：“皇儿最是孝顺，哀家时刻都能体会到，不过宫里人还是少些，她们几个都是好姑娘，各个都对陛下一往情深，陛下还是要顾怜一番
。”
说是姑娘们，其实还是在说张采荷。
萧锦琛垂下眼眸，到底是给太后吃一颗定心丸：“毕竟刚除服，不好大动干戈，母后不用太过忧心。”
张太后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有了些笑模样。
这一茬过去，殿中复又热闹起来，最后萧锦琛看时间差不多，直接起身道：“母后略坐，儿子先回宫了。”
太后大概也有点累了，立即起身相送：“那我也不坐了，毕竟年纪大了，让她们年轻人自己玩去吧。”
于是，刚才还打机锋的母子两个这会儿又和和气气，手挽手从百禧楼离开。
舒清妩看她们走了，这才低头喝了口汤。
因为呈上来的时间略有些久，这道甜汤已经冷了，索性冷了也不会失味，舒清妩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吃着。
她身边的是骆安宁，骆安宁见她一点都不着急，不由小声道：“舒才人，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咱们可否结伴？”
骆安宁一贯不是多话人，胆子也小，虽说过大年时宫里会比往日热闹，可夜路也确实是有些吓人的。
舒清妩笑着点点头：“好。”
骆安宁大概是想同她卖好，想了想又说：“要不把郝美人也叫上吧，咱们还能做个伴。”
这倒也没什么不好，舒清妩知道自己总归不能一个人行走在宫中，还是需要一些朋友的，前世曾经的“朋友”暂且不提，能维持表面平和就已很不错。
因着陛下和太后都走了，剩下的人也就意思意思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随着凌雅柔起身，其余所有嫔妃都一并离席，一个个送走了主位娘娘们。
最后剩下些小主们，三三两两结伴，一起从百禧楼出来。
除夕夜的长信宫热闹却又寂寥。
长寿灯高高飘扬在漆黑的苍穹顶上，照亮了每一个人回家的路，从百禧楼出来，要路过重华宫，才能拐去坤和宫的后巷，舒清妩三人走在宫道上，因着前前后后六七个人，倒是没那么害怕。
郝凝寒轻笑道：“还是骆选恃聪慧，叫大家结伴而行，若是我自己走这条路，定是要害怕的。”
骆安宁羞涩一笑，正要开口含蓄一番，却突然脸色骤变。
不知何时，四周的宫灯略暗了下来，一阵冷风呼啸而过，带来呼啸的风声。
一道幽幽怨怨，却又冰冰凉凉的哭声从重华宫传出。
那声音绵长而凄冷，仿佛是在诉说，又似在埋怨。
舒清妩顿住脚步，皱起了眉头：“可是……”
骆安宁抖着嘴唇说：“是……是谁在哭？”
小剧场：
皇帝陛下：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就不劳母后操心了。
太后：你喜欢谁？
皇帝陛下：舒……殊不知母后还关心此事。
舒才人：？？？

第31章
这条夜路平日里舒清妩不是没走过。
在上一辈子的那十一年光阴里,这条路她走了无数次，也路过无数回。
这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在夜里啼哭。
便是年关底下,四周宫灯璀璨如白日,那呜呜咽咽的哭声却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云雾下意识往舒清妩身边凑了凑，小声说：“小主，这是……什么？”
舒清妩沉着脸，接过云雾手里的琉璃宫灯，举起往重华宫照了照。
宫灯照耀下,重华宫略有了些明亮影子，可里面恍恍惚惚,幽暗幽深，还是叫人什么都看不清。
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怎么回事,郝凝寒突然说：“你们看，那里，那里是不是有人？”
舒清妩顺着她的手指，往重华宫二楼的外廊看去，只能看到半开的陈旧雕花格窗，且不说人影，就连个光亮都没有。
就如同重华宫这么些年来一样,它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丝毫动静，也从不惹人注目。
“你别慌,可能只是树影迷离罢了,我刚才什么都没瞧见。”舒清妩低声安慰她。
随着她们声音响起,宫墙中略有了些热闹和人气，那如鬼泣般的哭声便渐渐平复下去,再无声响。
晚风吹拂，寂寥无声，刚才的一切都似未曾发生过般，眨眼消失不见。
舒清妩下意识动了动耳朵，此刻的宫道上安静极了，除了她们几人的喘息声，就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其余声音，已经悄无声息地消散开来。
舒清妩微微松了口气：“好了，兴许是意外，你们也别太害怕。”
她把宫灯还给云雾，稳稳扶住她的手：“走吧，太晚了，明日还得早起。”
郝凝寒哆哆嗦嗦跟在她身后，又去问骆安宁：“骆选恃，你刚才瞧见没有。”
骆安宁似乎很害怕，她几乎不敢往前看，下意识往郝凝寒身边凑了凑。
“郝美人，我……我没看清，似乎有又似乎没有，我也不敢说。”
骆安宁声音里都带着颤抖，显然也是吓坏了。
舒清妩死而复生，在上一世最后迷离之际，也恍惚间觉得魂飞神散，但最后的最后，她也不过是一场大梦醒来，除了心中那些不曾磨灭的记忆，其他一切都焕然一新。
什么牛鬼蛇神，什么道法无常，在舒清妩看来，都是不存在的。
人间若真有鬼，那她就怨念深重的冤魂。
舒清妩听着后面她们的谈话，心里却想，鬼哪里有什么可怕？可怕的是人才对。
不过到底是年轻小姑娘，舒清妩叹了口气，转身安慰道：“莫怕，咱们一会儿就回宫了，晚上喝一碗安神汤，明日就不会再去惦记。”
郝凝寒看她一脸淡然，不由有些羡慕：“舒才人，你这样的性子真好。”
能在宫里如此生活，只怕过得不差，大抵她
也很能想得开，日子肯定只有更舒心的份。
舒清妩回头认真看她，又看紧紧抿着嘴一脸紧张的骆安宁，轻声笑笑：“其实还是要习惯，大概是我习惯了宫里生活吧。”
她进宫十余年，三千多日夜都在这深宫之中，怎么可能不习惯呢？
一旦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便不觉得有什么难捱。
“等再过些时候，再渡过经年，你们也会觉得挺好的，真的。”
舒清妩如此说着，在锦绣宫侧门前同她们挥手道别：“快回去歇下吧，回头有空请你们过来玩。”
郝凝寒看着她窈窕离去的背影，心里渐渐平复下来，再回首时，却看到骆安宁也在看着舒清妩发呆。
“姐姐，咱们回吧。”
骆安宁顿了顿，轻声说：“好，咱们回吧。”
舒清妩这边回了锦绣宫，立即让宫人伺候她换下厚重的礼服，待梳洗过后，便穿着常服依靠在贵妃榻上，小口喝安神汤。
云雾帮她按压额头：“小主，可是好些了？”
刚在百禧楼中略微喝了几口桂花酿又吹了风，舒清妩略有些不舒服，怕晚上睡不好明日一整天没精神，这才叫吃安神汤。
舒清妩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然后长舒口气：“好些了，行了，换个小丫头过来守着便是了，你们两个晚上好好休息。”
云雾同云烟伺候她睡下，然后便一起退了下去。
舒清妩躺在昏暗的帐子里，浅浅闭着眼睛，脑中略有些迟钝，今日发生的所有事都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里一一闪现。
最后，走马灯越发暗淡，定格在了重华宫幽静的默影中。
便是吃了安神汤，这一觉舒清妩睡得也不够安稳，早上云烟唤她起床时，她还略有些睡意，怎么都不愿起来。
云烟小声哄她：“小主，已经略有些迟了，咱们得赶去奉先殿，一刻都不得耽误。”
舒清妩叹了口气：“唉，起吧。”
原做皇后时，她最喜欢这样的场景，每当祭祀时，她都要站在妃嫔之前，同萧锦琛并肩而立。
只有在这时候，她才能体会到母仪天下的浩荡皇恩。
但后来想想，月台之上，广场之长，数百上千人立于此，到底站在哪里，其实又有什么要紧？
倒是因着清早祭祀不能懒睡，才令现在的舒清妩颇有些不愉。
云雾并云烟最会哄她，特地上了一小碟热腾腾的红豆山药糕：“小主先垫补垫补，
今日早上也不易多用，这红豆山药糕是奴婢做的，小主往日都很喜欢。”
云雾做的糕点都是柳州风味，舒清妩重生回来许多日，倒是头一次回味家乡的熟悉滋味。
舒清妩漱口坐在妆镜前，让云烟伺候她梳头，一边用筷子夹起红豆山药糕小口小口吃起来。
柳州做的点心都偏甜，云雾在红豆馅料里放了许多桂花蜂蜜，入口软绵细软，带着浓郁的桂花芬芳与红豆香气，很是宜人。
舒清妩
略用了两三块，便停了筷子，让云雾给她上妆。
“昨夜里还是没怎么睡好，”舒清妩顿了顿，“妆上得略重一些吧，两颊上些胭脂，要不然实在不好看。”
宫中妃嫔都有明确的服制，平日里的礼服也有各种颜色要求，但是祭祀时所穿的大礼服，颜色是相当统一的。
大齐尚黑，诸如皇帝冕服、皇后翟服全为素黑，料子是吴中特供的平安如意缎，看上去仿佛没什么花纹，阳光下却好似熠熠生辉，是异常贵重的。
其余妃嫔小主，颜色便从深紫至浅紫颜色逐浅，舒清妩这个才人的大礼服，就是罗紫色的，穿上倒是衬得年轻貌美，肤白气佳。
她最后戴上翟冠，抱起暖手，被云雾并云烟扶着出了寝殿。
今日是隆庆二年的大年初一，此时天还未明，柔弱的晨光全部隐藏在洁白的云朵之中，天地之间是一片昏暗颜色。
云雾举着宫灯，努力让宫道上的路更清晰一些。
因着舒清妩并不用如何复杂的打扮，宫人也麻利，她出来还算是早的，此刻宫道上也除了早起扫洗的宫人，就再无旁人。
元月间，宫里的祭祀活动是很多的。
当然了，最忙的自然是皇帝陛下，其余妃嫔比之于他都算是轻松许多的，只有初一这一日比较忙碌，往后就是打扮得漂漂亮亮一群人坐在一起吃茶看戏，倒是不算累。
寒冬里，舒清妩长舒口气，看到眼前白雾弥漫，突然笑了笑。
“又是一年了。”
云雾也挺欢喜的，大过年的，人人都是喜笑颜开。
“是啊，又是一年，希望咱们宫里今年都能身体康健，平安顺遂，也希望小主再上一层楼。”云烟欢快地说。
舒清妩不由笑出声：“你这丫头，倒是会给我安排活。”
一路说说笑笑，倒是不觉得寒冷，不多时主仆三人就到了奉先殿外，因着奉先殿在长信宫西侧，因此住在西六宫的人到的要早一些，这会儿在奉先殿偏殿里已经等了几个妃嫔。
大家安静见礼，全部都乖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说话，也无人寒暄。
不多时，人就都到齐。
卯时初刻，放外面一片静谧，舒清妩顺着窗户缝隙望出去，只看外面广场上站了满当当的人，无论是王公大臣还是朝廷命妇，皆已候在广场前，等待皇帝、太后与妃嫔娘娘们的到来。
这时，李素沁快步进了偏殿：“诸位娘娘小主，请移驾。”
云雾扶着舒清妩起身，跟在齐夏菡的后面，直接去了月台之上。
待她们刚一站定，晨钟的浑厚钟声便响彻殿宇，在整个长信宫中回荡。
贺启苍立在大殿之上，朗声唱诵道：“陛下驾到，太后驾到。”
伴随着众人的行礼请安声，天底下最尊贵的天家母子从奉先殿中缓步而出。萧锦琛身穿最隆重的冕服，头上是十二旒冕冠，身穿玄衣纁裳，整个人比之以往还要高大挺拔，站在那如同青松一般，清俊不似凡间人。
他轻轻虚扶一把太后，让她站稳，然后才立于祭坛之前，朗声道：“今我大齐立国一百八十三年许，国祚至今，山河稳固，四海清平。”
“朕以太子立位大统，誓要清平治世，守先祖国运，安百姓家业，定四海民心。”
萧锦琛声音清朗，坚定而又威仪，他的声音徐徐飘散在天地间，钻进每个人的耳中。
大殿内外，广场四周，无人不可听。
萧锦琛一字一顿道：“今以向列祖列宗祈求，愿祖宗庇佑，大齐江山永固，国泰民安。”
萧锦琛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皆跪拜在地，口中重复萧锦琛的祈祷词。
待三叩九拜行礼之后，萧锦琛手执长寿香，稳稳放
入祭坛内。
“愿永安。”
“愿永安！”
小剧场：
皇帝陛下：装逼朕是一流的。
舒才人：是，陛下说得对。

第32章
祭祖结束之后,皇帝陛下还得立即出宫，去天坛地坛告祭天地。
舒清妩现如今位份低，也轮不到她们这些小主向天地祈福,便领着其余几位小主送别皇帝太后并几位妃嫔主位,然后直接去了百禧楼。
从此刻起，宫中的开年才算真正热闹起来。
宫中的小主们其实也不算多，除了她这个才人，还有选侍骆安宁并几位美人，除去郝凝寒是选秀入宫的,剩下的都是陛下潜邸时的侍寝宫女，在舒清妩她们面前一贯不怎么言语。
舒清妩自认还是很和煦的,便是曾经当皇后时，也从不叫人肆意挫磨小嫔妃,那时候宫里人人都说她贤惠大度，是个好皇后。
想到这，舒清妩不知为何觉得很好笑。
她真的是个好皇后吗？
就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她做皇后的那些年到底表现得如何，从宫人们嘴里又怎么能听到真话？她不过就比旁人事少一些，话也单薄一些，却并非没有严厉过。
若她真的如传闻那般和气慈祥,宫里早就乱了套，又如何会那般井井有条？
就连萧锦琛，也似乎从未说过她皇后当的好不好,在这样的场合里,多是夸赞她贤良淑德,颇有母仪天下的典范。
也不知内心深处，陛下到底是如何看待她的。
骆安宁此刻正好就在她身边,见她淡淡勾起唇角，也小声说：“今日是新年，倒是哪里都很喜庆。”
舒清妩点点头：“是啊，转眼又是一年。”
她十八岁入宫，兜兜转转两个新年过去，她也今年也是双十芳龄，年岁看着长起来。
大齐女子普遍晚嫁，富裕些的人家在女儿及笄之后还要再去女子书院读两年书，等到十六七岁上才开始谈婚论嫁。
因此，往常女子都是十七八岁才定亲，要等成亲就更晚一些。
所以舒清妩他们这些秀女当年也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进了宫就遇到先帝殡天，这么一蹉跎，人就二十了。
舒清妩自己倒是不很在意年纪，但架不住旁人在意。
大概是听到她们说新年，郝凝寒就感叹：“也是，一晃神咱们就都成了老姑娘。”
骆安宁也说：“是啊，今年好些，待到明年，说不得又要选秀。”
宫里的女人们，说来关心的不过这些事，舒清妩倒是没拦着她们，让她们说痛快一些，等到了百禧楼前才开口。
“一会儿许多宗妇要道场，咱们就尽量客客气气，若是有什么事，一并找素沁姑姑处置，千万别同人置气。”
骆安宁和郝凝寒立即道：“是，谢姐姐提醒。”
同小主们一样，除去王妃郡王妃能去天地坛祭祀，一般公侯夫人们因品级不够，大多也去不了，除非有特殊的圣旨宣召，才会有这个殊荣。
所以舒清妩她们要提前过来百禧楼，等候在这里，也好让公侯夫人、县主乡君们来时不至于冷冷清清。
这些人都是朝廷命妇，什么样的性子都有，有那娇蛮不通情理的，舒清妩她们到底不好不给脸面。
但又不能平白被人鄙薄了去。
李素沁并赵素莲此刻都会在百禧楼盯着，就是为了不出乱子。
果然她们一行人刚到百禧楼前，就看到李素沁并一位三十几许的圆脸姑姑从偏殿迎出来。
李素沁先同她们见礼，然后就笑着对舒清妩说：“花厅里的茶水点心都已经备好，也早就烧上了火炉，小主们进去先松快松快，一会儿夫人小姐们到了，会有宫人过来禀报。”
舒清妩她们今日的任务，就是坐在花厅待客。
熬过这一个时辰，等圣驾回宫，太后她们一到，就没有舒清妩他们什么事了。
舒清妩就点点头，看了看一脸和气的李素沁和赵素莲，笑道：“知道了，去年也经过这一遭，姑姑们放心便是。”
重生之后，这还是她头一回见赵素莲，这位大尚宫看起来比任何人都和气，总是一团笑意，但舒清妩却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精明。
大抵是因为舒清妩跟李素沁接触比较多，所以说话的一直是李素沁，待她们请了舒清妩几人进花厅落座，才退了出去。
骆安宁小声说：“还是素莲姑姑看起来更和蔼一些。”
舒清妩低头喝了口热茶，倒是没说话。
她们在这略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外面就立即热闹起来，李素沁她们要迎第一波，把人请进来就是舒清妩她们的事了。
宫里宫外，命妇们依序排坐先看辈分，再看品级，所以舒清妩她们需要知道进来的每一个人都是谁，这时候宫人们的报名就很有用了。
先近来的是安国公夫人并小姐，再来是平安侯的夫人，陆陆续续进来四五位夫人并寒暄落座之后，一道额外明快的嗓音就在殿外响起。
“哎呀，今天可是个大晴天呢。”
舒清妩心中微顿，觉得这嗓音十分耳熟，却无论如何没响起来，待到那人进了厅中，舒清妩抬头一看，才立即想起这位是谁来。
来人二十几岁的年纪，一身蔚蓝的礼服，头上戴着礼冠，身上披着狐裘袄子，看起来异常富贵。
人未至，语先行。
和阳县主就是这么一位妙人。
县主品级不定，这位因着是明淑长公主的嫡长孙女，品级略好看一些，却也只是正六品。
但她毕竟不姓萧，品级也不算太高，不能去天地坛宗庙祭祀。
不过对于和阳县主来说，这似乎不算多大的事，这样的日子跑去天地坛吹冷风，她巴不得不去呢。
和阳县主这一来，花厅里立即热闹起来。
舒清妩早就知道，她在盛京很是有名，往常春夏时节，踏青赏花诗会茶会，一样都不落。她是京城里最有名的世家千金，也是人人都认识的宗亲命妇，在盛京颇有些脸面。
所以同各位夫人们也都是熟悉的，她一来，舒清妩就略松了口气，她们这点差事就被和阳县主接了过去。
舒清妩倒是不在意她如此出风头，郝凝寒并骆安宁也不怎么在意，于是她们几人就安安静静坐在边上喝茶，脸上只要挂着笑，时不时跟着点点头便差不离了。
不多时，花厅里就坐满了人。
和阳县主兴许是累了，就这么东家西家说了一圈之后，不知怎么的就来到舒清妩她们这边，寻了个椅子坐下来。
舒清妩就只好同她打招呼：“县主安好。”
和阳县主是个长相异常妩媚的明艳美人，她那双丹凤眼仿佛会说话一般，挑眉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那眼睛里似乎有勾子，勾得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她这会儿就是如此看了一眼舒清妩，柔声笑起来：“哎呀，你是舒才人？果然是宫里最漂亮的美娇人，我这女子看了都心动呢。”
舒清妩垂下眼眸，似乎有些害羞：“县主谬赞了。”
她看和阳县主并不太认识骆安宁和郝凝寒，就立即介绍：“这位是骆选恃，这位是郝美人、王美人、赵美人。”
她坐在中间，一眼就能辨认出是在场位份最高的舒才人，且舒清妩的长相异常出众，因此和阳县主是不会认错的。
如此这么一介绍，几人少不得又要见礼，待见礼完再坐下，和阳县主的目光就又落回舒清妩身上。
“说起来，去岁也见过你们的，”和阳县主笑着说，“倒是不成想，今年再见你们都比去岁要稳重许多，也要更漂亮些，到底是宫里水土好，能养人。”
和阳县主的祖母是明淑长公主，是先帝的大姑姑，因此和阳同她们是一个辈分，只因年龄略长些许，说话才有些长辈的架势。
郝凝寒不太喜欢和阳县主这样性子的人，但也不能同她顶嘴，骆安宁看着就更不爱说话，舒清妩就只能自己开口。
“县主真会夸人，夸得咱们都不好意思了。”
和阳县主眼波流转，却是紧紧盯着舒清妩：“说来，我那小表弟也是好福气，能有如此美人在侧，可不是软玉温香，好不快活？”
这话就有些僭越了，舒清妩立即收敛起笑容：“县主，慎言。”
和阳县主就又朗声笑起来。
她的声音很大，又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浪荡劲儿，让旁人都忍不住往她这里看过来。
舒清妩淡定地捏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和阳县主是什么样的人，谁都知道，因此大家都只看她一人
，对舒清妩这些小妃嫔们倒是都很同情。
等到和阳县主笑够了，她才不去逗弄舒清妩，目光在其余几人身上来回徘徊。
舒清妩就看她定睛看着郝凝寒，对她说：“你啊，面相不好，太苦，小小年纪的，平日里还是要多笑。”
她这么说着，指了指舒清妩：“你看看舒才人，面相就极好，眉目舒展，气色宜人，一看就心宽体胖的，日子才好过嘛。”
郝凝寒早就听说过和阳县主，坊间传
闻她男女不忌，二十七八岁上也没定亲，自己在家中寻欢作乐，很是浪荡。
所以郝凝寒决定不理她，只小声说：“多谢提点。”
大概是看出来郝凝寒颇为无趣，和阳县主又去看骆安宁。
只是这一回，她没怎么戏弄骆安宁，倒是疑惑地问：“去年我同骆选恃说过话么？怎么觉得如此眼熟？”
去年新年时正赶上国丧，新年中的所有吉庆都取消了，大年初一中午只在百禧楼安安静静用了一顿宫宴，然后就散了席。当时人人都是一脸哀戚，不用说一一去见这些年轻的新妃嫔们，就是多吃一口菜都不行。
和阳县主再浪荡，也不会混不吝到这样的场面上，还是很规矩的。
因此，她现在一问，倒是有些让人疑惑。
骆安宁眼眸轻动，只是抿嘴笑笑：“大抵是因臣妾去年同县主见过吧。”
和阳县主却颇有些认真，她低头认真想了想：“不，去岁我没怎么注意你们，还是今日见了才面熟的，我到底在哪里见过你呢？”
骆安宁不知道她到底想起什么，问：“或许，臣妾长得太过普通，县主身边有相熟的人是如此样貌吧。”
和阳县主认真看看她，突然笑了：“你说得有些道理，不过你这样貌若说是普通，那这屋子里一多半的都不要活了，相貌平平没脸见人喽。”
舒清妩坐在边上，忍不住勾起唇角，就差没笑出声来。
和阳县主挑眉看她，问：“还是舒才人有趣，听到笑话就要笑，是不是？”
舒清妩举杯致意：“是，县主也很有趣。”
两人如此一说，不由得相视一笑。

第33章
待到正午时分,御驾回宫，百禧楼便更是热闹。
因为是过年，气氛总要弄得热闹许多,所以太后一回来就跟同一辈分的命妇们寒暄说笑,张采荷也跟在边上，看起来别提多乖巧了。
这时候，旁人是不往前凑合的。
反正凑合也要被太后白眼，还不如自己老实待着，跟这群人寒暄又累又没意思,还要恭恭敬敬奉承，现在不能露脸,反而一举两得。
等众人落座，丝竹声起,萧锦琛才姗姗来迟。
他立于殿前，先说了几句吉祥话，又意思意思喝了两杯酒，算是给全了面子，然后才离席回了太极殿。
待他一走，百禧楼中气氛就一下子放松下来，宫妃命妇们有说有笑用了一顿丰盛的宫宴,然后便开始听戏。
开年大戏一般都要演一整折，今年的曲目是锁麟囊，大抵是太后娘娘喜欢听这些情情爱爱的小曲儿,庆福班特地给安排的。
后宫摆一场,前朝摆一场,要这么一直唱到晚宴时，才算开年大戏唱完。
舒清妩重生前已经缠绵病榻大半年,在之前的新年也因身体不好而未曾出席，现在再来听这热闹的折子戏，恍惚间竟还有些想念。
她扎了一块苹果，慢条斯理吃起来。
在她身边是齐婕妤，齐夏菡身子不好，年底前好不容易养回来，这一趟折腾，瞧着脸色立即就难看起来。
自打坐下来，她就不听用手绢捂着口鼻咳嗽，听着是一声接一声，几乎都要没什么气息。
舒清妩叹了口气，这会儿也不能不关心了：“齐婕妤可要请了太医过来瞧瞧？这么咳可不是个事，再把喉咙弄病了总归不好。”
齐夏菡自打进宫就是这个样子，病歪歪许多年，一直都不见好。不过她比旁人都要幸运，隆庆三年升至丽嫔后就安然住在静晨宫中，待舒清妩被幽禁坤和宫时她依然建在。
她没承过宠，也没失过恩，舒清妩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听到舒清妩关心她，齐夏菡立即就红了眼眶，声音是委屈极了的：“还是舒才人有心，这出一趟宫，身边那么多姐妹都没多问候我一句，也就你还能关心我。”
舒清妩：“……”
唉，旁人为何不关心你，从你这句话能听出八分。
舒清妩心里念叨一句，面上却露分毫，只说：“百禧楼这么多人，又是宫妃命妇的，若是你硬撑着元月里再病一回，太后娘娘定会忧心。”
齐夏菡幽幽叹了口气：“太后娘娘操心的可都是国家大事，哪里会关心咱们这些人呢？便是关心，也只会关心她最看中的侄女，咱们都算什么东西。”
大概是今天这一路发生了什么，齐夏菡说话的口气难免重了些，话里话外的埋怨意思特别明显。
舒清妩顿了顿，低声道：“齐婕妤，慎言。”
齐夏菡就是个拧巴性子，舒清妩好心好意劝她，她又委屈上了：“唉，这宫里有什么意思呢？话不能说，事不能做，都成了木头人才好。”
她话音落下，猛地一阵咳嗽，惹得边上的骆安宁直看她。
舒清妩近来这么心平气和，也被她弄得额外烦躁：“红枣，伺候你家娘娘去偏殿，还是得叫太医来瞧瞧。”
她吩咐完，二话不说直接扶着齐夏菡起身，齐夏菡也莫名奇妙就乖乖听了她的，一行人迅速从百禧楼退了出去。
待在楼下的偏殿暖阁落座，齐夏菡才呢喃说：“刚舒才人真有威仪，你一吩咐，我就忍不住听话，立即就跟你下来了。”
她刚还在那怨天尤人呢，现在又开始夸舒清妩，舒清妩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待另一位女太医程圆赶来，舒清妩赶紧退了出去。
此刻的百禧楼后院中倒是很冷清，只有零星几个宫人在打扫，舒清妩不想去前头凑热闹，便在回廊处坐了下来。
云雾偷偷从袖中取出个小荷包，解开给舒清妩看：“小主，吃金桔糖吗？”
舒清妩挑眉看她，还没等说话，云烟就笑起来：“小主，这是云雾姐姐自己做的，很好吃呢。”
云雾心灵手巧，最爱侍弄厨房里的那些巧活儿，她们宫里虽无小厨房，日常的一些炖品甜点，云雾都能做一些。
舒清妩从荷包里取了一块，放在嘴里品了品，甜丝丝的桔子香气顿时充斥口鼻间，还带了些水果特有的酸味，很好吃。
刚刚在百禧楼吵得头都有些痛，这会儿被酸酸甜甜的金桔糖抚平了烦躁，舒清妩眉头舒展开，夸她：“我们云雾就是贤惠。”
主仆三人正说得高兴，舒清妩耳朵一动，似乎听到后院里有人小声说话。
似乎是有两三个小宫人，话语间有“闹鬼”两个字。
舒清妩皱起眉头，冲云雾云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个人就立即住了嘴。
她屏气凝神，竖起耳朵听起来。
那似乎是三个杂役宫女，其中一个问：“真的，你真看见了？”
另一个声音略低沉的就说：“真的，不光是我，芳儿也瞧见了，芳儿你说是不是？”
叫芳儿的宫女似乎很害怕，声音都带着颤抖：“真的，真的，我看见了，那日夜里你被姑姑差遣去打水，只我跟秋叶在重华宫前打扫，扫了一会儿就感觉重华宫上有人。”
她最后那个人字咬得很重，把边上两个小宫人吓了一跳。
一
开始发问的宫人抖着说：“你别吓唬我啊，你知道我胆子小，你们可看清是什么样的人？”
她这话问完，另外两个都没吭声。
等了好一会儿，那个叫秋叶的才开口：“夏草，你别不信，重华宫的事你们不知道，我听兰姑姑说过的，她说早年在这烧死过人！”
夏草失声叫道：“什么！？”
她刚叫出声，就被人捂住了嘴，三个小宫女鬼鬼祟祟从竹林中钻出来，抬头就看舒清妩坐在那，
淡淡看着她们。
三个小宫女吓得脸都白了，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弯下腰给舒清妩磕头。
“小主，小主饶命。”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做宫女的，第一条就是不能碎嘴，私底下说些小话不要紧，若是叫主子们听见可就完了。
不过舒清妩从来不会这般不近人情，她也没必要跟三个杂役宫女过不去，只淡淡开口：“无妨，我也当听个趣儿，只你们以后若再闲谈，还是注意些，别落别人手里。”
三个小宫人感激涕零，给舒清妩行过大礼，舒清妩就叫了起。
“你们且说说，何时在重华宫见过闹鬼？”
鬼字一说出口，就看其中两个小宫女哆嗦了一下，只有一个面色还好，瞧着胆子就大。
舒清妩点了点她：“你说。”
那小宫人福了福，倒是挺大方的：“小主安，奴婢名叫秋叶，是百禧楼的杂役宫人，忙碌时也会去重华宫扫洗，因此年关底下的时候，我们几个就跟着兰姑姑一起去打扫重华宫。”
重华宫在先帝时也是宫妃住所，只很少有人住在这里，后来似乎是因有人病故，便空置下来。这次过年之前，太后想起这么个地方，便命人重新打扫干净，布置成一间间暖阁，好让命妇们在百禧楼坐累了，能过来这里小憩一会儿。
正因如此，宫人们便比平日更忙碌，晚上都要加紧收拾重华宫。
这个叫秋叶的一看就很稳妥，不过也比较有限，越说声音越小，头也低了下去。
舒清妩倒是没不耐烦，只认真听她继续说。
秋叶道：“头几次奴婢们去的时候，也只觉得重华宫略有些阴森，谁知道前日时候，因着许多人都被兰姑姑安排回去打水，重华宫一下子就只剩下奴婢跟芳儿，奴婢们正在一楼扫洗，就感到一阵阴风吹来。”
可能是因为天晚，也可能是重华宫常年无人太过阴森，总之这种风一吹，两个人肯定就受了惊吓。
“然后奴婢跟芳儿下意识抬头，就看到……就看到二楼一道黑影飘过，”秋叶的嗓子终于抖了起来，“伴随那影子的，还有一阵哀哀戚戚的哭声，听起来十分慎人。”
舒清妩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好了，此事你们没同别人说吧？”舒清妩问。
三个小丫头对视一眼，还是那秋叶回答：“回禀小主，奴婢们就是吓破了胆子，也不敢跟姑姑说这些怪力乱神的事。”
还算是聪明，遇到这种事，除非真的有什么损伤，否则宫人们都不会上报，只能自己忍着挨着，等过去自己渐渐淡忘，就能好过一些。
舒清妩叹了口气，叫云雾把那金桔糖给她们一人一颗：“这事我就当没听见，你们也当没看见，往后少去重华宫，晚上吃颗糖再睡，能睡得好一些。”
宫人们一听舒清妩这么通情达理，不由很是感动，一人取了一颗糖，皆是又跪了下来。
秋叶带着哭腔道：“小主心善，好人有好报。”
舒清妩道：“去忙吧。”
待她们三个下去，云雾才问：“小主，她们说的可是真的？那昨日咱们听见的就做不了假。”
云烟倒是思考了一会儿说：“往常奴婢真没怎么注意重华宫，除非来百禧楼，否则看都看不见，更别提进去瞧一瞧了。”
舒清妩笑了笑，说：“刚那几个小宫人说了早年听说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凭空闹鬼，一次两次还不算多，等看见的人多了，总有人会问。”
“宫规也管不住人心，也堵不住人说话的嘴，”舒清妩顿了顿说，“再等等，不出上元节，这事应当就有定论。”
说到这，舒清妩便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走吧，咱
们出来太久了，得回去听戏呢。”
主仆三个往回走，舒清妩透过回廊的间隙，往重华宫望去。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重华宫沐浴在一派阳光之中，看起来同往日并无不同。
大概，不同的只有人心。

第34章
初一这一整日,就在热热闹闹的折子戏里结束。
从早唱到晚到宫宴，络绎不绝的宴席，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欢欣和愉悦。
待到华灯初上,这一天所有的庆典便都结束了,太后年纪大了，忙了一天确实比较疲累。便提前退了席，让年轻人能松快一些。
在一派热闹的相送里，舒清妩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胳膊。
她回头看过去，就看到和阳县主正笑意盈盈看她。
因为略喝了些果酒,和阳县主的脸蛋红扑扑的，泛着健康的光泽。大抵是因为整日跑马踏春,和阳县主比一般的寻常女子要高挑许多，也越发明媚动人。
舒清妩见是她,也不由笑了。
她挺喜欢和阳县主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做那些扭捏之态，虽直爽过了头，却让人不觉得厌烦。
和阳县主这会儿说话略有些含糊，却带着些缠缠绵绵的尾音：“舒才人，待以后有机会,我进宫寻你玩，到时候你可不能不见我。”
这话看似普通，实际上是祝愿舒清妩早日升至主位,也只有成为主位,舒清妩才能偶尔接见一下宫外的亲朋好友。
和阳县主看似直爽,说话却是滴水不漏的。
舒清妩也不含糊，轻声笑笑：“好,我也希望能早日同县主说说话，县主回去路上小心。”
和阳县主又拍了拍她的胳膊，娇声笑笑，潇洒离去。
待她们这群宫妃把命妇们都送走，夜已深，舒清妩依旧跟郝凝寒、骆选恃结伴，一路平安回到寝宫里。
这一次，重华宫安静立于黑暗里，再无奇怪的声响。
初一过去，初二就没那么累了。
这一日只有中午有宫宴，也只有关系最近的宗亲会进宫，比昨日要少一多半的人，也没那么热闹。
就这么忙了三日，待到初四时，终于不用再去参加宫宴，舒清妩早晨早早醒来，甚至还有些恍惚。
忙碌的时候，日子过得很快。
舒清妩算了算，她已经重回年轻十几日，可这十几日发生了太多事，让她静不下心来反复思量。
不过，倒也不是多要紧的事。
等哪天心情好了，再坐下来仔细思量，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欢欢喜喜过大年。
舒清妩眨了眨眼睛，翻身掖了掖被角，不知怎么的就又睡了过去。
晴天睡回笼觉最是舒服，这一觉舒清妩并未做梦，如同漂浮在云朵上，安然又自由。
待再醒来，已是金乌高悬。
云雾听见帐幔里的动静，小声问：“小主这回可是醒了？”
舒清妩清了清嗓子：“醒了，叫起吧。”
待一番洗漱更衣之后，舒清妩简单用了写早点，然后就坐在小月台上喝茶看天。
隆庆二年的大年初四，是个大
晴天，天上金乌灿灿照耀世间，温暖了整个寒冬。
舒清妩坐了会儿，坐得整个人骨头都苏了，才其身道：“咱们包饺子吧？”
云雾跟云烟正在做女红，云雾的手艺是跟舒清妩一起学的，手艺自是没的说，她一边给舒清妩做体己的小衣，一边指点根本没学过女红的云烟，正做得起劲儿。
舒清妩这么说的时候，云雾一开始都没听明白。
还是云烟反应快，小声问：“小主，你的意思是咱们自己包饺子？”
舒清妩点点头，颇有些认真：“是呀，正巧过年，咱们自己包一回饺子，也算是庆贺新岁，好不好？”
她说什么，云雾和云烟一般都是说好的，虽然自己包饺子略有些麻烦，但也不是不可以。
云雾想了想就说：“米面咱们小库房里还存了些，就是馅料完全没有，小主想吃什么馅的？”
舒清妩想了想：“御膳房应该准备的种类多，先要一份胡萝卜羊肉的，再来一份百财猪肉的，然后还要做一个三鲜虾仁的，感觉就差不多了。”
宫中的饺子馅料种类很多，不过这几种是她们平日里常吃的，也在舒清妩的份例之中，倒也不是特别特殊。
因此云雾叫来迎竹简单吩咐几句，前后也不过小半个时辰，迎竹就回来了，一并过来的还有个御膳房的小黄门。
迎竹见明堂里已经擦好膳桌，就等着包饺子呢，便笑着说：“小主，御膳房把东西都给备齐了，还特地派了李哥哥过来，李哥哥是白案好手，可以教咱们包。”
舒清妩笑这对姓李的小黄门说：“辛苦你了，今日也是缘分，既然你过来包饺子，就用完午膳在走。”
这是很给脸面的好事，那小黄门立即激动地道：“小的叩谢小主赏恩。”
他手里拎着两个硕大的食盒，小心翼翼摆放到膳桌上，打开给舒清妩介绍。
“小主，李公公说了，小主最会选馅料，这几种都是他最拿手的，刚亲自给调好，”李黄门笑眯眯道，“饺子皮也不用小主这边准备，小的一并取来，一会儿只要擀出皮就能包。”
他拿来的两个食盒，一个里面放了三份馅料，凑近都能闻到一股香味，另一个食盒则是几种不同颜色的面团，有浅绿色的、紫红色的冰橙黄色的，瞧着就很喜庆。
往日里御膳房上饺子，除非是摆盘用，很少弄这么些花里胡哨的，这一看就是为了让舒清妩能好好玩玩，才特地做的新花样。
舒清妩抿嘴笑笑，态度也
越发和善：“李公公在御膳房这么多年，劳苦功高，细致体贴，真是太难得了。”
话说至此，偏殿里就忙碌起来。
其实舒清妩会包饺子，前世当上皇后之后，一般亲蚕礼过后回宫，她要亲手包几个饺子下锅，以示民以食为天。
她曾经是个万事都很要强的人，便是学包饺子，也包得漂漂亮亮，私底下练了很久才拿出手。
所以这会儿小黄门先领着会包饺子的小宫人们擀皮，等皮有了，
才开始教她们包饺子，舒清妩这一上手，就能看出心灵手巧来。
云烟在家里学过，自然会包，但云雾并舒清妩并未学过，这包出来的成品可谓是天差地别。
舒清妩包的饺子圆鼓鼓的，摆在手上仿佛是个小元宝，云雾的就是软塌塌，馅料还露出些许，瞧着很没精神。
云烟立即就笑出声：“哎呦呦，你这是什么？看着跟个菜虫一般。”
云雾立即不干了，捏了些面粉去涂她的脸。
一群人立即就闹开，欢声笑语不停，舒清妩不跟小丫头们一起闹，自己站在那安安静静包饺子。
她学这些很认真，小黄门教得也分外用心：“小主手真巧，小的这可是学了五六年的手艺，都比不上小主的手艺，小主真厉害。”
他这真不是吹捧，御膳房那么多人，也没水一开始学就如此有天赋，都是练上几年才能做到炉火纯青。
舒清妩笑笑，垂下眼眸：“大抵上辈子练过吧，所以才能做得这么细致。”
因着大家都是奔着玩闹去的，也没谁认认真真包饺子，待到饺子下锅时，已经快午膳了。
小黄门倒是不敢让这些娇贵宫女们上手，自己在小炉子边上蹲着，一边盯着水，一边给众人讲解。
“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水一滚就点凉水，再滚一次再点，等两次之后，饺子飘上来就全熟了。”
他是个很机灵的人，要不李有味也不能单派他一个人过来，于是今日的午膳就更热闹一些，待膳桌摆上，舒清妩也不叫她们都围在那伺候，一人一小份一起吃。
舒清妩轻轻咬了一口自己包的饺子，笑着说：“自己包的，怎么就是吃着特别有滋味。”
满宫人都笑起来，每个人的眼中都有细碎的光，一年新岁，平安康健，骄阳迎丰年。
待用完午膳，舒清妩特地给封了两个大荷包，让迎竹送那小黄门回去，特地叮嘱：“这是给你们李公公的，道去年一年得他照料，心里十分感念。”
黄门行过礼，笑着退了出去。
盛京的冬日很冷，她们宫里这会儿也用不上冰鉴，只把剩下的饺子在食盒里放好，放在阴面罩房里存放，不多时就能冻成冰坨坨。
待这些都安排好，锦绣宫才略安静下来。
云雾把刚才煮饺子的火盆放在明堂里，放上罩子，摆好花生、栗子和地瓜，然后就取了针线配着舒清妩坐。
舒清妩靠在椅子的软垫里，
对云雾说：“我以前，从未想过会有今天这样的悠闲日子。”
她从小到大都很忙碌，少时在家有忙不完的课业，后来入宫又总是紧绷着心神，从不肯放松。
现在想来曾经那三十年光阴叫她活得没个人样，后来病重之时，她怨恨暗害她的旁人，埋怨不肯伸手拉她一把的太后，也更幽怨对她冷心冷清的结发夫君。
可是最后的最后，她发现自己才是最可笑的那个人。
她恨了那么多人，怨
了那么多人，归根结底，是她没有走对路。这一生，因为错误的开始，便也有了错误的结束。
小炉子上的栗子噼啪爆开，一股浓郁的香甜气飘散出来，舒清妩长长舒了口气。
云雾把小衣做好，仔细收在笸箩里，揭开火炉罩子用火钳去拨弄栗子。
“现在日子安逸，咱们就一直过下去，”云雾笑笑，“其实以前小主过得那么辛苦，我们私底下都很心疼，进了宫虽不比寻常人家，但不用怎么伺候公婆和相公，这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作为从小陪她一起长大的人，云雾最是知道舒清妩的过去，也最知道现在的生活有多来之不易。
“小主，你这些时候每日都开开心心的，奴婢瞧着也高兴，”云雾有些不好意思，“奴婢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性子，也在努力改正，希望以后也能同云烟那般，做个利落爽快的人。”
舒清妩颇有些意外地看向云雾：“哎呦呦，怎么自我调侃起来了？”
云雾抿了抿嘴：“因为日子越来越好，小主也越来越好，奴婢得小办法跟上小主，不叫你以后嫌弃奴婢。”
舒清妩眉目温柔：“怎么会呢？我永远不会嫌弃你。”
暖冬的午后时分，天气晴好，轻柔的风从宫道里穿行而来，吹动了丹桂树上的枝叶。
舒清妩靠着火炉，烤得又暖又舒服，很快就闭上眼睛，似要浅眠过去。
然就在这时，外面一道说话声，突然惊醒了舒清妩。
只听偏门处一阵热闹，舒清妩刚坐直身体，就看到王小吉捧着圣旨大步进了锦绣宫后院。
他抬头就看见舒清妩站在偏殿的明堂里，于是立即眉开眼笑：“舒才人，大喜啊。”
舒清妩一听这音，心里顿时就踏实了。

第35章
舒清妩微微一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笑着说：“吉公公快请。”
王小吉利落进了明堂里，却规规矩矩站在门口,他那行略显阴柔的脸难得有些笑意：“舒才人,准备准备接旨吧。”
他刚才一出现，云雾就已经让小宫人准备地垫，此刻早就摆在明堂正中央，舒清妩立在地垫之后，等王小吉的宣召。
王小吉猛地拉长调子,朗声道：“锦绣宫才人舒苏氏，孝敬忠诚,性秉温庄，淑德含章,着册封为六品婕妤，赐住景玉宫，钦此！”
舒清妩一开始听见册封为婕妤，还比较镇定，后来又被赐住景玉宫，才真正有些惊讶。
她突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便跟上一世迥然不同起来。
舒清妩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她颇有些动容道，弯腰行大礼：“臣妾舒氏,叩谢圣恩。”
待结果圣旨奉到香案上,王小吉便立即过来亲自扶起舒清妩,话里话外异常客气：“婕妤快请起，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咱家再次恭喜婕妤了。”
舒清妩让云雾搬来绣墩，请王小吉坐下说话。
若是往日，王小吉定不会留，不过从小主升到中位，一下子成了婕妤娘娘，对于舒清妩来说可谓是大喜事，他也会看眼色，知道舒清妩如今算是大红人，便也就顺水推舟坐下来。
舒清妩笑着举了举茶杯：“这是陛下先前赏赐的白梨香，也不知公公可否喜欢。”
王小吉立即道：“婕妤有心了，臣最爱这一味。”
舒清妩道：“公公喜欢就好，只是突然被挪去景玉宫，不知有什么说法？”
一般而言，像舒清妩这样升位挪宫的，都会挪到有主位的宫室，她自不可能直接挪到锦绣宫前殿，跟冯秋月大眼瞪小眼，也不能搬去碧云宫，看张采荷的白眼，最有可能是去凌雅柔的长春宫。
但萧锦琛没有安排长春宫，也没安排她上辈子住过的绯烟宫，直接让她搬去景玉宫。
虽然景玉宫比绯烟宫要好得多，也离乾元宫更近，但舒清妩总觉得其中有些变故。
王小吉看出来她是有意询问，倒也没藏着掖着：“婕妤放心，陛下当时询问大伴还有哪处空置，随便点的景玉宫，且说景玉宫是几处宫室里最新的，婕妤安心搬过去就是。”
越是随便点的，舒清妩越发觉得其中有些玄机。
但王小吉自然不可能知道更多，便是知道他也不会告诉自己，便只能道：“多谢公公直言，那陛下可有口谕我什么时候可以搬？”
王小吉道：“年前陛下就已吩咐重新扫洗修葺景玉宫，现已修葺一新，里面的家具都换成黄花梨的，婕妤娘娘随时都可以搬。”
话说到这里，王小吉就不好再多留，他起身道：“陛下命私库列了单子，赏赐会直接送到景玉宫，婕妤娘娘不用担忧。”
舒清妩笑着说：“吉公公有心了。”
她亲自接过荷包，直接塞入王小吉手中：“吉公公这一趟辛苦，回去请些好茶来吃。”
王小吉这次也是照例收下，行过礼便退了出去。
按照萧锦琛之前的暗示和舒清妩自己的理解，她也差不多这个时候要升位，那会儿她听到正在修正景玉宫时还在想还有哪一位要直接高升至妃位，倒是没去关心原本住过的绯烟宫，结果现在可好，景玉宫原本就是给她准备的。
舒清妩也不知做何感想，总归前世今生已经全然不同，她干脆不再去探究这些，抓紧时间搬家才是要紧的。
这会儿小宫人们也都午歇起来，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正在院中探头探脑。
舒清妩好笑道：“好了好了，红封人人有份，都快去收拾行李吧。”
小宫人们热热闹闹恭喜一声，便回房收拾东西去了。
只剩云雾跟云烟守在明堂里，云烟就道：“娘娘让提前收拾小库房，真是未卜先知，现如今真的尘埃落定，奴婢反而没她们那么欢喜。”
她说的是实话。
舒清妩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说：“我也是啊，其实我也没觉得多高兴，只是能搬去景玉宫，还是挺好的。”
说到这里，舒清妩想了想道：“一会儿让迎竹出去打听打听，除了我还有谁升位，都是如何安排的。”
云雾立即就明白过来，退出去吩咐去了。
云烟倒是小声说：“早些年奴婢进宫的时候，景玉宫当时住的是舒太妃，听闻是个脾气特别好的娘娘，景玉宫里一贯都是鸟语花香的，布置也很清雅。”
舒清妩道：“那挺好，我记得以前还听说过，景玉宫有个暖池，冬日里可以泡澡。”
云烟想了想，倒是不太记得了：“咱们搬进去好好打扫，虽只能住在前院东偏殿里，但怎么也比现在要宽敞不少，还多了小库房和后罩房，想想就觉得这个新年有盼头。”
舒清妩听她这么一说，忍不住笑了：“傻丫头。”
主仆两个这会儿也静不下心，舒清妩更是没心思睡午觉了，便让云烟磨墨，两个人一起列单子，争取这两日把这边的东西都收拾好，后日就搬走。
能不跟冯秋月做邻居是最好的，冯秋月这个人脸皮厚，老是叫人盯着后院，她这有点动静冯秋月都能知道，想做什么都不方便。
舒清妩正要念叨冯秋月，却不料说谁谁到，她话还没开口，就听外面冯秋月的嗓音响起：“舒妹妹，姐姐来恭
喜你了。”
舒清妩同云烟对视一眼，舒清妩心里头叹气，却还是笑着迎出去：“多谢冯姐姐，姐姐快里面请。”
冯秋月今日特地打扮一番，她穿着水红的蝴蝶袖褂并百褶裙，头上戴着碧玺发簪，脸上甚至还上了些脂粉，看起来比平时要明媚一些。
但她底子摆在那里，便是如此打扮，跟舒清妩坐在一起也显不出多漂亮来。
不过冯秋月自己瞧不见，也就全然不当回事，她只是盯着舒清
妩看了看，然后道：“还是妹妹运气好，提前侍寝，便有现在的好日子过。人都说景玉宫比凤鸾宫还好，陛下能让你搬去景玉宫，可见心里是有妹妹的。”
这话说得太好听了，若是没什么心眼的，怕是都要感激涕零，哭啼啼表示一定要不负皇恩。
舒清妩垂下眼眸，轻轻捏了一块玫瑰鲜花酥饼来吃。
“姐姐也忒会抬举我，这回陛下肯定是大封后宫的，不过是为了过年讨个喜庆，我是沾了新年的光。”舒清妩笑着说。
冯秋月喝茶的手顿了顿，她闻到了白梨香片的气息，这味差虽不算最名贵，但御供也就那么多，宫妃们还都很喜欢，轻易舍不得拿出来待客。
舒清妩能拿出来，定是因为她这有额外的赏赐，才能如此畅快。
冯秋月心里不满，嘴上难免阴阳怪气：“妹妹这茶真好，我平日里就是再喜欢，也不能时常拿出来喝。”
“姐姐还是不够了解我，”舒清妩突然笑了，“我是有今日没明日的那种性子，喜欢的东西就先吃用了，早享受早舒服，绝对不会攒着不舍得喝，如今也就省这些许，还是因知道姐姐喜欢这茶才特地拿出来待客。”
她这就是闭着眼睛瞎说，刚给王小吉的也是这白梨香片，小库房里还有一斤呢。
冯秋月到底不知她有没有得这赏赐，突然被舒清妩讽刺一回，脸上就更不好看，直接就撇了撇嘴：“我没有妹妹的底气不是。”
舒清妩知道她听闻自己升至婕妤，心里肯定非常不痛快，加上懒得同她这样的人计较，也就没再继续说下去。
就在这时，迎竹回来了。
舒清妩扫了一眼好奇的冯秋月，便笑着说：“我想着大过年的也不能就我一个人升位，陛下最是体贴，便让迎竹去打听打听，迎竹你且说说。”
迎竹小心翼翼看了看冯秋月，似乎不太敢说。
舒清妩柔声道：“无妨，秋月姐姐不是外人，你尽可说。”
迎竹才略松了口气，小声道：“回禀小主，刚奴婢出去打听，宫里如今所有小主都升了一品，骆选侍升为才人，郝美人、王美人和赵美人都升为选侍，其余主位娘娘并未有变动。”
大概因为除了舒清妩都没有升至中位的，所以宫室也没变动，除了舒清妩倒是都不用搬家了。
舒清妩就对冯秋月道：“姐姐这回安心了吧，我说的没错，咱们这位陛下最是和善，不会特地忘了谁的。”
对，下三位的小主确实都升了位，大过年也是大喜事，可冯秋月她们这些娘娘们就什么都没有了，冯秋月又如何能安心。
冯秋月看了一眼一脸笑容的舒清妩，倒是很委屈：“唉，我们这些人啊，都被陛下忘了。”
舒清妩安慰她：“姐姐可勿要胡言，当心被人听去，要到外面说姐姐不敬陛下呢。”
冯秋月：“……”
怎么越说心里越难受？
她几乎都要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最后还是说：“想着过两日你就要搬走了，以后也没什么机会能再像现在这般闲来说说话，坐在一起谈谈天。”
舒清妩心想，还想让我请你去景玉宫吗？不过刚搬过去还是要请一请的。
想到这里，舒婕妤只好客气道：“以后若是有空，姐姐也可以寻我玩，我也可以过来找姐姐。”
冯秋月要的就是这句话，眼看舒清妩要一飞冲天，盛宠不断，她可不能断了这份“姐妹情”。
“那好，妹妹你先忙，我就不打扰了，”冯秋月走到门口，又说，“乔迁宴定要早早通知我，我一准去。
”
舒清妩客客气气把她送走，回头就跟云雾并云烟道：“赶紧收拾，咱们别等后天了，明日就搬走！”
本宫懒得应酬了。

第36章
舒清妩说搬,一刻都不能耽搁，云雾跟云烟就一阵忙碌起来。
在一派热闹之后，待到晚膳时分,竟然已经把小库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就等明日尚宫局派人来帮忙先搬一部分行李。
家具且都不用带，只要带她自己体己便是。
舒清妩坐在东配殿的明堂里,悠然看着外面昏暗的天。
此时已是落日时分,菊灿灿的晚霞映红了略有些灰蒙蒙的屋顶,这里她曾经住过一年,重生回来,算是她短暂的家。
舒清妩今天已经坐在这里看了好久的天，久到云雾都忍不住问：“娘娘你今日到底怎么了？”
舒清妩浅浅叹了口气,好半天才道：“只是有些感叹，命运无常。”
她已经顺着另一道光,走上一条跟前世迥然不同的道路，这条路是好是坏,是崎岖还是平坦,谁都不知道，她只能顺着自己的心,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走下去。
且不能后悔。
死过一次，输过一回,她很清晰明白一个道理,人一旦决定任何事情，就不能够后悔。
后悔是没用的,也最不能让人觉得安慰。
云雾眯着眼睛笑笑：“娘娘这么年轻,感叹这个做什么？如今咱们就关起门过自己家日子，有人来招惹咱们,咱们就回击过去，不叫旁人看清。没人招惹，就高高兴兴的，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多好呀。”
舒清妩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由疑惑道：“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爽朗了？”
云雾略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很坦诚道：“奴婢以前性子太软弱了些，现在想想其实对谁都不好，今日娘娘这一升位，以后的事情只怕更多，奴婢不应当固步自封，再一味活在过去。”
舒清妩不由笑了。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些舒展，也带着从未有过的平静与祥和。
那笑声里略有些尘埃落定，又有些爽朗活泼的意味。
“好，人最难能可贵是有自知之明，前些时候我想开了，现在你也能想开，以后啊，咱们就在景玉宫好好安家。”
这一夜舒清妩睡得踏实极了，第二日尚宫局早早就来了人，一开始怕舒清妩没醒，都在偏门处安安静静候着，待东配殿这边略有些些动静，一个略有些脸熟的姑姑才领着十人过来，给舒清妩问安。
舒清妩眯着眼睛看了看，一下子想起来这人也是尚宫局的管事姑姑，名叫周素蝶，是赵素莲的左右手，也是同她一年进宫的老资历。
她能亲自来给舒清妩调配搬家事宜，显然尚宫局很重视这件事，也是给新晋位的婕妤娘娘脸面。
周素蝶略有些胖，整个人看起来圆乎乎的，里里外外透着喜庆，她一见舒清妩，立即仰着嗓子恭维：“给婕妤娘娘请安，娘娘大喜，臣特地过来讨赏来了。”
舒清妩正洗漱更衣完，从小慈盒里取了些玫瑰膏，
在手上细细涂抹。
一股幽香浅浅飘出来，把她那双漂亮眉眼都弄得多了几分缱绻。
阳光之下，美人娉婷，如画般美好。
周素蝶这是头一次见这位久负盛名的舒婕妤，这一看顿时就惊呆了，心里想：难怪呢。
便是她这个宫里的老人，也不由看得移不开眼，更何况是年少轻狂的皇帝陛下。
这位婕妤娘娘，只怕不会止步于此。
尚宫局的姑姑们，眼睛一个比一个尖，心思一个比一个沉，不过转瞬之间，她立即想明白要如何对待这位宫里如今最终的舒婕妤。
舒清妩对于任何人，态度都是和和气气的，跟以前的她没什么不同，跟以后的她也都相仿。
她笑着说：“有劳周姑姑，这大清早就要开始忙碌，今日辛苦了。”
周素蝶微微一愣，随即夸奖：“婕妤娘娘真是聪慧，臣还未自报家门就能猜的如此精准，真是让臣佩服至极。”
舒清妩眯起眼睛轻声道：“谁人都知道素蝶姑姑最是一团福气，人人见了都觉亲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周素蝶也笑了：“婕妤娘娘，也是名不虚传。”
这般的蕙质兰心，宫里绝对无人能及。
客套几句，周素蝶就忙起来，舒清妩这边的行李昨日就收拾好，不太常用的体己之物已经封存在箱笼之中，周素蝶指挥着黄门两人一组往景玉宫搬去，自己则留下来教云雾怎么登记账簿。
这会儿寝殿里小宫人们正忙着，舒清妩也不方便进去打扰，就让人搬了一把摇椅，颇有些怡然自得地坐在那赏景。
周素蝶教完云雾，便凑到舒清妩边上道：“娘娘这般心态，在宫里最好。”
舒清妩让宫人搬来绣墩，又让上了桂花露并杏仁酥饼：“姑姑坐下来，咱们且说说话。”
这也不是多严谨的场面，周素蝶便从善如流坐了下来。
舒清妩今日心情好，说话便格外轻省：“姑姑是尚宫局的老人，也是素莲姑姑的得力干将，今日来替我搬家，实在是委屈姑姑了。”
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婕妤，便成了中三位的娘娘，却也并不是主位，周素蝶这样的老资历能来，赵素莲肯定是发过话的。
所以，舒清妩才有这一句感谢。
周素蝶莫名就笑了起来，她本就长得喜庆，笑得样子也是好看极了的，让人打心眼里觉得舒服。
上一辈子，舒清妩跟她打过不少交道，知道她还算是个
好心思的人，便也愿意同她多亲近亲近。
“婕妤娘娘真是太客气了，”周素蝶道，“能替娘娘们分忧，本就是尚宫局的职责，咱们是宫里的女官，不管是姑姑还是宫人，不管是大伴还是黄门，说到底都是奴婢。”
周素蝶看舒清妩没怎么惊讶，依旧一脸淡然，就知道这话没说太过。
同聪明人说话，是最轻松也是最舒心的。
“便是咱们侥幸得了主子们的轻眼，能得个女官当当，在宫里
颇有些脸面，不还是陛下娘娘们给的吗？如今咱们能为娘娘多出几分力，娘娘也愿意使唤咱们，才是咱们的福气。”
这话一说，真是漂亮极了。
舒清妩也不是那等蠢笨之人，当然知道她说的是漂亮话，但便就如此，也得看尚宫局的姑姑们愿不愿意哄，肯不肯说。
舒清妩也笑了，举了举茶杯：“还是要多谢姑姑。”
周素蝶同她遥遥捧杯，浅浅抿了一口。
一股醇香的茉莉香味顿时萦绕唇齿之间，是她一向最喜欢的茉莉花茶。
这茶并不名贵，待茉莉盛开时，自己都能采来炒制，若是闲来无事，可以存上两大罐，足可以喝小半年光景。
但外人却很少知道，周素蝶姑姑，就喜欢这一味。
大概是茉莉的香味太过诱人，亦或是周素蝶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总之她浅浅抿了好几口，还是没说话。
舒清妩也不着急，她半阖着眼看晴空，觉得这一刻就连风都染上茉莉的香味。
少顷片刻，周素蝶长长舒了口气：“娘娘，这茶真好，太适合这样的日子了。”
舒清妩轻声笑了。
“好茶配好景，才是人间极乐。”
两个人安静坐着喝了会儿茶，周素蝶才低声道：“娘娘此番升为婕妤，身边怎么也得配四个大宫女并八个小宫女，管事黄门也得有一位，给娘娘跑些脏活累活。”
舒清妩道：“是呢，只是我这里的小宫女年纪小一些，还是差了些人的。”
周素蝶大概已经明白，舒清妩今日这么仔细到底是为的什么。
她过来纯属是凑巧，原本今日是另一个姑姑过来，不过刚巧尚宫局有事，她又好奇这位舒婕妤，赵素莲便派了她过来。
也就是说，舒清妩应当早就打听清楚尚宫局每个人的喜好。
细腻到这个份上，周素蝶真不怎么敢随意敷衍。
舒清妩垂下眼眸，轻声道：“御花园有个大宫女，说起来跟你还是本家，也姓周，名叫周娴宁，我早先碰到过觉得很不错，还得麻烦姑姑给我调过来。”
说到这里，她语调就拖得长了些：“宫里都知道我脾气好，也喜欢同小宫人们谈谈笑笑，剩余的人口，就麻烦姑姑替我添置了。”
“也不拘要多伶俐，活泼些也是好的，一宫里住着，大家都得舒舒服服的。”
这舒婕妤，还真是太会说话办事了。
宫里这点子门门道道，都让她拿捏在手里
，办起事来一点都不格，稳妥到让人不敢轻视。
周素蝶垂下眼眸，这一次是真心实意：“娘娘放心，您的吩咐保准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说到这里，她决定卖个好。
“娘娘这里的人，其实贺大伴并素沁姑姑都提点过，”周素蝶声音越发轻了，“一要稳妥干净，二要懂事听话，三也要机灵讨巧，不能叫娘娘平日里闷着。”
她今日过来，也不过是因为贺启苍和李素沁的吩咐。
能让这两人如此在意，必定是因为舒清妩在乾元宫时陛下的态度不一般，能让陛下不一般的宫妃，以后能走多远她们遇见不了，但是眼下，她确实能在宫里走得舒舒服服。
自打淑太妃搬走，景玉宫空了一年有余，端嫔娘娘如何暗示，最终也没能搬进去。
那么漂亮的院子，那么精致的家具，曾经那么接近圣心的真意，都在景玉宫那个紧邻着乾元宫的宫殿里。
结果，让舒清妩捷足先登了。
舒清妩便是只搬去前院东配殿，但有朝一日，她未必不能搬进正殿。
因此，她宫里的人，赵素莲是亲自选过的。
有贺启苍和李素沁的叮嘱，赵素莲就想敷衍也实在敷衍不过去。
现在舒婕妤自己要了一个，占了一个名额，这都不打紧，婕妤娘娘高兴才是最重要的。要紧的是她松了口，只让尚宫局安排剩下的人，这就很给赵素莲脸面，也显示她对尚宫局的信任。
这里面的意思是，她们尽可能安排自己喜欢的人进景玉宫，并且舒清妩还不嫌弃不够聪敏的。
宫里这么多人，瞧着都没什么干系，宫规也不让弄些干亲姐妹，但实际上，谁没个亲朋好友，谁又不是沾亲带故？
舒清妩这么一开口，事情就好办许多。
她宫里如今是顶好的去处，她人又是极好的主位，尚宫局那么多人，不都眼巴巴看着？
这个好卖过去，就看尚宫局要如何行事了。
舒清妩微微一笑：“尚宫局的姑姑们，我平日里最是崇敬，果然都是万事周全的。”
这话说得，周素蝶心里异常舒服。
她认真道：“娘娘且放心便是，尚宫局绝不敢办差差事。”

第37章
大约一个时辰过去,桌上的杏仁酥饼也吃完了，茶也喝了两壶，舒清妩基本上问清了周素蝶的事,就连她进宫后在什么地方待过都套出来了。
等到锦绣宫这边所有家具都搬完，外面车马司备好的步辇已等在宫门外，周素蝶起身抚平裙摆,亲自过来对舒清妩道：“娘娘,请移步挪宫。”
舒清妩把柔嫩的手放到她手背上,略微一使力便坐起身来，笑道：“走吧。”
从今日起，她就再不用步行于整个长信宫。
周素蝶亲自扶了她出偏门，给她指了指等在步辇边的高个黄门。
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长得有些普通，但却异常白皙，跟许多小黄门都有些区别。
“这是素莲姑姑的同乡，姓陆，娘娘叫他大勇就是，从此就由他伺候娘娘行走。”
陆大勇立即上前，给舒清妩行礼：“小的给婕妤娘娘请安，婕妤娘娘大喜。”
舒清妩点点头，让云雾给了见礼：“以后就辛苦你了。”
陆大勇手脚麻利，立即搬来脚凳,让她轻便地上了步辇。待舒清妩坐稳，陆大勇朗声道：“起驾。”
步辇慢悠悠往前行走开来,舒清妩前一世坐惯了步辇,倒也不觉得如何晃动，看起来颇有些舒适。
周素蝶跟在步辇边上,轻声细语说着话：“一会儿到了景玉宫，娘娘且先瞧瞧，看看哪里不好再让人改，不过里面的布置和家具基本上没有怎么动过。”
景玉宫早年住过一位盛宠的淑妃娘娘，那位淑妃娘娘最后升为贵妃，又从贵妃变成了皇后。最后从景玉宫搬到坤和宫，这里也未再有人居住。
待到先帝时，淑太妃娘娘住在这里时是修葺过的，如今也就隔了一年有余，想来不会破败到哪里去。
但舒清妩绝对想不到，她再踏入景玉宫，却是看到院中一棵茁壮蓬勃的四季桂。
这棵桂花树并不高大，香味也不浓郁，花瓣呈淡黄色，却是异常的茂密繁盛。
寒冷冬日里，有这么一棵繁盛的花树，实在让人心情舒畅。
在四季桂的旁边，景玉宫正殿西花厅前的小花坛里，还有一丛丛的矮株桂花，这几株的颜色就是嫩黄色的，打眼一看便能看出不同来。
周素蝶今天一整日都是过来伺候这位婕妤娘娘的，因此也不着急领着她看一圈景玉宫的摆设布置，见她对这桂花感兴趣，便扶着她往花坛前走。
“娘娘好眼力，这是御花园特地给培育的天香台阁，如今是宫里最名贵的桂花品种，这也是四季桂，只不过味道更香，花形更美，娘娘瞧着可喜欢？”
舒清妩凑近一嗅，立即就闻到沁人心脾的桂花香味：“真好，你们有心了。”
大抵是因为锦绣宫后院那棵丹桂，她又时常在后院里坐着喝茶，尚宫局就以为她喜欢桂花，昨日一夜的工夫，这边就收拾妥当了。
周素蝶就说：“当间那棵四季桂倒不是御花园特地
准备的，这棵树已经三十多岁的年纪了，比宫里许多人年纪都大，这么多年，四时皆盛开。”
舒清妩回头望去，只看那棵桂花树在微风里摇曳，发出沙沙声响。
“确实漂亮极了，这才是好花。”
四季桂虽然花型不如丹桂漂亮，香味也不如金桂浓郁，可却能一年四季繁盛，始终屹立不倒。
看完了花，周素蝶就指着西配殿道：“娘娘，这边有角房并后罩房，再往边上去就是暖池，如今景玉宫只您一位娘娘，暖池是能照常用的，后排房那边的人都聪明着，娘娘这边只管吩咐。”
景玉宫上上下下只有舒清妩一个主子，当然想怎么住就怎么住，关起门来的事，只要她不去动正殿，就没有人会多嘴。
舒清妩满意地看了一眼暖池，笑眯眯说：“景玉宫真好。”
可不是吗？虽然锦绣宫也是妃位主位，但景玉宫早年整体重修过，外面兴许看不出什么区别，排房宫墙都一样，可一进来立即就能体会到精致与巧妙。
只看回廊里的雕梁画柱，都能体会到几分早年那位宸皇后的盛宠与皇恩。
周素蝶又道：“正殿暂时锁着，不过前头的回廊和月台小主平日里坐着喝茶谈天，都是可以的。”
看完了这半边，周素蝶没着急去东配殿，直接扶着舒清妩穿过月亮门，往后殿行去。
舒清妩刚一进去，以为自己进到了百花园。
这里面的花比前殿多多了，只看庭院中一个大花坛里，姹紫嫣红好不热闹，虽然冬日里没什么能盛开的花，御花园心灵手巧，配上火鹤并君子兰，也林林总总摆满了整个花坛。
花坛边上还有两棵高大的梧桐，此时虽有些凋敝，但夏日里一定十分阴凉。
大抵是为了让宸皇后高兴，景玉宫整个后殿都改建过，花坛边上还有个水池，此时里面空空如也，但舒清妩可以想想，夏日里定是荷叶招展锦鲤穿行。
后殿的正殿、偏殿、角房和罩房全关闭，只留了跟东配殿挨着的后罩房。
“这园子御花园会精心保养，娘娘平日里闲了可在这边坐，后罩房也都收拾出来，娘娘可放些体己的家什。”
宫里人少就是这点好，虽然名义上舒清妩只住东配殿，但景玉宫里又没有外人，自然可以前后穿行，两个花园都能让她随心所欲。
这也是为什么冯秋月阴阳怪气，看着是满心不痛快。
她是搬走了，可锦绣宫要什么
没什么，哪里有景玉宫好？就连端嫔都整日里惦记着前头的景玉宫，谁都知道景玉宫是西六宫里除凤鸾宫外最好的宫室。
上一世，宫里就没有淑妃，萧锦琛也没让任何人搬进景玉宫，因此舒清妩也对景玉宫没怎么上心，不过只在宫例里看过景玉宫曾经的辉煌。
但那也只是书本上的死物。
真正见了，她才有切实体会。
也能深切感受到，萧锦琛不一样的态度。
舒清妩
垂下眼眸，轻轻拍了拍周素蝶的手，认真道：“姑姑放心，应当如何做我心里都有数，绝不会让尚宫局为难。”
周素蝶笑笑：“就是因为知道娘娘谨慎，尚宫局才敢如此安排，娘娘随意些便是。”
说完这些其他宫室，两人最后才回到东配殿。
一般宫殿的前殿都比后殿要宽敞，前殿的配殿也比后殿要大，一般前殿配殿是五开间，明堂后还有次间、稍间，整体可以隔开更多小厅，住起来自然就更宽敞了。
此时景玉宫的前殿东配殿，尚宫局的人也早就安置好。
家具都是原来的雕花黄花梨，重新打了蜡，一看就特别贵重，也特别的气派。
明堂比原来的要大一圈，里面的副椅都多摆了一排，十分敞亮。
大抵是因为窗户更大，隔窗也用了更通透的琉璃，下午时分的东配殿是明亮舒展的，里面的一景一物都安静又雅致，让舒清妩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
明堂的左手边是小客厅、雅室，最里面是书房并书库，右手边则是雅室、小客厅并更衣室和卧室，整体都比锦绣宫大了一圈。
舒清妩随便看了一眼博古架上的摆设，就知道尚宫局一点都没含糊。
周素蝶道：“娘娘可满意？”
舒清妩点点头，笑容更胜，她亲自捏了个大红封给周素蝶：“这也太好了，比我原想的要好得多。”
她如此说着，直接吩咐云烟：“一会儿叫这丫头送姑姑回尚宫局，怎么也得谢谢素莲姑姑的用心。”
舒清妩这么说着，周素蝶就懂了，她福了福，道：“娘娘有心了，我这就回去安排宫人，晚上人就能送来。”
忙了一上午，周素蝶也知道不能多打扰，她道：“娘娘还得休息，臣就不打扰了，以后娘娘有什么事，只管派人去尚宫局叫臣一声，臣一准到。”
跟舒婕妤这么聊了一上午，周素蝶打心里头认定不能得罪这位娘娘，她说话真是滴水不漏，对宫规烂熟于心，任何事情都逃不过她眼睛，就连她自己，不知不觉也说了很多私房事。
这样一位能人，便是以后没了恩宠，她日子也不会难过。
周素蝶回去的路上想，舒婕妤娘娘会失了陛下恩宠吗？她不知道，也猜不透，但她希望舒婕妤能越走越远，宫里这样的主位娘娘多，她们办事才轻松。
此时的景玉宫里，云雾是一脸的喜气洋洋，她跟舒清妩一起坐在窗户边上，两个人正一起指挥小宫人收拾衣裳。
舒清妩的衣服很多，但许多都是早年寡淡清爽的旧衣，不太衬她现在的心境，因此许多都要再改一改，或者就这么放着不再穿。
大概是云雾太过高兴，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带着舒清妩也笑了：“你这丫头，这么开心吗？”
云雾感叹道：“娘娘能有这样的好日子，奴婢怎么能不高兴？瞧这里住着多亮堂，以后娘娘就不用在月台上吹风，小书房里一样能读书。”
舒清妩也跟着感叹：“我也是没想到。”
这么漂亮的景玉宫，转眼就成了她的，只要这里住不进来个淑妃娘娘，她就能舒舒服服的，直接把景玉宫当成自己的家。
云雾道：“只可惜暂时还是不能开小厨房，一会儿得让迎竹去取午膳。”
舒清妩又笑了：“反正如今我这个排面，御膳房也不会糊弄，只有好的。”
云雾想了想，颇为认同：“也是。”
就在主仆两个盘算着中午吃什么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舒清妩回头一看，正是敬事房的管事黄门王福全。
不多时，迎梅进了寝殿里，端是一脸欢喜：“娘娘，陛下宣您御花园侍驾。”
舒清妩下意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这青天白日的，现在？

第38章
舒清妩也不知道皇帝陛下这是怎么了。
怎么仿佛突然对她有莫名的兴趣,隔三差五都要见一见，便是这大白天的，竟也会找见她。
前世就算她当上皇后,同陛下也算是结发夫妻，两人也没这么频繁见过面，也只有在萧锦琛没那么忙碌的时候,夫妻二人才能坐下来用一顿安静的晚膳。
然而现在,不过十来日光景,竟是连着见了许多回，也算是头一遭。
皇帝陛下宣召，舒清妩当然要去，且她刚升为婕妤,怎么也要感谢一下圣上，谁叫圣上如此“关爱”她呢。
舒清妩唇角一勾，轻轻松松就给自己摆出一张欢喜面容，她道：“快，云雾，快去取了那身新做的素锦紫罗兰夹袄，这样日子穿了准好看。”
冬日里，穿太轻佻的颜色不稳重，还是紫、红、蓝、绿等颜色能压得住，这身夹袄是前两日才做好的,虽是换了个织绣宫女，手艺却也是一样的好。
云雾也很欢喜,但她同舒清妩太过亲近,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因此刚刚那一个瞬间,她多少能体会到舒清妩心里略有些不愉。
不过这些不快到底是为何，云雾却也不知。
她还是麻利的吩咐小宫人们取来刚挂好的袄裙，伺候舒清妩换上。
待舒清妩坐下来上妆时，云雾才小声问：“娘娘怎么了？这是好事啊。”
大过年的，不管如何，陛下到底惦记着娘娘，大中午请娘娘去用膳。
云雾瞧着一团和气，可心里跟明镜似的，若陛下真的只想请娘娘过去用膳，才是真的心里有娘娘。
但舒清妩脸上在笑，却并不那么开心。
舒清妩其实知道自己为何心里堵的慌，她只是觉得上一世自己一片真心错付，原来男人都是一个样子，嘴上说着娶妻当得贤良淑德，私底下却喜欢娇娇悄悄妩媚多情的可人儿。
便是尊贵如皇帝，也好不到哪里去。
舒清妩深吸口气，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对云雾道：“换了冬日的暖帽吧，御花园不知冷不冷。”
她也懒得打扮，只戴上尚宫局特地给发的份例，一顶银鼠暖帽，便立即显露出几分富贵繁华。
云雾手脚麻利，很快给她上了一个极淡的妆，衬得她脸儿更是白皙红润，泛着美好而健康的光泽。
待行出景玉宫正门时，就瞧见步辇已经等候在外面。
云雾这一段时候成长得很快，刚才忙忙碌碌之间，还是吩咐好了外出事宜。
舒清妩赞许地看了一眼云雾，慢悠悠坐上步辇，轻声道：“走吧。”
景玉宫离乾元宫很近，但因乾元宫前的长寿巷不可穿行，要去御花园就要绕更远的路。
但她现在有了步辇，倒也不在乎路途遥远，晃悠了差不多一刻，御花园便就在眼前。
舒清妩被云雾扶着下了步辇
，抬头就看到李素沁守在御花园西门处，正笑盈盈看着舒清妩。
见她这么快就赶到御花园，便也上前夸赞：“给娘娘贺喜了，娘娘就是利落，这一会儿就到了。”
舒清妩随手一个红封过去：“同喜同喜，有劳姑姑这么长时间来的照顾。”
她今日出来就带了云雾并两个小宫人，旁人都没带，一行人往御花园里面走，倒是没闹多大动静。
正午时分，天上金乌灿灿，园中也并不热闹。
李素沁最是知道如何办事，一边走一边道：“陛下今日心情不太畅快，就来听竹阁里吹了会儿风，等到该用午膳也不叫回，还特地让贺大伴请娘娘过来一起用膳。”
舒清妩想了想，也想不明白皇帝陛下怎么突然想起自己来了，只说：“多谢姑姑。”
李素沁摆了摆手，两人说着话来到听竹阁前，舒清妩凤目一扫，就看到听竹阁二楼的阁楼上，有个玄色的高大身影，似乎正在沉默地往下凝视。
舒清妩垂下眼眸，轻声叮嘱云雾几句，自己则扶着李素沁的手上了楼。
听竹阁设计格外精巧，外面看上去是假山和翠竹林，但从竹林中穿行进去，沿着假山的缺口小心往里面行去，却是别有洞天。
一层是暗室，阳光好的时候朦朦胧胧，只能透过冰裂纹隔窗看到窗外的景致，从暗室找到狭窄的楼梯，才能上到视野开阔的二楼。
说是二层，其实寻常的三层楼差不多高，六角阁楼未设墙面，四周都是可拆卸的隔窗，倚在栏杆往外望去，透过翠竹尖尖，能把御花园的景致尽收眼底。
不过这也只是春夏时节，冬日里再去听竹阁，可是比寻常时候都要阴冷。
但萧锦琛年轻火力旺，却是全然不在意。
舒清妩一步一个台阶上二楼时，就看到他只穿了寻常的选黑束身常服，十分利落地坐在桌前，正捧着本书在读。
能守在阁楼上的，除了贺启苍就没有别人了。
舒清妩待站稳，便跟萧锦琛行礼：“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新岁大吉。”
萧锦琛慢条斯理翻了一页书，随手指了指身边的圆凳，叫她坐下说话。
也不知这皇帝陛下大冷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总之舒清妩一脸乖巧坐下，安安静静等在边上。
然而萧锦琛这书就看没完了。
舒清妩陪着他坐在风口上，任由冷风呼啸，没一会儿就冻得小脸通红，手
脚冰凉。
她心里头痛痛快快把不懂怜香惜玉的皇帝陛下骂了一顿，心里的那点郁闷纠结却不知不觉消散开来，就萧锦琛这样的，真的会因为一个女人若即若离娇俏可爱而更亲睐吗？
她总觉得刚才骂得太早，现在才真是应该多骂几句。
这大冷的天，坐在这里吹风很有意思吗？
舒清妩坐了一会儿就决定不陪皇帝陛下犯傻了，她低头捏了捏鼻子，轻轻打了个喷嚏。
“啊
切”一声响，萧锦琛终于回过神来，分了个眼光给舒清妩。
只看他这位婕妤娘娘眼睛湿漉漉的，脸蛋也红彤彤，身上虽然穿着厚实暖和的袄裙，却还是不停颤抖着。
萧锦琛拿着书的手微微一顿，垂眸吩咐贺启苍：“把竹帘挂上，再搬两个火盆来，都放舒婕妤那边，”
舒清妩起身行礼，重新哆哆嗦嗦坐下。
萧锦琛的目光落回书上，但舒清妩发现，他手里拿本书，好半天都没翻页了。
到底在看什么？舒清妩好奇了一小会儿，阁楼上的竹帘就垂落下来，火盆也端到脚边，她瞬间就暖和了。
但就是再暖和，她也饿啊，眼看都到了午膳时分，皇帝陛下依旧在认认真真看书。
舒清妩忍了一会儿，又喝了一杯茶，最后实在忍不住，用眼睛去扫贺启苍。
贺启苍也是心里苦，其实上元之前陛下是不用上早朝的，一般到了正月十六才开朝，这期间也不用批改奏折，算是皇帝陛下一年中难得的休息日。
但他们这位少年皇帝又哪里是闲的住的人，这几日虽不能批改奏折，却会时不时取来看，这一看就上了火。
去年年底开了恩科，今年春日就要春闱，然而便是他如此重视吏部和国子监还是没能提前准备好考题，呈上来的都是些什么不知所谓的东西。
因着忧心于春闱，萧锦琛也懒得再在御书房里坐着，这么一走就来到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这么多亭台楼阁，他最喜欢幽静的听竹阁，来了且略逛了两圈就直接上了楼。
他刚才走得急，随手取了本书，待静下心来再一看，却是早先一位大儒的劝学策论。
好巧不巧，这位大儒刚好姓舒，是舒清妩的曾祖父。
也正是因为如此，萧锦琛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就让贺启苍把舒婕妤请了过来。但人过来，他却也没什么事，于是就只好继续读书了。
所以，舒清妩就这么暗示贺启苍，贺启苍都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他们这位皇帝陛下主意正得很，他认定的事，没人能左右。
不过舒清妩早上这一通忙活，确实很饿了，便也不再矜持，小声提醒萧锦琛：“陛下，该用午膳了。”
萧锦琛捏着书的手缓缓回落，抬头看了一眼舒清妩。
舒清妩一脸温柔笑意：“这会儿已经过了午时，再不叫膳就过了时间，总归不是很好。”
宫里用膳都是有时
间的，若是错过太长，御膳房也不会一直备着，便只能用点心将就，虽然萧锦琛是皇帝，也不能平白乱了规矩。
果然舒清妩这么一说，萧锦琛就松了口，对贺启苍道：“吩咐下去，布膳吧。”
他说罢，顿了顿又道：“今日舒婕妤也在此处用膳。”
舒清妩忙福了福：“谢陛下恩赏。”
既然准备用膳，萧锦琛就不再看书，而是把手里那本书递给舒清妩：“你读过吗？”

第39章
舒清妩还从来没跟萧锦琛这么“贫嘴”过,这一段话说完倒是觉得十分新鲜。
这么看来，萧锦琛倒也不是不能闲聊，只看他心情如何，前朝是否忙碌罢了。
不过还不等两人换个话题,午膳就陆续传上来,两人立即止住话头。
萧锦琛的规矩就是食不言寝不语，他也一贯不怎么爱说话,因此午膳摆好之后,两个人就开始沉默用膳。
皇帝陛下的午膳一般都是御茶膳房所出,每一道菜都有贴签,以表明是哪位御厨所做,舒清妩简单看过一遍今日的菜色，倒是还算满意。
因着冬日寒冷,宫里多食牛羊肉等物，佐以萝卜、蘑菇、辣椒等食蔬搭配，能平阴驱寒,滋补又不厚重。
今日就有一道萝卜羊肉羹,呈上来时下面还加了火盒，此时正在小火咕嘟,幽幽散着香气。
宫里的羊肉品种很多，有一种北原的小羔羊，肉质异常鲜嫩弹牙，小火炖煮时候长了，汤汁都是奶白色的，有一股浓郁的奶香味。
不过这种小羔羊盛京不易饲养,只能在北原广袤的草原里奔跑才能长大，因此宫中的鲜嫩羊肉并不算多,舒清妩她们平时用的许多都是冷冻过后的，没有鲜嫩的好吃。
听竹阁的二楼并不算宽敞，云雾就没跟着上来，舒清妩身边伺候的人是李素沁。
李素沁不愧是宫里的老人，起手就给舒清妩盛了一碗羊肉羹。
舒清妩点点头，用铜鎏金的长柄勺尝了一口，瞬时间鲜嫩软滑奶香浓郁的羔羊肉便充斥口鼻间。
御茶膳房的手艺，自然是没的说的。
有这一顿御膳打底，刚才的挨冷受冻和不满就都消失不见，舒清妩小口吃着，看起来颇为优雅，实际上用膳的速度比平日要略快一些。
跟萧锦琛吃饭得自己掌握时间和机会。
也不论心情好不好，萧锦琛总不会吃十分饱，他一般只吃六七分就到头，且他是七尺男儿，吃饭自比舒清妩这样的大家闺秀要快，因此每每舒清妩刚吃高兴呢，那边皇帝陛下就放了筷子。
舒清妩以前跟他用膳次数算是最多的，后来两口子坐在一起用膳也能说些宫里事，但即便这样，舒清妩也经常用不好饭。
总归她的经验是，先多吃几口，不管今日陛下什么心情，先让自己吃饱再说。
不过，舒清妩这边认认真真吃饭，她身边的皇帝陛下却难得分了神。
他其实是个比较敏锐的人。
不说感情，不说生活，对身边人的不同反应，他一般可以准确捕捉到。
这也是从小成为储君所练就的本领之一。
如果他看不出来别人说的实话还是虚言，看不出朝臣们的心思和打算，那这政令还怎么通达？
但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有时
候便是知道了，他也不会去说破，只是心底里记下这事，待以后再说。
父皇从小就教导他，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也没有万无一失的事。
萧锦琛把父皇的忠告和教导奉为圭臬，从不肯轻易遗忘，因此，此时便是看出来舒清妩用膳略有些急切，他也没有出言劝阻。
刚才是舒婕妤劝他用膳的，这么一想，兴许是吹了风又饿了，难免要吃得急一些，倒也在情理之中。
萧锦琛垂下眼眸，倒是不觉得自己刚才太过不近人情，反而想：女人就是娇贵。
可不是，吹一会儿，晚一会儿用膳都不成，到底同男人比不了。
在他身边，比不了男人的舒婕妤到底不知皇帝陛下在想什么，她只是认认真真用膳，吃了一小碗羊肉羹汤，又尝了尝板栗烧鸭、冷碟白切鸡、辣椒炒鸡、清炒菜心、水晶烩等菜，用进去一碗碧粳米，然后才让李素沁给她盛一碗特地给她预备的山药乌鸡汤，小口喝着。
御茶膳房从来都能把萧锦琛的胃口打听得清清楚楚，今日这道白切鸡的蘸料特别辣，舒清妩这会儿喝着汤还觉得舌头发麻，许久没吃这么多辣，倒是还不太习惯。
不过若是配上单独给她准备的银耳莲子羹，到是能解一解。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各怀心思地用完了午膳。
待膳桌撤下去，宫人们陆续上楼，又送了果盘、点心并热茶。
萧锦琛喜欢喝清茶，不喜欢重料的茶饼，因此今日的解腻茶是碧螺春，在悠然的茶香里，舒清妩突然有些困了。
用完午膳，不知道为何皇帝陛下还不走，也不让她走。
舒清妩小口喝茶，努力让自己别睡着。
就在这时，萧锦琛开了口：“朕记得，你家里如今还在经营书院？”
舒清妩精神一振，立即集中精神，点点头：“回陛下，正是。”
“现如今情况如何？”萧锦琛问。
对于舒清妩家里的事他倒是略微看过一眼，因着记性比较好，一直都能清晰记得。
舒清妩不知道他为何关心起家里的事，想了想道：“十几年前大伯父受罚，家里的书院名声一落千丈，这些年是由三叔打理事物，因着束脩比旁人的便宜，先生们也有真才实学，来读书的学子们倒也不算少，倒是能勉强维持家中生计。”
原本好好的书香门第，因着她大伯那一次被贬，名声声望全都没了。那一段时间书院经营不下去，家中人脉尽断，有一段时间只能以当卖祖
产维持生计。
她大伯自此一蹶不振，她父亲又没那个本事，最后书院还是落到她三叔手上，这几年勉励维持着，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她的入宫，是一个契机。
读书人寒窗苦读十数年，为的就是一飞冲天，从此鱼跃龙门成为贵子，确实有很多人胸怀抱负，想要匡扶正义，也愿望能扶持百姓，可还有更多人，不过为了拥有更好的生活，不过为了能吃饱穿暖。
因着他们家的束脩更低，过
来读书的许多都是耕读之家的学子，这些年虽然也出过不少天才人物，但家底毕竟很薄，如今在朝中倒是不显山露水。
同她家的清平书院相比，冯秋月家的青山书院才是真正的名声显赫。
这些事，萧锦琛自然打听得清清楚楚。
舒清妩多说无用，就挑萧锦琛不知道的说。
“陛下也知道，臣妾家中的清平书院束脩低，柳州乃至南川省的农户子弟，来求学的不在少数。同那些大书院相比，我们家的书院更平易近人一些，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农门学子，为的就是好好读书出人头地。
他们没心思弄那些风花雪月，也没心思做什么倾轧之事，平日里不是读书就是吃饭睡觉，再无别的事了。
“因着学生们家里都穷，臣妾三叔便想着让他们减免束脩，便同书商们合作，让学生们可以用抄书来抵扣或是费用。”
这倒是其他书院没有的。
萧锦琛倒是不曾想舒清妩对家里的书院都如此清楚，他原本不过是随口说说，准备聊两句就让舒清妩回去，现在倒是突然有了兴致。
跟舒婕妤说话，是件很舒服的事。
她每一次都能说到人们想听的地方，声音轻柔，语调温婉，听之如同泉水在耳，潺潺不绝。
萧锦琛道：“你这位三叔，倒是不错。”
舒家在舒清妩祖父那一代就不成气候了，舒老太爷一声的名声，都被两个儿子毁得差不多，最后她祖父和叔爷也没什么出息，不过混了个五六品的文职致仕。
到了她父亲这一代，她大伯就更不成气候了。
高不成低不就的，眼皮子还浅，被别人骗了还能给人数钱的主，当年贪墨案，他只是个连带的副职，结果因为人缘实在太差没人担保，直接成了主犯。
不过，他也从此一蹶不振，赋闲在家之后不再打理家中庶务。
老大不成，按理说顶梁的应该是老二，但舒清妩她父亲除了对礼仪道德特别讲究，其余的本事一概没有。
不仅如此还光会瞎指挥，那一段时候，家里的日子最难过，那会儿舒清妩不过十来岁的年纪，总觉得家里人都是愁云惨淡的，没有一个人脸上挂着笑。
好在她三叔还能撑起家业。
舒清妩叹了口气：“也多亏臣妾三叔还行，虽做不了开疆拓土的大功臣，能保守家业也算是很不错了，三叔没接管书院之前，书院几乎都要开不下去，先生们不想教，教不出什么好学生来
，学生们又不务正业，都是些家里有钱纯粹过来玩闹的主，书院里乱七八糟的，自然出不来成绩。”
她三叔是很明白事理的，在差不多看明白两个兄长都不成样子之后，他直接挺身而出，以非常强硬的姿态直接夺取管家大权，成为了新的族长。
舒清妩她父亲看不惯比自己小的弟弟取代自己，那一段时间脾气非常差，连带着母亲也没什么好脾气，舒清妩的日子过得是战战兢兢，颇为艰难。
不过，后来
三叔就让舒清妩去了学堂，只要离开家，舒清妩就特别高兴。
回忆起过去的点点滴滴，舒清妩难免有些感叹：“若是没有三叔关照，臣妾现在还不知在何处，也不知过着如何生活。”
当年选秀，圣旨下达之后，柳州知府亲自登门问过三叔，想让舒清妩进宫选秀。
舒清妩清晰记得，当年三叔没有询问大伯，也没有询问父母，更没有直接做主，他特地叫来舒清妩，问她愿不愿意进宫选秀。
那时候舒清妩不过十七八岁，满腔热血，对于父母和家族有着天然的感恩，三叔这么问的时候，她也回答：“如果侄女进宫，能让家族更好，能让全家人都开心，那侄女愿意。”
舒清妩记得，三叔当时叹了口气。
他说自己是：“傻姑娘，家里这么多孩子，只你心地最好，最纯。”
是啊，有这样的父母，有这样的家族，她还愿意为家族付出一切，能不是最好的那一个吗？
不过，当时三叔也说：“若是选秀能成，三叔一定不会让你空手入宫，若是不成，待你回家就让你直接搬进秀兰书院，以后你的事由你三婶娘做主。”
这相当于给舒清妩一个承诺。
无论成不成，都让她可以安身立命。
萧锦琛看舒清妩的目光里慢慢散出些许感念，不知道为何心里不太舒坦，他努力压下那些不快，突然问：“你可想再见见家人？”
舒清妩沉默地看着他，倒是没有回话。
萧锦琛不知自己这话让舒清妩如何想，继续道：“即将三月开春，若是你想见家里人，倒是可以提前召见。”

第40章
说实话,舒清妩并不想见那一对父母，也不想见那俩个自以为是的弟弟，她倒是想见一见三叔三婶。
前世她荣华富贵加身，从柳州搬来盛京的也只有她父母一家,三叔没有一起过来盛京,继续在柳州做他的书院山长。
那么多年，也就她封后那一年进宫来看望过她,自此直至她重病去世,再也未见。
现在想来,已经数年未曾见面。
舒清妩难得有伤感,又有些感念,那些微末却令人温暖的亲情，那比亲生父母还多的关照和慈爱,让舒清妩至今都不曾忘记。
萧锦琛看她目光里有着些微的煽动，似是晶莹的露珠，又好似洁白的朝霞,让人过目不忘。
一看就是颇为怀念了,倒是也有些可怜。
舒清妩微微叹了口气：“说来也是想的。”
至于自己想念谁，她没细说,皇帝陛下也不需要知道。
萧锦琛点点头，难得安慰一句：“待过了年，春暖花开时，可让你家人进宫来看望。”
舒清妩抿了抿嘴，脸颊两侧露出浅浅的梨涡：“多谢陛下。”
刚突然被打了岔，话题跑了好远,萧锦琛不喜浪费时间，便又道：“继续说书院的事。”
舒清妩：“……”
伤感都不让多伤感一会儿,真是没心没肺。
她也不知道萧锦琛为何对她家的书院这么感兴趣，仔细想了想，继续道：“因着家里的书院都是贫苦学子在读书，他们大多都是农户出身，三叔就特地多加了春耕假，在每年五月并九月丰收前后就让学生们回家去，让他们帮家里一起劳作。”
萧锦琛认真听着。
难得有个机会，能让皇帝陛下坐下来跟个学生似得听人讲话，舒清妩越讲越放松，声音也柔和不少。
“三叔说，若一朝读书便数典忘祖，那这样的学生也不必再读，便是天分再高，学问再好，春闱高中成了官老爷，也不能造福百姓。”
萧锦琛道：“这倒是不错的，舒先生还算是个明白人。”
三叔确实还算明白，但也仅此而已，当不了官，做不了大学问，却能当个四平八稳的书院山长，培养些好学生出来。
这话，皇帝陛下可以说，舒清妩就不能跟着夸了。
她也不知道萧锦琛费神跟她说了这么半天到底是为什么，只能跟着找些话题。
“清平书院的学生都很勤奋，往常都不肯歇息，他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一年不中就要再拖一年，时间长了，一家人都要被拖垮。”舒清妩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大家闺秀，家里许多事她都清楚，也都看在眼中。
“有人富贵滔天却一字不肯用心，有人贫穷无物，却艰苦不肯放弃，只科举这条路难上加难，不是努力和用功就可以达成所愿。渐渐的，有些人高中为官，有些人继续苦读，有些人放弃书本回乡，不再展望青云路。”
舒清妩缓缓说着。
并非所有人努力都能有回报，三年一开的恩科，一榜二榜三榜，进士同进士加起来，少的时候不过数十人，今年是萧锦琛登基初年科考，要大批选拔人才，最后也不过百来人。
但举国上下，又有多少读书人？
萧锦琛今日不过是想问一问清平书院的近况，因为新一年的朝臣考评出来，清平书院的学生们虽职位都不算太高，但在百姓里的口碑都是极好的，上峰的考评有好有坏，却不影响萧锦琛对每个朝臣的评判。
仪鸾卫到底干的是什么样的差事，或许只要有皇帝陛下才知道。
科举考试，确实是农家子平步青云的最好途径，书院是教导他们如何考试，却也要教导他们如何做人，如何为官。
教书育人，才是正道。
相比之下，青山书院到底差了些意思。
若非看到这一份仪鸾卫的秘折，萧锦琛也不会想起来清平书院就是舒婕妤家的，这才有了今日的午膳。
舒清妩说了一会觉得口渴，低头喝了口茶，却听到萧锦琛道：“倒是不成想，舒婕妤有如此见地。”
她一个女儿家，上学读书是一回事，自己能真正领悟这些道理又是另一回事，虽说大齐不限制女子读书，但真心培养女孩子的人家却是少之又少。
舒清妩能有如此见地，除了家中教导得好，也是因为她本身聪慧，能举一反三，由表及里。
若是她能在朝为官，指定也能做个好官。
萧锦琛随意夸了一句，回首看去见外面已是金乌高悬，正值正午时分，御花园中安安静静，除了呼啸的冬日寒风吹动竹叶，便只有听竹阁这个小小的角落里，略有些热闹和繁盛。
萧锦琛心里的烦躁都消散开来，整个人都清爽了，再不觉得如何烦闷和郁结。
他虽才当了一年皇帝，却也知道许多事都不能急，官场陋习要一点一点改，他所认可的青年才俊们要按部就班从州县历练，等到以后风气一新，万象更新时，他就再不用如此急切和忧虑。
这会是一个漫长而又艰难的过程，但萧锦琛却颇为乐观，一点都不觉得难熬。
他还年轻，人生还长，他可以等。
三十岁不行就四十岁，四十岁不行就五十，他是天之骄子，是九五至尊，若他都不能做到，那旁人就更不能了。
萧锦琛长舒口气，觉得今日浪费得时间已经许多，便起身道：“同舒
婕妤谈天倒是颇有些心得，此时已过了正午，回去歇息吧。”
舒清妩心里暗暗放松，立即起身福了福：“是，谨遵圣谕。”
萧锦琛点点头，他利落起身，转身就下了听竹阁，舒清妩跟在后头，扶着栏杆小碎步慢慢走。
原本今日这就算结束了。
萧锦琛走的快，等他到了一层时，抬头才发现舒清妩刚走到拐弯处，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萧锦琛莫名觉得心里有点痒痒。

第41章
待回了景玉宫,舒清妩没坐多久就睡下了。
中午跟萧锦琛那一场御前奏对颇有些费体力，也很费心神，便是用过午膳，她也觉得有些疲累,这会儿就支撑不住。
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光怪陆离的，什么场景都有,一会儿是前世,一会儿是今生,总没有尘埃落定的时候。
待她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景玉宫东配殿的稍间更为宽敞,窗户都是透亮的琉璃片，阳光好的时候屋里很是明亮,只帐幔一向厚重，倒是能遮住这漫天光影。
舒清妩安静躺了一会儿，伸手掀开帐幔,往外望了望,仔细听来，整个景玉宫都安安静静的,仿佛除了她都没别人在。
不过她这一动，外面就有了声响。
云烟快步进来，笑着问：“娘娘可醒了？中午睡得可好？”
她今日难得睡得足，一觉睡到这个时候都才刚醒来，故而云烟有此一问。
舒清妩点点头：“很好。”
云烟伺候她起床洗漱，小宫人们端了温水进来,安安静静站在边上。
“娘娘，尚宫局安排的新宫人到了,娘娘可要见一见？”
舒清妩点点头，喝了一口橘子水再吐出去，然后用帕子仔细擦了擦嘴。
“正巧快晚膳，都叫到明间来，我有话要讲。”
如今她这景玉宫的草台班子可要拉起来，周娴宁来了她的心就定了，又有云烟并云雾陪在身边，她身边的所有人又都回来了。
云烟福了福，转头看了迎竹一眼，自己则给舒清妩挽发。
迎竹立即退了出去，云烟就低声道：“这回来的几个，除了娴宁姐姐是原来见过的，其余都是尚宫局的人。”
舒清妩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却问：“管事黄门呢？”
当了婕妤，应酬的事就比以前要多，往日里见客走礼就是一件异常复杂的事，没有个专门管外务的管事黄门是真不行。
云烟回答：“管事黄门也来了，是乾元宫贺大伴直接安排的，听闻是祥公公的属下。”
舒清妩微微挑眉，她居然有这脸面，让贺启苍直接给安排管事黄门。
“娘娘别不信，来的黄门名叫庄六，娴宁姐姐说她见过，确实是乾元宫的。”
这事说出来，谁能信呢？
舒清妩左右瞧了瞧镜子里的自己，见她年轻貌美的脸上满满都是朝气，深吸口气：“好了，走吧。”
此刻的明间中，宫人们已经安安静静排队站好，一个个姿态都很恭敬，瞧不出什么来。
三个大宫女并管事黄门站在第一排，其中有两个人都是生面孔。
云烟扶着舒清妩进了明间，宫人们立即便跪下行礼，异口同声道：“恭迎娘娘。”
舒清妩落座后，云雾也跟到身边，给舒清妩温茶。
明间里依旧安静。
舒清妩不说话，她垂眸慢条斯理喝了小半碗碧螺春，这才算是彻底醒过来。
她微微一抬头，淡然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轻轻扫过，让人越发不敢凝眸直视。
舒清妩柔声道：“免礼，平身。”
宫人们安安静静起身，谁都不敢多话。
舒清妩看了一眼周娴宁，又看了看几个生面孔，道：“新来景玉宫的都说说姓甚名谁，咱们也好熟悉一番。”
周娴宁倒是颇为利落，大抵同舒清妩有过一面之缘，还得了舒清妩的恩惠，对于平调来景玉宫的事，她是异常高兴的。
此刻的周大姑姑还年轻，没经过那么多事，朝气蓬勃的小脸蛋上满满都是欢喜。
她当仁不让地先行一步，朗声道：“给娘娘请安，奴婢姓周，名娴宁，原是御花园大宫女，能得令伺候娘娘，是奴婢的荣幸。”
舒清妩目光平和，没有多言。
紧跟着就是新来的另一个大宫女，这一位瞧着很面生，也不是以前伺候过舒清妩的，只个子很高，比她身边的庄六都要高半个头。
她很利落，等周娴宁说完，立即上前一步：“回禀娘娘，奴婢原姓张，进宫后在尚宫局素蝶姑姑属下，今日素蝶姑姑特地给奴婢改了名字，以后娘娘叫奴婢云桃便是，给娘娘请安了。”
这一位云桃，舒清妩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宫女，不过既然人家利落地改了名字，舒清妩也顺水推舟。
“好，云桃也是极好听的，你就叫这名儿吧。”
云桃福了福，又利落地退了回去。
然后就轮到庄六。
庄六看起来年龄确实不大，不过二十来许的年岁，长得很普通，眉眼平平，身量不丰，他穿着管事黄门特有的青灰褂，头上戴着平安帽，整个人都低眉顺眼的，一点都不显眼。
这是个丢人堆里，不说话就没人能注意的主儿。
他轻轻往前一步，只说：“给婕妤娘娘请安，小的原是乾元宫王小祥公公属下，此番公公特地差遣小的转入景玉宫，还请娘娘多多扶照。”
这庄六说话也是慢条斯理的，语气里颇有些平淡和持重，但舒清妩却不觉得他不待见自己，或者说不待见景玉宫，王小祥又不傻，绝对不会安排这样的人来膈应自己。
这个庄六，很可能就是这样的性子。
他说完，后面新来的几个三等宫女也报了名，舒清妩才放下茶碗。
她笑着说道：“好，你们都很好，也是本宫运气好，能得你们鼎力相助。”
舒清妩话锋一转，却道：“我这景玉宫没什么特别的规矩，只有三条却是万万不可僭越。”
“一不得胡言乱语，二不得背主求荣，三不得隐瞒撒谎，其他的事，都可以商量。”
舒清妩前一世虽当了皇后，身边的人却也有那么些不够清醒的，她也被人背叛过，也被心腹害得心痛难忍，在皇帝那丢了脸面，最后她才发现
，还是自己太过温和。
她以前总以为自己是个很温和的主人，只要她客客气气，对属下温和客气，那么大家就会越发偏心，时时刻刻都想着她。
事实证明，她想太多了，也太看不清人心。
舒清妩垂下眼眸，低声道：“你们无论遇到什么事，无论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跟本宫说，哪怕跟本宫不好开口，也可以找几位哥哥姐姐，若是隐瞒不报私自而为，别怪本宫不留情面。”
她如是所言，不自觉又拿出当皇后时的架子，下面站着的小宫人们吓得不轻，就连庄六都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大声喘气。
这位婕妤娘娘当真了不得。
舒清妩一通话训完，顿了顿，语气又温和一些：“本宫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平日里也没那么多要求，不会故意为难你们，只要大家心里都为着景玉宫，本宫便知足。”
语毕，舒清妩挥了挥手，云雾取来赏赐的荷包，给众人发了下去。
等大家收好赏赐，舒清妩才道：“都下去休息吧，把行李收拾好，明日就没那么多空闲了。”
小宫人们走得差不多，舒清妩才叫住周娴宁：“娴宁，你留下。”
有些话，她还是要跟周娴宁说的。
云雾和云烟很自觉，两个人也不留在寝殿里，这会儿殿中就只剩下舒清妩并周娴宁两个人。
舒清妩起身，周娴宁立即上前，轻轻抚了抚她的胳膊。
“娘娘慢些。”
倒还是很机灵。
舒清妩让她扶着自己，慢条斯理进了雅室，坐下才说：“我很喜欢你的名字，也不想改，以后就还叫娴宁便是。”
周娴宁微微一愣，随机便不好意思笑笑：“谢娘娘。”
舒清妩抬头看她，那日是在外面，又有其他的事由打扰，舒清妩没有仔细看周娴宁的面容，现在再去看她，舒清妩发现她比前世要黑了不少。
人确实是黑了又瘦了，但她却更年轻，也更朝气蓬勃。在她乌黑的眼眸里，还有星光在闪耀。
能早一点来到自己身边，不去经历永巷那一段痛苦，不去吃不必要的苦头，对舒清妩来说，她此番重生就有了意义。
郝凝寒的病愈，周娴宁的朝气，都是她能挽救，也可以挽救的。
直到这一刻，看着周娴宁疏朗的笑容，舒清妩才发自内心感受到了再活一世的美好。
“娴宁，你觉得景玉宫好不好？”舒清妩问。
她原本只是想同周娴宁闲话家常，可这话一说出口，就看到周娴宁眨眨眼睛，豆大的泪珠顺着清瘦的小脸滑落。
舒清妩苦笑着递过去帕子：“你这丫头，怎么哭了？”
周娴宁有点不好意思，又还没能收好眼泪，她安静地哭了一会儿，打着嗝小声说：“奴婢没想到，娘娘还记得奴婢，如果不是娘娘发了话，尚宫局决计想不起奴婢这个人来。”
因为舒婕妤特地指名要她，她才能来到景
玉宫，成了婕妤娘娘身边的大宫女。这是何等的幸运，又是何等的体贴。
不过是偶遇一面，婕妤娘娘就时刻记着她的处境，刚一升位，就把她要到了身边。
这对于周娴宁来说，便如同救命一般。
温柔慈祥的婕妤娘娘就如同黑夜里的光，不仅安抚了她苍茫的心，也给她指引了一条康庄大道。
周娴宁掉着眼泪，突然跪下给舒清妩磕了个头：“娘娘，奴婢嘴笨不会说话，却也要对娘娘说，娘娘救了奴婢的命，以后奴婢的命就是娘娘的，今生只为娘娘而活。”
舒清妩见她如此感念，不由也是微微红了眼眶，她弯下腰，亲自扶起周娴宁：“好，以后咱们都会好好的，你忠心于我，我也信任于你，绝不会背信。”
上一世，周娴宁沉默寡言，她话很少，从不说这些誓言，可最后的最后，她都没有离开自己。
宫里那么多岁月，陪伴她时间最久的，也不过周娴宁一个人。
现在，她重回舒清妩身边。
舒清妩看着她小兔子般红彤彤的眼睛，不由笑了：“真好啊。”

第42章
周娴宁哭了一会儿,心里的怨气和感动都哭出来，整个人都轻松了。
舒清妩也不催她，等她哭够了就默默递过去一杯茶，让她润润嗓子。
周娴宁如今同她还不算熟悉,颇有些不好意思：“谢娘娘。”
舒清妩安静地看了看她,然后才道：“景玉宫的境况想必你也知道，如今宫里头,盯着景玉宫的人不算少。”
周娴宁把茶杯放到边上,过来蹲下拨弄火盆里的红萝炭,点点头没说话。
“但景玉宫这么些人,都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舒清妩叹了口气，“云雾性子太软,云烟到底年轻，如今宫里能指望的，也就你和庄六。”
周娴宁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事都见过,什么苦也都吃过，那些阴谋诡计阳奉阴违,她都能清晰看在眼里。
所以一看到她来到自己宫里，舒清妩先是松了口气。
周娴宁隐约能听懂舒清妩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她还是有些犹豫，不敢痛快答应下来。
云雾是舒清妩的陪嫁宫女，从小跟她一起长大，云烟又比她在景玉宫的资历老,前年就开始伺候舒清妩，无论怎么看,都轮不到周娴宁压她们一头。
但舒清妩既然开口，做奴婢的就要听，娘娘说什么是什么。
“娘娘的意思，奴婢明白，只是……”
舒清妩笑着拍了拍她的脸儿，倒是把以前不曾说过的话都说给周娴宁听。
“云烟是个好姑娘，她性子好也聪慧，我不想留她一辈子在宫里，最后成了孤身老太太，云雾……云雾若有机会，我也想给她寻个好人家。”
她目光流转，最后落到周娴宁身上：“我第一眼看你，就知道你这辈子不会再出宫。”
周娴宁家里那些破烂事，数都数不清，舒清妩最是知道。
听到舒清妩如此说，年轻的周娴宁又忍不住红了眼眶：“娘娘实在太过聪慧，一眼就看穿奴婢。”
便是不来舒清妩身边，便是在永巷沉沉浮浮，便是死在宫里，她都不愿意离宫回家。
对于她来说，宫里的一切都比家里要好得多。
舒清妩笑了笑，看她又哭了，不由感叹年轻就是好，还知道哭，就说明心没那么硬。
“等我能再往上走走，在宫里能说上话，就给她们俩个寻了好人家嫁出去，这景玉宫以后就得你并云桃多费心了。”
周娴宁一下子就明白了，舒清妩这是走一步看十步，先把事情安排好，以后就不会那么仓促。
她福了福，哽咽道：“奴婢不说大话，也不随意承诺，娘娘说什么，奴婢便做什么，娘娘且放心。”
舒清妩笑了。
“好，不过云雾同云烟性子也是极好的，”舒清妩道，“以后宫里的事你多费心，她们两个自然就能明白，也不需要多说什么。”
原在锦绣宫时人口少，云雾还能指使得明白，现在人多了，
云雾便会很吃力。
有些事不能光顾念情分，也要知人善任。
把话说开后，周娴宁的心一下子就安稳了，舒清妩笑着说：“好了，你也去收拾好行李，且把庄六叫来。”
周娴宁退了下去，不多时庄六进来了。
他这个年纪的黄门，进宫的年限只可能比宫女长，往往十一二岁时就已经净身，便是只二十出头，在宫里摸爬滚打也有十来年光景了。
舒清妩前世不记得有这么个人，但在王小祥手里面混住，肯定不是普通人物，所以他一进来，舒清妩也没着急说话。
倒是庄六比较懂事，也很聪明，他先给舒清妩行礼，然后就自己先开了口。
“给婕妤娘娘请安，小的此番来景玉宫，以后也就留在景玉宫，”庄六依旧是平平淡淡的，“大伴命小的好好伺候娘娘，祥公公也让小的以后忠心娘娘，娘娘有任何吩咐，只管放心差遣。”
“能办到的，小的一定办得妥妥当当，不能办到的，小的就是豁出命去，也要给娘娘办到。”
舒清妩都被他这架势震惊了，寻思自己还没说什么，对方怎么就要豁出命去了。
不过略微一想，舒清妩就想明白了。
定是贺启苍对自己太过重视，以至于庄六不敢敷衍，这才过来表忠心。
舒清妩觉得这样也挺好。
她道：“景玉宫没什么要紧的事，也不需要你们用命去拼，只要日常都谨慎着些，走礼见客都规规矩矩的，我就很知足。”
这点小事，庄六自然是能办得稳稳妥妥。
舒清妩道：“以后这景玉宫，就要靠你们撑着，能走多远，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庄六倒是没想到，这位舒婕妤还挺好说话，不，倒也不算是好说话，稳妥一点讲，舒婕妤应该是态度明确。
她想要什么，对宫人有什么样的要求都说得明明白白的，只要不出错，就不会挨骂，也就更不会时刻提心吊胆。
这样的主子，哪怕只是个婕妤，也相当好了。
庄六想到他来之前王小祥意味深长的目光，也跟着安了心。
跟庄六谈完，最后就要跟云桃谈。
这一位是尚宫局亲自送来的，还特地给改了名字，意思非常清晰，就是为了拜舒清妩这个热闹码头。宫里来的这三个管事的，除了周娴宁，其他都还有些靠山。
庄六的靠山太硬，得压一压他方能听话，云桃则算是尚宫局示好，所以面对云桃的时候
，舒清妩就又是另一个态度。
“刚也没什么机会好好说话，你跟素蝶姑姑是什么关系？”
云桃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也略有些硬邦邦的，不过倒是比较诚实：“回娘娘话，奴婢同素蝶姑姑没什么关系，也并不算异常熟悉，不过奴婢精通药理，也会些粗浅医术，娘娘对任何事情不放心，都可以让奴婢查验。”
舒清妩略微有些吃惊，她下意识坐直身体，问：“你会什么？”
云桃抬头看
了看舒清妩，目光依旧很平静：“回娘娘话，奴婢懂得药理，也会粗浅医术，其实也会些拳脚功夫，娘娘若是出门，可带上奴婢，总能护住娘娘周全。”
舒清妩：“……”
她有点蒙，也突然意识到，尚宫局和乾元宫对她的态度，已经跟上一世大不相同。
那种莫名的重视和殷勤，倒也没令舒清妩不适，只是心里有些疑惑。
说起来，上一世她也颇为受宠。
萧锦琛对她就是跟对别人不同，无论是侍寝还是陪膳，无论是赏赐还是位份，她都很明显比别人更好。
前六年时光里，她从才人爬到皇后的位置，人人都说她是一步登天，其实她心里也很明白，这六年的日子并不算短，甚至可以说是漫长。
只是最终胜利的人是她，旁人看不到那六年里的付出，也看不到两千多个日夜的等待。
大概是因为刚一侍寝就被升为婕妤，这一次的速度要比以前快得多，萧锦琛的态度也更耐人寻味。
所以，她才能有这样的“待遇”。
舒清妩想明白这些前因后果，目光就忍不住落到云桃的身上。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甜也很可爱，但是跟高大冷漠的云桃实在有些相悖，不过这名字既然是周素蝶起的，舒清妩也就不会改。
她想了想，道：“你如此有本事，能来景玉宫说来是我的运道，想来你也不善于贴身伺候，以后就专管劝膳和宫外行走事宜，回头让云烟云雾她们带带你，慢慢来便是。”
舒清妩一边说一边观察云桃，就看她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这么看，还是挺可爱的。
舒清妩忍住笑，说：“若是有什么不妥，你不好意思跟我说，就跟云雾她们说，她们都是好性子人，定能替你解决。”
云桃一看就不擅长同人打交道，她能来景玉宫，肯定是周素蝶存了私心的。但舒清妩也能看出来云桃不是个能撒谎的人，也相信她跟周素蝶肯定没有姻亲关系，大抵是周素蝶喜欢她的性子，又想在舒婕妤这里讨个好彩头，这才派了她来。
不管如何，舒清妩是赚了的。
原本舒清妩跟她说了两句就想让她下去适应适应，在她刚退出去两步时，突然又想起些事由。
“云桃，且等等。”
云桃面无表情回过头来，快走两步凑到舒清妩身边，动作僵硬地福了福。
舒清妩：“……”
行吧，还是少让她近身伺候，回头她不适应，自己也适应不了。
“你可知道，翠竹是如何保持碧绿颜色的？”舒清妩问，“是否要用什么药物来维持？”
云桃低头想了一会儿，她原也就学过衣食住行方面的药理，再多的也没时间学习，但娘娘既然如此问，她若直接说不知就有些太过轻慢。
所以，云桃还真的认真想了想。
舒清妩就看她低着头在那思索，心里倒是渐渐安定下来。
虽说性子怪了些，但就凭着这认真劲儿，也让人喜欢。
舒清妩柔声安慰：“无妨，你若不知也留心，若是看书里有写，记得回来禀报于我。”
云桃闭着眼睛，下意识说：“莫急，让奴婢想想。”
舒清妩好悬没笑出声。
能碰到这个傻愣愣的，也挺让人高兴的。
过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云桃突然睁开眼睛，她相貌很普通，甚至还有些硬朗，可眼睛亮晶晶的时候，却多了几分可爱和通透。
“娘娘，奴婢想起来有一种药，是可以维持植物嫩绿的，”云桃想了想，一字一顿说，“这药叫常青，便是花匠用药的时候，也不能多用。”
“否则，会害得花匠中毒孱弱，十日才能见好。”
舒清妩缓缓皱起眉头。
常青？

第43章
舒清妩前世真没怎么注意过坤和宫里那翠绿如新的翠竹。
翠竹年年碧绿,蓬勃健壮，漂亮美丽。
云桃不知道舒清妩为何关注这个，还是道：“娘娘，这个也只是奴婢从一本偏门的书中看来的,至于是否有这味药,奴婢也不清楚。或许只是闲话罢了，也可能当不得真的。”
云桃进宫以来,一直在尚宫局跟着周素蝶,并未怎么出去过,因此,宫里许多事情她都不是很清楚。
舒清妩颇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道：“你这丫头，定是没去过御花园,御花园里的翠竹林一年四季翠绿喜人。”
云桃皱起眉头，思索片刻还是说：“娘娘，奴婢这就不知了,不过下回若是去尚宫局,奴婢且打听打听。”
舒清妩点点头，这才让她出去了。
待人都走了,明间里也清静了，舒清妩这才微微揉了揉额角。
云桃的到来，或许可以破解她上一世的病亡之迷，但舒清妩心里很清楚，她现在不能着急，也不能把心思都放在这一件事情上。
云雾并云烟在外面忙完了,回来就看她靠在贵妃榻上半睡不睡的，云雾就轻声道：“娘娘可要再躺会儿？”
舒清妩摇摇头,扶着云雾的手起身，去书房里翻看尚宫局和南书馆都给她准备了什么书。
“娘娘想看什么？”云雾陪她一起找。
舒清妩少时求学，云雾一直陪伴左右，识文断字的本领不比旁人差，也是读过几年书的人了。
“咱们且找找，把医药类的书都寻出来，拿给云桃去读，反正咱们自己是不怎么看得懂的。”
云雾应了一声，主仆两个一起找，最后竟是寻了三十几本出来，什么内容的都有。
舒清妩想想上辈子自己在坤和宫的书房，莫名叹了口气。
“倒是有些暴殄天物。”守着这么大个金山银山，她也没能自己读一读瞧一瞧，最后死的不明不白的，也是郁闷。
云雾不知她在感叹什么，捧着书给云桃送去，这边云烟又进来：“娘娘，过两日咱们得开席面，请关系好的娘娘小主们过来吃乔迁宴，您看定在哪一日？”
舒清妩“哎呀”叫了一声：“倒是忘了这事，不若定在明日吧。”
说着话儿，周娴宁也收拾好行李，利落进了明间里。
舒清妩这四个大宫女，三个都跟在身边贴身伺候，倒是也使唤得开。
大约是听到云烟的话，周娴宁就说：“娘娘且先看看，同谁关系好同谁关系不好也得盘算清楚，请客也是一门学问。”
舒清妩笑着看她一眼，知道她现如今还不知道自己同谁关系好，便特地给讲解一番：“我平日里也就跟郝选侍说得上话，同骆才人也算是有几分面子情，冯昭仪原是一个宫里头住着，不请实在说不过去，再多的，怕就没有了。”
她倒是想请凌雅柔，但凌雅柔
到底是主位娘娘，不可能屈尊降贵来她这小偏殿吃乔迁宴，便是关系再好也不可能。
周娴宁很聪明，她这么一说立即就听懂了，大抵如今宫中这些人，也只有郝凝寒她们娘娘能看得上。
对于这些，周娴宁显然比云烟要更熟练。
“娘娘且放心，一会儿奴婢们准备好帖子，要请的几位娘娘都得提前下帖，请她们明日过来吃席便是，”周娴宁顿了顿，“御膳房今日就要去提点，要提前写出单子来，御膳房才好准备。”
舒清妩就笑了，对云烟道：“娴宁是宫里老人，以后有什么事，且听她安排便是。”
云烟倒是没什么争强好胜的心思，对这些也确实不太利落，周娴宁又比她大几岁，在宫里年头更长，很乖巧便听进耳中。
新来的几个人瞧着都很懂事，云桃跟庄六根本不往正殿凑，庄六一门心思守着倒座房，第一日就清点出一份事例单来，把所有宫妃太妃们的生辰和往年走礼都登记得清清楚楚。
云桃则是除了劝膳就是在她自己屋里看书，舒清妩让她多读些医术，便也相当用功。
只有周娴宁性子最好，同云烟云雾很能好好相处，等到了第二日乔迁宴时，景玉宫便已经融洽如初。
今日舒清妩请的人不多，除了之前点名的几个，齐夏菡并两位刚升上来的选侍，她都下了帖子。
不过齐夏菡过了年后又病了，听闻是胃气不通，单送了礼人没到，王选侍和赵选侍原本话就不多，来了也是安安静静坐在一边，并不怎么同人搭话。
郝凝寒最近同舒清妩走得比较近，第一个就到了，之后来的是骆安宁和冯秋月，不过冯秋月跟其他人都不怎么熟悉，也是坐在舒清妩边上低头吃茶。
舒清妩很清楚，她其实是不想搭理其他的小主，觉得自己掉价。
郝凝寒来得最早，舒清妩还特地请她参观了一下阔气的景玉宫，现在几人在偏厅里坐下，郝凝寒就忍不住感叹。
“刚入宫时就听说景玉宫特别漂亮别致，只是一直锁着门，外面瞧着同旁的宫室没甚区别，就以为是宫人们谣传。”
她顿了顿，真心实意道：“没想到，里面居然别有洞天，真是恭喜舒姐姐，能搬进这景玉宫来住。”
舒清妩也笑了：“若是真的喜欢景玉宫，以后常来找我玩。”
骆安宁道：“我们倒是想来，瞧瞧院中的桂花多美，尤其是那几株天香台阁，便是御花园里的百花园都没见过，倒是能在姐姐这里见上一见。”
舒清妩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冯秋月开口：“可不是，就是端嫔娘娘那都没有呢，还是咱们舒婕妤有这个脸面。”
她这说得太酸了，就连赵王两个选侍都往后缩了缩，舒清妩倒是没所谓，也不会被她刺激到。
端嫔没有那不是更好？她只有高兴的份。
“好了，午膳应当备好了，”舒清妩笑着说，“你们都能来，才是给我面子，我心里是真的很高兴。”

第44章
宫里哪天都死人。
若是不死才是新鲜事,宫里主子们是不多，但伺候的宫人却不少，便是单说宫女，就得上千人。
这还是先帝仁慈,裁撤了大半的情况下。
若是往前再数些年景,宫里人最多的时候，宫女黄门加起来足有五千,这么小的一个长信宫,又怎么能住的下呢？
那么多宫人,有些病症得不到救治的,就这么无声无息消失在宫中。
现如今已经算是好的了。
但重华宫以前是宫妃居所,因着难得是个二层的宫殿，又能看到御花园的景致,住过好些颇有些恩宠的妃嫔。
这样的地方死过很多人，一听就有些耐人寻味。
王选侍大概这辈子没这么受人瞩目过，越说越来劲儿。
“我也是听尚宫局的嬷嬷说的,先帝时有个外五所伺候的宫人,大概在先帝去外五所看望殿下们的时候瞧上了眼，便封了美人赐住在重华宫。”
跟景玉宫一样,特殊的宫室总是令人向往的。
先帝是个什么脾气，舒清妩做皇后的时候，也听萧锦琛说过几句。先帝大约是得位艰难，当了皇帝之后异常勤勉，对于后宫妃嫔根本没什么心思搭理。
只有对着萧锦琛这个优秀的嫡长子，才略微有些人情味,但也十分有限。
太后当年是如何当皇后的舒清妩不知道，也没人提过,但就看她现在这个整日里作妖的样子，先帝怕也不怎么喜欢她。
只因为她出身合适，年龄恰当，又是早年中宗给选的皇子妃，便也就捏着鼻子忍下来。
夫妻两个说是相敬如冰都是好听的，怕是一年到头也坐下来说不了几句话。
先帝又因得位不正，心里总是有个疙瘩，平日里就越发勤勉，几乎不怎么往后宫来。
先帝爷在位二十年，后宫妃嫔也不超过三十位。
因此，这个宫女上位的美人就越发扎眼，更别提她还住进了大家眼巴巴盼着的重华宫。
王选侍声音幽幽的：“听闻当年那位张美人搬进去没多久，重华宫后角房就走过一次水，只是没怎么闹起来，救得又早，这才没酿成大祸。”
她跟周娴宁她们不同，先帝时她们就作为侍寝宫女伺候过当今，因此在望春院住过些时候。那里人多口杂，老资历的嬷嬷又很多，宫里早年的那些秘密都很清楚，说起来头头是道。
此时已是正午时分，殿外金乌灿灿，明媚的阳光透过琉璃窗，点亮了原本略有些昏暗的明间。
冬日里难得的大晴天，却让大家无法立即高兴起来，皆是一脸黯然地听王选侍说过去的故事。
王选侍越说语气越轻：“听闻一开始还好一些，因着先帝爷国事繁忙，不怎么往后宫来，可是几个月后，那位张美人有了身孕。”
先帝是个很讲究的人，萧锦琛十岁之前，宫里再无其他的妃嫔有孕，直到萧锦琛十岁长成，又如此优
秀聪慧，先帝才开始开枝散叶。
大约是景祥十三年时，宫里便前前后后有了几位小殿下小公主，也是热闹许多，不过诞于子嗣的多为选秀入宫的宫妃，倒是没有出身特别离谱的。
唯一一个宫女出身的张美人，就显得异常刺眼。
王选侍不是个会讲故事的人，平日里也显少这么多嘴，今天大抵是因为吃了酒有些上头，就干巴巴讲起来。
若不是这故事引起众人兴趣，怕也是要讲不下去的。
她身边的赵选侍同她认识许多年，关系也很亲近，见几位娘娘小主都盯着王选侍看，下意识拽了拽王选侍的袖子：“你别说了。”
但王选侍压根就不理她。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仿佛也听不到旁人的话，只自己自顾自在那说。
“因着有了身孕，张美人还直接升为才人，可谓是荣宠加身，殊荣不断，”王选侍道，“那一段时间，据说宫中很是安静，没人闹事，也没人吵架，大约是都盯着张才人的肚子瞧，想看她能生出来个什么皇子龙孙。”
宫里不过这么些人，日常也不过这么点事，往常还有个拌嘴吵架，闹去太后那评理的，这位张才人怀了孕，反而宫里没人闹，这一看就不对劲儿。
但先帝哪里有心思放在后宫？在他眼里，女人不过是能生儿育女的臣属，更多的关心是不可能有的。
王选侍的声音越发飘忽了。
“从张才人有孕以来，直到她八个月时，她宫里因疾病意外等过身的宫女黄门，多达五人，还有个姑姑晚上睡着睡着觉，不声不响的，到了早起就没了气。”
她这么一说，众人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今日明明是个大晴天，可大家似乎都感受不到和煦温暖的阳光，都觉得心里头发寒。
舒清妩见气氛实在不太对劲儿，大家也没什么心思用膳，就温言道：“好了，这些不如待会儿再说？咱们先用膳吧。”
舒婕妤发了话，赵选侍莫名松了口气，她这次直接握住王选侍的手，劝她：“好了，一会儿再说吧。”
可王选侍就跟着了魔似的，眼神发直，好似什么都没听见。
可说话的速度却越来越快：“张才人不过只是个才人，因着有孕才多派了位管事黄门并教养姑姑照料，加上他们两位，重华宫里也不过只有八个宫人，一下子死了五个，听起来就有些骇人了。”
舒清妩垂下眼眸，心道：你这样子也有些骇人。
冯秋月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她胆子大，也爱听这些八卦新闻，见王选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在那问：“然后呢？”
然后，自然就是一宫都死绝了呗。
王选侍垂下眼眸，语气飘忽：“听闻过身了几个宫人之后，张才人不敢再住重华宫，求了先帝挪宫，先帝也觉得事有蹊跷，便点头答应了。”

第45章
这一顿乔迁宴用的很不愉快,舒清妩几次去看神情恍惚的王选侍，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无论王选侍有何异常，如今的她也都管不了，只最后送大家离宫时,她还是叫来王选侍的贴身大宫女豆子,跟她说“若是你们小主有什么不好，一定要去寻素莲姑姑或者素沁姑姑,千万别自己忍着。”
豆子这几天也是有些担惊受怕,舒清妩这么一说,她立即感动地红了眼眶：“多谢婕妤娘娘,奴婢省得。”
今日王选侍是什么境况大家都看在眼里,也只有舒清妩能提点一句，这就比旁人要强上许多。
待人都走了,明间里也都收拾的干干净净，周娴宁才进了寝殿，伺候舒清妩躺下歇息。
“娘娘可是困了？奴婢有些话想禀报。”周娴宁道。
舒清妩掀开帐幔,抬眼皮温和看着她：“你且说。”
周娴宁犹豫片刻,还是问：“小主为何要关照王选侍？她这样的境况，旁人都是敬而远之。”
大抵是真心为舒清妩考虑,周娴宁才能僭越说出这样的话来，已颇为难得。
舒清妩却摇了摇头，问她：“若是当时在御花园，我没能听见你的声音，或者听见了不曾管呢？你是否现在已经在永巷里，每日从天不亮一直忙碌到深夜？”
周娴宁微微一顿,有那么一刹那间，她脸上闪过羞赧和茫然。
舒清妩说这个,不是为了让她心里难受，也不是为了让她去莫名“良心不安”，她只是轻声细语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
“我不傻也不笨，也不是那等热心肠的直性子，”舒清妩柔声道，“许多事，我都是权衡过才开口的，是，我知道许多事都不是我能管也不应该我去管的，但内心深处却有个声音一直提醒我，做人还是要干净敞亮。”
明知道别人有难不去伸手，良心总会不安，上一辈子她在污泥中死去，重活一世虽要越发谨慎和小心，却也不能让自己依旧沉浸在污泥之中。
王选侍的事她看在眼里，多提点一句也是好的，最起码，她心里会安然一些。
周娴宁似乎是听明白了舒清妩的话，又似乎没怎么听懂，她只是安静地站在舒清妩身边，低头沉默不语。
舒清妩轻声道：“每个人做任何一件事，不过是遵从自己的内心，但你也要分清楚这些事到底能不能做，可不可为，权衡利弊之下，能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的心，守护自己所坚持的底线，那么就可以去做。”
大概平生里头一次有人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周娴宁缓缓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向舒清妩。
其实周娴宁比她的婕妤娘娘还要大上三四岁的样子，也在宫中浸淫多年，她所经过的事，舒清妩应当都没经历过。
但她却还是发现，舒清妩的想法和内心，都比她们要广阔得多，也深沉得多。
她的内心如同一片静海，海面之
上云淡风轻，海面之下波涛暗涌。
周娴宁一路行来，满身伤痛，孤独无依，却在舒清妩这里，头一次尝到了关怀和教导。
这是难能可贵的。
舒清妩认真看着周娴宁，语气越发温柔，可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
“如果我因为怕未来看不见摸不着的危险就去忽视自己的内心，如果我明知道可以伸手却背离初衷，如果我一而再再而三放弃自己的坚持和信仰，那么到最后，待临死之前，我一定会后悔。”
人生没有如果。
她能死而复生，已是天赐良机，大抵这一辈子再浑浑噩噩下去，便再无重生的可能。
上苍多怜悯。
天神在上，凡人飘零，大抵世间万物都逃不过命运的法眼。
舒清妩不知道自己为何能有如此机缘，却也清楚，若是此生再不去好好生活，便是辜负了这一番神机。
所以她在醒来的第一日就坚定住了自己的心。
不可叫人欺负，不能忍气吞声，不去薄情寡义，不行淡漠无情。
周娴宁要成为她身边最亲近的人，陪她走完接下去的漫漫长路，她便也要细细说来，好让她清晰地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又要做什么样的事。
不过令她欣慰的是，周娴宁很聪慧，也很忠心。
果然，她说完沉默了不过片刻工夫，周娴宁就蹲福行礼，道：“娘娘，奴婢明白了。”
舒清妩轻声笑了笑，安然闭上眼睛：“好了，你去休息吧。”
重重帷幕落下，在一片昏暗之中，舒清妩悠然陷入梦境之中。
乔迁宴的那一场鬼话，到底没能让早就见过魑魅魍魉的婕妤娘娘如何担忧，只是梦境的角落里，始终有一栋两层的宫殿暗影，屹立不动。
之后几日，宫里风平浪静。
不过这也是对于舒清妩而言的，这几日萧锦琛不再只驻足景玉宫，旁人对着景玉宫的目光逐渐减少，舒清妩倒是一点都不着急，反而觉得松了口气。
每次面圣，其实是颇有压力的。
萧锦琛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样子，无论身边的人做什么说什么，他都会下意识去评判。
舒清妩心里藏了太多事，藏了一辈子的恩怨，因此在侍寝和面圣时，时时刻刻都要稳固自己的心，努力拿出最平常的样子。
如果不然，她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萧锦琛看清真实的内心。
所以，舒清妩甚至觉得，能少见几面
是最好的。
这几日不用侍寝，也不用去见皇帝陛下，舒清妩乐得自在，一个人在景玉宫玩了好几天，还特地体验了一下景玉宫的暖池，最后点评果然名不虚传。
周娴宁看她泡得红红的小脸，跟云雾笑道：“可见娘娘还是喜欢这里。”
舒清妩长舒口气，用手指拨弄漂浮在水面上的玫瑰花瓣。
明日正好是初十，她们要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因此舒清妩今日就想早早睡下，省得明日路上困
顿。
她沐浴出来，只穿着一层单薄的中衣，坐在暖阁的雅室里等着云雾给自己干发，坐了一会儿，突然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舒清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回过头去时，却突然看到一抹藏青色的身影。
萧锦琛不知何时到的景玉宫，也不知如何进了暖阁，总之他就这么安静站在舒清妩身后，猝不及防出现在舒清妩的眼前。
舒清妩眨了眨眼睛，眼眸里的慵懒和惬意全都来不及躲藏，被他抓了个正着。
“陛下……”舒清妩下意识起身，冲萧锦琛行礼，“您来了怎么不让宫人通传。”
舒清妩问完就觉得有些不妥，然萧锦琛却没说话。
他只是垂眸看着他，眼眸深邃，直抵人心。
舒清妩实在不敢如此跟萧锦琛对望。
她怕萧锦琛看到自己对他的冷漠、无情……以及说不出口的怨恨。
那些回忆里的过往，她死死压在心底，不让它们轻易浮出心海。
萧锦琛如此凝视着她，她却是下意识别开头，轻声问：“陛下在看什么？”
这一回，萧锦琛依旧没有说话。
他前行两步，紧紧站在她身前，两个人中间几乎没有缝隙，就这般紧密地贴在一起。
萧锦琛伸出手来，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看着朕。”他沉声道。
舒清妩心跳如雷。
她努力压下莫名的紧张与惊慌，脑海里不断告诉自己要平静，这才浅浅挪回目光，看向了萧锦琛的眼眸。
萧锦琛的眼睛很漂亮。
他总是那么专注，眼眸中似乎藏着万点星光，照亮了漆黑的夜。
此时此刻，舒清妩在他眼眸中看到了自己。
她面色苍白，神情慌张，便是再如何掩饰，萧锦琛这样特殊的举动也令她心慌。
没了薄酒，没了如意阁的绮靡，没了那些暧昧和意念，此时的舒清妩，几乎是没有任何遮掩的，就这么立于萧锦琛面前。
她现在是什么样子，恐怕没人比萧锦琛更清楚。
舒清妩心中一紧，那种无错和慌张一瞬间蔓延到心房深处，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低下头佯装害怕。
“陛下，您……”舒清妩声音颤抖，“您吓着臣妾了。”
萧锦琛突然笑了。
说句实在话，他的笑声是旁人所没有的洒脱与清朗，醇厚的男声如同环佩琳琅，在
众人耳中敲响。
但舒清妩却越发紧张。
萧锦琛最不爱笑，他生活里仿佛没有任何值得高兴的事，而且依着他的性子，他也不喜欢让别人看清他的心情。
高兴或者不愉，伤心或者愤懑，这些情绪皇帝陛下似乎统统没有。
舒清妩却知道，他只是隐藏起来而已。
大家都是人，除了出身不同，没谁比谁更尊贵。
萧锦琛也不过就笑了两三声而已，舒清妩后退，他就前进，再度行至舒清妩身前时，萧锦琛终于开口了。
“舒婕妤，”萧锦琛低声问，“你可知今日都发生什么？”
今日是初九，宫里没什么节庆，也一直安安静静的，舒清妩自己在景玉宫玩了好几日，还真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庄六确实每天都出外打听，但一般没有特殊的事情，他也不会禀报。
所以，舒清妩是真的什么都不知。
她迷茫地抬起头，再度看向萧锦琛：“臣妾不知。”
这会儿她不过就穿了一件中衣，刚沐浴过的热乎气一点点消散，头发也湿漉漉贴在身上，令她颇有些难受。
这话一说出口，就带了些冷颤。
萧锦琛直到这时，才发现她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却还是问：“你真不知？”
舒清妩摇了摇头，坚定说：“不知。”
她说完这话，余光所见，萧锦琛似乎是突然松了口气。
舒清妩颇有些疑惑，茫然地看着沉默不语的皇帝陛下。
“陛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46章
萧锦琛见她一脸探究,虽说略有些隐藏，可确确实实不知今日到底出了什么事，这才松了口。
“叫你宫人进来伺候，朕去寝殿等你。”
说完话,他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舒清妩是真的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待周娴宁并云雾进来，舒清妩才皱眉问：“怎么回事？”
云雾刚一直在寝殿里布置,不知出了什么事,倒是周娴宁在院中看到萧锦琛黑着脸进了景玉宫,便说：“娘娘,陛下是一刻之前到的,庄六要去行礼还被贺大伴拦下，待到了暖阁前也不让奴婢禀报,奴婢只好退下。”
这么一说，萧锦琛一看今天就有气，只是他惯于憋着,别人不好猜到底因为什么。
舒清妩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把刚才那身半湿的中衣换下，坐在椅子上让云雾给自己干发。
周娴宁赶紧给她加了一个手炉,低声说：“陛下进来后，庄六厚着脸皮跟贺大伴打听，然后跟奴婢说是长春宫出了事。”
舒清妩略有些吃惊，她下意识问：“凌雅柔如何了？”
周娴宁同云雾对视一眼，两人脸色越发难看：“娘娘，不是宁嫔娘娘,听贺大伴的意思，应当是长春宫后殿出了大事。”
舒清妩不说话了。
她皱眉沉思,低声道：“陛下生这么大的气，直接进景玉宫逼问我，事情肯定不简单，但这几日我未曾出宫，也没有做别的事情，这里面肯定还有些我不知道的缘故。”
舒清妩上辈子什么事都遇到过，这会儿一点都不慌乱。
她冷静安排道：“娴宁，你一会儿告诉庄六今夜辛苦一番，仔仔细细前前后后都要过问，哪怕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都要打听清楚。”
“小宫人们都管束在宫中，未到明日开锁哪里都不能去。”
周娴宁福了福，舒清妩又对云雾道：“一会儿去把之前李素沁包的翠云龙翔从库房里取出来，拿去明间点上。”
皇帝这会儿还没走，舒清妩也顾不上打扮，等一头长发干得差不多，便直接穿上袄裙披上斗篷，匆匆回到明间内。
萧锦琛这会儿正坐在主位上看书，手里拿着的是下午舒清妩看过的戏本子，没什么实际内容，不过就是青梅竹马的小故事，也就看个乐子。
舒清妩想不到萧锦琛也在看这书，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想去把那书抢下来，可是走到一半就又忍住了，只规规矩矩站在那，不远不近看着。
萧锦琛可能是头一回看这种类型的书。
那里面的情情爱爱腻腻歪歪的，看的他头皮发麻，可是却一直忍不住往下看。
若不是贺启苍提醒他，萧锦琛还没意识到舒清妩进了明间。
他轻咳一声，放下书本，抬头看向舒清妩。
因着时间紧急，舒清妩也没怎么打扮，只把一头长发编成辫子，松松散散垂在脑后，看起来很简单，却颇有韵味。
比平日里带着淡妆的她要年轻许多，看起来有些稚嫩和可爱。
舒清妩见他终于不再看书，不由松了口气：“陛下。”
萧锦琛挥挥手，让她在椅子上坐下，然后才看了一眼贺启苍：“让贺启苍跟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贺启苍上前小半步，和和气气看向舒清妩，声音非常的平滑。
“给婕妤娘娘请安，娘娘且听臣细言。”
贺启苍道：“今日晚膳过后，大约酉时三刻左右，东六宫的背后罩房一处角房里突然走水。”
舒清妩微微皱起眉头，走水……
“宫人们自然是惊慌的，东六宫行走中监连忙叫来水车队，立即开始扑压，大约两刻之后就平息下来，”贺启苍说话很是讲究，“因着东六宫只有长春宫有娘娘主宫，因此东六宫人口很少，那一处平日里无人居住，是个空房。”
舒清妩抬起头，淡淡看了看贺启苍，目光所及，是萧锦琛淡漠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心跳加速，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
果然贺启苍的声音再度响起：“宫人们进去一看，发现里面有人，自然是已经没了生息的，一开始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倒霉宫女，但仔细一看却很不得了。”
舒清妩紧紧掐了一下手心。
“婕妤娘娘，因走水过身的人，是王选侍王小主。”
舒清妩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猛地站起身来，狠狠盯着贺启苍：“当真？”
贺启苍行礼，恭敬道：“当真，娘娘且听臣继续讲。”
王选侍就这么死了？
舒清妩一阵恍惚，这突入起来的变故一下子扰乱了她的心，也让舒清妩头一次在萧锦琛面前失了态。
这一出，前世从未发生过，所以舒清妩的脸色异常难看，便是重生而来许多事情都脱离了既定的命运，可活生生一个人，前几天还一起说说笑笑，说没就没了。
舒清妩不可能淡然处之。
她正站在那发呆，萧锦琛却突然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毫不掩饰，有探究，还有些别的无法言说的深意。
舒清妩一下子就清醒过来，在她心里深处，不被人信任一次，已经实在痛彻心扉。
她不喜欢，也不愿意，再被误解一次。
舒清妩这一次是真的克制不住自己的内心，她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让自己说出
来的话太过难听。
“陛下，所以您如此横冲直闯进了景玉宫，”舒清妩哑着嗓子说，“是来质问臣妾，这件事是否是臣妾所为？”
若非如此，宫里刚死了个选侍，萧锦琛若还有闲心过来召人侍寝，那舒清妩才是真的傻了。
就算他再不把她们这些女人放在心上，也不至于如此冷心薄情，真没有常人所拥有的七情六欲。
舒清妩如此生
气，如此偏激，还是因为萧锦琛亲自来了景玉宫。
他为何而来，不言而喻。
就……这么多年过去，死而复生，重头再来，他还是不信任她。
大抵是头一次听舒清妩这么说话，她从表情到声音都压抑着愤怒，令萧锦琛十分不解，却也莫名心中一颤。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是见不得她气红了眼睛的样子，话到嘴边，却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他也只是说：“让贺启苍给你讲，你认真听。”
舒清妩深吸口气，也不用萧锦琛吩咐，自顾自坐回椅子上，昂着头说：“贺大伴，你请讲。”
贺启苍：“……”
不知道为什么，贺启苍觉得现在的舒婕妤有些吓人，她身上的那股气势，贺启苍除了在陛下和先帝身上，再没从旁人身上瞧见过。
就连太后娘娘，也到底不是那么回事。
贺启苍下意识矮了矮肩膀，说话的口吻越发恭敬。
“回禀娘娘，陛下亲自来景玉宫，是因为此事牵涉到了娘娘，故而过来询问，”贺启苍道，“这个时候，王选侍应当留在长春宫中，准备洗漱就寝，她无缘无故出现在后罩房，还被孤零零困在里面，以至于活活……”
贺启苍咽了咽口水，这话却实在不敢说。
他也是风里来雨里去的，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可是陛下和舒婕妤往这里一坐，他就莫名说不出话来。
心口也怦怦直跳，手脚都发冷。
真是……这两位怎么都瞧着这么吓人呢？
贺启苍顿了顿，好半天才道：“等到查清逝者就是王选侍，行走中监才去了长春宫，宁嫔娘娘自然什么都不知，只让姑姑领着直接去了后殿，结果长春宫的宫女们都以为王选侍睡下了。”
说起来酉时也不算晚，但也不算很早，晚上无所事事的宫妃们，这个时候歇下也在情理之中。
舒清妩冷声质问：“王选侍就算只是个小主，身边也有一名大宫女并四个小宫女，夜里就寝，殿中肯定要有人值守，不可能悄无声息就消失。”
她说话声音异常清亮，在幽静的夜里，仿佛一道璀璨的火光，照亮的景玉宫的偏殿。
萧锦琛淡淡瞥了一眼，就看她目光炯炯，眼眸里有着坚定的光彩。
这点，满宫里的人都知道，贺启苍又怎么可能不知呢？
他苦笑着
说道：“婕妤娘娘别急，臣的话还没讲完，宫里自来都有这规矩，宫人也不敢把娘娘小主们一个人仍在寝殿不值守，只是行走黄门到长春宫偏殿王选侍寝殿时，里面值守的宫女正睡着。”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怎么叫都不醒。”
舒清妩却并不听他这个，又厉声问：“那后殿的偏门呢？偏门的角房总不可能无人。”
酉时还不到宫禁时，所以偏门是不可能锁闭的，但日常都有宫人值守在此处，进出
都有记录。
便是宫妃，也不会随意进出，因为她们的一言一行都有人瞧着看着。
舒清妩当过皇后，对这一套宫规可是清楚不过的，她挑的问题，一件件一桩桩全压在点子上。
大概很久没被萧锦琛以外的人如此逼问过，贺启苍额头都冒了汗，他低头用袖子擦了擦，清了清喉咙继续说。
“回禀娘娘，您说得太对了，”贺启苍没意识到，自己是越说越恭敬，“今日晚间时分值守的宫人刚巧腹痛，离开约莫一刻左右，因此她完全不知这一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舒清妩淡淡一笑：“真是巧了，太巧了。”
贺启苍简直要说不下去。
往日里舒婕妤都是客客气气的，便是远远瞧见也是未语先笑，最是和气不过，正因为她身上这种温柔气度，才让贺启苍和李素沁越发恭敬。
单凭萧锦琛的态度，舒清妩这位娘娘还能走得更远一些。
但贺启苍全然没有想到过，当舒婕妤娘娘发怒的时候，会是这个样子。
她条理清晰，语气坚定，一字一句，把所有的问题都抛出来。
若是贺启苍之前没有好好调查，稀里糊涂糊弄过关，此刻就要露馅。
贺启苍再度擦了一下汗。
这大冬天的，烧着地龙也不觉得暖和。
他正准备继续回答，就听萧锦琛淡淡开口：“舒婕妤，你对宫规很清楚。”
舒清妩扭头看向他。
这是重生以来的第一次，舒清妩语气里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柔缱绻，她的话冷冰冰的，似乎连仅剩的尊重都没了。
刚才的害怕、惊慌、茫然失措，全部都消失在怒气里，那压抑不住的澎湃怒意，却一股脑喷涌而出。
舒清妩也冷冷问他：“进宫之后教养嬷嬷亲自教导，臣妾不才，因太过聪慧，过目不忘。”
萧锦琛抬头看向她。
两人的目光在宫灯璀璨的明间内碰撞在一起。
一瞬间，火花四溅。

第47章
贺启苍都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火药味这么重。
就看陛下同舒婕妤两个都是冷着脸，他就不敢再多说半句话，只能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退。
他不动还好，这么一动,帝妃二人的目光又投射到他身上。
贺启苍：“……”
我真是欠,真的欠！
大概是舒清妩刚才的质问太过严厉，也可能皇帝陛下有点维持不住面子,他没有接舒清妩的话,只是对贺启苍冷声道：“到底如何快些说,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
贺启苍：“……是。”
他陪着笑脸,对舒清妩道：“娘娘,这事里里外外透着古怪，王选侍又死得这样惨,因此行走中监很是慎重，一开始就派人通传了乾元宫并慎刑司，臣也特地去了一趟。”
他略叹了口气：“长春宫后殿就那些宫人,不过半个时辰就问清楚了,下午时分有个面生的宫人去了长春宫，特地同王选侍说了几句话,王选侍的大宫女豆子不认识是谁，只说瞧着是尚宫局的，年纪同选侍差不多大，再多就不知了。”
舒清妩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也不再去打断贺启苍的话,只让他一口气说完。
贺启苍这会儿才没那么紧张，说话也更利落。
“因着宫人们一问三不知,除了哭就没别的，慎刑司的嬷嬷便动手搜了王选侍的寝殿，终于从桌边的妆奁里找到一张窄窄的条子，上面写着……”贺启苍叹了口气，“上面写着，酉时后罩房见。”
所以，王选侍绝不是自己头脑发热去的，她是被人约了过去，然后不明不白死在那里。
舒清妩挑眉，淡淡问：“怎么，字迹是本宫的？”
萧锦琛头一次听她自称本宫，不知道为什么竟是觉得万分熟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在这场对持之中，发现舒清妩竟然还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果决，坚定，毫不退缩。
真的很有意思，也……颇令他意外。
萧锦琛刚才在暖阁里，不过是为了试探他，有些事根本就不用怎么查，也经不起细腻的推敲，但萧锦琛却莫名冲动，非要亲自来景玉宫自己问一问。
他相信自己的眼光，知道自己一眼就能看出真假对错，只是到了舒清妩面前，被她如此敌视又抗拒的时候，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这种感觉，平生仅见。
萧锦琛努力压下那些奇奇怪怪的心思，亲自打断了贺启苍的话。
他淡然开口：“不，字迹自然不是你的，笔墨也是最寻常的，只是那窄窄的一张纸笺，却是前几日朕亲自赏赐给你的洒金笺。”
宫里这些事，萧锦琛看得也不少。
只是他从来没上过心，而且从来没费心去思量，今日这件事，他除了略微有些气愤之外，再没有更多的感情。
这个死得不明不白的王选侍，他
几乎没有印象，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侍奉过自己的，就更别提替她感到难过。
但是宫里发生这种事，证明有些人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这就令他颇为不满。
他分外不喜欢事情超出他的掌控。
纸笺这个手段太过粗糙，不用说萧锦琛了，就是贺启苍都不能信，果然舒清妩听完，差点没气笑。
“陛下就是因为这个，过来臣妾的景玉宫兴师问罪？”舒清妩道。
这会儿，她不说消气，却是全然冷静下来。
说出来的话，也没刚才那样刺耳，但萧锦琛还是略微皱了皱眉头。
他难得有些烦躁，又有些控制不住情绪，脱口而出：“慎刑司又不是摆设，这么蠢笨的手段也能信，自然是去查尚宫局去了。”
萧锦琛很多年没这么说过话了，今日被个小婕妤逼成这样也是难得，贺启苍看着他难看的脸色，心跳再度激烈起来。
这舒婕妤真厉害，能把陛下气成这样，就连慈宁宫的太后娘娘都办不到。
舒清妩也是很意外萧锦琛竟然没有收敛住脾气，竟是对她发起火来。
看他生气，舒清妩就更畅快了。
前世今生那些恩恩怨怨，一直埋在她心里，怎么都散不出去，现在时机难得，舒清妩也有些不管不顾。
“陛下心里都明白，贺大伴也很清楚，宫里人人都知道臣妾是无辜的，那陛下又三更半夜过来吓唬臣妾做什么？是看臣妾柔弱好欺负吗？”
舒清妩这么说着，晶莹的眼泪顺着眼眶滑落。
她不是为了这件事，她是为了曾经那些委屈和憋闷。
舒清妩越说越难受，眼泪汹涌而出，根本止都止不住。
“陛下，自臣妾进宫以来一直本本分分，从不去惹事，也从不轻易欺辱旁人，便是选侍美人，臣妾也从未同他们红过脸，”舒清妩哽咽道，“这么多年，这么多年，臣妾恭谨自持，尽心尽力，已经不能做得再好了。陛下对臣妾还有如何不满？”
萧锦琛刚刚还急火攻心，现在却完全愣住了。
刚刚两人还剑拔弩张，还没说几句话，舒清妩却又哭了。
她的声音如泣如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不光眼睛红成兔子，就连刚刚洗得白白净净的脸也红成胭脂色。
越发……越发显得她皮肤白皙，水水嫩嫩。
萧锦琛收回目光，只是道：“舒婕妤，你失态了。”
他实在不是到要如何去哄女人，在他的认知里，女人也是不需要哄的。
所以，他左思右想，最后还是说了这么一句。
舒清妩本来哭得很痛快，骂得也很痛快，结果末了对方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不冷不热说一句她失态了，一下子把她憋的那口气打散了。
“唉，哈哈哈，”舒清妩脸上挂着泪，却是哭笑出声，“陛下您说得对……是臣妾失态了。”
舒清妩低下头，接过周娴宁递过来的帕子，仔细擦干净脸上的泪痕。
她又何必为这样的男人哭呢？
舒清妩缓缓舒了口气，擦干净脸，心态倒是平稳下来。
总归骂过了，哭过了，她舒坦了，就这样吧。
萧锦琛也没说话，就等她擦干净眼泪，略有些不自地道：“这……有什么好哭的？朕没有怪你的意思。”
舒清妩也笑了：“陛下说得对，臣妾哭什么呢？大概是因着同王选侍有些交情，听到她骤然离世，心里也颇有些难受吧。”
萧锦琛看她掠过刚才的话题不谈，也不知道为何，竟是不再那么纠结。
一时间，明间内安静下来。
舒清妩喝了口茶，觉得没刚才难么难受了，才低声道：“虽说那洒金笺是陛下刚刚赏赐给臣妾的，但乾元宫私库和尚宫局库房都有，只要想要取到，是一定有办法的。乾元宫有贺大伴管着，倒是不至于有人敢做手脚，尚宫局却是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贺启苍抿了抿略有些干涩的嘴唇，也跟着松了口气。
还好，婕妤娘娘没怪罪他。
舒清妩低着头，也不看萧锦琛，就这么继续道：“既然慎刑司已经介入，那么陛下定然知道前几日王选侍在臣妾宫里说的那番话，若是真的，那么景祥十三年的张才人，大抵确实是被人烧死的。”
萧锦琛当时已经十余岁，对这件事记忆犹新。
他点点头，道：“确实，王选侍说得偏差不大，只是……”
萧锦琛扫了一眼舒清妩，觉得同她说实话应当无妨。
这些都是陈年旧事，若不是王选侍再度亡故，他是不会回忆起来，也不会拿出来同旁人说的。
毕竟是皇家丑闻，好端端一个宫妃，怀孕八个月，还是叫人害死了。
说出来，简直是在骂先帝无能。
萧锦琛却是不觉得特别难看，事情都发生了，如何掩盖也照样有宫里旧人知晓，那到底是几条人命，说实话并无不妥。
“只是旁人不知道，张才人不是烧死的。”
舒清妩狠狠捏紧手心，尖锐的指甲扎入手心里，令她一阵刺痛。
不是烧死的，听着好一些，却又觉得莫名凄凉。
萧锦琛看了一眼贺启苍，贺启苍才敢说：“婕妤娘娘且简单听听，旁的事万万不能拿出去讲。”
舒清妩道：“本宫知道。”
她又自称本宫了，萧锦琛看了看她，没多言。
贺启苍道：“后来太医院查验，张美人是死于一种很奇怪的毒物，初时接触人不会有太大的反应，但是渐渐会身体衰弱，失眠多梦，头疼难忍。这种毒并非大齐特有，听闻是北漠的一种沙漠之花，名字太医院也无所得。”
张美人的脉案就在太医院，到底有什么病症一查就知道。
因为毒性太慢，也太不明显，太医都以为是因着身体底子不好又有孕，所以才如此疲惫，若不是她这么死了，太医也查不到那些细枝末节。
听到这句话，舒清妩的心跟针扎一样。
头疼失眠，疲惫不堪，体弱多病。
这说的，可不就是她吗？
难道说，害死张才人的跟害死她的会是一个人？
舒清妩低下头去，觉得这事情越发扑朔迷离。
她还来不及深思，就听贺启苍道：“婕妤娘娘，张才人到底是怎么过身的，宫里知道的人不足二十，大凡都是慎刑司并尚宫局的老人，都是锯嘴的葫芦，不会乱说。”
“所以，害了王选侍的要么就是对张才人的死一知半解，”舒清妩总结道，“要么就不是因为张才人。”
贺启苍松了口气，看舒清妩想明白了，这才道：“娘娘聪慧，正是。”
话都说的差不多，萧锦琛也不好再坐下去，他还有许多事，不可能为了一个选侍耽误大好时光。
萧锦琛起身，对舒清妩道：“这事之后慎刑司还会查，若是询问道你头上来，你且多担待。”
看刚才舒清妩那个态度，她应当是极不喜被人诬陷和质疑的，萧锦琛能在那么吵过之后还能温言一句，已经是破天荒头一遭。
就连贺启苍惊得都差点甩掉手里的拂尘，几乎都要惊呼出声。
但舒清妩却一点都不领情。
她起身相送，听到这一句却反问：“陛下，臣妾只想问您一句话。”
舒清妩一字一顿道：“陛下可曾，真的怀疑过臣妾？”
萧锦琛顿了顿，他回过头来，逆着光，他看不清舒清妩的表情。
他几不可查地错开眼睛，仰头看向天际银盘灼灼：“舒婕妤，宫里以证据说话，证据不足，朕不会胡乱猜忌。”
他说完，头也不回离开景玉宫。
舒清妩站在门边，看着他果决的身影，蓦然一笑。
“证据说话。”
舒清妩冷笑出声：“所以啊，男人都没有心，更何况是皇帝了。”
同床共枕那么多年，面对自己的结发妻子，大抵也是证据说话。
他还是没有信任过她，从未有过。

第48章
等皇帝陛下的仪仗消失不见,周娴宁并云雾她们几个才松了口气。
舒清妩晚上同萧锦琛对持时异常紧张，现在额角还鼓鼓地胀痛。
周娴宁刚刚就在明间内，全程都听得清清楚楚，此刻见她满脸疲惫,不由有些心疼：“娘娘且略坐一会儿,小厨房里准备了杏仁酪，娘娘且用一碗在睡。”
舒清妩摇了摇头。
“不想吃,没什么胃口。”她低声道。
周娴宁同云雾对视一眼,低声道：“你还是去取来,且再准备上安神汤,让娘娘晚上吃。”
云雾点点头,同云烟退出去忙了。
刚只有周娴宁伺候在殿中，很清楚都发生了什么,现在见舒清妩如此难受，便安慰道：“娘娘且放心，陛下瞧着并未生气。”
她走到舒清妩身边,在手上抹了些薄荷膏,轻轻给舒清妩按压额头。
在清淡的薄荷香气里，舒清妩浅浅呼出一口气。
“他不会生气的,这不是多大的事，皇帝陛下心里装着天下，满满都是大齐江山，他又怎么会为这小事生气呢？”舒清妩冷淡道，“他今日会亲自前来，一是要看看他后宫里的人是否都老老实实听话,二也是因着宫里有人不懂规矩，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若是慎刑司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陛下才会生气。”
舒清妩对萧锦琛虽没有那么了解，可到底相处了十几年，等到她当了皇后，两人见面的机会就更多一些，平日里都能坐下来说些宫事。
萧锦琛怎么会为了后宫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大动肝火？那他整日里还不要被前朝的政事气死。
舒清妩浅浅闭着眼睛，觉得头疼略好了些，对周娴宁说：“咱们这位陛下，满心都是国事，后宫在他心里沾不到丁点位置，他是万万不能为一个选侍的死生气的，只是这事意外发生，超出了他的掌控，所以他才会过心。”
否则，若是王选侍是病逝的，萧锦琛大约只会下旨追封个婕妤，安葬便是。
周娴宁压根就没怎么见过萧锦琛，便是她入宫十年，也不过从各处司局转悠，哪里有近身伺候贵人们的机会。
她不了解萧锦琛，根本不知道陛下是是个什么样的脾气，却在这几日的相处中，渐渐明白自家娘娘的性子。
她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只要不惹她，像陛下刚才做的那般，娘娘从来不生气。
更有甚者，她还会非常和气地告诉她们要如何在宫里行事，比她这个宫里的老人都还懂得各中曲折。
现在也一样。
舒清妩在告诉她，皇帝陛下不会生自己的气，也不会迁怒景玉宫，让她们不用过分担忧。
周娴宁柔声道：“娘娘心里有底，咱们就不慌，不过王选侍这事说来也蹊跷，当日奴婢就瞧着她神情有些恍惚。”
人都已经过身，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舒清妩顿了顿，道
：“等一会儿庄六回来，让他再去慎刑司走一趟，瞧瞧看看豆子她们如何了。”
王选侍这样不明不白走了，伺候她都宫女们绝对讨不得好，能给个痛快都是好的，若是折磨好几个月才能闭眼，那才叫痛苦。
周娴宁叹了口气道：“还是娘娘仁慈。”
舒清妩挥挥手，不叫她继续给自己捏额头，正巧云雾捧了杏仁酪回来，热气腾腾的杏仁香味扑鼻而来。
刚还说自己没什么胃口，舒清妩这会儿就有些饿了。
云雾把粉嫩嫩的桃花碗放到舒清妩跟前，轻声劝：“娘娘且简单用用，这是下午云烟跟娴宁姐姐亲手做的，磨杏仁浆都磨了小半个时辰，很香呢。”
舒清妩对吃食很挑剔，但她毕竟还不是主位，景玉宫的小厨房可以用，却只能几个大宫女亲手做，要御厨来伺候，可是要不到的。
不过云烟手艺也很好，又细心，倒是能满足舒清妩的胃口。
被几个小丫头这么哄着，舒清妩心里那点纠结顿时散去不少，她面色略缓了缓，最终还是捏起花瓣勺，浅浅吃了一口。
苦杏仁被磨得异常细腻，一小口吃进嘴里，咀嚼中又有青稞的麦香，再配上麦芽糖提起来的甜味，很是好吃。
舒清妩喟叹道：“还是你们贴心，便是有这一碗杏仁酪，这一晚上的气也都散了。”
见她面色好了些，几个大宫女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贴身伺候的三个人里，且不提云烟和周娴宁伺候她的时日浅，便是从小陪着她长大的云雾，都没见她发那么大脾气。
更不用说她还是冲着皇帝陛下去的。
那会儿虽然云雾并云烟不在殿中，却也在殿门口守着，舒清妩冲陛下说的那几句话实在太不客气，两人都是捏了一把汗的。
她们倒是不怕陛下从此厌弃娘娘，再也不来景玉宫，她们担忧的是这一回娘娘真生气了。
说到底，她们最关心的还是舒清妩。
怕她气坏了自己。
所以三个人都放不下心，凑在寝殿里轮番哄她开心。
舒清妩看她们三个一脸担忧，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起身道：“好了，云烟云雾快去歇息，我也洗漱睡下了。”
两个小丫头这才退了下去。
周娴宁叫了小宫人进来，先伺候她吃了一碗安神汤，然后又伺候她漱口上面脂。
舒
清妩坐在妆镜前，让周娴宁给自己按脸，目光不由自主投射到妆镜里。
那里面，有着年轻的她。
青春、美好、健康且又朝气蓬勃。
今日狠狠跟萧锦琛撒了气，又把压在心底里的愤懑都发泄出来，早就想说的话也都说出口，她其实应当放松的。
可当宫人都退下去，她一个人躺在帐幔中时，却又发现心里有个地方空落落的，翻来覆去无法安眠。
明明喝了安神汤，也明
明撒了气，到头来却还是不觉得爽快。
为什么呢？
舒清妩茫然地看着帐幔顶端，在模糊的光影里，看着上面精致的百子千孙图。
她左思右想，最终终于在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想明白了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她争吵的对象，埋怨的那个人，压根就不知道她在怨恨什么。
就仿佛是开闸泄洪的洪水，一股脑奔涌淹没农田，早先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
舒清妩浅浅笑了，她对自己说：“你居然还在期待？期待一个或许并不悦耳的回答，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这一夜，舒婕妤娘娘自然是没睡好的，但在乾元宫中，皇帝陛下又如何能安眠？
他倒不是因为舒婕妤那番冷嘲热讽，也不在意她对自己态度骤变，他便是皇帝，也不能随意冤枉人。
舒婕妤那么抵触，难么生气，也在情理之中。
他在忙的是另一件事。
萧锦琛正在批折子，怎么看春闱的试题都不满意，不多时贺启苍快步进了寝殿，身后还跟了个高高瘦瘦的中年黄门。
那黄门瞧着相貌平平，只一双眼睛生得极好，却是个丹凤眼白脸书生样。
两个人进了寝殿，见萧锦琛正在那朱批，便也不敢吭声，待到萧锦琛把手边的折子都写完起身，贺启苍才上前道：“陛下，姜小宏到了。”
中年黄门就略上前半步，给萧锦琛行礼：“臣姜小宏，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金安。”
萧锦琛挥挥手，大踏步往雅室里行去，身后两个黄门亦步亦趋跟着，姜小宏不用等萧锦琛问，自己就小声禀报。
“回禀陛下，长春宫王选侍属下的五名宫女已经全部审完，四个小宫女一问三不知，平日王选侍很谨慎，轻易不让她们贴身伺候，今日她们四个都早早睡下，只有大宫女豆子守在寝殿里。”
萧锦琛面色如常，他在雅室的茶桌前坐下，自己动手温茶。
姜小宏说话非常干脆，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无论说什么都没有感情。
“大宫女豆子道晚间时分她原本守在寝殿外，但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就觉得异常困乏，她强撑一会儿还是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事发之后，行走黄门命人泼水才叫醒。”
“豆子说下午去的那个宫女她们根本不认识，但选侍瞧着同那人是有几分情面的，她们在寝殿说话，豆子及其余小宫女都不被允许进入，等到那宫女走了，她发现选侍心情不是很好，比平日里还要恍
惚。”
萧锦琛道：“尚宫局呢。”
姜小宏忙行礼：“尚宫局的素莲姑姑已经着手查了，明日就可出一本行事录，若真是尚宫局的人，应当可以有些大概猜测。”
萧锦琛沉默半响，一直没有发话。
姜小宏看着很平静，实际上手心都冒了虚汗，便是站在温暖如春的寝殿里，却还是手脚冰冷。
雅室里一瞬间安静极了，在场几人仿佛都不会呼吸一般，就连气声都消失不见。
正荧荧璀璨的灯花突然跳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啪”声。
萧锦琛放下手里的云过天晴茶盏，声音冷冰冰的：“慈宁宫，也要查。”
姜小宏便是见过风浪，此刻的腿也软了。
“臣，遵旨。”
萧锦琛抬头扫了他一眼，目光如淬寒冰：“还有其他细微之事否？”
姜小宏差点就跪倒在地上，他想了想，还是道：“豆子说，前几日在景玉宫吃舒婕妤的乔迁宴，当时王选侍就很古怪，说话也很是吓人，待众人要走时，舒婕妤特地提点过她，让她一定要看好王选侍，若是有事就来找素沁姑姑或去尚宫局禀报。”
这事一开始是牵扯到了舒婕妤，但因着线索太明显，如今舒婕妤又越发红火，所以姜小宏跟贺启苍都是不信的。
萧锦琛倒是没成想舒清妩还特地关照过王选侍，他莫名想到刚刚在景玉宫她的那一声声质问，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等摸完，他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冷笑道：“不用查景玉宫，盯着慈宁宫和慈和宫。”
小剧场二：
皇帝陛下：媳妇，他们都叫朕是狗！
舒婕妤娘娘：第一，你没有媳妇。第二，难道不是？
皇帝陛下：……

第49章
大抵因着过年,过完年又发生如此多的事由，因此舒清妩觉得隆庆二年的开年格外漫长。
她这一夜睡的并不好，反反复复做梦，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待到早上醒来时，身上软绵绵的,哪里都不舒服。
舒清妩略微动了动,感受到身上略有些黏腻,昨夜定是出了好多汗。
因着她这边有了响动,外面云雾轻声细语道：“娘娘,该起了。”
舒清妩“嗯”了一声，话一出口,她就听到自己嗓子一片暗哑。
昨夜里湿着头发吹了风，又情绪激动，到底身子骨没怎么挺住,略有些风寒之症。
不过,她略动了动，倒是觉得不怎么打紧。
舒清妩坐起身来,云雾并云烟已经掀开帐幔，正准备伺候她洗漱。
结果低头再一看她，云雾就惊呼道：“娘娘，您脸怎么这么红，可是不太舒服？”
舒清妩身上还略有些乏力，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却还是笑道：“尚可，一会儿用些糕点再吃一颗平心丸,大抵就能好。”
云雾略微皱起眉头，见她主意已定，便没再多言。
待洗漱完毕，云烟让小宫人们取来袄裙，道：“今日娘娘略有些风寒症，便也穿得厚实一些，刚奴婢叫人换了这身夹丝棉的紫罗兰朝颜缠枝蝶舞袄裙，娘娘看可还好？”
舒清妩穿暖色的时候会显得人温婉可爱，若是还上偏冷色的，就会多几分妖娆和妩媚，去给太后请安，还是可爱一些得好。
她点点头：“甚好。”
待换好衣裳，云烟给她梳头，云雾则是仔细给她上妆。
大抵是因为没睡好，舒清妩瞧着憔悴许多，面色苍白，可脸蛋上却有些不自然的潮红，一看就不是很康健。
云雾先给她上了一层芙蓉膏，然后问：“娘娘可以要用珍珠粉压一压色？”
舒清妩想了想，昨日萧锦琛在景玉宫跟她不欢而散，便是关起宫门说话，外面也不可能没有流言蜚语。
王选侍这件事里里外外透着古怪，若不是那洒金笺，舒清妩不会以为此事同她有所关联，但如今证物摆在面前，舒清妩就知道此事肯定要牵扯到自己。
她现在在宫里太红火了，人人都嫉妒她，人人都羡慕她，不管那个下狠手的人到底是谁，都要坑一坑她。
舒清妩懒得同这些人计较，她行得端坐得正，加上慎刑司那边的严谨，自觉不会被人坑害过去。
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舒清妩挑了挑眉，她昨日本就没有睡好，倒不如以病示弱，免得在慈宁宫同人周旋废话。
“不用上了，就这样就行，唇胭也略上些颜色，不要太红艳。”
舒清妩这么一说，云雾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
待上好妆，舒清妩对着镜子一瞧，立即就发现自己一脸病容，带着些怜弱和忧愁。
“不错。”舒清妩微微
一笑，拍了拍她的小脸蛋。
今日是舒清妩升为婕妤后头一回去慈宁宫，她特地叫来云桃，让周娴宁并云桃两个陪自己出门。
周娴宁稳重，云桃话不多，倒是很不错的搭档。
待出了景玉宫，步辇已经等在门口了，陆大勇正守在步辇边，见她出来便小心翼翼上前伺候：“娘娘，您且慢着些。”
陆大勇虽然还在车马司，可他已经算是舒清妩的属下，因此舒清妩对他说话也是多了几分亲近的。
去慈宁宫的路不远不近，舒清妩便同他闲谈。
“且说吧，宫里都说本宫什么？”
昨夜庄六出了景玉宫就再也没回来，周娴宁安排了个小宫女在倒座房值守，现在也没见人影。
他没回来，但舒清妩也有人可以问。
果然她这么一说，陆大勇就苦了脸。
“娘娘，您可是不知道，”陆大勇就跟在步辇边，仰着头禀报，“昨日陛下急冲冲来了景玉宫，没坐一会儿就走了，宫里就到处在说嘴。”
“今日早起，一听闻说王选侍过身了，便说得更难听。”
舒清妩微微勾起唇角，淡淡道：“是不是王选侍对本宫不够恭敬，本宫便派人烧死她，慎刑司查出来后，陛下便过来兴师问罪，最后不欢而散？”
她每说一句话，陆大勇就哆嗦一下，最后哭丧着脸说：“娘娘您真是太英明了。”
舒清妩原本心情不大好，见他这样倒是轻声笑了笑。
“本宫说得不对？”
陆大勇道：“娘娘说得再对没有了，不过……”
他顿了顿，既不敢说，又不能不说。
犹豫片刻，还是道：“陛下……真的同娘娘不欢而散了？”
这些本不是宫人们打听的，但他们的身家性命都连着景玉宫，若景玉宫有什么不好，他们在外面不仅行走困难，便是以后的升迁也都没了指望。
便是奴婢便是侍从，人人也都有私心。
舒清妩对他们的心思很清楚，她动了动带着红宝石戒指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此时宫道安静，只有他们一行人，这清晰的敲击声还是传入了陆大勇的耳中。
陆大勇刚刚紧绷的精神莫名就放松下来。
舒清妩没有安慰他，也没跟他说什么保证，只是同往常的任何时候一样，淡淡道：“往前走，往前看。”
日子且还长着呢。
陆大勇看她如此淡然，一下子就不着急了，只道：“娘娘，小的还听闻慈宁宫那边有些症状，您过去的时候注意着些。”
前些时候，舒清妩就知道太后略有些不爽利，但到底如何却不知，也没人通传她们去侍疾，舒清妩就全没放在心上过。
不过太后一向身体康健，在舒清妩的印象里，哪怕她自己一直病歪歪的，太后也都是活蹦乱跳，成日里在慈宁宫待不住，经常还要坐车辇去清水圆踏青赏景爬山赏月。
现在突然听说她病了，舒清妩倒是不怎么相信。
一路晃晃悠悠，不过一刻钟就到了慈宁宫，此刻慈宁宫外也正好有人下轿，舒清妩定睛一看，来人是宁嫔。
凌雅柔往常都是来得最早的，不知怎么今日却是迟了。
她也瞧见舒清妩这边的动静，下了步辇也没立即进慈宁宫，反而站在宫门口等舒清妩。
舒清妩便忙快走两步，过去刚要行礼，就被凌雅柔一把扶起来。
“妹妹无需多礼，”凌雅柔刚说一句话，就瞧见舒清妩的面色，一时间竟是有些犹豫，“你怎么……了这是？”
舒清妩苦笑地拍了拍她的手，只说：“昨夜里没怎么睡好，姐姐无需担忧。”
凌雅柔同她没怎么说过话，但舒清妩知道，她其实是个聪明人，她能看清别人，也能看清自己。
所以两个人说话，其实是很敞亮的。
凌雅柔也不含糊，见她确实也只是有些疲惫，便道：“昨日的事可是真的？我夜里听闻王选侍……没了，还是有些惊讶的。”
她倒不是烂好人，也不是什么好心肠，可平日里说过话聊过天的人就这么没了，换到谁身上也不好受。
舒清妩知道她只是问王选侍的消息，便点点头，叹了口气。
“属实。”舒清妩道。
凌雅柔轻咬下唇，最后还是长叹一声。
年纪轻轻的，真可怜。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直到远处传来人声，她们才一同进了慈宁宫。
刚一进去，舒清妩就发现里面气氛不太对劲儿。
太后最喜欢热闹喜庆，往日里慈宁宫不说花枝招展，却也是姹紫嫣红的，怎么今日这一进来，小宫人们各个都低着头，身上的宫装也素素静静的，一点都不鲜亮。
守在门外等的不是太后身边的元兰芳，而是另一个管事姑姑吴兰香，她大抵是有些疲累，迎她们这些宫妃的时候瞧着也没多少鲜活气。
“给两位娘娘请安，娘娘里面请。”吴兰香有气无力地说。
舒清妩同凌雅柔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吭声。
待进了偏殿，就看到谭淑慧一个人坐在主位旁，右手边坐了冯秋月，左手边则是齐夏菡和骆安宁。
郝凝寒坐在最下边，低着头不吭声。
见舒清妩她们两人来了，谭淑慧忙起身，迎了凌雅柔到身边坐，也客客气气同舒清妩
打招呼。
舒清妩也不挑剔，直接在齐夏菡身边坐下，也没让她再挪动。
凌雅柔眼睛尖，一坐下就问：“怎么不见端嫔？你们两个整日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怎么今日竟是你一个人先来了？”
她也不是故意针对谭淑慧，没成想这句话却一下让谭淑慧挂了脸，但她掩饰得很好，除了舒清妩再无旁人能看出来。
谭淑慧哀婉地道：“我是同端嫔姐姐一起来的，只是太后娘娘那想念端嫔姐姐，
如今姐姐在寝殿里照顾娘娘。”
在座几位又不都是傻子，大部分都听说太后到底如何，便是没听说的今日进了慈宁宫也能发现不妥。
因此谭淑慧这么一说，凌雅柔就了然地点了点头。
“端嫔娘娘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这时候有她陪伴，太后娘娘一定很是开怀。”
舒清妩听凌雅柔这么说，差点没笑出声来。
她能对天发誓，凌雅柔绝对是真心这么说的，但这话听到心思复杂的谭淑慧耳朵里，岂不是说她这辈子巴结不上太后，趁早死了这份心？
果然，谭淑慧脸色更不好了，别别扭扭说：“是啊，得亏有端嫔姐姐陪伴娘娘。”
几个人坐了一会儿，太后既不叫走，也不说见，就这么把她们扔在偏殿里。
因着要来请安，大家都不敢多用早膳，大多都是用几块糕饼垫补，这么坐了小半个时辰，又连着喝茶水，不多会儿就又饿了。
舒清妩低下头，轻轻按了按快要高声歌唱的胃，幽幽叹了口气。
“娘娘也不知如何了。”她道。
她一说话，旁边的人接二连三跟着叹气，大家都很饿了，往常这时候都已经请安结束各回各宫，现在可好，都跟这坐冷板凳。
见娘娘们都不是很欢喜，吴兰香犹豫片刻，还是快步进了寝殿去禀报。
不多时，元兰芳出现在偏殿门口。
“给娘娘们请安，太后娘娘今日凤体欠佳，无法前来正殿面见娘娘们，还请娘娘移步至寝宫。”
舒清妩跟着众人起身，略后退一步同齐夏菡并肩而行，一行人沉默地往寝宫行去。
穿过回廊，又绕过雅室并雕花回廊，一行人才来到张太后异常华丽富贵的寝宫。
刚一进去，一股浓郁的苦涩药味便扑面而来。
舒清妩微微皱起眉头：太后真的病了吗？
然而众人还来不及行礼请安，舒清妩就听到太后那尖锐的嗓子响起：“舒婕妤，你跪下。”
舒清妩低头挑眉：等在这里呢。

第50章
太后娘娘开口叫跪,一句缘由都没有，舒清妩再是不情愿，也只得跪下行礼。
舒清妩福了福，低声说了句是,然后便规规矩矩跪到地毯上。
索性太后奢华惯了,寝殿里铺着厚实的牡丹锦绣地毯，跪在地上倒不怎么硌得慌。
因着这一出,其他妃嫔皆小心翼翼往边上躲了躲,无形之中让出一条缝隙,让舒清妩微微抬眼就能瞧见寝殿里的情景。
此刻的慈宁宫西暖阁中,正烧着热气腾腾的火墙,太后躺在雕刻有福禄寿喜纹样的架子床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
在她身边,张采荷成坐在床沿上擦眼泪，瞧着刚刚是狠狠哭过的。
重重帷幕遮挡着，舒清妩看不清太后的面容。
她低下头,小心动了动膝盖,让自己跪得舒服一些。
大抵是太后一上来就让舒清妩跪下，寝殿里自是安静极了,几个宫妃匆匆行过礼，站在边上一语不发。
还是张采荷一边哭一边打破了这场宁静：“太后娘娘病了许多日，一直缠绵不起，又听闻王选侍过身，自是越发悲痛，今日原本想去前殿同姐妹们说说话,到底也没能起身。”
以张采荷的水平，定然说不出这样的话,舒清妩一听就知道是张太后教的。
她们这个“婆婆”，别的本事没有，轮私自和胡闹却是一流的。
不用说她自己的亲儿子不待见她，满宫的后妃们也都不待见她，大抵除了张采荷真心把她当亲姑姑那么看待，旁人再无多少情分。
所以张采荷说得如此情深意切，边上的宫妃们也都是象征性地擦擦眼角，到底没人跟着哭。
舒清妩就看到张采荷看了一眼太后，继续说：“娘娘重病在身，无法处理王选侍的事，也没多少心力，此事便由本宫并宁嫔与惠嫔一同协理，希望能让王选侍能走得安然些。”
原来太后是打的这个主意。
若这一次是由端嫔牵头给王选侍治丧，那么以后许多宫事都可以顺理成章交到端嫔手上。
端嫔即便不是位份最高的宫妃，也连个妃位都没有，却能隐隐稳坐第一把交椅。
太后这个小算盘，打得太好了。
但她不应该踩着她舒清妩的肩膀往上抬端嫔。
果然，张采荷这么一说完，许多人就听明白怎么回事，凌雅柔不想掺合太后跟端嫔的破事，直接开口道：“太后娘娘，臣妾原在家中也没学过这些，什么都不懂，哪里有端嫔跟惠嫔仔细，还是由她们两个一同操办吧。”
太后一个没忍住，咳嗽出声。
凌雅柔这么一开口，就直接把谭淑慧架在当中，她是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总归弄得十分尴尬。
张采荷面对这样的场面，性子比较急的她立即就要张嘴反驳，却还是被太后握住了手。
张太后难得有些低哑的嗓音响起：“宁嫔说得在理，王选侍虽然过身，到底不是主位，丧事不宜太过喧闹，有端嫔和惠嫔理应可以办妥当。”
谭淑慧松了口气，福了福：“是，臣妾一定尽心，太后娘娘放心。”
话说到这里，场面又安静下来。
倒是冯秋月想要巴结太后，赶紧出来说：“娘娘可是闹了什么病症？日常身边怎么也不能缺了人伺候，不如臣妾等一会儿便不走了，留下来给娘娘侍疾。”
侍疾是宫里的旧规，一来显得婆媳和睦，二来也寓意母慈子孝，算是一项常规传统，百多年来都没废弃。
太后病了，作为妃嫔都就要日日都来慈宁宫侍奉。
哪怕太后不情愿，妃嫔们也不情愿，但宫规如此，她们就得遵循。
但这一回太后生病没有宣召，她们无从得知，一开始没侍疾在情理之中，现在知道了再不来，就万分说不过去了。
舒清妩垂下眼眸，心里却越发冷静。
太后不肯让人来，能证明许多事，她不是压根就没病，要么就是她这病来得蹊跷，不想让人尤其是皇帝知道。
舒清妩垂下眼眸，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到了王选侍。
从王选侍，她又想起了那个命薄的张才人。
人人都说张才人命不好，意外而亡，但深宫内院里，又哪里有那么多意外呢？大凡意外，从都到尾都是人为。
舒清妩抬头望向床前，大概刚才因着要说话，张采荷略微掀开了帐幔，正巧让舒清妩看到了太后的面容。
此刻的张太后躺在床上，乌黑的秀发整齐梳成长辫子，松松蜿蜒在床边，她半阖着眼睛，面容略有些苍白，因着没有上唇脂，此刻嘴唇也是惨白颜色，莫名显得苍老许多。
太后一贯要面子，在外人面前一直都是精神抖擞的，这还是舒清妩第一次看她如此衰弱。
她身上的那股精气神仿佛都被人抽走，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舒清妩垂下眼眸，仔细回想这个时候的前朝事，太后的亲弟弟早就被封为安国公，她的亲侄子，张采荷的哥哥也被封为世子。萧锦琛对这个母亲不冷不热，瞧着也没什么好感，但是他面子上却做到了极致。
逢年过节的赏赐总是安国公家的最好，宫里宫宴歌舞，安国公一家也都坐在最前面，同许多亲王勋贵们平起平坐。
张家是萧锦琛的母族，早年亦是后族，有这份体面倒是不为过。
可以说，
萧锦琛给足了张家脸面，就是一点实权都不给。
年前那一次，大概是萧锦琛暗示起了作用，过年期间张家安安静静的，便是进宫参加宫宴也都很老实，一句废话都没有。
舒清妩以为张家这是害怕了，不敢再惹陛下不愉快，实际上却还是出了事？
舒清妩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要紧的事，最后她的思维还是落到张才人身上。
张才人也不知是好运还是不幸，先是同太后同姓，都姓
了张，随后又被先帝看中，赐住重华宫，最后甚至有了身孕，一时间光彩无二。
但这也是她悲剧的根源。
光芒太盛，她没有那么深的底蕴，根本承托不住。
那么当年的皇后娘娘，皇帝陛下的结发妻子，太子殿下的亲生母后，对这位张才人又是如何看待的？
舒清妩目光一闪，总觉得自己想明白许多事，但最后她却还是颇有些疑惑：太后能有这样的手段吗？
她若真的有这等心机，又怎么同萧锦琛亲生母子弄成这样。
舒清妩还是觉得，这件事里里外外透着古怪。
还不容她深思，太后的声音再度响起：“昨日哀家就听闻此时牵扯舒婕妤，王选侍的突然过身很可能同舒婕妤有些牵扯，今日哀家就要来问一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也就解释了，她为何一开始就让舒清妩跪下的行为。
话中意思很明显，她从证据上看认为是舒清妩下的手，所以要狠狠治罪。
但舒清妩却一点都不怕她。
她就板板整整跪在那，声音异常清亮：“太后娘娘，您要问什么？”
张太后没成想她这么理直气壮，跪了这一会儿却一点都不委屈，反而很是豁达敞亮，不由咳嗽了两声。
张采荷一看她咳得脸都红了，回头瞪了舒清妩一眼：“舒婕妤，对太后恭敬些。”
舒清妩却全然不怕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跪的，她只是淡淡道：“端嫔娘娘，若臣妾对太后不恭敬，太后娘娘让臣妾跪时臣妾大可不必跪。”
她说话不快不慢，也没什么情绪起伏，甚至脸上还带着淡笑，无论怎么看，都同“不恭敬”搭不上边。
张采荷从来说不过她，被她怼了这么一句，立即就气红了脸。
舒清妩暗自感叹，这姑侄两个真是太像了。
“回禀太后娘娘，臣妾知道为何一进寝殿娘娘就让臣妾跪下，太后娘娘对咱们这些妃嫔都是一样看待，打心底里把咱们当成亲女儿，”舒清妩顿了顿，说得那叫一个感人肺腑，“王选侍遭逢大难，早早过身，太后娘娘悲痛万分，悲伤之余听了些风言风语错信他人，也在情理之中。”
舒清妩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
太后听了她的话，差点没喘上气来。
张采荷忙帮她顺了顺胸口，低声劝了几句，才让她略好了些。
俗话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太后这么大个祸害，前世十来年都没病过，舒清妩很是不信她真的就一病不起了。
这番做样子，还不是为了磋磨她。
隆庆二年一开年，她就抢了端嫔的风头，太后又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舒清妩看那姑侄二人没表态，继续道：“回禀太后娘娘，臣妾同王选侍之间的牵扯，慎刑司并陛下的乾元宫都查得清清楚楚，若臣妾真有什么不妥当之处，现在早就幽闭景玉宫中不得出，娘娘且放心便是。”
就是因为太明白这些，太后才动了怒，她完全不听舒清妩的辩解，只嘶哑着嗓音喊道：“你这小……小……小丫头片子！你！”
太后这么说了两句，剧烈地咳嗽起来。
就在这时，舒清妩在一阵刺耳的咳嗽声里，突然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舒清妩心中一动，她立即低下头去，努力逼出两滴眼泪来。
“太后娘娘，”舒清妩哀婉地道，“娘娘可千万别因臣妾气坏了身子。”
舒清妩声音落下，另一道冷淡低沉的嗓音响起：“这是怎么回事？在太后寝宫闹什么呢？”
众人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倒是一下子显露出跪在当间的舒清妩。
舒清妩感到一阵冷风飘过，一道玄色的身影来到她的身边，宽大的广袖之下，是萧锦琛苍白修长的手指。
此时此刻，她眼中泪光闪烁，世间一片朦胧颜色。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萧锦琛
冲她伸出了手：“舒婕妤，平身。”

第51章
萧锦琛让舒清妩平身,舒清妩也只是略犹豫一下。
等了一会儿太后没发话，舒清妩才蹒跚地站起身来。大抵是跪得久了，她一起身就觉得头晕目眩，很是战立不住。
周娴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舒清妩,心急如焚地替她擦额头的汗。
舒清妩之所以出汗，是因为临出门前吃了平心丸,穿得衣裳又有些厚,倒没多虚弱。
不过她们主仆两个这一表演,立即就吸引了旁人的目光,萧锦琛原本要同太后说话,听见响动也皱着眉看过来。
舒清妩抿着嘴唇，脸上是一片潮红,瞧着确实有些病恹恹的。
萧锦琛的喉结不太自然地滑动一下，他记得昨日舒清妩还活蹦乱跳的，敢跟他大声争执,也能为自己据理力争,怎么一夜不见就病了？
思及此，萧锦琛心里不知道为何特别不舒坦。
他扫了其余妃嫔一眼,淡淡道：“都站着做什么，坐下说话。”
这句话落下来，他又回头看向张采荷。
张采荷刚才还因着太后的病痛哭流涕，这会儿被萧锦琛这么一看，就突然又不好意思哭了，只用帕子捂着泛红的脸,低头不吭声。
舒清妩佯装头晕，半靠在周娴宁怀里,时不时还咳嗽一声，把病弱又被欺凌的悲苦形象拿捏到了极致。
不过众人的目光都在萧锦琛身上，倒是没功夫管突然就病了的舒婕妤。
萧锦琛盯着张采荷看了一会儿，见她一直没有动静，最后实在有些不耐烦，才道：“端嫔，你去边上坐下。”
张采荷刚刚红润的脸蛋一下子苍白如纸。
其余妃嫔也不好明目张胆笑，大多都佯装喝茶，低头忍不住勾起唇角。
便是张采荷再迟钝，也听明白萧锦琛是什么意思，这会儿简直是羞愤欲死。
她匆匆挪开身，在谭淑慧身边坐下，低头不再言语。
萧锦琛完全不觉得刚才那话说得有多伤人，他只是淡定坐到床边，垂眸看向“病重”的母后。
从舒清妩的角度看，张太后就差没把锦被拽到眼睛上，好蒙住自己整张脸。
舒清妩边咳嗽边勾起唇角，她又想笑了。
她觉得这对姑侄真是一模一样，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萧锦琛显然对后宫这些事全无耐心。
他垂眸看着自己似乎是在装病的亲娘，最后道：“母后病了，怎么不叫人通传给儿子？若不是今日请安闹出这么多事，儿子也还被母后蒙在鼓里。”
张太后没吭声，只是虚弱地咳嗽两声。
萧锦琛似乎没听到张太后的咳嗽声，只是继续道：“母后一贯心疼儿子，往日里宫里无论出多大的事都不叫儿子操心，从小到大，儿子都是知道的。可母后也不能不顾儿子的孝心，听闻母后病了，儿子自是心急如焚。”
皇帝跟太后，儿子跟母亲，看似亲密，实则陌生。
他们能做的，大抵就是维持表面平和，萧锦琛不耐被太后一而再再而三以孝道压制，太后也不满萧锦琛对她没有恭敬到心坎上。
他们之间，大概永远都不能敞开心扉说话。
果然，这样表面却毫无真心的说法，倒是令太后很满意。
她又微弱地咳嗽两声，才喘着气道：“皇儿前朝国事繁忙，又刚刚过年，哀家不想给陛下添乱，若是哀家病了，皇儿怎么也要时常回来慈宁宫侍疾，岂不是会累坏皇儿。”
这词一对上，萧锦琛就莫名放松下来。
“母后哪里的话，这都是儿子应当做的，”萧锦琛顿了顿，又说，“太医可曾来看过？母后是什么病症？”
元兰芳上前半步，低声道：“回禀陛下，隆院正这几日都过来给娘娘请平安脉，娘娘是年节时劳累过度又吹了头风，略有些风寒之症，已经用过药了。”
萧锦琛垂下眼眸，道：“脉案和药方呢？拿来给朕看。”
元兰芳不敢做主，只能去看太后。
张太后略沉思片刻，还是说：“给皇儿瞧瞧吧，瞧了就安心了。”
元兰芳才匆匆退了下去。
舒清妩不过只是昨夜未曾睡好，刚又跪了一会儿，现下坐在椅子上，不一会儿就缓了过来。
不过她还是用帕子捂着嘴，小口喝着桂圆红枣茶。
在等元兰芳取折子的工夫，慈宁宫寝殿里一片安静，宫妃们都老老实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是低头沉思就是佯装喝茶，气氛异常平和。
没有人主动问候太后，也没人主动跟萧锦琛请安，便是全家人都坐在一个屋里，也各自为政，无人交心。
舒清妩心想，这就是皇室的尊容和气派。
倒是张太后忍受不了这无边的沉闷，突然开口说：“皇儿，哀家知道你忙，平日里连歇息的空闲都无，这回王选侍的丧仪，便由端嫔并惠嫔几个一起操持，哀家也能安心养病，可好？”
萧锦琛一听就知道太后这是高高在上给自己台阶下，若是这边自己能答应，说不定过两日太后身体就能好起来。
若不然，萧锦琛往后就得日日过来侍疾。
他倒是不怕太后这么磨磨唧唧威胁他，只是他确实不耐烦操心后宫事，治丧事宜交给谁来办都不打紧。
因此，他淡淡点点头：“母后所言甚是，就依母后的意思办就是，不过……”
萧锦琛
话锋一转，还是道：“不过端嫔和惠嫔毕竟没办过这样的事，还需要母后从旁指点，辛苦母后了。”
他这么一暗示，太后立即就听明白了。
“皇儿最是孝顺，母后省得，绝不让皇儿多费心。”
这对母子有时候很奇怪，表面上说着最冠冕堂皇的客套话，似乎从未交心，可是一个眼神一声咳嗽，就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还真是挺有趣的。
舒清妩又喝了口茶，心道上辈
子她怎么就没发现这些弯弯绕绕，白白错过那么多好戏。
说话的工夫，元兰芳回了寝殿内。
她把脉案并药方一起呈给萧锦琛，退后不再多言。
萧锦琛大概会看一些医理，单论治病抓药是万万不行的，粗浅一些的尚能看懂。
他低头认真瞧着，一眼就看出太后近来确实有些痰湿迷症，心火不停，脾虚体热，到底不如往日里康健。
但若说伤寒之症，倒是没有的。
这也是太医院没有上报给萧锦琛的缘由，太后这就是冬日老在温暖的暖室里待着，略有些肝火上升罢了，说到底根本就没病。
萧锦琛用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痰湿迷症四字，倒是多想了几分。
母子二人说话，其实不用掩饰什么，又或者太后很清楚儿子到底有多精明谨慎，轻易也不怎么糊弄他。
刚他答应了端嫔的事，太后自然也不会继续装病，把脉案给他看了也是一个允诺。
萧锦琛安静看了片刻工夫，然后就把脉案递给元兰芳，转头就跟太后温言道：“母后如今病了，更是应当好好养病，可不能如往日那般大动肝火，这一大早怎么就让舒婕妤跪着了？”
他倒不是刻意维护舒清妩，然而王选侍的事情尚未查清，就连他都未曾说舒婕妤有嫌疑，太后如此动作，待外面流言肆意，到底很不妥当。
萧锦琛最不喜做随意污蔑人的事。
他确实是九五至尊，也到底是真龙天子，但他也是个很讲究原则的君子。
舒清妩听到萧锦琛的话，一下子激动得热泪盈眶，她低头擦了擦眼角，看起来真是委屈极了，心里却异常平静。
她知道，萧锦琛只是看不惯太后的所作所为，他这般“维护”，为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的坚持。
太后不曾想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埋怨自己，也到底没估量好舒清妩在萧锦琛心中的地位，因此刚平顺下去的心一下子就又闹腾起来。
“怎么，皇儿的意思是，哀家还不能指摘一个宫妃了？”太后哑着嗓子说。
萧锦琛也不去看太后，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面有病容的舒清妩：“母后，儿子的意思是，便是位高权重也不能随意污蔑他人，王选侍之死同舒婕妤无关，儿子昨日已经查清，母后且不要再一意孤行。”
他难得跟太后说这么多话，说来说去还是围绕着舒清妩，太后心里头不痛快，却也不知道要如何反驳他。
刚刚那一出，太后确实是存了给侄女端嫔出气的念头。
太后略往下拽了拽锦被，声音也有些不悦，却能听出努力压下去了。
“好了，是哀家错怪了舒婕妤，”太后的声音传过来，“舒婕妤，你不要往心里去。”
舒清妩被周娴宁扶着起身，一边说话一边咳嗽：“娘娘哪里的话，孝顺太后本就是臣妾的本分。”
她这话说得漂亮极了，
可连着咳嗽，越听越让太后心里不痛快。
仿佛她是被自己折磨病的一样，不过是做给皇儿瞧的，德行。
太后心里骂了几句，让她赶紧坐下，却对萧锦琛温言道：“你这孩子，前头一定很忙，且赶紧回去忙正经事吧，我这里有采荷陪着，不要紧的。”
萧锦琛要的就是这句话，他刚一起身，所有宫妃也跟着起身了。
“你们陪母后再坐一会儿，”萧锦琛淡淡道，“母后，朕改日再来看望您，这就先回去了。”
他说完话也不用人送，大踏步离开慈宁宫，似乎一点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太后今天也算是达成所愿，她也不耐烦再躺在床上，便也出言让大家都回去，只留张采荷一个人在慈宁宫。
正巧，除了张采荷也没人愿意伺候她。
周娴宁扶着舒清妩，慢慢走在冯秋月身后。
便是大家都在往外走，她也能感受到扎在自己身上的那许多视线，那些视线里，有嫉妒、好奇，也有探究、思索，每个人对她的态度都不同，每个人的想法也天差地别。
舒清妩却慢条斯理往外走，仿佛毫无察觉，又似乎委屈不满，总归低着头没有应对。
她这会儿确实是有些头晕的，只想回去喝碗热腾腾的红糖姜茶躺下，根本不想知道别人有多嫉妒她。
等出了慈宁宫，云桃就接过舒清妩，直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算是半扛着她往外走。
舒清妩浑身发软上不去步辇，也是云桃托着她坐上去的。
舒清妩稳当当做好之后，笑着说：“得亏有你。”
一路摇摇晃晃回到景玉宫时，舒清妩都快睡着了，刚要下步辇，就听周娴宁在她耳边说：“娘娘，乾元宫来人了，说是陛下特地让给您送了赏赐。”
舒清妩淡淡点点头，倒是没多欣喜。
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本宫不稀罕。

第52章
萧锦琛的赏赐一向比较实在,大凡不知道赏赐什么的时候，一般都是给金银细软。
舒清妩坐在明间内，头晕脑胀地看着王小吉亲手捧着的银元宝，缓缓叹了口气。
“陛下能念着臣妾,是臣妾的福气。”
王小吉声音温和：“陛下听闻娘娘略有些病症,也命私库准备了温补药食给娘娘，还望娘娘早日康复。”
他当完差,接过红封就准备退下,却不料舒清妩出声叫住他,看样子颇有些不甘愿。
王小吉疑惑地道：“娘娘,可是还有什么事要吩咐？”
舒清妩迟疑片刻,还是一脸忧愁地叹了口气：“如今本宫病着，也不好伺候陛下,敬事房那边暂且撤了本宫的牌子，以免过了病气给陛下。”
往常宫妃染病或是挂红撤牌，大多都有尚宫局并太医院背书,也就是说往往撤牌不是宫妃主动禀报,而是有了事情司局那边上奏。
妃嫔一般都很不乐意被撤牌。
不过舒清妩这样一说，倒也显得越发恭顺。
王小吉自然不会同她别扭,便道：“是，臣明白了，婕妤娘娘好生养病，待太医院那上奏之后，臣这边会立即重新上牌。”
舒清妩点点头，让宫人送他出去,然后就回到了寝殿里，接过云雾递过来的红糖姜茶,热气腾腾喝了小半碗。
一碗又辣又甜的热茶喝下肚去，舒清妩立即觉得舒服多了。
云雾给她脱下靴子，伺候她换上家常的夹棉袄裙，然后又从箱柜里取出两个早就用茉莉香囊熏过的软枕，满当当塞在贵妃榻上。
“小主且略躺一躺，在这能晒到太阳，很舒服的。”云雾扶着她躺下来，给她卸去发间钗环，然后便跟变戏法一样取了个抹额一样的东西。
舒清妩舒舒服服靠在软垫子上，笑着问：“这是什么？”
云雾给她比划了一下，轻声细语说：“奴婢瞧着娘娘最爱晒太阳，景玉宫不比锦绣宫，所有隔窗皆用琉璃，正午时分躺在这，暖融又舒适，便想着做了这眼罩，让娘娘能边晒太阳边午睡。”
舒清妩接过来摸了摸，云雾用的是最柔软的真丝锦缎，上面没有绣纹，只在里面填了些丝棉进去，轻飘飘的很软和。
她自己戴在眼睛上，眼前一下子便暗了下来，可躺靠在贵妃榻上，她却又能清晰感受到冬日难得的晴朗暖阳。
舒清妩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的很沉，待舒清妩再醒来时，已是正午时分，她低头摸了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忍不住笑起来。
周娴宁进寝殿的时候就看到她在那笑，过去帮她取下眼罩又蹲在榻前给她穿好软底绣花鞋，问：“娘娘笑什么呢？”
舒清妩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睡得好，心里头就高兴。”
这一觉她出了不少汗，身体
里的寒气都散出去，一下子觉得浑身轻松。
待起身漱口，也不叫宫人伺候重新梳头，只简单盘了个圆髻，便去雅室里等午膳。
早上没吃什么就睡了，现在是真的很饿。
周娴宁见她一脸淡然，完全不觉得撤牌有什么不妥，不由小声问：“娘娘，旁人都不乐意撤牌，便是病了，太医院不说自己也不会报，怎么娘娘您竟是……”
舒清妩道：“我刚跟陛下吵过架，不，说吵架都是我一厢情愿，只是昨日闹得那么不愉快，陛下近来也不会召我侍寝，何必被外人说三道四？本来我也想躲个清闲，病上个三五日就要挂红，等再上牌的时候，陛下的气也就消了。”
她嘴里如此安慰周娴宁，说起话来是一套一套的，可实际上，其实是她不太愿意见萧锦琛。
昨日那么一“吵”，舒清妩的气是撒了出去，可有些话说得还是过了些，萧锦琛聪慧机敏，她是在怕露馅，也打心底里不想在跟他亲密如初。
过几天吧，等过一阵子，说不得萧锦琛忘记这些事，她也能释怀。
周娴宁自然不知舒清妩那些心思，还是道：“既如此，还是请太医过来瞧瞧，没过几日又要请平安脉了。”
舒清妩想想也是，便道：“下午去请吧，记得还是请徐思莲，若她没空，就改日再看。”
她现在不相信太医院的任何人。
只有徐思莲，她依稀记得上辈子一直不被太医院重视，往常都是给不怎么受宠的宫妃看诊，一直寂寂无闻。
就这样的，舒清妩才敢放心用。
周娴宁这些时日已经熟悉了她的喜好和原则，只说了声是，就开始忙活她的午膳来。
用过午膳，舒清妩也不怎么困，就去书房练字。
自打升到妃位之后，她练字越发勤勉，一直到她卧床不起，几年时间里一直未曾懒惰过。
现如今她一手簪花体、馆阁体和楷书都写得极好，不过若是随手就能写来，怕云雾会怀疑，还是得练一练才好。
舒清妩略写了小半个时辰字，又抄了一会儿心经，逐渐心平气和。
正待要坐下略歇息一会儿，外面就传来说话声，舒清妩透过雕花隔窗望出去，就看到徐思莲领着个药童进了景玉宫。
不光她在，一直没有近身伺候舒清妩的云桃也在。
舒清妩就看到云桃特别谨慎，还要求检查一下药童背着的药匣子，弄得徐思莲
只能站在殿外等。
舒清妩轻声笑笑，看了一眼周娴宁，周娴宁便立即退了出去。
待舒清妩在雅室坐下，徐思莲也刚好进了殿中，利落地给舒清妩行礼。
舒清妩含笑道：“云桃刚来我宫里，也是个直爽性子，还请徐大人勿要见怪。”
徐思莲忙道：“不敢不敢，娘娘宫里能有如此谨慎的宫女是好事，不过上回给娘娘请平安脉，娘娘脉象稳固身体康健，今日可是有何不妥？”

第53章
王小吉膝盖软得很。
别看他在外面那么神气,在乾元宫里就跟没骨头的鱼一样，萧锦琛一发怒，他立即就跪了下去。
王小吉甚至都不敢抖，只压着嗓子道：“回禀陛下,舒婕妤娘娘因染风寒,太医院奏请撤牌。”
萧锦琛微微挑眉，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
他声音冷硬,带着莫名的怒气,却问：“是不是,是不是有别人插手？”
乾元宫是他的家,是他最坚固的堡垒，他不愿意,也不允许任何人朝乾元宫出手。
乾元宫上上下下几百宫人，都得听令与他一人，决不能有任何差池。
长信宫很大,后宫那么多主位,再加上慈宁宫的太后娘娘，萧锦琛没那么多精力,也没那么多心思去管束。后宫里，有他身边的人盯着，就万事无忧。
但是现在，却突然出了这么一件事。
萧锦琛看人很准，也略会一些医理，舒清妩到底病没病,难道他看不出来？
舒清妩今天在慈宁宫那样怜弱，但萧锦琛凭着直觉推测,舒清妩似乎一点事情都没有，她不像是会病到不能侍寝的地步。
他也不知为何这样认为，凭借多年的看人经验也好，凭借他对舒清妩的认知也罢，他就是认定舒清妩没有生病。
既然没病，现在，怎么又请撤牌了？
萧锦琛垂眸看向王小吉：“是不是慈宁宫插手了？”
今日没能在慈宁宫成功打压舒清妩，太后心里定然很不痛快，她这一不痛快，就不喜欢让别人好过。
她性子一贯如此，这么多年萧锦琛已经相当习惯了。
只是……他依旧不喜欢别人对乾元宫出手，哪怕只是翻牌子这等小事，也是不行的。
王小吉也不知道萧锦琛这片刻功夫已经想了这么多，他跪在地上，听着萧锦琛的冷言冷语，就差没哆嗦起来。
“回禀陛下，婕妤娘娘确实略染风寒，今日下午请的太医院徐思莲徐医正请平安脉，后徐医正上奏撤牌，道婕妤娘娘需得调养些许时候。”
萧锦琛的眉头狠狠皱到一起。
乍闻舒清妩病了，他心里一阵阵翻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感，令他头一次无所适从。
萧锦琛后退两步，缓缓坐到圈椅上，慢慢抬起头。
他的目光，不知道怎么就飘到边上的博古架上。
在幽深而又神秘的梦境里，他记得自己也曾痛彻心扉过。
似乎梦里的那个女子也病了，缠绵病榻，骨瘦如柴，他想尽办法，都没能挽留住她。
这种感觉，只在梦里有过那么一次。
待醒来时，他自己都觉得不过是一场春秋大梦。
更甚者，他连梦里的那些纠结情绪都从未体会过，便是在梦中时心痛难忍，他也想不明白到底为了什么
？
只是因为一个妃嫔的死吗？
萧锦琛皱着眉头，一时间没有说话。
王小吉跪在地上，用眼睛去暗示贺启苍，贺启苍却轻微对他摇摇头。
这节骨眼上，就别惹他们这位陛下了。
萧锦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可眼前的事却得安排得清清楚楚。
“太医院徐思莲？”萧锦琛一字一顿道，“把脉案并药方拿过来，朕要看。”
萧锦琛说完，连牌子也不翻了，直接挥手让王小吉退下。
王小吉抖着酸软的膝盖，飞快退了下去。
贺启苍一看皇帝陛下气得不清，这一天脸色就没好看过，便上前两步道：“陛下，先呈了晚膳上来吧，您今日没怎么用好膳。”
说起来，萧锦琛因着年轻气盛，又是个孤寡性子，往常总要在前朝同朝臣发脾气，时间久了，难免有些胃痛，很是不好过。
但他一意孤行惯了，胃疼就吃药，这么折腾下来，好好的胃也被折腾得不清，晚膳用得晚一点都不太舒服。
贺启苍努力调养，却不怎么见成效。
见萧锦琛根本不理他，还在那忙活奏折的事，贺启苍想了想又说：“万一婕妤娘娘真的病了，陛下是否得去瞧瞧看看？”
萧锦琛捏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有什么东西如发芽的禾苗，破土而出。
“罢了，传膳。”
贺启苍面上一喜，立即大大“哎”了一声。
萧锦琛瞥了他一眼一眼，倒是没再多言。
不多时，晚膳就摆好，萧锦琛移步去了膳厅，一进去就看到正放在炉子上煨的红泥陶罐。
贺启苍赶紧说：“陛下这几日肝火旺，太医院又不叫用药，便特地改成酸萝卜老鸭汤，陛下今日务必要吃上一碗。”
萧锦琛倒不是那等讳疾忌医之人，他自知只有身体康健才能长盛不衰，一向不很抵触求医问药。
但他今天的胃口却还是不太好。
碧粳米只用了一小碗，又用了半碗杂酱面，最后喝了一碗老鸭汤就算结束了。
贺启苍看他神色，扶着他起身道：“今日在殿里闷了一天，陛下不如出去走走？”
萧锦琛却摇了摇头。
论说这宫里头，萧锦琛几乎没有亲近人，原先先帝在的时候还好些，能有亲生父亲在旁边劝诫，现在先帝殡天了，也就贺启苍
并李素沁能说得上话。
萧锦琛对自己认可的人，一向都不会不耐烦。
贺启苍从小陪伴他长大，伺候了他整整二十年，从贺启苍十岁起到现在而立之年，两个人的人生大半部分是重叠在一起的。
萧锦琛轻易不会对他挂脸。
但下面的人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
所以今天贺启苍罗嗦这几句，萧锦琛也没有烦，他只是道：“等一会儿脉案。”
贺启苍就不多
话了。
不多时，王小吉飞快跑了回来。
说是跑，却只看他脚下生风，硬底靴子踩在金砖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萧锦琛皱眉道：“着什么急，慌慌张张的。”
王小吉就立即顿住身形，却还是小碎步挪到萧锦琛身边，他把手里的两份折子递给萧锦琛：“陛下，这是太医院刚送来的婕妤娘娘脉案，陛下请过目。”
萧锦琛打开脉案，认真读起来。
徐思莲虽然瞧着年纪不大，但在太医院是老资历，这种脉案写得异常顺手，通篇下来就是舒婕妤娘娘略染风寒，痰湿多汗，夜不能寐，加之即将行月事，身体虚弱疲累，需要撤牌调养些许时日。
萧锦琛毕竟不是大夫，平日里自己随便看看医书也就罢了，到底不能听脉问诊，这会儿见了徐思莲这份脉案，倒是心平气和起来。
或许，是他错怪太后了。
不，也可能是他太看得起太后了，他这个亲娘若是能把手伸进乾元宫，那才是稀奇事。
萧锦琛看完脉案，又去看药方，发现徐思莲给舒清妩开的是加味逍遥丸，每日送服，里面的药大多都是梳理解郁、疏肝健脾、养血调经之效，心里那点憋闷莫名就消散了。
乾元宫还是他的乾元宫，太后没有动手，舒清妩也没有大病，这就很好了。
萧锦琛想到这里，微微一顿，随即就把脉案递给王小吉：“回去跟太医院说，务必好好医治。”
王小吉行礼称是，小声问：“陛下今日可还要翻牌？”
萧锦琛起身往书房走，没有搭理他。
贺启苍冲王小吉挑了挑眉，甩浮尘轰他退下，自己则颠颠蹭到萧锦琛身边，替他磨墨。
“陛下今日用过安神汤，早些休息吧，这些时候都未曾睡好。”
萧锦琛看了看没剩几本的折子，随意“嗯”了一声，然后就继续批改折子去了。
这一忙就是小半个时辰，待到萧锦琛把最后一封朱批写完，想了想道：“去把中书令叫来。”
贺启苍忙让小黄门去请，这边立即安排桌椅，待中书令来了草拟奏折。
虽说不到上元节不用上早朝，但萧锦琛并未真正休息过，他是个对国事异常上心的年轻皇帝，精力旺盛，大臣们就只能打起十二分的精力，陪着他一起苦熬。
为此，萧锦琛还特地增加了官员俸禄，也多次加封官员夫人，也不过是为了安抚臣心。
不过，跟着他干确实挺累的。
中书令今年已经四十有六，年纪不小了，匆匆忙忙进御书房的时候额头还有汗，站在次间整理半天仪容才进了书房内。
“赵爱卿，坐，”萧锦琛道，“今日朕读御折，越发觉得朝臣行折太过罗嗦，读起来费力又无内容。”
萧锦琛起身在御书房里溜达。
中书令赵年是先帝时的旧臣，但对这对天家父子从来都很忠心，在中书令这个重要的位置上一干就是十年，至今依旧圣眷不衰。
萧锦琛一开口，他就知道要怎么写了。
作为皇帝，萧锦琛根本就不用梳理语言，他只要把他想要的表达清楚，赵年就能写得漂亮又干净。
萧锦琛继续道：“以后的请安折一律取消，每月三次的政令折加一个要求，总折不能超过三百字，若有急事再另加急事封，有事就说事，他家里如何朕没兴趣知道。”
外省大臣们写折子有个特点，最喜欢说自己家里那点事，因着一年到头回不了盛京，若是不在皇帝那里有些印象，来年的考评就不太好说，有时候萧锦琛年底见了都认不出来。
所以他们的折子几乎可以说是又臭又长。
从自家怎么勤勉到百姓怎么安居，能给写好几本上来，萧锦琛每次看了都头疼。
萧锦琛说罢，顿了顿道：“告诉他们，民生折有仪鸾卫代书，就不用他们操心了。”
等这么一通忙完，已是华灯初上时。
再过小半个时辰，宫中就要落锁。
贺启苍原本想劝萧锦琛泡个热汤舒舒服服睡下，结果皇帝陛下却转身道：“摆驾，去景玉宫。”
贺启苍立即苦了脸。
我的陛下哟，这会儿舒娘娘怕是早睡下了，还去折腾做什么？

第54章
贺启苍毕竟年长几岁,便是个阉人，许多事也很通透。
是，舒婕妤是病了，陛下去看看也很暖心,但也不能三更半夜去啊。娘娘本就病了早早睡下,要养精蓄锐，陛下这么一去再给折腾起来,也不知道哪头合适。
若他是舒婕妤,这会儿只怕要心里骂娘。
但萧锦琛坚持要去探病,亲自下了口谕,没有任何人敢违抗。
贺启苍心里叹口气,他一面觉得皇帝陛下的行为方式跟以前有些违和，另一面,又欣喜他终于多了几分人情味。
这样，说不定也挺好。
此时的长信宫安静而寂寥。
除了宫道上幽幽跳跃的宫灯，就只剩下天上璀璨的星空还明亮。
萧锦琛坐在御辇上,淡淡看着苍穹里浩淼的银河。
再过几日就是上元节,月儿正要圆，它正悄悄地从云朵中探出头来,露出圆鼓鼓的小脸蛋。
萧锦琛的内心此刻宁静而安详，就如同这漆黑的夜晚一般，在他平静的心湖之上，似乎没有任何涟漪。
景玉宫是距离乾元宫最近的宫室，从乾元宫出来，不过小一刻工夫就来到景玉宫前门。
此时的庄六刚回景玉宫,准备等明日舒清妩空闲了再同她禀报王选侍的事，结果刚坐下喝了口水,就听外面传来声响。
刚巧还没宫禁，庄六探头一看，顿时吓得差点掉了帽子。
就看悠长的宫巷里头，一队藏青人影安静无声行来，宫人们手里的宫灯耀眼，但最醒目的却是皇帝陛下的玄色盘龙帆帐。
在宫灯照耀下，金银丝线绣成的五爪金龙正炯炯有神看着前方。
庄六忙了一天一夜没合眼，这会儿脑子略有些迟缓，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昨日据说同自家娘娘不欢而散的皇帝陛下，怎么今日又来了。
然而……这个时候娘娘已经睡下了，并不能伴驾。
庄六心里“咯噔”一声，忙叫来小宫人去喊今夜当值的周娴宁，自己则整了整衣帽，规规矩矩迎了出去。
景玉宫门前的两个立柱宫灯复又明亮起来。
待御驾来到景玉宫前，贺启苍上前请下皇帝陛下，庄六就忙上前请安。
“陛下万安。”
萧锦琛垂眸看他，隐约觉得他有些面熟，好半天才想起来：“你以前是乾元宫的？”
庄六莫名有些激动，他错后半步陪在萧锦琛身边，亦步亦趋跟着往景玉宫行去。
“回禀陛下，小的原是祥公公麾下，在御书房当差。”
萧锦琛顿了顿，莫名奇妙看了一眼贺启苍，倒是未曾多言。
庄六等了一会儿，见正殿没有响动，只得苦笑道：“陛下，娘娘今日身体不愉，用过晚膳就吃了安神散，已然睡下了，这会儿恐怕……”
萧锦琛点点头，正要说什么，抬头就看周娴宁并云雾
从正殿快步行出。
舒清妩身边的人，萧锦琛倒是都认得。
周娴宁来到萧锦琛身边，立即蹲福行礼，然后便道：“陛下，刚奴婢去请娘娘，娘娘……并未醒来。傍晚时分吃的安神散量比较足，药效大了些，不易清醒。”
周娴宁这是张嘴骗人不打草稿，连皇帝陛下都敢蒙骗，实际上因为心疼自家娘娘，她刚刚并未去叫醒舒清妩。
云雾就没她这么好的定力，听到她这么说，立即苦着脸低下头。
不过这么一弄，就显得景玉宫异常谨慎恭敬，且也让舒清妩的这个病越发严重起来。
萧锦琛顿了顿，低声说：“不用叫醒，听闻她病了，朕只是过来看望。”
周娴宁跟庄六对视一眼，都有点弄不清萧锦琛是什么态度。
昨日里在景玉宫，两个人其实闹得很不愉快，按着陛下这样的性子，短时间再召寝娘娘都不大可能，如今听闻她病了，怎么又会过来看望？
但他们做宫人的，哪里能质疑皇帝，周娴宁提起一万个小心，恭迎陛下进了东偏殿的明间。
周娴宁低声道：“娘娘近来不易睡好，寝殿里的宫灯只留一盏，陛下小心。”
此时此刻，寝殿里昏暗一片。
其余事物接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萧锦琛仔细看去，却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到。
只有角落里的一盏六角宫灯还幽幽燃着，略微照亮了脚下的路，行至次间，萧锦琛挥了挥手，让人不要跟进去。
周娴宁顿了顿，求救似地看了一眼贺启苍，见他对自己使眼色，这才不甘不愿退了下去。
剩下的路，只有萧锦琛一个人走。
他轻轻掀开锦缎门帘，小心翼翼踏入寝殿内，入眼就是一架花开锦绣屏风。
这屏风并非名贵之物，原是尚宫局得知舒婕妤喜欢花才送来，上面的花儿璀璨热闹，带来一室芬芳。
在幽暗的寝殿内，似也生出一派欣欣向荣之意。
萧锦琛莫名奇妙地觉得安心。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绕过屏风来到舒清妩的架子床前。
架子床上的百子千孙帐幔正紧密地垂着，上面欢闹的胖娃娃们各个喜笑颜开，有着说不出的热闹，萧锦琛这么看着，眼眶突然一热。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感动什么，又或者说在怀念什么。
这一刻，他的神智已经飘在灵魂之上。
冥冥
之中，有一场春雨，在心田的泥土里浇灌着，好让那刚刚破土的心芽茁壮成长。
萧锦琛伸出手，轻轻在帐幔上掀开一道缝隙。
帐幔里的舒清妩正安然而眠。
她今夜确实吃了安神散，也希望伤寒早日好一些，因此被子盖得很紧，睡觉的姿势也特别乖巧。
外面这一通热闹，寝殿里来来去去的人，都没能吵醒她。
在微弱的宫灯之下，舒清妩的面容一派安然而静谧，大抵
是因为被子盖得仔细，衬得她小脸只有巴掌大小，瞧着越发怜弱。
萧锦琛抿了抿嘴唇，静静坐在床边的矮榻上，就这么凝望着舒清妩的睡颜。
他觉得自己有些魔怔，又像是中了邪，里里外外透着古怪，都有些不像他自己了。
内心深处，他无法理解自己到底为何会这样。
萧锦琛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直到舒清妩略有些不舒服，翻了个身，萧锦琛就只能看舒清妩的后脑勺发呆。
其实这也没什么好看的，萧锦琛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等到觉得手腕有些累了，他才缓缓放下帐幔，起身出了寝殿。
宫人们都等在明间内，见萧锦琛板着脸出来，贺启苍忙迎上前去：“陛下。”
萧锦琛摆摆手，等出了寝殿行至四季桂下，他才对周娴宁道：“你们娘娘病了，就好生照顾，朕改日再来。”
他说罢，背着手往宫门口走，等到坐上御辇，又道：“不用说朕来过。”
说完这话，御辇起驾，就又安安静静走了。
周娴宁跟庄六在宫道上送，等御驾消失不见，才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庄六擦了擦额头的汗，感叹道：“娴宁，我在祥公公手下伺候了十来年，从未见陛下这样过。”
他跟周娴宁一起关闭宫门，从宫内挂上门栓：“早年陛下还在毓庆宫的时候，还是年幼的小太子，那会儿他就不苟言笑了。便是太后娘娘生病，他也不过是按部就班去点卯，便是担忧都没见到过。”
周娴宁自然没伺候过萧锦琛，不过关于这位皇帝陛下的传闻却也没少听。
“陛下是天龙之子，生来便是天潢贵胄，旁人自不可比。”周娴宁道。
庄六长得异常平凡，可若是笑起来，却是让人如沐春风。大抵是在王小祥手底下待久了，他平日里少言寡语，低调谨慎，却比任何人都细心。
看周娴宁还在忧愁今日萧锦琛的反常，他淡淡一笑，难得舒展了寡淡的眉目：“娴宁，你且放心，咱们这位娘娘，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男女之间那点事，有时候自己看不清，外人却能一清二楚。
不过当局者迷罢了。
皇帝是真龙天子，是极上之人，他们三宫六院，身边佳丽无数。
可说到底，到底还是个普通男人罢了。
到底喜欢谁，看上谁，又或者钟情于谁，他们心底里总有一个答案。
庄六看了一眼安静的景玉
宫东配殿，动了动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难怪祥公公当初让他来的时候，只让他尽心伺候，原来落在这里面。
这也是对他莫大的扶照了。
送走周娴宁，庄六对着乾元宫遥遥一拜，真心实意说了句感谢。
舒清妩这一觉睡得特别沉，又发了一晚上的汗，早起醒来时只觉得轻松写意，什么难受的病症都没了。
这会儿周娴宁已经去休息，是云烟伺候在殿外，听见舒清妩
的声音，忙进了寝殿问：“娘娘可醒了？”
舒清妩坐起身来，痛快神了个懒腰：“醒了。”
云烟掀开帐幔，看了看舒清妩的面色，见她今日气色恢复如初，这才放下心来。
“娘娘且起来先散散步，今日阳光甚好，一点都不冷。”云烟说着，叫来小宫人伺候她洗漱更衣。
舒清妩坐在妆镜前，等云烟给自己梳头的工夫，小口吃着银耳百合红枣羹，因而已经炖煮软烂，再加上冰糖的甜味，很是宜人。
云烟看了看她的神色，先说：“娘娘，太医院那边的药送来了，徐大人怕您用不惯汤剂，就换成了药丸，每日服用五十颗，待月事则改为三十，结束之后再服十日，便能见效。”
舒清妩点点头，心情舒畅，便笑着说：“徐大人巧思。”
这么一看，这徐思莲就比隆承志强了百倍不止，起码用心上就天差地别。
等到打扮完，舒清妩头上戴着尚宫局新送来的宝石花簪，跟云烟一起去院中散步。
过完了年，盛京的冷意似乎也随着年味淡淡散去。
今日的金乌金光灿灿，活力四射。
沐浴在阳光之下，舒清妩神态安然，颇有些超然物外的意境。
云烟想起周娴宁的嘱托，还是轻声问：“娘娘，昨日睡得可好？”
舒清妩嘴角挂着和煦的笑：“甚好。”
云烟就又说：“娘娘，其实有件事还是须得禀报您。”
舒清妩回头看她，脸上笑容不变：“你说，我听着。”
既然娘娘没生气，那云烟就开了口：“娘娘，昨日您睡得早，又用了药，所以睡得很沉，只是落锁前陛下突然行至景玉宫，说是听闻您病了，特地过来看望。”
舒清妩脚上微顿，少顷片刻却还是恢复如初。
“然后呢？我未曾醒来，定是陛下不让人惊动我。”
云烟轻声细语：“娘娘昨日奴婢不值夜，事情都是娴宁并云雾同奴婢说的，娴宁姐姐说陛下进了寝殿坐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瞧着没什么情绪，看不出喜怒。”
舒清妩倒是没有被萧锦琛牵扯心房，这些事，前世萧锦琛又不是没做过。
她只是想：难道陛下对太后的信任，竟是单薄至此？

第55章
舒清妩前世最熟悉的就是这对天家母子。
常人都说母子连心,母亲与孩子之间最是亲密不过，但放在这对母子身上却一点都不合适。
太后一门心思都是自己的花容月貌，是娘家张氏的荣华富贵,是皇帝陛下身边的皇后宝座,对于这个唯一的儿子，她从来都没有关心过。
即便是要关心,也只关心他能带给自己什么好处,绝非去给予什么关怀。
便是隆庆三年时陛下胃病卧床修养,她也不过草草过去探望一回,坐下说说话就头也不回走。一直此陪伴在陛下身边的,则是当时的身为德妃的她。
说起来，太后对陛下对关心，还不如她多呢。
所以她很清楚，生病时的萧锦琛都没有奢求母亲照顾,平时的他就更不会了。
不过昨夜萧锦琛的行为,却很是说明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萧锦琛不仅同太后缺少母子情分，甚至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以太后这样的心思和头脑,这其实是不应该的。
舒清妩左思右想，却很是没有头绪。
若是旁的宫妃知道陛下深夜探病定要喜极而泣,舒清妩脑中却想的都是正事。
萧锦琛能来景玉宫，舒清妩就觉得事情不对,仔细一深究，立即就能想明白到底所谓何事。
毕竟在她的认知里，萧锦琛从未对她心软过。
前世相敬如宾都不曾有,今生短暂相逢也不可能有。
云烟也不知道自家娘娘都想什么，只是按着周娴宁吩咐地说：“娘娘,昨夜陛下走的时候还让咱们好好伺候娘娘，务必让娘娘早日康复，最后交代娴宁姐姐并庄公公，让她们不要告诉娘娘陛下来过的事。”
舒清妩微微叹了口气：“大抵是你们想不明白这里面个中曲折，若是让我知道这事，就一定能猜出大概轮廓来。”
云烟：“……？”
她眨眨眼睛，根本没听懂舒清妩说什么。
不过舒清妩也没再多提。
待到早膳用完，舒清妩又在雅室里读了会儿书，周娴宁并云雾便换了上来。
周娴宁见她一脸安然，就说：“娘娘，徐大人让您平日里多走动，多晒晒太阳，于身体有意。”
舒清妩一看她就是有话要说，伸手让她扶着自己起身，两人顺着回廊往后院行去。
景玉宫的后院很漂亮，舒清妩还特地叫人把她那把躺椅搬过来，偶尔天气好时，就躺在这里读书，一群小宫人围在火炉边烤栗子和花生，热闹得很。
也是重生之后，她才明白一个道理，路都是自己走的，人生也都是自己过的。
是她自己猪油蒙了心，上一辈子浑浑噩噩，白白浪费大好光阴。
周娴宁虽然跟她时间不长，却知道自家这位娘娘分外聪慧，许多事情她看得比他们都
长远得多，待伺候舒清妩在躺椅上坐下，又摆好桂花露并御膳房刚送来的新鲜苹果，庄六也刚好赶到。
这会儿后院里只他们主仆三人，许多话就好说了。
庄六显然刚刚去洗了把脸，这会儿脸上还带了点水汽，整个人倒是干净清爽许多。
他先给舒清妩行礼，然后道：“昨日的事，想必云烟都同娘娘说了。”
舒清妩喝了口桂花露润了润口，倒是没说话。
“昨日临走时，陛下特地叮嘱小的跟娴宁，道此事不必惊动娘娘，”庄六低眉顺眼道，“可咱们都是娘娘的宫人，宫里无论发生什么，都得让娘娘知晓。”
庄六刚来的时候还不会这么多话，可见因为昨日萧锦琛的造访打破了他的谨慎，让他的心思一下子倒向景玉宫来。
舒清妩倒也不在意，看了看两个求知若渴的宫人，她笑着放下桂花露。
“昨日里在慈宁宫，我同太后娘娘闹得不太愉快，说不愉快是轻的，主要是太后娘娘想要迁怒我没成功，被陛下拦住了。”
舒清妩淡淡道：“你们想，晚间时分陛下就看到我的绿头牌不见了，会怎么想？”
庄六眼睛一转，立即就明白过来：“陛下会怀疑，是太后娘娘在敬事房插了人手。”
舒清妩笑了，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聪明，陛下多疑，他绝对不会怀疑是我故意装病，反而会去怀疑是太后动的手，哪怕看到脉案和药方，他也一定要来景玉宫看上一看，否则不能安心。”
所以，舒清妩昨夜才特地叮嘱周娴宁，也提前吃了比安神汤劲更大的安神散，吃完就睡得沉沉的，什么动静都吵不醒。
周娴宁的眼睛也亮起来。
“陛下过来看望娘娘，见娘娘沉睡不醒，以为娘娘真的病了，这才放心离去。”
舒清妩道：“对，他特地叮嘱你们，只是因为不想让外人知道他跟太后不睦，所以这事也只咱们景玉宫中心知肚明。”
婕妤娘娘这么一分析，周娴宁跟庄六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他们原本还沉浸在陛下独独钟情于娘娘的假象里，心思都有些雀跃了。
看舒清妩比他们还冷静，不由心中一阵愧疚，觉得自己十分不得力。
舒清妩看他们的脸色，还安慰一句：“无妨，等以后日子长了，抛去那些不切实际的情情爱爱，你们也能看明白这些。”
她心如止水，看事情从来都能维持理智。
这一次虽然没能让太后载个跟头，可怀疑的种
子一旦种下，想要根除却难了。
庄六十分羞愧，觉得这几年在祥公公手底下白学习了，如今比娘娘还差了这么多，实在羞于启齿。
舒清妩知道他怎么想，也不去安慰，只问：“王选侍的事到底如何？”
说起正事，庄六精神一震。
他垂眸敛眉，神情端肃，语速很快却吐字清晰：“回禀娘娘，前夜刚一事发，小的就直接去了后排房，多方打听之后又去东六宫的后罩房问了一下同乡。”
后排房在重华宫以北，比佛香阁还要靠北，位置非常偏僻，但那便是宫中的杂役黄门居所，大凡永巷的杂役黄门大多住在那边。
若说宫中谁的消息最灵通，除了慎刑司就是后排房的黄门了。
庄六不太会巴结主子，也没那么多玲珑心肠，但他忠诚细心，有宫里那么多年的老资历，又有诸多同乡，因此颇得王小祥看中。
把他调来景玉宫，也是贺启苍的意思。
见他如此有人脉，舒清妩有些意外，不过想想最会做人的贺启苍，倒也觉得理所应当。
庄六继续道：“娘娘想必也知道，后排房的都是些什么人，他们日常都在宫巷里穿行，许多事都很清楚，王选侍当日从长春宫偏门口出来，恰好有黄门瞧见。”
“不过这话他已经跟慎刑司说过了，现在拿来给小的说，就是最后一次，”庄六顿了顿，看舒清妩点头，就继续道，“那人道王选侍只穿了单薄的袄裙，并未披斗篷，也没带宫人，就这么一个人从偏门出来，一路往东六宫的后罩房行去，因着已经是傍晚时分，只有他一个人要送水才瞧见，对她行礼也没回音。”
庄六抿了抿嘴：“那样子，就像是中了邪。”
舒清妩换了个姿势，慢条斯理吃了一块苹果。
一瞬间，甜脆清香的果味充斥口鼻之间，压下了她所有的烦闷。
舒清妩心想：这世间若真有邪祟，大抵也是她自己。
死而复生，两世为人，世人当怕她，邪祟又算得了什么？
她怕什么呢？
庄六不知娘娘在想什么，只继续说道：“那人看王选侍不理他，也没在意，直接就走了。后排房的人前日也只他路过东六宫，知道这么点消息，小的打听完就到了宵禁时，便留在后排房过夜，昨日卯时初直接去的东六宫。”
宫中每日宵禁严格，除非特殊情况，在亥时正到次日卯时初时实行宫禁，后宫所有人等皆不能随意走动。
庄六即使要打探消息，也绝对不会没头没脑犯了宫规，若是让慎刑司或仪鸾卫的人抓到，定会牵扯到舒清妩头上，反而吃力不讨好。
他谨慎惯了，最是知道要如何行事。
卯时初刻这个时候宫里其实也没多少人，只有杂役宫人并杂役黄门出来扫洗宫道，给花草换水并熄灭宫灯，人不多，也都不都是熟面孔，庄六根本不必担忧。
等到了东六宫，他就直接去了事发
的后罩房。
“因着那处往日都锁着，行走中监也不往那边去，根本不记得门到底有没有锁，小的到的时候看到里面已经烧成了灰，黑漆漆的什么都分辨不出来。不过说来也奇怪，东六宫的后罩房一共八间，住着人的四间没走水，只最把边上的空屋平地走水，还烧死了人。”
庄六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缓了缓继续道：“小的不才，正巧同昨日值守的行走中监是同乡，平日都是叫他叔叔的，叔叔昨夜在慎刑司关了一晚上
，回到罩房害怕，也一直没睡，等小的到的时候，就求小的在娘娘面前说些好话。”
若是后罩房走水，他也不过就是吃个挂落，调去别的地方混几年，等这事淡忘就过去了。可王选侍这么一死，他以后就不好说了。
能保住一条命都是最好的结果。
这人很聪明，见庄六这么上心，就知道景玉宫的娘娘肯定也拿眼睛盯着，故而特地托庄六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若是真的牵扯其中，慎刑司不会放回来，他也不会求庄六带话。
舒清妩一听庄六叫那人叔叔，就明白了，她点点头：“若他能说些消息，我就让云桃去给素蝶姑姑说一句。”
一句话的事，妨碍不了什么。
庄六自然是千恩万谢，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娘娘，叔叔确实不知那日都发生了什么，但他却知道，那个后罩房在前两日有人进去过，当时是尚宫局的一个小宫女，他不知道是什么名字，只知道拿了腰牌说要进去看看布置，回头好安排人进去住。”
舒清妩挑眉：“这小宫人的事，他可说了？”
庄六咽了咽口水：“自然是说了的，叔叔把前后几天所有的事都交代清清楚楚，若非如此，慎刑司也不能放他出来，不过……”
“不过最后，他出来的时候，看见慎刑司的人请张桐姑姑进去了。”
舒清妩猛地坐起身来。
“端嫔的管事姑姑？”
庄六有点紧张，又有些莫名的兴奋，他使劲点点头：“没错，这事悄无声息的，张桐姑姑的头上还蒙着斗篷，但叔叔见过她那双绣着绿荷的硬底鞋，一眼就认出来了。”
舒清妩闭了闭眼睛，少顷片刻慢慢睁开。
“怎么会呢？”

第56章
听到这个消息,舒清妩倒是没有特别惊讶。
相对的，她其实也并非特别确定。
萧锦琛是个相当谨慎的人，大齐以孝治天下,但凡牵扯到张家并太后的,他都不会一意孤行肆意妄为。
哪怕偶尔太后惹他生气,他都会尽最大的努力忍让。
他的忍让不是对太后本人,而是对这个以孝治天下的规则,是对平衡与安稳的妥协。
所以若王选侍的死真的牵扯张桐，慎刑司也绝对不可能直接把张桐请过去，哪怕是悄无声息的都不会,多半是慎刑司的姜小宏亲自去一趟碧云宫，好生问几句。
舒清妩垂下眼眸,沉思片刻，道：“此事自己知道便好，万万不可再提。”
庄六行礼作揖，道：“小的省得,娘娘，那行走中监还说,王选侍平日里很低调,大抵是因为宫女出身,性子非常敏感谨慎，宁嫔娘娘看上去脾气似乎不好，对自己宫里的人却很护短，对她与赵选侍都很照顾。”
“赵选侍跟宁嫔娘娘很亲近，闲来经常去陪宁嫔娘娘玩,可王选侍就自己一个人待着，也只跟早年在望春院的几个同乡来往,早年张才人的事想必就是她们说的。”
舒清妩若有所思点点头。
她道：“你去查查王选侍的同乡都有谁，又跟什么人接触过，能特地跟王选侍说这样的事，肯定不是闲聊所致，王选侍的死绝对不是意外，肯定有什么人暗中窥视着宫里的一切。”
有些话舒清妩没有说，单凭最后的洒金笺落到她身上，就让人忍不住多想，因着对对方的了解，舒清妩第一个就想到了谭淑慧身上。
前世里，谭淑慧面慈心恶，什么坏事都干过，也因着最后太过张扬，被慎刑司或者说是陛下盯上，于隆庆五年时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也从那个时候开始，依旧是端嫔的张采荷渐渐沉默。
谭淑慧见不得任何人比她好，哪怕是一丁点都不行，重生来过，她不过是早于谭淑慧侍寝，谭淑慧就嫉妒成狂连番陷害，说到底还是她自己不够自信。
她不够美，不够娇柔，也没有那么硬气的家世，只能靠自己往上爬。惠嫔的位置对她来说太低了，她是个野心家，不拼搏到最后决不罢休。
舒清妩上一辈子，在宫里的前几年大多都是同她斗。
后来谭淑慧一朝倾覆再无翻身之地，还特地给舒清妩写过一封信。
她说：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吗？
舒清妩当时觉得谭淑慧可笑，现在却发现，可笑的其实是她们所有人。
宫里永远只有一个赢家，就如同天下永远只有一个圣主一般，最后的最后，得利者也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
然而今年才隆庆二年，如今正月还没过，谭淑慧真的有这个能力，在宫里手伸得这么长吗？
舒清妩把这里面的前因后果都想清楚，缓缓长舒口气。
张桐会出现在慎刑司，就
证明这件事不是跟张家有所牵连，就是张家分外关注，无论哪一点，都需要舒清妩谨慎。
端嫔想不到这么深远的事，那么关心王选侍的一定是太后。
她想了想，道：“六子，你查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不要被人知道动机，其余的事你就不用插手了。”
庄六应了一声。
舒清妩又道：“如今还是正月，陛下必然不会大动干戈，行走黄门这几日还平安，等过阵子若是我能侍寝，我会同素沁姑姑说一句，此事就不牵扯尚宫局了。”
尚宫局人多口杂，是宫里最有规矩的地方，也是宫里最混乱的地方。若不是摸清底细，他们也不知尚宫局的人到底心里装的是谁。
别一不小心弄巧成拙，那就麻烦了。
庄六也明白舒清妩的顾虑，却还是很感激：“谢娘娘，娘娘大恩，小的铭记于心。”
舒清妩笑笑，挥手让他下去忙，这边刚要同周娴宁再说几句，就见云烟匆匆而入：“娘娘，郝选侍来看望娘娘了。”
一开始舒清妩还不明白怎么这会儿郝选侍来看望她，愣了一会儿才记起自己在装病，不知道为什么，竟是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
她赶紧让周娴宁取了毯子来，仔细盖在身上，然后才说：“请郝选侍直接来后殿吧。”
周娴宁看她如此，忍着笑退了下去。
舒清妩叹了口气，本来是准备糊弄陛下，结果不小心小姐妹当了真，还特地过来探望她，只能继续演下去。
不多时，郝凝寒一脸凝重进了后殿。
可能是真的以为舒清妩病了，她特别着急，一大早就过来看望。
结果一进后院，看舒清妩正面容安详地坐在摇椅上，正盖着锦被喝茶看天，她顿时松了口气。
舒清妩让她坐在身边，然后道：“原本没多大事，值得你如此上心。”
郝凝寒刚才急得不行，眼睛都差点红了。
“姐姐，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听说你病了，心里头火急火燎的，”郝凝寒颇有些害羞，“我也不是故意同姐姐攀关系，也不是要巴结姐姐，只是之前姐姐救过我的命，又开导过我，我心里就把姐姐当成亲姐妹那般。”
舒清妩上一世同她没怎么接触过，倒不想竟是个性情中人，此番能有个人陪自己说说话，她是真的挺高兴。
听郝凝寒如此情真意切，舒清妩也颇有些感慨：“咱们俩个有着那样的缘分，本就应当以姐妹相交。”
郝凝寒低头抹
了抹眼泪。
“说来怕姐姐笑话我，我其实特别爱哭，原在家里时母亲总说我是个泪人儿，只怕是水做的，”郝凝寒低声道，“后来进了宫，再没人关心我，也再没人说我是水做的了。”
舒清妩知道她对进宫这事一直有心结，之前她劝过一回，这一次就不用再劝她。
如果郝凝寒自己走不出来，那无论舒清妩怎么劝都无用。
舒清妩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同自己一起喝桂花露：“四季桂的
花并不香，用来做熏香怕是不行，倒是可以存成桂花蜜，往后你若想吃，尽管叫人来宫里取。”
听到她这样说着家常，郝凝寒的心复又平静下来。
“姐姐总是特别淡然，便是在宫里的日子，也过得这般云淡风轻，我一直很羡慕姐姐，也很崇敬姐姐。”郝凝寒说。
舒清妩微微一笑，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待以后你有了恩宠，从碧云宫搬出来，也可以同我一样这般过日子。”
宫里这些主位，无论跟谁都比跟谭淑慧好，舒清妩倒是真心希望郝凝寒能早日搬出来。
郝凝寒一听恩宠两个字，脸色骤变。
“姐姐的病还未好，且好好养着，这些就不提了。”
舒清妩见她神情恍惚，带着些惶恐与哀愁，不由有些吃惊。
“我真的没什么事，只是略有些不舒坦，再者马上就要挂红，才提前报了病，”舒清妩轻声细语道，“你这是怎么了？不是前两日才侍寝的？”
过了年，萧锦琛大概是嫌太后罗嗦，召幸了那么一两次，其中是有郝凝寒的，旁人舒清妩不知，但她却为郝凝寒高兴。
宫里人活着就看恩宠，有没有的，日子天差地别。
但郝凝寒这个样子，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听到舒清妩这么说，郝凝寒一下子就哭了。
她眼中含泪，一脸哀愁，显然是委屈到了极点：“姐姐，我真的很怕陛下，我一看到他就忍不住发抖，不要说侍寝了，便是他看我一眼，我晚上都要做噩梦。”
舒清妩：“……”
萧锦琛有这么吓人吗？
前世郝凝寒进宫就病了，一直到她过世都是缠绵病榻，自然没机会侍寝。
舒清妩还真没想到，她竟然怕萧锦琛怕成这样。
虽然皇帝陛下冷着脸是挺严肃的，也从来都是冷冰冰不会哄人，但也不至于吧……
舒清妩低声问：“那前日……”
一听到前日两个字，郝凝寒哭得更厉害了。
她边哭边说，看起来是真的很害怕：“姐姐，我真的不知道要跟谁说，心里头怕的不行，这几天都吃不下睡不好，头发都掉了一大把。”
“我……我……”郝凝寒说，“前日侍寝，我一看到陛下进寝殿，吓得就跪到了地上，直接就哭出了声。”
舒清妩皱起眉头，郝凝寒这样，确实不像只怕皇帝一个人的，但她不了解郝凝寒
家中情景，有些事也不好问。
不过她却很了解萧锦琛的性子。
看到宫妃这样，萧锦琛倒是不会生气，只是从此他再也不会召见这人。
他会漠视到底。
舒清妩看着郝凝寒，莫名有些心疼。
若不是今日这一哭，她真的不知郝凝寒为何这么抗拒入宫。
舒清妩握住郝凝
寒的手，轻声细语安慰她：“虽然说起来有些残酷，但姐姐接下来说的话，你听过就过去，不要跟外人提。”
“凝寒，陛下的性子我还是能揣度一番的，他其实是个豁达的人，尤其是对女人，他轻易不生气，因为他根本不把女人放到心里去，”舒清妩这么说着，心里莫名有些刺痛，可她却越来越平静，“他不把女人放在心上，便是宫妃也不怎么在意，因此，你如此大不敬他也必然不会生气，却是从此再也不会召见你。”
肆意猜测陛下心思，推测陛下的行为，也是大不敬。
所以舒清妩前面才会铺垫那一句，这些话，她甚至都不敢跟云雾说，只私底下跟周娴宁说过几句。
但是郝凝寒却听得分外认真。
舒清妩的话说完，她恍惚地坐在那好久，最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真的吗？”
舒清妩肯定地点点头：“真的。”
郝凝寒渐渐平静下来。
她说：“那就好。”
这一句那就好，代表了她的认命，也代表了她的释然。
这一辈子，就这样吧。
小剧场：
皇帝陛下：实不相瞒，那天朕进了如意阁，看到郝选侍呜嗷一声就哭了，也很害怕。
皇帝陛下：甚至还有了心里阴影，甚至还有了疑问，朕真的这么吓人吗？
婕妤娘娘：是的。
皇帝陛下：……？？？

第57章
谁说入宫就一定要努力往上爬？
别说郝凝寒本就不想入宫,如今入了宫，她不想侍寝，也不想面对皇帝,能被皇帝“漠视”,大概是最好的解脱了。
郝凝寒回握舒清妩的手：“姐姐,便是以后一直在选侍的位置上,我也不后悔,我不想逼迫自己。”
舒清妩点点头，郑重道：“我懂你。”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她不想再重蹈覆辙，便坚定地按照自己的心过日子。
哪怕不能当皇后,也当不了贵妃，就算以后还是婕妤,她也觉得没什么不好。
日子一样可以过，人生一样能向前，只要自己健健康康的，就是最好的重生。
郝凝寒一直没有把这事说出口,就怕舒清妩把她当怪物，不再同她来往,现在不仅得到了她的安慰,还能听到一句“我懂你”,不由从心底里泛起一股暖意。
她轻易不相信人，却会一门心思信任舒清妩，把她成最好的朋友。
这一句我懂你，一下子打开了郝凝寒心中的大门，陌生的情绪倾巢而出,一下子把她淹没在潮水之中。
郝凝寒低头，痛痛快快哭起来。
舒清妩没有安慰她,也没有制止她，让她自己去宣泄心中的郁闷与愤恨。
郝凝寒觉得自己哭了很久，久到太阳都要落山，久到春日即将来临，等到她发泄完所有的不满和怨恨时，蓦然回首，才发现此刻依旧艳阳高照。
“好了？”舒清妩看她慢慢平复下来，便递过去帕子，“好了就别再哭了。”
郝凝寒颇有些不好意思，她低头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再抬头时已经归为平静。
“谢姐姐，让姐姐看笑话了。”郝凝寒小声说。
舒清妩轻声笑笑：“每个人都有最不愿被人知道的过往，也有最害怕的东西，这没什么好笑话的。”
“姐姐也有吗？”郝凝寒有些疑惑。
“我啊，我自然也是有的，”舒清妩目光悠长，“我有很多很多遗憾，也有很多很多怨恨，但是此时此刻，当我再度回忆过去，才发现时间可以抚平一切，遗憾也都随风消逝了。”
郝凝寒认真听着，眼睛越发清澈而明亮。
曾经的她茫然无错地在宫里生活，若非被姐姐从濒死挽救，又被她真心劝解，她依旧麻木地度过每一个晨昏。
郝凝寒叹了口气：“姐姐，如今咱们也算交心，我没什么不好跟姐姐说的。”
她顿了顿，目光带了些闪躲，最后却渐渐冰冷：“姐姐也知我出身普通，家里并无人做官，不过家里生意做得很大，在临近几省都有商行。”
郝凝寒是她们这一批入宫宫妃里唯一的白身，但她家非常富有，可以说是富甲一方，因着品貌出色，家中又曾捐过赈灾银，这才留了牌子，被封为美人。
也仅此而已。
这些舒清妩都知道，倒是不
怎么好奇。
郝凝寒皱着眉头，神色颇有些淡漠：“我家中人口颇多，父亲除了母亲之外，还纳了十几房妾室，子女就更多一些。”
“我父亲……脾气不是很好，除了我母亲，对那些妾室非打即骂，有时候失手打死了就给人家家里一笔钱，草草埋了。”
舒清妩听得心里难受，难怪郝凝寒会这么惧怕萧锦琛。
郝凝寒声音很平静：“我幼时不止一次见到他动手，往往脾气上来都是血沫纷飞，吓人得很，幼年里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一个人睡，每每哭着要母亲陪。”
舒清妩再度握住她的手：“凝寒，都过去了。”
然而郝凝寒却使劲摇了摇头。
“不，从来都没有过去。后来随着我长大，我发现我对男人有着天生的惧怕，除了两位兄长，我惧怕所有的男人。也不怕姐姐笑话，就是宫里的黄门们，我也不怎么敢说话的，哪怕他们根本不敢动我一根手指。”
或许人人都要羡慕郝凝寒，她出身富贵，家里富甲一方，母亲慈爱，哥哥怜宠，又是貌美可人，自应当有最好的人生。
可唯独她父亲这一个差错，一辈子就毁了。
舒清妩心里很是难受。
她张张嘴，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郝凝寒轻声笑笑，抬头看向舒清妩，眼睛通红，却没有再流泪。
“及笄之后，我去求了母亲，跟她说我实在是害怕，我不想成亲嫁人，母亲当时只跟我说了一句话，”郝凝寒道，“她说不可能的，父亲已经给我选好了路，我要按着父亲的要求走下去。”
舒清妩叹了口气：“凝寒……”
郝凝寒继续道：“我当时很生气，不理解母亲为什么不能保护我，我问她我怕男人怕的不行，若跟陌生男人共处一室，只怕会吓得痛哭流涕瑟瑟发抖，会整日整日睡不着觉，既然如此，母亲真的舍得让她的亲生女儿遭这么大罪吗？”
这个问题，任何人都知道答案。
郝凝寒低下头，深吸口气，又安安静静喝了一杯桂花露，才渐渐平复下去。
“我知道，我怪她没有用，这么多年，她也是战战兢兢活在那个家里，没有一天是踏实的，我应该怪的是那个畜生不如的人。”
大齐女子已经比前朝活得要更肆意一些，可归根结底，依旧是宗族至上，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拥有绝对的权利。
郝凝寒反抗不了，她母亲也不能反抗。
舒清妩安静听她
说着，发现她逐渐平静下来。
郝凝寒苦笑道：“因为害怕，我没能去跟父亲反抗，只一味跟母亲闹，母亲只能一味忍让我，直到十八岁，我父亲直接把我送进盛京。”
那个时候郝凝寒应该就能明白，能摆布她命运的，从始至终只有作为家主的父亲。
郝凝寒说：“我不想牵连母亲，也不想害了哥哥，这一年来我每天都在努力，告诉自己陛下没有那么可怕，陛下也从来
不亲手杀人。”
这么看来，郝凝寒应该进宫之后就想明白了。
舒清妩叹了口气：“或许让你进宫，已经是你母亲给你争取的最好结果，你不用同其余女子一样相夫教子，不用同丈夫朝夕相处，以你的个性，陛下见了兴许也不会多喜欢，说不得这辈子也难有恩宠，这已算是两全之策。”
能这么处理，她母亲已经舍弃了自己，也做好了家族覆灭的准备。
送一个这样的女儿进宫，本身就是大罪，是对皇室的不敬。
郝凝寒微微一愣，晶莹的眼泪再度滑落。
她哽咽道：“是的，因为入宫之后想明白这些，我才越发心里难安，那种难以言说的愧疚日日啃食着心房。”
舒清妩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想要给她一个心灵的慰藉。
郝凝寒抬头看向她，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若非姐姐能冒着风险同我坦白，说了那许多话，日后我恐怕依旧要活在自责与惶恐之中。”
嫔妃侍寝的时候招惹陛下，不情不愿惹陛下生气，说起来其实不是大事，可藐视天恩却也不是小事。郝凝寒这几日一直担忧陛下会迁怒，结果又听说舒清妩病了，就再也坐不住一定要过来看一看。
她怕舒清妩也跟她一样，遭了陛下的厌弃。
舒清妩柔声道：“凝寒，你有时候就是想的太多了，若陛下真的动怒，当日就要发作出来，他贵为天子，又怎么会憋着自己让自己不痛快呢？所以陛下既然只是让你回宫，就肯定没有生气。”
郝凝寒长长松了口气。
“是我着相了，”郝凝寒抬头看着姐姐，“如今这般，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我倒也不觉得住在碧云宫有什么不好，平日里我也不去招惹惠嫔娘娘，且如今第一次侍寝就被赶回宫里，想必惠嫔娘娘只会高兴。”
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调侃起谭淑慧来，刚刚那股子悲春伤秋莫名就散了。
郝凝寒跟舒清妩对视一眼，噗地笑出声来。
舒清妩也忍不住笑起来。
等笑够了，舒清妩才说：“如今这样也挺好，陛下就是这般性子，我也就同你说一说，你心里有数就是。平日里有个什么宫宴请安的，你只要不出错，陛下万不会盯着你。他大概也能猜到你不愿意侍寝，从此再也不会召见你了，只是你这位份，怕是要等许久。”
郝凝寒破涕为笑，心里舒服许多。
听了这话又道：“位份这事其实没多要紧，我如今能吃饱穿暖，能有宫殿遮风挡雨，身边还有宫人伺候着，哪里就要过不下去？再说我已经是选侍，比许多人都强呢。昨日里骆才人还来找我，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能认识你们，我的运气也很好。”
舒清妩问：“她似乎也是个平和性子，你们俩个也能玩的好的。”
郝凝寒笑笑，道：“她比我还多愁善感一些呢，听闻王选侍就这么没了，还哭了一场，说当日就应当拦着不让她说那些有些没的，结果就惹了这样的杀身之祸。”
舒清妩微微一愣，总觉得骆安宁这话很奇怪，便道：“这是什么意思？”
郝凝寒倒是不太在意，随意说：“她可能胆子太小，觉得王选侍不应该非议先人，而且当时在姐姐宫里还有许多人在，不拘宫妃们，还有些宫人，这话总会被传出去的。”
这倒也可能，舒清妩记得骆安宁一向谨小慎微，平日里都不怎么吭声，若非她前世独独养育了萧锦琛唯一的一个孩子，舒清妩都要记不起她来。
“她说的倒也没错，”舒清妩叹了口气，“以后若有外人在，话就少说些，不过王选侍遭逢大难，肯定有人下了死手，往后你也注意着些。”
郝凝寒点点头，认真道：“姐姐放心，我知道的。”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郝凝寒精神好了许多，便告退了。
舒清妩就跟周娴宁感叹：“这世间女子真是求生不易。”
周娴宁正在拨橘子，闻言笑道：“所以我们要坚持住自己的心，这样不
易也就变成了得宜。”
舒清妩刚想夸她说得对，抬头就看云烟又进了后殿。
云烟见她正盯着自己，不由有些为难：“娘娘，家书到了。”
舒清妩叹道：“说什么来着，真不经念叨。”

第58章
上次收到家书还是去年十二月,那次的家书跟每次没什么区别，大抵都是让她努力讨好皇帝，然后再往家里送些银钱。
舒家哪里能穷到那个地步,就算真的揭不开锅,三叔也绝对有能力养活一大家子人。
跟一个外嫁女儿要钱,也就她母亲做的出来。
其实舒清妩上辈子到最后也想明白这件事,她母亲并非单纯缺这几百两银子,只是想时刻告诉她，家里需要她，也让她的心思离不开家里,时时刻刻都不能忘了柳州的家。
这个方法显然是异常管用的。
上辈子的舒清妩每每都很关心家里的荣辱，她倾尽一切往上走,也付出一切回馈家中，最后也终于做到了母亲要求她做到的一切。
可那个时候，她已经没有心力再去祈求父母的夸赞了。
那时候的她已经病入膏肓，总是一个人躺在寝殿里昏睡,只有周娴宁坐在身边看着她的时候，两个人才能短暂说会儿话。
舒清妩记得,那时候她经常问：“母亲进宫了吗？”
大多数时候,周娴宁都会安慰她说昨日里刚问过,其实那个时候她已经不辨岁月，最后的那半年里，母亲一次都没有来看望过她。
后来她才明白，一旦她对家里没了用处，就如同弃子,母亲又怎么会对一个弃子用心呢？
便是病了、死了，也只是个没用的东西,不值当掉一滴眼泪。
舒清妩看着那封薄薄的家书，只是淡然道：“我看看吧。”
展开书信，还是熟悉的笔记，也依然是熟悉的话语。家书里先是问，去岁的家书没有回音，问她是否有收到，还是因为过年的原因没有回信。后来又说，怕她没有收到家书，特地再告诉一遍她弟弟的学业，也提醒她务必要鼎力支持弟弟上学，让家族荣耀，让她脸上有光。
舒清妩此刻自然是心如止水。
她父母心很大，总是觉得自家的清平书院都是低微的农户子，让弟弟们在那里上学到底有失体统，非要耗费多余的银钱去读县学，可县学又岂是人人都能上的？三叔贴尽了脸面，家里耗尽了银钱，最终还是送了进去。
那又如何？前世不过大弟勉强考了个秀才，二弟连考了五年都没能考中，最后只得靠着皇后娘娘的脸面得了个国子监的补缺，成绩也一直没有起色。
便是如此，前世跟傻子一样的自己还对他们满怀希望。
舒清妩看到最后，便是时隔大半个月，母亲也依旧没对她说一声新岁吉祥。
罢了，舒清妩把家书丢到一边，让云烟找个盒子装了，然后道：“我如今病了，也没心思回，且以后再说吧。”
云烟看了看周娴宁，见她对自己摆手，然后便退了下去。
家里那点事，如今已经影响不了自己了。
舒清妩浅浅闭上眼睛，在暖暖的阳光里睡了会儿，梦里是光怪陆离的神仙世界。
不过她也只
睡了一会儿就醒了，周娴宁小声叫她：“娘娘，贺大伴来了。”
舒清妩还有些迷糊，她觉得自己没听清楚，下意识问：“谁？”
周娴宁道：“是乾元宫的贺启苍贺大伴，说奉皇上口谕，特地过来看望娘娘。”
舒清妩：“……”
贺启苍来看什么看？
舒清妩难得有些发愁：“娴宁啊，你说我这辈子头一次装病，怎么这么多人上门来看望？这还怎么装？”
周娴宁抿了抿嘴，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因为大家都惦记着娘娘呢，自然要来看望的。”
舒清妩只好伸出手，让她扶着自己起身：“唉，贺启苍不会那么多话，咱们就去见见吧。”
主仆两个刚跨过月亮门，抬头就看到院中站了一排黄门，各个手里捧着东西，瞧着特别隆重。贺启苍一个人站在东配殿的月台前，正笑眯眯看着舒清妩。
“哟，娘娘且慢着些。”
贺启苍两三步上前，异常恭敬的后退半步走在舒清妩身侧。
“娘娘下午是去后院浅眠了吧？今日天气暖和，很适宜晒太阳，对娘娘的病多有助益。”
瞧瞧贺启苍这张嘴，舒清妩一个字都不用解释，他就给安排的明明白白。
舒清妩就佯装咳嗽两声，道：“是啊，徐大人也说让我多走动走动，一直躺着病也不容易好。”
贺启苍立即说：“是这个理，是这个理，徐大人医术了得，当得遵医嘱。”
等回了明间，舒清妩“气喘吁吁”坐稳，又喝了一碗热茶，贺启苍才笑眯眯开口。
“娘娘，陛下听闻娘娘病了，心里很是挂念，”贺启苍指了指院中的黄门们，“今日一大早就让臣开了私库，说要取些要紧的名贵药材送来给娘娘，省得娘娘没药可用。”
舒清妩颇有些动容，立即冲乾元宫的方向行礼：“陛下一贯宅心仁厚，对咱们是一万个慈爱，臣妾心里甚是感念。”
贺启苍也适时抹了抹一点眼泪也没有的眼睛。
“是啊，陛下最是仁慈不过。”
这么吹捧完，贺启苍就进入正题：“娘娘，陛下今日赏赐有人参、鹿茸、灵芝并龙涎香各一盒，南州东珠一匣，如意缎、团花缎各两匹，碧玺头面一副，金镶玉茶具一套，并有珐琅盆珊瑚松竹长青盆景一个。”
一开始的赏赐还算正常，一般宫妃病了都是这些东西，只是品相有好有坏。今日是贺启苍亲自送过来，那
品相肯定是一等一的好。
只是最后那个盆景，倒是极为名贵的。
舒清妩前世当贵妃时，也曾给萧锦琛重新规整过私库，并安排贺启苍并李素沁重新给私库造册。这个盆景是前朝的旧物，当时登记为前朝皇帝给母亲的贺寿之礼，寓意祈求健康长寿，距今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
这个盆景很有些名气，当时太后曾经给萧锦琛暗示过很多回，萧锦琛也没给，一直到舒清妩不再管理私库，这件盆景依然存放
在私库里，安静地度过它平静的每一天。
所以此刻贺启苍让人特地把盆景放到舒清妩面前，让她能清晰看到盆景上摇曳的松枝和翠绿的竹叶，在盆景的底部，还有一圈粉红的珊瑚绒花，异常精致可爱。
便是历经朝代更迭，它也依旧翠绿如新。
舒清妩看着这盆盆景，难得说不出话来。
她从未对这盆景动过心，前世没有，今生更不会有，可兜兜转转，命运无常，本该在私库里籍籍无声的盆景，却就这样来到了景玉宫。
舒清妩有些出神，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贺启苍看她发呆，以为她是太过欣喜，于是也不便打扰，只出去交代云雾跟云烟怎么收拾那些名贵的药材。
萧锦琛出手，就没有残次品。
待到舒清妩回过神来，外面的黄门已经散了，贺启苍又重新回到明间里。
他笑着看舒清妩，道：“药材之类的自然都是臣准备的，这个娘娘应当也知道，不过这盆景倒是陛下特别点的，说这东西寓意好，让臣一定给娘娘搬过来。”
舒清妩其实是有些吃惊的，她现在倒是清醒一些，总觉得事情已经超出了她所有的意料。
重生之后的种种，都与过去天差地别。
舒清妩叹了口气，倒是有些忧愁：“我这不过是小病，休息几日就能好，倒是劳陛下挂心，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贺启苍态度和蔼，他不动声色道：“娘娘，若是娘娘病好了，不如再做个荷包送与陛下？之前那海上生明月的荷包陛下很是喜欢，这些时候日日都戴在身上，若是这么戴下去，怕月余就要坏了呢。”
舒清妩再度愣住了。
“陛下喜欢我做的荷包？”
贺启苍笑道：“是啊，臣可不敢胡说，之前李素沁取下来准备给陛下换个新的，陛下还问来着。”
“可把李素沁吓得不清，只好又给陛下换回去了。”
舒清妩深吸口气，觉得事情越发出乎意料，也发现自己的心跟着更乱了。
萧锦琛所为，到底有什么深意？
舒清妩想不明白，内心里，也很不情愿再去揣摩。
贺启苍对舒清妩行礼，道：“娘娘，陛下还亲自交代臣，让臣对娘娘说，要好好养病，且能早日康复。”
舒清妩顿了顿，道：“臣妾多谢陛下挂念。”
贺启苍再度行礼，然后才退了出去。
等一院子人都走干净，舒清妩叹了口气：“这又是怎么回事？”
周娴宁把那盆景往条案上摆过去，立即就显得明间里亮堂许多，真是百多年的珍贵古董，确实名不虚传。
“娘娘想那么多做什么？”周娴宁道，“想必因着娘娘病了，陛下特地叫人送来，也是希望娘娘早日康复。”
舒清妩眯起眼睛，努力压下心里的翻腾，最后却还是淡淡道：“不会的，陛下哪里有这些柔软心肠？”

第59章
中午午歇的时候,萧锦琛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晴暖的午后，温柔的阳光穿过串珠门帘，细碎地照耀进听涛阁中,一个宫装女子坐在他身侧,正同他轻声细语说着话。
依旧是熟悉的梦境,依旧是看不清的面容。
但这几日来,萧锦琛已经习惯这样反反复复的梦境,如今已经不会再被梦境所困扰。
他安下心来，告诉自己不用着急。
既然梦境一直存在，就是告诉他不能忘记这一段“过去”,那么早晚有一天，梦境里的一切都会显露出真容。
到那时候,他就能明悟这一切。
因此再次入梦，萧锦琛并未急切，他很平静，就这么看着对面的女子一页页核对着厚实的折子。
萧锦琛听到自己问：“贵妃记性倒是极好的。”
女子的声音听不清晰,却也能让人感到如沐春风：“多谢陛下夸赞，臣妾幼时曾习过速读,记性略好一些罢了。”
从萧锦琛的角度来看,对方的记性何止是好一些。
她几乎是翻过一遍账册,就能把两本之间的出入提点出来，并且重新更正。
梦境之中，两个人就这么坐在一起，一个忙着私库的账册，一个在批改奏折。
不多时,对面的贵妃娘娘开口了：“陛下，前些时候太后娘娘特地寻了臣妾,言语之间，都是那盆珐琅盆珊瑚松竹长青盆景，似是想念已久。”
这是金贵的古董，因着寓意吉祥，太后一直惦记着。
她跟儿子旁敲侧击没结果，只能去找颇为受宠的贵妃，萧锦琛一想就能明白。
但贵妃一贯谨慎，被太后念叨几次都不敢提，若非这样的场合太过合适，想必对方应当也不会提。
想到这里，正看着梦境的萧锦琛微微一愣，贵妃很谨慎吗？
梦境之中，一切都在安然进行着。
梦里的皇帝陛下对贵妃娘娘说：“此物是前朝旧物，名贵无比，母后身份贵重，当不能以此物再去冲撞。如此倒是很不合适，便开了私库把那百年灵芝取出来，给母后送过去吧。”
这倒是他会做的事。
对于太后的要求，他从来都不会一股脑应允，往往是退而求其次，要十给三随便满足一下，点到为止即可。
梦境中的贵妃似乎有些犹豫，最后也还是点头：“是。”
皇帝陛下又问：“你可见过那盆景？是否喜爱？”
贵妃娘娘这一次倒是没有迟疑，只说：“再是名贵之物，也不过是摆设而已，依臣妾来看，鲜花插瓶是美的，绢花如意是美的，碧玉白菜也是美的，各有千秋罢了。”
萧锦琛就看到梦里的皇帝陛下舒心一笑：“贵妃所言甚是。”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突然醒来萧锦琛只觉得一阵怅然若失，他说不出来为何，只是梦里的“他”那
么放松和舒心，是他从未体会过的。
大抵年幼时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随着父皇病重，他就再无舒心之日。
便是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也会怀念和向往这样的日子。
当贺启苍问他要给舒婕妤娘娘赏赐何物之时，鬼使神差的，他最后加了这个盆景。
莫名的情绪和梦境影响着他，让他对这个似乎也跟以前不同的婕妤娘娘有了更多的关注。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望什么，是期望对方真是梦里佳人，还是认为佳人根本不存在，总之这心思太过复杂，以至于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了。
但那盆景，还是送进了景玉宫。
待听到贺启苍的回答，萧锦琛着实松了口气。
没有答案就不会彷徨，盆景既然送去，就不用再反复纠结，也让他一直有些躁动的心渐渐归于平静。
过了两日，舒清妩的月事来了。
加味逍遥丸确实很管用，舒清妩这一次来月事分外轻松，除了腰腹有些酸痛之外，倒是没有别的痛经之症。
徐思莲又来了一趟，特地给她请脉，然后道：“娘娘，此药要连续用三个月，三月之后应当就能稳固。”
舒清妩笑道：“多谢徐大人。”
徐思莲犹豫片刻，又说：“之前云桃姑娘问臣常青之物，臣特地查了书，太医院的医术繁杂，一时间不好寻找，还请娘娘久等些时日。”
这倒是不着急，现在景玉宫有云桃在，舒清妩放心许多，倒是不着急寻找上一世的早亡真相。日子久了，那些人总会忍不住，一切说不定就会水落石出。
一晃神就到了上元佳节。
上元节在坊间也叫元宵节、游灯节，到了这一日，百姓们会食元宵，晚上会去灯市走灯，也叫走百病。
上元节是大节，宫里也有种类繁多的活动。
从上午时就要去百禧楼听大戏，宗亲命妇都会入宫一同庆贺，待到中午一并用过宫宴之后，上午的节庆才算结束。
晚间时分倒是没有宫宴，但宫妃们各自在自己宫中用过晚膳之后，就要穿着隆重的大礼服行出宫门，一起往御花园进行走百病。
也算是宫里过年期间最热闹的活动了。
待到上元节这一日，舒清妩的月事已经过半，眼看就要结束，倒是没什么特别不舒坦的地方。
她早上早早醒来，先是喝了一小碗
生姜红糖煎茶，又吃了些糕点并蒸点，待到把象征婕妤身份的石竹紫礼服穿好之后，坐下来让云雾给她上妆。
云烟在后面忙活冠帽的事，还跟舒清妩说：“这婕妤的翟冠就是漂亮许多，上面的珠宝也更莹润。”
宫中的礼服，每一个档次都是不同的，舒清妩从小主成为婕妤娘娘，礼服自然越发华贵，礼服的颜色也越来越深重。
这样的颜色象征着身份和地位，也是对普通人的一种震慑。

第60章
宫妃们都还年轻,正是如花似玉的时候，如此这般拌几句嘴，似乎很是无伤大雅。
毕竟,拌嘴的一个是张家女一个是宗室女,谁也不会上去说三道四。
这一场风波,就悄无声息平静下来。
舒清妩心里觉得张采荷跟谭淑慧的气氛很怪,却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对和阳县主点点头，安静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等到众人都到场，太后才姗姗来迟。
今日陪伴太后一起来的还有几位太妃,过年时舒清妩也见过，只当时是萧锦琛亲自陪在太后身边,倒是无人注意几位太妃。
现在再看来，几位太妃瞧着也都还算健康精神，因着年纪都不算太大，也不显得有多沧桑。
跟太后并肩而来的是淑太妃,她是个面容慈祥的妇人，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舒清妩前世同她打过交道,知道她话不多,也是难得能跟太后说上话的。
太后并太妃们到了，众人又是一阵见礼。
今日的上元大戏和宫宴都很热闹，命妇们皆是喜笑颜开，大抵是因为小年时闹得不愉快，一整个上午太后跟张采荷都很安静,就连谭淑慧也只是跟张采荷轻声细语，似乎完全没空搭理舒清妩。
舒清妩自然也是乐得自在。
她报病又挂红,已经有小十日未曾侍寝，宫中的风向一下子就变了，她倒是成了清闲人。
舒清妩倒是不怕别人眼红她，她这般长相身段，旁人喜欢是很正常的。就连一向不怎么来后宫的皇帝陛下也略偏爱，上辈子就是如此，今生依旧。
所以面对这些流言蜚语，那些嫉妒眼红，舒清妩早就习惯，不过难得的安静也很得宜，她悠然自得用了一顿宫宴，等散席时便早早回了景玉宫。
待休息一下午，又跟宫里的宫人们热热闹闹用了一顿晚膳，舒清妩就又重新坐回妆镜前，让几个大宫女伺候自己梳妆打扮。
“今日倒是热闹，各宫的宫人们都能去走百病，你们几个也都跟着我去，留六子跟两个小丫头看家就是了。”
各人性子不同，倒也有不爱那等热闹的，云烟就道：“娘娘，奴婢就不去了，早年在家时就不爱闹这些，还是留在景玉宫清静。”
舒清妩点点头：“也好，那你就自己去取些瓜子核桃，几个人一起吃茶赏月吧。”
待重新换上石竹紫的大礼服，戴好小翟冠，周娴宁又取来银色的狐裘大氅，给她披在身上：“仔细晚上要冷，还是穿厚实一些。”
狐裘此物，宫里不多得，这一个冬日舒清妩都穿它，因着品相极好，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朴素的。
不过当她抱着手炉来到御花园时，才发现今日大家都换了新的皮毛斗篷，什么颜色的都有，一个个瞧着是满脸青春欢喜气。
舒清妩挑了挑眉，跟周娴宁和云烟说：“弄了半天，只有我是简朴人。”
过年时和升位的时
候萧锦琛都赏赐了裘皮，除了这件狐裘的，还有几条毛色异常漂亮的，其中一条雪狐的裘皮最是漂亮，舒清妩还想着明年做件新大氅，结果发现只有她一个人攒着好东西。
周娴宁就笑了：“主要是这件狐裘斗篷本就成色极好，还是崭新的，若是又做了，指不定要被人说三道四。”
舒清妩莞尔一笑：“其实我只是忘记了。”
主仆几个就笑起来，就连不怎么说话的云桃也跟着笑了笑，气氛倒是比中午要更好些。
今日的御花园可谓是张灯结彩。
无数漂亮的宫灯都从南大库里取出来，如同黑夜里的繁星一般点缀在一片山水丛林间，早就来了的宫妃一人挑了一把琉璃灯，都坐在门口的迎风阁里等。
舒清妩刚一到，就被郝凝寒请到身边，两人坐下说话。
但见她眉目舒展，就知她已释然，心情也越发舒畅起来。
“怎么样，近来可好？”
郝凝寒点点头，略有些羞赧，却还是笑起来：“我已经想通，多谢姐姐开导。”
舒清妩拍了拍她的手：“这就好。”
几人略坐了一会儿，萧锦琛便陪着太后并几位小公主一起来到御花园中，先帝的公主们年纪都很小，最大的才九岁，小的只有四岁，还是懵懂年纪。
因着太过年幼，年节时的几次宫宴都只有长公主在，其余的两位小公主都是跟着母妃在雅室里单独落座。
今日晚上只有自家人，倒是不怎么拘束，两个年纪小一些的公主也到了场。
有孩子在，气氛自然就更好了。
先帝的三位公主里，长公主不是很爱说话，小公主倒是个小话唠，上辈子跟舒清妩关系很好。舒清妩刚当上德妃，她母妃就过世了，因此小公主也算是舒清妩照顾长大的。
现在再看到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舒清妩倒是还挺怀念的。
就看三公主跟着她的母妃宜太妃，正迈着小短腿往前跑，她似乎甚少来御花园，那双又大又亮的杏眼里满满都是好奇。
说实在的，舒清妩打心底里喜欢她，重生之后难得见到幼年的她，就很想上前去抱一抱。
但舒清妩还没动，离他不远的张采荷就突然上前一步，对宜太妃说：“太妃娘娘，可否让我跟小公主说说话？”
几个公主里，大公主是淑太妃所出，一直陪伴在太后身边，二公主的母妃已经过世由淑贤太妃教养，正在拉
着三公主玩。
舒清妩倒是不知，张采荷怎么偏偏就选了三公主。
宜太妃是个温婉人，平日里也不多话，几乎从来不踏出慈和宫，此刻突然被张采荷问了这么一句，顿时就有点惊慌。
说起来，她也不过才三十几许，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宜太妃看了看笑而不语的太后，也不敢看皇帝，最后只好求助似地看了一眼淑太妃。
淑太妃看起来在诸位太妃之中倒是颇有些威信。
兴许是去慈宁宫次数多，也跟张采荷略有些表面情分，因此这时候就出来打圆场。
“端嫔，三公主年纪太小了，又不太懂事，万一冲撞了你可不好，”她边说边笑，声音异常温和，“以后多见几回，相互之间熟悉了，再让三公主同你好生亲近。”
舒清妩知道，张采荷根本就不喜欢小孩。
前世骆安宁的大公主是陛下膝下的独苗苗，其他妃嫔心里再不舒服，也都很羡慕骆安宁，多少想要同大公主亲近。
只有张采荷，看大公主一眼都要掉脸子，平日里根本就不跟大公主说话。
若是如此还好，她也不怎么搭理先帝的几个庶子公主，对孩子是没有亲近感的。
她今天也不知吃错什么药，竟是主动要同三公主玩，舒清妩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心里越发觉得怪异。
今天张采荷不仅没跟她找茬，再宫宴是也只是不冷不热念叨一句，甚至跟和阳县主都没能吵起来，倒是奇景。
舒清妩垂下眼眸，心中不知怎么的，倒是略有些不安宁。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际如银盘的圆月，长长舒了口气。
萧锦琛虽是来了御花园，可因着中午略吃了酒，整个人是懒洋洋的。他没怎么在迎风阁凑热闹，独自坐在主位上吃醒酒茶，对于张采荷闹的哪一出全然没有反应。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他的耐心也耗尽，才道：“今日既然是要走百病，诸位爱妃且去吧，尚宫局难得准备了数百盏宫灯，也都去玩乐一番。”
萧锦琛说完，又对太后道：“母后，今日就让太妃们陪伴您吧，小公主们也都在，也好多散散心。”
他的言下之意是，朕就不奉陪了。
太后也不乐意他配，有他在，众人就只捧着他一个，太后自然尝不到众星捧月的滋味。
萧锦琛一发话，太后立即精神抖擞起身，领着众人一起出了迎风阁。
不过，她也不强求众人都陪着她。
“你们都散开去玩，不用拘束。”
除了冯秋月这般特别喜欢巴结的，其他几人都散了开，就连张采荷也神神秘秘独自往北拐去，留下谭淑慧陪在太后身边。
舒清妩跟太后关系从来就没好过，太后妒恨她“抢了”张家人的荣光，让端嫔没机会能再往上走一步，舒清妩也不耐烦跟她那演婆媳情深，听闻太后如此命令，立即就跟郝凝寒和骆安宁快步离开。
今日郝凝寒也穿着狐裘的袄子，只是料子要比舒清妩的差了许多，除了颜色类似，就没有一样的地方。
她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好，问舒清妩：“早先骆才人同我约好晚上要去百花园看灯，姐姐可要一起去？”
舒清妩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如今正来月事，不怎么好多走，准备去春风亭歇息一会儿，你们自去玩吧。”
郝凝寒跟骆安宁便行李告辞，舒清妩也循着小路，往同样在北边的春风亭行去。
此刻的御花园可谓是灯火通明，无数精致的宫灯随风摇曳，闪耀着五颜六色的璀璨光芒。
舒清妩边走边看，倒是不觉得特别难受，可月事毕竟不太方便，行走之间也很疲累，只好遗憾地往春风亭而去。
“难得一个灯节却不能看，真是遗憾。”
舒清妩一边跟宫人们说着，一边怡然自得地踏进春风亭，然刚一进去，抬头就瞧见一道玄黑的身影。
刚刚还说略有些头疼的皇帝陛下，此刻正依靠在春风亭的栏杆处，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正在安静
看着亭外的灯火阑珊。
似乎听到了外人的声音，萧锦琛回过头来，幽深的眼眸一眼就扎入舒清妩的心房里。
“是你。”萧锦琛道。
舒清妩心想，倒是冤家路窄。

第61章
天地良心,舒清妩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原本以为萧锦琛会一直待在迎风阁，所以她才特地选了这个偏僻的春风亭，打算坐会儿再回去。
谁能想到,皇帝陛下佯装头疼醉酒,好好的迎风阁不待,也悄无声息来了春风亭。
两人对视一眼,一时之间竟是无话。
萧锦琛淡淡看着舒清妩,发现她脸上略有些红晕，大抵是也往风冷的缘故，瞧着并没有那么康健。
但也比他想象中的要好上许多。
刚刚才迎风阁那么多人,他其实就注意到了舒清妩，现在猛然有了独处的机会,萧锦琛看得就更为放肆。
他突然想，已经十日不曾见过她了。
这十日以来他一直忙着前朝国事，一直没去想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也一直没心思放在后宫。
便是有宫妃侍寝,他也不过意兴阑珊，有些应付了事。
安静下来的时候,倒是颇有些怀念同舒清妩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他从没这样过。
萧锦琛觉得自己很不正常,不仅仅因为那个梦,还因为自己对于舒清妩过分的关注。听到她病了，他下意识想要关怀，许多事日不见她，又偶尔会想起。
如此种种，仿佛跟梦境里那个奇怪的皇帝一样,可他却又很不想承认。
梦里的那个人不是他自己，现在的这个人也不是他。
乍然见到舒清妩,萧锦琛突然不知道要做什么样的表情。
第一次面对这样的事，他还没做好准备，也还没找准自己的心。
即使他总是告诉自己这些不过是寻常，即使他努力不让自己对一个女人过分关注，可乍然一见到她，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投射到她身上。
舒清妩其实也有点忐忑。
她真的不是特地追着萧锦琛跑的，只是阴差阳错，两个人还是碰到了一起。
舒清妩看着萧锦琛“冷着脸”盯着自己看，心里老大不高兴，却又不得不柔声请安：“给陛下请安，臣妾误入，还请陛下勿要见怪。”
萧锦琛定定看着她，似乎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
舒清妩顿了顿，又重复一遍：“臣妾告退。”
此时才回过神来的萧锦琛开口：“不用，你坐吧。”
舒清妩：“……”
好吧，陛下让坐，她就只能坐下来。
贺启苍可是个伶俐人，看陛下开口让舒婕妤留下，立即上前布置好软垫，请舒婕妤娘娘能安稳坐下。
舒清妩的月事一向时间不断，怎么也要六七日的光景，此刻还未彻底结束。她小心翼翼坐下，把暖炉放到小腹上，整个人都舒展了。
因着一直在观察舒清妩，萧锦琛也注意到这一点，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你身体还未康复？徐思莲的药管不管用？”
萧
锦琛基本上一个月来不了两三次后宫，来也大多很敷衍。若他一直不召寝不仅太后要念叨，宗人府也要说话，就连礼部的老头子们都很有意见。
所以，舒清妩身体好的时候，他就不怎么烦恼。
他其实偶尔也很挑剔的。
萧锦琛是个很怕麻烦的人，他最不喜被人多嘴，有些事，能平和解决就不会拖着。
不过过年时外人就不敢随便胡说八道，他就很自由，每天都在乾元宫忙碌国事，觉得日子特别舒心。
因此，国事繁忙的皇帝陛下，倒是没注意舒婕妤娘娘一直没有重新把绿头牌挂回敬事房。
舒清妩对他的问题见怪不怪。
萧锦琛能注意到她现在不是特别舒坦已经很不容易了，若让他去关心一个宫妃的月事时间，简直比登天还难。
舒清妩便低下头，轻声道：“谢陛下关怀，臣妾如今正挂红，小腹坠痛，略有些怕冷。”
萧锦琛微微一愣，完全没预料到会得到这么一个回答。
倒是头一次有宫妃跟他说月事的事，他难得有些好奇，又有些莫名奇妙的关心：“那……你且多休息，让徐思莲赶紧开药诊治，这么难受可如何是好。”
这个回答，倒是惹得舒清妩笑出声来。
她勾起唇角，抬头看向萧锦琛，却说：“陛下不用分外忧心，臣妾往常来月事都是如此，这回有徐太医妙手回春，倒是比以往要舒坦不少。若非如此，今日臣妾是来不了的。”
萧锦琛若有所思点点头。
少顷片刻，他突然问：“你觉得徐思莲如何？隆承志呢？”
他知道一直都是徐思莲在给舒清妩请平安脉，但又觉得作为院正的隆承志医术要更好一些，故而有此一问。
舒清妩也是略有些意外的。
早先她的太医都是普通的医者，若非承恩受宠，大抵也是使唤不动徐思莲的。前世也是直接换成隆承志，当时舒清妩以为是太医院安排，现在看萧锦琛的态度，前世应当也是萧锦琛所为。
但一想到隆承志似乎干过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舒清妩心里的淡漠和疏离又再度翻涌上来。
她刚刚嘴角还挂着笑，现在却又都压了下去。
萧锦琛就看她低头转了转暖炉，低声说：“臣妾跟徐太医已经相熟，便就不用再劳烦隆院正了。”
就在这时，贺启苍刚煮好热茶，亲自捧到舒清妩面前。
舒清妩浅浅喝了口热茶，刚刚冰冷心肠渐渐回
暖，她垂下眼眸，却是一瞬间就把那些不愉快丢开。
早就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又何必再为这些小事而不愉？
此时的萧锦琛却是有些莫名，他只是觉得隆承志作为院正，医术肯定是最好的，他又是两朝老臣，最是忠心不过，所以隆承志一直都是太后的主治太医，萧锦琛自己也经常招他问诊。
现在他想让隆承志给舒清妩问诊，确实是好心的。可舒清妩听了却反而更是不愉，小脸都沉了几分，令萧锦琛更
为莫名。
他心想：果然女人不能惹。
父皇说过，女人心海底针，女人的心思最为复杂，能不去了解最好就不要去费心。平常以待，相敬如宾，就能平和安稳。
萧锦琛想了想，决定停止这个话题，转而说：“转眼就要开春，三月时宫妃家人可进京探望，你也同家里去封信，让她们进京来见一见，以疏解相思之苦。”
舒清妩心情刚一平复，转眼就听他说起家里事，顿时又不高兴了。
她也不好直接骂皇帝陛下哪壶不开提哪壶，只能在心里骂他：真是太不会说话了，光挑别人不爱听的说。
然而还不能反驳，好气。
舒清妩不太想理他，本来今天心情挺好的，被他越说越没兴致，颇有些意兴阑珊。
“多谢陛下，只臣妾家里路途遥远，怕是不太方便，且稍后再看。”舒清妩说话声音很小，但萧锦琛还是听见了。
萧锦琛觉得舒清妩这话语里，有着一股埋怨情绪，但这情绪稍纵即逝，不过转瞬之间，就平静下来。
他又有些费解了。
见一见家人，难道不好吗？
萧锦琛顿了顿，也有些烦闷，他看了一眼贺启苍，想问一问他自己到底哪里说得不对。
但转念一想，他怎么可能不对呢？
他是皇帝，是天之骄子，生来便金口玉言，只有别人的错，没有他的不是。
这么一想，萧锦琛就又觉得理所当然起来。
大概是因为生了病，心情不好，舒清妩看着就很娇弱，如此所为是可以理解的。
他低头看着喝茶不语的舒清妩，倒是说：“你若不舒服，就在这里多坐一会儿，等结束之后就早早回宫休息。”
这已经是萧锦琛能说得最温存的话了，舒清妩难得听他这么说，刚才那点刚涌上来的气也消了，脸上重新又有了些笑模样。
“多谢陛下。”
萧锦琛是真的不知道要同她说什么，看她规规矩矩坐在那喝茶，自己也就继续看书，一时之间倒是颇有些静谧。
晚风微凉，树影迷迷，五颜六色的宫灯在黑夜之中闪耀着动人的光芒。从春风亭往外看去，可以看到假山脚下的梅林，以及梅林里各色动物花灯。
有锦鲤、兔儿、小鹿、山羊，一只只活灵活现，仿佛乱入梅林的精灵。
舒清妩喝了会儿茶，又忍不住往外看去，心里倒是慢慢平静下来。
萧锦琛一贯都是如此，他从来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其实她也不知尊贵的皇帝陛下所思为何。
她真的没必要因为对方一句话牵扯心神，也没必要伤心难过把自己气个好歹，这些时日她一再告诉自己要心平气和，却每每都在皇帝陛下面前打破坚持。
可见，在她内心深处，还是有这么个人的。
他能轻易牵动自己的情绪，也能因为一句话就让自己的心上下翻飞，舒清妩慢慢叹了口气，告诉自己：
真的不能再如此下去了。
她如今需要做的，就是巩固住自己尚且平静的心房，并且一直稳固下去。
舒清妩看了一会儿，突然看到宜太妃领着三公主在梅林里玩，这地方本就偏僻，能来这里倒也是宜太妃的性子。
看到三公主，舒清妩还是有些手痒的。
她转身瞥了一眼认真读书的萧锦琛，起身行礼：“陛下，瞧外面灯火阑珊，臣妾也想去散步，这便告退了。”
萧锦琛捏着书的手一动不动，他只是回头望过来，目光淡然而笃定。
他看人的时候，总是这样的。
舒清妩倒是一点都不怕他，起身规规矩矩站在那，等着皇帝陛下发号施令。
“嗯，你退下吧。”萧锦琛道。
舒清妩福了福，待退出春风亭，才转身往下走。
萧锦琛看着她窈窕的背影，转头看向贺启苍：“舒婕妤刚刚是生气了？”
贺启苍额头差点没出汗，他其实也不太明白女人的心思，但却能清晰感受到每个人的心情。
毕竟侍奉陛下良久，若这点能力都没有，早就被人挤下去了。
贺启苍想了想，道：“陛下，臣听闻女子每到这时都会心绪起伏，想来婕妤娘娘正巧是如此境况。”
萧锦琛若有所思点点头，只说：“待回宫，寻本医术来读。”
此刻的舒清妩已经来到梅林之中，她刚要跟宜太妃打招呼，就听到远处传来一片喧哗声。
“来人啊，救命，端嫔娘娘落水了！”
舒清妩：“……”
这又是闹哪一出？

第62章
重生之后也不过就一月时光,所有事情仿佛都变了。
当然，人还是那些人，可事却早就不是那些事。
之前的小年宫宴被污蔑,然后就提前升为婕妤,再到后来王选侍的猝然离世,都跟原来舒清妩的认知全然不同。
前一世或许也有过各种各样的波澜壮阔,可所发生的事是迥然不同的。
就比如张采荷落水这件事,前一世就肯定没发生过。
太后对张采荷是异常看护的，谁出事都不可能是张采荷出事。
所以听到这个喊声，舒清妩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就连刚跟她偶遇的宜太妃都一脸惊恐，仿佛听了什么恐怖之言。
舒清妩同她对视一眼,疑惑地问：“太妃娘娘，您听清那人说什么吗？”
宜太妃跟这位最近挺红火的舒婕妤从来都没说过话，现在乍然被她问了一句，一时间不知要如何回答,茫然无措站在那。
三公主被她抱在怀里，透过母妃的脖颈悄悄打量漂亮的小姐姐。
舒清妩被她这么一看,一下子就不关心张采荷的事了,看着三公主温柔一笑。
三公主顿时有些害羞,把脸埋进母妃怀中，不再四处张望。
就在这时，不远处又传来叫喊声：“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赶紧把娘娘救上来，快啊！”
这声音颇为耳熟,舒清妩一下子就猜出说话的人是张桐，微微皱起眉头。
看来,落水的人一定是张采荷。
这寒冬腊月里，能及时救上来还好，若是在冰冷的湖水里泡久了，人都要冻坏。
这一次，就连宜太妃也不能再装聋作哑了。
她身为长辈，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似乎确实是有人落水了，舒婕妤，咱们一起过去看看吧。”
舒清妩点点头，轻声道：“声音是从北边传来的，应当是荷花池那边，太妃娘娘这边请。”
宜太妃本就不是个张扬性子，她在宫里老实惯了，平日里轻易不多说一句话。若非今日是上元节，宫里又有这一出热闹，她也不会带女儿来走百病。
现在倒好，玩了没多一会儿就遇到这样的事，想玩是完不成了。
宜太妃心里叹了口气，紧紧抱住女儿，跟着舒清妩往荷花池那边赶。
御花园总共两个水池，一个是北边的荷花池，一个是南边的灵音湖，都不是很大，水也不深，若是救援及时，想必没什么事。
张桐的声音听起来凄厉，但她面对张采荷的事总比外人上心，弄得特别兴师动众也在情理之中。
宜太妃似乎特别不喜欢面对这样的事，一路上心事重重，便是三公主喊她也没回应。
倒是舒清妩看着三公主圆滚滚的小脸蛋，满心恋爱：“团儿想问什么？”
三公主名叫萧锦媛，小名是宜太妃给起的，叫团儿，听起来就一团
可爱。
萧锦媛听到舒清妩叫她团儿，圆圆的杏眼一亮：“舒娘娘，你怎么知道我叫团儿？”
别看她才四岁，宫里的孩子都比常人早慧，宫中这些妃嫔宜太妃都仔细让她认过脸，她是不会叫错的。
舒清妩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因为团儿很可爱，人人都夸你啊，所以我就知道了。”
萧锦媛小脸一红，又害羞地缩回母妃的怀抱里。
宜太妃这会儿才回过神来，犹豫地看了一眼舒清妩，见她一脸平和，忍不住问：“舒婕妤，闹了这么大的事，你不怕吗？”
舒清妩笑笑，声音里颇有些安慰意味：“太妃娘娘，咱们刚才都在梅园，离荷花池那么远，有什么可怕的？”
她如此说着的时候，眼中有着超乎寻常的笃定：“就算想要污蔑我，也得有证据，总不能空口白话就说是我所为。”
宜太妃不成想她倒是耿直，直接就把那里面的门门道道都说明白，顿时说不出话来。
舒清妩帮萧锦媛抚平皱了的小裙摆，对宜太妃说：“咱们就是过去看看戏，这意外的一出大戏，还不知要如何演绎呢。”
宜太妃原本还很纠结，现在看她竟是分外淡然，自己也跟着冷静下来。
她苦笑道：“你说的对，是我太过谨慎了。”
她在宫里二十年，一直活得心惊胆战，那会儿刚怀孕时，整日焦虑得吃不好睡不好，索性最后生了个公主，这才松了口气。
怀里这个宝贝，是她的最宝贵的珍宝，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
做了太妃，搬去慈和宫，她也一样战战兢兢，平日里甚至不敢让三公主来御花园玩，就怕出什么意外。
她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但这绝对是最安全的。
舒清妩看她目光暗淡，便笑着说：“太妃娘娘一片慈母心肠，您的慈爱，公主会明白的。”
宜太妃没想到她一下子看穿自己的想法，用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眸看过来，最后还是感叹一句：“我大概知道，陛下为何会喜欢你了。”
如此这般天仙容貌，又善解人意，谁会不喜欢呢？
舒清妩蓦然被她夸了一句，忍不住笑出声：“多谢太妃娘娘夸赞。”
先帝的妃嫔本就不多，诞育子嗣的更少，除了淑太妃生养了一对龙凤儿，宜太妃生养了三公主。还有安嫔娘娘生养了三皇子，顺嫔娘娘生了二公主，不过这两位身子都不太好，早早就去了。
淑太妃是如今太妃中位份最高的，太后不耐烦这些事，因此二公主也由淑太妃抚养，而未曾生养的贤太妃就养育了三皇子。
现如今慈和宫里人自然就更少，宜太妃或许胆子不大，也可能不够聪慧，但她却异常机敏，能从许多事情看出些微端倪来。
她如此谨慎，绝对是正确的。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脚上不停，一路顺着鹅卵石小路来到荷花池边。
此时，荷花池里里外外是
热闹非凡。
也不知今日御花园的宫人是怎么回事，一盏茶过去，张采荷还没救上来，正狼狈地在池子里扑腾，几个水性极好的姑姑正在四周要救她，场面是一片混乱。
岸边是焦急的张桐跟太后，再往后是脸上焦急心里看戏的宫妃太妃们，萧锦琛没来，兴许是没听见，也可能听见了不感兴趣。
舒清妩她们到的最晚，看郝凝寒跟骆安宁站在边上观望，便拜别宜太妃，直接凑到郝凝寒身边。
“怎么回事？”
她这么说着的时候，就看张采荷跟疯了一样在那扑腾，旁边的姑姑根本无法近身，急得直喊。
“娘娘您冷静！娘娘您别挣扎！”
舒清妩忍不住，轻轻“噗”了一声。
郝凝寒赶紧扯了扯她的大氅，小声说：“姐姐，快忍住。”
舒清妩喉咙轻动，好半天才把笑意忍住。
她真不是凉薄，也不是毫无同情心肠，只是张采荷这样实在太好笑了，她真的忍不住。
张采荷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上辈子也没有过。
实在，实在是……太逗趣了。
荷花池根本就不深，因着每年都要清淤，舒清妩看过行事单，很是知道的。
张采荷就在岸边扑腾，弄得分外狼狈，身上脸上都是泥水，看起来好不可怜。
舒清妩她们离得不远不近，小声说话也无人听见。
这会儿最着急的自然是碧云宫的宫人跟太后娘娘，太后脸上一片寒霜，似乎动了气，站在那厉声训斥，说着“救不上来端嫔你们都得死”之类的狠话。
舒清妩：“……”
不行，又想笑了。
这姑侄俩个真是太有意思了，明明是这么紧张的时刻，却还是逼着别人发笑。
大概看出舒清妩又要笑，郝凝寒使劲捏着舒清妩的胳膊：“姐姐，真不能笑了，你一定忍住。”
舒清妩深吸口气，低声念叨：“忍住，忍住。”
大抵是听到了太后的声音，也可能突然清醒过来，张采荷渐渐停止了挣扎，乖乖被姑姑们扶住，一起往岸边拖。
舒清妩身边的郝凝寒跟骆安宁一起松了口气。
“这么多人呢，不会让端嫔娘娘出事的，你们不用太过担忧。”舒清妩安慰道。
若是当着太后的面救不回端嫔，那御花园的人都不用留脑袋过这个上元节了，怕是今夜就要问斩。
不过端嫔到底没受过这种罪，被扶上来的时候还是气喘吁吁的，瘫坐在刚搬来的躺椅上，裹着厚实的大氅瑟瑟发抖。
这会儿工夫，太医院的御医也赶到了。
舒清妩定睛一看，却是上辈子的老熟人，太医院院正隆承志。
他已经是四十几许的年纪，却依旧面白无须，看起来如同青年儒生一般，倒是长了一张颇为英俊的面容。
舒清妩对他记忆颇深，因着他每次都是说一大堆医理
，然后洋洋洒洒写一整篇的药方，瞧着很有些本事。
不过就凭着舒清妩吃了那么多苦药最后都没治好病，她对这个太医院正也再难有半分信任，此刻看他正一脸严肃地给端嫔娘娘诊脉，舒清妩竟觉得端嫔还挺可怜的。
也不知到底能不能治好，别再落个病根，那就麻烦了。
这一场闹剧看得舒清妩满心“欢喜”，晚上因为萧锦琛的那点不痛快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端嫔这一番“惨状”。
就看她那哆哆嗦嗦面白如纸的样子，估摸着往后一个月都不能出宫门。只要她乖乖养病，谭淑慧就没什么机会借刀杀人，倒是一举两得。
舒清妩正在想这一次是谁动手做的好事，却不料突然被太后唤了一声。
她茫然地抬起头来，就看太后目光炯炯，正冷冰冰看着自己。
舒清妩有些迟疑：“太后可是有事唤臣妾？”
太后冷冷看着她，一边握住张采荷的手耐心安慰她，一边对舒清妩冷声质问：“舒婕妤，端嫔说刚刚同她一起在荷花池的似乎是你，你作何解释。”
舒清妩：“……”
万万没想到，天降质疑，居然落到了本宫头上？
就不能让本宫安静开心一会儿吗？本宫真是太忙了！

第63章
第章
舒清妩看了一眼还在那哆嗦个没完的端嫔,眉头一敛，红唇轻抿：“端嫔娘娘记错了，臣妾不曾来过荷花池。”
太后横眉冷竖：“你还敢狡辩？过来,跪下！”
舒清妩微微叹了口气,她对担忧不已的郝凝寒微微摇了摇头,动身行至荷花池岸边,离太后并端嫔三步之遥。
“太后娘娘,臣妾无错，为何要跪？”
太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放肆！”
舒清妩低头看着冻得几乎都要麻木的端嫔，见她依旧恶狠狠看着自己,却是没有如太后所言跪下。
这不是在慈宁宫，也并非在百禧楼,舒清妩要是在园子里给太后跪下，以后也就都站不起来。
不说萧锦琛会如何想，便是舒清妩都会看不起自己。
重活一世，不是为了让自己妥协与忍让的。
太后如此严厉训斥她,无非是想用下马威吓唬她，让她在慌乱之中错认罪行。当舒清妩心里很清楚,头脑也分外清醒,此事跟她没有半分干系,因此丝毫不惧怕。
且在她心底里，对太后本就没有多少敬畏之心。
听太后如此言辞凌厉，舒清妩也一直都很淡然，她只是垂眸行礼，问太后：“太后娘娘,您一无证据，二无事实,如此便让臣妾认罪，臣妾自然不能认。”
言语之间，她又把早先跟张采荷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太后娘娘，兴武十二年，高祖纯皇后曾感念宫人不易，特地下懿旨宣召，命宫中诸人凡在行外，毋须下跪行大礼。太后娘娘且在气头上，略有些气血翻涌，若臣妾毫不顾及太后娘娘的尊容与慈爱，才是对太后娘娘大不敬。”
舒清妩其实是个很含蓄的人，平日里轻易不跟人吵架，都是很心平气和跟人讲道理，此时她也是跟太后讲道理，言辞恳切，态度诚恳，颇有些劝诫的意味。
然而太后却是听不进去的。
只看她气得脸都白了，整个人都开始发抖，跟冻得直打颤的端嫔娘娘如出一辙。
“你太放肆了！”太后哆嗦着说。
舒清妩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倒是隆承志给端嫔诊治完，适时打断了太后的怒气，他斟酌地说：“太后娘娘，端嫔娘娘落水时候不长，只是略有些冻伤，寒气并未伤及肺腑，待回宫后在暖室里多调养十日，连服驱寒温补汤，应当就可痊愈。”
竟是隆承志替她解了围。
太后满心里都是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女，一听这话立即忘了放肆的舒清妩，转过头去看自己的亲亲侄女。
在舒清妩看来，她对亲生儿子都没这么上过心，平日里别说关怀了，就连偶尔的过问都没有。
见了面不是要求他这个，就是命令他那个，总没有半分母子温情。
现在一听说张采荷没事，太后脸色稍霁，却还没有任何笑模样，她仔细给端嫔盖好大氅，让张桐给她仔仔细细擦干净发间和脸上的泥水。
“好孩子，你且先回去，早些换掉湿冷衣裳。这里有姑母，姑母什么都能替你解决。”
太后如此温柔的一面，大抵全都给了张采荷。
但张采荷却一点都不领情。
虽然身上很冷，泥水又粘糊糊的，可她此刻抱着暖炉又盖着大氅，倒是比刚才要暖和一些。
张采荷听了隆承志的话，神情很是恍惚，就连太后哄劝都没听进心里去。
她只盯着隆承志，一脸严肃地问他：“隆大人，仅此而已？”
隆承志被她看得心惊肉跳，不知道她想问什么，只能硬着头皮问：“端嫔娘娘想问什么？”
端嫔依旧颤抖着，却没说话。
舒清妩就站在那，看着她们几个上演莫名奇妙的哑剧，若是她自己落了水，肯定巴不得立即回宫里沐浴更衣，非要穿着泥水衣裳躺在池子边也不知是什么毛病。
张家人的脑子似乎都不是很好，舒清妩不能理解也不奇怪。
太后仍旧在好言好语劝：“采荷，赶紧回宫吧，再吹了风仔细要得风寒。”
张采荷的声音陡然拔高，她大喊一声：“我不回去！我不能回去！”
不仅就在她身边的太后娘娘，就连不远处的舒婕妤娘娘也被她癫狂的样子吓了一跳。
舒清妩下意识后退半步，心想她刚才落水的时候脑子里说不定也进了水，这会儿已经神志不清。
太后虽然吓着了，却还是对她一片慈爱，温柔安抚：“好孩子，不怕，便是回了碧云宫，这里也有姑母给你做主，到底是谁害得你，姑母决不轻饶。”
她如此说着，抬头看了一眼舒清妩，眼睛里的寒冷几乎要淬成冰刃。
舒清妩不说话，表情纹丝不动，一点都不心虚害怕。
她理直气壮得很，根本就不怕太后，便是如何查，这事都跟她没有半分关系。
张采荷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她却坚持道：“姑母，我不能走，我若是走了，一切就都说不清了。”
她如此说着，扭头又看向隆承志，目光带了明显的不信任：“隆大人，你且说我只是落水受凉？没有其他病症？”
隆承志不敢惹张采荷，只得道：“端嫔娘娘，臣可否再次请脉？”
端嫔点点头，她伸出手，紧张地看着隆承志。
舒清妩就看隆承志的额头出了许多汗，她觉得有点奇怪，又有些旁的略想通了些。
且不提隆承志对前世的她是什么态度，也不去管隆承志到底有没有受人指使，只看他的医术，似乎还不如徐思莲。
这样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在宫里顺风顺水二十年的？
太后似乎很是信任他，端嫔出事直接就召了他来，萧锦琛似乎也不觉得他医术不好，这个太医院正的位置，依旧由他来坐。
说实话，舒清妩觉得重生回来的每一天，都比以前要热闹许多，每天发生的事也更精彩有趣。大抵她本身的情绪很少被这些事情所牵动，所以心态便更平和，总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度过每一天。
这么一来，她整个人都轻松下来，不再跟以前一般战战兢兢。
此刻，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隆承志，就看他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来。
隆承志额头开始冒出豆大的汗珠，他连擦都不敢擦，异常认真地听着端嫔的脉象，比平日里请平安脉的时间要长许多。
待到两个手都听完，已经过去一刻多时光，端嫔的嘴都冻紫了，可她依旧不说要回去。
等隆承志听完脉，太后赶紧问：“如何？”
隆承志犹豫片刻，又仔细斟酌字句，才迟疑地开口：“回……回禀太后娘娘，端嫔娘娘确实只略受寒，若非要说其他病症，端嫔娘娘略有些上火肺热，血气不通，倒也并无大碍。”
他话音落下，端嫔的声音凄厉喊着：“不可能！我！我……”
她说了半天我字，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出口，眼眸里满满都是难以置信，显然已经有些癫狂。
舒清妩看她如此，想到太医说血气不通，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仿佛是为了应正舒婕妤的猜测，端嫔不顾张桐的劝解，直接就喊出声：“不可能！本宫月事迟了五日，难道不是有了身孕？猛然落水对孩子到底有没有影响？”
隆承志错愕地站在那，一时间竟是回不过神来。
舒清妩垂下眼眸，心想果然如此。
张采荷若不是一门心思觉得自己有了身孕，马上就要成为皇后母仪天下，今日在百禧楼里万不会不同和阳县主争辩。
要做皇后的人了，当然要顾忌身份，不能太过肆意妄为。
太后别看平日里瞧着不太聪慧，这会儿倒是反应极快，她丢给张桐一个眼色，张桐立即上前用帕子捂住了张采荷的嘴。
太后抬起头，目光在在场众人的面上一扫而过。
那目光里有着满满的威胁和警告。
大抵因为舒清妩离的最近，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时间更长一些，最后却是全部收了回去。
“端嫔刚刚落水受了惊吓，心迷神失，胡言乱语，当是赶紧回去诊治才是。”
落水不丢人，甚至可以说是可怜至极，但若是一意孤行认为自己有孕，太医诊治都不相信，那才是丢人现眼。
太后难得明白过来，立即就让宫人上前，想要赶紧抬了张采荷回宫。
然而此刻的张采荷似乎还没从自己并未怀孕的打击里回过神来，神智依旧不太清晰，挣扎着不肯听太后的话。
她的恨意无处发泄，最后狠狠瞪向舒清妩：“那害臣妾落水的人，要如何处置？明明是舒婕妤推了臣妾下水，姑母一定要为我做主。”
太后顿了顿，见她实在不肯走，又担心她的身体，便决定速战速决。
她冷冷看向舒清妩：“舒婕妤，端嫔直接指认你害人，你还有何要讲？”
舒清妩态度恭敬，言辞诚恳，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掷地有声：“太后娘娘，端嫔娘娘，臣妾今日从未接近过荷花池，若非听到此处声响，这才赶来，此事绝非臣妾所为。臣妾想问一问端嫔娘娘，您是看到了推您入水的人，确实就是臣妾？”
张采荷抿了抿嘴唇，却还是异常笃定：“我确实没有清对方面容，却清晰看到对方也穿着银狐色的狐裘，在场众人只你穿着这身大氅，除了你还有谁？”
今日宫妃们都穿了新做的大氅，什么颜色的都有，有纯黑的、绛紫的，也有异常惹人注目的水红。
唯独舒清妩懒得多打扮，还是穿那件银狐裘的，是唯一一件银白色的大氅。
舒清妩如此一听，突然就笑了。
“端嫔娘娘，光凭一件大氅就认定是臣妾，臣妾觉得分外委屈，”她慢条斯理说着，“但臣妾刚刚确实不在荷花池，且有人可以给臣妾作证。”
舒清妩想的是贺启苍，让贺大伴出来说句话，想必没那么难。
端嫔微微一愣。
她看舒清妩理直气壮，却依旧不死心：“你倒是说说，谁能给你作证？”
舒清妩刚要说话，就听不远处传一道熟悉的低沉男音。
萧锦琛面无表情踏入荷花池，淡淡道：“是朕。”
张采荷这一次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的脸由白专红，由红变紫，最后仿佛是撑着的那口气散了，又重新归于惨白颜色。
然而在场白了脸的不止她一个。
萧锦琛突然出现，如此笃定替舒清妩说话的样子，狠狠击碎了许多人的心房，许多宫妃都低下头去，显得分外伤心。
而背对着萧锦琛站着的，被偏心维护的舒婕妤娘娘，却也是红着眼低下头。
她看似颇为感动，其实嘴角却扬起一个淡淡的笑。
这一场阴差阳错，转眼就成了自己的铁证，大概张采荷也没能想到，今日的舒清妩一直跟萧锦琛在一起。
这个打击，大抵可以算得上是晴天霹雳了。
真是，太可怜了。

第64章
萧锦琛只说了两个字,就不再开口。
他丝毫不在意在场众人到底如何想，只颇为淡然地行至场中，恰好停在舒清妩身边。
“端嫔,朕金口玉言,你且相信？”
张采荷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几乎是惨白的,仔细看还泛着青黑颜色。
她眼睛里的怨恨和愤怒全部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莫名的迷茫和委屈，她不知道，自己这一通落水,明明自己才是可怜人，为何陛下对她竟是如此态度。
难道,舒婕妤就真的这么好，这么得他的心吗？
张采荷刚才落水没有哭，得知自己未曾有孕也没哭，倒是此刻被萧锦琛如此冷待,竟是小声哭起来。
“陛下，”张采荷哭道,“陛下,臣妾真的看到了那一抹银白光芒,绝不是要污蔑舒婕妤。”
萧锦琛顿了顿，没有回应她的话，反而去看太后：“母后，端嫔已经病糊涂，这里又寒冷刺骨,还是让她赶紧回宫修养吧。其余的事，且去迎风阁再议。”
这三更半夜的,一群人就在荷花池边这么站着吹冷风，便是端嫔能顶得住，太后也顶不住。
她年纪大了，若是再“感染风寒”，那萧锦琛就会更麻烦。
他一向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干脆利落同太后交涉。
太后看了看一脸绝望的端嫔，又看了一眼板着脸的皇帝，最后还是道：“好孩子，你先回去歇着，留张桐在这里，她准保能把事情讲清楚，你放心，这里有姑母在，绝对不会让你平白受这么大委屈。”
最后那几个字，太后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张采荷现在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木然点点头，就这么被宫人们送回了碧云宫。
剩下的这群宫妃们，自然跟着皇帝陛下回到迎风阁，在暖融融的火盆边坐下来。
回到温暖的室内，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盛京的冬日夜晚寒冷刺骨，御花园树木繁多，比旁的宫室都要更冷一些，更别提荷花池边。
冬日时节，荷花早就败了，只有零星残败荷叶漂在泛着冷光的水面上，颇有些颓废和破败。
这样的日子，也不知端嫔跑那地方做什么。
大家虽是看了一场好戏，却也着实吹了一身冷风，此刻都坐在迎风阁里搓手。
舒清妩喝了一口热茶，安安稳稳坐在冯秋月身旁，心里在想张采荷这事。
今日众人穿什么样的大氅都是随意而为，当然，可以提前去尚宫局打听，看看哪宫做了新衣裳，但舒清妩这边却没什么动静，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准备好一切，说明对方早就存了这个心。
从张采荷要去荷花池开始，对方就布好了这个局。
若是一击不成，无法直接给舒清妩定罪，也能让张采荷大病一场，勉强算是一箭双雕。
舒清妩垂下眼眸，看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微微勾起唇角。
每做一件事都如此严谨的，绝对不轻易出手也从来不露面的，非惠嫔谭淑慧莫属。
只要跟张采荷有关的事，舒清妩都是第一个怀疑谭淑慧。
她微微抬起头，往对面的谭淑慧看去，只看她也低着头，安安静静坐在那喝茶。
舒清妩心想，谭淑慧肯定想不到有萧锦琛这个意外。
当然，在春风亭同萧锦琛偶遇也出乎舒清妩意料，但萧锦琛若不在，春风亭又只舒清妩一个人，那她确实说不清。
现在皇帝陛下金口玉言，倒是没人敢去质疑他，只是狠狠扫了坚信舒清妩害了她的端嫔的脸，也惹了太后不愉。
便是没了栽赃陷害妃嫔这个罪名，舒清妩在太后那也讨了好。
谭淑慧出手确实太过严谨，舒清妩倒是很佩服她。
能把心思全部用在做坏事上，也是舒清妩平生仅见。
众人坐好之后，太后就开了口：“张桐，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张桐刚刚差点没跳进池中，因此身上也有些泥点，可她却全然不在意，心里面都是落水受寒的张采荷。
她上前一步，对众人行礼，然后开口：“回禀太后娘娘、陛下，端嫔娘娘这几日身体不适，便想着趁今日走百病特地去去病气，宫中不比坊间，走百病也不过在御花园赏灯，娘娘就想直接去荷花池给自己祈福，祈求平安康健。”
虽然张桐嘴里说是身体不适，但刚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实际上是因为张采荷月事迟了五日，以为自己有孕，特地去荷花池祈子的。
莲蓬多子，寓意多子多福，又跟张采荷的闺名贴合，这么一想就能想通。
不过有了隆太医的诊断，张采荷到底未曾有孕，说出来实在太有损颜面，所以张桐就变通了一下，倒也说得过去。
果然太后一听，立即就给张采荷找补：“可怜的采荷，原是病了。”
迎风阁一片安然，大家都不吭声，只听主位的几个人交谈。
张桐冲太后福了福，继续道：“当时荷花池风大寒冷，娘娘身体弱受不住，就让臣回来迎风阁再取个暖炉过去，也好暖暖手，结果还为等臣赶回迎风阁，就听到娘娘惊呼救命。”
从荷花池到迎风阁来回差不多一刻的时间，也就这一刻之间，张采荷就被人推入水中，遭了大罪。
太后一听这段，心里就受不了，低头抹了抹眼泪。
萧锦琛淡淡看了她一眼，也不去劝伤感难过的太后，直接问张桐：“你可还记得时辰？”
张桐也不傻，对萧锦琛自是不敢张嘴胡说：“回禀陛下，臣大约是戌时二刻离开荷花池，戌时三刻回到的荷花池。”
御花园有华表，就在迎风阁边上，张桐又经常陪着张采荷来御花园玩，对时间掐算是很正确的。
萧锦琛点点头，这一次倒是话多了一些。
“这个时间，朕正巧在春风亭偶遇舒婕妤，因此犯事之人不是她。”萧锦琛再次强调。
他特地提了一句舒清妩，就是为了让太后把这段略过去，不要再反复浪费时间。
太后却全然不懂儿子到底在想些什么，暗暗瞪了一眼舒清妩，转头看向张桐：“刚端嫔说得很清楚，她看到一抹银白色的身影，便错以为是舒婕妤。”
她这么说着，再度看了一眼舒清妩。
舒清妩：“……”
反正她也不乐意整天巴结太后，被嫌恶就被嫌恶吧，宫里终归还是萧锦琛说的算，太后就算用尽手段，也比不过萧锦琛皇权在握。
舒清妩还是装了装样子，立即红了眼眶，显得越发委屈。
一想到前世那诸多委屈，舒清妩那眼泪就止也止不住，演得分外逼真。
看到她如此作态，太后也不好当面闹得特别不愉快，只能硬邦邦安慰她：“好了，舒婕妤，既然已经弄清楚是非，自然怪不到你头上，你且不用太过伤怀。”
舒清妩低头佯装擦泪，委屈巴巴点了点头。
太后看她这矫揉造作的样子，差点没捏碎手里的茶杯。
萧锦琛实在是没功夫在迎风阁耽搁时间，于是直接问张桐：“还有什么，一次都说清楚。”
看皇帝陛下似乎颇为不满，张桐也不敢再藏着掖着，直接说：“回禀陛下，娘娘被推下去的瞬间太过害怕，再加上荷花池灯火莹莹，她把颜色看错也是自然的，臣……臣赶到时看到一个身影，却是纯白颜色的。”
张桐说完便跪了下来：“太后娘娘、陛下，臣所言皆实，绝不敢欺瞒，还请太后娘娘、陛下给端嫔娘娘做主。”
她说完这些，“嘭嘭嘭”磕了三个头，看起来很是忠心不二。
听闻自己没有任何嫌疑，舒清妩应当松了口气的，但此刻的她却是满心愤怒，因为在场众人，只有郝凝寒的大氅是纯白色的。
因着她的大氅毛料不是顶好，所以颜色偏冷，也略有些杂毛，夜晚里看却看不出多少杂色，说是纯白也不为过。
郝凝寒一开始还在为舒清妩担忧，结果没过多久，众人的目光就投射到她身上，她双手一抖，手中的茶盏便落到地上。
迎风阁里铺着地毯，茶盏并未摔破，却咕噜噜滚着来到谭淑慧的脚下。
谭淑慧弯腰，亲自捡起茶盏，随手放到身边的方几上。
郝凝寒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舒清妩紧紧捏着手，心跳骤然加快，她突然发现，谭淑慧似乎比以前要精进许多。
这般一箭三雕的计谋，她以前可从未有过。
果然，因为张桐的话，众人的目光又落在郝凝寒身上。
郝凝寒哆哆嗦嗦起身，她张张嘴，却茫然无措，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完全不懂为何最后嫌疑突然落到自己身上。
萧锦琛似乎也没想到，嫌疑人这么快就水落石出，不过看郝凝寒那战战兢兢的样子，萧锦琛实在不觉得她敢做这样的事。
便是侍寝，她也不敢面对自己，更何况是亲手害人。
萧锦琛淡漠地看着郝凝寒，问她：“郝选侍，你且说说你都去了何处，可是有人证？”
郝凝寒膝盖一软，差点没跪下来，倒是她身边的赵选侍刚巧看到，轻轻扶了她一把。
“回禀，回禀陛下……”郝凝寒声音都带着颤抖，“臣妾离开迎风阁时是跟骆才人在一起，我们先去了百花园，然后骆才人便有些累了，在去观星台的路途中略歇了一会儿，臣妾自行前往观星台。”
郝凝寒声音干涩，突然发现自己陷入莫大的恐惧中。
去观星台这一路，她没有人证，除了她身边的宫人，一路上她一个外人都未曾瞧见。
郝凝寒眼眶一热，晶莹的泪水奔涌而出，潺潺而落。
“臣妾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哭着说。

第65章
郝凝寒真的没想到,最后的嫌疑居然落到她身上。
她平日里根本不招惹任何人，除了谭淑慧因着姐姐救过她的事颇有些不满，最后也因为她被陛下厌弃而消弭于无形。
她日常就安安静静住在西配殿里,不争宠不惹事,一向很是乖巧听话的,怎么还是惹人不痛快了。
郝凝寒看着满阁中看着她的眼神,顿时有些六神无主。
她从没面对过这样的事,立即就吓得手脚冰凉，什么都说不出口。
萧锦琛看她吓成这样，微微皱起眉头,却还是问：“你可都记清楚了？”
郝凝寒没有听清萧锦琛在说什么，她一看到萧锦琛皱眉,心里更慌，脑中一片空白。
萧锦琛看她如此，知道她也说不出来什么，便直接道：“郝选侍,既你也说不清楚，就让慎刑司的教养嬷嬷去你宫里,这几日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再说话。”
虽说要有教养嬷嬷盯着,可毕竟不用进慎刑司，郝凝寒还是略微松了口气的。她自知自己什么都没做，也相信清白之人终清白，便立即跟上了话。
“是，臣妾遵旨。”
这边众人满意了,可太后却依旧眉头紧锁。
这一次没有抓到舒清妩，太后虽然颇有些不满,但她也知道这事颇有些草率，不能光凭张桐一家之言就定罪。
若是按她的想法，这些宫妃都要抓进慎刑司，挨个严刑拷打，总有人会忍不住酷刑招人。
她们张家的姑娘，可不能平白被人欺辱。
然而现如今已经不是她做主的时候，萧锦琛同先帝不同，他所坚持的东西，太后一般很难撼动。
瞧这郝选侍的样子就不像是敢亲自动手害人的，可太后却依不想放过她，既然有嫌疑，就不能如此草率而为。
太后看了一眼并不怎么担忧的皇帝陛下，心里略有些堵的慌，口气就更不好了：“陛下，郝选侍既如此有嫌疑，怎么能放回宫里去？怎么也要去慎刑司走个过场，否则碧云宫的人要如何害怕？宫规如此，百多年都未曾变过。”
去慎刑司走一圈，郝凝寒不死也要被扒层皮，她膝盖一软，这次是真的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整个人瑟瑟发抖。
太后扫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萧锦琛：“陛下，宫里这么多事，还是得有人来管，若是事事都由哀家这个老太婆操心，总会出现这样的大差错。”
太后难得动怒，就连同萧锦琛说话都失了几分慈和。
“今日若不是宫人营救及时，端嫔还不知道会如何，”她这么说着，语气越发严厉，“便是现在端嫔也受了重创，瞧那样子吓得不清，幕后之人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萧锦琛就一直安静听太后发怒，等到太后一连串话都说完，他才慢条斯理开口。
“母后所言甚
是，郝选侍虽无人证，可张桐也只是一人所言，母后不能光凭她一人就定了郝选侍的罪过，”萧锦琛看着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郝凝寒，想了想道，“不如就只今夜让她跟张桐一起进慎刑司，让教养嬷嬷问个清清楚楚，御花园所有宫人都须待盘问，慎刑司务必不敢拖延母后的事。”
萧锦琛一言而定，太后虽仍旧不满却也不好再去反驳，她看了一眼垂眸不语的张桐，只能不甘不愿道：“既然如此，就劳陛下费心。”
见此事同自己无关，在场其他宫妃太妃们皆是松了口气，只有舒清妩垂眸看着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心里是一片翻涌。
她突然想起前世那些不太愉快的事情，此刻再看郝凝寒，仿佛看到了原来的她。
被人污蔑百口莫辩的时候，到底有多痛苦，只有她自己清楚。
今时今日，这些人已经撼动不了她的心，也无法再让她承受如此的栽赃和陷害，可舒清妩还是不痛快。
她看了一眼一脸担忧的谭淑慧，又用余光去看皱眉不愉的太后，突然发现，她还是有些意难平的。
她前世做了许多回旁观者，她努力违背自己的心，看着那些人被陷害，最后在冷宫里惨死。她也做过很多次加害人，作为皇后的她只一味谨慎小心，从来没有主动承担过作为皇后应当有的责任。
面对种种事由，她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
所以最后的那一次，当事情牵扯到她的时候，当她想要去反抗的时候，却发现身边已经没有人能拉她一把。
为了家族，为了荣耀，为了至高无上的皇后宝座。她一路独行，失去了所有的友情，也从来都没抓住过似乎不存在的亲情。
何其可悲。
此时看着孤独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郝凝寒，舒清妩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那个自己。
就在萧锦琛即将起身宣告走百病结束的时候，舒清妩却率先站起身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有些冲动，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还是在坚定地告诉她。
这一次，她不能再做旁观者了。
她要赌一把萧锦琛对她的态度，也要赌一把张桐是否真的那么笃定。
舒清妩深吸口气，她声音清朗，一瞬间压住了所有人的气息。
“回禀陛下，臣妾有事要奏。”
原来的舒清妩，看上去是温和而平易近人的，她总是淡淡坐在一边笑，除了被人陷害的时候，几乎不怎么说话。
宫里的宫人喜欢她
，就连许多小主们也都很喜欢她。
若不是王选侍过身那一夜她跟萧锦琛当堂对峙，贺启苍也会以为她是个贤良淑德的闺阁千金。
实际上，就连皇帝陛下她也是敢据理力争的。
因此舒婕妤娘娘一开口，刚往前迈了半步的贺启苍立即收回了脚，规规矩矩立在萧锦琛背后，心里却有些好奇这位连皇帝都不惧怕都娘娘能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第66章
萧锦琛还没来得及再说句话,倒是郝选侍哭着喊道：“都是臣妾的错，跟婕妤娘娘没有关系，要罚就罚臣妾。”
哪怕刚才给自己辩解,郝凝寒都没这么大声说过话。
现在听闻萧锦琛肯能要罚舒清妩,她比刚才还紧张,生怕萧锦琛一个不满治罪舒清妩,让舒清妩因她受罚。
萧锦琛仿佛根本没听到郝凝寒在喊什么,只一味盯着舒清妩看。
舒清妩淡然立于堂下，脸上皆是笃定。
宫里这些事，这些路,她前世走了无数回，绝不可能算错。
其实宫中出了这样的事,一般都是直接转入慎刑司处置，今日如此大费周章在迎风阁对持，不过是为了让太后安心。
太后对于张采荷的心思众人皆知，若是今日不辩驳清楚,太后肯定要找萧锦琛不痛快。
萧锦琛是个很干脆的人，今日事今日毕,既然要让太后不会整日寻他问话,最好今日就把事情办妥。
但显然,幕后之人早就做好了万全之策，从同色的大氅开始，她就不停误导人，若是今日把张桐跟郝凝寒一起送至慎刑司，肯定会耽搁慎刑司的时间和精力,以至于让真正的幕后黑手逃之夭夭。
对于舒清妩突然站出来替郝凝寒开解，萧锦琛不仅不生气,反而认为她很是聪慧，能深切体会上意。
萧锦琛如此想，太后却全不认同。
她认为舒清妩满口胡言，因着同郝凝寒关系好，私心里替她辩解，以至于盲目包庇罪人。
太后厉声道：“郝选侍，你的嫌疑还在，你又如何替舒婕妤承担后果？舒婕妤，你突然出来包庇郝选侍，也不知安的什么心思，若你真的犯了错，哀家自然要罚你，陛下也不能轻饶则个。皇儿，可是如此？”
萧锦琛轻轻摸了摸挂在腰间的浅蓝荷包，漫不经心道：“若是舒婕妤说错，则降为才人，若是她说对……”
萧锦琛眼睛一扫，看向垂眸不语的舒清妩：“那就算是办案有功，方可升位。”
这话听来倒是没错，可因办案有功升位的，如今宫里还真没有。
无论是张采荷落水，还是舒清妩被陷害，最后兜兜转转郝凝寒又成了嫌疑人，然而在一切即将盖棺论定时，舒清妩又重新站了出来，给郝凝寒洗脱罪行。
今日这场走百病，可谓是萧锦琛登基以来最“热闹”的一回。
一夜鱼龙舞，妖魔鬼怪尽出。
舒清妩福了福，轻声答：“是，谢陛下隆恩，臣妾遵命。”
她对自己的智慧很有信心，御花园这点事她早就烂熟于心，便是找来一百个一万个御花园的宫人，他们也不敢说舒清妩是错的。
找人那么一走就能算的清清楚楚，倒是不必要在此事上做文章。
这一来一回分外迅速，太后还来不及反应，适才领命而去的王小祥就领着两个管事中监回来。这两位年
纪都不算小了，瞧着在宫里已经伺候几十年光景，头发都有些斑白。
王小祥上前一步，恭敬道：“太后娘娘、陛下，这两位是御花园的老管事，几十年都管御花园扫洗一事，对御花园颇为了解。”
他说罢顿了顿又道：“刚路上臣已经把舒婕妤娘娘所言复述给两位管事，两位管事均已知悉，现可回禀太后娘娘及陛下。”
这是御花园的老人了，眼看都是先帝早年就已经入了宫的，舒清妩若是连他们都能收买，那也太过惊奇，谁听了都不能信。
太后入宫已经二十多年，对这两位老管事是有印象的，因此便颔首道：“两位公公，还请勿要隐瞒，实话实说便可。”
两个老人家都是弓着背垂着眼，行为举止最是恭敬，左边的那一位先开口：“给太后娘娘、陛下请安，给诸位娘娘请安，臣是御花园扫洗管事，对御花园的路途最是清楚，刚舒婕妤娘娘所言分毫不差。从百花园赶去荷花池，绝不可能在一刻来回，最少也要两刻。”
另外一个中监连忙道：“正是如此，太后娘娘，臣绝不敢隐瞒，舒婕妤娘娘所言句句属实。”
他们说完，就安静站在那不吭声了。
倒是郝凝寒一口气重新喘上来，呜呜咽咽哭出心酸与苦楚，让旁人听了心里也怪难受的。
舒清妩刚才就没紧张过，现在更不会觉得大获全胜，她只是安静站在那，看起来异常冷静清醒。
两个老宫人都这么说，太后当然不可能再硬说不信，但她脸色却异常难看，这一晚上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反反复复盘问到最后，两个最有嫌疑的反而都洗清了。
这会儿夜已深，太后可谓是身心俱疲，她终于绷不住自己的情绪，起身道：“哀家还得去看望端嫔，这里的事就由陛下操心吧。”
说完，她根本就不等众人恭送，领着元兰芳一脸怒气出了迎风阁，头也不回地走了。
太后都走了，萧锦琛更不耐烦在这坐着问这些个破事，他起身道：“夜已深，都散了吧，此事会交由慎刑司主理。”
萧锦琛说着，莫名看了一眼舒清妩，然后也跟太后一样潇洒离开。
贺启苍这次没跟着，他笑眯眯看着在场众人：“诸位娘娘，若是回去能想起什么，便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也可命人去尚宫局叫周素蝶来记录，周素蝶定会如实上报。”
贺启苍说完，冲众人规规矩矩行礼，然后便快步跟上了萧锦琛。
这母子两个一走，迎风阁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太妃们都不想惹事，走得一个比一个快，舒清妩却不着急，她看宁嫔并齐夏菡一起离开，就扭头看向坐在原位不动的谭淑慧。
“惠嫔娘娘，您还不回宫？”舒清妩道。
她不走，郝凝寒跟骆安宁也没走，两个人都来到舒清妩身边，莫名看向沉默不语的谭淑慧。
舒清妩平日里对着这些“老熟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客气的，她从不主动惹事，能把话说得漂亮就不会呛声，现在她却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谭淑慧。
“人人都说惠嫔娘娘跟端嫔娘娘姐妹情深，”舒清妩慢条斯理道，“可是刚刚在荷花池，您是最晚到的，听到端嫔娘娘的救命声竟是没有心急。”
此时迎风阁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她们四人并宫人们，舒清妩能如此语言果决，也是因为实在不是很痛快。
她今日看似赢了，也算是大获全胜，不仅摘出了自己，也直接给郝凝寒洗清嫌疑，理应高兴才是。
可她现在却是木着一张脸，就那么平静无波地看着谭淑慧。
旁人或许不那么了解舒清妩，意外同舒清妩投缘的周娴宁却是一眼就看出来，她们娘娘这一次真的动怒了。
然而无论舒清妩说什么，谭淑慧都一言不发。
或许是因为今日一箭三雕全部失败，也可能是不知道如何反驳舒清妩，谭淑慧只是默默起身，让自己的宫人扶着自己往外行去。
这里又没有外人，她实在懒得浪费口舌同舒清妩辩解。
舒清妩也没有阻拦她，最后对她的背影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惠嫔娘娘，您以为您一定是那个黄雀吗？”
谭淑慧顿了顿，她没回头，依旧迈着坚定的步子走了。
迎风阁就剩下舒清妩她们三个，等谭淑慧走不见了，郝凝寒突然抱住舒清妩的胳膊，把脸埋进她的大氅里。
骆安宁站在边上，笑得一脸温婉。
“婕妤娘娘，且让她赖一会儿吧，刚才您突然起身，她可是吓坏了。”
舒清妩微微一愣，她低下头看着颇为不好意思的郝凝寒，温柔一笑：“好，不过我实在是有些困了，郝选侍可否快一些？”
郝凝寒憋不住，“噗”的笑出声来。
等郝凝寒心情缓和，三人才踏上回去的路，舒清妩没叫步辇，跟她们两个一起踩着月色往宫里行去。
路上，郝凝寒一直没说话。
倒是骆安宁对舒清妩道：“没想到娘娘竟是如此聪慧，若非娘娘，今日郝姐姐就要进慎刑司了。”
说到这三个字，骆安宁忍不住抖了抖，一看就颇为害怕。
宫里不仅宫人，就连宫妃也怕慎刑司，那里似乎阴森森的，常年透着散步开的血腥味。
如果郝凝寒真的要去慎刑司走一遭，慎刑司肯定不能轻易要她性命，可难以言喻的折磨，精神上莫大的恐吓，都是实实在在的。
郝凝寒若是真的进去被关上两日，出来只怕要大病一场，今年都过不好。
舒清妩倒是没多得意，她本就是聪慧人，又有上一辈的记忆，当然比旁人要强上不少。
但这并非是件好事。
前世的阴霾始终笼罩着她，便是平日里她过得云淡风轻，那些阴霾也会如夏日的阵雨一般，偶尔会来临。
舒清妩淡淡一笑：“其实我骗他们的，之前因着喜欢散步，去过御花园许多回，若非如此我怎么可能记得那么清晰。”
她这么一说，骆安宁倒是松了口气：“娘娘您还是很厉害，肯为郝姐姐出头，倒是让我很是羡慕。”
舒清妩看了一眼安静走在身边的郝凝寒，却说：“不，我不是为了她，我是为我自己。”
若是常人，听这话一定会很生气，但郝凝寒却不知想成什么，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她轻轻咬住下唇，对舒清妩道：“姐姐真是的，原我不想再哭，却还是忍不住要掉泪。”
那句谢字，她不想轻易说出口。
大恩不言谢是古语，她时刻记在心里，便就等着有朝一日能替姐姐做些微末的事，只要尽心便是最好的。
舒清妩看了看她，突然揉了揉她的发髻：“你这丫头。”

第67章
晚上在御花园虽穿着大氅,人不觉得冷，却还是吹了风。
不过云烟一贯贴心，已经在西配殿暖阁准备好热汤,待舒清妩刚一会去,就迎上前来：“娘娘可泡一泡汤？把寒气驱出来晚上能舒坦一些。”
舒清妩点点头,让周娴宁伺候自己脱下大氅和礼服，然后便直接去了暖阁沐浴。
云烟自是不知在御花园发生了什么,但见舒清妩面色淡淡，以为今日不过是寻常,便也没多问御花园的见闻。只笑着说：“徐大人特地给了方子，让娘娘月事时泡汤暖宫之用,时间不宜太久，娘娘且略坐一会儿就得上来。”
舒清妩月事快结束了,倒是可以泡一泡汤，闻言便点点头,直接下了水池。
一股浓郁的草药香味顿时扑面而来,舒清妩深吸口气,缓缓把今日的郁气全部吐出心肺。
这会儿周娴宁并云雾都在寝殿里收拾,只云烟跟云桃伺候她,云烟见舒清妩如此,就笑着说：“娘娘晚上定是冻着了，夜里火龙烧得旺一些，发发汗就好了。”
舒清妩点点头：“应是如此。”
倒是云桃在边上几次三番欲言又止，舒清妩看了看她,道：“云桃,你可是有事？”
云桃道：“娘娘，近来奴婢在看娘娘赏赐的医书,里面有一本涉猎偏门之药，倒是有说常青的。”
舒清妩顿时来了兴致问：“如何？”
云桃对舒清妩的吩咐异常上心，这些时候几乎是废寝忘食，不在舒清妩身边伺候时，都是捧着书本来读。
但她本身识字不多，又并非医馆出身，往往一本书要反复通读三四遍才能略微掌握，这还不算请庄六和云雾教她识字耗费的精力。
如此一来，进度就很慢。
舒清妩不着急，她却是分外着急的。
早年在尚宫局能学这些，都是周素蝶特地关照，她也不知道为何周素蝶姑姑如此关照她，但是医术本就是她梦寐以求，能有这样的机会，她是舍不得放弃的。
这些年来，她闷头学习，努力识字，想要成为优秀的药师，以期望有朝一日能回馈周素蝶，报答她的赏识之恩。
直到今年年初，周素蝶找到她，说让她去景玉宫时，她还颇为不解。
她记得自己当时跟周素蝶说，自己不想离开她，想一辈子伺候姑姑。
但是周素蝶却摇了摇头。
她只是温婉地看着自己，目光里有着她所无法解释的慈爱和温柔。
“傻孩子，你不能一辈子留在尚宫局，尚宫局的北库房不缺你一个宫女，太医院也不少一个药童，但景玉宫娘娘却正好需要一个你这样的人。”
云桃自入宫以来，除了学习药理医术就是在北大库整理药材，平日里连尚宫局都不出，几乎不认识多少人，也不知道宫里的那些事。
但她毕竟不笨，也知道不给周素蝶添麻烦，对主位娘娘们
还是知道一些的，起码若是真的在宫里碰到，她不会张口叫错名讳。
然而景玉宫一直都闲置，她当时还真不知景玉宫娘娘是谁。
来景玉宫之前，她只记得周素蝶曾语重心长教导过她。
“你去了景玉宫，就是舒婕妤的宫人，从今以后你只需要忠心于她一人便足矣，”周素蝶道，“伺候娘娘跟看库房不同，有些话是要同娘娘说的，娘娘的话你也要听，要懂事，要听话，也要贴心。”
这些云桃都没做过，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她犹豫道：“若是奴婢做的不好，让娘娘生气可怎么办？”
周素蝶忍不住笑了：“舒娘娘不是那样的人，她很温和，对人有分慈悲心肠，再说，依我看她一定会很喜欢你。”
云桃记得她离开尚宫局的那一天，姑姑特地过来送她，最后帮她理了理衣领：“祝你前程似锦。”
现在云桃想来，都觉得眼眶温热。
见舒清妩正温和地看着自己，脸上平静无波，她的目光里，没有高人一等的傲慢，也没有毫不关心的冷漠，有的只是平易近人，慈祥友善。
姑姑说的太对了，婕妤娘娘就是这么个观音般的好性子，她对身边的宫人好，对小宫女们也从不说重话，但景玉宫上下却又规规矩矩，对娘娘皆是忠心耿耿，便是碧云宫也比不了。
云桃看着舒清妩的目光，难得有些激动。
她一定要努力效忠娘娘，娘娘的吩咐无论如何都要完成。
“回禀娘娘，常青这一味药之前徐大人曾说要查，但确实是极不好查的，”云桃道，“奴婢并非在医书上看来，而是在为了识字而读的游记里看到只字片语。”
她如此一说，舒清妩倒是来了兴致。
云烟安静给她端来一碗生姜红糖红枣茶，让她暖暖胃，然后就跪坐在边上给她洗头。
云桃道：“常青这一种药材，前朝时已禁用，约莫三百年前，大越春秋鼎盛，当时坊间的富贵人家多流行布置园林风光，冬日里百花凋碧自然就要做些手段。”
“常青并非中原本土所有，传闻是西凉国的一种沙漠之草。若所以用其晒干的粉末熬制成药水撒在植物上，冬日也可常青不枯，故而得名常青。”
舒清妩若有所思点点头，若是西凉所供，倒是让她想到一些旧人。
不过那都是隆庆四年的事了，如今不过才隆庆二年，倒是不至于现在就碰到另外几
位故人。
“几日不见，你的文学造诣倒是越发精进，”舒清妩夸她，“若是自幼便学医术，现在指不定可以给徐大人当药童。”
云桃刚来景玉宫的时候，说话还硬邦邦的，这几日下来，竟是越说越流利，说话办事也都圆滑许多。
突然被娘娘这么一夸，云桃颇有些害羞，她小声说：“都是姐姐们并六哥教导得好。”
说到这，她又继续讲常青的事：“因着那会儿许多人家都曾用过，以
至于住在园子里的人相继发病，不是头疼欲裂就是身体孱弱失眠多梦，后来经药局查证是常青所致，此药若用一两次且不长期接触倒是无忧，可若是一直居于用过药的花园里，短时间内便会中毒病倒。”
舒清妩顿了顿，努力压下心中的激动，轻声问：“若是用的时间长了，可还有性命之忧？”
云桃仔细回忆了一番，最后颇为羞赧地对舒清妩道：“书里只写了寥寥几笔，并未说后续大概，但也说因为此药毒性未知，因此朝廷下令禁止使用。这百多年来已经不见坊间使用，似乎已经失传。”
她看的大多都是医书、药理并医药有关的游记，对历史是不慎清楚的。
大齐早年因中原混战，国内并不安定，也就断了同西凉的联系，后来西凉也几经更迭，大齐想再续邦交时，已经错失良机。
所以常青这种毒药，大抵是因为没办法再从西凉引进，才真正断了踪迹。
舒清妩记得，最近大齐同西凉多有摩擦，关系又重新变得紧张，过年之后的这段日子萧锦琛每日都丧着个脸，就是因为这件事。
想起西凉，舒清妩又很难不去回忆曾经慈宁宫中翠绿如新的翠竹，想起曾经那些失眠难安的日日夜夜，心里就总觉得不太舒坦。
不过，既然常青有了线索，舒清妩坚信前世的一切都能查清楚，只要耐心等着，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思及此，舒清妩对云桃道：“辛苦你了，你做的很好，不过此物还是要越发用心，那些书若是读完了，我再让南书馆送些新的过来。”
云桃脸上一红，显得分外激动。
“娘娘放心，奴婢都认真读呢，近来已经有了些成效，一定能弄清这常青到底是何物。”
舒清妩点点头，还是叮嘱一句：“宫里日常都是你在劝膳，每日早午晚膳并水果点心都要分外小心，就连前院后殿的花花草草，你也得盯紧了，若是有什么差错，定要提前跟我讲。”
周素蝶特地把云桃送来，就是为了给舒清妩分忧解难的。
她知道舒清妩如今正是红火，盯着景玉宫的人不少，且李素沁与贺启苍都提点过，她便分外上心。
景玉宫大抵不能出任何差错，才有了云桃的到来。
舒清妩看着红着小脸高高兴兴退下去的云桃，心想早年她身边就缺了这么个人。不过常青这种毒太过冷门，便是有懂医术药理的宫人，说不得也分不太清楚。
可能就连隆太医都不太明白，常青到底是什么。
她低头捏了捏额头，长舒口气。
归根结底，她还是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就为常青所害，也不能分辨到底是谁对她下的毒，谭淑慧现如今看着是最有动机的那一个，但实际上前世舒清妩搬进坤和宫时谭淑慧已经进了冷宫，没过半年就疯疯癫癫，认不得人了。
若不是谭淑慧，又会是谁呢？
前世那十年时光，仿佛一段复杂而漫长的折子戏，在热闹的鼓乐声里，舒清妩只能一点点寻找曾经忽略的记忆。
云烟看她颇有些疲倦，便利落地给她擦干头发，用绵软的帕子紧紧包裹起来。
“娘娘，时候差不多了，且起身吧。”
沐浴过后，又要往身上摸茉莉花露，且要仔细保养头发，舒清妩坐在妆镜前正要昏昏欲睡，突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云雾紧张地看着她：“娘娘可是刚才扯痛了？”
舒清妩摇了摇头，略有些咬牙切齿道：“刚刚陛下最后也没说，我这昭仪到底做不做数。”
云雾微微一愣，随即迟疑地说：“陛下金口玉言，总不能诓骗娘娘，刚在迎风阁那么多人，必会言出必行的。”
舒清妩取了玫瑰面脂轻轻擦脸，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倒是骂了萧锦琛一句。
骗子。
此刻的乾元宫里，萧锦琛刚坐下来准备批改奏折，突然鼻子一痒，下意识打了个哈欠。
萧锦琛：“……”
这谁偷偷在背后念叨朕呢？
小剧场二：
皇帝陛下：到底是谁在骂朕？
舒婕妤娘娘：我。
皇帝陛下：……那，娘娘您继续……？

第68章
不过十日之前,舒清妩刚刚升了一品，从才人成为正六品的婕妤。然而刚刚到了上元节这日，她就被萧锦琛金口玉言,莫名奇妙赏赐为昭仪。
昭仪是正五品,也是距离主位最近的一个品级,照舒婕妤目前的这势头，嫔位指日可待。
宫妃们都不愿见舒清妩顺顺当当升位,太后也一门心思都是正在发热的张采荷，而萧锦琛自己则因开朝而忙碌起来,彻底淡忘了这件事。
以至于等到舒清妩月事过去，重新在敬事房挂牌的时候,舒清妩这个昭仪位都没拿到手。
且不提其他宫妃会如何嘲笑，舒清妩自己倒是心态平和,反正她觉得自己早晚还能当回主位，倒是不急于这一时。
只是刚刚把绿头牌挂上去之后,还没等舒清妩等待两日,这一日的午后,舒清妩刚刚午歇起来,就看云雾一脸欢喜,就连周娴宁也眉目含笑,显得高兴极了。
舒清妩坐起身来，低头喝了一口送到唇边的蜂蜜薄荷茶，又用热帕子擦了擦脸，才问：“瞧你们这高兴的,可是有什么好事不成？”
云雾笑而不语,周娴宁过来道：“娘娘，刚乾元宫的吉公公亲自来了,道陛下召您晚上侍寝，不过晚膳之前就得过去陪膳。”
“什么，今日吗？牌子不是刚挂？”舒清妩微微一愣，倒是没想到她这刚一挂回牌子就被召寝，倒是莫名有些脸面。
周娴宁蹲下来给她穿好软底绣花鞋，然后便起身道：“确是今日，吉公公还说陛下是午膳时分直接点的娘娘的名，敬事房不会弄错的。”
舒清妩：“……”
怎么听着陛下迫不及待要见她？
不过不管萧锦琛到底为何要同她用晚膳，今日去侍寝倒是刚刚好，她不仅可以问一问上元节那日的事，还能顺便暗示一下她的昭仪位，倒是一举两得。
舒清妩道：“既然如此，那今日得好好打扮打扮。”
往日里凭着天生丽质，皮肤白皙，舒清妩很少上很浓的妆容。她又嫌弃沉重的发簪钗环，因此头上也一直是干干净净的，很少用高髻。
她越是如此，越给人一种清丽无双的温婉之感，在宫里的名声跟谭淑慧差不了太多。
不过这几日谭淑慧脾气不太好，老是忍不住责骂宫人，倒是让许多小宫人背后议论她。
舒清妩突然想起谭淑慧，就跟周娴宁念叨：“她啊，装的时间太久了，憋坏了自己，何苦来哉？像现在这样多好，渐渐大家看清她的真面目，她就不用再如此辛苦掩饰了。”
周娴宁看她们娘娘悠闲地靠在窗边，用那双修长白净的手指慢条斯理分着金银丝线，神情万分慵懒。
确实如娘娘所言，她平日里就意随心动，从来不做那虚伪之事，活得比任何人都自在。
周娴宁坐在她身边的绣墩上，
一份份把繁花缎挑拣出来，摊在方几上让舒清妩选。
“说不定这也是惠嫔娘娘的心意，她看得远，想得深，所图巨丰，便也能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周娴宁说完，小声问：“娘娘，奴婢可说对了？”
舒清妩“噗”的笑出声，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对，娴宁聪慧，一点就透。”
她上辈子过得那么辛劳，事事都要亲力亲为，最后便是没人害她，她自己都能把自己累死。
重活一世，她决计不肯再如此薄待自己，因此这些时候都是时不时教授几个宫人管宫事宜，偶尔也教她们背背诗文，待以后当了一宫主位，有宫事尽可让宫人代劳，她自己就轻松许多。
四个大宫女里，学的最好最快最认真的就是周娴宁。
主仆两个说着话，舒清妩就选了个碧绿的繁花缎出来，对着阳光去看它的色彩。
她手里这些不过巴掌大的繁花缎都是裁剪衣裳落下的零碎，繁花缎比一般的锦缎丝绢厚实，只能做荷包、香囊、如意结等物，舒清妩要巴结萧锦琛，必然找出这些“布头”，挨个挑拣。
周娴宁看她颇有些不情愿，忍不住笑着问：“若是娘娘不愿意动手，不如让云雾来做？她的手艺也是极好的，且同娘娘师出同门。”
舒清妩叹了口气，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送礼还是要有些诚心的，”她道，“陛下既然喜欢我做的荷包，我就再给陛下做一个，既然答应就要亲力亲为。”
舒清妩如此说着，颇有些无奈：“再说，你以为皇帝陛下那么好糊弄？他从小什么都见过，那绣纹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否为我亲手所做，若是拿旁人的去糊弄他，那昭仪就更别想了。”
如果不是今日萧锦琛召见，舒清妩自己也快忘了昭仪的事，既然想起来，就赶紧把礼物做一做，省得过阵子她又忘了。
这几日外面风大，却是阳光晴好，舒清妩就靠在琉璃窗边，给繁花缎绷上绣绷。
她这一次想做个普通的吉祥如意纹，因为素雅，绣纹也不算太多，便比之前那个要好做一些，舒清妩都不怎么上心，连纹样也没设计，直接就上手开始绣。
周娴宁在边上跟她学，无奈她们娘娘那是绣师的水平，教她实在绰绰有余，最后只好坐在边上给娘娘剥松子。
这是今冬刚送过来的吉州松子，一颗颗又大又饱满，用松枝烧好，自然就开了口。
周娴宁用小镊子一个个拨
开，松仁白嫩嫩的，散着莹润的珠光之色。
舒清妩吃了几颗，道：“明日加一道松仁玉米吧。”
这一下午，时光宁静，岁月静好。
待到晚间时分，舒清妩看外面天将晚宁，便把已经绣了一半的绣绷放回笸箩里，起身吩咐宫人伺候她更衣。
今日为着昭仪的位份，她也是很努力的。
先不说水红绣鸳鸯的肚兜，也不提嫩粉的柔软中衣，就看那一身新作的茶花红袄裙，就
知道舒婕妤娘娘对今夜很是用了心的。
这身袄裙是尚宫局前日才做好的，用了舒清妩二十两银子才赶制出来，不过仔细看蝴蝶袖袄子上细腻的梅开暗香串珠绣纹，舒清妩都觉得很是值了。
这身袄裙的关键就是那件蝴蝶袖短袄，下裳的水红百褶裙倒是次要的。
只要宫灯点亮，袄子上的梅花便仿佛正在绽放，若有若无的梅香充斥鼻尖，很是氤氲缭绕。
一身精致的富含心思的衣裳，光是看着都觉得美。
舒清妩换上袄裙，在妆镜前左右瞧瞧，就连一向不知道怎么夸人的云桃都跟着说了句：“娘娘真好看。”
是啊，舒清妩本就皮肤白皙，面若春桃，茶花红的衣裳最是趁她，显得脸儿尖细，白皙稚嫩。
舒清妩挑了挑眉，从她端的盘子里跳了一块梅干菜酥饼来吃，坐下来细品：“怎么味道这么淡？”
云烟顿了顿，道：“娘娘今日要侍寝，奴婢特地做了几个淡味的给娘娘垫肚子，明早的就是咸辣味的，娘娘准喜欢。”
“倒也是，”舒清妩笑着道，“许久不曾侍寝，我都忘记这些规矩来。”
她一气吃了两个才停下，又抿了几口茶水，腹中就没那么空落落。
云烟适才已经给她梳好发髻，却是偏温婉可爱的流苏髻，为了这个发髻，还特地配了一条同色的山茶红流苏发带，正好松松垂在舒清妩乌黑油量的长发上。
虽说舒清妩今日特地用了心打扮，但与平日也差不了太多，无非是衣裳更精致一些，发簪也多那么一两个，最后要上妆的时候，舒清妩还是不太喜欢浓妆艳抹。
云雾便依着往日给她上了一个清淡的莲花妆。
待如此打扮完，时候也差不了些许，石榴百福轿早就等候在景玉宫门口，就等舒婕妤前去乾元宫。
舒清妩刚一出去，就看王福全守在门边，给她作揖行礼：“给婕妤娘娘请安，娘娘新岁大吉。”
舒清妩点点头，让周娴宁给上了新年的红封，然后便进了轿子里。
这条路她走过许多回，倒是极为熟悉的。
不过这会儿天色尚早，还未及夜半时分，橘红的晚霞映衬在高耸的宫墙之上，给金碧的琉璃瓦镀上一层莹润的光芒。
舒清妩透过隔窗往外看去，心绪随着轿子起起伏伏，最后也逐渐归于平静。
过完年后的这些日子，她同萧锦琛有过争吵，有过针锋相对，有过据理力争，也有过避而不谈。
不过几日未曾见，倒是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她仔细想来，重生之后倒是经常得见天颜，比旁人要强上许多。但这又如何？萧锦琛依旧是那个所有宫妃遥不可及的梦，在梦里他是所有人的知心人，是好相公，一旦梦醒，他又会变回那个至高无上的九五至尊。
舒清妩原来也做过梦，可是那梦破碎了太多回，以至于到最后她自己也疲惫不堪，就再也不去天真做梦。
若能度过一个个平静无波的夜晚
小剧场：
舒婕妤：娘娘我太美了，平时根本不用打扮，唉，就是这么优秀。
皇帝陛下：什么，你今天打扮了？
舒婕妤：……？？？

第69章
今日萧锦琛似乎跟往日也有些不同。
待到荣华亭前,借着亭子四周的莹莹灯火，舒清妩才看到萧锦琛今日竟是难得穿了一身素缎墨色常服。
素缎比繁花缎还要名贵，别看整张料子似乎没有任何花纹和织锦,但若仔细看,却能看到上面细密的团花绣纹,在灯光之下可谓是流光溢彩。
萧锦琛此刻正站在亭中，平静地看着舒清妩。
不知怎的,舒清妩倒是不太敢同他对视，她垂下眼眸,又给萧锦琛行礼。
“陛下万安。”
萧锦琛指了指亭子中的圆凳：“坐吧。”
于是，两个人又安安静静坐下。
不过坐下之后萧锦琛不开口,舒清妩也不好说话，两个人就继续沉默，谁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贺启苍跟李素沁对视一眼,算着晚膳还得再过一刻，两人就不约而同往后退了退。
有舒婕妤在的时候，仿佛不需要他们靠前伺候。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舒清妩想了想，决定找个话题。
她刚一张嘴，才说了一个陛下的陛字,就听萧锦琛问她：“身体可好些了？”
舒清妩倒是没想到,等了半天居然等来了萧锦琛一句关心话。
这倒是颇为难得。
陛下记得她之前病了,也记得她已经病愈,若是旁人，早就感激涕零,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过舒清妩却不是旁人，她反而冷静下来。
她嘴角勾出一个完美的弧度,轻声开口：“谢陛下关怀，徐大人医术超群，臣妾已然大好。”
这句话说完，萧锦琛就又不说话了。
两人莫名又陷入沉默之中。
舒清妩凭借自己对萧锦琛的了解，觉得萧锦琛今日情绪肯定是有些不对的，但具体是喜怒哀乐的哪一种，舒清妩却分辨不出来。
萧锦琛总是这样，他常常用那张冷漠的脸，掩盖自己所有的真实情绪。
不过，光这么坐着，也实在是有些尴尬。
舒清妩抬头看了看平静无波的皇帝陛下，还是轻声开口：“陛下，王选侍的事可查清？”
这事毕竟曾经牵扯过她，她此刻关心一二，倒是在情理之中。
萧锦琛也不觉得她过分关心宫事，看了一眼贺启苍，贺启苍就上前两步。
“回禀婕妤娘娘，王选侍的事也由慎刑司彻查，如今已查到尚宫局有一名宫女牵涉其中，但寻到人的时候已经自尽多日，”贺启苍口齿清晰，“现在主要在查尚宫局的一名姑姑，她曾去过长春宫看望王选侍，也曾是那名宫女的管教姑姑。”
这说了半天，都围着尚宫局转，具体到底是什么人所为倒是没有查清。
舒清妩垂下眼眸：“一个尚宫局的姑姑，为何要去杀害一名可以说是毫无牵扯的宫妃？”
这件事舒清妩总觉得透着古怪。
若王选侍得宠也就罢了，自从陛下登基为帝，她就再无恩宠，若说是旁人嫉妒，也嫉妒不到她头上去。
没看最近大小宫宴那些目光都围着舒清妩转，她如今最是受宠，这才是正常人应当有的反应。
所以，王选侍的死肯定不是因为恩宠。
前世王选侍活的好好的，一直到舒清妩病逝，她也安安静静跟着凌雅柔，继续做她无恩无宠的小主。
肯定有什么事，在舒清妩看不见的地方发生。
所以舒婕妤娘娘这么一问，贺启苍就略有些迟疑，他小心翼翼看了看垂眸不语的皇帝陛下，一时间有些犹豫。
婕妤娘娘太聪明，也实在不好糊弄。
萧锦琛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他先对李素沁点头，让她开始传膳，然后就看向舒清妩。
这次倒是不用贺启苍禀报，他直接开口：“王选侍的死，或许跟先帝时的张才人有关。”
舒清妩心里咯噔一声，心道果真如此。
既然萧锦琛说了实话，舒清妩也就不再藏着掖着，她道：“陛下，之前臣妾搬宫时，请了王选侍去参加乔迁宴，席间她一直都在说张才人的事，神情恍惚，看起来颇有些像是……”
她轻咬下唇：“很像是中邪。”
舒清妩之所以会这么讲，就是为了让萧锦琛重视。
死一个选侍对萧锦琛来说或许根本就不是件事，但若牵扯到先帝旧妃，又跟邪祟有关，萧锦琛肯定不会淡然处之。
果然，舒清妩如此一说，萧锦琛才微微挑了挑眉头。
每当他有些特殊表情的时候，哪怕只是皱眉或者微笑，才略微有些鲜活气。实际上，舒清妩总觉得他活得不似凡人，每一日除了国事还是国事，完全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这样一位勤勉爱国的皇帝，是百姓之福，也是大齐之幸，但对于他本人来说，却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舒清妩总想问一问他，这么多年来，到底累不累，到底苦不苦，到底觉得值得不值得。
萧锦琛倒是不知道舒清妩在那揣摩他的心思，他只是颇为严肃地对舒清妩说：“舒婕妤，这世上并无鬼神。”
“人死如灯灭，哪里有什么鬼神停落人间？便是真的有什么魑魅魍魉，也不过是人心诡谲罢了。”
萧锦琛仿佛学院中的教书先生，对舒婕妤娘娘谆谆教导。
“舒婕妤，你要明白，能害人的只有人，能做鬼的
也只有人。”
舒清妩微微一愣。
她不过是随口一言，却听到萧锦琛这么一长串的大道理，作为一个皇帝，他日常也是异常虔诚的，该拜神拜神，该礼佛礼佛。
坊间要求他应当要做的事，他应当做出表率的，一件件一桩桩都能做得很好，她倒是没想到，萧锦琛打心底里不信这些。
前世他们俩个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题，私底下的时候连闲话家常都少，舒清妩突然意识到，自己对陛下似
乎从未用心了解过。
萧锦琛这一席话说完，倒是震得舒清妩久久不能回神。
然而今日萧锦琛心情极好，所以对于舒清妩的走神并不是很在意。
大概是因为同西凉的战事平息下来，也因为去年年关底下全国各地都未有雪灾，他竟难得想起召幸，敬事房的牌子一呈上来，萧锦琛直接就看到了舒清妩的名讳。
在绿头牌上，其实是没有嫔妃闺名的，她们的名字被宫殿和品级抹去，成了宫里最漂亮的摆设。
舒清妩的绿头牌写的就是景玉宫婕妤舒氏，再多一个字都没有。
但萧锦琛却记得她的闺名，他记性很好，少年早慧，对上心的事可以说是过目不忘。
他清晰记得她叫舒清妩。
现在看舒清妩特别接受不了他的言论，萧锦琛倒也不觉得被冒犯，他只是更语重心长道：“舒婕妤，可是吓着了？”
舒清妩见他认真看着自己，那双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眸闪着笃定的光芒，她一下子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重生而来，萧锦琛的一言一行都仿佛跟上一世有所不同，但归根结底，他依旧是那个自命不凡，自负坚定的皇帝陛下。
他所认定的事，从来都不能更改。
舒清妩莫名叹了口气，她竟是觉得有些意兴阑珊，原来的她，曾经是想要改变这样一个意志坚定的人。
何其愚蠢，何其可笑。
舒清妩看萧锦琛一直认真看着她，仿佛非要一个答案，思忖片刻，还是道：“臣妾只是没想到，陛下竟是不信这些，略有些意外罢了。”
萧锦琛难得有些疑惑，他问：“你为何会意外，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便是朕也有朕的喜怒哀乐，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朕不信鬼神也是稀奇事吗？”
舒清妩竟被他问的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可陛下平日里礼佛拜神，该有的祭祀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确实让臣妾迷惑。”
两个人原本在说王选侍的事，也不知怎么回事，竟是谈论起萧锦琛的信仰来。
萧锦琛听到舒清妩如此说，眉头微微松开，也渐渐勾起唇角。
不知为何，他心情更是舒畅一些。
他一本正经道：“朕只是不信鬼神，却又并非没有信仰，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让大齐四海清平，就是朕的信仰。祭祀确实是在向天地上苍祈祷，但实
际上却是安抚民心，也让朕每一天都更为坚定。”
“每一次祭祀，都是在告诫自己，不要辜负百姓的期望。”
在当皇帝这件事上，先帝把他教导得很好。除了开国高祖皇帝，萧锦琛可以说是大齐一百八十年来最认真的一个皇帝，也是最为百姓着想的一个皇帝。
在隆庆十年，舒清妩过世时，大齐已经造就了繁荣盛世，百姓安居乐业，边关再无战争。
萧锦琛付出了常人所不能想象的努
力，仅凭这一点，他都是个值得万民崇敬。
不是因为身份，也不是因为地位，更不因为他是九五至尊，只因为他这一份认真和努力。
舒清妩抿了抿嘴唇，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比前世要更多一些。
心里的那些愤懑和哀怨大抵也都消散许多。
她垂下眼眸，轻声道：“陛下，是臣妾浅薄了。”
萧锦琛却摇了摇头：“怎么会是你浅薄？在家中时你是大家闺秀，便是去书院读书，先生们想必也很少讲这些国家大事，如今进了宫，只看眼前那一亩三分地，这些当然更无从得知。”
萧锦琛声音淡淡的，仿佛没有任何情绪，却头一次说进舒清妩心里去。
“你从未曾接触过，也从未曾被人教导过，能有如此反思已经比常人都要优秀，”萧锦琛声音坚定，“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呢？你之前还信誓旦旦说要做春闱试题，朕相信你能做得很好。”
这大概是第一次，萧锦琛在私底下夸赞舒清妩。
他没什么情绪起伏，也没说什么天花乱坠的赞言，可那句你能做的很好，却让舒清妩久久无法回神。
舒清妩眨眨眼睛，突然觉得心口微热，眼底也有些热意。
这句话若是上辈子能听到，该有多好？
可人生是没有如果的。
上一世他们毕竟错过了，舒清妩没有输给任何人，她输给了自己，也输给了天下，其实也没什么好去怨恨的。
事到如今，转世再生，能跟萧锦琛坐下来谈一谈信仰，大抵也能抚去曾经的阴霾。
萧锦琛看舒清妩眉目舒展，竟是有些释怀，不由又勾起唇角。
他突然意识到，小姑娘们都爱听夸奖的话，只要狠狠夸了，就会异常高兴。
萧锦琛想了想，又说了一句：“很久没有人能跟朕说这些话了，自从父皇走后，朕似乎就成了哑巴，今日倒是朕要感谢婕妤娘娘。”
他看着舒清妩，笑容浅淡，同她一样眉目舒展。
“谢谢你听朕说这么多话。”

第70章
舒清妩原本是来侍寝的。
结果到了乾元宫,两人还没来的及用膳，就坐在这说一通国计民生的大道理，不仅陛下说得一本正经,就连舒婕妤听得也是一本正经。
贺启苍嘬了嘬微痛的牙花,感觉就连胃都不太舒坦了。
所幸帝妃二人还没来得及严肃太久，晚膳就送到了荣华亭前。
萧锦琛看舒清妩半响无语,以为她心里头感动，也可能怕自己春闱考卷达不到好成绩，便又安慰一句：“无妨,春闱的卷子不过是做做尝试，今年不中，隆庆五年还有恩科,到时候可再试。”
舒清妩：“……”
贺启苍：“……”
贺启苍感觉胃更痛了。
陛下,舒婕妤娘娘似乎没有考恩科的意思,真的不用如此当真。
舒清妩顿了顿，乖巧道：“是，谢陛下关怀,臣妾一定努力,不让陛下失望。”
所幸晚膳都已摆好，两个人开始用膳,食不言寝不语,自然就没有话讲。
不过今夜的晚膳似乎颇为丰盛,御茶膳房应当特地打听了一下婕妤娘娘的口味,摆在她这一侧的不仅有酸甜可口的锅包肉，也有宫保虾仁、素炒菠菜、芹菜百合等,边上还摆了三层的蒸点，全部做成动物样子,颇为可爱俏皮。
皇帝陛下口重，又颇为喜爱肉食，这些酸甜的菜色肯定是为舒清妩特地准备的。
因着周娴宁没怎么在御前侍奉，所以伺候舒清妩用膳的还是李素沁。
李素沁办事周到，提前问过婕妤娘娘的口味，劝膳的时候就很细心，尽量选舒清妩爱吃的给她上。
萧锦琛大概注意到了这边的状况，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突然放下筷子。
舒清妩一愣，也跟着停了下来。
萧锦琛默默看了看她，从脸看到肩膀，最后又看回脸上。
看到最后，却只是问她：“舒婕妤，你的饮食习惯并不算好。”
舒清妩：“……”
这是咋了，日理万机的皇帝陛下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来，再说了，她哪里饮食习惯不好？
她明明很认真很用心在吃饭啊！
萧锦琛看舒清妩一脸迷茫，倒是头一次从她眼睛里看到了些许不满，大概是觉得自己批评了她，所以生气了？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从别人身上感受到这么清晰的情绪，甚至还觉得有点新奇，但最后却来不及去品味这种新奇，反而关注于眼前这一桌晚膳。
萧锦琛用那双修长的手指了指桌子上的热碟，对舒清妩道：“宫保虾仁你只用了两颗虾仁，没有动胡萝卜和青瓜，锅包肉一共用了半块，似乎不是很喜欢。粉蒸肉没有动，肘子也就用了一口。”
舒清妩颇为震惊地看着萧锦琛，她都不记得自己刚刚吃过什么，萧锦琛居然记得清清楚楚。
对于舒婕妤的震惊，萧锦琛颇为淡然，他只是意味深长道：“你肉食用得太少，偏喜青菜果蔬，也喜用面点蒸点，如此才身体虚弱，气血不顺。”
舒清妩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因着是晚上，她临来之前又用了糕点，倒是不怎么饿，且在萧锦琛面前用膳，她胃口肯定要比自己平日里要差，不能胡吃海塞让陛下看到。
倒是没想到，皇帝陛下不满意。
舒清妩只好给萧锦琛道歉：“是，陛下所言甚是，臣妾会尽力改正。”
她声音淡淡的，脸上却挂着和煦的笑，看起来是真心实意，很是诚恳。
萧锦琛却总觉得她看起来略有些奇怪。
他说不上来到底哪里怪异，明明看上去那么真诚，语气也颇为温柔，态度恭恭敬敬的，仿佛对他无比的顺从。
可他就是觉得，舒清妩没有说心里话。
萧锦琛认真看着舒清妩，见她依旧垂着眼眸，似乎是在看眼前盘碗里的佳肴，突然意识到，大多数时候，舒清妩都不看他的眼睛。
一开始萧锦琛以为她是害羞，不好意思看自己，现在想来，说不定只有眼睛里，才有她真实的情绪。
毕竟其他宫妃还会忍不住时不时偷偷看他，只有贤惠守礼的舒婕妤娘娘，连偷瞄都不会有。
若是原来的萧锦琛，对这样的事情或许不会在意，但是经历了那么多梦境，他却又不得不在意。
舒清妩对他的态度，似乎比表现出来的要更淡漠一些。
萧锦琛顿了顿，倒是不觉得特别难堪或是生气，毕竟他又不是沉甸甸的金子，是人都要喜欢。
于是，他又平静说：“你听明白就好，身体总归是自己的，要好好用膳，否则病了又要太医院操心。”
舒清妩看萧锦琛还在纠结这件事，突然回忆起早年的那些过往。
曾经她为了弱柳扶风的体貌，晚膳用得很少，爱吃的那些甜品炖盅都不怎么敢用，时间久了胃自然就不太康健。
太医院努力给调养许久，也不过七八成的样子，许多生冷食物还是不能再用。
她记得自己有一次胃痛，刚好赶上萧锦琛到坤和宫用晚膳，于是头一次被皇帝陛下训斥。
记忆中，他们夫妻二人一直不够亲近，可萧锦琛却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他总是很客气温和，有礼而又疏离。
就连最后那一回，两人分崩离析，萧锦琛都似乎
未曾生气。
这一次，倒是让舒清妩记忆深刻。
她记得当时萧锦琛脸色很难看，一直站在床榻边看她胃痛难忍，等到太医过来用过针又吃了药，他依旧板着个脸。
那一日萧锦琛是过来坤和宫用膳的，最后膳也没用成，倒是吃了一肚子气。
等到舒清妩觉得自己好一些，便觉得颇为丢脸，她看都不敢看萧锦琛，只是低着头坐在那发呆。
可萧锦琛还是训斥了她一顿。
当时萧锦琛语气硬邦邦的，透着无尽的怒气，若是仔细去听还带了些无力和无奈。
“皇后，你已经是要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萧锦琛道，“若不是刚刚隆太医说，朕竟不知你平日里竟是不好好用晚膳，朕不在的时候就敷衍了事，这怎么能行？”
舒清妩当时为他那句要做母亲的人所羞愧，也觉得自己在陛下面前闹病十分不成体统，因此全程都缩成鹌鹑，乖巧听他训斥。
萧锦琛刚才说得太快，他实在是怒急攻心，才如此生气。这一番话说完，倒是略冷静下来。
他硬邦邦地道：“皇后，你贵为一国之母，努力让自己身体康健，也是对大齐，对百姓的负责，朕前朝那么多事，没有心力还要日日来照顾你。”
这话虽然不好听，确实也算是肺腑之言。
舒清妩羞愧难当，她低声道：“臣妾知错。”
这四个字说完，舒清妩听到萧锦琛沉沉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似乎包含着诸多无奈和无力。
“皇后，你得好好用膳，健健康康的，后宫没了你不行，大齐也不能没有一国之母。”
舒清妩当时把这句话要背进心里去，现在回首相忆，她才发现萧锦琛对她的身体也曾颇为在意。
现在会这么盯着她，可能也觉得她不好好用膳，怕她熬坏了身体？
如此想来，舒清妩心里便又浮起一股暖意，她前世错过这种种深意和用心，总是以为他对自己不够关注，其实他也未尝没有努力关怀过。
就比如现在这样，不过一顿饭，他就看出这许多来。
思及此，舒清妩连忙开口：“臣妾知错，以后一定好好用膳，不会再如此挑拣。”
萧锦琛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看她这次似乎颇为诚心，才放过她：“很好，用膳吧。”
之后的用膳时光，舒清妩就很是严谨了。
她把每一种菜都尝了一遍，一口不多，半口不少，等到一整顿晚膳用完，舒清妩还有点撑。
她原本以为这一餐就此结束，谁知宫人们匆匆行来，又一人上了一盅桂圆红枣肉饼汤。
秉着好好用膳绝不挑拣的承诺，舒清妩硬着头皮，把这碗汤用了一多半，最后的结果就是，等膳桌都撤下去，舒清妩感觉腹中胀胀，很明显吃撑了。
舒清妩：“……”
陪皇帝陛下用膳真难，不仅要态度端正，还得努力吃饱，少吃一口都要被他瞪。
用完晚膳，萧锦琛就起身，对她道：“你先去如意阁歇息一会儿吧。”
舒清妩感觉胃里不太舒服，她轻轻皱着眉头，决定不憋着自己。
“陛下，臣妾刚才用得略多了些，比平常多一点点，”舒清妩低声道，“可否在后殿前略散会儿步？也好能消消食。”
萧锦琛微微一愣，他原本已经踏出荣华亭，现在又折了回来。
“你不太舒坦？”萧锦琛问。
这一次
舒清妩确实有些不好意思，不管因为如何，陪膳自己吃撑了，说出去好叫人笑掉大牙。
她小声说：“是，用的比平日里多些，就有些积食。”
萧锦琛垂眸看了看她，在莹莹的灯光里，她巴掌大的尖细小脸泛着粉红，如同春日里绽放的粉桃，妩媚多情。
他转身看向贺启苍，道：“去取山楂丸来给舒婕妤。”
然后又转身回来道：“就在前院里散步吧，这边更宽敞一些。”
舒清妩赶紧行礼，口中称是。
萧锦琛说完，倒是不着急回寝殿了，似乎是被舒清妩说动，他也觉得应该去散个步，而不是着急回书房处理政事。
两个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待贺启苍去而复返，舒清妩用完山楂丸，萧锦琛才道：“走吧。”
舒清妩起身，略有些疑惑地看向萧锦琛。
只见他依旧绷着那张俊脸，正平静无波地看着自己。
“朕也觉得有些积食，”萧锦琛淡淡道，“同你一起散步也好。”
舒清妩只得福了福，乖乖跟了上去。
一刻之后，两个人已经围着游廊走了一个来回，却谁都没说话，只有身边偶尔呼啸的风，还在诉说着冬日的温情。
他们似乎没有什么话好说，但是若真的开了头，倒是有说不完的话要讲。
两圈走完，舒清妩略微出了些薄汗，胃里好受不少，不再胀痛。
她轻轻舒了口气，觉得晚上这么走一走还挺好。
萧锦琛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吸声，扭头看向她：“好些了？”
舒清妩点点头，浅浅一笑：“是，多谢陛下。”
萧锦琛看着她温柔的笑，垂下眼眸：“那回去吧，夜深了。”
到底回哪里去，自然不言而喻。
舒清妩脸上一红，她福了福，乖巧退了下去。
萧锦琛看着她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月轮灿灿。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第71章
两人许久都没温存过。
萧锦琛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太过烦闷,也可能是晚膳用得比较实在，反正这一夜萧锦琛是分外有劲头，贺启苍在殿外提醒了三回才终于安稳下来。
等他待要走的时候,舒清妩已经起不来身了。
这一次皇帝陛下看起来比较满意,他回头看着努力想要起身的舒清妩，对她道：“你歇着就好。”
舒清妩却有点急了。
她刚想起来自己还有正事没干,立即就哑着嗓子说：“陛下，之前上元节时陛下曾金口玉言，承诺臣妾若是辩解无误,就给臣妾升位份的。”
萧锦琛：“……”
别说，这事还真是忘记了。
一向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轻咳一声,道：“圣旨已在草拟,你莫着急。”
这就说明他不会食言，舒清妩松了口气，瞬间躺回龙榻上：“陛下慢走。”
萧锦琛回头瞥了她一眼,见她脸蛋红彤彤的，额头还出了一层薄汗,倒是没怪她无礼冒犯,大步离开了如意阁。
待回到乾元宫寝殿内,萧锦琛才回头淡漠地看了一眼贺启苍。
“这次你忘了提醒朕，念在并无大事发生，且饶你一回。”
萧锦琛说完,坐回御案前：“伺候笔墨。”
贺启苍突然被训斥一句,倒是不委屈,他确实没有提醒陛下。
在迎风阁时陛下曾金口玉言，但毕竟这事令太后颇为不愉,倒是没必要火急火燎应诺，萧锦琛对太后是什么态度，贺启苍心里很清楚。
养着惯着随便她们胡作非为，张家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枯萎不堪。这几年太后把宗亲得罪了个遍，朝臣里也没多少熟人，张家便是外戚，在盛京也没多少人愿意搭理。
毕竟，大家就是再想攀爬，也没得跟傻子合作的道理。
一般而言，陛下就是睁只眼睛闭只眼睛，就等看他们自己把自己给败光。
就说舒婕妤这事，太后头几日本就不痛快，萧锦琛淡然处之才是对的。这几日想起来，给个补救，也算是表达一下对太后的不满，拐弯抹角提醒一下太后，之后她就能老实一阵。
且这毕竟不算事什么特别要紧的大事，贺启苍以为当时陛下不过是顺势一言，既安慰太后又赏罚公平，谁知陛下还真当了个事来看待。
最要紧的是，他没催，陛下也忘了，还是叫人家苦主婕妤娘娘亲口问到面前，这错只能贺启苍一个人背。
但贺启苍能说什么？贺启苍只能低眉顺眼承认自己错了。
陛下是最英明神武的，他是万万不可能错的。
因着是临时册封，所以萧锦琛也没叫秉笔中监，自己直接提笔就写，写到最后却顿了顿。
他突然有点犹豫。
毕竟没有立即履行承诺，对于萧锦琛来说违背了他一贯的原则和习惯，因为如此，或许舒清妩还要被人
嘲笑，萧锦琛越想越深，到了最后竟是觉得只册封为昭仪不太稳妥。
在这种事情上面，萧锦琛从来都没犹豫过，他只是突然不知道要如何是好，毕竟今夜同舒清妩的闲聊颇为愉快，他似乎应当给些奖励的。
萧锦琛停下笔，抬头看向贺启苍。
虽说他本身就没有特别多喜怒哀乐，但贺启苍毕竟伺候他多年，猛地被他这么一看，顿时觉得膝盖一软，差点就没跪下去。
“陛下？”贺启苍讨好地问。
萧锦琛仔细回忆，却还是发现自己完全没关心过这样的事，于是便问：“若是舒婕妤升为嫔位，是否一定要搬宫？”
对于后宫里这点事，他是真的不太清楚。
贺启苍微微一愣，完全没想到他竟然在思考这事，且看他一脸严肃，仿佛在深思什么国家大事一般，甚至还煞有介事问了问他。
贺启苍当即就想：婕妤娘娘好大的面子。
不过他还是立即回：“回禀陛下，宫中虽说各宫都有定数，但来回搬宫实在劳民伤财，不仅要耗费大量的人工，且家具花园等都要重新布置，所费巨甚。”
萧锦琛淡淡看着他，等他说完。
贺启苍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声音更轻了：“若是近期不立淑妃位，舒娘娘能升为嫔位，倒是可以先搬入后殿，待以后另立淑妃娘娘，舒娘娘再搬也不迟，毕竟娘娘才从锦绣宫搬入景玉宫，来回搬家也是很累的。”
“若是娘娘真能升位，还是不搬家的好，”贺启苍道，“臣看娘娘很喜欢景玉宫，那里也确实更舒适一些。”
宫里虽然有宫里的规矩，但许多事情都要看陛下，陛下觉得可以不搬，嫔位也可住景玉宫，那舒清妩就可以不搬，踏踏实实住在这，省事又舒心。
萧锦琛若有所思点点头，他垂眸看着手里的折子，突然把刚写好的那一份扔到一边。
等萧锦琛写完，看也不看直接对贺启苍道：“明日就办，你亲自办。”
贺启苍一目十行看完，心中一颤，讨要地问：“陛下，这回给舒娘娘的赏赐，臣可拿不准了，还得陛下亲自指点。”
从去岁十二月到现在，也不过就一个月时光，这一个月来舒婕妤似乎也没侍寝几回，却似乎在陛下心里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过完年直接升为婕妤，现在不过因为迎风阁的一席话，就跟坐风筝一样一飞冲天，倒是谁都没能想到的。
贺启苍
整日跟在萧锦琛身边，最是知道他每日到底都在忙些什么，正因如此，舒清妩的这份特别才难能可贵。原来贺启苍并李素沁对舒清妩格外尊重，是因为知道这几年舒婕妤总会飞升，便是最后也不过是个嫔位娘娘，也肯定断不了恩宠。
陛下别看总是冷着脸，却是个念旧人。
他们这些从毓庆宫就一直伺候他的宫人，除了真正犯过事的，其余众人皆是留在身边，甭管到底有没有本事，能不能伺候好人，只要有旧情分，就不
会被抛弃。
是，人人都说皇帝是九五至尊，坐拥三宫六院，享尽世间繁华。男人朝三暮四是常有事，便是女子，也容易喜新厌旧。
但贺启苍却觉得，他们这位陛下一定不会如此。
如今能对舒婕妤另眼相看，哪怕以后当真厌烦了，也不会弃于不顾。
若真如此，这何尝不是打自己的脸面和眼光？
萧锦琛是个非常有原则的坚定派，他自己选的人，便是以后觉得此人不堪大用，也到底不会翻脸无情，做那残暴君主。
看现在萧锦琛这表情，就知道他正好心情。
所以贺启苍这么嬉皮笑脸的作态，萧锦琛也没生气，他只是瞥他一眼：“贺大伴深得圣心，怎么这会儿不知道如何当差了？”
贺启苍“嘿嘿”一笑，也是看他难得放松，还能玩笑几句，也跟着贫嘴。
“陛下，这您就不知了，份例内的金银药材布匹珠宝自然都是定数，品级也分毫不差，但舒娘娘毕竟家底薄，去年做才人时，自己添补不少，手里应当也没存下什么体己。”
萧锦琛不了解宫妃如何生活，贺启苍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陛下您是不知道，宫里这群眼皮子浅的东西都如此，去岁舒娘娘是才人，若是想吃用些顺口的，便要自己使银子，以舒娘娘的俸禄和家世，怕是不怎么容易的，”贺启苍说得很平静，“若是使了银子还能办成事的倒也算好的了，最怕那拿钱不办人事的，那才叫糟心，宫里年年都是如此，倒也不是多特殊的事。”
“就是娘娘才入宫不久，那会儿日子估摸着好不过不了多少，不倒贴就不错了，更不要说攒下什么银钱。”
其实这些萧锦琛能不知道吗？他从小就在宫里长大，对宫里太过熟悉了，只是他心里装的事太多，轻易不愿意为这些事费心思。
贺启苍这么一说，他立即就明白过来。
“如此，赏赐中就多加五百两银，”萧锦琛顿了顿，又道：“珍惜药材也要加一些，毕竟她看着身骨不是很硬朗，繁花缎和素缎也都多赏赐两匹，让李素沁挑颜色即可。”
萧锦琛说到这，顿时觉得好零碎，于是直接大手一挥：“干脆把赏赐都翻倍，你跟李素沁看着挑就是了。”
如此说完，萧锦琛觉得特别痛快。
大概是突然办了件好事？萧锦琛也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思，这些口谕下达出去，他就觉得特别
满足。
在满足中，甚至还有些喜悦。
这些情绪他很久都未曾感受到了，此刻突然涌上心头，倒是让他有些愣神，竟是突然有些不舍。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开心过，过年的时候未曾有，战事大捷的时候也不曾有过。大抵是认为边关战事一定不会失败，还因此折损数千士兵，便是顺利打赢西凉，他也不觉得如何开怀。
然而今天，就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倒是特别有满足感。
萧锦琛回味了一下，可能是那种雪中送炭的感觉让他很满足，从而产生了愉悦的心情？
贺启苍站在边上，看着他一会儿挑眉一会儿抿唇的，最后甚至还笑了起来，顿时觉得腿肚子打颤。
这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不过萧锦琛到底没功夫理他，挥手让他下去安排，便深吸口气继续批奏折。
趁着心情好，就多处理些国事吧。
而舒清妩此时正在酣睡中。
一夜好梦，待舒清妩早上再醒来时，洗漱之后坐到膳桌前，却发现今日的早膳格外丰盛。
光白案御厨亲手做的蒸点就准备了不下十种，每一样还都异常精致繁复。
舒清妩看着特地过来陪膳的李素沁，倒很是疑惑：“今日这是怎么了？御茶膳房竟是如此的热情。”
李素沁看着她，心里不由感叹同人不同命。宫里这么些娘娘小主，也不过就舒娘娘能得陛下青眼，甚至还能替她着想。
有这么一份心，就证明舒娘娘与众不同了。
李素沁笑得一脸和煦，她道：“今日御茶膳房偏巧做了新花样，先请娘娘来尝尝，品一品到底如何，若是哪一种味道好，他们才敢呈去给陛下。”
话是这么说，但舒清妩也知道，平日里试菜都是李素沁并贺启苍，他们这几个陛下身边伺候的老人最是知道萧锦琛的喜好，今日能给她呈上来，多半是看她一直没失宠，想讨她欢心罢了。
不过，这倒是给了舒清妩便宜。
待她吃饱喝足，坐着石榴百福轿回到景玉宫，坐下来还没来得及换常服，就听外面传来一阵热闹。
贺启苍捧着圣旨，笑眯眯进了景玉宫。
“娘娘，大喜啊。”
小剧场一
舒婕妤：本宫面子不大？本宫在宫里可以横着走。
皇帝陛下：走路太累了，还是坐步辇吧。
舒婕妤：……也行。
小剧场二
舒婕妤：并不穷，真的，真的不穷。

第72章
对于升位这件事,舒清妩其实很淡然。
毕竟这事她早就知道，昨天还特地跟萧锦琛提了一句，按萧锦琛的性子,今天若是不下这道圣旨，他一整天都不会舒服。
按照舒清妩对他的了解,怕不是昨天三更半夜就把诏书写好，今日便让贺启苍过来宣旨。
所以，心里有数的舒婕妤娘娘万分淡定,她净手燃香然后跪下虔诚行礼：“恭圣安。”
贺启苍便提着嗓子宣旨：“景玉宫婕妤舒氏,度娴礼法，克娴内则,勤勉诚嘉,着册封为从四品丽嫔,着赐住景玉宫后殿，钦此！”
贺启苍说完，笑眯眯看着舒清妩，等着她领旨。
然而包括婕妤娘娘在内的景玉宫众人皆愣在当场,无一人响应贺大伴的话。
这确实实在太让人震惊了。
舒清妩跪在软垫上,甚至都没听到贺启苍最后的话，到底为这丽嫔的位份吃惊。
曾经的她也算是宠冠六宫，但那时候她的位份也是一步步升上去的,从才人开始，婕妤、昭仪、嫔、妃乃至到贵妃、皇后，她是一步一个脚印走的，从来没有体会过连升两级的快乐。
现在,这个快乐突然砸到她头上，竟是让她不敢相信了。
舒清妩眨眨眼睛,抬头看贺启苍和和气气看着自己，他不着急催，也没有一丁点不耐烦，只是万分认真地等候在那里，似乎她发呆多久都可以。
舒清妩长舒口气，道：“臣妾，谢陛下隆恩。”
一个头磕下去，再起身时，就看贺启苍已经把圣旨呈到面前。
舒清妩双手接过，贺启苍就连忙搀扶起她来：“丽嫔娘娘，大喜啊！”
突然成为主位，虽说只是排名最后的丽嫔，但也足够令人开心了。
以后，这宫里头她要跪的人是越来越少，膝盖就会越来越硬。
舒清妩也笑起来。
她眉眼弯弯，显露出极好的心情，也似在昭示未来的好前程。
“多谢大伴，您受累了。”
舒清妩原本准备了大红封，但是为了昭仪位份准备的，现在她成了主位嫔娘娘，原来的红封就不太够看。
但她向来是大方人，行为做派绝不会落人口实。
她只冲周娴宁摆手，周娴宁就立即会意，往她手里放了俩个一模一样的大红封。
舒清妩直接把红封塞进贺启苍的手中：“大伴，对不住，原没想到陛下如此厚爱，准备不周你且海涵。”
贺启苍一捏红封立即就明白过来，这一个确实少了些，但俩个却足够多，丽嫔娘娘还是跟以前一样，客气又大方。
“呦，娘娘您这是打臣的脸呢，”贺启苍直接把红封揣进袖子里，“臣能来给娘娘宣旨，是臣的服气，娘娘这么大喜气都让臣沾了，就是最好的赏赐。”
瞧这话说的，真是漂亮极了。
舒清妩也笑，今日这么大喜的日子，贺启苍
倒是不会急着走，舒清妩亲自请他进了雅室略坐，云雾就领着宫人们给跟来的黄门宫女发赏银。
贺启苍也不客气，他坐下后立即道：“昨夜里陛下还说，今日这升位的诏书一定要臣来宣读，臣也就腆着脸跟娘娘说会儿话。”
舒清妩心道：果然是昨天大半夜决定的，本宫没猜错。
“原是如此，刚本宫也是未曾想到陛下会直接升本宫为嫔位，”舒清妩顿了顿，脸上颇为好奇，“不知这有什么缘故？”
按照迎风阁萧锦琛自己的口谕，舒清妩若是说对了，会被升一品，也就是从婕妤升为昭仪，但她现在却跨了两品，直接从婕妤成为嫔位，以后就跟惠嫔她们平起平坐了。
这一听起来就很是让人心情愉悦，但萧锦琛一般不喜欢言而无信，所以舒清妩才有这一问。
贺启苍一早就知道舒娘娘定要好奇的，他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哎呦娘娘，这哪里有什么缘故，陛下觉得您能主位一宫，可担协理六宫之事由，自是直接升娘娘为丽嫔，倒是不用等那么些时日。”
贺大伴说话，可是很有些技巧的。
这意思就是说陛下早就给舒清妩安排好位份了，现在不过是突然觉得有点慢，跳了一品而已，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
这话，谁说谁高兴。
舒清妩顿了顿，脸上立即露出羞涩的笑容。
“陛下实在太过仁慈，臣妾心中颇为感动。”
贺启苍倒是不敢看丽嫔到底是什么表情，他一直低垂着眼眸，视线不跟丽嫔对上的。
舒清妩许多话自然都是张口就来。
“陛下对娘娘的心，娘娘应当是知道的，娘娘也不用妄自菲薄，这宫里能比得上娘娘的还真没有。”
贺启苍如此说完，似乎是才发现自己说了句大不敬的话，立即说：“娘娘随便一听就就是了。”
这天也不过说几句就结束了，贺启苍起身，一样样给舒清妩展示赏赐。
舒清妩前世是被封为熙嫔，当时宁嫔并惠嫔都升为妃位，只有张采荷因为是张氏女，一直在端嫔位份上没有挪动。
但是于此同时，张家的小世子和俩个小少爷都被选官直接上任，虽然都是八品官，却也足够了。
这一平衡，太后对张采荷的位份就没更多话要讲，反而觉得萧锦琛这是对她低了头，愿意给张家机会。
张采荷就这么被自己一心崇敬的姑母所抛弃，从此
以后再没有往日的跋扈。那时候她跟谭淑慧也离了心，一个人闷在碧云宫中，淡出众人视线。
当然这都是上一辈子的事了，现在舒清妩却是实打实提前成为了主位嫔娘娘。
贺启苍说宫里没人能比得过她，舒清妩心里自然是认可的，当然，也仅仅是认可她自己对后宫这些事的领悟，而非陛下对她的态度。
“大伴谬赞了，有你这句话，本宫倒是放心不少。”
贺启苍就立即笑意盈盈：“
娘娘真不用特别担忧，您看这些赏赐，也是陛下担忧娘娘身家不丰，特地给娘娘加倍赏赐的，还道娘娘身子骨不怎了利落，名贵药材一定要挑好的给娘娘送来。”
贺启苍让宫人们掀开锦布，对舒清妩道：“这次陛下还让李素沁给娘娘选了素锦和繁花缎，娘娘看可喜欢颜色。”
素锦数量稀少，每年御供不过二三十匹，所有素黑的颜色都是萧锦琛御用，太后那又要分十匹，剩下就没多少了。这次萧锦琛一口气赏赐了两匹，舒清妩一看颜色，是两匹一样的鹅黄迎春团花缎，伸手去摸再是顺滑不过，李素沁这颜色真是选进舒清妩心里去。
眼看就要开春，正好可做一身新的春衫，也好穿出来亮一亮眼睛。
贺启苍能这么说，就意味着赏赐里他肯定是出了力的，舒清妩心里也有数，闻言就道：“陛下隆恩，臣妾铭记于心。”
贺启苍就笑了。
这丽嫔娘娘，说话办事绝对是宫里最厉害的一位，瞧这话说的，就让人心里头舒坦。
俩个人都拿萧锦琛说话，但潜藏的含义却也都能听懂，等赏赐都看完，舒清妩便道：“想必大伴还忙，本宫就不多留。”
贺启苍打了个千，对舒清妩道：“娘娘且不用急，一会儿尚宫局就会来人，早先景玉宫正殿和后殿虽未修缮，但家具都是齐全的，这两日应当就能搬。”
舒清妩倒是不着急，却也笑了：“大伴费心。”
贺启苍说着“不费心”之类的话，迅速退下，瞧着是要赶回乾元宫伺候萧锦琛。
等乾元宫的人都走净了，舒清妩才长舒口气，回到明间里坐下，看着一屋子的赏赐发呆。
周娴宁跟云雾对视一眼，一边叫了云烟并云桃收拾赏赐，一边安排宫人传膳。
云雾心里头欢喜，可她对舒清妩的心情最是敏感，见她淡淡坐在那，立即就压下心里头激动和热烈，乖乖站在舒清妩身边，给她倒了一碗热茶。
“娘娘可是怎么了？”云雾疑惑道，“不高兴了吗？”
宫里的人，谁不想当人上人？能当才人就不做选侍，能当昭仪就不想做婕妤，一级一级的品级，框住了所有女人，也框住了人心。
每个人都为了往上再走一步而努力，行走的路上，被踩在脚底的那些台阶，除了自己的汗水和泪水，说不定还有别人的血泪。
舒清妩这一路走得干干净净，可事到如今，突然也连跨俩个台阶，却又有些茫然无措。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会儿想这丽嫔的位份理所应当，一会儿又因为萧锦琛迥异的态度而忧心，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这一次却是真的看不透萧锦琛了。
能让萧锦琛改变主意的事，真的不多。
他又早就有了口谕，如此行事怕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成了言而无信的人。
舒清妩微微皱起眉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无碍，兴许是我想多了。”
云雾同周娴宁对视一眼，对她眨眨眼睛。
周娴宁顿了顿，问舒清妩：“娘娘，可是因为突然成为丽嫔，觉得不太适应？”
舒清妩摇了摇头：“倒也不是。”
周娴宁低头沉思片刻，突然福至心灵，道：“难道娘娘是因为跳过了昭仪，心里头不踏实？”
舒清妩叹了口气：“也不知到底为了什么。”
周娴宁看她竟然在纠结这个，忍不住笑起来，她声音轻柔，语气里莫名有些安抚意味。
“娘娘管这么多做什么？兴许陛下只是觉得之前忘记这事不成体统，才给娘娘跳了一品，再说，难道还不兴陛下觉得娘娘理应当丽嫔？”
舒清妩微微一愣，她看了一眼一脸认
真的周娴宁，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说的对。”
“本宫当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谁让本宫厉害？”

第73章
舒清妩本来就不是个会钻牛角尖的人,想通这些，顿时又高兴起来。
反正早晚要当上主位娘娘，提前当自然有提前的好处。
她甚至想,现在能当上丽嫔，不管陛下如何想都是她赚了，住的宫殿更大了,伺候的人更多了，又何必去想那么多弯弯绕绕？
且如今能跟张采荷并谭淑慧平起平坐,这以后见面就有意思了。
张口就要相互称姐妹，也不知她们能不能叫出口。
这俩人现在指不定多生气呢，怕是饭都吃不下去了,舒清妩就更开心了。
如此想着,舒清妩痛痛快快喝了一整杯热茶,然后便道：“摆膳吧！”
舒清妩如此一言，宫人们就又忙碌起来。
今日的早膳异常丰盛，御膳房的李有味可是个人精子，一大早乾元宫就忙碌起来，贺启苍又愿意给他做人情,肯定是提前垫了底的。
云桃专管取膳劝膳，见舒清妩坐在主位上看今日的早膳,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平日里话不多，今日太高兴,也忍不住了。
“娘娘,您可不知道,早上拿御膳房可忙活了,”云桃给舒清妩夹了个晶莹剔透的虾饺，往小碟子里倒了一些果醋,“奴婢去的时候原来相熟的陈公公专门等在那，先是问奴婢今日娘娘想用哪一口，又特地取了三盅汤，让娘娘闲了当水喝。”
云桃本来就不太会说话，学起黄门阴阳怪气的嗓音完全不像，听起来是特别滑稽。
舒清妩差点没把嘴里的天麻炖鸡汤喷出去，忍了半天才忍住，好不容易咽了下去。
“哎你这丫头，”舒清妩笑着说，“真是太没学戏天赋了。”
云桃完全听不懂舒清妩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边上的小姐妹为什么都笑得东倒西歪，她继续一本正经说。
“陈公公这么说，奴婢自然要感谢他，这个娘娘教导过的，奴婢不会做错。不过往常陈公公都要推拒一番，今日却是笑眯眯收下了，还说，”云桃顿了顿，掐着嗓子学，“哎呦呦，舒娘娘的大红封可是喜气呢，这好运道要轮到咱家，是咱家的福气。”
这次就连舒清妩都笑出声来，索性放下筷子不敢再继续用膳。
云桃颇有些无奈：“娘娘，真的真么好笑吗？奴婢是实话实说。”
舒清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终于冷静下来：“乖，你做得很好，只是本宫心情好而已。”
云桃又不傻，知道舒清妩在哄自己，却也认认真真给舒清妩布菜。
“娘娘，今日的早膳都是陈公公亲自准备的，他是白案高手，您看看喜欢用什么，以后奴婢再去御膳房，就可以点陈公公的名儿。”
如今舒清妩当了丽嫔，御膳房可不就得巴结着来？原就很给舒清妩面子，现在自然更是谄媚。
舒清妩点点头：“你下回再去御膳房仔细瞧
瞧，看看有没有哪个小徒弟年轻手艺好，最要紧的是话不多的，过些时候咱们这也能开小厨房，先讨个好苗子回来。”
她如此一说，云桃立即就亮了眼睛：“娘娘真是有远见，奴婢一直没想起这事来。”
舒清妩现在当了主位，又不用从景玉宫搬走，自然是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她原来忍让惯了，现在自然是怎么高兴怎么来。
御膳房来回取膳麻烦，就自己开个小厨房，她开口，尚宫局绝对不会不给面子。
这一顿早饭，舒清妩从虾饺用到玫瑰糕，又从玫瑰糕尝到芙蓉卷。最后还吃了一个素春卷并一碗鸡丝汤面，美滋滋结束了丰盛的早膳。
她这里用得好，宫人们就跟着捡便宜。
身边的几个大宫女都不缺吃穿，又都很大方，小宫人们也过得有滋有味。
景玉宫里的人，整日都是开开心心的，好叫外人羡慕。
舒清妩用完早饭，固定要去院子里转几圈。
今日她特地叫了四个大宫女，陪着她一起去了后院中，主仆几人围着游廊慢慢踱步。
舒清妩看着她们青春的脸，正午的阳光明亮绚烂，点亮了她们原本平凡而淡漠的人生。
舒清妩突然觉得有些庆幸，她看着她们脸上的笑容，内心深处的阴霾也渐渐消散。
很偶尔的时候，她会觉得重生回来似乎毫无作用，她似乎是在重复上一辈子的旧事，又似乎在一点一滴改变着什么。
她有了陌生的封号，住进陌生的宫室，也成了她自己都陌生的人。
可兜兜转转，两世轮回，陪在她身边的人们，却始终没有变。
舒清妩突然笑了。
只要身边人健康平安，她的这一生就有了崭新的意义。
周娴宁看她满面笑容，也不由跟着笑了：“娘娘这么高兴？倒是难怪呢，想着以后的日子奴婢也很开怀。”
能跟着这么一位盛宠的娘娘，想必景玉宫上上下下都是与有荣焉，娘娘的日子好过，他们的日子就会更有滋味。
最起码，便是普通的小宫人出门，旁人见了景玉宫的腰牌，都要尊敬叫一声哥哥姐姐，那不是给小宫人脸面，那是舒清妩自己的面子。
有面子的丽嫔娘娘心情极好，她道：“是啊，我可高兴着呢。”
她指了指碧云宫的方向：“那两位怕不是要气死，光这一件事就够我能笑到晚膳时。”
几个宫女笑成一团，只有云桃莫名看着她们，发现这
世界好难懂，还是医术和药理最亲切。
等众人笑够了，舒清妩才收敛眉眼，正色道：“你们也知道，如今我当了嫔位，宫里肯定要有管事姑姑。”
她刚说到管事姑姑三个字，就看几个云雾她们的目光落到周娴宁身上，舒清妩微微一愣，疑惑地问：“怎么，你们都商量好了？”
说真的，刚才用膳的时候她还略有些发愁。私心里，她更偏向周娴宁做这个管事姑姑，且她上辈子证明过，她能做的很好，也
对自己忠心耿耿，但是云雾毕竟从小跟着自己，云烟又是她宫里的老人，到底不能不给情面。
刚才她其实也是想跟她们几个谈一谈，看看她们的意见，她也不是那么跋扈的主位，若是下面人有意见毕竟不好。
不过，看她们几个的意思，倒是跟舒清妩出奇一致。
周娴宁颇为不好意思，她道：“晌午时咱们几个谈了谈，云桃不适合做这些琐事，云雾性子软，也不会怎么管人，云烟呀……”
周娴宁拉了个大长音，学者云烟的娇软嗓子说话：“娘娘可是让她过几年找个好人家，如今担不了这样的重担，她早晚要出宫去的。”
云烟俏脸一红，跑过来捶了周娴宁一下，难得有些娇羞气：“讨厌。”
舒清妩一下就笑了：“是啊，咱们云烟可是要找个好人家的，相夫教子，平静生活。”
听到相夫教子四字，大家都静了静。
见众人都看过来，舒清妩却是笑容不变：“瞧什么，你们娘娘可做不来相夫教子的事，还是这景玉宫好，繁花似锦，花团锦簇，锦衣华服加身，我就不会去奢求那些不应当有的。”
“别人不知道多羡慕我呢。”
周娴宁听她如此说，不知道怎么，那点激动又渐渐平复下来。
“娘娘，正是因为知道娘娘不会亏待咱们，所以对这个管事姑姑没什么兴致，”周娴宁说，“咱们能一起住在景玉宫里，就是天大都福气，都以伺候娘娘为荣。”
舒清妩点点头，目光在她们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那就好，如今就这么定下来，娴宁，一会儿你去同庄六说，以后景玉宫的管事中监就是他，让他自己去尚宫局挑些人回来，我就不费心管他的事了。”
周娴宁点点头：“娘娘放心，六哥门清着，肯定能选好人回来。”
对于从乾元宫出身的庄六，舒清妩自然是放心的，庄六若还不靠谱，那宫里就没有黄门靠谱了。
她对庄六如此撒手不管，也是给庄六脸面，一来一回，他能越发偏心景玉宫就是好事，旁的舒清妩也不想多管。
舒清妩原本以为中午要挨个谈心，没想到事情这么简单就解决了，倒是有些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
云桃看了看众人，小声说：“娘娘，若是无事，那奴婢回去看书去了？”
舒清妩摆摆手，叫她自己去玩。
周娴宁道：“娘娘，虽云烟跟云雾让了奴婢，奴婢也不能不知根本，往
后奴婢的银当分出一半给她们，也好叫大家都不能吃亏。”
舒清妩直接捏了捏她的脸：“哎呦呦，还打趣起本宫来了，她们的月例还用你操心？自是本宫这里多赏赐些罢了。”
周娴宁一下子就笑了：“娘娘英明。”
正事说完，舒清妩就道：“以后景玉宫要看紧一点，你们领着原先的几个小宫人都注意着些，这段时候闲杂人等指定不少，大家多费心。”
三个宫人对视一眼，口中称是。
在后殿溜达了几圈，舒清妩还凑到后殿门前往里面瞧了瞧，见后殿果然更为宽敞，且前后都有明窗，火墙和地暖也都扑好，以后可就是冬暖夏凉，再也不用苦熬三伏天。
周娴宁道：“娘娘，之前素蝶姑姑说过，当时陛下虽未曾让整个宫殿大修，但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瓦当门帘也全部换了新的，大约重新再布置些古董摆件应当就能住了。”
舒清妩点点头：“正是，这里本就空置不久，倒是被我捡了个便宜。”
几个宫人异口同声：“娘娘，可勿要胡言。”
舒清妩叹了口气：“唉，怎么当上了丽嫔，你们反而更敢管我了？”
话虽如此，舒清妩还是老老实实回了东配殿，舒舒服服睡了一觉起来，坐在院子里做荷包。
皇帝陛下这么给面子，她可不就得加班加点，好让陛下高兴高兴，说不定以后有机会搬到前院来呢？
这一下午时光，舒清妩就再四季桂下面忙碌，待到正面绣完，突然听到门口传来说话声。
舒清妩疑惑地抬起头，就看到王小吉被庄六陪着，快步进了景玉宫。
舒清妩一看到他，就知道准是乾元宫的事。
果然，王小吉利落打了个千，素着脸对她道：“给丽嫔娘娘道喜，娘娘大喜，陛下今日又翻了娘娘的牌子，且口谕言晚间时分会来景玉宫用膳，还请娘娘提前准备妥当。”
王小吉历来没什么笑脸，态度也说不上多恭敬，可宫里的人却都盼见着他。
不为别的，就为这份大喜，当真是能高兴好多日。
舒清妩：“……”
又来？这一天天的，不嫌累吗？

第74章
萧锦琛最近似乎不太忙。
怎么竟有空往后宫跑？
舒清妩确实已经当上主位,但毕竟还未曾搬进后殿里，现在依旧住在略有些狭窄的东配殿，陛下这会儿来,难道晚上也得住偏殿？
但他说要来，舒清妩又不能往外赶，只能认命地对王小吉道：“吉公公，陛下的晚膳是御膳房准备还是御茶膳房送？”
舒清妩用的自然是御膳房的大锅菜，想必萧锦琛用不惯。
王小吉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他也就在丽嫔面前态度恭敬，说出来的话也颇让人舒服。
“陛下的晚膳自然是御茶膳房给准备的,娘娘跟陛下用一样的即可,只是人员调配还是要提前安排好，别到时候抓了瞎。”
王小吉经验丰富，给舒清妩安排的妥妥当当：“娘娘且放心，便是实在不行，乾元宫过来伺候的人也不会少，自不能让场面乱了。”
舒清妩佯装松了口气,对他道：“那就有劳公公了,本宫这里的小宫人大多没面过圣,若是有什么差错公公定要提点。”
王小吉立即点点头：“应当的，应当的。”
这事说完王小吉就匆匆退了下去，舒清妩便对送他回来的庄六道：“你手底下的人选的如何了？”
庄六道：“下晌时臣特地去了一趟尚宫局，跟那边的中监打好了招呼,明日就可过去领人,这回要的都是机灵懂事的,一定不会出错。”
舒清妩瞥他一眼，见他还没来得及换官服,就道：“本宫自然是放心你，新的孩子们来了，你跟周娴宁要好好教，咱们景玉宫的规矩不多，却每一条都要守住。”
再往下的人，就不需要她亲自出面管了。
如今宫里面庄六升为管事中监，专管黄门们，而周娴宁则升为管事姑姑，与云雾、云烟并云桃一起管束手底下的宫女。当然，宫女也分三六九等，做上主位之后，宫里的琐碎事就更多，原来的迎竹迎梅等都涨了月俸，手底下也要带新来的三等宫女。
这么一级一级管束下去，景玉宫就可安稳，不会乱了根本。
这些都安排好，舒清妩便把做了一半的荷包放回笸箩里，然后就回了寝殿，站在明间里仔细瞧看。
这个东配殿虽未住太久，但里里外外都镌刻着她的生活习惯。
随手放在长案上的话本，只插了鲜花的梅瓶，雅室里正畅游的小游鱼，贵妃榻上摆着的软垫，窗户上贴着的红色剪纸，无论怎么看，这都是她一个人的家。
现在，另外一个人即将入侵。
作为主位，就连皇帝也要尊敬，其一便是不用再召寝至乾元宫，一般萧锦琛会亲自过来主位的宫殿，夜里也会留宿。
原来舒清妩其实已经习惯了，她是皇后，萧锦琛一多半都住在她的坤和宫，但那时候同现在的心境毕竟是不同的，舒清妩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周娴宁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跟上前来问：“娘娘，可是有什么不对？”
舒清妩微微皱起眉头：“娴宁，你看这寝殿如何？”
周娴宁不太明白舒清妩的意思，她茫然四顾，少顷片刻却是略有些领悟：“娘娘的意思是，寝殿里略有些乱？”
舒清妩叹了口气。
“你瞧瞧这寝殿，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体己之物，摆设也都按我喜好来放，”舒清妩低声道，“实在不成体统，也不足为外人道也。”
周娴宁心中一震，此刻寝殿中没有旁人在，只她们主仆两个，舒清妩的话如此大不敬，却也知道收敛。
她一门心思都是自家娘娘，私心里自然也把陛下当成是外人，可嘴上却要恭恭敬敬，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能有。
现在舒清妩为了这事烦闷，瞧着分外不愉快的样子，周娴宁甚至都顾不上劝阻，立即就心疼起来。
是啊，景玉宫是她们的家，现在要进如此多的外人来，不说是娘娘了，就连她心里也是惴惴不安的。
舒清妩看她脸色也不是太好，又叹了口气：“唉，是我想得太多了，我是陛下的嫔妃，陛下要来嫔妃宫中是理所应当的，只是这些似都不能让陛下瞧见。”
这里面的悠闲和舒适，透露着她这一世的本性，也映衬着她的真心。
周娴宁想了想，道：“娘娘，不如这样，以后若是陛下来，咱们就换上另一套被褥摆设，等陛下走了，咱们再换回来。若是可行，以后就立下章程，宫人们一起忙不过眨眼功夫就能换好，一点都不碍事。”
舒清妩现在更喜欢姹紫嫣红的摆件，也更喜欢柔软可爱的小物件，上次萧锦琛来根本没精力关注这些，此番若是还如此，只怕同她往常在萧锦琛面前的表现有些不符。
周娴宁如此言，舒清妩倒是有些迟疑：“如此倒是好一些，就是太过麻烦了。”
“这有什么？”周娴宁笑道，“被褥靠垫都是现成的，撤换就可以，至于几处博古架上的摆设，书房内本就不多，且陛下又只是过去处理政事，根本不用动，也不过就这边的寝殿和雅室，只要雅室的博古架换几样古董便是了。”
现在的雅室博古架行摆了好些白瓷兔儿小鹿，瞧着是活灵活现的，虽不名贵，却让人心情舒畅。
但这些显然是不行的，若她宫里摆的都是什么可爱兔子软垫靠枕，萧锦琛一定会怀疑，以她家中的教导，她绝不可能喜欢这些。
不过周娴宁如此安排
，倒是最好的：“你说的对，咱们为着陛下着想，还是把陈设都简单换过，倒是不用大变。”
周娴宁福了福，立即叫了宫人来，两个人专换摆件，两个人收拾寝殿，不过眨眼的功夫，整个寝殿里立即就“高贵”起来。
所有摆设都换成古董，那种贵气感一下子就出来了，舒清妩看着这些熟悉的器物，难得有些怀念。
原来她的寝宫里，满当当都是这些，名贵是名贵，也有的漂亮精致，却是沉甸甸的，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碰触的尊贵。
曾经的她，就那样生活了十年。
舒清妩看着被换下来的白瓷小兔子，感叹道：“还是我的小兔子好看。”
不过，寝殿这么一改，确实看着正经多了，多了几分庄严和厚重，倒也符合她现在的身份。
寝殿收拾好，舒清妩又去换了一身蜀绣蝶恋花绛紫袄裙，头上换成同心髻，中间只簪了一把碧玉玉簪，看起来颇为清雅。
还真别说，这么一打扮，丽嫔娘娘的姿态就摆出来，倒是有那么点意思了。
萧锦琛到景玉宫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因着今夜不回乾元宫，所以他赶着把所有折子都提前看完，然后才匆匆来到景玉宫。
他没让人提前通传，一路上都静悄悄的，倒也没见景玉宫的人出来张望。
待到宫门口的时候，景玉宫里也依旧是安安静静的，没有那么多宫人守在门口迎接圣驾，只庄六领着几个宫人给陛下行礼。
舒清妩此刻正靠坐在贵妃榻上，因着少了几个软垫，只能歪在窗边，对着宫灯认真做荷包。
萧锦琛刚一到景玉宫，看到的就是灯下美人影。
云烟正守在门外，冲萧锦琛行礼，然后便匆匆进了寝殿里。
萧锦琛就站在景玉宫的院子里，见舒清妩侧头听宫人说话，然后便惊讶地往院中瞧了一眼，两人的视线就隔着透亮的琉璃撞到一起。
她似乎有些惊讶，又略有些惊慌，忙把手中的针线放回桌上，着急忙慌地让宫人给她穿鞋。
待到舒清妩从寝殿里迎出来，萧锦琛才看到她似乎因为紧张，脸上也略泛了红，行走之间比之以往要更迅速一些。
萧锦琛心想，有人迎接的感觉，却是分外不同的。
舒清妩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叫人通传，进了景玉宫也不进正殿，反而站在树下发呆，只好大冷的天从温暖的寝殿里出来，特地过来迎接有点不太正常的皇帝陛下。
“陛下，”舒清妩道，“怎么不让人通传？”
萧锦琛低头看着她，有些漫不经心：“不用那么兴师动众，朕来景玉宫，不过是家常罢了。”
舒清妩：“……”
行吧。
舒清妩道：“陛下，外面冷，且殿中落座吧？今日御茶膳房准备的银丝汤面，冬日喝最是发汗。”
萧锦琛点点头，又莫名看了看她，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今天天气甚是不错。”
舒清妩完全不知道皇帝陛下要说什么，便是上辈子跟他夫妻那么多年，两人也仿佛从未心意相通过。
现在陛下这么暗示，她是真的明白不过来。
“确实很好，再过不久就要立春，寒冷冬日即将过去。”舒清妩道。
萧锦琛：“……进殿吧。”
看皇帝陛下不再阴阳怪气，舒清妩立即松了口气，陪着他进了寝殿。
景玉宫东配殿的明间下午就收拾稳妥了，此刻一进去，扑面而来就是香甜静雅的静宁香，舒清妩一直喜欢这一味香，平日里常用，萧锦琛没说过不好或者不喜欢的话，因此舒清妩也就没换。
翠云龙翔毕竟名贵，舒清妩准备用在刀刃上，平常日子就不拿出来浪费了。
萧锦琛淡定在主位上落座，然后对舒清妩道：“不用拘束，坐吧。”
舒清妩福了福，坐在副位上，腰板挺得很直，姿态分外优雅。
萧锦琛看着明间博古架上的古玩，一件件一样样摆放精巧，又并非都是金玉之物，偶尔也能有些绿意盎然，不由点了点头。
“丽嫔不愧出身书香门第，品味颇为高雅，殿中布置也很清丽。”
舒清妩抿了抿嘴唇，差点没笑出声。
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第75章
周娴宁轻手轻脚给舒清妩倒了杯茶,让舒清妩能掩饰一下嘴角的笑意。
如此说来，娘娘确实颇有远见。
就比如这景玉宫的布置，若还按娘娘往常的喜好来,陛下准得疑惑。那些兔子小鹿，鲜花果桃，陛下肯定都是看不懂的。
但若换上博山炉、嵌宝插屏、五孔瓶、珊瑚盆景等，陛下一下子就能体会到娘娘的高雅和端庄，下午忙活这一场，到也算是一举两得。
舒清妩喝完了茶，才柔声道：“陛下谬赞,臣妾宫中之物多为陛下赏赐，要说高雅,也是陛下高雅才是。”
这马屁一拍，萧锦琛就立即忘记刚才的小心思，转头看向已经摆好的膳桌。
今日晚上说要用银丝汤面,那肯定不能光吃面，光是配面用的菜码都上了十几种,更不用说冷碟热碟也上了八个菜。
萧锦琛看了一眼，颇为满意：“今日晚膳准备得也很不错,清淡。”
舒清妩：“……陛下自来勤俭。”
如此说着,两个人就坐到膳桌边,宫人忙迎上前来，分别给两人拌面。
汤面也要放菜码,舒清妩要了青瓜、青菜并胡萝卜丝，又叫上了豆芽、豆腐皮和火腿丝,不大的青瓷碗立即就满了。
云桃取完菜，回来就要给舒清妩加汤,倒是萧锦琛突然说：“丽嫔，你用膳还是太过素净。”
刚他还夸舒清妩晚膳准备的清淡，现在反而看舒清妩吃素不高兴，舒清妩也不知道今天他怎么竟是些反反复复的事，只好让云桃又给加了海参片和鸡肉丝。
萧锦琛语重心长说：“上回朕就说过你，不能光食素食，身体自然孱弱易病，若是多食肉食，就能健壮许多。”
舒清妩看了看碗里原来的火腿丝，心道这也不都是素菜，怎么就只看见那些青菜呢？
不过舒清妩也懒得同萧锦琛辩解，她其实也发现萧锦琛这个人有些固执，他认为对的事，就会坚定相信下去，他认为错的事，每次看到都要训斥。
当然，他倒是没怎么训斥过舒清妩，就是这挑三拣四的劲儿，舒清妩就有点不高兴了。
第一次萧锦琛说她，她忍住乖乖听训，这次再说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陛下，”舒清妩自己亲自拌好面条，慢条斯理道，“臣妾是女儿家，平日里只在中午多用些，晚上不怎么走动，积食会很难受，因此从小到大的习惯都是晚上少食。”
她指了指自己拌好的面条，淡淡道：“这一碗面臣妾最多吃一半，剩下的就都用不进，放太多菜码会浪费。”
这话说完，舒清妩取了一小碗面，斯文地用了起来。
萧锦琛坐在她边上，看她一脸淡然，竟是突然有些小时候被父皇训斥时的心虚体悟。
父皇已经殡天一年有余，且他最后那两年一直身体不好，当时朝政都是年少的他在处置，宫中上下，朝廷内外无有不从。
已经许多年，没人再让他有这种感受了。
这么说来，无论是欣喜、紧张、刺激、心跳，还是心虚、难过、怜悯、担忧，这纷繁的情绪，他似乎都从舒清妩身上体会过。
然而，他们不过也就那么几次的相处，就连说话的机会都是很少的。
萧锦琛觉得这个感觉很新奇，也又有种莫名的恐慌，在心底深处，父皇的声音总是在告诉他，他不应当如此而为，可那种陌生的新奇却又时时刻刻牵引着他的心。
欲罢不能，食髓知味。
萧锦琛看着面前的银丝汤面，竟是觉得舒清妩说得很对。她有她自己的饮食习惯，愿意吃用什么就吃用什么，他即使是皇帝，倒也不能事事都要去管束，那不就成了暴君不成？
如此一向，萧锦琛立即就不觉得舒清妩的态度不对，甚至觉得她很有些政治领悟，也让他用更多角度看待问题。
萧锦琛长舒口气：“你说得很对，随意用便是了。”
他说完，也不管舒清妩如何反应，自顾自用起晚膳来。
正美滋滋吃着面的丽嫔娘娘突然被陛下说了这么一句，立即停下了筷子，她抬头看过去，就看萧锦琛正一脸严肃吃着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
丽嫔娘娘：行吧，您高兴就好。
就在这样和谐而愉快的气氛里，帝妃二人平和地用完了晚膳，当然，丽嫔娘娘确实只用了一小碗，而皇帝陛下则吃了一大碗，最后还有点意犹未尽，又加了一笼香菇猪肉的蒸饺。
萧锦琛的食量大，因为从小的管教也不怎么挑食，往常都是御茶膳房随意准备。到了景玉宫这里，虽也是御茶膳房准备的，但冲着丽嫔娘娘的面子，也上了些酸甜口的小菜。
原本萧锦琛很少用这一类菜品，今日用起来也觉得颇为爽口。
用完晚膳，按道理歇一会儿就要就寝了，不过舒清妩回忆起上一次在乾元宫的相处，犹豫片刻还是道：“陛下，晚上用得多一些，不如去散散步？”
萧锦琛的一日往常都是很忙碌的。
他早晨天不亮时就会起身，先去打一套长拳，再回去洗漱更衣，坐下来用早膳。等到他早膳用完也差不多就到了早朝时间，若是十日一开的大朝就会赶去太极殿，若是三日一开的小朝就在交泰殿即可。
在没有早朝的时候，他一般要去一趟文渊阁，听一听前一日的政令集类，跟阁老们来上一段愉快的御前奏对，这一上午才算忙完。
然后到了中午，他会回到乾元宫平静地用午膳。
等用完午膳，他一般要去院中散会儿步，或者去湖边赏赏景，偶尔兴致好的时候，就捧一两本闲书读一读，也算是难得的休憩。
消食之后，就是时间精准的半个时辰午歇。
因为多年养成的习惯，现在的他几乎不用贺启苍来叫他，入睡时候跟醒来时候都是相仿的，几乎不会有太大出入。
午歇起来就又进入下午的忙碌中。
午后的这一段时光他大多都是去外书房批改奏折，因外书房连着前朝后宫，这时候会有朝臣们守在前朝的听政轩中，候等着见一见天颜。
萧锦琛会看今日的心情召见大臣，但对放进来的人也是有偏好的。
要致仕的老臣先见，有要事要禀报的重臣先见，考评优异的先见，关系亲近的先见。其余众人，若是真没什么事干，大可等着。
说不得十天半个月，陛下瞧这请见的牌子总有这么个人，真的会见上一见。
这么忙碌一下午，因为要接见朝臣，萧锦琛的效率其实并不算高，待到晚膳时分差不多也只能批完一半的奏折，用过晚膳之后，他还要忙另一半。
等到所有折子都批完，他才会沐浴休息，偶尔时间早一些，他还会踢一会儿蹴鞠或者练一练剑术，总归是要松松身体。
待到夜深时，平凡而普通的一天过去，他会在沉静的龙涎香里沉沉睡去。
因为每天的奏折都是批改不完的，政事也总是堆积在那里，萧锦琛就很不愿意召寝宫妃，也分外不乐意去宫妃的寝宫。
这一来一回太耽误时间，他觉得这些都是完全没必要的。
若不是因为人年轻又火力旺盛，且还得延绵子嗣，他真的连妃子都不想要。
不过，现在看着平和问他问题的舒清妩，萧锦琛还是想：偶尔有一两个这么温柔善良的，其实也很不错。
最起码，舒清妩从来不给他找事，每天都安安静静待在景玉宫，非常懂事。
萧锦琛想，给她搬来景玉宫，这个决定真是英明神武。
毕竟从乾元宫过来景玉宫，不过一刻钟的样子，一点都不耽误事！
既然如此，舒清妩说要去散散步，那就去吧。
萧锦琛如此想通，便起身道：“走吧。”
丽嫔娘娘：怎么去不去散步都要思考这么久？
舒清妩觉得萧锦琛越来越奇怪了，他的行为逐渐跟自己一贯记忆里的产生了偏差，经常会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态度也越来越诡异。
不过这些对舒清妩来说似乎都没什么差别。
反正两人几天都见不到一次面，等过阵子萧锦琛忙了，更是连后宫斗不来，最多也就在慈宁宫见上一面，她根本就不用担心怎么应对略有些难缠的皇帝陛下。
于是，两个人就各怀心思去了院中，直接绕着游廊散步。
安静走了一会儿，萧锦琛问：“今日过得如何？”
舒清妩想了半天，也不觉得今天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值得陛下反复询问。
她顿了顿，试探性地问：“并无大事？只是傍晚时分吉公公说陛下要来，倒是忙了些许时候，毕竟臣妾平日里懒散惯了，寝殿里略有些乱。”
萧锦琛点点头，神情莫测看了她一眼。
丽嫔娘娘：到底发生了什么本宫不知道的事！？
舒清妩刚要问，就感觉周娴宁扯了扯她的胳膊，用袖子遮挡着在她的手心写了两个字。
位份。
舒清妩恍然大悟，她内心里总觉得自己早晚要升位，但如此连升两级毕竟颇为稀奇，萧锦琛自觉办了一件好事，眼巴巴来了景玉宫，却发现丽嫔娘娘全然没往心里去。
不仅如此，用晚膳的时候还要反驳他的好意相劝，这么一看反而怪可怜的。
舒清妩难得有点心虚，主要是发现自己行为做派没跟上，若是让萧锦琛怀疑可就不好了。
如此想着，舒清妩兴高采烈道：“倒是还有一件大事的。”
她这么说着，看着萧锦琛眼神一飘，立即就道：“臣妾心里颇为感念，陛下如此隆恩，臣妾无以为报，今日一整天都很惶恐，心也静不下来，午歇起来想着总要回报陛下，便想着再给陛下做个新荷包。”
如此说完，她就看着萧锦琛微微勾起了唇角。
真是，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第76章
舒清妩略说了几句,萧锦琛明显就兴致高了点。
两个人又顺着游廊逛了一圈，萧锦琛看着景玉宫的郁郁葱葱，又说：“景玉宫这景致，乎算是西六宫中最好的,凤鸾宫虽要大一些,但毕竟经年无人居住,到底荒废冷清，不如景玉宫热闹。”
先帝最不喜后宫人多口杂，毕竟已有曾是正妃的元后，便一直未立贵妃，凤鸾宫一荒就是二十年,除了外墙还能看，里面早就破败。
舒清妩本来也对凤鸾宫没什么兴趣,也不知萧锦琛为何要如此说,只道：“景玉宫确实是极好的，殿中宽敞,布置精巧，就连那暖阁中的暖池冬日里用也最得宜,多谢陛下赏赐。”
萧锦琛轻咳一声,低头摸了摸鼻梁。
景玉宫不大也不小，围着整个游廊走一圈也不很轻松，两人约莫转了五六圈,时候就差不多了。
萧锦琛虽说不知跟宫妃要聊什么,但也偶尔会跟舒清妩说说话，也就是问问她景玉宫住得如何,可往家里送信要见一见父母之类的，基本上算是没话找话。
舒清妩勉强配合他恭维几句,最后又听到他说召见亲属的事，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实话实说。
这会儿萧锦琛看着心情确实不错，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舒清妩如今已是丽嫔，每年春秋都可以召见娘家亲属，若是把并不想见的父母召来，是见还是不见？
所以提前说明白，才是最好的。
舒清妩思量片刻，轻声道：“陛下，其实臣妾同家中关系并未有那么融洽，臣妾知道父母为天，若不敬父母是为大不敬，可臣妾确实不太想见家中亲人，一见他们，就要想起少年时所有的委屈和难堪。”
萧锦琛大抵没想到不过闲谈几句，舒清妩就突然这样正经，他微微一顿，驻足立于前后殿之间的月亮门前。
一步在门外，一步在门内。
舒清妩退后他半步，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似乎不明白他为何突然不走了。
此时已是华灯初上，一切嘈杂之声渐渐平静，天际之上是温柔多情的娥眉月，它的光辉温婉多情，漫漫抚慰人心。
虽还未到立春，长信宫中却已有虫鸣，景玉宫草木众多，虫鸣之声不绝于耳。
舒清妩静立于萧锦琛身后，平静地看着他回头来看自己，脸上没有任何的委屈和不满，她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最稀松平常的事实那般，丝毫不为所动。
这份平静，却显得那么可怜。
为了要让两位主子能好好说话，此刻后殿只有两人在，越发静谧无声。
萧锦琛认真看着舒清妩，见她敛眉垂眸，一副温柔委婉的样子，可刚才说的那一番话，却又是如此的大逆不道。
自然，在萧锦琛看来，便是孝道二字也要分人。
他自可以孝顺父皇，孝顺祖母，但对于这个似乎只会给她添麻烦的母后，他真是生不出一点孝敬心肠。
曾经年幼时，他也曾问
过父皇，为何要如同孝敬他那样对待母后，他记得当时父皇沉默良久，最后语重心长对他说了一番话。
“琛儿，你要知道咱们大齐的传统和规矩就是如此，父母给了你新生，你就得十倍来偿还。百善孝为先，你须得能先有孝，才会有仁智礼义信，方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萧锦琛记得当时自己是听不懂的，他从小就不跟母后亲近，母后也从来不亲近他，在他的认知里，母后这个人对他来说是非必要的存在。
所以当他学到这一章的时候，就分外不能理解。
当时父皇看他还是一脸迷惑，仔细思量片刻，最终还是道：“琛儿，她是你的母亲，给了你生命，给了你成为皇子、太子乃至于将来皇帝的机会，单凭这一点，你就应当尊敬她。”
萧锦琛想，当时能让古板的父亲说出这么一番话，已经很为难他了。
先帝最后说：“琛儿，朕不要求你打心底里尊重她，但是面子上，在别人眼前，她就是你的亲生母亲，你可明白？”
四五岁的萧锦琛似懂非懂，可不过半年时间，他慢慢学会如何做一个“孝顺”儿子，也渐渐领悟了先帝的那一番话。
无论心里怎么想，表面上风平浪静和和气气，就不会受任何责难。
舒清妩这一席话，把萧锦琛拉回到年少岁月，拉回到父皇还在的童年时光。
其实对于他来说，亲情到底是什么，他似乎从未弄明白过。
母后就不用说了，她根本就不在意这个儿子，只要他能稳立毓庆宫，她就是太子的母亲，陛下的皇后。她整日里在后宫玩乐，一旬也想不起儿子一次，当然，萧锦琛跟她无话可说，自然也不期待同她见面。
那么父皇呢？
他是父皇亲养长大的，从用膳、穿衣、习字，一件件一桩桩皆是父皇亲力亲为，长大之后，他很清楚自己是父皇的心愿所托。
他没有经历过诸子夺嫡，未曾经历过朝臣反叛，也没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弑父杀兄，他生下来就是嫡长子，享尽世间尊容，有着任何人都不可动摇的地位。
他所拥有的这一切，都是父皇想要却未曾有的。
大抵是这一路行来艰难，因此父皇把所有心血都投注在他身上，他的一言一行皆是父皇教导，他不是他自己，他是他父皇最完美的愿景。
萧锦琛自己很清楚这一点，在父皇在世时
，他也很努力按照父皇的要求去做，他努力当一个好儿子，做一个百姓交口称赞的好太子，这对于他来说并不难，只要比常人努力，他就能做到最好。
若说父子之间的亲情到底有多少，萧锦琛自己却也说不出口。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总觉得父皇看着他的时候，都像看着另一个自己，而不是自己悉心教养长大的儿子。
所以，直到今日，萧锦琛也从不知亲情到底是什么模样。
然而感情
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又有什么重要的？他不觉得拥有就是人间大幸，没有不是也过得挺好？
但现在舒清妩如此说，他却又突然有些怜悯和不忍。
在他认知里，舒清妩拥有如此优秀的见地和素养，家中必定也是悉心教导的，再看她娴静温柔，总是笑脸迎人，也知道她不是个胆怯寡言之人。
萧锦琛一直以为这样的书香门第家风清正，必定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却未曾想到，舒清妩在家中时竟也是过得没有常人愉快？
听她话中意思，竟是见都不想见，可见关系差到什么样子。
萧锦琛原来从不注意这些，也很少去关心一后妃的心情和家世，他觉得这都不是什么大事，当不值得他耗费精力。
但现在，舒清妩的话就摆在面前，她认真询问他，征求他的意见，他是需要给出一个答复的。
萧锦琛想了想，认真看着舒清妩：“丽嫔，人间不如意十有八九，没有什么是十全十美的，这些想必你自己心里很清楚。”
舒清妩疑惑地抬起头，她只是询问能否不见家人，萧锦琛这沉默良久之后的答复，简直风马牛不相及。
萧锦琛看她那双漂亮的凤眼看向自己，心跳陡然加速，竟是难得有些紧张和兴奋。
他也不知道自己兴奋个什么劲儿，还是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你不想见他们，但是不能不去召见，一纸家书发下去，需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感念父母年纪大路途遥远，怕劳累父母身体，便忍痛不能相见。”
这其实是一种说话的艺术。
萧锦琛深谙此道，能把一件看似不怎么敞亮的事做得漂漂亮亮，是他这么多年做太子和皇帝锻炼出来的。
难道在朝为官的每一个人他都喜欢？难道每一个大臣都合他心意？难道那么多政令都是他心之所向？那完全是不可能的。
但是喜欢的就多说两句话，不喜欢的就用奏折安抚打发，面子上做得漂漂亮亮，前朝就融洽和睦。
做皇帝，其实也没那么随心所欲。
他现在教舒清妩的，就是如何漂亮地让不好看的事变得完美而妥贴。
舒清妩倒是没想到这一点，她以前从没干过这样的事，乖巧太久了，甚至不知道要如何去拒绝父母。
重生回来的她，便是一心想着要跟以前斩断，要彻底割舍亲情，但从小到大的教导和管束还是深刻埋在她脑海中，拒绝和舍弃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办到的。
她刚才那些话，其实是想让萧锦琛下旨替她出这口气。
然而令舒清妩没想到的是，萧锦琛居然给了她另一条路，他如此语重心长，倒是让舒清妩颇为震撼。
她从没想过萧锦琛也会有不喜欢的事，也会有不愿意见的人，但他却会拐弯抹角地平息这一切。没有肆意妄为，没有任性固执，他用所有人都接受又漂亮的方式，平静地解决了这一切。
太后张扬肆意，他就让她张扬肆意，一个月去见一回，随便说几句话，其实也不是那么难的事。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事，他做得太顺手，以至于舒清妩以为许多事都出自他本意。
她突然有些迷茫，以前的她到底了解过他吗？她曾经认识的，并且与之成为夫妻同床共枕的那个男人，是否
真的是眼前这个人？
又或者，他从来都是如此，只是她并未用心去观赏罢了。
舒清妩沉默片刻，然后问：“陛下……这样是否太过伪善？”
萧锦琛看着她迷惑而又渐渐明亮的眼眸，突然笑了：“丽嫔，难道人人都是纯心肠？”

第77章
纯心肠？舒清妩眨眨眼睛,却反问：“为何不可？”
若是人人都挂着面具，那活着得多累？舒清妩不是单纯，只是前一世她活得太艰难,以至于这一世她面对很多事情都不愿意再去伪装。
除了面对萧锦琛的时候,她大部分都很随心。
但萧锦琛的话却打醒了她。
在老道的皇帝陛下面前,“单纯”的丽嫔娘娘就如同稚子。
萧锦琛看舒清妩颇有些不解,心里却越发平静，每次跟舒清妩说话交谈,他总是分外平和的,不会因为她反问而动怒,也不会因为她的不解而着急。
就这么谈着心里话，一整天的辛苦和劳累就都散去。
两个人就如同平常夫妻一般,虽说着正经事，却也是闲话家常罢了。
一家人说话，又何必如此当真？
不过萧锦琛还是颇为认真道：“丽嫔,你要知道，有时候随性一次,后面接踵而至的麻烦会比伪心要更累。”
“咱们只是用另一种方式来处理棘手问题，等平稳度过，自然想如何就如何。”
萧锦琛一步踏出月亮门：“朕一日就那么些时间,想要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是不可能的，只有变通和改变,才能渐渐让自己轻松下来。人没必要一味为难自己。”
舒清妩抿了抿嘴唇，她第一次听到萧锦琛如此深言,在震撼之余,有一种心慌和茫然。
就连她一直以为冷漠固执的萧锦琛都有如此一面，那么上一世的她,是否真的错过许多不曾注意过的细节呢？
她身边的那些人，接触的那些事，到底都发生过什么？
这一刻，舒清妩深深以为，自己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聪慧。说到底，她也不过就是芸芸众生中最平凡的一个。
舒清妩深吸口气，她决定先不去纠结已经无法改变的过去，眼前最重要的，是如何过好今生。
“陛下所言甚是，臣妾受教。”
萧锦琛满意了：“孺子可教也。”
舒清妩抬头看了看再度放松下来的萧锦琛，试探性地问：“陛下……不觉得臣妾大逆不道？不忠不孝？”
萧锦琛顿了顿，这一回却没停下脚步。
两个人穿过月亮门，路过春意盎然的天香台阁，最后回到寝殿门前。
在一片热闹的荧荧灯火前，萧锦琛看着舒清妩，英俊的眉眼上满满都是淡然与傲骨。
“若人人果真如书上所言，皆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君臣相和、睦邻友好，那还需要朕做什么？还需要朝廷有何用？”
“你是一个人，有什么样的心思都很正常，也并不奇怪。若你一丁点叛逆的思想都没有，那朕才要害怕。”
他愿意跟舒清妩说这么多话，也正是因为舒清妩敢跟他大胆问一句。
这一句不管真心还是假意，能走出这一步已经殊为不易。宫里那么多人，就连太后都跟他说不了几句
真心话，舒清妩能如此，对于萧锦琛来说已是难能可贵。
暂且不去管萧锦琛对她的异样情绪，也不去思考那些对错和得失，更不用去看身份与体统，在这深宫之中，能有人跟他在满天星斗夜说如此一番话，让他抒发抒发胸怀，倒也是件很美妙的事。
舒清妩大概能明白萧锦琛的感受，实际上，她也是如此一步步走过来，渐渐懂得真话和虚言的可贵之处。
这一番畅谈，倒是让她颇有些茅塞顿开之感。
舒清妩以前从来不知道萧锦琛竟还有好为人师的一面，一旦她表现得有些迷惑和费解，他就愿意多说这许多“废话”。循循善诱，谆谆教诲，竟是让两人一直没有太过沉闷，一夜都有的聊。
回了寝殿，萧锦琛到底要去忙碌一会儿政事，因此舒清妩便先去沐浴更衣，打扮稳妥之后便坐回贵妃榻上，继续做荷包。
萧锦琛也懒得再回乾元宫折腾，就在景玉宫的小书房里对付着批改自己带过来的奏折，这一忙就是小半个时辰过去，直到贺启苍提醒他，他才终于从政事里解脱出来。
“几时了？”萧锦琛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筋骨。
贺启苍看了一眼明间中的印香，道：“陛下，已经亥时了。”
萧锦琛点点头，正要大步出书房，余光一扫，却瞧见书房的多宝阁上摆了一对颇为漂亮的木雕梅花鹿。
这一对梅花鹿做得活灵活现，似乎在林间闲逛，神态分外安详。为了配这梅花鹿，多宝阁的那一格上还摆了山石盆景，布置得郁郁葱葱。
萧锦琛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如此摆放多宝阁，他转身来到多宝阁前，仔细打量起来。
书房里的多宝阁很小，也不过就七八样东西，梅花鹿组景是放在正中间的，因为太过显眼才让萧锦琛瞧见。其他的几样东西就显得平凡许多，却也比雅室里的博古架要热闹许多。
萧锦琛看了看，问贺启苍：“这梅花鹿应当是王三的手艺吧？”
贺启苍就跟在他身后，闻言点头道：“王三的木雕是宫里数一数二的，这样的精致物件，应当是他亲手所做。”
萧锦琛点点头，倒是没说什么，他行至明间，侧头望过去，就看舒清妩正坐在灯下，认真做着针线。
兴许是因为寝殿里的宫灯太过柔和，让萧锦琛竟生出几分温馨的滋味来。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哪怕住着整个长信宫最华贵的乾元宫，到底也是冷冰冰的，没什么烟火气。
在景玉宫这
个不大不小的东配殿里，他倒是难得有些异样的感悟。
这一晚的感悟着实有些多，萧锦琛想，若再来些别的什么，他晚上准要无法安寝。
萧锦琛摇了摇头，也不管贺启苍疑惑地看着他，径直去了暖阁沐浴更衣。
暖阁里只有一个池子，舒清妩刚刚用过，里面的池水已经换成新的，却还是浅浅留了些静宁香的味道，又隐约有些玫瑰花露的香气。

第78章
这一夜,舒清妩以为自己会失眠。
她原本就有失眠多梦的毛病，且同萧锦琛已然许久未曾同床共枕，如此想来,这一晚或许会无法沉睡。
令舒清妩意外的是,她居然睡得很熟,甚至连萧锦琛早起上朝都不知,这一夜就如此安然沉浸在美丽的梦境之中，早晨时依旧是寻常时间醒来的。
这个时候已有朝阳初升,舒清妩微微动了动眼眸,浅浅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熟悉的百子千孙帐幔。
大抵因着已经到了白日,帐幔里也隐约有了些光影，舒清妩下意识偏过头去,身边果然早就没了人影。
虽然不愿意承认，舒清妩心里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对于独眠与孤独，对于枕边人的奢望，已经深入骨髓，理智上她总是告诫自己不需要为这些小事忧心，可内心深处，还是会茫然无措。
她记得那些年的孤枕难眠，记得当时的同床异梦，记得那些平淡无味的对话,记得每一次沉默的用膳。
世人都以伤筋动骨为伤害，却不知冷漠是最锋利的刀。
那冰冷冷的刀子割在身上,瞧不见血,却让人打心底里疼痛难忍,生不如死。
舒清妩眨眨眼睛，她伸手揉了揉略有些潮热的眼眶,浅浅叹了口气。
前世今生交织在一起，仿佛一个永远也醒不过来的梦，甜蜜和沉重反复纠缠，令人无法释怀。
舒清妩想，等到何时她能释怀，也就意味着自己真正放下。
那些疼痛与伤感，那些不见血的伤痕，也终能被岁月抚平。
起码，昨夜那一场交心，让她更了解了萧锦琛，也越发知道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如此想来，倒也算是机缘巧合，让她渐渐不在沉湎过去。
周娴宁听到舒清妩的响动，过来轻声问：“娘娘可要起？尚宫局的素蝶姑姑来了有一会儿了，正在外面等。”
舒清妩道：“起吧。”
她一声令下，整个景玉宫就都忙活起来。
趁着洗漱的空档，舒清妩问：“陛下是什么时候走的？怎么没叫醒我？”
昨夜她睡得太沉了，居然连醒都没醒，萧锦琛起来上朝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倒是稀奇事。
周娴宁道：“回禀娘娘，陛下卯时正就起了，因娘娘还在睡，陛下不叫打扰娘娘，也不叫宫人进寝殿，亲自从寝殿去明间洗漱更衣，当时有云烟并云雾在，景玉宫没有丝毫忙乱，贺大伴还夸了一句。”
毕竟是第一次接驾，在舒清妩睡着的情况下能安安稳稳把萧锦琛送走，已经算是很优秀稳重了，难怪贺启苍要夸。
舒清妩听到这话，抿嘴点点头，直接去了膳厅。
今日略有些阴云，瞧着似要落雪，舒清妩也就不出去吹风。
她到膳厅之前，早膳就布置好了。
今日的早膳依旧丰盛，御膳房特地给她上了一盅鱼胶炖鸡，瞧
着很是滋补。
舒清妩昨夜辛苦了大半夜，这会儿还是略有些疲累，大抵是睡得时候太长，她感觉比平日里还要饿。
刚一坐下，肚子就咕噜噜叫起来。
云桃只消随着她的眼神那么一看，就知道她想吃什么。
她先给舒清妩上了一小碗什锦炒饭，又用鸡蛋丝、火腿丝并青菜丝给她现煮了一碗鲜虾馄饨，待舒清妩用完炒饭，馄饨刚好出锅。
云桃在别的事上一窍不通，却聪慧地掌控好了舒清妩的胃，有她劝膳，舒清妩用膳更是舒适，如今都比以前用得多了些。
自然，人也不如以前消瘦单薄，脸儿也更圆润许多。
若是以前她定要担忧，怕自己胖了影响体态，现在却毫不在意。无论是前世的隆承志还是如今的徐思莲，都道她饭量太小，胃口不开，身子骨就不能结实稳固。
只要能健康，胖一些也是没什么的。
再说，舒清妩很怀疑萧锦琛根本看不出女人的美丑来。
舒清妩这边用膳，云桃手脚麻利地伺候，云雾跟云烟在小库房忙碌。这几日的入库很多，有太后跟陛下给的赏赐，也有其他宫妃的贺礼，从昨日陆续送到今日，云雾跟云烟忙了半天都没忙完，现在也还出不来。
周娴宁就给舒清妩说宫里的事。
“今日早起陛下回宫没多久，尚宫局的素蝶姑姑就来了，她领了一个大宫女并几个小宫女，说让娘娘挑选。人都在角房里等着，素蝶姑姑又叫了庄六去后殿，问他要如何安排后殿的家具。”
舒清妩点点头，又开始吃馄饨。
用新鲜的整颗虾仁混合猪肉、香菇、香葱等包起来的馄饨，皮薄馅大，汤底是鸡汤，闻起来就是一股浓郁的香气。
一口下去，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虾仁弹牙鲜嫩，好吃得很。
就连里面烫的小青菜，也是脆爽可口，一点都不生涩。
待把这一碗鲜虾馄饨用完，舒清妩又吃了一块红糖糍粑并两片水晶糯米藕，早膳差不多就结束了。
周娴宁扶着她起身，送她回雅室里更衣。
这会儿周素蝶还在后殿跟庄六商量怎么布置后殿，舒清妩得去瞧一瞧。
穿好银鼠皮的披风，舒清妩只领了周娴宁往后殿去。
路上周娴宁还小声道：“昨日臣就瞧过了，后殿的家具都很精巧，虽是旧物却一点都不陈旧，里里外外也很干净，之前尚宫局应当是都打扫过。”
尚宫局办事还是很仔
细的，舒清妩当时只用得上前院东配殿，但整个景玉宫他们全部修葺一遍，外面看上去干净又整洁，一点都不像是没人居住的样子。
舒清妩道：“瞧瞧看看，原后殿似乎只是淑太妃暖冬所居，往常用得并不算多。”
景玉宫前殿寝宫是用的火墙并架子床，后殿是地暖并热炕，舒清妩比较喜欢前殿的布置，但最寒冷的冬日若是睡几日热乎乎的热炕也是极为舒服的。
主仆两个说着话，就来到了后殿前。
周素蝶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个脸生的中监陪在身边，正跟庄六比划着后殿。
舒清妩刚一穿过游廊跨门，周素蝶就瞧见了，一脸欢喜地迎上来：“给丽嫔娘娘请安，娘娘大喜。”
这位也算是老熟人，舒清妩亲自递了红封过去，笑着说：“又得麻烦姑姑，这一天天的，老是咱们景玉宫让姑姑受累，本宫心里可不落忍。”
周素蝶立即浅笑出声。
“哎呦我的娘娘，您就是心太善，旁人巴不得尚宫局日日上门呢，”周素蝶如此说着，就赶紧介绍身边的中监，“娘娘，这位是营造司的王中监，今日特地过来给娘娘看家什的，娘娘有什么要求尽可吩咐他。”
几人又是一通见礼，等到进了后殿，才略平息下来。
王中监看舒清妩面色淡然，对后殿的家具似乎并不嫌弃，便小心翼翼道：“娘娘，当时修葺景玉宫时，因前后正殿并配殿的家具都是老物件，都是早年营造司的大师傅亲手所做，只有少部分是淑太妃娘娘的旧物被搬走，如今空置处已经添补上了新的，娘娘看看是否满意，若是不喜，营造司那还有新造的，娘娘尽可挑选。”
这就是说，舒清妩喜欢什么样的家具，营造司就能变出什么样的家具，一点都不能委屈了丽嫔娘娘。
舒清妩简单看了看后殿的摆设，整个景玉宫的布置是统一的。皆是一水的黄花梨雕花，简单清雅，却又精巧大方，舒清妩很是喜欢，住起来也没那么凌乱。
这边后殿家具有新有旧，但花纹却是一模一样的，因此也看不出什么区别来。
舒清妩粗略看了看，见后殿前后都有明窗，又比东配殿大了一圈不止，寝殿就更宽敞了，里面的暖炕还隔了一个小间出来，晚上入睡时可更安静一些。
她倒是没什么好改的，便道：“很好，就如此吧。”
舒清妩自然也不耐烦在这里归置家具等物，略交代了庄六几句，就领着周素蝶回了东配殿。
周素蝶看着依旧淡然的丽嫔娘娘，心道还是这位端得住，不过才一个多月的光景就从才人升至主位，这份恩宠，旁人绝对比不了。
这要是碧云宫的那一位，怕不是要以皇后自居，立即就要开始作威作福了？
周素蝶浅浅在绣墩前坐下，看舒清妩似乎毫不兴奋，态度越发恭敬。
“娘娘，您这里的娴宁姑娘如今成了管事姑姑，大宫女就缺了一位，臣特地选了一位织造所的绣娘过来，若是娘娘这里有需要缝补的就方便了。”
舒清妩点点头，对她办事是相当放心的，一般的主位娘娘宫中都有劝膳、织造、司库等区分，现在云雾并云烟是司库，也贴身伺候，云桃专管劝膳，织造恰好少了一名。
虽说她的单子织造所肯定都是最先给安排的，到底要过一道手续，着实有些麻烦。
若是周素蝶不送人，她也会要一名织造宫女过来，寻常的中衣并常服、鞋袜等就不用再麻烦尚宫局了。
“姑姑素来贴心，倒是不用本宫操心这些小事。”
这么一说，周素蝶心里就妥贴了，这事情办的好令娘娘满意，才是她们的立身之本，这几次交谈下来，周素蝶也知道这位丽嫔娘娘看似和煦，实际上心里主意很正，便也不敢肆意妄为。
“娘娘，后殿的东西配殿会一并收拾出来，小厨房这边暂时只能上白案，云桃也认识一些御膳房的师傅，就让云桃安排便是了。娘娘喜欢什么口云桃最是知道，也能选好人。”
舒清妩知道她还是惦记云桃，也听云桃说过周素蝶颇为照顾她，不由有些好奇：“素蝶姑姑，云桃说来也同你并无亲缘，你怎么如此关怀她。”
周素蝶微微一愣，她难得有些迟疑，最后却还是实话实说。
“大抵是觉得她像年轻时候的自己吧，这么好的一个孩子，想让她开心长大。”
舒清妩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姑姑心善。”
周素蝶苦笑道：“臣到底还是臣，娘娘的心才能善。”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外面传来熟悉的嗓音，周素蝶起身一看：“哎呦，难得在景玉宫碰到吉公公。”
王小吉显然是刚从乾元宫里出来的，因着今日风大，他白皙的脸都吹红了，看起来倒是年轻些许岁数。
对于在景玉宫看到周素蝶，他倒是一点都不例外，先是同舒清妩行过礼，才对周素蝶点了点头。
“娘娘，陛下请娘娘去御花园用午膳。”
舒清妩：……
陛下现在怎么这么古怪？这大阴天的去什么御花园，在暖阁里用膳不好吗？

第79章
今日是个大阴天,外面冷风呼啸的，萧锦琛要去御花园用膳？
舒清妩略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沉吟片刻,却还是对王小吉道：“谢陛下隆恩，不知本宫什么时候去适宜？”
王小吉眼睛尖,一眼就看出丽嫔娘娘不是很情愿。这大冷天的，能有人愿意出门才奇怪,也就他们陛下……
王小吉轻咳一声，不敢继续腹诽,只对舒清妩客气道：“娘娘且放心，因着今日的天气,陛下特地特地选了观星台的阁楼，御花园也早就布置好了，就等娘娘午膳前到,保准不会冷。”
舒清妩只好道：“有劳公公了。”
王小吉这几天成天往景玉宫跑，倒是跟景玉宫的上上下下都熟悉起来，尤其是庄六，以前虽然跟着王小祥，现在同王小吉也能说上话的。
他把事情办完,也不多留，庄六跟了出去，一路送他往长寿巷行去。
王小吉就看着庄六叹气：“也是我哥看重你，能把你调来景玉宫,你眼皮子紧一紧，可别辜负了我哥一片心意。”
庄六怎么能不知道王小祥的用心？闻言立即作揖：“是,小的心里都有数，师父对小的恩情,小的永远忘不了。”
王小吉点点头，倒是没再多言。
此刻景玉宫里，因着要去御花园陪膳，舒清妩就只能忙碌起来。
周素蝶简单说了说搬宫的琐碎事，见她这忙，也就不好再久坐，没多一会儿就告退。
舒清妩坐在贵妃榻上看周娴宁领着云桃选袄裙，就不由叹了口气：“陛下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竟是对御花园情有独钟，过了年都去了好几回了。”
周娴宁道：“宫里的娘娘们都想日日见到陛下，也就娘娘能如愿，怎么还不乐意了？若是娘娘嫌冷，一会儿出去前就披上大氅，鞋也换成牛皮长靴，一准儿暖和。”
这都是次要的，舒清妩现在略发愁的是，萧锦琛对她的态度跟前世大为不同，两个人之间的话多了，见面的机会也比以前要多。就连动不动就跑去御花园用膳这个行为，前世的萧锦琛自己都很少有，更不用说再叫个宫妃一起去了。
她最疑惑的就是这一点。
因为自己是异端，拥有了比旁人多的记忆和过去，所以她总是疑心任何行为特殊的人。比如王选侍，也比如萧锦琛。
王选侍的死或许是个意外，但却又好似在情理之中，一切都跟前世不同，一切又仿佛没什么变化。
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
舒清妩偶尔会觉得有些荒唐，她总觉这两个人生并非一样，她仿佛活在另一个世界里，这个世界的她们有她们自己的命运。
就比如她救了本应重病不治的郝凝寒，而王选侍不知犯上了什么事，弄得悲惨离世，提前结束了年轻的生命。
又或者前一世萧锦琛虽盛宠与她，却没有现在这般热络和热情，是的，以萧锦琛这样的性格，能做到如此已经算是颇有热情了。
就连前世，萧锦琛对她的那一份恩宠，都好生令人侧目。
舒清妩总觉得不踏实，可偶尔岁月静好的时候，她又很懒的去想这些对错是非。景玉宫中的生活平静而安详，她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心无旁骛，怡然自得。
就当是另一个世界的大齐吧，这里的他们都还是他们，也都不是他们。
未来到底如何，舒清妩看不到，也没必要追寻着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再去追寻。
不一样的世界，肯定意味着不一样的结局。
舒清妩把脑海里的这一切都捋顺，颇有些烦躁的心绪也平静下来，既然这个萧锦琛喜欢去御花园吃饭，那娘娘她就好好配合，争取早日搬到前殿去住。
周娴宁就看舒清妩一开始还皱着眉头，不多时就神情舒展，知道她自己想开了，就没有再劝。
她们娘娘，总能自己把事情想通。
眼瞧着时候还算早，舒清妩就继续做荷包，周娴宁领着宫人们在书房里忙活，准备提前把东西都收拾妥当。
所幸他们只是从东配殿挪到后殿，就在同一宫室里，算是最简单的搬家，一两日就能忙完。
待要午膳时分，云雾并云烟才从库房回来，伺候舒清妩更衣。
舒清妩看她俩累得眼睛都红了，不由劝道：“日子还长呢，你们急什么？且过后一点一点轻点便是了，库房就在那，它也跑不了。”
云烟顿时就笑了，她说：“咱们心里头清楚，娘娘也一贯体恤咱们，只是事情摆在那不做完，心里总是不得劲儿，晚上也睡不着觉呢。”
云雾也说：“总归已经都清点好，这回把仓库的家什重新列了册子，共分总谱和分册，以后找东西就方便了。”
舒清妩的东西原来没那么多，当才人又能攒起多少体己？不过这一个多月她跟坐风筝一样一飞冲天，各种赏赐如同流水一般涌进景玉宫，之前因为刚搬家，云雾跟云烟没急着收拾，结果娘娘就立即升位，直接成了主位娘娘，各种赏赐再一次堆满了库房，云雾她们这回是真不能再拖了。
总之云雾跟云烟就是一脸痛并快乐的表情，虽然很累，但是日子红红火火，有事情忙就显得尤为珍贵。
舒清妩摸了摸她们的小圆发髻，忍不住笑了。
她刚才担心那些有的没有的，什么变数什么命运，
身边这些人却还是她最熟的旧相识，她们没有变，是不是就意味着这还是她曾经熟悉的一切？
舒清妩淡笑着起身，看了看镜中年轻漂亮的自己。
现在的她健康、轻松、富有朝气，每一天都是开开心心的，萧锦琛过来她就好好伺候，不来她就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只要心态平稳，不为任何外因所动，这就还是她所熟悉的一切。
归根结底，看的是她自己的内心。
“去叫娴宁来，陛下宣
召可不能迟了。”
景玉宫里事情多，云烟跟云雾这段时间都走不开，陪着舒清妩出门的依旧是周娴宁跟云桃。
舒清妩穿了大氅，倒是不冷，见云桃跟周娴宁也穿得厚实，倒是颇为放心。她宫里的宫人跟她性子一样，觉得面子值不了几个钱，有里子最重要。
大冷天出门就要穿暖和，这要是一不留神吹了风，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舒清妩看云桃小脸红扑扑的，就问她：“近来书读得如何？”
云桃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她往常不是很多话，但一提起书来，就成了絮絮叨叨的小兔子。
“回娘娘话，娘娘赏赐的医书奴婢已经看过三本，不认识的字也求了六哥并云雾姐姐学习，过了春日应当就能全部读完，”云桃道，“娘娘在意的事，奴婢不会忘。”
她说的是常青。
舒清妩笑了笑：“好，你好好学，以后景玉宫还要仰仗你。”
这话一说出口，云桃的脸就更红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却又不知道要如何回话，最后只能闭着嘴闷头跟在周娴宁身边，瞧着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等到了御花园，西门前的管事黄门没有拦下舒清妩，直接让步辇进去，省了舒清妩不少事。
陆大勇比较机灵，还跟他客套几句，然后就跟舒清妩说：“娘娘，陛下来的早两刻，应当已经在观星台了。”
观星台是御花园最高处，三层的塔楼上面还有一个宽阔的平台，夏日里星光璀璨时，是最好的观星去处。
除了最高处的平台，下面二层三层的阁楼也布置精巧，是宫里比较少见的汉白玉圆塔楼。
舒清妩还未到观星台前，远远就看到萧锦琛站在高台上，正仰头眺望。
今日多云大风，金乌躲在乌云之后，全然没了往日的活力。萧锦琛就这么站在呼啸的冷风里，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窄袖常服，似乎一点都不怕冷。
舒清妩也不知道他大冷天这是抽的什么风，到了观星台下的时候，还问守在门口的王小祥：“陛下今日心情不畅？”
王小祥摇摇头，答：“未曾，娘娘快上去吧，陛下正等您。”
他比王小吉嘴还严，舒清妩心知跟他问不出什么来，便也就直接上了楼。
其实观星台里面很窄，楼梯是盘旋而上的，周娴宁没办法扶舒清妩，只能跟在后面亦步亦趋盯着她。
待好不容易爬到三楼，舒清妩还没来得及
喘口气，就看萧锦琛意气风发从高台上下来。
“丽嫔，”萧锦琛看她气喘吁吁的样子，忍不住说，“你还是得多走动，身子骨到底不是很康健。”
大概是因为之前称病撤牌，在萧锦琛心里她就莫名多了个体弱多病的印象，不好好吃饭要说，爬楼梯喘口气也要说，总归就是身体不好，一定要努力多吃多睡多走动。
舒清妩都懒得纠正他了。
“是，陛下所言甚是。”舒清妩敷衍地说了一
句，跟在他身后进了阁楼。
观星台的布置跟宫里其他的建筑都是不同的，听闻这里的摆设都是开海后从南州那边运回，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就看那裹了软垫的椅子，舒清妩都好奇地上前摸了摸。
萧锦琛指着它道：“听闻这在南州叫沙发，可能原来里面都是沙子，坐下去很软和，只是到底有些不够端庄，没有那股子精气神。”
大齐讲究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像沙发这种东西，人坐下去就懒洋洋的，就如同舒清妩贵妃榻上的软垫，都被视为不够端庄。
因此，萧锦琛也不过叫人在这观星台摆了几件，全当个乐趣。
舒清妩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只是这会儿摆在这里的是个新沙发，跟以前的不太一样，大概是新从南大库里翻出来的，看皇帝陛下整日往御花园跑，才特地换了过来。
萧锦琛指了指沙发，让她随意坐。
舒清妩前世又不是没坐过这玩意，也知道如何坐得稳当，如此这么一坐，虽也略有些不够板正，却还是腰背挺直，身姿漂亮得很。
萧锦琛眼睛微微一亮：“不错，不错。”
也不知道到底在不错什么。
等两个人坐稳了，宫人们就开始忙碌布菜，萧锦琛便取了个折子给舒清妩，让她自己看。
“昨夜同你聊过之后，朕觉得颇有些深意，今日便拟了这份折子，你且看看是否合心意。”
舒清妩特别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值得陛下草拟奏折的事，打开折子一看，却是愣住了。
萧锦琛重新写了一份宫妃召见亲属的会晤折，把整个流程全部改了一遍，召见的地点也改为玄武门内丰庆斋。
召见之人不拘于父母亲属，若是有关系极好的闺蜜朋友，也可见上一见。
若是娘家偏远，不便进京，每年可专送孝仪赏赐，以感念父母的养育之恩。
这么来，舒清妩不想见爹娘的事，很顺利就解决了。
就连舒清妩也没想到，萧锦琛真的把她的话当成一回事，并且费心去解决。
她抬起头，看着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的萧锦琛，才发现他耳垂略有些红润。
“陛下……”舒清妩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到要说什么。
倒是萧锦琛轻咳一声：“不是什么大事，用膳吧。”
他虽如此说，舒清妩却莫名觉得他此刻应当很得意。
似乎还是被冰封一样的表情，可嘴角却有了温暖的弧度。
此刻，窗外寒风呼啸，乌云密布。
塔楼内却是温暖如春，温馨美好。
萧锦琛扭头看向舒清妩，看她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声音不由得越发温和了。
“好了，用膳吧。”

第80章
因着天气略有些寒冷,便是摆了火盆，塔楼不冷也不热，因此贺启苍特地让御茶膳房准备了热锅子,里面放的是大块的牛脊骨。
这个季节，吃热锅子最是妥贴。
铜锅摆在旁边的小方几上,下面架了炭火，汤锅里面的脊骨已经炖得软烂,浓厚的汤汁正咕嘟嘟冒着热气。
宫人们一边伺候帝妃用膳，还有个劝膳黄门守在铜锅边上,陆续往里面加菜码。
冬日最宜食用的萝卜、红薯、青笋、香菇，并百叶、鸭血、虾肉丸子,林林总总放了一堆，瞧着越发红火热闹。
舒清妩用着饭，眼睛就老忍不住去瞅那热汤锅。
她最爱吃热锅，若是不上火，恨不得成天吃,这几日因着略有些肝火,已经许久未曾用过，现在一看就颇为怀念。
萧锦琛看她有一下没一下往身边看，就对贺启苍点点头,贺启苍立即就让黄门把热锅里的菜呈上来。
周娴宁麻利地给舒清妩夹了她爱吃的青笋、萝卜等,让她先蘸着麻酱吃。
虽没有在景玉宫用的爽快，这么吃也失了几分热闹，但能吃到已经颇为不易，舒清妩也就不好再挑剔什么。
萧锦琛余光看她到底用了一整块牛脊骨肉下去,心里不由松了口气。他发现跟舒清妩一起吃饭比自己吃要累，他总要去盯着对方今天都用了什么,没用什么，又总是觉得她不好好用膳，导致身体孱弱气血不足。
今日可算看她肯用肉食，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舒清妩真的不挑食，什么都喜欢吃，也不怎么节制。就总是被他看到食素，在皇帝陛下的印象里她就是身体不好，因此便会经常注意这件事。
当对一个人从一个点开始关注的时候，目光就会时时刻刻落在一个人身上。
因着看她吃了脊骨上剔下来的肉，萧锦琛也觉得有些饿了，他让贺启苍直接把一整块呈上来，沉默地看着这块香气四溢的排骨。
虽然在皇帝面前啃排骨不是很好看，但萧锦琛有了动作，舒清妩就也就突然心痒难耐，她小声问萧锦琛：“陛下，臣妾可用否？”
萧锦琛其实不怎么会啃排骨。
他少时没做过这件事，长大了自然更没机会，最要紧的是在毓庆宫用膳时里里外外都是人，怎么也无法敞开来吃。
不过萧锦琛自己倒是早就习惯，他对自己亲自啃排骨这件事也没什么好奇，刚才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下嘴，正待让宫人撤下去，结果就听到舒清妩如此问。
萧锦琛立即就把刚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舒清妩：“用吧，仔细着别烫到。”
倒是难得体贴一句。
不过，眼中只有排骨的丽嫔娘娘，倒是完全没在意陛下的这句关怀。
她让周娴宁上了一块略小一些的给她，然后就坐再那用筷子慢条斯理往下剔肉，这种排
骨自然是啃起来才香，但这会儿正热，倒是不用太过心急。
心急是吃不了热豆腐的。
萧锦琛看她这么吃，也在犹豫过后开始了用筷子扣排骨肉，那一下下的，看得贺启苍脑门都出了汗，皇帝陛下倒是越发有了兴致。
这种热锅里的脊骨平日里是不吃的，纯粹是用来吊汤底用，谁知道今日帝妃两个人抽了什么风，竟是坐在这里啃起了排骨。
若是痛痛快快抓起来啃也就罢了，偏生一个比一个吃的斯文，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俩优雅一样，那一下下的，别提多费劲了。
让宫人给剔下来吃不好吗？送到嘴边不香吗？
贺启苍本来还想劝，结果丽嫔娘娘就说了话：“陛下，索性这里人少，不如咱们就自在些？”
萧锦琛抬头，淡然看着舒清妩：“怎么自在？”
舒清妩知道萧锦琛不会为这些小事生气，也知道他偶尔还有些难得的随和，加上刚才萧锦琛可能觉得办了件好事，心情似乎不错，所以舒清妩才如此大胆。
塔楼上一共就三五个人，里里外外都是心腹，哪里有什么需要避讳的。
舒清妩就颇为淡定：“咱们就跟寻常人一样，用手抓着吃吧？那才有味。”
萧锦琛：“……”
还可以这么吃吗？
其实舒清妩以前也不会如此放肆，她最是端庄贤淑，又怎么会肆意无礼呢？
但从那一杯酒开始，前世从未做过的，失去过的，也错过的事，她都一一召回，不肯再如此蹉跎岁月。
当放开自己之后，才能知道生活之美。
啃排骨，自然也是美的，那种纯粹的食物香气，加上随性而为的态度，令这样一件看似简单又微小的事情，重新焕发了活力。
舒清妩自己已经干过许多回了，此时倒是没有那么深的感触，但作为从来都不曾放肆过的皇帝，萧锦琛却是颇有些难以言喻的滋味。
排骨就是排骨，没多一块肉，也没加什么调料，但用手抓着吃的味道却特别香，那种醇厚的肉香味弥漫在口鼻之间，就连这一整顿饭都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一开始他还不是很熟练，待到一整个啃完，便已经差不多学会了技巧，大手一挥，让贺启苍再来一个。
舒清妩默默放下手里啃得干干净净的排骨，在盆中用薄荷水洗净手，然后又重新捏起筷子。
这个时候，萧锦琛在啃第二块。
舒清妩略有些好奇地看着他，萧锦琛此刻的表情是舒清妩从未见过的，他脸上有些纯粹的喜悦，也有难以忘怀的惊讶，更有甚者，舒清妩觉得他似乎还挺感动。
这份特殊的体会她不知如何而来，却如此清晰看到眼中，记在心里。
大抵她第一次如此品味食物的纯粹时，也是如此的。
舒清妩这会儿已经吃饱了，看萧锦琛一时半会儿不像能停下来的样子，便又让周娴宁上了松仁玉米，一颗一颗吃起来。
待这一小碟用完，萧锦琛也差不多用到了最后一块排骨，舒清妩不经意间抬头，就看到贺启苍使劲儿冲她挤眉弄眼。
丽嫔娘娘：“……？”
贺启苍比了一个太多的口型，又用眼神去看萧锦琛，最后做了个哀求的手势，似乎是希望她能劝一劝。
舒清妩立即就明白过来，今日萧锦琛用的肉食太多，过了数，贺大伴着急了。
作为皇帝，萧锦琛在许多事情上都有限制，他必须要按照祖制来行事，不可有半分僭越。但这也大多牵扯到前朝，牵扯到国事。对于他如何生活，每日想品尝多少美食，喜欢临幸多少美人，收藏多少金银珠宝，说到底都是皇帝陛下的私事。
除非他因噎废食，因骄奢淫逸而耽误朝政，惹得佞臣当道百姓难行，才会被人口诛笔伐。
也一顿饭多吃了两块肉这件事，真没谁会嫌自己脑袋太稳来提醒陛下。
不过贺启苍如此，倒也不是故意要多管闲事。
萧锦琛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别人不去管束他，他就自己给自己套上一个枷锁，日常平平稳稳，从不去挣脱那个正好能松松围着脖颈一圈的锁链。
这是萧锦琛自己给自己下的要求。
旁人或许不了解，但同他相处十年的舒清妩却最是了解不过。
现在看贺启苍急得不行，舒清妩只好卖他一个面子，轻声对萧锦琛道：“陛下，中午用得太多，要积食的。”
萧锦琛捏着排骨的手微微一顿，瞬间从那种极致的满足中抽离出来，他默默看了一眼略有些油腻腻的手，又去看已经空了的铜锅，最后还是把手中的排脊骨放回瓷碟中，对贺启苍挥了挥手。
贺启苍狠狠松了口气。
待皇帝陛下仔仔细细洗干净手，才回头看向舒清妩。
可能是吃得太用心，也可能是塔楼里太热，萧锦琛的眼睛略有些红，眼底泛着粉红色的血丝，瞧着竟有些激动和热血。
就连那天他俩吵架，舒清妩都没看他如此。
丽嫔娘娘心想：不就是啃个排骨，至于吗？
皇帝陛下还真至于。
舒清妩不知道，别人也不敢也不会去关心，萧锦琛自己其实有很长时间都没能体会过这么纯粹的开心了。
之前的几次几不可查的高兴，全部都是围绕着舒清妩，有时候是因为她一句话，也可能是因为她浅淡的笑容。
但那高兴和喜悦不过是一闪而过，转瞬即逝，大多数时候他甚至来不及仔细回味，它就烟消云散，再不肯留下半分痕迹。
然而今日的这一顿午膳，却又让他重新抓住了快乐的滋味。
这真的太难能可贵。
不仅如此，这快乐还是如此的纯粹，以至于不需要别人如何哄他劝他，他自己就能品味出许多曾经忘记了很久的单纯快乐。
真是，真是太……
萧锦琛说不出来，只是那样看着舒清妩，有什么他所领不不了的感情，在他心里慢慢发酵。
此时此刻，他被喜悦充斥，来不及去分析那到底是什么，却也第一次不再把它重新压回心底。
就让它破土发芽吧，等到它茁壮成长，早日成为参天大树，说不定到那个时候，萧锦琛就能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了。舒清妩看他如此“激动”，也有点好奇，她小心翼翼问：“陛下，这么好吃吗？”
萧锦琛点点头，颇为认真回答：“好吃。”
舒清妩：“……那……那下回还如此？”
然而这一次，萧锦琛却没立即回答。
他只是垂眸品味了一下刚才的那些愉悦，轻声道：“以后或许，都没有今日这般滋味了。”
舒清妩大概能明白他说得是什么，倒还是笑了。
“即便没有今日这般有趣和美味，却也不失为一件乐事，对否？”
萧锦琛猝不及防听到她如此说，再度看向她。
正午时分，外面却无阳光照进，只有塔楼里的宫灯影影重重，点亮了众人的脸。
舒清妩略有些精致的面容在璀璨的宫灯里越发耀眼，让人移不开视线。
萧锦琛突然意识到，或许这位比他还小上几个月的丽嫔娘娘，可能比他以为的都要通透。
这也是了，若非如此，她不会对他句句质问，不会当庭同他据理力争，更不会洗净手指，抓着食物小口吃。
或许，她早就尝试过这样美好的事，今日再来，不过是因为御茶膳房恰好准备了热锅而已。
随性而不刻意，淡然却不冷漠。
萧锦琛再一次感叹，他又有点看不懂舒清妩了。
不过，这倒也不是多要紧的事，他们时间还长，还有漫长的光阴，还有数不清的时间。
不用白发苍苍，不用垂垂老矣，他早晚会看清楚，舒清妩到底有多少面。
萧锦琛勾起唇角。
他倒是有些期待了。

第81章
萧锦琛毕竟人在壮年,胃口少说也有丽嫔娘娘的两三倍，别看他自己几乎吃了一整锅牛脊骨，其实还没吃饱。
舒清妩就看他刚擦干净手又去拿筷子,竟是继续用起午膳来。
不过这会儿舒清妩已经放下筷子了,重新拿起来也不太合适,萧锦琛也正好瞧见她在犹豫,便道：“你品茶吧。”
舒清妩就只好坐在膳桌边,一边品茶，一边看皇帝陛下又吃进去一碗碧粳米。
萧锦琛这人被人看习惯了,现在舒清妩就坐他身边看,他也一点都不紧张，依旧慢条斯理用膳。
等萧锦琛用好午膳，舒清妩两杯茶都喝完了，便是这碧螺春再好喝，也实在喝不下去。
萧锦琛心情好，用完膳长长舒了口气,难得有些放松。
“今日叫你来，一是说召见亲属之事由,二则是同你说一说之前御花园荷花池的事。”萧锦琛慢慢说。
当日在荷花池闹了那么大一出，张采荷又病又急，加上以为的皇嗣是空想，回去之后就病了。
因着实在很丢面子，张采荷还封了碧云宫，不叫人去宫中探望,只关起门来养病。
这么一来,谭淑慧要做好姐妹，就只能陪着她闭宫不出,接连几日都不得侍寝。
不过，这似乎也是谭淑慧自己所想。
萧锦琛估摸着这会儿正烦碧云宫，根本不想踏足进去半步，他似乎也就去过一次碧云宫，想让他再去恐怕比登天还难。
舒清妩倒也对当日之事颇为好奇，闻言眼睛一亮，颇为认真地看着萧锦琛。
这一回，萧锦琛没再让贺启苍说，而是自己亲自开口。
“上元事发当日，慎刑司就彻查了御花园，原无发现，次日时，御花园中监禀报有宫人失踪未去当差，再次于四周临近并永巷、后排房探查，最终发现一名宫女溺死在北后巷的水井中。”
萧锦琛声音淡淡的，却听得舒清妩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后探查该名宫女，经由王婕妤宫人辨认，她便是当日去长春宫求见的尚宫局宫女，并且在上元当日被安排在御花园轮值。”
王选侍已经安葬，追封为婕妤，故而皆称王婕妤。
萧锦琛抿了口茶，扭头看向舒清妩：“所以，你以为是谁要栽赃于你？”
舒清妩顿了顿，她看着一脸认真的萧锦琛，竟是不知要不要实话实说。
在她心底里，早就把这件事反复推演过，最怀疑的人自然是谭淑慧。
整个宫里，心眼最小的并不是张采荷，而是被称为大度和蔼的惠嫔娘娘。
事情发生之初，舒清妩一直想不透谭淑慧为何要害张采荷，她需要长久利用对方，并且还要通过她跟太后打好关系，如此急切地想
要陷害张采荷，怎么看都不像是谭淑慧所为。
但是后来发生的一切，却逐步打碎了她的固执和偏见，那些细微的线索如同黑夜里的繁星一般，一下子点亮了她眼前的路。
当张采荷突然说自己可能有身孕的时候，舒清妩就明白过来，谭淑慧并不是想要张采荷的命，她只是不确定张采荷到底有没有身孕，她一定不想张采荷生下皇长子。
便是张采荷再傻，谭淑慧也不敢拿皇长子来赌。
想明白这一切，整个事情就清晰无比浮现在舒清妩眼前，当日张采荷会去荷花池祈福，肯定是受了谭淑慧的劝说，她算准舒清妩不爱同旁人一起游园，可能在她出宫门的那一刻起就准备好了颜色差不多的大氅，就等着事发的那一刻。
不管能不能栽赃成功舒清妩，最起码张采荷她是肯定能推进泥池里去，她没怀孕，会闹个大笑话，她怀孕了，这孩子兴许也保不住。
谭淑慧这点小心思，舒清妩一向能拿捏到位。
所以这件事十有八九是谭淑慧所为，不过舒清妩没有想到，王婕妤的事似乎跟谭淑慧有些关系。
萧锦琛问完这话，就安静地看着舒清妩，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舒清妩浅浅叹了口气，她看着放在膝上的手，最后却只反问萧锦琛：“陛下以为，臣妾能知道是谁？或者说臣妾心里有了猜测，就能同陛下胡言乱语的？”
“为何不可？”萧锦琛问，“不过是闲话家常罢了，丽嫔随便一说，朕随便一听，不会当真。”
舒清妩却轻声笑笑。
她的声音很轻，和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却莫名悦耳动听。
“陛下又在诓骗臣妾，臣妾同宫里的嫔妃们都是一样的，说白了，每个人都是敌人，”舒清妩缓缓抬起头，她定睛看着萧锦琛，说出来的话却异常坚定，“陛下，无论臣妾猜忌谁，都不能同陛下讲，那里面会包含了臣妾的偏见、不喜和不足为外人道的嫉妒和敌视，陛下整日在前朝面对文武百官，应当比臣妾还要明白这个道理。”
是，萧锦琛每天面对最多的就是朝臣的各种心思，他又怎么会不知，他现在问舒清妩，确实只是随口一言，没成想舒清妩竟是当了真。
话里话外，还挺埋怨他。
萧锦琛低头摸了摸鼻子，莫名觉得耳根子有点痒。
“丽嫔所言甚是，”萧锦琛只好说，“是朕太过随性，此话揭过不提。”
皇帝陛下难得退步，但是丽嫔娘娘却不肯就此放过：“既然如
此，陛下可否说说那个宫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对王婕妤的死，还是有些耿耿于怀。
一个好端端的人，明明前世一直安安稳稳的，突然这么死了，实在令人心中难安。
一定有什么事情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也一定有些事她前世今生都不知，难得萧锦琛愿意敞开心扉，她便可顺水推舟，能多问一句便多问一句。
萧锦琛沉默片刻，最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耐心道：“那个宫女
姓何，进宫八年，一直在尚宫局当差，因着没什么关系，所以至今也只是大宫女，早年时跟还是宫女的王婕妤同住一屋，后来王婕妤被选中成为侍寝宫女，搬去望春院，不过两人似乎还有来往。”
舒清妩听得很认真，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丽嫔，”萧锦琛问，“你对此事，怎么如此上心？”
他说完，不知道为何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想到上一次舒清妩似乎颇为生气，他想了想，竟是赶紧补上了一句。
“朕没有别的意思，单纯想要问一问。”
说完，俩人都愣了。
舒清妩是头一次听萧锦琛解释，萧锦琛是头一次发现自己还要解释，不由有些愣神，竟是没人搭腔。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不约而同低下头，一起喝了口茶。
唉，有点尴尬怎么办。
不过温柔的丽嫔娘娘怎么可能让皇帝陛下尴尬呢？她想了想，立即道：“陛下，您看臣妾入宫也有两年，这两年里同陛下见面的次数并不算多，但跟王婕妤却还是能见一见的。我们虽没能成为朋友，却也算是熟人，她不爱说话，性子文静，对于臣妾来说是很好相处的。”
听着舒清妩平淡的声音，萧锦琛一下子就忘了之前那股尴尬，认真听她继续说。
“前几天才一起说过话，吃过饭，喝过酒的人，转眼就香消玉殒，还过身的如此凄惨，换成任何人都要关心一二，这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四个字，其实是舒清妩在暗地里嘲讽萧锦琛。
他就不是个人，又哪里有人的七情六欲？人之常情四个字看似寻常，对于萧锦琛来说，确实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体会的。
果然她这话说完，萧锦琛再度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安静坐在那许久都没有说话。
舒清妩用余光看他，发现他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有些错愕和委屈。
他确实不懂这些人情世故，也不懂七情六欲，但被人如此直白地问出来，心里又怎么能好受。
毕竟，从来没人如此说过他。
他不懂这些，却又不是傻子，舒清妩是什么意思，他听得一清二楚。
可他却一点都不生气。
因为舒清妩没有说假话，她没有敷衍他，搪塞他，编一个漂亮的谎言糊弄他。
这对萧锦琛来说，又是另一种难能可贵。
他抬起头，目光沉
沉，却又仿佛有一丝疯狂和冲动。
“丽嫔，王婕妤这件事，稍后会有慎刑司的宫人去景玉宫跟你禀报，若有进展，也让宫人禀报与你，这样你就可以明白王婕妤为何而死。”
萧锦琛突然这么大方，弄得舒清妩都有点不适应。她甚至都不知道萧锦琛这是怎么了，怎么看都像是被人下了蛊，就连慎刑司的宫人也肯差遣给她，真是太过出乎意料。
舒清妩这个人吧，其实有点固执。
她总觉
得大家相安无事便很好，却不曾想萧锦琛也有如此温和的一面，倒是让她一下子就别扭起来了。
不过这股子别扭劲儿却是转瞬即逝，既然萧锦琛给了面子，舒清妩也不能不领情，便道：“多谢陛下，臣妾明白了。”
舒清妩说完，便就又低下头去，心里头还在想，萧锦琛到底怎么回事。
而此刻的皇帝陛下，却又陷入了另一种思绪里。
萧锦琛看她低着头不愿意看自己，突然福至心灵，明白过来她这是不好意思，所以才没有看向自己。
大概是他太过温和？也可能是他太痛快了一些，似乎是让舒清妩有些不知所措。
他头一次体会到女人这点细腻的小心思，不知道为什么竟还挺开心的。
若是看朝臣，看那些大臣们勾心斗角，他还能很敏锐察觉到对与错，这么多年已经练就出了看男人本领。但若是看女人，他真的完全不行。
最多也就是看看对方到底说没说谎，再多的情绪他几乎都看不出来。
原来他从来不在意这事，不过是个后宫妃子，他那么关注对方做什么？但现在这么一个微小的进步，却令他愉悦丛生。
真是太意外了。
萧锦琛看着舒清妩抿嘴皱眉，心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她是不一样的。
可到底哪里不一样？萧锦琛说不上来，一直绷着自己，管着自己，还是太累了。
他发现自己实在做不到像父皇那般清心寡欲，说到底，因为有了一个能牵动他情绪的人，他才渐渐发现自己不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那不过是他的身份，他的象征，却不是他本人。
那些繁复的梦境，都在告诉他，或许他可以寻求另外一种生活。
从神坛跌落，从冰封解冻，从冬日到春天，从黑夜到黎明。
萧锦琛垂眸看向舒清妩，见她正安安稳稳坐在那低头喝茶，侧颜温柔缱绻，泛着莹润的光辉。
美丽而圣洁。

第82章
这一日回到景玉宫,舒清妩心情还是相当不错的。
其实跟萧锦琛相处久了，如今时间越发长起来，她或多或少能发现自己原来从来没发现,也从来不曾用心关注的细节。
因为越来越了解他，越来越会用心去感受他的思绪,才能逐渐放下。
人其实是最复杂的动物。
重生之后的这些岁月里,她一直都在告诉自己她已经释怀，她不会再对萧锦琛如何期待，也不想再拼命努力那个曾经唾手可得的后位,现在的她,只要健康度过这一生就好。
然而想归想,到了真正再度面对萧锦琛，面对他的不信任与怀疑，舒清妩还是会忍不住想起,曾经的那些委屈和不甘。
上一世，在漫长的十年里，她曾经想要的东西太多,以至于到了大限将至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那种滋味,实在让人难以忘怀。
她甚至不愿意承认，她甚至曾经在萧锦琛身上投注过连她自己都不想要有的期盼。
当她渐渐从单薄的亲缘中清醒过来，眼前看到的只有萧锦琛。
那个时候的他对她甚至是独宠的,他力排众议，以一己之力把她推上后位，便是立后之后,两人也没有冷漠而生疏。
舒清妩毕竟只是个普通人。
她很难保持清醒，很难禁锢自己的心,她努力过，坚守过，最后功亏一篑。
现在想来，她不能怪自己，只能去怪没有坚持到最后的萧锦琛。
舒清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乌云密布，这个冬日的阴天午后，似乎又要有冬雪飘落。
也不过一个晃神的工夫，飘摇的冬雪重又降临人间。
宫城团回凛严光，白天碎碎堕琼芳。
隆庆二年的第一场冬雪，就在这这样的一个平凡的日子里静落飘扬。
落雪无声，旧情难消。
可随着重生回来的日子变长，她的心情逐渐淡然，以至于到现在，她似乎也不怎么怕面对萧锦琛了。
昨夜同床共枕，她也没什么负担，一觉到天亮。
天地间的任何事情，任何伤痛和难过，任何不满与愤懑，似乎都能靠时间慢慢平复。
舒清妩相信，有朝一日，她可以真正释怀。
而现在，似乎这个明亮的未来就在眼前。
舒清妩认真看着了一会儿雪景，就被周娴宁叫回了神。
“娘娘，尚宫局又来人，要给娘娘量尺，新的大礼服需要提前备出来。”
舒清妩着才想起来，这几天还真有得忙。
被封为主位之后，需要有一个受封大典，其实也没多隆重，也就需要选一个黄道吉日，宗人府并礼部的赞者来景玉宫进行加封仪式，介时舒清妩需要身穿丽嫔的大礼服，跪拜皇恩，接受册封。
在这一日，她要受丽嫔位
的金册，已示上告宗庙，正式被萧氏承认。如隆庆五年时舒清妩还在丽嫔位，那么她就可以上奏玉牒，在萧氏宗谱中拥有姓名。
所以，人人都想做主位，人人都想上玉牒。
当然，舒清妩稀罕的不是这个，她稀罕的是后殿宽敞的寝殿，冬暖夏凉的正房。
不过既然是祖制，该忙还是要忙的。
舒清妩只好起身，让周娴宁略帮她整了整衣裳，就去了雅室见织绣所的人。
此时等在雅室的还有刚调来景玉宫的织造大宫女叫魏巧枝，同周娴宁差不多的年纪，却已经是织绣所的老手。
她的绣工非常好，也很会配颜色，刚来一天就给舒清妩做了一个新荷包，舒清妩怎么看怎么喜欢。
这会儿她在这里，就是为了盯织造所来的人。
舒清妩刚一坐下，魏巧枝就上前来：“娘娘，织绣所来的是楚姑姑，专司大礼服，她手艺很好，娘娘尽可放心。”
那楚姑姑就笑了，说：“给娘娘见礼，娘娘万福金安，巧枝这孩子是咱们看着长起来的，手艺人品都没的说，她能来伺候娘娘是她的福气，来之前她师傅还叫臣同她说呢，务必要伺候好娘娘，可不能给咱们织绣所丢人。”
两个人这么一吹捧，舒清妩就有数了。
织绣所这是为上次礼服的事找补，态度恭敬又热络，显然要把景玉宫当成码头来拜。
舒清妩也不会去计较这些小事，人家要拜，她就随意摆摆手，有了织绣所的用心，以后自不用再如何操心衣服鞋袜的事。
这么热络几句，魏巧枝就领着两个大宫人给舒清妩量尺。
待舒清妩的尺寸都记录好，那楚姑姑就问：“娘娘，之前的素锦和繁花缎都已经开始裁了，这两样布料特殊，倒是不用如何加绣纹，咱们王姑姑巧手，说要给娘娘做一件串珠绣的，不知娘娘可否喜欢。”
在送去织造所的衣裳里，只有那一件嫩黄的素锦是特地说了要求的，其他尽管织绣所来操办。串珠绣舒清妩其实也会，但这手艺又累又费眼，倒是不成想织造所巴巴就要给她做。
舒清妩看了一眼笑得一脸开心的魏巧枝，便点点头：“好，有劳姑姑了，若是做的好，少不得赏赐。”
楚姑姑立即行礼，颇为认真道：“娘娘只管放心，娘娘的大礼服准保是新作的，不会拿旁的赖货搪塞娘娘，头冠也早就做好，营造司那边是素蝶姑姑亲自去挑的，选了个最好的翟冠，不仅精致还很轻巧，明日给娘娘送来，看娘娘喜不喜
欢。”
昨日当上主位，今日整个天就变了。
舒清妩现在若要在宫里横着走，没有人敢说个不字，就连萧锦琛怕都不会去拦她。
这样的生活，才叫生活。
舒清妩心情舒畅，淡淡点点头，还是那句辛苦了，就把楚姑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待织造所的人走了，魏巧枝就道：“娘娘放心，王姑姑就是奴婢的师傅，奴婢从小跟着她，她手艺是最好的。”
魏巧枝个子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痩，她样貌普通，瞧不出多好看来，也没难看到哪里去。
就这么个平平凡凡的姑娘，却是尚宫局王姑姑的关门弟子。
舒清妩今日一直不在景玉宫，现在才有空同她说句话：“你可是想尚宫局？送你来是素蝶姑姑的意思，还是你师傅的意思？”
她若是一直留在尚宫局，待到三十上下，也能混个管事姑姑做，到时候再培养几个弟子，在宫里的日子只有好没有差。
织绣所自成一片小天地，除了每年四季发季例的时候要忙一些，寻常只看手艺好不好。
人靠衣装马靠鞍，手艺好的自然日子就会更好过，忙是忙，却也有忙的价值。
魏巧枝十二岁入宫，一直在尚宫局，苦练十年技艺，到了今天，她已经能独当一面，突然调来景玉宫，怕是心里有点不太适应。
不过魏巧枝瞧着也不是个会撒谎的人。
她看舒清妩态度温和，也不过是在闲话家常，便小声道：“娘娘，说实话，奴婢其实还挺想师傅的，就离开一天倒是有三秋之感。”
这话说完，她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舒清妩，见她似乎没有生气，这才继续道：“让奴婢来景玉宫，师傅并几个姑姑都很赞同，也对奴婢说景玉宫是好地方，奴婢来只有好，没有差，这个奴婢是知道的。”
简单两句话，舒清妩就知道她是个什么性子了。
尚宫局也是好心思，送来景玉宫的都是云桃跟巧枝这样的纯粹人，一个一门心思读医书一个一门心思做绣活，两耳不闻窗外事，倒是自成一片方圆。
说来也巧，舒清妩还就喜欢这样的人。
她对魏巧枝说：“你跟着你师傅十几年，若说不想，那本宫才要掂量一番，这都是人之常情，你没有错。”
魏巧枝眨眨眼睛，看着温柔慈祥的丽嫔娘娘，下意识道：“师傅跟奴婢说娘娘是个极好的人，原奴婢还有些怕的，现在看来，师傅到底没有骗奴婢。”
舒清妩忍不住笑了，她拍了拍魏巧枝的头，对她道：“你就安心留在景玉宫，你手艺好，以后本宫还要靠你撑场面。同织绣所那边的差事，你自己负责也好，让手下的小宫人做也罢，若是想你师傅了，尽可回去看望，本宫不会阻拦。”
魏巧枝略红了眼眶，却没有掉眼泪，她使劲点点头：“奴婢明白，娘娘放心，以后您一定是全长信宫最漂亮的娘娘。”
舒清妩一个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就连周围的几个大宫女也笑了，云雾还插了句嘴。
“咱们娘娘本来就是最美的，谁也比不了。”
说完，魏巧枝又点头：“对对，云雾说得对。”
等这边闹完，也差不多到了晚膳时分，这一日萧锦琛没来，舒清妩用完晚膳舒舒服服跑了个澡，安安稳稳睡下。
梦里，是一片一片花开。
萧锦琛其实是个很节制的人，因着去了一趟景玉宫，他之后连续几日都未踏入后宫，她不来，舒清妩的日子依旧美滋滋。
她的礼服做好了，封嫔大典也顺利完成，直到二十五那一日，她一大早就坐了步辇，抢在第一个到了慈宁宫。
当看到谭淑慧那张僵硬得笑不出来的脸，舒清妩心里别提多畅快了。
“惠嫔姐姐，许久不见。”
谭淑慧实在是憋不出笑脸，却还是要勾着唇角对她说：“丽嫔妹妹，还未曾恭喜你，大喜啊。”
舒清妩抿嘴一笑：“同喜，同喜。”
谭淑慧嘴角一抽，好不容易堆住的笑差点没绷住，直接一泻千里。
此刻她有多难受，舒清妩就有多高兴。
她发现，当敌人不痛快，还真就是自己最痛快的时候。
这是不带杂质的，纯粹的快乐。
真爽啊。

第83章
因为舒清妩来得早,后面来的人就得陆续跟她见礼。
谭淑慧之后来的是宁嫔凌雅柔，她一来就看到她们俩各自坐在主位上，却谁都没跟谁说话,立即就笑了。
三人见过礼，凌雅柔就拉着舒清妩坐在她身边。
“这几日你事忙，还没来得及说说话,再次恭喜你了。”
前两日舒清妩受封典礼，舒清妩也就请了几个相熟的,因着同凌雅柔也算是说得来话，她便也就请了凌雅柔,凌雅柔自然也是给面子去了的。
不过当日事情多又忙，确实没什么时候说话，确实没寒暄几句。
舒清妩就笑了,道：“过几日等我搬完家，请姐姐过去吃酒。”
凌雅柔道：“我最爱听这话,宴席哪里能少了酒,不喝就是假席面。”
宫里这么多宫妃，也就凌雅柔敢这么说话,舒清妩听了笑得更是欢喜，恨不得这就请她去宫里吃酒。
她们两个在这边喜笑颜开的，另一边谭淑慧却是沉默吃茶,凌雅柔跟舒清妩说了会儿话，才注意到形单影只的惠嫔娘娘。
“咦，惠嫔怎么就你一人,端嫔的病还没好？”凌雅柔问。
谭淑慧垂眸道：“一直没有好透,已经提前同太后娘娘告过假了，今日请安端嫔姐姐不过来。”
凌雅柔就叹了口气：“真是可怜,这大冬天泡一遭冷水，不病才怪呢。”
其实张采荷看着就健壮，这点冰水倒是惹不了什么大病，主要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脸，心病难愈。
凌雅柔这么一感叹，舒清妩和谭淑慧就不知道要怎么接话，得亏这时候其他人到了，这才把这话题错过去。
今日也是凑巧，最晚到的是冯秋月，舒清妩就看她磨磨蹭蹭，进来以后先是跟宁嫔并惠嫔见礼，然后才来到舒清妩面前。
舒清妩但笑不语。
冯秋月紧紧攥着手，瞧着也是颇为挣扎，不过她毕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给丽嫔娘娘面子，坚持到最后，还是松了口。
“给丽嫔姐姐请安。”
舒清妩粲然一笑，立即扶起她来：“都是自家姐妹，客气什么呢。”
之前册封大典时舒清妩也请了冯秋月，但冯秋月告病没有去，自打她被封为丽嫔之后，这还是两人首次见面。
以冯秋月的那点心眼，今天只怕颇为难熬。
不过，她比谭淑慧要强一些，这股子郁闷气过去也就好了，转头就能姐姐长姐姐短的，舒清妩倒是颇为佩服她的“坚韧”。
果然，那一声姐姐叫出口之后，冯秋月就算是豁出去了，她坐在舒清妩边上，立即就开始闲话家常，那热乎劲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慈宁宫的偏殿里，一下子热闹非凡。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元兰芳就来到偏殿，请娘娘们去明间等候太后娘娘到来。
距离上一次装病也就才过去十日，太后早就康复过来，
舒清妩他们坐下没多一会儿，就看她气色极好地从寝殿里缓步而出。
十日不见，太后重新穿上耀眼的华服，光芒四射重回人前。
之前的那种颓唐和病弱早就随风而逝，现在的太后娘娘，才是舒清妩熟悉的那个人。
太后就这么趾高气昂在主位上坐下，等宫妃们给她行礼之后，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最后，她的目光落到了舒清妩身上。
舒清妩却是垂眸不语，一脸宁静。
太后就这么看着她，似乎也颇为不情愿，最后却还是道：“丽嫔，你既然身负皇恩，就应当忠孝于大齐，好好伺候陛下。”
现在的舒清妩，已经不是太后说跪就必须要跪的了。
她成为主位娘娘，成为萧锦琛那里最受宠的一位嫔妃，太后哪怕还想拿捏她，却也不能选这么一个时候，也不能再如此肆无忌惮。
否则，她就是在跟萧锦琛做对，不给儿子这个脸面。
太后虽然一意孤行惯了，却也不是时时刻刻都糊涂，她看舒清妩今日低眉顺眼的，还是没故意找不痛快。
给舒清妩说完，她又看向在座诸位嫔妃：“你们进宫也有年余，须得努力为萧氏开枝散叶，为陛下诞育后嗣，旁的事情，都没皇子公主们要紧。”
众妃便道：“是，谨遵太后教诲。”
大多数时候，给太后请安其实没什么大事，不过就是说几句最近的宫里事，闲话家常，也就结束了。
今日也不例外，太后决定不去惹萧锦琛不痛快，就不会特地磋磨舒清妩，两人相安无事，请安的时间就很快。
待印香往下沉一刻，太后就道：“好了，你们宫里还有事，就先回吧，惠嫔留下陪哀家说说话。”
舒清妩等便起身，给太后行礼之后就退了出去，只剩惠嫔留在原地，瞧着没什么悲喜。
她同凌雅柔对视一眼，一起出了慈宁宫。
郝凝寒跟舒清妩打了招呼，同骆安宁一起走了，舒清妩则坐上步辇，跟凌雅柔一起回宫。
凌雅柔就道：“你说要请我喝酒，可别忘了。”
舒清妩笑着摇头：“不会不会，肯定是要请的，只最近后殿还没收拾好，得再过几日才行。”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凌雅柔就道：“你说太后为何单独留下惠嫔？可是有什么其他的事？”
舒清妩想了想，说：“大抵是因为端嫔吧，这些时候端嫔一直病着，心里定是不太舒坦，太后关心她也在情理
之中。”
凌雅柔就笑了。
她的长相颇为英气，可以说是剑眉星目，身材又高挑，若是男儿身，一定是个异常英俊的偏偏少年郎。
她笑起来的样子也分外洒脱，眉宇之间全无娇气，让人觉得分外舒服。
“你原不是盛京人氏，可不知道端嫔当年如何的风光，”凌雅柔道，“原先先帝爷还在时，她就常年住在宫中，偶尔才会回定国公府，每当盛京中有些赏花赛诗会，她就更风光，大家都围着她吹捧。”
以当年张家的做派，张采荷就是冲着后位在培养的，表面上说她一直在宫里陪着太后，实际上还不是为了跟太子殿下多多相处，好让两个人培养些青梅竹马的情分。
太后如此做无可厚非，也是人之常情，坏就坏在张家不会养闺女，太后也不会养孩子，一个好好的女孩养成这样，别说先帝看不上，就连年少的萧锦琛也是颇为嫌弃的。
凌雅柔声音很轻：“若张采荷不是张家人，又或者她不是嫡长女，恐怕日子还会好过一些。”
这些舒清妩其实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没想到，凌雅柔跟她一样心明眼亮，她能同她说这些，最起码证明她们都很清醒。
张采荷看似风光，实则悲剧，而她的悲剧，就源自于她的鼎盛出身，源自于家族、姑母对她的过分期待。
他们没有先教好她如何走路，就已经告诉她将来能飞，而走和飞之间的巨大差距，让她只能彷徨于世，稀里糊涂做个糊涂人。
时至今日，她越风光，外人就会越嘲笑。
舒清妩抬头看着远方的天，幽深的宫道之上，是只有巴掌大的天缝，从这道缝隙里，她们只能窥见狭窄的世界。
舒清妩道：“希望她可以早日清醒过来，待到那一日，她就不会再心病难愈。”
凌雅柔偏过头去看她，两人的视线在清晨的细碎阳光中交会。
于是，两个少女在晨光中相视一笑。
待回了寝宫，舒清妩先是舒舒服服用了一顿早膳，然后就自己主动挪到院子里的四季桂旁坐下，让宫人们进进出出往后殿搬行李。
舒清妩坐在在那悠闲绣荷包，其他宫人都再忙，只有云桃陪在她身边，安安静静看医书。
这几日又到了请平安脉的日子，舒清妩刚把给萧锦琛的荷包做完，徐思莲就到了。
云桃一看见徐思莲立即就上前请安，然后请她来到舒清妩跟前，还殷勤地搬来绣墩请她坐下。
这会儿景玉宫里正忙，徐思莲倒也不介意坐在外面问诊。
“给娘娘请安，娘娘大喜，”徐思莲道，“娘娘气色看着比之前要好了许多，身体可是无忧？”
舒清妩道：“甚好，用过逍遥丸之后这一次的月事就没那么难受，还要多谢徐大人妙手回春。”
这几次来景玉宫，
舒清妩同徐思莲也甚是相熟，她对徐思莲客气有余，热络不足，那种不远不近的态度，让徐思莲越是恭敬。
再一个，丽嫔娘娘如今在宫里是盛宠难挡，且这么长时间以来，她早就被当成景玉宫的人，事到如今也不可能一臣生二心。
如此一来，舒清妩自然是更方便一些。
两人客气几句，徐思莲就开始诊脉，这一次速度很快，不过一刻时光就结束了。
“娘娘身体康健，气血充足，自是
朝气蓬勃。”
听到自己身体康健，舒清妩自然是很高兴的，她先谢赏过徐思莲，然后话锋一转，却是问了她另一件事。
“不知常青这一味药查得如何？”
徐思莲立即就道：“刚娘娘没问时臣就想禀报，最近臣在古方上看到过常青这一味药，确实是同云桃姑娘之前查的那般，是专门用在冬日让草木常绿的。”
舒清妩把玩着刚做好的荷包，最后往上穿宝珠。
徐思莲却说：“娘娘，臣查到比云桃姑娘略多一些，这种药确实可以令人突然病弱失眠头痛，却不会长时间如此，抗不过去的自然不行，但若能扛过去，就意味着不会有致命风险，但失眠和头疼却会一直伴随。”
舒清妩认真听着她的话，若有所思问：“本宫的意思是，这药一直用在院子里，住在院中的人会如何？”
徐思两想了想，道：“娘娘，这药如今已经断绝，臣在太医院的大库房都没有找到，也询问了家父，家父道按药理来看，若是常用的话失眠头疼在所难免，一旦耐药，倒不会让人孱弱以致身亡。”
说到这里，她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沉思不语的舒清妩，道：“这是一开始能抗住的，若是扛不住，自然就没有后面一说。”
舒清妩点点头，她努力把这一切都捋顺，突然问：“那这常青，是否会断绝孕育后代的可能？”
她越问越深，徐思莲简直心惊胆战，却也知道不能多想，只能老老实实回答。
“娘娘，这药只能染头风症，同诞育子嗣无半分关系，”徐思莲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若中毒之人真的无法怀孕无非有两种可能。”
舒清妩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盯住徐思莲，就那么沉静地看着她。
徐思莲深吸口气：“一是此人当真无法怀孕，二则是被人下了另一种药。”
另一种药。
舒清妩错开眼眸，却是想，还有另一种药吗？

第84章
舒清妩原来对自己对死其实是没有什么疑惑的。
她上一世确实活得很累,无论是宫事还是私事，她总是事事上心，以至于最后确实有些劳累过度。
但再未做皇后之前,她身体其实还算不错。
偶尔也曾失眠难寐，倒也不影响日常生活，也就是搬入坤和宫开始,她身体才开始每况愈下。
这整个过程，断断续续了五年之久。
因为时间太长,也因为她是一点点衰弱下去的，她自己并未有特别在意过,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当时她的主治太医又是隆承志，他是两朝老臣，他都说不知要如何医治，那舒清妩自然只有死心的份。
其实萧锦琛似乎本就没有什么子嗣缘分，她做皇后之前未曾有孕，宫里的其他妃子也少有怀孕,偶尔有那么一两个有幸怀上皇嗣,最后也没能生下来。
待到舒清妩过世前,整个宫中也就骆安宁诞育下了大公主，还健健康康养大了。
大家都没孩子,就连怀孕的也少，舒清妩就以为自己也没那么好运气，自然就没怎么在意过。
不过徐思莲这么一说，有什么似乎就要拨开前世的迷雾，又或许有些东西改变了,此时舒清妩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她刚搬去坤和宫没多久就开始失眠头疼，那时候因为宫事繁忙,她也没怎么睡好，自己就忽略了。
若不是太医院按时请脉，舒清妩都不知道自己病了。
当时隆承志很严肃，立即去禀报了萧锦琛，后来太医院又来了两位太医正，一起给她会诊。
但是无论来多少太医，最后的结果都是她体虚劳累，实在看不出病因。
那时候太医院几乎把整个坤和宫都查了一遍，除了原来用过的旧物，就是萧锦琛特地赏赐的御赐之物，这些东西之外的所有摆设都没查出问题来。
后来这三位太医会诊持续了大半年，舒清妩用了许多药都不见好，最后她觉得实在太过兴师动众，才不叫其他的太医正也一同问诊，自然就只剩隆承志一人。
如此想来，隆承志哪怕有什么问题，也不可能整个太医院都有问题，那个时候他们就没能查出翠竹里的常青，因这药已经断绝很久，又并非宫中曾用，自然是不知的。
当时萧锦琛派了好几位太医过来，却唯独没有徐思莲。
这也是舒清妩现在认准徐思莲的缘由。
或许换一个角度，能看到旁人所看不到的关键，徐思莲家中世代行医，也并非只在宫中做御医，其徐氏弟子遍布大齐，开了无数的医馆，自然比在太医院圈了一辈子的太医们更有见地。
哪怕徐思莲不成，她家中也一定还有能人。
徐思莲如此说完，就看丽嫔娘娘垂眸不语，她似乎实在思考什么又好像是在回忆，但目之所及，皆是沉甸甸的威仪之气。
说心里话，徐思莲看过这么多娘娘小主，最怕的就是这一位。
别看
她整日里言笑晏晏，温和可亲，似乎从来不训斥宫人，但只要她一挑眉，徐思莲心里就会咯噔一下，着实有些惊慌。
不过到最后，舒清妩也只是淡然问几句，又让徐思莲那点不可言说的害怕压了下去。
如此反复，到了今日，徐思莲在舒清妩面前是一句谎话都不敢说，不仅因她本人的气势，更因为她现在是宫里最得宠的人。
宫里人踩高捧低，跟红顶白再是正常不过，现在景玉宫花团锦簇，人人就往景玉宫跑，能在丽嫔娘娘这里混个脸熟都是好事。
徐思莲却也很清楚，一旦丽嫔再无现在的风光，就连这棵四季桂都要失去繁盛和风采，会同其他的草木一般，逐渐归于平凡。
这些事，对于已经在宫中当差十年的徐思莲来说，都很寻常。
不过她自己却还是不太愿意成为这样的人，她现在跟着舒清妩，以后无论如何，她总也不会立即抽身离去。
这些话她不用跟舒清妩说，想必舒清妩心里也很清楚，所以才有了今日这一问。
果然，舒清妩沉思片刻，又问：“那若是几种药物相生相克，是否会不好查清？”
徐思莲谨慎回：“娘娘，若是通过食物吃进身体里，还是好查一些的，毕竟食入性的药物会引起更重的反应，若是接触或是吸入，也可能不太好查，但若是用心，还是能找出蛛丝马迹的。”
徐思莲深吸口气：“说到底，要看大夫的医术以及到底是何种药物，若是恰好相生，彼此辅助，便是真的能查清楚，恐怕也已经晚了。”
舒清妩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她大概明白了些什么，但又因不懂药理而有些迷茫，不过话问到这里，就有些过于深入，不适合再追问下去。
“本宫明白了，”舒清妩道，“若是有机缘，你且问一问御花园到底是如何养翠竹的，用的又是什么药，注意低调一些，别让旁人知晓。”
这个暗中的黑手，舒清妩不知到底是谁，她也没什么思绪，但若是推论一下的话，许多人却又都有些嫌疑。
若不是云桃看了许多药理书，也不能知道常青，就连徐思莲同她的父亲都要查过去的典籍才能知晓，那么隆承志很有可能都没听说过这一种药，当时他未曾查明，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不能孕育子嗣的药，就太多了。
宫里明面上不可能有这种药，私底下的腌渍事却从来不少，若不然，历朝历代又哪里有那么多宫闱秘密，又怎么可能有那些话本唱词。
这些都
不好查，舒清妩心里很清楚，却也总觉得那个人或者那几个人现在一定已经入宫，所以她必须要小心谨慎，不能再重蹈覆辙，也要提前把人都揪出来。
徐思莲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舒清妩是什么意思，她兴许是听说了什么，又或者是遇到了什么，她不方便说，徐思莲也不会问。
她只是压低声音，非常认真地说：“娘娘放心，臣一定会尽力而为。”
舒清妩点点头，这次没有给赏赐，却说：“徐大人的辛苦
，本宫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徐思莲一下子就感动了。
以丽嫔娘娘如今在宫里的红火，她能说这话，就是把她当成了自己人。银钱和封赏都是小打小闹，能让娘娘说一句心里话，才是最好的赏赐。
徐思莲立即道：“臣，臣谢娘娘恩赏。”
舒清妩拍了拍她的手，让云桃把她直送到巷子口，等云桃回来，就跟舒清妩说：“娘娘，刚徐大人给奴婢说了许多种药，说是……不太好的，奴婢这就一一列出，争取把药理都吃透。”
等她学完，就可以仔细彻查景玉宫现有的库存，看看到底是否有东西出了问题。
云桃有时候看着很木讷，该聪明的时候却比谁都聪明，舒清妩抬头看她，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好丫头，幸苦你了。”
云桃特别不好意思，红着脸也不敢躲，等舒清妩调戏够了，她才回到树下，继续捧着书来读。
舒清妩低头摆弄那个香囊，把所有的细节检查再三，发现确实无误，才仔细收进木盒中。
忙完了这些事，她就仰头靠在摇椅上，浅浅阖上眼眸。
过去那些事，如同飞舞的蝶儿，从她眼前一一飞过，细碎的阳光一丝丝一屡屡照到她的脸上，令她回忆里也多了些温暖色彩。
她想起曾经刚当上贵妃时的喜悦，封为皇后时的激动，想起自己在坤和宫翠绿如新的花园里，畅想着美好的未来。
当然，在她的美梦里，总有一袭玄色的身影。
后来，梦就碎了。
那些五彩斑斓的琉璃碎成无数细腻的尘埃，在她眼前飘散，在她心里飘落。
碎成一地残渣。
舒清妩重又睁开眼，眼前的天是蔚蓝的，树是翠绿的，树上的花儿迎风招展，荡漾着粉嫩嫩的霞光。
她身上的衣服是酱紫色的，身边的年轻宫女是竹青的，就连盖在膝上的毯子，也绣着精致的水红牡丹团花。
热烈，璀璨，富有朝气。
从一个彩色的梦，来到另一个彩色的梦，舒清妩只觉得心里越发轻松。
那些禁锢在心里的愤懑，那些无法明说的怨恨，都随着那碎裂的琉璃而渐渐流逝。
它们成为细沙，被风儿一吹就消失不见。
舒清妩深深呼了一口气，她睁开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个明媚的世界。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寻找到上一世的真相，把所有的幕后之人都找出来，她才能继续徜徉在五色海中。
云桃一页读完，看她正在看天发呆，便伶俐地给她续上一杯热茶。
“娘娘且润润口，”云桃道，“每日要多饮水，好排毒出胀，长寿延年。”
长寿延年啊，舒清妩这一世的愿望，就是能福寿康健，长寿延年。
她抿了一口茶，茉莉的馨香顿时充斥鼻尖，那是今岁新供的茉莉白桃。
舒清妩浅浅一笑：“真是好茶。”
云桃点点头，说：“是啊，这茶放在罐子里都很香的，咱们宫里多，娘娘喜欢就尽管喝，等喝完了，就有另一种新茶来，总也不会倦。”
舒清妩微微一愣，她看向一脸单纯的云桃，颇为肯定道：“咱们云桃真聪慧啊。”
云桃小脸一红，不再多言。
舒清妩又把目光重新投回天上去。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旧日已经随着她病弱
的身体而渐渐消亡，新世则在香气四溢里缓缓前行，舒清妩现在已经能稳稳立于景玉宫，就可以把这香气一直延续下去。
这个新生，一定会有另一个多姿多彩的结局。

第85章
日子就在细碎的光影里静静流逝。
似有声、似无形、似馨香、似多彩。
转眼就到了二月初。
在一月末最后一场冬雪之后,整个盛景开始回暖，宫墙内外的树木开始抽芽，白日里也不再需要烧火墙。
便是只穿常服坐在院中,也不觉得寒冷。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春日在望，夏日可期。
一到了二月,舒清妩就觉得越发轻快。整个人都从冬日的慵懒里活过来，重新焕发朝气。
刚一入二月,舒清妩挑了个黄道吉日，就搬进了景玉宫的后殿。
后殿早就按着她的喜好修缮一新,家具倒是没怎么动，却多摆了许多盆景并鲜花，让景玉宫的早春越发热闹。
刚住了两日，舒清妩就喜欢上这里。
二月初三，舒清妩特地选了阳光最好的上午，在书房里写帖子。
周娴宁在她身边伺候,云雾、云烟并魏巧枝把尚宫局新送过来的料子一块块给她看,让她自己挑选颜色。
舒清妩的字很漂亮,毕竟练了三十来年，如今已是颇有小成。因着是要给宫妃们送帖子,所以她特地用了簪花体，洋洋洒洒写在花笺上，是异常的风雅别致。
周娴宁道：“明日的席面御膳房那边已经拟好了单子，咱们自己的小厨房也开始做新的甜品，娘娘一会儿且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得提早让尚宫局准备。”
舒清妩也不说话，她一口气写完所有的帖子,放下笔才道：“席面的事你且自己办就是了，若是有什么不太拿准的地方，让庄六亲自跑一趟御膳房，保准错不了。”
这一次她毕竟升为主位，宫里几乎有些关系的宫妃都要请一请，不光是凌雅柔郝凝寒骆安宁她们几个，就连张采荷并谭淑慧这两个同她素不对付的也是要下帖子的。
不过对方来还是不来，舒清妩却不甚在意。
帖子都写完，舒清妩就对周娴宁道：“你亲自送一趟。”
周娴宁点头：“是，娘娘放心。”
舒清妩从书桌后绕出，过去看了看刚送过来的夏例。
夏日里，繁花缎这样的厚实锦缎穿的就少了，罗、纱、绫等最适宜穿着，轻薄透气，并不会闷热。
尚宫局送来景玉宫的布料自然都是千挑万选的，其中有两匹云罗最是漂亮，颜色浅淡却透着灵气，非常适宜做修身的衫裙。
舒清妩瞧了瞧，说了几个纹样，魏巧枝就道：“这回织造所没含糊，娘娘这都是最好的，这几匹素罗奴婢想着给娘娘做几身宫里穿的常服，一准凉快舒服。”
料子好，无论怎么做都使得，舒清妩随意点点头，让她自去安排，然后便去了雅室，盘腿坐在罗汉床上做簪子。
最近她迷上了串珠，用各种宝石材料自己做首饰，魏巧枝倒是不会做这个，跟她来的小宫女有在营造司当过差的，每日陪着娘娘打发时间。
舒清妩做的这些也就是闲来玩玩，好看是好看，却不够精巧，往常做完了都是赏了身边的宫人，自己却不怎么戴。
她正往铜丝上串琉璃珠，云雾便匆匆而入：“娘娘，吉公公来了。”
舒清妩放下手里的珠子，扭头看去，就见王小吉红着一张脸，大门进来远远站在雅室门口，并不敢往里面进。
“给娘娘请安，娘娘大吉。”王小吉喘了口气说。
“吉公公这是哪里来？怎么热成这样？”
舒清妩坐回窗边，小宫人伶俐地给她穿好鞋，然后便退了下去。
王小吉就道：“今日里天气好，陛下道许久未曾松快，晌午去了一趟御花园，这会儿已经回了乾元宫。”
舒清妩看了一眼他身上还穿着冬日最厚的紫青官服，难怪热成这样。
“如今也已经暖和，回去可得换一身官服来穿。”舒清妩叹了一句。
王小吉近来竟伺候萧锦琛了，如今好不容易忙完，陛下又重新想起后宫来，这不立即就派他过来请了？
他又哪里有空把新的春日官服找出来穿。
不过这些因果不好说，王小吉只冲舒清妩行礼，道：“多谢娘娘，陛下请您去乾元宫用午膳。”
舒清妩点点头，道知道了，然后又让云雾赶紧送来刚做好的冰糖乌梅汁，让他润润口。
来过景玉宫这么多次，同这位丽嫔娘娘也算是相熟，王小吉便也不客气，痛痛快快把一大碗乌梅汁都喝完，才松了口气。
“谢娘娘恩赏，”王小吉道，“近来前朝不过就是科举的事，娘娘且心里有个数便是。”
这话说完，王小吉干脆利落作揖告退。
云雾过来伺候舒清妩下了罗汉床，道：“虽说这两日暖和，到底还未立春，风且还有些硬，还是穿夹袄吧。”
舒清妩道：“也带上一件披风，阴凉地还是冷的。”
盛京的天气就是如此，前一日还冷风呼啸呢，转日就晴空万里。刚入春时白日热得人头上冒汗，晚间却又要烧火墙入睡，若是不小心吹了风，仔细要染风寒。
因着萧锦琛这么一句召唤，景玉宫立即忙碌起来，云烟把早就挂在角房的丝棉夹袄取出来，重新熨烫一遍。
云雾则伺候舒清妩梳头上妆。
“娘娘，
如今瞧着已是开春，不如今日就鲜亮一些，穿这身桃花红的袄裙，发髻就配流苏髻，再配琉璃桃花簪，最是相和。”
舒清妩点点头：“甚好。”
待梳完头，又换上袄裙，舒清妩揽镜自照，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娇艳是娇艳，却不够灵动可爱。
云烟倒是机灵，道：“娘娘，可是要贴一个花黄，就选水红胭脂色的，正好前日营造司新作的花黄，就有桃花纹的。”
“你这
丫头，就是机灵。”
舒清妩也不用旁人伺候，自己用银镊子取了一小片，轻轻贴在眉心处，不过转瞬工夫，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舒清妩左看右看，还是觉得自己真是美若天仙。
宫人们围着她夸好看。
如此费心打扮，自己喜欢才最重要。
舒清妩心情好，也不管是不是要去见萧锦琛，能在早春时节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实在让人开心。
待出了景玉宫，一路往乾元宫行去，陆大勇才有机会过来跟舒清妩说上几句话。
娘娘若是不出门，他就全无用武之地，好不容易能伺候一回，当然是尽心尽力的。
“娘娘，这几日端嫔娘娘一直没出宫门，倒是惠嫔娘娘出来许多回，去过两次慈宁宫，又去了两趟尚宫局。”
这些舒清妩大概也能知道，有庄六在宫门口盯着，最起码西六宫的动静逃不过舒清妩的眼睛。
不过她还是要夸一句：“不错。”
陆大勇立即就激动了，他又说：“宁嫔娘娘就去过两回御花园并佛香阁，齐婕妤娘娘哪里都没去，冯昭仪娘娘去了一趟碧云宫，又去了一回慈宁宫，不过听闻在慈宁宫只坐了一刻就回了。”
他往常都在车马司，对宫里的调度最是了解，这些他能知道，宫里所有宫妃也都能知道，每个人都去了什么地方，只要有心还是能查出来的。
宫里最难查的就是宫女和黄门，主位娘娘们就那么几个，可宫人却有千人众，沙海里的贝壳好找，可沙子却踪影难觅。
不过陆大勇这样用心，也是值得夸赞的。
舒清妩看了一眼周娴宁，周娴宁立即就塞了个荷包过去，还说：“陆公公辛苦。”
陆大勇咧嘴一笑，看起来倒是颇为老实。
他还说：“旁的事小的不懂，但车马司的事娘娘且安心便是，这些时候哪里步辇调动哪里平静无波，小的还是很清楚的。”
舒清妩问他：“那慈宁宫呢？”
太后是个闲不住的人，慈宁宫待烦了，她就出宫溜达溜达，等闲不能让仪仗歇在车马司。
陆大勇声音压得很低：“……去了两次御花园，去了一次外五所，去了三次慈和宫。”
萧锦琛一共有三个妹妹两个弟弟，最大的妹妹大公主已经九岁，小的几个都是四五岁的年纪，最小的小公主只三岁，都还是小孩子。
一般而言皇子到了十岁就要挪出后宫去外五所，但两个小皇子的母
妃一个是淑太妃，另一个已经过世，由贤太妃代为抚养，跟着一起住在慈和宫也不是很合适，便全部挪出后宫，在外五所专有人照顾起居。
外五所距离萧锦琛的乾元宫也不远，他偶尔也会去看望两个年幼的弟弟。
当然，太后作为嫡母，也要经常过去关照。
不过太后这几日工夫就去了三回慈和宫，想必对慈和宫的太妃们很是想念。
等他话都说完，舒清妩慢条斯理说了句：“知道了。
”
陆大勇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见她眉目舒展，也才松了口气。
有时候，越是平和的娘娘越难伺候。
就如同丽嫔娘娘这般，虽是出手大方态度和善，却也让人不知她是否真的认同下面人办的事。
因此属下们就要越发恭敬，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一点纰漏都不能出。
如此这般说了几句话，乾元宫便到了。
这一日刚进侧门，舒清妩便叫了停：“这几日天气好，本宫就多走一走，也好散散心。”
宫人们不敢劝，陆大勇就赶紧安排小黄门进去通传，这边把舒清妩请下步辇。
“娘娘，小的们就在后罩房里等，”陆大勇道，“娘娘您慢着点。”
舒清妩算着今日的日子，估摸着应当是春闱的事情顺利，要不然萧锦琛可想不起来后宫这些女人们。
她沿着回廊往前殿行去，就看李素沁匆匆迎出来：“娘娘大安。”
舒清妩抿嘴一笑：“有劳姑姑，陛下在何处？”
李素沁就道：“陛下在御书房，娘娘且随臣往这边走。”
舒清妩安静跟着她来到御书房，刚一踏进宫门口，李素沁就道：“娘娘自行进去便是了，陛下不喜御书房人多。”
萧锦琛这御书房，舒清妩上辈子来的次数并不算多，但往常只要她来，倒也没人会拦着。
她知道一般也就贺启苍和王小祥等能进来伺候，再多的就是中书令，几乎整日都要跟着萧锦琛在御书房忙碌。
舒清妩顺着雕花门扉一路往里行去，就看萧锦琛站在窗前沉思。
早春的和煦阳光照耀在他年轻英俊的脸上，给一向严肃冷漠的他也染上了几分温暖。
盛京明媚的二月天，点亮了他的眉眼，也似点亮了她的。
萧锦琛似乎听到舒清妩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唇角莫名勾起些许笑意。
他轻声开口：“你来了。”

第86章
舒清妩垂眸福礼,轻声回：“陛下万安。”
萧锦琛冲御案前新摆的圈椅点点头，道：“免礼，坐下说话。”
听话的舒清妩便上前来,规规矩矩坐下，浅浅扫了一眼御案上的折子。
那似乎是一份简单的政令折，不过因着馆阁体字太过细小，舒清妩未曾看清。
仿佛是感受到了舒清妩的目光,萧锦琛指了指桌上的折子：“你看一看吧。”
这倒是奇了。
萧锦琛还要同她讨论政事不成？就是萧锦琛想讨论，许多实行的新政舒清妩也不可能清楚，想讨论也没话题说。
不过如此想来,前世萧锦琛也曾问过她些许政令，大多都跟民生有关，这舒清妩能答上,如今看来倒也不算特别异常。
如此一想,舒清妩便颇为坦荡拿起折子,似乎不怎么害怕萧锦琛翻脸不认人。
他还算是个很有原则的君子，说一是一，他让舒清妩看,舒清妩看了一准不会出事。
于是舒清妩便很自然地举起折子，定睛一看,只见上面写了八个字“如保赤子,心诚求之”。
舒清妩一开始没有看懂，半响才明白过来。
“陛下，这是殿试题目？”
萧锦琛放下手里的折扇，回到御案边坐下,认真看向舒清妩：“会试的题目还未全出，只能等考完之后才拿给你看,但殿试的题目是朕亲笔所写，已同文渊阁讨论过，现在想问一问你的意见。”
这一回，舒清妩几乎都要惊掉下巴。
“陛下问……臣妾的意见？”
萧锦琛理所应当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你既学过四书五经，又正经在书院读了预科和经科出来，虽未曾特地训练科考，这点见地应当也是有的。”
皇帝陛下的意思很清楚，丽嫔娘娘这些都学过，又不算事彻底的读书人，她来提意见是最好的。
这个体验，其实很是新鲜。
舒清妩自己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坐在乾元宫的御书房里，同萧锦琛一本正经商讨政事。
她低头认真看了看这八个字，想了想道：“陛下，臣妾以为此题很是得当，大齐立国近二百年，如今已达国力顶峰，举国内外皆是安定，对于如今的百姓来说，现在的生活最为富足安逸，但对于朝廷来说，却从来不是安逸之时。”
两个人隔着宽大的御案，明媚的正午阳光透过雕花隔窗飘洒进来，点亮了他们年轻的眉眼。
一阵和煦的春风拂来，带着早春醉人的微醺，舒清妩抬起头，目光浅淡，毫无波痕。
她淡然地看着萧锦琛，似乎不觉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态度坦然而诚恳。
萧锦琛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他发现，只要她在身边，他不是太过平静，就是分外激动，总归不能平常心以待之。
他用那双常人不敢对视的漆黑眼眸紧紧看着舒清妩，突然发现她似乎比之
前见的时候要略胖了一些。
不，也不能说是胖。
在他眼里，舒清妩一直都是瘦瘦小小的，脸蛋儿只有巴掌大，纤腰不盈一握。那日在听竹阁上，舒清妩不小心摔下楼来，萧锦琛曾经抱过她。
比他想象的还要更轻巧许多。
因此，萧锦琛觉得她比以前胖了，并非是说她整个人胖了几圈，而是觉得她更莹润一些，气色也比之前要好了许多。
大抵是这些时候将养的好，人也精神，才显得如此朝气蓬勃。
舒清妩倒是不知萧锦琛都在想些什么，她思考片刻，继续道：“曾经有大儒之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兴亡皆在帝王一念之间，而苦却皆为百姓。”
贺启苍一听她说这个，差点没把手中的拂尘扔到地上去，这位丽嫔娘娘胆子可真大，便是文渊阁的阁老们，也不怎么在陛下面前如此畅快直言。
然而吓坏了贺大伴的丽嫔娘娘却已然淡定，她继续道：“陛下这题最是切中要害，世人皆看盛世，皆叹富饶，却看不到繁盛之下的枯骨，看不透盛世之下的悲凉。”
“越是盛世，对父母官的要求也就越高，只有他们能保赤子之心，方能延续盛世。”
舒清妩一语中的，道破要害。
此题看似简单，浅一层为保民如保赤子，实际上也要以赤子之心治国，不忘科举为官的初心。2
赤子二字可为民，也可为官。
舒清妩虽从未做过殿试题目，但她却了解萧锦琛，他所求的只有百姓安居乐业而已，如今看似四海清平盛世繁华，实则大厦将倾，一旦松懈，便会如同空中楼阁，一切繁华皆是昙花一现。
因为年轻，也因为先帝时刻谆谆教诲，萧锦琛从不敢有一丝松懈。纵观史书，有多少盛极必衰的先例？
舒清妩所言句句都在萧锦琛心坎上。
他下意识坐正身体，炯炯有神地看着舒清妩，似乎在探究，又似在寻找着什么。
舒清妩微微抬起头，目光同他的对视在一起，却是丝毫不退缩。
萧锦琛突然笑了。
他似乎很久都没有笑过了，那张笑脸并不怎么好看，却让人很容易就放松心神。
皇帝陛下的笑容仿佛定心丸，贺启苍一下子就不慌了，忙上前给帝妃二人续茶水。
舒清妩从头到尾都没慌过，她看萧锦琛不说话，便问：
“陛下，臣妾所言可对？”
萧锦琛目光微闪，他举杯抿了口茶，然后才道：“丽嫔以为呢？”
“臣妾以为，”舒清妩抿嘴笑了，“臣妾以为，臣妾答得很好。”
在做学问这件事上，舒清妩还真是颇有些自信，一来在家中时曾用心学过，二来前世两人虽没多少相处时候，但萧锦琛确实也曾跟她谈过很多次前朝政事，他的见解和抱负，舒清妩是很清楚的。
如此一来，要应对萧锦琛的问
题，又怎么不能得心应手呢？
萧锦琛脸上笑容不减，舒清妩不是朝臣，不是外人，她是他的妃子，是属于他的女人，这种理解和见地，让萧锦琛心情分外愉悦。
这么多年以来，除了父皇，头一次有亲近之人会如此了解他。
萧锦琛倒不会为这样的事情所担忧，他也不害怕被人看透，这题目他出得很刻意，但凡知道这些年的政令且用心琢磨的，都会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舒清妩虽然对政令不那么熟悉，却到底是枕边人，以她的聪慧，猜到并不难。
不过，却也让萧锦琛颇为震惊。
她猜到不难，能把思路表现得这么清楚，能把他的意图全部解析出来，却也并不简单。
萧锦琛收起笑容，他叹了口气：“丽嫔聪慧也。”
舒清妩问：“陛下，若是臣妾做这一道殿试题，能得什么考评？”
殿试一般要一两个时辰，需要根据考题把整篇策论写完，然后把名字封住，由皇帝陛下依次评判。
同会试不同的是，殿试的答案不需要封抄，萧锦琛也想要看一下举人们的字迹，字迹特别差的也不能被评为优等。
舒清妩这么问，纯粹是在没话找话。
不过萧锦琛还算给面子，他道：“若是丽嫔娘娘能把一整份策论写完，朕才好评判对错好坏，如今看来，半步踩在优等上。”
说正经事，舒清妩心态也很放松，她浅浅笑了：“那等会去午歇起来，臣妾就好好答一答题，有空就给陛下看。”
对于舒清妩，萧锦琛还是很放心的，知道她不可能把考题到处乱丢，也知道她的俩个弟弟连秀才都没中，更不可能殿试，因此便随口答应：“尚可。”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就到了午膳时分。
萧锦琛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今日就去听涛阁用膳，天气晴好，最适合赏景。”
舒清妩说：“是。”
两个人往外走，一开始并未多言，倒是萧锦琛想起之前的事来，问她：“可跟你家里去了书信？”
舒清妩点点头，道：“其实臣妾同家里的三叔和三婶还是有些情分的，倒是想见一见他们。”
她一边说，一边看萧锦琛：“臣妾去信，道颇为关心家中子弟考评，却又不忍父母长途跋涉，便让三叔并三婶进京等待宣召。”
能见相见的人，就不见不想见的，这家
书发回去家中肯定颇为不满，但她已是丽嫔，盛京同柳州又相距甚远，她母亲便是想闹，也一时半会儿闹不到她面前。
这就很好了，等三叔三婶来了盛京，舒清妩耳提面命一番，以后家里的事就不用再如何操心。
萧锦琛之前说得很对，既然割舍不开，就想尽办法让他们提前老实，只要不闹事不作妖，不惹自己心烦，全可当他们不存在。
当然，该给的她依然会给，只是不会在让他们所需无度。
思及此，舒清妩对萧锦琛道：“臣妾还要多谢陛下，若非陛下扶照，臣妾这几日也不能如此心情舒畅。”
“自从知道不用再度面对他们，真是狠狠松了口气，就连心都飘起来，不跟以前一样沉甸甸的。”
萧锦琛回首看她，看到她眉目舒展，缱绻的阳光在她洁白如玉的脸颊上停留，留下温柔的痕迹。
“你能想开便好。”萧锦琛如此道。
“朕曾用很长时间来学习如何释怀，到了如今，已经不会为不重要的人再忧心伤情，”萧锦琛的声音淡然，“只要能释怀，你就会发现日子会更轻松许多。”
这话其实是在说太后，作为亲生母亲，萧锦琛难道真的对她毫无崇敬？
在年少无知的时候，萧锦琛也曾幻想过母亲的关爱，也曾想过母慈子孝。
可是残酷的现实一次又一次击溃了他的期盼，等到略长大一些的时候，他就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母亲可以是亲人，也可以只是一个身份。
他是皇子，马上会成为太子，将来还很有可能成为皇帝。
他不需要为这种人太过伤怀，也不需要把精神都放在无关紧要的地方，他只要好好学习，努力成为优秀的皇储，让父皇满意，让天下朝臣百姓放心，这就足够了。
他曾经如何安慰自己，现在就如何安慰舒清妩。
但这话听在舒清妩的耳朵里，却有更深的一层意义。
原来，她曾经是那个不重要的人。
说舍弃就可以舍弃，说释怀就可以释怀，在她还未闭眼之时，想立新后就立新后。
真是，皇威浩荡啊。
她应当正视自己的身份，看清自己在萧锦琛哪里到底属于什么样的人。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都是枉然和无用的。
舒清妩浅浅勾起唇角，压着嗓子说：“陛下所言甚是，臣妾受教。”
臣妾真心受教。

第87章
萧锦琛听到舒清妩的回答,回头看了看她，发现她低垂着眼眸，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但萧锦琛却莫名觉得，她似乎不是很开怀。
萧锦琛没安慰过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待两人行至听涛阁之前,萧锦琛看着随着微风略有些波澜的德定湖，突然有了些许顿悟。
这时午膳还未送到,萧锦琛倒也不跟舒清妩分桌,两人就直接围着听涛阁中的石桌坐下,萧锦琛就指了指德定湖。
“丽嫔，你看。”
随着他的话,舒清妩默默看过去,只能看到灿烂的阳光照在碧波之上，风景是美的。
舒清妩：“……？”
看风景吗？舒清妩不知道到底要看什么,只能装作很投入的样子，目不转睛盯着湖面看。
萧锦琛见她看得特别认真,就问：“丽嫔,你可看出什么？”
乾元宫虽是后宫最大的宫室,其实也不过就一丁点大，整个乾元宫跟坤和宫加在一起，都没有玉泉山庄的听涛水榭宽敞。
这景玉宫里的德定湖,说湖都是抬举，实际也就是个大一点的水池子。
能让舒清妩看出什么来？
舒清妩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她刚才那一瞬间想通,倒是没什么心情不好的，只是实在不能理解,萧锦琛到底在说什么。
“陛下，想让臣妾看什么？”舒清妩疑惑地问。
萧锦琛扭头看她，见她一脸莫名，似乎还是有些不愉，于是就说：“你看潮落潮汐都是天时，每日金乌升起复又降落，都是亘古不变的既定命运，人之初生也是如此。”
舒清妩“……”
怎么说着说着又感叹起天时和命运了？
最近的朝政真的这么让人为难，以至于萧锦琛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舒清妩依旧疑惑地看着萧锦琛，倒让萧锦琛以为她一直不曾释怀，为着父母的事情，竟是如此忧愁悲苦，实在是有些可怜的。
这么一想，萧锦琛突然有些心疼。
大抵是看她一贯都是言笑晏晏，也从不为这些琐事烦忧，猛然说起这个话题来，才让萧锦琛感受到她其实也过得不如意。
而这份不如意，看似还挣脱不开，无论如何无法排解。
其实普天之下，人人都是一个模样，上至皇帝，下至百姓，便是路边的野狗，大抵也都要奢望家庭温暖，奢望亲缘深厚。
这一点，萧锦琛无法去怪罪舒清妩对家族太过上心，他只会感叹自己同舒清妩也都面对一样的困惑，只不过，他可以靠至高无上的尊位来解决，而舒清妩原来却只能自己忍耐和坚持。
若是她从不曾对自己说，那他也大抵不会懂。
两个人竟是在这一件事上
，有了一样的烦恼，也莫名多了一丝缘分。
可两人看似相同，却又是如此不同。
舒清妩毕竟是女儿家，她所面对的困难和磨砺，肯定比萧锦琛所想象的还要多。
萧锦琛难得为一件事纠结起来，他甚至越想越难受，忍不住开始揣测在家中时的舒清妩过得到底有多不如意。
看她现在这个样子，虽然下定了决心，依旧也是茫然无措的。
小姑娘家家的，以前的日子肯定颇为艰难，刚入宫的时候日子又不好过，所以那个时候才会如此谨慎，倒也在情理之中。
或许喝酒的那一日，她想开了，不在为家里琐事烦忧，这才放松胸怀，有了今日的舒展和淡然。
萧锦琛一瞬思量许多，那些小情绪在头脑里盘旋，简直要让他头晕目眩。
但萧锦琛还是想明白了。
他看舒清妩一直没有言语，便继续耐心道：“父母之所以是为父母，只因他们缘分之中给了你生命，之后养育教养，直至你长大成人，都同父母和家族无法分割。”
“所以，过去已经过去，旧事也无法再改，你如今已经入宫，过好之后的生活，就是最好的选择。”萧锦琛沉声道。
舒清妩这才意识到，萧锦琛刚刚那些话到底是何意。
他大抵以为自己还在为父母的事情伤心，正在想方设法安慰自己，让自己不要为这事太过难受。
所以那一句释怀，其实说的是太后吗？
舒清妩眨眨眼睛，总觉得这事有点新奇。
萧锦琛这种性子，居然还能替她着想，并且想得这么严肃认真，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怕是春日飞雪，冬日花开，夜晚阳光普照，白日漆黑无光，无论怎么看，都令人无法安然处之。
舒清妩一时间是真的答不上话。
这突入其来的关心扰乱了她的思绪，也让她不知要如何应对。
她只说：“陛下所言甚是，只是过去不可改，在心田之中，却永远都要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说的是父母，也是萧锦琛。
然而萧锦琛却无法明了，他只是认真看着他，目光里有着细碎的光，那是德定湖的光影残照，那是心湖里的微波荡漾。
舒清妩面容淡然，她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伤心，也好似一点都不难过，但萧锦琛却就是能从她那双漂亮深邃的眸子里，看到些许的不甘和
愤懑。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从一个人的目光里看到这么多情绪。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就很自然地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她的眼眸。
舒清妩的皮肤很滑，睫毛也很长，萧锦琛手指碰上去，只觉得一片柔软。
然而舒清妩完全没有准备，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到她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的时候，下意识往后面闪躲开来。
“陛下？”舒清妩迟疑地唤他。
萧锦琛只觉得心痒难耐。
碰了一下，他还很想再碰一下。
但舒清妩不给碰了，反而被他惊到，似乎有些彷徨失措。
萧锦琛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回事，明明一开始还在正经闲话家常，转眼功夫，他就想到了别的事情上去。
他从两个人缱绻过的如意阁，想到了景玉宫东配殿曾经所拥有的欢愉，最后又把思绪落到今天，落到眼前的舒清妩身上。
真是，百转千回。
他以前从来没这样过，从来没有过。
萧锦琛一时之间陷入沉思，难道真的是因为他这段时间太过忙碌，以至于困住了自己，还是说……
萧锦琛的目光一闪，再度看向舒清妩。
还是说，这种平生仅见的思来想去、辗转反侧，都是因为这一个女人呢？
萧锦琛一时间思绪万千，他就如此沉默着，不再如刚才那般畅快直言。
舒清妩完全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她总觉得萧锦琛今天情绪特别不对，先是安慰劝导，再是动手动脚，把没做过的事做了个遍，现在甚至还盯着她发起呆来。
是不是这几天前朝太忙，让陛下心迷失神，有点丧失理智？
舒清妩看了看坐在边上不说话的贺启苍，见他面色如常，也不像是被折腾过的样子，又觉得不大像。
难道……是太后的事？
这倒是有些根据，萧锦琛费那么多口舌同她说什么家族父母，大抵是因为在太后那又闹得不甚愉快，以至于有感而发？
这么一想，舒清妩就淡然了。
只要不是什么特殊的原因，不牵扯到她，就可以权当无事发生。
于是，舒清妩也很平和地看着萧锦琛，甚至还安慰他一句：“陛下放心，这不过是一时之忧，待陛下彻底想通那一日，有了对症之策，就不会再为这些事烦忧。”
这话听进萧锦琛耳朵里，却又是另一番意思。
他目光微沉，道：“不，朕总觉得此事不会是一时之忧。”
犹豫片刻，舒清妩再度劝道：“陛下倒也不必要为这些事务劳心劳神，天下苍生百姓还去要仰仗您。”
舒清妩这一次说得比较明白，萧锦琛便是刚才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现在也差不多回过神来。
他看舒清妩这么一本正经，又笑了起来。
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唇角那抹弧度，看起来有多温暖。
一向不爱笑的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这一抹动人的微笑，把他身上的威仪和严肃全部打破，让他有那么短暂的时光，从神域跌落凡间。
似凡人也。
舒清妩见他神情颇为愉悦，竟也难得福至心灵，一下子明白过来萧锦琛今日恐怕真的没什么不爽快的事。
他似乎真的在跟她闲话家常，也似乎是真的在认真讨论父母与子女，这股子认真劲儿，舒清妩往日里也只在他处理政事时瞧见过。
以至于失了神，会错意，失去了体会他话中本意的机会。
若不是这个难得的笑容，舒清妩恐怕还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尝试去了解他，也从未努力去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
舒清妩轻轻叹了口气，她突然想到，前世那十年里，她是否也有如此的错过？
直至今日，在她重生回来的第二个月中，她一边放下心神，一边却又渐渐看清这个世界。
也在越发深邃的交流里，细微地、耐心地觉察到了萧锦琛的话中本意。
有这么一瞬间，舒清妩其实是有些震惊的。那十年光阴了，她跟萧锦琛说过无数次话，谈过无数次事，这些数不清的对话与交流中，他们俩个到底错过了多少？
就像刚刚萧锦琛并不能明悟她的话一样，她是否也并非她自己以为的那么了解他呢？
可当她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一切已经回不去了。
过去的那一辈子，随着她的消亡而烟消云散，或许只有午夜梦回间，才能让人窥见些微的光亮。
舒清妩再度叹了口气。
此时此刻，她突然觉得有些沉重。
然而，一双温暖的手却突然握住了她的。
舒清妩抬起头来，就看到萧锦琛脸上依然挂着笑。
他说：“不要叹气，有什么都可说出，有朕在。”

第88章
这大抵是萧锦琛对舒清妩说过的,最诚恳的一句话了。
就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有朕在，舒清妩上一世等了一辈子，一直到最后都没有等到。兜兜转转，两世为人,竟是在此刻听到了。
舒清妩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心底深处,那个似乎坚固的大门,也略微松了一条缝隙。
萧锦琛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受不了。
他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种话,跟先帝不曾有,跟太后更不会有,剩下的宫人们，已经不需要他多说半句了。
刚刚真的是顺心而为,他自然而然脱口而出，除了有些难得的羞赧之外,却也不觉得后悔。
九五至尊就当金口玉言。
他的心告诉他要如此说,他也就如此言，说完心中竟一阵轻松。
原来，许诺的滋味竟是这么美妙。
萧锦琛压下心里的莫名激动,他轻轻捏了捏舒清妩的手：“朕乃天子，金口玉言，你尽管放心。”
舒清妩抬头看向萧锦琛,理智里很清楚自己不应该再对他心动,可感情却无论如何让她莫可奈何。
她略有些哽咽，就连眼眶也有了些许的微热,说到底,她确实期盼这句话期盼的太久了。
她不需要什么情情爱爱，也不需要萧锦琛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他这句简单的有朕在，才让她多了几分笃定。
她心里从来缺少一份踏实和安定。
萧锦琛看她竟是要哭了，心里更是有些心疼。
他向来迟钝，也从来搞不清自己的心思，今日这一番深谈，却让他渐渐体会到了不一样的情感。
原来，他也会心疼，也会怜惜，也会想要保护一个人。
这种体验是很新奇的，也很美妙。
他觉得特别奇怪，明明自己跟舒清妩并非日日都相见，也并非有经年相处的情谊，但她确实能轻易牵动自己的心弦，让自己总是处于激动与兴奋之中。
若是以前，若是还在年少时，他一定会很害怕，亦或者再过几年，他少了那股青年的冲动和张扬，他或许会为此感到担忧和彷徨。
但就在今日，就在今时，这种怜惜和关爱突如其来，却让现在的他就如此平静的接受了。
说句恰如其分也不为过。
萧锦琛看舒清妩如此，心底里竟是越发坚定。
既给出承诺，就不能背信。
他手上略微用力，拉着茫然地她坐到自己身边，然后轻轻捏着她的手，努力用最温柔的语调说：“你不用怕。”
舒清妩猛地低下头。
她其实没有眼泪，也哭不出来，可眼底的热意却翻涌奔腾，似乎立即就要奔涌而出。
但
在最后的关头，刚开了一条缝的心门，还是轻轻收回些许，似乎就要闭合起来。
舒清妩努力告诉自己，萧锦琛如何承诺，都是他的事情，与自己并无关系。
可似乎，成效甚微。
门开了，就再也不能轻易锁上。
“好了，咱们不说这个，”萧锦琛的心情甚好，“用午膳吧。”
说话的工夫，午膳便迅速摆开，因着今日已经算是早春，御茶膳房就减少了羊肉等发物，换了平痰润燥的山药鸽子汤。
萧锦琛对奢华生活并不追求，但宫里一日三餐却要应尽天时，一年四季都时按季用膳，如此才能以食补形。
除这时节常用的鸽子汤外，另有蒸苹果、醋溜白菜、樱桃肉等酸甜口的菜，以调和阴阳。
樱桃肉是御茶膳房的拿手菜，要小火慢煮四个时辰，因加有红曲粉，成品肉皮红亮，搭配精细的刀功，宛若樱桃一般。
舒清妩原也用过这道菜，今日一看甚是喜欢，让周娴宁多上了两块来用。
萧锦琛看她这会儿倒是平静下来，乖巧用午膳，还特地多用了肉食，心里颇为满意。
他看了一眼贺启苍，贺启苍会意，道：“陛下，娘娘，这道樱桃肉是御茶膳房李御膳的拿手菜之一，今日特地做来给娘娘品鉴。”
这话一说，就很好听了。
舒清妩没成想被点了名，于是就道：“确实很是得宜，酸甜得当，很能下饭。”
萧锦琛立即就表示：“你的小厨房里也没个红案做的好的大师傅，不如就把他调过去伺候你。”
怎么感觉，这是刚给了个承诺，立即就要兑现呢。
万万没想到，皇帝陛下竟也是个急性子，她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想归想，舒清妩倒是没跟着一起上头凑热闹，只是无奈地劝道：“陛下，臣妾的小厨房按祖制只能出白案，不能做其他大火烹饪等菜品，李御厨若是去了也无用武之地，可不是白白浪费一身好手艺？”
宫里最忌讳走水，便是宫妃的小厨房里，也大多都只能做小火的蒸点和甜品，更多的菜色不好做，做了也会有油烟味，倒是失了几分雅致。
萧锦琛的御茶膳房分俩个部分，一个就是乾元宫内伺候的茶水间，另一个则在乾元宫外，紧邻御膳房的小膳房。
虽然都挨着，却天差地别，这个小膳房专门伺候萧锦琛一个人而已。
他刚才确实没有考虑这么多，如今被舒清妩劝诫，才回过神来，便
道：“这有什么要紧的。”
萧锦琛随意道：“他人可以不去景玉宫，但每日都要出菜品送去景玉宫，这不就方便了？”
舒清妩心想，可真是太方便了。
御茶膳房每天都往景玉宫送菜，一日三餐早晚不停，这是嫌张采荷和谭淑慧还不够闹心？
不过萧锦琛这也是好意，舒清妩自己占便宜，也就不做那得了便宜还要卖乖之人，直接就道：“臣妾多谢陛下。”
萧锦琛做完一件“好事”，心里越发舒坦，觉得自己坚持是正确的。
只要以后经常做“好事”，他就能心情继续舒畅下去，让自己一直高兴。
两个人这么安安静静用完了午膳，舒清妩就要起身告辞，萧锦琛就道：“听闻你宫里有个宫女懂医术？”
舒清妩道：“是。”
萧锦琛就说：“一会儿让李素沁找些医书给你，回去也好好读读，让她平日里也能好生伺候你用膳，省得整日病恹恹的，没什么生气。”
舒清妩觉得自己身体挺好的，两辈子就装了一次病，就让萧锦琛抓住了小辫子，总觉得她身体不好。
之前辩解过许多回都没什么效果，这会儿舒清妩已经懒得再去纠正他了。
“是，臣妾多谢陛下。”舒清妩福了福。
萧锦琛这才笑了。
他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畅，甚至还伸手帮她顺了顺耳畔的碎发，然后就道：“回去休息吧。”
舒清妩安静行礼，然后便退了出去。
萧锦琛就站在原地，直到舒清妩的身影走不见了，才回过头来。
他起身行至德定湖边，绕着湖慢慢散步，早春的微风温暖而和煦，渐渐平复了他几次翻涌的内心。
就这样吧。
萧锦琛想，他也是头一次做这样的事，总是不太熟练的，大抵走一步看一步，将来一定能做到最好。
他从小就很优秀，学什么都很快，要想对一个人好，只要用心，他相信自己没有什么办不到的。
如此笃定心神之后，萧锦琛颇为满意地回了寝殿，踏踏实实睡了个安静的午觉。
此时的舒清妩也刚回了景玉宫，被宫人伺候着歇下钗环，准备早些入睡。
用过一顿午膳，舒清妩便也就心平气和，只要不去思考萧锦琛的事，她的心绪就很难波动。
周娴宁取了薄荷茶过来，让她漱口，正准备午歇，就听外面传来庄六的声音。
舒清妩便让他进来，问：“何事？”
庄六行过礼，低声道：“娘娘，刚有同乡来信，道近来碧云宫比以往繁忙，惠嫔娘娘频繁派人去尚宫局，就连郝小主也奉命去过几回。”
这事刚陆大勇说过，舒清妩倒也没怎么上心，若是有什么变故，庄六一定会说，因此现在看庄六又来说，舒清妩就不得不认真了。
“如何？”
庄六道
：“眼看就要发夏例，尚宫局比以往要忙碌许多，端嫔娘娘又病了，臣以为之后太后娘娘可能会召见娘娘您，以安排夏例的差事。”
舒清妩这段时间过得太安逸，安逸到人都胖了，倒是忘记这一茬。
太后说了要放权，想要让张采荷分担更多宫务，想要让她逐渐替代自己，可张采荷烂泥扶不上墙，怎么教导都没用，现如今又把自己气病了不肯出宫，便只能退而求其次把差事安排给谭淑慧。
以舒清妩对
太后的了解，她肯定不乐意看谭淑慧压在张采荷上头，哪怕是需要劳心劳力的宫事，谭淑慧替张采荷办可以，但最后的好口碑却要落在张采荷身上。
虽然这很一厢情愿，也相当掩耳盗铃，但太后就是这么认为的。
舒清妩想，恐怕整个张家都是这种性子，也难怪萧锦琛瞧不上，死活不愿意跟太后握手言和。
明明是最亲近的母子俩个，走到今天离心失和，责任大多都在太后身上。
瞧着如今谭淑慧光芒正胜，太后恐怕又坐不住了。
舒清妩的目光落在庄六身上，倒是没想到他对太后也有如此见地，不由称赞道：“很好，你心思细腻，当得重赏。”
庄六行礼，倒是没有多骄傲，只低声道：“是祥公公教导得好。”
说完这话，庄六犹豫片刻，还是道：“娘娘，宫里的事自有门道，也不知太后会给娘娘安排如何差事，若是轻省些的还好些，若是需要各宫调和的却难了。”
他的意思是说，让舒清妩别那么痛快什么都答应。
宫里这点事，没人比前皇后娘娘更明白了。
她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倒是一点都不紧张：“本宫知道了。”
果然待到二月初五诸位嫔妃给太后请安时，太后真的对谭淑慧道：“惠嫔，近来你一人独自打理宫事很是辛苦，如今又多了丽嫔，不如就让丽嫔帮你一起操心。”
舒清妩余光所见，谭淑慧的袖子动了动，脸上倒是不敢有什么不愉的表情。
但她却没有立即就回答太后的话，反而低头不语。
看样子倒是有些委屈，那种欲言又止的劲儿，谭淑慧拿捏的特别精准。
然而心情并不是很好的太后却不吃她这一套。
太后微微皱起眉头，看了一眼舒清妩，又去看兴致盎然的凌雅柔，最后还是压着嗓子对谭淑慧说：“惠嫔，哀家不是在跟你商量。”
谭淑慧微微一顿，最后低声道：“是，娘娘心慈，臣妾感激不尽。”
太后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既然如此，你们且说说，自己都能做些什么吧。”

第89章
太后这话听起来甚是慈和,难道是让她们自己选？
舒清妩这才刚从才人成为主位，前后也才过了不到两个月，景玉宫的后殿还没住稳当，她又如何去分辨哪里好哪里不好？
是以,太后这话就是随便敷衍,说句场面话而已。
舒清妩心里头明白,不过态度还是要摆一摆的，她便声道：“臣妾倒是不懂这些宫务,还是太后娘娘看着安排,臣妾若能给太后娘娘分忧,是臣妾的荣幸。”
凌雅柔原来不愿意掺合这种破事，现在看舒清妩要一起跟着操持,便也就颇为愉快地道：“太后娘娘，臣妾也可分忧，您可不能忘了臣妾。”
原来让她干，她推三阻四死活不干，现在太后没问她，她自己跳出来说要为太后分忧。
有那么一瞬间,太后嘴角略微抽搐了一下。
舒清妩忍住没笑出声。
她看太后重重放下茶杯，就知道她肯定是被凌雅柔气到了。
舒清妩最欣赏凌雅柔这一点。
她总是不经意间气得太后说不出话,她自己又毫不察觉,直白到舒清妩每次都要强忍笑意，脸上也不能显露出分毫。
果然，就看太后深吸口气，然后才缓缓道：“很好,很好，你们都是好孩子。”
舒清妩又想笑了。
凌雅柔就说：“谢谢太后娘娘,那臣妾想同丽嫔一起行事，这样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舒清妩抬头看她，就看她对自己眨眨眼睛，然后就也努力挤出一个渴求的表情，看向了太后。
太后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谭淑慧这会儿倒是开了口：“宫里的夏例差事最是繁重，早先臣妾已同尚宫局一起核发过布料宫装，现在要去协调夏冰、药材、金银首饰等其他份例，倒也不算太过繁重。”
太后看她一眼，道：“惠嫔确实太过辛苦，如此才应当让旁人替你分担。”
谭淑慧便是嘴上抱怨两句，也并不敢真的冲太后发脾气，她纵使有诸多不满，也只能自己忍着憋着，不能冲任何人发泄。
以前还能撺掇张采荷，现在张采荷不能出门，她就又不好自己冲锋在前，只能自己坐在那难受。
舒清妩看她那样，都知道她晚上要气得睡不着觉。
一想到谭淑慧要难受得不行，舒清妩就越发觉得顺畅，心里特别舒坦，感觉早膳都能多用一碗面。
太后看了看她们，道：“既然惠嫔这几日劳累过度，也应适时休息几日，便让宁嫔跟丽嫔一起处置剩下的夏例事宜。”
“你们且不用担忧，有尚宫局的姑姑们在，事情都遵循旧例便是，”太后道，“若是还不明白，就来慈宁宫问元兰芳，她也都很明白。”
太后如此安排完，似是分外解脱，然后便就随意挥手：“好了，你们也累了，退下吧。”
舒清妩她们便起身行礼，目送太后回了寝殿，才结伴往殿外行去。
谭淑慧一看就不想跟她们多说废话，她现在分外心烦，恨不得立即回碧云宫砸点东西消气。
然而，凌雅柔却拦住了她。
“惠嫔，端嫔可好些了？眼看两旬过去，端嫔的病还未有气色？”凌雅柔问道。
谭淑慧顿了顿，看其他几个妃子都刻意放缓脚步，便也只能堆出一脸愁容。
“端嫔姐姐身子一向不怎么康健，”她低声说，“如今确实还未好转，宁嫔姐姐有心了。”
凌雅柔就叹了口气：“唉，年纪轻轻的，这是何苦来哉。以后端嫔若是好了，还是要多多锻炼，每日别总待在宫里，自己身体好才是最要紧的。”
“宁嫔姐姐说的是。”谭淑慧道。
听着她们在这感叹，舒清妩强忍着笑意，一路淡定地被扶上步辇。
待回到景玉宫，才放声笑了好一会儿。
周娴宁知道她这是在笑什么，道：“娘娘悠着点，仔细岔了气。”
舒清妩抹了一把眼角的眼泪，道：“唉，其实现在再去给太后请安，是一件很轻松愉悦的事。”
当舒清妩位份上来，一跃成为主位娘娘，所有的事情就都变了。
太后不能再随意拿捏，其他人也得恭恭敬敬，就连偶尔想要吃点份例之外的，都不用景玉宫的宫人如何恳求，御膳房也麻利就能给送来。
在拥有了自己的小厨房之后，舒清妩的生活就更随意了。
这种安逸，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不再如以前那般紧绷着精神。
重生之后的诸多变化，似乎也都可以被逐渐接受。
就连给太后请安，都变成了一件简单的事情，甚至比以前有趣的多，就光看凌雅柔气太后和谭淑慧，都能让舒清妩乐上一整天。
不过今日舒清妩就乐不了太久了。
等她下午午歇起来，就被匆匆赶来的王小吉告知，陛下要请娘娘过去一趟。
她就赶紧更衣打扮，换了一身紫罗兰色的薄棉袄裙，宽袖上是随风而飞的紫色蝴蝶，漂亮得紧。之后又在脸上上了薄薄的一层胭脂，这才坐了步辇往乾元宫去。
路上，舒清妩还问一直等在景玉宫的王小吉：“陛下这是有什么事由？”
这会儿不早不晚，午饭刚用完，晚膳还没到，这个节骨眼上去乾元宫做什么，舒清妩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王小吉想着陛下似乎要给娘娘
一个惊喜，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到道：“娘娘到了便能知晓，还请娘娘见谅。”
舒清妩道：“无妨，走吧。”
王小吉不肯说，舒清妩又猜不到，所幸乾元宫并不远，舒清妩也不用揣度很久。
待到了乾元宫，步辇依旧把她往御书房那边送。
舒清妩还没下步辇，就看到李素沁守在御书房外，看到她先行行礼：“娘娘万福。”
“素沁姑姑好，”舒清妩笑着说，“今日怎么是你在外面。”
李素沁上前扶住舒清妩，亲自陪着她进御书房：“陛下让臣特来迎娘娘。”
舒清妩心道，萧锦琛这是到底在准备什么？搞得这么大阵仗，她还怪期待的。
这会儿萧锦琛正在御书房批改奏折，舒清妩进内殿的时候，他手里的折子还没批完，舒清妩便也安安静静等在边上，没有打扰他。
一时间，御书房里安静极了。
待萧锦琛一本折子批完，抬起头时才看到她已经到了，正站在博古架边盯着上面的白玉如意瞧。
萧锦琛就道：“怎么不叫人通传一声？”
舒清妩笑着福礼，然后道：“陛下唤臣妾来是有何事？”
一说起这个，萧锦琛明显就高兴了，他大手一挥先让舒清妩坐下，然后对贺启苍说：“取出来。”
舒清妩坐在边上的官帽椅上，莫名看着他一脸兴奋。
说实在的，萧锦琛这么有活力的时候真的不多见。
上辈子的事情，她记得最多的是最后几年光景，早年的萧锦琛是什么样子，就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现在两个人重新回到年轻时，她才发现他也有如此顽皮和活泼的一面。
只是这种机会太少，他轻易不肯展露，她才直至今日略有些察觉。
这倒也不算是遗憾事。
如今能见，心里想明，便要珍惜。
舒清妩心中倒是颇为好奇，她看着萧锦琛：“陛下到底准备了什么？”
萧锦琛看她眸子亮晶晶看着自己，简直是浑身舒畅，一种不知道怎么说的情绪席卷了他的神智，他的情绪瞬间高昂，立即就坐不住了。
“之前同你说过殿试的题目，”萧锦琛起身行至窗边，让微风吹拂自己发烫的脸，“你当时答得很好，朕觉得你很聪慧，也很敏锐。后来朕左思右想，觉得让你一起去听一听殿试也很好，到时候说不得会有更深层次的见解。”
舒清妩：“……？”
在听到萧锦琛的第一句话时，舒清妩以为自己可以理解，但是听到最后，舒清妩又十分茫然。
萧锦琛到底在说什么，或者说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很显然，萧锦琛头脑很清醒，他也从来都没迷糊过。
他看舒清妩不太理解，就道：“你不
用怕，到时候你会坐在屏风之后，只要能听到举人们的当庭对答，也能有更多的体会。”
舒清妩迟疑地说：“陛下，这似乎有些不够妥当。”
在大齐，女人可以读书、为官、行商、从医，看起来似乎对女人异常的公平，然而实际上，却依旧以宗族至上，社会之中，依旧是男人们说了算。
朝廷不能明说女子不可干政，但后宫的女人却并不怎么会直接参与政事。
不说跟皇帝一起去听殿
试，恐怕除了太后、皇后或者贵妃以外的女人多去太极殿，都要被宗人府上折。
舒清妩看着一脸认真的萧锦琛，心里甚至觉得他发了癔症，怕是已经疯了不成？
对于这种难得的机会，舒清妩倒不是不好奇，她也不是不想去，甚至看萧锦琛特地如此安排，她也小小的开心了一下。
但也只有一下而已。
理智很快回转，喜悦也全部都收入笼中，最后她还是万分冷静道：“陛下，若是让宗人府或礼部知道，恐有事端。”
萧锦琛看她一脸严肃，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竟有了难得的威仪，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丽嫔，朕竟觉得你跟太后竟是有些相仿佛。”萧锦琛道。
这种据理力争的劲儿，简直一模一样。
舒清妩刚还想跟他据理力争，转瞬之间就被萧锦琛这句话打败，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陛下，臣妾很认真！且勿要胡言。”
萧锦琛走到她身边，弯腰看她，双手撑在官帽椅的扶手上，目光异常坚定的。
“朕也很认真。”
他如此说着，伸手拍了拍舒清妩的头，竟然还带着安抚的意味。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金口玉言，决定的事没有人可以更改，”萧锦琛道，“此事只这御书房里人知晓，外人无从得知，你又在怕什么？”
萧锦琛笑容淡然：“丽嫔，朕都不怕，有朕在你就可以无忧无虑。”
舒清妩的心，随着这句话飞快颤动。
此事太过惊世骇俗，但萧锦琛如此笃定，舒清妩竟不知还要如何反驳。
就在这时，贺启苍回来了。
萧锦琛对舒清妩道：“你看，朕连长衫都给你准备好了，只不过是一起去听听讲，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舒清妩目光一转，看到了萧锦琛给她准备的那一身男装。
这似乎是按皇帝陛下的喜好来的，整体都是素雅的浅碧色，只在袖扣做了繁复的绣纹，看起来还挺漂亮。
舒清妩心道：这花里胡哨的，难道还真能让人看不出本宫是女子？
小剧场：
皇帝陛下：一种未知的情绪席卷了朕。
丽嫔娘娘：这种情绪，简称上头。
小剧场二：
皇帝陛下：你好像我妈。
丽
嫔娘娘：……乖儿子？

第90章
话虽如此,但这衣裳确实是量身替她准备的。
萧锦琛看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就道：“这身衣裳是按照朕的常服做所，规制略降一等,料子也更寻常一些,都是宫外常见的款式,即便是穿出宫去也不会让人觉得特殊，你不用太过担忧。”
舒清妩：还要出宫？
她突然发现,年轻了几岁的萧锦琛，确实比而立之年的他要张扬肆意。
就如同让后妃陪着殿试，或者一起出宫这种事，以前他似乎想都没想过,自然更不可能问她了。
就因为如此,舒清妩也不知道要怎么去“规劝”他,只能敷衍道：“确实很好看。”
萧锦琛见她点了头，以为她也想出去玩,便道：“三月才开殿试,如今还有一月光景,倒是有些长远了。”
他很自然地对舒清妩伸手，让她扶着自己起身,然后把那身浅蓝色的常服从衣架上取下,在舒清妩身上比划。
舒清妩就很木然让他摆弄,道：“陛下,衣裳挺合适的。”
萧锦琛颇为满意，觉得自己的眼光很好：“织造所知道你的尺寸，又有朕挑的这个颜色,很衬你，你去试一试,看看哪里不合适再让织造所改。”
舒清妩伸手摸了摸自己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只能叹着气去了偏殿，小心翼翼换那身男装常服。
周娴宁也觉得今天的皇帝陛下很不一样。
她伺候舒清妩换下夹衣，道：“陛下看上去心情颇为愉悦。”
舒清妩点点头，她回忆起这一年的恩科，记得之后隆庆朝的重臣，也是这一届的新科状元秦观阳便是这一年入仕的。
他政见跟萧锦琛颇为一致，又是萧锦琛一手提拔上来，所以对年轻的皇帝陛下分外忠心，待到隆庆七年，便以二十七岁的年纪直接成为大齐历史上最年轻的阁臣。
而他在去年的秋闱中一举高中解元，又在刚刚结束的春闱中会元，若是三月的殿试在拔头筹，那便是三元及第，成为大齐迄今为止最年轻的状元郎。
可能因为秦观阳的出现，萧锦琛觉得人才有继，心情才如此开朗吧。
不过这些事，倒是不用跟周娴宁提。
她只说：“兴许是春暖花开，气候宜人，眼看便要春耕，百姓丰衣足食，陛下心情自然是好的。”
周娴宁轻轻“嗯”了一声，小心翼翼给她穿上这身男子的常服。
这身衣裳做得异常合身，因着本身比女子的袄裙要略宽大一些，倒是不怎么特别别扭。再加上腰部并未过分收束，袖子也是做了重绣的窄袖，穿上颇为利落。
舒清妩换好衣裳，往铜镜前一站，立即就觉得自己气质严肃许多，有了些许英姿飒爽的味道。
周娴宁看了看边上准备的帽子，道：“娘娘，这边还有毡帽并罩甲，这么一穿的话，倒是
真的同男子略有几分仿佛。”
舒清妩也挺意外的。
她从来没穿过男装，便是幼时出去上学读书，也一直都是穿女装或学子服。今日难得换上男装，倒是有一种奇妙之感。
舒清妩看着那顶黑色的毡帽，一下子也心动了。
她道：“陛下应当还在忙，不如就全套都换上瞧瞧。”
周娴宁跟云雾两个立即就伺候她重新梳头，把发间所有的金银宝钗都卸下，一头乌黑的长发盘成圆髻，再把毡帽一戴，再去看她，立即就成了英姿飒爽的小儿郎。
舒清妩本就不喜浓妆，今日也没怎么上胭脂，如此这般挑眉看人，顿时便判若两人。
她淡淡一笑，压低嗓子问：“如何？”
舒清妩本就不算特别矮小的女子，她身材修长，身体康健，气质淡然飘逸，如此一身长衫揽镜独立，颇像世家中娇养的小公子。
眉目缱绻，淡雅出尘。
周娴宁跟云雾都看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云雾就道：“若是不仔细去回忆，奴婢都以为自己以前伺候的是小少爷呢。”
舒清妩一个没憋住，笑出声来。
“好了，”她对两人招手，“出去给陛下瞧瞧，毕竟陛下这么用心准备了。”
年轻还是有些好处的。
萧锦琛的性子还没那么孤寡，而她也还有几分鲜活气。
不牵扯真心假意，不去回忆前世今生，两人如此和平共处，能一起闲话家常，也能谈笑风生，其实也是她曾经所盼望过的夫妻生活。
能如此，已经比许多寻常夫妻都要亲密了。
换上这身衣服，舒清妩整个人都放松了。
她缓步出了偏殿，在御书房门口顿了顿，然后就压着嗓子道：“臣给陛下请安。”
萧锦琛正在朱批奏折，冷不丁听到舒清妩的声音，下意识抬起头来。
他目光一扫，就看到舒清妩弯腰拱手而立，跟寻常的朝臣别无二致。
舒清妩微微抬着头，目光往他这边看来。
两人的目光就在阳光明媚的御书房里碰撞，一瞬间擦出绚烂的花火。
萧锦琛这回可是批不下去奏折了。
他随手放下朱笔，对舒清妩道：“舒爱卿，平身。”
倒是还有闲心同她玩笑。
舒清妩起身，小碎步来到御案前，又给萧
锦琛行礼：“陛下，这身衣裳当真很合身，臣妾穿了倒是不别扭。”
萧锦琛的目光一直追在她身上，无论她往哪里走，他的目光都没移开过。
这个样子的舒清妩，还是萧锦琛第一次见。
她穿着利落的男装，头上戴着毡帽，腰身修长挺拔，却一点都不娇弱。
单看她眉眼，却是带着许多男子都没有的英气洒脱。
萧锦琛突然觉得有点热。
他好半天没说
出话来，直到窗外鸟儿鸣叫，才把沉思的皇帝陛下唤醒。
萧锦琛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澈起来：“确实不错，丽嫔如此穿着，也是极好看的。”
他倒是难得夸一回舒清妩好看，不过却是舒清妩穿着男装时候的样子。
舒清妩倒也没甚在意，她复又坐到御案前，道：“若是陛下还是觉得臣妾可以去听殿试，那臣妾便恭敬不如从命。”
既然萧锦琛都不在意，她又何苦拘谨自己？心里想去就去，倒也能看一看年轻时候的三元及第是什么样子。
萧锦琛浅浅笑了。
“丽嫔，朕一言九鼎，言出必行，”萧锦琛道，“你不用太过担忧，这是朕让你去的，你就大大方方去。”
萧锦琛颇为潇洒：“便是有朝臣瞧见又如何？说不定那人的见地还不如你。”
舒清妩看他竟是颇为赞赏自己的政见，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若原来有人同他说萧锦琛最欣赏她的见识她恐怕还不能信，现在亲耳听到，倒是有种荒谬之感。
舒清妩出神地想，莫非上一世萧锦琛力排众议非要立她为后，就是因为两人政见相合？
可也不是啊，那个时候他们根本就不讨论这些话题，萧锦琛又能从哪里发现这些的？
舒清妩脑子里一片混乱，下意识摇了摇头，萧锦琛问：“怎么？”
“无事，只是戴了帽子略有些不习惯。”舒清妩答。
萧锦琛看她似乎还是有点别扭，就让她下去换回自己的衣裳，舒清妩就只好又去了偏殿，慢条斯理把自己的袄裙换会来。
这会儿时间还早，但看萧锦琛的意思，怕是要留她用晚膳，因此舒清妩便直接去了雅室，坐下来寻了本书来读。
早春的午后，自是一派春风和煦。
萧锦琛把手边的一摞奏折都批完，才突然想起舒清妩，他抬头看过去，只在隔着隔断和竹帘的雅室里看到舒清妩那一抹紫罗兰色身影。
大抵是因为发髻重新梳过的缘故，这一回她只简单在发顶盘了俩个鬟髻，在一片朦胧阳光中，显得越发稚嫩与可爱。
萧锦琛再度咳嗽一声，贺启苍立即上了温茶：“陛下？”
萧锦琛摆摆手，刚想说无事，却突然想起什么般，回头看了一眼贺启苍。
贺启苍不明就里，脸上立即堆上谄媚的笑。
“丽嫔那可有伺
候？”萧锦琛问。
贺启苍立即就说：“陛下放心，刚李素沁已经伺候了茶水点心，有选了许多话本给娘娘看，最后娘娘独选中了西凉游记，正在细细品读。”
贺启苍就是有这种本领，他便是一直安静站在萧锦琛身后，却也能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对整个书房内外的事了如指掌。
萧锦琛这才放心，他正要继续批改奏折，想了想又问：“西凉游记？”
“是，是一本年代比较久远的书，”
贺启苍道，“正巧跟话本放在一起，娘娘便随手拿起来看了。”
萧锦琛道：“倒是还挺好看的。”
能被萧锦琛夸奖的书可不多，这本西凉游记是早年大齐的大儒李敏生所作，当年他几乎走遍大齐，也亦去过西凉和北漠，晚年回到故乡，写了一系列的游记。
其中就有这一本西凉游记。
不过这书不如李敏生其他的大齐游记出名，坊间刊印不多，舒清妩以前应当没有读过。
贺启苍见萧锦琛又重新把精力放回折子上，心里暗自揣摩一番，正想着一会儿跟南书馆打一声招呼，给丽嫔娘娘那加些游记，就听萧锦琛又开口了。
萧锦琛手上不停，一边飞快写着朱批，一边道：“让南书馆加紧着些，不拘话本、医书、药理、游记，多给备着些，明日先给丽嫔送一批过去。”
贺启苍立即答：“是，臣遵旨。”
这么想着，贺启苍心里感叹：真是再没比丽嫔娘娘更有脸面的了。
能让皇帝陛下日日惦记，几日不见就要念叨一回的，从贺启苍开始伺候他起，这是头一位。
或许皇帝陛下自己还没觉察，但贺启苍可以肯定，在他心里，恐怕除了先帝爷，就数丽嫔娘娘最重要。
这种重要无关乎情爱，也不牵扯利益，他只是单纯的思念她、关心她、爱护她。
没有缘由，也没有因果，大抵只是因为这个人正巧出现在他眼眸中。
适逢其会。
一眼便不能忘。

第91章
春日午后的御书房,同往日没什么不同。
萧锦琛在奋笔疾书，偶尔批评政令，偶尔夸奖朝臣,他话不多,每次都针砭时弊，直击对方痛处。
也不知怎么的,他今日的效率特别高。
往日里都要拖到完善钱才能处理完白日的政事,今日差不多申时就全部批完,结束的时候他还有些恍惚,不知自己竟是忙得一口茶水都没来及的喝。
他放下朱笔，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下意识往雅室看去。
就看舒清妩不知何时从罗汉床上换到窗边，正让暖融融的阳光晒着后背。她低着头,拉长了纤细的脖颈,整个人颇为娴静。
她正在读书。
舒清妩读书的时候是很安静的，她也很喜欢读书，在五花八门的书本中,有着她前所未见的世界，也有着她从未体会过的风土人情,待到一本终结，她总是觉得空落落的,很想跟着书中人物继续他们的故事。
大抵是因为这份认真和专注，让她听不到外面的噪音，也让她察觉不到萧锦琛的动静。
萧锦琛让贺启苍帮自己捏了捏略有些酸痛的肩膀，然后便也行至窗边,隔着珠帘安安静静看着舒清妩。
他很少有机会这么关注一个人。
这个人是他的妃子，是后宫诸多女人之中的一个,是原来所不熟悉的陌生人，也是偶尔缠绵缱绻的伴侣。
父皇曾说过，女人只不过是用来生育皇嗣的，不值当用半分心神。
他无数次跟他这么说，每日里耳提面命，在他略长大之后，就只让年纪略长的李素沁和贺启苍贴身伺候他，根本不让宫女们围着他转。
萧锦琛曾经不以为然。
他觉得父皇根本不用如此紧张，他看女人都是一个样子，没有什么好坏之分，也大抵看不出美不美丽，只要人都是安分守己的，那就可以平稳度过一生。
但是现在他发现，父皇是对的，也是错的。
他耳提面命是对的，对女人的看法却是错误的。
萧锦琛并非真的只是个冷冰冰的人偶，他除了是皇帝，更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罢了。
在成长过程里，他逐渐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帝王，如何努力让大齐再度辉煌下去，又如何完成父皇的遗愿，以自己的勤奋和努力证明他夺得皇位的正确和应当。
他学了这么多，也优秀完成了所有旁人的期许，百姓对他交口称赞，大臣也有诸多赞赏，就连礼部的老古董们，也很少上折批驳他。
他已经足够优秀了。
可内心深处，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落里，他还是很空虚。
有什么就是空出来一大块，无论怎么努力，无论如何勤奋，这一块都填不满。
父皇教他如何做一个皇帝，却没教给他如何做一个人。
萧锦琛晒着太阳，垂眸静立，沉默不语。
他缺少什么，又或者失去过什么，他自
己无从探寻，也不知要如何弥补。
直到他遇见舒清妩。
那种已经麻木的、压抑的、让人无法释怀的寂寥一下子就消失了，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他的视线就再也移不开。
说来很可笑，他甚至对别的宫妃再也产生不了热情。
所以那一日，郝凝寒哭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他竟然是如释重负的。
就连敷衍，他都不想去敷衍了。
但回过头来，他又不敢去见舒清妩，他怕自己真的陷入父皇曾经担忧过的局面，以至于乱了心神，扰了神智。
在压抑了许多天之后，在看到尚宫局准备好的男装之后，萧锦琛还是忍不住，再次传召了舒清妩。
这一面，他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
他发现，哪怕舒清妩在他身边，他的目光也总是不自觉随着她而转动，但当他拿起折子的时候，依旧可以精心凝神，不会被身边的她所干扰。
试男装不过是借口罢了，他真正要试的是自己。
只要他能不被牵动太多心神，依旧是那个专注认真的皇帝陛下，那么对一个女人过分关心，似乎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萧锦琛如此深思，竟是越发笃定。
他能把皇帝做好，说不定也可以成为一个普通的男人。
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人，真的太孤独了。
哪怕能找个人陪着他，就算是坐在一起安静不多言，就算只是说一说宫里的宫事前朝的政事，仿佛也比一个人要好得多。
在舒清妩出现之前，他不觉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好。
直到她的到来，他才渐渐意识到，孤独有多么可怕。
萧锦琛认真看着正在读书的舒清妩，长舒口气，直到今时今日，他才觉得日子突然变得五彩斑斓起来。
每日的生活不在只围绕着枯燥的折子和墨色的卷宗，也不再是战战兢兢的朝臣和心怀鬼胎的阁老，舒清妩就仿佛春日里最和煦的那一道光芒，照亮了他的世界。
温暖、舒适，却不刺目。
也让他的生活丰富多彩起来。
他会想同她一起出去踏青，想跟她去盛京最繁华之所闲逛，想让她跟自己讨论殿试的试题，也愿意跟她说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在萧锦琛心中，舒清妩就是自己人。
他不知道这可不可以被称为是知心人，
但他自己却很笃定，他确实从不曾同舒清妩撒谎，说的皆是真心话。
不管舒清妩如何看，他就当自己是知心人吧。
贺启苍见萧锦琛在那独自沉思，也不好打搅，只是瞧看丽嫔娘娘已经放下了书，疑惑地望着陛下，他又想上前提醒一句。
这会儿舒清妩确实觉得萧锦琛很奇怪。
这本西凉游记并不很厚，她不过小半个时辰就读完了，等到要放下书喘口气的时候，才感受到一道炽热的目光
。
舒清妩抬起头来，就看萧锦琛已经不知何时批完了折子，正站在书房的窗边不远不近看着自己。
说远，是因为中间隔了一道次间，说近，她确实能感受到萧锦琛的目光。
他似乎在沉思，又或者在明悟什么，脸上表情很是淡然，但目光里却又着沉甸甸的力量。
虽然目光是冲着自己而来，却仿佛只是在深思，舒清妩有点不确定，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可被这么看着，确实不太舒坦。舒清妩目光扫到他身后的贺启苍，对他挑了挑眉。
贺启苍也不知要如何是好。
他就苦着脸站在萧锦琛身后，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还给舒清妩作了个揖。
舒清妩心里骂他老狐狸，最终却还是自己主动起身，缓步来到御书房。
随着她的走动，萧锦琛的目光也在游弋。
舒清妩走到萧锦琛面前，福礼道：“陛下，可是有何事？”
萧锦琛这才如大梦初醒般，猛地收回视线。
他看着舒清妩，再度笑了。
“无妨，只是想前朝的事。”
萧锦琛顿了顿，突然伸手摸了摸舒清妩头上的鬟髻。
他刚才就很想摸摸看了。
“嗯，这个发髻其实挺适合你，”萧锦琛轻咳一声，“好了，时候不早了，该用晚膳了。”
舒清妩差点没黑脸。
“陛下戏弄臣妾呢？”
若不是原本的发髻不太好梳，她又不能晾着陛下让他等太久，至于这么敷衍弄了个简单的发髻，结果萧锦琛竟然还挺喜欢的？
这都是年轻小姑娘惯用的发髻了，她弄怎么可能好看。
舒清妩觉得萧锦琛越来越奇怪，但萧锦琛却看她越来越顺眼，只是这么抿嘴不悦的样子，看起来都很可爱。
他认真道：“朕真的觉得很衬你。”
舒清妩心道：你眼光好奇特。
原来她从来不跟萧锦琛说这种话，她态度比任何人都恭敬，生怕说错了就会失去所拥有的一切。
但她越是恭敬，萧锦琛就越是客气，两个人都保持着话本里“恩爱”夫妻的样子，摆出来的是天下交口称赞的帝后相和。
到底和不和，舒清妩也不知道，她也没心
思去猜测。
可重生以后，她不再拘束自己，也不再固步自封，当她自己努力往前走一步的时候，发现萧锦琛也一直能跟上。
他仿佛就是看着她的步子来走路，她慢慢走，他就缓缓行，她往前跑，他就飞快跟。
无论她怎么说话，如何行事，他都能同她保持一致。
思及此，舒清妩的心中突然一震。
她觉得自己似乎抓到了什么，可那思绪转瞬间变便消失不见，她又似乎
什么都没抓到。
舒清妩正待去努力追寻那些许思绪，就感到脸颊被人轻轻蹭了一下。
“陛下？”舒清妩抬起头，就看萧锦琛刚收回手。
萧锦琛目光一转，颇为自然地扶住她的后腰，带着她往书房外行去。
“晚膳想在哪里用？”萧锦琛问。
舒清妩的思绪就立即转回到了吃上面。
“还是在听涛阁吧。”舒清妩道。
德定湖虽然只是个池塘，但也勉强算是小桥流水风光，倒是颇有一番意境。
萧锦琛点头，他看了一眼贺启苍，又跟舒清妩说：“听闻你爱吃热锅，晚上准备了鱼汤锅底。”
一听说晚上有热锅子，舒清妩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迎着温暖的春风，两个人一路行至殿外，当他们并肩走在青石砖路上的时候，整个乾元宫都是安静的。
乾元宫偌大的前广场上，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
萧锦琛彻底放松心神，他一直轻轻揽着舒清妩的后腰，不经意地观察她的表情。
见舒清妩似乎不是很介意，便也就松了口气。
“鱼是刚刚送来的江团，刺少肉嫩，用羊肉汤底熬住过后，就成了鲜汤。”萧锦琛继续道，“听闻你还喜用麻酱蘸料，今日也让御茶膳房准备了。”
舒清妩其实很好满足。
有吃有喝就是快活，她浅浅笑了：“真好。”
萧锦琛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德定湖，也跟着勾起唇角：“是很好。”

第92章
今日两人晚膳用得略早一些,用完之后萧锦琛也没急着回宫忙碌，反而主动问舒清妩：“是否要散会儿步？”
膳后散步，已经成为舒清妩的习惯。
看萧锦琛也在逐渐适应这个过程,舒清妩便也乖巧点头：“是。”
于是，两个人便起身,先围着清平湖转。
他们下午已经说了好多话，这会儿一下子有些卡壳,竟是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安静走了一会儿，萧锦琛才找了个话题。
“你原先可曾逛过盛京？”
舒清妩想了想,其实上辈子萧锦琛带她出来过几次,不过每次都是走马观花，她又担心身份，一直没怎么好好玩赏。
这逛跟没逛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区别。
舒清妩便道：“选秀那一年随着礼部的马车来盛京,也不过就在驿站住了两日，哪里都没去。后来进了宫,更是不可能再出去，便也就还不知盛京是何种模样。”
萧锦琛若有所思点点头，心里面便存上了事。
“若说区域，盛京可能还没有柳州大，”萧锦琛声音平静,娓娓道来,“但若算上近郊和县镇,就比柳州要大上一倍不止。”
舒清妩也看过盛京的堪舆图,知道盛京到底有多大。
她想了想说：“臣妾只听说盛京内城的东西长街很热闹,从早到晚皆是人头攒动,东市和西市里卖什么的都有，住在近郊的百姓若要进城,得早早起来去城门口排队，这样才能在日落时分赶回家。”
嘴里说着没逛过盛京，但舒清妩还是挺好奇的，一看就是早就上过心，特地问过盛京的概况。
萧锦琛看她如此认真，心里立即有了打算，但却没有直接同她讲。
“东市大多都是商铺，古董店金银店有，各色酒楼早餐铺子也有，从金银细软到家具摆件，是应有尽有的。”
萧锦琛少时经常被先帝带着出宫，领他观察百姓的生活，东西市可以说是整个盛京最热闹的两处集市，萧锦琛去得最多，也最熟悉。
他声音低沉，娓娓道来，那盛京的美好生活，就如同一幅画卷，在舒清妩面前徐徐展开。
“东市有许多外地所没有的铺子，就比如东市三街位于二十八号的玲珑坊，是专门做小儿玩物的，里面的各种木雕玩具数不胜数，朕早年似乎也买过一个，是个带有轮子的小马车，非常灵巧。”
舒清妩似乎就很喜欢这些小摆件，一听就很好奇：“真的？会不会动？”
萧锦琛自己也不记得那个木偶到底是什么样子，却很认真：“朕也不太记得，让贺启苍出去买几个给你看。”
舒清妩还没来得及说话，贺启苍立即就说：“娘娘喜欢什么样的回头让宫人知会臣一声便是，玲珑坊什么样的都有。”
瞧他那积极样，舒清妩也不好不给他跟皇帝陛下面子，只好说：“那臣妾就多谢陛下了。”
萧锦琛随意点点头，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东西市的早在开天时便颇具规模，开天二十年后便达到顶峰，至今依旧热闹如昔，”萧锦琛叹道，“祖父之雄韬伟略实在令朕钦佩，每每午夜梦回皆是感念。”
开天是萧锦琛的祖父中宗在位时的年号，中宗以嫡长子身份年少继位，清吏治，平外番，可以说是一代明君。
只晚年时任由子嗣争位，延续了整整十年光景，弄得整个朝政一片混乱，先帝最后夺位胜利登基为帝，整整二十年都在重新理清朝政。
便是遗留了这么大的一个祸端，但中宗的的确确是好皇帝。在萧锦琛心里，他的所有优点都值得学习。
不过关于长辈的事，萧锦琛也是点到为止，他感叹了两句就收回话题，还是继续说东西市。
“东市还有一家庆丰书馆的总馆，自然是咱们宗室所开，南书馆和庆丰书局审核过得书籍，都会在庆丰书局的总局展售，各地学子都可过来捧读。”
大齐并不限制百姓读书，所出书本品类也是五花八门，但大多还是要由庆丰书局来审核，南书馆的书多半都是萧锦琛挑选过的，也会放在各地的庆丰书馆里售卖租借。
但书本仍旧是金贵物。
普通一本策论或者劝学，往往就要普通人家一月的月银，因此许多人家依旧读不起书。
不过庆丰书馆常年开门，买不起书也不舍得借的可以来书馆抄书，只要三个铜板，就可以待上一整日。
这三个铜板不是为了赚百姓的钱，而是为了防止许多人吃住都留在书馆中，因此意思意思收个门票费。
庆丰书馆在柳州也有，舒清妩早年读书的时候也曾跟同学一起去挑书。
“臣妾倒是去过柳州的书馆，因着柳州读书人众多，当地的庆丰书馆还特地专门开了一层作为抄书室，跟寻常的买书人分开，也更安静一些。”
萧锦琛对庆丰书馆还挺得意的，如今可以在馆内抄书的举措也是他年少时提的意见，逐步完善到了今日，也算是卓有成效。
“其实朕从小所学，皆是愚民好治，但还是不太甘心的，”萧锦琛颇为自信，“只要政治清明，盛世繁华，百姓安居乐业，多读些书总归是好事。”
“许多人也能通过读书改变命运，能从一无所有的白丁成为锦衣官身，也可拿起长矛弓箭，走上边疆就保家卫国。”
所以，
普及百姓读书和建立更多的书馆，仍旧是萧锦琛这几年所努力的目标。
舒清妩抬头看着他。
现在的隆庆帝还很年轻，可以说是过分的年轻，他身上总有一股使不完的劲儿，整个人都是带着活力和自信的。
他所看到的，展望的，并且为之努力的，皆是自己所期盼的美好未来。
面对这样一个人，无关情爱，无论对错，他都是值得敬仰的。
他所做的一切，他所努力奋斗
的每一天，都是为了这个国家，也为了天底下所有的百姓。
要说他有没有私心？他肯定是有的。
没有哪个皇帝不想青史留名，不想在生前身后赢得百姓的赞赏，不想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也想成为秦皇汉武，成为玄宗宋祖，只要史书上能赞扬他一句，这一生的幸苦似乎都没有白费。
但这些，都只能留待后人评说。
他的私心，却是百姓们的幸运。
舒清妩看着意气风发的他，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在无边的悸动之中，尊敬和仰慕重新占领上峰。
这种尊敬由来于他曾经十年来不懈的努力，也来自于他的坚持。
他或许不是个好丈夫，但他一定是个好皇帝。
舒清妩由衷赞叹一句：“陛下如此英明，是百姓之福。”
然而刚刚还颇为自傲的萧锦琛，这会儿却突然收敛起全部的锋芒，他回头看向一脸认真的舒清妩，突然冲她伸出手。
舒清妩抿了抿嘴唇，下意识把手放到他手心上。
萧锦琛的手很干燥，他的手心温热，带着青年男人所特有的力量。
而舒清妩的手却是软弱无骨的。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却是意外契合。
此时风轻云淡，天朗气清，德定湖中的锦鲤来回游弋，拨弄出一片片的涟漪。
舒清妩耳边却是一下子便安静下来。
她听不到风，也听不到云，只能听到自己强有力的心跳声。
怦怦、怦怦。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逐渐温热，刚刚还信誓旦旦在说不会动心，转过头来，只因为这一个牵手，她就又有些晕头转向。
萧锦琛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招数，这一天花样百出，他若想对一个人好，旁人又如何招架？
就如同刚刚的那个一瞬间，舒清妩只觉得心慌失措，一时之间什么都反应不过来。
萧锦琛看她红着脸不说话，便也洒然一笑，他捏了捏舒清妩软软的小手，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舒清妩的心，在缓慢地前行中渐渐安稳下来。
跟萧锦琛相处，如同品尝烈酒，刚一入唇时是令人迷醉的芬芳，可酒到微醺，整个人迷迷糊糊，仿佛漂在云端之上，畅快又舒适。
舒清妩现在就是漂在云端。
她不知道萧锦琛对她为何越来越好，他越来越喜欢笑，也更爱同她说话，茶余饭后的先谈多了些亲昵，少了几分严肃和认真。
心底深处，舒清妩却很清楚，这些似乎都是她曾经期盼过的，但如今……却是一直在告诫自己不能执着的。
只是独自品味的时候，还是觉得甘甜美好，这种幸福的滋味不停吸引她，让她有些欲罢不能，似乎立即就想飞蛾扑火。
舒清妩比了比眼睛，她想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搞不清萧锦琛的态度，也看不透他的心，心底里缺少的那份信任始终在提醒她，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似乎，只要她一直坚持自己的心，就永远不会重蹈覆辙。
舒清妩相信自己能坚持住，便渐渐放松精神，让他牵着自己缓缓前行。
萧锦琛心情自然是极为舒畅的，觉得这个牵手意义非凡，两个人似乎往前夸了一大步，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慢慢改变着，一切都往最好都方向进展。
虽然很慢，进步很小，但萧锦琛却很满足。
他们还很年轻，有的是时间。
萧锦琛继续说东西市：“跟东市相比，西市就要更平易近人一些，百姓们可以用很低廉的租金租一个摊位，兜售自家带来的特产。盛京中的百姓们，大多都是去西市采买，每到旬日，西市还会有大集，热闹非凡。”
舒清妩叹道：“真好啊。”
萧锦琛顿住脚步，回头看她，目光里有着难以抗拒的热情。
“那改日，丽嫔娘娘可以陪朕一起去逛一逛？”萧锦琛问。

第93章
经过前头那么长的铺垫,舒清妩也大概能明白萧锦琛到底所欲为何。
他其实在拐弯抹角跟她夸赞盛京，想让她跟自己一起出宫去玩。
毕竟近来春暖花开，盛京比冬日里要热闹许多,萧锦琛想要出宫去看一看也在情理之中。
自己去必定很没意思，找个人陪一陪倒是能增添一份乐趣。
舒清妩自己也很想出去看看,她就没怎么好好出门玩过，前世今生都困在狭小的宫室中,日复一日过着同样的生活。
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她当然不会拒绝。
舒清妩便使劲点点头：“好,陛下一言九鼎,可不能诓骗臣妾。”
萧锦琛淡淡一笑：“怎么会，丽嫔娘娘放心便是。”
舒清妩歪着头看他，从他眼眸中清晰看到了认真两字,这才放心：“如此便好，臣妾已经笃信。”
“你且放心便是了,”萧锦琛笑着往前走，“以后若有机会南巡，朕也会带着你去，好生领略一番大齐的山清水秀。”
舒清妩微微一顿，心底里复又升起一丝丝的甜味来。
两个人说了好长时间话,又围着乾元宫的前殿绕了好几圈,萧锦琛就道：“时候不早了,回宫吧。”
舒清妩微微一顿,垂下眼眸小声说：“是。”
萧锦琛说回宫,那意思就是要去景玉宫。
乾元宫只有如意阁可让宫妃侍寝,但大多都是昭仪、婕妤并下三位小主。到了主位上，萧锦琛就需要多几分尊重,要去各宫室临幸宫妃。
当时萧锦琛把舒清妩安排在景玉宫，未尝没有距离近的缘故，景玉宫的位置好、布局也很漂亮，确实是最适合舒清妩居住的。
待说到此时，两个人便一起上了步辇，往景玉宫行去。
这会儿天色略有些沉，金乌西斜，悄悄藏进云层中，把天际的云朵染成紫金橘色。
舒清妩仰头看了会儿天，再低头是就看到宫道两旁的宫人皆跪下行礼，明明许多人行走在宫道上，却都是寂静无声。
她回过头，认真看了一眼坐在前头御辇上的萧锦琛。
最近这段时候，通过这一次次的交谈与相处，舒清妩发现萧锦琛跟她记忆中的不太一样，而她也不是原来的那个舒清妩。
两个人都变了，每一天发生的事也变得让她看不清方向，可归根结底，人大抵都还是那些人。
舒清妩刚沉思没多一会儿，景玉宫就到了。
庄六老早就守在宫门口，领着宫人给萧锦琛行礼，待萧锦琛下了步辇之后，庄六才过来请舒清妩。
“娘娘，宫里都安排妥当。”
庄六低声道。
舒清妩点点
头，被周娴宁扶着进了景玉宫，陪着萧锦琛一路往后殿行去。
“你宫里这些草木，尚宫局还算用心。”萧锦琛说道。
舒清妩道：“尚宫局哪里是看臣妾面子，还是因陛下经常会来，他们是做给陛下看的。”
萧锦琛今日很放松，他懒洋洋道：“丽嫔，看破不说破，也是一门处事学问。”
这事谁心里都清楚，也不过就舒清妩敢当着他的面说一声罢了。
思及此，萧锦琛又夸奖一句：“不过，宫里这么多人，也就你有这份诚心了。”
舒清妩也不知道他这又是想到那里去，笑了笑不再多言。
待进了后殿坐下，萧锦琛还特地看了一眼后殿如何布置的。
“后殿到底是比配点要宽敞许多，待夏日里也会凉快一些，不会那么闷热。”萧锦琛坐在主位上，目光在精致的博古架上一扫而过。
舒清妩点点头，却是问：“陛下，臣妾听闻早年在春末时御驾便会亲临玉泉山庄，今岁可还要去？若是去了，可也得带着臣妾。”
玉泉山庄距离盛京快马只有半日路程，距离很近，因着在玉泉山脚下，又守着涟漪湖，夏日时节当真是凉爽宜人，比狭窄逼仄的长信宫要更适宜居住。
景祥二十年先帝重病，隆庆元年萧锦琛要守孝，因此这两年都未去玉泉山庄避暑，今年出孝，萧锦琛应当也不耐烦再住在长信宫。
果然，舒清妩这么一说，萧锦琛就认真起来。
他道：“原是安排的，不过要看入夏的时候，早了四月便可行，晚一点也不会过了五月，你且放心，肯定会带着你去的。”
舒清妩就笑起来。
她其实很喜欢玉泉山庄，前世她经常住在三仙斋，距离涟漪湖和百花园都很近，去哪里玩都方便。
且出了长信宫，身上那种无形的压力也会消弭许多，在玉泉山庄的那些岁月里，大抵是她上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轻松、自在、无忧无虑。
萧锦琛看她颇为向往，想了想道：“御书房里有玉泉山庄的堪舆图，下次你再去乾元宫的时候，自己选个宫室来住，那边就确实比长信宫宽敞许多。”
对于萧锦琛来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对于住的地方的不过就点评一下宽敞还是狭窄，旁的总归也没人敢糊弄他。
舒清妩听到这话，眼睛一亮。
“真的？想住哪里都行？”舒清妩问。
萧锦琛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头上的鬟髻，笃定道：“是。”
舒清妩“哎呀”叫了一声，一把捂住自己的两个小发髻：“陛下！臣妾就顶着这样的发髻回来，您也不提醒臣妾一声。”
这一路上得有多少人看见，她顶着这么一个小姑娘才用的发髻去乾元宫，存的是什么心？晚上宫门落锁前，各宫肯定都知道她装嫩扮巧勾引萧锦琛。
真是，舒清妩心里骂娘，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萧锦琛完全不明白她在想什么，问：“这发髻真的很好看。”
他难得夸奖女子好看，舒清妩却不领情。
“唉，陛下您是真的不懂，”舒清妩抿了口茶，“宫里的人日常也就这么点事，看到的也就是这么巴掌大的天，有点什么风吹草动都要拿来说，就这发髻，明日一准整个长信宫都能知道。”
萧锦琛：“……”
有这么夸张吗？他从小在长信宫长大，他怎么不知道这事？
看舒清妩这么沮丧，他只好低声安慰：“无妨，便是真被人拿去说三道四，明日也准有新篇章让他们讲，哪里还会记着你？”
舒清妩刚才也只是念叨几句，没成想萧锦琛还能神来之笔，她立即就重振精神：“陛下说的是！”
“是了是了，明日一早起，各宫都开始忙碌早膳，自然就没空再说臣妾的事。”
萧锦琛看她跟个小孩子一般，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的，竟是觉得分外妥贴。
希望她能保持住这份心性，不会被这沉闷的长信宫改变。
两个人在明间坐了一会儿，云烟就缓步而入，在舒清妩耳边低于几句。
“陛下，”舒清妩低声道，“臣妾先去沐浴。”
萧锦琛顿了顿，立即就把茶杯放回方几上：“既然如此，朕也去瞧瞧暖阁什么样吧。”
舒清妩：“……”
您又不是没见过，上回不是也用得很好吗？
但萧锦琛这话里意思有点多，舒清妩颇有些不好意思：“陛下……？这恐怕不太妥当。”
萧锦琛利落起身，直接扶着她的腰推她往外走：“有什么不合适的？在宫里，朕就是规矩。”
这话说得倒是大气，结果就用在想跟自己爱妃一起沐浴上了。
舒清妩抿了抿嘴，低着头翻了个白眼，心里有点害羞，还有点小小的期待。
毕竟……鸳鸯戏水这种事，以前真没做过。
不过，丽嫔娘娘到底要面子，不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行床笫之事，当两个人进了暖阁之后，舒清妩便在萧锦琛耳边低语几句。
她的声音很轻，呼出来的热气吹拂着萧锦琛的耳坠，在他耳边形成一股温暖的波动。
萧锦琛刚才就有些按捺不住，现在便更是有些激动，于是直接挥退宫人们，一把把舒清妩抱了起来。
舒清妩吓了一跳，再度白他一眼：“陛下！”
“都如丽嫔娘娘所愿，”萧锦琛朗声笑着，大踏步进了暖阁内室，“丽嫔娘娘也让朕开心一回吧。”
如此说着，声音变渐渐消散开来，只剩余音袅袅。
这么一折腾，就折腾了俩个时辰，等舒清妩红着脸坐在外间的妆镜前时，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不肯动弹。
云雾手脚麻利地替她干发，云烟则捧着一小碗银耳莲子雪梨羹，让她润润嗓子。
萧锦琛这边只有贺启苍一个人忙活，穿衣的功夫看了舒清妩一眼，道：“你这娘娘做的，比朕派头还大。”
舒清妩懒洋洋瞥他一眼，声音带着软软的哑意：“陛下，臣妾累了。”
萧锦琛立即闭上了嘴，脸上的笑意却重新浮现上来。
待到两个人从暖阁出来，外面已经是银镜高悬，金乌早就回了家去，天浓如墨。
萧锦琛心情那叫一个舒畅，还调侃一句：“朕跟丽嫔娘娘真是辛苦，瞧瞧这披星戴月的……”
舒清妩：“……陛下，您能别再说了吗？”
你可闭嘴吧，再说就没下回了。
男人也就这样，兴头上高兴了，怎么说都行。
萧锦琛看她脸都红了，知道她肯定是不好意思，于是就立即承诺：“好了，好了朕不说了。”
等到两个人回了寝殿，萧锦琛心里装着数不清的折子，自己去书房忙活去了，舒清妩坐在贵妃榻上无所事事，才想起来那个荷包没给他。
于是就又从妆奁里取了盒子出来，直接去了书房。
萧锦琛正在奋笔疾书，舒清妩进书房，他却一点都没厌烦。
“怎么了？”萧锦琛点了点椅子让她坐下。
舒清妩就把匣子递给他，笑着说：“瞧陛下整日都戴着臣妾之前给您做的荷包，都要磨破边了，心里怪不落忍的。”
“反正快要春日了，臣妾就做了个素面的，陛下别嫌弃。”
随着舒清妩的话，萧锦琛从匣子中取出荷包，这个荷包跟海上生明月的有所不同，绣纹很简单，就是颜色清新淡雅，夏日里配浅色的常服最是得宜。
绣纹虽然简单，却并不代表做的不够仔细。
舒清妩不仅给穿了晕染色的珠子，还特地打了两个如意结，这么捧在手里，一看就知是用了很多心神的。
萧锦琛喉咙微微一哽，竟是有些突如其来的哽咽。
他珍重地捧着这个荷包，抬头看向舒清妩：“你有心了。”
舒清妩看他如此感动，倒是完全没有想到，心里面的那处空地上，也渐渐萌生出些许嫩芽来。
“陛下喜欢就好。”舒清妩轻声道。
萧锦琛看着她，声音是有着前所未有的笃定：“朕很喜欢。”

第94章
萧锦琛并不是个很容易入睡的人。
相反,他入睡之前往往都要琢磨许多事，伴随着龙涎香的安眠萦绕，才能渐渐睡去。
心里装的事太多,酣眠一夜就成了稀奇事。
偶尔事情太多或者前朝有太多变故，他还需要吃安神散才能入睡,若非年轻身体好，恐怕会跟父皇一般彻夜难眠。
睡不好,是件很头疼的事。
萧锦琛没有时间为这些事心烦，倒是太医院整日里都很紧张,每天都在努力让皇帝陛下睡得好一些。
不过这些事在景玉宫似乎都不存在。
他们在书房里说了会儿话,舒清妩就不打扰萧锦琛了，起身回到寝殿里，随便找了些锦线做如意结。
大晚上的,看书还费眼，舒清妩干脆这么打发时间。
便就是如此,舒清妩还是坐了一会儿就开始点头。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就已经睡下了，更何况今日傍晚还辛劳那么久，这会儿就更困了。
周娴宁看她实在有些困顿，小声道：“娘娘不如在贵妃榻上歪一会儿？陛下那边忙完了臣再唤醒娘娘。”
舒清妩揉了揉眼睛,小声打了个哈欠。
“我就在这歪一会儿吧,不用躺下了。”如此说着舒清妩就直接把如意结扔到一边,用手撑着侧脸,直接便睡了过去。
跟难以入眠的皇帝陛下相比,心情舒畅的丽嫔娘娘可比以前要好眠得多。她现在每日都是固定的时候睡觉,早上也早早就能起来，因着睡得足,白日里的精神也更好。
书房里，还是贺启苍有点眼力见。
他等萧锦琛刚写完一本折子，小心翼翼道：“陛下，时候不早了，可要早些休息？”
萧锦琛抬起头，淡淡瞥了他一眼。
贺启苍只得甩着拂尘往寝殿那边指了指：“陛下，丽嫔娘娘已经困顿，这会儿确实不早了。”
萧锦琛平日里比现在还要晚一个时辰入睡，这会儿完全都不困，听见贺启苍如此说，捏着朱笔的手便顿住了。
贺启苍脸上堆着笑，倒是颇为大胆：“陛下，臣听周娴宁道，平日里娘娘睡得都早，您不就寝，娘娘就不能睡的。”
萧锦琛：“……”
他只好起身，走到隔门前，往寝殿里望了一眼。
只见舒清妩单手撑着侧脸，正轻轻点着头，显然困顿到了极点。
萧锦琛叹了口气。
回头看了看还剩几本的折子，心中盘桓片刻，还是果断放弃了政事。
“把折子收好，安置吧。”
萧锦琛如此说着，下意识放轻脚步，缓缓来到寝殿里。
周娴宁看到他，刚要叫醒舒清妩，就被萧锦琛摆手制止了。
“去给你们娘娘更衣，”萧锦琛退回寝殿外的雅室，让贺启苍伺候自己更衣，“小心着些，别吵醒她。”
要想伺候娘娘更衣去靴，又不能吵醒她，倒是个难活。
不过舒清妩身边的这些宫人都很仔细，一个个小心翼翼的，等到舒清妩身上只着中衣，一头长发编成长辫时，她竟还没醒。
萧锦琛在边上看得啧啧称奇。
等到宫人们伺候完了，萧锦琛就挥手让她们退了下去，自己过来弯腰轻轻抱起舒清妩，直接把她放到架子床上。
整个过程里，舒清妩睡得都很踏实，一直都没醒。
等伺候丽嫔娘娘睡踏实了，萧锦琛还出了一头汗，他用帕子擦干，也轻手轻脚上了床榻，在她身边躺好。
两个人盖着两床锦被，倒是谁都不用跟谁抢。
今日入睡得太早，萧锦琛一点困意都无，他就着帐幔外些微的光影，侧头认真看着舒清妩。
说来也奇怪，宫里人都夸丽嫔娘娘最是慈爱，宫人们都争着抢着来景玉宫，景玉宫的宫人们也都很自豪，觉得自己跟对了主子。
但景玉宫却一点都不乱。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皆是井井有条。每个人都按部就班，作着自己份内的差事，对舒清妩更是忠心耿耿，伺候得可用心。
就看今日周娴宁领着宫人给舒清妩更衣那样子，贺启苍都没这么伺候过自己。
她们不是因为惧怕舒清妩，而是打心底里想要让她更舒服一些。
这样就更显得难能可贵。
萧锦琛想，这位丽嫔娘娘身上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就这么发着呆，萧锦琛竟然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临睡去的那一刻他还在想，这些疑惑等明日再问吧。
一夜好眠。
萧锦琛早上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他很久没睡的这么踏实过，一夜什么梦都没做，就是踏踏实实睡了一宿，早上醒来的时候，脑子里也异常清醒。
萧锦琛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丽嫔娘娘，看她一脸平静，依旧睡得香甜，顿时觉得颇为愉悦。
美好的一日，要从一夜好眠开始。
萧锦琛躺了一会儿，伸手掀开帐幔看了看光影，然后便小心翼翼坐起身来。
贺启苍已经进了寝殿，却并不敢说话。
萧锦琛从帐幔的缝隙里对他摆了摆手，让他领着宫人退了出去，自己则极为缓慢地掀开锦被，慢条斯理下了床。
整个过程，他都憋着口气，生怕吵醒了舒清妩。
待下了床来，他也懒得穿鞋，直接光脚踩在地毯上，就这么平静地出了寝殿。
贺启苍正等在次间的雅室里，看萧锦琛就这么衣衫不整从寝殿里出来，立即迎上前去：“陛下，时候还早，今日可在景玉宫用些早点。”
萧锦琛道：“那就去书房里用。”
书房离寝殿最远，大抵不会吵醒舒清妩。
昨夜里不是周娴宁守夜，早起醒来就赶紧过来伺候，听到萧锦琛的话，立即道：“陛下，小厨房原本给娘娘准备了杏仁酪与核桃酥，陛下可要用？”
萧锦琛点点头，洗漱完毕穿好礼服，就直接去了书房等。
此时天还蒙蒙亮，春日里最是顽皮的金乌也还没从云朵屋里醒来，从书房往外看去，自是天光熹微，万里晴好。
只是，景玉宫的后殿还是太狭窄了，地基也不够高，没有中线上的宫室雄伟。
从这里只能看到外面巴掌大的天，再远一些的就全然看不清楚，萧锦琛站在窗边，认真看了一会儿天，然后就问贺启苍：“这里还是太小了。”
贺启苍微微一愣，没有立即跟上话。
东西六宫的形制几乎一样，因为都是坐北朝南的统一宫殿，除了内部布置不同，其余皆是同等大小。
便是贵妃所住的凤鸾宫，除了宫殿更为华美之外，同临近几处宫室大小相仿，并无区别。
比景玉宫还要大的，那就只有……
贺启苍刚一想明白，就不敢回答了。
然而萧锦琛似乎也不过是喃喃自语，他不需要贺启苍回答，也不需要别人给他意见，他仿佛只是等早膳时的随意之言，听过就过。
正待这时，早点呈了上来。
贺启苍这才松了口气，跟王小吉伺候他用早膳。
萧锦琛品了品景玉宫小厨房给舒清妩准备的杏仁酪，味道香醇浓厚，且并没有那么甜腻，倒是很爽口。
他一口气把整碗都吃完，然后又用了些蒸点等物，就起身出了后殿。
贺启苍跟在后头，道：“已经吩咐打赏了白案御厨。”
萧锦琛点点头，没再多言。
待舒清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身边空空荡荡的，显然萧锦琛早就走了。
舒清妩这一觉睡得踏实，夜里也没醒来，早晨起来就不懒床，直接让宫人伺候她起床。
周娴宁一边伺候一边说：“陛下今日要早朝，走得早，且吩咐不让宫人吵醒您。”
舒清妩颔首表示知道了，然后便也如往常一般先用了早膳，然后就去院中散步。
刚出了些许薄汗，就看庄六匆匆进了后殿：“娘娘，宁嫔娘娘送了帖子，说要来同娘娘说说话。”
舒清妩道：“去回说我有空。”
一边说着，舒清妩一边吩咐：“今日天气好，就在院中坐吧，让小厨房弄些果茶来吃，倒是很得宜。”
云烟立即就
去了小厨房，云雾领着小宫人往院子里摆放桌椅，眨眼功夫就布置好了。
舒清妩继续在园子里转悠，对周娴宁道：“宁嫔应该是过来同我商讨宫事的，一会儿你仔细听，慢慢都能学会。”
周娴宁立即道：“是，臣一定尽力。”
大约巳时刚过，宁嫔就领着身边的姑姑凌迎春进了景玉宫。
舒清妩早就听到庄六通传，这会儿已经等在前殿，见她来了，立即迎上前去：“给宁嫔姐姐请安了
。”
她刚要行礼，就被宁嫔一把扶住，被她说了一句：“自家宫中，就不用如此客气，今日是我打扰妹妹了。”
舒清妩摇摇头，先陪她看了看前院漂亮的四季桂，然后才领着她一起回了后殿。
“今日天气好，咱们就在院中落座，吃吃茶谈谈天，最是舒心不过。”
凌雅柔看着布置的井井有条的景玉宫，又看了院中桌上摆着的琳琅满目的水果点心，不由感叹一句：“还是妹妹你懂生活。”
舒清妩请她在藤萝椅上坐下，笑道：“哪里，回头有空我也去叨扰姐姐，姐姐宫中一定也是很好的。”
凌雅柔就叹了口气：“我跟你可不一样，从小家里都是粗人，哪里能学到这些精巧事来。就连我身边的姑姑也只会舞刀弄枪的，让她给绣个荷包恐怕比登天还难。”
凌迎春是凌雅柔家中的嬷嬷，从小伺候她长大，今年已经三十几许的年岁，听到自家小姐如此诋毁，也只是无奈地道：“娘娘，您也不会绣荷包。”
凌雅柔：“……”
舒清妩看她们主仆二人如此相处，忍不住笑出声来。
凌雅柔看她笑了，也跟着笑起来。
一阵微风吹过，景玉宫中倒是一派和睦。

第95章
两个人简单闲话家常,说了些最近的宫里事，宁嫔就把交谈引入正题。
“丽嫔妹妹，之前太后也说过要让咱们两个管夏例,”凌雅柔道，“布匹等都已经经惠嫔发过，倒是不用咱们再操心,如今就是要操办夏冰、药材及金银首饰。”
“我已经从尚宫局取来往年份例,咱们一起看看。”
舒清妩点点头，让周娴宁取来折子，一页一页翻看。
早年宫里这些事都是太后在打理,但太后往常都不怎么用心,实际上操持的是元兰芳等几个姑姑,元兰芳她们毕竟不是正经娘娘,只是太后身边的下臣，因此宫例就显得有些混乱。
尚宫局的赵素莲并乾元宫的李素沁从去岁开始也要操持宫里份例事宜，这份行事例看起来就更乱了。
各宫份例一会儿多一会儿少的,也不知道太后到底认真看过没有。
舒清妩低声对凌雅柔说了几句，就吩咐云雾出宫一趟，不过两刻之后，周素蝶便匆匆赶来。
“给宁嫔娘娘、丽嫔娘娘请安。”
舒清妩让人搬了个绣墩给她坐，把行事例递给她：“周姑姑你且看看,如今行事例如此混乱，夏冰、药材都混在一起,金银倒是另外造册,却跟布匹列在一起,如此一来每年都要重新核对。”
周素蝶也很为难，她道：“娘娘所言甚是,之前宫里的账本越做越乱，如今已经完全没法看了，每年的新例只能按照旧例去比对，在各个大库里找到份例，然后再进行发放。”
这么一来，尚宫局发一次份例忙一次，一年到头四五次发下来，总归没什么清闲时候。
舒清妩原来做德妃时就开始管宫事，对这个事很清楚，碍于太后在，她只能一点一点改进，等当了皇后才好些。
如今反正也不用给太后面子，她倒是可以提前改进一下宫中行事原则。
“素蝶姑姑，您别觉得本宫说话难听，”舒清妩道，“就这份折子要是给陛下看，保准尚宫局要吃挂落，陛下只是不管后宫事，却也不能乱到这个份上。”
凌雅柔根本就没学过怎么管宫，若不是太后让她跟舒清妩一起，她也想春日里出来玩玩，压根不会接这种烫手山药。
现在一听舒清妩如此说来，立即好奇凑过去看：“真的这么差？”
舒清妩叹了口气，指着折子道：“这里只潦草记了每个人对应的份例为何，没有库房编号、产地、数量、品质，也没有去年的份例对比，更别提总计和归类了，若是明年再发，看了今年的单子准看不懂。”
这也是为何谭淑慧之前忙了那么久，结果被太后一句话就打发，差点没当场翻脸的缘故。
每年的布匹份例是大头，除了各宫主位娘娘小主等的份例，还有对应的宫女、黄门穿衣盖被等宫例，宫里最多的就是人，宫女尤其多，谭淑慧不得起早贪黑忙了
好几日才能把单子对出来，最后发错了还要再更改。
如此反复再三，前几日才刚刚忙完。
虽说出了些风头，但辛苦半天还吃力不讨好，剩下的宫事又被太后夺了回来，简直憋屈得没地说理。
凌雅柔一下子就听懂了，眼睛一转，似笑非笑感叹：“惠嫔也是不容易。”
舒清妩抬头，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周素蝶也知道舒清妩在说什么，道：“这是中宗时留下的规矩，那时候宫里没有皇后，乱成一团，今日贵妃说一句，明日德妃伸把手，后天淑妃又说发错了，宫事就拖延至今。”
她也很机灵，没说是太后不给力，直说早年中宗时就乱了。
舒清妩眯着眼睛笑，道：“依本宫看，东南西北私库要重新造册才是，从今岁起，所有份例都要核对清楚，按编号取货登记，次年直接按旧例发放，就再无后顾之忧，也更轻松。只是若真要动手，今年就要辛苦了。”
宫里四个大库房，一个比一个宽敞，所存物品不知凡几，这要是挨个编码造册，没个一年半载做不完。
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想找什么东西，直接就能按位置找出来，发份例也更轻松。
“每年份例要有两本折子，一个是按宫分发，一个是按类别统计，这样一来，每一次的份例多少就一目了然，次年再发就不会那么混乱。”
这都是舒清妩干过的老手段，如今再说自然是胸有成竹。只不过当年累的是她一个人，她又是个事无巨细的性子，最后成功把自己累病了。
现在看来，宫人们都这么懂事，她何苦自己亲自去盯着瞧着？只要吩咐一句下去，宫人们招办便是了。
着法子显然是很好的，只是周素蝶却不敢应。
今岁的宁嫔并丽嫔娘娘只是代办，不过经个手而已，到底做不得主。说到底，如今宫里管事的依旧是太后，便是太后办事再不行，她也是皇帝的亲娘。
有时候，一个人运气真的没办法说。
就例如张太后这样的，没什么心眼，也没什么头脑，整日里只会吃喝玩乐，该干的事从来干不好，不该干的竟添乱，但人家天生站在高位上，就连萧锦琛似乎都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若非先帝本就身体不好，且又因长达六年的争储弄得身心俱疲，恐怕她这样什么都不行的皇后，早就被人斗下去了。
先帝留着他，也不过是给儿子铺路，好让他继承大统名正言顺。
可谁又能知道
，在他殡天之后，这个为儿子铺路的女人，成了他最大的绊脚石。
大齐以孝治天下，张太后是皇帝的亲生母亲，她站在天然的至高位上，自然可以为所欲为。可以说只要她能活得久、不叛国，就能长长久久做她的太后娘娘。
萧锦琛一日不解决太后的事情，宫里就永远无法安静。
舒清妩上辈子也是最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不知道当时萧锦琛做何感想，但不能否认的，便是再没有感情的母亲，也毕竟
是亲生母亲。
萧锦琛不能弑母，也不能幽禁母亲，他不能让天下人看笑话，只能一日又一日的忍让。
思及此，舒清妩都要忍不住同情萧锦琛了。
人没有权利选择父母，摊上什么样的都得自己扛着，萧锦琛其实比她好，最起码父亲是靠谱的，她父母都不顶用，能好好长大都是自己心性坚定。
舒清妩出了会儿神，待听到周素蝶这话，就笑道：“本宫也是随意说说，如今宫里原如何办，就如何办好了。”
“本宫也是如此想，”凌雅柔道，“本宫也不怎么会这些复杂差事，账本更是看不懂，不如就只负责夏冰吧，其余的交给丽嫔妹妹可好？”
夏冰最简单，每宫按位份分，只看总数，宫里就这么几个娘娘，一上午就算完了。
舒清妩无奈地看着她：“宁嫔姐姐！”
凌雅柔立即握住她的手，装傻卖乖：“哎呀，好妹妹，姐姐是真的不懂这些，你让我去操心，可是难为我。不过你放心，我宫里的大宫女倒是尚宫局学出来的，让她过来随你差遣可好？”
舒清妩叹了口气：“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凌雅柔立即就高兴起来：“没事，回头我把迎春也给你派来，她往那一站都很唬人，谁看了都害怕。”
凌迎春无奈叹了口气。
凌雅柔眼睛一转，转头又给舒清妩出主意：“其实啊，咱们能当上主位，每天就吃吃喝喝最舒服，何苦去做这些事。”
她笑着看天，非常惬意：“不过既然太后娘娘有令，自也不能拒绝，自己做不完就吩咐旁人去做，宫里这么多人呢，总有人想要替咱们出一份力。”
舒清妩原本想的是让周娴宁她们赶紧学上手，现在听凌雅柔如此说来，倒是有了别的心思。
她顿了顿，道：“姐姐的意思是？”
凌雅柔就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看着很机灵，怎么就这么不知道变通？咱们自己事情多忙不过来，那些妹妹们可是愿意替咱们出力，你有了悠闲，她有了脸面，何乐而不为呢？”
舒清妩眨眨眼睛，突然笑起来：“唉，姐姐自己懒就直说，还要说我不知变通，再说可要生气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轻轻松松就把这事揭了过去。
周素蝶安静坐在边上，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等两个人玩笑够了，才道：“那臣回去就把折子
重新准备，夏冰的折子送去长春宫，药材并金银珠宝等送来景玉宫届时会有宫人过来伺候娘娘，娘娘毋须担忧。”
对待这两位，就跟谭淑慧不同了。
谭淑慧大抵很享受管宫的乐趣，怎么辛苦都不废话，所以之前的事都是亲力亲为。但看今日这两位娘娘，显然只想应付差事，那就有应付的做法。
跟来一个什么都懂的大宫女，轻声细语给娘娘讲清楚，折子都不用看，直接行印便是了。
如此安排下来，舒清妩便就放了心，让周素蝶回去忙，这才跟凌雅柔继续闲话家常。
反正是在景玉宫里，凌雅柔也不藏着掖着：“你可知道，端嫔跟惠嫔昨日里吵了一架，端嫔直接去了惠嫔宫里，把博古架上的古董砸了一地。”
舒清妩从昨日开始一直跟萧锦琛在一块，这会儿才有些空闲，听闻这种奇闻立即就惊讶道：“怎么会？端嫔不是最听惠嫔的？她们两个是好姐妹呢。”
凌雅柔看了舒清妩一眼：“你别扯，到底咋样你还不知道？”
她们俩以前真没怎么说过话，但凌雅柔看这几次舒清妩行为做派，也知道她是什么性子，且她能在迎风阁维护郝凝寒，一看就不是个坏心人。
两个人便是没接触，也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感，在宫里能有个赏识的人真的很不容易。
所以，凌雅柔也不耐烦那么藏着掖着，有话直接就说了。
舒清妩一听，忍不住笑起来：“我可以叫你雅柔吗？”
凌雅柔耸了耸肩：“叫呗，整天姐姐妹妹的听得我浑身难受，心里头恨不得撤掉对方头发，嘴上却是姐妹情长，恶心。”
舒清妩道：“雅柔，你真是太有意思了，以后常来玩。”
凌雅柔也跟着笑了：“你以后也常来玩，不过感觉你宫里更漂亮，还是来你这里说话吧。”
两个人相视一笑，凌雅柔继续道：“张采荷还能因为什么？大抵是发现谭淑慧诓骗她了不少事，高贵的张采荷哪里能忍，没直接打谭淑慧的脸就不错了。”
舒清妩：“……张采荷怎么发现的？到底发现了什么？这个我比较好奇，”
凌雅柔道：“谭淑慧坏就坏在对张采荷也动了手，这一次，慎刑司无论如何能查出点东西来，张采荷身边的那个姑姑，可也能察觉到了不对。论说信任，张采荷还是更信任张桐的。”
如同凌雅柔说得那般，此时的碧云宫中，简直是热闹极了。
郝凝寒坐在窗户边，悄悄往后殿看去。
只见张采荷就站在后院里，对着后殿破口大骂：“谭淑慧，你好狠毒的心肠，你居然敢耍我！”
谭淑慧昨天其实已经被张采荷打了脸，这会儿半边脸都肿了，只能躲在寝殿里不肯出来。
张采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她目怒圆睁，头发凌乱，嗓子也带着些沙哑，却还是不肯放过谭淑慧。
“你为何骗我怀孕了？！若不是你，我哪里会丢那么大的脸！”
张采荷还在叫骂。
西配殿里，郝凝寒身边的大宫女豆蔻小声劝阻：“小主快别看了，省得被端嫔娘娘瞧见，那就糟糕了。”
“不，我得都听清楚，”郝凝寒坚定地看着窗外，一脸兴奋，“回头还得跟姐姐讲呢，听不清楚怎么学舌，要是姐姐错过这一出戏多可惜。”
豆蔻：“……”
小主您真是好爱丽嫔娘娘。

第96章
端嫔跟惠嫔吵架的事,不过晚膳前就传遍了长信宫。
舒清妩原还不知到底为何，等庄六派人出去逛了一圈，回来就跟舒清妩道：“娘娘,碧云宫事似乎是因为之前荷花池的变故。”
便没有宫人来报，舒清妩大概也会如此以为。
荷花池那件事里里外外透着古怪，便是端嫔再傻，也不能短短五日没来月事就以为自己有了身孕，不是谭淑慧在背后撺掇,就是她身边的人出了岔子,总归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现在张采荷终于不再闷在宫中,朝谭淑慧发难，那么结果应当是第一种。
她看出了谭淑慧在这件事中的问题,又或者说，是她身边的姑姑张桐觉得谭淑慧不太妥当。
而以张采荷的性子，她有什么说什么，既然谭淑慧对她没安好心,她也就直接同她发难，当即便堵上门去叫骂。
这行为做派，不说是大家闺秀了，便是坊间的小户千金都不会如此。
也就张家人心大，把好好一个姑娘养成这样,太后又在里面可劲儿惯着,才有了张采荷的今天。
说起来，张采荷生在外戚之家,家中的人还都脑子不好,才是她不幸的根源。
这样的人，需要自己醒悟过来,外人是劝说不听的。
庄六看舒清妩一脸淡然，仿佛早就烂熟于心，不由感叹：“娘娘就是料事如神。”
舒清妩淡淡笑了：“谭淑慧太急迫了，她看本宫一路高升，又有陛下恩宠，她不能再坐视本宫壮大，所以才出此下策。”
心急了，事情就没那么稳妥。
现在的谭淑慧，到底还年轻着些，没有以后那么心狠手辣。
庄六立即道：“娘娘所言甚是。”
他恭维完就继续道：“臣手下的几个黄门都很机灵，往常也都是尚宫局当差的，人脉还算广，认识的人也多。碧云宫的事刚传出来没多久，小的们就打听清楚了。”
庄六挑人就是看机灵不机灵，十几岁的小黄门，也算进宫些许年景了，若是认识不得几个熟人，那根本没必要教导。
他特地夸了一把手底下的人，舒清妩就忍不住笑了：“好，都是好孩子，赏。”
庄六立即打了个千：“小的们来报，端嫔娘娘这些时候脾气很不好，心情自是更差了，对宫里对宫人们动不动就要训斥，弄得碧云宫是乌烟瘴气，张桐姑姑心疼她，自然就劝着哄着，来回请太医进宫去调养，想让她早日好起来，不过娘娘也看见了，端嫔娘娘不肯配合，至今仍病着。”
张采荷这是心病。
她从小到大都没丢这么大人，之前两此被谭淑慧撺掇对付舒清妩，也不过就是训斥几句，有谭淑慧跟她一起，就显不出她来。
这一次是她自己实实在在丢了个大脸的，至今宫里都好多人笑话她，背地里说她无恩无宠做梦怀
孕，忒是可笑。
这些张桐都不敢让她知道。
太后就是想管，也管不住那么多人的嘴，最后也是发了好一通火，只能让各宫的宫人少说些话。
这几日这些事，舒清妩可是很清楚的。
太后一门心思都是病了的张采荷，就连她升为丽嫔也没空管，不过就面子上和和气气，也让舒清妩日子颇为顺遂。
且因张采荷病了，谭淑慧不好经常出宫，也没功夫给舒清妩下绊子。
这么一来，张采荷凭一己之力，直接让舒清妩耳根子清静下来，舒清妩都想感谢她。
庄六看她垂眸沉思，口齿清晰，继续道：“因着隆承志太医日日都去给端嫔娘娘瞧病，张桐姑姑也经常逼问，机缘巧合之下同隆太医身边的药童熟悉，从他口里听到惠嫔娘娘曾派人询问过药童关于怀孕的症状，让碧云宫的杂役宫女们听见，闲谈时便私下里说了这些。”
张采荷又不是每日都只窝在正殿里，她总要去园子逛一逛的，这么一逛，自然会听到旁人说小话，以她的智慧，想不出那些前因后果，却能一门心思以为自己确实是有了喜事的。
若说宫里谁最盼着有孩子，张采荷认第二，没人想要认第一，舒清妩都没她心智坚定。
别看张采荷成日里飞扬跋扈的，实际上背地里也是急得不行。她姑母是皇后，早年就诞育嫡长子，后位稳固。而她入宫却只是个端嫔，不说皇后了，就连个妃子都没当上，张家对她的期待，太后对她的期望，日日都在压迫她。
孩子已经成了张采荷的心魔。
当一线希望来临的时候，张采荷便也不管不顾，闷头就上了。
她太冲动了，也没有看清背后之人的那双冷漠的眼眸，最后狠狠从高处摔落，弄得满身伤痛。
庄六就道：“惠嫔娘娘一向都是好脾气，宫里人人都夸她贤惠，却不料竟是这样的人呢，若不是她在背后撺掇，端嫔娘娘也不会出车么大丑，如此一查出来，端嫔娘娘自然坐不住，堵着惠嫔娘娘在院子里叫骂。”
舒清妩点点头，却很淡然，也没有幸灾乐祸：“端嫔只是一头热，她听风就是雨，自己从来没那份心去揣度，今日能跟惠嫔吵架，明日惠嫔一哄她准好。”
“若要让她们分崩离析，还是看太后。”
张采荷确实没脑子，蠢得舒清妩看不下去，但太后似乎还没蠢到那个份上，她看似整日里耀武
扬威的，陛下却完全不动她，也不会去动张家。
可舒清妩如此想来，回忆起前世今生，都不觉得太后有这份智谋。
前世的时候，舒清妩认为太后是陛下的生母，不太可能主动加害陛下，又或者是害得陛下没有子嗣。她除了看起来不太灵光又有些跋扈，倒是没有太大的差错。
但是事到如今，再去深思这事，舒清妩突然有些别的想法。
如果说太后所言所行都有外人在指点，就跟谭淑慧糊弄张采荷一般，那么太后所经手的任何事，都不可能是绝对安全的。
舒清妩深吸口气，低声呢喃：“太后背后，可有其他人？”
庄六也愣住了，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心里反复琢磨，把入宫以来听到的所有八卦都参杂到一起，最后却也觉得娘娘所言并非猜测。
“娘娘，太后娘娘经常要去慈和宫，也会去外五所看望二殿下和三殿下，这期间能碰到不少人。”
舒清妩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太后身后的人若不是太妃，必定是前朝朝臣，外五所在后宫之外，也就太后能出宫去探望皇子，这一来一回碰到过什么人，却是庄六也很难查了。
若是太妃，淑太妃、贤太妃、宜太妃都有嫌疑，其中舒清妩最怀疑的就是淑太妃。她看上去最好最温和，就跟谭淑慧一样，说不定也是最坏的心肠。
至于朝臣，就得慢慢摸索了。
舒清妩长舒口气，她觉得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外五所咱们手伸不到，慈和宫若是有机会，也要盯一盯，就盯着几位太妃，看看她们平日里都同谁联络。”
庄六行礼作揖，口中称是。
他道：“娘娘，若是想知道早年太妃的事，尚宫局最清楚，老嬷嬷们在宫里待了一辈子，就没她们不知道的。不过太后的事她们应当不会多嘴，臣会先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早年宫里的旧事。”
舒清妩颔首道：“你辛苦了，不过也要注意低调，不要让外人发现。”
庄六就笑了，他颇为笃定：“娘娘放心，咱们宫中的小黄门都是尚宫局出身，若要去打听事情，定然是拐弯抹角一波三折，不会亲自出面。”
宫里最难查的就是这种托关系，一件事中间拐上七八个人，一个人说乱了记错了，整件事就更迷糊。小黄门年纪不大，办这种事最便宜，且宫里的宫人们本就碎嘴子，挑一个话头来问最是正常不过，倒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舒清妩想查这事，还是为了前一世。
她总觉得太后或者太后背后的人不简单，她们的意图肯定不止局限于后宫。
太极殿上那把金灿灿的宝座，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谁又不想去坐一坐呢？
舒清妩浅浅勾起唇角，让周娴宁取了赏赐给他，然后道：“你办事，本宫放心，辛苦你了。”
庄六也不做那感恩戴德的做派，只说：“是，臣定当竭力而为。”
果然如舒清妩所言，第二日谭淑慧就跟张采荷一起去慈宁宫哭了一场。
她声泪俱下，娓娓道来，把一个替张采荷全心思量的闺蜜演绎得活灵活现。最后在太后的劝说下，张采荷跟谭淑慧握手言和，手拉手回了碧云宫。
这么一闹，张采荷的发热又有些反复，再次惊动了太医院。
舒清妩这会儿就坐在院子里，听着远处些微的热闹声响，对周娴宁道：“我说什么来着？谭淑慧能哄张采荷一天，也就能继续哄住太后。”
舒清妩正在跟周娴宁闲话，突然坐起身来。
她低头思量片刻，喃喃道：“若是谭淑慧同太后背后的人有牵扯呢？”
周娴宁心中一惊，也道：“娘娘如此说，倒也在情理之中，惠嫔娘娘家中父亲官拜户部侍郎，听闻很是得陛下看中，因着年轻有为，说不得这些年就能入阁。”
舒清妩眯起眼睛。
隆庆四年，谭淑慧的父亲确实入阁了。
但谭淑慧却于隆庆五年时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虽然陛下嘴上不说牵连家中，她父亲还是早早便告病退阁，最后直接告老还乡了。
那么现在，谭淑慧或者谭淑慧家中，跟太后到底有没有额外的牵扯？

第97章
郝凝寒今日早早便起来了。
主要是谭淑慧跟张采荷今日起得早,两个人又一起被太后召见，一前一后去的慈宁宫，闹了不小的动静。结果未及午膳时分,她们又手拉手回了碧云宫。
郝凝寒只看一眼就明白，惠嫔娘娘把这事平安稳住了。
她自己安静住在西配殿里，从不招惹谭淑慧，对她几乎是百依百顺的。经过御花园那件事之后，她心里也隐隐有了猜测,于是每日都悄悄盯着后殿,对谭淑慧的动向异常关注。
她很清楚自己不聪明,也看不透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是只要她把谭淑慧的动向都记清楚,回头告诉姐姐，姐姐就能知道这里面的大部分事情。
面对阴险狡诈的惠嫔娘娘，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今日谭淑慧跟张采荷笑着回来，郝凝寒就知道谭淑慧一定把人哄好了,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个绣绷，心思却还在后殿。
不多时，尚宫局来了几个年轻的宫女，还有个脸生的姑姑,一起给后院的小花坛换花草。
谭淑慧跟张采荷不同,她不怎么折腾院子里的花，且后殿还有郝凝寒在,谭淑慧可能总觉得郝凝寒也要沾光,因此对后院不怎么上心。
她几乎只有换季的时候才让尚宫局过来侍弄花草。
今日可能是心情好，谭淑慧才特地叫人换了漂亮些的时兴花色。
毕竟春天到了。
郝凝寒看了一会儿,实在也没看出来什么不对的地方，便继续低头做绣活。
宫里的时光，消磨起来也不算难。
郝凝寒认真忙活一上午，等到院子里的人都走光了，她刚好绣完帕子上的兰花，于是便把绣绷放回笸箩中：“传膳吧。”
豆蔻忙上前伺候她，回头叮嘱小宫人们去传膳。
“小主，早上后殿的九梅姑姑看了咱们这好几次，”豆蔻一脸担忧，“是不是瞧见咱们这有什么不对了？”
她比郝凝寒胆子还要小，跟着这么一个不受宠的小主，豆蔻自然总是很谨慎的。
倒是郝凝寒，心性比之刚入宫时要洒脱许多，也不再只守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
若是没有舒清妩，就没有今天的她。
郝凝寒心里很清楚，但凡惠嫔娘娘要害姐姐，她都不能坐视不管，能出多少力就出多少力，能看到多少事就看到多少事，总不能做毫无良心的袖手旁管者。
听闻豆蔻如此说，郝凝寒却不怎么惊慌：“兴许是惠嫔娘娘要召我过去差遣，倒是不妨事，反正她每日不差遣我心里头都难受。”
谭淑慧喜欢管宫，又特别享受掌控她人的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所以前阵子她帮太后打理宫事的时候，经常要差遣郝凝寒。
不是叫她送个折子，就是让她过去帮忙核对份例，总没个闲时候。
对于默默被惠嫔娘娘使唤这件事，郝凝寒已经习惯了，她也能在惠嫔娘娘面前表现很好。
若是哪一天谭淑慧不使唤她，那才叫奇怪事。
果然她平平淡淡用完午膳，就看谭九梅姑姑从后殿出来，踱着步子往偏殿走。
郝凝寒立即就从贵妃榻上起身，迎到门口：“姑姑安好，可是惠嫔娘娘有事？”
谭九梅跟张桐一样，也是谭淑慧的贴身嬷嬷，她打小照顾谭淑慧，对端嫔娘娘的事最清楚。
大抵因谭淑慧表面上和蔼温柔，所以谭九梅也比张桐要更温和一些，说话办事是极为客气的。
郝凝寒心里很清楚，谭淑慧做过的许多事都是由这个姑姑经手，因此对她也是异常的客气。
看她笑脸迎出来，谭九梅眉目舒展，看样子很是满意。
“给郝小主请安，”谭九梅轻声道，“娘娘今日午膳时突然想起宁嫔娘娘刚来了月事，之前答应要给她家里送来的四物方，好叫宁嫔娘娘月事能舒坦一些。”
凌雅柔哪里都好，就是每当月事就难受得死去活来，太医院调理一年也只略缓和，宫里人人都知道。
听到要给宁嫔娘娘送礼，郝凝寒就想着正好可以去看望一下姐姐，欢天喜地答应下来。
谭九梅看她倒是还挺懂事，把锦盒递给豆蔻，难得说了一句：“有劳小主了。”
郝凝寒比以前可会说话多了，闻言立即就说：“能替娘娘分忧，是咱们的福气，姑姑可别再如此说。”
谭九梅看了她一眼，福了福退了下去。
待回到后殿里，谭淑慧正坐在窗边读书。她一贯不耐烦做些针线活，闲暇时光大多都在看书。
其实说是看书，也都没看进心里去。
谭九梅回到她身边，安静地等她把这页书看完，才轻声道：“郝小主接了方子，看起来挺高兴。”
这会儿后殿里只她们主仆二人，谭淑慧说话自然就不是很顾忌。
“她能顺路去看她的好姐姐，自然很高兴了，”谭淑慧道，“就她这样的，往后瞧着也没什么盼头，本宫能使唤她也是给她脸面。”
谭九梅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眸替她捏肩膀。
“可不是，还是娘娘心善，旁的宫室里主位娘娘们哪里肯如此抬举宫里的小主，不欺辱就不错了。”
谭淑慧微微一笑：“要是郝凝寒知道我这份真心就好了。”
她如此说着，随手又翻了一页：“东西都送过去了？”
谭九梅微微一顿，竟是难得有些忐忑：“送过去了，娘娘可是再想想吧……”
谭淑慧摆了摆手，让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她只是道：“怕什么，不过是叫郝凝寒送个礼，又不是多大的事。”
听自家娘娘如此说，谭九梅也就不好再继续说下去。
她安静守在谭淑慧身后，看着她一脸恬静，心里却是天翻地覆。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家小姐就变了，到了今日，她已经快不认识她了。
她快不认识谭淑慧，但谭淑慧却熟悉她，看她面无表情的样
子，大抵就能明白她在想什么。
谭淑慧放下手里的书本，回过头来握住谭九梅的手。
“嬷嬷，我若不如此，又哪里有今日的好日子？”谭淑慧轻声道，“不狠一点，我就跟大姐姐一样给四十多岁的老头子做填房，跟三姐姐似的去跟贫困进士吃糠咽菜，五妹妹……”
谭九梅心中一颤，抖着手说：“小姐，您别说了。”
谭淑慧声音很淡，她似乎对这些全然不在意：“五妹妹的亲娘早没了，现在她们娘俩坟头的草也不知道是谁给打理，嬷嬷啊……”
“我若不争出个人样来，我母亲如何？我的六妹妹又如何？”
谭九梅心里头那种恐慌渐渐散去，只剩下对谭淑慧的怜惜，她弯下腰去，轻轻环住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娇小姐。
“小姐，嬷嬷都听您的，您做什么都是对的。”
谭淑慧任由她这么抱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嘴里却说：“能有嬷嬷陪着我，是我最大的福气。”
此时的郝凝寒，正在去往长春宫的路上。
长春宫在东六宫，距离西六宫不远不近，步行过去得要两刻。
所幸今日天气晴朗，太阳高悬，初春时节很是宜人，郝凝寒一路行至长春宫去，倒是微微出了些薄汗。
长春宫的宁嫔娘娘才是和善人，听她亲自送了谭淑慧的方子过来，忙叫人请她进了寝殿。
宁嫔小时候贪玩，冬日掉进冰水里过，因此月事一直不协。明明已是早春时节，她的寝殿里依旧烧着暖融融的火墙，郝凝寒一进去就出了一头汗。
凌雅柔靠坐在床上，面色如纸，嘴唇泛着苍白，瞧着很是怜弱。
同她往日的飒爽英姿不太相仿。
郝凝寒头一次见她如此，立即就道：“宁嫔娘娘这是还没见好？”
凌雅柔苦笑道：“吃了那么多药，一直都不好，我也没什么心思治了，随它去吧。”
月事不协确实很要命，郝凝寒柔声劝她：“惠嫔娘娘道家里特地送来了四物方，回头给太医瞧瞧，若是能用，娘娘也好试一试，总这么疼什么时候是个头。”
凌雅柔叹了口气：“是啊。”
说话的工夫，宫人便匆匆而入：“娘娘，徐太医到了。”
郝凝寒知道舒清妩的主治太医是徐思莲，这会儿便以为是她，听到徐太医来了也没动，依旧坐在凌雅柔
身前。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就定到一把低沉的男声：“臣徐思烨给宁嫔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这声音一出，可把郝凝寒吓了一跳。
她惊慌失措站起身来，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甚至拽了豆蔻当在身前，根本不敢看过去。
谁能想到，宫里还有两个徐太医。
凌雅柔也没想到郝凝寒竟是这么害怕，她大抵听说过之前郝凝寒侍寝时似乎激怒了陛下，不过两
刻就被从如意宫送了出来，如此看来，似乎还有别的隐情。
思及此，凌雅柔立即看了凌迎春一眼。
“姑姑，我这病要看许久，你陪着郝选侍去偏殿等，等一会儿看完了咱们再说话。”
听到娘娘吩咐，凌迎春立即上前挡在郝凝寒跟徐思烨身前，让宫人赶紧伺候郝凝寒退出寝殿。
这会儿郝凝寒哆嗦个不停，根本没怎么听清凌雅柔说什么，别人怎么引她怎么走，等到出了寝殿，她才略松了口气。
“有劳姑姑了。”
凌迎春看她如此，心道可惜，面上却越发温和：“小主且略坐，臣去给小主取些茶水来。”
此时的寝殿内，徐思烨淡然站在雅室中，垂眸不语。
凌雅柔道：“有劳徐大人了。”
徐思烨这才上前几步，来到床边给她请脉。
待到徐思烨看完诊，退出了长春宫，凌迎春才去请了郝凝寒去寝殿。
凌雅柔刚吃了药，这会儿气色略好一些，她也不问郝凝寒刚才到底是为何，只淡然让她坐下。
“郝选侍，你也瞧见我如此，倒是不能给丽嫔分忧，”凌雅柔低声道，“一会儿还要让你受累去一趟景玉宫，替我给丽嫔娘娘说明，今年的夏例得她一个人操持了，夏冰的事我没办法亲自去看，难为她了。”
原本两个人的差事，她接了又做不了，实在是太不好意思。
郝凝寒跟舒清妩关系好，又看到她确实病了，托她走一趟是最合适的。
“好，娘娘且放心，”这会儿寝殿里没有男人，郝凝寒就又恢复正常，“臣妾一会儿就去景玉宫。”
凌雅柔又道：“原本安排明日要去冰室，也得让丽嫔替我走一趟，你且跟她说，我心里记着她这份人情。”
郝凝寒便起身道：“是，臣妾明白，一会儿会跟丽嫔姐姐仔细说清。”
凌雅柔让凌迎春亲自送她到门口，待她回来才叹了口气：“我也是不中用。”

第98章
舒清妩今日倒是不太忙。
上午尚宫局的大宫女过来禀报药材、金银珠宝等份例的事,舒清妩叫周娴宁他们都跟着听，三言两语讲完之后，便让她们自己去揣摩。
待这事忙完,午歇起来，舒清妩就有些无聊了。
周娴宁刚把尚宫局的折子对了一遍，对舒清妩道：“娘娘，药材的折子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金银珠宝看着问题略大一些。”
舒清妩就笑了,让她把云烟云雾叫来,给她们细细讲。
“你们觉着药材都没问题,对吗？”
舒清妩坐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用药碾磨香料。
周娴宁就道：“数量年份都是对的，除了个别升位的娘娘按照份例加了数，同去岁尚宫局的分发基本没有太大差别。”
就比如舒清妩这种从才人升为丽嫔的，份例肯定是天差地别,按照她的份例，尚宫局肯定已经做过调整了。
发过来的单子自然很漂亮。
舒清妩就笑了。
“数是那个数，上下也不会有太大的出入，只是发的东西肯定是有好有次的，这个你们应当也知道。”
云烟在尚宫局当过差,周娴宁是宫里的老人,这都是知道的，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不受宠的能要到份例不算容易,以次充好都是次要的，最怕是账面一套背后一套,最后什么都要不到。
不过她们到底还年轻，又没经手过这种差事，许多门道就不清楚了。
舒清妩笑着点了点这份金银珠宝分类的折子，道：“为何这里面的数感觉上不对？是不是觉得小主们的份例都少了？”
周娴宁道：“四位嫔娘娘的看起来都是对的，冯昭仪、齐婕妤的也对，只是几位小主的都少了些银两，按位份每人至少少了二十两。”
这是周娴宁算出来的。
明面上当然不可能少，该有什么就得有什么，但上面所标注的金银头面等物，按宝石品级等等，能估算出大概的数来，这个可以操作的空间就很大了。
也就是说，数量足够，次品增多，减少了份例的发放，从中获取差额。
舒清妩点点头，颇为满意：“你很聪慧，一看就明白了，尚宫局伺候咱们这些主位娘娘们，当然会说是理所应当。但若要去伺候小主们，他们不会认为自己在偷，就总说受了累，这不，这二十两的差距就是这一份例的辛苦钱。早年我做才人的时候，实际上也被少发过，若是不细心发现不了，发现了也没辙。”
周娴宁几个对视一眼，看舒清妩如此心平气和，就知道她对自己的遭遇倒是不怎么当一回事。
不过娘娘说的话却是要认真听的。
舒清妩道：“药材就更好说了，只给数量不给品质，发成什么样全凭管事姑姑的一己之念，这也是为何宫里明明有尚宫局，还要各宫的主位出面打理宫事的
原因。”
有娘娘在上面盯着，他们就不能做的太过分。
总要有人在主事，不能让宫人们以为自己可以当家，要不然宫里准得大乱。
前朝为何会覆灭，可不就是宦官当了皇帝的家？
这话舒清妩没说出口，周娴宁倒是听懂了。她满心思都是自家娘娘，自是替娘娘打算，深思片刻，便道：“那这折子咱们改不改？”
舒清妩又笑了。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周娴宁竟是如此聪慧，舒清妩跟她们说这么半天，就是为了告诉他们事情要如何办。
周娴宁和云雾他们代表的是舒清妩，她们往尚宫局递还折子，就是景玉宫的意思。
这件事要看娘娘想如何办。
舒清妩道：“你们且要记得，大宫女一个月的月俸不过一两银，她们一季就要扣小主们二十两，一年可不就是八十两？”
周娴宁眨了眨眼睛，同云雾对视一眼。
云雾这会儿倒是能举一反三：“娘娘的意思是，尚宫局可以要这个辛苦钱，但不能要太多，超过了本身他们自己的月俸，就不太妥当了。”
舒清妩点点头，称赞她：“孺子可教也。”
对于教导手下的宫女们，舒清妩很有耐心，她前世就是没怎么锻炼好手底下的人，才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若是能把人教好，便就只有周娴宁一个，也是足够用的。
这点事舒清妩早就烂熟于心，根本不用再跟前世一样反复核对，随口就能说出个三四五六来，也不会费多少精神。
且说如今不只有周娴宁一个，云雾云烟也都还在宫中，外事又有庄六，事情就更好办了。
舒清妩如此想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一个合格的话事人，不是事事亲力亲为，而是手底下有一批能工巧匠，她前世还是想差了。
舒清妩点了点金银珠宝的折子，道：“不用去多说什么，只在折子最后写个十日发完，尚宫局就能懂了。”
周娴宁眨眨眼睛：“就是告诉尚宫局，把二十两改成十两？”
舒清妩道：“对，若是没问题，直接写即刻发放，给一个数字，就是有所修改，本宫给了意见，回头发放时你们跟庄六一起去看，就能知道尚宫局到底听没听话。”
尚宫局其实有点欺负舒清妩刚当主位什么都不懂，总归她这里份例一丝都不带少的就行，便就是舒清妩看出来，也不会特地找麻烦，那些小主又同丽嫔娘娘无关，何苦为小主们出头。
但舒清妩给了指点，她们大抵也会听从。一季二十两银子的克扣太多，也太不把小主们放在眼里，舒清妩抬抬手，十两银子的“辛苦钱”也就差不离了。
舒清妩这么一指点，几个宫人大抵就听明白了，管宫其实没有多难，宫里的事其实也没有许多，只要大家都抬抬手，事情就好办。
周娴宁道：“是，臣受教了，明日臣就跟六哥一起去尚宫局，看看这两日就把差事办完。”
舒清妩道：“
记得叫上长春宫的人，要提前说清楚。”
凌雅柔不耐烦这事，但她必须要知情，两宫一起当差，就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周娴宁点点头，瞧着是都听明白了。
舒清妩看着身边的几个宫人，倒是很语重心长：“在宫里做事其实很简单，把自己的差事当好，把别人的差事看懂，就可以了。宫例一年四季都要发，每年都是那么些东西，多一样少一样的，一开始瞧不出什么来，时间长就懂了。”
“但宫人也确实辛苦，每年发放份例又不只一个人经手，姑姑宫女管事黄门一大堆人，差不多每个人分一些就行。宫里最难的其实是找平衡，让大家伙儿都满意。”
舒清妩抬起头，望了一眼苍茫的天。
“世间不能有两全其美的事，若是实在摆平不了，就心里头记着下次找补，有来有往的，日子就能平顺。”
她说完，看身边几个宫女皆沉思不语，就又笑了：“行了，我这几次好好教你们，你们心里明白过来，往后就不用听我在这多费口舌。”
周娴宁就道：“咱们可爱听娘娘管教呢。”
舒清妩把正经事说完，立即就不正经了：“反正今日新香也做不成，这么好的天，咱们还是打麻将吧。”
重生以来，舒清妩打麻将的瘾特别大。
隔三差五都要打一回，宫人们也有爱玩不爱玩的，主要是大部分脑子都跟不上，陪娘娘打麻将几乎全程输钱。
这种桌面，不能总是一个人赢，娘娘需要赢，但不能每一局都是她，这样就少了新鲜刺激，时间长了，娘娘也就不爱玩了。
所以陪舒清妩打麻将的，也都是景玉宫的高手。
麻将桌一摆，景玉宫就重新热闹起来。
两圈打下来，舒清妩额头都出了汗，整个人也都开怀，脸上都是笑意。
就在这时，郝凝寒到了景玉宫。
舒清妩抬头看到她，立即就招手：“凝寒快来，咱们打麻将。”
郝凝寒抿嘴笑了，快步来到麻将桌边，等这一局打完，便把有差事要忙的云烟替换下来。
“怎么今日有空过来？”舒清妩一边码长城一边问。
郝凝寒把前因后果细细讲清，然后道：“结果我刚到长春宫，就看到宁嫔娘娘正病着。”
舒清妩一听就明白了：“她这是又赶上月事吧？每回都弄得跟大病一场似的，也是可怜。”
郝凝寒点点头，凌雅柔月事不协满宫都知道，她也从
不藏着掖着，月事前后都是撤牌休息，一撤掉就是半个多月，反正萧锦琛也根本不翻别人牌子了，何苦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宁嫔娘娘的月事一向不准，这次正好撞上了，便也不能跟姐姐一起操办夏例之事，因此托了我来先跟姐姐说一声，一会儿长春宫的迎春姑姑才过来送折子，道明日已经安排好查夏冰，得麻烦姐姐去一趟冰室。”
舒清妩就笑了：“这么点事，她倒是很郑重，不过就是去冰室瞧一眼的，不碍事。”
郝凝寒便松了口气：“看宁嫔娘娘的样子，还怪吓人的，原也没瞧见过，今日刚好碰上。”
挂红这事旁人都觉得晦气，自不会去宫里看望，再说凌雅柔也没什么朋友，又不耐烦迎客，就更没人去瞧她了。
舒清妩道：“她现在静养最好，别看平日里生龙活虎的，这日子还有的熬呢。”
这事郝凝寒也明白，见她心情好，就开始给她学这几日碧云宫的大戏。
她学舌可比云桃精彩多了，听得舒清妩牌都打不下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等把张采荷骂谭淑慧那一段都学完，郝凝寒就叹了口气：“只可惜最后还是被惠嫔娘娘绕过去了，今日瞧着又是好姐妹。”
舒清妩笑了笑，一点都不着急：“一次不行，还会有第二次，张采荷总不能被人糊弄三回都不发作？便是她还看不出来，太后也不能坐视不管。”
“你且瞧吧，谭淑慧落不到好。”
郝凝寒抿了抿嘴，使劲点点头：“嗯，她不是好人，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姐妹俩正说着刷，外面就传来陌生的男音，郝凝寒浑身一哆嗦，这就要起身躲起来。
舒清妩轻轻握住她的手，对她做了个口型。
来人是王小吉。
他一进来就瞧见郝凝寒在陪舒清妩打麻将，利落地给两位娘娘行礼，便也不过来凑热闹。
“丽嫔娘娘，陛下口谕晚间时分过来用膳。”
舒清妩满面笑容：“好，本宫知道了。”
当日在乾元宫的事王小吉可能也听说了，因此这会儿远远站在宫门口，恭恭敬敬行过礼，转身就走了。
舒清妩拍了拍郝凝寒的手：“人走了，不怕了。”

第99章
郝凝寒一听说萧锦琛要来,立即坐不住了。
等王小吉一走，她马上起身，对舒清妩道：“姐姐,那我就先回了,下回姐姐闲了再来找你玩。”
舒清妩看她依旧紧张,便柔声安慰道：“莫慌,回去路上小心些，改日再聊。”
郝凝寒点点头，牌也不打了，跟逃瘟似的，直接领着豆蔻出了景玉宫。
豆蔻一直跟在她身边伺候,知道她怕萧锦琛，这会儿见她脸色发白，不由也是有些心疼：“小主，不如咱们去御花园走一走,赏一赏景。”
郝凝寒平日里不太能经常出碧云宫,一般都是谭淑慧有什么差事给她才出来走一趟，若是无缘无故老跑出来,谭淑慧就很有话说。
今日能有这机会，天气又很好,豆蔻才有此一言。
郝凝寒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你说的对,咱们便就去走走吧。”
景玉宫中，舒清妩颇为担忧地看着郝凝寒离去。
云雾知道她心软,也心疼郝小主,想了想就劝她：“以后娘娘的空就多叫郝小主过来玩，不去想那些事,郝小主心情就能好一些。”
舒清妩秀眉轻蹙，道：“心病得需心药医，宫里什么药都有，却就是没有心药。”
周娴宁道：“小主的事，还得她自己慢慢开解。”
舒清妩点点头，也有点意兴阑珊，便让宫人把麻将桌收了，回宫去读书。
也不过一会儿工夫，凌迎春亲自跑了一趟景玉宫，把夏冰的折子递给舒清妩，且道宁嫔娘娘都已经核对完，丽嫔娘娘只需派人盯着冰库那边便是。
待凌迎春走了，舒清妩随意把折子看完，就道：“宫里一共两处冰室，明日就去瞧瞧看，查查数量足不足。”
盛京的夏日分外炎热，宫里密不透风，若是没有冰会异常难熬。
药材布匹金银等都是小物件，发了就发了，若是有点差错也能使银子添补，例如夏冰冬炭这种要命的份例，若是有差错就很容易出事。
舒清妩又看了一遍夏冰的折子，上面有凌雅柔的修改，一看就知道是认真核对了的，便对周娴宁道：“跟尚宫局说一声，明日我替宁嫔要去冰室看看，让她们准备好。”
周娴宁口中称是，道：“说来臣还没见过冰室是什么样子，倒是能跟娘娘开开眼。”
舒清妩倒是看过很多回，也知道炭库什么样，便道：“宫里三处冰室，两处在后宫，御花园旁东大库有一处，慈和宫后、寿安宫前也有一处。”
这么一来，东西六宫用冰就方便了，不用来回搬运，也节省人力。
周娴宁知道自家娘娘对宫里事很是熟悉，便也不多言，只把事情记下后，就安排宫人拆换明间雅室里的博古架。
舒清妩坐在贵妃榻上看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太麻烦，便道：“中间那一组木雕先不换，就那么摆着，旁的白瓷和彩陶的换一下即可。”
萧锦琛最近老是来景玉宫，成天这么折腾也不是个事，她所喜欢的摆件还是要陆续更换，让萧锦琛适应景玉宫的风格。
周娴宁就问：“迎春花瓶还换吗？”
舒清妩这会儿在寝殿里，遥遥往外看去，主位边上两瓶迎春花倒是不怎么刺眼，因都是水粉红的，也不是很醒目，倒是挺淡雅。
“就不换了，如此甚好。”
简单忙完也就差不了些许，舒清妩正待看会儿书，萧锦琛却是早早就过来了。
舒清妩迎出宫去，就看他热得出了汗，忙道：“陛下怎么这会儿就过来了？赶紧进殿里擦擦汗。”
明明只是早春二月，萧锦琛却跟过夏日一般，已经换上了夏日的薄衫常服，瞧着却还是热。
萧锦琛沉默地看了看她，跟她一道进了明间坐下，接过宫人送来的帕子自己擦汗。
舒清妩一下子就感受到，他似乎是有话想说的。
于是舒清妩也陪坐在边上，安静看着他。
萧锦琛把汗擦干净，然后就看向舒清妩，就见她安安静静坐在身边，一脸恬静，不知为何自己也跟着安心了。
“丽嫔，听闻你这几日在忙夏例之事？”萧锦琛问。
宫里的事，萧锦琛还是会过一过心的，舒清妩倒也不意外。
“正是，如今只差冰室那边未曾核实，其余药材、金银珠宝等物这几日便会发完。”
萧锦琛点了点头，沉默一会儿，又问：“那你觉得，宫事可难办？是否会劳累？”
这问题倒是稀奇，前世萧锦琛是直接把差事交给她的，如今竟还问她辛不辛苦。
舒清妩想了想，觉得这些小事自己还是能做的，且还有凌雅柔并谭淑慧她们，别看谭淑慧招人烦，该用的时候还是可以用一用，不能让她光吃饭不干活。
于是舒清妩便道：“尚可，若有宁嫔姐姐、惠嫔姐姐一起操持，倒是不算太辛劳。”
她没说端嫔，说了那才叫一个虚伪，端嫔真是啥都干不了。
萧锦琛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舒清妩也不知道她大下午的跑过来做什么，只能陪坐在边上吃茶，等萧锦琛自己把事情想明白，大抵就会说了。
此刻萧锦琛正在沉思。
他也不知道
自己怎么就跑来了，原本只是晚间时分过来用一顿晚膳，结果边关的折子刚一拿到手，他下意识就摆驾景玉宫。
等到了景玉宫，他还没有怎么定心，不知道自己到底所为何事。
萧锦琛很少办事如此匆忙，他往往都是把事情评判清楚再动身，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如此慌乱。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萧锦琛皱眉坐在那，心里反复思量，待到把前因后果都推断清晰，然后才长舒口气
。
待他再开口时，舒清妩刚巧用完一盏茶。
萧锦琛才沉声开口：“丽嫔，若是让你辛苦一些，以后多处理宫事，你以为如何？”
丽嫔娘娘：不如何。
舒清妩抿了抿嘴唇，大概明白他这是想重新安排宫中事物，便道：“陛下，臣妾能力有限，没那么多精力去管宫事，平日里能为太后并陛下分忧，已经颇为辛苦。这些折子看得臣妾头疼，每每忙完都要休息很久。”
现在的舒清妩，张口就能说出瞎话来。
萧锦琛再度沉默了，他皱眉沉思，然后又道：“你以为宁嫔、惠嫔、端嫔如何？”
舒清妩：“……”
这让她怎么回答，难道萧锦琛要安排什么差事，还要过问她的意见不成？再说，这几个人到底行不行，想必萧锦琛心里是都有数的。
萧锦琛看舒清妩不回答，就知道她也犯了难，声音不由略有些缓和：“宫里事多，太后年纪大了，不足以治理后宫，还得需要你们来为太后分忧。”
原来太后年纪也不小，萧锦琛就撒手不管，如今却分外谨慎，总归是有些奇怪的。
舒清妩思来想去，突然灵机一动：“陛下……宫中可是要有变动？”
大抵是要有什么需要萧锦琛警惕的新人入宫，也可能太后家里又不安稳，惹怒了萧锦琛，他才会需要以这种方法制衡。
舒清妩记得，隆庆二年萧锦琛未有选秀，直到隆庆四年，同西凉的战事平息，西凉以送公主入宫达两国之好，萧锦琛才重开选秀。
其目的，大约也是想制衡西凉公主。
想到这个人，舒清妩突然又想到常青，这毕竟是西凉特有的草药，会不会是她呢……？
舒清妩这边走神，一下子没听到萧锦琛的话，待她回过神来时，就看到萧锦琛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舒清妩顿了顿：“陛下？”
萧锦琛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丽嫔聪慧，朕不多说也能猜到，此事前朝还未宣召，丽嫔也就随意听听。”
这会儿明间里只有他们俩个并贺启苍、周娴宁，倒是没有外人在，萧锦琛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就道：“刚边关来信，道同西凉战事已平，两国达成友好协商，西凉对大齐称臣，国号王位皆不变更，拟于春日送公主入盛京为帝妃。大齐宗室也同送郡主入西凉为阏氏。”
舒清妩听到此言，心中不由一震。
西凉公主入宫为妃一事，上辈子发生在隆庆四
年，同西凉的战事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拖延了五年之久，待到隆庆四年才终于了结。
当时西凉同大齐也是要结缔两国之好，互送公主入宫为妃，只是因大齐为上国，宗室女入西凉王宫，直接便成为阏氏，也就是国王正妃。
隆庆四年秋，西凉公主巫荧心入宫，被立为宜妃，单独居住于重华宫。
而此刻，隆庆二年的这个春日，大齐与西凉的战事就已经结束了。这令舒清妩怎么能不惊讶？旁的事情可以变
化，但战事毕竟牵扯两国，这样的国家大事都变了，舒清妩震惊的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萧锦琛大抵以为她是因为有外族公主入宫而震惊，想了想道：“你且放心，她象征的是西凉，朕只会好好供着她，看着她，不让她在宫中肆意走动。”
对于大齐来说，西凉毕竟是荒蛮之地，舒清妩这样的大家闺秀自然会害怕。
舒清妩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却听到萧锦琛这么一句，不由有些好笑。不过她还是乖巧答：“是，臣妾明白。”
话说到这里，舒清妩大抵便明白萧锦琛为何要来问她。
他要再度给宫中妃嫔升位，以压过巫荧心，平衡宫中内外。
但这人选确实不好安排，如何去升位，也是一门学问。
舒清妩好奇问萧锦琛：“陛下为何会问臣妾意见？”
萧锦琛扭头看她，目光倒是异常平和：“因为你最聪慧。”
有些话萧锦琛没说出口，刚看到折子的时候，萧锦琛下意识就想到了舒清妩，也直接动身来了景玉宫。
或许，他对她不止是有些好感。
但更多的，他却又没有时间去揣度。
听到萧锦琛夸自己聪慧，舒清妩险些没笑出声来。
她挑眉看向萧锦琛，难得反问一句：“陛下，在您的想法中，是否聪慧就应当辛苦？臣妾就应当受累？”
毕竟有能者多劳这句俗话在前，舒清妩如此问倒也在情理之中。
但此话一出，萧锦琛却没有回答。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目光沉沉，里面闪烁着就连他自己都说不出来的情绪。
他发现自己的想法跟舒清妩的问题全然不同，他是因为舒清妩是舒清妩，且又聪慧，才如此而为。
并非因她冰雪聪明，而是因为她是舒清妩。
就这么简单。
想明白这些，萧锦琛猛然愣住了。
他以前从来都没有深思过为何喜欢来景玉宫，也愿意把折子带来景玉宫忙碌，原来在他脑海深处，在他心底中，舒清妩是值得信任的。
那么，他今日的奇怪行为，这些时候在景玉宫的放松舒适，也都有了答案。
他是如此的信任舒清妩，以至于自己都没有觉察到自己的反常，把这段时间的不同寻常当成了平常。
归根结底，他的心比他的理智要更诚实。
他会在看到边疆战报时下意识来景玉宫，也就有了
因由，因为信任她，所以想来寻找一个答案。
想通这一切，萧锦琛突然释怀了。
如此的信任一个人，也体会到了信任的滋味，令他全身舒畅，整个人都是开怀的。
这种放松和舒适，他已经许多年未曾体会过了，自从懂事起，无形的压力一直困住他，让他一刻都不得放松。
现在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人，令他开怀、舒心、信任并且放松，真的太过难得，以至于萧锦琛甚至都觉得此刻的
明悟是上天的恩赐。
大抵因为他太过认真，努力做个好皇帝，努力让百姓丰衣足食，所以上天才给他如此奖励，让他这一辈子，也能遇到这么个人。
感谢上苍。
萧锦琛认真看着舒清妩，忍不住勾起唇角，
此刻的他，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明媚，如同夏日最灿烂的午后，一切花草生气勃勃，一丝阴霾都无。
舒清妩被他的目光看得满心疑惑，也不知道萧锦琛想到了什么，竟是一边发呆一遍看着她笑，最后就差没笑出声了。
难道她的问题这么好笑吗？
舒清妩小声唤他：“陛下？”
萧锦琛笑着答：“嗯。”
他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笑意，一听就知道心情极好。
舒清妩看他还在发呆，只能无奈地抬高声音问：“陛下，您这是怎么了？咱们能不能先说正事？”
萧锦琛这才回过神来，他略收了收脸上傻兮兮的笑容，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温和。
“好，咱们先说正事。”
既然明白自己的这份信任，萧锦琛就决定以后都跟舒清妩直白坦诚，既然信任，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因此，他想了想便道：“刚朕也说过了，西凉公主预计于春日入宫，大约二月战事平息之后，四月初能进京，两国结缔友好，自然也要体现尊重，因此西凉公主会被直接封为妃位，而大齐的公主也会被封为阏氏，双方都要尊重彼此。”
西凉毕竟是从属国，大齐也不可能立外族为皇后，能给一个妃位已经是非常尊重了。
萧锦琛打开话匣子，就越说越顺畅。
“你也知道宫中的三个公主年纪都很小，只能从宗亲中选一位郡主封为公主嫁去西凉，”萧锦琛顿了顿，“如今已经定下是礼亲王家的如意郡主，朕会给她一队亲兵随侍左右。”
这跟前世的略有不同，前世因为跟西凉打了许久的仗，弄得边疆百姓怨声载道，当时如意郡主已经嫁人成亲，嫁过去的是如惠郡主，因为两国关系紧张，萧锦琛不好直接派亲兵相护，听闻郡主在西凉也颇为艰难。
如此想来，宗室女也并非皆是痛快如意的。
舒清妩听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她前世跟如意还说过话，也算是熟识，现在听闻她要嫁去异邦，心里到底有些难受。
萧锦琛听到她叹气，问：“
怎么？”
舒清妩顿了顿，还是坦率道：“只是想到战事的最终结局是女儿远嫁，替如意感到难受罢了，怕她在异乡过得不如意。”
如意郡主是礼亲王的嫡长女，自幼便蕙质兰心，算是宗室中最优秀的姑娘。
舒清妩不知为何重生而来一切都变了，私心里，她还是为如意感到可惜。
萧锦琛看她脸色发白，似是在为如意郡主难过，倒是也能理解她的想法。若是可行，他绝不愿意让女子替
国背难，但这是最好的结局方式，他们心里都很清楚。
萧锦琛张了张嘴，叫她：“清妩……”
他第一次叫舒清妩的名讳，清妩两个字如同珠玉般坠落盘中，发出清脆的声响。萧锦琛也是下意识而为，完全是行由心生。
他如此唤了一声，发现舒清妩的名讳如此清丽可爱，清妩两个字在唇齿间盘桓，最后却是落在了心尖上。
“清妩，朕会给如意最好的御林卫，”萧锦琛握住舒清妩的手，认真看着她，“大齐的公主，绝不会受人欺凌。”
舒清妩看着他漆黑的眼眸，不知为何，莫名就安了心。
可能是因为他的那句清妩，也可能是他坚定的眼神，让舒清妩心中那些不快都烟消云散。此刻，她发现自己的那扇心门，似乎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紧固。
她抿了抿嘴唇，道：“是臣妾想太多，还请陛下勿要介怀。”
萧锦琛捏了捏她的手，感受到她手心略微有些凉，便对周娴宁道：“给你们娘娘上些热茶。”
如此说完，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萧锦琛才继续道：“西凉公主一旦要成为妃子，宫中就不能任由她一人独大，必要把早年入宫的妃嫔往上提一提，在妃位上压制她，让她什么都接触不到。”
对于异国公主，萧锦琛天然没有好感。
不用说恩宠于她，就连住他都不可能让她住在东西六宫中，而是单独居于独立的重华宫。不管重华宫以前发生过什么，对他来说都不重要，只要它不能跟东西六宫串通便可。
萧锦琛如此说，舒清妩就全听明白了。
如今后宫中位份最高的是宁嫔凌雅柔，其次是端嫔张采荷、惠嫔谭淑慧，最末位的嫔位是她丽嫔。
萧锦琛想要让比较靠谱、不那么蠢笨的压在西凉公主上面，必然要从她们四个里面选。
看萧锦琛的意思，张采荷是没有什么机会了。
舒清妩沉思片刻，问：“陛下，此时您还要同太后商量否？”
如今宫中没皇后，太后掌管后宫，萧锦琛要做这么大的动作，必要跟太后提前打好招呼的。
萧锦琛却淡淡摇了摇头，对舒清妩道：“太后那边很好办，只要张家的那些小少爷们能有个一官半职，太后就不会跟朕多说一句话。”
舒清妩微微一震，她头一次在萧锦琛这里听到对太后如此犀利的评价，也是头一次感受到他对太后清晰的态度。
简简单单的话语里，没有包含任何亲情，甚至
连些微的感情都没有。就仿佛是个过路人，只要能让她老老实实不作妖，萧锦琛就可以跟她和平共处。
舒清妩轻声问：“臣妾想问陛下，为何会跟臣妾说这些，臣妾心里也很忐忑，许多事都是不太敢跟陛下说的。”
萧锦琛跟她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跟她商量到底选谁做妃子，但舒清妩心里还是有些忐忑和费解的，她不太敢说实话。
虽然重生之后萧锦琛的态度变了，也比以前跟要随和温柔，可舒清妩
却不太敢相信他。
她生怕说错一句便重蹈覆辙，因此越发恭谨和慎重。
萧锦琛看她抿着嘴唇不肯看自己，倒是迅速明白过来，她其实心里还是没底。
这也很正常，毕竟两个人的身份天差地别，他从未保证过什么，也很少许诺，宫里那么多人，她只是其中之一，觉得忐忑不安也在情理之中。
说来也奇怪，在想明白这些之前，他似乎一点都不明白舒清妩所思为何，现在却能轻松领悟。果然，他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问题，替她着想，许多话就也能听懂，许多事就也能办妥。
思及此，萧锦琛轻轻勾起唇角，声音越发温和，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掷地有声的。
“清妩，你且放宽心，朕能来问你，就是相信你能明白朕的所有想法，”萧锦琛顿了顿，继续道，“朕信任你，认为你是宫里最值得信任的人，你毋须为这些琐事担忧彷徨。便是你说错了，也都无关紧要，这些事朕总得有人一起说说的。”
听到萧锦琛如此直白说信任自己，舒清妩是一场震惊的。
她睁大双眼，茫然地看着萧锦琛，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陛下……”舒清妩喉咙微哑，“陛下信任我？”
萧锦琛低头看着她，突然伸手帮她顺了顺乱了的鬓发：“是啊，朕信任你，连朕自己都不知道到底为何。”
舒清妩眨眨眼睛，完全说不出话了。
有那么一瞬间，舒清妩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现在是前世还是今生，面对的又是否是她熟悉的那个人。
她听不到声音，看不到光影，整个人都似浮在水面上的浮萍，飘荡无依。
萧锦琛说信任她。
今生，他们不过才相处两月，私下里的相处时光少的可怜，她自觉自己对萧锦琛的态度没有太过显眼，既不过分巴结也不特别冷漠，她只是平常心同他相处，当那些不愉都被压在心底之后，相处就变得简单而随意。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前世等了十年都没听到的话，今生却在猝不及防之下听进耳中。
这一刻，舒清妩只觉得眼底温热。
她几乎都要哽咽出声，最后却还是忍住了。
她听到自己问：“真的吗？”
萧锦琛蓦然笑了。
他再度握住舒清妩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手掌贴住她冰冷手心，让自己用体温温暖她的手。
“清妩，朕金口玉言，从不说谎。”

第100章
舒清妩听到自己的心,噗通跳个不停。
萧锦琛无疑是她见过的男人中最英俊的一位，不可否认的，当他如此专注地看着一个人的时候,任何人都难生抗拒之心。
这一句承诺,比他说任何话都管用。
萧锦琛绝对不是一个信口开河之人,他承诺任何事,说出任何诺言，都会坚守到底，从不会轻言放弃。
他说信任舒清妩，就会长久信任她，直到有一天,舒清妩大逆不道违背他的信任，他可能才会在评判之后放弃她。
所以舒清妩对他的承诺是坚信不疑的，她只是疑惑萧锦琛为何会信任她。
她完全不觉得现在的自己比上辈子做得好，也不觉得自己美丽可人到影响了萧锦琛的判断,但是为什么,现在却听到了萧锦琛如此承诺？
舒清妩努力压下心中的激动，她也努力让自己不再脸红心跳,反而沉下心来，也认真回望着萧锦琛。
两个人的目光在悠然明媚的春日午后碰撞在一起,擦出绚烂的火花。
萧锦琛没有闪躲目光，他定定看着舒清妩,任由她如此好奇地探视自己，似乎要看清自己的心。
他没什么不可以给人看的。
萧锦琛的那一对眼眸异常漂亮,在他漆黑的眸子中,有着常人所没有的坚持和笃定，每当他认真看着旁人的时候,那双眼眸都似乎带着摄人的魅力，让人生不出任何反抗之心，也让人不由自主被他吸引。
前世的时候，舒清妩总以为萧锦琛的眼眸是冷的。
他的目光似乎跟他的心一样，一点暖意都无，总是冰冷冷的扎人心。
但现在，当她第一次专注地看着萧锦琛的眼眸时，却发现他目光中也有这温暖的热度。
春日午后明媚的阳光映射进他眼中，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金色。
那耀眼的光彩中，有温暖、有体贴，也有这几乎不可觉察的温柔。
舒清妩的心，比刚才跳得还快。
萧锦琛看她就这么认真看着自己，好像是在发呆，又似乎在思考什么人生哲理，总归严肃得很。
他不由笑了：“怎么，清妩还是不信？”
舒清妩回过神来，她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茶盏中自己依稀的倒影。
茶盏清澈的水面上，是她那双摇摆不定的眼。
“陛下，”舒清妩叹了口气，“陛下所言臣妾自然是信的，只是臣妾颇为疑惑，陛下九五至尊，怎么会信任臣妾一个普通嫔妃？”
听到她说自己是普通嫔妃，萧锦琛险些没笑出声来。
他反问：“清妩以为自己很普通？”
从叫第一声名字开始，他就再也不想叫她丽嫔了，单叫位份总觉得特别生疏，闺名从他口中叫出来，总有些温柔缱绻的味道。+;;;.
萧锦琛越叫越觉得舒心，索
性就如此称呼舒清妩。
大抵是被叫了太多闺名，舒清妩的耳朵也渐渐泛红，在小巧的耳坠上晕开成了春日刚刚绽放的花瓣。
“难道臣妾不普通？臣妾没有过人的家世，也没有出众的胆识，甚至不太懂陛下前朝那些政事，”舒清妩道，“陛下为何会信任臣妾呢？”
萧锦琛看她用词如此谨慎，脸上笑意更浓，他许久都没有这么好心情过了，每次来景玉宫，心里的所有压力都能被释放出去，哪怕只是两个人坐下随便闲话家常，都让他觉得分外舒适。
就是这份舒适，这份自在，让他撤下心防。
他看着舒清妩，声音低沉，却还是认真回答：“朕其实也不知道，大抵是看清妩面善吧，但可以肯定的是，每次跟你说话朕都觉得很放松，不用时刻防备的日子真的很好，朕选择去信任你，大概也是让自己能有一个自在的地方。”+;;;.
萧锦琛根本就不需要编瞎话哄人，他一向都是实话实说的，对舒清妩是什么态度，他就如此说，不欺瞒哄骗。
舒清妩没成想萧锦琛如此直白，听明白他的话之后，竟是突然有些释怀。
她突然发现，前世里两个人从来没有坐下来好好说过话。
若是能彼此深谈，把心里话都说出来，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结局，也会让她看到不同的萧锦琛？
但最终，两个人都没能踏出那一步。
舒清妩深吸口气，她点点头，表示明白萧锦琛在说什么，然后就道：“陛下，臣妾有言不知可否说？”
萧锦琛道：“清妩尽管说。”
舒清妩抿了抿嘴唇，她道：“陛下不能生气，也不能迁怒，更不能降罪。”
这话听得萧锦琛想笑，他道：“你只管说，朕绝不生气。”
舒清妩左思右想，还是小声问：“陛下，若是我……若是臣妾不能跟您信任臣妾一样……信任您呢？”
在死的那一刻，那些信任和期望就都泯灭了。
舒清妩的心永远空了那么一块，它就跟荒漠一般，不会重复绿洲。
但萧锦琛却给予了她未曾想过的信任，这两个字，是在太重了。
对于舒清妩来说，什么情爱，恩宠都是昙花一现，唯独信任最难能可贵。
萧锦琛做出了承诺，她却似乎无法回应。
她不想欺骗他，就如同他如此坦诚一般，决定把事情都摊开来说。
萧锦琛以为她会说出什么惊天秘闻，结果就听到她如此小心翼翼问了这么一句，看向她的时候，她目光里还带着些忐忑。
还是怕他生气吧？
萧锦琛安静思考，认真揣度自己会不会生气，对于舒清妩的不信任，他似乎没什么特别不满的情绪。
说到底，信任舒清妩在他心里，是他一个人的事。
他不知道为何会信任她，也不知为何就看她顺眼，这些好感似乎都深埋在心
底里，只要一看到她，那些感情就会发酵而出，迅速占领他的神智。
在短暂的压抑、抗拒之后，他迅速找到了让自己舒适的方式，只要安静跟着自己的心走，他就不会再过那种孤独的日子。
他是皇帝，难道还怕一个女人不成？
所以他放任自己，随波逐流，然后坦诚相告。
这都是他自己的决定，也是他站在九五至尊的位子上的自信，但与此同时的，他也很明白自己不能控制别人的心。
萧锦琛沉默片刻，然后就道：“时间久了，你就会信任朕。”
舒清妩看他如此笃定，最终没有再反驳。
她看着萧锦琛的笑脸想，且试试看吧，人不能总活在过去的回忆里。哪怕那个回忆里有埋怨和愤懑，有诸多委屈和不甘，可重生而来的这些日子里，却让她明白自己也不是全然没有任何错误。
人总是舍不得怪罪自己的。
把日子过成那样，被人谋害了还不知，盲目信任对她毫无感情的家人，拒绝去跟萧锦琛坦诚以待，才是她最终盛年早亡的缘由。
重活这一世，舒清妩也不是没有反思自己的。
她知道自己不够聪慧，也没那么多心眼，前世能跟那些人兜兜转转那么久，已经耗尽心力。人无完人，萧锦琛都不敢说自己十全十美，又何况是失败过一次的她？
所以她这一世也在摸索，努力去看清这宫里的是是非非，也借着上一世的记忆，成功度过了一次次难关。
失败的人生，其实也不是没有意义。
上苍垂怜，再给她一次重生机会，她若是还不能把这辈子过好，就真的跟张采荷没什么两样了。
舒清妩抬头看向萧锦琛，最终道：“好，臣妾会努力。”
萧锦琛笑了。
舒清妩最近经常看到他笑，以前没有思考过到底为何，现在想来，可能确实是觉得信任人的感觉很好，所以才如此开心吧。
舒清妩叹了口气，道：“咱们说正事。”
萧锦琛非常配合：“丽嫔娘娘请说。”
舒清妩道：“这个西凉公主，想必不是什么普通人物，边关战事一年有余，最终西凉落败，这一仗大齐或许没有太大耗损，但是对于西凉来说肯定是全国皆战的。”
她前世想过很多人，唯独忘记了巫荧心。
因为她是外族，也因为萧锦琛根本就不召见她，单独让她住在重华宫中，不跟外人接触。
但现在舒清妩的思路就不单独围着后宫转悠了。
随着跟萧锦琛的交流，她看到了更多外面的世界，也接触了更多朝政大事，如此看来，巫荧心若是心中对大齐怨恨，对她动手再合适不过。
舒清妩道：“臣妾之所以担心如意郡主，就是这个原因，西凉毕竟战败了。”
这些萧锦琛自然是知道的，但他不能拒绝两国和平稳定交好，所以巫荧心一定要入宫。
他道：“朕已经做好准备，仪鸾卫跟慎刑司都会单独分出一个小队专门盯着重华宫，不会让她有机会伤人。”
萧锦琛淡淡道：“等到时间长了，五年十年过去，她就会病故在宫中。”
舒清妩记得她过世之前，巫荧心确实也病了。
如此想来，萧锦琛早就做了防备，她才长舒口气：“陛下，既然陛下让臣妾坦诚相告，臣妾就直言。”
萧锦琛点头：“丽嫔娘娘请讲。”
“宁嫔姐姐是个直爽性子，她家中皆是忠臣，臣妾以为宁嫔姐姐当得高位，如此一来不仅尊重边关将士，宁嫔姐姐也绝不会怕了西凉公主，但凡有事端，直接就能压制她。”
萧锦琛道：“然后呢？”
舒清妩深吸口气，这回倒是颇为自信：“再往后就是端嫔娘娘了，臣妾以为她不堪大任，且以陛下一直以来的对策，端嫔娘娘这个位份应当是到头了？”
萧锦琛忍不住又笑了：“清妩聪慧。”
+
舒清妩垂下眼眸，心道：本宫倒不是聪慧，只是“未卜先知”罢了。

第101章
话说到这里,萧锦琛就更坦诚了。
他深思片刻，最后还是果断道：“对于张家，大概清妩也能看出朕的想法。只要她们不把天捅破窟窿,不被人抓住太多把柄,在宫里的小打小闹都不做数，但若是她们太不懂规矩,或者触犯了朕的底线,还是不行的。”
他如此说的时候,目光很平静看向舒清妩。
舒清妩微微一愣，立即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如果太后和张采荷欺辱或者说是把手伸到了舒清妩身上，萧锦琛不会坐视不理。
这也是另一种承诺。
今日他说了好多话，许下了很多诺言，让舒清妩都有些恍惚,一瞬以为自己在做梦。
萧锦琛也不知舒清妩在想什么,他继续道：“端嫔的位份你猜的很准,朕不可能让她再往上继续升位,能给一个嫔位不过是看母后面子,不能让后族太过难看。”
+;;;.
舒清妩点点头,这一点她早就明白过来,前世也一直在看着。
萧锦琛看她一脸严肃,语气颇为和缓：“你认为宁嫔能堪大任，那惠嫔呢？”
舒清妩抬头，默默看了萧锦琛一眼。
她心里在想,萧锦琛到底知不知道惠嫔做过的那些事,毕竟她若不是有两世记忆，也在这里面看不出惠嫔的蛛丝马迹。
不是惠嫔的手腕高,而是她装的太好了，这几次之间又非常谨慎，每次都是拉着张采荷垫背，里面的真真假假让人无法分辨。
所以她也不清楚，萧锦琛到底知不知道惠嫔的根底。
萧锦琛看她沉思片刻也不答，想了想道：“惠嫔跟端嫔关系极好，又同住一宫，若是端嫔想要做什么惠嫔也不好拒绝，朕便也没有考虑她。”
舒清妩有些意外，他下意识问：“陛下也不想升惠嫔？”
萧锦琛把目光放到后殿门口，两人聊了一会儿，已是金乌西斜，不过转瞬功夫这一白日即将消逝。
他没有隐瞒舒清妩，对她道：“清妩，其实朕对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也没有把握，之前王婕妤的事总令朕耿耿于怀，宫里暗藏了如此心狠手辣之人，朕自不可能安稳度日。”
“且跟王婕妤过身有关的宫女又牵连到端嫔，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朕总觉得惠嫔在里面并不简单。”
舒清妩心中一振，她看着一脸严肃的萧锦琛，顿时醒悟了许多从未醒悟过的事。
前世早年间，谭淑慧不过是小打小闹，不痛不痒挤兑挤兑小主们撒撒气就罢了，没有闹出过人命官司。后来若不是看舒清妩一路高升，专宠于前，眼看就要封后，她也不会着急乱了分寸。犯了大错才失手被抓，她的隐藏一向很好，就连张桐都没有看出来。
但今生，因为王婕妤的死，萧锦琛对宫里所有他不熟的人都心生怀疑。
宁嫔
不去怀疑，是因为宁嫔根本就不可能做这样的事，她家中全在边疆，一家老小、父亲哥哥麾下的士兵也都在边关，若她单单因为自己的私怨犯了宫规，触怒萧锦琛，后果不堪设想。
到时候牵扯的就不是她一家人，还有成百上千的边关将领。
因为到那个时候，一个叛国谋逆的罪名压下来，凌雅柔是承担不起的。
宁嫔娘娘看似洒脱，实际上也是分外聪慧的。
再一个，看萧锦琛的态度，凌家跟萧锦琛恐怕还有更深的关系，所以他直接排除了凌雅柔，也排除了每次都被牵连都舒清妩，毕竟他自己选择相信的人，就要坚持相信下去，不可能半路再去怀疑。
这么一来，有嫌疑的人就不多了。
萧锦琛能把这些话说给舒清妩，也就意味着他确实对谭淑慧抱有怀疑，这种怀疑在张采荷落水并且跟谭淑慧争吵反目中达到顶峰。
现在或许就差一个铁证了。
“想必你也听说了宫里的传闻，”萧锦琛道，“端嫔或许看不出来惠嫔的真实意图，太后……可能跟端嫔一般，被许多事情迷失了双眼，但惠嫔到底是不是手脚干净，朕不能确定，所以最果断的做法是，不给她任何机会和权利。”
舒清妩垂下眼眸，轻声道：“所以，陛下其实只是想问问臣妾，愿不愿意当这个四妃之一？”
萧锦琛摸了摸鼻子，没想到丽嫔娘娘把他的心思也猜到了。
他其实已经有了决断，只是想过来问一问舒清妩，看她愿不愿意出这份力，上这份心。
“陛下怎么会想问臣妾这个？毕竟宫里人人都想当主位，人人都想做妃嫔，又怎么会有人不想升位呢？”
舒清妩轻声笑笑，眼睛里有着细碎的光。
那是落日的余晖，也是傍晚的彩霞，璀璨而夺目。
舒清妩问他：“臣妾也没那么高风亮节，毕竟能做妃子是好事呢。”
萧锦琛看着她细碎的目光，也有点疑惑，他道：“其实朕也不知道为何，就是看到那份奏折直接就来了景玉宫，然后把心里话一一跟你吐露。”
“其实，把这些话都说出口，朕心里真的很痛快，”萧锦琛眉目舒展，“跟你坦诚相待，同你共话家常，有什么事情都商量着来，这种有人陪伴的感觉异常舒服。”
萧锦琛继续道：“朕也不知道怎么了，心底里总有个声音告诉自己，这些事都需要问一问你，你给了答案，朕再去安排后续的事情。”
听到这里，舒
清妩也不知要说什么，此刻在她的内心深处，也有个声音在说话，却是在疑问：此刻她眼前的皇帝陛下，真的还是她认识的哪一个吗？
这种种变化，今日的促膝长谈，都让舒清妩疑惑，也让舒清妩……分外舒心。
她的心门开了一条缝，躲在心门里的自己，也能窥见外面蔚蓝的天。
萧锦琛最后问：“所以，清妩，朕想问你愿不愿意做这个淑妃，跟朕一起守好宫中的安宁。”
舒清妩猛
地抬起头。
在她久远的记忆里，这个男人也曾认真看着她，问她：“贵妃，你愿不愿意做这个皇后？母仪天下、德照后宫？”
那个时候，萧锦琛的这一个问题，点亮了舒清妩的心房。许多年过去，直到她重病将逝，她才不舍地从记忆里翻找出来，仔细去品味当年的愉快和感动。
此时此刻，萧锦琛对她的称呼不同，语句也有所改变，他更直白，也更坦诚。所以舒清妩真正明白了他当年立自己为皇后的意图，他想让自己跟她一起君临天下，守护山河。
当时他太含蓄，舒清妩也太过谨慎，两个人最终没能看明白彼此。
思及此，舒清妩情绪实在难以平复。
她略有些哽咽，说话也是颤颤巍巍的，可却还是说：“臣妾愿意。”
萧锦琛握住她的手，在别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微微红了耳朵。
其实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心如鼓擂，那种忐忑和紧张，似乎要从他心房里蹦出，摊开来给旁人评判。
他很怕听到舒清妩说“不愿意”。
知道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也会紧张，会因为另一个人而情绪失控。
对方简简单单一句话，都会令他心跳加速。
直到舒清妩回答了愿意两个字，萧锦琛才彻底松了口气，震耳的心跳声才略缓和下来。
萧锦琛清了清喉咙，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如此，朕过几日就下诏书，”萧锦琛道，“宁嫔会被立为德妃，你会被封为淑妃，而西凉公主会被封为贤妃，位列四妃最末。”
舒清妩答：“是，臣妾明白了。”
萧锦琛想了想，又道：“其余人等没有升降，母后那也有朕去劝说，你不用担忧。至于西凉公主到底如何，待她进宫之后会有人专门盯着，待安排妥当之后，朕会把专门伺候重华宫的宫人告知于你，你跟宁嫔就多费心。”
重生之时，舒清妩自己想的很清楚，她这辈子就不想为这些琐事烦忧，但她也很清楚，事关国家，她不能以一己之私任性妄为。
且萧锦琛都如此诚恳了，又是谈心又是承诺的，舒清妩也不好直接拒绝。
再一个，早早当上淑妃，对她来说是最好的。
舒清妩叹了口气：“那臣妾就辛苦一些，替陛下分忧解难。”
萧锦琛又笑了。
今日的事办得颇为顺利，他明白了自己的想法，也知道舒清妩到底是怎么想的，两人如此坦诚，把
话都说的明明白白，对以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皇帝陛下一高兴，那必须就得表现出来。
因此，晚膳时分，舒清妩就看到了摆在桌上的热锅子。
精致的铜火锅里摆着满满当当的肉菜，底座里放着已经没了火星的炭，上面的烟囱里噗噗冒着热气。
在明亮的宫灯照耀下，明间里一派温馨热闹。
舒清妩看着热锅子，只觉得身心都暖了。
萧锦琛牵着她的
手，领着她在膳桌前坐下，然后亲自把金镶玉的筷子放进她手里。
“今日都是自家人，咱们就热闹热闹，”萧锦琛含笑道，“也不用拘束，你自己夹也好，让宫人替你布菜也好，总归怎么自在怎么来。”
“就当提前祝贺丽嫔娘娘高升了。”
舒清妩的眼睛蓦地一红，她别过头去，心里那股子酸涩劲儿怎么都压不下去。
下午的时候她一直很镇定，连番追问，用词犀利，每每都直击萧锦琛深处，萧锦琛还以为她真的不很在意这些。
却不成想，一个热腾腾的锅子就让她如此感动。+;;;.
或许，她并没有自己表现得那么坚强镇定，也没有他以为的那么谨慎成熟，她只是努力维持了表面的平静，内心还是波澜四起。
她其实还是个小姑娘。
萧锦琛想来，她今年不过才十九，再寻常人家也才刚刚离开父母成亲，而舒清妩却早早就进了宫，至今已经两年有余。
萧锦琛偏过头去，轻轻环住她的后背，用似乎都要滴水的声音道：“傻姑娘，这有什么好哭的？”
103章
舒清妩可不承认自己哭了。
她偏过头去，不肯让萧锦琛看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眶：“臣妾才没哭。”
如此说着，声音却带了些轻微的哽咽。
萧锦琛的心，随着她这一句话软成晴日的白云，漂浮在蔚蓝的天空之上。
他左手用力，把舒清妩整个人环在怀中，然后用另一只手去轻轻抚摸舒清妩的侧脸。
“好，丽嫔娘娘没哭。”萧锦琛哄她。
此刻的明间中安静一片，除了膳桌上铜锅咕嘟嘟冒着起泡，就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心跳声，旁边的宫人们都仿佛不存在一般，垂眸不语。
舒清妩被他抱在怀中，细软的背后是他坚硬的胸膛，萧锦琛的胸膛温热，舒清妩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温度。
说实话，舒清妩真的羞赧极了。
便是侍寝时她都没这么害羞过，毕竟老夫老妻的，她脸皮再薄也不至于特别羞涩。
然而现在，此情此情，她偏偏就是红了眼，也红了脸。
舒清妩微微叹了口气，觉得自己都不太像自己了。
萧锦琛轻声笑笑：“丽嫔娘娘现在心情好些了？”
舒清妩低下头去，没吭声。
萧锦琛轻轻摸了摸她的
脸，入手只有她脸蛋的软嫩触感，倒是没有摸到眼泪，这才放心。
“好了，用膳吧。”
今日为了迁就丽嫔娘娘，晚膳准备的菜色很丰盛，大概萧锦琛还记得之前她说过的话，配菜里蔬菜比较多，还有舒清妩爱吃的小油菜。
萧锦琛很少如此用热锅，看舒清妩想要自己涮菜，便也淡淡扫了贺启苍一眼，自己动筷子开始夹菜。
这么吃热锅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萧锦琛根本
分不清食物是不是熟了，什么时候应该捞出来，也不记得自己到底下了什么，吃的时候也小心翼翼，总担心没有熟透。
贺启苍叹了口气，还是捏着筷子立在热锅边上，主动给他俩添菜。
舒清妩用了一会儿，心态就平和了，她扭头看萧锦琛吃得脸都红了，立即就知道他这是热的。
早春时节，对于身体强健的萧锦琛来说，确实有些炎热。
舒清妩低声对周娴宁吩咐一句，周娴宁便立即安排了个小宫人站在萧锦琛后面给他扇风。
萧锦琛用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个小宫人，似笑非笑看了舒清妩一眼。
“谢谢丽嫔娘娘体恤。”
舒清妩：“……”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萧锦琛变坏了！+;;;.
他以前绝对不会这么调笑她，一会儿傻姑娘一会儿丽嫔娘娘的，再配上那个表情，总觉得实在逗自己玩。
但她心底里，就是没办法生气，甚至还有点喜欢……
舒清妩一本正经换了双筷子，给萧锦琛加了一片嫩牛肉：“陛下请用。”
还是吃饭吧，吃饭才能堵住嘴。
两个人虽然用膳的过程没怎么交流，却还是热闹温馨地用完了一顿晚膳。
今日萧锦琛下午匆匆赶来景玉宫，政事还没处理完，只得跟舒清妩散了会儿步就去忙了。
舒清妩倒是无事可做，看他在那边忙，便让宫人取了宣纸来，用小狼毫在纸上画纹样。
这是她前世自己画过的图样，此刻再画一遍自是得心应手，不过半个时辰就画完了，整个纹样完成之后，她还特地标注了整体的配色。
这一次她画的是画眉迎春图，可以做马面裙的光面，就是纹路非常繁琐，需得绣娘耗费差不多一个月的时光才能做好。
舒清妩拿了在灯下仔细看，最后很是满意，行了私印之后，对周娴宁道：“让巧枝送去尚宫局，务必要把纹样绣好。”
魏巧枝最近还在给她赶制春装并夏衫，哪里有空做这么复杂的绣片，往常也都是送到织绣所去做，回来一拼就成。
周娴宁凑上来瞧了瞧，立即就夸奖：“娘娘画得真好，这要是做成准狠亮堂。”
舒清妩抿嘴笑笑，倒是没说话。
却不料萧锦琛那刚忙完，正好一步踏入寝殿内，他对周娴宁招手，自己取了绣纹去看。
纹样算是工
笔画的一种，只有简单的配色，整个画面的线条异常流畅，足见舒清妩的功底。
这种细腻的纹路没点功底根本画不出来，且不要说画得如此复杂，就看那迎春花枝上的画眉鸟儿，也颇为栩栩如生。
萧锦琛心里一叹，他自是知道舒清妩是有名的才女，未曾想到工笔画也画得如此好。
“清妩这画当得大家的手笔，朕也比不得的。”萧锦琛道。
舒清妩起身过来，从他手里抽走纹样，直接
递给周娴宁：“臣妾闲来整日就揣摩这些，同样的纹样已经怜惜很多回，自然熟练，陛下谬赞了。”
萧锦琛没再说画的事，只是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低头看她眉眼。
“困不困？”他问。
舒清妩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每次看他都要仰着头，此刻也是仰着头去瞧他的：“尚可，陛下可还要忙？”
萧锦琛点点头，领着她坐下，沉思片刻道：“困了你就先安置，朕今日得忙得晚一些。”
其实今日萧锦琛是没有时间和精力同舒清妩同床的，只他下午一个冲动来了景玉宫，两人说了那么长时间的话，他心里难免有些眷恋，倒是不想再回乾元宫。
不过书房还留下那么多折子，他可以熬，显然舒清妩熬不住。
之前贺启苍就跟他禀报过，丽嫔娘娘的作息非常固定，每日都是同一时辰入睡，早上也差不多同一时刻醒来，她每一餐后都要散步，身体比之前要康健许多。
萧锦琛也瞧见了，这些时候一来，舒清妩略微胖了点点，当然他是不敢说的。
人胖点是好事，舒清妩这种胖法，依旧瞧着纤细苗条，只不过比以前那种消瘦苍白要强不少。
所以刚刚忙的时候萧锦琛就让贺启苍注意时辰了。
舒清妩听到他如此说，倒是有些意外，萧锦琛今日居然真的就留在了景玉宫，没说要回乾元宫。
“陛下可别忙太晚，”舒清妩道，“政事总也忙不完，可不能累坏自己。”
萧锦琛默默看着了她一会儿，突然弯下腰来，在她脸蛋上轻轻亲了一下。
舒清妩：“……”
丽嫔娘娘的脸，在皇帝陛下的目光中渐渐泛起胭脂色。
“陛下……”舒清妩又有点不好意思了。
怎么现在萧锦琛这么腻歪人呢？
萧锦琛浅浅笑了，他捏了捏舒清妩的手：“好了，你安置吧。”
说完也不留恋，转身回了书房，继续忙碌起来。
舒清妩站在寝殿里，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消失不见，才对一脸笑意的周娴宁道：“伺候洗漱吧。”
洗漱过后，舒清妩坐在贵妃榻上，让宫人伺候她泡脚。
这也是徐思莲给开的方子，让她每日都用药膳泡脚，可以活血暖胃，待到月事缓和之后，她的胃也能跟着好起来。
云雾先把草药包煮透，然后加热水端过来，舒清妩把脚放进盆里，微微舒了口气。
云雾给盆子加了个
盖子，让里面的温度能更高一些。
“徐大人的医术确实很好，娘娘近来都比以前睡得更沉一些，白日里也不怎么积食胀气了。”
舒清妩点点头，重生回来做的最明智的事，就是换了一个靠谱的太医。
等跑完脚，舒清妩便道：“明日要去冰室，记得提前叫好步辇，现如今天气炎热，上午去就很适宜。”
云雾口中称是，待伺候她躺下，便退了下去。
舒清妩下意识往里
面躺了躺，待被子盖好，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其实嫔妃侍寝是要睡在陛下外侧的，这样晚上可以伺候陛下起夜，但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萧锦琛都是让她睡在里侧，早起上朝也从不打扰她。
舒清妩上一刻还在想这事，下一刻只觉得整个人轻轻飘起，然后便直接睡了过去。
待萧锦琛深夜忙完，在书房洗漱更衣，再过来寝殿时，舒清妩已经睡熟。
寝殿里只留了一盏桌上的八角琉璃灯，能照亮脚下的路。
萧锦琛穿着家常的软底鞋，缓慢步入寝殿中，待来到架子床前，也非常小心的轻轻掀开帐幔。
帐子里的夜明珠已经收回暗格里，萧锦琛只能借着微弱的宫灯看清舒清妩的脸。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正睡得一脸舒适。
萧锦琛不由勾起唇角，几乎用平时两倍的时间慢慢平躺到床上，然后便盖好锦被端正躺好。
一瞬间，甜美的静宁香袭来，让他一跳一跳的太阳穴略微平缓了下来。
萧锦琛长舒口气。
这一日，他不用压下脑中的纷繁，也不用再去辗转反侧，他只是浅浅闭上眼睛，在静宁香的萦绕中，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
次日舒清妩再醒来时，萧锦琛又已经早早回了乾元宫。
因着跟西凉的战事平息，两国要处理文书增多，萧锦琛这几日应当会非常忙碌，大抵不会再来景玉宫了。
舒清妩便想提前把夏例处理完，于是用过早膳之后，她就吩咐：“歇一会儿，就准备去冰室，尚宫局那边说好了吗？”
周娴宁道：“昨日已经说过了，今日尚宫局会有姑姑前去跟娘娘一起盘点。”
舒清妩点点头，继续在院中散步。
今日阳光明媚，微风和煦，后院的那颗丹桂也新抽了嫩芽，酝酿一片新春颜色。
此刻的碧云宫中，也正忙忙碌碌。
郝凝寒刚用过早膳，她原本想要今日去景玉宫给姐姐帮忙，却不成想刚梳好头，就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
扭头一看，正是谭九梅。
郝凝寒立即起身：“姑姑怎么来了？”
谭九梅脸上挂着浅笑，态度也很客气，她对郝凝寒道：“娘娘今日才想起送去尚宫局的夏例折子没有存档，今日小主若是有空，且替娘娘跑一趟。”
她说完，顿了顿道：“倒是不很着急，小主坐一会儿再去便可。”
郝凝寒已经习惯给谭淑慧跑腿了，谭淑慧就是这个性子，这种需要跑腿传话的事，她就非要让郝凝寒受累，最喜欢看她大太阳底下在宫里走动。
这种小事，明明派个宫里的宫女就行，何苦要劳动郝凝寒一个选侍。
不过郝凝寒心态平和，她只道：“好，臣妾一定早早给娘娘取回来。”
谭九梅看她一直很乖巧，声音也很柔和：“倒是不着急，小主且一会儿再去吧。”
说完，她也没再安排，直接就回了后殿。
豆蔻过来伺候郝凝寒更换外出的常服，神色颇为不愉：“冬日里要使唤小主，夏日里还要使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郝凝寒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心态比豆蔻要好得多，闻言就说：“能出宫去也挺好的，否则平日里我要出去还要被训斥到处乱跑，不过就是跑跑腿罢了，全当散步。”
“虽说惠嫔娘娘不急，我也早些去吧，今日天气好，我也想出去多走一会儿。”郝凝寒往常都比较乖，让她如何就如何。
倒是今日天气晴好，郝凝寒的心也飞出了这个狭窄的偏殿，想去早些陪姐姐，顿时就有些坐不住了。
因着跟谭淑慧吩咐的时候略有差别，郝凝寒从偏殿出来的时候很低调，她领着豆蔻，悄无声息地绕过游廊，直接从偏门出了碧云宫。
就在这时，一队宫人正在往碧云宫行来。
郝凝寒眯着眼睛，偏过头去看，就看这一队宫人都很面熟，似是昨日刚来碧云宫伺候过的尚宫局杂役。
豆蔻看郝凝寒站在阴影处不动，小声问：“小主，怎么了？”
郝凝寒认真看着这一行人，总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儿。
她突然道：“去过尚宫局后，咱们先去冰室那瞧瞧吧，姐姐说今日也要去的。”
谭淑慧绝不是张扬的人，为何一而再再而三要收拾后殿的花草呢？
郝凝寒决定还是亲自去看一看。

第102章
舒清妩今日本来想早早去冰室的，不过刚要出门的时候尚宫局来了人，道要先给娘娘看礼服样。
舒清妩刚升为丽嫔，礼服还没来得及做，昨日乾元宫又下了密折，让尚宫局直接按淑妃的品级给她做礼服，丽嫔的直接不用做了。
大概是尚宫局没想到丽嫔娘娘这就又要高升，赶早就过来给她看礼服样式。
宫中的礼服都有统一的制式，区别在于绣纹的细节和用料的考究，还有翟冠也是有所不同的。
像舒清妩这种宠妃，东西自然都用最好的，尚宫局不敢含糊。
所以今日又是尚宫局的蔡姑姑亲自来，光礼服就带了三件，翟冠是三顶。
舒清妩回了明间，仔细看蔡姑姑带来的冠服。
蔡姑姑脸上挂着谄媚的笑，那态度语气，似乎要把舒清妩供起来：“娘娘，这三件都是年初时新做的，绣纹略有些不同，料子也有薄有厚，夏日里没有大典，这件绫罗的大礼服倒是适宜夏日里穿着。”
夏日里没什么大节庆，除非萧锦琛要去玉泉山庄，大概才有那么一两次穿大礼服的机会，否则平日里都是穿常服或者礼服便可。
舒清妩道：“很好，有劳蔡姑姑。”
宫中位份最高自然是皇后，皇后是陛下的妻子，品级为超品，也就是说，皇后不序品级，任何人都比不上她。
皇后之下自然是正一品的贵妃，一般而言，宫中无皇后时才会立贵妃，早先中宗时因元后盛年而亡，所以中宗皇帝并未立新后，只立了贵妃暂时理事。
再往下就是德妃、淑妃、宜妃、贤妃四妃。按照位份，德妃、淑妃位份最高，为正二品，宜妃、贤妃则为从二品。
所以，舒清妩若是能升为淑妃，只要她头上没有贵妃、德妃，她就是宫里的老大，除了太后和陛下，人人见了都要跪的那种。
而如今不过才隆庆二年二月，距离她第一次侍寝，只仅仅过去两个月。
不，若是仔细算来，还不到两个月。
这简直跟坐风筝飞一样，一不留神就上天了。
蔡姑姑把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努力笑成一朵花：“娘娘哪里话，这都是咱们应当做的。”
恭维完，她又继续道：“夏日的礼服用处少，这一件是新作的成品，改一改娘娘尺寸即可。另外两件是春日里穿用的，料子略微厚一些，娘娘替换着用。这几日会再赶制一身新的夏日礼服出来，给娘娘备用。待到秋冬日，织造所会再行准备新的礼服，届时再呈给娘娘瞧。且说不定，到时候又要用新花样呢。”
这话倒是好听，这不就是说到了冬日说不定舒清妩就能当上贵妃了，做淑妃的礼服也毫无用处。
舒清妩便笑了，也很承情：“那本宫就借姑姑吉言。”
说完了礼服，蔡姑姑又给她看了新作的鞋袜、要带、霞帔等配饰，最后才让宫人取了三个翟冠出来，给舒清妩看。
“这都是营造司新做的翟冠，按淑妃娘娘的品级，可用九翟冠，早先就听说娘娘最不喜奢华沉重的发簪，最是朴素，所以这几顶发冠是营造司新改的，里面的骨架都是反复试验过，娘娘掂掂，绝对不会沉重。”
大齐历经一百多年，至今已经有明确的后妃及冠服制，身为四妃之一的淑妃，正经的大礼服中是要戴翟冠的。
妃位的翟冠为九翟冠，冠上除有珠牡丹花、蕊头、翠叶等，两侧饰珠翠穰花鬓两朵，承以小连云六片。除此之外，最重要的就是饰有九翟，冠顶有金凤一对，口衔珠结。如此一来，整个翟冠自是熠熠生辉，上有珍珠、翠翟、金凤、珠结、五色宝石等，象征了妃位的身份。①
翟冠好看是好看，可却很沉，一般大典时间都很长，如此戴上一天，回来就要头痛。
尚宫局新给呈的这几个，倒是跟小翟冠的重量差不多，舒清妩反复看来，才发现许多金银骨架都做了镂空，以减轻重量。
她点头，颇为满意：“很好，本宫很喜欢。”
蔡姑姑立即就道：“能得用，便就是最好的，谢娘娘称赞。”
这礼服的事说完，小半个时辰都过去了，舒清妩平静地送走蔡姑姑，立即道：“再晚一些就要耽误用午膳了，尚宫局也是很会挑时辰。”
今日依旧是周娴宁和云桃陪着舒清妩出来的，周娴宁正好听见她的话，便笑道：“若是乾元宫昨日发了密折，今日她们没来人，那可就要糟糕，说不得贺大伴要发脾气呢。”
翟冠什么的其实都是早就准备好的，谁升位就呈给谁，能添个好彩头。
舒清妩叹道：“尚宫局的人都太油滑。”
如此说着话，步辇穿过宫巷，直奔御花园旁的东大库冰室，这一处冰室并不显眼，位置正好在御花园东门宝安堂后，入口在东大库里面，却也有一个小门可单独运送
宫里三处冰室，两处在后宫，御花园旁东大库有一处，慈和宫后、寿安宫前也有一处。
这里距离舒清妩的景玉宫很远，步辇要两刻才能到，所以舒清妩先过来这里，把夏冰的数目简单看过一遍，然后再去慈和宫后的西冰室。
冰室的位置都比较偏僻，也就冬日储冰和夏日发冰的时候略热闹一些，平日里也是没什么人路过的。
两刻之后，步辇拐出北三巷往南进入东二长街。
陆大勇眼尖，一眼就瞧见前面尚宫局的人，立即对舒清妩道：“娘娘，尚宫局的李姑姑已经到了，她身边的应该是东大库的管事中监翁公公。”
舒清妩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步辇刚已出现，这俩人就领着小宫人们迎上前来：“给丽嫔娘娘请安。”
待步辇在宝安堂前停下，舒清妩才扶着周娴宁的手下来，笑道：“几位辛苦了，今日本宫不过过来瞧瞧，看过就无碍，照着折子发便是了。”
去年之前，一年四季的份例一直都是太后在打理，夏冰和冬炭她也都要亲自看过，因此尚宫局的人倒是不嫌舒清妩多此一举。
她过来看，不过是走个过场。
李姑姑非常体贴地陪在她身边，翁公公则从腰上取下一串钥匙，率先来到冰室门前：“娘娘且放心，冰室一直好好锁着，臣昨日还来查过，数量都是对的。”
舒清妩淡淡笑笑，行至冰室门前，等翁公公开门。
翁公公手上这一串钥匙，瞧着足足有二十来把，他是掌管东大库的，身上钥匙多也在情理之中。
翁公公似乎对自己的钥匙烂熟于心，他都没怎么看，就痛快摸到了冰室大门上的这一把钥匙，咔哒一声，直接打开了冰室。
随着大门打开，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宫中的冰都是冬日里从玉泉山上的冷池中做好的，形制规整，一块一块叠好放入马车中，在冬日最寒冷的时节运入盛京。
冰室看似大门在地上，进入之后还要再下两层楼的高度，真正的冰室在地下三层，冰块放进去后可以保存至次年秋日，靠底下的冷气基本不会化冻。
东大库这边的冰室要供乾元宫、坤和宫并东六宫，因此所存数量颇丰，几十斤的大冰砖往往要存数千块，按每宫位份存取供应。
在进入冰室之前，周娴宁特地取了披风给舒清妩披上，怕她一会儿下了冰室着凉。
翁公公就笑眯眯道：“娴宁姑姑倒是仔细，下面确实有些冷，娘娘且不能多待，一刻就得上来。”
舒清妩点点头，以翁公公打头，一行人便顺着石梯往下走。
越往下，寒气越浓。
石梯上也微微冒了些水汽，看上去湿漉漉的，走着还挺滑，周娴宁仔细扶着舒清妩，让云桃现行两步，稳稳走在舒清妩身前。
待到了地下三层，又有一扇大门挡住了去路。
翁公公对舒清妩行礼，然后便又从腰上随便一摸，摸出另一串钥匙，直接打开了内冰室的大门。
一阵寒冷刺骨的凉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冰室里白茫茫一片，舒清妩跟在翁公公并云桃之后，缓步进入冰室。
冰室里没有窗，此刻只有几个宫人手中的琉璃宫灯散着亮，点亮了一室的白砖冰墙。
晶莹剔透的冰砖纵横排布，整整齐齐在冰室里码一字，一排一排异常工整。
舒清妩眯着眼睛，认真看着一排排冰砖。
宫中的冰砖都是有讲究的，每一个方区都是八十一块，刚好取了九九极数，舒清妩根本不用听李姑姑给她讲解，立即就知道这里存了多少砖。
翁公公手里捧着折子，在舒清妩跟前恭敬道：“娘娘，此库中共有一千四百五十八块，共分十八区，足够今夏乾元宫、东六宫夏例，且最后会多出一百六十块左右以备急用。”
舒清妩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她似乎就是过来打个过场的，一句没问，一数没算，看起来压根就不懂这些门道，只要翁公公说的数对就点头。
舒清妩也笑了：“甚好，有劳公公，之后尚宫局的折子发下来，各宫支取时公公也要仔细。”
翁公公点头哈腰：“不敢，不敢，都是臣应当做的。”
两人恭维道这里，舒清妩就要从冰室出去，就在一行人即将转身的时候，一个在边上打宫灯的宫女突然尖叫一声。
舒清妩双眉紧蹙，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回事？”
那宫女指着冰室的角落，结结巴巴道：“有……有人……”
舒清妩心中一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她努力压下心中的忐忑不安，快步拐入那条过道上。
只看过道的尽头，冰室的角落里正躺着两个人。
舒清妩只看了一眼对方的袄裙，立即就认出了对方。
“凝寒！？”

第103章
看到郝凝寒的那一刻,舒清妩差点就冲动跑去她身边。
还是周娴宁和云桃机灵,两个人一左一右,瞬间拦住了她。
被她们这么一拦,舒清妩虽然焦急心慌，可整个人却飞快冷静下来。
现在根本不是慌张的时候。
舒清妩立即对面白如纸的翁公公道：“翁公公,立即让人去太医院请太医,并派人去乾元宫知会贺大伴,你亲自去查看郝选侍,看看她到底如何,若是还……便背起郝选侍，先送她去上面的宝安堂安置。”
郝凝寒现在不知是生死,但显然她在冰室里的时间已经很长，整个人都昏过去，她身边的豆蔻也人事不知，最好有个可靠的人能过去查看。
翁公公一直都亲自打理冰室,也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由他去看是最合适的。
眼看有人在冰室出事，翁公公自然比任何人都慌张,不过他到底是宫里老人,听到丽嫔娘娘如此沉稳吩咐他,便也努力让自己清醒起来。
他先跟身边的黄门吩咐完,然后就抖着腿去了郝凝寒身边。
在他低头查看郝凝寒的时候，舒清妩几乎屏住呼吸，脑中一片空白。
翁公公看得很快,他迅速起身，对舒清妩喊：“娘娘，郝选侍还有气，身上还有点热度。”
舒清妩只觉得腰背一松，身上那股劲儿一下子撤掉，她再也没办法站稳，整个人往后倒去。
“娘娘！”云桃眼明手快，一把抱住了她。
舒清妩只觉得头昏脑胀，眼前一片昏暗，她深吸口气，强撑着自己能站稳。
这一下，冰室里更乱了。
听到郝凝寒没事，舒清妩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一股怒气油然而生。她虽然还被云桃并周娴宁抱扶着，声音却满含怒气。
“翁公公，立即把郝选侍送去宝安堂，李姑姑看住这里所有的宫人，一个都不许少。”
舒清妩狠狠攥紧手，圆润的指甲扎进手心里，她却不觉得疼。
郝凝寒生死未卜，此刻还不是她手疼的时候。
等翁公公亲自背起郝凝寒，来到冰室门口，舒清妩才看清郝凝寒的模样。
她没有穿斗篷，身上只穿了一件这个时节最得宜的夹袄，不薄不厚，若不下冰室是正正好的。
此刻的郝凝寒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嘴唇泛着青紫色，整个人都！都似散着寒意。
她穿成这样在冰室，肯定已经很长时间了。
舒清妩眼尖，在两人交错的那一刻，看到她脖颈上有若隐若现的淤青。
“走，都去宝安堂。”舒清妩低声道。
翁公公怕郝凝寒真出事，脚下飞快，片刻就到了冰室大门口，在他身后就是舒清妩，走得也很快。
李姑姑领着几个小宫人，看着舒清妩的背影，心里狠狠哆嗦了一下。
刚才丽嫔娘娘那目光，似乎淬着冰渣，怪吓人的。
待到了宝安堂，舒清妩看翁公公已经把郝凝寒安置在矮榻上，便把自己的斗篷脱下，让周娴宁给郝凝寒披上，然后又吩咐：“取几个火盆过来。”
翁公公倒也机灵，迅速吩咐过后，便回了宝安堂。
舒清妩坐在主位上，看也不看她，对云桃道：“你去看看。”
云桃福了福，先过去给郝凝寒请脉，待把她的病症都看完，就又去看放在一边的豆蔻。
主仆两个一起被打晕塞进冰室，显然没那么简单，舒清妩看了一眼翁公公，又去看李姑姑。
李姑姑此刻正在数人数，似是感受到了舒清妩的目光，便道：“娘娘，人数是对的，且东大库这六个宫人臣都见过，没有错。”
李姑姑已是不惑之年，在宫里的年头比舒清妩年纪都大，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此刻自是面不改色的。
舒清妩知道此事同她应当没有太大关系，便道：“有劳姑姑派人去一趟尚宫局，还是要让素莲姑姑知晓此事。”
李姑姑心中一凛，见她面色如常，态度却分外严肃端正，便知道丽嫔娘娘动了气，此事一定会严办。
她福了福，对跟自己过来的大宫女低声吩咐几句，然后大宫女便跟舒清妩行礼退了下去。
舒清妩的目光又转回郝凝寒身上。
云桃这会儿刚查完，翁公公吩咐的火盆也到了，舒清妩让人全摆在郝凝寒两人身边，然后又让宫人再给加一床被子。
云桃回到舒清妩身边，低声道：“娘娘，奴婢医术不精，切脉还不准，但能观面相。小主应当已经在冰室待了至少两刻，进去时便已经昏迷，因此在冰室里没有活动，身体很快就冻僵了。”
舒清妩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心里压着气，今日她要来冰室的事是早就安排！排好的，也就是说，没有尚宫局临时去景玉宫，她至少一刻之前就能到冰室。但根据郝凝寒被锁入冰室的时间看，她来得比舒清妩计划的时间还要早。
今天她要来冰室的事，郝凝寒是知情人。
宫里此刻已是白日，若是抬着两个大活人在宫巷里穿行，肯定会被人看到，这是有很大风险的。所以郝凝寒必定不是昏迷之后被送到冰室中，而是……
舒清妩目光一寒。
为的就是杀人灭口。
舒清妩深吸口气，她抿嘴不语，淡淡坐在主位上，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扫过。
翁公公膝盖一软，他立即就给舒清妩跪了下去。
“丽嫔娘娘……”
她低下头，目光冰冷：“你且等贺大伴来了再说话，现在就想想，到时候要说什么。”
翁公公一哆嗦，脸色越发难看。
舒清妩现在不听他辩解，听了也没有任何用处，她的目光定定落在郝凝寒身上，看云桃轻轻给她按摩四肢，便对周娴宁道：“找个小宫女也去救豆蔻。”
豆蔻是郝凝寒的贴身宫女，若是郝凝寒醒来看到豆蔻没了，定会伤心的。
看舒清妩还想着豆蔻，周围的几个小宫人都哭了起来。
舒清妩心里头焦急的不行，她生怕郝凝寒救不回来，自也没功夫去管哭泣的小宫女们，只一味盯着郝凝寒看。
云桃给郝凝寒按摩了一会儿，感到她手上略有了些热度，不如刚才那么僵硬，便给舒清妩说：“娘娘，小主似是好些了。”
舒清妩点点头，目光一直盘旋在郝凝寒面上，没有说话。
重生回来，她机缘巧合救下了郝凝寒，看她健康起来，重复朝气，心里不是不畅快的。那时候的她想，救下郝凝寒就意味着她可以逆天改命，既然能扭转郝凝寒的，也能扭转她自己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阴差阳错，命运无常，郝凝寒再次遭逢大难。
这一次的磨难，她到底能不能挺过去呢？
舒清妩紧紧攥着手里的茶盏，她喉咙干涩！涩，却一口茶水都喝不下去。
心里头闷闷地疼，难受得她想哭。
明明一切都变了。
怎么会呢？
然而映入她眼帘的不是宝安堂外蔚蓝的天，却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高大身影。
萧锦琛似乎刚从乾元宫赶来，他脸上还有薄汗，身上也穿着乾元宫中的常服，未着外衫。
看到舒清妩好好坐在那，萧锦琛竟然狠狠松了口气。
他这一瞬间的情绪太过外放，让舒清妩看得清清楚楚，全部收入眼底。
萧锦琛一把握住她的手：“你……没事就好。”
舒清妩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既担忧，又害怕，且很愤怒，可看到萧锦琛的这一瞬间，害怕消失了，留下的却是彷徨与忐忑。
“陛下，”舒清妩哽咽道，“臣妾真的很害怕。”
舒清妩说不上来自己复杂的心思，这句话中，还有着她自己都没有觉察的委屈。
若是她早来一会儿，受到伤害的会不会是她呢？或者说，对方又有别的打算，等着要狠狠算计她。
萧锦琛伸手直接把她搂进怀中，带着她进了宝安堂，也不挑剔什么主位副位的，直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他不让舒清妩离开自己。
这时，太医赶到。
萧锦琛轻轻拍着舒清妩的后背，一个眼神丢过去，太医立即就上前给郝凝寒看诊。
舒清妩没有哭。
她把脸埋在萧锦琛怀中，听到又有人来，便迅速恢复理智，往边上挪了挪，端正坐了回去。
萧锦琛低头看她，见她除了眼眶略有些红，人还算精神，这才放心。
舒清妩看了一眼赶到的太医。
那是个年轻的太医，瞧着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是个挺英俊的年轻人，舒清妩瞧着，总觉得他略有些眼熟。
萧锦琛低声道：“这是徐思莲的亲弟弟，名叫徐思烨。”
听到徐思莲的名字，舒清妩略微松了松眉头，徐家是医术世家，徐思莲的医术就很好，这会儿萧锦琛能知道徐思烨的名讳，想必他的医术！术也不差。
等到的时间，是漫长而难熬的。
萧锦琛看舒清妩魂不守舍，眼睛就那么盯着郝凝寒，每当徐思烨施针，她就紧张得坐立不安，便轻轻握住她的手。
“到底怎么回事？”萧锦琛问。
翁公公派去乾元宫的宫人吓着了，说不太清楚话，贺大伴只听到他说丽嫔、冰室、昏迷等词，当即便报给了萧锦琛。
萧锦琛立即就坐不住了。
一路匆匆赶来，他心里乱成一团，脑中空白一片，什么都来不及想。
就是前朝出了大事，他也从来都不会如此。
所幸，萧锦琛扭头看向舒清妩，所幸出事的不是她。
…………
舒清妩看徐思烨一点都不慌张，显得游刃有余，也没刚才那么紧张了。
听到萧锦琛的话，她想了想，认真回答。
“陛下，之前太后娘娘言说宫事繁重，就给臣妾并宁嫔一起分派了夏例的差事，因宁嫔姐姐不擅宫事，因此药材并金银珠宝等归于臣妾，夏冰归于宁嫔打理。”
舒清妩面容淡淡，声音清冷，看起来实在是气急，却一字一顿，把事情说得再清晰不过。
“臣妾原也刚做完药材等折子，结果宁嫔姐姐这里突然挂红，卧床休息不得出宫，这便专门托臣妾一起打理夏冰等事。各宫的份例都已经写明，臣妾只要过来查一查夏冰数量便可。”
萧锦琛点点头，目光在早就跟来却一直没有说话的凌迎春身上扫了一眼。
因自家娘娘不能来，所以凌迎春今早特地去了景玉宫，陪着丽嫔娘娘一起来的。
整个过程她都看在眼中，听在耳中，却一声不坑，一直安安静静跟着舒清妩。
舒清妩继续道：“臣妾想着正午时分宫里略有些炎热，太阳也晒，便吩咐早些来冰室，谁料刚要出门时尚宫局的秦姑姑到了，说要给臣妾瞧一瞧礼服的样式。”
贺启苍弯腰在萧锦琛耳边轻声细语禀报一句。
萧锦琛就明白过来，道：“朕知道了。”
舒清妩敛眉静面，语气依旧淡然，可那话语里，却略微还是有些颤抖的。
！
此时此刻，她不是害怕，她是愤怒。
敢在宫里对一个宫妃下手，一定是有恃无恐，更何况此事说不定还是冲着她来的，郝凝寒无辜被牵连，让舒清妩心里更是难过。
萧锦琛认真看着她，突然道：“清妩，你放心。”
舒清妩抬起头来，回望萧锦琛。
那许多黑心人，就躲在暗处，时不时想要动手。
他低声道：“清妩，你出行身边必跟两三名宫人，且有步辇时刻跟随，对方的目的一定不是要你陷入危险。”
舒清妩抿了抿嘴唇，也说：“臣妾明白，她们肯定是要在冰室里做手脚，想栽赃在臣妾身上，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听到舒清妩的话，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冰室里的冰宫中上下都要用，若是冰室出了事，牵扯的就不是一个人，是一整个宫的人。
甚至皇帝陛下，也会用到东大库的冰。
对方的时间算的刚刚好，就在舒清妩抵达东大库之前，迅速进入冰室，把该做的手脚都做完，介时事发，舒清妩身上就要背上治理不当的罪过，若是运气好，没人出事还好，若是有人出事……那舒清妩怎么样要被降位份，闭宫思过都是轻的。
最恶毒的是，舒清妩的名誉尽毁，以后若还想再协理六宫就难了。
当真是恶心至极。
这些事，翁公公等都是老人精，不用陛下娘娘说都能想明白，如此脸色更是难看，此事不仅牵涉丽嫔娘娘，不也还牵扯到他们这些办差的宫人？
若丽嫔娘娘猜测为真，那么他们这些人当差的宫人一个都不能活。
这简直是要人命的罪孽。
翁公公同李姑姑对视一眼，一起跪了下来。
“陛下恕罪，娘娘恕罪。”
萧锦琛没搭理他们俩，他跟着舒清妩的目光，看向了郝凝寒。
徐思烨的医术是顶好的，尤其是这些偏门比一般的太医要更经心一些，因此在帝妃说话的工夫，他一直在给郝凝寒施针。
此刻再去轻触郝凝寒的手，能感受到她手心温暖，手指也软绵绵的，不再如！如同刚才那般僵硬。
徐思烨这才松了口气。
他知道丽嫔娘娘着急，便让云桃继续给郝凝寒按摩手脚，然后便上前禀报。
“陛下、娘娘，郝选侍受冻时间太长，身体已经僵硬，幸而已经救出，周身又有火盆温暖，这才缓和过来。”徐思烨低声道，“经过臣施针给郝选侍活络血脉，郝选侍已然好转，再无性命之忧。”
萧锦琛大手一扶，轻轻把她往前一推，让她能坐稳一些。
但舒清妩却顾不上皇帝陛下，只问徐思烨：“凝寒什么时候才能醒？”
听到凝寒两个字，徐思烨微微一愣，很快便回过神来，答：“娘娘……郝选侍受冻时间较长，虽暂无性命之忧，但脑后却被人重击，脑中恐又淤血。若要说醒来时间，这个臣不好判断，也没办法给娘娘一个确定答复。”
也就是说，郝凝寒可能就永远这么睡着，或者她晚上就能醒来，跟舒清妩说清这一日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徐思烨沉思片刻：“也可以如此之言，郝选侍如今心智不开，问及无答，应当已经陷入深眠，只要养护得当，须得靠她自己从深眠中挣脱开。”
舒清妩点点头，也不管萧锦琛，直接便道：“那就有劳徐大人，以后郝选侍的病就靠你妙手回春。”
徐思烨立即行礼：“是，臣一定尽力而为。”
郝凝寒醒不过来，豆蔻也昏睡不醒，舒清妩无法亲自问她到底是谁害的她，可这不代表此事就终结在这里。
舒清妩想了想，道：“先把郝选侍送回碧云宫，徐大人劳你跟过去，亲自安顿好好选侍。”
徐思烨行礼告退，安排宫人跟他一起抬走郝凝寒，舒清妩跟萧锦琛对视一眼，萧锦琛扭头吩咐贺启苍几句，贺启苍就甩着拂尘去安排王小吉。
郝凝寒住在碧云宫，身边的贴身大宫女也昏迷不醒，舒清妩肯定是不放心的。
此刻郝凝寒不宜挪宫，萧锦琛便让贺启苍安排慎刑司并乾元宫的姑姑亲自过去盯着照顾，也好能监视是否有外人想要灭口。
安排完这些，舒清妩就略轻松了一些，把精神重新放回宝安堂中。！。
就在这时，尚宫局的赵素莲也赶到了。
兴许路上就得到了消息，徐思莲刚一到，就立即给萧锦琛和舒清妩跪了下去。
“陛下，娘娘大安。”
萧锦琛知道她一向条理清晰，便道：“你只管问，全凭你做主。”
这话无异于一道圣旨，只要舒清妩做的不过分，她甚至可以直接让乾元宫黄门抓人。
赵素莲轻轻瞥了李姑姑一眼，就看李姑姑对她点头，她心中一沉，当即便道：“陛下，娘娘，尚宫局这两日的行事折臣已经带来，事关东大库的所有差事都已挑选出来，还请娘娘过目。”
这样解释了她为何现在才到。
但凡有姓名的宫人要去哪里，每一日都做了什么，都有清晰的记录。
只要一查，便一目了然。
舒清妩让周娴宁接过，周娴宁便安安静静在边上看起来。
“翁公公，”舒清妩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东大库冰室的钥匙一共有几把，都谁可以接触。”
这件事最核心的关键是，对方有冰室的钥匙。
宫里管制冰炭异常严格，刚才舒清妩也看见了，冰室都有两层锁，且在翁公公身上两串不同的钥匙上。
光取一串不行，非得两串一起用上才能打开冰室的门。
冰炭一年四季都得用，宫里上上下下，无论是皇帝还是宫妃，无论是宫女还是黄门，没有人会不用。
因此，冰室和炭库的管理比任何地方都严格。
这也是为何刚才舒清妩跟萧锦琛聊过之后四周宫人惊讶和担忧的原因，因为对方的心太黑了，几乎完全不顾在场所有宫人的性命，若真让对方成功，最重的罪名可是谋逆弑君。
翁公公早就做好了准备，他先给萧锦琛和舒清妩行过大礼，然后才开口。
“陛下，娘娘，要开冰室一共需要两扇门，其中外门的钥匙臣一直随身携带，内门的钥匙则放在臣所居后排房的暗格里，臣身上的这两把钥匙并无外人接触。”
翁公公说的很清楚，他继续道：“除此之外，尚！尚宫局也存有两把钥匙，此事是赵姑姑在打理，还请赵姑姑禀明。”
他不是在逃避责任，但他手里的钥匙确实没有离身，若真是他手里的钥匙丢了，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回到他手中，并且神不知鬼不觉。
能管冰室的，皆是忠心耿耿又谨慎的宫中老人，翁公公在宫里一辈子，这是第一次出事。
说实话，他心里确实不好受，但更多的却是恐惧和愤怒。
所以，翁公公自然是知无不言的。
赵素莲也很淡定，她清晰知道此事一定跟尚宫局有关，因此一早就整理好名录，且把那两把钥匙一同带来。
话头到了她身上，赵素莲立即就行大礼。
她“嘭嘭嘭”磕了三个头，直到额头都青了，才直起身道：“陛下、娘娘，臣手里这两把钥匙一直放在尚宫局臣的卧房，两把分别放在两个暗格中，知道钥匙位置的一个巴掌数的过来，刚被宫人通传时臣就去查过，发现钥匙被人动了。”
“陛下，娘娘，是臣的疏忽才引起这么大的差错，臣请治罪。”
赵素莲几乎是咬牙切齿。
能知道钥匙位置的人都是她的心腹，被心腹背叛的滋味她今日终于尝到了。
舒清妩道：“你说的人，都有谁？”
赵素莲缓缓起身，额头青紫处溢出鲜血，她目光沉沉，似有无尽的怨恨，看着让人心中发寒。
“周素蝶、李红霞、元蕊、王思思。”赵素莲一字一顿说。
说完这四个名字，她就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伏地不起，无声流泪。
三十几年宫中时光，多艰难的路她们都一起走过来，未曾想，在最后的关头有人在她心口狠狠刺了一刀。
不致命，却让她痛恨终生。
除了先帝殡天时需要哭灵，赵素莲已经许多年未曾为这些事掉过眼泪，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足够冷硬，却未曾想不过是因为伤不及肺腑。
原来，伤筋动骨才是最疼的。
舒清妩低头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说出来的话却似带着冬日的冷风。
“都带来。”
"

第104章
冰室这事,可大可小，端看萧锦琛要如何办。
只当陷害定罪，就是小事,若是按弑君来算，赵素莲的人头都要搬家。
不光是他,李姑姑、翁公公也要遭殃,最好的结果就是离宫养老。
在宫里熬了一辈子的权柄和尊容，一夕化为灰烬。
这让在场的所有宫人脸色都很难看,若不是当着陛下和娘娘的面，几乎都要痛哭失声,现在也不过是勉力维持，不想让陛下瞧着心烦罢了。
舒清妩话音刚落,李姑姑立即就磕头行礼：“娘娘,臣便是李红霞。”
她说完也不等舒清妩问,便道：“今日因要核对东大库账目，臣在辰时便领着大宫女赶来东大库，跟翁公公在库房里忙碌，一直待到娘娘来之前,才一起来到宝安堂，期间共两个时辰,东大库的宫人都可以作证。”
李红霞的意思是，她自己比赵素莲出门早，又在东大库忙了一上午,一没机会偷钥匙,二不可能突然离开去行诡事,她的嫌疑自然可以排除。
.
不过李红霞还是低声道：“臣等就在不远的东大库，完全未曾听到冰室的动静,也是臣之过错，臣愿领罚。”
舒清妩看了看萧锦琛，似乎有些犹豫。
萧锦琛低头，在她耳边问：“怎么？”
舒清妩小声说：“等人这会儿，臣妾想去冰室再看看，看看是否还有别的线索。”
萧锦琛皱眉沉思，他觉得冰室不太安全，但看舒清妩一脸凝重，还是点头：“尚可，朕跟你一起去瞧瞧。”
萧锦琛吩咐贺启苍让他在上面盯着，此时徐思莲并两个面生的太医也匆匆赶到，萧锦琛便直接领着舒清妩下了冰室。
刚刚上来的时候翁公公重新锁上了冰室的门，此刻再度开启，舒清妩仔细看了锁，对萧锦琛道：“这铜锁似乎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铜锁肯定是没有被撬的，要不然翁公公手里那两把钥匙也打不开。
待进了冰室，舒清妩再度感到一阵寒意扑面而来，这种冰冷不仅直指面容，且又寒冷刺骨。
萧锦琛看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立即把她拉到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到底是年轻男子，萧锦琛的手很热，在这样寒冷的冰室里却一点都不见冷。
舒清妩对徐思莲道：“几位大人，还请查看一下存冰是否有疑。”
她如此说着，领着萧锦琛来到刚刚郝凝寒倒下的位置，低头仔细看：“陛下，这里就是发现郝选侍的位置，这个地方靠里，若是只在门口看是瞧不见的，除非有个小宫女要点宫灯路过，否则也看不到。”
冰室里没有窗，要看清里面的情景只能靠宫灯，若是小宫人不去掌灯，根本不会有人发现郝凝寒。
萧锦琛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便让王小吉蹲在地上查看。
王小吉眼睛尖，看了一会儿，指
着地上的一道痕迹道：“陛下、娘娘且看，这里是否是炭痕？”
冰室里太黑了，若举着宫灯凑近看，大家都看不清。
舒清妩心急，也不管那么多，直接蹲下来凑近看，果然发现地上有一条并不明显得黑色长痕。
“凝寒穿的鞋自然是干净的，她宫里的大宫女也脏不到哪里去，这炭痕轻轻一抹就掉，显然是这些时候新蹭上的，大抵就是行凶之人脚上沾的。”
舒清妩站起身来，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带着无穷的斗志。
“所以说，来者脚底肯定沾着炭灰，或者……她就是炭库中人？”
丽嫔娘娘刚才还眼红脸白，瞧着异常忧心和沮丧，现在却似重新活过来，特别有精神。
萧锦琛知道，这是因为线索越来越多，有什么清晰画面出现在他们眼前，说不定今日的这个凶手，可以立即抓出来。
萧锦琛看了一眼王小吉，王小吉便道：“回禀陛下，尚宫局中主事为尚宫赵素莲，其次有四位姑姑、三位中监协理事务，周素蝶是赵素莲的心腹，也是她的左右手，许多事都是周素蝶亲自出面。李红霞则专司库房，所以今日是她来冰室伺候娘娘，元蕊是后调入尚宫局的，是太后娘娘身边元兰芳姑姑的远房堂妹，只管炭库，而王思思则兼管织造所。”
尚宫局下属局所非常多，宫里事物那么繁杂，赵素莲一个人肯定管不过来，下面分了七个人，才能顺利运转下去。
萧锦琛同舒清妩对视一眼，对这个叫元蕊的都上了心。
就在这时，徐思莲行至两人身侧，低声道：“陛下，娘娘，冰室存冰并未见异常，没有下毒和改动。”
舒清妩微微皱起眉头：“所以，是还没来得及动手？还是对方想了别的法子？”
萧锦琛看她脸都冻红了，便道：“此处太冷，上去再说。”
待回到宝安堂，周素蝶、元蕊并王思思已经到了，周素蝶是舒清妩的老相识了，凭直觉认为不是她动的手，且若非赵素莲对她绝对信任，也不可能把景玉宫的差事交给她，否则哪怕赵素莲肯，贺启苍也不肯。
不过这三个都是宫里老资历，此时都安安静静跪在堂中，从脸上看不出任何区别，也没有任何人惊慌失措。
就连资历最浅，被硬塞入尚宫局的元蕊，也淡淡跪在那，看起来颇为坦然。
萧锦琛看了王小吉一眼，王小吉便绕到众人身后，低头探查每个人的鞋底。
事出突然，对方估计不会谨慎过头，应当还
没来得及换鞋。
萧锦琛今日就没怎么说过话，一副全凭丽嫔娘娘做主的意思，舒清妩也当仁不让，直接道：“刚刚本宫查看尚宫局的行事例，对你们每个人的动向都有数，且说说看，从昨日起都去了何处？”
周素蝶跪在最边上，她便行礼先道：“臣昨日接贺大伴传来的折子，从下午便在织造所，盯着给娘娘选备礼服，夜里宵禁前回尚宫局中西侧房住处，今日因要准备给惠嫔娘娘的红宝石嵌宝头面一套，又去了一趟营
造司，刚刚才回。”
尚宫局下属司局众多，但也并非都在一处，营造司位于外宫，位置在外五所东侧，周素蝶要去营造司，就必须要过鱼跃门，那边是一定会记腰牌的。
萧锦琛和舒清妩没说话，就有个看起来相貌平平的小黄门从侧门退出去。
舒清妩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他的动静，顿时明白慎刑司也跟来了人，这是去查档去了。
周素蝶说完，就不再多言，换她身边的元蕊禀报。
元蕊瞧着比其余几位都要年轻许多岁，大抵就是靠着元兰芳的面子才能当上尚宫局的管事姑姑，因此看起来还是有些稚嫩的。
不过她到底也算是宫里老人，说话办事还算稳妥：“回禀陛下、娘娘，臣这几日都住在炭库，因冬日用炭即将结束，需要提前清点数量，把多余的灰炭送去皇庄暖棚，一直没空回尚宫局。”
虽然她只管炭库，但一年四季，宫里并皇庄都要用炭，冬日最为忙碌，夏日好一些，只有各宫室的小厨房、热水房并灶火最多的御膳房用处多一些，是以冬日一过，多余的炭就会送去皇庄暖棚，省得宫中存留过多有走水隐患。
元蕊说话的同时，王小吉冲萧锦琛点了点头。
这意思就是，元蕊的鞋底有黑色的炭迹。
舒清妩面色不变，把目光放到最后的王思思身上。
这位王思思，舒清妩记得自己跟她从来都没接触过，前世等她开始管宫，尚宫局就没有王思思了，舒清妩也不知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除了她，李红霞和元蕊舒清妩也不是很熟，一直都是赵素莲亲自登门跟她禀报各种宫事。
等元蕊不说话了，王思思就很机灵地开口：“回禀陛下、娘娘，臣这几日都在织造所，因近来各宫娘娘要改换春衫，织造所单子很多，至今没有忙完，臣不敢耽误正事，这些时候一直住在织造所，未曾回尚宫局。”
待她说完，宝安堂里便安静下来。
舒清妩看着面色淡然的所有宫人，突然笑了：“吉公公，开始吧。”
王小吉躬身作揖，直接让小黄门上前，给所有人脱下鞋子，喷上水后，把鞋底印在早就准备好的宣纸上。
结果自然是一目了然的。.
周素蝶和李红霞的鞋底干净，两个人都没蹭到过炭迹，基本可以排除嫌疑，剩下的两位，元蕊的鞋底最脏，她毕竟几日都住在炭库，不脏是不可能的，王思思则略有一些墨色，却不是炭痕。
她似乎是感受到舒清妩和萧锦琛目光扎来，立即变了脸色，道：“陛下、娘娘，织造所里有染池，臣是在那里不小心蹭上的，这痕迹……”
王思思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虚，让舒清妩看了个正着。
舒清妩若有所思看着她，没有说话。
宝安堂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除了早春二月温暖的风儿吹拂，再也无其他声响。
一刻，两刻，舒清妩和萧锦琛就自顾自坐在那，谁都没有开口。
跪在下面的几个宫人，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的汗珠涔涔落落，也不知是太热还是太过慌张。
就在这时，一个丹凤眼白脸书生样的中监缓步而入，他脸上挂着笑，说出来的话却好似带着冬日寒冰。
那阴森森的语调，听得人心中发寒。
“王思思，你真的没有出过织造所吗？”
王思思脸色骤变。
来者是谁，但凡听过他那阴森调子的人，都不会认不出。
慎刑司的姜小宏公公，在宫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无人不怕。
姜小宏利落地给萧锦琛和舒清妩行礼，目光再度放回王思思身上：“王姑姑，今日辰时至辰时正，你跟织造所的大宫女杏儿说要去如厕，怎么今日胃口不好？如厕需要小半个时辰？”
这话一出口，王思思便抖如糠筛。
姜小宏眉峰一挑：“你招是不招！”.

第105章
王思思看上去是真有些慌张,也有些害怕。
但她却强撑一口气,咬牙道：“臣,臣真的是吃坏了东西腹泻,臣卧房里还有太医院开的止泻丸，确实是去如厕。”
姜小宏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如同春日里刚刚苏醒的毒蛇甩尾,听得人心中生寒。
“王思思,咱们也算是旧相识,咱家真的不想请你去慎刑司走一趟,”姜小宏声音异常温柔，“如此说清楚,走个利落，不是很好？何苦非要去受那份罪呢？”
王思思嘴唇都白了，她确实想不到，今日一个小小的失误,竟会引来如此多的事端。最可怕的是,慎刑司查得太快了，她还来不及掩盖痕迹,就被找上门来。
这一刻,王思思汗如雨下。
她脑海里不停翻涌,最后竟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此刻王思思只觉得浑身冰冷,冷汗紧紧贴着后背，风儿一吹，立即便是透心的寒冷。
姜小宏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时间：“王思思,此事事关重大，当着陛下和丽嫔娘娘的面，你若是敢欺君，全家上下怕是留不下一个活口，你且想好了再说。”
如今只差人证和直接证据了。
她鞋底的墨迹能跟冰室里吻合，事发时又无人见过她在织造所，她有机会碰到赵素莲的钥匙，又有来冰室的时间，在场所有人中，最有嫌疑的就是她。
无论她说不说，慎刑司都不会放过她，甚至也不可能放过她的家人。
王思思现在脸色可谓是难看至极。
舒清妩淡淡看着她，感觉她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便也叹了口气：“王思思，你可知道郝选侍并无性命之忧？你现在不开口，是等人证物证俱全？”
王思思浑身一震，舒清妩就看她如同化了冻的软柿子，整个人都瘫在地上。
“是……是臣鬼迷心窍，知道今日李红霞过来盘点库房，我就想过来偷些药材回去典卖，”王思思声音干涩，“却没想到，刚来到冰室前就看到郝选侍路过，因着郝选侍经常来尚宫局替惠嫔娘娘送折子，她是认识臣的。”
王思思垂下眼眸，越说越利落：“臣怕她说出去，便就动了杀心。”
后面的事就如同舒清妩他们看到的，王思思没再继续说下去。
这事听起来很像样子，可却有一个很严重的漏洞，整个事情的因果也是错误的。！。
旁人都不用多好的脑子，大抵不是傻子都能想明白。
舒清妩淡淡问：“王姑姑，若你是来东大库偷药材的，为何要提前把冰室的钥匙从赵姑姑那里偷过来并随身携带？之后还特地趁着没人在的时候放回去？难道冰室里有你要偷的药材？”
王思思趴跪在地上，咬牙不松口：“臣确实是偷东西的，当时为了好存放，把赵姑姑那里所有的钥匙都偷了。”
舒清妩轻声笑笑：“既然如此，你偷出来的药材呢？放在哪里？从东大库哪里偷取的？都偷了几样，都是什么？”
王思思说不出话，一直没有抬头。
她的声音闷闷传出来：“因为被郝选侍瞧见，臣还没来得及偷取药材，故而没有。”
这就是还嘴硬呢。
舒清妩刚要说话，就被萧锦琛握住了手，下意识朝他看了过去。
萧锦琛没看她，只是淡淡看着王思思，替舒清妩问：“没偷成，又何必害怕郝选侍揭发？她不过看你路过有什么好要状告的？王思思……你还不说吗？”
皇帝陛下这句，声音里饱含着莫大的威压。
王思思抖得不成样子，这次终于不知道要如何辩解，只是反复说：“臣什么都不知。”
萧锦琛皱眉扫了她一眼，在舒清妩的耳边低声道：“她不会在这里直言，且等慎刑司刑讯吧。”
舒清妩长叹口气。
王思思哪里有胆子谋害宫妃，她当时肯定已经打开了冰窟的门又鬼鬼祟祟的，才让郝凝寒瞧见。
郝凝寒根本想不到，对方为了掩盖真相，冲动之下直接杀人灭口。
舒清妩知道，这件事令萧锦琛颇为震怒。
他全程都任由自己发话，不过是因为怒气攻心，怕自己一个不备压不住火气，把这些人都拖出去砍了。
舒清妩看他已经极为不耐烦，便道：“好，慎刑司想必不会令臣妾失望。”
萧锦琛便对姜小宏道：“把她拖下去，好好审问，她属下所有大宫女一并抓进慎刑司拷问。其余众人，赵素莲、翁强、李红霞皆罚二十大板，停职待查。周素蝶、元蕊、及其余三个中监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这一次，就连没有关系的周素蝶等也被罚了。
可见萧锦琛心里多生气，舒清妩大概能明白他的心思，在他眼皮底！底下出了这么大的事，若是夏冰真的有问题，到时候就不是舒清妩一个人的事了。
宫里所有人都会有性命之忧。
这才是最可怕的。
尚宫局管理不严，导致这么严重的事端出现，所有管事都应当挨罚。
贺启苍跟王小吉一起行礼，萧锦琛才牵着舒清妩起身。
他根本就不理宝安堂跪的这一地人，直接出了大门坐上步辇，舒清妩紧随其后，一路跟着他直接去了乾元宫。
两人在一前一后进了书房，萧锦琛在茶室里落座，对舒清妩道：“过来坐朕身边。”
舒清妩默默走过去，安静坐在了萧锦琛的身边。
离开了寒冷的冰室，舒清妩的手暖和起来，她手心干燥，摸起来仿佛最珍贵的锦缎，又软又滑。
“吓着了吧。”萧锦琛柔声问。
舒清妩微微一顿，她大胆地把目光投到萧锦琛脸上，下意识问：“陛下没生气？”
萧锦琛抿了抿嘴唇，浅浅笑了。
他摆弄着舒清妩的小手，把她的手翻转过来放在手心上，然后便用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让两个人十指相扣。
此刻的萧锦琛眉目舒展，他懒洋洋靠在椅子上，似乎早就没了刚才的严肃和震怒。
“刚刚确实生气，”萧锦琛道，“不过既然事情都安排好，便也就不用再生闷气，气坏了自己才是得不偿失。”
舒清妩知道他一天事情很多，不可能为了每一件不如意的事情大动肝火，要不然没几年自己就要气死了，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这么一想，她也就淡然了。
对于这些人，她不应该生气，而是想办法让她们再也不能动手。
若非如此，郝凝寒岂不是白白受这么大的罪？这还是舒清妩往好里想，若是郝凝寒醒不过来……
舒清妩简直不敢深思。
“陛下……若是查到幕后之人牵连甚广，”舒清妩斟酌地问，“陛下……可会严惩？”
无论郝凝寒醒不醒过来，舒清妩都不想让对方好过。
萧锦琛看她目光坚定，似乎早就有！怀疑的人选，想了想便问：“清妩，你可是有什么线索？”
其实他早就有所察觉，宫里的许多事舒清妩都很关注，她心里似乎早就有了怀疑的人，只是……不好同他坦白而已。
她没有证据，查不到把柄，若是只凭“感觉”就给人定罪，别说萧锦琛了，就是她自己都不信。
所以，此刻萧锦琛如此问，舒清妩也没直接回答。
她垂下眼眸，只是说：“陛下，臣妾在宫中够显眼了，别人嫉妒臣妾也在情理之中，今日这事，很显然对方要栽赃嫁祸于我，已经是鱼死网破的局面。”
“若真能查出幕后主使，不给给予严惩，以后会有第二个甚至第三个。”
舒清妩叹了口气：“这如何是好？”
萧锦琛沉默地看着她，似乎是在思考舒清妩的话，实际上，他却是在走神。
他总觉得后宫众人不会如此大胆，不会这么心狠手辣，可这几个月来，先是王婕妤“病故”，再是张采荷落水，最后郝选侍又被人谋害，现在生死未卜。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宫里没有他想象中的干净。
那些歌舞升平背后，是一片片的阴霾，和阴霾中伺机吃人的怪兽。
而最容易受到伤害的，每次宫宴或者事端发生时都要被陷害一回的，可不就是舒清妩吗？
想到这里，萧锦琛不寒而栗。
从小到大，萧锦琛从来没有害怕过。这种莫名奇妙的情绪他根本就不会有，他是天潢贵胄，生来就比世间凡人尊贵，上有父皇，下有数不清的仪鸾卫，他根本就不需要害怕。
其实有多少人盯着太子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每一次这些人按捺不住动手，萧锦琛都能迎刃而解，在先帝心中，他是最重要的儿子，他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
但他真的全然没遇到过危险吗？那才是笑话。
萧锦琛一路走来，脚底下不知踩了多少血，越是前路艰难，他越坚定。
他根本就不害怕，现在皇帝是他，坐拥天下也是他。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道理谁都懂，萧锦琛心里也异常明白。
！然而当事情落到舒清妩身上，萧锦琛就再也没有往日的淡然和笃定，他心里升起名为恐惧的情绪，时刻啃食着他的心。
此时此刻，他什么大道理都说不出口，只能听舒清妩直言不讳。
舒清妩也是这几日想明白许多事，既然萧锦琛信任她，那她就不如把心底里的担忧说给她听。
“陛下，我知道宫中历来都是如此，没有谁能真真正正的高枕无忧，”舒清妩叹了口气，声音里有着无奈和释怀，“臣妾也知道不可能有一帆风顺的人生，可这些人就躲在暗处，一次次出手，一次次害人，到最后不知道要害多少人性命，又会有多少无辜者陨命。”
舒清妩道：“不找出这个人，臣妾无论做什么都心惊胆战的。”
萧锦琛垂下眼眸，他道：“你放心，若能查出，朕不会因为任何事包庇她，便是太后开口也不行。”
…………
他心里怀疑的是太后一系，并且承诺即便是太后出手，他也绝对会严查到底，绝不包庇。
然而舒清妩心里怀疑的那个人，却并非张氏女，而是……那个隐藏在张氏女后面的谭淑慧。
这一次次的事，舒清妩总觉得跟谭淑慧脱不开干系，对她有这么大恨意的，也只能是嫉妒得发狂的惠嫔娘娘。
只是谭淑慧也不过进宫两年，便能撼动尚宫局的姑姑替她做事，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也太快了？
萧锦琛看她沉默不语，想了想又安慰道：“朕一言九鼎，绝不哄骗于你。”
舒清妩摇了摇头，她没直接点名道姓，却说：“陛下，刚臣妾突然想到，能暗地里对尚宫局出手，又能撬动尚宫局经年资历的老姑姑，背后这个人……肯定不简单。”
这也是为何萧锦琛会直接暗示太后的原因。
太后的资历够老，位份够高，她占据了天然的地位，确实很容易随意收买宫人。
但舒清妩却还是说：“不过臣妾总觉得，娘娘……做不出这样的事，娘娘且也不能坑害陛下不是？”
舒清妩说得含糊，萧锦琛却也听懂了。
！他冷笑出声：“他怎么不可能坑害朕？从小到大，这事可没少办。”
舒清妩咋舌，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此刻的茶室里只有他们俩在，贺启苍在外面盯着人，周娴宁自然也不敢跟进来，在自己家里，萧锦琛说话分外随意。
以后舒清妩位份会越来越高，同太后接触也会越来越多，萧锦琛知道她聪慧，却不妨太后是个自私者。
在太后眼里，什么儿子、母爱都是假的，她只看中自己的太后位份，也只关注张氏子弟的发展，她的心一直留在张家，就从来都没进过宫。
不过所幸她本就不聪慧，脑子也不是很聪明，父皇一直留着她，让她在宫里当这个原配皇后，很大程度是因为张家满门都不聪明，而且定国公确实比太后要老实许多。
这一家子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眼皮子都很浅，就是给再大的官职，也没什么大出息。
蠢一点其实更好。
果然，在父皇在位的那些年里，张家只是偶尔小打小闹，不伤筋动骨，也始终成不了气候。
便就是后族，蠢一些笨一些，子弟一个个都不是很聪慧，直接导致外人瞧不上他们家，根本无人去跟他们家联手，先帝的日子自然就好过。
只不过皇位传到儿子手里，张氏从皇后变成了太后，天然压了皇帝一头，孝之一字紧紧捏在手里，那心思就重新起伏。
萧锦琛跟舒清妩如此说，就是怕太后心思太大，又经不住旁人撺掇，最终酿成大祸。
“此事若真跟张氏女有牵扯，朕绝不会姑息，”萧锦琛垂下眼眸，“便是朕想姑息，宗人府都不会肯，礼部那也要有个交代。”
萧锦琛的意思很明白，一旦查到动手的人是张采荷或者是太后，皇帝这一次一定会有动作，或许不会伤筋动骨，但一定会压制对方，让对方老实起来。
这也是让舒清妩放心。
不过她的话也给舒清妩敲醒警钟，或许太后真的没有她以为的那么愚蠢，又可能她人虽愚蠢，可心思却歹毒。
舒清妩一瞬间有些恍惚，前世的那两种毒，会不会有一种是太后下的？
！她如果真对萧锦琛也曾无情过，又如何会放过她呢？萧锦琛那么多年都没有皇子，是否也是太后搞的鬼？
可她如此做，又有什么好？
舒清妩想不明白。
往后的皇帝也都有张家血脉，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不过，太后到底想什么不重要，能知道此事结果萧锦琛一定不会手软就可以了。
舒清妩长舒口气：“如此，臣妾就多谢陛下。”
萧锦琛觉得跟她把话说开特别舒服，两个人有什么说什么，事情商量着来，倒是难得有了些默契。
“你且记得，若是有事一定要来找朕，不要自己死扛着，”萧锦琛道，“宫里……宫里暂时还是如此，待以后就好了。”
刚才不过转瞬功夫，萧锦琛就做了一个新决定，这个决定牵连甚广，关乎许多人的命运，他需要再反复思量才能最终下决定。
现在，确实不好给舒清妩更多的承诺。
舒清妩没在意他这句话，起身道：“既然无事，臣妾便告退了。”
萧锦琛道：“去吧。”
待舒清妩行至门口，萧锦琛突然道：“若是你还不放心，朕让慎刑司派个宫人过去，如何？”
舒清妩微微一愣，萧锦琛此刻正认真看着她，面容诚恳，语气坚定。
他态度很明确，慎刑司去人不是为了监视她，而是为了保护她。
若是舒清妩完全不了解他，也不去跟揣测他的心思，绝对会以为对方对自己全无信任。
想到这一点，舒清妩便点了点头：“好，多谢陛下。”
萧锦琛眼睛一亮，他浅浅勾起唇角，显得心情极好：“回去吧。”
舒清妩福礼退了下去。
贺启苍进茶室的就是后，余光一扫，看到萧锦琛嘴角勾起好大一个弧度，显然是高兴极了。
见贺启苍进来，萧锦琛轻咳一声：“最近慈宁宫和慈和宫有动静吗？”
贺启苍低声道：“慈宁宫近来比较安静，太后娘娘偶尔去看望一下端嫔娘娘，如今端嫔娘娘病好了，太后就不出宫了。中间也就去过一回慈和宫，是去看望三个小公主并几位太妃！妃的。”
萧锦琛不说话，自己倒了一杯茶来吃。
贺启苍继续道：“至于慈和宫里……近来宜太妃身体不是很好，自从上元节回去就病了，已经病了大半个月还没有起色，太医院禀报说宜太妃是忧思过度，以至于体弱虚寒，只能静养。”
萧锦琛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宜太妃是谁，便道：“她生养了团儿吧？如今团儿由谁来照看？”
萧锦琛深思片刻，道：“朕似乎记得，宜太妃身体还算好，早年没什么病痛。”
如果身体不好，她大抵也没办法好好诞育三公主，且养到这么大。
贺启苍面容一凛：“那臣让太医院送宜太妃脉案过来，且让几位太医再评判一番。”
萧锦琛原本想让隆承志来，转念一想，舒清妩似乎有点嫌弃他，几次三番都点徐思莲的名讳，便道：“让徐思莲并徐思烨一起来。”
贺启苍仔细想了想，觉得没啥大事，不过萧锦琛这么问，他又不能一句都不说。
左思右想，最后终于道：“之前端嫔娘娘和惠嫔娘娘争执，闹得很不愉快，便去太后那让太后评理，那天刚好淑太妃娘娘在，听闻是给劝好了。”
萧锦琛缓缓把茶杯放下：“淑太妃？”
贺启苍点头：“正是淑太妃，太后娘娘同淑太妃关系最好，往常去慈和宫也都是寻淑太妃娘娘说话。”
萧锦琛眯起眼睛。
知道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什么。
宫里育有皇子的妃嫔不止太后，淑太妃膝下也有二皇子，三皇子的母妃早逝，是由贤太妃养育的。
那么……这两位太妃，是否有些别的心思呢？
宫里要斗的不仅仅是位份、恩宠，也可能是……金灿灿的宝座。
龙椅可比凤仪要值钱得多。
那才是最应该要争的东西。
萧锦琛长舒口气，他发现一旦思路开阔，许多事情变不再遮天蔽日，只要能多想多思，就一定能找出那个最不见光的阴沟老鼠。
萧锦琛道：“让慎刑司先选一个聪明伶俐的宫女送去景玉宫，再选个黄门给庄六做副手，然后派人换了慈宁宫和慈和宫的杂役宫人，一点一点把人都换了，给朕盯紧慈和宫，慈宁宫那里！里的人继续盯着。”
贺启苍心中一颤，他不敢看萧锦琛冰冷的目光，低头道：“是，臣这就去办。”
等贺启苍走了，萧锦琛才道：“出来吧，都听见了？”
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臣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金安。”
“说吧。”
来者行过大礼，便低声给萧锦琛禀报，大约过了两刻，外面又响起脚步声。
萧锦琛看了一眼来者，道：“楚爱卿，辛苦你了。”
来者飞快行礼，在贺启苍进门之前，一跃而上，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萧锦琛起身坐到桌案前：“笔墨伺候。”
另一边，舒清妩没有直接回景玉宫，她让步辇拐了一个弯，径直去了碧云宫。
跟谭淑慧和好之后，张采荷也不再整日里自怨自艾，她让宫人重新打开宫门，表示自己病好了。
舒清妩到到时候，碧云宫自然是宫门大开，守门的黄门一看舒清妩的仪仗到了，立即变了脸色。
“丽嫔娘娘安。”
舒清妩坐在步辇上不言语，周娴宁道：“还请公公去禀报一声，丽嫔娘娘特来拜会端嫔娘娘，顺便看望郝选侍。”
那黄门飞快进了碧云宫，不多时，张桐匆匆行出。
“给丽嫔娘娘请安，”张桐脸上努力堆着笑，“娘娘应当是来探望郝选侍的，我们娘娘说就不用坐下耽误娘娘时辰了，臣伺候娘娘直接去后殿。”
这倒是张采荷的性子，舒清妩下了步辇，张桐亲自上来搀扶。
待从正殿进去，舒清妩才道：“之前端嫔姐姐病了，本宫也不太方便过来探望，下次有空再来同姐姐说说话。”
张桐就说：“娘娘有心了。”
两个人这么恭维着，一行人便跨过垂花门，舒清妩刚一抬头，就看到谭淑慧站在后院里。
两个人的目光就在烈日晴空中交会在一起。
一瞬间，电闪雷鸣。

第106章
舒清妩脚步一顿,面上却立即扬起笑容,她见谭淑慧表情淡然,似乎没什么波澜,便快步走上前去。
“惠嫔姐姐怎么在院中？”舒清妩笑道。
此刻在谭淑慧自己宫中，谭淑慧倒是没跟往常一般虚伪,不过碍于张桐在场,她也不好直接把碍眼的舒清妩赶出去。
说出来的话却也颇为不客气：“郝选侍遭这么大难,本宫自然要在院中看着,心里可是难受得紧,也笑不出来。”
她这话是讽刺舒清妩，宫里人人都知道舒清妩同郝凝寒关系好,现在郝凝寒这个情景她还能笑出来，可不就是骂她虚伪吗？
但她这么说，舒清妩脸上的笑容更胜。
她浅浅勾着唇角，淡淡看着谭淑慧,目光闪烁着笃定的光,仿佛能看透人心。
谭淑慧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敢再跟她对视。
不知道为何,她原本不会这么慌张,但每次遇到舒清妩,她总是用这种目光看着自己,似乎在告诉她她什么都知道。
上次在迎风阁也是如此，她那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谭淑慧时刻都记在心里,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
谭淑慧狠狠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脸上又重新恢复平静。
她语气哀伤，似乎带着无尽的悲凉：“郝选侍同本宫同住一宫，一向亲如姐妹，这些时候宫里事忙，也全赖她鼎力相助，为本宫分忧解难。可如今怎么就遇到这种事呢？”
她越说越伤感，最后竟是低头擦了擦眼泪。
谭九梅立即就安慰道：“娘娘且放宽心，郝选侍一定会醒来的，宫里这么多太医在，不会让她就这么……”
谭九梅这么劝着，谭淑慧使劲点点头，嘴里念叨：“但愿如此。”
舒清妩：“……”
唉，她总觉得自己演技精湛，现在再看惠嫔娘娘，真是自愧弗如。瞧瞧人家这唱念做打的劲儿，真是感人肺腑，发人深省。
舒清妩深吸口气，立即跟上：“唉，惠嫔姐姐说得是呢，原我还羡慕惠嫔姐姐，宫里住了这么多人，平日里一定很热闹，不像我宫里人少，一直都是冷冷清清的。”
谭淑慧：“……”
不爱听什么说什么，怪不得就看她讨厌！厌。
“听闻刚才事发时丽嫔妹妹在场？”谭淑慧直接换了个话题，“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这里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怪着急的。如今偏殿也一直关着门，只能知道里面忙忙碌碌，不知道郝选侍到底如何。”
舒清妩来到她身边，同她并肩而立。
她个子不高不矮，却偏巧比谭淑慧高了一指宽，看向她的目光总是垂眸向下的，颇有些高人一等的架势。
谭淑慧别开眼，不吭声。
舒清妩道：“刚刚发生的事……唉，我也不好说，其实从头到尾我都没看懂，只能陪在陛下身边听他吩咐。”
丽嫔娘娘这简直是信口胡来，她身后的宫人们都看到她刚刚在宝安堂多干脆利落，现在却都成了陛下的功绩了。
舒清妩又叹了口气：“只是郝选侍遭了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若要是醒不来，大抵做鬼也不会放过害她的人。”
她如此说着，恰逢一阵暖风拂过，谭淑慧心里“咯噔”一下，只勉强道：“丽嫔妹妹别胡说，郝选侍一定会否极泰来的。”
舒清妩听到这话，冲她淡淡一笑：“是吗？那妹妹我就借惠嫔姐姐吉言了，待凝寒醒来，一定能当面指正害她之人。”
刚刚宝安堂的事萧锦琛不让外传，宫里宫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谭淑慧心急，想知道今日出了什么岔子，却不料就看到郝凝寒被送回来。
她的心一下子就慌了。
外人看她在后院辗转踱步，以为她是担心郝凝寒，实际上却是担心她自己罢了。
舒清妩如此一打岔，她依旧什么都没打听到，这会儿又不能离场，自然是心急如焚的。
谭淑慧本来刚要派人出去打听，谁料到舒清妩这就登了门，她便不好再明着安排人，只能对谭九梅使眼色。
谭九梅伺候她十几年了，最是了解她，立即就上前来：“娘娘，已到了午膳时分，臣得去安排午膳，也好能让丽嫔娘娘留下用个午膳再走。”
虽然谭淑慧很不情愿请舒清妩用膳，但这节骨眼上只能如此，她笑着说：“正是，今日也是赶巧，姐姐便做东请丽嫔妹妹用顿午膳，也好一起守着郝选侍。”
听了这话，舒清妩却浅浅摇了摇头，看！看得谭淑慧心中一喜。
然而舒清妩下一句却击碎了谭淑慧心里的喜悦。
就看她脸上挂着羞涩的笑，说：“赶来看望郝选侍的时候同陛下禀报过，陛下便道让御茶膳房准备好午膳，一会儿就能送到碧云宫。姐姐瞧，陛下可是惦记你呢。”
她说着看向谭九梅：“九梅姑姑也不用忙了，一会儿御茶膳房的人就到，托姐姐的福咱们能尝一尝御茶膳房的好菜品。”
这哪里是陛下惦记她，这是宠溺舒清妩还差不多，她进宫这么多年，也就过年的时候被陛下赏过一回菜，如今有了舒清妩，她是更要靠边站。
不用说赏菜了，怕是一年到头都想不起她这个人来。
谭九梅看谭淑慧沉了脸，知道她近来情绪很不稳定，上次被张采荷那么一闹，谭淑慧挂不住脸，又舍尽面子在太后面前哭求，现在更是经不起刺激。
舒清妩老老实实待在景玉宫还好，谭淑慧只当看不见她如何受宠，如今显摆到谭淑慧眼皮子底下，谭淑慧那颗心就跟浸泡在醋里，酸得她浑身难受。
舒清妩眯眼睛笑，脸上是一派纯真浪漫，心里却想：气死你得了。
谭九梅看舒清妩这边拦着不让出宫，而张桐也淡定陪在舒清妩身边，倒是不好抽空派人去查探。
但事情却也不是没有转机。
她想了想，道：“既然丽嫔娘娘来了碧云宫，也不能光同我们家娘娘谈天，不如把端嫔娘娘也请来，大家也好熟悉熟悉。”
谭淑慧眼睛一亮，赞许地看了谭九梅一眼，直接对张桐道：“姐姐在宫里闷了许久，如今正好有这个机会，还是请姐姐一起来说说话吧。”
张桐刚刚一直没吭声，这会儿见事情引到端嫔身上，才正色道：“这几日娘娘精神不济，这会儿已经睡下了，恐怕要辜负惠嫔娘娘和丽嫔娘娘的好意，臣在这里给两位娘娘告罪。”
舒清妩心里头想笑，便是这一次张采荷被谭淑慧糊弄过去，但在张桐心里，对谭淑慧恐怕还是膈应起来。大抵也不会再让张采荷掺合谭淑慧的事，倒也算是因祸得福。
谭淑慧其实！实脸皮很厚，被张桐如此拒绝也没变脸，只道：“唉，那就下次吧，端嫔姐姐病了有几日了，希望她也早日康复。”
舒清妩对张桐道：“端嫔姐姐那里要紧，姑姑且去忙吧，本宫在这里陪惠嫔姐姐。”
张桐看她态度和善，顿了顿，福礼退了下去。
舒清妩回头看谭淑慧：“今日天好，咱们就在院子里用午膳吧。”
舒清妩淡淡扫了一眼，瞧着也不是很经心，她只是把目光放到谭淑慧身上：“说起来，惠嫔姐姐这段时候听说也颇为煎熬。”
两人在院中的石桌边坐下，周娴宁麻利地过来给她换上软垫，让舒清妩坐得舒服一些。
谭九梅手慢一步，只好吩咐宫人上茶。
谭淑慧垂下眼眸，道：“端嫔姐姐就是这个脾气，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不过是一场误会吧了。”
“甚好。”舒清妩道，“姐姐还是有品味，就会挑好东西来品。”
谭淑慧淡淡一笑，没说话。
其实舒清妩刚才纯粹是胡说吓唬谭淑慧，她不过是过来看看郝凝寒到底如何，但到了碧云宫后看谭淑慧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她心里却又有了别的想法。
只要不让她派人出宫，看她能忍到什么时候，而此刻的慎刑司，一定也在加紧审问。
那边的王思思得不到惠嫔娘娘的只字片语，也不知会不会绝望。就看这一顿午膳，能不能问出些要紧的线索来。
舒清妩垂下眼眸，对周娴宁吩咐一声，周娴宁就安排跟过来的庄六去乾元宫“请”御茶膳房的午膳。
庄六会意，当着惠嫔娘娘的面笑道：“娘娘且放心，臣这就去催，一定让娘娘们提前用上午膳。”
谭淑慧淡定喝茶，还说：“不急。”
舒清妩带了这么多人来碧云宫，浩浩荡荡的，她面上打着关心郝凝寒病情的旗子，谭淑慧根本就不好哄她走。
若真把她赶走了，舒清妩怕是有一万句话要在太后和陛下跟前说。
谭淑慧才把太后安抚好，现在是真的不能再反复，因此只能自己忍住，无论多急都不能变脸。
舒清妩淡淡看着她，微微一笑：“姐姐的茶真好，回去我也备一些，偶尔品尝也是极好的。”
“你若喜欢，一会儿带一些回去也好，这茶是陛下赏赐的，想来是御供。”
舒清妩却是轻笑出声：“姐姐有心了，但我也不好领受，也不过只是偶尔品一品罢了，姐姐的口味终究与我不同，倒是不能长久品尝。”
谭淑慧脸色一变，她匆匆低下头去，差点就忍不住翻脸。
舒清妩这说得哪里是茶，这分明是讽刺她不能有陛下恩宠。
谭淑慧深吸口气，之后把目光放到偏殿上，不再多言。
舒清妩很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也不继续刺激她，谭淑慧跟张采荷不同，是不可能狗急跳墙的。
随便欺负欺负也就罢了。
此时的乾元宫中，刚被庄六禀报了舒清妩命令的贺启苍轻手轻脚进了书房。
萧锦琛正在看堪舆图，原本没在意贺启苍，却不料贺启苍小心翼翼开口。
“陛下，丽嫔娘娘让宫人来请，道她今日要在碧云宫同惠嫔娘娘一起用膳，请陛下赏御茶膳房席面。”
萧锦琛放下手里的朱笔，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看着贺启苍。
贺启苍心里有点没底。
萧锦琛道：“这种小事还用请示朕？你直接办了就是。”
“是，臣这就去安排。”贺启苍狠狠松了口气。
他刚要出去，却被萧锦琛叫住：“你说，清妩跟惠嫔？”
贺启苍点点头：“正是，听闻是端嫔娘娘身体不适，才不参加今日的午宴。”
萧锦琛若有所思点点头，摆手让他出去了。
他行至窗边，淡淡看向院中摇曳的迎春花。
舒清妩心里，其实最有嫌疑的人是惠嫔吧，只是……她不能跟朕提而已。

第107章
舒清妩其实是有意为之,就是让萧锦琛猜出了她内心的意有所指,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还在跟惠嫔娘娘假笑谈天。
坐了差不多一刻,西配殿的门突然开了。徐思烨板着脸大踏步出了寝殿，刚要吩咐身边的药童几句,抬头就看到两位娘娘坐在那盯着他看。
可能两个人的目光太摄人,徐思烨竟是微微一愣。
待他回过神来,便脚步一顿,敛眉收神,恭恭敬敬给她们俩行礼。
“给惠嫔娘娘、丽嫔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徐思烨站在院中,低声道。
他跟徐思莲有七八分像，只是更英挺一些，年纪也轻，舒清妩对他没什么印象,若非他是徐思莲的弟弟,舒清妩大抵也不放心把郝凝寒交给他。
郝凝寒位份低，有点资历的太医正都不可能做她的主治太医,徐思莲会去伺候还是才人的她,也是因为她当时颇为受宠。
而且,当时贺启苍肯定也发过话的。
若非如此,大抵徐思莲她是请不动的。
对于郝凝寒来说，徐思烨这种年轻的太医副能出手都很不错了，毕竟郝凝寒这样一病,太医得日日过来看诊，确实是有些辛苦的。
徐思烨规规矩矩站在那，就等两位娘娘问话。
舒清妩没开口，倒是谭淑慧轻声问：“郝选侍可如何了？到底什么病症？怎么还没醒？”
徐思烨道：“回禀娘娘，郝选侍受了冻，是以昏迷不醒，得需要将养些许时候。”
他没敢说太详细，主要是丽嫔娘娘那一眼看过来，他心里头直发颤。
在陛下面前都是“耀武扬威”的丽嫔娘娘，显然不是惠嫔娘娘可以惹的。而且郝凝寒这个病，徐思烨也不知要如何跟惠嫔娘娘细讲。
徐思烨没接触过宫里这些事，也不太熟悉主位娘娘们，但他姐姐是丽嫔娘娘的主治太医，平日里也会说一些宫里事。
姐姐嘴严，所有细节都不提，却是耳提面命：“见了丽嫔娘娘一定要敬重。”
敬重这词，初时徐思烨没有体会，今日这一场宝安堂闹剧，让徐思烨体会得淋漓尽致。
什么叫敬重？就是陛下都尊重她，是以宫里所有人都得敬重。
他又不傻，宫里谁受宠谁不！不受宠他还分不清，丽嫔娘娘一个眼神过去，他原本的话就又删减下去，最后就很敷衍。
谭淑慧有些不满，又问一遍：“郝选侍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徐思烨垂眸：“回禀娘娘，臣也不知。”
谭淑慧听了这话，心里其实是有些开心的，她巴不得郝凝寒一辈子醒不过来才好，但她面上却是忧心忡忡。
“你到底能不能治？若是不行本宫再请雷大人来给郝选侍看诊。”
雷飞昂也是老太医了，位列太医正，平日里是跟隆承志、章星之、徐思莲等一起给太后、陛下会诊，医术自然了得。
惠嫔的主治太医就是他。
徐思烨倒也不觉得惠嫔看不起他，太医院都是熬资历，说句不好听的，只要年纪够大没出什么大差错，就连隆承志都能当院正。
当然了，这也是他自己心里的想法，嘴上还是道：“臣全凭惠嫔娘娘安排。”
竟是一句都不为自己辩解。
谭淑慧：“……你！”
舒清妩看谭淑慧几乎都要捏碎手里的茶杯，险些没笑出声来。
看来徐思莲这个弟弟，还是挺有意思的。
舒清妩看他一眼，见他低着头不说话，便当起了和事佬：“哎呀惠嫔姐姐也别那么吓人，徐大人毕竟年轻，医术又不一定不好，只要用心，郝选侍是能治好的。再说了，雷太医那么忙，哪里有时间再来管郝选侍呢。”
看一次两次还行，让人家整日里盯着一个根本就不受宠的小主，作为太医正的雷飞昂肯定是不愿意的，就算看那么一两次也不过是给谭淑慧面子。
谭淑慧的太医，舒清妩还不相信呢。
“你就是太好说话，”谭淑慧也顾不上旁人在看，阴阳怪气道，“居然还能忍这种半桶水货色。”
这话说得实在太难听了，跟她往日的形象不太相符，谭九梅小声提醒她：“娘娘，午膳到了。”
谭淑慧一口气没撒出去，差点没呛着自己，喝了口茶水才压下去。
舒清妩对徐思烨摆摆手，道：“你且下去吧，郝选侍就交给你了，务必要把郝选侍治好，否则本宫同惠嫔娘娘唯你是问。”
徐思烨立即退了下去。
等！他走了，谭淑慧才发现他刚才除了说郝凝寒是冻伤的，其余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她生了半天气，简直是白生了。
她深吸口气，感觉胸口闷闷地疼。
只要有任何事情碰上舒清妩，她就没有好日子过，一件事都办不成。
谭九梅自然不是只为了劝谭淑慧，这会儿御茶膳房的午膳确实送到了。
是王小吉亲自领着黄门来送的，刚才谭淑慧在那阴阳怪气，王小吉就冷着脸站在垂花门那听，全程一语不发。
这会儿惠嫔回头看到了王小吉，那难看的脸色更是暖不回来，只能僵硬道：“吉公公来了，有劳你了。”
王小吉缓步上前，躬身行礼：“给惠嫔娘娘、丽嫔娘娘请安，今日午时陛下赏赐碧云宫席面一桌，臣特地赶着给两位娘娘送来，娘娘们且看是否合口。”
他说罢，伸手拍了两下，黄门们立即上前，在边上支起一张比石桌要大两圈的膳桌。
“娘娘们想在哪里用？”
舒清妩看他颇为淡定，心想陛下身边都是能人，这位刚被差遣去盯着东大库，回头还要伺候宫里头这些主位，忙成陀螺也不嫌累。
石桌太小了，两个人自然去膳桌那用膳。
王小吉就吆喝起来：“赏六品樱桃肉一份、福气满园一盆、八宝烧鸡一只、松鼠桂鱼一条、酱肘子一份、红烧鹿筋一份、山笋烧鸭一只、油焖猪蹄一份、一品狮子头一份、油焖大虾一份。”
随着他的报菜名，十道大菜依次上桌，每一道上都贴着明晃晃的签字，随便一看，就知道都是御茶膳房大师傅的手笔。
报完热盘，王小吉又报冷盘、蒸点、主食、汤品。
林林总总，最起码上三十几样菜。
舒清妩跟萧锦琛一起在乾元宫用膳都没这么夸张过，萧锦琛其实比较勤俭，最不喜欢铺张，一般二十道菜已经是两个人的份例了。
一开始舒清妩还觉着这膳桌太大，菜都摆齐才发现，她还是没见过世面，这三十几盘菜摆在这么大的膳桌上，竟然不多不少刚刚好。
等菜都上齐了，王小吉脸上才略缓和。
他本就不爱笑，满宫里人都知道的。
“娘娘，可还满意？”他如此说着，面对的却是！舒清妩。
这一句说出口，舒清妩能感受到身边谭淑慧猛地动了动手。
舒清妩努力压下心中的笑意，若非郝凝寒一直昏睡不醒，她甚至都会觉得今日精彩极了。
这事也不知是萧锦琛还是贺启苍安排的，简直深得她心，就看谭淑慧差点捏碎筷子的手，都令舒清妩心里头舒畅。
舒清妩柔声道：“甚好，吉公公有心了，今日真是太过麻烦你。”
王小吉收敛眉眼，异常乖顺：“娘娘哪里话，都是臣应当做的。”
他说完，对两位打了个千：“那臣就告退了。”
舒清妩笑道：“去吧。”
在她身边，谭淑慧竟也忍着没发脾气，脸上依旧挂着笑：“有劳公公了。”
谭淑慧这人，这种事上最能忍。
若是旁的主位娘娘，被如此厚此薄彼，定要当中发怒。便是凌雅柔都不能挂着好脸色，更何况脾气火爆的张采荷了。
但谭淑慧就是能忍住，她刚才是心急了，颇为担心郝凝寒醒过来说些什么不应当说的，现在听闻郝凝寒可能都醒不过来，她自然安心几分。
这几分，就足够她收敛脾气。
舒清妩道：“姐姐，用膳吧，今日难得菜色好呢。”
谭淑慧点点头，道：“好，用膳吧。”
用膳的过程里，两个人不用交流，也不用说些无意义的废话，舒清妩就很淡然，云桃正好跟过来，在边上给她布菜。
今日的菜色确实不错，最起码比御膳房的好，待用完了午膳，舒清妩还颇为惋惜：“若是端嫔姐姐和郝选侍能一起用膳便好了。”
谭淑慧也感叹：“是啊，一个两个都病了，也是不凑巧。”
用完午膳，舒清妩也差不多在碧云宫耽搁了快一个时辰，她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直接起身道：“今日多谢姐姐这顿午膳，妹妹用得很开心呢。”
谭淑慧笑容自然和煦：“你喜欢就好。”
如此说完，舒清妩便要回宫，谭淑慧自然要送。
待行至垂花门前时，舒清妩回头看向她，道：“我还是十分担忧郝选侍的，若她一直不醒，可能也要隔三差五过来探望，惠嫔姐姐不会嫌我烦吧。”
谭淑慧！道：“怎么会能，你们姐妹关系好，担心她才是人之常情。”
舒清妩浅浅笑了，福了福转身离开碧云宫。
待回到景玉宫，舒清妩已经感觉相当疲累，这一上午她到处折腾，直到这会儿才能坐下来喘口气。
周娴宁看她坐在贵妃榻上，脸色微沉，知道她还是担忧郝选侍。
舒清妩在宫里也没什么相熟的人，除了郝凝寒和勉强能说得上话的凌雅柔，其余众人舒清妩其实都不怎么牵扯。
她原本以为自己救了郝凝寒，让她病好了，如今也健健康康在宫里生活，从此就能改变郝凝寒的命运。
然而，苍天无眼，郝凝寒依旧落得个昏迷在床的下场。
舒清妩心里头难受得很，刚才在碧云宫里强颜欢笑也都散去，只剩下无力和疲倦。
她记得前世郝凝寒是四月末走的，今生呢？
舒清妩茫然看着景玉宫不算太熟悉的后殿寝殿，明明已经是早春时节，她却依旧脊背发冷。
今生真的可以改变吗？
…………
因为郝凝寒的事，舒清妩一整个下午都不是很开怀，中午午睡时翻来覆去做梦，最后也不知自己到底睡没睡着。
等她从噩梦中惊醒，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心里有着说不出的疲倦。
周娴宁的声音在帐幔之外响起：“娘娘可要起？”
“不了，”舒清妩道，“我坐一会儿。”
周娴宁顿了顿，大概是犹豫要不要劝劝她，最后还是听话退了下去。
舒清妩深深吸着气，她觉得胸口很闷，那种无法明说的颓唐和沮丧啃噬着她的心房，让她整个人都陷入窘迫中。
原本以为，重生之后的日子天差地别，她自己心态调整过来，也渐渐对过往的事情释怀，能放下前世十来年的坚持，其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舒清妩还是做到了。
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忘记那些曾经有过的失败，可每当这个时候，那些艰难却又席卷重来。
舒清妩深深吸着气，似乎想要把心中的不满和难过都吐露干净。
为什么郝凝寒会遇到这种事？为什么对方就是不愿意收手？舒清妩不明白谭淑慧到底什么！么心思，几次三番失败之后，她居然还是再次动了手。
今日郝凝寒会去冰室，绝对不是因为偶尔路过，她肯定是看到谭淑慧那有些不对劲儿，才特地去了一趟。
这么一去，竟几乎成了永别。
舒清妩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很清楚，哭是一点用处都没有的。
什么与世无争，什么平平静静，都是假话，只有把那些黑心人都消灭干净，把她们赶出宫去，才能真正获得安宁生活。
也……能慰藉郝凝寒这一遭重病。
舒清妩紧紧攥着双手，脸上的表情越发坚定，她暗沉沉看着帐幔角落细碎的阳光，有什么在她心里转变。
“娴宁，”舒清妩道，“叫起。”
周娴宁过来伺候她洗漱，小心翼翼看着她的脸，见她面色比中午时要好一些，这才略松了口气，可心底里还是不很踏实。
舒清妩道：“陛下说要往景玉宫送人，来了吗？”
周娴宁道：“来了俩个，一个宫女一个黄门，都叫庄六安置好了。”
舒清妩道，在她耳边说了两句，周娴宁面上一凛，迅速退了下去。
既然萧锦琛给了人，她就不能让人家闲着，郝凝寒在碧云宫她也不放心，便就派人盯一盯，顺便看看谭淑慧还会有什么动作。
如此安排完，舒清妩才觉得略安心。
然而还不等她喘口气，王小祥面色凝重地进了景玉宫，直接来到明间给舒清妩行礼。
舒清妩微微一愣：“怎么？”
王小祥低声道：“娘娘，王思思招了，陛下让娘娘即刻摆驾碧云宫。”
听了这话，舒清妩略有些吃惊：“这么快就招供了？”
王小祥垂眸道：“娘娘，宫里出了这么多事，陛下便口谕姜小宏，用尽一切手段刑讯，务必要让她今日松口。”
原来姜小宏还会留一手，现在有了陛下口谕，姜小宏自然敞开来上刑，而舒清妩怀疑的谭淑慧那边迟迟没有动静，王思思看不到希望，可不就立即招了。
舒清妩如此一想就明白过来。
她点点头，让周娴宁给她更衣，也不问王小祥到底审问出谁来了，总归地点在碧云宫，无论是前殿还是！后殿，都有好戏要看。
舒清妩抬头看了看天，此刻正是春日午后，金乌灿灿暖人心，却并不会烤炙大地。
王小祥安静跟在舒清妩身边，从景玉宫一路来到碧云宫，中途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待到了碧云宫，舒清妩老远就看到碧云宫外来了好几架步辇，粗粗一看，宫里的主位们应当都来了。
周娴宁微微白了脸，知道此事一定不小，便谨慎扶着舒清妩轻轻往碧云宫里走。
她们中午才来过碧云宫，那时候虽因为郝凝寒出事略显凝重，却也不像此刻一声都无。
偌大的碧云宫，此刻仿佛是个空宫殿。
那几十名宫人都似哑巴了，没有一人说话，里里外外的宫人都低着头，一个个瞧着害怕得不行。
舒清妩跟周娴宁对视一眼，大抵心里有了数。
待进了碧云宫，王小祥便唱诵道：“丽嫔娘娘到。”
他未在前院停留，直接领着舒清妩跨过垂花门，径直来到了后殿。
舒清妩刚一到场，就被里面的场面惊呆了。
此刻的碧云宫后殿自是满满当当，大抵是嫌弃宫殿里闷热，一群人就在院子里摆开架势，瞧着颇有些唬人。
除了舒清妩心里有数的萧锦琛，太后、宁嫔都来了，就连中午没见到面的端嫔也白着脸坐在太后身边，看起来确实是病恹恹的。
谭淑慧此刻正一脸平静的坐在院中，似乎并未觉察有什么不对。
舒清妩福了福，先跟太后陛下见礼，然后便被安排坐在萧锦琛右手边。
院子里的座次其实有点怪。
太后跟陛下没坐在一起，反而面对面坐在院中，太后身边是张采荷并谭淑慧，陛下左手边是凌雅柔，舒清妩自然就坐在了他右边。
待她坐好，太后便不耐烦开口：“皇儿，这大下午的，把咱们都请来碧云宫做什么？”
太后根本不知上午发生的事，便是知道也只会以为郝凝寒出了差错，元兰芳打听不到更多的细节，太后自己也不当回事。
不过是一个小主，病了死了又不碍事。
萧锦琛看了贺启苍一眼，贺启苍就规规矩矩上前，朗声道：“太后娘娘、几位娘娘安，今晨在东大库发生了！一件事……”
贺启苍说得很直白，直接把前因后果都说清，太后当即就皱起眉头：“当真？”
萧锦琛放下手里的茶杯，淡淡道：“自然当真，若非如此，朕也不会如此兴师动众，把母后也请来。”
太后当即变了脸。
萧锦琛没有去慈宁宫，也没让众人都去乾元宫，一反常态把人都请来碧云宫……
是不是说，这件事的根本在碧云宫？
一瞬间，太后心里是翻江倒海，狂跳不止。
不会是采荷吧？太后低头看了一眼不是很精神的张采荷，又觉得不太像她，她连宫里的宫事都不会做，哪里有心思去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退一万步说，就算她做了，也会立即被人抓住把柄。
张采荷反而是最没有嫌疑的那个一，否则萧锦琛也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只会悄悄告诉她，然后再商量对策。
若不是张采荷……太后的目光不自觉移到谭淑慧身上，那就只有她了……
萧锦琛这话就是为了让太后怀疑的，见她下意识往谭淑慧脸上看过去，便淡淡一笑：“贺启苍，把人带上来。”
“母后，如今宫里人不算多，但许多事还是要讲究个证据，宫里最注重的是规矩和体统，咱们自然也不能乱了规矩。”
因着自觉犯事的不是张采荷，太后态度也软和下来，只要不牵扯张家，做了坏事要被惩罚的人到底是谁根本无关紧要。
她看向萧锦琛的目光就很和蔼：“陛下看着办就是了。”
萧锦琛面上淡淡，只冲太后点了点头。
几乎眨眼的功夫，贺启苍跟姜小宏就领着三个满身血痕的女人进了碧云宫，舒清妩轻轻吸了口气，下意识偏过头不敢看。
这三个人几乎都没办法自己走路，是被慎刑司的黄门拖着进来的，直接丢到院子里的青石板路上，一瞬间鲜血四溢。
四周的小宫人有几个没忍住，发出了细微的惊呼声。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刺激着每个人的心房。
贺启苍一挥手，四周无关紧要的小宫人全部都仓惶退了下去。
舒清妩用余光去看，只见谭淑慧一下子白了脸，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端正放在膝盖上。
！
她紧张了。
舒清妩轻轻抿着嘴唇，心想……何苦呢？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是也，非也。
贺启苍指着这三人道：“太后娘娘、几位娘娘，此人是尚宫局王思思姑姑，另外两个是姑姑身边的大宫女，因受王思思牵连一并审问。”
贺启苍话音刚落，那俩年轻的大宫女就痛哭出声。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们也没必要再忍着了，命都要没了，自然要哭一哭自己悲惨的命运。
这种姑姑身边的大宫女，一向都知道姑姑的底细，她们要给姑姑办许多事，自然没有置身事外一说。
若是一开始发现的时候就禀报给赵素莲，现在也不会是这个下场。
贺启苍声音平淡，可在这热闹的春日里，却让人心里发凉。
“经过慎刑司审问，王思思承认自己今日去冰室是受人指示，特地去给冰中下苦叶，待宫中众人都生病之后，好能栽赃给打理夏冰事宜的丽嫔娘娘。”
舒清妩立即配合地用手帕捂住嘴，显得分外惊讶。
萧锦琛淡淡看了她一眼，浅浅勾起唇角，若不是这么多人在场，他也想笑了。
太后果然有些震怒，虽然她这边不用东大库的夏冰，但萧锦琛是要用的，这不是蓄意谋害皇帝陛下？
“岂有此理，真是好黑的心肠。”
萧锦琛淡淡道：“母后息怒，今日若不是丽嫔特地去冰室查看，还发现不了这些隐私手段。”
太后的目光就又放到舒清妩身上：“好孩子，多亏你了。”
舒清妩颇为羞涩：“都是臣妾应当做的。”
如此一圈话说完，太后就又看向贺启苍：“那你说，到底是谁指使的王思思？”
贺启苍顿了顿，没敢立即开口。
萧锦琛淡淡道：“说。”
贺启苍便躬身道：“回禀太后娘娘，王思思招供，指使她的人是惠嫔娘娘宫中大宫女若雨。”
一瞬间，无数的目光向谭淑慧身上扎去。
若雨面无血色，她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不是奴婢，不是奴婢。”

第108章
若雨哭喊的声音,让人听了心里发寒。
舒清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碧螺春温暖了她的手,也略温暖了她的心肝脾胃。
而此时,在场众人的目光却都没放在若雨身上。
这不过是一个办事的大宫女而已，根本不算什么,谁又会去关心一个无关紧要的宫人呢？
要看的,肯定是她的主子,能指挥她的碧云宫惠嫔娘娘。
被众人盯着看的谭淑慧此时低着头,她一言不发,似乎根本就没听到贺启苍到底在说什么，也好似根本就没感受到旁人针扎一样的目光。
若雨抬头看着她,一脸的祈求，可谭淑慧却偏偏看都不看她一眼。
若雨最终也不敢去求她，只对谭九梅可怜巴巴道：“姑姑，真的不是奴婢,姑姑你是知道的。”
谭九梅被她这么一扯,立即变了脸色，她下意识踢开若雨,当即就跪了下去：“陛下、太后娘娘,臣什么都不知,这丫头胡乱攀扯。”
若雨被她踢了一脚,心口直疼，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贺启苍看着脸色难看的谭九梅，目光平淡,可谭九梅却是汗如雨下。
她跟谭淑慧在宫里做鬼太久了，这还是头一次被晒在阳光下，那种恐慌在心底里蔓延，让她完全没法掩饰自己。
谭九梅很清醒，一旦出了事，她们这些宫人面临的肯定是身首异处，而谭淑慧却不可能立即就被处死。
她毕竟是谭家的女儿，哪怕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最多也就是送进冷宫里，让她无声无息消失。
既便如此，也还能多活些许年月。
谭九梅此刻自是心如死灰，从她被送到谭淑慧身边起，她就已经想到过今日，只是未曾想到这个终结来得如此快，如此让她措手不及。
贺启苍看着谭九梅，突然笑了：“谭姑姑，咱家话还没说完呢，您先别急着辩护。”
谭九梅跪在那，强撑着没让自己哭出声来，却依旧在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在场众人看太后也黑了脸，不知道为何还有点畅快，就因为张采荷根本无法做好一个主位，太后才特地扶持的谭淑慧，结果谭淑慧出了这么大的差错，太后脸上自然也无光。
毕竟之前宫里都知道谭淑慧跟张采荷生了嫌隙，最后不还是太后给说和的？
太后对谭淑慧如此和蔼！蔼，肯定是有别的大家不知道的事在里面，便是没有，旁人大抵也会多想。
如此一来，太后能不掉脸吗？
贺启苍小心翼翼看了看一脸严肃的皇帝陛下，又去看谈定喝茶的丽嫔娘娘，心道：还是这两位坐得稳，仿佛听到的不是什么大事一般。
贺启苍清了清喉咙，抖着嗓子道：“王思思道若雨姑娘是跟她这么说的，若是这事办成，九梅姑姑定能记得她的好，不会让她白白出这一份力。”
谭九梅低下头，这次是一句狡辩都说不出口了。
听到这里，基本上大家也都懂了，什么若雨谭九梅的，背后除了惠嫔娘娘就没有旁人了。
太后黑着脸，突然道：“惠嫔，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直到这时大家才发现，谭淑慧全程都没开口。
她一直乖乖坐在那，低着头，瞧着分外柔静。
现在太后坐不住了，直接开口问她，谭淑慧才抬起头来。
只看她眼睛红彤彤的，脸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那股欲言又止的样子，舒清妩立即就知道她要如何辩解了。
果然，谭淑慧眨眨眼睛，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就听她道：“陛下、太后娘娘，臣妾真的什么都不知，今日郝选侍突然被人送回来，也一直昏睡不醒，臣妾心里现在还慌着。”
她这么说着，低头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看起来真是可怜至极。
谭淑慧继续道：“这个什么王姑姑臣妾不认识，臣妾的姑姑也跟尚宫局没什么交际，也不知为何会诬陷臣妾，臣妾真的太冤枉了。”
这话说的，思路好清晰啊。
她笃定王思思没有证据，才敢如此开口。
舒清妩心里还小小表扬了她一句，就是在如此的紧要关头，惠嫔娘娘还是坚持住了自己，没有惊慌失措。
实在有够厉害的。
难怪前世几经波折最后都转危为安，虽然位份没上去，可也没下去，就这么熬了几年，最后实在做的坏事太多，这才报应到了头上。
然而现在，萧锦琛能把众人请到碧云宫，肯定不会无的放矢。
太后听了谭淑慧的话，也皱起了眉头，碧云宫最近可谓是坏事连连，先是张采荷被人推进池塘里，然后郝凝寒还突然出了事，现在西配殿还大门紧闭，里面一点声音都无。
而！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最后竟是牵扯到谭淑慧身上，到底真是她下的黑手，还是有人看碧云宫不顺眼？
这一瞬间，太后心里简直是百转千回，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贺启苍也不急着继续说话，等萧锦琛看够了，他才道：“惠嫔娘娘，若真的只凭王思思一面之词，慎刑司是不敢报给陛下听的。”
太后立即皱起眉头：“贺启苍，有什么你就直说，别在这里卖关子，阴阳怪气像什么样子。”
贺启苍笑着给太后打了个千：“臣知错。”
倒是当事人谭淑慧一直低头在那抹泪，仿佛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
她可能非常肯定自己没有把柄，又或者认为慎刑司查不出来，因此舒清妩从她那个坐姿里，莫名体会出些许的气定神闲。
舒清妩垂下眼眸，下意识看想萧锦琛。
此时的皇帝陛下自然没什么表情，若要硬说，只能说他是一脸严肃，看起来对今日的事分外没有耐心。
似乎感受到了舒清妩的目光，萧锦琛往她脸上看了过来，竟是轻轻点了点头。
舒清妩的心一下子就踏实了。
果然就听贺启苍道：“太后娘娘，王思思招供之后，慎刑司还审问了她的俩个大宫女，皆承认王思思跟若雨有牵扯，之后慎刑司为保人证口供，又询问了西六宫杂役宫女并黄门，在询问的二十八人里，有三人看到过王思思姑姑来过碧云宫，前两日碧云宫换花草，也是王思思姑姑亲自来的。”
王思思一个管织造所的，又如何会来盯着碧云宫更换花草。
贺启苍声音平静，娓娓道来，谭九梅和若雨腰背越来越软，最后几乎都是趴跪在地上，怎么都起不来身。
她们毕竟不是谭淑慧，身后没有谭家，也没有颇受皇恩的侍郎大人。
从王思思一身鲜血被拎进碧云宫开始，她们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而此刻，谭淑慧却依旧淡然。
她把脸上的眼泪擦干，略有些愤怒道：“贺大伴也懂，只要宫里谁想要人证，或者想要陷害另一个人，不过是抬抬手的事，如今就拿这些糊弄本宫，欲言又止陷害本宫的管事姑姑和大宫女，本宫又如何会认？”
“姑姑是本宫身边的老人，伺候本宫许多年，本宫坚信她不是这样的人。便是一心为了我，也不会做这样的事，她绝对没！这个坏心思。”
谭淑慧如此替谭九梅辩解，却字字句句都在往她身上扎刀，如今宫里这么多人证，不可能短时间就做成，萧锦琛也不可能对哪个妃子有偏见。
所以，谭淑慧想要摆脱这个谋害宫妃，意图毒害皇帝的罪名，只能自割其肉，
谭九梅毕竟不傻，一听谭淑慧这么说，立即就明白过来。这一次谭淑慧绝对不会保她，最大的可能就是把一切都推在她身上，自己摘干净。
她心里自是不甘的，可她一家老小性命都在谭家手里，又能如何呢？
思及此，谭九梅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
谭淑慧也哭出声来：“姑姑从小陪着我长大，对谭家忠心不二，一定不会是她的……我不信。”
谭淑慧反复提及谭家，提及谭九梅的忠心，一个是威胁谭九梅，另一个又何尝不是在提醒陛下跟太后？
她父亲毕竟是朝廷二品大元，坐镇工部官拜侍郎，若是宫里的女儿获罪，她父亲这个工部侍郎也到了头。
萧锦琛一时半会儿，能选出另一名心腹来顶替吗？
谭淑慧如此哭哭啼啼，太后也听明白她提谭家是什么意思，脸色不由更是难看。
而此时，萧锦琛却突然笑了。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淡淡看着谭淑慧，似乎要看穿她心底里所有的秘密，在他的视线里，只有无尽的冰冷和试探，没有一丝一毫温情。
谭淑慧垂下眼眸，不敢看他。
萧锦琛轻声道：“惠嫔如此说也在情理之中，母后且别急，慎刑司还有另外的证据。”
太后深吸口气，看起来异常疲倦：“好好的春日，怎么竟是这糟心事呢？”
谁说不是呢，随着太后的话，大家伙儿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贺启苍得了萧锦琛的话，立即拍了拍手，两个小黄门就捧着两个木盘上了前来。
“太后娘娘请看，”贺启苍道，“这是从王思思住处搜出的碎银，共计二百八十两，这是从她住处暗格搜出的银票，经慎刑司辨认，为朱雀大街天福号的银票，票面一千两。”
宫里是不怎么用银票的，宫人们大多不出宫，银票没有用处。
她们都喜欢金银珠宝等物，出了宫一样能换钱。但金元宝在宫内都是有编号的，不可能说随便赏赐一个宫人，若是哪个宫人宫中搜出金元宝，不是偷！就是单独赏赐，赏赐都有记录。
不能给金元宝，一千两的银子又不是小数目，最后肯定还是要用到银票的。
然而，谭淑慧百密一疏，错就错在她予以重赏，选了银票这种东西。
贺启苍表情分外轻松，他轻轻捏起那张银票，展示给诸位娘娘们瞧：“惠嫔娘娘或许不知，天福号钱庄其实是宗人府的生意，也就是说，所有往来宗人府都纪录。”
贺启苍这话一出口，不止谭淑慧，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就连舒清妩也颇为震惊。
她都不知，天福号竟是萧家自己的买卖。
这确实让人意想不到，想必此刻的谭淑慧，悔得肠子都青了。
贺启苍略微收起脸上的笑，他就如此看着谭淑慧，淡淡道：“二月初一，谭府买办谭三德悄悄改装去朱雀大街天福号总店，以千两银存汇银票一张。”
“二月初三，谭九梅以探亲为理由，用碧云宫腰牌回桐花巷谭侍郎府，两个时辰后回宫。”
贺启苍安静看着谭淑慧：“惠嫔娘娘，臣说得可对？”

第109章
谭淑慧低着头，没有人能看到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舒清妩看了看在场众人,发现太后除了对谭淑慧不太满意,倒是没怎么惊讶，其余几人自然也来不及惊讶了。
大齐的一共只有三家钱庄,其中天福号是最大的一家，其分号遍布大齐,足有五六十家分店。
百姓们若是想要存银钱，基本都会去天福号,因着是百多年的老钱庄,总体来说还是相当值得信赖的。
今日若非一定要拿死谭淑慧，想必萧锦琛不会让贺启苍就这么说出口。
虽说后殿此刻除了主位们也没几个宫人在,但这确实属于机密范畴，若是传出去肯定会引起波澜。
舒清妩正在看别人，发现凌雅柔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笃定，仅凭一个眼神，两个人就商量好。
此事就如同风过无痕，听过即止，自然不会传给第三个人知晓。
除了她们两人，其余众人大抵也是如此想的,就连一脸颓丧的张采荷也呆呆坐在那，抿着嘴不言不语。
贺启苍看谭淑慧不说话，便询问地看向太后，太后狠狠叹了口气,皱眉道：“惠嫔，已经事到临头，你就把自己做过的事一一阐明，看在你进宫多年的份上，哀家替你跟陛下求求情。”
太后这已经算是大发慈悲，她难得说句软话，倒是令舒清妩突然想到别的疑点。
前世似乎也是如此的，最后谭淑慧终于被人赃并获时，太后也替她说了两句话的。实际上谭淑慧做的那些事，难道真的就没伤害过张采荷？又或者说那些年的光阴里，张采荷替她挨了多少骂名。
这一切，对于太后来说都无所谓吗？
舒清妩垂下眼眸，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难道权利和地位，真的比自己从小看到大的侄女更重要吗？难道陛下这个亲生儿子，都比不了张家的未来？
她一直无法理解太后，就如同她不知太后为何要替谭淑慧说话一般，在盛怒之后，太后很快就冷静下来，她想得更为深远。
或许，张家和谭家，有她曾经不曾了解，现在也不太清晰的秘密。
舒清妩看向张采荷，也不知她到底看没看明白这个世界。
太后说完话，萧锦琛倒是没有动气，他轻轻抬头，就淡淡看向太后，在他平静的目光里，闪着太后也觉得心惊胆战的寒光。
现在她一个人面对萧锦琛，事发又很突然，太后！后一开始自然是气急败坏的，只是后来看证据确凿，又逐渐冷静下来。
谭淑慧做的事情她确实不知情，但同谭家的关系……
太后想到这里，不由心中越发紧张起来，她看萧锦琛就这么看着她，一时间更是有些急切。
“皇儿，谭侍郎毕竟是两朝老臣，还是要给些体面的……”
她话还没说完，谭淑慧就猛地抬起头来：“谢太后娘娘替臣妾着想，只是这些虽都摆在臣妾面前，实际上跟臣妾又有何关系？”
谭淑慧如此说着，脸上表情却是分外坚定。
在场众人都想不到她竟然还要狡辩，不约而同向她看去，皆是有些难以置信。
谭淑慧的表现，或者说她的一言一行，都透露着笃定两个字。她一点都不心虚，也全然看不出惊慌，除了略有些泛红的眼底似乎有些淡淡的忧伤之外，就再无别的情绪。
刚刚那一盏茶的工夫，她就是在如此调整心绪，努力让自己回复往日的情绪。
真的很厉害。
就连舒清妩也不得不佩服她，能在这种境况之下做到如此地步，非常人所不能。
谭淑慧这句话说完，也不管别人如何看，她只是看着萧锦琛道：“陛下，臣妾自从入宫以来一直谦恭自省，时刻以礼待人，就连争吵都未曾有过，一年多来也不过就跟端嫔姐姐闹了一次误会，最后也都握手言和。”
“臣妾为人如何，陛下便是不知，宫中上上下下的宫人也都是知道的，”谭淑慧一边说着，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划过，“可臣妾也并非完人，不能时时刻刻盯着宫里的一切，就连这个小小的碧云宫，臣妾似乎也没有管束好。”
舒清妩当即就明白过来，她这是想弃车保帅，把所有的罪过都栽赃到谭九梅身上。
身边的姑姑犯了重罪，她也不过是管教不严，又能有多大的错处呢？
萧锦琛却一直都没看她，他先是看了看一脸紧张的太后，然后就捏起茶杯浅浅品了一口。
“惠嫔，你身边的宫人也确实很忠心，”萧锦琛道，“就是不知是为了你还是为了谭家。”
这话一说出口，谭淑慧微微一噎，立即就说不出话来。
刚才无论是贺启苍还是太后，任何人质疑或者是维护，谭淑慧都不是太害怕，可是现在，萧锦琛开了口。
他在问她，是要保自己还是要保谭家。
这无疑直接给她扣上了死罪，不！不仅证明萧锦琛从来都不信任她，也证明萧锦琛从来都不信任谭家，她那个侍郎父亲或许现在还活在美梦里，以为自己是年轻皇帝跟前的重臣。
如果可以，谭淑慧绝对要保自己，可她现在异常清醒，如果她直接了当舍弃家族，是否也就意味着她是个冷心冷清之人。
舒清妩看着犹豫不决的谭淑慧，心里已经替她做好了决定，现在谭淑慧最好的选择，就是倾尽全力保住谭家，只要家族不倒，她就还有复起的希望。
果然，不过片刻之后，谭淑慧深吸口气，她低下头，声音略有些低哑。
舒清妩心里叹气，谭淑慧还是太过冷静了。
这一番说辞，把一切推给了谭九梅对她的爱护之心，不牵扯谭家，也不牵扯她自己。
高明。
然而她无论如何老道，无论如何权衡利弊，都比不过萧锦琛金口玉言。
惠嫔咬牙道：“是，臣妾所言皆属实，对于九梅所言所行，臣妾皆不知。”
萧锦琛点点头，未再多言。
只是谭淑慧如此说完，在场的几个宫人脸色都很难看，他们本就低人一等，无论做什么其实还不是主位们指使，作为一个女官，她们又有谁能有这样的手段和气魄？
说好听的，她们能替主人们办事，就是存着以后能再往上走一步的决心，哪怕真的出事，也有许多人陪自己一起。
可若是直接就被当成是罪魁祸首推出来替死，又实在太过令人寒心。
原本宫人还不太信惠嫔娘娘真能做这样的黑心事，现在看她竟然连从小照顾长大的姑姑都直接舍弃，不由都有些信了。
走到这一步，惠嫔或许能勉强保住命，却绝对不会再有好下场。
被她直接出卖的谭九梅此刻整个人都爬跪在地上，她这会儿已经不哭了，看起来颇为呆滞，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谭淑慧会舍弃她。
直到此刻，萧锦琛才深深看了一眼谭淑慧。
见她面色淡淡，丝毫不知悔改，萧锦琛也就不再对她多言。
贺启苍看陛下冲自己摆手，立即便问谭九梅：“谭九梅，惠嫔娘娘言说今日冰室一事全由你一人所为，你可认？”
谭九梅抬起头，往日里精明能干的碧云宫姑姑不见了，此时的她苍老又颓丧，她身上满是地上蹭的泥土，看起来还不如一个杂役宫女。
谭九梅喃喃自语：“冰室的事？”
贺启苍点点头，声音越发温和：“是，正是冰室之事，惠嫔娘娘言说你所为皆是为了护她，她丝毫不知情，可是当真？”
这个问题，她也不知要如何回答了。
是或不是，其实都没什么区别，她应下来，谭家也不会让她全家好过。她若是不应，那将来更惨，说不得一家上下都留不下活口。
命都捏在别人手里的奴婢，又有什么尊严和活路呢？
“哈哈哈！”谭九梅突然大笑出声。
谭九梅从地上爬起来，把身上的灰尘都拍掉，她规规矩矩跪在那，对萧锦琛磕了三个头。
“嘭嘭嘭”三声，听得人心里憋闷。
她不是没有劝过谭淑慧，从她第一次动手开始，谭九梅就一直在劝她。
可谭淑慧从来不肯听。
她一个伺候人的奴婢，又能说什么呢？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走下来，直到双手染血时，她就应该有所顿悟了。
她不会有好结果的，谭淑慧更不会有。
谭九梅用衣袖擦干脸上的泪水，她整个人都沉静下来，再无刚才的难过。
“回禀陛下，一切皆是臣所为，臣还有另外之事要禀报，还请陛下宽容，留臣一家老小生路。”
谭淑慧应下这些，心里已经明白。
谭淑慧靠不住，谭侍郎更靠不住，唯一能靠的只有皇帝。
只要萧锦琛能应允她，之前谭淑慧做过的许多事她都可以一一明说，绝不含糊。
听此之言，谭淑慧猛地攥起拳头。
她突然扭头看向谭九梅，厉声质问：“你以前到底都做过什么？”
谭九梅冲她微微一笑：“娘娘若是不知，且听臣细细说来。”
谭淑慧脸色骤变。

第110章
咬人的狗不会叫。
谭淑慧一直以为谭九梅是最胆小的，平日里每天都在劝她要量力而行,且对郝凝寒一个小主都客客气气的,令她分外不满。
但谭九梅如此，外人只会夸她好,没人会说她坏。
她便也就不往心里去，时至今日事发,她反复提及家中和谭家，就是为了让谭九梅知道,她一家老小的命都捏在谭家人手中。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谭九梅居然会背叛她。
以她自己这么多年来经手的事为把柄，直接跟皇帝陛下讨要一句承诺。
这一刻,谭淑慧只觉得手脚冰凉。
虽然谭九梅是对陛下祈求，但萧锦琛可不会直接同她承诺什么，贺启苍就略微往前半步：“谭九梅,你得知道，如今你人赃并获，人证物证俱全，已经是死罪。”
他微微一笑：“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念在你知错能改的份上，说不得慎刑司会网开一面,给你个体面的结束。”
谭九梅微微一愣。
她平静地看向贺启苍，见他面带微笑，似乎非常随和，也跟以往一样平易近人。
谭九梅的心就定了。
贺启苍一句承诺都没说,萧锦琛也看都不看她，但谭九梅却偏偏听懂了贺启苍的话。
他在告诉她，只要实话实说，她说不定还能挽救家人。
谭九梅深吸口气：“是，谢陛下宽容。”
她行过大礼，根本不去看身边恶狠狠看着她的谭淑慧，开口道：“陛下，太后娘娘、诸位娘娘，之前上元节那日，是臣找的尚宫局宫女把端嫔娘娘推进荷花池中的。”
谭九梅话音刚落，张采荷就如同个蚂蚱一样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你说什么！？”
谭九梅现在已经豁出去了，她是什么都敢说。
只不过，她话里话外牵扯的人都只有她自己。
“回禀端嫔娘娘，之前是臣猜测娘娘恐有孕事，为了不让娘娘诞育皇长子，臣才让杂役宫人在碧！碧云宫散播荷花池可以祈福的流言，只要端嫔娘娘信了，臣就可以安排下一步事宜。”
张采荷一听，立即就要冲过去踹她一脚。
“大胆刁奴，你好狠的心肠！”张采荷被张桐拦着，只能大声咒骂。
在场众人都知道，谭九梅绝不是主谋，她不过是中间动手的那个人罢了。之前谭淑慧跟张采荷闹那么大一场别扭，张采荷就应该明白谭淑慧没安好心，怎么看到这里依旧信了谭淑慧主的话，依旧认为谭九梅是主谋。
谭九梅会把事情都背在身上，无非是为了家人罢了。
张桐死拦不住，张采荷还要继续叫骂，只得求救地看向太后。
太后虽然没比侄女聪明多少，但她好歹在宫里这么多年，许多事也都是见过的，宫里的宫人自然都是听娘娘们的，哪里有自己就要办这么多事的？
若是成了倒还好，若是不成岂不是两头不讨好？
太后如此想着，立即就让元兰芳一起去拦张采荷，让她重新坐回椅子上。
“采荷，你先莫急，”太后安慰她，“无论如何，姑母都会替你出这口气，不会让人白白欺辱你。”
张采荷呜呜咽咽哭起来，看起来别提多委屈了。
遇到事只会哭，大抵也是太后教的。
但如此这样的场面，明明她占着天然的道理，要些补偿不为过，可张采荷却也想不到这些。
太后看着她，刚刚那点心疼渐渐淡去，一股不耐逐渐翻涌上来。
她对谭九梅道：“那个宫女已经自缢，自然死无对证，不过你肯承认，也算是懂事的了。”
事关张采荷，萧锦琛自然派人跟太后说清楚了。
谭九梅每承认一件事，对谭淑慧来讲就越发吃亏，嘴里说不是她，可人人心里的幕后主使除了她也再无旁人。
听到谭九梅居然先把这事讲了，谭淑慧面如死灰。
她刚才的挣扎全部白费。
谭九梅看向太后，她目光闪烁，！，说出来的话异常动听。
“臣自知有罪，不敢再隐瞒下去，如此既对不起提携臣的谭氏，也对不起惠嫔娘娘的教导，”谭九梅道，“自然，更对比起太后的仁慈和陛下的宽容。”
太后听到她提谭家，轻轻抿了抿嘴唇。
还没等她想明白什么，就听谭淑慧喊道：“你这刁奴好狠的心，竟做过如此多的肮脏事，你让我以后再如何面对端嫔姐姐。”
谭淑慧如此挣扎，简直是自寻死路，若是萧锦琛肯给谭淑慧一条生路，绝不会叫这么多人过来旁听。
最简单便是直接把谭淑慧并碧云宫后殿宫人请去慎刑司，到底干过什么事，插过什么手，一审便知。
最后想如何操作，端看陛下的态度，陛下想给谭家脸面，想要让侍郎大人在前朝好为官，自然不会如何挪动谭淑慧，只会悄无声息给谭淑慧扣一个重病的帽子，封锁后殿不然她再出。
如此看来，陛下对谭侍郎到底少了几分信任。
她不是无情也不是冷漠，只是谭淑慧害了那么多人，从王选侍到张采荷在到郝凝寒跟她，宫里一多半的宫妃她都坑害过，手段实在肮脏。
说起王选侍，谭九梅承认跟王选侍身故有关的那个宫女她收买去推了张采荷一把，那是否也就意味着，王选侍的死跟谭淑慧有关？
舒清妩想到这里，贺启苍也想到了。
但出乎舒清妩的意料，贺启苍没有继续过问王选侍的事，只淡淡问：“你还做过什么？且自己招认吧。”
之后谭九梅就很淡定地说了几件早年的事，这些舒清妩大多已经不记得了，有一件竟还牵扯到她，令舒清妩颇为意外。
倒是想不到，谭淑慧这一天天的真是不闲着。
能下黑手就下黑手，根本就不藏着掖着。
谭九梅这几件事都说完，便又给萧锦琛行大礼：“陛下，臣！已全部坦白，自觉有罪，不敢求陛下宽恕，只求家中老小能有生还之机，还请陛下仁慈。”
萧锦琛垂下眼眸，未曾开口，对贺启苍挥了挥手。
贺启苍便道：“带下去。”
这一走，大约就是永别了。
这个时候，若雨已经呆呆傻傻，丝毫不知挣扎。
待黄门即将架着她们俩出宫时，一直面色难看的谭淑慧突然开口：“等等！”
舒清妩偏过头，往她脸上看过去。
就看谭淑慧轻轻起身，蹒跚行了几步，她似乎想要去拉谭九梅的手，却被贺启苍笑眯眯拦住了。
谭淑慧微微一顿，她看着低头不回应她的谭九梅，轻声道：“姑姑，这十几年来劳您照顾我，无论你做过什么，这份温情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听到谭淑慧如此温柔的言语，谭九梅浑身一颤，却还是被慎刑司的黄门面无表情拖下去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贺启苍一句没说要如何处置谭九梅，但众人心里都有数，可主位惠嫔娘娘到底要不要惩罚，在场众人心里就没数了。
这些事，除了张采荷大家都知道谭淑慧指使谭九梅做的，却没有证据证明她亲口指使，谭九梅已经招供，承认了所有的罪责。
谭淑慧是有督管不力之责，却似乎并无大罪。
想到以后还要跟谭淑慧虚与委蛇，凌雅柔的脸色就很难看，就连太后似乎也不是很喜悦，瞧着颇有些欲言又止。
倒是舒清妩心平气和。
萧锦琛这一次绝对不会轻拿轻放，谭淑慧犯了他的大忌，她估错了萧锦琛的性格，以至于现在把罪责全部栽赃给谭九梅，实际上也是于事无补的。
在萧锦琛心中，许多事其实根本就不需要证据。
证据都是给外人看的，就像他教导舒清妩那般，他要证据，不过是堵住那些喋喋不休的嘴，让他们不要动不动就来打扰自己的清静。
果然，就看萧锦琛终于放下手中的茶杯，自来碧云宫后第一次挑眉看向了谭淑慧。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今日的事全不在意，可那眼中的威压和探究，却紧紧压在谭淑慧的身上。
谭淑慧下意识抖了抖胳膊，觉得浑身冰冷如冬。
谭淑慧点点头，她紧紧咬着双唇，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萧锦琛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太后略显惊慌的面容上。
“惠嫔，她谋害宫妃，草菅人命，对皇嗣不利，更有甚者在宫中结党营私，重金收买他人，甚至……甚至意图弑君！”
谭淑慧腰背一软，险些从椅子上载倒。
谭淑慧没想到，最后这个问题落到自己身上？
她怎么想？她当然想继续风风光光做她的惠嫔娘娘，她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她没有任何错误。
可这些话谭淑慧一句都不能说。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哑然道：“臣妾管教不严，全凭陛下做主。”
萧锦琛淡笑出声：“好一个管教不严！”
他越说声音越沉，仿佛一把小巧的锤子，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房。
“你作为一宫主位，不知属下几次三番行大逆不道之事，不知她欺上瞒下、谋害他人、草菅人命，更不知她整日与谁牵连，私用银两，收买宫人。一个贴身伺候你，与你朝夕相伴的姑姑你都不能管束，那么，你还有没有脸面继续做这个主位娘娘呢？”

第111章
萧锦琛其实很懒的多说废话。
他平日里要看太多折子，思考太多政事,面对前朝的阁老们,也需要耐心听他们的政见。
所以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只需要安静。
在后宫里,倒是有舒清妩陪他说说话，她声音轻柔,仿若细碎的甘泉一般，静静流淌他疲倦的心房。
所以萧锦琛也只喜欢同她一个人说话。
跟别的什么人说话,都是浪费时间和精力的。
后宫众人大概也头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且字字切中要害，此时心里不约而同升起些许忐忑来,萧锦琛说的这些，她们平日里是否也做过呢？
如果做过……
简直不敢想。
太后和端嫔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只有舒清妩和凌雅柔还算淡定,她们俩个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个是被下手的那个，自然颇为坦荡。
萧锦琛也根本不去关注太后和张采荷，他只是淡淡看着谭淑慧：“惠嫔，你以为朕此言如何？”
谭淑慧还能怎么说？
从萧锦琛一开口，她就明白了,萧锦琛根本不打算给她留活路。
无论她如何辩解，如何推脱，在萧锦琛那里都毫无作用。从他走进碧云宫的时候，他就已经给她定好了未来。
能耐着性子听到现在,或许只是给她父亲面子。
那她也没必要在装了。
谭淑慧突然变了脸，就那么怨恨地看着萧锦琛：“在陛下心里，我们都只是漂亮的摆设，是维系前朝的棋子，至于我们怎么想，做什么，陛下从来都不关心。”
萧锦琛依旧面无表情。
谭淑慧如此说着，突然呜咽起来，她的声音异常悲凉：“臣妾进宫之后对陛下曾经怀抱期待，也曾天真期盼，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陛下从来不看臣妾一眼，臣妾心里委屈、难受、日夜难安，姑姑也是看臣妾可怜，才会如此行事。”
本来舒清妩还以为她是“真情流露”，想要最后挽回一波，结果听她说来说去又说谭九梅，差点没翻白眼。
！
合着她还在演戏呢。
眼眸余光里，凌雅柔一脸扭曲，一看就是想笑又要忍住，好生辛苦。
这话她们听都难受，更何况是完全没有耐心的萧锦琛了，果然萧锦琛就皱眉道：“好了，事已出，既无法挽回，就当得惩罚。”
谭淑慧死死咬着下唇，低头擦了擦眼泪，重新归于平静。
“臣妾……请陛下责罚。”
萧锦琛淡淡扫她一眼，又看了看脸色难看的太后，最后道：“你对属下疏于管理，难堪惠嫔之主位，也难再协理六宫，即日起褫夺惠嫔封位。”
谭淑慧起身，默默跪在地上行礼：“臣妾领旨谢恩。”
然而萧锦琛的话还没说完。
他淡淡道：“然谭九梅所犯之事实在用心险恶，后果恶重，当得重罚，作为主位娘娘的你，自也要从重处罚。”
“陛下……”谭淑慧抬起头，愣愣看着萧锦琛。
萧锦琛似乎有些疲倦了，他道：“碧云宫谭氏，管宫不力，治下不严，以致伤人性命，扰乱宫规，着贬为才人，挪居静晨宫。”
“陛下！”这一声跟刚才哀婉不同，带着少有的凌厉。
谭淑慧眼睛瞪得老大，似乎难以置信，又似乎充满了怨恨。
仓皇之下，她所有的情绪都展露无遗。
萧锦琛微微低下头，淡漠看着她：“谭才人，朕的话还未曾说完。”
他顿了顿，对贺启苍招手，让他把早就草拟好的圣旨拿给谭淑慧看。
“因此事牵连甚广，险恶狡诈，为肃清宫闱，以儆效尤，即日起谭才人闭宫思过，两载……不得出。”
两载不得出。
谭淑慧听到这里，心中所有的期望尽数泯灭。
她跟刚才的谭九梅一样，直接瘫坐在地上，一点曾经惠嫔娘娘的尊容都维持不住了。
降为才人不可怕，只要她父亲在前朝能为陛下尽心尽力，她或许还有重新复起的一天，可……闭宫思过两年，直接断绝了她的后路。
萧锦琛！琛这一招无异于釜底抽薪，既给谭家留了脸面，没有让她流落冷宫贬为庶人，一个才人的位份不上不下，却也不是最差的那一个。
可却就是不给她一点机会，一个才人困守宫中两年，不死也得疯。
他直接给她判了死罪。
谭淑慧痛哭失声。
她们之所以会去动手，是因为想让别人落得这样下场。
在场众人没有一人去同情她，她们冷漠地看着她哭泣，心里想的都是同样两个字。
活该。
谭淑慧本来有一个比所有人都高的起点，她是官宦之后，侍郎府千金，入宫就被封为主位，得尽优待。
那么一点点的不甘心，成了她伤害别人的利刃，也成了抹杀她自己的刀。
萧锦琛看她这么哭，冷漠地抬头在众人脸上扫过：“若谁还动歪心思，她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他说完这话，就对太后道：“母后，下午耽误太长时间，儿子得回宫了。”
太后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干巴巴说：“你去吧，这里……这里有母后。”
萧锦琛点点头，他利落起身时，看了舒清妩一样。
“丽嫔，你随朕来，朕有事交代。”
舒清妩莫名抬头看他，见他一脸严肃，立即就起身对太后行礼，然后亦步亦趋跟在萧锦琛身后。
在她身后，是谭淑慧撕心裂肺的哭声。
跨过垂花门时，舒清妩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只看谭淑慧整个人趴跪在地上，她哭得肝肠寸断，听声音是无比可怜的，可若舒清妩不回头，大抵永远看不到她隐藏在悲切哭声之下，怨毒的眼神。
她就那么盯着舒清妩和萧锦琛，眼睛里的愤恨几乎要直刺人心。
舒清妩就知道，谭淑慧永远不会认为自己错了，她只会怨恨别人，把自己的失败当成是别人压迫的结果。
！
舒清妩淡淡看着谭淑慧，她目光一飘，好似什么都没看见，转身出了碧云宫。
她跟在萧锦琛身后，两个人在碧云宫宫门口上了步辇，萧锦琛道：“去景玉宫。”
一路无话。
待进了景玉宫，在雅室里坐下，萧锦琛才略有些小心翼翼看向舒清妩。
陛下这是怎么了？
舒清妩疑惑地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不小心碰到一起，萧锦琛迅速收回视线。
舒清妩：“？”
她很可怕吗？刚才萧锦琛很神气啊，一口气吓得众人说不出话，怎么转眼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萧锦琛看她面色如常，甚至微微勾着唇角，大抵也差不多明白过来。
舒清妩对今日的结果很满意。
他发现，用心观察，他总能看明白舒清妩的真实想法的。
萧锦琛松了口气，低声道：“谭才人毕竟牵扯到前朝，朕也不能不给谭侍郎面子，如今只能做到如此，清妩还请多担待。”
舒清妩：“……陛下为何要同臣妾解释这些？”
舒清妩有点不太明白，今日萧锦琛亲自动手，直接把谭淑慧从云端贬落凡间，旁人定会觉得萧锦琛太过严厉，但舒清妩却是觉得本来如此。
这个结果，已经是萧锦琛能给的最狠戾的一个。
位份不重要，是不是去冷宫也不急，但萧锦琛这个两年闭门思过，直接把谭淑慧的希望踩在了脚底下。
谭淑慧这样的人，最可怕的就是看不到希望，也没有任何机会动手。
等她搬去静晨宫，住进狭窄逼仄的偏殿，身边都是陌生的宫人，宫门一关，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到那个时候，才是她要面对的煎熬。
所以舒清妩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竟然还高兴了一下。她知道自己不应当如此，可就是忍不住。
谭淑慧害过太多人，她真的活该！
所以舒清妩就分外不理解，萧锦琛为何独独来了景玉宫，还坐下来跟她解释一番。
萧锦琛听了舒清妩的话微微一愣，他问：“清妩，你觉得朕的处置不算太过轻巧？”
舒清妩认真点点头：“臣妾以为陛下这惩罚很好，已经非常公允，对于谭才人来说，这才是要她命的责罚。”
“其实，朕一开始还怕你会生气的，”萧锦琛低头摸了摸鼻梁，“无论是张采荷还是郝凝寒，最终都是要陷害你，你作为受害者，无论对方落得如此下场，应当都不会觉得解气。”
舒清妩再度愣住了。
她没有想到的是，萧锦琛现在已经学会替她思考，站在她的角度去看事情的对与错。
便是偶尔会有偏差，但这份心，却是难能可贵的。
他说他信任自己，绝对不是一句空话。
一阵微风拂过，春日里灿烂的阳光透过她心门的那道缝隙，照耀进来黑暗的心地深处。
舒清妩只觉得心底里最空虚的地方被阳光慢慢填满。
虽然很不理智，有个声音也不停提醒她，告诉她摔过一次不能再摔，同一个坑不能跳两次，但她还是忍不住动心了。
这种被人关怀、被人信任、被人体贴的滋味太美好了，就只回忆刚才萧锦琛那个小心翼翼的眼神，舒清妩就忍不住想要勾起唇角。
“陛下，臣妾以为您已经做的很好了，”舒清妩道，“对于谭淑慧这是最好的惩罚，臣妾没有不满，也不觉得难受。”
“臣妾心里很感谢陛下。”
萧锦琛的心狠狠一颤。

第112章
明明舒清妩没说什么，萧锦琛心里就莫名的激动。
两个人就跟小孩子似的,你看看我,我躲躲你，眼神来回闪躲,就是碰不到一起。
他只觉得耳朵很热，仿佛立即就要烧起来,烫得他差点就不能呼吸。
萧锦琛抿着嘴坐在那，好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来。
他的心还噗通直跳。
舒清妩其实在等他回答,结果他就又不吭声了,她好奇地抬起头来，就看萧锦琛握着茶杯坐在那发呆。
此时正是春日午后光影最明亮时,金灿灿的阳光钻进琉璃窗，曼妙地爬上两个人年轻的脸庞。
舒清妩眼睛也能好，不过一眼她就看清了萧锦琛的面容。
只看他略微偏着头,目光呆呆看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双唇轻轻抿着，略有些淡淡的粉红颜色。他看起来依旧同以前一样英俊，只是因为偏着头而露出来的左耳却比嘴唇还要红。
光影照在他通红耳垂上，似乎可以直接穿透，舒清妩甚至能看到他耳垂上的细小绒毛,那种红红的透亮的色彩，仿佛最贵重的红宝石，自是很漂亮又珍贵的。
舒清妩心中一顿，突然有个莫名奇妙的想法浮上心头,萧锦琛不会是……害羞了吧？
她若有所思看着萧锦琛，最后目光定格在他略微上扬的唇角。
被她说了一句感谢，于是就害羞又高兴……？
这样的皇帝陛下，舒清妩还是第一次见，不知道怎么的，舒清妩就很想继续看他这样的表情。
她眼睛一转，继续道：“原本臣妾还没报什么希望，毕竟谭才人的父亲是陛下跟前的重臣，陛下总要给谭家脸面的，没成想，陛下一开始就定下了谭才人的处罚，此事对陛下没有太多影响吧？”
萧锦琛似乎才被她的话惊醒，目光游弋道她如玉的小脸蛋上，舒清妩余光里，他的耳朵更红了。
当然，因为他重新看向自己，舒清妩也看到了他深邃的眼眸。
萧锦琛的眼睛本来就很漂亮，漆黑如同最尊贵的黑曜石，让人过目不忘，现在这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正散着温柔而和煦的光，似乎要把她整个人笼罩在内。
舒！舒清妩在他眼中，清晰看到自己的倒影。
那个倒影也略红着脸，正言笑晏晏看着萧锦琛。
她没想到，此刻的自己同萧锦琛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舒清妩没由来心中一慌，刚才还想着要戏弄对方，结果现在不过一个眼神，就换她脸红心跳起来。
于是两个人，就都不约而同红着耳朵看向对方。
萧锦琛倒是不知道刚刚舒清妩故意逗他，只是一本正经道：“谭侍郎确实是重臣，也是朕一手提拔上来，但他又不蠢，不会为了女儿的位份跟朕过不去，再说，他女儿都做了什么他难道不知？”
“现在应该心虚的是他才对，他应该还在揣测到底谭才人都做了什么，以至于朕如此震怒，”萧锦琛淡淡一笑，“朕没直接把谭才人送去冷宫，已经是给谭家脸面了，不过这种脸面只能用一次，他应该明白谭家已无退路可走。”
“要么誓死效忠，要么从此一蹶不振，他自己选。”
萧锦琛虽然年轻，却到底不是好拿捏的皇帝。
他从小跟在先帝身边，前朝的那些事看得太清楚了，如何摆布身边的这些阁老重臣，他最熟悉不过，他一登基便手握军队、政权，满朝文武对他无有不从。
但他又绝非独断专行的暴君。
谭淑慧这事，他很显然给了谭家一个大大的面子，最终也没有直接给谭淑慧定罪，已经是天大的恩宠了。
若她是谈侍郎，估摸着已经感恩戴德，等在泰平阁里痛哭流涕呢。
萧锦琛如此一说，舒清妩就全部都想明白了：“陛下英明。”
“所以，你不会委屈？你跟朕说实话。”萧锦琛又问。
舒清妩看着他的眼睛，挑了挑眉：“在陛下心里臣妾如此小气？”
萧锦琛摸了摸鼻子，喘口气说：“这就好，这事哪里都好办，就怕你不高兴。”
他脱口而出，说完话跟舒清妩一起愣住了。
两个人的视线轻轻碰了一下，立即就分散开来，仿佛对方的眼神带着火苗一般。
炙热人心。
萧锦琛轻咳一声，起身道：“你歇着吧，朕回去忙了。”
舒清妩连忙要送他，萧锦琛不让，自顾自走了。
等到外面热闹散去，舒清妩才跟周娴宁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起来。
舒清妩道：“真是太解气了。”
周娴宁过来给她卸下钗环，轻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这道理人人都动，谭才人行不义时就应当想过这一日。”
“会的，”周娴宁道，“小主吉人天相，徐大人妙手回春，一定能治好小主。”
舒清妩点点头：“但愿吧。”
能把谭淑慧压死翻不了身，舒清觉得身上压力轻了不少，解决了一个总是阴魂不散的鬼影，确实让她心情舒畅。
不过，常青和不能生育的药物还没有眉目，重生归来这两件都未曾发生，舒清妩其实揣测过种种人物，最终还是觉得没有实证。
就等对方露出马脚了。
同景玉宫中丽嫔娘娘兴高采烈相比，此刻的慈宁宫自是一片乌云密布，宫人们远远躲在偏殿里，根本就不敢靠近正殿半步。
现在留在正殿里的只有元兰芳跟吴兰香两人，她们垂眸敛眉，躬身立在雅室前，就连呼吸都是无声的。
太后此刻正在雅室里来回走动，脸上异常的烦躁。
“她到底都做过什么？你知道还是不知道？”太后质问道。
一个同太后年岁相当的宫装丽人坐在椅子上，她眉目柔和，整个人看上去温柔和蔼，大抵因为年纪的缘故，看着异常慈和。
她见太后如此暴躁，便柔声道：“姐姐别急，她做过什么那个姑姑大抵都说清了，且这都是她自己做的，跟旁人又无干系。”
太后猛地回过头来，阴森森看向坐在那的宫装丽人。
她冷声问：“之前那死丫头跟采荷吵架，采荷怀疑是她推自己下的池塘，当时还是你过来劝和的，你不是说这一切都是误会吗？”
那宫装丽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似乎是立即就红了眼眶，看着颇为难过。
“姐姐，咱们认识二十多年了，从小就一起长！长大，你难道还不信任我吗？”宫装丽人越说越悲伤，竟是小声哭起来，“这么多年都一起相互扶持过来，现在陛下也能独当一面，珏儿也好好养大，原来在姐姐心里，我还不值得信赖吗？”
太后被她说得一噎，脸色稍霁，却还是不如平日里健康红润。
谭淑慧这事，实在弄得她措手不及，刚刚也不知萧锦琛看出什么来。
“哀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那死丫头弄得哀家心烦意乱，哀家怎么不知她做过这么多坏事，竟还真的欺负过采荷，简直是肮脏心肠。娉婷，你说她的那个什么姑姑，不会说出些不该说的话吧，有些事她也不是不知道。”
只有赵娉婷一脸温柔看着太后，对她比任何人都宽容，也异常温和，她柔声道：“怎么会呢？姐姐也不过是关心采荷，让她多照顾着些罢了，哪里说过什么过分的话？姐姐不用担心，我瞧她跟她的姑姑都很有分寸，不会乱说话。”
“那我跟谭家的那些事呢？”
她能跟谭家有什么事？不过是让人暗示谭侍郎在皇帝面前说几句侄子的好话罢了。
这都算什么呀？
这么一说，倒是合情合理。
太后这才如同枯萎的鲜花一般，颓丧地坐回了椅子上：“皇儿的动作实在太快了，下午哀家去碧云宫的时候，还以为出了别的事，却没想到到场就是人赃并获。”
赵娉婷听到这里，也略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她叹了口气：“陛下如此强硬的性子，也不知道软和，便是提前跟姐姐说两句也是好的，毕竟是亲生母子，怎么就不能好好说句话呢？”
一听她说这个，太后就头疼。
她随意摆摆手：“说什么说，一说话就要气我，还不如不说，我跟他从来就不能好好说句话。”
赵娉婷：“……”
行吧，张太后本就没什么耐心，能跟陛下不吵起来都是陛下给面子迁就她。
赵娉婷就说：“如今谭才人就要搬去无人居的静晨宫，想必日常都艰难，不如娘娘抬把手，随意照顾一二，也好让谭侍郎心里惦念娘娘的关照。”
太后一听说谭淑慧的时，立即皱起眉头：“我才不要照顾她，看见她就丧气，你今日且没看皇儿多生气，若是我在去招惹那死丫头，皇儿又该不理我了。”
这一点上，太后还是比较清醒的。
赵娉婷叹了口气：“那我就替姐姐去看看她吧，姐姐放心，不会让人知道的。”
太后扭头看向她，面容渐渐缓和下来：“这么多年，得亏有你在身边，若不然我还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赵娉婷抿嘴一笑：“姐姐不嫌弃我，一直把我当妹妹，也让我能生下珏儿和嫣儿，我怎么也要为姐姐出力，这话以后不可许再说了。”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被赵娉婷安慰几句，这才不那么憋气。
这一听就是张采荷。
太后又要头疼了。
但是张采荷又不好拦着，太后给元兰芳丢了个眼神，元兰芳就去殿外请了张采荷进来。
刚刚才碧云宫，太后一直紧张谭淑慧把她跟谭家的事说出来，一直没怎么关注张采荷，现在才发现她早就哭红了眼睛，整个人看起来都可怜兮兮都。
“姑母！”
张采荷一冲进来，直接就往太后身上扑。
刚扑到太后身上，张采荷才看到太后身边的熟悉身影，于是顿了顿同她问安：“淑太妃娘娘安。”
淑太妃赵娉婷慈爱一笑：“采荷来了。”
这倒是一家子相亲相爱，和谐非常。

第113章 （配角章）
张采荷这一声姑母，可谓是惊天动地。
但太后跟淑太妃都是见怪不怪,已经习惯她如此一惊一乍。
张采荷从小到大都是在宫里住着,对于跟姑母一向关系亲近的淑太妃，她还是略熟悉的。
大多数时候,张采荷都能在姑母宫中见到她。
因为她同姑母关系好，所以张采荷看见她也很客气,每回都是乖乖问安。
她也不是那么不懂事，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飞扬跋扈的。
而淑太妃对她也如同子侄一般,客气中透着亲近,怎么都要比旁人要亲昵许多。
就比如现在，她看张采荷脸色难看,眼皮都有些浮肿，便担忧地问：“采荷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不成？说给我听听。”
张采荷被元兰芳扶着起身，坐在边上的圆凳上,哭哭啼啼道：“还能有谁，就是那个小贱人呗，她竟然对我做了这么多阴狠事，我去骂她两句还要嘲笑我，她简直该死。”
淑太妃轻轻垂下眼眸：“你说的是谭才人？她又怎么了？”
太后这时冷哼一声：“还能有谁，敢这么欺负我们家采荷的,也就是她了。”
谭淑慧出身倒是没的说，谭家祖上就是书香门第，跟舒清妩的出身相差无几，只不过她家中越发飞黄腾达,舒清妩家里一落千丈。
她本就能言善辩，又能屈能伸，在太后面前永远是恭恭敬敬的好儿媳，在张采荷那便是亲切友善的好朋友，一来二去，这对姑侄便轻易放下信任。
现在一遭反水，才发现人家不过是利用她们，能不生气吗？太后还好些，毕竟谭淑慧怎么算计也算计不到她头上，张采荷就惨了。
谭九梅做的那些事，她可没少掺合，若非陛下知道主谋是谁，也看了太后的面子，否则她这个主位也做不成。
兼之谭淑慧又让人推她落水，这一个月受尽嘲笑，张采荷更是满心怒气，一想明白就在碧云宫里叫骂开来。
结果到好，谭淑慧也不知是不是破罐子破摔，竟跟她直接吵起来。
张采荷想起她说的那些话就堵心。
“她说……”张采荷打了一个泪！泪嗝，断断续续道，“她……她说我活该，人蠢不自知，她利用我这么多次，我没一次发现的，也就是她好心肠，知道利用完了留着我，要不然我早就进冷宫了。”
这话说得太恶毒了，便不是张采荷听了都要皱眉头。
张采荷又哭起来：“她说……我连她的真面目都看不透，在宫里迟早被人玩死，还不如早早离宫去尼姑庵，还能落个清静。”
淑太妃听到这句，端茶杯的手顿了顿，她无声勾了勾唇角，却没有出声哄劝。
太后听着张采荷的哭哭啼啼，颇为头疼，她这会儿的耐心也用尽了：“好了，她都这样了你还上赶着去跟她吵架，这不是自找没趣？乖，以后咱们就好好在碧云宫住着，有姑母在，看谁敢欺负你去，你别听她胡说八道。”
张采荷却不干了。
她被养得太过骄纵，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谭淑慧得罪了她只不过被贬去静晨宫，她觉得不痛快。
张采荷低头擦了擦眼泪，她抬起头，目光闪闪问：“姑母，你就不能让陛下惩罚谭家？他们家的女儿做了这么多错事，害了这么多人，总归是养不教父之过，谭家难辞其咎。”
太后听她在这振振有词，不由皱起眉头。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每次她们在商量些琐碎事情的时候，张采荷根本就没有用心听。谭家跟张家的事也都当着她的面讲过，她却全然没有过脑子，也没往心里去。
想要惩罚谁就惩罚谁，哪怕潭侍郎是朝廷命官，她也能张口就来。
这……实在是太不谙世事了。
可一想到她是自己养大的，就不好再去苛责她，毕竟张采荷都这么可怜了，她也没必要老是去指责她的不是。
思及此，太后便又软了口气，颇为耐心地劝她：“采荷你别急，谭家的事得稍后再议，前朝是陛下做主，姑母哪里能撼动陛下的决定？”
张采荷闻言，自是不肯罢休。
“姑母是陛下的亲娘，怎么不能说通陛下？谭家欺人太甚，不把我们张家放在眼里，”张采荷越说越激动，“姑母！你就看着他们这么欺负侄女？”
太后被她吵得！耳朵嗡嗡作响。
她本就不是特别有耐心的人，换了别人在这闹，直接就赶出去了，也就是对张采荷才多几分忍耐。
太后深吸口气，差点就要翻脸了，不过最后还是平复下来。
她按了按胀痛的额角，对张桐说：“还不给你家娘娘擦干眼泪？听着嗓子都哑了，怪可怜的。”
偏偏张采荷不听，一门心思都是要谭淑慧不得好死，她一把推开张桐，对太后喊：“姑母，你就是不敢得罪陛下，才让我忍着的！我讨厌你！”
说完，她也不顾元兰芳的阻拦，哭着跑出慈宁宫，路过雅室的时候似乎还撞倒了博古架，外面自是叮叮咚咚不停响。
太后脸色难看得几乎都要滴出墨来。
她手里死死捏着茶杯，待外面没了动静，她便狠狠甩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
淑太妃看着那道细纹越扩越大，她深吸口气，对太后道：“姐姐也不用急，采荷年纪还小，过几年就懂事了。”
太后冷哼一声：“她哪里小了？我同她这么大的时候皇儿都要生了。这宫里一天天的就没一件舒心事，这些个丫头们整日里给哀家惹事，简直心烦。”
淑太妃温和一笑：“慢慢就好了，等宫里人多起来，她们就顾不上这些。再说，瞧着皇上也开窍了，整日里都往景玉宫跑，宫里的小宫人们都说，说不得景玉宫的丽嫔娘娘能有大造化。”
太后一听这话，心里头更憋气了。
“行了你就别乌鸦嘴了，”太后白她一眼，“说这些做什么，皇儿的脾气我这当娘的还不知道？他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对女人哪里有热乎劲儿？”
淑太妃低下头，抿嘴吃了口茶。
太后这里的都是好茶，这一品似是刚御供的信阳白橘，清澈的茶汤中有着浅浅的橙色，带着橘子的甘甜和乌龙的清香，味甘回甜。
这茶陛下不喜，宫里只有太后这里最多，往常都是随意摆在桌上，一点都不心疼。
！
她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地上那个没人敢捡起的御窑茶盏，盯着牡丹团花地毯看了一会儿，又挪到琉璃窗前的博古架。
那上面珍稀古玩摆得满当当，自是一派繁华锦绣。
这就是太后的慈宁宫，这就是皇帝生母所享有的尊容和富贵。
淑太妃垂下眼眸，轻声开口：“嗯，倒是我思虑不周，不过姐姐可知西凉的公主也要进宫来？听闻就在这几日就要下诏了。”
她淡淡哼了一声：“这不是什么大事，皇儿特地跟哀家说过的。”
淑太妃抿嘴笑了：“那姐姐定不知，西凉公主要占一个妃位，盛宠的丽嫔娘娘也要占一个的。”
张太后的眉头狠狠皱起。
“你是从哪里听到的？”张太后问。
她刻意把凌雅柔忽略，就是因为太后知道凌家惹不起，所以凌雅柔如何她都不会有话讲。
但舒清妩不一样。
对于这个抢了自己侄女尊容和位份的女人，她一向不喜欢，且舒清妩太过美丽了，她的美映衬的宫里其他人都成了陪衬。
太后每次看到她，心里都不太舒服。
然而陛下显然很中意她，如今正是热情上涨的时候，所以太后也忍住了，请安的时候就平平淡淡说句话，平日里也不招惹。
现在有谭淑慧在前，太后更是有些畏手畏脚，听了这事只是心里不痛快，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人人都道她命好，是先帝的元后，又诞育了先帝的嫡长子，先帝为了尊重她，待嫡长子十岁立为太子之后才开枝散叶。后来先帝殡天，她的亲生儿子顺利成为新帝，而她也成了太后。
这么看，没人比她命更好了。
但太后却就是觉得不满足，觉得自己的命可以更好一点，儿子应该更孝顺一些。
原来跟丈夫说不了几句话，现在跟儿子也说不上几句话，她虽然不太耐烦关怀他们，可他们不能不关怀自己。
所以才有了张采荷，也只有这孩子对自己还算真心。
不过……跟张采荷比起来，还是张家和她自己更重要。
若是舒清妩上位，成了妃子，成了贵妃，乃至于成了皇后。那她们张家又当如何？
她皱着眉深思，全然没有看到身边的淑太妃是什么表情。
赵娉婷浅浅抿了口茶，自觉话已经点到位，便又道：“姐姐，说起来还有一事妹妹我很疑惑。”
太后心烦意乱：“什么事？”
赵娉婷轻声道：“谭九梅只承认了采荷跟郝选侍的事，除此之外的其他事由都是早先发生的，倒也无从追寻，只是……我心里一直惦记着王婕妤。”
话说到这里，今日的目的就全部达到了。
她看太后坐在那沉思不语，便也不去继续说些有的没的，只起身行礼道：“姐姐，我来的时候太长了，大公主那的课业还没瞧，妹妹这就告退了。”
太后随意摆摆手，赵娉婷就退了下去。
待她走了，太后才抬头看向元兰芳：“刚刚赵娉婷说的事你派人先查查看。”
然后又对吴兰香道：“你再去查王婕妤的事，娉婷说得对，此事还需查清才好。”
吴兰香迟疑地说：“之前张桐已经去慎刑司问过了，也不过就是那些线索……”
太后横眉冷竖：“让你查你就查！”
吴兰香立即行礼：“是。”
太后摆手让他们都出去，一个人坐在寝殿里。
她垂眸沉思，心里却想的是另一码事。
过不了多久，就是亲蚕礼了。
今年陛下会让谁去主持呢？还会是她吗？

第114章
此时被太后惦记的皇帝陛下倒是没琢磨这事，他兴致勃勃安排好了三日后的出行计划,然后便开始认真工作。
待到晚膳之前,贺启苍才提醒他：“陛下，时辰不早了,得紧着去景玉宫。”
贺启苍说话很有分寸，这种时候提景玉宫准没错。
萧锦琛便点点头,把手里这一份折子写完，然后道：“剩下都带去。”
他一声令下,乾元宫就忙起来,两刻之后御辇停在景玉宫门口，舒清妩正好站在四季桂前等他。
萧锦琛不叫她行礼,大踏步进了景玉宫，道：“让你久等，今日有些晚了。”
舒清妩笑着陪他往后殿走：“陛下今日在碧云宫耽误些许时候,前朝的事自然也就耽搁了，下午肯定很是辛苦。”
此时景玉宫里面已经摆好了晚膳，舒清妩道：“眼看要开春，今日咱们先尝尝春饼吧？”
现在只要过来景玉宫用膳，萧锦琛就让御茶膳房听从丽嫔娘娘调遣，丽嫔娘娘要用什么就准备什么,每当坐下用膳的时候，萧锦琛还能多几分欣喜。
这种细微的惊喜实际上是微不足道的，但在一成不变的枯燥生活中，却又仿佛莹莹灯火,让人心中明亮且温暖。
萧锦琛就道：“这倒是好，就如此吧。”
他如此说着，还看了看舒清妩。
舒清妩轻声道：“御茶膳房道陛下喜吃香椿，便也让他们准备了香椿炒蛋，再配上苹果丝、萝卜丝、豆芽、辣椒丝、粉条炒肉、酸菜白肉、青瓜丝等，应当很是爽口。”
本来萧锦琛还不饿，就听她这么清清淡淡报菜名，肚子突然咕咕叫了两声。
舒清妩微微一顿，抬头看向陛下：“陛下下午是不是又没用小点？”
萧锦琛点点头：“今日事多，就不麻烦了。”
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最能吃，也最容易饿，往常除了一日三餐，下午和晚间时分都有小点，萧锦琛有空就会用些糕点等垫垫肚子，不让自己腹中空落落难受。
他说忙，舒清妩也不好说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贺启苍。
贺启苍：“……”
“是臣失职。”！”贺启苍嘴里泛苦。
他催了好几次，萧锦琛根本就不理他，他能有什么办法？
萧锦琛低头看了看舒清妩不满的眼神，心里头就跟吃了蜜一般，那种甜丝丝的滋味，别人肯定体会不到。
他得意地看了贺启苍一眼，牵着舒清妩的手进了景玉宫。
贺启苍：“……？？？”
他这是招惹谁了？
膳桌已经摆好，菜都是不温不热的，这个时节用最是得宜。
舒清妩用薄荷水洗净双手，又让宫人伺候她卸去手镯，然后对萧锦琛道：“陛下，咱们用手抓着吃吧。”
下午萧锦琛走了之后，她想了很多。
既然萧锦琛信任她，真诚待她，也尽自己所能去了解她，她没必要再揪着过去的事不放。两个人若是能在景玉宫中自在一些，如同寻常夫妻一般，她自己也会好过许多。
毕竟那都是上一辈子的事了，她到底活在当下，也没必要整日里怨天尤人，那就太有些说不过去。
他们俩个紧绷太久了，太过遵守皇家规矩，如今要做的就是打破一切体统，重新把日子过起来。
用膳就是最好的方式。
先在薄薄的散发着麦香的饼皮上薄薄抹一层肉酱，再把菜码依次摆放在中间一道，最后两边一裹，下面一收尾，一个漂漂亮亮的春饼就裹好了。
舒清妩一边手忙脚乱弄，萧锦琛一边手忙脚乱学。
等两人把饼都卷好，手也脏了，盘子也乱了，场面十分狼藉。
但是舒清妩跟萧锦琛却对视一眼，舒清妩眯着眼睛笑：“陛下，请。”
萧锦琛也笑了：“清妩，请。”
两个人就用脏兮兮还带着油的手抓着春饼，不约而同咬了一大口。
唔，滋味真好。
那种鲜甜和春日的鲜活气息扑面而来。
萧锦琛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让贺启苍给他挽起袖子，示意他再给自己卷一个。
忙了一下午，他是真的饿了。
等到舒清妩这边慢条斯理吃完俩个春饼，萧锦琛已经用到第六个了。
舒清妩怕他噎！噎着，赶忙让贺启苍给他盛了一碗酸萝卜老鸭汤，解腻去火，一年四季都得宜。
等萧锦琛把春饼吃完，又喝完一大碗鸭汤，这才觉得有个六七分饱。
舒清妩这会儿已经洗干净手，正用银筷吃菜，她吃菜的动作很标准，一看就是在家里有人教过的，里里外外透着优雅。
跟刚才徒手抓春饼的样子分外不同。
用完了这些，舒清妩又指了指桌上的蒸笼：“听闻新鲜的榆钱下了，让御茶膳房做了榆钱糕。”
榆钱糕是春日里宫里必备的一道蒸点，用糖、面粉加碱和榆钱，合成面团上蒸笼蒸熟。
做出来的榆钱糕白绿相间，很是漂亮。
萧锦琛不爱吃甜食，也不喜欢食物太过甜腻，今日这道榆钱糕里面的糖舒清妩让少加一些，萧锦琛一口下去倒是有股子清香味。
舒清妩自己就嫌弃不够甜了，她倒了些蜂蜜沾着吃。
萧锦琛默默看了她一眼，还是继续吃没什么滋味的榆钱糕，唔，还是不甜的好吃。
两个人用完了晚膳，就去院子里散步。
说了会儿闲话，萧锦琛就道：“敢问丽嫔娘娘三日后可有空？”
舒清妩想了想，严肃说：“大约是有空的。”
萧锦琛轻声笑笑：“那小生是否有幸请娘娘出门踏青？”
听到出门踏青四个字，舒清妩的眼眸一下子就亮了。
她努力压下心中的激动，小声问：“陛下当真？”
萧锦琛说：“自然是当真的，三日后正巧不用上朝，朕也忙了一个多月，当休息休息。”
舒清妩便道：“谢谢陛下。”
她心里确实是很感谢萧锦琛的，之前说带她出去玩，现在就兑现了承诺，怎么不让人高兴呢？
宫里这巴掌大的天，她早就看烦了。
萧锦琛看她笑得脸蛋儿都红了，眼睛也亮晶晶的，显得开心极了。
“这么想去？”萧锦琛问。
舒清妩使劲点点头。
！萧锦琛剑眉一挑，看宫人都没跟着，就凑到她耳边低声道：“那丽嫔娘娘要怎么感谢朕？”
他说话带出的热气蒸腾在她耳边，风水轮流转，下午时是皇帝陛下红了耳朵，现在换成了丽嫔娘娘。
舒清妩小声问：“陛下想让臣妾如何感谢？”
舒清妩抬头看他，见他脸上竟是有些得意和期待，眉目也舒展开来，带着青年人特有的朝气。
这个样子的萧锦琛以前不曾见，现在却经常能看到。
倒是英俊得很。
舒清妩偷偷看了看左右宫人，见她们大多低着头，便飞快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她只觉得心里头有个蝴蝶飞啊飞的，似乎马上就要从心口里飞出来。
萧锦琛捂着脸，看着她傻笑。
等舒清妩害羞劲儿过去了，抬头看他还在那傻笑。
舒清妩叹了口气，扯着他的衣袖，继续往前行。
星月灿灿，春风拂拂，又是一年春好处。
萧锦琛今日一直忙折子，待舒清妩那边睡了，夜已深沉，他才终于忙完。
之后两日自是平平淡淡，萧锦琛再前朝事忙，回景玉宫时舒清妩大多已经睡下，知道她心里惦记郝凝寒，便也不多要求其他，只安静陪伴。
第三日清晨，萧锦琛率先醒来。
他习惯这个时候去上早朝，不用贺启苍叫他也能醒，不过这会儿舒清妩却睡得一脸香甜，似乎还沉浸在美梦之中。
贺启苍小声问：“陛下？”
萧锦琛从帐幔缝隙伸手出去，摆了摆手。
靠着帐幔里熹微的晨光，萧锦琛认真端详舒清妩。
舒清妩的眉眼很清秀，透着让人舒适的甜，她眼睛是略微圆润些的凤眼，鼻头小巧，嘴唇嫣红，怎么看怎么舒服。
她笑起来的时候，就仿佛滴了露珠的葡萄，浑身都是酸酸甜甜的滋味。
萧锦琛认真看着她，回忆起过去的！的点点滴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满足油然而生。
等明白什么是生活的时候，才发现美好的生活近在眼前。
大概是萧锦琛的目光太过炽热，舒清妩皱了皱眉头，似乎这就要醒来。
萧锦琛下意识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在熟睡。
舒清妩昨夜睡得早，偶尔也会醒得早一些，大概是身边的这个人一直还在，令她不太适应，因此今日倒是早早醒来。
她动了动眼睛，轻轻张开眼皮，下意识动手摸了摸身边，却摸到对方温热的胳膊。
舒清妩吓了一跳。
她扭头看过去，见萧锦琛正一脸笑容，睡得也很踏实。
“怎么还没起？”萧锦琛听到舒清妩小声嘀咕。
他好悬没笑出声来。
舒清妩看了他几眼，大概是又困了，打了个哈欠翻身又睡了过去。
萧锦琛原本精神得很，听到她这个哈欠声，不知为何竟也有些困顿了。
于是，他们两个就纷纷闭上眼睛，踏踏实实睡了个回笼觉。
一觉到天明。
待舒清妩再醒来时，萧锦琛已经醒了，她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对方漆黑的眼眸。
萧锦琛冲她微微一笑：“清妩，早。”
舒清妩心中一阵悸动，她迷蒙道：“陛下些早。”
萧锦琛伸手摸了摸她温热的脸庞：“得准备起床了丽嫔娘娘，今日我们要去很多地方。”
舒清妩立即清醒了：“好，这就起！”
小剧场一
皇帝陛下：哇，亲朕脸了，嘿嘿嘿嘿。
丽嫔娘娘：陛下，臣妾跟你说……
皇帝陛下：嘿嘿嘿嘿~
丽嫔娘娘：？？？
小剧场二
贺启苍：我是谁？我在哪？我到底怎么了？
贺启苍：宝宝心里苦，宝宝还不能说，强颜欢笑，默默流泪。

第115章
因为要出去玩，舒清妩今天早晨异常麻利。
萧锦琛看她飞快洗漱更衣,又催周娴宁快些呈早膳,不由笑了：“着什么急，以后又不是再也不出去了,今日只不过是第一次罢了。”
舒清妩看他一眼：“以后是以后，今日是今日。”
萧锦琛若有所思点点头,道：“好吧，朕今日就配合你。”
因为丽嫔娘娘催得急,宫人们也就越发上心,待这边帝妃二人收拾妥当，早膳也已经热气腾腾摆好。
大抵是萧锦琛特地吩咐过,今日御茶膳房特地给呈的豆浆油条，豆浆足足做了五种，油条也分鲜甜两味,除此之外还有宫里不常用的油饼和豆腐脑。
这是盛京百姓们的老口味。
舒清妩一个南方人，并未吃过咸口味的豆腐脑，看着上面的咸酱卤子，好半天下不去手。
萧锦琛道：“你且试试，味道不差。”
舒清妩捏着长柄银勺，从碗里取了一小半,放在鼻尖闻了闻。
萧锦琛：“……”
怎么看着跟要吃毒药一样？
其实舒清妩在盛京生活这么多年，也渐渐习惯盛京的口味，不，应该说她已经习惯精致的御膳。
不过这一味从前可从没人让她试,今日冷不丁端上桌来，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现在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萧锦琛自顾自盛了一大勺，悠然自得放进嘴里：“瞧，就这么吃。”
舒清妩：“……还是算了吧。”
那味道闻起来怪恶心的。
萧锦琛看她实在接受不了，只好道：“给你们娘娘换甜口的。”
柳州那边吃豆腐脑，只放白糖和蜜饯，味道非常甜，一般都叫甜豆花。萧锦琛因着不爱吃甜食，所以从未尝试过。
今日看舒清妩小口吃起来，颇为好奇：“到底有什么区别？不都是豆腐脑吗？”
舒清妩舒舒服服吃完一碗热乎乎的甜豆花，瞥了萧锦琛一眼：“那陛下也来试试就知。”
萧锦琛！琛看着那碗里厚厚一层糖，立即摇了摇头：“算了。”
宫里做的就算再亲民，也还是精细菜品，少了几分烟火气，多了些许外面没有的细腻滋味。
口味虽然多，最好吃的却还是百多年不变的那一种。
一顿早饭用得热热闹闹，待用完了，舒清妩就问：“臣妾是否需要去换上陛下给臣妾准备的那身衣裳？”
那身男装早就送来了景玉宫，如今还不到殿试的时候，所以舒清妩一直没机会穿。
其实她也觉得自己穿挺好看的。
不过萧锦琛听了这话，倒是顿住了。
他浅浅看了一眼舒清妩，见她正仰着脸看自己，心里一沉，竟是有些踟蹰。
说句心里话，他其实不太想让外人瞧见舒清妩穿那身衣裳。
若真要穿，只能给他自己看。
原本他兴致勃勃准备的时候没想到，舒清妩穿起来有一种别样的美，他每次回忆都会心跳加速，有种说不清的激动在心底里徘徊。
所以，萧锦琛目光一暗：“还是穿身寻常的袄裙吧，你这样的容貌，穿男装大抵也没什么用处。”
舒清妩撇了撇嘴，心想：所以之前折腾那一趟是为何？
心里虽然念叨，却还是不想耽误外出游玩的时间，舒清妩便吩咐周娴宁几句，周娴宁忙下去准备。
舒清妩跟萧锦琛从明间挪出来，在院子里散步：“今日陛下要带臣妾去哪里？”
萧锦琛道：“东市瞧一瞧，忘忧园转一圈，差不多就得回宫，这两处逛完了，下次咱们再去京郊皇觉寺、红叶山等，慢慢就能把盛京逛遍。”
听到还有下一回，舒清妩抿嘴笑了。
“如此说来，臣妾还得准备些碎银子，”舒清妩道，“既然要去逛街，可是要买好些东西回来。”
萧锦琛摆摆手：“不用，贺启苍心里有数，哪里还用你准备。”
两人说着话，那边衣服鞋袜都准备妥当，舒清妩回了寝殿，看了看周娴宁给她准备的春衫。
！　 这是一身浅碧色的衫裙，料子是坊间也常见的轻罗，样式很简单，就是普通的斜襟窄袖，上面什么绣纹都无，只在百褶裙的裙摆上坠了一圈时下最流行的流苏。
听闻这是盛京新春刚开始流行的，宫里还没见人穿。
舒清妩把衣裳换了，头上改盘简单的同心髻，只用了一对玉簪固定，耳上再上一对白玉耳铛，今日的打扮就算妥当。
她在镜子里瞧了瞧，发现即便如此她通身也是贵气难挡，便道：“就不上底粉了，唇纸也选个淡色的，否则太过张扬。”
可她本就清秀白皙，如此一来，更是显得年轻可爱，倒是有另一番情态。
萧锦琛穿着灰绿常服从雅室出来时，就看她静静站在那，身上一件贵重之物都无，却让人的视线流连忘返。
舒清妩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向萧锦琛，看他换了一身素净的寻常春衫，颜色同她的衣裳相仿，站在一起倒是颇为和谐。
他身上的料子也是轻罗，只不过他不喜太过繁盛的衣饰，一直都是穿的窄袖斜襟，腰身也做得异常贴合，浑身上下一点累赘都无。
一般的读书人没有他那么干练和果决。
两个人对视一眼，皆是相视一笑。
萧锦琛对舒清妩伸出手：“丽嫔娘娘，请。”
舒清妩把手放在萧锦琛的掌心上，两个人的手就契合在一起，形成完美的弧度。
“陛下，请。”
因着已经换过衣裳，萧锦琛直接让马车进了后宫，停在景玉宫门前。
舒清妩今日只带周娴宁、云桃跟庄六，随身行李早就收拾妥当放在马车上，倒是不觉得特别累赘。
两个人一起出宫，萧锦琛也不做那高低贵贱之分，他亲自送舒清妩坐上马车，然后自己便跟了上来。
待两人坐稳，马！马车便咕噜噜前行。
宫人们都跟在后面的马车上，此刻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人。
舒清妩很少坐马车，倒是觉得颇为新奇，她摸了摸矮凳上的坐垫，发现垫子加了很多棉花，弄得软绵绵的很舒服。
萧锦琛看她难得有些孩子气，就笑着解释：“马车会比步辇颠簸许多，行进速度也要更快，若是头回坐的回去怕事要腰酸背痛，所以都加了厚垫子。”
马车一路东行，穿过南一巷，路过毓庆宫，最后从鱼跃门出后宫，然后又在外五所密集的宫舍中穿行。
之后的路舒清妩没有去过，就不太认得了。
萧锦琛坐到她身边，掀开车帘给她讲解：“这边是上书房和藏书阁，皇子们读书识字都是在此处，再往远处一些是武场，下午的武科在此学习。你看到那个尖塔没有？”
因着马车的窗户很小，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说话就显得格外亲密。
萧锦琛轻声笑笑：“那是前朝的观星楼，比御花园的那个要高一层，可以看到整个前朝的宫殿，包括外五所。”
他声音低沉，似是陈年的老酒，散着沉静醇厚的微醺。
舒清妩不自觉红了脸：“哦。”
萧锦琛扭头看她，见她目光游弋，连风景都不瞧了，也不知在害羞什么。
他心中一动，飞快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舒清妩吓了一跳，她飞快捂住脸蛋，狠狠瞪了一眼萧锦琛：“陛下！这成何体统。”
萧锦琛好悬没笑出声来。
可他不能笑，若是现在笑了，舒清妩定要生气的。
他道：“刚刚朕才想起来，人须得礼尚往来，那日清妩给朕送了礼，朕怎么也当还的。”
萧锦琛现在是愈发随心，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经常弄得舒清妩招架不住。
就像此刻，舒！舒清妩只得用那双漂亮的凤目瞪着他看，一句反驳都说不出口。
萧锦琛还挺会自圆其说的。
大抵看舒清妩真的要生气了，萧锦琛立即道：“你看这边，是外五所的马场，因着皇弟们年纪都还小，也就只有朕偶尔来散散心，马儿都悠闲了。”
他倒是很知道怎么吸引舒清妩的目光，果然听他如此说，舒清妩就探头看过去。
这会儿正是大早上，马儿都还没出来，马场里只有年轻黄门在搬饲料。
没有看到马，舒清妩颇为失望。
“什么都瞧不见呢。”她叹了口气。
萧锦琛道：“改日有空朕领你来瞧瞧，若是你胆子大，朕可以亲自教你骑马。”
“真的？可是我会不会学不会？”舒清妩道。
她根本就没骑过马，不用说骑了，就连见也是没怎么见过的，若是到时候学不会，岂不是很丢人？
萧锦琛勾唇一笑，眼看宫门在即，便动手放下车帘。
“没有学不会的学生，只有教不会的老师，朕亲自出马，你怎么可能学不会呢？”萧锦琛颇为自信。
舒清妩一想也是，于是便大方点点头：“那臣妾就等着陛下允诺。”
两人说着话，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外面响起些许谈话声，大约说了两三句的样子，马车再次颠簸起来。
舒清妩能感觉的到外面突然变得暗淡，不过转瞬功夫，明媚的阳光重新照耀在马车之上。
热闹声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是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

第116章
刚一出长信宫，外面的声音就杂乱起来。
他们之前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宫里总是安安静静,似乎没有任何声音，也总是看不到热闹。
除了宴会时的锣鼓声,整日里都似无人在宫巷行走。
“真热闹啊。”舒清妩感叹。
萧锦琛复又掀开车帘，让她好能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你看,咱们是从清晖门出来的，跨过金明河,往前穿过桐花巷,打眼便是孟章大街。再往右手边拐过去，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就能来到东市口。”
那里就是东城最热闹的所在。
随着他的话，舒清妩认真看着宫外的世界。
此刻正是早春二月，宫外金明河畔的垂柳绿柳如新,带着蓬勃的春意。马车从金明桥上飞快驶过，在穿过桐花巷之前，这边还没什么行人。
直到来到桐花巷，人气才旺盛起来。
为了上早朝方便，也为了能时刻被皇帝陛下召见。京中的文武百官多半居住在皇宫几处宫门旁边。比如东门的桐花巷、榆林坊，南边的朱雀巷,还有西边的青莲坊、芳桂巷。
因着住的都是朝臣，桐花巷看起来干净整洁，巷子里铺着整齐的青石板路，来往行人也都是干干净净,身上没有任何的愁苦。
这里，依旧是富贵人家。
舒清妩看了一会儿，发现这边的宅地都很古旧，只有大门和门匾是新的，便去问萧锦琛。
萧锦琛就道：“这几处巷子都是老巷子了，刚立国定都时就有的，但是时代更迭，官场升迁是为常态，这些宅子买来卖去的，自然也比寻常的民宅要频繁，朝廷有时也会把宅地当成赏赐封赏有功之臣。因为知道住不久，为了省钱，许多朝臣就不怎么耗费修葺，只大概把破损处修补整齐，家里打扫干净便可。大抵也就出钱换个门楣，外面好看便是了。”
对着舒清妩，他就格外有耐心。
便如这样絮絮叨叨细致讲解，他以前可从来没这么做过，一席话说完，竟还有些口干舌燥。
他这边轻声细语的，那边舒清妩也听得格外认真。
她道：“大人们倒是知道如何省钱，还挺聪慧的。”
萧锦琛就笑了：“京中的宅子破旧就破旧了，朕可没说他们不修老家的私宅，你在柳州应当见过不少，你家的老宅就是例子。”
舒清妩一下子被他点醒，笑道：“唉，臣妾离家多时，都要忘记家中是什么样的情景，只是！是记得老宅颇为幽深，纵横交错、宅舍成排，家中上上下下几百人都能住的开。”
说到这，她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么多年下来，许多旁支都被分出去单过，早年开的门也都被砖头封死，再也没有曾经的繁荣。如今主宗也就只住在正院里，因着人口少，倒也不算太过拥挤。”
她家的主宗只剩下大伯、她家、三叔三家，下面的孩子也不算多，大伯家只有个大堂哥成亲了，三叔家的三弟听闻也定了亲，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成婚。
如此一来，便是只剩下正院，住起来也不算拥挤，甚至还很宽敞。
毕竟舒家早年是真的繁荣过。
萧锦琛看她走神，便捏了捏她的手：“你看，这里是振国将军府，就是凌家的盛京老宅。”
舒清妩一听是凌雅柔的家，立即就看过去，只见凌家看起来比桐花巷其他的人家都要利落一些，里里外外都没那么陈旧，但可能因为没什么人口的原因，显得颇为素净，里面也没什么人声。
这里是凌家的祖宅，但他们一年到头也住不上几日，往常都是在边关风吹日晒，萧锦琛为了嘉奖凌家的忠诚，特地把桐花巷凌家宅院左近的另一处宅子也赏赐给凌家，皇帝亲自掏钱给他们家修房子。
如此看来，就是比别家阔气敞亮。
“这才像样子，”舒清妩道，“之前的实在……实在是看不过眼。”
萧锦琛忍不住又笑了。
“因为这是朕点头修的，用的是朕的银子，所以才有应该有的体面，”他指了指身后的那些古旧宅子，“那些啊，那些心里都藏了事的，哪怕朕让修，大抵也是不敢修的。”
萧锦琛若要去天地坛、皇庄、太庙等地，一定会从清晖门出，自然头一个路过桐花巷。这些朝臣们精明得很，这样不过是做给萧锦琛看。
舒清妩回望那些已经看不见踪影的宅院，道：“人生百态，大抵如此。”
住着盛京中离陛下最近的宅院，高官厚禄，人人崇敬，却连自己的宅子都不敢精修，只能凑合住着。
也不知应喜应悲。
说着话，马车就往右拐去，仿佛一瞬间，热闹和欢笑就如同潮水一般涌来，一下子击碎了马车里的安宁。
有那么片刻工夫，舒清妩是回不过神来的。
宫里其实也热闹，一年三节两寿，歌舞不停，折子戏永远在戏台上锣鼓喧昂，但是两份热闹却是分外不同。
一份隔在山水间，一！一份落入凡尘缘。
这一刻，舒清妩心里是说不出的澎湃热意，所有的隔阂都被击碎，所有的冷寂都被叫醒。
重回人间的这一刻，似乎有什么在她心里重新复苏。
萧锦琛低头看她，见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是泪盈于睫。
舒清妩抬头看他，目光里有着细碎的光：“陛下就不能让臣妾多感动一会儿？”
萧锦琛低头跟她碰了碰额头，伸手轻轻帮她拂去眼角的泪痕：“你想感动到什么时候都行，就是不能再掉眼泪了，朕看了可是很心疼的。”
这样的情话，如今倒也能脱口而出。
舒清妩抿了抿嘴唇，她深吸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悸动。
舒清妩低下头，颇有些不好意思。
“陛下可别看了，怪丢人的。”舒清妩小声说。
萧锦琛蓦然笑了。
他发现，只要两个人经常在一起，无论做什么，也无论说什么，他都会觉得舒心于惬意。
大抵两个人太过合适，以至于能一起谈天说地，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现在舒清妩难得露出如此神态，却也依旧令他心动难抑。
萧锦琛拍了拍她的后背：“好，朕不看了。”
不多时，马车便停下来。
这会儿舒清妩已经收拾好情绪，她对萧锦琛问：“陛下，臣妾脸上的妆花了吗？”
萧锦琛低头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从抽屉中取了一把铜镜：“还是劳娘娘自己瞧吧，朕若是说错了，娘娘又要生气的。”
他这么一说，舒清妩就想起上次他夸自己鬟髻好看，不由笑了。
没成想，现在皇帝陛下也会哄人了。
舒清妩取了铜镜来看，今日她妆上的不浓，刚也没如何痛哭流涕，此刻脸上依旧干干净净的。
她松了口气，把镜子放好，问萧锦琛：“到了？”
萧锦琛道：“到了。”
他隔着窗户对贺启苍吩咐一声，车门就被打开，贺启苍上来扶了萧锦琛先下了马车，然后又要来扶舒清妩。
萧锦琛挑眉看了他一眼。
贺启苍：“……”
他顿了顿，立即往后退了一步！步，然后丢给周娴宁一个眼神，让她赶紧过来伺候。
舒清妩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萧锦琛站在车边对她伸手。
今日里天气晴好，万里无云，阳光普照。
在热闹的人群中，萧锦琛的那张英俊面容格外显眼。
在宫外，在人群之中，萧锦琛的笑容比往日都要洒脱。
他似乎放下了一切重担，重新变回了一个初闯天地的年轻人。
萧锦琛见舒清妩看着他发呆，便主动握住她的手，扶着她走下马车。
“娘子，盛京可好？”萧锦琛在她耳边问。
“陛……”舒清妩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不知要如何称呼他。
萧锦琛笑着摇了摇头，牵着她的手走进东市口最敞亮的茶坊中，让她坐下略歇一会儿。
他们刚到宫外，舒清妩一时半会儿还不太适应，得让她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
“娘子，你且想要要如何称呼为夫？”萧锦琛一把打开折扇，也学那风流公子状。
这两声娘子，一下子把舒清妩叫回久远的回忆里。
其实以前萧锦琛也这么叫过她，第一次是跟她说要立她为后那一日，第二回 是封后大典的夜里，两人缠绵缱绻时，萧锦琛有感而言。
就这么两次，舒清妩记到现在。
现在猛地听到萧锦琛在叫她娘子，她竟是有些释然的，这种释然源自于萧锦琛眼中的坦诚，也源自于上一世两个人曾经做过夫妻。
哪怕最后没能白头，到底也曾结发缠绵过。
舒清妩浅浅叹了口气：“老爷，娘子可不能乱叫。”
萧锦琛看她把目光投射在茶楼底下的人群之中，轻声笑了笑。
舒清妩没有看他，他却认真看着舒清妩。
有些话，他一直没有说。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些话他早就藏在了心底，就等这么一个时机。
在无人认识的陌生街头，在行人如云的热闹集市，耳边是喧嚣的叫卖声，眼前是一派盛世繁华。
萧锦琛也跟着叹了口气。
“清妩，我从来金口玉言。”
舒清妩心头微微一震。
这一声娘子，今日叫了，以后便也刻到心里去。
皇帝陛下金口玉言，当不会更改。

第117章
舒清妩张了张嘴，原本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要她说什么呢？
就在舒清妩走神的工夫,萧锦琛突然握住她的手。
他没有再继续之前的话题，只是颇为认真道：“娘子听起来不如夫人端庄,我还是叫你夫人吧？娘子等回家再叫。”
舒清妩默默看着他，没吭声。
萧锦琛自顾自笑了：“你叫我老爷或者相公都成,看你自己，如何？”
相公舒清妩肯定叫不出口,老爷倒没那么难,于是便点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坐下来喝了一壶茶，差不多就歇够了,萧锦琛看舒清妩大约已经习惯了坊间的嘈杂和热闹，便道：“走吧，咱们逛街去。”
两人下了茶楼,身边跟着贺启苍、王小祥、李素沁并周娴宁，身后是几乎看不见的仪鸾卫，一点都不用担心安危。
舒清妩也不是多矫情的人，她颇为自然地跟着萧锦琛在大街上逛，偶尔看到感兴趣的物件，也会拉着萧锦琛过去端详。
盛京肯定比柳州繁华,光是这分南北往来的热闹，就足够每个进入东西市的人兴奋。
舒清妩虽不是来采买的，却也觉得每一样东西都很有趣。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二们忙忙碌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奏成了盛世里最繁华的乐曲。
刚路过三四间铺子,已经过去两刻。
舒清妩从一家琉璃作坊出来，对萧锦琛道：“东西都是好东西，只是不如家里的透亮，工艺还是略差一些的。”
坊间也有琉璃，却并不能跟宫中的营造司那般做成特别透亮的，也已经颇为精致，一件件小摆件放在那，吸引了很多外地客商的视线。
萧锦琛怕她太专注摔着自己，便牵着她的手，耐心讲解：“这是盛京最大的琉璃坊，南方的客商若是要进货，一定会来这里，你刚才看到的许多人都是今日才进盛京的。”
舒清妩若有所思点点头：“可南北距离如此遥远，若是路上颠簸碎了那就糟糕了。”
萧锦琛领着她进了一间胭脂铺子：“盛京这里虽还未通航，不过却可以乘马车到津港，从那里便可以改乘货船，一路直达溧阳。”
这倒是个好办法。
大齐早年就已经开始修葺运河，不过因着历代皇帝不敢太过放肆，也懂大兴土木对百姓的拖累，运河修的很慢，到了隆庆二年，也才知通了五！五省。盛京和再远一些的临崇依旧没有通水路，看萧锦琛的意思，这一两年还在观望。
舒清妩仔细看着柜台里的胭脂，发现外面的胭脂颜色种类繁多，她甚至看到了绿莹莹的唇脂，站在那研究了半天。
周娴宁小声道：“夫人，若是喜欢咱们就买下来？且回家去再玩。”
萧锦琛：“……”
不得不说，舒清妩这些宫人，真是太体贴了。
当然了，舒清妩也只是好奇，随意看了几眼就从胭脂铺子里出来，抬头就看到之前萧锦琛说过的玲珑坊。
萧锦琛道：“去这边看看，这里头能玩好长时间。”
东市三街二十八号玲珑坊，是东市里的老字号，门口高高挂着的帆帐都有些年岁的陈旧，却有着让人安心的稳重。
玲珑坊有三层楼高，门脸足有五间，一楼的所有木门全部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里面一组人偶市集。
憨态可掬的人偶，鳞次栉比的街市，高大繁盛的树木，五颜六色的鲜花，吸引着每一个路过人的目光。
就连舒清妩和很久都没出宫的萧锦琛也不例外。
萧锦琛感叹道：“上回我来还是……前年，大约是年初的时候，店里面摆的是新年吉祥的组景，眼前这个从来没见过。”
舒清妩跟他跨过马路，直接来到玲珑坊门口。
越是走进，越能看到玲珑坊的精致和震撼。
那一组组景足有两张御案那么大，上面的花草树木民宅巷子皆是栩栩如生，除了人偶看起来略显可爱充满童趣，如此看来这个市坊景跟一个普通的街坊没有什么不同。
甚至街坊里的石板路和民宅上面的纸窗都跟外面巷子里的一模一样。
舒清妩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体统，她弯下腰来，仔仔细细在每一个摆件上面探看。
萧锦琛自然也认真看。
大约看了一盏茶的工夫，萧锦琛就低声道：“这应该是朱雀大街边的朱雀巷，不过大部分的私宅都换了内设，所以现在看得的只有大概，没有细节。”
舒清妩对盛京不熟，他说什么就听什么，刚想问他句话，就听边上有一道低柔的嗓子响起：“这位客官说得对，一看就是盛京本地人。”
舒清妩跟萧锦琛抬起头，就看组景边上站着一位年轻姑娘，她面容清秀，梳着同心髻，身上只穿了跟柜台里小二一样月白色的袄裙，看起来颇为利落。
“自！然是了。”舒清妩道，“瞧你的衣着，是这间铺子的管事吧？”
那女子不由笑了：“夫人怎知我是管事？”
这大堂里这么多人，她穿得衣裳跟小二其实没什么特别大的区别，且她脸上也没多做浓妆，看起来也颇为年轻。
舒清妩也笑了：“你手上露出来的白玉镯，应当是沙洲的白玉，普通的店小二当是买不起的。”
萧锦琛和舒清妩穿着看上去是普通人家，但那衣服料子却分外贵气，再看他们身后跟着那么多人，就知道一定不一般。
这样的主顾，便是什么都不买，也得好生招待一番。
舒清妩跟萧锦琛对视一眼，两人就跟着她来到一间雅室，这里面的摆设更为精巧，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各种各样的玩偶一个比一个漂亮可爱。
从到了这间玲珑坊，萧锦琛除了跟舒清妩说话，应对外人就不再开口，现在也是，他就这么坐在舒清妩身边，陪着她摆弄桌子上的小马车，脸上是淡然的笑意。
她不知道对方是否有子嗣，也不知道出身为何，可女子一般都喜欢的，她却很清楚。
梁管事起身从柜子里取了个枣木盒出来，放在舒清妩面前。
“这是咱们大师傅过年时做的吉祥犬，是十二生肖里的一个，这只吉祥犬最是憨态可爱，拿来给夫人趁手玩吧。”
舒清妩打开盒子，就看里面一只洁白无瑕的小狗趴在软垫上，它通身洁白，身上的毛发蓬松舒适，正巧仰着头，那双蔚蓝的眼睛就那么看着舒清妩。
简直是活灵活现。
就连它身上的每一丝毛发都能清晰可见，更不用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了。
舒清妩把它捧出来，一下子就笑了：“真可爱，你们店里大师傅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梁管事道：“夫人谬赞了。”
萧锦琛看她们相谈甚欢，倒也不去打扰，只是随意看了一眼贺启苍。
贺启苍立即就明白过来，悄悄退了出去。
来人家铺子一趟，当然不能空手而归，舒清妩之后又要了几样小组景，才觉得心满意足。
！
等从玲珑坊出来，舒清妩看到王小祥正指挥宫人搬箱子。
玲珑坊的摆件玩具都做的很细致，包装也很扎实，这样路途遥远也不容易磕碰，因此箱子都比较大。
舒清妩默默看了一眼，问萧锦琛：“老爷买了什么？”
虽然只被称呼了老爷，萧锦琛也觉得颇为新鲜，他一本正经道：“既然那只吉祥犬是十二生肖里的一个，自然不能只拿一个回去。”
舒清妩：“……这么一想，那梁管事真会做生意。”
看准他们俩有钱，她又喜欢动物，就直接送她其中一个，那剩下的作为丈夫的萧锦琛还能不买回去给夫人玩？
这贩售方式简直另辟蹊径。
萧锦琛就笑了：“这家店的东家就姓梁，这一位想必是梁家的大小姐。”
“能数十年不倒，在东市扎根茁壮的都不是凡俗之辈，梁家若是这点眼光都没有，因为男女之分就错过这么一个优秀的继承者，那这间玲珑坊也就开到了头。”
舒清妩回头看去，只见梁管事就站在玲珑坊门口，遥遥对他们行礼。
“嗯，看这样子，还能继续繁荣下去。”
从玲珑坊出来是一家名叫寻香记的成衣铺子，舒清妩看名字起的有趣，拉着萧锦琛进去逛了逛。
这里面卖的成衣料子比较普通，胜在款式新颖，舒清妩逛了好半天，不仅给自己和周娴宁她们一人选了几身衣裳，甚至还拉过萧锦琛，拿长衫在他身上比划。
萧锦琛很配合，就低着头含笑看她，舒清妩让伸胳膊就伸胳膊，让低头就低头。
“怎么样？”舒清妩问他，“这件长衫料子很好，也是窄袖的，刚好衬老爷的身材。”
宫里的衣裳自然是最好的，不过跟不上流行，坊间的款式五花八门，这一件窄袖劲装款式萧锦琛就没有。
萧锦琛低头看她，眉目含笑，心里是说不出的暖意。
“自然看娘子喜欢，”萧锦琛低声道，“娘子若喜欢，咱们搬空这铺子也得宜。”
舒清妩：“……”
听起来好阔气哦。
不过喜欢就买光，听着真爽。
她抬起头，跟萧锦琛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笑了。
出来玩果然开心。
"

第118章
东市很大，街巷纵横交错,舒清妩大概估算了一下,整个东市至少有商行两百家，这还不算凑在一起的杂货铺。
东市毕竟是盛京最繁华的商业区,这里的房租不是一般商家能付的起的，就有那脑子机灵的,跟别家一起拼凑，只在商铺里占用自己付钱的那部分地,既展示了自己的货品,也不用付全部房租。
舒清妩跟萧锦琛逛的时候啧啧称奇。
萧锦琛看她如此惊讶，不由笑了：“百姓的智慧是无穷的,而且他们也很会搭伙，比如卖锅碗瓢本的可以跟调料香料的在一起，卖布料的可以跟裁缝铺一起。”
这样就可以相互提高销量,也能减少不必要的进货成本。
舒清妩一听就明白了，她抬头看了看萧锦琛，倒是真心道：“陛下倒是对东市的情况了如指掌，足见平日里多有用心。”
国家之大，事情之多，超乎常人的想想。
就是有那么多阁老,有那么多朝臣，萧锦琛也要从早忙到晚，就这还总觉得处理不足，怕有些事耽搁没有看到。
所以这些细节他能注意到,说明平日里没少下功夫，这是一点一滴累积而成，也是用心勤奋的结果。
萧锦琛整日里听阁老们奉承，听大臣们吹捧，再到宗人府里的宗亲们人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大抵也只有舒清妩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他低下头，看了看舒清妩的眼眸，浅浅勾起唇角：“夫人谬赞了。”
舒清妩没想到他还挺得瑟，下意识翻了个白眼。
萧锦琛头一次看到她这种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哎呀，有什么好笑的，叫人听到多不好。”舒清妩忙去拦他。
萧锦琛握住她的手，笑得差点没掉出眼泪。
等到他笑够了，舒清妩已经不理他了。
萧锦琛拉着她一路往前走，不停在店里用小玩意逗她，舒清妩也不是真生气了，没过片刻就重新笑起来。
两个人走走停停，不多时就来到庆丰书馆。
庆丰书馆在整个比较偏僻的小巷里，看似安静，但因为往来学子络绎不绝，整条小巷也热闹纷呈。
两个人站在庆丰书馆门前，仰着头看这栋三层楼高的建筑。
庆丰书馆比最红火的玲珑坊还要大一倍，在书馆正门处挂着书馆两字，而旁边另一扇大门外则写了藏馆。
有些衣着破旧的书生就直接进了藏馆，没有往书馆这！这边来。
萧锦琛不解释舒清妩也看懂了，这就跟柳州的庆丰书馆一般，只不过可供抄书的藏书馆扩成一整栋楼，这样里面的位置就很多了。
他们来的时间不早不晚，再过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午膳时分，这会儿有的人可以自如进出藏书馆，有的人只能站在门口叹气。
舒清妩还没来得及问，萧锦琛就解释：“能自如进出的是包月，一百文就可以直接租一个月，可以随意进出，但是位置要自己找，叹气的那一拨是在等位置，也有人钱不够租旬日的，他们等的就是旬日的名额。”
这租个读书的地，也是很有学问的。
舒清妩问：“那先来的人肯定比后来的人要有优势，有熟人的比没有熟人的有优势，家里是盛京本地的更有优势。”
便是穷苦人家，也要分个三六九等。
萧锦琛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在问这样是否有失公平，毕竟每个人的出生不同，每个人获得信息的渠道也不同。
萧锦琛就笑了，反正他们两个人站的地方人少，便淡然道：“你要知道，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若是一个人连取得读书的能力都没有，那他又如何能为一方官？掌一方事？同前朝相比，本朝的气氛已经是最宽容的，除了下九流之外，穷苦人家依旧可以读书。只要能吃苦，有本事，早晚能出头。”
是，一个人可能买不到书，可能会找不到学堂交束脩，但庆丰书馆看一天书只有三文钱，只要肯努力，凑一凑一旬的读书钱都能凑出来。
舒清妩长叹一声：“老爷这一招，很高明。”
有些人天生就比别人享有优待，比如生来就是皇储的萧锦琛，也比如从小也算是锦衣玉食的舒清妩，他们已经比大部分人都要幸运。
但朝廷选官要看许多方面。
幸运儿们可能不够努力，悲苦者不一定一直无运，能抓住机会的那一个，才是真正的赢家。
通过庆丰书馆，萧锦琛让这些人在一个层面竞争。
谁输谁赢，单看本事。
萧锦琛淡淡笑了：“要不要去看一看竞争者们？”
舒清妩点点头，两个人没有去藏馆，直接进了正经售卖图书的书馆，一进去，就有个年轻的小二过来，道：“几位想买什么书？”
跟前朝不同，庆丰书馆的出版的书涉猎很广，萧锦琛只要求南书馆盯着不要太过出格，有部分是不能够被贩售的，因此大部分的书种类还是很丰富。！两个人低声交流几句，萧锦琛就道：“还是看一下科举一类。”
小二整日在书馆里忙碌，自然知道什么样的人看什么样的书，就如同萧锦琛跟舒清妩这样，一看就不是读书人。
他原以为对方要看游记话本或者是商农科，不料对方却说了科举。
百姓们读书，大部分还是为了科举，因此科举的书最多，从二楼到三楼全部都是。
舒清妩没带那么多人，只让贺启苍跟周娴宁跟在身边，一行人刚上了二楼，就感觉这里的气氛略有些不同。
许多衣着更为整齐一些的书生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一人捧着一本书小声讨论。
他们声音不大，并不惹人厌烦，学术气氛还是很不错的。
她们穿着最简单的书院服，头上束着长发，发间、耳畔、手上都无任何妆点，若是细心去看，能看到脖颈见露出来的些许银链。
能让女儿出来读书，肯定是小康之家，但是她们若想读书，就需要尽量掩盖自己女儿身的事实，衣着打扮都从简。
看到女学生如此，舒清妩不由微微皱起眉头。
说是男女都一样，但实际上，女子依旧是被支配地位。
这种从属关系一天不打破，女子们就一天不能穿着漂亮多彩的袄裙，梳着精致的发髻，高高兴兴去读书。
千百年来，女子大多如此。
待到了隆庆年间，已经是女子最为耀眼的时代。
但也仅此而已。
似乎是感受到了舒清妩的目光，几个女学生向她看过来，皆是礼貌地笑着点头。
舒清妩偏过头对萧锦琛说：“老爷，我过去看看。”
萧锦琛大抵明白她的想法，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去吧，好好说。”
舒清妩深吸口气，走到了几个年纪大约在二十岁左右的女书生身边。
书馆里时不时也会有姑娘家过来看书，不过夫人们倒是少一些，舒清妩头发全部盘起，一看就知已经成婚。
她长得美，脸上带着温柔的笑，看起来异常赏心悦目。
舒清妩对她们三个道：“我是同夫君一起进京的，听闻庆丰书馆藏书颇多才来瞧瞧，你们是盛京附近的学生？”
三个女学生里个子！最高的那一位道：“是呀，我们在玉明书院读书。”
舒清妩点点头，道：“玉明书院就是女子书院吧？我娘家的妹妹也在读书，将来也是想走科举。”
玉明书院其实是和阳县主出资设立的，已经有四五年的时间，因着女学生人数较少，至今倒还没出成绩。
几个学生没想到她还知道玉明书院，倒是有些差异，个高的女书生便道：“听夫人的口音，应当离得不算太远。”
这个姑娘倒是很聪明，舒清妩浅浅笑了：“我夫家姓谢，不知几位高姓大名？”
谢是舒清妩母亲的姓氏，倒是可以拿来用一用。
那高个姑娘爽快道：“谢夫人好，我姓苏，夫人叫我小苏就是。”
同另外两个书生相比，她似乎是最豪爽的那一个，但舒清妩注意到，她每次说话另外两个人都默默点头。
舒清妩轻声细语道：“小苏瞧着年纪也不小了，如此读书是否吃力？你别误会，我也是替我家妹问的，她如今在柳州的书馆读书，在考虑要不要来
盛京游学。”
除了几家大书院，学习氛围最好的肯定是盛京。
毕竟考官们都在这里，只要能买到或者借到考官们的著作，研读考官的思想，也算是一种解题策略。
几个姑娘看舒清妩谈吐优雅，又轻声细语的，便渐渐放下戒心，陪着她聊起天来。
舒清妩发现，跟陌生人交流，体会到不同的事物和生活，令她的心渐渐复苏。
那种麻木和沉痛全部消失不见了，前世今生也似乎都不很重要，一个更辽阔的世界在她眼前蔓延看来。
听着姑娘们一言一语，听她们说考试上学，听她们介绍自己家中的风土人情，让舒清妩的心情格外开阔。
她想，或许这才是重生的意义？
追求不一样的人生，感受到不一样的世界，这样的重生或许才足够精彩。
否则，若还是同上一世一样蝇营狗苟，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这时，小苏感叹了一句：“我之所以读书，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也为了将来能为官一方，造福百姓。”
她回头看向远方的天：“也为了看到盛京以外的天地。”
舒清妩想，或许她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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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苏姑娘是个口才相当好的人，这体现在她说的内容总是让人觉得如沐春风,想继续听下去。
舒清妩不经意地打量她,发现她身上异常干净整洁，手指上涂着浅粉色的丹蔻,一看便是好人家的千金。
“说起来东市确实很热闹，”舒清妩柔声笑道,“你们书院每月都能出来玩一玩？”
苏姑娘便说：“马上就要殿试，先生们让咱们多来庆丰书馆走动,也好能听听时政和旁人的议论,那边的那几个是清泉书院的举子，窗户前的是国子监的监生,同他们讨论，能听到不少新闻。”
舒清妩若有所思点点头，觉得和阳县主的玉明书院倒是在用心打理,先生请得好，学生也挑得好。
不过这几个姑娘瞧着都还年轻，脸上也略微有些稚嫩，虽然年纪可能比她大，但心理上还当自己是孩子。
舒清妩便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下场？”
苏姑娘边上的一个圆脸姑娘就说：“苏姐姐已经是秀才了，只是会试未过,得等隆庆四年，到时候苏姐姐一定能高中。”
“哎呀，你好厉害，”舒清妩略微有些意外,“女子读书不易，你能有这般成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便是男子，二十来岁就考上秀才的，也并不算很多。
白头秀才比比皆是，有的人一考就是一辈子，也有的人一辈子都考不上。
如此看来，这个苏姑娘还是有些功底的。
她问：“你们书院的老师可用心？束脩几何？若是高中可有奖励？”
苏姑娘就答：“我们书院的老师听闻都是县主高薪聘请而来，教授自然用心，若是咱们有能高中举人贡士的，教授们也有奖励。束脩倒是比清泉书院的要便宜一半，许多家贫的姑娘也可以以工代酬，倒也能顺利读下去。”
谁说穷苦人家的姑娘没志气，穷人家的父母也到底都是慈悲心肠，既然孩子有这个天分，也有咬牙供起来的。
如此说来，舒清妩倒是很欣赏她，遇到陌生人搭话不胆怯不羞涩，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思路清晰谈吐利落，确实是个很优秀的学子。
！　 “苏姑娘还请继续努力，若是来日我还来书馆，希望还能碰见你。”
舒清妩冲她点点头，同几个小姑娘道别，然后就回到窗边，听萧锦琛跟几个年轻学子说话。
这边的几个年轻人的学子服又是另一个颜色，看起来一个个也很倨傲，舒清妩猜他们应当是刚才苏姑娘说的另外几个书院的学生。
她到的时候看起来领头的那个书生正在高谈阔论。
说的恰好是刚刚苏姑娘也说过的，不过他的观点却不同：“为官者，当得能修身齐家，当得要家庭和睦，也不知为何书馆里有这么多姑娘在此读书，他们出来读书，出来为官，他们的父兄不觉得为难？将来又如何成亲？简直不成体统。”
毕竟是宗族社会，百姓们能接受女子读书的并不多。
舒清妩看萧锦琛面色淡淡，就知道他对这个年轻学子的发言不以为然。
他认定了一件事，努力推行一件事，谁说不好都没用，何况只是一个学生罢了。
因此那学生如何“针砭时弊”，萧锦琛也只安静听，不时点点头算所礼貌。
舒清妩的到来，打断了那个年轻学子的高谈阔论。
萧锦琛回头看她，对她伸手：“过来这边说会儿话。”
舒清妩对众人笑笑，安静站在萧锦琛身边听。
大抵看她已经是成婚的妇人，符合他心里的体统，因此那书生对她也很有礼貌，特地问好：“夫人好。”
舒清妩浅浅笑了：“你好。”
如此见过礼，几个年轻书生又继续讨论起来，他们之后说的是今岁的春闱试题，舒清妩没有看过题目，但从他们的解题思路来说，都还是比较用功的学生。
舒清妩抬头看了看萧锦琛，见他也正低头看着自己。
“如何？”
萧锦琛默默点点头：“尚可。”
尚可的意思，可就有点深了。
舒清妩笑笑，她跟萧锦琛一直没吭声，只安静听了一会儿，然后就突然被那年轻书生点名：“这位夫人且说说，女子是否当得为官？”
倒是没想！到会被问这种问题，这书生怕不是学傻了，这样的话题跟同为男子说更合适，问女子，尤其是舒清妩这样的女子只能自取其辱。
她根本就不回答书生的问题，只反问他：“不知公子春闱几何？”
那年轻学生微微一愣，顿了顿道：“学生如今还不及年岁，先生让三年后再试。”
舒清妩倒是没嘲笑他，只是平静道：“你刚才不太能瞧得起的学生们，有一位已经过了乡试。”
那学生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舒清妩淡淡瞥他一眼，继续道：“刚刚那边的学生还说，想要努力高中，外放为官，同你们一样立志报国，想要福照一方百姓。”
“既然目的相同，努力相当，男女之分又有何区别？”
平日里不是没人说过他，可他家中如此，属院里的同学也都如此，井底之蛙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没有存了往外看的心。
明明有这么好的庆丰书馆，明明他们都在这里看书，哪怕多问几句，多交谈几声，都不会再今天被舒清妩狠狠嘲笑。
她的话就仿佛最重的巴掌，打肿了年轻学子的脸。
这个时候，萧锦琛也说话了：“我夫人说话直白，但意思总归是那个意思的。只有当自己比别人强的时候，才能去评判他人，且这样也是不礼貌且无涵养的。”
说罢，萧锦琛牵着舒清妩的手，两个人直接去了三楼。
走楼梯的时候没有人，舒清妩问：“是不是有点失望？”
萧锦琛低头看他，认真摇了摇头：“倒也不会，他们还年轻，还没走入社会，许多事都只能靠父母老师来教导。学生们更是如此，因为日常都是繁重的课业，他们除了来书馆就没有其他的空闲时候。”
所以，不是学生不好，是老师教导的不好。
贺启苍跟在身后，把这话听得很明确。
他低声道：“臣明白了！。”
既然国子监的教授们有不喜萧锦琛政令、无视祖先法令，吏部会教他重新做人，让他知道什么才是合格的教授。
两人去了三楼，这里倒是比二楼更热闹一些。
舒清妩匆匆一看，三楼的年长者要更多，最年轻的也差不多有三十而立，看穿着打扮，大抵都是秀才或者举子。
实际上，也有贡士因优秀直接选官的，大多走的不是布政使一途，也有从提刑、织造、盐茶等偏衙门，也不是不可步步高升。
所以说，此时还留在盛京的，大多都是想要再来三年或者等待殿试者。
目光在众人身上看一圈，就知道谁是等待殿试的，谁是春闱未中的。
高中的自然被未中者层层围着，议论不休。
萧锦琛跟她喜欢听的竟然差不多，两个人凑过去聊了几句，倒是颇有些体会。
待到这时，也差不多到了午膳时分。
等出了庆丰书馆，萧锦琛才问：“夫人可有心得？”
舒清妩沉思片刻，见他一脸认真，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我只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广阔，”舒清妩也很认真，“我以前总是看着宫里那一亩三分地，不知道外面竟如此精彩。”
萧锦琛点点头，道：“是啊，坊间便就如此。”
热闹的东市，安静的书馆，五彩斑斓的玲珑坊，还有他们即将要去的香气扑鼻的醉香楼。
醉香楼的烤鸭天下闻名，南来北往的游客们若是想尝一尝，需得早早就去排队。不过萧锦琛和舒清妩自然是不用排队的，贺启苍提前小半月就订了雅间，此刻一行人直接上了醉香楼的三层。
待进了醉香楼，舒清妩立即就坐下来，！动了动有些疲累的腿脚。
“好久不走这么多路，倒是有
些累了，”舒清妩喝了口热茶，长舒口气，“唉，以后回去得多走动。”
舒清妩已经比宫中女子都要健康了，她早中晚都要在院子里散步，若非如此，这一上午绝对坚持不了。
一听忘忧园三个字，舒清妩的眼睛立即就亮了：“无妨，我能行。”
两个人在外面说惯了话，到了雅室里舒清妩还没该回口，依旧我来我去的。
萧锦琛越听越舒服，他看舒清妩满面红光，出来这一趟她整个人都不同了。仿佛重新明白世间的美好，又似乎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世界，总归她的这份喜悦，直接影响到了他。
让他也跟着开怀起来。
醉香楼最出名的就是盛京烤鸭，每一只都是果木烤制，用锋利的扁刀片成皮肉相和的肉片，再用春饼、面酱、青瓜、萝卜、小葱等裹成春卷状，一口下去是满嘴留香。
鸭皮是酥脆的，散着果木的香气，而鸭肉却又软嫩多汁，陪着甜面酱的甜咸风味，自是人间极致美味。
舒清妩也不用宫人伺候，跟萧锦琛两个人自己卷饼，一口气吃了三个才觉得舒坦。
“真香。”舒清妩喟叹道。
萧锦琛仔仔细细卷好一个鸭肉卷，递给她：“喜欢就多吃些，宫里也有个会做烤鸭的御厨，回头咱们去了玉泉山庄就能敞开来吃。”
宫里的御厨不好在帝妃面前舞刀弄q，烤鸭上来都有些冷了，皮自然不够酥脆。除非萧锦琛特殊下令，所以他们只能吃片好的烤鸭。
但是到了玉泉山庄就没那么多限制，想做什么大抵都是可以的。
舒清妩手上有油，看着萧锦琛送到嘴边的鸭肉卷，顶着一屋子宫人的目光，最后还是小小咬了一口。
萧锦琛顿时笑了：“可喜欢？”
舒清妩轻声细语：“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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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用作烤鸭的京鸭全身上下大约都能吃，鸭头可以做酱卤鸭头,鸭舌可以做卤水鸭舌,心肝胗可做酥香鸭宝，甚至剩下没什么肉的鸭架子也可以做椒盐鸭架和青菜鸭汤。
这一顿全鸭宴摆上来,就看着都觉得享受。
舒清妩趁着烤鸭热乎劲儿在，狠狠吃了几张饼,待到酥皮不够脆了之后，才洗干净手用筷子尝别的菜品。
这么一尝,舒清妩倒是很惊艳。
到底是老字号,味道就是很地道，可能是心境的缘故,舒清妩竟觉得比宫里的御膳也查不了许多。
萧锦琛看她吃得一脸满足，就忍不住笑了：“这家可是盛京老字号，东西市都有店面,在大齐各地共有十三家分店，东市这边是总店，烤鸭的火候掌控得更好。”
萧锦琛可谓对盛京了如指掌，就连这么一个烤鸭铺子，他也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
舒清妩点点头：“确实很香，就是那种别家没有的劲儿,宫里的御厨手艺自然没的说，可就是少了一股子味道……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讲。”
听到她这么说，萧锦琛便道：“不一样的就是坐在热闹的集市里，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耳边听着别人的家长里短，逛街逛累了坐下来喝口茶的那种感觉。”
舒清妩微微一愣，她扭头看向萧锦琛，见他也正淡淡顺着窗户往外看。
在这样一个小小的雅室里，透过窗户打开的缝隙，外面是不一样的天。
萧锦琛这句话，直说到舒清妩心坎里。
原来，抛开身份地位，他们俩个也没有什么不同。
对于宫外的世界，对于外面的这片天，大抵也都是很向往的。
舒清妩换了公筷，给萧锦琛夹了一球香酥鸭宝：“陛下尝尝，这个酱香味很浓，回去让御膳房也学着做。”
从这里开始，两个人打破了以往的平静，用膳也不再是食不言的规矩。
你说一句，我劝一句，就如此轻松而愉悦地用完了在宫外的这一顿午膳。
待到膳桌撤下去，舒清妩便看向萧锦琛：“陛下我不累了。”
萧锦琛看了看她，！，见她面色红润，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想了想道：“先吃茶，吃完茶再在东市看看杂货铺子，咱们就准备去忘忧园。”
舒清妩立即就笑了：“好，忘忧园可一定要去！”
喝完茶，舒清妩又让周娴宁取了镜子来，背对着萧锦琛补唇色。
萧锦琛这会儿才发现，她嘴唇似乎没有上午那么鲜亮，微微有些失色。
“原来……这个唇脂还要补？”萧锦琛好奇地问。
舒清妩没立即回答，她补了些唇脂，又直接用唇脂在脸颊上铺了浅浅一层胭脂，这才回过头来道：“当然要补的，这都是不加铅粉的，粘不住脸，大约一两个时辰要掉的。”
这是萧锦琛从未注意过的，不由道：“世间万物，都有一门自己的学问。”
舒清妩自从发现他“颇为随和”之后，同他相处越发随意，这会儿一听这话，忍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
“陛下，补个妆真的不算学问。”
萧锦琛淡淡笑笑，低头看了看她：“这些先不提，主要是清妩太过美丽，你无论何种样貌，朕其实都瞧不出差别的。”
言下之意，她补不补妆萧锦琛根本看不出来，反正怎么看都是美好的。
舒清妩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句情话，刚补的腮红就更红润了，整个脸都要烧起来。
这里毕竟是外面，不比宫中，外面车马声络绎不绝，雅室里也不是绝对的安静。
这要是外人听到该如何是好？
舒清妩眼神游弋，不太敢看萧锦琛，却被他搂在怀里大笑出声。
“好了，朕不多说了，咱们继续去逛街吧。”
待回到街市上，萧锦琛就略收敛一些，不会再动不动就逗弄舒清妩。
两人大概在东市里又转了转，大概把不同的店铺都转了一圈，最后才去了一家货品堆积成山的杂货铺子。
说是叫杂货铺，实际上叫成是香料酱料铺还差不多，一边是老字号酱味居，贩售的有各色酱料、腌菜、咸菜等，另一边则是只卖香料和调料，每种只有一小口袋，足足摆了五六十种。
这店铺一进去，！，就有一种辛香味萦绕鼻尖。
舒清妩动了动鼻子，先看酱菜，发现这里面居然还有宫里尝吃的八宝螺丝菜，一看那色泽同宫中的几乎相差无几。
看到她的视线，萧锦琛就凑到她耳畔道：“家里的厨子也会做，口味略微有些区别，味道更清淡一点。”
舒清妩道：“买一些回去吧，这个玫瑰菜头以前就没尝过。”
但是两人在一起有商有量，仿佛真是一对寻常夫妻，在给家里采买时兴的酱菜。
小二看他俩颇为大方，看中东西先不问多少银两，只问味道好不好，便也很热络。
“两位客官，这辣子鸡丁是咱们家的招牌，”小二笑眯眯说，“用料精，滋味足，又鲜又辣，买回家去能吃一阵个春日，无论是拌面还是下饭，都是不错的选择。”
舒清妩：“……这说得还挺好听。”
小二立即就高兴起来：“客官真有眼光，咱们店有春日特惠，买两坛送一坛，客官要不再来一坛？”
这次换萧锦琛沉默了。
舒清妩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对萧锦琛道：“没事老爷，买二送一太划算，多买的那一坛算我的，我请老爷吃。”
萧锦琛还没说话，那小二眼睛一转：“夫人真是敞亮，客官家里一定是夫人主事，方能家宅和睦。”
这话说的，萧锦琛看了看舒清妩，非常诚恳点了点头：“是啊，家里都是夫人在管，我身上可无银钱，说来都是夫人请我。”
舒清妩白了他一眼。
萧锦琛真是太高兴了，他搂着舒清妩大笑出声，弄得舒清妩也忍不住笑了。
这小二可真有本事，两三句弄得帝妃二人性质昂扬，最后走的时候，贺启苍特地给打赏了个荷包。
小二不敢看，待他们走了，才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偷偷掂了掂，好沉。
他小心翼翼打开，被里面碎银晃！了眼，顿时激动的差点没哭出来。
这两位客官也太大方了，他们一定能长命百岁的！
此时的舒清妩跟萧锦琛已经坐上了马车，正准备去往忘忧园。
忘忧园是开过高祖皇帝特地在盛京以南朱雀坊以西修建的小园林，整个大约有御花园的十倍大小，其中南湖、长廊、梨花林、忘忧阁等高低错落，形成了最美丽的江南水乡图景。
也正是因为如此，百多年前许多关中地区的百姓也愿意迁都至盛京，繁华了整个大齐的首都。
因此忘忧园成了盛京最有名的风景，每年从春日起，往来游人络绎不绝，但凡来过盛京的百姓们，一定不会错过忘忧园的美景。
舒清妩在盛京前前后后生活了最少有十二年，却一次都没去过忘忧园。
在去的马车上，萧锦琛就看出她特别激动，不由觉得好笑。
舒清妩才不管他，依旧从车窗往外看得高兴。
萧锦琛叹了口气，还是兢兢业业给她讲解。
“你看，这边就是朱雀坊，这里面住的都是勋贵人家，大多已经屹立百年不倒，”萧锦琛道，“那边是荣国公府，这是承平侯府。”
萧锦琛随便说的两家，光看门楣就知是刚刚桐花巷的京官宅所不能比的。
舒清妩就叹了口气：“这到底是自己家，自然能怎么富贵就怎么富贵，只看屋檐一角，都能看到其中的精美与奢华。”
“夫人所言甚是，”萧锦琛道，“若论精致，朱雀坊比桐花巷要更胜一筹，所以玲珑坊才用的朱雀坊做基础，做了一组春日组景。”
两人说着话，就感觉马车往右手边拐去，不多时，舒清妩明显听到外面的喧闹声。
萧锦琛微微一笑：“到了。”
果然，他话音刚落，马车便停了下来。
车门一开，映入舒清妩眼帘的是热闹如同市集的小！小广场。
萧锦琛扶着她下了马车，因为周围太过热闹，他声音也比马车中要更大一些。
“因为游人太多，进入忘忧园须得买票，十文一张，倒不是很贵。”
真能有钱出来游山玩水的，大多都不差这十文钱，且说江南都是这样的园林，可百姓们就是想来忘忧园瞧一瞧。
舒清妩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谈谈一句：“还真是盛名在外。”
萧锦琛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咱们也去排队吧，一般午后人会少一些，但还是无法立即进园。”
萧锦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发现园子门口竟排起了长队，粗粗一数，大约有二三十人。
“既然出来，就要遵守规则。”
他们头发已经花白，瞧着约莫五六十岁的年纪，身上的衣着很朴素，老先生身上还背着包袱，显然是自己带了行李来春游的。
舒清妩跟萧锦琛安安静静站在他们身后，就看到老先生突然对老太太道：“你靠着我站会儿，累不累？”
老太太扭头看他，脸上满满都是嫌弃：“我又不是七老八十，哪里会累？我看你倒是累了。”
老先生立即摇头：“我可是老当益壮，我怎么会累，你别胡咧咧。”
老太太才不管他这一套，这就要动手抢行李：“都说了我来拿，你非不听，你看都出汗了。”
“唉不行不行，”老先生道，“太沉了，可不能叫你累着，你腰又不好。”
这话一说完，老太太立即闭上了嘴，站在边上不吭声了。
舒清妩清晰看到，她大抵是害羞了，耳垂都红起来。
她抬起头，刚想跟萧锦琛说自己所见所闻，却发现他正温柔地望着两人的背影。
早春的暖风在每个人脸上拂过，直吹到心坎里去。
那风中掺着蜜，甜得人身心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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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萧锦琛对两位老者的这种感情，似乎是颇为感叹的。
他甚至没有感受到舒清妩的目光,就那么深切的投入地看着他们,仿佛在追寻着什么不可说的梦境。
那种执着和眷恋，是舒清妩第一次从他身上看到的。
舒清妩回望过去,发现她自己也渐渐被对方吸引，目光再也无法从两位老人家身上移开。
那种相濡以沫,能让所有人打心底去羡慕。
两个人就这么默默跟在他们后面看，直到队伍来到忘忧园入口处,萧锦琛递给管事游园票,两人才跟那两位老人家分道扬镳。
他们进去之前就说好，要先去忘忧阁看看。
在去的路上,两人一直没说话。
忘忧园里很热闹，游人如织，络绎不绝,因是早春时节，此刻过来游玩的大抵都是一家人。
有带着孩童的父母，也有搀扶着老人的儿女，亦或者像舒清妩跟萧锦琛这般，许是刚刚成亲不久的年轻夫妻。
两个人安静走了一会儿，萧锦琛就道：“你若是累了,就同我说。”
舒清妩微微一愣，她抬头望过去，只看萧锦琛朕温柔地看着自己，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情。
她只觉得心中一片温热。
就如同煮沸的玫瑰香露,在心底上下翻涌，时不时散出香气扑鼻的花香。
舒清妩看着萧锦琛温柔的目光，突然别过头去，竟是不敢看了。
耳边是萧锦琛低沉的小声。
“好了。”萧锦琛自然地牵着她的手，漫步在湖畔鹅卵石路上，“如此风景，当要好好欣赏。”
舒清妩深吸口气，努力压下活蹦乱跳的心，她点点头：“好。”
虽说忘忧园比御花园要大上十倍有余，但大抵是考虑到游玩的人数众多，场地大多都很空旷，可供游玩的场景也距离很远，如果整个园子都逛一遍，怎么也需要一整日的时光。
舒清妩跟萧锦琛只有一个多时辰，再玩一会儿就得回！回宫去，因此便只能选最精彩的几处看看。
这一次，本身就是萧锦琛特地带她出来踏青的。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无忧阁便遥遥在望。
萧锦琛看舒清妩脸上依旧挂着笑，想了想便问她：“心情是否好些了？”
舒清妩默默点点头。
萧锦琛叹了口气：“之前因为郝选侍的事，你闷闷不乐好几日，我都怕你气病了。”
“怎么会……”舒清妩下意识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她却又不知要如何反驳。
她真的不生气吗？真的不难过吗？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在舒清妩内心深处，郝凝寒一日不醒来，她就总是悬着心。
她既怕郝凝寒真的就此长眠，也怕自己也同前一世那般重复旧路。
失败一次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有挽回的机会，可命运依旧还是那个命运。
人不能胜天。
舒清妩怕的就是这一点。
她看似改变了所有，改变了自己，也改变了萧锦琛，若是命运不低头呢？
命定如此，又如何更改？
舒清妩不知道，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心里如此焦虑着，却没成想萧锦琛却全都看在眼中。
舒清妩叹了口气：“老爷，您为何总是什么都能看透？”
萧锦琛看着她发顶的白玉簪，透过明媚的春光，看到了她如同白玉一般的面容。
舒清妩的脸儿很白，似乎比她头上的白玉簪还要莹润，长长卷卷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好似飞在心间的蝶儿。
听到她这么说，萧锦琛有点无奈，又有点心疼。
他想了想，领着她来到湖边，两个人在湖边人相对少一些的长椅边坐下，一起安静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我……”他心里推敲言辞，想尽量把话说得简明一些，“我不是什么都能看透，我只是……只是关心你。”
舒清妩怦然心动。
萧锦琛说！话的时候，总是异常认真，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天然带着承诺和笃定，让人无法挪开双眼。
就如同此刻，他也是如此诚恳地看着舒清妩，对她说着简单却又直击人心的承诺。
这一刻，舒清妩是无比动容的。
这句关心你，比任何语言都动听。
他的怀抱温暖而干燥，带着龙涎香特有的幽静味道，让人一下子就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萧锦琛叹了口气：“本来想逗你笑，结果你又要哭了，你以前也不是这么爱哭啊？”
舒清妩抿了抿嘴：“我不爱哭。”
萧锦琛拍了拍她的后背，就这么无声安抚着她。
舒清妩没想到他竟把自己的心思说得丝毫不差，不由有些吃惊：“陛下怎么……”
这几日萧锦琛明明在忙，来景玉宫大多数时候也都在书房，他又如何能知道舒清妩在做什么，在想些什么？
萧锦琛看了看她，淡淡一笑。
他的目光顺着湖边绵长的栏杆来到边上的草坪上，刚才的那对老人家正在一起铺毯子，似忙碌今日的下午茶点。
他们这把年纪，看起来已经是花甲的年纪，但依旧精神矍铄，两个人身上都是劲儿，透着人生的朝气。
舒清妩也默默看了过去。
她迟钝地发现，萧锦琛似乎很喜欢这对老人家，总是默默在关注他们。
两位老人家自己带了点心，就看老太太在他们背来的行李里翻找，一会儿取出一碗青瓜并几个苹果，一会儿就是简单的绿豆糕和山药糕，最后老先生从包袱里取出两个鸡腿，递给老太太一个。
“你的这个特别放了辣椒，！，你尝尝够不够辣，”老先生说，“为了给你单独做这份香辣鸡腿，儿媳妇忙活好半天。”
老太太嫌他罗嗦：“行了，仆妇又不是没动手，不过儿媳妇手艺更好一些罢了。”
老先生就笑了两声：“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心里稀罕人家就不肯给好脸色，弄得她每次都战战兢兢的。”
老太太哼了一声：“你对儿子还不是一样。”
老太太哼了半天，最后说：“我不也当她是亲生的。”
老先生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边默默看的舒清妩和萧锦琛，却是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萧锦琛看她复又笑了，就道：“你放心，徐思烨那我已经下了口谕，只要能治好郝选侍，直接给他升为医正，明日等郝选侍状况稳定，几个医正都会过去给郝选侍会诊。”
舒清妩只觉得眼眶复又湿润起来，那种从内心深处涌上的热意怎么都无法散去。
现在的萧锦琛怎么能这么好呢？这样的他，让她还怎么坚持？
她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萧锦琛看她又感动得要哭了，心里软成一团，他轻轻摸了摸她的眼睛，让她闭上眼睛安静听自己说。
“郝选侍是被谭才人害病的，冤有头债有主，你不用自责，倒是可以恨她。若非她人心不足，若非她手脏心黑，郝选侍肯定还健健康康陪着你。”
舒清妩没想到他说话竟是这么狠，一点都不给谭淑慧留脸面，不由有些吃惊：“陛下……”
吃惊之下，她竟是叫回了熟悉的称呼。
这会儿湖边人不多，萧锦琛也不在意，他只是对舒清妩道：“许多话我没有跟你说过，现在想来，是我的过错。慎刑司在查谭才人以前的事，说不定王婕妤也是她一人所为，到时候，她就没有现在这份安稳日子了。”
！“你只需要多多去看望郝选侍，陪着她慢慢康复，这就足够了，”萧锦琛道，“什么愧疚，难过，什么良心不安，那都应该是谭才人的事，与你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舒清妩动了动嘴，莫名的，因为萧锦琛这几句话，她心里都烦闷全部散开，不再时刻啃食她的心房。
萧锦琛道：“至于我为何会看出你的不安，是因为我关心你，目光总会追随在你身上，就这么简单。”
萧锦琛又去看那对老夫妻。
在他眼中，他们是最平凡不过的百姓，可就因为如此，他的目光才总是游移不开。
因为在他们身上，萧锦琛体会到了以前从未体会过的温馨、惬意，那种彼此之间的亲昵和熟稔，是他从未在父皇母后身上看到的。
而他自己，也曾经未在自己与宫妃之间寻找到。
父皇总是不教导他什么是爱，他从父母身上也看不到爱，就这么懵懵懂懂长大，曾经他以为爱情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且不提爱情，他甚至连亲情都没有。
可舒清妩的出现，打破了他一切的坚持，也击碎了他稳固且坚定的心房。
他想要去追寻爱情，也想要追寻亲情，在看到爱情本来面目的这一刻，他深切的动摇了。
这种感情，实在太过美妙。
萧锦琛握住舒清妩的手，心里下了一个有一个决定，悄悄许下一个又一个承诺。
此时的他，是无比坚定的。
他们两个如此相合，只要能共度晨昏，能携手前行，就一定也能拥有如同这对老夫妻一般的人生。
爱情总会降临。
萧锦琛开始期待，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爱情的滋味。
肯定也如同眼前一般美好。
"

第122章
不得不说,萧锦琛的策略是完全正确的。
因为郝凝寒突然出事，他临时把出宫的计划提前,两个人出来跑这么一趟，不仅去了东市，也逛了忘忧园，看过平凡的人间烟火，也感受到了热闹祥和，更看到了相濡以沫，舒清妩的心一下子就平缓下来。
有时候,有些事就是这么简单。
不需要多费口舌,只要一句承诺,就能让人放下心防。
回去的路上舒清妩的表情明显放松下来,也略微有了些笑意,显然已经调整过来。
萧锦琛有注意过，她的笑不是那种硬装出来的假笑,而是由内而外,自然而然的舒朗微笑。
直到看见她重展笑颜,萧锦琛这才放心,也淡淡笑了。
舒清妩还是跟小姑娘一样，好哄。
出去玩了一整日,待到回宫时,已经夕阳西下,日头偏西。
马车咕噜噜跨过金明河，舒清妩掀开车帘，往外遥遥望去。
落日的余晖撒在金明河上,荡漾出耀眼的清波。
桐花巷里，飞鸟回巢,炊烟袅袅，尽是人间春好时。
舒清妩就这么看着，落日的光影渐渐从河面上越退越远，热闹烟火也渐渐远去，直到幽深的门道隔绝了光阴，她才终不见门外人间。
清晖门到了。
萧锦琛握住她的手，在自己的手心里捏了捏：“待这月忙完，下月的时候咱们再来，到时候就已然是仲春时节，咱们可去皇觉寺看玉兰。”
皇觉寺是盛京附近最大的寺庙，香火鼎盛，香客不绝，每到早春三月天时，寺中的几棵百多年的二乔玉兰就会灿然绽放。
舒清妩听说过，却没看过，她听萧锦琛如此郑重承诺，便也点点头。
“好，那臣妾就等着陛下。”
萧锦琛逗她：“刚一进宫，就不叫老爷了，听起来还挺有趣味的。”
舒清妩：“……”
老爷很好听吗？陛下听了才舒服吧。
跑了一天，舒清妩实在是太累了，萧锦琛也知道今天丽嫔娘娘似乎折腾不起，于是便让马车现在乾元宫门前停下。
“回去早些歇息，不许再玩。”
他伸手拍了拍舒清妩的长发，脸上是温存的笑：“明日再去看你。”
舒清妩略微有点羞赧，坐在那不吭声。
萧锦琛朗声笑笑，转身便进了乾元宫。
舒清妩坐在马车里，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宫殿中，便放下了车帘。
回到景玉宫时，晚膳已经准备妥当。
宫人们先伺候舒清妩用过晚膳，然后就开始收拾从外面买回来的东西。
今日舒清妩看中许多小玩意，却没成想贺启苍最后都买了下来，这会儿宫人们正一件件往宫里搬。
舒清妩坐在雅室里，让宫人给她捏脚，然后就安排云烟和云雾一起一件件换博古架上的古董。
那些古董也是好看且高雅的，就是太金贵了，摆在那人人都要小心翼翼，换这些宫外买回来的小玩意，可爱讨巧，且又是跟萧锦琛一起买的，他应当也不会觉得怪异。
再说……舒清妩回忆起萧锦琛今日的态度，她心中莫名就安定了。
且陛下也从来都没说过她哪里不好，对越发热闹的景玉宫也没有微词，甚至偶尔还和她讨论一下殿中的摆设，似乎觉得颇为有趣。
亦或者，他其实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事，舒清妩如此想来，他当时可能不过是要说句话，同她聊聊天，她以前真的想太多了。
甚至，就连很多年之前的那一次争吵，那时候她闯进乾元宫御书房，他也是轻声哄她：“你太累了，休息休息吧。”
那时候，她身体确实已经不太成样子，早就应该歇下来，好好调养一二。
舒清妩狠狠闭上眼睛，不让自己再继续回忆下去。
寝殿里的摆设一换，立即就亮堂起来，舒清妩看着这些五彩缤纷的摆设，一颗心也随之快速跳动，似乎在重新焕发青春活力。
云雾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坐在那摆弄那个能自己跑的小马车，对舒清妩笑：“娘娘，这个真好玩。”
舒清妩温柔道：“一会儿娴宁去瞧瞧，除了本宫跟陛下一起挑的，剩下的小玩意给你们都分分，平日里也能自己去玩。”
周娴宁正在跟魏巧枝看买回来的几件常服，一点一点仔细找上面是否有差错。
“是，臣明白了，”周娴宁道，“娘娘，衣裳应当都是铺子里早就做好的成衣，看衣服上的褶皱大抵已经放了月余，臣跟巧枝看过，上面没有线头也没有留针，明面上没有任何问题。”
舒清妩点点头，道：“还是小心些好，陛下那边的衣裳，贺启苍应该也会查。”
周娴宁左看右看还是不太放心，便道：“云桃已经查过一遍了，一会儿把所有买回来的东西再查一遍，待下回徐大人来给娘娘请平安脉，请她再查。”
舒清妩也不想弄得这么麻烦，只是前世那些事许多都是因她疏忽，如今她若不谨慎，就浪费了这一遭死而复生。
这么一忙活，小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舒清妩去了暖阁，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
然后便回寝殿安然睡下，梦里，似乎一切都是甜的。
次日清晨舒清妩早早便醒来，用过早膳之后，她让云雾去
一趟碧云宫，跟碧云宫临时调遣过去的管事姑姑提点一句。
待到换过常服，舒清妩便出了景玉宫，直往碧云宫而去。
此时的碧云宫比往日都要安静，前殿的张采荷整日里无精打采，后殿的谭才人已经搬走，只剩下后殿西配殿还热闹几分，也不过是宫人们来来往往伺候草药，毕竟郝凝寒还躺在床上未曾醒来。
若是以往，张采荷一定要闹个天翻地覆，不给郝凝寒赶出去就不错了，更不可能隐忍至今，但
谭淑慧这件事，对她的打击还是太大了。
以她的性子，且不提谭淑慧利用她那么多次，只那一次害她落水颜面尽失，都能让张采荷恨她一辈子。
如今宫内谭淑慧没打入冷宫，宫外谭家依旧繁荣如昔，这让张采荷怎么能忍？
舒清妩看她如今这么冷冷清清的，估摸着她肯定是去太后那里闹过，但最后没有落好。
待步辇停在碧云宫门前，舒清妩就看到张桐迎了出来，冲她福了福。
大抵是这几日张采荷太过折腾，张桐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瞧着竟是有些脱相。
舒清妩微微有些吃惊：“姑姑……这几日辛苦了。”
张桐勉强笑笑，她叹了口气，虽然心里不想让别人看自家笑话，但张采荷确实……太不清醒了。
她苦笑一声：“谢丽嫔娘娘挂心。”
舒清妩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轻声细语劝：“端嫔就是这般性子，同小孩子一般，多哄一哄就好了。”
她如此说着，直接进了碧云宫，往前殿里扫一眼，只能看到正殿门窗紧闭，也不知道张采荷在宫里憋屈不憋屈。
张桐自然明白舒清妩是什么意思，她心里发苦，嘴上却一句都不能说。
他们家娘娘说好听是小孩子心性，说难听点就是幼稚可笑，从来不明白别人的意思，也总是自顾自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她至今都没有长大。
张桐疲倦不堪，这几天张采荷可着劲儿作妖，因为火气发不出去，满腔责怪都抛在她一个人身上，她只能耐着心思去安慰她开导她。
收效甚微。
张桐送舒清妩进了后殿，便行礼：“丽嫔娘娘，前殿事忙，臣就不多陪了。这边有尚宫局派来的孙姑姑在，将由她伺候娘娘。”
舒清妩道：“姑姑且去忙吧。”
她没有劝张桐，也没有给她点明张采荷的困境，只是平静的目送她离去。
同安静的前殿相比，此时的后殿就热闹许多。
几个小宫人在院子里煮药，药锅子正腾腾冒着热气，一个四十几许的陌生姑姑原本正在后殿盯着她们，见舒清妩来了，立即就上前请安。
“给丽嫔娘娘问安，臣是尚宫局孙秀英，这些时候便伺候在碧云宫。”
这是尚宫局紧急指派过来的，专门盯着宫人照顾郝凝寒的，本来这个事全凭主位娘娘做主，但谭才人挪宫、张采荷不顶事，对郝凝寒完全不管不问，尚宫局这才派了人。
这位孙姑姑一看就很老练，她看舒清妩目光在后殿扫视，便立即道：“娘娘放心，臣原在尚宫局专管药材，这些汤药是很熟悉的，保准不会有错。”
舒清妩点点头，她看后殿打理得井井有条，虽然因为谭淑慧搬走而略显荒废，可院子里还是很干净的。
这位孙姑姑一看就不是过来敷衍了事的。
舒清妩淡淡点头：“有劳孙姑姑用心，想必姑姑也知道本宫同凌寒情同姐妹，如今
她病了，本宫自然是颇为上心的。”
她声音很轻，可凌寒两个字却咬得很准。
孙姑姑立即就明白过来，也听清了舒清妩的意思。
她领着舒清妩进了西配殿，声音就立即放轻：“前两日太医院的几位医正一起过来给小主会诊，道小主是迷痰入心，心事难了，因此一直不能醒来。”
她让宫人就把殿门敞开，道：“这会儿风不大，透透气也是好的。”
舒清妩满意地看了她一眼。
尚宫局会做事，派来的这个知道自己到底为何而来，不需要多尽心尽力，但仔细周到是一定要有的，丽嫔娘娘需要有人能把郝选侍照顾稳妥。
舒清妩道：“心事一事，又如何以药物医治？”
孙姑姑就笑了：“娘娘，且不说小主年纪轻轻能有多少心事，太医院的徐太医每日都来，他虽话不多，但医术也是这个的。”
她深处大拇指，对舒清妩道：“娘娘也别嫌臣话多，臣在宫里久了，也学了不少事，就如同郝小主这般境况，若是真不行了，那医治的太医早就如丧考妣，不会每天都来碧云宫盯着看着的。”
萧锦琛跟她保证，舒清妩虽然略放心，却还是为郝凝寒焦急。
现在孙姑姑这种最朴实的话，却意外起了作用。
舒清妩轻轻松了口气：“本宫会记得姑姑这份用心。”
孙姑姑洒脱一笑，那张平凡的面容似也在发光，她亲自掀起门帘，让舒清妩进寝殿中。
“娘娘，人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是小主能起死回生，那臣是不是也做了善事？”
随着孙姑姑的话，舒清妩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郝凝寒。
出乎她的意料，郝凝寒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她脸上略微有些热出来的红晕，呼吸顺畅，神态安详，就像……
就像……酣睡在美梦之中。

第123章
舒清妩这几天其实都不敢过来看她。
她心里头装了太多事,怕看到她病入膏肓的样子自己会崩溃，如果不是萧锦琛昨日说的那些话，舒清妩还没有勇气过来看望。
她其实是个懦弱的人。
在来之前,舒清妩做了许多心理建设,她努力告诉自己郝凝寒一定会好,可到底还是近乡情怯。
但来了碧云宫之后，尤其是见到这个一脸豁达的孙姑姑,她一下子就没那么紧张了。
孙姑姑看她明显松了口气，大概明白她是真的关心郝凝寒，便让宫人搬来椅子，让她坐下好生看看人。
“娘娘,说句不中听的话,郝小主如今其实挺好的，现在她在床上躺着,人虽未醒，但衣食住行都有宫人伺候,臣可以给娘娘打包票,喂水喂饭，伺候汤药,臣绝对不会让小宫女瞎糊弄，就连不太方便的事,也都是伺候得干干净净,保准不让小主难受。”
这位很明白,舒清妩关心郝凝寒，她这么罗嗦丽嫔娘娘也不会烦。
果然,舒清妩就问：“凝寒可有回应？她是一直都未曾醒来，还是曾经醒过又很快睡去？”
孙姑姑整日都在碧云宫,日夜不停照看郝凝寒，自然是对答如流。
她道：“小主一直都未醒，若是宫人伺候得不仔细，偶尔臣也会贴身伺候，小主感觉上是没有什么知觉的，就是说臣怎么伺候都可以。她一直都是那个表情，没有变过。”
郝凝寒这几日都在昏睡，如同孙姑姑所言，就真的跟睡着了一样，没有反应，似乎也没有意识。
想到这里，舒清妩又叹气：“若是她一直这么躺着，身体会不会日渐衰弱？且她如今只能吃流食，拖得时间长了，手脚老不活动，也是不行的。”
如此想来，舒清妩要操心的事就多了。
“夏日时天气热，冰用多了寒气重，冰用少了容易生褥疮，”舒清妩轻声念叨，“这可怎么好。”
就是宫人伺候得再仔细，也不能跟普通常人一般，冬日还好些，夏日肯定要受罪。
孙姑姑就劝她：“娘娘，虽说如此，可小主毕竟还活着。”
舒清妩微微一愣。
孙姑姑也豁出去了：“娘娘别嫌臣话多，您看王婕妤，再看看小主，小主已经算是好的了。最起码太医说能治，陛下也督促务必要治好，又有娘娘时刻关心着，小主一定能康复的。”
这孙姑姑确实敢说话，也能句句说到舒清妩的心坎上，两个人如此说了一会儿，舒清妩整个人就放松下来。
周娴宁感激地看了一眼孙姑姑，这些话由陌生的人说出来，才最有力度。
舒清妩叹了口气，她摸了摸郝凝寒的脸，能感受到她皮肤温柔，脸上干干净净，又去摸她的手。
郝凝寒的手也是软和的，只是没有任何力气，舒清妩用力去握她，也得不到回应。
孙姑姑就道：“总会好的，小主现在可以
吞咽下去饭食，就说明她一直坚持着，不会让自己轻易倒下。”
她说得对。
郝凝寒那么艰难的日子都过来，如今眼看马上就要柳暗花明，她不会输的。
便是憋着一口气，她也会一直坚持着，不会离开她的。
舒清妩道：“请姑姑费心，我不能日日都来，且还要姑姑照看凝寒。”
孙姑姑就笑了：“娘娘哪里的话，这都是臣分内之事，没有什么费不费心的。若是小主能醒来，也算是臣的造化，佛祖会保佑臣的。”
这倒是个虔诚人。
如今尚宫局是李素沁在代管，这选人的本事倒是不赖。
待事情都问清楚，舒清妩就让宫人都退下，她一个人留在寝殿里，对着昏迷不醒的郝凝寒说话。
一开始她喉咙干涩，好多话都说不出来，但看郝凝寒恬静的面容，她不知为何就慢慢有了言语。
“凝寒，你一定得坚持，你心里要一直想着你母亲，想着你哥哥，想着我，我们都盼着你能醒来。”舒清妩道。
郝凝寒面带微笑，依旧沉睡着。
舒清妩紧紧握着她的手，在她身边小声说：“若是你一直不醒来，或者真的就此长眠，我就去……我就去杀了谭淑慧。”
舒清妩咬牙切齿道：“你要快点好，我想亲耳听到你阻止我，好不好？”
然而郝凝寒却无法给她回应。
舒清妩叹了口气，絮絮叨叨跟她说了许多话，最后周娴宁过来催了，她才起身：“走吧。”
她替郝凝寒盖好被子，然后便出了偏殿的大门。
刚从殿中出来，她就看到徐思烨拎着药匣子从侧门进来。
大抵是因为要医治郝凝寒，徐思烨看起来也颇有些疲倦，但他步履平稳，神态淡然，从面上看根本就不惊慌。
就如同孙姑姑说的那样，徐思烨有底气把郝凝寒治好。
可能没想到舒清妩也来了碧云宫，徐思烨一开始没来得及行礼，被他身后的小药童拽了一下，才立即给舒清妩见礼。
“请丽嫔娘娘安。”
舒清妩道：“徐大人快请起。”
徐思烨就安静站在院中，低头不言语。
舒清妩也不知他是什么性子，只记得他以后似乎也做了医正，足见其医术高明。
“徐大人，这些时日辛苦你了，凝寒的病麻烦，还需要你多费心。”
徐思烨立即就道：“娘娘放心，臣一定会尽心尽
力，且郝选侍的病其实并无大碍，原本只是因后脑受伤陷入昏迷，后来又全身冻僵，这才一直没有醒来。”
舒清妩道：“那依徐大人看，郝选侍大约什么时候可以醒？”
这个问题，徐思烨一开始没有回答。
若是他给了时间而郝凝寒没有醒，或者陷入更糟糕的境地，那徐思烨这个官职就不用要了。
能让他解职归家都算是丽嫔娘娘仁慈。
但徐思烨的脾气却跟寻常的太
医不同，他抬头看了看一脸担忧的舒清妩，最后还是咬牙道：“回禀娘娘，臣以为等郝选侍脑中淤血彻底散去，她便可以醒来，多则三月，少则两月，仲夏时节应当已经康复。”
也就是说，在徐思烨看来，五月前郝凝寒一定会醒。
听到这个时间，舒清妩心里咯噔一声，但她很快就平静下来。
她不能一味沉浸在悲伤和过去之中，命运已经更改，她既不是德妃，也不是贵妃，郝凝寒虽然阴差阳错依旧缠绵病榻，可太医换了人，也敢亲口说能治好。
这或许已经是改变。
她不需要再去纠结，只要坚信郝凝寒一定会醒来，给她信心和鼓励，这就足够了。
舒清妩想通这些，心神就坚定下来。
她对徐思烨道：“徐大人，你只需要尽心尽力治好郝选侍，其他事由都不需你来操心，若是真的治不好，本宫……本宫也不会怪罪于你。”
徐思烨一下子就愣住了。
之前郝凝寒刚出事的时候，丽嫔娘娘那种神态和语气，让他觉得压力深重，现在想来还是有些担忧的。
然而到了今日，她竟是同之前天差地别。
徐思烨不敢看舒清妩的脸，却因她这句话而放松下来，他弯腰行礼：“娘娘放心，臣一定竭尽全力。”
若是真的治不好郝选侍，那就是他无能，不用舒清妩去怪罪他，他自己就没脸再做这个御医。
徐思烨如此想着，他跟姐姐不同，也跟隆承志不同。
他身上还有骨气。
舒清妩对他点点头，先是给了孙姑姑丰厚的打赏，然后又让人给徐思烨上了早就准备好的红封。
“你们照顾凝寒照顾的很好，本宫会记着你们，”舒清妩的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本宫记住你们了。”
好也要记，坏自然更要记。
待送走了丽嫔娘娘，碧云宫后殿的宫人们才松了口气，孙姑姑请了徐思烨进寝殿，然后安排几个小宫人打开后殿的窗户。
一阵微风吹过，吹散了殿中的苦涩药味。
孙姑姑看着沉睡不醒的郝选侍，叹了口气：“看丽嫔娘娘那样子，为郝选侍忧心了许久，徐大人，您一定得只好郝选侍。”
徐思烨默默看了一眼郝凝寒，他低声道：“我会的。”
看过了郝凝寒，舒清妩心中的大石就落了地。
这几日萧锦琛只有在中午或者晚上偶尔过来用膳，其他时候都在前殿忙碌，边关战事平
息，宫里也渐渐有了些许流言。
三月中旬那一日，舒清妩跟其他几位妃嫔去了慈宁宫，一起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看了看在场众人，见张采荷今日依旧没来，不由叹了口气。
“采荷身子骨也是孱弱，眼看就要开春，竟是还不见好。”太后如此谈了一声，为张采荷找补一句。
张采荷不来剩下的高位妃嫔就只有凌雅柔和舒清妩。
凌雅柔可不爱奉承太后，舒清妩就只能
自己给太后脸面：“太后娘娘慈爱，可也不能太过忧虑，您得顾好自己的身子，端嫔才能早日好起来。”
太后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没想到她会出来捧场。
就在太后要夸她两句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热闹声，一道低沉的嗓音在殿外响起：“母后这里好热闹。”
这一听就是萧锦琛。
他现在踏足后宫也只去景玉宫，其余宫妃根本见不到面，就连太后也已经十来日没见过人了。
却不曾想，今日萧锦琛突然来了慈宁宫。
太后有些激动，她立即道：“皇儿来了，快来母后这里坐，瞧你忙的，这都累瘦了。”
萧锦琛目不斜视，大踏步来到太后身边，大马金刀坐下来。
太后这么上道，萧锦琛也就投桃报李：“母后慈爱，儿子心里惦记母后，自然要来看望一二。”
这话一说，太后就低头抹眼泪。
舒清妩：“……”
母子俩演技都挺好，好感人。
太后这一哭，大家也都跟着抹泪，舒清妩低头用帕子擦脸，假装自己也非常感动。
萧锦琛目光一扫，最后落在她脸上。
不用想，他都知道舒清妩心里肯定在嘲弄他们。
萧锦琛把这事记在心里，他清了清嗓子，对太后道：“母后，近来宫里有些事由，想必您是知晓的。”
太后微微一愣，随即便狂喜出声：“当真？”
萧锦琛笑眯眯看着她：“当真，宫里是应当有些喜事了。”
话音一落，在场众人皆是心口狂跳，只有舒清妩看了一眼平静无波的凌雅柔，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们两个应该都已经知道萧锦琛是什么意思了。
萧锦琛也不等大家如何猜测，便道：“诸位爱妃进宫也有些时日，皆是恭谨忠心，是为宫妃的表率，朕深感欣慰。”
他对太后淡淡道：“朕已经草拟圣旨，请母后过目。”
太后欢天喜地接过圣旨，打开一看，却立即变了脸色。
她的声音就如同被踩了脖子的鸡，刺耳得很：“升宁嫔为德妃、升丽嫔为……淑妃？”
萧锦琛表情不变：“是啊，不好吗？”
能好吗？看太后那脸色，都快七窍生烟，太后是一点都不好。

第124章
太后跟这些妃子们不一样，她虽然不是很关心萧锦琛,毕竟从小看着他长大。
她对这个儿子不亲近,母子两个也都是客套话,可她有一点是很肯定的,那就是萧锦琛决定的事,从来不会被外人所更改。
太后心里气得不行，心脏“噗通”直跳，她深吸口气，到底没有当场闹不痛快。
可是那句很好,她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萧锦琛看了看脸涨得通红的太后,目光一扫,又去看坐在堂下的宫妃们。
宁嫔跟清妩自然是早就知道的,其余几个人大抵一直没什么机会得见天颜,所以现在听到主位娘娘们又要高升似乎也不是很抵触。
有的人看起来略显羡慕,有的人则只有苦涩。
这一殿的人,真的是酸甜苦辣尝尽。
萧锦琛也不在乎别人如何想,他也压根就没必要在乎,此刻他把目光重新放回太后身上，又问：“母后,以为如何？”
太后哽住了。
萧锦琛如此连番询问，就是为了要她开口，只要她今天点了头，日后就不可翻旧账。
但这个头，能点吗？
太后略有些迟疑,她心里是很不满意的，宫里一共只有三个主位嫔娘娘，现如今升位的只有两个，唯独把张采荷漏掉了。
诚然，萧锦琛跟张采荷关系冷漠，也从来不去碧云宫，但太后却就觉得这事是萧锦琛在给张家眼色看。
她心里能没气吗？
她们张家能出一个皇后，怎么就不能出第二个？采荷哪里不好了，被这些小蹄子压在下面不得翻身？
太后越想越生气，最后甚至都要张嘴驳斥萧锦琛。
可她抬头的时候，突然看到了萧锦琛的目光。
萧锦琛此刻正淡淡看着她，他没说话，脸上的笑容也收起来，那股无形的威压笼罩着她，让她脊背发寒。
太后莫名结巴了一下。
她心想：这孩子真是我生出来的吗？怎么我反而要害怕他呢？
想归想，可那拒绝的话到底没敢说出口。
太后在这深思不定，犹豫不决，萧锦琛仿佛也异常悠闲，坐在那淡淡吃茶。
！
他们俩不着急，下面的宫妃自然就更不可能着急了。
凌雅柔坐在那玩自己身上挂着的荷包，舒清妩则垂眸沉思，想着这几日大概能收到三叔寄回来的家书，而其他人平日里连萧锦琛的面都见不到，更不提如何恩宠升位。
于是，明间中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在这一片静谧之中，只有太后的呼吸声尤其明显。
舒清妩用余光看她，现在的太后看起来就如同炸了毛的大公鸡，一身斗志昂扬，似乎马上就要亲临战场，但她面对的对手是老虎，从根本上就天差地别。
一开始太后还凭着一口气撑着，后来时间久了，实在支撑不住，才终于松口“就……就依陛下的意思办吧。”
太后终于还是没硬抗。
小事上闹一闹，作一作，当儿子的都能容忍她，但是面对宫妃和位份，面对朝臣和政事，太后轻易左右不了萧锦琛的决定。
舒清妩听到太后的话，差点笑出声来。
她觉得太后也是个妙人，她其实并非一味的作妖，也并非真的整日里稀里糊涂，每次要做重大决定的时候，还是能看一看萧锦琛的眼色的。
哪怕她不知道如何选，只要认真听了萧锦琛的话，她也能知道如何办。
就是办的不那么情愿罢了。
萧锦琛听到太后松了口，颇为满意：“母后就是慈爱，总是为咱们做小辈的考虑，儿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太后刚刚沉下去的心，复又提了起来。
她眨眨眼睛，用那双依旧明媚的眼眸巴巴看着儿子。
萧锦琛轻轻放下茶盏，他道：“表弟……翻了年也十八了。”
太后那一颗心，随着萧锦琛的话复又鲜活起来。
是啊，十八了，十八能做什么呢？
萧锦琛看着太后那期盼的脸，淡淡笑了：“十八就是大人了，倒是该相看亲事，成家立业了。”
这直接给了太后一个巨大的承诺。
别看张家在宫里有太后和端嫔，在宫外一家人还算老实，张家人不聪明，但也没有特别讨人厌的，总归来讲，就是好管教。
抛去太后和被太后养大的！的端嫔，萧锦琛看自己的亲舅舅和表弟还算顺眼。
主要是这个表弟大概算是张家最聪明的人，在外面从来不吆五喝六，让干什么干什么，平时还能劝一劝自己亲爹，让家里人都老实点。
萧锦琛有时候也挺疑惑，明明张采荷跟张瑞宗是一个爹妈生的，怎么就差了这么多。
不过，他看了一眼一脸狂喜的太后，大概能明白张采荷为何养成这样。
此刻太后真是大喜过望，在张采荷入宫为妃的时候萧锦琛就跟太后谈过条件，若是硬要张采荷入宫，那么张采荷的位份全凭萧锦琛做主，且张家所有子弟的婚事也由萧锦琛来定夺。
太后当时对后位的企图心太大了，以至于失去了理智，当即便点头答应。
这一年来，她不是没有后悔过的。
只是淑太妃老劝她，道陛下是她亲儿子，不会坑害她，这才没有一而再再而三提侄子的婚事。
太后下意识问：“当真？”
萧锦琛又笑了。
他道：“母后且放心，瑞宗是朕的表弟，朕自然希望他越来越好，这门亲事已经着宗人府仔细查看，待到定了人选，再拿来给母后过目。”
说到这里，萧锦琛又说：“母后一定会喜欢的。”
只要出身够好，太后一准不挑，长什么样子，端的是什么性格根本就不重要，太后只看中对方对张家是否有助力。
那就挑一个……家世异常漂亮的吧。
萧锦琛淡淡笑笑，对太后道：“那母后对朕这份折子是否还满意？”
儿子都说了宗人府，那么选的一定是萧家的姑娘，太后哪里还会不满意？
她使劲儿点点头：“满意满意。”
萧锦琛这才看了一眼凌雅柔，最后把目光放到舒清妩身上：“还不快谢过太后娘娘。”
舒清妩刚才在那看戏看得起劲儿，就看萧锦琛如何灵活逗弄太后，这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张家一个婚事就让太后喜出望外，实在是把太后的心思拿捏的太准了。
现在见萧锦琛含笑看着她，立即起身！身给太后行礼：“臣妾谢太后隆恩。”
太后心情好，就很给面子。
张家得了好处，她就再不去管曾经心心念念的张采荷，甚至觉得端嫔这位份也就可以了，陛下已经很给张家脸面。
这么一想，太后就含笑道：“你们升为四妃，以后宫事就要交由你们来打理，哀家就不操心了。”
待她们起身，萧锦琛就道：“眼看就要夏日，宫里事多，朕已礼部、宗人府、尚宫局提前准备封妃大典，时间定在三日之后，届时德妃搬至长春宫前殿，淑妃搬至景玉宫前殿，此事交由尚宫局操办。”
此话一出，太后略有些疑惑。
“陛下，东六宫还是略微冷清一些，且德妃应当居住于灵心宫……”太后说到这，看了一眼一脸淡定的凌雅柔，“还居住在长春宫怕是与身份有碍。”
这话就有点挑拨的意思了。
他往凌雅柔脸上看了一眼：“想必德妃不会介怀。”
凌雅柔立即起身行礼：“回禀太后娘娘、陛下，臣妾在长春宫住了两年，已经习惯长春宫一草一木，便是升位也舍不得搬走，搬家也费事，就这样挺好的。”
太后本来想挑拨一下凌雅柔，没想到凌雅柔饭将一军，顿时有些下不来台。
凌雅柔完全不在乎太后生不生气，她利落坐下，甚至还冲太后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太后：“……”
这死丫头。
萧锦琛把事情说完，就看了一眼宫妃：“你们先下去吧。”
宫妃们陆续起身，舒清妩就明白萧锦琛是要跟太后说西凉公主的事，因此跟凌雅柔领着众人一起出了慈宁宫。
待到宫门口，舒清妩刚要送凌雅柔先坐步辇，凌雅柔就道：“清妩，你若是没事来我宫里一趟，咱们聊聊天？”
舒清妩想了想，便道：“好，那我就打扰了。
凌雅柔挑眉一笑：“走着。”
！
剩下的宫妃们看着两位娘娘手拉手走了，便也只能默默往自己宫中行去。
冯秋月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她是又喜又悲，又痛又苦，总之心中好似打翻了调料瓶，一瞬间酸甜苦辣尽出。
齐夏菡也坐上步辇，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宫里行去，冯秋月看着齐夏菡消瘦的背影，让宫人快步追上去。
“齐妹妹。”她叫了一声。
熬过了这个寒冷的冬日，齐夏菡的身体就不再沉疴，只是她身体底子太差，便是暖风和煦的春日也穿着夹袄，整个人还是瘦得可怜。
冯秋月也不知自己自己为何那么难受，她只是问：“齐妹妹不在意吗？”
齐夏菡平静看着她。
她是整日里自怨自艾，也确实很少同人交往，可她也不是没有心的。
齐夏菡咳嗽两声，最后用略有些低哑的嗓子问：“我现在想的是努力活过今年的冬日，其他的与我何干？”
冯秋月还想再说句话，齐夏菡就打断了她。
她只说：“你们啊，都不知道我活得有多难，所以以后若是有什么事，你们自己去解决，不要来找我，可以吗？”
冯秋月被她劈头盖脸怼了一句，顿时难看的满脸通红。
齐夏菡又看了她一眼：“姐姐若是无事我就先走了，回去还得吃药呢。”
待齐夏菡的步辇走不见人影，冯秋月还停在原地，瞧着气得不清。
这时骆安宁跟了上来，同她见礼：“昭仪娘娘安。”
冯秋月却也不理她，她低头扫了她一眼，冷哼一声走了。
偌大的宫道上，一下子只剩下骆安宁孤单站在那。
她的大宫人青雁低声道：“小主，咱们回吧。”
骆安宁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唉，明明春日当是好时节，怎么一个个的都是如此暴脾气。”
青雁道：“她们都不懂小主的苦心，小主都是为了大家好。”
骆安宁又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也没人懂我。”

第125章
舒清妩跟着凌雅柔,一路往长春宫行去。
相比跟慈宁宫比邻的西六宫，东六宫着实要远了一倍不止，步辇行这一趟怎么也要两刻，待到了长春宫,已经是金乌高悬。
两人下了步辇，凌雅柔就直接让一直跟在身边的赵选侍自己回宫里用早膳，这边问舒清妩：“早膳就留我这里用吧？”
舒清妩笑着点头：“那就叨扰德妃娘娘了。”
凌雅柔白她一眼：“得得得，非得跟我装。”
两个人相视一笑。
不多时，早膳就摆齐了。
凌雅柔是北方人,小时候在边关,略大一些才回的盛京,她的口味带着边关特色,早上就直接用了一大碗酸汤面。
舒清妩看了那红红的面汤，就忍不住牙齿发酸：“这也太辣了。”
凌雅柔大手一挥，让宫人给她上的是清汤鸡丝面：“没事，你不用吃这个。”
舒清妩：“……”
也还行。
凌雅柔比舒清妩还要高半个头,她整日在寝殿里也不怎么闲着，因此食量要比舒清妩大,一碗面用完，她又吃了三个小笼包,这才算是彻底用好。
待用完早膳，凌雅柔仔细想了想，也让宫人在院中摆好茶桌，领着舒清妩在院子里坐下。
“我这里没你那么风雅,不过今日天气好，凑合着来吧。”
凌雅柔不太喜欢花，院子里光秃秃的，只有两棵杏花树，她看舒清妩盯着重新长叶的杏花树看，就笑道：“我喜欢这实在东西，花败了还能结果，待秋日里果子成熟，我送你两筐。”
舒清妩抿了口茶：“好，那我就等着雅柔的杏子。”
两个人闲扯两句，凌雅柔就道：“这事，你应当早就知道？陛下应该是同你商量过的。”
舒清妩点了点头，也不含糊：“正是如此，雅柔也是一样的吧？”
凌雅柔就看着她笑了。
她长得很英挺，不是女儿的那种较弱，反而有一种男子英气，笑起来的样子却带了点杏子的酸甜，让人忍不住也跟着笑。
明明没有经常一起坐下说话，可舒清妩就是觉得跟她相处很自在。
凌雅柔很痛快就承认了：“反正现在也没外人，我就同你说实话，我家里一定要有人进宫，这个你应该明白，妹妹们年纪小，且也不熟悉盛京的生活，当然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入宫为妃。”
她想了想，似乎在回忆过去的点滴：“宫里其实也挺好的，除了不能！能出去跑马，其他的想玩什么玩什么，陛下肯给凌家脸面，要关照凌家那么多凌家军，就不会限制我的自由。”
这其实也全赖萧锦琛是个比较随和的皇帝。
他允许所有人在规则内自由生活，只要他的要求能做到，就不会去过多控制。
凌家这么多年对朝廷忠心不二，他们家的女儿就应当享有这份尊荣。
凌雅柔就冷冷笑了一声：“不过，陛下如此给脸面，咱们当也得更懂事。”
舒清妩叹了口气：“雅柔，我都明白。”
是啊，有些话当不必说出口。
凌家的女儿不可能诞育下萧家的皇嗣，所以凌雅柔可以享受到尊贵和地位，可以锦衣玉食，可以主位一宫，却不能生儿育女，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这些，都不需要明说，但凡脑子清醒一些的都能想到。
张采荷也是同样的境况，只是她不太清醒而已。
凌雅柔看舒清妩略有些愁容，抿嘴笑了：“好了，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可以做你的朋友，我们绝对不可能成为敌人，你明白吗？不是为了说出来给你添堵的，是让你安心的，我对你的陛下没什么兴趣。”
舒清妩微微一愣，扭头去看她的面容。
此刻正是皓日当空，金灿灿的逛逛透过树叶的间隙，错落有致地撒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在舒清妩眼中，凌雅柔的脸上有着异常耀眼的光。
她身上似乎没有任何阴霾，整个人都如同辰时的朝阳一般璀璨而夺目。
舒清妩最佩服的就是她这一点。
凌雅柔看着她笑：“我偷偷跟你说，我是真的不喜欢小孩子，也很不想自己费劲生一个出来……小时候弟弟妹妹们没完没了玩闹，烦都烦死了，想到自己要养个小魔头就害怕。所以，这样正合我意。”
舒清妩道：“雅柔……”
凌雅柔一下子就猜到她要说什么，一把握住她的手：“我说的都是真的，不是违心之言，且你看我像是为了家里就彻底牺牲自己的吗？我现在过得特别好，所以你放心便是了。”
“我的目标就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每天在院子里跑跑步，偶尔去御花园爬爬山，等我跟尚宫局要的小京巴能训练好，我还能出门遛狗。”
舒清妩：“……”
这怎么听着比她舒服多了？
舒清妩认真看了看她，发现她确实是真心实意的，才道：“既然雅柔坦诚相待，那我也不多废话。”
！“对于这个西凉公主，你是怎么看的？”舒清妩问。
她过来找凌雅柔，其实不是跟她谈两个人之间的事，她想说的是巫荧心。
巫荧心这个人，上辈子看上去跟长信宫格格不入，因为萧锦琛直接给重华宫派了三十名慎刑司的黄门，导致巫荧心几乎不能出门。
所以巫荧心也很少出来，也只有在大节庆时才穿着大礼服坐在人群里，也不怎么同外人说话。
她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不像是异族公主，如此长年累月下来，舒清妩自然对她失去了几分戒心。
这也是最后悲剧的根源。
舒清妩总觉得，她在自己盛年早亡这件事上，肯定没起到好作用，最起码，那常青说不定就是出自她之手。
凌雅柔没想到舒清妩也会问到西凉公主，她对凌迎春低声说了几句，凌迎春就领着宫人们退了下去，包括舒清妩身边的周娴宁跟云桃。
待人都走光了，院中只剩她们两人，凌雅柔才低声道：“这位西凉公主可不简单。”
舒清妩便点点头：“你说。”
凌雅柔声音更低：“我家里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前线什么事也能有耳闻，虽并非在西凉边关驻守，但总归能有些熟人。”
这个舒清妩也懂，但这事却不好到处宣扬。
凌雅柔看她一脸认真，才道：“刚开始相互递交国书的时候我就知道内情，也知道西凉到底是怎么回事，要远嫁而来的西凉公主名叫巫荧心，是西凉王的长女，西凉同中原不同，可以同时有几位正妃，但阏氏只能有一位。当时西凉王有四位正妃，她母亲是最早入王庭的一位。”
这些事，舒清妩上辈子也隐约听说过，但关于西凉的许多事在宫中都是不能提的，因此舒清妩也不知道具体细节。
原本想着回头跟萧锦琛问一问，没想到凌雅柔知道的还挺多。
于是舒清妩就听得更认真了。
凌雅柔大概也是个话唠，平时这些秘密没人能念叨，现在舒清妩送上门来，当然是好一通絮叨。
“西凉跟咱们这不一样，人家要是看谁不顺眼，直接真刀真枪上，可能因为第一胎生了女儿又伤了身，巫荧心她娘就此失去宠爱，其他三个王妃你争我斗，最后弄得损失惨重，反而叫外族的几个侧妃上位，成了新的王妃。西凉下属还有许多部族，彼此之间从来都不和睦，那后王庭里肯定是乌烟瘴气的。”
舒清妩一想就能明白，巫荧心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她肯定见惯了鲜血和死亡，对人命有着天然的漠视。
凌雅柔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大概西凉王也觉得他们打来打去有点烦，就让她们都怀了孕，各自在分散的王帐里生孩子，这样才平稳了一两年时光。”
得宠的王妃都去生孩子去了，侧妃们可不就又蠢蠢欲动？
舒清妩道：“这西凉王庭，倒是还挺敞亮。”
最起码，人家是真刀真枪打，不像长信公里，那些阴谋和算计都隐藏在黑暗里，让人瞧不见光。
凌雅柔叹了口气：“可不是吗？人家能当面就打起来，听着确实很爽快。”
舒清妩就忍不住笑了。
西凉王庭内乱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现在的西凉王就是巫荧心的亲弟弟，听闻已经有十六岁，那么凌雅柔说的这段至少是十六年前。
凌雅柔道：“巫荧心那时候大概是六岁还是八岁？我不太记得了，反正她当时已经能护着母亲平安生下了弟弟，并且在别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时候，暗中杀了别的王妃所生的王子。”
这一段，舒清妩可是头一次听。
怪不得萧锦琛对巫荧心这么谨慎，她现在已经是西凉的大公主，享受无上的尊崇，若是萧锦琛拒绝和亲，那就真的不给西凉体面，这关乎国事，萧锦琛还是点头同意了。
可同意的并没有那么痛快。
在她动身出来之前，萧锦琛已经想好了全部的对策。
可他大抵没有想到，巫荧心自己动不了手，却有其他人对旁人虎视眈眈，借了巫荧心的势。
舒清妩垂下眼眸，这一次她要睁大眼睛，把这个人从黑暗的阴沟里揪出来。

第126章
忙碌的三日飞快而过,转眼就到了封妃大典。
今日的封妃大典是舒清妩跟凌雅柔一起办的，因此萧锦琛特地下旨开交泰殿，给她们二人办封妃大典。
这一日，舒清妩跟凌雅柔要身穿象征妃位的火鹅紫大礼服,她们两人要先去奉先殿拜见先祖，然后来到交泰殿，由宗人府的宗人令亲自加封妃位。
届时，她们会收到象征自己身份的金印金册，供奉在自己宫中。
封妃大典时间不算太长,但是过程很难熬,因为这一日是个大晴天,天气有些过分的炎热,舒清妩穿着夏日礼服，依旧是汗流浃背。
凌雅柔比她更怕热，这会儿站在殿中都有些摇摇晃晃，看样子热得不轻。
舒清妩小声叫她：“雅柔,醒醒。”
凌雅柔这才略回过神来，憋屈地叹了口气：“皇叔怎么还没说完。”
她实在有点扛不住了,用礼服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可热死我了。”
舒清妩看她这么随意，虽然还是很热,但是心情好了许多。
大殿之上，礼亲王还在念册封诏书。
他是萧锦琛的皇叔，当年夺嫡时因为年幼被所有人放过，今年不过三十三四的年纪,二十几许时就替先帝掌管宗人府，也是看着萧锦琛长大的。
他母亲只是个宫女，也没有母族支持，对“仁慈”的兄长倒是颇为忠心，现在对侄儿也是如此。
夺嫡那些年月吓破了他的胆子，他是什么二心都不敢有的。
有他在宗人府，萧锦琛还是比较放心的。
礼亲王本来说话就慢条斯理的，念奏折就更慢了，舒清妩跟凌雅柔好不容易熬到他念完，已经是金乌高悬，眼看就到了正午时分。
两个人谢过礼亲王，待所有典礼都结束，又得赶去百禧楼参加宫宴。
是的……为了庆祝她们俩当上妃位，宫里还要庆祝一番。
凌雅柔坐在步辇上，整个人都蔫了。
“要是早知道这么麻烦，我死咬！咬着也不干，”凌雅柔跟舒清妩念叨，“这么热的天，我躺在殿里吃奶冰不好吗？想到一会儿还要去百禧楼我就觉得浑身难受。”
舒清妩安慰她：“没事，进了百禧楼咱们先去换衣裳，你用温水擦擦汗，能去去暑热。”
凌雅柔又叹了口气。
她对舒清妩真心实意道：“我发现，你比我耐性好太多了，我是一点罪都受不了的。”
舒清妩抿嘴笑笑：“不能受就不受，我不怎么太怕热，要不然我也要抱怨呢。”
这话让旁人听到只会说她们不识抬举，但听在凌雅柔耳中却颇为受用。
凌雅柔看了看她，发现她确实出的汗不多，不由道：“你是不是体寒，这个要用心治。”
舒清妩懂她关心自己，知道自己还是想有个孩子的，便点头道：“嗯，我明白的。”
两人聊会儿天，心就静下来。
待到了百禧楼换过礼服到正殿，发现人都到齐了，除了萧锦琛、谭淑慧和郝凝寒，宫里所有人都来了。
甚至连许久不曾露面的张采荷也踏出了碧云宫，此刻她正坐在台下，低头发呆。
舒清妩和凌雅柔的位置已经被挪到主台上，她们俩一左一右陪伴着太后，看起来场面异常温馨。
大概是萧锦琛给张家世子选的婚事很好，太后现在是满面红光，她先是勉励舒清妩跟凌雅柔几句，然后就让宴会开始。
于是，歌舞声起，百禧楼里热闹起来。
舒清妩跟凌雅柔偶尔跟太后说句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看台下的歌舞，舒清妩注意到，张采荷全程一句话都没说，只低着头默默用宴席。
这倒是有些意外，她跟凌雅柔当上妃子，张采荷还是个嫔，这种给她俩祝贺的宴会要么是张采荷直接闹脾气，要么是根本不会来，无论哪一种，都比现在的张采荷正常。
舒清妩这几日一直在忙大典的事，没有过分关心碧云宫，此时倒是上了心。
除了张采荷之外，冯秋月跟齐夏菡看不出有什！什么不同来，再往下是骆安宁和赵小曼，也就是赵选侍。
萧锦琛后宫人数一直不多，他本身就是个怕麻烦的性子，人太多就会有乱子，这个是一定的。
且说此时才隆庆二年，萧锦琛的精力都在前朝，正巧也没时间多来后宫。在王穗儿出事之后，郝凝寒又陷入昏迷，谭淑慧被褫夺封号闭宫思过，现在在百禧楼的连十个人都凑不出来。
人少，不代表事情就少。
她以前总是记不得这个人，骆安宁平时都是安安静静的，她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多挑一件事，她仿佛是宫里的隐形人，就连赵小曼都比她有存在感。
因为凌雅柔偶尔也会领着赵小曼出来玩。
骆安宁就不一样了，齐夏菡那样子不说出来玩了，就连在宫里多走几步路都难，因此骆安宁似乎就更没什么机会出宫。
但齐夏菡不是主位，她也不可能拦着骆安宁不让骆安宁出来，也有可能，骆安宁真的是与世无争。
进了宫的人，又有谁会是与世无争呢？且不提现在如何，就看骆安宁曾经诞育了大公主，舒清妩就能知道她的心机不会比旁人少。
为何别人都没有孩子，唯独她的生了下来？
舒清妩以前从来没活明白过，现在想来，她不是因为太过不重要才幸运生下大公主，而是因为……她能自保呢？
舒清妩垂下眼眸，心里是百转千回。
虽然重生之后似乎依旧困难重重，但她却也这么走到今日，前路或许依旧坎坷，可未来却是光明的。
她不知道为何就是有这种自信。
破解前世的所有谜题，倒也有趣而刺激，舒清妩其实还挺想知道，隐藏在骆安宁平静柔和面容之下的，会是什么样的灵魂。
百禧楼中，此刻正是歌舞升平。
在相距不远的静晨宫后殿西侧殿里，一个身穿灰色！色布衣的女子正坐在窗前，麻木地侍弄针线。
她的神情很认真，目光中有着执拗和癫狂，伺候她的大宫女翠喜躲在一边，根本就不敢靠近。
那女子做了很久，直到外面隐约传来丝竹声，她才僵硬地抬起头。
若非认真去看，恐怕不熟悉的人都要认不出曾经风光无限的惠嫔娘娘来。
丝竹声越来越大，谭淑慧忍不住推开窗户，往外面探出头去。
静晨宫里早就破败，哪怕是让她搬静晨宫，皇帝也没派人过来修。
不过就是把西配殿打扫干净，谭淑慧当日就被关了进来。
她只是不能出静晨宫，却也没说不能出西配殿，但谭淑慧看着那个乱糟糟的院子就堵心，至今没有出去过。
可是这丝竹声离得实在有些远，她在静晨宫这里怎么也听不清，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刚被派到她身边伺候的大宫女翠喜。
大抵是没人想来伺候她，也没人愿意这时候蹚浑水，谭淑慧宫里这些人瞧着都很不像样子，在谭九梅被拉走之后，谭淑慧就只能由这种货色伺候。
或许是谭淑慧的目光太过犀利，翠喜吓得哆嗦了一下。
“小主……”她抖着嗓子问，“小主可有吩咐？”
谭淑慧淡淡瞥她一眼：“今天是什么日子，外面怎么这么吵闹。”
翠喜抿了抿嘴唇，不敢吭声。
谭淑慧心里算日子，这不年不节的，宫中为何会有宴席？
翠喜小声说：“小主，眼看就要午膳了，奴婢伺候您用膳？”
谭淑慧没说话。
她宫里一共就这么几个宫人，这个翠喜好歹是大宫女，能进殿伺候她，剩下那些整日里见不到人影，也不知道死在哪里。
谭淑慧叹了口气：“好吧，你去吧。”
翠喜小心翼翼看着她，确定她什么都没猜出来，这才松了口气。
等她匆匆出去操持午膳，谭淑慧才从笸箩里翻出一片碎布头，上面用针线缝了几个字。
她用已经略有些粗糙的手摸了摸，淡淡笑了。
不多时，宫人们搬着膳桌进了西配殿，谭淑慧也不用宫人伺候，她自己穿好鞋子下了贵妃榻，走到膳桌边上。
不用看，都知道今日的午膳会是什么货色。
她以前在家也不是没被罚过，这点苦也不至于吃不了，此刻神色还算是平静。
搬膳桌的是个年轻的小黄门，瞧着才十五六岁的年纪，应当进宫没多少年。
翠喜刚刚在谭淑慧面前战战兢兢的，现在又有些吆五喝六，她这边忙碌端菜，边还瞪了那小黄门一眼：“看什么看，规矩点。”
那小黄门就不敢看了。
谭淑慧慢条斯理对那小黄门道：“你扶我过去，脚麻了。”
小黄门犹豫站在那，没有动。
翠喜厌恶地道：“还不快去伺候小主。”
那小黄门才如梦初醒，过来扶着谭淑慧的胳膊。
谭淑慧随手把布头塞进他手心里，然后就道：“今日菜色还不错，算是我沾了娘娘们的光。”
翠喜脸色微微一变，她突然又变成了小可怜：“小主，您别在意这些。”
谭淑慧看了一眼低头退下去的小黄门：“我在意什么，我都落到这个境地了，我还能在意什么？”
在意……她们什么时候变得跟我一样吗？

第127章
转眼就到了三月初。
盛京的春日很短暂,却异常舒适。
舒清妩这段时候都在领着宫人学习处理宫事,每隔两日去看望郝凝寒，日子倒也平淡。
唯一不平淡的是,萧锦琛最近不是过来景玉宫用膳就是留寝,舒清妩开始慢慢习惯生活里有另一个人这件事。
一开始她以为会很难，但日复一日过下去,她才发现一点都不难。
他们毕竟不是曾经的他们了。
现在两个人坐在一起有商有量,萧锦琛从来都不藏着掖着,脾气好得让舒清妩颇为吃惊。
然而如此日复一日相处下来,舒清妩才发现，他们也不是不可能温馨共处。
其实两个人身上还是有些相似的地方的,他们都是自己孤单一个人长大，年少时挣扎彷徨,年青时踽踽独行。
真实的他们,其实都不擅长表达。
他们不会说情话、不会互诉衷肠，也无法展现自己的体贴和细心。所以前一世的他们渐行渐远,舒清妩现在想来,或许曾经的萧锦琛不是没有动心过。
只是他不说，她也没有用心去听。
不管当年曾经发生过什么,现在已经过上平静生活的舒清妩,都不打算再去追究。
两个人就这么平平静静过下去，其实也未尝不是另一种幸福。
在舒清妩看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这一日，舒清妩又领着宫人们在院子里打麻将。
因为推长城的机会增多,宫里的小宫人们也练就出本领来，现在陪娘娘打麻将最起码能扛过许多轮，不会输得太利索。
周娴宁不是很会打，这会儿正跟云雾一起看舒清妩重新改过的折子，两个人时不时还要讨论一番。
之前太后说要把宫事交给她跟凌雅柔，也不是随便说说，这不，夏日的存水和防火事宜就分给了她们两个，让她们自己去操心。
这都是小事情，跟着舒清妩办过差的周娴宁很快就上手，现在已经像模像样。
舒清妩一边打麻将，一边觉得身心舒畅。
凌雅柔所求的神仙日子，似乎她也正在过着。
就在这时，庄六从照壁后面一闪而过，对周娴宁挤眉弄眼。
舒清妩：“……”
以为她看不见吗？那么大动静，遮掩个什么劲儿。
周娴宁放下折子，快步出了前院，不多时，她捧着个匣子回来，似乎很是随意地放回桌上。
！
舒清妩一看就明白，肯定是有事，不过事情不特别要紧，所以宫人们不着急给她说。
于是舒清妩便也不问。
等这一圈麻将打完，舒清妩一数自己竟然赢了二两银子，顿时开怀笑起来：“你说说你们，十文一番，都能让我赢这么多，下次可得努力了。”
云雾跟周娴宁不会玩，云桃根本没兴趣，魏巧枝一门心思都是布料和衣裳，也只有云烟能凑个手。
但云烟水平实在有限，只能将就着打。
“娘娘实在太厉害了，下回让这咱们些，才能玩下去。”云烟说着，把桌上的零碎分给小宫人，自己则陪着舒清妩回了寝殿。
舒清妩刚坐下来，云烟酒从小厨房出来，手上端了一碗玫瑰沙冰。
“刚小厨房用牛奶冰磨的，里面加了玫瑰酱，这边还有苹果、葡萄干和桑葚，娘娘且配着吃。”
说是一碗，其实那水晶盏只有巴掌大，上面堆的牛奶冰还没有苹果大，可怜巴巴几勺就能吃完。
舒清妩叹了口气：“现在你也要管我了。”
云桃认真道：“娘娘不能贪凉，眼看就要来月事，仔细要腹痛的。”
舒清妩就道：“好啦，知道了。”
她这边吃着玫瑰冰，那边周娴宁捧着匣子进来，打开呈给她看：“娘娘，柳州的家书。”
舒清妩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又怕我上火？没事，这肯定是我三叔写来的，我倒是很想瞧瞧看。”
她放下银勺，用温帕子擦干净手，这才接过舒三叔的折子来读。
舒家三老爷是个相当聪明的人，他没有大智慧，也无法为官一方，可若打理书院管好舒家上下事物，他还是绰绰有余的。
舒清妩之前往家里去的那封家书因为二老爷太过生气，也拿给他看过，当时三老爷就明白，娘娘到底是什么意思。
于是，这封家书在他安顿好家里之后，才迟迟送到她手中。
舒清妩坐直身体，认真读起来。
开篇第一句，三叔就说一年零八个月不见，不知她现在身体如何，是否还如同在家时冬日畏寒，又问她是否还是晚间不食，肠胃时常做痛。
紧接着，三叔又道她今岁就要二十，家里不能给她过生，让她在宫里照顾好自己，最要紧的就是身体康健，旁的事情都不需要她一个晚辈来考虑。
如此絮絮叨叨，洋洋洒洒写了一整页。
舒清妩的眼底渐渐泛出泪痕。
！那种思念和挂心，对亲人的想念，在漫长的岁月中累积到了极致。
舒清妩有些哽咽，可上扬的嘴角，却又昭示着她的好心情。
果然只有三叔的家书，才是值得期待的。
舒清妩翻过这一页超长的关怀和问候，才看到正题。
三叔其实不是一个如此感性的人，他也很少会这么罗嗦，大抵同她一样，因为经年未见，到底是有些不放心的。
这份对侄女的不放心，体现在了厚厚的一叠家书中。
舒清妩认真看下去，三叔说家里的事情他已经安排妥当，不需要她再关心家里，并且特别提到，家中银钱够用，完全没必要她一个外嫁女儿再去补贴娘家。
她低头擦了擦略有些潮热的眼角，心里那些翻涌而出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
三叔在信里写得很明白。
他说大伯一家的二堂哥去岁成婚，二姐姐也已经出嫁，家中现由大堂嫂管家，还算是平稳。
言下之意，这位大堂嫂很聪明，家里能稳住。
而她家中，因为她被封为丽嫔，州府的消息要比家中快一些，因此二个弟弟也赶着在开春时节进了县学读书。
当然，看在丽嫔娘娘的面子上，县学不收束脩。
能破格录取已经算是给舒清妩面子了，现在还不收束脩，显然这个县令很上道，大概才到舒清妩在宫里正是红火时，额外添一份香火情。
舒清妩取了张纸笺，在上面简单添了几笔。
人家不要，却不能不给，这个三叔大抵心里有数，但要给多少却没有准。
写完之后，舒清妩继续往下看。
三叔简单说了说家里其他的小事，又跟她说家中的书院近来有几个学生很出色，说不得三年后的大考能步步高升，入京参加春闱也无不可。
舒清妩回忆了一下，似乎三年之后确实有几个学生成绩很不错，因为都是寒门学子，当时萧锦琛还挺高兴来着。
这些内容都看完，已经写了五页，最后一页三叔就把内容又写回舒清妩父母身上。
三叔道她母亲如今正在家中盯着两个弟弟读书，父亲则被三叔安排了个书院的差事，让他教年少学生《礼记》，她父亲学识不行，但自己本身是个老古板，教学生背书倒是很有一套，倒也！算是学以致用。
如此一来，父母两个都有事情做，就没心思再盯着舒清妩瞧。
最后三叔又道，因着她的关系，近来柳州城内很多媒婆上门，要给她两个弟弟相看亲事，只是她母亲眼界颇高，许多家的闺秀都被拒之门外，三叔问她对于此是否有些想法。
舒清妩想了想，在纸笺上又添了几笔。
这一页不长，寥寥几笔，写得大抵都是三叔的心里话。
三叔跟她说：三丫头，你自小就是家里最聪慧的孩子，家中上下，唯有你读书学识皆是上品。你听话、懂事、自律、守礼，样样都很出色。
说句实在话，家中其他子弟，无论男女皆不如你。
便也正因如此，你母亲才把希望寄托于你一人身上，不停要求你努力做到最好，也不顾念你将来人生，坚持送你入宫。
过去所有的不平和愤懑，皆在这简单的一笔一划里轻轻散去。
三叔继续写道：当时我跟你三婶是劝阻过的，只是收效甚微，你母亲已经把你报上县里，便也只能如此。
当时我看你神情淡漠，便知你也愿意为了家中付出，只这一份家族荣光，不应当由你一个小辈去背负。这是我们这一辈人的耻辱，也是我们无能的体现，现在你能获封嫔位，可我心里却越发难受。
为了今日，不知你要走过多少艰辛，亦不知你会遇到多少非难，看着你走上了一条最坎坷的路，作为长辈，寝食难安，愧疚不休。
舒清妩无声哽咽着。
这世间能有一人懂她，一切悲欢都有了意义。
最后三叔一字一顿写道：三丫头，既然既定不能更改，便只能如此坚定走下去。三叔希望你知道，家中有我们守护，你且过好你自己的人生，健康快乐就足够，其他一切皆是虚言。
舒清妩把这封沉甸甸的家书紧紧抱紧怀中，痛哭失声。
前世的悲欢离合，酸甜苦辣，那些委屈和绝望，全部在这一声声的痛哭里渐渐泯灭。
舒清妩的心跟着那一句句话语，重新绽放出无比耀眼的光华。
有时候，坚持太累了。
只需要一个契机，人就可以轻易放下。
舒清妩使劲点点头，对着遥在家乡的三叔，也对着曾经的自己。
“我会好好的。”
"
"

第128章
舒清妩痛快哭了一会儿,心里所有的烦闷都哭了出去,整个人一下子就轻松了。
除了眼睛有些胀痛，是真的很舒服。
她用帕子轻轻擦干眼泪,深吸口气,继续去看最后一页家书。
这一页是三婶写的。
她也是大家闺秀，字写得极好,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但这薄薄一页纸笺,却好似没有任何文采,只是大实话。
三婶只道二月初时家里的桃花都开了，她做了两坛子桃花酱,随着这一封家书，一起送至宫中。
三婶还说今岁家里的孩子陆续都要成亲,如何定亲都听她的,家里事有三叔三婶操办，她不用操心别的,只要给个名字就成。
最后一段,三婶道：待明年二月春日，我跟你三叔带着新一年的桃花酱,再去京中看你。
舒清妩的眼泪再一次决堤,她一边哭，却又一边在笑。
前世的时候，虽然三叔三婶也给她写过家书，大抵因为她的态度,所以一直没有把话敞开来说，也没有如何表过态。
现在看到舒清妩决计不为家族如何拼搏，三叔才把一切都说给她听，也告诉了她心里话。
长辈还在，又怎么能去无限压迫一个小辈？那做长辈的就太无能了。
这才是三叔的真实想法。
舒清妩深吸口气，她不舍地反复抚摸着这一份厚厚的家书，心里既是释然，又是渴望。
今年这一年，舒清妩不愿见父母，所以三叔三婶就果断安置好家里的事由。只要能让她母亲满意，她就不会闹着要来京中看望。
待到明年春暖花开时，再见也不迟。
舒清妩甚至现在就开始期待，来年见到三叔三婶要说什么，她也想问问他们过得好不好，身体是否还康健，家中的弟妹们学业几何。
如此一香，美好的未来似乎就在眼前。
舒清妩深吸口气，她把家书重新读了两遍，然后就工工整整叠起来，仔细放回匣子里。
待做完这一切，她就看到云雾在殿外探头探脑，小心翼翼往她脸上看过来。
舒清妩抿嘴笑笑：“干什么呢。”
云雾飞快进了寝殿，用早就准备好的温帕子！子给她擦脸：“看娘娘什么时候哭完，要不然进来要惹娘娘不痛快的。”
舒清妩笑出声来。
现在的她，身上所有沉重的包袱都卸去，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那种舒适和自在，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你这丫头，竟是打趣起我来了。”舒清妩捏了捏云雾的小脸。
云雾看她虽然眼睛还很红，脸上也略微有些哭过的泪痕，可却透着欢快气，再不如往日那般沉重。
“娘娘，六哥说柳州家中还寄了桃花酱来，云桃正在小厨房查验，若是没人动过手脚，一会儿就给娘娘配了酒酿来吃。”
舒清妩浅浅笑了：“这倒是好，家里的桃花都是几十年的老树了，桃花香味馥郁，用槐花蜜酿成酱卤，滋味异常香甜。”
她小时候就很爱吃这一口，只是女孩子家家吃多了这些容易胖，母亲总是不允许她多用的。
倒是没成想，三婶还记得这个。
在年少时，她不是没有期待过，若是三婶是自己的母亲该有多好，可现在想来，各人缘分不同，有些事强求不来。三婶能做她的婶娘，不也一样可以关心她？让她心底里那个名为亲情的田地，也不会干涸至死。
舒清妩跟云雾念叨了些家里事，这边萧锦琛恰好大步踏进寝殿。
他脸上带着笑，似乎要说别的话，可目光刚一放到舒清妩身上，立即皱起眉头。
“怎么哭了？”萧锦琛这一紧张，直接来到舒清妩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可是谁欺负你了？”
舒清妩抬头看他一脸紧张，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笑声异常清澈，好似山涧清泉，叮咚垂落在萧锦琛的心坎上。
“陛下，这宫里谁还敢欺负我呢？”舒清妩道。
萧锦琛叹了口气，直接坐在她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略有些红肿的眼睛。
“那你哭什么呢？”萧锦琛道，“一看你眼睛红了，朕心里就跟饺子开锅，上下翻腾个不停。难受得……”
萧锦琛絮絮叨叨，突然止住了话头。
舒清妩就看到他微微偏过头去，耳坠也慢慢泛起红晕。
“陛下？”舒清妩心中一动，她凑过去，想要！看到萧锦琛的眼神。
萧锦琛：“……”
她刚才不是还难过地哭了吗？怎么就凑过来戏弄起朕来了？
萧锦琛深吸口气，一把把她搂在怀里，扭头就给了她一个热气腾腾的吻。
舒清妩推了推他，轻轻哼了一声，萧锦琛才略微放开她。
“陛下……您怎么可以……”舒清妩喘着气说，她的脸比刚才还红，但看在萧锦琛眼中却比刚才顺眼。
“朕怎么不可，”萧锦琛颇为坦然，“朕在自己家里，寝殿里又没外人，朕怕什么？”
舒清妩这才发现，刚刚跟进寝殿的宫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都退了出去。
“回头乾元宫也让贺启苍弄几个，这厮一点都不会伺候人。”萧锦琛道。
舒清妩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勾起浅浅的弧度。
现在萧锦琛来得太平凡了，时不时要过来用个午膳，偶尔还要过来聊聊天散散步，晚上更是经常留宿在景玉宫。舒清妩现在也不让宫人再去来回调换，只捡着自己喜欢的摆设慢慢换回宫殿里。
萧锦琛全然没有发现跟之前有何异同。
就比如贵妃榻上的软垫，他用得可是自然，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舒适地躺在软垫上，问舒清妩：“刚才到底如何？”
舒清妩有点不好意思：“刚收到了三叔三婶的家书，一时间有些感慨，哭一场倒是舒服多了。”
萧锦琛握住她的手，颇为严肃道：“你三叔三婶关心你，你就承情，不要再去想让自己不开心的事，听到没？”
舒清妩点点头：“知道了。”
两个人说了会儿家事，萧锦琛想了想，有些迟疑道：“你近来可有什么不同？”
舒清妩一开始没明白他问的是什么，后来看他目光在自己腰腹处徘徊，这才回过神来。
“未曾，过两日臣妾又要挂红，现下已！已经有些小腹坠痛。”
萧锦琛倒是没有很沮丧，他看舒清妩抿了抿嘴，瞧着很不高兴的样子，便道：“这都不是大事，只是咱们五月要去玉泉山庄，路途颠簸，怕有意外。”
他如此说完，又补充一句：“你就放宽心，子女都是前世缘，有没有的全看天意。”
舒清妩扭头看他，发现他确实不是很着急的样子，想到前世两人少有的几次交流，她便问：“陛下真的不急？”
但萧锦琛对于这个事情，似乎一直都不是很着急。
萧锦琛看她一脸疑惑看着自己，脸蛋还是红红的，眼睛也有些红肿，但是她整个人确实光芒四射的，那种轻松和释然，就如此深刻地些在她脸上。
萧锦琛道：“也不能说是不急，只是朕确实觉得孩子贵精不贵多，你看皇祖父，孩子确实多，但真的多子多福吗？”
“斗了那么多年，最后活下来的还剩几个？如今朕就只剩下两位皇叔，有一位还因为身体不好只能缠绵病榻，连春日的百花都没法看，那样活着真没什么意思。”
虽然缺少了许多寻常人所应该有的感情，但他给萧锦琛的，是任何作为皇帝的父亲们都从来不曾给儿子的。
舒清妩没想到，萧锦琛还挺理智的。
他所想的事情，他所看的世界，都跟她曾经以为的不同。他身在规则之内，却又游离规则之外，在萧锦琛的眼中，自己即为规则，可他又不会胡作非为。
萧锦琛看舒清妩脸上露出些许茫然，也露出笑容。
他道：“怎么，觉得朕有些奇怪？”
舒清妩下意识摇了摇头，她深思片刻，道：“一年两年可等，三年思念或许亦可等，但若是五年十年呢？十年之后陛！下就三十而立了，若是真的时运不济，到那时还无子嗣，又当如何？”
这是她前世一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却不料现在两人竟是有机会坐在一起，用异常轻松的口吻交流，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似乎没有在谈什么大事。
萧锦琛看她对此事还是过分关心，便也能想到她到底是为何，舒清妩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她肯定喜欢孩子，也想做一个好母亲。
萧锦琛坐起身来，也认真看着她。
“清妩，朕刚刚已经说过，儿女都是前世缘分，若是咱们前世真没这个缘分，那今生说不得会得苍天眷顾，”萧锦琛道，“我们就放宽心，待到柳暗花明时，惊喜总会降临。”
听说是孤儿院长大的小土妹，亲戚忙打着关心的名义来看笑话，谁知却看到一个谈吐非凡、贵不可言的漂亮女孩
裴夏：好歹也穿到古代做了五年女皇，还镇不住你们这些区区有钱人？
本以为跟着首富爷爷回家，就能躺赢下半辈子了
只是为什么没人告诉她，爷爷找到她之前定下的继承人，竟然是她昔日的摄政王！
上流圈都知道裴首富的继承人霍沉霄，性格阴冷容不得人，裴夏刚回去，就不小心打翻了鸟笼，放飞了他养的画眉鸟
所有人都以为她死定了，却没想到霍沉霄只是屈膝半跪，伸手帮她绑鞋带：不用道歉，别怕
所有人：？
裴夏：！！！
裴夏转到霍沉霄的学校后，才发现不仅摄政王穿过来了
她的宰相、侍卫、太监、皇后也跟着来了，个个摩拳擦掌要打倒摄政王
裴夏：我不敢我不会求别带我
（跟皇后是当兄弟处的，从头到尾只有摄政王一个）
"

第129章
萧锦琛这句话带着从未有过的天真。
他仿佛如同涉世未深的孩子一般,还在奢求苍天垂怜。
这一刻，舒清妩都不忍心再说下去。
她很想提醒萧锦琛,若是没有这个缘分呢？但话到嘴边,她却又犹豫了。
这一切还只是她的怀疑,她对幕后的主事者只是有个大胆的猜测，对方一直隐藏在谭淑慧等人的身后,让她无法看清真相。
可若要是不说,不就再度面对被动挨打的局面？
萧锦琛原本以为自己的安慰会让舒清妩释怀，却没想到自己话音落下之后，舒清妩依旧纠结不决，似乎无法下定决心。
萧锦琛认真想了想，问她：“清妩,你进宫不过才一年有余，便是侍寝至今也才两月,真的没必要如此焦急。”
“母后十八岁同父皇成婚,二十几许才有了朕,也是拖了许多年月的。”
那个时候先帝一直忙着夺嫡,一是前朝的事太多太累,再一个也怕夺嫡失败累及后代，便没有很诚恳去生儿育女,跟萧锦琛现在的境况天差地别。
舒清妩大概能明白萧锦琛在认真安慰自己,可有些话她还是要说出口的。
她想到那封迟来的家书，想到三叔三婶对自己的叮嘱关怀，便也放下心中的忐忑,努力理清早就暗藏在心底深处的猜忌。
“陛下，臣妾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舒清妩道。
萧锦琛握住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让两个人亲密无间坐在一起。
光阴之下，好似佳偶成双。
舒清妩垂下眼眸，她道：“若是陛下长久没有子嗣，那么前朝后宫定不会安稳，到时候得利者为谁？继任者又会是谁？这些陛下肯定都已经想过，可是在臣妾这里，若是有人为了最终的利益而扰乱宫闱，那臣妾就处于暴风之中，时刻面对着对方的暗伤和算计。”
这大概是舒清妩对萧锦琛说过的，最敞亮的一番话了。
她把自己的所思所想，把自己所有的怀疑都倾诉给他，为的就是让以后的日子，两个人能一起面对所有的磨难。
遇到事情，碰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让能力更优秀的人去解决。
宫里最能解决问题的，可不就是萧锦琛吗？
萧锦琛认真听着她的话，目光一直追在她明媚的眉眼上，此时的舒清妩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娇羞，似乎彻底换了一个人。
她下定了主意，把所有的猜测都说给他听。！。
这一刻，萧锦琛心中是无比舒服的。
舒清妩的话就仿佛炎炎夏日的甘泉，一刻不停浇灌在他心房之上，萧锦琛想：她现在时不时有一点相信朕了？
因为相信，所以才愿意倾诉衷肠。
如此一想，萧锦琛就跟喝了蜜那么甜，嘴里甜，心里更甜。
他忍不住咧嘴笑了笑，脸上挂着傻兮兮的笑容，舒清妩正想继续分析下去，就看他突然变了脸。
舒清妩：“……陛下，臣妾很认真的。”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她有点想揍他，直接往脸上招呼的那种。
萧锦琛捏了捏他的手，努力收回脸上的笑容，他轻咳一声，道：“朕听得很认真，真的，淑妃娘娘且继续说。”
舒清妩抿了抿嘴唇，总觉得萧锦琛不是很在意的样子，于是决定往重里说：“陛下，这么多人盯着皇位，若是您膝下真的无子，那下一个做皇位的人会是谁？他的外族，他的母家，想要有从龙之功的功利者会不会已经盯上这个一块带血的骨头？”
她第一次跟萧锦琛谈这么深的话题，这跟议论朝政不同，这已经议论到国祚传承，舒清妩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了这个口。
也正是因为她这份决心，才让萧锦琛满心欢喜。
他认真看着舒清妩，缓缓点了点头：“朕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怕后宫里有人盯着皇位，从而谋害宫妃？”
舒清妩道：“是，我怕他们害我。”
萧锦琛松开她的手，却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搂在怀中，安安静静的抱着她。
他的怀抱很暖，比春日的暖阳还要炽热人心。
萧锦琛低声道：“是朕的错，因为宫中的这些事非，令你总是彷徨无措，哪怕身处自己宫中，也总是害怕担忧，无法安寝。”
其实舒清妩晚上睡得很好，但萧锦琛非要这么想，她也就不去纠正了。
萧锦琛目光幽深，他看着博古架上两人去东市买的那些小玩意，努力定了定心神。
他低声道：“两个皇弟很听话，几乎是朕看着长大的，现在看着还算是好孩子，但他们以后如何，朕也无法定论。”
他如此说着，浅浅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舒清妩。
此刻的舒清妩也正抬着头，她的目光不偏不倚落在自己的脸上。
她听得很认真。
萧锦琛叹了口气，他轻轻拍了拍舒清妩的后背：“朕也不能保证他们以后还会是好！好弟弟，现在他们是好的，朕就不会去动他们。但他们背后的那些人，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伺机窥探的那些人，朕也不会放过。”
“你的顾虑是正确的，皇位高悬，人人都想试一试金灿灿的宝座，哪怕朕对慈和宫盯得再认真，也阻挡不了他们想要攀爬权利的心，权利诱惑之下，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舒清妩顺着她的话说：“陛下，不知道为什么，你这么一说臣妾更担心了。”
这气氛叫他们两个这么来回打岔，多正经的事也变得轻松起来。
“朕已经派人盯着慈和宫了，现在告诉你，慈和宫和慈宁宫中的所有杂役宫人都悄悄换掉了，正准备换掉普通的三等宫女和黄门，换下来的宫人已经全部羁押在慎刑司，但她们大多一无所知。”
舒清妩心中一震。
她问：“陛下早就觉得不对？”
萧锦琛摇了摇头，兀自叹了口气。
“这也是朕错的地方，若非朕没有太过怀疑他们，也不会让宫里发生这么多事端，宫妃们的接连出事，才让朕警醒，对她们产生了怀疑。”
这么一说，舒清妩大概就全都明白了。
若非今生谭淑慧这么压不住性子，上来就闹出人命，大抵萧锦琛还不会如此警惕。
在他的固有思维里，那些太妃们都是很老实的，他如此看了二十年，有些思绪是很难直接转变的。
然而谭淑慧的所做所为，一下子给他提供了新思路。
舒清妩小声问：“陛下，臣妾以为，谭才人自己没有那么大的手腕。”
在宫里要收买个宫人黄门，或许不是特别难，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主的宫人不好策反，但尚宫局里有大把大把的杂役，谁都能收买利用。
然而王思思已经是尚宫局有名有姓的姑姑了，能在尚宫局扎稳脚跟，成为徐思莲的心腹，没有个十年二十年是成不了事的。
！　 能让她放弃这一切，冒着杀头抄家的大罪去犯事，可不是区区一千两就能行得通的。
这背后，必然有更高的利益牵扯着她。
萧锦琛当时就知道，慈和宫肯定有人出手了。
想明白的那一刻起，萧锦琛的目光就紧紧定在了慈和宫的身上，宜太妃膝下只有公主，看起来不是很有嫌疑，但淑太妃和宜太妃膝下可都有皇子。
若等到萧锦琛三十而立膝下依旧空空，那得利的会是谁呢？
萧锦琛沉下目光，在舒清妩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舒清妩微微一愣，她一直以为只要好好盯着对方，预防对方出手即可，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招引蛇出洞。
萧锦琛说完，就看舒清妩眼睛亮晶晶看着自己，似乎很是崇拜的样子。
舒清妩抿了抿嘴唇，白了他一眼：“觉得陛下……很坏！”
萧锦琛朗声笑笑，他一个仰头，搂着她重新躺倒在软绵绵的贵妃榻上。春日午后明媚的阳光照在两人的脸上，舒清妩下意识闭上眼睛。
萧锦琛在她耳边低声道：“朕还有更坏的。”
在之后，就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过了很久，舒清妩才从那种亲昵缱绻里回过神，萧锦琛把她搂在怀里，就像抱着一个珍贵的宝贝，舍不得松开手。
他对她说：“如果没有太妃们，如果咱们两人以后真的没有子女缘分，朕就选一个皇弟作为皇太弟，等他长大了，朕就退位，跟你一起游历世界。”
舒清妩心头一震。
她扭头看向萧锦琛，发现他的目光是无比深沉的。
在他的眼眸中，有一片蔚蓝的海。
舒清妩深吸口气，终于明白了前世许多萧锦琛未曾说出口的话，也听懂了曾经无声的承诺。
他其实可以为了她，放弃延续自己的后代，另立皇弟为皇储。
只是上一世的她太想要个孩子，萧锦琛怕打击她，终究没能说出口。
萧锦琛不知道舒清妩这些翻涌情绪。
他只是坚定告诉她：“在朕心里，你是很重要的，朕不会放开你的手。”
哪怕两个人形同陌路，也不会松开。
舒清妩深吸口气，刚刚压下去的伤感卷土重来。
这一刻，她彻底的释怀了。
"

第130章
沟通是时间最好的解决问题方式。
直到渐渐掌握了沟通的技巧,舒清妩才发现以前他们俩过得有多失败。
一个不敢问，一个没有说,于是事情越拖越糟,最后成了难解的谜题。
舒清妩也不想再去评判上一世的对错,能过好这一世，就是对自己最大的安慰。
萧锦琛自己说完肉麻情话,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他是个男人,话都说了，就得努力去做到。
他看出神沉思，便道：“朕同你说这么多，其实也不过都是口头直言，但日久天长,你总会知道朕的认真，也能知道朕的决心。”
舒清妩没吭声。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她虽然已经释怀,但信任萧锦琛这句话她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萧锦琛看着她沉思的侧脸,想了想还是说：“等宫里这些事都平稳度过,朕就给你升为贵妃,好不好？”
舒清妩微微一愣。
“陛下，我不是……臣妾不是想要什么高位。”舒清妩有点说不下去。
萧锦琛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手心温热,语气温柔：“不是你想要，是朕想给。”
他叹了口气。
“宫里这么热闹，朕其实也挺烦的,”萧锦琛声音很轻，一丝一缕飘进舒清妩心里，“朕原以为大家都能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没想到权利还是太过诱人，有那么多人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欲望，一步步往深渊里前行。”
“皇位也好，储君也罢，这个位置看似繁盛，实则艰难。不是谁都能稳稳当当坐在这金灿灿的宝座上，屹立不倒才是最难的。”
舒清妩认真听着，一颗心也渐渐安静下来。
萧锦琛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如同哄小孩子那般，细致耐心地哄着她：“便是这些个魑魅魍魉还没露头，咱们也已经有了目标，等到他们一个个都解决，宫里就安生了。”
舒清妩长叹一声：“陛下。”
萧锦琛淡淡笑笑，目光里有着笃定的光。
“宫里的人还是太多了，你心里不安也是正常的，”萧锦琛道，“朕没那么大野心，也没那么多闲工夫，身边只要有知心人相伴，便也觉得足够。”
萧锦琛的目光坚定：“所以清妩，你要长长久久陪着朕，朕不松手，你也不能松手，可好？”
舒清妩已经完全说不出来话了。
她本意不过是先更萧锦琛透个底，让他知道自己的不安，也让他知道宫里还有那！那么多黑暗的角落，还有那么多黑心人，只是萧锦琛这一步一步，逐渐把她引入温柔乡里。
若是心智不坚定的，早就迷醉其中，不可自拔。
但舒清妩还保留了那么一丝的神智，她小声说：“陛下，臣妾会努力的，好不好？”
她能努力，萧锦琛就很满足了。
他早就发现，跟自己相比，舒清妩更为谨慎，她的心门也更紧固，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轻易打开的。
反正他们还有漫长的岁月，还能携手共度这一生，所以萧锦琛是不急的。
看着舒清妩略微有些慌乱的眼神，萧锦琛笑着凑上去，在她眼皮上轻轻印上一个温柔的吻。
“对你，朕不会急。”萧锦琛道。
两个人就在那腻歪好久，待到舒清妩躺累了，两个人才起身。
萧锦琛又道：“最近宫里若是有什么事，你就全当不知，有什么动静王小祥会提前通知庄六，你放心就是。”
舒清妩立即就明白，萧锦琛这是一日都多等不了，准备直接动手。
她跟着萧锦琛起身，帮他抚平衣摆的褶皱，低声道：“这都是小事，臣妾知道应当怎么做。”
萧锦琛笑笑，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才叫宫人伺候午膳。
今日的午膳，御茶膳房给准备的是百花宴，近来宫中的春时花陆续绽放，带来了满园春色。
午膳有花香烤鸭、荷叶鸡、桂花西湖醋鱼、龙井虾仁、桂花糯米藕、百合芹菜等，除此之外，还有菊花鸽子汤、百合枸杞肉丸汤两道汤品，最后就是五颜六色的鲜花饼。
这一桌的菜都偏甜口，只有一两样是萧锦琛常吃的，大部分都是舒清妩爱吃的菜。
用完膳，萧锦琛就跟舒清妩在寝殿里歪了一会儿，他午歇时间很固定，大约小半个时辰后就自顾自醒来。
这会儿舒清妩还睡得熟，他盯着她看了看，然后便轻手轻脚起床，自己回乾元宫去忙了。
两个人每天的日子，差不多都是如此，舒清妩已经习惯，萧锦琛也甘之如饴。
待到舒清妩醒来，她便跟周娴宁道：“准备一下，一会儿去碧云宫。”
近来天气略有些炎热，舒清妩觉得很舒适，但郝凝寒一定会很热。
舒清妩不太放心，隔三差五就要去看看，生怕宫人们不经心伺候。
待换上春日里适宜的纱罗长裙，舒清妩便自己打着伞，一路往碧云宫而去。
从景玉宫去碧云宫很！很近，不过就是拐两个路口，片刻功夫就到了，舒清妩也想出来透透气，便也没叫步辇。
路上遇到的宫人，三三两两给舒清妩行礼，瞧着是很规矩的。
待来到碧云宫前的长巷时，舒清妩就看到两三个宫人凑在一起，正在那嘀嘀咕咕不知说什么。
她们一看到舒清妩，顿时吓得面无人色，匆匆跪下给舒清妩行礼。
周娴宁倒是把这事记在心里，对跟在身后的迎竹使了个眼色。
舒清妩一路来到碧云宫，就看到张桐站在宫门口，安静等着舒清妩。
距离上次封妃宴会，舒清妩就再没见过张采荷，她是御花园也不去，请安也不见，整日里只在碧云宫待着，显得特别违和。
舒清妩也不知她怎么了，大概是谭淑慧那事刺激到了她，让她不乐意再见人吧。
张桐犹豫片刻，道：“淑妃娘娘，可否请你去劝劝我们娘娘？”
她这些时候熬得整个人瘦了两圈，眼底下青黑一片，看样子确实有些支撑不住。
但舒清妩却有些疑惑：“本宫？张姑姑，你也不是不知本宫跟端嫔妹妹关系如何，本宫如何能劝得了她？不把她气病就不错了。”
张桐眼睛无神，她紧紧咬着下唇，就在碧云宫的前院里，突然对舒清妩跪了下去。
“淑妃娘娘，求您去劝劝我们娘娘吧，就是骂她训斥她也行，她已经滴水未进许多时日，瞧着都要活不下去了。”
舒清妩心里一惊：“怎么会？为何不找太医？太后娘娘可是知晓？”
张桐跪在那，确实已经心力交瘁。
“娘娘不让叫太医，也不想见太后娘娘，臣也没办法，”张桐给舒清妩“嘭嘭嘭”磕了三个头，“淑妃娘娘，臣知道您心里明镜似的，什么都能看明白，您去给我们娘娘点播几句，劝劝她就成。”
舒清妩叹了口气。
她没多少好心肠，可也不是多冷漠，只是不想让张采荷就如此消沉下去，若是因为这些小事就没了性命，那多不值得？
就当是为郝凝寒积德了。
“本宫可以去，但若是端嫔妹妹听不进去，本宫也没有任何办法。”
张桐喜极而泣：“多谢淑妃娘娘，您的大恩大德，臣铭记于心。”
！
她麻利起身，一把擦干脸上的泪痕，然后便来到正殿门前，对门口的小宫人说了几句话。
那小宫人一脸为难，她往殿里瞧了一眼，还是对张桐摇了摇头。
张桐就对舒清妩比了个稍等的手势，轻手轻脚进了寝殿中，不多时，她匆匆退了出来。
张桐赶到舒清妩身边，对她行礼道：“淑妃娘娘，端嫔娘娘醒着，请您进去说话。”
她刚一进去，就感觉里面阴阴暗暗的，扑面而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气息，似乎许久都没有开过窗了。
舒清妩微微皱起眉头，回头对张桐说：“去，把殿里的窗户都打开。”
张桐略有些迟疑，但看舒清妩淡漠的眼神，还是咬咬牙去开了窗。
随着隔窗打开，明媚的阳光照耀进寝殿中，微风送来新鲜的春之气息，把冬日的沉闷一扫而空。
然而张桐刚一进寝殿里，就听里面传来一阵嘶吼声：“你也不想管我了，是不是！你跟姓舒的走就是了。”
张桐被张采荷赶了出来，一脸尴尬地对舒清妩行礼：“淑妃娘娘莫怪。”
舒清妩站在寝殿门口，不去搭理张桐，反而对身边的云桃说：“去，把门都打开。”
云桃只听她一个人的话，闻言一点都不迟疑，过去直接推开了寝殿的雕花木门。
就听哐当一声，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倒下来，噗通落到地上，张采荷“哎呦”一声，也不知摔到哪里。
张桐正要着急进去她扶，就被舒清妩摆手阻止了。
舒清妩上前两步，直接来到了寝殿门口，顺着打开的门扉往里看，就看到张采荷穿着中衣，披头散发坐在地上，瘦得都变了长相。
曾经的嚣张、跋扈、自私、妄为，都已从她身上找不见踪影，现在的张采荷，身上更多的是不满和怨恨。
她仇视着眼前的一切。
包括这座华丽的碧云宫，包括伺候她的张桐，也包括现在出现在她面前的舒清妩。
舒清妩冷笑道：“怎么，这点事就认输了？这可不像你。”
张采荷咬牙切齿：“别以为你当了淑妃，就能肆意欺凌我！”
舒清妩垂眸看她，神情倨傲，她淡淡道：“本宫是正二品淑妃，当然能肆意欺凌你。”
张采荷：“……”
气死她了！
"

第131章
吵架这件事上,张采荷从来没有赢过舒清妩，亦或者她从来没吵赢过任何人。
就连在太后面前她都要被舒清妩怼得哑口无言，更何况是没有外人在的时候。
所以此刻,她只能使劲喘着气,就怕自己晕过去。
张采荷本就好几日没有好好用膳了，现在已经饿得头昏眼花,被舒清妩这么一通嘲讽,简直浑身都痛。
她斗不过舒清妩,只能对张桐喊：“都让你轰走她了,你非要把她请进来做什么，想要跟她一起羞辱我？还嫌我不够生气是不是？”
张桐一脸焦急，却到底听了舒清妩话,没有急着出声辩解。
舒清妩就站在寝殿门外,她淡漠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张采荷，冷声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你就像是一条惹人嫌的丧家之犬,只会张着嘴狂吠，说出来的话没有任何人能听懂。”
在外人面前的舒清妩一向都是客客气气的，宫里人人都说淑妃娘娘最是端庄和蔼，可现在站在张采荷面前的她,却仿佛地狱来的锁魂者,每一个字都能化成刀，砍在张采荷身上。
刀刀见血，浑身剧痛。
张采荷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啊！”
张采荷嘶吼着,似乎已经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呐喊。
她如此说，舒清妩只觉得说不出来的怪异，若是因为谭淑慧的事，谭淑慧已经受到了惩罚，哪怕她能熬过这两年，最后萧锦琛也不可能再让她踏出静晨宫半步。
谭淑慧最好的结果，就是无声无息“病逝”在静晨宫中，萧锦琛意思意思给个婕妤或者昭仪的位份，就这么平淡无波地结束短暂的人生。
所以哪怕张采荷是个急性子，也没必要为这件事弄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
难道……是因为她跟德妃的位份？
舒清妩看她一脸愤懑，立即就明白过来，大抵是她跟太后要妃位，太后没有答应她吧？
毕竟当时萧锦琛承诺给张瑞宗定亲事，也要给他升一升官职！职，这对于太后来说，已经足够了。
也就是说，凌雅柔的德妃位和舒清妩的淑妃位，相对应的是张瑞宗一人的欢喜事。
这里面，太后自动舍弃了张采荷。
她或许内心里也挣扎过，但最后，对于张家的感情压倒一切，张采荷在张家的复兴面前也成了可有可无的弃子。
舒清妩想明白这一切，她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张采荷，扭头对张桐吩咐几句，张桐顿了顿，还是领着着宫人们退了下去。
云桃给舒清妩搬来一把凳子，伺候她坐下之后，也跟周娴宁一起退下，末了还贴心地关上了宫门。
张采荷看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又看张桐对她唯命是从，莫名变了眼色：“你要干什么？你是不是要打我，我跟你说你要是打我我跟你没完，我姑母也……”
张采荷本来说得挺利落，结果说到姑母这里却又停住，她顿了顿，突然自嘲一笑：“你就是打死我，她也不会管我的，没人管我了。”
舒清妩看她这么自怨自艾，不由回忆起前世最后的时光，当时的她是否也是如此呢？
现在想来，真是丑陋难看。
舒清妩着急去看郝凝寒，也没功夫跟她特别废话，直接道：“你是不是去找太后娘娘闹过？结果没有闹成？”
张采荷现在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了，她在宫里成了最大的笑话，太后不管，陛下不见，她抱着空空荡荡的端嫔位份，活得特别没意思。
大抵也因为突然想明白这一点，她才如此难受。
反正寝殿里没人，张采荷也不顾及什么，舒清妩已经是淑妃娘娘了，看萧锦琛那意思专宠后宫也不是不可能，张采荷对她真没什么好隐瞒的。
人家说不得也瞧不上她什么，她对舒清妩可是一丁点威胁都没有。
张采荷撑着手坐在来，就那么靠在屏风前，茫然地看着舒清妩。
“你们都比我聪明，都比我懂事，也都比我听话，你们什么都能猜到，只有我最笨，傻傻的什么都看不懂。”张采荷道。
舒清妩坐在门外，皱眉看着她。
！
张采荷仿佛也不是冲她说话，只是心里的委屈憋得太久，她实在无处发泄，她的那种低沉的嗓音，似乎也只是在倾诉不平而已。
“其实我最近心情一直不好，谭淑慧那个贱人做了这么多脏事陛下竟然没把她打入冷宫，她一家老小还好好在宫外耀武扬威，我想了就生气，可这事我闹不过太后，只能自己忍了。”
其实谭淑慧做的这些手段，之前发生的时候大家背后骂的都是张采荷，她自己原来是不在意的，她也不关心别人对她的看法，她自己开心就好。但是现在查出是谭淑慧做的，她就不能忍了。
凭什么这一年的骂名和笑话她一个人背了，谭淑慧仿佛屁事没有一样，不过就搬去静晨宫，依旧还有个才人的位份。
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张采荷就不叫太后姑母了。
或许，在她心里，太后只是太后，再也不是她的姑母。
舒清妩叹了口气：“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就显得尤其可悲。”
张采荷苦笑出声：“谁说不是呢？原来我总觉得宫里有太后，宫外有父母，我这一辈子就有人依靠，然而这一辈子刚迈出第一步，别人就松开手，让我自己跑了，我这德行，跑什么跑？”
张采荷微微一愣，她似乎听懂了舒清妩的话，又似乎什么都没听懂。
她没去搭理舒清妩，只继续道：“这件事且就算了，我大概也知道太后也不能硬跟陛下硬碰硬，宫里的事都是陛下在做主，谁也说不过他。”
然而，这件事张采荷可以压下来，后面发生的一切就让她疯了。
张采荷抬起头，她盯着舒清妩，眼睛里有着前所未有的脆弱。
虽然她天真又愚蠢，可一向是很自信的，这是舒清妩第一次看到张采荷如此迷茫。
她就像！像是失去信心的孩子，无助而孤独。
舒清妩低头看着她，道：“因为我们立妃之事，太后娘娘跟你说什么？那日宫宴你明明还算镇定。”
那会儿的张采荷还只是沮丧，觉得自己不被看中，觉得这一辈子萧锦琛也不能对她青眼有加，那个时候，她还没有绝望。
直到……
“我未来的弟媳妇，会是简郡王家的三女儿，还是个县主呢。”
以张采荷的脑子，她大概看不清这些，舒清妩叹了口气：“张桐跟你讲的？”
张采荷冷笑出声：“是啊，可不是张桐给我讲的，我这豆腐渣般的脑子，哪里能看明白这些？如今我身边也只剩下她了，不为张家，不为荣华，单纯为了我。”
“别人不敢说的，张桐敢说，别人不敢做的，张桐也敢做。到了这个地步，也只有她跟我说真话罢了。”
最起码，张桐一心都是她，旁的任何事都左右不了张桐的决定，而谭淑慧……不提也罢。
张采荷继续道：“当时我气得不行，我跑去找太后娘娘，跟她哭跟她闹，质问她为何放弃了我选择了张瑞宗。”
她睁开眼睛：“你猜我的好姑母怎么说？”
舒清妩淡淡看着她。
张采荷呵呵笑起来，最后连眼泪都笑出眼角。
她低头，随意擦了一把脸：“当时我的好姑母跟我说，只有张家好了，我才能好，她是一心为了我们的未来着想，所以当时陛下给出了提议，她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张家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我成了宫里人的笑柄，自以为的朋友根本就把我当傻子，自己为的亲情还不如利益重要，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姑母，也能随便就把我赶出慈宁宫，嫌弃我太闹腾，不懂事。”
她知不知道！道，现在我只要出宫去，每个人都看着我嘲笑。
这或许是她的臆想，但确实宫里人都嘲笑她，这一次太后没有为她说半句话，宫里许多人就更随意了。
她没有恩宠，如今更没了太后的扶持，空落落一个嫔位，住在无人问津的碧云宫，这种极致的落差，让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张采荷难以忍受。
她看向舒清妩，道：“我从小就被父母送进宫中，一直都是跟着太后长大的，便是回了家去，也跟那一家人不亲近，他们仿佛才是一家人，我只是个送给姑母的小玩意。”
太后就是这样的性子，之前萧锦琛就跟舒清妩说过。
她只看中对她有用又听话的人，张采荷眼看当皇后无望，又愚蠢不懂事，当然会一脚踢开，转头去亲近还算听话的侄子。
当然，这里面，也有萧锦琛动手的结果。
张采荷把这些都说出来，顿时觉得浑身轻松起来，她抬眼看舒清妩，茫然问她：“你说，弄成这样，我活着还有什么劲儿？”
现在张采荷话说完了，她才反问：“难道你是为别人活的？没人爱你，你就自己爱你，再说，你身边还有张桐。”
“你若是自己站不起来，永远只能当个瘸子。”
舒清妩说完，起身走到门边，碧云宫的大门缓缓打开，明媚的阳光照进宫殿中。
张采荷坐在那，阳光太刺目，她下意识闭了闭眼睛。
下一瞬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姐，小姐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你跟嬷嬷说，你打我也行骂我也行，别气坏了自己。”
张采荷再也忍不住，她紧紧抱住张桐，在她怀里失声痛哭。
“嬷嬷，嬷嬷，”张采荷哭喊着，“我只剩你了，你别离开我。”

第132章
舒清妩对于张采荷,其实没什么太多余的感情。
她们两个是不同性格的人，以前成不了朋友，以后也不可能。
就算两个人有这一场深谈,其实也不过是她给了张采荷一个发泄的借口,许多话她不能对宫人说，也不好意思对张桐讲,对着舒清妩这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人,她才能痛痛快快说出口。
舒清妩从碧云宫出来,看到的是宫外宫人们略有些缓和的面容。
若是张采荷再这么下去,难过的只会是宫人。
舒清妩也没管她们，径直来到后殿，此刻孙姑姑正坐在院子里盯着宫人们熬药,她自己则弄了个小碾子,一点一点碾什么东西。
她眼睛尖，一眼就看到前呼后拥的淑妃娘娘。
孙姑姑立即放下手里的药碾子,轻轻拍了拍衣摆的褶子，上前给舒清妩行礼。
“淑妃娘娘安。”
舒清妩点点头，道：“今日凝寒如何？”
孙姑姑道：“今日小主气色不错，这两日天气好,臣便经常打开窗,让小主能晒晒太阳。”
舒清妩就笑了，很认可她的辛苦付出：“姑姑有心了，把凝寒交给你照看，是李姑姑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也让本宫颇为安心。”
一句话夸了两个人，却听得人心里舒坦。
孙姑姑笑出一脸细纹，她“哎呀”一声，道：“娘娘快别夸，每次娘娘走了臣的心都平静不下来，浑身都有一把子力气，恨不得把命赔给郝小主呢。”
这就对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舒清妩道：“姑姑快别逗了，你只要好好看护凝寒便是，正做什么？”
孙姑姑喘口气，就说：“臣想着小主只能吃流食，虽说东西都是金贵东西，但总归要少些添补，太厚重的又不敢给她用，问过徐大人之后，臣便每日用新鲜的核桃松子碾碎了，夹在粥里煮熟喂给小主，也好能让小主多少补一补。”
她确实很用心了，能为郝凝寒如此着想，伺候得也特别仔细，舒清妩很满意。
她这边一点头，那边周娴宁一个荷包就递过去：“伺候郝小主不是简单活计，姑姑辛苦了。”
孙姑姑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周娴宁还是硬塞给她了。
她如此用心，不就是为了在淑妃这添些香火情？且淑妃出手大方，她用点心收获却也不小。
孙姑姑就是这般实在人，会办事，也有眼色，舒清妩觉得她这人甚是不错。
待进了西配殿！殿里，因着已经是春日，殿中早就开了窗，温柔的春风吹拂进来，吹散了苦涩的药味。
大抵因为孙姑姑照顾得仔细，郝凝寒每日都是干干净净的，殿里没有任何异味，反而有股沉静的檀香幽幽静静。
舒清妩来到稍间，就看宫人们把郝凝寒放在躺椅上，让她就这么睡在窗边的暖阳里。
阳光丝丝缕缕落在她略有些消瘦的脸上，也让舒清妩的心略微缓和下来。
她走到郝凝寒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庞。
就算一两日就要过来看一回，她也能清晰看到郝凝寒的消瘦，毕竟她现在昏迷不醒，吞咽能力有限，能把粥食汤药用下去就要好长时间，人自然就迅速消瘦下去。
孙姑姑看舒清妩垂下眼眸，便立即劝道：“娘娘别急，之前臣也问过徐大人，徐大人道如今小主吃得少睡得长，人不怎么动，确实会瘦一些，但总归能维持一个平衡，不会一直消瘦下去。咱们宫里如今有娘娘盯着，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定会好好伺候小主。”
舒清妩叹了口气：“辛苦你跟徐大人了。”
如此舒清妩看了看郝凝寒，仔细摸了摸她的手，也看了她的脖颈等被衣服遮盖的地方，发现她身上确实干干净净的，这才略放心。
如此看完，今天的探病也算是要结束了。
舒清妩走到西配殿门口时，还是迟疑地问：“徐大人，可有说什么？”
孙姑姑知道她问什么，淑妃娘娘每次来都要问，郝选侍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可这个真的没人敢给她保证，就连最直白的徐思烨，也不敢轻易松口。
孙姑姑刚要说话，抬头就看到徐思烨自己背着药匣子进了碧云宫。
有他在，孙姑姑就不用多嘴了。
她立即退了下去，让徐思烨回答淑妃娘娘的问题。
徐思烨现在每天都要来碧云宫给郝凝寒诊脉，自然经常会碰到来看望郝凝寒的淑妃娘娘，此刻见她倒是毫不意外。
“臣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舒清妩免他礼，道：“近来凝寒身子如何？”
徐思烨规规矩矩站在台下，垂眸道：“回禀娘娘，郝小主最近病情稳定，脑后的淤血也已经吸收，并无大碍，除了一直昏睡不醒，其余与正常人无异。”
怪就怪在，她为什么一直醒不过来。
舒清妩点点头，她叹了口气，让徐思烨跟着她来到东配殿前，低声问：“凝寒一直未醒，可是因别的什么原因！？徐大人可直说。”
身体无异，就是醒不过来，那么就说明她身体是健康的，只是心里又一道门，一直关着，人自然醒不过来。
但心病得须心药医，郝凝寒就这么沉睡不醒，谁也无法知道她的心病是什么。
舒清妩又开始发愁了。
徐思烨犹豫片刻，也还是实话实说：“娘娘，您也知道太医院的规矩，有些话臣是不好说的，但娘娘如此真心实意关怀郝选侍，臣也不能让娘娘一直如此揪心。”
他跟他姐姐不太一样，他还年轻，身上没有那种老练和沉稳，多了一份率真和直率。
但这一两分的坦诚，也不过是看舒清妩一颗真心罢了。
若是装的，一两日也就能显露分毫，可淑妃娘娘这一个月来一直坚持过来看望郝选侍，大抵两人是真的情同姐妹。
“但这事也很不好说，臣回家翻过许多医书，看了几乎所有昏迷症的例子，有的人十天半月就能醒来，有的人则需要几月半年，还有的人在长达几年的昏迷之后才能渐渐苏醒，但身体反应能力已经大不如前，还有的人……”
徐思烨没继续说。
还有的人，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臣如今能做的，就是每天观察郝选侍的病情，努力让她身体恢复如初，只要身体好，那就能抗住，且还有娘娘时刻关心她，小主能抗的日子肯定比寻常人要长得多。”
这话的意思是，宫里可以养，养得起，也有人愿意养。
舒清妩叹了口气：“辛苦徐大人，本宫知道如今太医院都不太敢沾凝寒的差事，生怕有个意外要跟着一起吃挂落，你如今还能尽心尽力，已经相当不易。”
徐思烨垂下眼眸：“郝小主很好伺候，并不太难，臣也是职责所在罢了。”
舒清妩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好，本宫给你保证，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只要你尽心便可。”
有淑妃娘娘这一句话，就相当于给了徐思烨一个免死金牌，只要他尽心，最后哪怕郝凝寒一直醒不过来，舒清妩也能保他不死。
徐思烨躬！躬身行礼：“谢娘娘大恩。”
从碧云宫出来，舒清妩心情好了不少。
最起码，现在郝凝寒的情况是很稳定的，只要事态不往太坏的地步发展，就是最好的结果。
醒来，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待回了景玉宫，舒清妩领着宫人们忙了一会儿宫事，就又闲了下来。
同前世相比，她现在的事情特别少，宫人能办好的就让他们自己去办，宫人办不好的她就指点几句，再没有过去那么疲倦和劳累。
等一闲下来，舒清妩又不知道要做什么。
周娴宁端着舒清妩家里送来的桃花酱并一小碟红豆酥饼，快步进了寝殿里：“娘娘家里的桃花酱真的好香，里面还有一股子槐花甜味，很是宜人。”
她如此说着，竟还有些怀念：“那桃子也可以做成酱，次年夏日里用冰水一冲，立即就成了桃花冷酿，很解暑。”
周娴宁顿了顿：“宫里也有桃花林，回头娘娘若是喜欢，咱们到了秋日也选了最甜的做成桃酱，待明年就能吃用。”
“你这想法不错，”舒清妩笑道，“冬日的水果很多，咱们都可以做来尝尝。”
两个人如此闲话家常，时间竟也飞快而过，一晃就到了晚膳时分，舒清妩简单用了一顿晚膳，散步之后便去了暖阁。
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洗完之后她就坐在前殿的抱厦里，让宫人一边给她干发一边赏月。
舒清妩坐在晃晃悠悠的躺椅里，看了没多一会儿就昏昏欲睡。
萧锦琛进景玉宫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衣服美人春困图，他轻手轻脚绕到舒清妩身后，突然一把捂住她的眼睛。
舒清妩对他的气息最是熟悉不过，此时被他这么一闹，下意识哼着问：“陛下？”
萧锦琛勾起唇角：“淑妃娘娘，这么早就要睡了？”
舒清妩打了个哈欠：“不然呢，困了自然要睡。”
萧锦琛在舒清妩耳边道：“娘娘前日还同朕说什么皇子公主的……不如咱们今日努努力？”
舒清妩一下子就清醒了。
萧锦琛朗声笑笑，他牵起舒清妩的手，拉着她从躺椅上起身。
“走，咱们得为国奋斗。”

第133章
萧锦琛已经很久都没做过那个梦了。
他一度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做梦,最起码不会再彷徨无依，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
自从他放松自己的心，跟舒清妩渐渐能交心,也能如同寻常夫妻那般幸福共度,他已经相当满意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比父皇要强得多,最起码身边有这么一个人,能懂他、了解他、爱护他，他们总是有同样的话题，无论是国家大事还是家中小事,两个人都能很完美说到一起去。
这么一看,除了开国高祖皇帝，他比历代的祖宗们都要幸运。
他身边的这一位，比任何一位宠妃乃至皇后都要优秀，对此，萧锦琛颇为得意且自豪。
这么想着,萧锦琛就越发心情舒畅,就连沉入梦乡时,他脸上也是带着笑的。
他所想象的今夜,会在一夜甜梦里度过,谁知道刚一沉入梦境之中,眼前就是一片灰暗的色调。
萧锦琛就如同一个无主之灵,安安静静漂在沉默的宫巷里，梦里的日子似乎是冬日,路过的宫人们穿着厚厚的袄裙，行色匆匆。
梦里的一切都失去了往日的色彩,灰暗寂寥。
萧锦琛安静地观望片刻，才发现他就在乾元宫跟坤和宫之间的巷子里。
这一条长巷,他很少走，只有年少时偶尔过来看望母后，才会路过这里。
因为太后搬走一年多，坤和宫似乎也跟着萧条了。
就在萧锦琛以为这是他自己现在的梦境时，他突然看到了略显沧桑的自己从乾元宫后门出来，一路行色匆匆赶到坤和宫宫门前。
萧锦琛颇为好奇跟了上去，他才发现梦里的这个自己，似乎已经是三十几许的年纪了。他更消瘦，脸上也满满都是疲惫，眼底下自是一片青黑，也不知多久没有睡好。
现在的他，已经许久不曾这般过了。
跟在“他”身后的贺启苍也瘦了许多，看起来颇有些苍老的意味，明眼一看就是四十来岁的人，不再如现在这般精神抖擞。
萧锦琛跟着那个苍老的他，一路从坤和宫匆匆而入，就看里面站着的是太医院的隆承志。
“怎么回事？皇后不是才好一些？怎么又昏睡不醒了？”
萧锦琛就听他压着火气问。
那似乎是他，似乎又不是他，但萧锦琛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情绪，他能知道对方此刻非常的煎熬，那种无边的焦虑深扎在对方心底，似乎拔都拔不出来。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难怪这个梦境是灰色的。
萧锦琛越看心中越难受，可他却又不想醒来，想一直看下去，看清事情的全貌。
这些琐碎而迷离的梦境里，一定有什么他忽略的真相，上苍一定是要告诉他什么，才会安排了一次又一次的梦。
那边的另一个自己还在跟隆承志训话。
“皇后到底是什么病？起初你说要静养，
好，皇后就在坤和宫静养，结果如今身子越养越差，现在已经人事不知，偶尔都不认识人了……”
说到这里，萧锦琛听到“他”几乎有些哽咽。
隆承志被他骂得站都要站不稳，只能脸色苍白地道：“臣已经领太医院所有太医正一起会诊，娘娘的病确实……有些棘手，但臣一定会努力，争取早日医治好娘娘。”
萧锦琛就看那个他闭上眼睛，他挥手让隆承志退下，颇为狼狈地在翠竹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贺启苍上前劝：“陛下，坤和宫的宫人已经换过两次，有问题的都已经打发走了，如今除了咱们自己的人，谁也进不来坤和宫。只要太医能找到医治方法，娘娘就能好。”
那个他没有说话。
萧锦琛看着坤和宫里突兀的翠竹，总觉得心里忐忑不安，果然，他就看到那个自己轻轻抹了一把脸。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多少年不曾落过泪，现在再去看他，看似乎是未来的自己，只觉得满心伤痛，难过得无以复加。
萧锦琛就看这那个他步履蹒跚地进了坤和宫的正殿，他也默默跟了上去。
在梦境里，他闻不到气味，却也被坤和宫中的沉沉暮色所笼罩，那种厚重的窒息如影随形，压抑了每个人的心。
果然，那个他进入坤和宫中后，脸色更差了。
萧锦琛就听他对贺启苍道：“寝殿里怎么如此昏暗，让宫人多开开窗，也好透透气，没病都要憋坏了。”
贺启苍有些为难：“如今正是寒冬，开了窗娘娘要冷，如今这样的境况，开窗之后娘娘容易感染风寒，病就更不容易好了。”
那个他也没再多言，他沉着脸，一步一顿进了坤和宫。
萧锦琛跟在他身后，心跳不止，明明是在梦中，可他就是觉得手心冒汗，整个人都紧张不已。
他很想看看病床之上的那个娘娘是谁，他既希望是她，又不希望是她，整个人矛盾极了。
在他心里，后位已经有了明确的人选，只要能理清前朝后宫，那就到了他要立后时，可若这梦境是真的，他却又突然有些退缩。
若要真的面临这一场重病，他肯定是受不了的，梦里的这个他或许还能坚持，但现在的他一定不行。
他无法忍受她离开他。
他更无法忍受让清妩遭受如此多的病痛折磨，坤和宫的一景一物都在折磨他的心，让他犹豫不决，心痛难忍。
这么想着，他就看到另外一个他轻轻打开架子床的帐幔，然后直接坐在了床畔。
此时的坤和宫黑漆漆的，宫灯只在角落里幽静地亮着，萧锦琛几次三番想要凑近看一看“娘娘”的脸，却有什么无形地遮挡着他，令他无法靠近寝殿中。
萧锦琛只能站在次间里，焦急地看着宫殿里的两个人。
此时殿中的他却仿佛放下了刚才的一切沉闷，他看到那个自己轻声细语对床上躺着的消瘦人影道：“皇后，朕来看你了，难得你现在醒了，可要
吃用些什么？”
这句话，说得不可谓不温柔。
然而床榻上的人影却没有回答他，只是轻微动了动手。
那个他就凑近一些，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对方有了反应。
萧锦琛就听到对方模糊的嗓音问：“你是谁？”
萧锦琛心里一阵难受，那种痛苦紧紧压着他的心房，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大概，那个他跟他是一样的心情。
他听到对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再度说：“是朕啊，皇后，朕来看你了。”
然而，对方似乎依旧没有听清他的话。
她只是迟缓地，慢慢悠悠地说：“陛下呢？母亲呢？为什么没人来看我？”
萧锦琛抓住了母亲呢这三个字，心里的疑惑逐渐扩大，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自己的哭声。
作为一个皇帝，他是不可以哭的。
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外人觉得他软弱无能，而此刻的另一个他，或许是真的觉得自己太过无能，以至于自己的皇后重病至神志不清，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尽力挽救她。
那种无能和失败，那种即将失去发妻的钝痛，折磨着他的灵魂。
压抑的哭声徘徊在耳边，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萧锦琛就看到自己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皇后，朕来看你了，你睁睁眼睛，朕真的来看你了。”
可对方已经不相信他了。
或许是因为各种各样的误会导致两个人失去了信任，也可能是重病在床的绝望啃食了对方的内心，以至于在重病三月之后，她开始意识混乱，偶尔醒来也认不得人了。
谁都不认识，哪怕就在她眼前，她也要问你是谁。
这种恐慌和难过，让人濒临崩溃。
若是说之前的几个梦还有些缠绵悱恻的味道，今日的这个可以说与噩梦无异，萧锦琛只觉得心脏疼痛难忍，一股无边的苦闷从他心里蔓延开来，让他已经不想再沉浸在这个难熬的梦境里，想要挣扎着醒来。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心声，萧锦琛一个睁眼，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他睁着眼睛，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仿佛梦里自己的眼泪。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轻轻喘着气，感受着自己噗通的心跳。
嘭嘭、嘭嘭。
萧锦琛使劲摸着自己的心，想让它安静一些，不要打扰到身边的舒清妩。
想到舒清妩，萧锦琛下意识去看她。
此时夜已深沉，帐幔里自是漆黑一片，萧锦琛只能借着月色看到舒清妩的大致轮廓，看不清她的面容。
耳畔，是她舒缓的呼吸声。
萧锦琛的心随之安稳下来，不管那个梦是不是真的，不想那个梦会不会发生，也不去追寻梦里那个皇后是不是舒清妩，现在在自己身边的她健健康康，开朗舒畅，这就是最好的。
萧锦琛安静坐在漆黑的深夜里，所有的睡意都被那个梦境击退，他现在是无论如何
也睡不着了。
他在仔细回忆那个梦境，想到坤和宫的寂寥安静，想到坤和宫的翠绿竹子，也想到似乎完全不能治好梦中皇后的隆承志。
舒清妩之前就不是很喜欢他，梦里的这个暗示，是否也说明他医术应当是有些问题的？
萧锦琛反复思考，觉得太医院应当再多些太医，若都是这种治不好病的，倒是令人心里不踏实。
除此之外，梦里的那一切，也令人感到窒息。
若是他的皇后面临这样的境况，他就把皇后接到自己宫里，还放在坤和宫岂不是无人照料？萧锦琛想对方真是个死脑筋，若真是未来的他，他真想过去跟人打一架，把对方打清醒一点。
不知道谁会害她，也不知道为何病迟迟不好，那就挪到自己身边，日夜都看着，这还有谁能动得了手？
思及此，萧锦琛先是下了一个决定，然后又去看舒清妩。
在之前，他们一起在忘忧园畅谈人生的时候，萧锦琛已经下定了决心，他想跟舒清妩长长久久，想跟他白头到老，想让她成为自己的结发妻子，两个人恩爱一生。
这些想法，他终将会一一实现。
若真的如梦境一般，做自己的皇后会面临那么多磨难，那么从现在开始，他更要认真肃清后宫，把所有的隐患一一拔出。
只有这样，不确定的未来才可以改变。
萧锦琛深吸口气，他紧紧攥着拳头，告诉自己：一定可以的。
哪怕这梦只是他的梦魇，那也是为了两个人的未来打算，这是最好的方法，也会有最好的结果。
萧锦琛低头，认真看着舒清妩。
你会一直好好的，健健康康，幸福长寿。

第134章
三月莺飞草长,绿柳如新。
在殿试的那个清晨，舒清妩跟萧锦琛早早就醒来，一起为要去殿试的事而忙碌。
洗漱之后,舒清妩便跟萧锦琛一起提前用了早膳,待要更衣时,萧锦琛才道：“直接穿淑妃的礼服便可。”
舒清妩正要让宫人把那身男装取出,闻言顿住了。
她沉默地看着萧锦琛，目光里有些不解，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萧锦琛却很坦荡。
“朕想过了,你如今已是淑妃位,跟朕去听一听殿试也无不可，”萧锦琛看了周娴宁一眼，对舒清妩继续道，“不过是在御座旁加一张椅子的事，你在殿前,能瞧得更清晰一些,是不是？”
舒清妩还是没说话。
在萧锦琛想让她从殿后走到殿前的这一刻,舒清妩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萧锦琛依旧想要立她为后。
舒清妩重生以来,只觉得现在岁月正好,她觉得自己可以做好一个悠闲的宠妃,却自认自己做不好一个皇后。
毕竟失败过一次,她心里总是没底的。
萧锦琛看舒清妩没说话，挥手让宫人们退下,他则握住舒清妩的手。
“清妩，你不是个胆小的人,你在害怕什么？”萧锦琛低声问。
舒清妩其实也说不清，她不害怕面对这一切,也不怕被从幕后推到台前，便是萧锦琛不推，如今位居淑妃的她也很惹眼神。
但她就担心重蹈覆辙这四个字。
她已经努力改变了许多事，曾经也一度挽救了郝凝寒，可到头来，郝凝寒依旧躺在那里，眼看四月即将来临，舒清妩的心也一直揪着，就怕历史重演。
有时候，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许多事都变了，可又有许多事改变不了。若是她重生依旧不能挽救自己，那这个贵妃、这个皇后，她还要不要再去争取？
舒清妩有些茫然。
她的这些茫然，被萧锦琛全部看进眼中。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搂在怀中，用自己温暖的胸膛去温暖她的心房。
“清妩，咱们一步一步来，一步一步走，好不好？”萧锦琛道。
舒清妩抬头看他，依旧没有言语。
萧锦琛叹了口气，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大抵舒清妩心中没多少安全感，所以才如此患得患失，所以才不敢踏出一步。
他想了想，继续说：“朕不是问过你，要不要同朕携手共度，朕可承诺，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舒清妩听到这里，突然开口：“可是万一呢？”
萧锦琛认真看着她，倾听她所有的声音。
舒清妩这回是真的忍不住了，她觉得自己太过冲动，但最终还是对萧锦琛道：“陛下，若是最后还是一败涂地，我们一步步渐行渐远，都对对方冷了心呢？”
萧锦琛想过她的许多答案，就是没
想到这个。
舒清妩退后半步，她低着头，不再去看萧锦琛的眉眼。
“若是最终我们的手握不住了，你会不会对我失望？我会不会对你怨恨？或许有那么一天，我也可能一个人孤零零病死在宫里？”舒清妩低声说着。
她仿佛是在喃喃自语，又似乎说着可笑的胡话，可是听在萧锦琛耳中，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让他惊立当场。
今日这一席话，舒清妩几乎是敞开心扉的。
她把自己最伤痛的过往，把自己心底的最阴暗角落，全部暴露给萧锦琛看。就连她自己，都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坦诚，话说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低头不再吭声。
寝殿里一时之间安静如同深夜一般。
萧锦琛是因为过于震惊，舒清妩是因为不知要说什么却挽回，便也只能假装不在意。
似乎过了许久，又似乎只是一瞬，萧锦琛先开口了。
他毕竟见过许多事，经过许多劫，舒清妩这仿佛是臆想的话语，让他心中惊涛骇浪，让他有一瞬间的错愕和失神，可最终理智却占据上峰，让他迅速恢复神智。
舒清妩所担忧害怕的所有事情，都跟他的噩梦不谋而合，在萧锦琛的认知里，舒清妩明明不是这种性格。她很自信，也很果决，时刻都是清醒和明白的，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个疑惑和怀疑才令萧锦琛颇为震惊。
震惊之余，他甚至在想，难道舒清妩也做了同样的梦吗？
若真是如此，她在梦里会是什么样的角色？她会是那个躺在病榻之上的皇后娘娘吗？
萧锦琛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他们是否都做了同样的梦，也不管梦里到底有多凄惶，但这一切都还未曾发生。
对于萧锦琛来说，未来从来都不是十拿九稳的，现在能有这样的梦预警，他会比以往更为专注，也会比以前更为谨慎。
因为这一连串的事件和梦境，他已经对宫里许多事做出调整和改变，对许多怀疑的人也增加了关注，这种改变，是一个好现象。
萧锦琛不相信不可以改变的任何事，只要提前准备，许多事就一定能改变。
所以，无论睡前给你五如何彷徨失措，如何徘徊不定，只要他的心是定的，那就不怕任何艰难险阻。
萧锦琛叹了口气，他轻轻拍了拍舒清妩的头，声音里有些无奈：“原来清妩这么不相信我？”
舒清妩喃喃不语，也没有听清他的那个我字。
萧锦琛的手轻轻下滑，放在她纤细的脖颈上，他用温热的手心贴在她的脖颈后，让她抬头看着自己。
“清妩，如果过分担忧未来不一定会发生的事，那我们要如何生活？再说了，你担心的这些都是错误的，有我在，它一定不会发生。”
舒清妩缓缓抬头看向他。
萧锦琛长相偏冷，若是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异常冷峻，但若微微露出笑颜，却又如同三月的朝阳
一样温暖。
萧锦琛认真看着她，脸上是舒缓的笑容。
“你啊，就是想的太多，”萧锦琛把事情拐到另一个方向上，“大抵是朕做的还不够好，让你患得患失的，容易说胡话。”
舒清妩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萧锦琛如此一言，她还真像是个患得患失的怨妇，竟会胡思乱想说胡话。
萧锦琛捏了捏她的后颈，微微躬身让自己的额头贴着她的：“哪里有一定安稳的未来？哪里有一定确定的过去？咱们就活在现在，隆庆二年这个三月，我们只需要过好每一天就是了。”
宫里也只有他，能有说这话的底气。
舒清妩一下就安心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明明不想信任他，明明总是告诉自己过好自己便可，可每当萧锦琛如此深情倾诉的时候，她的心神就忍不住跟着他飘来荡去。
萧锦琛说话的时候总是特别笃定，仿佛他说的就是真理，就是旁人撼动不了的事实。
所以，舒清妩就莫名安定下来。
萧锦琛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如果总是去患得患失，那日子就不用过了。
“陛下所言甚是，是我思虑过重。”舒清妩最后如此说道。
萧锦琛朗声笑笑，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点得舒清妩“哎呦”叫了一声。
“这不就结了，有任何事都有朕呢，你开开心心过你自己的日子就足够了。”
舒清妩抿嘴笑了。
人就是很奇怪，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开开心心的，按部就班往前过，可是每当跟萧锦琛有关的时候，她就会茫然无措，总会钻牛角尖。
说到底，她还是在意他。
他的一言一行总能影响自己，也总能让自己魂牵梦萦。
舒清妩心里不肯承认，理智上不愿意接受，可是内心深处，其实早就向萧锦琛妥协。
要不就这样吧，每天坚持，每天巩固心防实在太累了，若是放任自流，最起码当下可以痛痛快快，可以快活肆意。
这似乎才是重生的意义。
活在当下听起来有些不太靠谱，可若是深思却也有其道理。
萧锦琛看舒清妩的眼神变了又变，大概也知道她还是在思考这件事，便道：“咱们啊，就往前看，慢慢走稳脚下的路，只要路走踏实了，便是遇到荆棘也有底气。”
他说完，就立即叫了宫人进来，给舒清妩更衣。
“咱们得抓紧着些，别贡生们都进了大殿发现陛下还没到，那就不好看了。”
舒清妩被他这么一闹，立即就忘了刚才的事，手忙脚乱去换礼服。
这事他昨日不安排好，非要今日临时告诉她，弄得景玉宫上下一阵忙碌，最终还是给她收拾妥当。
今日虽也算是正日子，但萧锦琛今日不穿冕服，舒清妩也不必穿大礼服，她穿了一身略显正式的火鹅紫广袖衫裙，上衣下裳皆绣五翟朝凤，头上戴花珠朝冠，脸上略施粉黛。
这么一打扮，她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
火鹅紫已经是很深的重紫，穿在身上自有一股威仪，跟萧锦琛身上的玄黑朝服十分相称，两人站在一起颇有些夫妻同情的味道。
宫人们看着两人愣愣出神，心里想的大约都是同样的意思。
贺启苍轻咳一声：“起驾。”
浩浩荡荡的仪仗便顺着宫道前行。
此番要去的是前面的太极殿，科考这样的国家大事，太极殿是最得用的。
从后宫去太极殿要穿过隆福门，一路再往太极殿去，舒清妩只觉得视野越发开阔。
待从太极左门拐入太极宫，宽大的广场映入眼帘。
广场上有序列有贡生、御林卫、文武朝臣等，浩浩荡荡站满了整个广场。
舒清妩他们的步辇从游廊穿行而过，最后在偏殿前停下来。
萧锦琛丝毫不避讳旁人目光，他牵着舒清妩的手，一步一步进入金碧辉煌的太极殿。
这一刻，天地之间鸦雀无声。
待萧锦琛坐下，也指了身边临时加的侧座：“坐。”
舒清妩深吸口气，缓缓而坐。
下一刻，贺启苍在月台上朗声唱诵：“拜见陛下，参拜淑妃娘娘，跪。”

第135章
太极殿是宫中最大的主殿。
气势恢宏,金碧辉煌,自有一派皇家繁盛景象。
舒清妩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四周是静立的宫人,身边是气定神闲的皇帝陛下。
两个人的位置摆得很近,舒清妩只要一抬头,就能看清萧锦琛的侧脸。
此时大殿里还没有别的朝臣贡生，所有人都在殿外广场下,舒清妩却莫名有些紧张。
她不是害怕,也不是忐忑,她其实是有些激动的。
重回权力巅峰的感觉,有一种异样的美妙,在跨过心里那道门槛之后，一切都变得开阔起来。
理智是一面,感情又是一面。
没有谁不想高高在上，也没谁不想登峰造极。
知道此刻她才发现,之前在景玉宫中的担心和害怕都是假的,重新坐在朝堂之上,接受臣民朝拜的尊荣，确实如同毒素一般让人上瘾。
舒清妩自嘲地笑了笑。
刚刚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其实她自己早就已经妥协。
不是妥协给萧锦琛，也不是妥协给未知的命运，她只妥协给自己的心。
大概注意到了舒清妩的紧张，萧锦琛轻声问：“怎么？”
舒清妩摇了摇头，她深吸口气道：“觉得,觉得有点激动。”
萧锦琛就笑了，他欣慰地看着舒清妩，道：“喜欢这个位置，就努力坐下去，事情其实很简单，对不对？”
他可以安慰一次、两次，时间久了，不是他不愿意说，而是因为舒清妩会不愿意听。
只需要一个点，那一瞬间她自己领悟，就不需要萧锦琛再多说一句。
舒清妩感叹道：“怪不得人人都想踏入太极殿。”
萧锦琛浅笑出声。
他指了指月台之下的臣民们，对舒清妩道：“你看看台阶之下，有已经跨过门槛的重臣，有正在备战的贡生，有从另一条路爬上来的御林卫，也有时运不济却能行至朕身边的黄门，他们每个人，每个人都在！在为了多往上走一个台阶而努力。”
萧锦琛扭头看向舒清妩，眼眸里有着璀璨星光。
“朕就是吸引他们向上走的动力，一旦失去这个动力，太极殿便是再美，也变的了无新意。”
“所以，你给自己找一个动力，就不会再彷徨无措。”
舒清妩心头一震。
重生之后，她只求平安，只求康健，少了曾经奋斗的目标之后，人生看起来变得简单许多。
然而没有目标的人生终究是乏味的，直到她重新坐回金碧辉煌的太极殿，重新立于高位，她才发现权利的可贵。
它吸引着人永不停歇的努力向前。
舒清妩叹了口气：“陛下把什么都看得太清楚了，臣妾受教。”
被她这么一夸，萧锦琛有点得意：“没有萝卜吊在头上，哪个驴肯拉磨？他们可以奔着萝卜走，却不能跑出朕给他们安排的圆圈。”
萧锦琛看着朝臣陆续进入大殿中，声音越发低沉：“只要有人偏离轨道，那就直接舍弃，永绝后患。”
舒清妩扭头看向萧锦琛，发现他的目光凌厉起来。
在朝堂之上的萧锦琛，总是拥有另一张脸。
舒清妩深吸口气，腰背挺直，也收敛了脸上的所有表情。
阁臣、中书令、辅国将军、宗人令及六部尚书、侍郎陆续入殿，余光便看到萧锦琛身边坐了一位宫装丽人。
对于今日要带淑妃娘娘观殿试之事，萧锦琛昨日已经给内阁下过口谕，他不是商量，也不是询问，他只是简单通知一下。
此时正是隆庆二年，萧锦琛刚继位两年，文渊阁的阁老们还多是前朝旧臣，这几位都是他父皇重病前提拔上来，其实早就已经听命于早年的太子，现在的皇帝陛下。
大约正是如此，朝臣们虽然各怀心思，但都不怎么敢违抗圣令。
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跟以往的少帝是迥然不同的。
他手里捏着大权，性格坚定稳固，从来不会因为任！任何事情徘徊犹豫。他下达的口谕和圣旨，朝臣们只需要服从便是，没什么可以讨论的余地。
因此，他通知内阁今日要带淑妃娘娘观殿试，就是已经确定了这件事，朝臣们只能默默记在心里，并且反复思量。
殿试这么重要的场合，萧锦琛唯独领了刚刚被立为淑妃的舒清妩观礼，到底是因为想要扶持舒清妩往高位走，还是对于青山书院学子的抱团表达不满？
萧锦琛一个很简单的行动，朝臣们就领会出各种各样的意思来，这也是萧锦琛的目的。
贺启苍不知什么时候回到萧锦琛身边，掐着嗓子道：“免礼平身。”
舒清妩绷着个脸，看起来异常端肃，似乎对自己出现在太极殿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萧锦琛忍着笑，小声说：“娘娘也不用如此严肃。”
舒清妩瞪了他一眼，不过整个人倒是略有些放松。
礼部尚书前行一步，高声唱诵道：“起礼，祭拜天地。”
萧锦琛也起身，领着殿中众人祭拜天地、先祖、孔子神位。
舒清妩跟在萧锦琛身后，甚至还能一心二用，她发现今日的殿试一共大约二三百人的样子，其中有十几名女书生，也都是绷着脸站在人群中。
能有十几名女书生，已经算是大年份，因为今年是恩科，所纳选进士数量增多，可以见得女书生也一样可以考取功名。祭祀结束之后，贡生落座，萧锦琛才道：“今年特开恩科，是时机，也是时运，能不能抓住机会，端看你们自己。”
“开卷吧。”萧锦琛道。
随着他话音落下，太极殿上响起一片纸卷轻抚声。
大殿正中的香炉上，由萧锦琛亲自！自燃起三炷香，烟火袅袅，燃烧着飞速流逝的时间。
所有贡生皆聚精会神，开始答题。
殿试只有一道题目，总共只有一个时辰的答题时间，若是没有深厚的功底和见底，一个时辰绝对无法写出一篇完整的策论。
舒清妩跟萧锦琛小声说：“还是之前的题目？”
舒清妩明白过来，认真看着台下的人。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因为几乎所有人都穿着一个颜色的学子服，头上束着一样的平定四方巾，除了年纪和性别，真的很难区分谁是谁。
舒清妩看了半天也没找到天纵奇才秦观阳，最后只能问萧锦琛：“这一次有没特别好的苗子？”
因着先帝末年身体一直不怎么康健，景祥十八年的科举其实是萧锦琛以太子代为主持，当时他就选了一批自己认可的贤良之才，如今这其实算是第二回 。
他们俩个远远坐在御台之上，小声说话根本没人能听到，因此倒也可以简单闲聊，倒也不用太过顾忌。
且萧锦琛从来就不在乎旁人的目光，谁都不敢多说他一个不字。
萧锦琛就指了指堂下道：“你看坐在第一排最正中间的那个年轻人，他叫秦观阳，已经连中两元，淮阴乡试解元、盛京会试会元皆为他一人，只要他今次殿试成绩不是差得离谱，有三元及第的可能。”
三元及第有时候不仅仅是因为学生成绩确实优秀，既然秦观阳能有解元和会元的水平，那么殿试一定差不了太多。
只要他不发挥失常，哪怕不是状元，也会是榜眼或者探花郎。
为了给这次恩科，乃至整个隆庆年号都开个好头，萧锦琛倾向于给他一个三元及第，用以鼓励天下读书人。
秦观阳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子，他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全靠自己努力读书，笔耕不辍。
这就是最好的典范。
舒清妩点点头，这才看到人群中的秦观阳。
跟舒清妩记忆中的略有些差别，现在的他还一脸稚嫩，大概只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还没有正式步入官场。
舒清妩知道，他即将成为旁边观看着的重臣一员。
但他所走的每一步，都被萧锦琛亲自推着，似乎成为了皇帝陛下在前朝的一把刀，成为他最忠诚的心腹。
他用忠心和努力，换了稳立内阁的权利。
舒清妩看了看只能的秦观阳，扭头看向萧锦琛：“这么年轻啊。”
萧锦琛笑了：“年轻才好。”
而几位尚书大人则在殿中来回穿行，似乎在看贡生们的试卷。
舒清妩注意到，秦观阳已经早早停笔，坐在那反复检查。
看他那个样子，倒是十分胸有成竹，怪不得能三元及第青史留名。
待到香炉里的香燃尽，礼部尚书朗声道：“时辰已到，封笔。”
一瞬间，十几名黄门从大殿侧门涌入，从后往前挨个封卷。
答完题的贡生们有的如丧考妣，有的犹豫不定，还有的兴致勃勃，不停抬头望殿上看。
萧锦琛放下手里的朱笔，微微一笑：“试卷答完，爱卿们可有一问？”
这就直接进入了问答环节。
萧锦琛别出心裁，他不给出问题，而是让共生们自己提出问题。
就看有个颤颤巍巍的大约有五六十岁的老贡生起身对萧锦琛行大礼，他却是问：“陛下，朝廷之重，贡举之肃，岂可由女子临朝兼听？”
此话一出，上下皆诧。

第136章
像这种都要花甲之年的老人家,有些事真的说不通。
他们所坚持的规矩能一直坚持几十年,并且年纪越大越固执，简直可以称呼一句老顽固。
舒清妩压根就不会为这种老顽固生气,她只是颇为高雅地坐在御台之上,淡淡看着台下众生。
台上台下,皆是大戏。
跟舒清妩一样，萧锦琛也颇为淡然。
听到这老顽固的话,萧锦琛显得颇有些兴致：“这位……”
国子监祭酒立即就上前禀报：“这位是兴安省李定康。”
萧锦琛低头翻了翻案头的卷宗,然后抬头对这位老顽固说：“李贡生,你为何有此一问？且知殿试一事关于你们每个人的前途命运,御前奏对必要完美无缺。”
言下之意便是,他浪费了自己的御前奏对机会，也浪费了别人的。
听到这话,他身边的几个贡生都略有些不满。
大家也是没想到，他说点啥不好,突然起身说起了什么男尊女卑的事来。
这是大齐刚立国时就定下的规矩,对大齐来说就是国法,也是家规。高祖纯皇后可以南征北战，可以主持科举,那为何其他女子不成？
私下里说一说议论一番倒也罢了，但在大殿之上，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实在是有违人心。
果然，萧锦琛话音落下,就有一位年轻的书生站起来反驳他：“这位李贡生，今日殿上就有一十八位女贡生，你以为她们的会试成绩如何？是否皆不如你？”
老贡生顿时面红耳赤，他自持年纪大，在县学里的年轻贡生们都不好当面反驳他，对他只能忍让。
他习惯了旁人的“尊敬”和“退缩”，总觉得天底下的人都得如此，便是皇帝，不也只是个年轻娃娃，难道还要不给他脸面。
然而他却想不到，皇帝根本就没必要跟他多说一句废话。
那个年轻贡生原来根本不认识他，只是被萧锦琛这么一提醒，顿时觉得这老头面目可憎。
明明大家可以讨论些实事民生，可以让陛下看到自己身上的优点，现在被这老头一弄，又只能退回到百多年前的殿试评议上去。
难不难受，窝不窝火？
那年轻贡生这么一想，言辞顿时就犀利起来：“您都是这把年纪的人了，怎么还是看不清实事，女子能经商、科举、读书、学医，甚至可至军中为将，又为何不可坐于朝堂之上，听一听御前奏对？”
年轻人语速快！快，说话清脆犀利，他一语中的，让那老贡生差点没气昏过去。
“你！你强词夺理。”
他最后只能如此一言。
原本只是想在殿试上让陛下看到自己，听到自己不一样的声音，却被这毛头小儿搅和黄了。
老贡生自然是气不过的。
然而看不惯他的不止是那年轻贡生一个，坐在第一排有一位三十几许的女贡生起身，先对萧锦琛和舒清妩行礼，然后才去看那老贡生。
“这位李贡生，请问您会试多少名？”
这位三十来岁的女贡生头上戴着平定四方巾，看不出是否成亲，但她跟其他的女贡生不太相同，她是在场十八位女贡生中唯一一个穿着袄裙来的。
书院里也会发正式的袄裙学服，可大凡女子学生都是私下改为男式长衫学服，以免被人指指点点。
这位女贡生倒是很坦荡。
舒清妩颇为认真看了她一眼，也低头去翻卷宗。
国子监祭酒立即道：“娘娘，这位贡生是盛京胡秀娘。”
舒清妩点点头，翻到盛京这一本，飞快扫了一眼。
胡秀娘今岁刚刚三十二，已成亲，膝下有一儿一女，家住盛京西市新巷口。
舒清妩颇为意外，抬头看了看萧锦琛。
萧锦琛对她道：“继续看。”
此时台下，那老贡生似乎完全没有听懂胡秀娘的问话，自顾自得意洋洋：“老生二甲一百一十三名。”
本次殿试一共取会试前二百四十八名，也就是说，这位李贡生成绩不上不下，刚刚好在中间位置。
难怪这么得意呢。
考了三四十年，就今年取中了贡生，肯定高兴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若他再清醒一点，没那么兴高采烈，一定能清醒的认识到，胡秀娘之所以会站起来问成绩，肯定是因为相当有底气。
她的成绩要么傲视群雄，要么也是二甲前列，否则根本不会起身反驳。
舒清妩就看她垂眸躬身，恭恭敬敬行礼：“这位李贡生的会试成绩相当不错，不过……”
她顿了顿：“不才在下会试二甲第四名。”
她话音落下，满堂震惊。
贡生殿试座位顺序是错乱的，除了比较熟的和特别出名的人，其余的人大家都不怎么记得姓名，若非胡秀娘这个名字一看就是女儿身，成绩又那么亮眼，被许多人记在心里，否则国子监祭酒大概也是不记得！得她的。
现在众人听到她的成绩，有一多半心里感叹竟然是她，剩下一多半则想老头真是丢人。
会试比人家差一百多名，还在这说女子不堪，他又有什么资格？
果然，胡秀娘下一句就温温柔柔讽刺：“请问，在下成绩比您好，排位比您高，倒是如何不堪大雅之堂？”
还是他身边的贡生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李贡生喘着气，碍于此时在太极殿上，这才没有当即发作，他只是颤颤巍巍说：“你……你……好……好！”
这样的场面，他就是想倚老卖老也不成。
然而胡秀娘看他不成气候，便也不再搭理他，转而对御台之上行礼：“陛下，娘娘，学生以为御前奏对当得谈家国正事，许多不必要的伦理道德便不要再拿来浪费时间。”
萧锦琛淡淡道：“胡贡生，你且说来听。”
胡秀娘便朗声道：“如今坊间自是一派四海升平，大齐宇内百姓皆道太平盛世，然各地官吏陈杂，只关心政绩罔顾百姓民生，长此以往，必有祸端。”
“学生以为，当得设立都察院，以检察上下，以布政司，提刑司，督指挥使司与监察司四权分立，方能为国效力。”
这位胡秀娘别看是女儿身，却恰好有男儿没有的骨气。
通过之前那老贡生这么一闹，越发凸显她的大气和胸襟，也越发显得她的成绩显著。
舒清妩扭头去看萧锦琛，见他果然心情极好，便知道这位胡秀娘说进他心里去。
现如今是以仪鸾卫暗查各地官员，但如此一来略有□□之嫌疑，仪鸾卫要督查百官，兼听世情，暗查不平，护卫萧氏，所要牵扯之事甚广，倒也不是良策。
能看懂萧锦琛今日之题目的，思维敏捷者，才能作为这一次殿试最终的赢家。
舒清妩原来不记得有胡秀娘这么个人，现在她却令自己印象深刻，以她对萧锦琛对了解，这位胡贡生的最终成绩一定很好。
这就是萧锦琛想要的良才。
她这个话题抛出来，贡生们便热络起来，你一眼我一语，评议异常激烈。
殿试最后的评议环节，才是选人的最终考核，那种纸卷上成绩优异，可到了殿前却一句话说不出来的，一定不能越走越高。
说白了，要穿锦衣披官身，就得能八面玲珑。
台下贡生们评论激烈，秦观阳一直一言不发，舒清妩看了看萧锦琛，发现他脸上依旧没有多热烈，从头到尾都没变过脸色。
舒清妩小声问：“如何？”
萧锦琛点点头：“尚可。”
在一阵热闹的唇枪舌战之后，秦观阳最后一个起身。
他是这一批贡生里最有名的一个，年轻聪慧，学识优异，且成绩是一等一的好，身上自然带了旁人不敢反驳的光环。
秦观阳一起身，私下顿时安静下来。
舒清妩跟萧锦琛念叨：“他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这一看就是个相当得用的人才。
秦观阳先同皇帝陛下及淑妃娘娘见礼，然后对上一位说话的贡生点头致意，这才沉声开口：“陛下、娘娘，学生以为，陛下今日之题目核心，其实就是让学生们都明白何为初心。”
“初心便是梦想，便是人生中最美好的祈望，也只有如此瑰丽的梦想，才能办出妥贴又漂亮的事请。学生们若有幸能在朝为官，当得时刻抱有初心，”
“如保赤子，心诚求之，朝臣既要保佑自己的赤子之心，亦要有能力保护百姓的赤子之心，让他们都能幸福美满，心想事成。百姓的赤子之心要如何守护？当得政治清明，朝野肃厉，上下一心，坚持始终。如此而来，才是最艰难的。坚持自己的初衷，时刻为着目标去努力，这才是一个朝臣当有的素质和责任。”
“刚胡贡生所言甚是，学生也以为加立都察院此举甚为妥当，不是所有人都能一直坚定走下去，也不是人人都保有初心，但总得有人在他们身边盯着看着，一旦出现偏离，立即撤职查办，如此一来，恐惧也可让人清醒，不会沉湎于纸醉金迷之中。”
秦观阳这一席话说完，在场朝臣皆是震惊。
这些事谁心里都清楚，私下会议论，在泰平阁也会说给萧锦琛听，但就是少了那么一个人，可以在太极殿上娓娓道来。
殿试一直到现在，一个半时辰过去，萧锦琛给出了今日第一个笑容。
“秦观阳，尚可。”

第137章
今日这一场“热热闹闹”的殿试,就在最后萧锦琛对秦观阳的夸奖中结束了。
待贡生们全部退下,朝臣们却也还没走，全部回到殿中跟萧锦琛议论。
这一次的评议就简单许多。
吏部尚书道：“陛下、娘娘,臣以为秦贡生聪慧博学、品德贵重,且这份殿试答卷文采斐然,针砭时弊，当的上上之选,可纳入一甲之列。”
他这么一说,萧锦琛便问：“爱卿们以为如何？”
几个尚书未曾多言,倒是一致看向了几位阁臣。
首辅宋景耀颇为沉稳,便是这么多人看着,也是面不红心不跳，沉思片刻才答：“陛下,所有贡生的考卷还要经考试院一一阅卷，最后须根据阅卷成绩给出最的排名,待后还要请陛下重新评判,此事须阅卷之后再议。”
殿试的试卷都需要萧锦琛亲自过目,他才是主考官，因此参加殿试的所有贡生都是天子门生,哪怕最终没有皇榜高中，也相当有面子。
宋景耀这么一说就比较公平了，却到底没给吏部尚书面子。
吏部尚书苍凛然颇为不满，语气就有些激烈：“陛下，秦观阳这份考卷已是顶尖,刚刚的御前奏对也很妥贴，臣并非偏袒与他，只是爱惜良才。”
他就是心直口快的性子，每每早朝时都能舌战群儒，他如此直爽萧锦琛也无不满，只安抚道：“苍爱卿一心为国，但宋爱卿亦言之有理，朝堂之事本就无对错，如此还是让考试院先出成绩，且再另行议论。”
说到这里，剩下的事就不需要他操心了。
“不过秦观阳和胡秀娘等，确实是比较出色的苗子，朕很欣慰。他们能如此深思，实属不易，如此御前奏对倒也可以成书刊印，以在京官之中传看则个。”
如此说完，他领着舒清妩下了御台，直接回了乾元宫中。
此刻正值午时，两人就这么坐了一上午，虽说简单用了糕点，却也都是腹中空空。
舒清妩先回去更衣，待穿着一身常服从偏殿出来，就看到萧锦琛命人在回春园的葡萄架下，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
“今日用什么？”舒清！清妩笑着问。
“咱们今日吃花香烤鸭，”萧锦琛牵着她的手坐下，道，“上回看你很爱吃烤鸭，今日特地让御茶膳房又准备了一只，不过是新鲜做法，贺启苍说味道不错。”
贺启苍正在边上伺候，闻言立即打了个千：“陛下体恤下臣，是下臣的福分，今日的烤鸭是用桃花香木熏制的，菜品有些馥郁的桃花香气，娘娘应当喜欢。”
舒清妩才收了家里送来的桃花酱，御茶膳房就到腾出桃花烤鸭，真是与时俱进，太会为娘娘考虑了。
御茶膳房这一次还玩了个花样，询问过贺启苍后，派了个御厨就伺候在回春园边上，把刚从烤箱出来的烤鸭一片片片好，当场呈给帝妃二人。
舒清妩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清甜的桃花风味。
取上面最酥脆的背脊片，沾了糖来吃，顿时一股桃花香气扑面而来。
那一瞬间，舒清妩只觉得春回大地。
宫里的御厨要是肯钻研，就没有民间大厨什么事了，大抵听了贺启苍说帝妃二人夸过醉香楼的烤鸭，李有味立即催促着御茶膳房改良烤鸭，这才有今日这一出。
御膳房这么多能手，怎么能输给外人呢？
不过宫里的鸭子都是皇庄上精细养着的，每一只大小肥瘦刚刚好，出来的品质肯定更佳。
萧锦琛不爱食甜，却也尝了一块：“还不错。”
舒清妩就笑了：“这可比醉香楼酥脆多了，如此想来，御茶膳房今日就倒腾这一只鸭子，自然比醉香楼那一百多只其中的一只要精细。”
待鸭肉端上桌来，两人又是自己卷饼，一边吃一边还挺怀念东市那一日的情景。
萧锦琛低声道：“这几日事忙，大抵不能出宫，看看四月天的时候吧。”
今年的玉泉山庄之行已经定下，日期恰好在五月初，待到三月末巫荧心入宫之后，宫里就要开始准备避暑。
所以四月大概是避暑之前唯一有机会出宫的了。
舒清妩想了想，倒是很坦诚：“其实宫外的世界没有那么吸引臣妾，只是那种自由和舒心，令臣妾有些难以忘怀。说来大概也不用总是去宫！宫外游玩，玉泉山庄大抵是一样的。”
萧锦琛微微一笑：“你这么一说，朕倒也有些怀念玉泉山庄了。”
“其实之前父皇去的次数不多，朕去了也都是在勤政园读书听课，没什么时间出去游玩，只记得那边很宽敞，天高地广，风月无声，比宫里要自由散漫一些，但那也只针对旁人。”
萧锦琛从小到大，都没体会过散漫两个字。
舒清妩轻声叹气：“陛下，若是咱们去了玉泉山庄，您得答应臣妾，每月都要休息半日，可好？”
一月半日大抵不太耽误事，萧锦琛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这有什么？朕要是努努力，每月休日一日也是可以的，”萧锦琛说来颇为自得，“近来也不知怎么，总觉得那些折子都很熟悉，每每看过开头就知结尾，虽说不知因果，确实颇为省力。”
何止是省力，他现在下午甚至能有时间读会儿书，偶尔晚上也能早些回景玉宫，跟舒清妩一起闲聊用膳。
这话他不过是颇有些随意说出口，但舒清妩听在心里，却一下子记挂上了。
折子都很熟悉，似乎已经看过一遍，那……是不是说明他多了自己都不明白的记忆？
舒清妩心里确实有些慌乱，可看萧锦琛一脸淡然，似乎完全不以为意，她又略安下心来。
说不定，这只是偶然罢了。
两个人用好午膳，舒清妩就回了景玉宫，舒舒服服睡了个午觉，待她起身时已是下午时分。
舒清妩原本定的今日要去一趟尚宫局，要看看今岁的秋例布匹储备如何，四月底前秋例就要全部发下，份例之类的事周娴宁都领着宫人认真做完，舒清妩大致看了一遍没有任何问题，这才放心。
不过布匹还是要亲自看一看的。
周娴宁她们也是第一次发，舒清妩就领着她们去掌掌眼。
待她洗漱更衣之后，又坐下来用了些点心果茶，这才坐了步辇去尚宫局。
尚宫局跟御膳房挨着，也在长信宫东侧，从景玉宫去要跨过御花园并御膳房，还能路过毓庆宫和奉先殿。
之前出事的东大库就是！距离尚宫局最近的一处库房，不过今日她们要去的是南大库。
待舒清妩的步辇到了南大库前，凌雅柔刚巧也到了。
她一看到舒清妩就亮了眼睛，过来牵着她的手道：“你倒是每次都很准时。”
舒清妩笑道：“你也一样啊。”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一起进了尚宫局，这一处是姑姑中监们忙碌的地方，南大库也在尚宫局里，主要储存药材并布匹衣饰等，所以这里是宫中除了御膳房外最忙碌的地方。
每日都有各宫宫人来回穿行，取物归物，同尚宫局交涉各种宫事，刚一到尚宫局门口，就能感受到里面人来人往的繁忙。
凌雅柔以前从来没到过这里，这一看倒是很惊讶：“瞧着特别热闹，怪有意思的。”
舒清妩看她一眼：“真觉得有意思，回头宫事你多管一些？”
凌雅柔立即摇头：“不了不了，我就干点力所能及的小事就成了，省得给你添乱。”
她很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凌迎春也知道，她虽然年纪比周娴宁大，可宫里这些门道都弄不明白，还是老老实实不添乱算了。
舒清妩跟周娴宁看着她俩一脸惊恐，顿时就笑了。
就在她们说笑的时候，李素沁跟周素蝶几个匆忙从尚宫局里出来，迎到两位娘娘跟前：“给德妃娘娘、淑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舒清妩道：“素沁姑姑好久不见，如今宫里最辛苦的就是你了。”
李素沁也是赶鸭子上架，她原本在乾元宫干的好好的，结果赵素莲出了差错，现在不用说尚宫局了，就连光荣致仕都不成。她这些时候正在自己的屋中闭门思过，估摸着得个一两月才能出来行走。
可却再也不能管尚宫局了，大约只能去潭柘寺伺候无儿无女的老太妃们，萧锦琛不给她一撸到底贬斥出宫，都已经是念在她过去几十年的辛劳。
但尚宫局一日不可无人，因此只能李素沁过来兼管，萧锦琛可能也是想让她选个能主事的接手尚宫局。
李素沁苦笑道：“娘娘就别打趣臣，臣也就是过来兼职，倒是不敢管什么大事。”
如！如此说着，一行人就进了尚宫局，李素沁先请两位坐下看过折子，然后就取了钥匙领着她们去南大库。
凌雅柔没来过，一路上都很好奇，东问问西看看的，李素沁就在前面给她仔细讲解。
周素蝶跟在舒清妩身边，低声道：“娘娘，您可知近来宫里有些流言？”
舒清妩顿了顿，扭头看她。
“这些话是传不到东西六宫的，慈宁宫和慈和宫也听不见，传闲话的都是些杂役宫人，往常都在永巷里穿行，到底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舒清妩点点头：“说什么？”
周素蝶顿了顿，声音更低：“他们口口声声说的都是端嫔娘娘。”
这就很令舒清妩吃惊了。
“说谁？”
周素蝶有点紧张，她却还是道：“宫人传言都是端嫔娘娘，其实原来大家也都传，只是最近的话头着实有些不妥。”
宫里人都说端嫔娘娘嚣张跋扈，说得人多了，也就成了事，因此这其实不算是流言，端嫔本身就颇为跋扈。能让周素蝶紧张的，肯定不是普通闲话。
周素蝶看舒清妩垂眸不语，立即道：“宫人们都说，张家得罪了陛下，所以端嫔娘娘才坏了身子，以至不能生养子嗣，这才无缘妃位。”
这话里的恶毒简直要扑面而来。
舒清妩皱起眉头：“从哪里传出来的？”
周素蝶叹了口气：“刚一听传的时候臣就派人查了，可是……哪里都有人说，仿佛人人都知道，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舒清妩看了一眼前面的李素沁，周素蝶立即会意：“姑姑让臣先跟娘娘通通个气，晚些时候她也要去禀报给陛下知晓。”
舒清妩点点头：“本宫知道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宫里到底是谁对张采荷那么大的憎恶？
舒清妩垂下眼眸，心里却想，是否有人在静晨宫里还不安分？

第138章
今日在尚宫局忙完,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舒清妩跟凌雅柔在尚宫局门口分手，各自回宫。
待回了景玉宫,舒清妩也没回寝殿,直接在院子里坐下深思起来。
她原本以为谭淑慧最恨的应该是自己,她就算想在静晨宫作妖，也应当会冲着自己来。
萧锦琛之前也跟她铺垫过,谭淑慧决计不可能自己有这么大的能量,她背后肯定有其他人。
他们原本怀疑的就是淑太妃。
淑太妃赵娉婷本是南方建康一地的望族之后,在先祖文帝时,赵家曾经接连出过两位皇后,因此也是享誉盛名的后族。
只是之后文帝殡天仁帝继位，对赵氏的如日中天十分不满,从各个方面打压赵氏，赵氏这才一蹶不振。
大抵在赵娉婷的骨子里,还是认为自己应当成为先帝的皇后。
赵家在朝中没有什么重要的官职,最多不过就是她父亲的岭西按察使,也算是三品官身。
只是这份官身，并不能给赵娉婷带来过多的荣耀和帮助,还需要靠她反过来提携家人。
舒清妩跟萧锦琛不约而同都怀疑她，倒也不是因为这层出身，而是因为她跟太后走得太近。她原在盛京读书，跟太后成了发小，后这二十年来整日都要坐在一起闲话家常,且膝下育有一子一女，若是太后犯了大错连累萧锦琛，又或者萧锦琛膝下无子，那么最终的赢家大抵就会是她的儿子。
毕竟，二皇子已经快十岁了。
如果目的就是让自己的孩子成为皇太弟，又或者直接取而代之，那么贤太妃或者她所指使的谭淑慧，要对付的应该是她跟凌雅柔，而不是本身就不被萧锦琛待见的张采荷。
到底这里面出现了什么偏差，导致对方把目光放到张采荷身上？
舒清妩左思右想，不得其解。
此时被她惦记的谭淑慧，正在静晨宫里唱歌。
因为没人愿意来，静晨宫只有几个宫人在，小宫人们往常只躲在殿外，只有翠喜敢进内内殿伺候谭淑慧，也仅此而已。
她总是离她几十步远，除非只能近身，否则绝不靠近。
！谭淑慧似乎也不是很介意。
许多事她都能力所能及，也不需要殿里多点人打扰她，她只是每日都坐在窗边，按部就班做着不太熟练的绣活。
这一个月下来，就连绣工都有所长进。
这一日午后，谭淑慧依旧坐在那做针线，她把最后一针收尾，然后就自顾自对着太阳反复检查，最后颇为满意地对翠喜道：“这一次是不是做得很好？”
翠喜依旧躲在明间里，她不靠近，却能清晰听到谭淑慧的问话。
“小主手艺自然是好的。”
谭淑慧瞥了她一眼，冷笑道：“你胡说，我手艺怎么可能好？毕竟我小时候竟跟家里姐妹明争暗斗，没心思学这些个墨迹玩意。”
翠喜：“……”
翠喜只能说：“小主手艺真的挺好，起码能绣出花色来，奴婢手笨，就从来学不会这些。”
谭淑慧切了一声，冷嘲热讽：“你要是不笨，怎么能被人挤兑到这里伺候我？是不是心里委屈极了？”
反正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谭淑慧从进入静晨宫开始，就已经撤下温柔婉约的德行。她现在就如同斗败了的野狗，见到人就要咬上一口，不见血不罢休。
果然翠喜被她如此挤兑，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谭淑慧顿时觉得她没什么意思，自言自语道：“你还不如凌雅柔和舒清妩，她们两个斗起来才有意思，最起码实力相当，好歹能见招拆招。”
“小主可不能妄议主位娘娘。”翠喜被吓了一跳，哆哆嗦嗦道。
谭淑慧立即就不高兴了：“你别老是小主来小主去的，我听见这两个字就恶心，本宫又不是没做过娘娘？”
翠喜顿时有些犹豫，她这些时日下来发现谭淑慧似乎已经有些疯癫，不想再惹她，只能默默闭口不言。
但是她不应话，谭淑慧也能自言自语。
“那老东西肯定想不到，我这一手应到她们家里去了，”谭淑慧温柔抚摸着自己刚刚绣好的梅花手帕，轻声道，“原来我按着她们安排好的路走，现在啊，当然不可能了。”
翠喜低着头，沉默不语，瘦小的身子！子瑟瑟发抖。
谭淑慧根本不在意她，她现在跟翠喜说话，只是因为寝殿里只有她们俩个活人。
谭淑慧叹息着，仿佛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一般，她最后冷笑道：“都觉得自己能玩弄别人于股掌之间，都认为自己是黄雀，可是真正的黄雀，从来不出声。”
翠喜悄悄抬起头，看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把只有巴掌大的小剪子，宫里为了防止宫人自缢，配给的剪刀都很细小，这把剪刀的刀刃处不过脚趾长短，若是想自缢捅不死，却也只能裁剪轻软的布料。
一看到她拿剪刀，翠喜似乎有些愣神，她很快反应过来，小声劝她：“小主……您冷静一下。”
谭淑慧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右手轻轻一动，剪刀就发出咔嚓声响：“怎么，你以为我要做什么？我要自杀不成？”
谭淑慧仿佛觉得这句话特别好笑，她仰着头大声笑起来，最后竟是笑出了眼泪，末了低头用袖子擦眼睛。
“我怎么会自杀呢？懦夫才会结束自己的姓命，”谭淑慧冷笑道，“仇人都活着，我可不会死，小翠喜放心便是了。”
翠喜下意识抖了抖。
谭淑慧低头轻轻抚摸着帕子上鲜红的九朵梅花，用剪子咔嚓一声把帕子剪成两截：“既然是废物，那弃之不用便是。”
此时的景玉宫中，舒清妩叫来了庄六，认真听他禀报。
庄六如今手下的人越来越多，又来了俩个慎刑司的小黄门，因此手腕就越发灵活，打听事情也越来越清晰。
舒清妩都不用开口，但凡她叫了庄六来，庄六必然能说个大概。
此刻他规规矩矩站在舒清妩面前，低声道：“娘娘，此事一开始就是从永巷传出来的，一开始大家只是私下里嘀咕几句，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尚宫局的杂役宫人也都知道了，大家就一窝蜂说这事。”
舒清妩点点头，宫里就这么大点地方，宫人们没日没什么新鲜事，八卦就很好传，流言这种东西，但凡长了嘴的都能说，说完就完，一点不碍事。
庄六口齿清晰，说得特别明白。
“一开始大家是在传，到底为何端嫔娘娘做不！不得主位，像娘娘您属于后起之秀，也一下子就超过了她，于是宫里的小宫人们就开始胡思乱想，有的说她以前跟谭才人一起做过坏事，有的说她姓张陛下不喜，还有的说太后跟陛下闹矛盾，陛下这是不给太后娘娘面子。”
流言就是越乱大家越爱传，这里面有夫妻失和，有母子不协，有陷害嫁祸，那故事就更刺激了。
庄六继续道：“后来也不知道流言怎么就变了，开始传端嫔娘娘身子不好，无法诞育皇嗣，您跟德妃娘娘身体康健，才选中成为妃位。”
舒清妩若有所思：“一开始的流言跟子嗣无关？”
庄六很肯定：“正是，其实前两日就开始传了，这事听起来并不夸张，而且只在小宫人嘴里说说，往常他们也经常会说端嫔娘娘，所以臣并未在意，这是臣的疏忽，臣自会领罚。”
舒清妩摆摆手，低声道：“不怪你，端嫔太容易被人说闲话了。”
宫里最容易被人指摘的就是张采荷，她出身好，脾气却差，整日里都要搞出些事端，时间久了，大家也都评议几句，这些穿不到太后和她耳朵里，其他主位全看笑话，萧锦琛本身就不在意这些，自然就没人约束。
到了今日这一场，事情就有些不对了。
周素蝶特地提醒她一句，不是为了让她查案，而是让她心里有数，传到张采荷不能生育这件事，慈宁宫大抵已经知道了，太后娘娘说不得正暴跳如雷。
舒清妩原本以为随着谭淑慧的贬斥，宫里能安生几日，现在她却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利益就那么明晃晃摆在眼前，一个谭淑慧看似倒下了，那么或许会有另外一个谭淑慧站起来。
总有人前仆后继，不会停止想要往上攀缘的手。
陛下心智坚定，决定的事从不肯更改，在他身上努力不出什么结果，他不喜欢的依旧不喜欢，瞧不上的也不会多说半句话，那么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让利益最大化。
如何才能达成目的呢？
舒清妩往西边看望去
，景玉宫位于西六宫之中，从景玉宫这里是看不到慈和宫的。
现在陛下皇！皇位稳固，吏治清明，对方如何才能达成所愿？
就在舒清妩沉思时，一道略显熟悉的嗓音叫醒了她。
舒清妩抬头一看，却是太后身边的姑姑王兰依，她一般只打理慈宁宫内务，很少出来，舒清妩重生之后也不过在慈宁宫见过她一两次，若非上辈子接触过，大抵还不知道她是谁。
王兰依是太后宫里最低调的一位姑姑，今日却突然找上门来，舒清妩一想就明白，这个传闻太后应当已经知道了。
果然，王兰依先给舒清妩行礼，然后道：“淑妃娘娘安，太后娘娘请淑妃娘娘至慈宁宫一趟，有些话要说。”
舒清妩笑笑，让周娴宁扶自己起身，然后道：“太后娘娘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吧？”
宫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种话题一向传播迅速，此时是没必要隐瞒的。
王兰依爽快应声：“淑妃娘娘英明，太后娘娘此刻自是气急攻心，召德妃娘娘、淑妃娘娘、端嫔娘娘等一并去慈宁宫训话。”
舒清妩点头：“本宫知道了。”
她重新换了一身素雅的衫裙，坐了步辇径直去了慈宁宫。
刚到慈宁宫门口，她还没来得及下步辇，就听到里面传来太后的咆哮声：“怎么还没来？人都哪里去了？”
舒清妩垂下眼眸，心里想，太后这沉不住气的劲儿，难怪人家用张采荷打她张家的脸。
随便一出手就能气得她暴跳如雷，简直一搞一个准。
若非先帝懒得折腾，萧锦琛又过于优秀，现在指不定没她什么事。
真是白白让人看笑话。
舒清妩如此想着，慢条斯理下了步辇，就听里面又嚷嚷起来：“去，把宜太妃和贤太妃也叫来，我倒要看看这宫里到底怎么了。”
舒清妩就听她身边的王兰依轻轻叹了口气。
“姑姑且去忙吧，本宫自己进去。”舒清妩道。
王兰依脸上不悲不喜，她对舒清妩福了福：“谢娘娘慈悲。”
舒清妩摆摆手，她轻轻抚平袖子上的褶皱，抬脚步入慈宁宫。
“走吧，咱们得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呢。”

第139章
景玉宫离太后的慈宁宫很近,所以舒清妩是第二个到的,第一个自然是一早就被叫过来训话的张采荷。
舒清妩安安静静进了慈宁宫正殿明间，就看太后已经坐在主位上,身边是淑太妃跟张采荷。
自从上次“敞开心扉”之后,舒清妩就没再见过张采荷,大家跟太后请安她也是不来的，不过听闻情绪已经稳定,不怎么再在碧云宫闹腾。
舒清妩每次去碧云宫看望郝凝寒,张桐都要赶过来伺候,瞧着脸色也好起来,估摸着张采荷自己想明白了。
她倒是没想到,张采荷今日竟来了。
见舒清妩进了明间，太后顿了顿,只道：“淑妃你先坐。”
舒清妩福了福，在太后右手边第二个位置坐下来,安静坐在那不言语。
因为有她在,太后就不再发脾气,明间一下子就安静下来，没人再吭声。
舒清妩闲来无事,用余光去看淑太妃。
却不成想，对方也正温温柔柔看着自己，脸上挂着慈祥的笑，仿佛是个慈爱的长辈一般，让人觉得浑身舒畅。
舒清妩脸上是一派害羞,她冲对方笑了笑，末了害羞地低下头去。
她以前光想着谭淑慧，想着其他的宫妃，怎么就没想到太妃们呢？
淑太妃这样特别端庄持重的，对下慈爱仁和，对上恭敬有礼，谁又会去怀疑她呢？
舒清妩心里想，还是自己道行不够，到底失败过一次，这一次还好有了前车之鉴，能擦亮眼睛明辨是非。
就在慈宁宫一片波涛暗涌中，凌雅柔跟宜太妃一起姗姗来迟。
几人见过礼，贤太妃便跟太后道：“娘娘，何妹妹近来身体违和，实在无法动弹，今日只得跟娘娘告病，还请娘娘勿怪。”
太后知道宜太妃病了好些时日，倒也没说别的，她沉着脸，目光在在场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近来，宫中有些不太平。”太后开口道。
能来慈宁宫的，太妃们已经在宫里摸爬滚打一辈子，舒清妩跟凌雅柔如今妃位加身，宫里的这些小事心里自是明明白白。
剩下一个张采荷又是当事人，因此众人一下子就听明白太后到底是何意。
凌雅柔也不耐烦说话藏着掖着，直接道：“太后娘娘，臣妾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此事可有什么因由？”
其实兴师动众把她们一起叫过来的动作从根本上是对的，这事不好悄无声息处理，若是做的太干净，人家说你！你心虚，做得毛毛躁躁，这话就会越传越广，所有好奇的人都要打听一遍。
现在太后把人都叫来慈宁宫，痛痛快快说上一场，态度坚定，意思明白，只要能证明张采荷没有任何毛病，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且太后的态度也摆在那里，甭管大家伙儿信还是不信，总归没人敢再乱嚼舌根。
但舒清妩看太后这个样子，她把众人叫来恐怕只是想发泄训斥，根本没想着要如何替张采荷挽回。
这么一闹，反而容易把事情闹大，大家都收不了场。
她想到早就过来的淑太妃，这个把人都叫来的主意，是否也是她动了歪心思？
舒清妩轻轻捏着手中的茶盏，慈宁宫的茶是宫里最好的，清香扑鼻，甘甜宜人，没人不爱喝。
果然如同舒清妩所想，太后说了几句话就训斥起来。
“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些碎嘴子的宫人们到处胡说，你们作为主位娘娘，竟是不知要去管束？”太后说着，声音越发洪亮起来，“现如今都闹到慈宁宫来，叫哀家都能听到这些闲话，简直是岂有此理！”
太后这么一说，宫妃们便一通起身，给太后请罪：“娘娘息怒。”
因着大家都站起身来，舒清妩才看到张采荷今日竟是粉黛未施，素着一张脸来的，她低着头，舒清妩只能看到她小半张侧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似乎是感受到舒清妩的目光，张采荷略微抬起头，瞥了舒清妩一眼。
她真的跟以前大不相同，现在的她衣着素净，毫无妆点，就脸上的表情也是木木的，似乎对这事完全没什么反应。
若不是太后命人把她叫来，她可能压根就不想来。
反正宫里说她什么的都有，不能生育又不是什么大事，就算她能生想必陛下也不会让她生，她又何必置气？
现在的张采荷，只觉得这一切都没劲儿极了。
她提不起任何兴致生气，对于这些诋毁和流言，她也没有多余的反应，只觉得这些人无聊。
她不知道这些人要争什么，牵扯她也好，不牵扯她也罢，无论怎么样，她内心都再无波澜。
若说以前的张采荷还有这鲜活的人气，当时的她是宫里最有七情六欲的人，想什么说什么，喜欢什么做什么。现在的她，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生机与活力。
舒清妩心里叹了口气。
现在的张采荷已经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她安安静静站在那，无论太后如何义愤填！填膺，她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可悲，也可叹。
太后完全没有倔的张采荷跟以前迥然不同，她还在那自说自话：“回宫以后，你们切记要彻查自己宫中，若是有宫人碎嘴，立即就要责罚，今日之后，哀家不希望宫里还有这等乱事发生。”
她如此说完，才道：“坐下说话吧。”
众人就又坐了下来，舒清妩看到淑太妃对太后使了个眼色，太后就立即道：“关于此事，大家可有什么头绪？”
因为看得仔细，舒清妩才抓到这么个眼神，心里立即就有所顿悟。
关于张采荷的这个不孕的流言，或许不是淑太妃做的手脚。
难道真的是谭淑慧吗？
舒清妩如此想着，就听到凌雅柔率先开口：“太后娘娘，臣妾平日里只关起门来自己过日子，这一番风波还是吴兰香姑姑跟臣妾说的，否者臣妾真的毫不知情。”
她顿了顿，颇为无赖道：“人人都说臣妾是将门虎女，单纯傻气，臣妾自然对此事没什么头绪，还是请别的娘娘替太后娘娘努力吧。”
太后：“……”
太后一口气好悬没喘上来，原本就怒火攻心，此刻更是憋得脸都红了，坐在那被元兰芳猛拍后背。
“娘娘，喝口茶水吧。”
太后连着喝了两盏茶，才略缓和过来，她狠狠瞪了一眼一脸无所谓的凌雅柔，还是拿她没什么办法，只能去看贤太妃。
“贤太妃，你说说看。”
贤太妃比太后跟淑太妃年纪要小一些，如今还不到四十，她生得小巧秀气，自有一股江南水乡女儿的柔美，此时文文静静坐在椅子上，也全然不像是做母亲的人。
怎么说呢，舒清妩看她身上似乎还有少女气质。
只是那种感觉不明显，不仔细去看很容易让人觉察不到。
这也说得通，如今养在她膝下的三皇子本就不是她亲生的，她确实没有生过孩子，看起来像是少女也无不可。
贤太妃低头用帕子擦了擦嘴，轻声道：“娘娘，臣妾宫里的宫人同臣妾一般，平日里很少外出，但凡出去，也都是去外五所看看三殿下，对这些流言蜚语确实未曾注意，这也是臣妾的过错。”
她对太后很是恭敬：“臣妾回去之后一定严加管教，不让她们胡言乱语，太后娘娘尽管放心。”
贤太妃这保证说了一箩筐，听起来十分诚恳，可说到底还不都是废话。
太后一开始没听！听出来，倒是淑太妃笑着开口：“这些咱们回宫之后自然都会做，太后娘娘想问的是，柳妹妹对于流言的出处可是有什么想法？”
她一开口，凌雅柔就飞快看了舒清妩一眼。
舒清妩差点没笑出声，原来不光当今圣上的后宫斗来斗去的，先帝爷都殡天一年多了，后宫的太妃们不也还是互相看不顺眼？
不过淑太妃如此说，贤太妃却压根就不上当。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幽幽叹了口气：“赵姐姐说笑了，妹妹我整日里只在宫里待着，一门心思都是三殿下的身子骨，哪里还能分出别的心神来。说来妹妹还很羡慕赵姐姐，膝下一双儿女健康活泼，过了五月就双双十岁了，多好啊。”
淑太妃的脸微微一僵，倒是太后有些不耐烦：“怎么就说起孩子们了？现在是说宫里的流言蜚语。”
贤太妃立即道歉：“是臣妾的错。”
太后见她也实在说不出什么来，最后把目光放到舒清妩身上。
“淑妃，陛下经常夸你是宫里最聪明的，可是有什么想法？”
舒清妩微微一笑，她深吸口气，立即道：“回禀娘娘，此事刚刚臣妾知道时也觉得颇不可思议，这些宫人胆子怎么这么大，竟然如此大逆不道！”
她这么同仇敌忾，太后心里颇为赞同，下意识点了点头。
舒清妩垂下眼眸，语气颇为坚定：“太后娘娘，依臣妾看这事好查得很，把所有传过话的宫人都关进慎刑司，挨个询问就是了，这也不算多难。”
太后一听，立即就要张嘴，却被淑太妃拉了一把。
“太后娘娘，此办法听起来稳妥，”她轻轻瞥了一眼一脸笑意的舒清妩，回头对太后道，“可宫里许多人都传过闲话，若是都抓起来，那宫里可就没人伺候了，慎刑司也塞不下那么多人的。”
太后黑了脸：“那你说怎么办？”
淑太妃看起来也是左右为难：“臣妾也是不知，只能怪这些宫人实在太碎嘴子，不如打杀几个无关紧要的宫人，以儆效尤吧？”
说起要打杀人，太后就又犹豫了。
舒清妩直到这回才确认，淑太妃竟是话里话外拦着太后作妖，她到底意欲为何？又或者她已经胸有成竹，知道流言会渐渐平息？
舒清妩现在看不清，却有耐心继续看下去。

第140章
太后一犹豫,事情就陷入僵局。
她不应允,淑太妃也不能直接就命令宫人，只能尴尬地自顾自喝茶,不知要说什么好。
舒清妩低头,跟淑太妃一起喝茶。
慈宁宫的茶就是香,不喝白不喝。
大概看淑太妃没被太后应允比较痛快，贤太妃就又开了口：“太后娘娘一向慈悲,怎么会做如此打杀之事？”
太后就点头：“贤太妃说得在理。”
舒清妩就看到,淑太妃轻轻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反复去捏衣袖上的褶皱。
大概是没想到今日会被贤太妃嘲讽,淑太妃脸上有点挂不住,而太后仿佛完全没听出来她们两个之间的刀光剑影，依旧坐在那自顾自夸奖。
“贤太妃还是懂得宫中人情世故的,你且再看看，当要如何而为。”
贤太妃就抿嘴笑了笑：“娘娘忒是看得起我们这些人,论说聪慧,宫里当然非娘娘莫属,我们只不过小打小闹罢了，最后到底如何还要看娘娘断决。”
说到这里,她也不等太后反应，直接就道：“既然小宫人们不懂事，听风就是雨，干脆就让太医过来给端嫔请脉，看看她是否当真有疾,若是健康，那些流言蜚语自然不攻而破。介时若再有人乱嚼舌根，那太后再去惩治便师出有名。”
这么一来，既洗清了端嫔的流言，又给了太后惩罚措施，贤太妃确实不爱说话，但这个举措却是最到位的。
这也是现如今最好的解决方式。
其实若非太后这么关心张家的脸面，关心端嫔的流言会不会影响张家，她也不会如此兴师动众。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新闻，一个新闻上来，另一个准要翻篇，最后大多都是不了了之。
但现在太后一定要有个举措，那么大家就只能坐在一起商量一个对策，淑太妃心里有小九九，有点不情不愿，贤太妃可不就站了出来。
舒清妩跟凌雅柔坐在边上吃茶看戏，发现太妃们也很有意思。
若是先帝还在，那么斗得多激烈都正常，可现在先帝已经故去，她！她们还在这冷嘲热讽，就有些耐人寻味。
舒清妩余光在贤太妃和淑太妃两个人身上来回游弋，也不知这两位心里到底如何作想。
太后似乎对贤太妃的解决措施更满意，她道：“就按柳妹妹说的办吧。”
不满意的时候就叫贤太妃，满意了立即变成柳妹妹，太后的心思也实在很好猜。
太后定了结果，宫人们立即去请太医，不多时，隆承志就匆匆赶到。
现在舒清妩再去看隆承志，倒是不觉得他多面目可憎，但他肯定是太平方开多了，许多病都不敢用力医治，医术上也不太好评判。
舒清妩慢条斯理喝了口茶，就看边上凌雅柔对她挤眉弄眼。
舒清妩瞪了她一眼，让她老实点。
在她们对面，张采荷面无表情被太后推着，坐到了雅室里，让隆承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她请脉。
这个举措从头到尾都没有大问题，事情也很好解决，可就是把张采荷的面子扔到地上让人踩，需要靠重新诊脉来确定自己的清白。
难道平日里的平安脉都是白请的吗？
一个太医隐瞒，不可能每个太医都隐瞒，太医院又不是吃干饭的，若是真的这么无能，那宫里还能安安稳稳过到现在？
若这事落到舒清妩身上，舒清妩肯定不能让太医当着这么多人给自己请脉。
但张采荷没有反抗。
她仿佛一具懂事的木偶，随着太后手里的丝线被牵扯拖拽，安安静静跟着太医去了雅室，让隆承志给自己诊脉。
这事要早一个月，张采荷不闹翻天就不错了。
然而，宫里最“关心”张采荷的太后都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只是继续吩咐道：“今日诊脉结束，你们回去就仔细约束宫人，端嫔身体康健，那些流言都是恶意中伤，不许再肆意议论，否则直接按宫规处置。”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是，谨遵太后教诲。”
不多时，隆承志跟张采荷一起回了明间。
张采荷淡漠地坐回位置上！上，全程一言不发。
隆承志对太后道：“娘娘，经臣给端嫔娘娘请平安脉，娘娘身体康健，并无不妥。”
太后立即长舒口气：“好，很好。”
如此一来，流言直接不攻自破，太后意味深长看了一眼隆承志：“隆院正，宫里有此等流言也是太医院兼管不力，你应当知道要如何做。”
如此事情就算圆满解决，太后也不管后续如何，直接道：“好了，你们也都辛苦了，以后宫里的事还要咱们一起努力，宫中才能太平祥和。”
太后说完，对起身行礼的舒清妩道：“德妃、淑妃，如今宫事由你们二人协理，务必要尽心尽责，哀家希望以后不会再有如此事端。”
舒清妩两人再次行礼，然后跟随众人一起退出了慈宁宫。
舒清妩跟在凌雅柔身后，她发现淑太妃没有动，张采荷倒是跟了出来。
宫妃们便客客气气送走她，剩下舒清妩她们三个待在慈宁宫门口准备上步辇。
凌雅柔一贯心直口快，她看张采荷那副样子，就有点气从心生，她皱眉对张采荷道：“张采荷，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舒清妩没说话，但也一同看向张采荷。
张采荷不理她，自己慢吞吞坐上步辇，低着头也不吭声。
凌雅柔就更生气了。
她特别见不得别人自暴自弃，说句实在话，张采荷只是蠢，她却不坏，在凌雅柔眼里，她不是个罪大恶极的人。
大家一起入宫为妃，其实结局都差不了多少，凌雅柔也不知道今天自己怎么回事，特别冲动。
她道：“你这么活着有意思吗？整天垂头丧气自怨自艾的，难道就能让别人对你好一点？难道就能重新获得亲情和疼爱？那才是白日做梦。”
张采荷被她这么一刺激，猛地抬起头。
她眼眶泛红，紧！紧咬着下唇，整个人紧绷成一条弦，就怕一个高音猛然崩断。
但她就那么看着凌雅柔，依旧没有说话。
这完全不像她了，若是以前，张采荷非得跳下步辇跟她掐架。
凌雅柔深吸口气：“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说罢不再多言，只吩咐张桐快一点，头也不回走掉了。
凌雅柔气得直喘气。
舒清妩忙上前拍了拍她的后背：“我已经劝过她了，她不会听的。”
凌雅柔略有些疲惫，她问舒清妩：“我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以关系那么差，经常坐在一起就吵架，现在我又何必去劝她重新生活？”
一旦太后觉得她没用了，撒手就能抛弃，就如同现在这般，张采荷到底开不开心，是否生病难过，太后也都不在意了。
她关心张采荷的时候当亲女儿疼，不想捏在手里捧着了立即弃如敝屣。
她的好侄子马上就要成婚，她一门心思都是张家的姻缘，哪里还会关心张采荷？
舒清妩低声道：“你不是多管闲事，你只是感同身受罢了，好了，能不能走出来，就看她自己了。”
另一边，张采荷默默回到碧云宫，她在正殿里坐下，张桐忙着伺候她更衣。
张采荷木纳地任由她伺候，心里却想自己跟太后对持的那一天。
她记得那天天很蓝，云很白，春风拂槛，杨柳清扬。
她记得自己刚听到宫人窃窃私语，当时就怒发冲冠，她丝毫不股嫔位娘娘的体面和尊容，就穿着常服，一步一步跑进慈宁宫。
在她心里，太后一心都是她。
她从小在太后身边长大，嘴里叫着姑母，实际上对于她来说，太后比她！她亲生母亲都要亲近。
是太后养大了她，疼爱她十几年，至今未曾变过。
当听到舒清妩和凌雅柔都被封为妃之后，张采荷以为太后会气急败坏，会为她生气心疼，也会替她跟陛下据理力争。
然而这些都没有。
她因为来得太急，没有让宫人通传，慈宁宫人也不知她为何突然出现在宫门口，一时间还来不及禀报。
张采荷记得自己让她们不要说话。
她就站在正殿外面，听着太后在宫里笑着说：“皇儿选的姑娘确实是好的，以后咱们宗哥儿就有宗亲岳丈扶持，往后的仕途就能顺利。”
另外一个说话的人，是她母亲定国公夫人周氏。
太后也说：“是了是了，简郡王也是皇儿的堂叔，如今在宗人府里担任要职，在宗亲里很能说得上话，他家的三女儿甭管是否为王妃所出，亲爹总归是简郡王，这就很好了。”
定国公夫人周氏就叹了口气：“虽说如此，但听闻那姑娘身子不是太过康健，样貌又十分普通，且简郡王妃直言不讳，让咱们家宗哥儿以后不能纳妾的。”
太后就说：“这有什么？咱们又不是娶能生孩子的丫头，回头让礼哥儿、安哥儿他们多生几个，过继也无不可，都是一家子血缘骨肉，哪里有什么分别。”
张采荷冷冷站在殿外，听着他们欢声笑语，只觉得自己的心破了一个打洞。
是啊，都是一家子血缘骨肉，哪里有什么分别……呢？
小剧场：十年前
端嫔娘娘：娘，我是哪里来的？
周氏：你是门口垃圾箱里捡来的。
十年后
端嫔娘娘（恍然大悟）：原来是真的吗？
这个小剧场凑热闹的，不能当真！当然端嫔娘娘很惨了，我们要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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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张桐看张采荷就那么发呆,心里难过得不行。
“娘娘,这些事咱们就别想了，过好自己的日子要紧,”张桐低声道,“咱们在碧云宫有吃有穿,无论如何太后也不能让您这个端嫔娘娘的位置做不下去，不如就这样吧。”
张采荷幽幽叹了口气。
她对张桐说：“姑姑啊,从小到大,只有你对我是真心的。我就是难过这一点,才心里头憋气,怎么都缓不过来。”
她是笨,也傻，许多事都想不明白。宫里人人都笑话她,人人都瞧不起她，但至亲却不能轻易放弃她。
就如同漂浮在海上的纸船,一个浪过来,若是划桨人也松开手,那小船就只能倾覆，再也翻不了身。
张采荷道：“这么看来,他们还不如舒清妩跟凌雅柔。”
最起码，这两人不跟她说假话。
张桐叹了口气：“娘娘，你心里要是难受，要不就去看看郝选侍，她现在什么都不知,你能跟外人念叨念叨也好。”
张采荷抿了抿嘴，她说：“我不敢去看她。”
她怕看了郝凝寒，自己心里更难受，跟郝凝寒比，她还好好活着，能吃能睡，还有什么好不满的？
张桐想了想，只能说：“娘娘，往日里都是淑妃娘娘一趟趟过来看，生怕宫人们伺候不周到，您若是也去，淑妃娘娘就能缓口气，小宫人们也会很谨慎。”
她毕竟是碧云宫的主位，她有了照顾的意思，郝凝寒就能过得更舒服一些，舒清妩也不用太过焦虑。
张采荷没说话。
她不想去管那么多闲事，就怕她去了人家要把她当豺狼虎豹，不给轰出来就不错了。可她又欠了舒清妩的人情，不去不合适。
张采荷犹豫片刻，还是道：“那就去看一眼吧，就一眼。”
她本就不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以前听太后的，后来听谭淑慧的，现在太后和谭淑慧都听不上，就只能听张桐的了。
所幸张桐一门心思都为她好，这一次应当不会再出打！打错。
张采荷叹了口气，用帕子擦了擦脸，直接起身往后殿行去。
孙姑姑这会儿正在院子里散步，看见端嫔娘娘突然来了后殿，一开始是有些惊愕的。不过她毕竟算是宫里老人，很快就回过神来，仰着笑脸就迎上来：“给端嫔娘娘请安，娘娘这是来看郝小主的？”
张采荷犹豫地看了一眼张桐，然后道：“是，她病的那会儿我也病了，现在我好了，就来看看她。”
主位娘娘要来看，孙姑姑自然不能拦着，不过她还是叫了两个小宫女跟在身后，三个人一起陪着张采荷进了寝殿中。
因为跟进来的人多，显得狭小的西配殿越发拥挤。
张采荷有些不耐烦，但想着之前张桐的劝说，又不能发脾气，只能忍着这么多人前呼后拥地进了寝殿里。
出乎她的意料，郝凝寒居然看起来还不错。
她比以前瘦了许多，整个人都有些脱像，但她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脸上也带着舒适的笑意，就跟睡着了一样。
看到郝凝寒的这一刻，张采荷只觉得心里有些什么东西一下子就松了。
她对孙姑姑道：“你们都退下吧，本宫跟郝选侍说说话。”
孙姑姑一下子就犹豫了，她不顾张桐的拉扯，依旧坚定站在那：“娘娘，这怕是不太妥当，娘娘身边总得有人伺候。”
张采荷挑了挑眉，自嘲笑笑：“你这是不信任本宫？本宫还能吃了她不成？好了，你们出去吧，我就是跟她说些私房话，我保证不动她一根手指头，行不行？”
孙姑姑还是不动。
张采荷这次真不耐烦了：“本宫命令你立即出去，本宫没那么蠢，动了她淑妃不得跟本宫拼命？”
这一句才是关键，孙姑姑还是被张桐强硬拉了出去，偏殿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张采荷坐在郝凝寒床边，安静看着她，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她迅速低下头，豆大的眼泪顺着眼眶奔涌而出。
“郝凝寒，我还不如你。你身边都有舒清！清妩，就连不知道哪里来的姑姑都对你如此紧张，我一个朋友都没有。”
“我一个朋友都没有……我也没有家人了……”张采荷一边说一边哭。
这些话她不能跟张桐说，怕张桐吃心，也不能跟舒清妩说，怕人家看不起她，虽然……也没什么人看得起她。
现在守着不会说话不会动的郝凝寒，她才能把心里的委屈痛哭出来。
舒清妩说得对，有委屈还是得说出口的。
就在她低头擦干眼泪，想起身回宫时，就听到门口一片喧哗，下一刻，西配殿的大门嘭得一声被人踹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一闪而入。
张采荷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对方拉扯着站起身来。
“你！”
“放肆！还不快放开本宫！”张采荷大声训斥。
随着她的训斥，张桐并孙姑姑等人也一窝蜂涌入偏殿内，刚刚进来的高大身影这才被人逼着松开了张采荷。
张采荷抬头看他，发现对方正穿着太医院的青紫官服，一看就是太医院的太医。
“你好大的胆子！”张采荷气得浑身发抖。
张桐铁青着脸，过来扶着张采荷，轻轻给她拍后背：“娘娘喘口气，且缓一缓再说话。”
孙姑姑立即上前赔笑道：“娘娘息怒，这位是徐太医，刚刚以为郝选侍出了事这才着急，还望娘娘能宽宥。”
孙姑姑每日都跟徐太医一起照顾郝凝寒，情分自然是不同的，且她是尚宫局出身，倒也能在张采荷这里说几句话。
自己医治的病患病重，太医肯定着急，但徐太医刚才太过激动，以至于冲撞了端嫔，肯定是要挨罚的。
孙姑姑本来想拽着徐思烨给张采荷道歉，扭头却发现徐思烨正在给郝凝寒诊脉，似乎觉得张采荷一定会坑害郝凝寒一般，那表情认真极了。
这！这一瞬间，张采荷心里没意思透了。
郝凝寒身边不仅有舒清妩和孙姑姑，现在还多了个徐太医。
她有什么？她只有别人的怀疑和不满。
张采荷冷声笑笑，她也懒得再多说什么，她若是现在闹起来，明日宫里还不知道要怎么传，或许到那时候，她母亲终于就能进宫来看她，让她懂事听话，不要破坏弟弟的婚事。
然而此刻，或许是徐思烨觉察到自己错怪了张采荷，他沉默地转身，衣摆一扬，利落跪了下来。
“臣鲁莽冲撞，还请端嫔娘娘责罚。”
张采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紧张的孙姑姑，最后道：“算了吧，怪没意思的。”
她说吧，紧紧牵着张桐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刻舒清妩正在景玉宫中，正在跟宫人一起给四季桂剪枝。
她宫里的这颗四季桂枝叶繁茂，如今到了春日时节更是热烈茂盛，再长下去正殿就要晒不到太阳了。
舒清妩换了一身窄袖袄裙，自己站在爬架上，认真修剪树枝。
这些活计她原来是不会的，如今也在慢慢学习。
萧锦琛踏入景玉宫的时候就看到她跟个小宫人那样忙碌，她身上干净朴素，头上只编了一条长辫子，可怎么看怎么可爱。
他怕吓到舒清妩，只站在爬梯边等着她，等到舒清妩把这一片枝叶都修剪完，他才低声问：“怎么自己忙呢？”
舒清妩这才发现她回来了，于是把剪刀递给宫人，让宫人们仔细收好，然后自己慢吞吞从爬梯上趴下来。
萧锦琛怕她摔着，就站在底下接她。
舒清妩最后几步也不踩了，直接从爬梯上跳下来，萧锦琛的心跳跟着快了一拍，上前一把抱住她。
“调皮。”
舒清妩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接过！过帕子擦干净手，然后又去擦脸：“整日里在屋里坐着，还是要活动活动，再说修枝我以前不会，现在也要学一学。”
活到老学到老，得有这种精神才能把日子过好。
萧锦琛也不嫌她身上脏，等她擦干净脸，颇为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淑妃娘娘说得对，小生受教了。”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舒清妩就回了寝殿换了一身常服，再出来时晚膳也已经摆好。
舒清妩抿了一口，紫苏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里面配了陈皮和生姜，味道略有些怪异，却能平阴止咳，清火润肺。
萧锦琛也喝了一口，立即就放下茶盏。
舒清妩看了他一眼：“陛下，还是要喝一碗的。”
萧锦琛：“……”
舒清妩看他老老实实把紫苏熟水喝完，这才点点头：“陛下，用膳吧。”
萧锦琛努力让自己忘记那股子怪味，立即捏起筷子：“用膳吧。”
春天是食笋的好季节。
鲜嫩嫩的春笋刚刚破土而出时，就被采摘下来，迅速剥皮炒熟，油焖春笋，是笋子最美味的一道菜。
除此之外，还有春笋糟鸡，春笋烧排骨，凉拌笋丝等，汤品则有笋丝小肚汤，酸酸辣辣，很是开胃。
若说吃笋，还有一道破费工夫的菜品，名为腌笃鲜，春日里的腌笃鲜滋味最足，一碗汤头浓郁宜人，喝下一碗身上立即暖和起来。
两个人高高兴兴用完一顿春笋宴，然后就去院子里散步。
春日时节，就连晚上的风也带着醉人的馨香。
萧锦琛问舒清妩：“既然你学会了剪枝，可否也跟朕一起去学一学种地？”

第142章
舒清妩听到种地两个字,起初是有点震惊。
“为何要去种地……？”她有些没反应过来,迟疑地问。
萧锦琛淡笑道：“还有五六日就到了春亥日，那日要行耕耤礼,自然是要种地的。”
舒清妩微微一愣,随即呢喃道：“陛下……臣妾……臣妾也需要下地？”
去岁耕耤礼和亲蚕礼时她只是才人,跟在后面看就行了，根本不用她做什么。原来当贵妃皇后时也曾主持过亲蚕礼,不过那都是过去事,现在她只是淑妃,按理说是不能主持亲蚕礼的。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舒清妩非常清楚,祭祀在长信宫中的重要新，萧氏要靠着每年重复的祭祀,来祈求上苍的垂怜，也让百姓能心安度日。
萧锦琛此刻会跟她如此直言,一定是已经做过反复考量的。
“陛下可是同太后商议过？”舒清妩低声问。
萧锦琛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轻轻牵起她的手,领着她慢慢往前行。
仲春时节，惠风和畅、月色皎皎。
两人漫步在景玉宫中,静看春日繁盛。
萧锦琛道：“一年之中，除元旦祭祀大典，就数耕耤礼与亲蚕礼最为隆重，一年之计在于春，民以食为天,只有衣食富足方能长治久安，朕决计不会敷衍亦不会感情用事。”
舒清妩不自觉点点头，她刚刚心跳还噗通噗通的，现在随着萧锦琛的话语，很快便冷静下来。
“陛下所言甚是，只不过往年的耕耤礼和亲蚕礼皆为太后娘娘亲至，今岁陛下……可是要有所变更？”
萧锦琛之前跟她谈的那些，两个人所约定好的事情，舒清妩自然不会变卦，她知道萧锦琛的心思，也知道宫里不可一日无主，长信宫里，皇帝陛下的身边御座，总不能一直空落。
舒清妩怕重蹈覆辙，可若她连这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她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
这一世的他们，已经全然不同，两个人都变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再如同上一世那般薄弱。
只要她能坚定自己的心，舒清妩相信，过去曾经发生过的悲剧，一定不会重演。
毕竟，萧锦琛已经做足了！了准备，而她也已经坚定心神。
“从朕决定好的那一刻起，就应当有所改变，太后性子你是了解的，只要有足够的好处，她就不会不满，再说……”萧锦琛意味深长道，“今年的主祭依旧是太后娘娘，朕可是很敬重母后的。”
舒清妩这才明白，萧锦琛的意思是，无论是耕耤礼还是亲蚕礼，主祭都是太后，那么此刻跟她谈的，应当是让她作为副祭，陪侍在太后身边。
舒清妩略松了一口气，却还是认真道：“陛下放心，这些臣妾早前都学过，去岁也有过经验，倒也不会怯场。”
萧锦琛扭头看她，见她一脸坚定，不由笑了。
“暂且先如此，太后毕竟主持了二十几年的亲蚕礼，今年且就让她最后风光一回吧。”
舒清妩抬头看他，见他目光中有着温存的笑意，她心中一暖，说不出的温柔缱绻奔涌而出：“好，都听陛下的。”
萧锦琛捏了捏她的手，两人未再多言，只并肩携手，安静走在幽静的游廊中。
“清妩啊，”萧锦琛道，“我们心意相通，意见相和，以后定能携手共度，白头偕老。”
舒清妩抬头看向他。
皎洁的月色洒在他面容上，让一向冷峻的皇帝陛下身上多了几分柔情和体贴。
他的这份温柔，大抵都给了舒清妩。
“朕以前总觉得，有些事不必开口，只要朕做得够好，旁人就能明白，”萧锦琛轻声笑笑，“可现在却生怕说得少，你听不见，无法理解朕的心意。”
舒清妩心跳不已。
她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出汗了，心里乱成一团，她说不清自己的思绪，她不知道自己是想听下去，还是不想再听，可心底里有个声音，却一直在喊。
“我想听。”
萧锦琛顿住脚步，低头看她：“以前朕总觉得只要朕心中有你，就足够了，可是现在，朕越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没有那份牵扯和名分，什么都是空的。哪怕你的手就在朕手中，朕也还是会担忧。”
“清妩，朕不能立即就遣散后宫，也无法阻止西凉公主入宫，但朕可以给你承诺。”
“早晚有一天，这宫里只会有咱们夫妻二人，！我们可以举案齐眉，可以白头偕老，可以牵着彼此的手，做一对寻常夫妻。”
舒清妩只觉得眼底一片潮热。
她哽咽片刻，心里千言万语，可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如今的萧锦琛对她是什么态度，他是什么样的想法，舒清妩大抵都能猜到一些。
这一段日子里，她都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但她绝对想不到，不过一次普通的饭后散步，萧锦琛就同她如此吐露钟情，把所有的承诺宣之于口。
舒清妩站在那，心里乱到极点。
她很想回答，面对这样的萧锦琛，没有谁能抵挡的住。可话到嘴边，她依旧有些犹豫。
萧锦琛看她沉默不语，不由叹了口气。
他伸出双手，把她紧紧抱在怀中：“怎么又不高兴了？朕可是鼓足勇气同你坦白的，如此不好吗？”
舒清妩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不，因为太好了……”
好到她不敢相信，生怕这一个点头，比前世跌得还狠，前一次的跌倒已经伤筋动骨，这一次若再次挫败，那她真的就死无葬身之地。
“陛下啊，你真的太好了，好到我总是觉得活在梦里，生怕有梦醒来的那一天。”舒清妩叹了口气。
现在的萧锦琛，是她前世可望而不可求的。
许多事情上她敢踏出一步，她的心随着宫外的一切复苏，面对感情的时候，她似乎依旧是还那个胆小如鼠，谨慎寡言的皇后娘娘。
“陛下，万一有一天，你的心不在我身上，介时我要如何？我们又当如何？万一有那么一天，色衰爱弛，感情不再，陛下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我呢……？”舒清妩问。
听着舒清妩的问话，站在她面前的萧锦琛却突然笑了。
舒清妩有些愣神，她迟钝地抬起头看向萧锦琛。
萧锦琛目光里有着细碎的光，在月色袅袅的庭院中，犹如璀璨的星芒，点亮了舒清妩灰暗的心。
萧锦！锦琛低下头，伸手在舒清妩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舒清妩只觉得眉心一痛，下意识用手捂住额头：“陛下……”
“你啊，总是想那么多，平日里从不见你如此瞻前顾后，怎么一到了咱们两个的私事上来，就总是别别扭扭的？”萧锦琛叹了口气。
舒清妩抿了抿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萧锦琛目光淡淡，并未因为她的话而难过，他甚至渐渐生出些异样的喜悦来。
这种喜悦需要细细品味，一不留神就会错过，若不是今日他突然一诺终身，恐怕还见不到舒清妩这样特殊的另一面。
若非如此，他也不能从她总是浅淡的表情里看出更深的情绪。
其实萧锦琛如此频繁倾诉，无非是因为很少从舒清妩那得到肯定的回应，她总是安静坐在自己身边，浅浅笑着，不会生气，也似乎不会难过。
但现在，舒清妩说的话虽然听起来难以接受，在萧锦琛耳中却是天籁之音。
“清妩，”萧锦琛喟叹道，“你如此纠结、沮丧、煎熬，是否是因为太过在乎朕？”
舒清妩眨了眨眼睛，眼底的热意奔涌上来，却让她全部压了下去。
萧锦琛轻轻环住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抱在怀中。
“清妩，朕好高兴啊。”
舒清妩：“……”
等等，她还在这难受得不行呢，怎么萧锦琛就莫名高兴起来了？
萧锦琛揉了揉她的后颈，努力压抑了一下激动的内心，他紧紧抱着她，似乎抱着最珍贵的宝物。
舒清妩莫名就安定下来。
她回想着刚才萧锦琛的话，突然明悟过来。
萧锦琛在她耳边呢喃：“若非你如此在乎朕，否则又怎么会患得患失？朕高兴，是因为清晰感受到了你对朕的重视。”
萧锦琛这一番话，直说到她心坎上。
舒清妩迷茫地问：“陛下……不生气吗？”
就像萧锦琛说得那样，她如此患得患失！，归根结底还是不够信任。可她确实太过重视萧锦琛，重视这一段来之不易的感情，也舍不得放开萧锦琛的手了。
萧锦琛又笑了。
他的心仿佛要飞出这座逼仄的长信宫，想要在浩瀚的九天之上飞翔盘旋，他甚至想大声宣告世人，他的淑妃娘娘，是如此的在意他。
当年被立为太子时他没有多少欣喜，登基为帝之后也并无多少欢愉，直到遇见舒清妩，跟她相处，同她慢慢并肩，携手一路走来，他的内心才又重新春暖花开。
这一点对他来说，弥足珍贵。
萧锦琛笑着问：“清妩如此重视朕，生怕失去朕，朕为何要生气？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只是因为我们生来便是如此地位，改变不了，因为这一道天然的鸿沟，让你惊慌失措罢了。”
舒清妩微微一愣。
萧锦琛如此一言，她只觉得茅塞顿开。
现在他如此珍视自己排斥他人，那未来是否会因为他人而排斥自己？
萧锦琛道：“可是，朕也并非只是皇帝，朕也是个人啊。”
舒清妩眨了眨眼睛，被他从怀里放出来，两个人的目光交会在一起，点亮了漆黑的夜。
“我是皇帝，但归根结底也只是个普通人，我也想举案齐眉，也想夫妻和睦，想同你白头偕老，想恩爱永固，在朕心里，这些都是曾经可望而不可求的。”
“且退一万步说，哪怕有一天我们之间当真爱情不再，我们也依然可以做亲人，可以当朋友，朕决计不会背弃你，不会轻易放弃自己曾经立下的誓言。”
“朕可以对萧氏列祖列宗起誓，对你，此生定不辜负。”
“所以清妩，试着多信任我一些，可好？”
小剧场：
皇帝陛下：想不到吧，朕也是人呢！
淑妃娘娘：……确实忘记了，一直以来，你都不是人，你是狗子……
皇帝陛下：旺？
"

第143章
这一句句的承诺,直直陷入舒清妩内心深处。
他说的话,他发的誓，一字一顿全部埋入她心底,永生都不会忘记。
萧锦琛这一番话,说得实在太动听了,再多的坚持都在瞬间倾颓，高筑的心墙一瞬崩坍,把柔弱的内心袒露无疑。
说到底,他是凡人,她也亦然。
只要是人,就不可能不会出错,只要是人，就总会患得患失,害怕失败不可怕，失败之后站不起来才可怕。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坚韧不屈,不会对任何事情妥协。
她害怕的,担忧的，不愿意去承担的,其实也不过只是自己私心和猜测罢了。
萧锦琛是什么样的人，她看了两辈子，其实早就应该看明白。
前世两个人阴差阳错，一再误会和别离，这一世这些都不曾发生。萧锦琛用了最大的耐心和柔情,同她真心相告，她或许应该尝试敞开心扉，勇敢去面对他的真心和用心。
萧锦琛看舒清妩的眼神慢慢变了，不由又笑了。
他的笑声轻快洪亮，打破了黑夜的沉寂：“你看，你其实很勇敢，只要朕跟你坦诚，你就能打破自己内心的成见和担忧，是不是？”
舒清妩轻轻叹了口气：“陛下，这三更半夜的，咱们不说这些好不好？”
“可是朕不说，咱们就不能再往前一步，”萧锦琛牵起她的手，两个人继续前行，“如今把话都说明白，你看明白朕的心，就不会为任何事情所迷惑，你只需要知道朕心里只有你，这就足够了。”
朕的心里只有你……
舒清妩的脸蓦然红成仲春时节盛开的牡丹花。
萧锦琛轻声笑笑，两个人顺着游廊拐进暖室里，一阵蒸腾雾气中，萧锦琛在舒清妩耳边呢喃：“朕得努力让淑妃娘娘更信任朕，刚才只是说说，现在且得身体力行。”
舒清妩自然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暖室的门蓦地关上，只留昏黄的宫灯，透露出一片春时深夜的暖意。
！　次日清晨，舒清妩很早就醒来。
正巧今日萧锦琛不用大朝，他正躺在舒清妩身边深思，修长乌黑的睫毛轻轻嗡动，帐幔里一片静谧。
大凡时光，萧锦琛都在忙碌，他少有安静沉思时。
舒清妩便也不打扰他，她重新闭上眼睛，回忆昨日的点点滴滴。
那一句句承诺，现在反复回忆起来，都成了浓得化不开的甜，在心里慢慢流淌开来，惹得她大早起差点没笑醒。
就在这时，萧锦琛道：“醒了？想什么这么高兴？”
舒清妩轻轻应了一声，她往他身边蹭了蹭，把头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醒了，陛下猜我想什么？”
萧锦琛笑出声来，他的手从被子之间爬过来，轻轻紧紧握住她的。
“肯定在想朕，所以才这么高兴吧，”萧锦琛认真道，“一会儿用完早膳，朕直接就去慈宁宫。”
舒清妩看向他：“要去跟太后说亲蚕礼的事？”
萧锦琛点点头：“把最近的事都说说，你放心，这一次朕会都安排妥当。”
他想起那个梦，心里就一阵阵的隐痛，看到舒清妩昨日的迟疑和迷茫，他还是想要早日解决宫中的这一切是非。
这样，她或许能早日安心。
如此想着，萧锦琛用完早膳没回乾元宫，直接去了慈宁宫。
此时的慈宁宫中，太后已经用完早膳，正叫了淑太妃一起坐在后殿小戏台前听戏。
萧锦琛刚一到，戏台立即就停了，太后有些惊喜道：“皇儿怎么来了？今日忙不忙？一起听会儿戏？”
因着张瑞宗的婚事安排得很好，太后心里痛快，对萧锦琛也越发热络。总觉得他一来就有好事，因此脸上笑意不断，萧锦琛也是客客气气，看起来当真是母慈子孝。
萧锦琛看都不看淑太妃，只对太后道：“母后，儿子今日来是有些事情要同你商量。”
皇帝陛下如此一说，淑太妃立即起身，温柔一笑：“臣妾先去偏殿里等，！，姐姐且跟陛下慢慢说。”
太后点点头，淑太妃便直接退了下去。
萧锦琛垂着眼眸，他问太后：“母后跟淑太妃关系真的很亲近，朕记得你们一直都很要好。”
太后自然不知他为何说这个，却道：“是啊，我们原先在闺中时就是姐妹呢，后来正巧一起嫁给你父皇，倒也更是亲近。”
萧锦琛轻轻盘着腰间的荷包，这是舒清妩才给他做的，这两日才把之前的素荷包换下。
“倒也很不错，”萧锦琛道，“母后在慈宁宫整日都很寂寞，所幸有她陪伴，也不至于太过无趣。”
太后立即就笑了：“可不是，这些年咱们也是相互扶持走过来，到底是知根知底的。”
萧锦琛想着慎刑司查出来的那些事，差点没笑出声。
萧锦琛不再去讨论淑太妃的问题，他放缓口气，道：“母后，再过几日就到了春亥日，之后三日就是亲蚕礼，朕并无皇后，此番还是要母后亲自操劳。”
太后一听这话，悄悄松了口气，她道：“刚才我还跟淑太妃念叨，怕你……”
话说到这里，太后突然就噎住了，她左顾右而言他：“此事一直都是母后在操持，皇儿且放心，这些事母后还是办的好的。”
萧锦琛又听她提淑太妃，心里记下这事，道：“母后一心为朕，朕颇为感动，只是母后到底这般年岁，朕未能让母后颐养天年反而还要为朕操心，心里颇为不忍。”
太后最不能被人吹捧，这么一捧立即就要找不着北。
“皇儿也不用太过介怀，都是母后应当做的。”
萧锦琛看她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垂眸笑了。
“母后，如今朕宫里也有妃位妃嫔，为了让母后不至于太过劳累，不如就让！让她们作为副祭伴随您左右？如此一来，母后也能轻松许多，典礼也能早一些结束。”
太后原本脸上还挂着笑呢，听到这话一开始还没回过神，好半天才微微皱起眉头：“你所说的妃位，可是德妃跟淑妃？”
萧锦琛坦然道：“既然她们主位一宫，享受高位的同时，怎么也要为大齐出一份力，可不能每日只在宫里锦衣玉食。”
太后看他一眼，突然啧啧出声：“你这一点，跟你父皇不一样。”
太后道：“你父皇不会把心思放在女人身上，你跟他不一样，哀家看你咋就被舒家那丫头迷住了，总想着给她最好的。”
只要关于自身利益的，太后也能精明那么片刻，不过话说到这里，她又拐回到张家的事上。
“你这么大人了，哀家也不好事事都管你，但后宫这么多人，总要一碗水端平，”太后自觉语重心长，“虽说大齐一贯晚婚，但你是皇帝，膝下还是要多子才能多福。若是一直只偏爱那么一个人，又哪里来那么多乖巧可爱的皇子？陛下还得雨露均沾啊。”
萧锦琛道：“母后以为如何？”
萧锦琛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张家的二姑娘今年即将十八，太后这是瞧着张采荷没用，想再送一个姑娘进来。
不过以太后的脑子，她大概是想不到这些的，慈宁宫里能撺掇太后的，大概也只有那么几个人。
萧锦琛垂下眼眸，又浅浅喝了口茶。
他一不说话，太后就立即紧张起来。
毕竟张瑞宗的亲事刚定，但婚还没成，万一出什么变故……
一时间，慈宁宫安静极了。
萧锦琛等了好一会儿，才道：“后宫的事，母后就不用太过操心了，朕自有打算。”！”
太后被他这么一噎，立即就皱起眉头。
“皇儿，此事事关国体，可不能任意妄为。”
萧锦琛淡淡道：“母后怎知宫里如今的宫妃们无法诞育皇嗣？现在是多事之秋，西凉公主即将入宫，还是要安稳一些的。”
不，应该说是太后自顾自生气。
萧锦琛淡淡看着太后，突然正色道：“母后，有些话朕一直没对母后说过，几日机会难得，就跟母后坦白一二。”
太后心里一紧，莫名有些紧张。
萧锦琛一字一顿道：“母后，您是朕的亲生母亲，朕也一直顺着你，可你总是忘记，谁才是长信宫真正的主人。只要朕在一日，长信宫就是朕的，朕尊你敬你，可不会无所顾忌地允许你任意妄为。”
萧锦琛这话太过不客气，若非此时后殿没有外人在，太后都要发火了。
然而萧锦琛根本不给她发火的机会。
“朕知道母后一门心思都是外家，朕也很理解，”萧锦琛道，“母后你只要记得，若想要外家好，你就少做点事，少说些话，只要母后能不给朕添乱，外家就一定会很好。”
“您也跟舅舅学学，甚至叫表弟进宫来问问也成，他们都比你明白事，朕之所以对外家如此宽宥，还是因为他们懂得分寸。”
此话说完，萧锦琛起身：“朕前头还有事，母后且继续看戏吧。”
待他走远了，太后还愣在那。
片刻之后，淑太妃进了后殿，轻声道：“陛下走了，姐姐怎么竟发起呆来？”
然而太后听到这句，却狠狠把手里的茶盏摔在淑太妃脚下：“滚，都给我滚出去！”

第144章
慈宁宫这边闹了这么一场,外面却毫无声响,次日舒清妩她们这些宫妃过来请安的时候，慈宁宫依旧一如往昔。
只不过太后的脸色不是很好,对她们也不是很客气,颇为冷淡地坐下来说了几句,就摆手让她们退了下去。
舒清妩估摸着昨日萧锦琛跟她没谈拢，又或者态度不够温和,这才让太后动了气。
不过这些跟舒清妩她们也没什么关系。
现在她已经是淑妃,太后轻易不能如何拿捏她,态度上客气许多,其他小主们不受宠,太后没必要跟她们过不去，因此现在的请安就比以前要舒适许多,基本上也就是走个过场，全当出来散心。
舒清妩跟凌雅柔并肩往回走,凌雅柔问：“你还要去碧云宫？郝选侍现下如何？”
舒清妩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我只能多去瞧瞧,我去得多，宫人就不敢敷衍。”
凌雅柔点点头：“你多看顾些,人总归是能救回来的。”
除此之外，也没别的法子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凌雅柔又道：“那你去吧，回头有空了再找你玩。”
两人在巷子口分道扬镳，舒清妩直接去了碧云宫。
她跟往日一般也不叫人通传,张采荷所住的前殿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动静，她现在基本不出门，张桐也陪着她守在殿里。
大宫女朵儿出来给舒清妩请安，陪着她去后殿。
舒清妩问：“你们娘娘还是老样子？”
朵儿笑笑，看起来倒是比以往精神一些：“劳淑妃娘娘关心，我们娘娘近来好些了，饭食用得也规律，应当很快就能好。”
张采荷这么大的心病都能好起来吗？
舒清妩心里略安慰一些，摆手让她自去忙，自己则直接来到西侧殿，这会儿是晌午时分，几个小宫女坐在院子里熬药，孙姑姑并未守在门口。
有个略面生的圆脸宫女上前来，给舒清妩行礼：“淑妃娘娘，孙姑姑在殿里伺候小主，徐太医也在。”
舒清妩听到他们两人都在殿中，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她莫名有些心慌，却还是深吸口气，让宫人打开门一步踏入西配殿中。！。
刚一进去舒清妩就发现殿中气氛异常严峻。
整个配殿里昏昏暗暗的，似乎没点几盏宫灯，徐思烨跟孙秀英两人都守在寝殿内，旁边的小宫人不停忙碌，也不知郝凝寒到底如何。
舒清妩皱起眉头，沉声道：“怎么回事？”
徐思烨跟孙秀英一惊，两人似乎这时才发现淑妃娘娘的到来，不约而同变了脸色。
不过，同一向稳重淡然的徐思烨相比，孙姑姑脸上的表情要更丰富一些，她看起来颇为紧张，只匆匆上前给舒清妩行礼。
舒清妩也不理她们俩个，快步来到床榻边，直勾勾看着床上的郝凝寒。
这一看，她立即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郝凝寒在发热。
她的脸蛋潮红，额头都是汗水，脸上也没了往日里风轻云淡的笑，此刻的她仿佛陷入噩梦一般，整个人都是痛苦难熬的。
舒清妩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到底怎么回事！？”
舒清妩厉声质问。
寝殿中的小宫人吓了一跳，纷纷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徐思烨跟孙秀英也一起跪了下来，看起来还算稳重。
舒清妩深吸口气，她直接坐在床边，轻轻握住郝凝寒的手。
她的手冰冰凉凉的，手心都是冷汗，舒清妩的心越发落不回去，一直盘旋在半空中，空落落的难受。
舒清妩低头看着徐思烨：“徐大人，你说。”
徐思烨给她行礼，然后才开口：“回禀淑妃娘娘，最近天气燥热，怕小主生褥疮，因此一直未甘在宫中多用冰，小主一直只能在殿中躺着，哪怕经常通风也会闷热，如此闷了几日，便有些肝火上升，因此犯了暑热。”
今年的春日异常炎热，还未到春亥日，宫中已经换了衫裙。
往年这个时候大多还在穿夹袄，如此更显得闷热，天气虽热，但确实未到夏日，此刻宫中还未开始长时间用冰，舒清妩往常都是在院子里坐着，倒也不觉得闷热。
可郝凝寒就不行了，她这个样子，在屋里一趟就是好几天，不热病才怪。
舒清妩皱起眉头，因为郝凝寒的病，也有些心浮气躁。
！“凝寒突然犯了暑热，怎么不同本宫禀报？再说若是热病的，还是要用上夏冰的。”
徐思烨低声道：“此刻用上夏冰，会导致小主风邪入体，若是当真染上风寒，就再难医治。暑热还好些，让宫人们时刻不停给小主祛热，再用上清热汤，门窗多开些许时日就能好上许多。”
舒清妩沉默良久，问：“若是让凝寒搬去后殿居住呢？”
但郝凝寒只是个选侍，身上也无恩无宠，此刻还重病在床，自不可能升位。
若真能搬，那就只能靠淑妃娘娘一个人的面子，且前殿的丽嫔娘娘还不会出言反对。
孙姑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开口，她觉得此事大多办不成。
倒是徐思烨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只说：“后殿肯定比配殿要好，若是能搬自然是最好的。”
她如此说完，就俯身去看郝凝寒，见她这会儿竟是安静下来，不由心生一喜：“徐大人，凝寒瞧着是否好些了？”
徐思烨起身上前，给郝凝寒诊脉。舒清妩就感觉到，郝凝寒手心的汗更多了，她让孙姑姑取来帕子，仔细给她擦手。
躺了一个多月，郝凝寒的手全然没了以前的力气，她细白的手就如同软软的面条，一点劲儿都没有。
舒清妩叹了口气，给她擦干净手，又给她擦脸：“你得好起来，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去玉泉山庄玩，你不是早就想去了？”
徐思烨站在一边诊脉，似乎完全没听到淑妃娘娘的话。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徐思烨才松开手：“淑妃娘娘，郝小主暑热消下去了，臣这几日会守在碧云宫，直到郝小主彻底好转。”
舒清妩低头看了看郝凝寒，对她道：“你好好的，乖乖治病，我等你醒过来。”
说罢，她也不留在西配殿捣乱，领着周娴宁出了后殿的垂花门。
路过前殿时，舒！舒清妩顿了顿，还是对云桃道：“去禀报一声，说本宫有话要跟端嫔说。”
云桃快步行至前殿门前，对守门的朵儿说了几句，朵儿看起来有些为难，不过还是冲舒清妩福了福匆匆进了寝殿。
不多时，张桐亲自迎出来：“还请淑妃娘娘勿怪，我们娘娘刚起，未曾梳妆打扮。”
舒清妩摆摆手：“无妨。”
张采荷穿着素色的衫裙，头上只盘了个圆髻，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可却就是比以前看着顺眼。
她随意给舒清妩行了礼，打着哈欠道：“你坐，有什么事直说。”
虽说有些不太恭敬，不过这个样的张采荷确实让人讨厌不起来。
舒清妩没坐下，她只是道：“凝寒一直住在西配殿太憋闷，本宫想把她挪去后殿，还请你多担待。”
舒清妩微微一愣：“就这事。”
张采荷立即又打了个哈欠：“这种事你们直接安排就是了，不用问我，只要不把我这正殿拆了，碧云宫随你们折腾。”
舒清妩：“……”
现在的端嫔娘娘真是太“随和”了，随和得让人不太适应。
张采荷看舒清妩愣在那，不由咧嘴笑了：“我都想开了，真的，我得罪你没好处，还不如巴结你，所以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这倒也是，张采荷现在倒是想明白了。
不过她想明白也只能如此，改变不了从前，似乎也改变不了以后。
舒清妩道：“那我就替凝寒多谢你。”
张采荷困得都要睁不开眼睛，她吊儿郎当站在那，丝毫不顾及自己端嫔娘娘的尊容：“得了，别跟我说什么谢不谢的。”
她说到这里，垂下眼眸：“就当我还你人情了，以后咱俩两清。”
舒清妩看她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还是要谢谢你。”
说罢，她也不多停留，直接转身告辞。
张采荷耷拉着眼看她离去的背影，好半天才！才嗤笑一声：“这朋友情分真是感天动地。”
张桐担忧地看着她：“娘娘，咱们说好不想了的。”
张采荷摆摆手，她打了个哈欠：“我就是随口说说，不必当真，好了，我又困了，还是多睡会儿觉吧。”
另一边，舒清妩回了景玉宫，这才踏踏实实坐下来用上一顿早膳。
舒清妩算了算时间，大概知道那会儿应当是巫荧心入宫，同时也要送如意公主远嫁，倒也不觉得如何惊讶：“知道了。”
庄六道：“臣这里还有一件事，娘娘且听一听。”
舒清妩不置可否，自顾自用膳。
庄六上前两步，低声道：“昨日夜里，听闻慈和宫半夜三更时急招太医，似乎是淑太妃娘娘病了。”
庄六道：“太医院一共去了两位太医正，隆院正和雷大人都去了，听闻现在还未离宫。”
舒清妩垂下眼眸，慢条斯理吃了一颗晶莹剔透的鲜肉虾饺。
“本宫知道了。”

第145章
此时的乾元宫中,萧锦琛也在吃虾饺。
他给自己夹了一颗,顿了顿，又给身边的俩个弟弟一人夹了一颗：“好好用膳,不要东张西望。”
二皇子萧锦珏和三皇子萧锦琋年纪都不大,一个九岁一个六岁,坐在高大的兄长身边，就跟瘦小的布娃娃一样。
似乎兄长一个巴掌就能捏死他们。
但兄长却也不屑做这些事,只不过萧锦珏跟萧锦琋从小就被教导要尊敬兄长,一切以兄长为先,在他面前就总是恭恭敬敬的,不敢说错半个字。
先帝还在的时候也没多少空闲管这些小儿子,都是萧锦琛在照顾弟弟妹妹。
兄弟们之间的关系其实不太像是兄弟，反而有点像是父子。
萧锦琛看他们俩个老老实实坐在那用膳,用餐礼仪还是相当优秀的，自然就松了松表情,道：“近来可好,课业可还能跟得上？武课呢？”
二皇子萧锦珏立即放下筷子,挺着小腰板认真道：“回禀皇兄，臣弟近来吃得好睡得好,文课也都认真听讲，被教授夸赞很用功，武课……也勉强及格。”
他看起来比三皇子身体健康许多，但武科就全然不行，能及格已经狠下过苦力了。
萧锦琛很满意：“好,朕知道了，你继续用膳，老三呢。”
萧锦琋慢吞吞放下筷子，他做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说话也是慢条斯理。
“回禀皇兄，臣弟都很好，文课武课都没有被先生训斥。”
不被训斥，就代表勉强能跟得上，萧锦琛这才满意点点头：“很好，你们都要用功读书，以后还要为大齐贡献自己的力量，也能替朕分忧解难。”
俩个小孩子一起答：“是。”
萧锦珏跟萧锦琋各自都有母妃，只不过他们从小就被挪出后宫，不能经常见到母妃，倒是经常能被兄长领着读书。
说起来，对于母妃的感情其实很淡，还不如兄弟几个关系好。
这也是萧锦琛能放心的原因。
这两个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又有早年先帝耳提面命，大抵出不了错。
待兄弟三人安安静静用完午膳，萧锦琛才道：“跟朕去走走。”
春日午后，自是春光明媚。
暖暖的阳光晒在乾元宫中，点亮了俩个小皇子的眉眼。
他们很乖，跟一般这年纪的男孩子不同，从来不调皮捣蛋，每日都是读书上课，总有写不完的课业。
便是一月休息一日，！，也要去后宫看望太后，过来乾元宫跟皇兄一起用顿午膳，几乎没有空闲时候。
所以，这个舒适的不用午睡的午后，就显得尤为珍贵。
萧锦琛自己在德定湖边坐下，捧了本书来读，难得对俩个弟弟和蔼道：“你们去玩一会儿吧。”
萧锦珏跟萧锦琋便欢呼一声，两个人这才卸去皇子的稳重，手拉手跑去玩了。
等俩个小皇子跑远了，贺启苍才在萧锦琛身边低声道：“陛下，慎刑司的事已经办妥。”
萧锦琛翻了一页书，似乎没有听见。
贺启苍又道：“不过……月圆斋的那位当真不太好了，这几日已经食水不进，药也喂不进去。”
萧锦琛微微皱起眉头，他想了想，道：“晚间朕同淑妃商议。”
贺启苍点头：“是，臣明白了。”
萧锦琛叹了口气，略微有点心烦，他刚想再吩咐两句，就看到萧锦珏跑了回来。
他穿着单薄的小褂子，头上盘了个小圆髻，脑后的碎发就那么散着，衬得小脸圆滚滚的，就如同民间的散财童子一般可爱。
萧锦珏跑回到萧锦琛身边，站在三步开外努力喘匀气。
萧锦琛定睛一看，才发现萧锦琋已经在湖边的长凳上躺下来，被宫人伺候着睡着了。
他看向回到自己身边的萧锦珏：“珏儿可有话要说？”
萧锦珏抿了抿嘴唇，使劲点了点头：“皇兄，臣弟可以说吗？”
他看起来有点紧张，小脸蛋都憋红了，萧锦琛指了指身边的椅子，道：“坐下说话。”
等萧锦珏坐稳之后，贺启苍才领着宫人给他擦脸，喂他喝水，不多时萧锦珏就缓和回来，整个人都舒适了。
“好了，你说，朕听。”
萧锦珏偷偷看了看旁边的宫人，贺启苍就麻利地领着宫人们迅速退下，湖畔一下子就只剩下兄弟俩。
他不敢东张西望，犹豫半天又怕耽误兄长时间，最后还是小声问：“皇兄，臣弟的母妃……是不是犯了错？”
他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可那声音里却没有多少天真，反而有着常人所没有的慌张和忐忑。
皇家的孩子都早熟。
萧锦琋现在还没心没肺，但到了萧锦珏这个年纪，他就已经懂得很多了。他们在外面的时候代表的是萧氏，是皇帝的脸面，因此时时刻刻都不敢松懈。
所以这种话，他大概也只敢问萧锦琛，不敢随便跟外人提。
！
哪怕身边的黄门他也是不敢说的。
萧锦琛有点意外，后宫的事一般传不到外五所，萧锦琛完全想不到萧锦珏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你是如何知道的？”萧锦琛也不隐瞒，直接就问。
萧锦珏犹豫片刻，他小声说：“皇兄，臣弟……我早就觉得她有点奇怪了，总是说一些很怪异的话，我小时候都听不懂。”
对于一个早熟的皇子，淑太妃的话他并非听不懂，只是害怕，不敢跟任何人说。
他毕竟只是个小孩子，想不了那么多，也看不透那许多事，只能夜里自己躲在被窝里哭，却发现于事无补。
淑太妃越来越不正常了。
她在外人面前有多端庄持重，在他面前就有多疯狂。
淑太妃身体一向很好，她这些年连风寒都没得过，又怎么会突然重病？
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吧。
萧锦珏说到这里，小心翼翼看了看萧锦琛：“皇兄，臣弟可是说对了？”
萧锦琛喟叹一声：“珏儿，你很聪明，也很懂事，这一点皇兄很欣慰。”
萧锦珏的小脸蛋再次红了。
他坐在那，犹豫地问：“母妃……会死吗？”
萧锦琛认真看着他，见他颇为忐忑，问他：“你自己如何想？”
萧锦珏低下头，少顷片刻，他抬头看向萧锦琛。
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从眼睛里滑落，可萧锦珏却也不去擦：“皇兄，臣弟觉得……臣弟不知道……”
他结结巴巴说。
他现在是进退两难，他跟淑太妃不亲近，可她毕竟是自己跟大妹妹的亲生母亲，但理智又告诉他，犯了错就要受罚。
他虽然不清楚母妃到底做过什么，也不知道她到底犯了多大的错，可他习惯于什么都听父皇的，也习惯于以萧锦琛马首是瞻。
从生下来他就知道，他以后要听兄长的，只有兄长是他能信赖的人。
萧锦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珏儿，如果你母妃做了很不好的事，朕不能轻饶她，但看在你的面子上，会留她一命。”
萧锦珏狠狠松了口气。
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口，却“哇”！的一声哭了。
“她为什么就不能老实点。”萧锦珏一边哭一边喊。
这是他的心里话，他们都老老实实的不行吗？非要去想那么多有的没得，她也不问问自己到底愿不愿意？
为了她那点破事，萧锦珏都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自从到了隆庆二年，淑太妃越发不正常，萧锦珏就越发难熬。
这么矛盾交织在一起，萧锦珏迅速成长起来。
萧锦琛对这个弟弟对表现基本还是满意的，他让他哭，把煎熬和委屈都哭出来，人就轻松了。
“你还小，你不知道许多人所求为何，”萧锦琛耐心道，“就如同你不了解你的母妃一般，你可能也不了解其他人，每个人的选择都不同，只是你母妃所作所为只考虑了她自认为的胜利，没有考虑失败之后的结果。”
“一旦失败，你们母子三人，整个赵家都承受不住失败的打击，到那个时候，后悔也就晚了。”
萧锦琛看着萧锦珏，沉声道：“珏儿，淑太妃是你人生里的第一个坎，你需要自己努力跨过去，无论她如何做，你却需要坚定自己的内心，一旦你对未来做出选择，这一生都不能更改，在长信宫里，人是不能后悔的。”
萧锦珏整个人沉默下来，他思考片刻，最终点头：“皇兄，臣弟明白了。”
萧锦琛是要告诉他，他需要给自己选一条路。
是当个好儿子，还是当个好弟弟？这两条路，意味着不一样的结局。
但是萧锦珏却很清楚，从他生下来那一天起，他其实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一条最简单，最舒服，也最安稳的一条路。
做淑太妃的好儿子太难了，弄不好一家老小都要没命，当好弟弟多简单？只要他懂事、听话，将来长大了能为皇兄分忧，这一生就不需要再担心。
并且，这本来就是他的命数，从一出生就定好的。
萧锦珏自己姓萧，他很坚定明白自己应该走那一条路。
萧锦琛就看着他慢慢收回眼泪，腰背也慢慢挺直，他紧紧绷着小脸，认真看着萧锦琛。
萧锦琛就笑了：“好孩子。”

第146章
萧锦珏已经是相当乖巧的孩童了。
他每日不用宫人反复催促就能起床,起床之后先要在外五所的长巷里跑几个来回,待出汗热身，再回宫沐浴更衣,用过简单的早膳便去御书房上课,就这么努力上一天课之后,下午武课结束他也不回宫，自己在御书房做课业。
跟略显倦怠的弟弟不同,他是非常努力而认真的。
然而再懂事在听话,他也依旧还是个孩子。
现在听到皇兄这么一夸奖,刚收回去的眼泪又重新奔涌而出,瞬间泪流满面。
萧锦琛忍不住笑了：“你这孩子,哭什么哭。”
萧锦珏哽咽道：“皇兄，臣弟……臣弟没有那么大的心,也没那么大本事，现在为了不让皇兄训斥,都需要很努力才能完成课业。”
他一边哭一边说,声音稚嫩,可说出来的话却是那么掷地有声。
“臣弟可以指天发誓，臣弟此生绝无二心,”萧锦珏道，“皇兄，臣弟只想做个闲散王爷，若是皇兄看得上臣弟臣弟就努力为皇兄分忧，若是不需要,臣弟就安安稳稳过日子。”
萧锦珏虽然年纪小，可是人却通透。
他低头使劲擦了擦脸上的泪，把小脸蹭得红彤彤，好不滑稽。
可说出来的话，却异常的成熟。
“皇兄，臣弟是还小，但是臣弟也是先生们教导长大的，父皇当时是什么境况，臣弟虽然未曾亲眼所见，却也经常能闻，”萧锦珏脸上还挂着泪，却咧嘴笑了，“但这些臣弟都不用面对，也不用去提心吊胆，因为有皇兄在，臣弟就可以高枕无忧，就可以悠闲一生。”
萧锦琛认真看着他，看他说完话还腼腆笑了一下，不由叹了口气。
“珏儿，你长大了。”萧锦琛感叹道。
萧锦珏的小脸一下子就红成小苹果，能被皇兄夸赞，大抵比教授夸奖还要管用，他现在反而有些坐立不安，生怕下一刻皇兄又要训斥。
他这样患得患失，归根结底，还是心里不！不踏实。
宫里的孩子，大多都有这样的毛病，萧锦琛小时候没有，主要是他从小到大都很忙，没心思去患得患失。
他轻轻拍了拍萧锦珏的小脑袋：“好了，你已经很聪明懂事了，皇兄也不会觉得你们没用，相反，大齐富有四海，天下之事繁多，朕让御书房勉励教导你们，就是想让你们都能替朕出一份力。”
“珏儿，你不会成为无用的人，在朕看来，你以后一定会成为朕的左膀右臂。”
萧锦珏鼓着脸，又大又圆的杏眼里满满都是细碎的光，他就如同夏日最灿烂的朝阳一般，璀璨而夺目。
有了萧锦琛的安慰，他一下子就安定了。
那种苦闷和焦虑，都随着今日的这一番详谈而淡去。
萧锦珏最后小声道：“皇兄，若母妃真的……可否请您让我跟她见最后一面。”
萧锦琛猜到他会有如此一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你怕不怕？”
萧锦珏难过了，他怕不怕？他当然是怕的，从他懂事起，他每一天都害怕，母妃什么都不跟他说，可她的眼神却令他心惊胆战。宫里不仅仅有他，还有大妹妹，若真的出什么事，他如何能安心。
可是……他其实也知道，皇兄绝不是暴戾之人，若他母妃真的一意孤行做错了事，那也是她罪有应得，不会牵连到自己跟妹妹。
他沉默片刻，最终却摇了摇头：“皇兄，臣弟……不怕，臣弟只是不明白她为何要这么做。”
在他幼小的心灵里，踏实过日子才是实在的，他不知道母妃为何要逆天而行，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胆子敢行大不敬之事，他每天忙的连课业都做不完，根本没想过人生的其他可能。
现在的他，只是单纯期望皇兄能夸奖一句，这就已经是对他努力之后最好的回答。
萧锦琛笑笑，他看着萧锦珏，认真道：“你现在还小，所以你不明白，朕能明白她的选择，可真并不为此感到高兴，相反，她伸出手的那一刻，就应该想到了这！这个结果。”
“珏儿，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无论是你，还是你母妃，亦或是朕，大家都是一样的。”
萧锦珏若有所思点点头。
“好了，这些话只是咱们兄弟两人私下而言，你心里安慰也好，忐忑也罢，此事终将会过去，”萧锦琛突然捏了捏他的小脸蛋，“但你是哥哥，是弟弟妹妹们的兄长，以后你还要照顾他们，不能动不动就哭鼻子。”
他挺直小腰板，大声说：“臣弟明白的。”
萧锦琛淡淡笑了：“你是小男子汉了，珏儿，你能为自己负责，也能照顾弟妹，是不是？”
萧锦珏立即答：“是！”
萧锦琛让宫人扶着他跳下椅子：“嗯，这样皇兄才能放心，领着弟弟回去吧，睡好了下午还要上课。”
等他走远了，萧锦琛才长叹一声。
就如同他之前跟舒清妩所言，弟弟妹妹都是好孩子，只是他们的母亲太不懂事了。
贺启苍看他心情还不凑，就道：“二殿下聪慧，三殿下纯善，都是极好的孩子。”
萧锦琛淡淡喝了口茶，没再多说什么。
无论萧锦珏或者萧锦琋以后如何成长，他作为兄长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之后就看他们自己的选择，毕竟，他也不能领着他们走完人生里所有的路。
这一日萧锦琛回景玉宫的时候，舒清妩明显感受到他很高兴。
也说不出来哪里高兴，脸上也没多笑容，却就是有那股子平日里没有的开怀。
舒清妩跟他一起坐在四季桂下吃茶，道：“陛下今日有喜事？”
萧锦琛点点头：“确实算是喜事，今日珏儿过来问朕淑太妃的事，朕跟他深谈了一番。”
舒清妩微微一愣，挥手让宫人们退了下去，然后才说：“陛下已经确定是淑太妃了”
！　萧锦琛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你个小机灵鬼。”
舒清妩：“……”
怎么就小机灵鬼了，她只是试探性地问问看罢了。
萧锦琛看她一脸无奈，心情更好：“暂时也不是很能确定，现在差一点证据，其实有没有也不要紧。”
淑太妃牵扯到萧锦珏，牵扯到赵家和姻亲崇安侯，牵扯到许多前朝旧事，便是淑太妃沉寂下来，最终被关押致死，也并无太大的作用。
整件事的核心，其实还是太后。
萧锦琛垂下眼眸，剩下的话都没有再跟舒清妩说。
他其实也怕，怕舒清妩觉得他冷酷无情。
萧锦琛举起茶杯，给两人续上热茶：“过马上就是亲蚕礼，你辛苦了。”
舒清妩笑笑：“出去玩一趟其实也挺好，倒也说不上辛苦，只希望今年风调雨顺吧。”
一晃眼，就到了耕耤礼。
耕耤礼之前，萧锦琛已经斋戒三日，在耕耤礼当日，萧锦琛率领文武百官并后宫妃嫔等，一起前往先农坛，对先农氏进行三跪九叩大礼。未时行礼，左右鸣金鼓，彩旗招展。
萧锦琛早先代重病的先帝行过耕耤，此时也颇为熟练，在一片鼓乐声里，他扶犁挥鞭，在祭田准备好的一亩三分地里来回耕三次，这才完成三推三返的亲耕礼。
祭祀农耕是为大事，为了忙这一日，宫里早就开始预备，直忙到这一日才算松了口气。
相比之下，三日之后的亲蚕礼就相对要轻松一些。
不过为此，舒清妩也需要提前斋戒，待亲蚕礼这一日，她跟所有宫妃命妇一起，身穿大礼服，一起行至先蚕坛，祭祀先蚕神西陵氏，同样行三跪三拜之礼。
此番祭祀太后是主祭，舒清妩并凌雅柔是副祭，三人都要立于先蚕坛前，由太后亲自手持钩筐！筐率先采桑叶，在她之后，舒清妩等陆续采摘桑叶，一边采摘一边还要唱诵采桑歌。
之后，会有专门的皇庄宫人将宫妃们采摘的桑叶喂给蚕吃，待蚕结茧之后，还会送入宫中呈给皇帝陛下。
当然，就这几个蚕茧也要精心养护，最后缫丝染色，做成祭布绣制祭服。2
如此忙忙碌碌中，整个三月便匆匆而过。
亲蚕礼之后，萧锦琛难得有了空闲日，他特地选了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跟舒清妩一起去御花园爬山。
说是爬上，其实也不过就在小假山上来回两趟，略微出了些薄汗就到头了。
舒清妩仰头看他，见他很是意气风发，也跟着心胸舒畅。
待到了山顶的凉亭中，萧锦琛牵着舒清妩的手，问她：“这几日未曾多见，心中可有想朕？”
舒清妩就忍不住笑了，她挑眉看向萧锦琛：“那陛下可有想臣妾否？”
萧锦琛低头看她，眉目含笑。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3
舒清妩噗地笑出声来：“那陛下说说，咱们这到底有如几日？”
萧锦琛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放到遥远广阔的天际之中。
“无论几日，无论经年，朕心里总是想的，”萧锦琛沉声道，“有一日便是一日，有一年便是一年，有一世便也是一世。”
“你便在朕心中，从未离去。”

第147章
这几日之后,宫中还算安稳。
自四月初萧锦琛下旨宣读同西凉国书,拟封西凉公主为贤妃，宫里便开始准备迎接这位来自西凉的大公主。
首先,就是要把重华宫修缮一新。
因为王婕妤的事,宫里宫人们也曾私底下嘀咕过重华宫跟张才人的旧事,只是此事实在有些怪力乱神，宫中又一直没有定论,宫人们心里害怕不敢如何非议,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不再被人反复提及。
若非现在重修重华宫,宫人们便也早就忘了这事。
为了显示对西凉的尊重,重华宫修得可谓兴师动众，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无论是屋脊上的瓦片还是宫墙上的朱漆，全部重新换过,此事是舒清妩跟凌雅柔一起主持,对整个重华宫的布局分外熟悉。
除了巫荧心所住的正殿,其余配殿、后殿、角房、罩房等都加了床铺，这样可以住下更多的人,也方便慎刑司的宫人看守她。
除此之外，家具上也参考了西凉王庭的摆设图样，让营造司特地按照西凉王庭的特色给巫荧心准备了家具摆设，争取让她能安安稳稳住在宫中。
舒清妩这几日一直都在忙重华宫的事，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宫里对巫荧心的到来，其实没有任何人欣喜。
她是异族，是外人，是一个走入他国的独闯者，是无法被所有人喜爱的且接受的。
若是她面对这一切，又当如何？
舒清妩想不到，她现在只能祈祷大齐的御林卫足够强大，强大到远嫁西凉的如意公主不会如同巫荧心一般，起到如意能平安顺遂。
四月初的这个春日午后，天气越发炎热。
似是一夜春雨如油，宫里渐渐有了知了的鸣叫声。
因着今年比往年要炎热许多，舒清妩跟凌雅柔禀明太后之后，便开冰室放冰，这事不难，凌雅柔也怕她老想起郝凝寒，便自告奋勇接了手去。
如此一来，舒清妩也不算忙。
她有了闲心，便领着宫人，告诉他们如何看宫殿的纸样和烫样，该如何修葺宫殿，修葺过程都有哪些步骤，都一一讲解清楚。
在宫人中，！，周娴宁学的是最快的，其次却不是云雾她们，反而是小宫女迎竹跟迎梅。
说来也巧，这两个丫头一开始就跟着她，到了现在已经能在景玉宫中说上话，周娴宁平日里忙不过来，也是直接使唤她们两个，差事也能办得利落。
待今日的“课程”讲完，舒清妩就让宫人们自去忙，留了周娴宁在身边。
“你看迎竹和迎梅如何？”
周娴宁一听就知是怎么回事，再过两三年的光景云烟跟云雾就到了二十三，宫里放人早，二十三若想还家，还能寻一门好亲事。
这也算是皇恩浩荡。
因此，舒清妩一早就让庄六打听，看看有什么不错的年轻人，也好给她们两个找个好婆家。
不过她们这一走，景玉宫里的差事就不好安排了。
周娴宁笑道：“这两个丫头，迎竹最聪慧，也稳重懂事，瞧着可顶云雾的差事。迎梅略慢一些，但她仔细，什么事都能办得妥妥当当，倒是可顶云烟的差事。”
她说到这里，看舒清妩点头，便道：“这些时候臣也尽量多领着她们，云烟和云雾也在教，看样子对她们倒是颇为放心的。”
舒清妩松了口气：“这就好，咱们宫里的人总归要能顶上，不拘人多少，但都要能各司其职，便就很好了。”
宫里这些宫女，也不是人人都想出宫嫁人，也有如周娴宁这样一门心思都留在舒清妩身边的，便让她们随心所欲。想出宫就用心选了良配，在宫外也一样能替她打理宫务，不想出宫的就逐步封赏，让她们安心留在自己身边。
待她之后做到贵妃，身边可有姑姑两人，大宫女四人，二等宫女八人，这样一来所有人都能跟着水涨船高。
但是这个人选，还是需要细心考量的。
舒清妩现在选人，不仅要伺候得用心，人还得聪慧稳重，以后宫里的事要分散到她们每一个人手里，如此一来谁都不会太辛苦，也能相互牵制。
她自己自然就可以高枕无忧，悠闲度日。
这话她倒是没跟其他宫人讲，只有周娴宁清楚。
周娴宁就笑了：“娘娘且放心，这！这些时候咱们几个都看着下面的小宫人，若是有表现好的就多提拔，慢慢人就能选齐。再说了，尚宫局送过来的只有好没有坏，素沁姑姑那脾气您还不知道，她可是专挑好丫头送的。”
这一点舒清妩倒是很满意，闻言点点头：“你说的对，你跟云雾她们多费心了。”
周娴宁把她手边的折子按类型分入各个匣中，然后再把重华宫的烫样仔细放回木盒里：“娘娘这话可是打臣的脸呢，娘娘如此细心，还不是为了咱们好，咱们心里都清楚的。”
舒清妩抬头看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抬头就看到庄六木着脸绕过影壁，快步行入景玉宫中。
庄六现在手底下有两个管事黄门，六个小黄门，打听到的事更多，外面的差事自然也比以前要更得心应手。
他如此一进来，立即就把手中的荷包递给周娴宁。
“娘娘，刚刚咱们宫中专管水车的三栗子去角门处打水，也不过就跟管事中监说话的工夫，回来就发现水车的盖板下面被人挂了这个荷包，他不敢看，回来交给了臣。”
庄六皱眉道：“娘娘，是一块用针缝的碎布，上面写的是‘等你’两个字。”
舒清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让周娴宁把荷包打开，捧着那快碎布放在身前的小方几上。
她知道身边的宫人们谨慎，也不自己去摸那碎布，只定睛看上去。
这碎布是用最普通的棉布撕掉一角，上面歪歪扭扭绣了两个字，瞧着绣字的人似乎都不识字一般，等你的等字下面还少了一个点，看起来很别扭。
但舒清妩注意到，绣字的绣线却是尚宫局给宫妃们配好的，上好的金丝银线。
这种线普通宫人一般不会用，只有宫妃们才能用得到，舒清妩一看到这线，立即就知道对方是谁了。
她浅浅笑了：“看来，她还是忍不住了。”
！周娴宁跟庄六对视一眼，两个人渐渐也都明悟过来。
庄六便道：“娘娘，这是谭才人送来的？”
舒清妩点点头，她道：“她大概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吧，以她的性子，是无法就这么安稳住在静晨宫的，能搏一把，她绝对不会手软。”
庄六有点不放心：“娘娘，之前宫人都说静晨宫的谭才人疯了，整日只在偏殿里傻笑，就连她身边伺候的小宫人都不敢靠近，只有翠喜才能在殿里伺候她。”
她想到萧锦琛对她说过的话，顿了顿，道：“一会儿安排李默和迎帆跟着，本宫倒是要去会一会这位疯了的谭才人。”
李默跟迎帆是慎刑司派来的人，往常一个在景玉宫宫内盯着，一个在倒座房盯着外面的事，都是非常谨慎细致的人，身手也是极好的，舒清妩倒也不怕谭淑慧反水。
她比谭淑慧高，这段时候又勤加锻炼，就是两人真打起来，大概也是她按着谭淑慧揍，轻易不会叫人打到脸上。
如此一想，舒清妩顿时觉得会些拳脚功夫也是好的。
她没叫步辇，让周娴宁在身边打了油纸伞，就这么慢条斯理往东六宫行去。
今日她带了周娴宁、云桃并迎帆，身后事李默并两个小黄门，足足跟了六个人。
路上，宫人们一看到她，立即跪下来行礼。
舒清妩也不说话，一路沉默地来到静晨宫门前，才发现这座似乎一直都无人居住的宫殿，此刻也看不出任何人气。
除了隆庆元年统一更换过的匾额，其他所有物件都是老旧的，就连宫墙上的琉璃瓦也失去了往日的色彩，显露出几分日薄西山的暮色。
宫门口没有守着人，跟来的小黄门有个叫孙德儿的倒是激灵，他利落地跑去侧门喊了人，不多时，静晨宫的正门从里面被打开。
！
只听吱呀一声，烟尘迎风而起，许久未曾开启的门扉缓缓而开，露出里面站着的年轻小黄门。
他大概是专门被萧锦琛派来看守经晨宫的，此刻看到淑妃娘娘亲自前来，倒也没有任何好奇，在打开门后，规规矩矩给舒清妩行礼。
“淑妃娘娘安。”
舒清妩没说话，身边的周娴宁就问：“谭才人可醒着？”
周娴宁道：“除此之外呢？”
小黄门一看就是慎刑司出身，哪怕现在在静晨宫看大门，也没有任何不满。
他口齿清晰，看起来非常利落：“除此之外，就是把缝补的东西往外送罢了。”
舒清妩淡淡看他一眼，没让周娴宁继续问。
突然看到这么多人，翠喜吓了一跳，下意识喊出声音：“哎呀。”
谭才人自己就坐在窗边，她也早就看到了舒清妩，听到翠喜如此惊慌，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叫什么，还不快请淑妃娘娘进来！”
翠喜哆嗦了一下，忙打开寝殿的大门，对舒清妩行礼：“奴婢叩见淑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舒清妩挥挥手让她起身，皱眉看了一眼昏暗沉闷的西配殿。
谭淑慧不喜欢点灯，这会儿明间里犹如夜半，昏暗不知归路。只有谭淑慧所在的次间雅室，才有些许光亮。
似乎知道舒清妩在想什么，谭淑慧从窗户缝里对她道：“娘娘，进来吧，里面什么都没有。”
舒清妩淡淡看了一眼她露出来的下巴，回头吩咐几句，领着周娴宁、迎帆并李默进了寝殿内。
一瞬间，白日转黑，满目苍凉。

第148章
静晨宫的这个西配殿,在隆庆年间根本就没有修葺过。
便是谭淑慧搬进来住，萧锦琛也没有下旨让重修，只略换了几个实在不能用的残破家具,便算应付了事。
静晨宫中大多数的家具都已经损毁,作用不大的都没有更换,只有常坐人的椅子并圆桌瞧着是新搬来的,也不怎么精致。
因为是旧宫殿,所以窗户都没有换成琉璃片,依旧用的纸纱窗。
这也是为何静晨宫如此阴暗的原因。
便是阳光洒洒的胜春时节，暖阳也透不过沉甸甸的纸纱窗，只能被隔绝在宫殿之外，独自徘徊。
舒清妩进了静晨宫，看了一眼那个大宫女翠喜,迎帆立即就上前用随身带的火折子点亮了殿中的几处宫灯。
等西配殿里亮堂起来，舒清妩才觉得眼前舒坦。
谭淑慧就一直坐在次间，也不搭理在外面忙活的舒清妩。
等舒清妩在明间主位落座,谭淑慧才开口：“淑妃娘娘不敢进来吗？”
舒清妩淡笑道：“本宫只是不喜欢黑暗,这亮亮堂堂的多好？无论有什么事，在明媚的阳光之下都无所遁形。”
谭淑慧没吱声。
舒清妩也不着急,她如此管弯抹角把舒清妩请来,肯定不是为了打击报复，她最可能就是求舒清妩帮她完成心愿。
果然,谭淑慧沉默片刻,还是自顾自穿上鞋子出了次间。
她刚一现身,周娴宁就吃惊地张大了嘴。
不是她不够稳重,实在是谭淑慧的变化太大了。
此刻的谭淑慧穿了一身素服，手腕手指脖颈等处没有任何首饰,她一头有些干枯的长发整齐盘起，用一根白玉簪在头顶固定，盘成最简单的圆髻。
若如此看还没什么，但若去看她的脸，就会发现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是满面皱纹，两鬓的发丝也已灰白参半，看起来老了不止十岁。
之前的她还是妙龄佳人，现在看起来，已是皱纹满面的老者。
甚至就连太后跟太妃们，看起来也比现在的谭淑慧要年轻精神。
谭淑慧自己不在！在意这些，她行至门口处，挑了个距离舒清妩最远的位置坐下。
舒清妩觉得谭淑慧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她跟张采荷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极端，面对如此大的挫折，一个蓬头垢面痛不欲生，一个却干干净净端庄如昔，虽然从脸上的皱纹依旧能看出谭淑慧的煎熬，但她维持住了自己的体面。
谭淑慧用她那双跟面目不同的，还算明亮的眼眸往舒清妩身上看过来。
舒清妩也很淡然，就任由她如此看着。
谭淑慧看了片刻，就收回了目光：“淑妃娘娘，我有话想单独同您说。”
周娴宁一下子皱起眉头，她下意识看向舒清妩，就看舒清妩竟然点头答应了。
“这倒是可以，不过宫人们退出去之前，还是要在你身上做些准备的，”舒清妩道，“毕竟咱们两个关系也不好，你应当理解吧。”
谭淑慧倒是不怎么反抗，她点点头：“随你。”
于是，迎帆上前搜身，而李默则取了丝带出来，给她结结实实绑在了椅子上。
谭淑慧：“……”
这也太谨慎了吧。
等她绑好了，舒清妩才道：“你们都下去吧，本宫跟谭才人闲话些家常。”
周娴宁还是不放心，她道：“臣等就在寝殿门口，娘娘有事直接吩咐。”
待宫人们全部退出去并关好门，舒清妩才道：“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谭淑慧抬头看向她。
静晨宫里虽然重新点燃宫灯，可依旧不够明媚，外面灿灿暖阳似乎永远也照不进来，这个偏僻破旧的西配殿里，总是阴冷的。
这种冷深入骨髓，令她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麻痒疼痛，可她却不觉得特别难受。
她已经习惯了的。
或者说，这种阴冷冷的闺房她一直住，没有什么不能适应的。
碧云宫那个宽敞明亮的后殿，是她这辈子住的最好的地方，她原本想要一直住下去的。
可是她没那个本事，最后还是失败了。
她也是个失败者。
谭淑慧就那么！失神地看着舒清妩，突然道：“其实我也没什么事，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宫里这些人，我一个都瞧不上，我只想跟你说。”
舒清妩知道，她其实很高傲，那些隐藏在体面之后的心里话，她不可能跟陌生的宫人说，原来还有谭九梅在身边，现在她只能选择自己了。
因为她已经远远把她甩开，无论谭淑慧再说什么，舒清妩也不会再如何拿捏她。
“我小的时候，就住在这样的闺房里。”谭淑慧迟迟开口。
谭淑慧其实不是在跟舒清妩倾诉，她只是在静晨宫憋得太久，现在这些话，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舒清妩在不在，她都不是很在意。
因此舒清妩也并不回应，只听谭淑慧一个人在那自言自语。
“我家里的情形，别人从来不知，人人都羡慕我有个京官父亲，年纪轻轻就做四品大员，也都羡慕我出身书香门第，满门荣光。”
“我大姐姐是家里最聪慧的，无奈只是个小妾生的，只能被送去给四十多岁的老头子做填房，她还没人家的儿子年纪大，整日里都是鸡毛蒜皮的琐事，如今已经老得不成样子。前年我父亲又瞧上家里穷困潦倒的二甲三名进士，直接打发我三姐姐去给人家当糟糠妻，只肯施舍些银两，便就不再管了。”
谭淑慧越说声音越冷：“我的五妹妹去岁才十六岁，花骨朵一样的年纪，就为了不给中山狼做妻子，一头碰死在家里的假山上，年纪轻轻没了性命。”
舒清妩这么听着，顿时觉得谭家比他家更狠，毕竟谭家是压榨所有的儿女，舒家到也还好，只……只可着她一个人逼迫。
谭淑慧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她道：“不光女儿日子不！不好过，儿子的日子更难过，我的哥哥弟弟们，若是谁在书院成绩不好，回家就要挨打挨罚，身上常年都是一块青一块紫的，没有一处好地方。”
谭淑慧一边说一边笑，最后眼泪都出来了。
“挨打倒也罢了，就怕有那老畜生，偏生就不喜欢女娇娥。男人又没什么贞操和体面，若是能给他增添更多的把柄，他可不会不同意。”
舒清妩皱起眉头，这谭侍郎也太狠了些，自己的儿女简直都没有当人看。
“后来大姐姐给人做了填房，二姐姐也出嫁，三姐姐……三姐姐又照顾我些许年头，直到她也离开了家。”
“后来就只剩下我跟几个妹妹了，但是我太没用了，没保住五妹妹，五妹妹走了之后，日子其实也还是那么过。”
“其实大宅院里曾经有过许多年轻漂亮的小姨娘，只是这些女人有许多我都叫不上名字，短的三个月，长的能有个一两年，最终也都不见了。我也不知道，她们这些人都去了哪里。”
谭淑慧低头抹了一把脸，终于平静下来。
舒清妩心里也很不舒坦，但她还是说：“你为何不跟陛下直言？”
谭淑慧突然笑了。
她说：“我这样没脸没皮的恶人，说的话谁会信？况且啊……况且我娘跟我妹妹，还在那老畜生手里呢。”
舒清妩道：“所以你找我来，只是想让我保你娘跟你妹妹？”
谭淑慧摇了摇头，她面容平静，似乎对这些都漠不关心，她只道：“我知道，你们都瞧不起我，也都厌恶我，我真的不往心里去。我自己干过什么，做过多少坏事一开始我不能认，现在倒也没什么所谓了。”
“我母亲已经病逝了。”
她母亲不过只是个洗脚婢，连个妾都说不上，能生下两！个女儿，都是大夫人开恩。在她出事的那一刻起，她母亲就没了用处。
谭淑慧说到这里，倒是越发平静。
“我娘对他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倒是我妹妹还小，今年刚刚十六岁，留上个一两年，倒是还能卖个好价钱。”
舒清妩这才明白，她罗嗦那么多，最后其实还是为了她妹妹。
谭淑慧道：“我只求我妹妹能活下来。”
舒清妩沉默地看着她：“你为何会以为你妹妹一定会死呢？”
谭淑慧却不答，她只说：“能离开那个家也是好的，做个平凡的姑娘，以后嫁个普通人，大抵能举案齐眉，平静一生。”
舒清妩刚想再说什么，却看她对着自己使劲弯了弯腰。
却不曾想，今日却听到了她的一片肺腑之言。
谭淑慧抬起头，淡淡看着她。
“我是个坏人，我不为自己辩解，要打要骂要杀要剐随你处置，”谭淑慧道，“我求到你面前，是因为知道也只有你能保住六妹妹，也请你告诉陛下，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办妥。”
舒清妩点点头，道：“好，本宫答应你。”
谭淑慧立即笑了。
她这么一笑，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来，仿佛又重新变成以前那个“贤良淑德”的惠嫔娘娘。
“咱们俩其实也能坐下来心平气和说说话，”谭淑慧对她点头，道：“娘娘好走，我就不送了。”
舒清妩看了她一眼：“保重。”
谭淑慧咧嘴笑笑，却说：“希望郝凝寒能醒来，她的昏迷真的是意外。”
舒清妩没再说什么，她起身来到殿门口，周娴宁迅速打开殿门，请她从静晨宫西配殿行出去。
明媚的阳光重新照耀在舒清妩脸上，让她下意识眯起眼睛。
不过转瞬间，光阴重现。
"

第149章
舒清妩回景玉宫后,特地沐浴更衣。
她倒不是觉得静晨宫晦气,只是谭淑慧说的那些事，她身上的那种怨气,令她颇为不适。
待收拾好自己,这才觉得舒坦了。
宫人们都没跟进去，根本不知道谭淑慧说了什么，舒清妩就简单跟周娴宁说了几句,好让她心里有数。
周娴宁如此一听,心里也略不舒坦，她低声道：“这哪里是教养孩子，这简直是在养蛊，能拼下来的就委以重任，拼不下来的自生自灭，简直……”
她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这简直丧尽天良，不配为人父。
这些谭家的隐私事，想必萧锦琛没有专门了解过，他确实不太关心朝臣的家中事,只是谭侍郎所为已经违背人道,也违背萧锦琛自己的准则。
这也是谭淑慧会跟舒清妩说的原因。
她知道自己再无天日，所以也不想让父亲好过,反正她母亲已经死了，姐妹们大多都已经出嫁，只剩下最小的六妹妹还在家中，可萧锦琛到底不会牵连无辜孩童。
至于她哥哥弟弟们,应当也能走好自己以后的路。
舒清妩如此想着，就对周娴宁道：“这些时候盯着点碧云宫，也让庄六看着慈和宫，看看她到底还想做什么。”
若说谭淑慧是淑太妃放进宫中的眼线和手脚，现在谭淑慧败落，手脚被砍断，淑太妃熬了二十年，绝对不肯如此善罢甘休。
她肯定要再做些什么，挽回局面。
就如同舒清妩说的那样，今日一大早，淑太妃赵娉婷就去了慈宁宫，她刚一进去，就发现慈宁宫的宫人都垂头丧气，显得有些惊恐。
赵娉婷一看就明白，太后这是又动怒了。
她垂下眼眸，柔声安慰了一番守在院中的宫人，然后就由自己的姑姑韩念恩搀扶着，一路进了慈宁宫正殿。
刚一进去，就听到太后在那咆哮。
“你说什么？你怎么早不查清楚禀报哀家？”
另外一个细碎的声音说了几句，就被气急败坏的太后打断：“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要你还有何用？没有证据的事又如何给那小贱人定罪？哀家又如何去拿捏他们家？”
淑太妃心里冷笑，面上却立即换上了担忧的表情。
她快步进入寝殿内，就看太后坐在雅室里，身前跪着吴兰香，吴兰香脸上红成一片，显然是太后动过手的。
！　 “姐姐这是怎么了？大清早就生这么大气。”淑太妃上前来，直接坐到太后身边，利落给她倒茶。
太后粗生喘气，怒目圆睁，一张脸也涨得通红，狰狞了她原本清秀的面容。
“你让这蠢妇自己说，没用的东西。”
吴兰香跪坐起身，给太后磕了个头，也不敢看淑太妃，只是低声道：“回禀娘娘，之前太后娘娘让臣查王婕妤之事，臣几番彻查，最终发现王婕妤之事跟谭才人确实有关。只是谭九梅咬死不肯承认，加上谭才人原来的宫女一问三不知，这事就没了结果，最重要的是没了口供。”
太后最是知道萧锦琛的脾气，这没头没尾的事，便是他们都心知肚明，也不会拿到面上来说。
吴兰香话还没说完，就被太后打断：“你看看这蠢东西，谭九梅死之前不查清楚，现在好了，来个死无对证，这让哀家如何是好？”
淑太妃垂下眼眸，她浅浅抿了口茶，柔声道：“姐姐先别急，让吴姑姑把话说清再做断决。”
太后深吸口气，黑着脸对吴兰香道：“还不快说。”
吴兰香低下头去，她端正跪在牡丹团花地毯上，眼睛却只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粗糙手指。
“回禀娘娘，臣近日查验，之前去王婕妤宫中给王婕妤递信的那个宫女，也是后来在荷花池畔推端嫔娘娘下水的宫人，只是事发之后没多久她就自尽了，当时只在她寝房中搜出些银钱，其余再无证据，慎刑司拿此事反复询问谭九梅，谭九梅也没有松口，一口咬定对王婕妤的死不知情。”
吴兰香可能是怕太后再生气，语速非常快，一点都不带含糊地迅速说道：“本来线索就断在这里，但臣几经细查，发现之前王婕妤经常去重华宫散心，而当时谭才人也曾机缘巧合去过重华宫，两人是否在重华宫发生过口角就未可知。”
“自然，这也做不成证据的，但宫中诸人已死无对证，臣无处可寻，只能把目光放到宫外，这才有了惊人的发现。”
“谭府的几个长工经常出去京郊的庄子办差，而王婕妤家恰好就住在谭府庄子附近，王婕妤出事之后，谭府还派人去给王婕妤家送过银钱，好生安抚了一番。”
听起来，谭家的嫌疑真的很大。
要是舒清妩在，一定会发现吴兰香话中的漏洞，谭淑慧要去害王婕妤，从根本上就缺乏逻辑。
她没有动机。
但太后本身就已经怒气攻心！心，她一门心思都是谭家和谭淑慧，现在也想不到别的了。
“你抓到证据了没有？”太后问。
吴兰香下意识看了一眼淑太妃，轻轻摇了摇头：“娘娘，咱们在宫外的人不能如此明目张胆，世子爷也不许家中仆役到处走动，宫外的事便也只能打听到这么多，这些都做不了证据，臣只能先跟娘娘禀报，之后的事由娘娘定夺。”
她一说世子爷，太后的脸色立即就缓和下来。
他说的话，太后一般都会听。
但吴兰香所言，确实让太后颇为震惊。
“当时跟谭家的约定，并没有如此之事，哀家再三强调过不能行违法乱纪，皇儿最不能忍受旁人罔顾任命，肆意妄为。”
若真的是谭淑慧害死了王婕妤，那就触及了萧锦琛的底线，从一开始就跟谭家合作的张家会有什么后果？
死一个王婕妤根本不叫事，有问题的是谁动的手，会不会牵连张家，这个才是关键。
吴兰香把这些一口气说完，就跟没了骨头的软肉一般，整个人瘫坐在地毯上。
她低着头，让人看不到她的表情。
淑太妃抿了抿嘴唇，轻声对太后道：“娘娘，王婕妤的事情已经过去，陛下那似乎也不再深查，谭才人现在关在静晨宫人鬼不知，不如就算了吧。”
她说话总是带着软软的调子，一般都能让人冷静下来，但偏生每次太后都能动怒，此时也不例外。
太后皱眉道：“不行，这怎么就能算了？她违背约定犯了大罪，哀家不能轻易放过她。”
淑太妃喝了口茶，掩饰自己脸上的笑容。
瞧瞧，太后就是这么好拿捏，两三句话这么一说，她就立即跟着自己的思路走。前些时候还能放过谭淑慧，横眉冷竖让端嫔不要多嘴，现在却又不能轻易放过她了。
这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自己心里压根就没个稳主意。
若她早生二十年，落在中宗后宫里，怕是过不了两个月就要死无葬身之地。
能叫她成了先帝的嫡妻元后，健健康康活到现在，还真是命好。
淑太妃心里想：怎么就光她一个人命好呢？
因为家世不丰，家里人又多不聪慧，所以才选了给不！不受宠的皇子做嫡妻，结果这皇子自己却争气，靠着自己一路斗败了所有兄弟，直接成了继帝。
她便也顺理成章成了皇后。
这运气，真让人羡慕。
明明她一无是处，蠢笨如猪，脑子跟心眼一般大，还自觉聪明绝顶，也不知张家是怎么养出这么个货来的。
所以，现在她又成了太后。
因为是皇帝的生母，萧锦琛必须要敬重她，如此一来，太后就能比之前还要作妖，简直就成了天地间最厉害的主。
淑太妃每当想起这事，就心里发闷。
不过……她不会让对方痛快多久的。
她一说这话，太后立即顿住了：“他们家……不会乱说话吧？”
太后如此说了一句，自己又安慰自己：“无妨，说了也不要紧，哀家本身也没说过什么，只当他们胡说便是了。”
淑太妃立即道：“是呢，姐姐完全不用害怕，没证据的事，陛下也不会如何动作。您是他的生母，无论做什么陛下都会宽宥，他毕竟不能背上不孝的骂名，让天下人嘲笑，让史书评鉴。”
太后心中一动：“对，哀家是皇帝的生母，他不管做什么都要孝顺哀家。”
淑太妃微微一笑：“是这个道理。”
太后仿佛这时候才想起这些事来，她扭头看向淑太妃，那双不带一丝皱纹的眼眸闪着不知名的光，让人看了心里害怕。
“你……说是否要……”太后吞下许多话，最后道，“是否要让谭才人闭嘴呢？”
谭九梅是死了，但谭淑慧还活着。
她是否会鱼死网反咬自己一口？这谁都说不准，宫里人都传谭淑慧疯了，仍言疯语确实不能当证据，但听的人多了，皇儿是否会怀疑自己呢？
所以，她在静晨宫，自己其实仍旧不算安稳。
早知如此，当时就应该反对让她贬斥成为才人，直接一根白绫赐死才是最好的结果。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然而淑太妃似乎听到了她心里的话：“娘娘，什么时候都不晚。”
"

第150章
发生在慈宁宫内的事,舒清妩自然不好打听,所以这些新闻她也不是很清楚。
不过近来庄六也说，淑太妃经常去慈宁宫陪伴太后,听闻是要陪着太后听新出的折子戏。
这话外人信,舒清妩却是不信，她知道淑太妃这是有些急了，她肯定要有下一步的动作,以她的性格,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坑害太后或者张采荷也好，扶持其他的宫妃也罢，宫里没了谭淑慧，她肯定是很不习惯的。
她总得安排个左右手，要不然怎么兴风作浪？
话虽如此，想到萧锦琛之前的话，舒清妩却也知道自己不用太过着急。
偏巧今夜萧锦琛不忙，提前回了景玉宫，舒清妩就拉着他自顾自去了后院,趁四下无人时把谭淑慧说的话都讲给他听。
萧锦琛刚开始的时候还很淡然,最后听着听着眉头也皱起来，显得很是不愉。
谭家的事他多少耳闻,只以为他治家严格，没成想竟如此人面兽心，简直禽兽不如。
待舒清妩说完，萧锦琛轻轻握住她的手：“此事朕已知晓,谭德忠绝不能留。”
舒清妩有点好奇，她问：“谭府的事，陛下没有详查过？”
谭德忠这样的人，已经属于失德败行，就算他能当个好官，以萧锦琛的规则和喜好，他都无法再为朝廷效力。
他已经触及了萧锦琛的底线。
能让他光荣致仕，已经算是萧锦琛对他过去十几年付出的肯定，但绝对不会给更多的恩赏了。
如今他知道了谭德忠的所作所为，自然不能让他再高官厚禄，他连自己的枕边妻妾，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当蝼蚁一般践踏，对百姓、对凡人、对别的朝臣呢？
更甚者，对萧锦琛呢？
当官先做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萧锦琛道：“谭德忠是早年父皇提拔上来的，想来也有十几年光景了，当时已经派仪鸾卫查过，只到底不会查得如此深入，那些大宅门里的隐私事，仪鸾卫也不会事实考究。”
不说京官，大齐各地的官员几千人之众，仪鸾卫就那么些人手，能大概摸清一家人底细就不错，这些隐私事倒也不会特别去深究。
萧锦琛叹了口气：“亦或者，当年的他还没有如此道德败坏。”
随着他官位一步步上升，随着他的“眼界！界”进一步开阔，也……随着他的野心不断攀升，他一步步撤掉道德，一步步抛弃底线，也一步步走向深远。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当初把儿女往地狱里推的时候，就应当想过今日了。
萧锦琛道：“原本还想给他一个体面，现在看来倒是不必了，他自己也并不在意这个体面，朕也不介意做一回暴君。”
萧锦琛如此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贺启苍，道：“派人通知楚源，让他暗中去谭家彻查，朕要知道一切细节，从头到尾，也包括跟他做交易的买主。”
跟谭家牵扯过的，都可以趁此机会查出来，买主这个词难听是难听，却也是实情。
萧锦琛如此命令完，回头看向舒清妩：“清妩倒是厉害，先前慎刑司怎么问谭才人都没开口，你不过去了一趟，就什么都跟你说了。”
舒清妩淡淡笑笑，她对萧锦琛伸出手，让他握住自己的手。
仲春日傍晚，她的手却依然不够温暖。
大抵听过谭家的事令她不愉，亦或者她本身就觉得冷，此刻的舒清妩确实是有些冷清的。
“我什么都没问，她自己跟我说的，”舒清妩叹了口气，“大抵是猜到自己命不久矣，她母亲又刚刚走了，便有些自暴自弃。而且，她也清醒了，知道应当如何做。”
舒清妩虽然觉得她自作自受，但还是心里不太舒服。
这种不舒服，不是因为她同情对方，而是因为同样作为子女，他们不能选择父母，只能被动接受父母所安排的一切。
“其实有时候真的不能较真，日子还是需要自己过下去的，能过顺、过好、过到自己满意，过到最后不后悔，就足够了。”
舒清妩只是有感而发，倒是让萧锦琛听了颇为感念。
“你啊，又在这想东想西的，”萧锦琛道，“等宫里这些事都妥善安置，咱们就去玉泉山庄住它个一年半载的，争取养个娃娃回来，你就没功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琐事了。”
舒清妩一听他说孩子的事，当真立即就忘了那些琐事。
她认真想了想，觉得自己这辈子还没受过暗害，景玉宫中也是干干净净的，两个人说不定真的能养育一个孩子。
萧锦琛看她一下子就认真了，不由笑道：“想要生养孩子，咱们还是要多努力，淑妃娘娘您说是不是？”
舒清妩白他一眼，忍不住也跟着笑！笑起来。
“陛下，您现在怎么这么没皮没脸。”
萧锦琛很敞亮：“朕这叫坦诚，这么能叫没皮没脸呢？淑妃娘娘冤枉朕。”
舒清妩突然伸出手，使劲捏了一下他的脸。
“陛下就是没脸没皮。”舒清妩小声说。
萧锦琛朗声笑笑，搂着她回了寝殿，自然是要去实现承诺的。
待两人努力了一夜之后，早晨时舒清妩都有些起不来床，不过萧锦琛上早朝的动静还是吵醒了她，舒清妩侧躺在那看宫人伺候他洗漱更衣。
“待有空了，臣妾给陛下重新做一条腰带吧？”
“腰带难做，你还是做荷包吧，就做最简单的那一种就好，朕能时时戴在身上。”
萧锦琛倒是知道心疼她。
舒清妩浅浅笑了，随意“嗯”了一声，准备再去睡个回笼觉。
萧锦琛一边擦脸，一边道：“重华宫准备得如何？慎刑司的宫人已经挑好，重华宫准备妥当之后就先进人了，毕竟还是要适应一番的。”
舒清妩眨眨眼睛，道：“所有的罩房、角房都重新改过，院子里也重新种了桃花树跟花坛，现在只剩主殿还在修葺，若是宫人先搬进去的话也无不可。”
她说到这里，心里算了算日子：“还有十日巫荧心是不是就进宫了？”
萧锦琛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巫荧心是谁，后来才明白她说的是西凉公主的名讳。
“送嫁队伍已经进入甘州，大约还有五日才能抵京，入京之后还需要在鸿胪寺休整，差不多在四月二十左右入宫。”
萧锦琛擦干净脸，把帕子直接扔到盆中，伸手让贺启苍伺候他穿朝服。
“到时候你跟德妃就一起陪在太后身边，主意着点，让她别太出格。”
舒清妩笑笑：“陛下您可是不了解太后，人越多太后越端庄，她可不肯丢自己的脸面。”
两个人大清早就如此闲话家常，倒是多了几分亲昵，萧锦琛道：“嗯，你说的对。不过到了二十三日，宫中要举行宴会迎接西凉公主，此事就让德妃先！先去忙吧，你盯好重华宫就是。”
萧锦琛可不肯让舒清妩太辛苦，既然凌雅柔当了德妃，自然要多干点活，要不然一年到头的俸禄岂不是白拿？
舒清妩点点头：“知道了，雅柔已经着手操办了。”
凌雅柔对这些全都不了解，凌迎春更是一问三不知，只能硬着头皮上，所幸尚宫局派了两个得用的大宫女，这些事说白了还是尚宫局在操持，凌雅柔只能当个监工。
萧锦琛便道：“以前宫里事都是太后在管，不也好好的，你也没必要那么用心，不出乱子便很好。”
舒清妩微微一愣，她发现自己还没跟萧锦琛说过这个问题，原来他总说要让自己做个好皇后，好能名垂千古，而自己似乎也会错意，不停往前努力，一步都不肯停歇。
其实在萧锦琛心里，宫里的事不出乱子便可以吗？
舒清妩下意识问：“这样……行吗？”
舒清妩此刻披头散发的，正和衣躺在床上，身上的锦被也歪歪扭扭，瞧着很是随意。
“宫里有尚宫局，有慎刑司，再不济还有仪鸾卫，不能靠你一个人去努力，你只要安排好人，让他们各司其职，就不会出大错。”萧锦琛道，“前朝也是如此，若朕事必躬亲，那早就累死了，一整天也睡不了一刻时光。”
萧锦琛看舒清妩若有所思的，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宫人毕竟只是宫人，有些事还是需要你来定夺，你只需要做这个裁决者就可以了，不需要事事亲为。再说，朕看你也不太热衷于宫事，就按你现在这样，多培养些宫人盯着，那就很好了。”
不过，这样的根本在于，宫里人口少。
太妃少，宫妃少，闲杂人等少，人越少，事就越少。
这些萧锦琛没说，但他很清楚，宫里最终只会剩下一家人。
舒清妩若有所思点点头：“臣妾明白了。”
萧锦琛捏了捏她的手，倾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甜蜜的吻：“晚上见。”
舒清妩道：“陛下慢走。”
待萧锦琛走了，舒清妩也没了睡意，她让宫人放下帐幔，自己一个人躺在幽闭的架子床里沉思。
！原来，曾经的自己又理解错了一件事。
不过，还好现在都问清楚了。
舒清妩想，她前世真的是个榆木脑袋，什么都想不明白，总是跟萧锦琛的意思背道而驰。
前一世的种种误会和无奈，就都随着过去湮灭，不需要再去深究。
这一觉睡得很熟，舒清妩是被饿醒的。
她在帐幔里动了动，外面就传来云雾的声音：“娘娘醒了？可要叫起？”
舒清妩道：“起吧。”
舒清妩微微挑眉：“什么时候？”
云烟低声道：“刚刚，动静闹得很大，听闻淑太妃跟贤太妃都去了，只是太后没让叫咱们，东西六宫的娘娘们就都没动身。”
舒清妩点点头：“知道了。”
她说完这话，顿了顿又问：“我记得之前淑太妃可是大病一场，这么快就好了？”
云烟低声道：“听闻还不太好，却也要时刻陪伴太后。”
舒清妩：“……她倒是挺拼的，都这样还不忘去撺掇太后。”
不过，太后这又要闹哪一出？

第151章
此时的静晨宫热闹极了。
在太后那里,从来就没有静悄悄三个字，她要么大张旗鼓，要么兴师动众,反正办点什么都得让所有人知道。
太后的步辇刚在静晨宫停下,后面淑太妃就追上来，气喘吁吁道：“姐姐，你还是要冷静。”
太后冷哼一声：“冷静,你让哀家怎么冷静？”
淑太妃微微皱起眉头，她心里焦急，可并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表现。
“姐姐,陛下本就让谭才人闭宫思过，这些事还是要查一查，否则让陛下知道……”
太后却不管她，自顾自冷哼一声：“原哀家还想放过她，没成想采荷那事也是她做的手脚，她可真有本事,都关在静晨宫了还能在宫外做手脚。”
淑太妃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看太后的神色,她已经听不进去任何人的劝阻了,她只能祈祷谭淑慧不要乱说话。
就在这时,贤太妃也赶到了。
她刚一走下步辇，就听到太后这句话，似笑非笑看了淑太妃一眼，对太后道：“小孩子不懂规矩,太后娘娘当得教育一二，让她知道什么才是尊卑有别。”
淑太妃刚还满心怒气，想着是哪个不长眼的告诉太后此事，结果现在贤太妃又来冷嘲热讽，顿时不高兴了。
“娘娘又没叫你，你跟来做什么？”
贤太妃微微一笑：“娘娘怎么没叫我？娘娘叫不叫我还要过问你吗？再说，听闻赵姐姐之前重病一场，没怎么修养就又出来跑动，倒是身体还很硬朗呢。”
淑太妃：“你！”
太后皱起眉头，冷哼一声：“好了！都这么多年了，还是见面就要吵，你们都是做太妃的人了，不够丢人的。”
贤太妃跟淑太妃互相瞪了彼此一眼，终是没有再争吵。
不过太后还是解释了一句：“此番牵扯采荷的事是由贤太妃查出，禀报给了哀家，所以哀家才请了她一起来。她也是出了力的，当得一起跟哀家审一审谭才人。”
太后难得说了句正常的话来，淑太妃抹不开面子，低头不吭声了。
贤太妃最看不惯她，整日里装得多好一个人，实际上满肚子都是坏水，躲在太后后面不知道干了多少肮脏事，还要来拿话挤兑她，她也配。
只要淑太妃不高兴，贤太妃就相当高兴。
太后这么一说，贤太妃立即蹭到太后身边，一脸地崇敬：“都是太后娘娘教导的好，若非当日就定了如何详查，否则！则臣妾也无法找出真凶。”
一般人听到这样的马屁都会觉得对方心怀不轨，但太后不会，她此刻甚至有些得意洋洋，宽慰道：“还是你懂事。”
贤太妃娇羞笑笑，回头瞥了一眼淑太妃。
淑太妃：“……”
这小妖精，年轻时候就很不要脸，现在年纪大了，更是豁得出去。
贤太妃是南方人，生得娇小可爱，便是如今这样的年纪，身上也依旧有些少女气质。
这种气质越浓郁，淑太妃越是烦她，看见她就想撕破她那张小脸。
一行人差点没在静晨宫破败的宫苑中打起来，守门的小黄门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直接进了后院，直往西配殿行去。
小黄门皱起眉头，趁着她们都看向西配殿，忙叫来杂役小宫女：“去，赶紧跟尚宫局的素沁姑姑说，太后娘娘亲自来了西配殿，要出事。”
太后娘娘此刻站在破败的西配殿前，狠狠皱着眉头，对跟来的元兰芳道：“怎么弄得这么脏。”
元兰芳低声答：“自从听说谭才人有些……疯癫之后，杂役宫女也不敢靠近这里，院子就没什么人收拾了。”
听到这话，太后倒是没说什么。
她看了一眼元兰芳，元兰芳就道：“娘娘，西配殿里狭窄，不如咱们就在院子里落座，到时候多跟些宫人便是，也省得谭才人病发。”
元兰芳还是了解太后，知道她怕谭淑慧犯了疯病控制不住自己，才如此而言。
淑太妃一听就明白了，立即就道：“姐姐，您想她都已经疯了，咱们便也别去询问，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万一她突然暴起伤人可怎么办？姐姐的身子骨可金贵着，可不能叫她伤着。”
淑太妃毕竟了解她，这一字一句都说在心坎上。
太后当即就停下脚步，瞧着很是犹豫，她刚要说什么，就听身边的贤太妃幽幽道：“赵姐姐，你千方百计阻拦娘娘，到底是因为什么？怕不是你心虚吧？”
淑太妃面上一僵，却很快就冷静下来：“那你呢柳妹妹？你千方百计撺掇娘娘，怀的又是什么心思？”
太后叫他们吵得头疼，却最终还是想听了淑太妃的话。
毕竟，淑太妃跟她一起这么多年，一门心思都是她，如今遇到这样的事，谨慎些也是有的。
太后叹了口气：“她既然疯了，哀家也没什么好问的，反正她也落不到好，就如此关着吧。”
这话说得仁慈，可在场众人一听就！就明白，太后这是攒着私底下欺辱谭才人，面上不问她，可这口气得出出来。
淑太妃面上一喜，立即上前来要搀扶太后：“姐姐就是慈悲，对旁人总是如此心慈手软，真叫人崇敬。”
她如此说着，得意地看了一眼贤太妃。
贤太妃：“……”
算你运气好。
然而浩浩荡荡奔来的这一群人还没来得及走，就听西配殿里传来一道低哑的嗓音：“怎么，太后娘娘这是过来看臣妾了？怎么不进来说句话再走呢？”
太后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只见西配殿糊着残破窗纸的隔窗微微打开一条缝，里面有一双幽暗的眼睛，正漠然注视着她。
太后的心猛然一跳，她厉声道：“谁！”
谭淑慧一把推开隔窗，探出头冷冷盯着太后：“几日不见，太后娘娘竟是忘了臣妾了？也太不顾念往日恩情了吧。”
她说话声音跟以前完全不同，面容大变，若非她自己不开口，否则谁都想不到说话的人竟是她。
太后站在院子里，心口“噗通”直跳。
谭淑慧那双已经染上细纹的眼眸里，有着深沉的恶毒和恨意，那种恨之入骨的感觉，令人浑身难受。
太后不愿意再看她。
她捏住元兰芳的手，转身就要离去。
然而此时，谭淑慧的声音却如同毒蛇一般，如影随形：“太后娘娘不想知道之前臣妾是怎么让宫里人人都议论张采荷的吗？”
太后猛地回过头来：“果然是你。”
谭淑慧趴在窗口，就那么懒洋洋看着窗外的日光。
“自然是臣妾了，臣妾可是愤恨张采荷，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什么就都有了，凭什么她父母双全，还有姑母疼爱？凭什么……凭什么最后骂名都在我一个人身上？”
谭淑慧越说越快，声音里似乎蕴含着无边的愤恨。
可若要细心去听，却能发现她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她的声音其实很平静，平静到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然而在场这么多人，没有一个真有耐心的。
太后皱着眉头看她，脸色难看得紧：“凭什么？就凭我们采荷心肠好，不忍心害人，你也不看看自己手上沾了多少血，你不配去嫉妒别人。”
谭淑慧听了这话，忍不住放声大笑：“我不配？那您呢？您配吗太后娘娘？”
太后沉着脸，站在那一声不吭。
谭淑慧说的这些话，直直深入她内心不愿！愿意回忆的过去，血肉被挖出来，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然而，这些谭淑慧都不应该知道，她也不可能知道。
太后的目光，下意识看向了淑太妃。
淑太妃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难看。
她的心同样乱成一团，但她却很肯定，这件事除了她跟太后，不会再有其他人知晓。
此刻太后怀疑的目光犹如针扎一般，一根根刺在她身上，扎在她心口里。
“姐姐，别听她胡诌，她不过时虚张声势罢了，她一个二十来岁的丫头片子，能知道些什么？满嘴胡话，一看就是故意而为。”淑太妃道。
她这么一说，太后便立即清醒过来。
是啊，谭淑慧才二十，她怎么可能知道以前的旧事？淑太妃又不是疯了，不可能把这些事都说给谭淑慧听，毕竟……
毕竟那都是她亲手做的。
太后如此一想，立即放宽心肠，不过却是不想再跟谭淑慧纠缠下去了。
气冲冲跑这一趟，是她今日做的最错误的一件事，什么都没解决不说，平白惹了一肚子气，简直得不偿失。
“你别胡说八道，”太后冷声道，“能让你住静晨宫都是陛下开恩，你别不识抬举。”
谭淑慧哑着嗓子笑。
她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最后却只红着眼睛道：“太后娘娘，您真的不想听臣妾的心里话吗？臣妾可是知道许多许多事的。”
谭淑慧顿了顿：“就连谭九梅都不知道的事，慎刑司自然也不知。”
不愧是慎刑司走过一遭的，谭淑慧现在的行为做派，已经跟往日大不相同。
她就如同一把带着血的刀，看到任何人都想砍，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跟她有仇的人。
果然，她的话带着甜蜜的毒素，一下子吸引了太后的理智。
淑太妃狠狠皱起眉头，她轻轻握住太后的手：“姐姐，她真的已经疯了，咱们别理她了，她说不出来什么的，刚刚不是都已经承认了吗？”
然而太后却仿佛鬼迷心窍一般，一把推开淑太妃，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贤太妃却在这时突然开口：“娘娘若是想听，也不是不成，只是谭才人太过危险，不如就把她请到院中绑在椅子上，如此再让她说个痛快如何？”
太后一下子就点了头：“如此甚好。”
淑太妃猛地回过头，狠狠盯着贤太妃看。
贤太妃却对她勾起枫叶红的唇瓣：“如何？”

第152章
对于太后去了静晨宫的事,舒清妩一开始是不怎么好奇的。
她正在院子里插花，把宫人们刚去御花园采摘的各色鲜花都插进瓶中，抬头就听见凌雅柔的嗓音。
舒清妩微微一愣,对周娴宁吩咐一句,周娴宁立即就绕出影壁，去请德妃娘娘宫里坐。
不过转眼工夫，凌雅柔就飘进了景玉宫。
她今日穿了一身劲装,窄袖裙裤，一头长发束成长辫，整齐盘在头上。
舒清妩眯眼睛看她,发现她脸上还有薄汗，显然是匆忙赶过来了。
“快坐下来吃些酸梅汤，”舒清妩指了指身边的椅子，“你怎么就这么跑来了？”
“唉，你不会不知道吧？”凌雅柔一口喝干水晶盏里的酸梅汤，又用温帕子擦干脸上的汗,“太后跟太妃娘娘们一起去了静晨宫，估摸着要抓着谭淑慧审问一番。”
舒清妩手中安稳,她把梅瓶整个妆点完,才道：“知道。”
凌雅柔瞥了她一眼：“瞧你淡然的,你就不想去关心一二？”
说什么关心一二，舒清妩看她是太闲，想过去当场看热闹。
舒清妩笑笑：“太后娘娘也没请咱们啊？我就是想去也没什么借口。”
凌雅柔瘫坐在椅子上，身边的凌迎春不停给她扇风,她这才舒服一些。
“太后娘娘这性子，也是说风就是雨，忒吓唬人了。”
反正是在景玉宫，她也不怕自己说错话，只是非常惋惜：“看不到这种大场面，我晚上都要睡不着觉。”
舒清妩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结果一听她这话，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啊，怎么那么好奇。”
凌雅柔叹了口气：“一到春夏我就烦，因为体制缘由，我往常都很怕热，宫里整日用冰毕竟不好，我那月事你也知道，用多了准要痛不欲生。”
舒清妩一听也收敛起脸上的笑：“还没治好？”
凌雅柔一脸得难受：“没，不过也比以前！前强一些了，宫里的太医们还算精心，徐太医医术也很不错，我瞧着不比那些医正差。”
“是啊，他如今正在给凝寒问诊，瞧着是个稳重的人，”舒清妩道，“你就多看看多治治，不行的话就让太医院的太医都看一遍，总能治好的。”
凌雅柔点点头，到底精神一些：“最近这段时候徐太医忙，下次请平安脉是徐思莲，听闻她也很厉害。”
舒清妩道：“她很不错。”
凌雅柔就放心了。
她道：“要是凝寒也醒来多好？缺个人，打麻将都不好凑数。”
其实她跟郝凝寒也并没有多亲近，却知道她跟舒清妩是好友，舒清妩这个人总给她一种错觉，她只有看得上的人才能说心里话。
因此，凌雅柔也颇为大方把郝凝寒划分为自己人。
舒清妩听她这么一说，低声道：“若是能在去玉泉山庄之前好起来，我就放心了。”
凌雅柔也跟着叹了口气。
既然凌雅柔都跑来了，两个人也不能干坐着，舒清妩就让宫人多取来两个梅瓶，说要教凌雅柔插花。
凌雅柔：“……”
不了吧，你做你的，我说我的，不是挺好吗？
但是凌雅柔绝对拧不过舒清妩，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坐在她身边，乖乖听她讲如何插花。
插花是很有讲究的。
颜色、品种、搭配都要恰到好处，当然，其实内在是没有什么严肃规则的，最核心的一点是好看。
舒清妩的眼光就是极好的，她似乎随意那么摆弄一下，一整瓶的花就跟都活过来一样，娇艳鲜嫩，带着春日里特有的朝气。
而凌雅柔的……
她默默看了一眼自己的花瓶，又去看凌迎春，凌迎春就立即道：“娘娘做得很好，很漂亮，也很细腻。”
凌雅柔就开心了，美滋滋捧着自己的瓶子，舒清妩好笑道：“那个青瓷牡丹瓶就送给你了，带回去摆在明间里，整日里都很香。”
！
“那我就多谢淑妃娘娘了。”
两个人正玩的高兴呢，庄六突然从宫外跑进来，他一脸紧张道：“娘娘尚宫局的李素沁姑姑请娘娘跟德妃娘娘去一趟静晨宫。”
舒清妩跟凌雅柔对视一眼，舒清妩问：“怎么李素沁也去了？”
庄六办事还是稳妥的，绝对不会一问三不知，他立即道：“太后娘娘刚一到静晨宫，看门的小黄门就派人请人了，李素沁姑姑一早就赶到，原本还没什么事，只是后来……只是后来太后盛怒，亲自动手打了谭才人。”
舒清妩：“……”
凌雅柔：“……”
舒清妩疑惑地问：“太后娘娘亲自动手打谭才人？这也太……”
这也太神奇了些。
舒清妩看了凌雅柔一眼：“你就这么去，行吗？”
凌雅柔利落起身：“怎么不行，又不是看咱们，可算有个机会了，快快快，去晚了就什么都瞧不见了。”
明明如此紧张的时候，舒清妩却还是忍不住笑了：“你啊。”
事不宜迟，两人也不好更衣浪费时间，直接就坐了步辇往静晨宫赶，待到了静晨宫的时候，里面安安静静的，只能听到抽泣声。
似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她们两个下了步辇，抬头就看到周素蝶守在静晨宫门口，此刻已经迎上来给两人请安。
“请德妃娘娘、淑妃娘娘安。”
舒清妩点点头，轻声问：“情况如何了？”
周素蝶也不着急请她们立即进入静晨宫，只在门廊处快速道：“就在两刻之前，太后娘娘让宫人把谭才人从西配殿请出来，让她坐在院子里的圈椅上。”
舒清妩点点头，凌雅柔就问：“是……如何坐的？”
宫里到处都传谭才人已经疯了，太后绝对不可能跟她心平气和坐在一起谈天。
周素蝶轻声道：“自然是要给谭才人做些防护的，娘娘毋须担忧。”
舒清妩就明白了！，太后跟她一个手法，直接把谭淑慧绑在了椅子上，这样就不怕她“犯疯病”了。
周素蝶继续道：“因为谭才人说自己要说一些不方便大家都听的话，宫人们就都退了出来，里面只剩下太后娘娘、淑太妃娘娘跟贤太妃娘娘，三位娘娘身边的大姑姑还有李素沁姑姑，臣只能站在跨院处，并不敢进入。”
虽然站得远，但是谭淑慧嗓门出奇地大，周素蝶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
现在局面控制不住，都请来了德妃跟淑妃，自然也要把话给两位娘娘阐明。
周素蝶看她们倒是还算镇定，便也松了口气。
“德妃娘娘，淑妃娘娘，事情是这样的……”
她语速很快，吐字清晰，飞快把事情都给讲清楚了。
原来太后来了之后也觉得没趣，不打算在明面上询问谭淑慧，但谭淑慧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不停用话语刺激太后，最终还是被太后从殿中请了出来。
“请出来之后谭才人一直很安静，直到元姑姑开口询问，她才开始慢条斯理说话。”周素蝶叹了口气。
这位谭才人真是了不得。
她不能出静晨宫，但宫人总要给她送膳，不仅如此，杂役宫女们还要经常过来打扫偏殿，伺候她吃喝拉撒，因着她整日里阴沉着给脸，众人都不敢近身伺候，换人也就很频繁了。
谭淑慧就是抓住这个空档，用疯了一般的语气，对每个伺候她用膳或者沐浴的宫人念叨。
她说话颠三倒四的，大多都是在骂几个主位娘娘，小宫人们不敢应声，却都忍不住要去听。
不过谭淑慧其实还算是有分寸。
她只针对张采荷一个人说一些不三不四的话，比如说她身体不好无法有孕，又比如说陛下早就对张家不满，她这个端嫔快要当不下去。
总归就是不停跟每一个来静晨宫的宫人念叨这些事。
这些杂役宫女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平日里都是睁眼就开始劳作，一直要忙到夜里，能有这么个！个消遣，自然就开始相互评说起来。
于是乎，用不了三日，满宫里都知道端嫔娘娘不能生养了。
谭淑慧这一招可真够狠的。
但舒清妩总觉得她意不在此，换句话说，她不是为了抹黑张采荷或者是张家才出此下策。
舒清妩把目光投射到静晨宫的正殿上，似乎要透过那座破败的正殿看到殿后的那群人们。
太后、淑太妃、贤太妃。
谭淑慧真正要找的人是谁呢？
就在这时，周素蝶的声音继续传来：“谭才人说完这些，太后娘娘便有些气闷，便问她到底为何这么做。”
周素蝶顿了顿，声音更轻：“谭才人说……是淑太妃娘娘让她这么做的。”
舒清妩倒抽一口气，她身边的凌雅柔也是如此。
周素蝶紧紧攥着手，尽量让自己声音不打飘：“谭才人一口咬定自己做的所有事都是淑太妃娘娘逼迫的，如果她不做，淑太妃娘娘就让她在宫里过不下去，她请太后娘娘替她做主。”
舒清妩听到这里才明白，太后为何冲动之下打了谭淑慧。
作为从小陪伴太后长大的闺蜜，后来在宫里又相互扶持走过二十年春秋，赵娉婷已经不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太妃，她对于太后来说有更重要的意义。
她是太后的朋友。
虽然朋友这两个字用在太后或者淑太妃身上有些奇怪，但现实就是如此。
平日里太后可以对淑太妃要打要骂，可以在她跟贤太妃“斗嘴”的时候各大三十大板，然而当有外人当面指责淑太妃的时候，太后又体现出她对张家的一惯态度。
那就是护短。
她看中的人，或者说是对她有用的人，她一向护短。
例如曾经的张采荷，例如现在的张瑞宗。
又比如，从头到尾都在的赵娉婷。
舒清妩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谭淑慧这是一定要把淑太妃拉下水。
结局会是如何呢？
"
"

第153章
听到这,事情差不多就都清楚了。
不过此刻后殿似乎已经安静下来，舒清妩跟凌雅柔对视一眼，便对周素蝶道：“现在听到太后娘娘已经冷静下来,本宫便不进去再打扰了。”
然而,老天爷也不想让她们走，舒清妩话音刚落，就听里面太后突然高声道：“你这个小贱人,你血口喷人！”
舒清妩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凌雅柔也“哎呀”一声，对周素蝶道：“看来咱们还是得去瞧瞧,可不能让太后娘娘气坏了身子。”
周素蝶苦笑道：“辛苦娘娘们了。”
舒清妩两人便直接行至跨门处，往后殿看过去。
只见院中或坐或站八个人，坐着的当然是娘娘小主们，站着的都是姑姑。
李素沁守在谭淑慧身边，一脸淡漠，看起来似乎在看守她,却又似在防备太后。
太后坐在那，气得浑身发抖,但谭淑慧却完全不当一回事。
她右脸红肿一片,嘴角略有些鲜红的血色,头发也乱了，披散在脸颊周围。
如此一看，鬓边的零星白发越发惹眼，竟叫人记不清她真实年纪。
她面对着门口而坐,一抬眼就看到了舒清妩，还有闲心冲舒清妩勾了勾唇角。
这会儿，李素沁也瞧见她们两个了。
忙迎上来道：“给德妃娘娘、淑妃娘娘请安，娘娘快请。”
舒清妩还没来得及说话，李素沁就小声道：“娘娘快劝劝太后吧，都要气昏过去了。”
舒清妩：“……”
有必要这么激动吗？
待走进，给几位太妃娘娘见礼，就看太后坐在那一声不吭。
谭淑慧丝毫不在意自己被打了，她坐在那，异常挑衅地看着太后：“这些到底是不是淑太妃娘娘所为，太后娘娘一想便知道，且淑太妃娘娘所为可不止这一件事，她之前还给臣妾送了一种药物，让臣妾有机会下在德妃娘娘和淑妃娘娘的膳食里。”
舒清妩一惊，立即谨慎起来。
她意识到，谭淑慧接下来说得话至关重要。
李素沁也越发谨慎，她先请舒清妩跟凌雅柔坐下！下，然后才道：“谭才人，说话得有证据，若是空口白话污蔑人，慎刑司总要严查。”
谭淑慧到底做过什么，李素沁自然很清楚，所以对她说话也不用多客气。
但谭淑慧今日指正之事谭九梅却一字都未曾提及，因此如此说来确实像是在狗急跳墙肆意攀扯，李素沁才警告一句。
谭淑慧就笑起来。
她的笑声夹杂在风声里，让人心中莫名发寒，太后大抵也是听得不太舒服，皱眉训斥道：“胡搅蛮缠，哀家不想再跟你废话了！”
谭淑慧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回头看向太后，眼神里的恶毒几乎要溢出来：“太后娘娘若是不信，那臣妾也无法了，只不过，臣妾并非没有证据。”
她如此说着，那双冰冷冷的眼眸就又去看淑太妃：“娘娘贵人事多，不记得也在理，可臣妾一共没替娘娘办过几件事，心里头就一直惦记着，那一包寒花子，还在碧云宫后殿的水缸底下压着，素沁姑姑可以派人立即去查。”
此话一出，后殿陡然一静。
然而李素沁却一脸淡然，她冲太后福了福，道：“娘娘，臣这就派人去查，片刻就能回信，娘娘且不用心急。”
太后的脸色越发难看。
她本来是过来质问谭淑慧的，结果搞了半天把自己弄得一肚子气，现在更是被谭淑慧的“证据”吓了一跳，想到此事又牵扯到皇嗣国本，她心情就更差了。
越是这种时候，太后就越容易冲动。
她起身，两三步走到谭淑慧面前，伸手就给了她一个巴掌。
谭淑慧刚刚只肿了右脸，太后的劲儿很大，现在她左脸也跟着肿起来，仿佛成了个发面馒头，却是红彤彤一片。
谭淑慧被打得满嘴是血，却一声痛都不吭。
太后是气急了，否则她也不能亲自动手打人，宫里人人都知她跟淑太妃从小一起在书院读书，后来又一起入毓庆宫为太子妃妾，这么多年来两人关系比旁人都亲密，谭淑慧污蔑淑太妃，难道不是在污蔑她吗？
元兰芳第一次没能拦住太后，这一次也慢了一步，她这会儿回过神来，立即上前拦了拦：“！“娘娘，您生气也别亲自动手，有什么吩咐臣去做便是了！”
元兰芳直接扶着她后退几步，回到椅子上坐下，还给她重新倒了茶：“娘娘且先喘口气，待素沁姑姑查到证据再说。”
李素沁福了福，倒是没说话。
不过一直被“污蔑”的淑太妃这时候开口了：“便是真能找到证据，又同本宫有何关联？谭才人是能证明东西确实是本宫交给你的，还是说有什么其他的证据，如果没有，那谭才人这一手栽赃嫁祸水平也太低了点。”
她如此说着，笑叹一声：“你啊，还年轻，那么冲动做什么？在静晨宫老老实实住上些年月，总能出去的。”
谭淑慧扫了她一眼，却是不理她。
她只盯着太后一个人看：“娘娘您想啊，若是陛下没有子嗣，得利者会是谁呢？”
太后娘娘此刻正在气头上，她粗喘着气，好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她现在的心很乱，人也很气，几乎可以说是怒发冲冠，她现在想的甚至不是赵娉婷，她想的是自己。
谭淑慧如此反复针对她，是否是谭家有什么变故？又或者谭家想要鱼死网破？
太后沉着脸盯着谭淑慧看，心中真是百转千回。
就在此时，贤太妃开口了，她轻声道：“谭才人，你要是如此说，就太奇怪了。陛下正是年富力强时，宫里的娘娘们也都是青春年少，以后总能多子多福的，便是你真的有本事下这什么药，难道旁人就不能孕育皇嗣？再说了……你如此说，是否也是在污蔑本宫呢？毕竟，本宫膝下也有皇子的。”
她这么一说，在场众人心中都是一惊，对啊，不止淑太妃有皇子，贤太妃也有。虽然贤太妃的三殿下并非亲生，但他生母早亡，从他生下来那天起，就是贤太妃在教养了。
谭淑慧刚才说那么多话，岂不是连她都有嫌疑？
舒清妩淡淡看了一眼贤太妃，见她规规矩矩坐在那，脸上依旧挂着淡然的浅笑。
只要不是跟淑太妃吵架，其余时候贤太妃都是安安静静的，往日里也没什么动静，大抵是个很安静的人。
谭淑慧却不理她这一茬：“贤太！太妃娘娘，这没您的事，您非要掺合什么？”
贤太妃就笑了：“虽说本宫跟淑太妃关系不是很好，见了面经常争吵，可却也不能任由她被人污蔑不是？你的所有证词前言不搭后语，本宫觉得你是在静晨宫关久了，久到自己也不够清醒。”
她这么一说，众人的目光就又回到谭淑慧身上。
这一次，谭淑慧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坐在那，手脚被帮助，头发也散开，一张脸红肿不堪，嘴角鲜血淋漓。
但她却在笑。
她的目光在淑太妃、贤太妃和太后脸上一一扫过，最后看了一眼舒清妩。
那一眼，包含着千言万语。
谭淑慧不吭声，一群人就围着太后哄。
有淑太妃跟贤太妃这两个人在，舒清妩跟凌雅柔根本就不用开口，李素沁特地请了她俩来，主要是太后现在心绪起伏太大，若真出了事或者把谭才人打出个好歹来，李素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只能请两位娘娘过来镇场子了。
尚宫局和慎刑司的速度很快，几乎不到两刻工夫，就从碧云宫匆匆赶了回来，小黄门在李素沁耳边低语几句，李素沁就面无表情回了后殿前。
“回禀太后娘娘，几位娘娘，慎刑司宫人并未在碧云宫两口水缸下寻到什么寒花子，下面的砖甚至都被敲开，没有寻到任何多余的东西。”
太后的表情一下子就松开，淑太妃和贤太妃倒还是那副温柔婉约的面容，谭淑慧却是微微愣住了。
淑太妃轻声笑道：“谭才人，你让本宫说你什么好呢？”
太后抬头看向谭淑慧，语气深沉：“谭才人，下次要栽赃陷害的时候，记得提前做好手脚，否则的话……”
太后冷笑道：“否则的话自取其辱。”
说罢，她似乎再也不想跟谭淑慧纠缠，起身直接往外行去，待要穿过跨门时，太后又回过头来阴沉沉看着谭淑慧。
她开口道：“谭才人肆意污蔑太妃，品行不端，肆意妄为，着降为美人，望好自为之。”
直接降为宫里最低等的美人，谭淑慧却一言不发。
！太后出了口气，直接离开了静晨宫，舒清妩跟凌雅柔也起身，先去送淑太妃跟贤太妃。
淑太妃今日是被主要污蔑的对象，因此也不怎么多言，她只是对舒清妩她们点了点头，也匆匆追上了太后的脚步。
一时间，静晨宫就只剩下谭淑慧贤太妃这几人。
贤太妃看了一眼垂眸不语的谭淑慧，回头对舒清妩笑道：“这也不怪她，任谁被关这么久见不到生人，心里都会不舒坦，如今都发泄出来也是好的。”
凌雅柔就回：“是啊，只是太后娘娘要生气呢。”
贤太妃笑笑：“太后娘娘可不是如此小心眼的人，惩罚也惩罚了，这事就翻了篇，不会再在心里反复思量，好了，劳你们俩个大热天跑这一趟，都会去歇着吧。”
贤太妃说完，扶着她姑姑的手也袅袅走了，舒清妩跟凌雅柔对视一眼，冲她摇了摇头。
凌雅柔便很知趣，直接行至跨门处等她。
舒清妩来到谭淑慧身前，她示意李素沁给谭淑慧松绑，只淡淡问她：“你这又是何必？”
谭淑慧抬头看向舒清妩，她状似疯癫，眼神却清澈无比。
那一双澄净的眼眸中，是前所未有的天真和纯善。
她对舒清妩说：“我没有撒谎，你爱信不信，但我劝你还是仔细回忆我到底说过什么。”
谭淑慧被李素沁解开绳索，也不理她们，自顾自回了西配殿。
那扇斑驳的大门吱嘎一声关上。
李素沁叹了口气：“有劳娘娘了。”
舒清妩问：“当真什么都没找到？”
李素沁摇了摇头：“如果以前确实放过什么，现在也遍寻不着，但臣会跟慎刑司详谈，务必寻些线索。”
舒清妩扭头看了一眼西配殿。
此时谭淑慧又回到了雅室窗边，隔窗开了很大一条缝，舒清妩看着她自己对着铜镜给自己脸上上药，她似乎完全不知道疼，嘴里甚至还哼着变调的童谣。
舒清妩仔细去听，才知道她在哼花篮曲。
“姐姐闹着踢花篮，弟弟哼哈哈，妹妹笑嘻嘻，一家兄弟姐妹，热热闹闹。”
"

第154章
舒清妩也算是跟谭淑慧深谈过,因此对她说得话颇为上心，谭淑慧到底疯没疯，舒清妩一眼就能看清。
谭淑慧今日所为,绝对是有意为之,但舒清妩不清楚她的动机到底为何。
不过，此时舒清妩倒也没心思去关谭淑慧的动机，她一门心思都是谭淑慧所言的寒花子。
这种药物舒清妩从来没听说过,似乎也没见过，她刚一回了景玉宫，坐下来擦干净手脸,就把云桃叫到殿中。
云桃还不是空手来的，她手里端着一碗水晶桃花脍，先给舒清妩上了一碗。
“娘娘且尝尝，里面放了苹果和香梨，很解暑。”
舒清妩捧着白瓷荷叶碗，吃了一口水晶脍,整个人就都安稳下来。
她对云桃说：“你可知道寒花子这种药物？”
云桃一听这名儿，就沉思起来,她思考良久,道：“娘娘,此种药物奴婢倒是没怎么听过，寒花这一种花倒是听说过的，不过寒花这种叫法的花很多，大多都是别名,无论是北地还是南方，无论是漠北还是西疆，都有类似的野花。”
舒清妩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又道：“寒花子听名应当是寒花的种子，之前谭美人说此味药可致人不孕，如此一来，这种寒花本身可能就有此类的功效。”
云桃眼睛一亮。
她又低头想了想，道：“娘娘如此一说，奴婢就想到一种花，这种花听闻是西域那边盛产的，不过名字却叫玲芝花。西域民风比咱们大齐还要开放，若是有姑娘家不想多生孩子，便会在经事之前用一种淡白色的小野花熬汤来喝，听闻效果很是不错，大多数人服用之后都不会有孕。”
舒清妩的思绪跟着云桃的话走：“这么看来，这种玲芝花说不得是寒花的另一种名字，寒花子可能也带有同样的功效。”
如此一说，舒清妩茅塞顿开。她让宫人去请徐思莲，让她赶紧来景玉宫一趟。
云桃就道：“娘娘，徐大人比奴婢见多识广，应当更清楚一些。”
舒清妩点点头，让她伺候自己用完一碗水晶脍，整个人都淡然下来。
她想，不管如何，不孕这件事，总算是有眉目了。
如此一来，前世的事基本就都寻访清晰。
舒清妩垂眸沉思，云桃也不多言，就陪在她身边给她打扇，结果等了半天徐思莲没等到，倒是等来了萧锦琛。
舒清妩抬头看到皇帝陛下气喘吁！吁吁进了寝殿的时候，确实是很惊讶的。
她下意识起身迎上去：“陛下怎么如此匆忙？”
萧锦琛喘了口气，目光在她脸上上下游弋，最后又在她身上看了一圈：“没……没什么大事。”
舒清妩：“……”
萧锦琛这一路赶得满头是汗，舒清妩看他来了也不走，便拉着他坐下给他擦脸：“没什么事陛下如此着急，这大热天可别中暑。”
萧锦琛沉默地点了点头：“你刚刚去了静晨宫？可是有什么事？”
舒清妩轻声细语跟他把事情说清，最后还是落到了寒花子上头：“臣妾听到谭才人如此说心里就分外不舒服，这才连忙请了徐大人过来问一问，也好知道是否有什么被忽略的地方，要尽早防备才是。”
她如此一解释，萧锦琛就狠狠松了口气。
“你没事就好，”萧锦琛仰头又擦了擦汗，“景玉宫突然传太医，朕还以为你病了，这才匆匆赶来。”
他对那个扎心的梦魇，总是忘记不了。
只要景玉宫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要紧张一下，不到绝对安全的时候绝不放松。
如此一来，倒也能求个心安，也能保两人平安。
舒清妩原本还没觉得，现在看他一头的汗，又听到他如此关心的话，略弯了弯眉眼。
被人如此关心的感觉，确实令人浑身舒畅。
她轻声道：“臣妾无事，如今吃得好睡得好，怎么可能会病？宫里如今那么多人盯着，动手脚的人就少了，再说，还有慎刑司呢。”
萧锦琛明白她不知道自己的那些个梦境，便也不多说什么，只道：“一会儿且仔细问问徐思莲。”
如此一说，萧锦琛想了想又道：“你觉得徐思莲如何？”
舒清妩道：“徐太医为人严谨，医术高明，最重要的是敢于用药，也敢说实话，光凭这一点就很稳妥，其实臣妾倒是还挺喜欢她。”
最起码，徐思莲不糊弄。
萧锦琛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他是急匆匆赶来的，坐了一会儿才消了汗，舒清妩让宫人呈了桃花水晶脍上来，让他用了解暑：“陛下也莫急，刚刚云桃给臣妾简单讲了讲，臣妾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
舒清妩轻声细语说了几句，萧锦琛就道：“如此一说，寒花子这一味药应当是真实存在的，那么有人拿给谭才人……谭美人也在情理之中，现在的问题就是这一！一味药去了哪里，到底是谁给她的。”
萧锦琛跟舒清妩的目光那么一碰，两个人就都心知肚明。
大概谭淑慧所举报的淑太妃为真，那药也是淑太妃给的，只是谭淑慧事发之后淑太妃太过谨慎，直接把那药取走了。
如此一来，就了无痕迹。
舒清妩微微一愣。
萧锦琛扭头看她，目光沉静：“朕其实不需要什么证据，也不需要什么道理，只需要让事情按照朕所期待的方向发展即可。谭美人在静晨宫，自有她的道理，她自己都想明白了，可是许多人至今还是不明白。”
舒清妩下意识道：“那谭美人……”
萧锦琛对她笑，笑容干净而纯粹：“她自有她的用处，你且不用太过忧心，她有所图，就要有所付出，这个道理她比任何人都明白。”
那不过都是她的所求罢了。
两人如此一说，脑中就更清晰一些，不多时，徐思莲就匆匆赶到，她刚一进寝殿就看到皇帝陛下也坐在贵妃榻上，立即弯腰行礼。
“给陛下、娘娘请安。”
舒清妩笑道：“本宫原也没什么事，就是有个药名需要问一问你，云桃清楚，让她跟徐大人讲吧。”
云桃口齿清晰，很快就把寒花子的事都说清楚，然后就道：“徐大人，奴婢以为这药就是玲芝花，只不过单取了花粉或者直接研磨成粉末，这才改了名字。”
徐思莲听完，立即道：“云桃所言不差，陛下、娘娘，玲芝花其实在咱们大齐并不常见，只在西域才广泛生长，因其可防止女子有孕，因此西域的妇人们多用来避孕，起初并无毒效，只是后来时间久了女子便会当真不孕，近年来用得也少了。”
舒清妩听到当真不孕四个字，立即皱起眉头。
萧锦琛听完脸色也不是很好，无论这药到底用没用，宫里有这一味药到底令人不安。
不过，现在宫里没有谭淑慧，淑太妃手里哪怕攥着这药，她也没办法用出来。
舒清妩想，她其实跟谭淑慧性子差不多，自己轻易不肯动手，都是撺掇别人去干，自己方能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
徐思莲继续道：“不过大齐同西域久无通商，这种！种花喜干，喜暖阳，因此在大齐不易生长，便是大齐真有此药，数量应当也不会很多，大抵都是前朝遗留下来，不仅药效不足，恐怕还会有其他的异效。”
舒清妩突然想到，若自己真的是被这种药跟常青一起混合谋害，那么那些症状便也说得过去。
徐思莲把话都说完，便安静站在一边不吭声。
皇帝陛下和淑妃娘娘脸色都不好看，是否宫里真的出了大事？
少顷片刻，萧锦琛看了一眼贺启苍，贺启苍就立即领着宫人们退了下去。
萧锦琛这才道：“徐爱卿，你入宫为官已有十年光景了吧？”
徐思莲恭敬答：“回禀陛下，臣十八岁入宫为御医药童，至今已十五年。”
萧锦琛却问：“你出身徐氏医家，世代行医，无论宫中还是坊间皆有徐氏的踪迹，你们徐氏行医但求医治病患，无愧于心，是否？”
萧锦琛淡淡道：“您就不想更上一层楼？”
徐思莲心中百转千回，她思来想去，最后还是点头：“陛下，臣想。臣信任自己的医术，也信任徐家的医德，若有机会，臣会努力。”
萧锦琛这才笑了：“很好。”
他看了看舒清妩，才对徐思莲道：“你有这份心，就是最好的。过些时候宫里会很忙，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徐思莲立即道：“臣遵旨。”
萧锦琛看了看她，又道：“以后淑妃这里你要尽心尽力，若是淑妃有丝毫差池，朕唯你是问。”
徐思莲规规矩矩跪下，给他们二人行大礼：“臣遵旨。”
待徐思莲退下，舒清妩才问：“陛下可是想到什么？”
萧锦琛看着她，目光里有着旁人绝对察觉不出的珍重。
那种缠绵与缱绻萦绕在舒清妩身上，令她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萧锦琛低声道：“过些时候，只要她们都离开慈和宫，朕就让徐思莲亲自过去查，无论他们宫里藏着什么，一定会翻个底朝天。”
舒清妩点点头：“好。”
萧锦琛道：“朕说过，朕会让你健康开心，长命百岁，朕说到做到。”
“陛下，”舒清妩笑得眼儿弯弯，似春日新抽的柳芽，“陛下也要健康长寿。”
萧锦琛握住她的手：“好，咱们一起成为老人家。”
"

第155章
四月中旬时,宫里除了要忙西凉公主入宫事宜，还要开始操持五月初的玉泉山庄之行。
尚宫局赶着舒清妩有空，便把夏日的份例提前给淑妃娘娘送来,舒清妩仔细看过,新送的常服都很精细，颜色布料和绣纹都是极好的，只不过尺寸略有些不合适,大抵是因为到了春末夏初，舒清妩近来又瘦了一些，送来的常服腰身都有些宽裕。
魏巧枝过来检查衣裳,对舒清妩道：“娘娘近来可是苦夏？腰都瘦了两指呢。”
舒清妩笑道：“近来胃口没以前好了，自然是有些瘦的，不过不碍事，以前在家里时我也是如此，冬日总要更丰腴一些。”
魏巧枝道：“这样多好，夏日里衣裳更漂亮,娘娘穿准好看。”
她把自己这些时候做的常服、荷包、帕子等物都拿来给舒清妩看，让她选自己喜欢的花纹,然后再去做新的。
有魏巧枝在,舒清妩完全不用再去头疼到底要穿什么用什么,魏巧枝手艺好眼光也很灵，每每都给她打扮得漂漂亮亮，也让她心情舒畅。
舒清妩夸她：“巧枝手就是巧，做出来的衣裳比尚宫局的姑姑们都要好一些,很是不错。”
魏巧枝羞涩一笑，却颇有些自豪：“谢娘娘夸赞，奴婢会继续努力的。”
如此说了几句，庄六就匆匆进了明间，对舒清妩道：“娘娘，尚宫局送来了膳食单子，道让娘娘给瞧一瞧，且还问娘娘迎接典礼是否要再配些别的歌舞乐曲，好能体现隆重与尊敬。”
庄六说的是三日之后的西凉公主入宫迎接典礼，这一回典礼要举行两次，一次是在交泰殿封妃大典，一次是六日后在宫内的百禧楼开宴，介时不光有宫中妃嫔，还有品级高一些的命妇，场面肯定很热闹。
太后最近气性不好，人也没什么耐心，就把事情丢给舒清妩做了。
舒清妩倒是没所谓，反正这事早就做过千百回，对她来说不过是动动手的事，比以前轻松多了。
她让周娴宁取了折子来读，待把所有的膳食都听完，才道：“你看这种宴会就跟咱们自家人的家宴不同，命妇们不经常入宫，对宫里的膳食其实是不太习惯的，且她们会很紧张，可能会吃不下太过油腻的菜肴。这种场合上，清淡一些的家常菜都要备一些，好让命妇们能舒坦一些。”
毕竟都是宗亲们，也不好让她们太过尴尬，毕竟许多王妃郡王妃们并不常进宫用膳，这一两顿用不好，肯！肯定对宫里也是有些想法的。
还是要叫她们宾至如归，才能显露皇家的大气和威仪。
周娴宁跟几个大宫女都听得很认真，舒清妩又道：“点心和主食上，要一半一半，因为许多并非稀罕物，便一半选用御膳房的老手艺，一半呈坊间比较有名的点心呈上，这样一来，选择的余地就大了。”
舒清妩以前就很周到，现在也是如此。
既然要做，事情就要做好，做得漂漂亮亮让众人夸奖，这才是她为人处事的原则。
只不过，现在手底下有一群能人，事情就好办的多。
她如此一说完，周娴宁立即就表示明白了，跟云桃云烟一起去调整单子，云雾留下来道：“乐曲的话，听闻近来盛京福乐班的镜花缘很有名，是几个小故事串联起来的，司乐坊近来上的单子也新排练了镜花缘，不如把这一折直接加上？”
云雾年少时经常陪着她听曲，对这些比周娴宁她们更了解一些，办这事更合适。
舒清妩点点头，道：“这倒是很好，殿中的曲子再加两首西凉的传统曲目便可，多了就不用加了。”
她想了想，道：“对了，还是要把尚宫局叫来，你跟庄六说一声，让周素蝶来一趟。”
云雾福了福，下去忙去了。
午膳之前，周素蝶匆匆赶来，对舒清妩道：“娘娘有何吩咐？”
舒清妩让她陪着自己去后花园散步，周素蝶就很利落陪在她身边，亦步亦趋跟着走。
“现在公主应当已经在鸿胪寺驿站，可有派宫人提前跟公主交代宫中事宜？毕竟封妃大典当日过程繁琐，耗时很长，怕她耐不住。”
周素蝶道：“娘娘放心，鸿胪寺丞大人会一直陪护公主殿下，且尚宫局也有教养嬷嬷，管事姑姑、管事中监等五十八人在鸿胪寺驿站伺候公主，以保证公主能顺利封妃。”
对于巫荧心入宫，萧锦琛不可谓不严谨。
这么一安排，倒也能看出朝廷对西凉的重视，也能变相控制巫荧心，算是一举两得。
舒清妩点了点头：“你们做的很好，辛苦了。”
周素蝶忙道：“这都是臣应当做的，不当娘娘夸赞。”
舒清妩扭头看她，颇为认真道：“待公主入宫之后，百禧楼有一整日的宫宴，这是公主头一次入宫参加宫宴，身边必须得有熟悉的人伺候，之前尚宫局选派的姑姑和中监必须要随侍身侧，且！且还要有大宫女四人等伺候。”
周素蝶一开始没有听懂，直到舒清妩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才立即清醒过来。
“是，臣明白了，臣一定安排好恰当的大宫女，保证让公主殿下能适应宫中生活。”
其实选给巫荧心的人选早就定好了，只是她人还没入宫，现在在鸿胪寺只有重华宫的管事姑姑和管事中监，其余都是临时派过去的。
但舒清妩的意思是，从巫荧心踏入宫中开始，她身边就要跟上人，一刻都不能停。
毕竟，那一日宫宴，肯定热闹非凡。
舒清妩说完，又道：“那一日进宫的命妇很多，尚宫局一定要安排妥当，前后顺序也不能乱，在百禧楼的宫人也多加一倍，以防万一。”
这不是普通的宫宴，牵扯到巫荧心，也牵扯到前朝和西凉，因此舒清妩很是慎重。
之后三日倒是风平浪静。
太后老老实实在慈宁宫待着，没叫人也没再去静晨宫，而淑太妃也不知怎么回事，这几日都没去找太后，似乎在努力撇清嫌疑。
倒是贤太妃趁着淑太妃不去，眼巴巴跑太后宫里陪了两天，听闻太后倒是跟她关系缓和下来。
晚上舒清妩跟萧锦琛说的时候还感叹，觉得太后有点可悲，跟她关系好的太妃们没人是真心的，大家都是奔着利用她去，无论目的是什么，总归就没怎么走心。
萧锦琛就道：“太后也未曾对这些人付出过真心，她心里只有自己。”
若说了解，还是皇帝陛下了解自己亲妈。
太后自己都不在意，她本身也不关心别人，从小到大自私惯了，没朋友也正常。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萧锦琛就道：“明日你就跟着德妃，她身手好，若是封妃大殿和宴会上出了别的事，你就往她身边躲就是。”
舒清妩就笑了：“这话要是让雅柔知道，准开心。”
夸凌雅柔漂亮她可能不满意，但若夸她武功盖世，凌雅柔准能兴高采烈。
萧锦琛看她一脸平静，口吻熟稔，想了想就道：“你同她关系很好？很能相处得来？”
舒清妩笑道：“雅柔是个好性子，我们两个能玩到一起，也算是个伴。”
她能有朋友，萧锦琛其实应该高兴，但！但萧锦琛看她语气里一点醋意都没有，又忍不住不太开怀了。
同样都是宫妃，清妩居然对德妃的身份不介怀，是不是说明她心里朕没那么重要？
如此一想，萧锦琛心里顿时就有些别扭，似乎有一只顽皮的虫，在他心里来回爬动，让他坐立不安。
清妩怎么能不吃醋呢？
萧锦琛越想越不得劲儿，等到散步回来，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就……不介意德妃的身份？毕竟……”
萧锦琛如此说着，微微抿着嘴，从舒清妩的角度看去，竟很是有些委屈。
舒清妩挑眉看他，见他就垂着眼眸看着自己，那副样子像极了以前家里门房养的旺财。
一条黄色的总是吐着舌头的长毛土狗。
“陛下，臣妾应当贤良淑德，怎么会嫉妒呢？再说雅柔是陛下的妃嫔，起源都是陛下，又不是臣妾让陛下娶的。”舒清妩坏心眼逗弄他。
萧锦琛嘴角就慢慢沉了下去，勾出八字的形状。
他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舒清妩微微勾起唇角，也不去看他，自顾自回了寝殿内，耳朵动一动，就能听到他沉默跟在自己身后的脚步声。
待两个人回了寝殿，萧锦琛才闷闷出声：“可是朕跟德妃是清白的。”
清白这个词都说出口了，可见皇帝陛下心里很窝火。
舒清妩一个没憋住，轻声笑了：“陛下，臣妾逗您呢。”
萧锦琛就看她回过身来，脸蛋红红的，整个人都带着醉人的笑意。
“雅柔都跟臣妾讲了，她同陛下没什么关系，也不想跟陛下有关系，所以臣妾才会放心同她做朋友，”舒清妩轻声道，“臣妾其实也很小心眼，你看臣妾选的朋友，都对陛下不感兴趣。”
萧锦琛一下子就高兴了。
他也说不上来，反正那种憋闷的情绪一瞬消散，现在只剩下满心温暖。
他低头看向舒清妩，认真对她道：“从朕同你承诺的那一天起，朕身边就只会有你一个人，不会再有其他。”
“以后，宫里人只会越来越少，不会越来越多，你放心便是了。”
舒清妩轻声笑笑：“好。”
萧锦琛把她拥入怀中：“以后，宫里你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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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转眼就到了巫荧心进宫的日子。
这一日,盛京热闹非凡，朱雀大街装点一新，两侧的高大杨树上挂着彩旗,显示出一派盛世景象。
这一番一是为迎接西凉公主,也为给西凉显示大齐的国力和繁荣。
这一日，太后太妃们，舒清妩跟凌雅柔等都身穿大礼服,一起登上承天门，跟文武百官一起恭迎远道而来的异国公主。
舒清妩其实还记得巫荧心的面容。
她拥有一头褐色的长发，眼眸泛着幽静的蓝光,她高鼻深目，从长相上来看就是异族。
且这位西凉公主身材高挑，比凌雅柔还要高半个头，往常见到她的时候，因为身边总是围着许多宫人，颇有些鹤立鸡群之感。
巫荧心这一次入宫,跟当年并无不同，只是当时两国交战经年,关系崩裂,因此巫荧心入宫时夹道观看的百姓很少,不如今日这般热闹。
萧锦琛面无表情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架异域风情的马车沉默不语。
待到承天门前，鸿胪寺卿请西凉使者上交国书，文渊阁首辅宋景耀代表萧锦琛递还国书,至此，两国的约定就此达成。
礼部赞者也立于城墙之上，朗声道：“两国世代为邻，睦邻友好，以迎西凉公主入宫为妃，嫁大齐如意公主为西凉阏氏，永结秦晋之好。”
从西凉公主入宫开始，道如意公主抵达西凉入主王庭，从此大齐同西凉便休战，正式成为友好邻邦。
这也就意味着，边境可再开互市，繁荣边疆几处城池，也让饱受战火鞭挞的百姓能休养生息。
舒清妩也跟凌雅柔站在一起，听到她感叹：“终究还是来了。”
是啊，旅途遥远，几经波折，但巫荧心终究还是进入长信宫，正式成为大齐皇室的一员。
不过，这大抵只是一层身份，在她心里，肯定永远还是西凉的长公主。
互换国书之后，马车继续向前，轱辘不停歇，直入承天门。
在所有人都进入承天门之后，那扇朱红门扉依旧敞开，吸引着所有百姓的目光。
然而百姓也只是站在那看，没有任何人敢上前多走半步。
承天门那扇门扉一年四季，从早到晚，从来都不关。
在它里面，还有幽深的瓮城与朱雀门，过朱雀门之后，才是皇宫内城。
待马车进入朱雀门之后，众人就从城墙上走下来，一起前往交泰殿，准备参加巫荧心的贤妃册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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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可比舒清妩她们的隆重许多，端看小广场上挤满的人，就能看出其庄严和肃穆。
今日作为主礼的依旧是礼亲王。
马车在交泰门前停下，众人的目光就汇集在马车门上，一个错眼的工夫，就见一位身穿西凉长纱的异域美人下了马车。
她依旧是舒清妩记忆里的样子，身上的西凉长纱是蔚蓝色的，衬托她一双眼眸越发漂亮夺目。
可人是美人，却没什么表情，她冷着一张脸，脸上一点欢喜气都没有。
这也可以理解。
若是寻常女子被远嫁外国，一辈子不得再回故土，也要伤心难过一番，只不过巫荧心脸上的表情大抵不是难过，她更多的其实是冷漠。
不悲不喜，不甜不苦，她似乎已经麻木了。
巫荧心也毫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她身边亦步亦趋跟着一个二十几许的年轻女子，也是西域打扮，再往边上，就是尚宫局派过去的商素柳姑姑。
她看着跟周素蝶他们一般年纪，却有些矮胖，脸上挂着慈祥的笑，正恭恭敬敬跟在巫荧心身边。
舒清妩记得，她不声不响，却是个顶厉害的主。
这一行人就这么一步一顿走到交泰殿前，先行过祭拜之礼，然后就是礼亲王慢条斯理的宣读声。
凌雅柔对舒清妩做了个鬼脸：“我的天啊，又得小半个时辰。”
本来大家都很严肃，叫凌雅柔这么一说，舒清妩莫名放松下来。
她忍不住笑笑：“知足吧，咱们还能坐着，贤妃娘娘只能站着听。”
这倒是，她们在殿中都是坐着的，只有巫荧心站在堂下，垂眸听着礼亲王慢条斯理的宣读声。
反正在场众人都是看着她的，也没人盯着舒清妩跟凌雅柔，凌雅柔也不怎么端着德妃娘娘的气度，跟舒清妩小声说起话来。
“你说，她会不会说咱们大齐官话？”凌雅柔问。
舒清妩想了想，其实前世她跟巫荧心接触不多，往常的大场面她也会出席，却从来不说话，舒清妩也没怎么跟她说过话，往常也都是点头问声好。
贵妃娘娘几个字她还是会说的。
舒清妩就道：“问好总是会的吧？这一路一个多月时光，应当也有人教她。”
凌雅柔就好奇盯着巫荧心看，大抵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巫荧心竟是感受到了，微微偏过头扫了凌雅柔一眼。
凌雅柔下意识往后躲了躲，等到巫荧心不再！再往她面上看来，才跟舒清妩吐了吐舌头。
“怪吓人的，那双眼睛跟含着冰似得。”
舒清妩低声说：“你别看她了，说不得她也会工夫呢。”
凌雅柔立即低下头，跟舒清妩也小声说：“好凶好凶，吓死个人。”
巫荧心入宫之后，要先去重华宫小住三日，然后才是迎接宫宴。
萧锦琛还要去前朝接见西凉使臣，舒清妩则跟凌雅柔、张采荷一起“陪同”巫荧心去重华宫，给她“介绍”宫中生活。
在交泰殿门口，萧锦琛回头看了一眼舒清妩，见她跟凌雅柔正说话，只得对她点了点头。
舒清妩知道他是让自己身边不要离人，便也眨了眨眼睛。
舒清妩这边则要先送太后回宫。
太后这几天心情不是太好，此刻身边也是陪着淑太妃跟贤太妃的，宜太妃依旧在病重，这一回也没能出来。
大概是因为谭淑慧的事，太后心里头也乱得很，她也没怎么废话，直接对舒清妩他们摆摆手：“你们自去忙吧，哀家这里有太妃们，采荷……”
太后看了一眼张采荷：“你少说话，跟着德妃和淑妃行事。”
张采荷跟在舒清妩她们身后，大概也没想到太后会点了她一句，便也百无聊赖点点头：“是，臣妾明白了。”
太后心里乱，没去管她称呼对不对，摆摆手直接上了步辇回宫了。
淑太妃跟宜太妃也跟在她身后，看样子还要去慈宁宫哄太后开心。
这边舒清妩她们几个也坐上步辇，一起往重华宫行去。
路上凌雅柔回头看低头不吭声的张采荷，喊她：“你最近怎么不出来玩了？”
张采荷抬头瞪她一眼：“不想玩。”
凌雅柔很开心：“那很好，你要是不出来，我就多去几趟御花园，把你的份也占上。”
张采荷：“……”
这人怎么这么多话？不想搭理她。
凌雅柔继续念叨：“春风正好，阳光灿烂，咱们就得多出来玩，你说是不是？”
张采荷：“不是。”
凌雅柔就咯咯笑出声来。
舒清妩很给张采荷面子，没跟着一起笑。
！　 不过她还是低声道：“你就逗弄她吧，早晚逗急了咬你。”
凌雅柔气定神闲：“不怕，她打不过我。”
舒清妩：“……你倒是早就揣测过了。”
说话工夫，重华宫到了。
看来慎刑司和尚宫局派来的宫人倒是都很不错，最起码该干的活都好好干了。
此时重华宫的管事中监霍达霍公公正站在门口，笑眯眯迎接几位娘娘。
他也是出身慎刑司，可身上气质却跟姜小宏完全不同，他看上去跟商素柳颇有几分相似，都是矮矮胖胖的样子，脸蛋圆滚滚的，见人先递三分笑。
“给德妃娘娘、淑妃娘娘、端嫔娘娘请安，娘娘们快里面请，我们贤妃娘娘正在殿里等着几位娘娘呢。”
跟之前破败的样子不同，修葺一新的重华宫可谓是金碧辉煌，为了让巫荧心住得更舒服一些，在次间里特地改了两处适合西凉王庭的矮榻和草席，殿中也减少了博古架和字画等摆件，全部换成了鲜花和香果。
此刻巫荧心正坐在明间的主位上，正面无表情听身边的西凉婢女给她讲解，而商素柳正指挥着宫女们收拾东西，一边还在跟那个西凉婢女说话。
舒清妩这才想起来，那个西凉婢女似乎是巫荧心的贴身侍女，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她早年学过大齐官话，此时似乎正在给巫荧心翻译。
商素柳眼睛很尖，一看到舒清妩她们进了前院，立即就过来请巫荧心：“贤妃娘娘，德妃娘娘、淑妃娘娘和端嫔娘娘到，按宫规咱们得去殿门口迎接。”
那西凉婢女刚要说话，巫荧心却摆了摆手。
她低头顺了顺腰上的宝石腰链，起身直接来到殿门处，迎着下午明媚的阳光，三个宫装丽人出现在巫荧心面前。
巫荧心脸上依旧冷冰冰的，但她却双手合十，对几人行了一个西凉礼。
“你们好。”她操着生硬的大齐官话问好。
舒清妩倒是没想到，她还很客气。
“贤妃安好，”凌雅柔率先开口，“你官话说得很好啊。”
巫荧心沉默看了她片刻，然后挤出四个字：“非常一般。”
听那口音，确实非常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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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一行人在明间里坐下,气氛一阵尴尬。
巫荧心也不急着开口，她本就长了一张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脸，大齐官话也说不太好,因此只能沉默。
舒清妩跟凌雅柔也不知道说什么,张采荷更是不吭声，阴沉着脸坐在最边上，脸眼皮子都不带抬一下的。
倒是巫荧心身边的西凉婢女开了口：“给几位娘娘请安,奴婢是公主的贴身奴婢，名叫熊岑燕，我们公主官话说得不太利落,以后会由奴婢给娘娘们翻译。”
舒清妩注意到，熊岑燕说完话之后，巫荧心点了点头。
她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巫荧心只是说的不太好，但是别人的言辞比较白话，她还是能听得懂的。
不过需要语速很慢,让她能反应过来。
舒清妩想了想便道：“熊姑姑，你如今已经是管事姑姑,可以自称为臣,不必再称呼自己为奴婢。”
熊岑燕是巫荧心的贴身宫女,宫里很照顾，一开始就给了管事姑姑的官职，不过她却一直只照顾巫荧心，其他的事都不管。
重华宫的宫事还是由商素柳来掌管。
“奴婢就是公主的奴婢,什么姑姑之类的，跟奴婢没有关系。”熊岑燕淡淡道。
这是人家西凉的传统，爱怎么着怎么着，不需要她们再去摆正。
舒清妩也就没再继续多言，倒是凌雅柔道：“咱们今日过来，就是看公主是否有什么不适的地方，若是不好意思同尚宫局说，可以跟咱们几个说一说，力所能及的也就能帮公主协调一二。”
巫荧心依旧坐在那，不吭一声。
她身边的熊岑燕又开口了：“宫里很好，哪里都很好，我们也很好。”
这一听就是官话，没看巫荧心从头到尾都僵硬着脸，一句话都不带说的。
凌雅柔就道：“那就好，本宫就住前头的长春宫，有事去找本宫即可，或者直接让商姑姑知会尚宫局，尚宫局也能办妥当。”
熊岑燕就立即说：“谢娘娘。”
她们就是过来走个过场，见人家似乎不是很欢颜，便也不好再逗留。
舒清妩便道：“公主远道而来，此时肯定劳累，咱们就不多打扰，公主早些休息吧。”
她说着，跟凌雅柔一起起身，也准备回宫休息。
就在此时，巫荧心开了口：“我，能，骑马吗？宫里有没有，草场？”
她把骑马和草场两个字咬得很重，！，舒清妩一开始没听明白，反应半天才略理解：“宫里倒是有马厩和马场，不过在前朝，也就是……在后宫之外，咱们不能随意进出。”
巫荧心倒是听懂了。
她垂下眼眸，脸上更冷了：“哦。”
舒清妩跟凌雅柔对视一眼，跟巫荧心再次道别，两个人一起出了重华宫。
待到了宫外，凌雅柔才长舒口气：“那里面气氛真是憋闷。”
可不是，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配合巫荧心，整个重华宫明间里的窗户都没开，里面只燃了幽幽几盏宫灯，却依然炎热又暗淡。
那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的身上，让人分外不舒服。
而且巫荧心全程就没说过几句话，她便是开口也是冷脸少言，看起来很凶。
倒是那个叫熊岑燕的姑姑看起来要灵活一些，不过却也对巫荧心忠心耿耿，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舒清妩回头看了一眼特殊的重华宫，这个独一无二的二层宫殿静静矗立在那里，明明已经修葺一新，那种陈旧和暮色依旧扑面而来。
巫荧心从明媚的草原而来，却直入暮色深深的长信后宫，这种反差，也不知她什么时候能适应。
“你说，她真的做过那些事吗？”舒清妩问。
其实巫荧心看起来不像是心狠手辣之人，她身上有一股特有的冷漠，那种冷漠隔绝了所有人，舒清妩总觉得她跟传闻里的略有不同。
怎么说呢，她的冷漠是对着所有人的，似乎并非只针对自己远嫁大齐这件事。
从骨子里，巫荧心就不是个热络的人。
凌雅柔却道：“是与不是，其实没有多重要，我们只需要知道我们是异族，是两国之人，身份和立场天然不同，这就足够了。”
她垂下眼眸，淡淡道：“如果可以和平共处，就和平共处，如果不能，就争个你死我活。你要知道，我们永远成不了朋友。”
凌雅柔从小在边关长大，看多了边关将领的浴血奋战，满目竟是士兵们守家卫国的付出。在她心里，异族就是异族，没有任何可以改变。
舒清妩点点头：“你说的对。”
凌雅柔目光飘远：“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两人如此说了会儿话，步辇就在长春宫门口分道扬镳。张采荷倒是一直跟在舒清妩身后，却全程一句话都没有。
她就这么闷闷的，舒清妩也不理她，有些事谁劝都不成，总得自己想！开才是。
这一日因着早上起得早，中午舒清妩多睡了半个时辰，下午才精神一些。
她领着宫人去御花园摘桃花，待摘满两筐之后就回景玉宫，自己按着旧时的方子一点一点熬制桃花酱。
北方的春日来得比南方要迟许多，家里的桃花酱都吃完了，御花园的晚桃才陆续绽放。
那是一种清清浅浅的味道，不刺鼻，也不微弱，恰到好处的香甜飘散在院中，让宫人们都露出向往的表情。
这才是春日的味道。
舒清妩手里捏着一把小圆扇，有一下没一下扇着火，让小炉子里面的炭火忽明忽暗。
周娴宁坐在舒清妩身边，正在仔细看另一道方子。
舒清妩点点头，却有些漫不经心，她盯着陶锅里咕嘟冒泡的桃花酱，道：“你觉得巫荧心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娴宁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想了想边说：“见此一面倒是瞧不出多少，不过臣以为现在重华宫不说固若金汤也有那么几分仿佛，若是贤妃娘娘真想动手，她自己一定是不成的。娘娘且也不用那么操心，日子还长着呢，若是贤妃娘娘刚一入宫就等不及要动手，那她才跟传闻天差地别。”
这倒是实话。
周娴宁也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头，如今已经过了出宫的年岁，看人还是很准的。
之前听闻得巫荧心过去，若是真的，可以看出巫荧心是个很能隐忍的人，若非如此，最后绝对不能成事，她弟弟最后也成不了唯一的胜利者。
舒清妩不知为何是她嫁来大齐，但可以肯定，她应当不是个会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人。
既然如此，她就绝对不会毛躁出手。
想通这一些，舒清妩长舒口气，她看向周娴宁：“你比以前沉稳多了，很好。”
周娴宁抿嘴笑笑，大抵是很喜欢被舒清妩夸赞，脸上略有的泛红，竟是颇有些不好意思。
“这都是臣应当做的，娘娘以后要管的事太多，不能事事都让娘娘自己操心，”周娴宁一本正经道，“咱们要是做得更好一些，娘娘就能省事许多，这才是臣的本分。”
舒清妩心里！里一阵温暖。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这几个姑娘都以各自的方式努力，她们的这种贴心和努力，让舒清妩颇为感动。
她们所有人，都想让景玉宫如同家一般，大家齐心协力过好日子。
舒清妩伸手拍了拍她的头：“你们都很好，咱们景玉宫也会更好。”
这里面放了柑橘、佛手、黄糖和蜂蜜，跟家里的做法一模一样，舒清妩用小银勺取了一勺尝了尝，除了桃花香气没那么浓郁，其他分毫不差。
舒清妩道：“就照这个方子做，明日再去与御花园采两筐桃花，咱们就能吃整整一个夏日。”
周娴宁就说：“好，小宫人们也很喜欢桃花酱，夏日炎热的时候配上牛奶冰，解暑清凉，很是宜人。”
牛奶冰就是用牛乳特地冻成的冰砖，舒清妩一贯爱吃，御膳房每每都会提前给她准备好，宫里的小宫人们都能跟着娘娘沾光。
舒清妩原以为今日萧锦琛得一直在前朝忙，没成想他还是回来用晚膳。
“陛下今日可午歇了？”舒清妩问。
萧锦琛点点头，接过帕子擦干净脸上的汗，直接把外袍脱下换了一件干净的薄纱常服。
这季节对舒清妩来说很舒适，对萧锦琛来说已然有些炎热。
不过宫人可不能叫陛下热着，也不能让淑妃娘娘冷到，贺启苍就亲自站在萧锦琛身后，给他一个人扇风去暑热。
舒清妩道：“今日依旧熬了酸梅汤，陛下喝一碗冰镇的，能解暑。”
萧锦琛一口喝完酸梅汤，道：“巫荧心那里如何？”
舒清妩道：“巫荧心不太会说大齐官话，只能听懂，倒是她的贴身奴婢说得挺好，可以充当翻译。重华宫有商素柳和霍达两人盯着，一时间倒是能安稳。”
“嗯，今日西凉使臣特地说，他们王上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公主可以平安健康，能长命百岁，就可以了。”
这倒是令舒清妩意外：“就是那个小国王？”
西凉国王是前西凉王最小的儿子，今年才十六岁，比自己的姐姐小了七八岁的年纪，没想到还算是个有心人。
萧锦琛点头：“是的，也是如意的夫婿。”
舒清妩叹了口气：“希望他也能善待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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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之后两日,宫里倒是风平浪静。
所有容易惹事的都老老实实在自己宫里，舒清妩也没功夫管她们的闲事，自己跟宫人们在景玉宫做花露。
花露的做法其实很复杂。
首先需要用玉泉山冷泉的水跟糖一起熬制成为糖浆,也就是酿饴为露,然后用前一年用盐腌制的酸梅子析出的酸汁取出，和各色鲜花、佛手、香橼的果皮一起放入陶锅里，经过反复熬制,最后就可以熬成花露。
春日里有桃花、梨花，夏日里有茉莉、玫瑰，冬日则有秋海棠。
这种花露配冰、奶砖、清茶、点心等都很美味,是极好的春夏配餐，舒清妩以前也只吃宫人呈上来的，这还是第一次自己做。
当手上忙碌的时候，心就没那么烦，脑海里空空如也，不用为任何事操心。
等她做好几坛子花露之后,也到了宫宴那一日，因着今日许多命妇入宫,不算是纯粹的家宴,因此舒清妩也不能马虎,特地选了尚宫局新呈上来的葡萄紫菱纱团花衫裙。这一身袄裙分内外两件，里面是极薄的素色花罗，夏日团花织绣全部都在外面的菱纱罩衣上，行走起来显得灵巧动人。
自从营造司改良了发冠之后,这种场面舒清妩都只戴发冠，头上盘个圆髻便可，休息时发冠很简单就能取下，十分方便。
今日她选的就是符合淑妃身份的翟冠。
如此一打扮，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若说平日里的淑妃娘娘是温柔婉约的俏佳人，此刻的她却成了端肃稳重的妃娘娘。
最后再在脸颊和嘴唇妆点胭脂色，今日的打扮就算结束了。
周娴宁已经安排魏巧枝给她带了一身新礼服，再配胭脂水粉，药丸点心，林林总总也有两包行李。今次跟着舒清妩出门的是周娴宁、云桃跟云雾，黄门有庄六的两个徒弟跟着，人数倒是越来越多。
待从景玉宫出来，舒清妩才发现今日的长信宫格外热闹。
小宫人们在路上行色匆匆，似乎都在忙碌。
舒清妩就道：“今天瞧着比过年热闹多了。”
过年总归是有些肃穆在里头，就是在百禧楼也不能胡闹，曲目都是老篇章，从来不会唱些时兴的新曲。
今日的曲目多，小宫人们就很兴奋，都想着早早忙完了去御花园偷偷听曲。
周娴宁就跟舒清妩道：“一会儿开了席，宫道上就跟清场一样，一瞬间就没了人影。”
舒清妩笑着说：“也！也挺好的，正巧开春，也让孩子们都高兴高兴，也算是撒欢了。”
她出来的不早不晚，结果路上偏巧一个人都没遇见，就这么安安静静到了百禧楼，刚一拐入东二长街，老远就能听到百禧楼的嬉笑声。
云桃个子高，眼神也好，遥遥望过去，就跟舒清妩道：“娘娘，前头似乎是昭阳县主。”
舒清妩跟昭阳县主在宫宴上经常聊天，云桃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对这些倒是都默默看在心里。
周娴宁夸奖第看了她一眼，道：“云桃倒是耳聪目明。”
云桃就害羞地低下头，不再多言了。
两人这么说了两句，庄六的大徒弟赵贵便麻溜往前跑几步，对昭阳县主身边的大姑姑说了几句话，果然，昭阳县主的步辇就慢下来。
舒清妩这边赶上来，昭阳县主就对她挤眉弄眼：“淑妃娘娘安，快跟我说说西凉公主漂亮吗？”
舒清妩：“……”
“本来想跟你闲聊几句书院的事，结果你就关心人家漂不漂亮？”舒清妩叹了口气。
昭阳县主道：“书院的事，回头宫里闲了我递牌子请进宫再跟你讲，现在最要紧的是公主！”
舒清妩：“你还真是关心，公主……很漂亮，比你高也比你美。”
昭阳县主就咯咯笑起来：“我就爱跟淑妃娘娘你聊天，真的每次都让我心情倍儿好。”
她这一说，连盛京的土话都说出来了。
舒清妩颇为耐心道：“也不知道是不是你所欣赏的样子，总归一会儿去了百禧楼，还是要谨言慎行，她身边的姑姑瞧着挺厉害的。”
昭阳县主就笑眯眯看着她：“淑妃娘娘说话动听，人也是菩萨心肠，真是好人。”
舒清妩叹了口气：“好吧，能被县主夸奖是好人，倒是还挺开心的。”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就到了百禧楼门口，舒清妩先下了步辇，紧接着昭阳县主就跟了上来。
她凑到舒清妩身边，小声问她：“娘娘是不是见过状元郎？”
这一年年的恩科已经揭榜，状元自然是三元及第的秦观阳，榜眼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萧锦琛把榜眼给了胡秀娘。
而探花郎自然是个年轻书生，他长得颇为俊俏，书读得也很扎实，殿试卷子更是答得严谨工整，颇有些宋景耀年轻时的意味。
这一次的一甲三名都是好苗子，萧锦琛为此还高兴了许多日。
那个大殿上满！满口之乎者也的老贡生倒是没有取上，也在情理之中。
一榜三甲都是年轻人，也都是萧锦琛颇为欣赏的实干派，不过刚一取士不能立即为官四方，现在都在翰林院当侍读，先暂时在盛京给萧锦琛讲学。
说是给萧锦琛讲学，实际上是萧锦琛要看他们的为官思想，是陛下在考验官员。
因此，秦观阳就自然留在了盛京。
昭阳县主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腰上的荷包：“哎呀，就是听闻这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很随和呢，想认识认识。”
昭阳县主想认识的人，大多数都能认识到，但她过来问舒清妩，就有那么些意思了。
两个人说熟也不算熟，但舒清妩喜欢昭阳县主的洒脱，昭阳县主也喜欢舒清妩的直爽，因此每当宴会时，两个人还能聊聊天。
但也仅此而已。
今日正巧碰到，才热络地聊几句。
舒清妩想了想，道：“本宫觉得状元郎当是不错，就是不知知否婚配，若是并无婚配，可否需要本宫同陛下言语几句？”
她原本以为，昭阳县主跟她如此为的是这事。
昭阳县主却轻声笑了。
“哎呀，淑妃娘娘太实在了，我不过就问问罢了，”昭阳县主垂下眼眸，“哪里就谈婚论嫁了？再说，人家还不认识咱们呢。”
舒清妩也很认真：“若是你真有什么想法，你就跟本宫说，本宫总能帮你搭把手的。”
两个人不过简单说了几句，后面就来了许多人，舒清妩也不好在在百禧楼外面逗留，一行人便赶紧进了百禧楼，一番见礼之后，舒清妩就在凌雅柔身边坐下。
凌雅柔往门口瞧了瞧：“主角还没来，咱们这些人就先唱起大戏。”
可不是，花厅里现在自是热闹非凡，宫妃太妃们，王妃郡夫人们，一个个花枝招展，都坐在一起谈笑风生。
舒清妩的目光在花厅里一扫而过，对凌雅柔道：“太后娘娘也还未到。”
凌雅柔道：“以太后娘娘的性子，她不是最后到，也要让公主陪着她一起来，要不怎么风光呢？”
太后这人，宫里倒是都很了解。
果然凌雅柔话音刚落，太后就！就领着巫荧心进了花厅，她身上穿着朱红的大衫，头上是金灿灿的飞凤，脸上挂着满满的笑容，似乎对之前静晨宫的事已经淡忘。
而跟在她身后的巫荧心则依旧穿着西凉的长纱，没有更换成大齐的衫裙。
她要如何穿，萧锦琛没有管过，尚宫局倒也还算尊重，按着她的喜好给安排了四季份例，就让她想如何便如何吧。
果然这两个人一踏入花厅，所有人的目光就追随过去。
“娘娘跟贤妃娘娘一同来，倒是一如既往的慈悲和善，”定远侯夫人笑眯眯道，“能有太后娘娘这样的婆母，也是娘娘们的福气。”
舒清妩：“……”
凌雅柔：“……”
巫荧心：“……什么叫，福气？”
巫荧心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面对如此多的生面孔丝毫不胆怯，她也不管太后为何要领着她一同前来，一开始就只是默默站在太后身后。
只是定远侯夫人非要上前拍马屁，她语速快，话语之间又带了点方言的口音，巫荧心就没怎么听懂。
她根本就不怎么在乎宫规，也知道这长信宫里不可能有人罚她，于是便直接开口。
熊岑燕忙扯了扯她的袖子，对众人道：“我们公主不通大齐官话，还请诸位见谅。”
太后倒是能镇得住场子，她道：“就是，这孩子才来宫里，还得学好长一段时间呢，等日子久了，就能坐在一起闲话家常。”
于是周围的夫人们就一起恭维：“是呢是呢，娘娘就是慈悲，对娘娘们多有关照。”
大概是因为刚才巫荧心语出惊人，夫人们的目光就直接放到了舒清妩跟凌雅柔身上。
凌雅柔立即道：“可不是！”
舒清妩心里骂她一句，也温婉笑道：“太后娘娘对咱们一向关照的，本宫铭记于心。”
如此这么恭维完，众人才算松了口气。
太后都来了，她们就陆续进了百禧楼中，按位份坐下。
舒清妩跟凌雅柔坐在一起，对面巫荧心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那，看起来颇有些冷清。
不过舒清妩耳朵尖，一下子听到巫荧心问熊岑燕：“什么是关照？”
舒清妩心想：“巫荧心这两次问话，真的是因为听不懂吗？”
似乎……也不是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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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今日的百禧楼可谓是热闹非凡。
整个盛京最富贵的女人们齐聚一堂,每个人都是花枝招展，锦衣高髻，自有一派大齐繁荣景象。
主位之上,太后依旧稳坐其间。
在太后的右手边是淑太妃、贤太妃和巫荧心,左手边是舒清妩、凌雅柔与张采荷，一边三个人，位置刚刚好。
淑太妃刚一坐下,就对太后道：“何妹妹近来已经水米不进，三公主也不方便再出来，臣妾便让大公主和二公主在慈和宫陪着她,怕她一个人出来害怕。”
三公主毕竟年纪还小，今年才三岁，母妃病成这样，自然不能出来参加宴会。
太后点点头，颇为无奈叹了口气：“她年纪最小，没想到却是她先病了。”
淑太妃垂下眼眸没再多言,贤太妃也说：“谁说不是呢。”
太妃们在台上说着私房话，命妇们在台下也是窃窃私语,昭阳县主坐得离主位有些远,她时不时跟身边的夫人们聊天,手里捏着胭脂红酒盏，眯着眼浅浅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就那么放肆地盯在巫荧心身上。
百禧楼里人很多，此刻也很热闹,丝竹声、歌舞声错落有致，让人仿佛置身于市集里，分不清人声与时间。
昭阳县主其实离巫荧心很远，若是常人肯定感受不到她的目光，但在昭阳县主迷离的目光中，巫荧心突然抬起头，想她脸上轻轻瞥了一眼。
昭阳县主突然笑了。
她苟着唇角，举杯示意，自己则一饮而尽。
巫荧心没有理她，她收回了视线，继续面无表情盯着身前的膳桌。
今日为了照顾她，她的膳桌上摆放的大多都是西凉的特色膳食，有散着麦子香气的圆烤馍，有土豆青椒炖鸡，还有扯面和香气四溢的烤肉。
烤肉的种类很多，有羊排、羊肉、牛里脊、鸡翅等，总归与在王庭时也是相仿佛的，除此之外，别的宫妃命妇桌上摆的都是果酒和酸梅汤，她桌上的则是热奶茶。
巫荧心捏起筷子，分外别扭地夹了一块烤羊排，入嘴是恰到好处的辛辣和异香，熟悉的滋味在唇齿间炸开，一下子就把她带回了家中王帐里。
巫荧心垂下眼眸，慢条斯理用着桌上的膳食，全程一言不发。
在她身边，太后跟两位太妃倒是有说有笑，谭淑慧带来的阴霾似乎已经散去，淑太妃此刻也是笑容满面，她轻声细语跟太后说着话，每每逗得太后开怀大笑。！。
淑太妃便是依旧略有病容，此刻也瞧着好上不少。
舒清妩跟凌雅柔在对面坐着，冷眼旁观，两个人都没掺合进去。
凌雅柔就对舒清妩说：“淑太妃真的那么有底气吗？”
对于谭淑慧的指控，不知道为何凌雅柔竟是有些信了，再说淑太妃这个人她总是看着很别扭，对方明明笑脸迎人，可就是不觉她得有多好的脾气。
突然被人栽赃陷害，若是无辜者肯定要气愤，若是主事者肯定要心虚，可这两种情绪淑太妃身上统统没有，她现在正笑意盈盈跟太后说话，十分的气定神闲。
她很笃定自己做的任何事情都没有证据，便是谭淑慧喊破喉咙，慎刑司反复查了，也抓不到她任何把柄。
她可跟年轻不懂事的谭淑慧不同，她在宫里这么多年早就已经练就出常人所没有的本领，做事细致又谨慎，决计不会被人拉下马。
这种人，真的很难会被人抓住把柄。
所以，她才如此气定神闲，才如此淡然处之。
她恐怕心里还在得意，你们这些人看不惯我，就是知道是我而为又怎么样？一没真凭实据，二有太后相护，三有家世出身，她一定可以笑到最后。
所以，便是知道对面的俩个宫妃看着自己，淑太妃也笑得颇为欢畅。
同她相比，贤太妃倒是话不多，她偶尔才跟巫荧心客气几句，但巫荧心也不过是冷着脸点头，基本上都是熊岑燕在回答贤太妃的问话。
舒清妩收回目光，她对凌雅柔道：“她不止是有底气，她还有决心。”
凌雅柔就觉得有些不舒服，不过她也明白，淑太妃这事舒清妩知晓，那么萧锦琛一定也会知晓，不管如何，陛下一定早有防备，她们倒是不用怕淑太妃。
“只能如此了，”凌雅柔叹了口气，“也没想到她竟是这样的人。”
两个人话说得隐蔽，让人听不太明白，但她们心里都懂，淑太妃屹立宫中二十年之久，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倾颓，她又怎么可能让人白白看笑话？
一说起这事，凌雅柔也觉得不痛快，她赶紧抿了两口青梅酿，这才觉得舒坦了。
宴席开始之后先是两曲歌舞，不多时歌舞声歇，百禧楼对面的西楼里传来锣鼓声，折子戏镜花缘开始咿咿呀呀唱起。
巫荧心似乎没看过折子戏，她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过去，就连手里的筷子也放回桌上，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戏楼。
！熊岑燕便是会说大齐官话，也实在听不懂唱词，她只能捡偶尔听懂的只字片语给巫荧心翻译，巫荧心也没什么其他的表示。
因为是当下时兴的新戏，大多数命妇宫妃都看过去，百禧楼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再无刚才的喧闹嘈杂。
就在这时，宫人们迅速进来，陆续呈上御膳房新出炉的菜肴。
半场时呈上来的是糖醋鱼，这道菜现做现吃才酥脆爽口，时间久了就会冷硬，御膳房这一次倒是很下工夫，没成想时机不好。
舒清妩对折子戏可有可无，倒是眼前这一道糖醋鱼吸引了舒清妩的目光，她便也没怎么去看戏，一门心思品尝新作的菜肴。
就在这时，舒清妩发现一个身穿管事姑姑青灰官服的中年女人端着菜往主桌来，她手里捧着的也是糖醋鱼，只不过不知为何最后才呈给淑太妃。
舒清妩原本不是很在意，可是在对方动作之间，舒清妩突然看到了她的手。
她手上一丁点皱纹和褶皱都无，仿佛从来没干过重活，也似乎跟她头上黑白夹杂的白发全不相符。
舒清妩心中一紧，她突然想到一个人，一个绝对不可能穿成这样出现在百禧楼的人。
然而她还来不及提醒半句，就看那个姑姑突然从袖中摸出一把剪刀，狠狠刺在淑太妃脸上。
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伴随而来的，还有赵娉婷惨痛的哀嚎声。
“啊啊啊！好痛，来人，来人！”
赵娉婷从来都没有这么痛过，她也从来都没这么大声叫嚷过，她只觉得自己的脸破了一个大窟窿，炙热的岩浆在她脸上奔流而出，一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剧烈地挣扎起来，举起酒杯就要往对方身上破去，然而对方似乎早就做好防备，那把看似很细很短的剪子就狠狠抵在她喉咙上，一把低哑的嗓子道：“别动！”
淑太妃立即就不敢动了。
那把剪子就那么抵在喉咙上，她哪怕咽口口水，剪子尖都能在她皮肤上划下一道红很。
百禧楼一下子鸦雀无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戏台上的大戏也都褪去，此时楼内楼外百多号人的目光，齐齐！齐落在了淑太妃和行凶者身上。
在她身边，贤太妃的姑姑已经把她远远扯开，而熊岑燕也紧紧护在巫荧心身边，那双浅色的眼眸死死盯着盯着行凶者，似乎只要她有别的想法立即就要当场击毙。
而主位之上，太后已经吓得瘫软在凤椅上，任由元兰芳怎么拉都动弹不得。
舒清妩跟凌雅柔还算冷静，她们两个就在淑太妃对面，仔细一看就能辨别出对方到底是谁。
舒清妩微微叹了口气。
原来，谭淑慧的所有动作，她的疯癫和控诉，都是为了这一日。
她对她说的那些话，她的所有喃喃自语，都已经有了答案。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用最后的机会，给萧锦琛清扫障碍，可她早就不信萧锦琛，所以唯一的那个愿望，她是亲口对舒清妩说的。
这听起来很奇怪，却也相当现实，与其祈求皇帝陛下稀薄的同情心，还不如引起舒清妩的共情。
毕竟，她们其实都一样。
舒清妩在周娴宁和云桃的拥护之下缓缓起身，在她身边的凌雅柔也跟着站起，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退缩。
凌雅柔不知道谭淑慧要做什么，但是舒清妩心里肯定清楚，她只要跟着舒清妩就不会有错。
而此刻的舒清妩，心里却分外清明。
谭淑慧的目标就是赵娉婷，所以舒清妩跟凌雅柔只要老老实实守在太后身边，就是最稳妥的。
果然，谭淑慧也只用剪子架在赵娉婷脖子上，对太后冷冷一笑：“太后娘娘，之前臣妾跟您禀报的事，看起来您并未相信。”
太后此时已经吓得失去神智。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这会儿浑身都瘫软了，整个人如同一块黄泥一般瘫坐在凤椅上，她呆呆看着谭淑慧，似乎根本就没明白她在说什么。
谭淑慧脸上还有着刚才刺伤赵娉婷的鲜红血迹，她自顾自撩起脸前凌乱的发丝，对太后勾唇一笑：“娘娘不认识臣妾了？”
“你！”太后失声哀嚎，“你是谭美人！”
谭淑慧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她甜甜一笑：“是啊娘娘，是臣妾呢，今日这么好的日子，臣妾当然要来看你。”
太后浑身都颤抖起来。
谭淑慧又问：“太后娘娘，想不想臣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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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太后想不想她舒清妩不知道,但淑太妃肯定是不想她的。
她突然出现这么一闹，整个百禧楼里安静非常，胆子小的大多都已经吓傻在自己的位置上,胆子大的很多都已经跑出去,百禧楼外倒是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她们倒还挺知道差别，在百禧楼里时都没有叫嚷。
在一片热闹中，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谭淑慧依旧一脸淡然。
她已经超然物外,不顾生死，所以也没什么值得她害怕或者惊诧。
谭淑慧是处变不惊，可太后却已经吓傻,对她的问话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太后脑海里一片空白，既不明白谭淑慧为何突然作恶，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她的问题，片刻之后，她才颤颤巍巍道：“谭美人，你且冷静冷静。”
谭淑慧冷冷一笑：“太后娘娘,臣妾已经很冷静了。今日臣妾会来百禧楼，第一是因多日未曾给太后娘娘请安,臣妾心中有愧。第二则是为了见一见公主殿下,同公主殿下问一声好。”
她如此说着,竟真的看向巫荧心：“公主殿下安好，臣妾是静晨宫谭美人，公主怕是从来没见过臣妾吧。”
巫荧心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往后躲闪,也没有回答。倒是她身边的熊岑燕似乎想要起身做些什么，被巫荧心一把按住了胳膊。
片刻之后，巫荧心开了口：“你好。”
声音竟然还听好听的，谭淑慧其实也是没话找话，倒是没想到她真的会回答，便也笑了：“你好，恭迎公主远嫁大齐。”
谭淑慧跟巫荧心这一段很快过去，她回过头，把目光重新放回到太后身上。
“太后娘娘，臣妾今日来百禧楼，第三便是要跟娘娘再次重申，淑太妃娘娘之前几次三番暗示让臣妾陷害同宫妃嫔，且还特地给了臣妾寒花子让臣妾务必给德妃娘娘和淑妃娘娘下毒，淑太妃娘娘心思歹毒，意图谋害皇嗣宫妃，臣妾百般思量，还是决定舍弃自己让太后知晓，可太后偏就不听。”
太后完全没想到她今天冲到百禧楼作恶，为的竟然是这事。
她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又似乎什么都想明白了。
舒清妩几次三番想把太后拉起来，太后都岿然不动，似乎已经同凤椅黏在一起。
太后就那么瘫坐在那，哆哆嗦嗦说：“你那是污蔑，你没有证据！”
如此说来，她还嫌谭淑慧不够疯，竟然又说：“再说你自己！己本身品行不端，你说得话旁人又怎么信？淑太妃在宫里恭恭敬敬二十年，她的品行有目共睹，你无端诬陷淑太妃，不管谁都不会信。”
舒清妩简直叹为观止。
太后这辈子就没说过有理有据的话，结果这些话都在这样的场面说出口，然而她这话倒是没让人觉得放心，反而让还留在百禧楼里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太后娘娘这聪慧过人的劲儿，真是让人不得不佩服。
这是不把谭淑慧逼疯不罢休吧？
舒清妩心里叹气，嘴上还是在安慰太后：“娘娘，咱们赶紧退出去吧。”
谭淑慧这么一闹，太后又走不了，舒清妩跟凌雅柔也就不能离场，倒是张采荷拉着张桐非常麻利躲得远远的，堪堪没出百禧楼而已。
不过太后也没听清身边的妃子们到底在说什么，她就那么看着疼得直打哆嗦的淑太妃，下意识往舒清妩身后躲了躲。
舒清妩：“……”
谭淑慧看到了太后的动作，嗤笑出声，她又用剪刀顶着赵娉婷的脖颈，对她道：“真是感天动地，你的好姐姐这么信任你，我手里的这把剪子可不会信任你了。怎么办呢淑太妃娘娘，要不你就跟太后娘娘説实话，事情到底是不是你做的？是不是你指使我让我去谋害宫妃谋害皇嗣？”
谭淑慧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她似乎非常的气定神闲，跟刚才同太后谈笑风生的淑太妃娘娘如出一辙。
她声音洪亮，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能让在场众人听得清清楚楚，或许是因为她说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宫廷辛秘，许多命妇们明明已经躲到了百禧楼外，却不肯退席，都竖着耳朵往里面听。
宫里这些是是非非，真是太有趣了。
拿出去都能讲上个一年半载，虽然大家还是害怕，却依旧拦不住听新闻的心。
反正太后娘娘还在殿里，她们似乎也不用多害怕。
就在谭淑慧挤兑淑太妃的时候，几个年轻的黄门轻手轻脚窜到了谭淑慧的身后，看样子在伺机制服她。
不过谭淑慧却似乎根本不在意，她只是慢条斯理对太后说：“太后娘娘，若是臣妾有什么不对，那淑太妃娘娘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太后也不能冷心冷清，她哆哆嗦嗦道：“你别冲动，有什么咱们说清楚便可。”
谭淑慧就笑了：“若是之前臣妾说的时候太后娘娘仔细听，今日就没有这一出事由，您！您说是不是？”
太后：“……你冷静。”
她翻来覆去都是这话，一点用处都没有，反而还很惹人嫌。
舒清妩和凌雅柔就站在一边看戏，全程一语不发，只是脸上表现出莫名的紧张来，还很“英勇”地挡在了太后身前。
太后没有说话。
她脑子里白茫茫的，什么都来不及想，什么都无法多思，只能呆愣愣看着谭淑慧，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一直疼痛难忍的淑太妃却开了口。
她脸上破了一个窟窿，鲜血顺着脸颊洒落，染湿了她紫红的衫裙，也让她一向慈和的面容染上几分诡异的冷酷和阴森。
淑太妃依旧被谭淑慧挟持，她脸上的伤也没办法医治，只能用帕子捂着，一边说话一边嘶声痛哼。
“你，你污蔑。”到了这个时候，赵娉婷竟然还不松口。
谭淑慧垂下眼眸，冷笑道：“哎呦淑太妃娘娘，臣妾真的很佩服您，您竟然能忍着痛矢口否认，臣妾自愧弗如。”
谭淑慧以前说话都很文雅，她总是挂着一副温柔的皮相行走世间，可经过这一连串的奇事之后，她也渐渐露出本来面目。
她其实根本就不喜欢笑。
她的声音偏冷，其实低声说话最舒服，却也少了几分柔和和贤淑。
然而现在的谭淑慧，却什么都不管了。
谭淑慧仰头笑了笑，她抵在淑太妃脖颈上的手来回滑动，在她细白的脖子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淑太妃被她弄得直皱眉头，脸上除了血就是汗，大抵今日是她平生中最狼狈的一日，淑太妃失去了往日的伶牙俐齿，也失去了所有的能言善辩。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努力伪装成真正的受害者，似乎在试图对抗“疯子”的欺凌。
舒清妩就发现，淑太妃越是如此，太后的目光就越是移不开。
她垂下眼眸，心想：淑太妃都到了这个时候，还一门心思想如何糊弄太后，也不知是聪明绝顶还是蠢笨不堪。
太后看淑太妃如此可怜，竟是于心不忍。
她的这种突如其来的怜悯和心疼是舒清妩从来都未见过的，就是对张采荷，太后也没有多！多少疼惜之情，倒是对赵娉婷会如此关照。
太后抿了抿嘴唇，舒清妩竟听到她说：“你放了她，哀家可以答应放你出静晨宫。”
这可真是十几年来头一遭。
太后这性子，得罪她的人最后绝对落不到一丁点好处，更别说谭淑慧这种完全没有把太后娘娘的尊容放在眼里的“贱人”。
她跟舒清妩一样觉得不可思议，却不是因为太后对淑太妃的关照，而是因为太后对淑太妃的关心。
“娘娘，您怕是不知道，淑太妃娘娘啊说过您许多事呢！”
太后脸色骤变。
赵娉婷也没想到她竟然敢说这些完全见不得光的事，立即厉声道：“住嘴！”
就连舒清妩站得在太后这边，也能闻到刺鼻的血腥味，略有些恶心，更多的却是令人心寒的压抑。
宫中争斗，从来都是血流不止。
先帝后宫看似平稳无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依旧波涛汹涌，残忍而狡诈。
赵娉婷都为太后做过什么，又或者她用太后卫借口私自染了多少次手，没人能分辨清楚。这些，她理应一个字都不多言，却不料竟然说给谭淑慧听过？
不光舒清妩，太后也是如此想。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娉婷，声音陡然拔高：“你都说过什么！”
赵娉婷现在脑中一片混乱，她跟太后不同，因为经过太多事，出过太多次手，这辈子做过的坏事兴许是太多了，令她一时间竟是毫无头绪。
刚刚谭淑慧说得时候她其实只是下意识反驳，可被太后这么一问，她却又什么都回答不上来。
她脖子很痛，脸上更是似有火烧，谭淑慧甚至还用手紧紧勒着她的胳膊，让她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难受。
赵娉婷今日所有的精神，都在刚才糊弄太后时用尽了。
谭淑慧看着太后，那双冷冰冰的眼眸却突然勾出几分笑意。
舒清妩这才发现，现在的她是那么畅快。
她就像是在逗弄不听话的土狗，高兴了就挠痒痒，不高兴了就远远踢到一起，那眼眸里只有畅快，没有任何怜悯。
她对太后低声道：“太后娘娘啊，虽说十年过去了，但重华宫的事儿您怎么都忘光了呢？”
太后脸色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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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谭淑慧重提重华宫,是太后无论如何都没能想到的。
她脸上的表情板都板不住，那种震惊和害怕一下子便显露无疑。
太后心虚了。
若不是舒清妩挡在太后身前，在百禧楼中的大部分命妇们都能看到太后如此的惊诧。
舒清妩虽然也略有些惊讶,可大抵是因为心里有数,倒是没怎么表现出来。
凌雅柔当即就憋不住话，对舒清妩小声问：“她说的那个哪一个？”
跟重华宫牵扯的从先帝时至今有三人，第一个是一尸两命的张才人,第二个是死法如出一辙的王婕妤,第三个是重华宫现如今的主位贤妃娘娘。
也就是西凉公主巫荧心。
但能引起太后恐慌的,肯定不是巫荧心，巫荧心跟太后和淑太妃几乎没有交集。
舒清妩垂下眼眸，没有立即回答凌雅柔的问题，少顷片刻,她又抬头看向谭淑慧。
此刻她才发现,谭淑慧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狡猾的笑。
她这种笑，似乎笃定自己已经是胜利者。
舒清妩顿时就明白过来，她其实并不知道重华宫的内情，但太后几次三番询问重华宫事令她起了疑心,这是来炸胡来了。
想通这些，舒清妩就对凌雅柔摆了摆手,让她认真听。
谭淑慧闹到现在也不过就一盏茶的工夫，慎刑司的人匆匆赶到,也只在谭淑慧身后戒备，太后身边、其他宫妃身前都无人上来看护,且也一个仪鸾卫都没有瞧见。
这是为什么呢？
舒清妩定定看着谭淑慧，她能把许多事都说出口,丝毫不担心慎刑司的黄门上前制服她，前因后果一目了然。
谭淑慧自然是没心思去管已经猜到一切的淑妃娘娘，她继续盯着太后，一字一顿道：“太后娘娘，王婕妤的事确实不是臣妾所为，可你们偏就不肯死心，非要嫁祸于臣妾身上，臣妾十分冤枉，才不得不亲自出来为自己辩白。”
谭淑慧的声音很洪亮：“且不说王婕妤，早年在重华宫不幸病故的……”
她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太后厉声打断：“谭美人，你不要信口胡言！”
谭淑慧被人打断话也没有生气，她眨眨眼睛，对太后抿嘴笑了笑。
“可是淑太妃娘娘都跟臣妾说过的呀？难道淑太妃娘娘是欺骗臣妾？当年的事并非太后娘娘……”
“住口，住口！”太后气急败坏地喊着。
就连被谭淑慧挟持的淑太妃此刻也是满脸震惊，她呆呆坐在椅子上，已然顾不得脸上的伤痛和脖颈间的剪刀，她完全没有想到，谭淑慧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
她明明守口如瓶十年光景，没有对任何一个人提过。
难道，她身边有了叛徒？
淑太妃这么一怀疑，神情立即就变了，太后的目光刚好落在她脸上，顿时就变了脸色。
“赵娉婷，是不是
你陷害本宫？”
太后都质疑到面前，赵娉婷也无法淡然处之，她本就觉得自己冤枉，此刻也不顾脸上的伤痛喊道：“不是我，姐姐，真的不是我，我什么都没说过。”
舒清妩：“……”
唉，明明谭淑慧嘴里一句要点都没说，全程都在糊弄她们，结果就连淑太妃这么精明的一个人，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之下也露了怯。
她竟然真的相信谭淑慧知道了一切。
事情到了这里，谭淑慧的所有作用，她所能为她六妹妹做的所有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太后和赵娉婷的言辞已经被在场的众多命妇听见，当年重华宫的事并非没有外传，如此一来，怀疑的种子就会种在每一个人心中。
哪怕没有证据，也早就失去了查证的动机，可当年的旧案，还是如此被翻了出来，给了众人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
若舒清妩是太后，此刻一定会不会只喊“住口”，也不会只盯着淑太妃，想知道她道底有没有出卖自己。
她应该当机立断，直接让黄门上前制服谭淑慧。
黄门们进来之前已经得了命令，但太后的话也不能不听，如果太后清醒一点，机智一些，局面就不会僵持到现在。
舒清妩抬眸看向谭淑慧，突然看到她往自己脸上瞥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着千言万语。
舒清妩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谭淑慧对太后冷冷道：“怎么，你们不是姐妹情深，这就要起内杠？反正不管淑太妃娘娘是否真的背叛了太后，又是否真的做过那些个德行有亏的肮脏事，太后娘娘都不会对淑太妃娘娘痛下杀手吧？”
她话里话外，都是在说淑太妃替太后做了不少事，太后不方便对淑太妃下手罢了。
机灵的一听就听明白了，太后却依旧盯着淑太妃看：“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淑太妃喉咙上被谭淑慧猛地刺了一下，现在吓的一句话都不敢说，就连太后的问话，她都没能听清，正茫然地看向太后。
谭淑慧也不给她听清的机会了。
该说的，能说的，她全部都已经说完，此刻要做的，就是给六妹妹留一个最美好的未来。
舒清妩正盯着谭淑慧看，突然发现她表情一变，手中剪刀一闪，一道寒光伴随着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百禧楼的地毯。
那道红，刺痛了舒清妩的眼。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耳边是所有人的尖叫声，身边事太后粗重的喘气声。
“呵呵，呵呵。”
太后的喉咙仿佛破了一个大洞，只能粗重地喘着气，她已经被吓得浑身发抖，整个人蜷缩在凤椅上，躲在舒清妩身后不肯出来。
就在这时，闭着眼的舒清妩感到一阵危险直面而来。
她下意识睁开眼睛，就看到谭淑慧捏着那把带血的剪刀，不管不顾往太后身前扑来。
在太后身边的她，是一定不能让太后出事的。
不过转瞬功夫，舒清妩心中
一横，一步挡在太后面前。
就这么一个动作，让谭淑慧直接扑到她面前来，两个人的目光再次对上，这一次，谭淑慧的目光里再无曾经的暮色，只剩下一片安静的蓝。
她眼眸之中似有大海，潮水一浪快过一浪，远方的船儿发出轰鸣，随着海鸥的鸣叫逐渐远去。
那是自由的远航。
下一刻，谭淑慧一把扯开舒清妩，对着太后直扑过去。
剩下的事情，舒清妩就看不到了，她跟凌雅柔两个人往边上倒去，被宫人们团团接住，百禧楼里乱成一团，有人哭，有人叫，有人放声大喊，有人泣不成声。
在一片血泪之中，慎刑司的黄门扑了过来，似乎立即就能制服谭淑慧。
然而此刻的谭淑慧，手里捏着的却是太后纤细的脖颈。
她其实没有太后个子高，人也已经瘦成一把竹竿，却就能轻松地把太后这么拽起来，仿佛在拽一只死了的野鸡。
太后整个人都吓蒙了。
舒清妩这会儿已经被周娴宁扶着坐起来，跟凌雅柔紧紧攥着手，凌雅柔就道：“我们别动。”
舒清妩小声回：“我明白。”
谭淑慧还要靠她保护妹妹，不可能动她分毫，她刚刚的那个动作，不过是为了拦住想要上前保太后的元兰芳而已。
一个眼神，两个人就明白了。
舒清妩也觉得很奇怪，明明前世今生她们都是仇人，互相看不顺眼，恨不得对方赶紧败落，可事到如今，却一个眼神就能心意相通。
舒清妩叹了口气，仰头看向一脸绝决的谭淑慧。
她右手拽着太后的脖颈，左手依旧是那把染血的剪刀，她对在场所有人道：“我谭淑慧做过的事，以前不敢认，都栽赃给了自己的姑姑谭九梅，这些时日却依旧有人不肯放过我，几次三番要害我，就在宴会之前，也有几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黄门突然出现在静晨宫，若非我机智逃出，现在死的就是我了。”
“赵娉婷一直在背后操控我，让我替她办事，从早年的重华宫，到后来的王婕妤，再到现后来的荷花池和冰室，都是她赵娉婷亲口指使。现在想要杀人灭口的肯定是她，我若不反抗，就会无声无息死在静晨宫。”
舒清妩就看她用剪子在太后脸上化了长长一条血痕，从眉尾到唇角，整张左脸都没有放过。
太后已经吓傻了，这会儿都不知道疼，也不知道喊叫。
谭淑慧动作很快，她迅速在太后脸上划了一道，直接就说：“如今我大仇得报，也没什么好活的，只求陛下开恩，放过谭氏满门！”
谭淑惠说完，也不等慎刑司的黄门上前制服，拿剪刀的手一甩一刺，直直把那把短短的剪刀刺进自己的喉咙里。
血流如注。
人人都说那剪刀刺不死人，但若真一心求死，什么样的东西都可成为致命的尖刀。
伴随着刺耳的叫声，慎刑司的黄门才“慢条斯理”扑到太后身前。
等到谭淑慧的身体
在太后身边载倒，太后才彻底回过神来，捂着脸大声叫嚷：“啊啊啊啊，我的脸，我的脸！”
她最在意的，呵护了一辈子的脸，就这么毁在了谭淑慧的手里。
太后眼睛一翻，直接昏倒在黄门的身上，不省人事。
舒清妩跟凌雅柔对视一眼，两个人相互扶持着起身，她们也毋须多言，凌雅柔直接去安排“刚刚”赶来的尚宫局姑姑和公公们护送命妇离宫，而舒清妩则去看淑太妃到底如何。
黄门们已经抬着太后往后面的雅室行去，早就赶来的太医们也迅速跟上，舒清妩行至赵娉婷面前，就看她睁着眼睛歪倒在圈椅上。
她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血迹，谭淑慧最后那一击快狠准刺破了她的喉咙，赵娉婷当场就咽了气。
只是她依旧睁大着双眼，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会如此死在谭淑慧手里。
她谋划一生，钻营一生，到头来也不过落得个横死的下场。
舒清妩伸出手，轻轻帮她合上双眼。
“淑太妃，再见了。”
终此一生，再也不复相见。

第162章
谭淑慧倒是自己抹了脖子一死了之,可百禧楼还留下这么多烂摊子。
贤太妃等都不愿意掺合这事，纷纷避回了慈和宫，其他宫妃也都吓得不清,最后只剩下舒清妩、凌雅柔和巫荧心还在。
舒清妩这边刚查看完赵娉婷,那边姜小宏就麻利赶到了百禧楼，对舒清妩道：“娘娘，淑太妃跟谭美人的后事,暂时由慎刑司督办,娘娘尽管放心。”
“嗯,淑太妃娘娘的面容略有些……”舒清妩含糊说了一句，“还是要仔细修缮一番的。”
对于她们两个今日突然过身，舒清妩其实没有特别多的实感。
她仿佛看了一场春日里精彩的折子戏，锣鼓喧天,戏服招展,每个人都是其中的配角,只有台上的主角们大放异彩。
大概早就看到她们这些人的结局，所以舒清妩没有太多的悲伤，也没有过多的惊恐，她仿佛是世外人,就如此淡然地立在戏台上。
姜小宏本来还很小心翼翼，怕她吓着自己,结果竟发现淑妃娘娘颇为淡然，似乎完全不害怕一般。
舒清妩看了看赵娉婷,又看了一眼躺倒在御台上的谭淑慧，对姜小宏道：“让她们都体面一些,她们宫里的宫人也要尽快审问。”
姜小宏立即道：“这个省得，已经派人捉拿归案了。”
唱戏肯定得有全套,就如同谭淑慧说得那般，赵娉婷肯定选了今天这么个热闹日子，派人去对谭淑慧动手。谭淑慧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她再多发疯几次，以太后的性子，肯定也会怀疑她，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然而她低估了谭淑慧的决心和勇气。
她已经不怕死了，还不如拉着淑太妃这个始作俑者一起死，倒也不白白走这一场。
前因后果都有了，戏也都按照萧锦琛的意思悄然而行，那舒清妩就更要演好剩下的部分。
姜小宏的话一说完，外面就听李素沁、贺启苍匆匆赶到。
两个人脸上俱是惊恐，仿佛受了很大的惊吓一般，匆匆赶到舒清妩面前。
“娘娘，您没事吧，哎呦呦这场面，真是太吓人了！”贺启苍连声道，“姜小宏，赶紧把……都请下去吧，还摆在这吓唬谁呢？”
姜小宏一挥手，慎刑司的宫人立即上前，担架一摆，白布一蒙，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就如此迅速地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舒清妩叹了口气：“怎么会闹成这样。”
李素沁看周娴宁亦步亦趋跟着舒清妩，她身上也沾了些血迹，忙上前低声问：“娘娘可安好？”
舒清妩点点头，道：“本宫无妨，德妃也好着呢，倒是太后娘娘……”
她如此说着，瞥了一眼凌雅柔。
“倒是太后娘娘遭了大罪，唉，”舒清妩说着就抹起眼泪，“太后娘娘受了如此大的惊吓，又被伤了颜面，这该如何是好？”
她这么一说，刚把百禧楼的命妇们请走的凌雅柔也跟上来哀嚎一
嗓子：“哎呦我的太后娘娘，真是太可怜了。”
舒清妩：“……”
雅柔你戏太过了，这还有外人在呢，得收着点。
果然，舒清妩一个眼神丢过去，凌雅柔立即低头抹泪，不再哀嚎。
舒清妩对贺启苍道：“大伴，百禧楼里还当重新修正一番，就有劳您了，素沁姑姑，一会儿随本宫去雅室，看望太后娘娘，想必陛下也很忧心太后娘娘的伤情，这会儿肯定很焦急。”
李素沁正色道：“是，陛下原本在前朝开宴席迎接西凉使臣，没想到百禧楼出了这么大的惊变，一时半会儿也不能离席，只能让臣等过来伺候娘娘，给娘娘们打个下手，也好能照顾太后娘娘。”
舒清妩感叹道：“陛下同太后娘娘母子情深，肯定很焦急。”
凌雅柔就接话：“谁说不是呢。”
把话垫好，舒清妩就让贺启苍自去收拾残局，自己领着凌雅柔和李素沁来到巫荧心面前，客客气气看着她。
也不知道巫荧心到底是怎么了，刚才人都跑光了，她跟熊岑燕还坐在这，眼看两个人死在眼前，也没有离席。
熊岑燕还好些，一直有些紧张，十分谨慎地守在她身边，巫荧心却仿佛根本就没瞧见殿内死了人，一直面无表情岿然不动。
这会儿舒清妩跟凌雅柔来到面前，熊岑燕才抖着手把巫荧心搀扶起来。
舒清妩这才发现，熊岑燕的衣服袖子也溅到了血迹。
“公主殿下，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回重华宫早些休息，”舒清妩说完看向熊岑燕，“若是公主殿下受了惊无法安寝，可至太医院请太医诊治，商姑姑知道应当如何做。”
商素柳竟也还没走，强撑着跟在巫荧心身边，只是脸色苍白，显然也受了惊。
不过她到底见过些世面，也能主事，便道：“是，淑妃娘娘且放心，臣一定会注意。”
舒清妩原本以为巫荧心这就会走，结果她沉默地看了会儿舒清妩，突然道：“你也，不怕？”
“什么？”舒清妩一开始没听清，片刻才明白她在问什么。
今日就在舒清妩面前死了两个人，满地鲜血，戾气深重，舒清妩一个闺阁千金，论常理应当吓得颜色尽失行走不便，就如同那许多被人抬出去的命妇，就如同不知道反抗的太后。
可这些害怕和退缩舒清妩身上统统都没有，她甚至跟见过生死的凌雅柔一起留在百禧楼善后。
这令人颇为不解。
巫荧心一直没有走，实际上是在看她。
其实舒清妩也觉得自己有点奇怪，若前世遇到这样的事，她一定早就跑得远远的，吓得做好几天噩梦才能好转，现在却颇为淡然。
也不知是因为明白谭淑慧不会害自己，还是因为已经经历过生死，这一切对舒清妩来说都没那么重要了。
她确实不害怕。
舒清妩淡淡看着巫荧心，只道：“其实我还是很害怕的，好了公主殿下，您快回重华宫吧，百禧楼
一会儿就清场了。”
巫荧心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来，在周娴宁他们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点了点舒清妩的眉心。
舒清妩被她点了这么一下，也没有闪躲。
她平静地看着巫荧心，巫荧心也平静地看着她。
少顷片刻，巫荧心收回手，对她道：“你，不一样。”
她指了指凌雅柔，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摇摇头：“都不一样。”
熊岑燕似乎也没能跟上自家公主的思路，也不知道要如何去解释，只能沉默地陪在她身边，谨防她再动手动脚。
舒清妩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巫荧心其实是在说，她从小在血里长大，靠争抢才有了今日一切。凌雅柔在边关成长，见惯了将士们保家卫国浴血奋战，她们两个是两种人，却都是见惯生死流血，也都跟舒清妩不同。
舒清妩点点头：“是，我们都不一样。”
巫荧心最后看了她一眼，倒是没有再多言，领着宫人们直接离开了百禧楼。
等她走了，凌雅柔才长舒口气：“她可真是怪。”
舒清妩也没就刚才的事多评判，对李素沁和凌雅柔道：“咱们赶紧去看望太后娘娘吧，也不知娘娘那里到底如何了。”
凌雅柔张张嘴，最后只能化为一声叹气。
太后不会有性命之忧，谭淑慧再疯都不敢弑杀皇帝生母，但太后那张如花美颜，怕是真的毁了。
果然，一行人匆匆来到雅室前时，就听到里面太后的嘶吼声：“哎呦，你给我轻点！你这是要痛死哀家！”
里面一阵的哄劝声，舒清妩仔细听了，太医院的所有太医正都来了，正在给太后上药的应当是隆承志。
李素沁看了看舒清妩，见她轻轻点头，这才推开雅室的门。
雅室中乱成一团。
隆承志、雷飞昂、章星之与徐思莲俱在场，隆承志跟雷飞昂一个给太后清除脸上的血痕，一个给太后把脉，章星之与徐思莲守在一边，都在小心翼翼观察太后的伤口。
元兰芳、吴兰香、王兰依等都陪在太后身边，元兰芳更是小心翼翼给太后擦汗，怕她疼晕过去。
隆承志说了几次让太后不要多言，会撕裂伤口，太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舒清妩她们的到来，也没引起太后的注意。
她的所有心神，都在脸上的那道疼痛难忍的伤口上。
就算不照镜子，她都能感受到谭淑慧刚才划得有多用力，那把染了许多人鲜血的剪刀就在她脸上狠狠划过，划破了她引以为傲的俊秀容颜。
舒清妩跟凌雅柔对视一眼，两个人也不好往跟前凑，直接来到次间，让李素沁去陪在太后身边。
徐思莲倒是聪慧，一看到舒清妩便赶紧扯着章星之跟上前来，等舒清妩跟凌雅柔在次间落座，徐思莲跟章星之立即给她们两个请脉。
不过……舒清妩跟凌雅柔刚刚确实很平静，脉象也是一个比一个好，两位太医听到最后，都不知道要如何禀报了。
舒清妩垂下眼眸，适时开口：“本宫这心口一直噗通噗通跳个不停，着实有些心惊胆战。”
凌雅柔立即跟上：“今天这一天可真叫本宫害怕。”
徐思莲跟章星之立即就知道要如何禀报，两个人异口同声说两位娘娘受惊了，需得静养。
舒清妩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可此刻也不是静养的时候啊，太后娘娘那伤如何？”
徐思莲没有犹豫，低声道：“伤是能治好的，谭美人划得不算重，只要去除淤血敷上金疮药，不出五日伤口就能结痂，十日差不多就可以好全。”
舒清妩挑眉看向她：“那，可否会留疤痕？”
徐思莲跟章星之对视一眼，徐思莲咬牙开口：“肯定会留。”

第163章
在太后脸上留疤,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舒清妩跟凌雅柔对视一眼，才轻声细语道：“还是要给太后娘娘好好医治，宫中那么多名贵药材,你们又都是神医,需得尽心尽力。”
这不过是场面话，徐思莲能听明白，便道：“是，臣等一定尽力。”
此时的雅室里间,太后还在声嘶力竭。
她脸上伤口太长，无论眨眼还是说话都能扯动伤口,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这让养尊处优的太后娘娘无法承受。
她喊的，是心中的愤懑和不满，还有对谭淑慧的怨恨。
舒清妩想，若是她能利索讲话，此刻肯定要闹个天翻地覆，不立即把谭家满门抄斩都算是仁慈。
想到谭家,舒清妩猛然想起张采荷,她看向凌雅柔：“端嫔呢？”
刚才太后被划伤脸时张采荷还没走，应该全程都看得清清楚楚，此刻却不在雅室内。
凌雅柔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她吓得不清,路都不能走了,我做主让张桐伺候她回碧云宫了。”
张采荷别看比谁都跋扈,实际上胆子却小成芝麻,遇到这样的事没昏倒都算她心智坚定，这会儿也不能让她再看太后这边的情景。
舒清妩叹了口气：“唉,也怪可怜的。”
张采荷什么都不知道，心里也没底，猛然遇到这种事，估计要做噩梦许久。
她们两个有一搭没一搭闲谈，约莫两刻之后，贺启苍悄无声息进了雅室，对舒清妩跟凌雅柔道：“德妃娘娘、淑妃娘娘，外面已经安置妥当。”
舒清妩想了想，道：“王妃夫人们今日肯定受了惊吓，太医院应当提前准备安神汤，亲送各家，用以安抚养神。”
贺启苍道：“是，臣这就去办。”
刚刚宫里太乱，命妇们也害怕，都着急回家，后续的话舒清妩跟凌雅柔都没来得及说，现在借着送药的当口，把话都说明白便是了。
要说的很简单，今日只是意外，谭美人跟淑太妃都是急病，太后娘娘忧思过度，卧床不起。
这话说起来好听，可大家心知肚明，今日谭淑慧说的那些事，在今夜宵禁前，指定会传遍盛京城。
谭侍郎的对头们，建康赵家的宿敌们，肯定已经翘首企盼，就等着拉这两家落马。而作为太后母家的张家，以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夹着尾巴做人。
毕竟，此事也牵扯到了太后。
谭淑慧今日一石三鸟，用自己的一条命，给萧锦琛肃清了大半官场蛀虫，也让后宫一下子清明起来，躲在暗处的淑太妃和总被淑太妃指使的太后娘娘，从此再也不能耀武扬威。
要完成这样一个计谋，最核心的点就是谭淑慧。
其实之前萧锦琛隐约给她说了一些事先铺垫，只是他没有说具体的过程，待到今日，舒清妩才看清真相。
捏着谭淑慧最致命的把柄，可以让她成为最锋利的刀。
而谭淑慧却也心甘情愿。
不费一兵一卒，不耗半分精力，就这么简单的、直接的，用一种惨烈的方式，含糊不清地把所有涉事人家牵扯其中。
现在谭淑慧死了、赵娉婷也已经过身，死无对证之下，是人们无边的猜忌和怀疑，牵扯其中的谭家、赵家和张家都不能独善其身，只能沉默地急流勇退。
这样，才能保住整个家族。
否则陛下一旦严查，所有隐私就重新暴露在阳光之下，到时候就没有任何退路了。
舒清妩垂眸深思，待这一切都推敲清晰，太后那边也已经停止闹腾，好好上药。
宫里有药效最好的金疮药，太后脸上的创口长，伤口却不深，敷上药不一会儿脸就麻了，让她说不清楚话。
舒清妩听到里间不在哀嚎，便跟凌雅柔一起掀开门帘进去：“太后娘娘如何？”
太后半边脸不敢动，也说不了话，只能用眼神盯着舒清妩和凌雅柔，似乎在问后续事由。
此刻的她还没意识到，她曾经耀武扬威的好日子，已经到了头。
舒清妩大概猜到她在问什么，便轻声道：“回禀娘娘，谭美人已自尽身亡。”
太后：“呜呜呜呜！”
舒清妩声音更轻：“娘娘，淑太妃她已经……已经身故了。”
太后：“……”
太后猛地低下头，刚刚脸上疼成那样她都没哭，此刻听闻淑太妃已经离世，竟是挤出几滴眼泪，看起来颇有些悲伤。
毕竟从小就认识，在一起度过了将近三十年人生，无论是年少时在书院，还是年长后在后宫，两个人都没有分开过。
若非今日谭淑慧几次三番挑拨，太后也会一直相信淑太妃，不会对她产生疑惑。
舒清妩叹了口气，语气更是温和：“娘娘还请节哀，人死不能复生，娘娘想开些才是。”
凌雅柔也赶紧劝：“娘娘可不能多哭，万一再扯开伤口可就不好了。”
太后：“……”
太后低头擦干泪水，抬头看向舒清妩。
这一眼，舒清妩也没能看出她在问什么，只好犹豫地道：“娘娘，陛下在前朝接见西凉时辰，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不过素沁姑姑和贺大伴都已到场，正等着把娘娘的近况告知陛下，否则陛下会一直忧心。”
舒清妩话音落下，李素沁与贺启苍立即上前一步，贺启苍就道：“太后娘娘，陛下特地命臣前来探望您，须得确认娘娘健康无忧，才能安心。臣这就得回去给陛下禀报，娘娘且放心，只要前朝宴会结束，陛下立即会回宫看望娘娘。”
然而太后关心的却不是萧锦琛，她对贺启苍摆摆手，扭头去看元兰芳。
元兰芳不愧跟了她二十年，跟她还是有几分心有灵犀的，见她看过来，便对舒清妩道：“淑妃娘娘，太后娘娘是在问淑太妃娘娘的遗体……存放在何处？”
弄了半天，太后最关心的依旧是赵娉婷。
舒清妩跟凌雅柔对视
一眼，这才开口：“淑太妃娘娘脸上有伤，臣妾便做主让慎刑司先把淑太妃娘娘请回去，怎么也要先处理好娘娘脸上的伤口，便是不能恢复如初，也得漂漂亮亮的。”
太后一听这个，又哀哀切切哭起来。
舒清妩倒是不知道，她怎么就那么依赖赵娉婷，对赵娉婷的死竟然如此的伤心。
她们在这安慰了一会儿太后，太后的情绪才慢慢稳定下来，刚才太医们也没跟太后说脸上会落疤，因此她现在情绪还算稳定，舒清妩道先送她回慈宁宫，她也点头应允。
于是，一行人又移驾慈宁宫。
待回到慈宁宫中，元兰芳便忙起来，一边命宫人们给太后更衣，一边请了太后回到寝殿躺下，用上安神汤，待这些都忙完，太后才算彻底安静下来。
舒清妩跟凌雅柔也不能走，就在雅室坐下，等太后那边安稳了才对元兰芳道：“辛苦姑姑了。”
元兰芳脸上依旧淡淡，她给舒清妩她们福了福，道：“两位娘娘且再等会儿，太后娘娘未曾睡下。”
言下之意，就是怕一会儿萧锦琛来了太后发脾气惹怒陛下，舒清妩在这里好歹能哄一哄，不会闹得太难看。
从今日的宴会开席到现在，其实也才过去小半个时辰，虽然发生了许多事，但舒清妩却并不觉得如何疲累。
元兰芳不敢让她们走，她跟凌雅柔也不急，就坐下来喝茶吃糕，倒也颇为悠闲自得。
在此期间，寝殿里的太后娘娘依旧安静。
舒清妩也不知她到底在想什么，只能跟不敢走的隆承志训话一番，让他务必治好太后脸上的伤。
隆承志有苦难言，太后的伤能治好是一定能治好，但肯定会留下伤痕，便是宫里的药再好，也不可能万无一失。
最后肯定会有些浅淡的痕迹，大概会伴随太后的后半生。
可淑妃娘娘和德妃娘娘都认真看着自己，隆承志也不能一言不发，值得道：“是，微臣一定会尽力。”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等得舒清妩都有些困了，萧锦琛才匆匆赶来。
他一进慈宁宫寝殿，目光就追着舒清妩而来，当她整整齐齐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萧锦琛才彻底放下心。
虽然今日整个过程都安排妥当，每一步每一刻都经过推敲，贺启苍也跟他禀报舒清妩健康无碍，可见不到真人，萧锦琛心里就很不踏实。
舒清妩迎上前来，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给萧锦琛擦汗。
“陛下莫急，太后娘娘并无大碍。”舒清妩道。
凌雅柔只草草给萧锦琛行了个礼，看人家俩在那柔情蜜意的，也很懂事不往前凑，自顾自坐回椅子上吃蜜瓜。
唔，好甜。
另一边，舒清妩跟萧锦琛还在低声私语。
萧锦琛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又去搂她的腰：“没吓着吧？”
舒清妩摇了摇头：“无妨，这都不是大事，陛下也莫急。”
萧锦琛点点头，再度摸了摸她的手，感受到她手心的温热和柔软，这才放宽心神。
“不害怕便好，幸亏有你在，”萧锦琛意味深长道，“朕去看望太后，你们且等一等。”
舒清妩福了福，看他大踏步进了寝殿里，不多时就听到太后哑着嗓子喊：“慎刑司，都死了，不成！”
她说话很吃力，但情绪激动之下，还是努力蹦出几个字来。
舒清妩跟凌雅柔安静坐在雅室，就听萧锦琛道：“事发突然，慎刑司自然来不及应对，且朕已经查明，当时谭美人手里挟持着淑太妃，慎刑司自然不敢上前。”
然而太后却不听。
“他们都是，故意的！”太后声嘶力竭，“他们，想看着，哀家死！”
萧锦琛安慰她：“母后想多了。”
太后娘娘：“你也……你也想……”
她这么喊着，粗声喘着气，后续的话被人全部捂在口中，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只听萧锦琛厉声道：“母后，朕看你受惊过度，言语失常，还是要静养才好。”

第164章
太后说了什么,又是什么表情，舒清妩是一概看不清的。
萧锦琛从寝殿里走出来时面容清俊，只略微带了些愁容,似乎还在为太后的病痛所忧心。
舒清妩立即上前安慰：“陛下毋须担忧，太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又有陛下真心庇护,假以时日定会恢复如初。”
萧锦琛垂眸道：“但愿如此，母后一贯心宽体胖,只这次淑太妃的过身对她打击很大,之后几日你们且不用过来侍疾,省得太后看到你们想起淑太妃，反而不利于修养。”
有皇帝陛下一锤定音,舒清妩跟凌雅柔就不必再每日过来侍疾，两个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此刻元兰芳伺候好太后出来,对萧锦琛道：“陛下,娘娘这里要如何安置？”
萧锦琛看了她一眼，道：“这几日王小祥会亲自守在慈宁宫,你若有什么急事，可询问于他，若是母后有什么反复,立即就要让太医院的人诊治，四位太医正每日必得留一位在慈宁宫,母后身边也不得离人。”
元兰芳倒是乖顺,闻言福了福：“是,臣省得。”
萧锦琛说完这些,对凌雅柔道：“此处已无事，德妃先行回宫吧。”
凌雅柔巴不得赶紧回去再用一顿午膳,此刻一听这话，立即欢天喜地走了。
等她走不见身影，萧锦琛才领着舒清妩回了景玉宫。
两个人回宫之后倒是不着急谈论今日的事，皆是赶紧换了一身自家穿的常服，重新洗脸擦汗，待都弄利落了，才来到后殿的花坛边坐下。
因着舒清妩喜欢在院子里坐，尚宫局特地给盘了一架葡萄架，此刻涨势喜人，正好能遮阴避雨，坐在葡萄架下倒是多了几分闲情逸致。
舒清妩都不用看，都能知道萧锦琛心情愉悦。
她低声道：“陛下可还要用些什么？在宴会上可有吃饱？”
萧锦琛摇了摇头：“往常宴会倒是可以吃饱，只不过今日心里装着事，一直都没怎么好好用膳，这会儿倒是有些饿了。”
舒清妩偏过头叫了云桃来，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几句，云桃便匆匆退下。
“臣妾这小厨房做不了大菜，只能做些零嘴点心，不过有一道菜却是能吃的。”
她卖了个关子，不说中午吃什么，反而问：“这个结局，陛下可有猜到？”
萧锦琛看了舒清妩一眼，淡淡喝了口茶。
这是刚刚更衣时舒清妩特地吩咐让准备的菊花茶，略微放了些冰糖枸杞，清甜的滋味在口鼻处蔓延开来，很是宜人解暑。
萧锦琛一口气喝了一碗，这才觉得浑身舒坦。
这会儿后殿只有他们俩、周娴宁跟贺启苍，许多话倒是不用藏着掖着。
萧锦琛直接道：“这个结局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舒清妩挑眉，颇有些疑惑：“陛下可否详解？”
萧锦琛扭头看她，微微一笑：“你
其实早就猜出来，现在又来问朕做什么？”
“就算能猜到，也不知道自己猜测得是否正确，”舒清妩笑道，“臣妾还是想听听陛下是如何安排的。”
萧锦琛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你啊，真是机灵。”
话虽如此，他还是娓娓道来：“谭淑慧是个聪明人，她从来都不会莽撞，最后冰室这一次大抵是因为淑太妃催得紧，她才铤而走险，否则是很难抓住她把柄的。”
萧锦琛继续道：“但她又不甘心失败，推谭九梅出去是第一步，暗中联络淑太妃是第二步，第三步则是在观察，谁是朕派去的人。”
舒清妩想了想：“那个看门的黄门？”
萧锦琛笑了，他凑在舒清妩耳边道：“那个一直不敢凑上前的大宫女翠喜。”
舒清妩颇为吃惊：“她看起来当真不像。”
“最不像的人，往往最容易降低心防，”萧锦琛道，“也正是因为谭淑慧发现自己对翠喜完全没有恶意和防备，她才意识到翠喜是慎刑司的人，只有慎刑司的人，才能悄无声息接近她们所要接近的目标。”
只要能跟萧锦琛联系上，之后的事就简单了。
她先是确定萧锦琛的意图，知道了皇帝陛下所为何事，然后才开始一步步引诱赵娉婷，让她最终忍不住动手过来扑杀自己。
在这整件事里，她把自己当成诱饵，成功让赵娉婷留下了此生唯一一个把柄。
因为着急让谭淑慧闭嘴，也因为觉得疯癫的谭淑慧再也翻不出花样，她亲自安排了杂役黄门，选了宫里近来最热闹的一个日子潜入静悄悄的静晨宫，然后就被守株待兔的慎刑司抓了个正着。
这一招引蛇出洞，倒是多亏谭淑慧的演技精湛，也多亏淑太妃狗急跳墙，被谭淑慧逼得走投无路。
若非如此，哪怕赵娉婷突然过身，萧锦琛也没有把柄直接掣肘赵家，这个百多年来的建康望族，在历经繁荣和沉寂之后，依旧死心不改，试图重新掌控朝堂。
萧锦琛这一手，可以让他们老实十年不止。
这也是萧锦琛说谭淑慧办事意料之中，这本身就是他的目的，谭淑慧办得稳妥，所以萧锦琛很满意。
舒清妩眼睛一转，对萧锦琛道：“意料之外是……太后娘娘？”
萧锦琛淡淡一笑，伸手捏了捏她娇俏的鼻子：“淑妃娘娘就是聪慧。”
舒清妩深思片刻，拍掉萧锦琛的手，一本正经道：“陛下原本只是想借力打力，利用谭淑慧的愿望和对赵娉婷的恨意来达成目标，只是谭淑慧到底知道宫里最大的隐患为何，她在百禧楼时把话题直接对准太后，最后的出手便也理所应当。”
“太后娘娘以自己的容貌为傲，她此番伤了脸，不管怎么医治都不可能治好，以她的性格，以后怕是不会再出来露脸，只会锁在慈宁宫不愿意见人。”
这算是谭淑慧超额完成了萧锦琛给她的任务，可以说是表现得异常完美，可能她早就想好
今日的策略，所以才叫了舒清妩过去，跟她说那些心里话。
她就是在告诉舒清妩，若是谭家没了，也请善待她的兄弟姐妹，虽然她们这些人从小斗到大，可却也都是无辜者，她不希望大家跟着谭家一起覆灭。
舒清妩抬头看向萧锦琛：“陛下想要如何处置谭家？”
萧锦琛慢条斯理道：“了却谭美人的遗愿吧。”
赵家的事很简单，只要把赵娉婷这些年做的事都拿给赵家族长过目，只要最后一件事有证据，那么所有事就相当于有了铁证。
心思不端者，人横鄙之。
赵家若想保留全家，必须要急流勇退，家中所有在朝为官者必都得请辞还家，且三代以内也应当不敢再科考。
便是考了也都是白费功夫。
一个历经百年的官宦人家，书香门第，一夕倾覆。
萧锦琛不需要如何兴师动众，也毋须在朝堂争辩，只要赵家还想阖家平安，血脉延续，就一定会老实下来。
但是谭家却又是另一回事。
谭侍郎位居高位，却德行有亏，谭淑慧手上的的确确牵扯人命，她当众刺杀淑太妃，那么多人亲眼所见，谭家就是想急流勇退也不可能了。
谭淑慧此举，就是不想让她父亲好过。
她想让谭侍郎死。
舒清妩叹了口气：“如此看来，谭淑慧对谭侍郎满心怨恨，对他没有丝毫的亲情可言。”
萧锦琛冷笑道：“谭德忠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些时候仪鸾卫深查谭家，查出一堆结党营私，德行败坏的铁证，再加上谭美人今日一事，他是跑不了了。”
萧锦琛看了看舒清妩，道：“只是他家中儿女众多，外嫁或还未及十六的朕都可以做主留下性命，但跟谭德忠同流合污的年长者，便就不能了。”
舒清妩点点头：“这个臣妾明白，只是谭淑慧忧心她的六妹妹，这个便由臣妾去办吧？”
萧锦琛长舒口气，眉目之间竟是疏朗。
太后从此长居深宫，赵娉婷一夕身故，谭家与赵家再无起复之日，而牵扯其中的张家会就此沉寂，不会再如太后在时那般声势浩大。
只要张家的人能继续懂事，萧锦琛倒也不介意继续留着这样一门姻亲。
今日谭淑慧以自己的命替皇帝陛下解决了许多事，倒也算是力挽狂澜，弥补了之前的错误。
萧锦琛认真看着舒清妩：“那就辛苦你了，之后她们两人的丧仪，便由你跟德妃一起操办，淑太妃且不论，谭美人就让她走得体面一些吧。”
萧锦琛能如此说，一是对赵娉婷异常厌恶，口谕的意思就是草草治丧，二是肯定了谭淑慧今日办事稳妥，可以给个体面的结局。
舒清妩点了点头：“臣妾明白了，陛下放心，一定会办得很妥当。”
两人说了会儿话，萧锦琛就又想起太后来，对她道：“以后无论太后如何，先让太医去诊治，直接道太后受惊过度，迷痰入心，精神恍惚难以自持，其他的都不需要管，也不需要你们去侍疾。”
自从之前谭淑慧诬陷舒清妩那一次，萧锦琛就发现越是给她们权利，她们越容易找不到自己，无论是太妃还是太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那么他干脆收回权柄。
太后虽然是皇帝生母，但她病痛难消，毁容伤情，再加上“神志不清”，那么体面的做法就是把她关在慈宁宫，每日好吃好喝伺候着，却再也不让她出来说半句话。
这样虽然残忍，却一劳永逸。
从此，宫里就会安然无忧了吧？
萧锦琛如此想着，宫人们捧着膳食陆续进入后院，萧锦琛抬头一扫，就笑起来：“你怎么知道朕想吃炸酱面了？”

第165章
景玉宫里的炸酱面,比御茶膳房的要更简单一些，面的种类也很单一。
小厨房的御厨专做白案，这一碗炸酱面擀得爽滑弹牙,很有嚼劲。
吃炸酱面,最核心的就是酱。舒清妩喜欢吃略带一丝甜味的杂面肉酱，把肥瘦相间的肉丁在葱姜料下爆炒出香味,再加黄干酱和甜面酱,最后依据口味要加青椒丁、蒜苔丁、胡萝卜丁等,这样出来的肉酱鲜甜适中，滋味丰富。
其次就是过水面了，这样略显炎热的晚春时节,面条一定要用劲道的手擀面,煮熟之后简单在凉水里过一遍,吃的时候就一点都没燥热气。
然后就是种类繁多的面码。
舒清妩中午其实用了些宴席,这会儿倒没有饿得太狠，便只拌了青瓜丝、扁豆丝、刚焯过水的萝卜缨子,若是还喜欢胡萝卜跟土豆丝，也可以加一些调味。
最后撒上一小把新鲜的煮豌豆，一碗符合自己口味的杂酱面就齐活了。
萧锦琛吃得就比舒清妩更敞亮，他还加了鸡蛋丝、卤肉碎和最后一茬香椿芽，用筷子那么一搅,鲜香扑面而来，挑起一筷子，劲道的面条上挂满酱料,每一口带上来的菜码都不同,自然也是百种滋味在心头。
简单的一碗杂酱面，吃的是各家滋味,也是从小到大的熟悉生活。
萧锦琛是真的有些饿了，上来就先拌了一碗飞快吃下，等他这一碗面吃完，舒清妩才刚用到一半。
“陛下慢些用，省得一会儿胃痛，”舒清妩如此说着，让宫人先把鸡汤呈上来，“先喝些汤顺一顺，然后再用。”
萧锦琛乖乖放下筷子，然后就老老实实开始喝汤。
这一盅汤炖煮一整个上午，火候自然很足，鸡汤上飘着零零散散的油花，却一点都不油腻。
萧锦琛刚刚才宴会时一直忧心百禧楼的事，便没怎么吃好，一碗面一盅汤下肚，这才觉得心里头踏实下来。
他一碗吃完，又吃下小半碗，这才算是用了七八分饱。
待用完膳，两个人都懒得动，就坐在树下，看着白云飘飘的蔚蓝天际喝茶发呆。
这一上午发生了太多事，两个人都得重新把思路捋顺。
安静了一会儿，萧锦琛才道：“淑太妃骤然离世，妍儿跟珏儿肯定都很惊慌失措，妍儿朕先让贤太妃代为关照，外五所的两个小皇弟，你得空也跟德妃去看望一二。”
舒清妩道：“是，臣妾明白，不过……听闻宜太妃情形不是太好？”
萧锦琛叹了口气：“太医道她身体一直不丰，先帝殡天之后更是忧思深重，年初时还好一些，岂料突然感染风寒，便每况愈下。”
舒清妩也记得宜太妃曾经生过重病，不过后来她还是挺了过来，一直到她当上德妃之后，才坚持不住撒手人寰，这一次大概还是能挺过去的。
“宜太妃膝下还有三公主，她一直对这个女儿颇为上心，现在三公主年纪还小，她大概可以撑过去。”
萧锦琛倒是没想到舒清妩对宜太妃还挺有信心的，便道：“如此便更好，否则团儿就要可怜了。”
萧锦琛叹了口气。
弟妹们年纪都小，对于继位之前的他来说是好事，继位之后，随着太妃们薨逝，弟妹的管教问题就成了他最头疼的。
原来有太后在，还能有人替他分忧，现在这境况，只能先让贤太妃多辛苦一些。
舒清妩想了想，道：“其实除了太妃，臣妾记得还有几位太嫔的，若是有品行端庄的，也可代为养育公主。”
原来淑太妃、贤太妃和宜太妃都还在，萧锦琛没发愁过这事，谁家孩子谁家养，他只盯着课业就好，现在淑太妃没了，宜太妃又重病，二皇子、大公主和三公主就都没了着落，这才略有些焦急。
舒清妩则早就想明白这些，皇子们一个九岁一个六岁，半大不小的年纪，让她们这些“嫂嫂”们教养是不可能的，太妃们指望不上，就挑两个懂事一些的太嫔，盯着衣食起居之类的小事便可，皇子住在外五所，往常也大多都是萧锦琛在教导。
萧锦琛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
他思索片刻，又对贺启苍低语几句，然后对舒清妩道：“朕隐约记得太嫔中的和太嫔和熙太嫔都是规矩守礼的，家世不丰，为人谦逊，住得跟宜太妃也很近，便由他们两个人先去照顾妍儿和团儿吧。”
舒清妩浅浅笑了：“陛下放心，公主毕竟住在宫中，得了空臣妾跟德妃也会去探望。”
萧锦琛定好这事，想了想又道：“慈和宫原伺候淑太妃的宫人已经全部下慎刑司，若有后续，姜小宏会同你禀报。太后宫中的所有二三等宫人这些时候也会一一更替，太后要是发现了闹你，不用管她，直接让李素沁去给她解释便可。”
这些都说完，萧锦琛还是不放心。
“万一她要是冲出慈宁宫，立即便让慎刑司的宫人押回去，务必不能让太后出慈宁宫。”
舒清妩看他如此防备，心里倒是略有些都心疼，同自己的母亲也如此离心，便是坐拥天下，也到底不必凡俗之人。
“陛下放心，太后娘娘伤了脸，不会随意外出的，”她看萧锦琛起身要回前头，便柔声道，“陛下也别太辛劳，如今事情差不多也算了结，剩下的事就不用着急，按部就班推进便是了。”
萧锦琛叹了口气，他回过头来，轻轻把舒清妩搂在怀中。
她身上总是有一股很浅淡的静宁香，每每同她在一起，心里的所有烦闷都会消散开来，让人跟着她一同沉静。
他原本是不着急的，可是那个梦境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剑，就那么悬在他的心坎上。
他绝对不能让梦中事重演，所以才用如此激烈的手段，釜底抽薪，直接要了淑太妃的命。
但凡对舒清妩有威胁的人，他都不打算再留在宫中。
这些话，他不敢跟舒清妩
说，怕吓到她，此刻被她如此安慰，倒是略微松了松心神。
淑太妃和谭淑慧已经死了，太后再也不能出宫，那么宫里是否会平安一阵，不会再出事端？
萧锦琛深吸口气，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好，朕都听清妩的。”
舒清妩直把他送到宫门口，才回了寝殿歇下。
而此刻的萧锦琛，却才刚刚开始忙碌的一天。
他回到乾元宫一刻都未曾休息，直接去了泰平阁。泰平阁中，阁臣们和六部尚书都等在那里，中书令也早早备好笔墨。
萧锦琛一踏入泰平阁，朝臣们便立即起身，沉默地给萧锦琛行礼。
“都坐吧，”萧锦琛在御案后坐下，淡淡道：“都说说有何政见。”
朝臣们刚刚也不是呆呆坐着，心里有何所想，大抵都通过眼神交流过。他们都是官场上的老人精了，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方了悟。
在泰平阁这样的地方，朝臣们自不敢多说一句话。
但此刻皇帝陛下开口询问，朝臣们便不可冷场。
自然，他们也不敢相互对视，只最后依旧是站在前列的阁臣，最年轻的文渊阁大学士俟文博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禀陛下，臣以为今日百禧楼之事当的细查，谭美人到底如何出的静晨宫，又是如何一路闯入百禧楼，都值得深思。且刚姜公公送来了当时百禧楼中谭美人等的口供，臣细看下来，深觉此事并不简单。”
萧锦琛喝了口茶，见也是加了冰糖的菊花茶，这才略舒展眉头。
俟文博继续道：“陛下，谭美人话里话外，皆是宫中的旧事，其一便是淑太妃指使她陷害宫妃一事，此事经慎刑司彻查，早些时候已经被其姑姑谭九梅拦下，如此一来，她又在大庭广众之下坦诚，那么桩桩件件都应当是谭美人亲自指使，她是逃不了干系的。”
他话音落下，旁边的另外以为略显矮胖的阁臣便笑眯眯开口：“俟大人所言甚是，今日谭美人所做之事，其实是变相承认之前的旧案。”
他帮搭一句，俟文博却没理他，自顾自说自己的考量：“陛下，臣以为，光凭谭美人之前几次三番谋害宫妃、跟太妃传统勾结，又有大庭广众刺杀太妃一事，实属大不敬之重罪，其已自尽身亡，无法追究，但其家中却也不能明哲保身。”
送自家的女儿入宫，荣光是荣光，可危险也是真危险。
家族俱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谭淑慧做的那些事她自己已经自裁谢罪，可谭家却也不能置身事外。
若真如日，那谁人都可以送女儿入宫，谁人都可以做萧氏的外戚。
宫妃入宫，容貌是次要的，品德为先。
俟文博本就是官宦出身，他今年不过三十五六的年纪，在一众白发苍苍的阁臣中显得格格不入，可他却也是阁臣里最敢说的一个。
敢作敢当，有勇有谋，这也是萧锦琛启用他的原因。
果然，他如此一说，泰平阁顿时安静下来。
朝臣们大气都不管喘，他们一个个如鹌鹑一般缩着脑袋，就怕被萧锦琛点到名。
萧锦琛可不耐等他们犹豫不决，直接放下茶杯，对俟文博身边笑眯眯的韩立信道：“韩大人，你怎么看？”
刚刚韩立信还附和俟文博呢，现在俟文博给了政见，韩立信总得有所表示。
俟文博一听萧锦琛开口，立即扫了一眼身边的韩立信。
然而韩立信不愧是屹立文渊阁经年的老阁臣，他开口异常稳妥：“此事是否要牵扯谭家，又是否要牵扯赵家，还得看陛下断决。”
得，问题又重新丢回到萧锦琛身上了。
可萧锦琛才不惯着他们，也不耐烦听他们虚言，直接便抬头看向韩立信。
“朕若是都能断决，那要爱卿何用？”

第166章
萧锦琛可不是先帝那般的仁慈皇帝。
阁臣们在先帝手里头舒服惯了,在当今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身边还不怎么适应，不过他们都是老臣了，萧锦琛一般给点面子,他们自己又比较懂事，这一年多来倒也相安无事。
可今日萧锦琛一看就意有所指，韩立信还跟以前一样含糊了之,萧锦琛自然是不满的。
所以,刚才那句话也说得分外不客气。
韩立信这才明白过来，然而为时已晚，只能立即跪下给萧锦琛行礼：“陛下所言甚是,是臣未曾深思，还请陛下责罚。”
他有个有点，就是知错能改,萧锦琛也不是为了打压一众阁臣,便摆手道：“起来回话。”
韩立信这才松了口气,颤颤巍巍起身之后，倒是不敢再含糊其辞。
“回禀陛下,臣以为俟大人所言甚是，只今日百禧楼中谭美人不仅袭击刺杀淑太妃,甚至还言语指控，道淑太妃才是幕后主使。她不仅指使谭美人构陷宫妃,还意图杀人灭口，如此一来，赵家便也不能独善其身。”
反正都开了口,干脆就按照陛下想听的说吧。
韩立信继续道：“臣以为,谭美人所作所为已是德行败坏，不敬先租,淑太妃若慎刑司实查明确，也是霍乱宫闱，其心可诛。两人无关轻重，只看结果，若谭氏一门牵扯其中，那赵氏满门也当以共罪论处。”
这话说白了，就是萧锦琛想要让这两家不好过，那就让他们一起败落，家家户户都一样，没得商量余地。
萧锦琛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有了前头这一番铺垫，朝臣们一下子便明白皇帝陛下的意图，便接二连三开口，后续的讨论就顺畅许多。
再说，谭侍郎为官多年，在朝中并非只有朋友，他的下作手段许多朝臣略有耳闻，都为之不齿。现在能把他拉下马，大多数弘股之臣心中都是畅快的，他们跟谭家没有利益牵扯，说起话来便颇为利落。
那些说话藏着掖着，目光躲闪的，萧锦琛也都看在眼里。
跟谭德忠牵扯过的人，一个都不能跑。不过只要开始清查谭德忠，耐心细致，就能拔出萝卜带出泥，把这些德行败坏的蛀虫一个个从泥里挖出来。
萧锦琛慢条斯理喝着茶，看着眼前这些人，心情倒是颇为畅快。
等朝臣们议论完，谭德忠的顶头上司，工部侍郎才缓缓开口。
“回禀陛下，谭侍郎是臣的下属，一直以来皆是内敛恭敬，臣只以公事评判，未曾关心下属家中德行，是臣的失职。此番若谭侍郎最后经查确实立身不正，德行有亏，那臣也无颜再立足朝堂之上，待陛下选出适合继任者之后便请辞还家，还请陛下恩准。”
工部尚书是六部尚书中年纪最大的一位，他跟谭德忠公事多年，也算是薄有交情，却全然不知谭德忠家教竟至如此，看着慎刑司呈上来的谭美人口供，他简直气得浑身发抖。
他的人品盛京之中
人人都知，属下居然是这种禽兽之辈，若他亲自看透还好说些，可共事如此多年却丝毫不查，这才是他心里难受的地方。
工部尚书叹了口气：“陛下，臣老了，老眼昏花，识人不清，当不得尚书二字，也无法为陛下分忧解难，是时候该让年轻人们为国效力了。”
老尚书如此开口，就连萧锦琛也坐正身体，显得分外敬重。
他道：“钱爱卿一向忠心耿耿，朝野上下有目共睹，便是谭德忠于私有亏，也并非是钱爱卿的过错，还望钱爱卿毋须太过自责。”
萧锦琛如此推心置腹，老尚书也只是行礼退下，摇头叹气。
谭德忠这事，对他打击很大。
人各有志，且老尚书确实也快到致仕的年纪，提前荣归故里也并非不可，因此，萧锦琛就没有多劝，把目光转向了首辅宋景耀身上。
宋景耀全程都未曾多言。
直到萧锦琛这么清清浅浅看他一眼，他才躬身上前，一步站稳。
他一出列，泰安阁便立即安静下来。
宋景耀先对萧锦琛行礼，然后才道：“陛下，今日百禧楼一事，臣经刚刚这一场御前奏对，大约全部明悟。其一便是谭美人确有当众伤人、构陷宫妃、谋害皇嗣等事，其虽以自裁赎罪，但其家族却不能幸免，尤其有谭美人生前口供，谭侍郎是否有结党营私，拉拢朝臣，德行败坏，不睦宗亲等罪过，还需仪鸾卫跟刑部再查。若证据属实，当数罪并罚，夺位抄家，发配边疆。”
宋景耀一开口，就听得人满心舒坦。
这位辅佐了两任皇帝的首辅，从不叫皇帝陛下失望。
宋景耀缓了缓，继续开口：“接下来便是淑太妃之事，如今慎刑司只查出淑太妃确实派人暗杀谭美人，至于谭美人供认其他事由俱无实证，然而若非真有利益纠葛，淑太妃又何至于去暗杀一个被幽闭的美人？因此只这一件证据，也可推敲早年事由，谭美人所说重华宫一案，因牵扯众多，时间太久，还是交由慎刑司详查为好。”
重华宫一案，牵扯到了太后，所以仪鸾卫不能出手，大理寺和刑部也不方便过问。
宋景耀这么一说，场面立即就清晰起来。
谭家一定要倒，赵家全看陛下的心思，若重华宫之事真有新发证据，那么赵家一定会自此倾覆。
皇帝陛下再不喜母族，也到底血脉相承，他总要周全太后娘娘的脸面。
首辅大人这么一总结，其他的朝臣便也纷纷点头，倒是没人当着萧锦琛的面夸奖。
开玩笑，当今这位最恨结党营私，若是巴结到陛下眼前，他们也混不到如今这官职。
如此这么一评论，一下午时光匆匆而过。
谭家的事最好处理，谭德忠直接下狱候审，整个谭家直接查封，是抄家还是灭族，端看最后的证据。
一个显赫人家顷刻间化为乌有。
从中午事发到谭德忠下狱，不过四个时辰过去，这四个时辰里到底发生了怎样的悲欢离合，大抵
只有封闭的那扇朱门中人，才能明辨清晰。
谭家被处理得雷厉风行，相对而言，赵家倒是轻拿轻放。
萧锦琛只让淑太妃的父亲光荣致仕，后续一概不提，旧案到底查没查，如何查一字未提。
可越是如此，赵家越是害怕，自此便闭门不出，同谭家无异。
最后就是张家了。
其实张家里萧锦琛的舅舅和太后都不太清醒，世子张瑞宗还是挺机灵的，这事一出他立即不顾父亲阻挠直接关门谢客，家中一应人等除非采买皆不可外出，往常热闹盈门的张家立即冷清下来。
萧锦琛在乾元宫忙了一整晚，次日早朝完听说这事，好笑地点了点头。
他这几日没什么空闲，西凉使臣还没走，谭家、赵家、张家的旧案要查，转眼就要春耕，各地到底种什么，种多少，都得一一确定。
他还得期盼春雨。
春雨贵如油，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易发洪涝，少了容易干旱，总归没有一处是不操心的。
正因如此，他近来很是疲倦，晚间也睡不太踏实，昨夜更是没怎么睡好，半夜三更干脆起来批折子。
次日中午，贺启苍看他这么下去不行，便道：“陛下昨夜未曾合眼，不如中午去景玉宫同娘娘用膳，小憩片刻再回来忙碌。”
萧锦琛一听，立即扔下朱笔，起身就往外行去。
贺启苍小跑着跟上：“陛下午膳想用什么口？”
萧锦琛瞥他一眼，冷哼一声：“多嘴。”
贺启苍立即道：“得令，恭请淑妃娘娘安排。”
一说起淑妃娘娘，萧锦琛心情就好了不少，他坐上步辇，沉思片刻道：“今岁还是五月初去玉泉山庄，是否要在去之前把事情办妥当？”
贺启苍简直跟萧锦琛心有灵犀，如此含糊不清一句话，贺启苍却听得明明白白。
“陛下，昨日在百禧楼，娘娘可是救驾有功呢！”
对啊，萧锦琛这两天竟操心前朝的事，竟忘记了这一茬。
在百禧楼时，舒清妩一直挡在太后身前，在谭淑慧举着剪刀刺来的时候，还舍身救护太后，这是多么大的孝心？
萧锦琛微微勾起唇角：“不错，轻窈确实孝心可嘉，英勇无畏。”
贺启苍哎呦一声：“谁说不是呢，娘娘可真是勇敢，想起那场面微臣的腿还打颤呢。”
如此说着，景玉宫便映入眼帘。
萧锦琛原本疲惫不堪的心，立即就轻松下来，他感觉整个人都在云朵上飘着，在看到景玉宫的那一刻，所有疲倦都消失了。
在外人看来惊天动地的事，在舒清妩那却仿佛不值一提。
昨日面对了那么血腥的场面，舒清妩也很奇怪自己竟然没怎么害怕，或许是因为提前知晓了对方的结局，也或许自己已经死过一会，面临生死抉择时，便不会那么揪心。
所以她昨日睡得很早，夜里也没怎么做梦，不过确实没怎么睡踏实，今日早早便醒来了。
这一上午，她都在安排给大公主挪宫的事。
待到午膳时分，她也没什么胃口，只想让御膳房做些简单的菜品，刚要吩咐，抬头就看到萧锦琛笑着进了景玉宫。
舒清妩放下手里的折子，起身看了看他，立即皱起眉头：“陛下昨日没睡好？”
萧锦琛牵起她的手，只觉得空落落的心立即被幸福填满。
“以后会好好睡的。”萧锦琛道。
舒清妩叹了口气：“臣妾知道陛下近来繁忙，却也要好好休息，否则白日精神不济，折子也会批错。”
她这么念叨着，萧锦琛也不觉得烦，反而跟喝了蜜一样，心里头甜滋滋的。
他低下头，在她脸蛋上突然亲了一口。
“知道了，管事婆。”

第167章
舒清妩看萧锦琛昨日没睡好,想了想吩咐了云桃几句，待进了明间后，也不让萧锦琛吃茶。
“一会陛下就在景玉宫午歇吧,吃茶不容易困,”舒清妩亲自接过云桃端上来的蜂蜜牛乳，“陛下且尝一尝这个，倒是能助眠。”
萧锦琛可不爱喝牛乳，往常也很少吃，但舒清妩已经捧到面前，他也不好驳她的面子。
毕竟是舒清妩一片真心，他是不能拒绝的。
于是,舒清妩就看他接过白瓷碗，皱眉一口闷了下去,他刚一喝完，舒清妩立即递上一杯温水：“陛下清清口。”
萧锦琛两口水压下去，这才觉得好受些：“淑妃娘娘,赶紧用膳吧,否则这味可散不去。”
舒清妩轻声笑起来，让云桃去传膳。
今日舒清妩想吃绉纱馄饨。
馄饨之所以叫馄饨,大抵是因为馄饨皮是方的,象征地，而里面的馅料则是圆的,象征天，自古便有天圆地方的说法,馄饨之名也就由此而来。
绉纱馄饨是因为馄饨皮如绸缎一般柔软轻薄,里面的馅料若隐若现，在馄饨汤里漂浮如同绉纱般,又漂亮又好吃。
舒清妩自来就喜欢在晚膳时分用面食。
面食养胃，容易克化，对于胃不太好的舒清妩和萧锦琛，是最适宜的。
萧锦琛看到放在面前的散着热气的馄饨，也觉得有些饿了，他也顾不上用别的，先狠狠吃了一大碗，连汤带菜，这才觉得胃里暖融融。
舒清妩难得看他这么狼吞虎咽，不由埋怨道：“陛下上午肯定忙着政事未曾用点心，明日可不许了。”
萧锦琛让贺启苍给他夹了一个黄米面糕，配着糯米鸭子、菠菜鸡丝豆腐来用。
“这两日确实辛苦一些，不过倒也是为了夏日能松快，”萧锦琛咽下口里的饭食，轻声道，“待把这些政令都按部就班安排下去，京中有文渊阁并六部把控，夏日甚至到秋日都不会如此劳心。”
他现在就是要提前把工作做细作好，这样以后会越来越顺遂，只要天下官员都能按照他的要求去做，那么每一个人都不会辛苦劳累，若有突发之事，再另行安排。
萧锦琛简单跟舒清妩说了说，舒清妩就叹了口气：“便是想提前安排妥当，一口也吃不成个胖子，陛下还是缓缓为止，慢慢前行。”
她说的这些，萧锦琛心里其实很清楚，但这一次时机太好了，赶上谭淑慧一次解决了三家顽固，他若是还不出手，那就真的白白浪费之前的潜心谋划。
萧锦琛笑笑，只乖乖点头应下，嘴里说自己知道了。
舒清妩打底也知道他最近有些上火，便不叫用特别油腻的菜，一道糯米鸭子，肥鸡火爆白菜再配口蘑盐煎肉和酸蒸苹果，晚膳便也简简单单用完。
萧锦琛在景玉宫也待不了太长时间，他用完晚膳略坐了一会儿，又
睡了小半个时辰，就匆匆起身，得回乾元宫继续忙碌。
舒清妩看精神略好了些，便道：“陛下，谭家的事臣妾会着手处理，慎刑司那边好好配合便是，陛下便也不用多操心，夜里也别忙太晚，早些就寝才是。”
“知道了，”萧锦琛伸手捏了捏她的脖颈道，“朕会按照淑妃娘娘要求努力完成任务，绝对不会让淑妃娘娘生气。”
舒清妩忍不住笑笑，明媚的春日午后，她看着萧锦琛略有些疲惫的脸庞，难得柔软了心肠。
“陛下，您身体健朗，臣妾也就安心。”
这会儿影壁前后的宫人也都迅速垂下眼眸，不敢往帝妃二人身边看过来，萧锦琛低头在舒清妩嘴唇上轻轻点了一下，整个人仿佛又有了力气。
“知道了，你也别太辛苦，若是事情不好办，就让慎刑司再去努力，好了回去早些歇吧，朕明日再来陪你用膳。”
萧锦琛捏了捏她的手，想到乾元宫还等在泰平阁的朝臣们，也只好硬下心肠转身离去。
回到乾元宫，萧锦琛自然立即投入政事当中。
待到春耕的所有政令都书写成圣旨，萧锦琛才放下朱笔，直接伸了个懒腰。
阁臣们年龄都不小了，这几日熬得也事眼睛通红，不过萧锦琛倒是知道宽慰，只要他们在泰平阁，膳食都是御茶膳房直接呈上来，菜品跟萧锦琛日常所拥一致，光凭这一点，再熬三天也有劲儿。
待春耕事宜讨论结束，已是傍晚时分，萧锦琛起身行至窗边，回首往殿中望过来。
从中宗时起，文渊阁大学士就一直以五为数，也就是说，无论人员如何变动，都要保持住五个人。
一个首辅，两个次辅还有两个行令，百多年来一直维系着大齐朝野。
说句夸张的话，大齐能行至今日，起身靠的不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而是文渊阁这五个人。
许多政令，不过萧锦琛灵机一动，不过他随口一言，大学士们就得殚精竭虑，务必要写出一份陛下满意的奏折。
如今的这几位阁臣，萧锦琛同他们共事多年，先帝病重时文渊阁便已经是萧锦琛接管，行至今岁也将近有三载时光。
这三年以来，他们相处还算融洽。
能进文渊阁的，都是大齐官场中最钟灵毓秀的顶尖代表，他们的能力、手腕、眼界皆是一流，只要他们想，就不可能让萧锦琛生气或者烦闷。
然而大齐行至今日，已一百八十年之久，官场人员冗杂，政令苛沉，坊间自是一派繁华盛景，但在朝中，已有暮气沉沉之色。
这些萧锦琛都清楚。
然而这一切都不可能一夕更改，他的目光早就盯住了那些盘踞在各地的望族，那些凭借早年官身隐约往门阀发展的“官宦之家”，那些结党营私，胡作非为，官官相护的官员。
这一次百禧楼凶案，就是他目前最好的时机。
他可以借着这一次惩戒的三族隔山敲虎，借力打力，让那些早就有些嚣张跋扈的望族和官宦
人家都收敛起来，然后在如抽丝一般各个击破。
这个过程会很漫长，也很辛苦，会有反抗和敌视，也会有流血和牺牲。
可若萧锦琛不去做，说不得再来个几十年光阴，大齐也会如前朝一般苟延残喘，一夕覆灭。
届时，整个中原大地面对的就不是短暂的阵痛，而是永无止境的杀伐。
萧锦琛垂下眼眸，他选了这么一条路，就要坚定走下去，此生绝不后悔。
但在这之前，他还是要让这些阁臣知道，他们只能跟着他走，不可生二心。
大抵萧锦琛这会儿思考得时间太长，以至于宋景耀立即就觉察出陛下有话要说，便放下竹笔，起身道：“陛下可是有要事相商。”
首辅都开口了，其余的四个阁臣便一齐起身，沉默等着萧锦琛训话。
但萧锦琛今日的态度很温和。
他道：“爱卿们辛苦了，坐下说话吧。”
阁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才小心翼翼坐下。
宋景耀是两朝老臣，他年纪也大了，若是想致仕立即就能光荣致仕荣归故里，若是萧锦琛不让走，他还能再干四五年的光景。
且他还曾给萧锦琛上过课，算是萧锦琛的老师。
有些话，别人不敢说，他可是敢的。
见萧锦琛如此和蔼，宋景耀估摸着他有大事要说，便直接开口道：“陛下若有事但说无妨，臣等再行商议。”
萧锦琛看他一眼，难得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宋景耀从小看着他长大，知道他根本就不爱笑，除非心情愉快或极为生气，否则脸上常年没喜怒。
果然，萧锦琛就道：“朕继位至今已将近两载，然前朝事忙，一直无心后宫之事，以至后位空虚，一直无凤主母仪天下。”
他突然说起皇后的事来，包括中书令在内的几位近臣都有些吃惊。
早年先帝病重时，他们就劝过萧锦琛提前遴选皇后，待到出孝之后便可大婚立后，一点都不耽误。
当时的萧锦琛却拒绝了。
宋景耀当时也特地去劝过，萧锦琛还跟他说了几句真心话。
他至今都记得，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当时身上已无稚气，他沉着脸，十分严肃道：“若是朕只看家事品貌来选皇后，那是对自己的敷衍，也是对对方的轻慢。”
“皇后一位，母仪天下，她是朕的结发妻子，是皇帝的原配皇后，是天下的共主。”
“若是选出的这个人不合适，或者朕无法同她和谐共处，又当如何？”
“废后？幽闭还是扼杀？”
在一开始，萧锦琛就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也一直坚定按照自己的内心行事。
皇后自来重要，但作为绝对皇储的萧锦琛，却根本不需要皇后来稳固前朝后宫。
在他还没继位时便已把控前朝与军令，继位之后更是上下通达，其实宫里有没有这个皇后，似乎只是年初节庆时祭祀典礼上少那么个人，萧锦琛真不想立后，那宋景耀也不好去逼迫他。
当时掷地有声的皇帝陛下，现在却突然变了口吻。
是他突然想通了，还是在试探他们，亦或者……他的眼中出现了他认为最合适的那个人？
那个可以成为他的结发妻子且又能母仪天下的最适当的人选。
宋景耀心里倒是盼望是后者，便小心翼翼问：“陛下可是心里有了人选。”
他倒是问的直接。
其余几位阁臣都不敢开口，生怕惹陛下发怒。
然而萧锦琛却一点都没有生气。
他脸上的笑容一直还在，那种浅淡的舒心的微笑，仿佛带着些怀念的缠绵，又似乎春日里刚饮用一杯桃花酿，微醺之中自有疏朗。
一室朝臣就听萧锦琛柔和地道：“是啊，朕心里有了人选。”

第168章
此话一出,自是满场皆惊。
阁臣们虽说比不上宋景耀，曾经给皇帝陛下当过帝师，但也是经年为他效力,大概也能了解萧锦琛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绝对的政治人物。
他心里,脑中，想的全部都是前朝和政令，后宫那些娘娘们，无论多美多娇艳，似乎都引不起他多少兴趣。
他满心都是大齐百姓和他自己的抱负。
能跟这样一个皇帝虽然很累，但是同样立志报国的朝臣们却也会觉得异常幸福。
最起码，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他们为国考量的每一件事，都有人能认真倾听。
和其所幸。
但是对于后宫的妃嫔们来说,却似乎又没那么幸福了。
阁臣们整天忙着被萧锦琛推着执行各种政令，只有偶尔空闲时才能听家里的夫人说几句闲话，对后宫倒也不是一无所知,最起码他们还是知道德妃淑妃跟端嫔的。
这其中,最受宠的就是淑妃娘娘，而她的出身也是最稳妥的。
家里没有任何朝臣,只有一所不上不下的书院,曾经的书香门第，现在的普通人家。
夫人们都说,淑妃娘娘面若桃李，美丽不可方物,且贤良淑德,自有一派大家典范。
这样的一个嫔妃，听起来确实有皇后之德。
萧锦琛这一席话,令阁臣们各怀心思，心里揣测不停，却没人敢真开口问萧锦琛要选谁做皇后。
而萧锦琛也颇为坏心眼。
他只留了那么一句，便突然换了话题：“昨日百禧楼中的凶案已经传遍盛京，想必各位爱卿们家中已经知晓。”
阁臣们沉默下来，不敢吭声。
毕竟是皇家丑闻，这话可不好应。
萧锦琛看阁臣都不吭声，就淡淡道：“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讲的，当日那么多朝廷命妇在场，朕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丑事，说一说也无妨。”
他刚刚说皇后，又隐约说自己有了人选，现在又突然说到百禧楼凶案，这就令几位阁臣难免不多想。
这时，坐在角落的中书令眼睛突然一亮。
他这两日都没能归家，听到的事自然也不是家里夫人讲的，而是听宫里的小黄门随便那么说了两句。
但就那么两句，令他茅塞顿开。
可他是中书令，只是圣旨的书写者，许多事情他从来不插话。
思及此，中书令把目光放到了俟文博身上，对他使了个眼色。
俟文博年纪最轻，只是行令，他自然坐在最靠后的位置，刚刚好看到中书令使的眼色。
中书令见他看到自己，便比了一个口型“淑妃”。
俟文博得到暗示，立即垂眸深思起来。
他能在盛年就进入文渊阁，自然是才智过人，他在心里反复思量百禧楼之事同淑妃娘娘到底有何关系时，也突然回想起自家夫人的感叹。
“人都说淑妃娘娘大家闺秀，却不曾想竟是忠肝义胆，听闻她在百禧楼能直面谭家那疯子，以单薄身躯牢牢守护在太后身前，可谓是救驾有功。”
俟文博福至心灵，一下子就明白萧锦琛意欲为何。
但他却不急着开口，等了好半天发现前面几位大人都没吭声，这才起身行礼：“回禀陛下，陛下刚说百禧楼之事，臣也突然想起听到的传闻，昨日家中夫人还感叹淑妃娘娘忠肝义胆，亲自守护在太后身前，可谓是救驾有功，难能可贵。”
如此这么一点播，宋景耀立即就跟上：“陛下，淑妃娘娘临危不乱，有勇有谋，危险之前能舍身救太后，可谓后宫之典范，理应有所恩典。”
听到自己想要的话，萧锦琛淡淡笑了。
他态度颇为和善，看了看俟文博，又瞧了瞧宋景耀。
“爱卿们所言甚是，只是再过几日便要离宫去往玉泉山庄，年底之前咱不归京，宫里也无暇操办大典……”
他心里想让舒清妩做皇后，却也得顺风顺水，须得朝臣们几次三番请命，又要轰轰烈烈举办一场封后大典，这才能舒坦。
今年他计划五月至十月都在玉泉山庄，宫里无暇举办大典，确实有些匆忙，因此倒是不怎么着急封后的。
这个皇后，得满朝文武、宗亲皇族求着他封才行。
萧锦琛这股子别扭劲儿，宋景耀一下子就感受到了，他心里感叹：到底有了心爱之人，跟以前迥然不同。
如今的皇帝陛下已经从神界降落凡间，他心里有了恩爱之人，那么所坚持的，做不懈的，所百无聊赖的，就全部化为乌有。
恐怕在皇帝陛下心中，淑妃娘娘便是所有。
这样，倒也不是不好。
宋景耀想，只要淑妃娘娘并非太后那样的秉性，若真同传说那般贤良淑德，有勇有谋，那便是陛下的良配。
“陛下所言甚是，”宋景耀当机立断，“若要立后，必得反复推敲，再三廷议，但淑妃娘娘却又护驾有功，不得不赏，臣以为，可先立为正一品贵妃，以昭其孝心厚德。”
萧锦琛一脸高深莫测，其余几个阁臣一听宋景耀这话，立即跟上，纷纷表示淑妃娘娘早就应该立为贵妃，既能主理六宫，亦能照顾病中太后，为陛下分忧。
这么一说，舒清妩明日不当贵妃都亏了。
萧锦琛看了看他们，见他们每一个脸上都袒露着真诚，这才道：“爱卿们所言甚是，便依你们所言，明日便昭令前朝后宫，立淑妃为正一品贵妃，暂理六宫，代行上孝太后，下慈皇嗣之责。封妃大典定于四月二十八，暂定交泰殿，依旧由礼王叔为主祭。”
皇帝陛下一口气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一看就是早有预谋，阁臣们也都一起点头，表示陛下的口谕完美无缺。
待这些都说完，萧锦琛才道：“后宫的事说完，咱们且聊一聊前朝。”
阁臣们纷纷一愣。
这几日他们都在忙前朝，此时也想不到到底哪里有
遗漏，惹了陛下不满。
倒是宋景耀更了解萧锦琛，闻言深思片刻，问：“陛下可是对文渊阁有新的想法？”
萧锦琛没说话。
几个阁臣相互看了一眼，这回倒是略微敢交流一下意见，不过他们也都摸不到方向，倒是韩立信笑眯眯道：“臣以为，陛下是想给文渊阁扩员？”
以萧锦琛的想法，以后的政令肯定要上下通达，以现在文渊阁这点人，可就不够用了。
就这几件事，他们五个人已经熬了许久，再熬下去不光身体吃不消，就连政令也很难通畅。
疲惫过度是会出错误的。
自从当今登基之后，韩立信就有了文渊阁人手不够的感悟，到隆庆二年这种感悟越发深重起来。
他确实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可在先帝时也没这么力不从心，还是当今对臣下的要求太高，他们得事必躬亲，才会如此疲惫。
这一年半来韩立信几乎都是强撑着才没出大错，可这两三天熬下来，他是真不行了。
要不昨日他怎么能说错话呢？
韩立信叹了口气，这一次说的话就颇为诚恳了：“唉，若陛下真的如此考量，臣还得感谢陛下，说句实在话，一年多臣是真的觉得累。陛下精力旺盛，对朝政总有奇思妙想，臣就需要时时刻刻跟上陛下的思维，不被陛下甩得太远，一开始还没这么明显，到了今年是真不行了。”
韩立信自嘲一笑：“虽然人家都说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但是臣也得认，臣年纪大了，精力有限，是时候应该有更多的年轻人加入文渊阁，一起为国效力。”
这一番话说得可谓是有血有泪。
他后面的俟文博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就连萧锦琛也微微勾起唇角，韩立信就是这么个人，有他在，文渊阁的气氛就不会差。
萧锦琛这么一笑，阁中气氛陡然一变，刚才那种紧张和压迫瞬间消失，现在倒是多了些君臣相协的意境。
阁中气氛一松，大家便就都有点异动。
俟文博看了看垂眸不语的宋景耀，又看了一眼身边同样年轻的行令孔天逸，思忖片刻还是开了口。
“陛下，按规矩文渊阁都是五人，若是要扩员，肯定也是七人或九人，以眼下的政令来看，臣以为九人最好，人数上相当于加了一倍，这样臣等的压力就能小一些，可以专精专务。”
俟文博道：“臣并不觉得人多会有弊端，相反，只要管束严格，人数多寡不会影响任何事情。”
他倒是敢说。
毕竟文渊阁五人数已经成例百年，绝非朝夕就能更改，萧锦琛想要加人，这人是从六部加还是从翰林院加？是加地方官还是京官？都需要反复博弈。
但萧锦琛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就是想要对文渊阁做出改革，现在的文渊阁，已经不能满足他的要求。
萧锦琛实在心急。
他道：“俟爱卿所言甚是，韩爱卿也有理有据，不如这样，你们把自己的思量都书写成折，递上来给朕看看，若是有可行的方案，再另行讨论。”
萧锦琛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语气颇为和缓：“好了，你们也已经幸苦许多时日，今日就不要再苦熬，都回家去休息吧，明日不上朝，晚些来便是。”
说完这些，萧锦琛也回了寝殿，他沐浴更衣，自己在龙榻上坐下，看着金碧辉煌的皇帝寝宫，一时之间有些寂寥。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贺启苍端了安神汤来：“陛下，吃了安神汤再睡吧，要不然晚上不踏实。”
萧锦琛接过汤碗一口喝下，然后便倒头躺在床上。
他浅浅闭上眼眸，一瞬间，旧日烟云席卷而来。
那是旧梦，也是曾经，亦或者是前生。

第169章
萧锦琛不久前才做过一回梦。
他没想到不不过几日的工夫,他再度陷入梦境之中。
不过这一次的梦，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媚。
梦里似乎也是一个明媚的春日，似乎比现在要早一些，早春醉人的春意点亮了人间烟火。
这一次,梦中的主角就是他自己。
萧锦琛看到自己随意在檀木盘子上挑拣,最后选了锦绣宫才人舒氏的牌子。
看到这个名讳，萧锦琛只觉得心头一震。
舒清妩刚进宫时,住的便是锦绣宫,她的位份也刚好是才人。
萧锦琛心里千思万绪，可他却无法更改这个梦境，甚至不能随心所以生活,就连捏着绿头牌的手,都稳稳当当的,他好像住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另一个人是谁呢？会不会是之前梦里的他？
然而梦终究只是梦，他刚看清手里的绿头牌,眼前一转,下一刻他便出现在如意阁中。
“他”一步踏入寝殿内,抬头就看到还有着一团稚气的舒清妩紧张抿着嘴，她身上有一种现在所没有的惊慌和胆怯,又多了几分生涩和稚嫩。
这是他熟悉的舒清妩从没有过的样子。
萧锦琛心跳骤然加快,他这才意识到，在这个梦境中，对面的女子终于有了容颜。
她确实是舒清妩。
梦里自己重病的皇后。
可这个梦,跟今生却是迥然不同,萧锦琛来不及细想,就看到梦里的他行至舒清妩面前，垂眸看着她。
舒清妩很紧张,亦有些羞涩，她如同春日里刚刚绽放的百合青春动人，摇曳生姿。
萧锦琛听到自己问：“舒才人？”
然后他就看到对方回答：“是，臣妾给陛下请安。”
萧锦琛正要再说些什么，眼前一闪，又到了另一日宫宴时。
那似乎是端午佳节，阖家都在玉泉山庄听曲，梦里的舒清妩依旧是才人，座位离他很远，可萧锦琛却能感受到，自己的目光时不时扫过遥远的她。
梦里的岁月，不知光阴，不舍昼夜，匆匆数年一晃而过。
萧锦琛跟着梦里的他，慢慢跟舒清妩日久生情，他看到自己的欣喜，看到自己难得的热烈，也看到了自己的自持。
因为梦里他所面对的舒清妩，是个异常恭谨端庄的性格。
她有着最美好的品德，最端庄的德行，在所有的宫妃中，她一开始或许不是他最看中的那一个，可随着日夜相伴，他的目光渐渐再也不能从她身上挪开。
萧锦琛可以认为，梦里的他依旧爱上了同一个女人。
只是梦里梦外的舒清妩性格大为不同，他爱上对方的时间也不同，但归根结底，他只是喜欢这个人罢了。
无论她什么性格，无论她如何行事，只要她是她，
无论何时，无论哪里，他依然会心动。
萧锦琛想明白这些，才发现他们两个真的是天生一对。
也由衷感谢上苍，让孤独的他身边适中有舒清妩的陪伴。
之后，就是他“求婚”的那一幕。
他看到自己对已经是贵妃的舒清妩道：“贵妃，你愿不愿意做这个皇后？母仪天下、德照后宫？”
这句话，不可谓不情深意重。
可在萧锦琛看来，他的心思到了，可说出来的话却又少了几分柔情蜜意，也少了些温柔缱绻。
什么母仪天下，什么德照后宫，他其实不过是想问这个女子愿不愿意做自己的妻子，与自己结发同心，白头偕老。
然而，对面的“贵妃娘娘”却似乎对他的话毫无异议。
萧锦琛就看着她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即却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热烈的微笑。
可微笑过后，却是哽咽和哭泣。
梦里的贵妃娘娘，梦里的舒清妩，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那么的高兴。
哪怕他说着这样硬邦邦的言语，也依旧喜极而泣，那种激动和高兴，便是拘谨的她也全部表露出来。
可以看出，她是真的很高兴。
萧锦琛想，对于她来说，无论是做皇后亦或者是朕的妻子，都是意见值得高兴的事。
若是这个梦真的能结束自此刻多好？
可上苍却没有听到萧锦琛的心声，梦里的一切颜色迅速消退，天地间只剩下寂寥和墨迹。
自从舒清妩当了皇后之后，两个人的距离反而远了。
岁月就在痛苦和煎熬里褪色。
那时候的他忙于前朝，忙于政事，因为后宫稳固，皇后已定，他便放心地把一切都交给她，私心里，他知道她可以做到最好。
可他却忘了，舒清妩并非完人。
她为了后宫已经用尽了心力，以至于精神不济，渐渐也会出现错误和疏漏。
而其中的许多疏漏，都是她自己所不能接受的。
梦里的岁月越发淡漠下来，若说刚刚还是早春三月，转瞬变成为隆隆寒冬。
萧锦琛的心，也慢慢沉寂下来。
他们俩个开始无休止的争吵、误会，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发生，一次又一次的伤害蔓延，舒清妩的身体日渐消瘦，她开始寝食难安，开始夜不能寐，开始头疼不已。
萧锦琛心如刀割。
直到有一天，最坏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刚入宫的才人就那么死了，死在冰冷的荷花池中，死在夏日的热闹的蛙声里。
人人都说她嫉妒新入宫的年轻才人，因为那才人有着跟她一样的眉眼，温柔缱绻，像极了年轻时候的她。
而皇后娘娘却老了，倦了，萧锦琛跟她见面就只有争吵，她再也无法获得陛下一如往昔的恩宠。
所以，作为皇后娘娘的她痛下杀手，弄死了这个效仿她的才
人。
可这个时候的舒清妩，却已经是病痛深重，萧锦琛自是不相信她会动手的，这些年来，舒清妩虽然几次三番沉默避世，却并非真的出过手，这也是萧锦琛最终选择她的原因。
在萧锦琛心里，她一直都是一个善良的人。
他一面让宫中彻查，一边让责问太医院，让太医务必治好娘娘的痼疾。
然而为时已晚。
舒清妩完全误会了他的意图，她拖着病体冲进御书房，质问他为何不信任自己。
那是萧锦琛第一次看到舒清妩发那么大脾气。
她在他面前，一贯都是恭谦有礼的，她总是温柔婉约，未语三分笑，让人怎么看怎么舒心。
可是此刻的舒清妩却满脸戾气。
她狠狠盯着萧锦琛，只问他：“陛下为何不肯信我，不是我做的，我什么都不知。”
梦里的他有些茫然无措。
他没有面对过这个样子的舒清妩，便是以前两人吵架时，她都没这么激动过。
他一时有些语塞，竟是说不上话来，可他这种沉默，却令舒清妩越发心凉。
她说：“陛下，这些年，我作为皇后，未曾有一丝懈怠，便是病了、累了，都不敢叫喊一声。我不想失去皇后的宝册，不想被陛下嫌弃贬斥，于是越发努力。”
萧锦琛看着梦里的舒清妩，看到她绝望的样子。
此时的她，满脸都写着痛苦两个字。
她脸上有泪、有汗，有心惊胆战，有万念俱灰，也有无数次祈求过，最后却终归失败的失望和挫败。
这个样子的她，太令人心疼了。
于是梦里的萧锦琛便什么都说不出口，他只是道：“清妩，你这些年太累了，回去歇一歇也好。”
萧锦琛听到这话，几度想冲动去打醒那个木讷的自己。
怪不得两人最后会走到那一步，怪不得上一个梦境里舒清妩对他全无信任，他们俩个一步步走到这一天，不是一个人的错，而是两个人的孽。
一个从来都没有敞开心扉，所有委屈都不提一字，一个理所应当肆意妄为，总是认为两人之间毋须多言。
萧锦琛都有些疑惑，难道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若这是十年后的他，萧锦琛都不觉得这个人是自己。
简直蠢得让人想揍他一顿。
之后的事情，萧锦琛已经看过一次了。
舒清妩回了坤和宫闭宫不出，他则觉得宫中暗影太多，开始陆续彻查，才发现原来有那么多人暗中出手。
这些年，到底有多少事是舒清妩费尽心力才办妥的？
萧锦琛不敢想。
他只看到谭淑慧做的那些事，张采荷受的那些骗，看到冯秋月两面三刀最后选错了主，看到骆安宁在一众宫妃中左右逢源，意外诞育长公主。
长达十年的宫闱生活，改变了每一个人。
当看到这份厚厚的卷宗时，萧锦琛已经不记得其中大部分人的面容，
却记得那些名字。
他并不怎么关心后宫，在舒清妩当上德妃后，更是不怎么再去关心后宫的其他人，便是选秀也只是按部就班，选进来的人都是舒清妩跟太后做主，他连见都没见过。
便是她们说的那个跟舒清妩年轻时长得很像的才人，他也完全不记得是谁。
可这些他不在意的，没心思去管的宫妃宫人们，却是舒清妩生活和面对的全部。她整日生活在后宫，整日面对这些是是非非，耗尽了所有的心力。
恩宠和皇嗣，让这些女人疯狂。
便是没有他，便是他经年也只去坤和宫，她们依旧不肯罢休。
萧锦琛看到自己一日日去坤和宫，看着舒清妩日渐沉疴，以至于最后昏睡不醒，很久很久才能醒来一次，却已经不认识他了。
当舒清妩睁着朦胧的眼睛茫然地问他“你是谁”的时候，就连作为旁观者的萧锦琛，也觉得心口剧痛。
两人携手十年，他一直以为幸福美满。
然而在舒清妩心里，两个人之间其实缺乏最基本的信任。
她觉得他不信任她，而她也失去了对他的信任。
此时此刻，她茫然无措，看不清眼前的真相。
或许，她的心早就已经盲了。

第170章
从舒清妩生病开始,梦里就再无半点颜色。
铺天盖地的灰暗浇灭了萧锦琛微末的期盼，他就那么看着，痛着，等着,守着,最后……哭着。
舒清妩的病从一开始的失眠难寐心浮气躁，到之后的消瘦瞌睡昏昏沉沉,再之后她直接陷入昏睡之中,有时候几日都不曾醒来。
萧锦琛为了她的病广招名医，每日都要亲自去看太医院的药方，也每日都要训斥隆承志,可以依旧收效甚微。
整个坤和宫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中,除了一直守在舒清妩身边的周娴宁还有几分鲜活气,其他的宫人也都不会笑了。
她们都害怕皇后娘娘猝然薨逝。
只有周娴宁，每日都精心照顾舒清妩,药亲自尝,饭仔细喂,她从来都不厌烦，对舒清妩照顾得比任何人都用心。
有一次舒清妩不认识萧锦琛,无论萧锦琛说什么都只问他陛下为何不来,可若周娴宁在场，她却又认识周娴宁。
越是这样，萧锦琛心里越痛苦。
他甚至问周娴宁：“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然后他就听到这个只对舒清妩才会有些笑颜的姑姑淡淡道：“因为臣一直陪伴在娘娘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只要娘娘睁眼臣就在娘娘身边,因此，娘娘就只认识臣。”
周娴宁仿佛没有看到皇帝陛下的痛心和难过,她道：“其实经常陪在娘娘身边的几个小宫人，娘娘偶尔也能认得，不过她们要是不在坤和宫伺候，没过多久娘娘就忘了。”
萧锦琛说不出话来。
他清晰感受到了周娴宁的讽刺，可他前朝事太忙，没有空闲每日都坐在舒清妩床畔边，便是每日都过来看望，也不过只能说一会儿的话。
大多数时候，舒清妩都在昏睡。
这种昏睡，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萧锦琛偶尔也会想不通，他总觉得长信宫是天底下最繁华之所，他亲自盯着，居然还治不好舒清妩的病。
而且，太医们也总是有一大串的连篇累牍，萧锦琛经常没有耐心听他们说完，他只是反复问：“皇后的病到底能不能治好。”
这个问题从舒清妩生病伊始就已经存在，一直到最后，隆承志也一直含糊其辞，总是说微臣尽力，可是舒清妩那么多药喝下去，人却越发孱弱。
她的这种孱弱和病痛，是萧锦琛此生第一次感觉自己无能。
他从小到大都是意气风发的，他是先帝的嫡长子，母亲是原配皇后，自己又优秀卓越，从小就被先生和太傅夸赞。后来先帝病重，他以弱冠之年便能直接代统朝政，继位之后也从来都未曾受过半分欺压。
他手里的权柄，是许多年轻皇帝都不曾有的。
后来他又遇到了自己喜欢的女人。
这个女人贤良淑德、秀外慧中，她冰雪聪明却不跋扈，她温柔缱绻却不谄媚，让他一步一步踏入温柔乡中，最后打破自己的坚
持，把她努力推上皇后之位。
除了后嗣单薄，他看不见人生里半分挫败。
.
便是膝下空空，其实萧锦琛也不是很介意，他还有两个乖巧懂事的皇弟，实在不行，立皇太弟也依旧能继承大统。
萧锦琛对自己不太在意的事，从来都不会钻牛角尖。
他已过而立之年，前朝吏治清明，后宫平稳祥和，却未曾想，他的皇后，他最心爱的女人，突然就这么病了。
他自以为的意气风发和顺风顺水，就如同冰山一般被打破，碎成无数的冰晶落于海面。
周娴宁看萧锦琛痛苦不已，想了想，最终还是说：“陛下，其实娘娘已经病了很久。”
萧锦琛微微一愣，他其实一直知道舒清妩有些失眠难寐，却不知她还有其他的病症。
周娴宁扭头看了一眼在沉睡的舒清妩，替她掖好锦被一角，目光里有着难得的温柔。
“后宫事多，各宫娘娘主位们每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陛下只能看到她们光鲜亮丽的样子，却看不到她们私底下都做过什么肮脏事。”
“这些年，许多事都是娘娘一一查清再另行处置，她不敢打扰陛下的政事，又是个尽善尽美的性子，因此每每都要耗费心力，从娘娘还是德妃娘娘起，她就越发疲惫。”
周娴宁会如此说，只是想告诉萧锦琛舒清妩这些年来的过往，她不替舒清妩委屈，有些苦闷只能自己去诉说。
“陛下，娘娘是个人什么样的人，或许您比臣了解，她不是个爱说话的性子，有什么事都是自己先办好，绝对不敢叫陛下多操心，”周娴宁平静道，“可越是这样，她自己越累。”
“陛下，从隆庆五年伊始，娘娘就开始失眠难寐，这陛下也是知道的，她一直想要个孩子，想为陛下诞下麟儿，可身体孱弱，一直都未能如愿，她身体病了，心也跟着病了。”
萧锦琛紧紧攥着拳头，不让自己在宫人面前掉眼泪。
若非舒清妩如此人事不省，他也从不知自己竟是如此的爱哭，只要跟舒清妩有一丁点关系，萧锦琛都很容易落泪。
他的目光移到舒清妩身上，便是在睡梦中，舒清妩看起来也不怎么安然，她依旧浅浅锁着眉头，面容已经瘦得看不出清秀的本貌。.
萧锦琛沉默片刻，哑着嗓子道：“她为何就是不说呢？”
周娴宁随着他的目光向舒清妩面上看去。
她低下头，幽幽叹了口气。
“这个问题，臣也问过娘娘，当时娘娘只是说……”周娴宁苦笑出声，“娘娘说，她能管好后宫，才可以当皇后，做陛下的妻子，可若连这一点小事都管不好，那她还有什么脸面再住在坤和宫？”
“娘娘说，介时便是陛下不嫌弃她，她也会自己厌恶，觉得自己不配做皇后。”
萧锦琛看到这里，不由心中一震。.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
，又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幽远，萧锦琛努力压下心中的震惊，他忍着痛苦继续看下去。
这个梦太长了，他想要醒来，可一切依然还在迷雾中，他却又不想那么快醒来。
萧锦琛听到他自己说：“皇后太傻了。”
周娴宁抬头看向萧锦琛，作为一个管事姑姑，她如此看向皇帝是为大不敬，可此时周娴宁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她道：“陛下，娘娘不是傻，娘娘只是想尽一切力量留在陛下身边，她总说自己这个皇后做得不称职，她就算在努力，宫里还是会有那么多事端，陛下也依旧膝下空空，而立之年未有皇嗣，娘娘总是很自责。”
周娴宁最终哽咽道：“娘娘……娘娘她是真心爱慕陛下，她想给陛下最好的一切，想要努力当一个好皇后，好妻子，可最终她还是失败了。”
萧锦琛只觉得自己心在滴血。
看了那么多“过往”，看了那么多“故事”，那些片段里，舒清妩总说自己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家族，为了父母，为了弟弟们。
可实际上，在她内心深处，她不过是因为爱慕萧锦琛而已。
若是没有这份感情，在失眠难寐的那些夜晚里，舒清妩早就熬不下去了。
她强撑着病体依旧在掌管后宫，依旧努力做一个完美无缺的皇后，没有什么能击溃她，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把她萧锦琛妻子的凤椅上赶下来。
能让她倾尽全力这么做的唯有一个人。
萧锦琛的误会、失望、不信，割断了她一直紧紧捏在手里的救命稻草，那一瞬间，她坠入冰湖之中，再也浮不上来。
人一旦没了指望，不管日子多悠闲，都不会好过。
就如同舒清妩，她越是整日待在坤和宫，那种憋闷越深重。
甚至，迅速就衰弱下去。
她这种病痛，心因有，外因也有。
所以隆承志治不好，也不知道要怎么治，他只能领着太医们一日日给舒清妩会诊，不停换药修改方子，最后舒清妩依旧沉疴在床，日渐沉寂。
周娴宁说完这些话，便安静退了出去。
只留萧锦琛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瘦成一把骨头的舒清妩发呆。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自大、傲慢、自以为是，不止害了她，也害了自己。
看着舒清妩灰白的脸，他第一次清晰感受到，他再也挽回不了她了。
跟之前的每一次病痛不同，亦跟之前的每一次昏迷相背，这一次的舒清妩，似乎再也醒不过来。
萧锦琛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他的眼眸。
就连哭，他都不能哭出声音。
在一片沉沉墨色里，萧锦琛的眼泪划过脸颊，滴落在舒清妩的手背上，一滴、两滴，最终汇集成一小片泪水湖泊，顺着手背的弧度流逝。
萧锦琛低头擦干眼泪，他下定决心，起身正待离开坤和宫，却突然发现眼眸之中有一片明媚的色彩。
在这沉沉冬日里，唯有坤和宫宫苑中的翠竹碧绿喜人，有着一片欣欣向荣之色。
萧锦琛看着这难得的新绿，心中却越发觉得诡异。
这颜色，本不是冬日所应该拥有的。
这一片黑白，就如同梦中他的心境，他的心也跟着舒清妩坠入深渊之中，再也回复不了往日的明媚。
可这一片翠竹为何依旧碧绿？
甚至它成为了坤和宫唯一的颜色？这抹碧绿没有让他心情舒畅，反而刺痛的他的眼，蜇伤了他的心。
直到下一幕，他看着自己再度踏入坤和宫时，萧锦琛的心也跟着梦里的自己崩溃。
舒清妩安然而睡的容颜再度映入眼帘，这一次，她没有了痛苦，亦无半分煎熬，她脸上只有解脱之后的平静。
她已经故去。

第171章
即便是在梦里,即便是看着他人的人生。
萧锦琛此刻也觉得自己似乎立即就要死去。
那种心痛，简直可以活生生要了他的命。
此刻的坤和宫安安静静的，屋外只有落雪的扑簌声,坤和宫里温暖如同春日,可在一片寂寥颜色中,萧锦琛一点都不觉得暖和。
他跟着梦里的那个他，一步步蹒跚来到舒清妩床前。
床榻上的皇后娘娘似乎跟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她依旧在沉睡,只是眉宇之间消去的几分愁容，多了些释怀。
她眉目舒展,双目紧闭,整个人就那么安详地躺在床上,甚至还轻轻歪着脸，似乎即将醒来。
萧锦琛听到梦里的他轻轻叫：“皇后？”
舒清妩没有动静。
他又喊：“清妩？”
舒清妩依然没有回应。
那个他上前两步,看也不看跪在床榻前不敢哭出声的小宫人，颤颤巍巍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舒清妩的脸。
他不敢使劲,怕一使劲就碰坏了她，于是那双常年握着朱笔的手只是在她脸上碰了一下，立即收了回来。
舒清妩的脸还是温热的。
她身上似乎还有着坤和宫里的暖意，脸上也依稀有了些血色。
她还好好的。
萧锦琛松了口气，他瘫坐在窗边，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一次进来的人是周娴宁。
周娴宁看到床边跪着的哭泣的宫人，又看了一眼坐在娘娘身边的萧锦琛,立即给他行礼：“陛下安好。”
萧锦琛心情很好。
他甚至冲周娴宁笑了笑：“今日皇后的身体看起来好了许多。”
周娴宁微微一愣。
她上前两步,越过宫人看了看床榻上的舒清妩，只这么一看,立即变了脸色。
萧锦琛就看她两三步冲上前来，全然不顾管事姑姑的体统，也丝毫没有在乎皇帝陛下如何看待，她眼中只剩下舒清妩，心里自然也只有舒清妩。
她来到床边，轻轻握住了舒清妩的手。
舒清妩的手似乎跟年轻时一般，她的手很白也很软，便是因为病痛而失去曾经拥有的光泽，却也依旧细腻如初。
然而此刻，舒清妩的手虽然还有些温热气，可她的手心却已经不再柔软了。
她的手依旧停留在最后的姿态，就那么僵硬地浅浅环成一个圈，可她手心里却是空落落的，最终什么都没有握住。
皇后娘娘已经仙去了。
周娴宁对皇后娘娘太了解，她每日都陪在她身边，就算她早就不省人事，但周娴宁依旧没有想过离开她。
可是舒清妩却就这么离开了自己。
周娴宁根本没有去管有些怪异的皇帝陛下，她回过头来狠狠看着那个小宫人：“你说，刚才是怎么回事？”
小宫人吓得瑟瑟发抖。
她不停流着泪，人也有点惊慌，似乎完全没有听懂周娴宁在说什么。
周娴宁却已经管不了那许多。
她冲到小宫人面前，紧紧钳住她的双肩，使劲摇晃她，想让她赶紧清醒过来。
“你说，你说啊！娘娘怎么就去了！你倒是说啊！”周娴宁大喊出声。
她从来都没有这么疯狂过。
就连还沉浸在舒清妩已经好转假象中的萧锦琛，也被周娴宁这样的样子惊醒，他看着状若疯癫的周娴宁，疑惑地开口：“周姑姑，你怎么了？”
周娴宁狠狠回过头，她眼睛通红，眼底有着癫狂之色。
“陛下，您在笑什么？”周娴宁咄咄逼人，“您是在高兴，娘娘已经仙去了吗？”
梦里的他才如同大梦初醒一般，仓皇地看向舒清妩。
萧锦琛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虽然心中也是疼痛难忍，可梦里这一切到底如同旁观别人的人生，他其实没有多少真实感。
他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一切不过是梦。
可是心底里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不，这都不是梦，你看清楚，你要想明白。
萧锦琛强忍着心痛，努力看清眼前的一切。
梦里的他似乎一点都没听明白周娴宁在说什么，他一边去握舒清妩的手，一边对周娴宁道：“周姑姑，你疯了不成？你看皇后的手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皇后的手一点都不暖。
刚才的那些许的温热已经从她身上迅速消退，她的手又冷又硬，如同冬日里的冰雕一般，让人无法握住。
刺骨的寒。
他这才意识到，舒清妩的的确确已经不在了。
他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相信的实事，其实一直都摆在眼前。舒清妩的心盲了，他则是眼瞎。
他已经看不清来路，看不清归途。
此刻的舒清妩闭着眼，脸上留着最后释怀的笑，整个人都是解脱的。
难道离开他，真的就如此开怀吗？
梦里的他坐在那，已经失去了语言的本能。
周娴宁却也管不了那么多，她那双通红的眼睛就那么盯着小宫人，似乎要把她看穿一般。
小宫人本就被皇后娘娘的骤然离世弄蒙了，现在又被周姑姑一顿吓唬，差点瘫坐在地上起不来。
她低头摸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看周娴宁依旧这么疯癫，只好道：“奴婢也不知道。”
小宫人一开口，周娴宁反而冷静下来。
她沉着脸道：“你把事情都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宫人深深吸了口气，认真想了想，才道：“今晨突然落雪，当时姑姑在小厨房给娘娘盯着药，是红烛姐姐在殿中伺候娘娘，大抵是听到落雪声，娘娘竟是醒了过来。”
一听到她说舒清妩醒来，萧锦琛的目光也投射到那小宫人身上。
可是小宫人完全没有注意到皇帝陛下的目光，她依旧
在回忆刚刚发生的片段。
“娘娘今日精神很好，她醒来之后似乎是察觉到姑姑不在，就让红烛姐姐去请姑姑回来，路上红烛姐姐碰见奴婢，便让奴婢过来给娘娘伺候些茶水。”
事情到这里，大约都是周娴宁知道的。
周娴宁喃喃自语：“确实，今日落了雪，我担心今天的药会出差错，就去了一趟小厨房，也是红烛叫了我来的。”
前后不过就差了一刻。
就差那么一刻！
周娴宁紧紧攥着拳头。
小宫人看她脸色越发沉寂，心里头难受又害怕，思来想去，竟是不敢说实话。
“奴婢来的时候，娘娘就已经身故了。”
她如此说的时候，全身都在抖。
周娴宁豁然睁开眼睛，狠狠盯着她看，可萧锦琛却起身，一步踩到小宫人面前。
萧锦琛脚尖一挑，狠狠把她踹到一边。
只听“嘭咚”一声，小宫人单薄瘦弱的身体滚到屏风底下，好半天都没能爬起来。
萧锦琛厉声道：“说实话。”
那小宫人苍白着脸，她轻咳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萧锦琛这一脚饱含怒气，一下子把她踢出血来。
小宫人睁着眼睛，看着周娴宁。
“姑姑……”她微弱地哀求着。
周娴宁叹了口气，她行至小宫人身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年轻的脸。
她还小，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如同春日里新生的花骨朵，还带着些许的朝气和可爱。
可根子已经烂了。
周娴宁温柔地说：“蔻儿，你是乖孩子，你只要说实话，姑姑一定求陛下留你一条命，再说，你还念着家中不是？”
小宫女蔻儿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她其实不敢说，但周娴宁说的话狠狠刺进她心口里，她又不得不说。
她家里还有父母姐弟，总不能让一家人陪她一起死。
小蔻儿深吸口气，努力咽下嘴里的血沫，磕磕绊绊道：“奴婢……奴婢到的时候娘娘还是醒着的，奴婢要伺候她喝蜜水，娘娘不喝，问奴婢外面为何热闹。”
蔻儿声音更低了，似乎不敢说下去。
周娴宁心中剧痛，她似乎猜到了什么，可却希望一切都只是自己的猜测。
萧锦琛却道：“今日是大年初一，上午刚行祭天，如今正是宫宴时，自然热闹。”
蔻儿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
她很迷茫，又很忐忑，她小声问：“今日是初一……？”
坤和宫的宫人们轻易不能出宫，萧锦琛怕她们跟外面的人有所牵扯，因此整个坤和宫守得跟铁筒一般，除了太医和药童，旁人轻易进不来，自然，里面的人也不怎么出的去。
所以蔻儿根本不知日月几何，她自己都不辨岁月，又是如何能回答皇后娘娘的？
周娴宁沉声问：“你都说了什么？或者你都……听到了什么
。”
蔻儿的脸色比刚才还要白，除了嘴角的那一抹鲜血，她身上所有的颜色迅速褪去，只剩下仓皇的白。
“姑姑，奴婢不是有意的，姑姑饶我一命。”
周娴宁越发温柔，她轻轻握住蔻儿的手，哄劝她：“好孩子，姑姑知道你最是忠心皇后娘娘，你只要说实话便是。”
蔻儿低下头，发丝遮住了她秀美的眼，让她几乎看不到光。
此刻，蔻儿已经心如死灰。
她不再隐瞒，也不再惊慌，只是用低哑的嗓子道：“姑姑，今日清晨奴婢陪着听风姐姐去打水，正巧碰到御膳房过来送菜，奴婢……奴婢在宫里待了许久，有些想去外面玩，听风姐姐就让奴婢去宫巷里跑两趟，别被人看见就是。”
她闭上眼睛。
“奴婢不知道今日是初一，却也发现今日宫中很热闹，在巷口的罩房里，奴婢听到有人说陛下……陛下今日迎娶新后，她们还说……还说安国公及夫人并两位公子皆往奉先殿，说是要去一起恭迎新立的皇后娘娘。”
周娴宁脸色骤变。
萧锦琛清晰感受到，梦里那个他，浑身如同落入冰冷湖水中，一瞬没了任何暖意。
萧锦琛就听他寒声问：“你都告诉皇后娘娘了？”
蔻儿下意识点点头，少顷片刻，她突然哭出声来。
“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期期艾艾的哭声在整个坤和宫中蔓延，明明是冬日最美的初雪时节，却无人有心再去赏景。
他们的心也随着这纷纷扬扬的大雪，寒冷成冰。
————
说到这里，蔻儿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她的所有害怕和胆怯都已随风而去，仿佛是个木偶人一般，絮絮叨叨说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她知道，如果现在不说，她就再没机会说了。
蔻儿道：“当时娘娘那么问，奴婢下意识不想告诉娘娘，就道外面有祭典，不很要紧，但是娘娘聪慧惯了，她一下子就猜出来不对。”
“娘娘逼问奴婢，奴婢不敢说，可是娘娘却又问安国公及夫人在何处，这个奴婢更不能说了。”
蔻儿其实很清楚，说了舒清妩肯定郁结难消，她本就已经病入膏肓，若是她说了实话，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舒清妩身上皇后的积威还在。
她便是病痛难消，也长时间昏睡不醒，却就是能一眼就吓得蔻儿说了实情。
“可是皇后娘娘又再三质问，奴婢不敢再欺瞒皇后娘娘，只得说定国公及夫人在奉先殿，奴婢原以为娘娘就此放过，却不知为何娘娘一下子就猜出来是新后封后大典。”
把这一切都说完，蔻儿竟也觉得放松了。
她不是个能耐得住性子的丫头，整日闷在坤和宫，她如同坐牢一般，只觉得浑身上下难受得不行，但她胆子小，也不过今日被听风鼓励一句，才敢出去跑一圈。
可就这一圈，却要了她的命。
蔻儿呜呜咽咽哭出声来：“奴婢真的只说了那么一两句，可娘娘太聪慧了，她什么都猜到了。”
周娴宁却摇了摇头。
她坐在地上，目光里有着无法释怀的心疼：“娘娘总是怕陛下另立新后，自从在坤和宫关起门养病，这种担忧就越发深重，其实不是娘娘聪慧，只是娘娘不想再坚持下去了。”
“陛下另立新后，有了新的女主人掌管后宫，娘娘就不用再苟延残喘，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但萧锦琛听了却心如刀割。
舒清妩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她也未曾问陛下在何处，她只是问自己的父母今日进没进宫，却能从宫人闪烁的言辞中寻到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
其实，她不过是不想再支撑下去。
她太累了，这么多年，她拖着病体努力支撑，半年来浑浑噩噩，梦里不知身是客，不辨岁月春秋，分不清亲人朋友，除了周娴宁，她已经不认识所有人了。
这些人还被她叫在口中，不过是她脑海里的念想，实际上，她对他们已经全然失去了渴求。
她不在贪婪于从他们身上汲取爱意，也不再去努力获得夸赞，她就这么日复一日昏睡在安静的坤和宫，似乎要把这几年缺失的安眠都补回来。
直到她睡够了，才选了个初雪的好天气醒来。
周娴宁懂得舒清妩，直到她最后一定是解脱了的。
她问蔻儿：“娘娘最后可留下话？”
蔻儿道：“娘娘最后说，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
她似乎是真的放下了。
周娴宁眼中憋着的泪顺着眼角滑落，她踉踉跄跄起身，拖着迟缓的步子回到床畔边，她坐在自己习惯坐的矮榻上，对着已经闭目安眠的舒清妩道：“娘娘觉得好，那就很好。”
然而这时，萧锦琛却听到他自己暴怒的声音：“这样怎么好了？！朕觉得不好，哪里都不好！”
萧锦琛不能控制梦境，他只看到自己冲到床边，对着床上早就没了生息的舒清妩大喊：“皇后，你看看朕啊！你怎么可以离开朕！”
可是舒清妩却已经不能回答他了。
周娴宁抬头，看向这个已经也已经癫狂的男人。
她跟在舒清妩身边时间最长，早年云雾故去，云烟出宫嫁人，舒清妩身边就只剩她一个人可以依赖。
但舒清妩不是个容易敞开心扉的人，许多事她都不肯说出口看，是周娴宁慢慢观察，细心察觉，才渐渐明白她的内心。
舒清妩有一颗脆弱的心，可她却又无比坚强。
她缺少家人的关心和疼爱，缺少来自丈夫萧锦琛的体贴和慰藉，因此内心是极度脆弱的。可在经年的教导之下，她又从来不肯认输，做任何事都要做到最好，否则决不罢休。
她是个很矛盾的人，可却又有着单纯善良的心。
周娴宁道：“陛下，娘娘太累了，就让她休息吧，好不好？”
梦里的皇帝陛下无话
可说。
萧锦琛的目光却挪到舒清妩脸上。
已经仙逝的她脸上一片平和，唇角甚至还带着笑意，在她依旧有着病容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却也能证明一件事。
她确实该好好休息了。
之后的一切，就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大年初一迅速拉开帷幕。
萧锦琛看着宫里这场大戏，看着她们哭、笑、看着她们嬉笑怒骂，看着梦里的他一夜白发。
皇后薨逝，全国服丧，停婚丧嫁娶三日，停嬉戏鼓乐七日。
而此时，似乎天也为皇后娘娘的薨逝而难过，接连不断的大雪纷纷扬扬，落满盛京。
国丧三日，盛京的雪从未曾停过。
就在满目缟素中，梦里的皇帝陛下开始彻查宫闱。
萧锦琛看着他查出了一堆又一堆的害虫，看着他夜不能寐熬得灯油枯竭，看着他不敢再往坤和宫看上一眼，看着他就这么衰弱下去。
可这有什么用？
这十年……这十年里啊，但凡他用点心，用温柔和呵护温暖舒清妩，用所有的耐心倾听她的心声，是否结局就会不同？
说什么都晚了。
舒清妩就这么撒手人寰，只留他一个忍一夜白头，曾经说好的白头偕老，最终只剩他一个人独活。
之后的岁月，成了一出沉默的哑剧。
萧锦琛看着梦里的他杀了很多人，惩罚了许多牵连者，看着他直接关了慈和宫，公主送去凌雅柔宫里，皇弟们他亲自教。
然后，就是那一封藏在御书房的遗诏。
萧锦琛冷笑：这就舒坦了吗？
其实并没有，梦里的他不过是按部就班安排后事而已。
他把自己能做的事都做完，把想到的都安排好，在皇太弟二十岁那一年，独自一人攀登凌云山。
萧锦琛看着他披着一头白发，踽踽独行，蹒跚来到凌云山顶时，竟也是异常的震撼。
他隐约猜到了他为何而来。
就因如此，萧锦琛心里越发的煎熬，他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可当他看到满头白发的自己踏入凌云殿时，一颗心还是沉了下来。
萧锦琛从来不信神，可万念俱灰时，却打破了自己的所有坚持。
他还是来求神拜佛。
萧锦琛跟随他进入大殿，此时是寒冬腊月时，亦是新一年初雪。
白发苍苍的他孤独跪在空寂的大殿里，对着神像喃喃自语。
萧锦琛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只是那种寂寥和孤独，啃食着他的心房，他眼前的墨色，也映衬着梦里人的内心。
自她走后，天地皆苍茫。
萧锦琛看着他似乎把心里事都说完，然后便开始磕头行礼。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都有着从未有过的虔诚。
一个头、两个头，萧锦琛沉默看着，跟着梦里的他一起磕，最终磕到九十九之数，磕到了眼前一片昏黄。
就在头晕
目眩之时，他听到自己苍凉的声音响起。
“天神在上，我萧锦琛一生不求人，也从未有过虔诚信仰，现在却跪在天地之间，祈求苍天降我一个心愿。”
“我萧锦琛为先帝嫡长子，十岁立为太子，二十继位，成为大齐皇帝，年轻力壮之十二年间，为国尽心尽力，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未尝有一丝懈怠。大齐行至今日，已繁荣鼎盛，有朕之年，朕鼎力而为，无朕之年，也全凭后来人评说。”
梦中人继续道：“作为皇帝，朕无愧于心，无愧先祖，无愧天下苍生，亦无愧苍天。”
确实，哪怕萧锦琛自己，也敢如此掷地有声。
一阵冷风拂过，吹动了苍松上的浮雪，浮雪纷纷而落，在殿外的积雪中落下一个又一个印迹。
梦中人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度：“我不求再世为皇，不求来生高官厚禄，也不求下一世富甲天下。我只求我的妻子，来生可以福寿绵长，平安喜乐，潇洒一生。”
他话音刚落，一阵钟声从远处传来，震彻宇内，响彻四海八荒。
梦中人缓缓闭上双眼。
而此刻的萧锦琛，却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攥着，把他从梦中白发苍苍的萧锦琛身上剥离开来。
萧锦琛漂浮在虚空之中，他看着天地之间的苍茫大雪，心里却有着不一样的感悟。
今生的舒清妩，确实算得上是平安喜乐。
这一瞬间，萧锦琛想明白很多事。
他回忆起今生的那个初遇，当时舒清妩也是坐在如意阁的床榻上，用那一双醉意朦胧的眼睛看着自己。
当时那双眼眸里，对他是否有恨？又是否有怨？
萧锦琛看不透，也评判不出来，但是他可以肯定，当时舒清妩的那句话，给了他心中所有疑惑最肯定的答案。
当时的舒清妩说：“我以为，陛下不会来了。”
她一直等不到的，每次醒来都不在身边的皇帝陛下，在舒清妩心里，似乎真的不会来了。
当时的她是她，可他却不是他。
隆庆元年冬日的那初次落雪，不是她突然改变脾性要当浮一大白的理由，前世里永远等不来的夫君，委屈而憋闷的一生才是。
萧锦琛心中憋闷至极，喉咙犹似火烧。
这时，天地间有一道空灵声，在他耳边响彻。
“你可明白？”
明白，一切都明白了。
萧锦琛猛地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回到了乾元宫寝殿内，他身上的寝衣汗涔涔的，整个人如同水中捞出来一般。
贺启苍掀开帐幔，刚要问他陛下如何，却看到他一脸痛苦，张嘴便喷出鲜血。
那一口含在喉咙里的血，烧尽了他所有的理智。

第172章
萧锦琛这一口血吐出去,不仅自己心痛难止，也差点要了贺启苍老命。
看着锦被上斑驳的血迹，贺启苍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不过他倒是还知道规矩,没有胡乱声张,反而手脚麻利地给萧锦琛擦干净唇上的血迹，低声问：“陛下可还好？是否要传太医？”
萧锦琛没说话。
他心口剧痛,浑身都似火烧,无边的痛苦压抑着他的神智，令他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这一口血，为的是两世的舒清妩。
不光为前世,也为今生。
若非这一场场梦境，他也无法得知为何舒清妩会说自己可能无法全心信任自己，也不知她为何性子转变如此之巨大。
他可能会一直生活在自己为是的假象中,欢欢喜喜，幸福一生。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是她自己不愿意被家族束缚，对父母失望至极,实际上,她失望的何止是父母。
她对他亦是失望透顶的。
可即便如此，在两个人相处之中,舒清妩也一直是真诚以待。
在探明他的真心之后,她也转变了态度，从小心谨慎，变为坦诚相告,两人这一世能走出不一样的结局,多亏了舒清妩自己心胸豁达。
这种豁达，并非常人所能拥有。
多好的一个女人,多值得人尊重和敬爱的女人。
想到这里，萧锦琛心里越发难受。
他胸口疼得不行，喉咙里腥甜味反复涌上来，压在胃里的火气再度爆发，一路窜到喉咙里。
贺启苍等了半天没等到萧锦琛的回答，抬头就看到萧锦琛再度吐出一口血来，这下彻底慌了神。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陛下您可别吓唬臣。”贺启苍都快哭了。
若是其他的小病，这会儿贺启苍早就叫太医了，可萧锦琛这么一吐血，他反而不敢喊叫。
萧锦琛把心里火烧火燎的那口气全都吐干净，这才舒坦些。
其实把这口陈年的淤血吐出来，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
不过，萧锦琛毕竟不敢大意，他冲贺启苍摆摆手，让他伺候自己擦干净嘴上的血迹，强撑着道：“让王小吉去喊太医，不要惊动旁人，只叫章星之和徐思莲。”
贺启苍匆匆出去吩咐，然后又小跑着回来，对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萧锦琛道：“陛下，臣给您换一身寝衣吧。”
萧锦琛点点头，他撑着坐起身，让贺启苍把她身上的汗都擦净，换过一身干净的寝衣复又躺下。
从小到大，萧锦琛身体一直都很好。
就连寒症腹痛等也显少有，往常都是因为政事繁忙而略有些头痛，但若是调养得当，也能缓解一二。
近来因为心情舒畅，内同舒清妩感情融洽，外同朝臣也算是和谐共处，他如此意气风发，便很少未曾头痛过了。
突然这么一吐血，着实让贺启苍心惊胆战。
看萧锦琛躺下不再言语，贺启苍小声道：“陛下……可是中毒之症？可乾元宫里里外外都干净得很，怎么可能会让陛下中毒？”
也就贺启苍，能在萧锦琛闭目不语的时候说这么多话。
萧锦琛没有恼他，只是哑着嗓子说：“无碍，同这些都无关，朕只是心情不愉。”
心情再不好，也不能吐血啊。
贺启苍压下心里的不安，低声道：“陛下可要用些温水压压口？或者臣去请了淑妃娘娘过来，陪陛下说说话。”
萧锦琛一听淑妃娘娘四个字，险些又吐血。
他努力压下胃里的翻腾，强撑着坐起身靠在床榻上，接过茶盏慢条斯理抿着杯中的温水。
他不敢喝太快，这么小口抿着，倒是让胃里慢慢缓和下来。
“不要告诉清妩，”萧锦琛低声道，“她会担心的。”
贺启苍就不敢再提。
萧锦琛垂下眼眸，仔细回忆梦里的那些过往。
不过一晚梦境交错，他总觉得一生已然度过，舒清妩走后的孤独和寂寥，令他现在回忆起来都是身心俱痛。
这种事情，他不能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他们这一生，已然是另一个新生，因为舒清妩的努力，也因为事情一点一滴改变，那些幕后的黑影们一个又一个落败，如今剩下的，只有……
萧锦琛面色一变，他此刻终于知道，舒清妩为何对那些药物那么敏感，又为何会如此在意。
自己就死在这样的阴谋算计之下，舒清妩还能保持理智一一查清，这一点实在令萧锦琛敬佩。
可在敬佩的同时，萧锦琛也越发心痛。
这些过往，这些前世的所有冤屈，舒清妩从未跟他提过半句。
两个人中间隔着前一世的误会，隔着舒清妩自己一条人命，隔着似乎永远也不会拥有的信任，今生的两个人，还能如同萧锦琛期盼的那样心心相映，坦诚相待？
萧锦琛平生第一次有些茫然了。
他是个心智异常坚定的人，他所笃定的事，没有一件办不成。
之前他跟舒清妩倾心相告，互诉衷肠时，舒清妩也曾坦诚可能不会信任他，当时他还颇为自信。
他记得自己说：“你以后会信任朕的。”
现在想来，自己就如同一个看不清事情的傻子，说着自以为是的傲慢之言。
他什么都没有看清，什么都弄不明白，却就笃定舒清妩会信任自己，
看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抿嘴，心情定是极差，便也不敢再多言，只乖乖守在一边，时刻观察他的状态。
皇帝深夜召太医，必有大事。
章星之和徐思莲两个人也不敢带药童，顾不上穿朝服，就穿着往常穿的常服跟着王小吉匆匆往乾元宫赶。
待到了乾元宫寝殿里，才发现殿中宫灯幽幽，并未如想象中的喧闹。
整个大殿都是静谧的，宫外守着宫门的黄门甚至在打盹，也只有仪鸾卫的守夜侍卫们肃穆而立，却似乎也都未曾被惊动。
往常萧锦琛也是由章星之请平安脉，倒是很了解这位年轻陛下的习惯，看徐思莲一脸诧异，便低声道：“无妨，陛下不喜兴师动众。”
徐思莲这才松了口气。
萧锦琛会叫徐思莲，也是想看看她的能力到底如何，若是人品和医术都没话讲，隆承志一定要被换下来，徐思莲就可以趁机换上去。
章星之早就表示过自己没有当院正的心，只想一门心思钻研医术，这也是他能一直给萧锦琛请平安脉的原因。
两个人进了大殿之后，被王小吉领着低头进了寝殿。
贺启苍正守在萧锦琛身边，见两位太医到了，立即就请太医去给萧锦琛诊脉。
章星之跟徐思莲对视一眼，章星之先上前来。
做大夫的，鼻子都很灵，他一进来就闻到殿中有些轻微的血腥气，但观萧锦琛面色，也只略有些疲倦，一颗心立即就有些忐忑。
他上前行礼，也不敢问萧锦琛到底如何，只请萧锦琛伸手让他请脉。
另一边，贺启苍跟王小吉低语几句，便让他出去忙了。
殿中一时间安静至极。
章星之诊完脉略松了口气，他退下来，也不敢跟徐思莲交流意见，只默默等徐思莲诊脉。
徐思莲诊脉的时间比章星之要略慢一些。
她以前没辅佐过皇帝陛下，因此要先熟悉陛下的脉感，大约过了一刻才停下手退回章星之身边。
贺启苍看两人听完了脉，便问：“陛下如何？”
章星之这才抬头，思忖片刻道：“陛下刚刚是否心急胃痛，气血上涌，心虚烦闷，刚是否有吐血之症？”
这倒是说对了。
贺启苍刚要开口，就听萧锦琛直接道：“朕夜晚噩梦惊醒，腹痛疼痛难忍，心口憋闷，因此
敢多问。
倒是徐思莲等章星之说完了，才道：“若是单纯的肝气上涌，陛下此刻肯定吐血不止，胃火不消，现在陛下脸色好转，脉象平和，是否心绪已经平复？”
徐思莲心思细腻，考略的问题更多一些，萧锦琛便是气急吐血都没变脸色，依旧稳稳当当坐在这，主因还是心因。
他心里头烦闷，憋着一口气，那口血吐出去，自然就平复了。
可血是吐了，精气神都短了，人也得仔细养好长时间才能养回来。
徐思莲这才跟章星之交换一个眼神，道：“陛下，臣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什么事都比不得陛下身体要紧，陛下应当放宽心态，不必反复追究得失过错，只要陛下心宽，身体很快便能养好。”
萧锦琛垂下眼眸，不必反复追究得失过错吗？
这么一瞬间，萧锦琛豁然开朗。
是啊，过去已了，前世不可追，舒清妩都能宽心以对当下，他为何还要去反复纠结不可更改的过去？
他应当做的，就是十倍百倍对舒清妩好，用自己所有的努力，让她在对自己恢复一丁点信心。
哪怕只有夜空中星芒一样微弱，也依旧能闪耀着动人的光。
自然，这一切的起点，便是萧锦琛肃清后宫，也对舒清妩解释清楚前世种种。
只要他说清楚，让舒清妩彻底放下心结，这就足够了。
这一场反复而来的梦境，其实不过是上天对他的警示，他曾经所求不是两人如何白头偕老，而是舒清妩一人幸福。
我只求我的妻子，来生可以福寿绵长，平安喜乐，潇洒一生。
这是他最虔诚的祈祷，也是今生他应当兑现的承诺。
只求她幸福。
————
萧锦琛从来都不是一个纠结的人。
便是面对如此的境况，也迅速找回自己的初心，重新坚定心神。
徐思莲就看萧锦琛目光略微柔和下来，不再如刚才那般苦大仇深，立即就松了口气。
心病还需心药医，若是陛下心中的坎一直过不去，无论他们怎么努力医治，都很难药到病除。
徐思莲道：“如同章大人所言，陛下近来须饮食清淡温补，配以汤药调剂，每日也不能太过辛苦，怎么也需要静神修养三日才是。”
三日都说短了。
但徐思莲也知道，萧锦琛根本就休息不下来，今日他若是病了不去上早朝，朝臣一定会恐慌。
，请他们下去给萧锦琛开药，两位太医刚退了两步，萧锦琛就又开口了。
“徐爱卿，此事不要告知淑妃，切记。”
徐思莲心中一紧，道：“是，臣谨记。”
萧锦琛就没再多言。
想起前世吐血这事，萧锦琛怎么想怎么觉得窝囊，他觉得颇为不好意思，明明自己前世办错了事，不说去弥补，作为一个有担当的男人，他应当考量的是如何安排未来。
气吐血叫个什么事？
丢人，真是太丢人了。
他一是不想让舒清妩担心，二是真怕舒清妩看不起她，舒清妩当日都没吐血，他吐什么。
萧锦琛越想越难受。
贺启苍送了两位太医出去，回来就看他又沉了脸，立即上前哄：“哎呦我的陛下，刚刚徐大人还请您放宽心呢，怎么这会儿又不舒坦了？”
萧锦琛本来还觉得挺沉重的，结果叫贺启苍这么一打岔，差点没气笑。
他抬头瞥了一眼贺启苍，才发现他满面忧愁，便是语气带着轻松俏皮，可他心里指定为自己担忧。
萧锦琛微微一顿，冲贺启苍摆了摆手：“无妨，朕已经想开，这次不是什么大事，大抵是近来太过辛劳以至于伤了胃，大伴毋须担忧。”
他能这么软和叫上一声大伴，贺启苍的脸色立即好起来。
他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下来：“陛下，刚刚您可是吓坏臣了。”
萧锦琛笑笑，面容柔和下来，目中再无戾气。
“大伴怕什么，朕年富力强，还能再当三十年皇帝，”萧锦琛居然还跟贺启苍玩笑，“等朕退位去做太上皇，还得大伴伺候朕呢。”
这一番推心置腹，差点没把贺启苍说哭了。
“陛下，您这么一说，臣真是死而无憾了，”贺启苍感叹道，“臣没什么本事，唯一能做的就是伺候好陛下和娘娘，希望陛下跟娘娘能健健康康的，臣就很知足。”
贺启苍很懂得萧锦琛的心思，萧锦琛喜欢什么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萧锦琛对舒清妩的那份心，贺启苍从一开始就看得明明白白。
所以现在主仆两人难得说些心里话，贺启苍想让萧锦琛能心里舒坦一些，才提及舒清妩。
虽然贺启苍猜错了萧锦琛气急攻心的缘由，却还是把话说到了点子上。
健健康康，白头到老，多好啊。
萧锦琛抿嘴笑了笑，目光里难得透露出些许渴求来。
个人都暖和起来，不再如刚才那般手脚冰冷。
贺启苍看他能用下粥食，这才长舒口气。
怕萧锦琛久等，太医院先送来的是备好的清胃丸，萧锦琛用了十颗下去，贺启苍便伺候着他躺下来。
萧锦琛闭上眼眸，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眨眼的功夫，他便沉入沉沉梦境之中。
这一次，梦里只有今生的他和她。
此时的景玉宫，舒清妩也突然惊醒。
她不是自己做了噩梦，也并非想到什么不好的事由，而是周娴宁小声叫她：“娘娘，快醒醒娘娘，郝小主不好了。”
舒清妩猛地坐起身来，一掀帐幔，就看到外面周娴宁一脸焦急：“吓着娘娘了吧？”
舒清妩闭了闭眼睛，整个人还处于半睡不醒的状态，周娴宁非常利索，直接领着云雾跟云烟伺候她更衣，待到盘好最简单的圆髻，舒清妩才略清醒过来。
“凝寒怎么就突然不好了？”
周娴宁也顾不上那许多，直接给她选了一顶小巧的青云冠，直接卡在圆髻上。
简单穿戴完，舒清妩也有些等不及了，穿上厚底绣花鞋便往外走。
宫人们沉默地跟在舒清妩身后，只有周娴宁跟云桃跟在她身边。
周娴宁道：“子时刚过，碧云宫突然来报，道郝小主突然高烧不止，孙姑姑急召徐太医，徐太医赶到之后立即行针用药，但郝小主却一直未曾退烧，甚至抽搐呕吐，形势危急。”
舒清妩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急出了汗。
她突然问：“今日是四月二十八？”
周娴宁想了片刻，另一边的云桃答：“娘娘，子时已过，现在是四月二十九。”
四月二十九。
正是上一世郝凝寒故去的日子。
舒清妩的心，一下子揪成一团。
她沉着脸，也不叫步辇，不管宫禁的规矩，直接让宫人打开景玉宫大门，快步往碧云宫赶去。
她不允许，她决不允许，自己改变了那么多事，却不能挽救郝凝寒的性命！
舒清妩一开始还是快步走，后来甚至跑起来，周娴宁也不拦她，跟云桃一直跟在舒清妩身边，直到主仆三人来到碧云宫门前。
因郝凝寒急病，碧云宫的侧门一进打开，舒清妩不叫人惊动张采荷，直接从侧门敲门而入。
整个碧云宫后殿乱成一团。
舒清妩之前跟萧锦琛禀报过之后，萧锦琛便下旨让郝凝寒挪到碧云宫后殿
寒擦洗降温，而徐思烨烨正在给郝凝寒施针，小宫人们端着冰水和帕子，在郝凝寒的胳膊和腿上不停擦拭。
这会儿功夫，已经顾不得男女大妨了。
孙姑姑看到舒清妩及时赶到，竟是松了口气。
“娘娘您可来了，您快来看看郝小主吧，”孙姑姑都要哭了，“小主一直在吐，但她近来已经减少了饭食，其实吐不出什么来，您跟她说说话吧。”
说说话吧。
听这意思，郝凝寒几乎已经没得救了。
舒清妩脑中嗡嗡作响，她眼前一片空白，脚上一软，整个人往后仰去。
云桃半步上前，一把扶助舒清妩：“娘娘莫急，徐太医还在诊治。”
舒清妩立即清醒过来。
若是郝凝寒真的不成了，徐太医这会儿也不会如此尽心医治。
舒清妩深吸口气，让周娴宁给她太阳穴处抹些清凉油，待自己定了心神，才进了寝殿内，来到郝凝寒身边。
这会儿的郝凝寒看起来可怜极了，她额头上盖着帕子，瘦得只有巴掌大的脸上红彤彤的，嘴唇却泛着灰白颜色。
徐思烨满脸汗水，正认真在她胳膊上施针。
舒清妩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云桃，云桃立即上前给徐思烨擦汗。
可能是已经吐无可吐，这会儿郝凝寒已经安静下来，不吐也不再抽搐。
孙姑姑让宫人给舒清妩拌了椅子进来，舒清妩就坐在床榻边，紧紧盯着郝凝寒。
她心里念叨着：凝寒，你不能死，你一定不会死。
这一看，就过去很久。
舒清妩也不知自己在后殿坐了多久，是一刻还是两刻，亦或者小半个时辰过去，徐思烨依旧在不停施针。
舒清妩的眼睛一直在郝凝寒身上，看着她如同木偶一般被人医治，心里不是不难受。
这些时候，她实在是遭罪了。
可舒清妩也知道，郝凝寒绝非轻言放弃的人，她经历了那么多苦难才走到今日，若就因为一个意外骤然离世，太冤枉了。
舒清妩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对周娴宁道：“取本宫的腰牌，把徐大人和章大人都请来。”
这边话音刚落，边上的徐思烨却突然出声：“娘娘，不用再请太医了。”
舒清妩一惊，她扭头去看郝凝寒，却见徐思烨轻轻把针从郝凝寒身上陆续拔除：“娘娘，郝小主退烧了。”
他声音嘶哑，脸上也因为认真而憋红，可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
他哑着嗓子说：“娘娘，郝小主缓过来了。”
舒清妩差点没掉出眼泪。
苍天有眼，凝寒你还是挺过来了。
真好，真好啊。

第173章
经过徐思烨一个多时辰的医治,郝凝寒终于转危为安。
待看清徐思烨眼神中的坚定,舒清妩这才放松下来，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整个人汗涔涔的，似乎刚从水里捞出来。
周娴宁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汗，过去摸了一下郝凝寒的脸和胳膊，发现她确实不发烧了,呼吸也平稳下来，没有刚才那么急促。
“娘娘，郝小主真的已经缓过来了。”
舒清妩长叹口气：“好，这就好。”
她失神地望着郝凝寒，心里是一阵阵的后怕，若是郝凝寒真的撒手人寰，在今日离她而去，估计她几年都缓不过来。
还好，还好她挺过来了。
舒清妩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她既高兴，又有些释然,还有些别的说不清的情绪萦绕心头，令她一瞬间思绪万千。
她低头擦了擦眼角的潮湿，对郝凝寒道：“凝寒，你是个坚强的好姑娘。”
徐思烨也顾不得规矩体统，瘫坐在矮榻上，深深喘着气。
这一个多时辰,他眼睛都不敢多眨，生怕郝凝寒就这么直接故去。
舒清妩看了一会儿郝凝寒，确定她平稳如初，这才放心。
她伸出手，周娴宁上前扶住她，缓缓出了寝殿，在外面的明间主位落座。
徐思烨稍作调整，同孙姑姑一起出来立在堂下。
舒清妩刚才出了太多汗，现在口干舌燥的，低头喝了口热茶。
“这两日正是春夏交替时，便是咱们常人也容易心浮气躁，肝火旺盛，”舒清妩道，“本宫知道殿中不宜过多用冰，也不可太过潮湿，若是方便，就让凝寒多出来晒晒太阳吹吹风，说不得也是好的。”
郝凝寒不能动，在殿里挪动还方便些，要挪动到殿外就比较困难了。
宫人们也不是怕麻烦，只是这一趟怕磕了碰了的，她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现在舒清妩开了口，孙姑姑就道：“是，臣都记下了，近来也托了营造司那边看看能不能作个可以推动小主的椅子，这样就方便了。”
舒清妩点点头，目光挪到徐思烨脸上。
“徐大人，这些时日你辛苦了。”
徐思烨立即行礼：“娘娘谬赞，都是份内之事，臣不！不敢当。”
郝凝寒救了回来，舒清妩暂时放宽心，她把茶盏放到一边，对徐思烨道：“凝寒这么一发烧，本宫心里总是觉得不踏实，这几日劳烦徐大人多多用心，只要能让凝寒平稳度过，本宫一定重赏。”
徐思烨行礼道：“是，臣遵旨。”
只要郝凝寒能挨过四月末这几日，舒清妩才能彻底放心。
历史改变，命运改变，也不是不可能。
谭淑慧跟淑太妃亡故，太后毁容、巫荧心提前入宫，也都是曾经的隆庆二年所不曾发生的。
这些都能改，凭什么郝凝寒就一定要死在这一年的春日里？
想到这些，舒清妩心里就有了底气。
舒清妩点点头，起身又去看了看郝凝寒，她也不需要再吩咐什么，直接便出了碧云宫。
此时已是满天星斗。
漆黑的夜色中，星月都温柔起来，她们散着朦胧的光辉，温柔抚慰着大地。
周娴宁跟云桃陪在舒清妩身边，主仆三人慢慢走在安静的宫巷中。
这一刻，舒清妩的心无比安宁。
云桃望了会儿天，突然道：“今日一定是个晴天。”
舒清妩勾起唇角，复又展露出笑颜来：“是啊，今日一定是个晴天。”
待回了景玉宫，舒清妩简单洗了个澡，然后才睡下。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亦没有做梦，待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四月末，算是春尾，又是夏初，白日里热得人没什么精神，晚间却还是有丝丝凉风，吹散了一整日的燥热。
舒清妩今日也是热醒的。
她近来身体比以前要好许多，便是夏日也能出些薄汗，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今日她起床后先在园子里散了会儿步，然后才去用早膳。
周娴宁看她精神抖擞，眉目含笑，便道：“郝小主好起来，娘娘就不用时刻提心吊胆。”
舒清妩点点头，小口喝着温热的绿豆百合小米粥，百合用的是鲜百合，带着一丝丝清甜气息，很是宜人。
“是啊，就等她醒来呢。”
周娴宁让云桃给她夹一块芙蓉糕：“娘娘莫急，说不得一会儿小主就醒了，不过看娘娘这几日气色甚好！好，人虽是瘦了些，但整个人都精神起来，可见徐大人调养得好。”
周娴宁这么一打岔，舒清妩就不再念叨郝凝寒，把思绪转到徐思莲身上：“正是，她给开的加味逍遥丸确实不错，我现在精神头确实比以前要强上不少，人也有力气。”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舒清妩现在身体明显比前世要好许多，她很少会觉得疲倦，精神充足，偶尔忙一忙宫里事，当是消遣打发时间，竟是颇为自在。
“多亏了徐思莲。”舒清妩感叹道。
主仆两个说着话，庄六就在外面探头探脑。
舒清妩笑笑没说话，周娴宁倒是白了他一眼：“行了，还不快滚过来，做什么贼偷样子。”
庄六一排脑袋，麻溜“滚”进明间。
两人这么一打岔，舒清妩立即被逗得笑出声，她道：“什么事？”
说到这里，庄六顿了顿：“赵贵到了太医院，太医院只说徐大人今晨有事，得下午才能来景玉宫，赵贵觉得不对，便简单打听了一下。”
徐思莲是个讲规矩的人，今日是给舒清妩请平安脉的日子，往常她就会提前排班，昨夜留守太医院，到今日一整日都会等着舒清妩传召。
赵贵是庄六的大徒弟，为人细心谨慎，他一下子没请来人，立即觉得不对。
不过，庄六说他是“简单”打听一下，实际上肯定是煞费苦心的。
庄六低声道：“赵贵回来禀报，听闻徐大人在乾元宫。”
舒清妩立即皱起眉头。
萧锦琛用人都有个习惯，就比如隆承志原是伺候先帝跟太后的，所以他自己就选了看着顺眼为人端方的章星之，这么多年来，他用的一直是章星之。
除了每一季的会诊，往常的平安脉都是章星之在请。
事出反常必有妖，舒清妩这么一想，立即就坐不住了。
“是不是陛下病了？”舒清妩问。
她这话刚说！完，还不等庄六回答，就又补上一句：“可陛下昨日中午走的时候还好好的，瞧着精神得很，怎么可能突然急病？”
庄六看娘娘一下子就急了，立即道：“娘娘莫急，赵贵回来也说太医院看起来跟往常一般，没什么异常，若是陛下真的病了，太医院肯定不会那么安稳。”
这事也是赵贵心细才打听而来，旁人也得不到一星半点陛下生病的消息，所以萧锦琛应当没有大碍。
便是有，外人也不可能知晓。
以萧锦琛的性子，便是病入膏肓定都不肯不去上早朝，他也肯定有一万种法子让外人瞧不出来，如今正是紧要关头，萧锦琛就更不可能倒下。
他若真病了，肯定只会偷偷摸摸用药看诊，除了乾元宫的人，外人一定一无所知。
大抵也包括她。
萧锦琛很清楚，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担心，他是不肯让她担心的。
她吩咐完才道：“陛下可能只是有事要过问，不过本宫放不下心，还是自己去看望一二，陛下这几日实在辛苦，本宫自当关心。”
看淑妃娘娘都没慌，周娴宁和庄六这才放心。
等银耳羹的工夫，舒清妩坐在院子里读书，她今日也选了一本医书，正吃力读着。
大抵还是担忧萧锦琛的身体，这书怎么也看不下去，最后只能扔在一边抬头赏景。
她望着树影中熹微的日光，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嘴上说不要去动心，实际上，她早就放下过去的纠结。
萧锦琛的坦诚和真心，他的信任和直爽，都令舒清妩渐渐打开心门。
虽然重生之后不过四个月，但她总觉得两个人已经度过无数个春秋。
她曾经所渴求的一切，现在都已然实现。
她嘴上说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信任对方，说着不知道会不会喜欢他，可心底里，那微小的火苗依旧没有熄灭。
春风一吹，复又星火连天。
舒清妩深吸口气，长叹一声：“我真是……”
！
周娴宁在边上给她打扇，听她自言自语便问：“娘娘怎么了？”
舒清妩没说话，等了好久，她才说：“回忆起这些年来，感叹一句罢了。”
不多时，银耳羹就炖煮好了，舒清妩让宫人给备好，依旧叫了云桃过来：“一会儿去乾元宫，你且仔细看，陛下是否真的病了。”
云桃很听她的话，也从来不多嘴，闻言便使劲点头：“奴婢明白了。”
此刻的乾元宫，萧锦琛正在用药。
他其实没有太大的毛病，却还是要好好调养些时候，这三日他打算借口前朝事忙不去景玉宫，等养得差不多了再说自己犯了胃痛，让御茶膳房改一改膳单便是。
这么已安排，就一点问题都不会有了。
但他完全没想到一件事，那就是淑妃娘娘亲自驾临乾元宫该如何是好。
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捧着的药碗跟异常随意的寝衣，一下子沉默了。
见还是不见？
————
平生第一次，萧锦琛心慌了。
他竟然生出一丝丝害怕的情绪，经过那一场梦境他其实是很想见一见舒清妩的，把话跟她说清楚，让她能解开心结。
可事到临头，淑妃娘娘都堵到门前，他却又有些胆怯。
他怕舒清妩还是不会原谅他。
事情已经发生，舒清妩若是今生都不肯原谅他，他也不觉得冤枉和委屈。
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贺启苍就看萧锦琛竟然被淑妃娘娘吓得六神无主，忍不住有点想笑，不过他还是用多年的秉笔太监素养绷住了脸。
“陛下，娘娘已经在宫门口了，守门的黄门不敢拦，这就要进寝殿里来。”贺启苍道。
他看萧锦琛还在这犹豫，便道：“陛下，您怎么也得更衣再去见娘娘，要不然娘娘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
萧锦琛这才如大梦初醒一般，把手里的药碗随手一放，对贺启苍道：“请清妩去花厅里坐，说朕在！在忙，一会儿就到。”
萧锦琛话音刚落下，舒清妩的声音就在明间响起：“陛下忙什么呢？”
萧锦琛：“……”
贺启苍叹了口气，忙取了外衫给萧锦琛披上：“陛下，是您之前口谕娘娘来了不必拦的。”
他又说不出话来。
等到舒清妩进了寝殿内，萧锦琛这外衫还没穿好，腰带系了一半，松松垮垮耷拉在腰间，荷包和玉佩也没来得及挂上。
两个人的目光却交会在一处。
舒清妩的目光平和，似乎还带着春日里醉人的暖风，她明媚的眸子就这么浅浅淡淡落在萧锦琛身上，让萧锦琛心里所有的纠结和犹豫全部不翼而飞。
萧锦琛抿了抿嘴唇，听到舒清妩如此关怀的话语，他心里生起一股暖流。
那种温暖，令他几乎一瞬间死而复生。
只要两个人都还健康，只要他们还能相伴，没有什么事是解不开的，也没有什么是跨不过的。
萧锦琛也跟着叹了口气。
既然被舒清妩抓了正着，他也不再躲躲藏藏，直接把腰带一把扯掉，对贺启苍摆了摆手：“都出去吧。”
贺启苍招收让宫人赶紧进来上茶点，都摆好之后才领着所有宫人全部退下。
乾元宫寝殿里一下子就只剩下萧锦琛跟舒清妩两人。
萧锦琛身上松松垮垮披着外衫，他指了指风扇下的贵妃榻，让舒清妩坐了，自己则坐在她对面。
“这应该是贺启苍准备的蜂蜜橘子茶，你先尝尝，看喜不喜欢。”
舒清妩沉默看着他，没喝茶，也没有挪开目光。
萧锦琛就只好说：“这两日太忙，犯了胃痛，太医院什么毛病你也知道，趁着今日不开朝，朕才歇在寝宫里。”
舒清妩还是不说话。
她就那么幽幽看着萧锦琛，令萧锦琛脊背发寒。
萧锦琛犹豫片刻，还是道：“当然药还是要用一些的，主要就是温养，这三日都不能劳累，朕会听话的。”
舒清妩这才点点头：“！嗯，臣妾明白了。”
怎么这么吓人呢？萧锦琛微微松了口气，还是小心翼翼问：“你怎么过来了？”
舒清妩垂下眼眸，端起蜂蜜橘子茶尝了尝，竟然特别适合她的口味，甜滋滋带着橘子清香的味道，一下子让她平静下来。
刚刚发现萧锦琛生病的时候，她其实有点生气。
这一口橘子茶，让她最终散去所有的火气。
“陛下，以后您生病了，还是要告诉臣妾的，”舒清妩轻声道，“若是臣妾什么都不知，心里会更忐忑更担忧，这种滋味不好受的。”
萧锦琛的心，顿时又酸又胀，可在那酸涩里，却又涌上一丝丝的甜味。
便是没有喝橘子茶，他似乎也感受到了里面的柔情蜜意。
这种感觉，令人意外地心情舒畅。
萧锦琛浅浅勾起唇角，对她笑了笑。
“朕知道了，以后再也不会了，”萧锦琛保证，“这次真的连病都算不上，不过喝几日补药而已，朕向你保证，朕从未骗过你。”
萧锦琛道：“以前不曾有，以后亦不会有。”
舒清妩点点头，她把茶杯放在一边，抬头认真看着萧锦琛。
“陛下可是有话要说？”
其实两人一坐下舒清妩就发现了，萧锦琛眉宇里藏着千言万语，他那种欲说还休的姿态，舒清妩一下子就能分辨清晰。
不需要多说几句，她就能察觉这一切。
舒清妩如此一言，萧锦琛便苦笑出声：“清妩懂我。”
萧锦琛给她续了一杯茶，然后才偏过头去，那双漆黑的眼眸紧紧看着舒清妩，眼眸里有着无与伦比的真诚。
“清妩，朕想起来了。”他声音干涩，却好似带着一道惊雷，直直劈入舒清妩心中。
朕想起来了？他想起什么？
舒清妩有那么片刻是完全没有思绪的，她似乎没有听懂萧锦琛在说什么，又似乎听懂了却无法理！理解，总之，她脸上一片茫然，心中亦是白茫茫一片。
这一次，换舒清妩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努力让自己回复呼吸，当一口气重新喘上来，她才问：“陛下……想起了什么？”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舒清妩的手温暖而干燥，就跟她的人一样，总是温婉而淡然的。
可就是这样，舒清妩的手指尖，也在一点点褪去温度。
萧锦琛心里又如同被蚂蚁啃食，麻痒难忍，痛彻心扉。
对于过去种种，舒清妩依旧在意。
他说完这一句便停了下来，想等一个舒清妩的回应。
然而，舒清妩却低下头去：“不是十年，是十一年。”
萧锦琛微微一愣，他叹了口气：“是，是十一年。”
从舒清妩入宫那一年算起，直到她病故，在这座冰冷冷的长信宫，整整生活十一载。
从入宫那一刻起，舒清妩的人生便已经定格。
可对于萧锦琛来说，两个人的开端，是隆庆二年春日，那一日他翻过绿头牌，跟舒清妩第一次说上了话。
那一日的相处，萧锦琛每次回忆都不会忘记。
萧锦琛叹了口气，用那种怀念的语气，从隆庆元年说起：“其实第一次见你，朕没多少印象，就记得大抵是温柔贤淑的，再多就不记得了。”
舒清妩原本因为他突然想起前世而心浮气躁，萧锦琛会如此同她说，一定也是看出她同他记忆中的不同，猜到了两人如出一辙。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萧锦琛居然用娓娓道来的语气，开始回忆起曾经的那些过往。
舒清妩满心的气闷，竟是一点点平复下来。
她跟随者萧锦琛的话，也一点点回忆起早年的那些过往。
萧锦琛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淡然，带着怀念和眷恋：“朕记得你不是很喜欢吃韭菜，每次菜中有配菜的时候，都让宫人仔细挑出来，然后就笑着说今日菜色不错，不过朕有注意到，后来！来就让御膳房改了菜谱。”
萧锦琛说的这些，舒清妩全然不知。
她喃喃道：“难怪后来御膳房很少准备韭菜等味冲的菜色了。”
萧锦琛点点头：“朕知道你不是个喜欢多事的性子，自己不喜的，往常也不肯说出口。但只要朕能注意到，就会替你办到。”
“这么多年过去了，陛下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萧锦琛看着她，心里越发难受。
“怎么会没意思？”萧锦琛低声道，“朕回忆起过去，看到你的眼泪，看到自己的痛苦，所以决心不能再让事情重演，之前几个月是你独自努力的结果，之后的未来，就交给朕吧。”
舒清妩心头一震。
这一点，舒清妩又何尝不知。
她自己的所有转变，都带动了萧锦琛，他会自动契合她，她爱说，他就多听，她喜笑，他就逗乐。
他总是跟她保持一致的。
但舒清妩没想到，他不仅回忆起前生，还把今生全部看透。
她的改变，她的明媚，她的开朗，都是因为之前有过深刻的教训，才在痛彻心扉之下有了变化。
这是一种对过去的背离，这种改变，并不值得赞扬。
萧锦琛很清楚这一点，因为有过痛，才一点点改变自己，一点点寻找对错，今生确实一切都已改变，可曾经的痛却不会就此消失。
萧锦琛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温柔地看着她：“清妩，你所有的委屈，朕都知道，今日咱们就把过去的事全部说清，要打要罚悉听尊便，可好？”
舒清妩抬头看着他，眼底被泪水浸湿，模糊了她的眼眸。
“真的能说清吗？”
萧锦琛心疼得不行，他想把她搂紧怀里细细哄劝，想要让她永远开心，可心里的这道门槛若不跨过去，两个人就不会有光明的未来。
萧锦琛认真点点头：“能说清，清妩你所有的疑惑，朕都可以给你解答。”
"

第174章
萧锦琛开始用很平淡的语气说着前一世的故事。
说是故事,实际上也是他们印刻在灵魂深处的人生。
舒清妩听得很认真。
萧锦琛说得很细碎,他记得的那些细节，每一件都跟舒清妩说得清清楚楚,他当时是怎么想的，又是如何做的，都仔细说到。
一开始还好一些。
早些年的那些事，便是萧锦琛努力回忆,舒清妩自己其实也记不太清楚，然而随着萧锦琛的娓娓道来，她也慢慢回忆起早年的幸福时光。
其实早些年的时候，两个人还是很幸福的。
他们两个谁都没有讨论过幸福不幸福的话题，但听着萧锦琛的言语，他也对那些时光颇为怀念。
舒清妩忍不住打断了萧锦琛的回忆：“陛下，其实那些年，我过得很好。”
萧锦琛对她的这份独一无二，舒清妩从一开始就能感受到,若非如此，她也不可能动心。
可之后,怎么又变成那个样子了呢？
萧锦琛叹了口气，他低头看着渐渐平静下来的舒清妩，思忖片刻道：“咱们去外面说吧。”
说罢，他也不叫宫人伺候，自己随意拢了拢外衫，倒是舒清妩看不过去,起身帮他系好腰带。
舒清妩低着头，也能感受到萧锦琛温柔的目光。
她的心就跟着平静下来。
萧锦琛握住她的手，沉声道：“清妩，过去的事朕担了很大的责任，朕此番跟你详谈，就是想要跟你道歉，不求你原谅，却请你放心。”
“朕绝不会在同一件事上栽两次跟头，第一次错，朕输了你，输了所能拥有的幸福机会，也输了信念和理智，朕绝不会再看它发生第二次。”
舒清妩抬起头，她眼睛里依旧氤氲着热意，却还是没有掉眼泪。
“陛下，臣妾亦然。”
她也错过一次，前世的他并非没有责任，她心里很清楚，也早就想明白。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所以这一次，她决定好好倾听萧锦琛的话，两个人心平气和坐下来把所有事情都解释清楚，介时，舒清妩再去看自己是否要原谅他。
待萧锦琛从寝殿出来，才发现外面已经是皓日当空，萧锦琛眯了眯眼睛，贺启苍这才颠颠打着伞跟上来：“陛下，时候不早了，！，不如去德定湖摆膳？”
有些话，一边吃一边说其实也不错。
不过萧锦琛不敢乱下决定，他看了一眼舒清妩，舒清妩想了想，点头道：“用些清淡的吧，太医定是给陛下拟了膳食单子，还是要仔细些。”
贺启苍立即眉开眼笑：“娘娘放心，御茶膳房早就准备妥当。”
舒清妩瞥了他一眼，倒是没说别的。
待来到德定湖边上，舒清妩才发现贺启苍已经重新布置过，听涛阁里摆放许多鲜花，果盘带着香气，迷醉了整个春日。
舒清妩在月台前坐下，幽幽看着湖中的锦鲤。
这时节，宫中景色是最美的。
萧锦琛坐在她身边，小心翼翼牵起她的手，舒清妩没有拒绝。
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萧锦琛道：“趁着御茶膳房准备午膳，咱们继续说。”
舒清妩点点头，看到桌上摆了玫瑰花露，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浅浅喝着。
萧锦琛道：“之后就是你封德妃的事了，后来宜太妃病故，你代为抚养团儿，朕看你喜欢她，便知道你其实很想要个孩子。”
舒清妩张张嘴，却看萧锦琛冲她摇了摇头：“朕都知道。”
“你嘴上说着要为朕延续后嗣，想要早日诞下嫡子，可心底里，其实只是想有个自己的孩子，你喜欢孩子，是真心的，对不对？”
这些话，舒清妩从来都没说过。
以前萧锦琛不明白，可这一夜庄生晓梦，他便把所有的事情都思忖清晰。
不说大彻大悟，也着实是有些明悟的。
上一世的他还不够了解舒清妩，若是经过这四个月的朝夕相处萧锦琛再不了解她，那他也不用盼望自己去挽回她。
如此愚蠢，还不如一头碰死，一了百了。
舒清妩抿了抿嘴唇，算是默认了。
萧锦琛长舒口气：“孩子的事，朕知道你已经猜测的差不多，可是最终的那个人，却不是淑太妃，这个最后咱们再说。”
他还卖了个关子。
“有些话朕从来都没跟你说，朕之所以在继位当初不肯立后，不是因为没有出现符合皇后身份的女子，而是因为真没找到最契合自己的那个人，若是只按照皇后的标准去选立皇后，而朕又无法同她好好相处，那必定会造成后宫动！荡，也会让对方一生不幸。”
萧锦琛道：“原来朕很坚持，觉得立不立皇后都无所谓，难道宫里少了个皇后，朕就无法当好皇帝了？可是苍天偏要把你送到朕的身边。”
舒清妩卷翘的睫毛颤了颤，仿佛花儿上落了蝴蝶，翩跹飞舞。
“朕会让你当皇后，不是因为朕需要后宫有一个皇后，而是朕想让你做朕的妻子，百年之后亦可以携手同眠。”
萧锦琛轻轻握着她的手，让她放松下来：“但当时的朕，太过沉默寡言了，朕应该把心里话都跟你说清楚，而不是去维持自己那可笑的自尊和体统，把一切都藏在了心里。”
所以，他们两个人的话，越说越偏。
以至于后来，无话可说。
“自从你住进坤和宫之后，就比以前要暴躁得多，太医说你失眠多梦，无法安寝，朕知你身体不适，想让让你休息，可你却因此会错意。”
她膝下空空，家世不丰，只凭着萧锦琛的宠爱坐上后位，其实自己心里也没有底气。所以当她开始频繁生病，萧锦琛让凌雅柔等帮她一起协力理六宫时，舒清妩第一次生气了。
那时候的她总觉得自己坐在空中楼阁里，萧锦琛的宠爱是唯一的支撑，只要这宠爱一夕破碎，她立即就会跌入深渊之中。
一次次，一天天，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冷漠。
萧锦琛叹了口气，看她也沉了脸，便道：“当时真也还算年轻，那时候前朝事忙，朕便少去后宫。朕想着你若是喜欢打理宫室，就还是让你去辛苦，再说，交给别人朕也不放心。”
这其实已经算是萧锦琛妥协了。
为了让她高兴，便也压下想让她休息的心，只让她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
于是，之后几年，便在冷漠里相安无事。
萧锦琛说到后来，喉咙有些干涩，舒清妩沉默地把玫瑰花露推给他，让他润润口。
“谢谢清妩。”萧锦琛冲她笑笑。
舒清妩没说话，她依旧沉浸在前一世的误会中。
现在想想，他太冷漠，她太固执，便是没有那么些误会和对错，两个人最后可能都无法携手共度。
重生回来，她变了，他也已！经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皇帝，或许，一切真的可以改变。
萧锦琛看她明显有些松动，深吸口气开始说最后的故事：“朕不知道你的记忆如何，但在朕的记忆里，那件事发生之后，太医院隆承志跟朕禀报说你已经无法再劳心劳力，所有的宫事对你来说都是负担，必须得尽快静养，才能有好转的可能。”
舒清妩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她努力回忆，当时她确实已经无法再支撑宫里的任何宫务，那些对她来说真的已经太过辛苦了。
他目光里有着坦诚，他道：“清妩，朕从来一言九鼎，朕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绝非辩解。”
萧锦琛也没必要再去辩解，当年的事两个人都是亲历者，哪怕萧锦琛确实有什么难掩苦衷，可做出来的事总归摆在那里。
舒清妩垂下眼眸，不肯去看他：“陛下，那半年多光阴，您都没有去坤和宫看我。”
她最纠结的，说到底还是这一件事。
但那半年的悲苦与孤寂，舒清妩现在回忆起来，还觉得浑身发冷。
萧锦琛深深叹了口气：“清妩，朕要说的话，一字一句都是真的。”
“朕……当时每日都去看你，你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昏睡，偶尔醒来……”萧锦琛略微有些哽咽，“偶尔醒来，也只问朕，陛下和母亲怎么不来看我。”
舒清妩一下子愣住了。
她想了许多可能，若是萧锦琛解释不敢去看她面对她重病，舒清妩都能理解，但是……他竟然说自己不认得他。
“怎么可能？”舒清妩下意识反驳。
萧锦琛叹了口气：“当时你确实不认得人，无论是朕、贺启苍、李素沁还是早年伺候过你的宫女和太医，你都不认识，你只认识一个人……那个人是周娴宁。”
回忆起这一切的时候，萧锦琛顿时就明白，为何梦里的自己内心是一片的荒芜和墨色。
舒清妩内心深处，信任一个人。
可那个人不是他。
舒清妩自己都想不到，竟然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
！　 她自己回忆最后的那半年光景，她努力想着，想得头都要痛了，却也想不到什么更多的细节。
她只记得，每天只有周娴宁领着一群不太熟悉的宫人伺候她。
“那……我……病故的那一日呢？外面为何那么热闹？”
萧锦琛知道她会如此问，便低声道：“当时是不是有一个陌生的宫女跟你说，外面朕在立新后？你父母弟弟都去观礼，是不是？”
刚才她还有些半信半疑，直到萧锦琛说出这句话，她才隐约有些信了。
萧锦琛道：“傻姑娘，那一日新雪，也恰逢大年初一。”
“初一的长信宫，总是热闹的。”
舒清妩眨眨眼睛，豆大的泪珠顺着她光洁的脸蛋滑落。
“陛下，让我哭一会儿，就一会儿。”
上一世所有的悲苦，那些误会和争执，那些心如死灰和委屈难捱，全部随着奔涌而出的眼泪一一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如释重负还是解脱释怀？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她曾经最在意的，最难以越过的坎，就这么跨了过去。
这一瞬间，柳暗花明。
萧锦琛看着她安静地哭，自己心里也颇为难受，他眨眨眼睛，也低下头摸了摸眼泪。
能哭出来，还能跟他说话，想必舒清妩是真的想明白了，也信了他的话。
只要她还能相信他，他就别无所求。
两世为人，重新牵手，他们这一次，真的会走出不一样的结局。
舒清妩哭了一会儿，把过去所有的委屈和苦闷都宣泄而出，整个人都畅快起来。
那种由内而外的释然，令她颇为开怀，仿佛徜徉在春日的花海中，周身暖融融的，竟是有些昏昏欲睡。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坐在一起，待到舒清妩哭舒服了，萧锦琛才小声问：“好了吗？”
舒清妩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眼睛有些红，倒是没有肿，却比往日要更圆润一些，显得可怜又可爱。
萧锦琛的心软成一团，整个缩在一起，一会儿酸，一会儿甜，一会儿又是苦涩味道，可谓是酸甜！苦辣俱全。
两个人的前世今生，差不多也是如此，各种滋味皆有。
萧锦琛伸手轻轻摸了摸她脸上的累，声音别提多温柔：“哭出来，就舒服了，是不是？”
他一语中的，舒清妩没说话。
舒清妩深吸口气，她浅浅喝了一口花露，整个人都安静了。
这种安静，跟刚才的略有不同。
心里压着的石头全部挪开，她现在整个人都是放松的、安逸的，所有的滞涩和憋屈一瞬消失不见，似乎都要飘起来。
误会解除，确实令她身心舒畅。
舒清妩点点头：“嗯。”
萧锦琛这才微微松开攥着的手。
舒清妩深吸口气，想了想道：“陛下，臣妾其实一直在劝自己放开，不去在意，不去深究，日子就会很好过。有时候人傻一点其实没什么不好，不过可惜，臣妾傻不起来。”
她一边说，一边垂眸看着德定湖中的锦鲤。
“这四个月来我的变化，陛下想必已经感受到，而陛下的变化，我都一一看在眼中，心里的怨气也渐渐消散。有时候想想，其实上一辈子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固执己见，不肯倾听，最后落到那个地步，我自己难道就是全无责任的？”
“想通这一些，我心里就好过许多，若是日复一日抱着怨恨过日子，那这失而复得的人生简直浪费，我不愿意虚度光阴，所以一直在告诉自己，我可以改变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
萧锦琛赞叹道：“清妩，你比我厉害，因为回忆起这些，我都感到痛不欲生，倒是你……倒是你更豁达一些。”
舒清妩可以用眼泪宣泄感情，可他不行，那口血吐不出去，他只怕会大病一场。
“陛下，您这是说什么呢，”舒清妩不知他到底发生过什么，只说，“曾经失败过一辈子，我怎么也要想开些，要不然还跟前生一样钻牛角尖，最后郁结于心，苦闷致死？””若我真的如此！蠢，苍天也不会给我这样的机缘。“
萧锦琛狠狠瞪了她一眼：“不许胡说！”
舒清妩抿了抿嘴唇，终于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个笑容。
她的笑如同深夜里的银盘，又如同黑暗中的萤火，点亮了萧锦琛灰暗的心。
这一刻，不光是他，就连舒清妩心中也再无阴霾。
她想了想，对萧锦琛道：“陛下，前世种种已然成为过去，如今误会解开，一切都水落石出，我也不会再纠结过去。”
“这就好。”萧锦琛点点头。
但舒清妩的话还没说完。
“陛下，若是……我还是不会如前世那般全心全意信任陛下，会把全副心神都放在陛下身上，若是……若是只能同现在一般呢？”
她对萧锦琛的态度，其实依旧是有些若即若离的。
若说全心全意，上一世她确实把自己的真心放下，若说全副心神，也曾病痛难消也不肯放手，但说到底，其实当时的她都在不知情下一意孤行。
她所做的一切，也没有跟萧锦琛说清。
萧锦琛低头看她，也跟着笑了。
他眉目舒展，浑身散着说不出的惬意，又似乎带着点小得意，阳光照耀下，脸上一丝病容都无。
就如同他自己说的，不过只是胃痛调养，真的没有太大的病痛。
现在心情舒畅，身上的病痛立即消失，整个人都重新复活。
萧锦琛道：“清妩，其实我觉得现在的你，要更好相处一些，当然，在你眼中的我，可能也比前世都要好。”
舒清妩微微一愣，下意识点点头：“确实。”
萧锦琛勾起唇角，眉眼弯弯，整个人都是说不出的舒畅。
“或许，前一世的我没有如同你那般全心全意，那时候的我，心里满满都是家国天下，而你，只能占领一个小小的角落，若是你整日安静，我就听不见你的声音。”
萧锦琛声音温柔，说着似乎残酷的话，可舒清妩已经经历过一遭，现在再去倾听，倒是不觉苦闷。
“性格使然，习惯使然，当时的我们其实都不适合彼此，所以才以悲剧收场，”萧锦琛认真！看着舒清妩，“可是今生却不会了。”
“你先改变了自己，然后又改变了我，我们两个人都往前迈了一大步，你的目光看向了更广阔的天空，而我的目光也渐渐收回到你身上。”
重生回来，人还是那个人，可彼此之间的依赖却错位。
萧锦琛道：“现在，是我更依赖你，更信任你，也更爱护你。”
萧锦琛说对很多事，他却没说自己的情话大有长进，每每说得她面红耳赤，小鹿乱撞，老是管不住自己的心，总想奔着他而去。
“所以清妩，你就放心去做你自己，”萧锦琛道，“无论你对我是什么样的心情，无论到底还能不能如同前世那般爱恋，都没关系。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伴你，守护你，这一次，我绝对不会放开你的手。”
萧锦琛堂堂一个男子汉，怎么也要比舒清妩心胸宽广。
舒清妩能相信他的解释，对前世释怀，又能跟他如同寻常夫妇那般携手共度，萧锦琛还有什么不满的？
“所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如何对我都行，”萧锦琛笑笑，“只要你别不理我就好。”
这话说得又卑微又诚恳，却莫名打动了舒清妩。
她从来都不知道，萧锦琛装起可怜来，竟是这么有吸引力。
她的心在胸膛里反复摇摆，犹豫不决。
“陛下！您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哄臣妾哄得得心应手。”舒清妩叹了口气。
萧锦琛立即反驳：“这怎么能叫哄呢？这是有感而发，真心实意！”
舒清妩忍不住笑了：“好了，我会努力的。”
听到这话，萧锦琛一下子顿住。
舒清妩仰头看他，脸上依旧有着灿烂的笑：“我会努力追上你，好不好？”
好好好！怎么可能不好！
萧锦琛这个激动，他恨不得现在就把舒清妩抱起来，在院子里疯跑几圈，大声昭告天下，他的清妩是多么的善
解人意！
舒清妩看他一脸傻笑，也跟着笑出声：“好了，你再这么下去，贺大伴都不敢上菜了。”
！
过了这么久，终于把一切都说清楚，萧锦琛心里畅快之际，舒清妩也是浑身轻松。
见他们不再说私房话，贺启苍便立即上前来布菜。
为了配合萧锦琛的胃，今日的御膳异常清淡，打头就是新麦做的捻转，不过分量很少，只有一小碟，舒清妩跟萧锦琛略尝一口就没了。
贺启苍道：“御茶膳房道今岁的御麦刚灌浆，长势喜人，特地呈了一小碟给陛下和娘娘尝尝。”
贺启苍就又说：“陛下不能用燥热性发的，太医院又下了新的单子，御茶膳房便调整了菜色。”
他说完，也不在这碍眼，领着宫人们又都退了下去。
舒清妩看了看，今日有凉拌青瓜、口蘑白菜、素炒茄子、小炒萝卜这几味素菜，荤菜也有蜂蜜酱鸭，酸菜粉条炖鹅，樱桃肉等，菜不算多，倒是都很精致。
除此之外，今日的面点御茶膳房很是下了功夫，有用新西葫芦做的糊榻子，有黄米糕、酸汤疙瘩汤、鸡丝面等，口味也很丰富。
“陛下今日慢些用，仔细待会儿胃痛。”
萧锦琛颇为乖顺，淑妃娘娘说什么就是什么，那细嚼慢咽的劲儿，跟绣花差不离。
舒清妩用了一会儿，突然道：“陛下刚刚说，关于臣妾不孕之事还有意外？”
两个人刚才光讨论情情爱爱的了，情绪上来拦都拦不住，现在冷静下来，舒清妩才想起萧锦琛忘记说的典故。
说起这事，萧锦琛立即就来了精神：“自你……朕便开始彻查宫中，但凡可能跟你有所牵扯的人，全部差了一遍，就这么反复刑讯，最后还真叫朕查了出来。”
“你的膳食中确实被人下过寒花子，不过因为用量很轻，又是药典里所没有的西域奇药，因此太医院没能查出，且你进宫头几年时身体还是不错的，便也没有经心。”
萧锦琛叹了口气：“此事确实是淑太妃跟谭美人联手所为。”
也就是说，舒清妩对淑太妃的猜测是对的。
舒清妩刚想问常青之事，抬头就看到周娴宁红着脸跑了进来：“娘娘，小主醒了！”
"

第175章
一听到郝凝寒醒来,舒清妩脑中一片空白,一时间竟不知要如何是好。
略顿了顿，她才放下筷子,起身道：“凝寒醒了？当真？”
周娴宁一脸欣喜，看起来也是异常的高兴：“当真，刚孙姑姑特地跑了一趟景玉宫，没寻到娘娘,庄六就赶紧过来通传。”
要知道舒清妩对郝凝寒一直都颇为用心，便是到了炎热的初夏，也每日都去探望，生怕她有个什么好歹自己没有尽到心。
现在郝凝寒醒来，碧云宫的宫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淑妃娘娘。
舒清妩一下子就欢喜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郝凝寒醒来无疑是个好消息，萧锦琛起身牵住她的手：“咱们一起去瞧瞧，你也好放心。”
舒清妩说不出话，使劲点头。
他们俩用得也差不多了，便撤了膳桌,萧锦琛跟舒清妩一起坐了步辇往碧云宫赶。
今日的碧云宫别提多热闹。
太医院来了好几位太医，章星之和徐思莲都在,就连许久都没路面的张采荷也叫人搬了把椅子坐在院中，一瞬不瞬盯着后殿。
院子里的小宫人们熬药的熬药，烧水的烧水，忙得不亦乐乎。
舒清妩和萧锦琛到的时候，众人都没怎么关注，目光都集中在碧云宫后殿。
毕竟,郝凝寒如此，跟死而复生也没多大差别。
待他们二人进了后院，张采荷才看到他们，上前行礼。
舒清妩道：“你也来了？幸苦了。”
张采荷也不搭理萧锦琛，只对舒清妩道：“嗯，过来看看，毕竟是稀奇事，也挺好。”
舒清妩就笑了：“那你坐会儿，我进去瞧瞧。”
她其实早就想进去看郝凝寒了，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不好太过急切。
待进了碧云宫后殿，扑面而来便是浓重又苦涩的药味。
围在殿中的宫人看到萧锦琛和舒清妩，立即起身行礼。
舒清妩看这么多人挤在里面，便道：“都出去吧，这里不用这么多人伺候。”
待人都退出去，后殿才算宽敞些，没刚才那么乌烟瘴气。
舒清妩跟萧锦琛对视一眼，直接进了寝殿中。
此刻几位太医都在殿中，孙姑姑也守在床榻边，舒清妩刚一进来，就感受到一股熟悉的视线落在身上。
那是郝凝寒的眼眸。
或许沉睡太久，又或许只是大梦初醒，此刻郝凝寒的眸子里带！带着些迷茫，有着对前路的不解，更多的却是对舒清妩的怀念。
舒清妩一步一步，缓缓行至郝凝寒身边，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郝凝寒的脸上还带着枯败的病气，她消瘦、苍白、孱弱无依，然而这样的她，却让舒清妩满心喜悦。
“凝寒，你真的醒过来了。”舒清妩哽咽道。
刚刚收回去的眼泪，现在似乎又要夺眶而出。
郝凝寒冲舒清妩笑笑，声音干涩，却还是努力道：“姐姐，我好想你。”
舒清妩眨眨眼睛，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郝凝寒的手背上。
郝凝寒轻声笑了。
“姐姐，莫哭。”
舒清妩使劲点点头，她一把擦干眼角的泪痕：“好，咱们不哭。”
萧锦琛看她们两个有话要说，便看了一眼在场的太医，转身出了寝殿。
待太医跟孙姑姑都退出去，寝殿中就只剩下舒清妩跟郝凝寒两人。
舒清妩也不在意，她直接在床前的矮榻上坐下，那双还氤氲着眼泪的眸子就那么盯着郝凝寒，一眼都不肯错开。
会眨眼，会笑，会说话的郝凝寒，她已经失去很久。
经历整整两个月的等待，终于失而复得。
舒清妩看郝凝寒嘴唇略有些干涩，便取了水来，用勺子给她喂了几口，郝凝寒也都乖乖喝下。
“你今晨发高烧，整个人是又吐又抽，吓了我一跳。”舒清妩道。
郝凝寒喝了水，喉咙舒服一些，说话就更利落了。
她道：“其实我知道。”
舒清妩略有些吃惊：“你知道？”
郝凝寒点点头，她动了动略有些僵硬的手指，道：“其实……我一直都是醒着的，我能感受到周遭的一切，知道姐姐每日都来看我，也知道太医用力诊治，更知道孙姑姑的细心照料。”
“你居然一直都醒着，却不能醒过来……这到底是为什么？”舒清妩疑惑道。
郝凝寒也跟着叹了口气，她略有些迷茫，也有些庆幸：“其实，我白日里还是有些精神的，晚上睡得足，白日就能醒来，虽然不能睁眼，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但我绝对不是在昏睡。”
大抵是好久不曾说话，一开始郝凝寒言语还断断续续，说了一会儿便恢复如初。
舒清妩也不打断她，只认真听她说。
“虽然不能动、不能说话也不能睁眼，可是我确确实实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什么，我知道尚宫局派来的姑姑姓孙，身边伺候的小宫人也都很可爱，也知道专门给我诊病的太医姓徐，是徐思莲太医正的弟弟。”
徐思烨是徐思莲的弟弟，这个其实郝凝寒在凌雅柔那就知道了，现在不过是讲给舒清妩听，好让她放心。
“姐姐，这么多日夜，我听着你焦急，听着你无奈，听着你苦闷，我自己也很着急，我想早点醒来告诉你，我不会离开你，我还能陪你一起逛园子，一起打麻将。”
舒清妩险些又哭了。
她这么说，舒清妩哽咽一声，到底没再流眼泪。
“你能醒来是好事，我这是喜极而泣。”舒清妩泪中带笑，“我不会再哭了。”
郝凝寒看着她，也跟着一起笑。
两个人笑够了，郝凝寒才小声说：“其实一开始我确实很着急，但是发现自己怎么努力都醒不过来，便也有些淡然，心想着只要身体的病症治好了，我自然而然能醒来。”
如此一想，我就不能淡然了。
所以郝凝寒这些日子都很努力，她就是想醒来，想要恢复如初的决心超过一切，令她真的战胜了天意，也战胜了自己。
“后来那两次发热，可能是我太过心急导致，不过不要紧，最终我还是醒过来了，”郝凝寒冲舒清妩笑，“姐姐，我们赢了。”
芸芸众生，世间百态，有多少人能重病复苏？
舒清妩不知宫外，也不知旁人，她只知道，郝凝寒能醒来，她不仅仅战胜了自己，也战胜了天意。
在上一世的同一天，郝凝寒重病不治，在今生的此刻，郝凝寒重新复苏。
舒清妩长叹一声：“是，我们赢了。”
说完，两个人相视一笑，都有些喜不自胜。
能醒来，能看看天地间的多彩颜色，能领略这世间的美好与幸福，郝凝寒确实已经赢了。
郝凝寒看着一脸笑意的舒清妩，动了动手指，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手心。
“姐姐，我这一次能醒来，多亏！亏了徐太医，”郝凝寒真心实意道，“原来我有多怕男人，姐姐也是知道的，这些时候他的尽心尽力我都听在耳中，现在竟是不怎么怕他了。”
她想到当日徐思烨得知张采荷在寝殿时闯进来救她的场景，不由勾起唇角：“若非经历这一遭昏迷不醒，我也不能知道男人并非都是坏人，也不能正视自己的内心，帮助自己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
因祸得福，说的就是此刻的她。
舒清妩笑着道：“真好。”
“姐姐，如果我……”郝凝寒小声道，“如果我说我想出宫呢？”
舒清妩微微一愣：“你想出宫去玩？等你好了，下个月我们正好要去玉泉山庄，我肯定带着你一起去。”
郝凝寒摇了摇头，她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条命好不容易捡回来，我不想白白荒废，每日无所事事度过余生。我有点想出去看看，看看自己能做些什么，想为那些苦难的女孩子们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
“你让我想一想，”舒清妩倒是没有反对，“你若孤身出宫，必然要跟家族脱离，以后你便不再是郝家的嫡长女，你只是个普通的孤身女子，又能如何度日？”
她的话，打动了舒清妩。
“等你治好了，我们一起看看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好不好？”
郝凝寒冲舒清妩笑起来，可是她笑着笑着，眼泪却从眼眶里滑落，滴在枕头上，氤氲出一团一团的水色花。
这汹涌而出的眼泪，不是因为苦闷，也不是因为过去的恐慌和顾忌，而是因为舒清妩的理解，还有死而复生的感念。
她跟舒清妩一样，都是喜极而泣。
“姐姐，能认识你真好，”郝凝寒哽咽道，“我和其所幸，此生能遇到一个知心人，懂我护我，若没有姐姐，也没有现在的我。”
舒清妩温柔看着她，紧紧握住她的手：“我又何尝不是？”
郝凝寒的顽强和坚韧，令舒清妩感动，她能挣扎着苏醒，为自己博出一片天地，也似乎是上苍在告诉舒清妩。
今生已改，前世不咎。
一切都已然不同。
————
郝凝寒刚醒来，说了这会儿话已经有些困顿了，舒清妩让她好好睡，这才出了寝殿。！。
明间里，萧锦琛正在听徐思烨禀报。
萧锦琛指了指身边的另一把椅子，舒清妩过来施施然落座。
徐思烨继续道：“郝才人能醒来，是她自己心智坚定，也是宫人照顾稳妥，臣不敢居功。”
徐思烨行过礼，退后半步。
舒清妩跟萧锦琛交换了一个眼神，后面便由舒清妩开口：“几位大人都是国手，郝选侍的病几位以为如何？”
刚刚徐思烨已经禀报过，舒清妩倒是不用再听，徐思莲便道：“郝小主如今能醒来，便万事大吉，之后一月还需要仔细静养，得用要把精气神调养回来，然后就可以尝试下地走路，大约到六月底便能行动如初。”
这个结果已经很不错了，郝凝寒昏迷的时间不算太长，人也年轻，所以恢复力也快，两个月大概就能简单走动，舒清妩略松了口气。
舒清妩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又落到徐思烨身上。
“徐大人，郝小主的病之前便是你医治的，之后也交由你，你且要如之前那般尽心尽力。”
徐思烨跪下行礼：“是，臣一定尽力。”
说完这些，舒清妩便道：“若是本宫想带郝小主去玉泉山庄，不知这两三日马车车程她可承受得了？”
宫里五月初就要去玉泉山庄，舒清妩肯定不放心郝凝寒，如此一问倒也在情理之中，徐思烨早有准备，便道：“若是小主恢复快，精神好，马车出行倒不妨碍，若是略差一些，十天半月也能出门。”
听到这里，舒清妩就放心了。
郝凝寒还得用药，萧锦琛也得回宫歇息，舒清妩便起身，仔仔细细吩咐孙姑姑几句，便跟萧锦琛一起出了后殿。
两个人刚一出来，就瞧见张采荷跟凌雅柔在院子里说话。
看到两人身影出现，凌雅柔跟张采荷便上前行礼，凌雅柔看了看舒清妩的神色，大概知道郝凝寒确实已经大好，便舒心笑笑：“郝选侍无碍，那臣妾便回宫去了。”
张采荷也百无聊赖行礼，自顾自回了前殿。
萧锦琛牵起舒清妩的手，也不想再坐步辇，两个人就顺着安静的宫巷往前走。
“她能醒来，是个好兆头。”
舒！舒清妩心里头高兴，说话也就更敞亮一些：“是天大的喜事呢。”
萧锦琛看她如此欢喜，也笑了。
“如此，便再无忧心之处，”萧锦琛道，“后续事由朕会先安排好，晚些时候再同你细谈。”
舒清妩点点头，突然感到萧锦琛凑过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下。
舒清妩还没来得及嗔他，就听到了萧锦琛在耳边的低语，惊呼道：“怎么会？”
萧锦琛捏了捏她略有些泛红的耳朵：“怎么不会。”
“没想到，我真没想到最后居然是她。”
萧锦琛牵着她的手，先送她回了景玉宫：“今日事多，慎刑司那边也在忙，待明日下午，一切自会真相大白。”
萧锦琛笑笑，点了点她的额头：“知道了，管家婆。”
说完这话，萧锦琛这才上了步辇，回了乾元宫。
舒清妩一步步往景玉宫走，待熟悉的草木重新出现在眼前时，她仰头看着院中那棵枝叶繁茂的四季桂，不由会心一笑。
“真好啊。”
这一刻，就连天都是蔚蓝的。
周娴宁看她高兴，自己也跟着高兴：娘娘心情这么好？”
舒清妩道：“是啊，所有事情都有了归宿，所以我很高兴。”
“娘娘开心就好，”周娴宁道，“不过再开心也得午歇了，夜里闹那一场，娘娘也没怎么睡好。”
周娴宁这么一提，舒清妩立即觉得困倦席卷而来，她下午也没什么要事，便卸去钗环直接躺倒架子床上。
悠闲的夏日午后，没什么比一场懒觉更让人身心舒畅。
舒清妩浅浅闭上眼眸，思绪一瞬落入飘摇梦乡中。
梦里，自是一片鸟语花香，阳光明媚。
今日萧锦琛不用上朝，他也得好好“调养”身体，便没怎么在乾元宫忙碌，晚上就回了景玉宫，陪着舒清妩用了一顿晚膳。
用完晚膳，萧锦琛才给她细细讲了他回忆起的点点滴滴，舒清妩如此听来，倒是越发淡然。
心结解开，心中的那道高大的门槛顷刻倒塌，曾经十年的熟稔重新回到身体里，舒清妩都忍不住觉得，他们此刻不像是新婚，倒如同老夫老妻一般，一个眼神都颇得深意。！。
萧锦琛领着她在院子里散步，回忆起曾经的过往，他整个人的气质其实是略有些变化的。比以前要更沉稳，少了几分少年人的冲动和热闹，却多了些温柔和缱绻。
至于什么样的好，舒清妩比较不出来，也不想去比较。
晚上，两个人早早歇下，一觉到天明。
早晨萧锦琛要去上早朝，他早早醒来，发现舒清妩也醒着。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也不多睡一会儿。”
萧锦琛如此说着，凑过去亲了亲她，待把她的脸都亲红了，才笑着起身更衣。
舒清妩靠坐在床榻上，倒是没着急起身。
贺启苍道：“是，娘娘放心，药已经备好了。”
舒清妩就道：“一会儿上了早朝，务必不要动气，便是有什么不懂事的，陛下也都担待着，以后待胃病好了再发落。”
她如此絮絮叨叨，萧锦琛却一点都不烦，在舒清妩看不见的地方，甚至还咧嘴笑了笑。
这时候，他身上那股少年气息重新显露。
贺启苍就看这两个人这么黏糊，飞快给萧锦琛穿好朝服，恨不得赶紧躲得远远的，不在这惹人嫌。
“知道了，今日是小朝，不过说几件小事罢了，不碍事的。”
舒清妩这才罢休：“待下了朝也要休息一会儿再忙，你这胃就是这么累病的，年轻时候不显，年纪长起来可就遭罪。”
萧锦琛的胃一直不算太好，他偶尔一边吃一边批折子，弄得胃里总是有火气，早上就很不舒坦。
“知道了，都听你的。”
不过现在比以前肯定要好上不少，至少舒清妩肯管，他自己肯听。
贺启苍就瞧瞧叹了口气，这天地间的事儿真没法说，太医叮嘱了陛下那么多回，一句不带听的，现在娘娘随意关心一句，立即就听话了。
一物降一物，不服不行。
舒清妩念叨着，突然想起件事来：“淑太妃骤然离世，大公主昨日臣妾去瞧过，孩子哭得挺厉害，不过和太嫔原本就跟大公主很熟悉，往常也经常过去看望她，倒是能扶照一二，二殿下那边如何……？”
淑太妃面上看起来是个最温柔不过的人，可她对孩子也没多少耐心，大公主九岁快十岁的年纪，早就独自住在扶！扶雪斋，淑太妃也不过隔三差五过去看看，倒是和太嫔喜欢孩子，经常过去陪她玩。现在淑太妃骤然离世，大公主除了哭了几场，倒还好身边有个时常照顾她的母妃，能让她有个依靠。
二皇子就有些难了。
萧锦琛道：“之前朕就跟他说过，他已经是男子汉了，弟弟妹妹都要靠他，淑太妃做的那些事其实他心里都有数，只是不敢说而已，他自己也是害怕的。”
萧锦琛坐在舒清妩的妆镜前，让宫人伺候他束发。
说起淑太妃，萧锦琛语气里慢慢都是鄙薄：“淑太妃做这一切，其实都不是为了他跟大公主，归根结底她更多的是为自己，她自己想做那个太后而已。母后当太子妃而她只是太子嫔伊始，这股火就在她心里烧着，直至今日也不曾停歇。”
舒清妩道：“待今日的事忙完，我再跟雅柔去看望他们。”
萧锦琛想了想，道：“也是，他们不比公主，还是得有人照看的，你是皇嫂，理应照看他们。”
“臣妾可不是皇嫂，”舒清妩白了他一眼，“臣妾只是个普通的妃妾，当不了这么大的责任。”
“是朕的过错，”萧锦琛压低声音道，“你是小皇嫂。”
舒清妩也跟着笑，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高兴。
待到萧锦琛用了早点和汤药，领着一大群人出去上早朝，舒清妩就又倒回床榻上。
“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舒清妩打了个哈欠，“再睡个回笼觉吧。”
如此说着，舒清妩就又沉入梦乡，全然不知今日朝堂之上是如何波诡云谲。
待舒清妩回笼觉睡足起身，已是日上三竿，宫人们忙里忙外伺候她洗漱用早膳。她一碗凉面下肚，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这边膳桌刚一撤，贺启苍就又出现在景玉宫中。
舒清妩微微一愣：“贺大伴，陛下可是有事？”
贺启苍笑意盈盈：“娘娘大喜啊。”
“什么？”舒清妩被周娴宁扶着起身，来到明间落座。
贺启苍捧了捧手上的圣旨，笑得一脸谄媚：“娘娘大喜，刚在早朝时，众臣以娘娘忠勇仁孝、贤淑端肃为由，请陛下立娘娘为正一品贵妃。”
“陛下立即准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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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早起去上早朝的时候,萧锦琛都没说过关于贵妃的事。
舒清妩不可否认,刚听到的那一刻还是很惊喜的，她笑道：“领旨,谢陛下隆恩。”
贺启苍立即上前扶起舒清妩，道：“其实早先陛下已经暗示过大人们，大人们也都说陛下当立后，不过陛下言宫中尚未准备立后大典,实在是有些仓促的。”
这萧锦琛更不可能跟舒清妩说了，他现在很小心，不会轻易越界。
至于舒清妩还想不想当这个皇后，全看她自己的意思，萧锦琛不敢随意安排。
但萧锦琛的内心深处一直颇为坚持，只要她想当，这个后位永远为她留着，便是她不想，在萧锦琛的心里,她也永远都是他的妻子。
前世今生都未曾改变。
但萧锦琛有这个意思，也确实令舒清妩心情愉悦。
舒清妩轻声笑笑,让周娴宁给贺启苍惯例红封：“大伴辛苦了，这大热天劳烦你跑这一趟。”
贺启苍看舒清妩对封后之事没表态，立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态度越发恭敬，连红封都不敢收：“娘娘这就太见外了，臣厚颜也自忖是娘娘老属下,这红封便就不必了。”
周娴宁却还是把红封塞进他手中：“这是惯例，也是喜气，大伴不可不收。”
如此客气一番，贺启苍才收下，不过还是道：“娘娘，陛下言说中午早些用膳，下午还有事忙。”
舒清妩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上午舒清妩没什么事，便叫了尚宫局的周素蝶来，跟她安排三位公主的抚育事宜。
有些事宫里宫外的人都不知，但周素蝶心里门清。
舒清妩也看出来，李素沁很是看中她，大约年末时，便会由她接替尚宫一职，自己还是回乾元宫管事。
周素蝶比她更门清，一听说淑妃娘娘召见，二话不过就跑了来。
“咱们都是老相识，也不必如此多费唇舌，本宫叫你来，还是关于三位公主的抚育事宜。”
周素蝶立即道：“臣明白，如今大公主是由和太嫔娘娘教养，昨日事发仓促，二公主人小害怕，也在大公主处，和太嫔便一起关照了。”
和太嫔舒清妩也打过交道，知道她的的确确是个温柔！柔平和的妇人，便道：“如此甚好，二公主今岁也有六七之数，便也挪她去大公主的扶雪斋，让和太嫔和熙太嫔一起照看，姐妹两个定也害怕，住在一起也有个照应。”
宫中的公主到了十二岁便会从母亲的寝宫挪出，搬到内五所，也就是俗称的公主所，但现在两位公主年纪还不算大，还得在慈和宫多住几年，如此倒也算妥当。
听到淑妃娘娘如此安排，周素蝶松了口气。
舒清妩想了想又问：“宜太妃身体如何？听闻这两日倒是好一些了。”
周素蝶便道：“大抵是慈和宫这两日接二连三出了大事，宜太妃也知晓一些端倪，可能是担忧她故去之后三公主无依无靠，倒是精神一些，能吃进去药。”
这跟上一世倒是对上了，舒清妩也略微有了些笑意：“这就很好，团儿如今还小，母亲若能多陪伴两年，对她也是好事。”
“是呢，三公主小小一个人，慈和宫的太妃娘娘都很喜欢她，若是这么小没了母亲，也怪可怜的。”
舒清妩便道：“宜太妃人虽好些了，尚宫局也要仔细盯着，如今慈和宫的人口越发少了，几位太妃并公主不过两只手数的过来，尚宫局若是还有人手，得须再派个姑姑过去，盯着看着，谨防宫人不规矩。”
慈和宫只剩下老弱病残，没了指望的老太妃和没了娘的公主们，一个不注意，可能就要遭罪。
她这么一提点，周素蝶立即严肃起来：“臣省得，娘娘放心，臣也会分神照看。”
公主的事说完，就得说皇子的事，一共俩皇子就都没了娘。
这宫里的孩子若说命好，全天下的娃娃都比不上，若说命不好，那还真是各有各的惨处。
舒清妩叹了口气：“外五所的两位皇子，如今年纪也是半大不小，不过他们自小就挪宫，倒也还算懂事听话。不过外五所毕竟没有太妃关照，宫人们若是不精心，糊弄起来孩子都瞧不出，尚宫局这边也得有中监去盯看。”
外五所的事，周素蝶不方便插手，但舒清妩的意思她也明白。
“娘娘且放心，外五所的宫人都是精挑细选的，衣食住行大抵出不了错，尚宫局一直有管事中监专司调度。且有贺大伴等事事精心，如今倒是还算安好。”
！三皇子这会儿肯定还不知宫里出了事，这两日依旧跟着哥哥乖乖去上课。
舒清妩跟周素蝶两人对视一眼，舒清妩便点点头：“如此甚好，你办事本宫放心。”
忙完这些，舒清妩总算松了口气。
待午歇睁眼，就看到萧锦琛穿着轻薄的常服，正坐在贵妃榻上读书。他看的字也不是什么经史子集，而是自己随手丢在桌上的话本，倒是看得静静有味。
萧锦琛笑着看她：“睡得可好？”
舒清妩撑着手坐起身来，声音还有些困顿：“陛下怎么没多睡会儿，这么早就过来了。”
萧锦琛倒了杯热茶给她润口：“太医让朕修养，淑妃娘娘也不让朕忙，上午下朝之后就睡了一会儿，中午倒是不怎么困顿了。”
一听他竟是还撒娇，舒清妩忍不住笑出声：“很好，陛下很懂事。”
其实舒清妩也不知慎刑司到底在何处，只记得在冷宫附近，步辇七拐八拐的，一会儿就晕头转向，分不清前后。
从外面看去，在一片废弃的宫室中慎刑司也很普通，亦或者都可称得上是破败。
不过推门而入，里面别有洞天。
慎刑司地上是两层楼的宫苑，同重华宫相仿佛，似乎是平平无奇的。然慎刑司地下却有地牢，至于到底有几层外人也不知，只知其常年不见光，也被称为内狱。
舒清妩许多年都没来过了，如此一进入慎刑司，也想不起来以前是什么模样。
萧锦琛牵起她的手，怕她摔着：“小心一些，里面有些陡峭。”
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姜小宏立即上前，小声问：“陛下，不如把人提上来讯问，底下阴寒，阴冷渗人。”
他那意思，是怕舒清妩吓着，还是把人收拾利落提上来问几句便是了。
萧锦琛没说话，舒清妩却笑笑：“无妨，下去瞧瞧吧，下去了她们就肯说实话了。”
她坚持要下，姜小宏也不敢再劝。
不过下了内狱之后，舒清妩确实没有害怕，她倒是觉得有些冷，直接披上了周娴宁准备好的薄披风。！。
内狱里面更是弯弯绕绕。
一扇扇木门阻隔了旁人的视线，若要去哪里，需得一路由不同司狱开门，才能来到囚犯牢狱之前。
舒清妩以前没下来过，现在倒是有些新奇。
萧锦琛紧紧牵着她的手，道：“慎刑司的司狱知道暗道，他们会在暗道里穿行，不过暗道机关密布，旁人不能随意进出。”
舒清妩点点头：“这个设计端是精巧。”
姜小宏：“……”
淑妃娘娘就是厉害，难怪可以在百禧楼直迎凶徒。
越走越冷。
似乎有无数的冤魂在内狱游荡，内狱阴冷至极，地上的青石都长着青苔，墙壁上也略有水渍。
除此之外，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便是不用刑，关进来不用多久，人也熬不住。
又顺着内道七扭八怪走了大约一刻，才行至最里面的一处牢房。
出乎舒清妩的意料，这一处牢房分为左右两个，一边关着坐着发呆的贤太妃，而另一边也关着个人，不过她正在对着墙壁睡觉，让人看不清面容。
随着众人涌入，狭小的牢狱立即被填满，显得越发逼仄。
而贤太妃却依然坐在那，似乎完全没有发现众人的到来。
待萧锦琛和舒清妩落座，姜小宏才上前一步，对贤太妃道：“娘娘，您瞧瞧谁来看望您了。”
姜小宏这话说得分外客气，可他的语气却凉飕飕的，跟这经年不见日光的内狱一般冷酷无情。
贤太妃这才略回过神来，抬头看了一眼。
她先看到的是一身玄衣的萧锦琛，还来不及细想，立即扑上前来：“陛下，陛下我是冤枉的，我原本好生生在宫里头住着，一转眼就被抓了来。”
贤太妃的这股子哀婉可怜劲儿，隔着牢房的栅栏舒清妩都能感受到。
萧锦琛却没有理她，只盯着让舒清妩多喝几口姜茶，好能驱寒。
贤太妃的目光，就从他身上挪到了舒清！清妩身上。
她其实是有些吃惊的。
从被抓进来到现在，一整日都过去了，没有人过来刑讯审问，也没人搭理她，另一个牢房里的骆安宁一言不发，除了吃就是睡，仿佛对自己的困境全然不在意。
贤太妃若想出去，只能自救。
思及此，贤太妃立即挤出几滴眼泪，对舒清妩道：“淑妃，你同我相处机会多，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请你看在往日的情谊上，救救我吧。”
听了这话，舒清妩忍不住笑了。
“贤太妃娘娘，到了这份上，你还唱念做打，试图拖本宫下水，”舒清妩盯着她看，“可你有没有想过，陛下手里已经有了证据？”
贤太妃心口一颤。
“贤太妃，你细细想，自己到底留下多少把柄。”
舒清妩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目光里有着深深的探究，她自己都没想到，慈和宫里动手的不止一位，在前面糊弄太后的淑太妃，在后面兀自谋算的则是贤太妃。
但凡膝下有皇子的，心思一个比一个深。
舒清妩叹了口气：“你们又是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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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舒清妩说什么，贤太妃都是一脸单纯，假装听不懂。
她只是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陛下和淑妃你的事，我本就不应当被抓进来。”
舒清妩微微挑眉，看了看守在一边的姜小宏。
姜小宏立即对舒清妩行礼，转头看向贤太妃，脸上顿时挂上寒霜。
“贤太妃娘娘，早年的事咱们就不谈了，景祥五年病故的冯美人、景祥十年突然自缢的陈婕妤，景祥十三年意外身亡的张才人……”
姜小宏顿了顿，继续道：“这些娘娘心里有数，臣等暂且不提，只说隆庆元年伊始宜太妃几次三番病痛，娘娘可解释一二？”
若非萧锦琛回忆起过往种种，绝对发现不了宫里还有如此心黑手辣之辈。
跟她一比，淑太！太妃都算是慈眉善目。
姜小宏说到这里，把她做过的事一一点明，贤太妃也能临危不乱，表情一丝一毫都变化都无。
她依旧跪坐在地上，眼中含泪，欲说还休，好不可怜。“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说的那些我早年也有耳闻，以为她们不过是疾病或意外，怎么如此也能赖到我头上来？”贤太妃咬死不松口。
舒清妩叹了口气，对姜小宏挥了挥手。
贤太妃看着那个熟悉的荷包，睫毛微颤，她伸了伸手，最终没有勇气去碰触一下。
她自然知道里面是什么。
姜小宏淡淡道：“贤太妃娘娘，你宫里的管事姑姑已经招认，这就是你费尽心思从宫外寻来的常青，此药用在植株之上，可使植株一年四季常青不枯，宜太妃娘娘宫外的杏花林，就用过此药。”
贤太妃低下头，没有说话。
舒清妩叹了口气：“贤太妃，你怎么不为三皇子考虑考虑？你做这些难道都是为了他？”
景祥年间的旧事，可以看作是嫔妃之间的争宠，那到了现在，她突然出手宜太妃，就实在匪夷所思。
其实这不是萧锦琛直接让她下狱的原因，最核心的一点是，在前一世坤和宫的翠竹上也有常青。待到舒清妩薨逝，萧锦琛彻查，经过一年的深究，最终才把贤太妃抓出来。
今生，常青果然出现在她身上。
舒清妩猜错了，最明显的往往不是凶徒，不叫的狗才咬人。
看似拥有常青的巫荧心确实没有牵扯过任何长信宫的宫斗之争，而看似置身事外的贤太妃，才是另一个动手的黑心人。
但若说贤太妃单纯为了三皇子，舒清妩也是不信，三皇子不是贤太妃亲生，她也对这个儿子不怎么亲近，且宜太妃膝下只有公主，对付她实在没有必要。
贤太妃听了舒清妩的话，倒是不再沉默，她轻声笑了笑：“不为什么，看她不太顺眼。”
舒清妩沉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贤太妃叹了口气，！，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容姣好年轻漂亮的舒清妩，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嫉妒和愤恨。
她咬牙切齿道：“谁叫你们都比我年轻，都比我漂亮，看着你们如花似玉的脸，我就恨不得一个个都扯烂。”
舒清妩微微一震，她跟萧锦琛对视一眼，两个人想了千百种理由，结果最后结局竟然这么单纯。
这怎么可能？
舒清妩叹了口气：“可先帝已经故去，再是年轻貌美，又能如何？”
贤太妃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在舒清妩脸上滑动，看她的眼神，似乎要把舒清妩整个人吞进腹中。
“又能如何？我自己高兴就行，每当我看着你们年轻貌美，我心里就难受，在我的眼中，最漂亮的必须只能是我自己。”
她会害宜太妃，还是因为人家比她年轻秀美，清丽可人，跟争宠什么的都无关。
她说不上来，这理由太简单了也太匪夷所思，她一时半会儿根本理解不了。
贤太妃看他们都不说话，自顾自开口：“天底下只能有我一个美人，你们都得死。”
然而老练的姜小宏却没有顺着她的话收，反而问道：“贤太妃娘娘，太医院有您的脉案，您年轻时伤过身子，无法有孕，是也不是？”
这话一出口，舒清妩就感受到贤太妃微微一震。
贤太妃不孕这事，宫里无人知晓，除了太医院的脉案，大抵也没人去关心她身体到底如何。
“那又如何？”贤太妃道，“我年轻时为了美，吃过许多药，坏了身子不孕便就不孕吧。”
她这么一说，也合情合理。
但舒清妩明显看出来，她已经冷静下来，开始按照她自己的给的理由继续往下说。
虽然自己没有做过母亲，但这一刻，舒清妩却全部都想明白了。
说来说去，她其实还是为了三皇子。
她早年伤了身，不能做母亲，后来三皇子生下来母妃就走了，她从此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孩子。
可这个孩子并非她亲生。
她不敢太过亲近吓坏了他，也不能太过疏离冷漠，在幽幽深宫！宫之中，她成了三皇子的守护者。
她只求三皇子能健健康康，无忧无虑，他的路，她来替她铺好。
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舒清妩能想到这些，萧锦琛亦能想到。
一个生母，一个养母，却天差地别。
他们两个想明白这一切，却没有人点破，这不是为了贤太妃慈母心肠，只单纯为了纯真可爱的三皇子。
舒清妩道：“宜太妃又有什么错呢？”
贤太妃浑身一震。
这一刻，她真的惊慌失措。
然而舒清妩却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贤太妃，看着这个无措的女人。
贤太妃最终低声道：“她知道了我的事。”
因为被宜太妃看到了自己的肮脏事，贤太妃只能痛下杀手，然而，宜太妃对女儿的爱战胜了病痛，她顽强地挺了过来。
可是……她最终也没敢说出实情。
因为害怕，也因为怕贤太妃伤害三公主，所以宜太妃选择了沉默。
舒清妩淡淡看着贤太妃，只说：“稚子何辜。”
若是宜太妃死了，年幼的三公主又如何？贤太妃只关怀自己的孩子，却忽视了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稚童。
稚子何辜啊。
贤太妃低下头，没有再多言。
她这态度几乎算是默认了。
姜小宏问：“柳氏，你可知罪？”
贤太妃微微一颤，想到舒清妩跟萧锦琛的态度，大概猜到他们不会伤害三皇子，最终点了点头。
“臣妾知罪。”
她这边认了罪，姜小宏就不再去管她，以后无论落到什么结局，都是她咎由自取。
舒清妩跟萧锦琛对视一眼，舒清妩低头喝了口姜茶。
辛辣的姜茶暖和了她的身体，让她也渐渐放松下来。
而此时，另一间牢房里的女人，似乎依旧对这一场审讯毫无所觉，还在睡梦之中。
萧！萧锦琛不想让舒清妩在阴冷的内狱里待太久，便对姜小宏道：“弄醒她。”
姜小宏弄醒人的方式很简单，他甚至没有打开牢房，只是解下腰间缠着的鞭子，轻轻往牢里一甩。
只听“啪”的一声，那女人闷哼一声，终于醒了过来。
舒清妩却面无表情看着，她不觉得对方可怜，或许曾经她还有些怜悯，现在全部都没有了。
她不是别人，而是一直沉默寡言，小心胆怯的骆安宁。
骆安宁此人，若非去仔细关注，平日里根本想不起来。因着她前世诞育大公主，所以舒清妩也略有些怀疑她，只是最终不了了之。
前世的她就嫌少有疑点，今生的她就更没有了。
不过舒清妩认真听了萧锦琛对她说的话，倒也不会可怜她，只觉得她面目可憎，可悲又可叹。
骆安宁揉了揉被抽痛的后背，淡漠地看了看萧锦琛和舒清妩，看起老一点都不在意。
“我跟她不一样，想说的话一句都不敢说，”骆安宁柔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做的我当然承认。”
舒清妩前世跟她接触不多，今生也无多少交集，倒是不知她竟是这般“直爽”。
姜小宏却笑了：“骆才人，那您说您都做过什么？”
他笑声阴森森的，似乎盯上猎物的饿狼，让人不寒而栗。
可就在他身边不远处的骆安宁，眉头都不带动一下，她只是顺了顺衣服上的褶皱，擦干净脸上的灰尘。
“哦，这我就得好好想一想了，不知道……”她目光一转，又落到舒清妩身上，“不知道娘娘想听哪一出。”
舒清妩微微一笑：“看你对哪件事最满意了。”
骆安宁叹了口气，她道：“宫里这么多娘娘，我最喜欢淑妃娘娘，聪慧利落，从不拖拖拉拉，很合我心意。”
她如此说，舒清妩也没有生气，她只道：“骆才人谬赞。”
骆安宁摆摆手，她又皱了皱眉头：“可惜啊，可惜你是萧氏皇帝的女人，若非如此，咱们说不定真能当个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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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正文完
说实在的,骆安宁这种人,真的没人敢当朋友。
而且她的用词很怪异,说萧锦琛是什么萧氏皇帝，言语之间一点都不尊重。
舒清妩想到萧锦琛说得那些事,就觉得其实骆安宁才是隐藏最深的那个人。
“骆才人,多余的话不提,先说你同贤太妃私底下的勾连,”姜小宏被萧锦琛瞥了一眼，立即道，“你都替贤太妃做过什么？”
骆安宁打了个哈欠,又变得懒洋洋：“替她做过什么？我也记不清楚了啊，大抵就是帮她收买些宫人，然后盯着各宫的主位娘娘们，都是些小事，不足挂齿。”
她说的这些可不是小事。
前世隐藏最深的就是她们两个,贤太妃祸害了满宫的妃嫔,以至于萧锦琛膝下空空，只有骆安宁渔翁得利，却也只养了大公主一个。
若非她生的是位公主，恐怕贤太妃也不能让她的孩子生下来。
舒清妩淡淡看着她，只问：“这些不足挂齿的小事,在宫里都是重罪，你可知道？”
骆安宁挑了挑眉，看起来分外淡然：“难道娘娘只发现了这一件？若只是如此,怕也不能把我跟贤太妃娘娘关在这里，咱们也别再兜圈子，有事直接说便是了。”
下来这么长时间，舒清妩也确实觉得有些阴冷，看她自己都不在意这些，便也不再循序渐进，便对姜小宏摆了摆手。
姜小宏就收起脸上的笑容，对骆安宁道：“骆才人，元月时王婕妤的意外过身，您可是有话要说？”
听到他终于说到王婕妤，骆安宁的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笑。
她似乎是解脱，又似乎有些释然，总归让人看了一点都不舒坦。
骆安宁轻声道：“还是被你们发现了啊。”
“也挺好的，”她抬头看了看牢房低矮的房顶，“我们这些平民女子都很低贱，低贱到不配做人，也不配怀上龙种，大抵只是皇亲国戚的玩物，不好玩就要被扔掉。”
这话说得太过，姜小宏下意识看向萧锦琛，却看他一脸淡然，似乎对骆安宁的话没什么反应。
骆安宁也不管这话对别人引起如何震荡，她继续道：“这些，大家心里头都清楚，表面却还要挂着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做着吃人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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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清妩同萧锦琛对视一眼，若非两人早就知道骆安宁的“故事”，否则也要被她这阴森森的语气吓到，分不清她到底要说什么。
她反复说着无关案件的话，姜小宏也有些心急，一鞭子抽过去：“莫要胡言乱语。”
骆安宁被他狠狠一抽，却一声痛都没叫，她只是深深吸口气，笑着说：“哎呀呀，现在连话都不让好好说了。”
舒清妩却没有被她影响，她只是说：“你说这些，是为了迷惑本宫吗？可惜本宫早就知道你到底为何如此疯癫，你说的话本宫都不会信。”
这话一出口，骆安宁癫狂的笑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看起来比刚才还要可怖：“不可能，你怎么可能知道我……”
舒清妩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本宫为何不知？你能进宫，顶替的是骆家千金的身份，当时骆家千金选入宫中，却突然病逝，骆家才找了样貌相似的你冒名顶替。”
骆安宁原本出身官宦，不过并非权贵，只是个偏远小县的县令，她八字好，才被入选宫中，却不料突然病逝，让其家人措手不及。
按以往常例，若是入选秀女突然崩逝，须得上报除名，但骆家显然不可能放弃这个滔天富贵，找了一相貌相仿的绝户女，冒名顶替自己的女儿入宫。
选的人就是眼前的这个骆安宁。
骆安宁颇为吃惊，她父母早亡，自己守着村里的荒田度日，当年进了骆家之后，骆家为了永绝后患，直接给她报了病逝，村里还给潦草办了一场丧事。
自那以后，她就彻底成了骆安宁。
“你是如何得知的？”
舒清妩浅浅笑了：“你自己都说皇权富贵，那又为何要来问我如何得知？”
骆安宁愣在那。
她一直以为对方只查出自己动手杀了王婕妤，却未曾想，宫里早就看穿一切。
骆安宁大笑出声，眼泪顺着眼角潸然滑落：“若是当年，若是当年宫里也能如此，该多好？”
舒清妩叹了口气。
“张婉儿，”舒清妩突然叫了她的本名，“你的姑姑就是张才人，本宫没说错吧。”
骆安宁，亦或者张婉儿，渐渐停止了笑声。
她低头擦了！了擦眼泪，再抬头时，整个人又都冷静下来。
她这种定力，就连舒清妩也很佩服。
张婉儿道：“既然你们都知道了，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了，是不是？”
“若是当年宫中能用些心，我姑姑也就不会死，我可怜的侄儿也就不会还未出生就随着娘亲活活烧死，”张婉儿咬牙切齿道，“你们都是吃人的野兽，你们一个个都是。”
萧锦琛顿了顿，却还是道：“只是，在重华宫中的宫人陆续意外身亡之后，父皇确实增派仪鸾卫监视重华宫，在最后的那些日子，没有外人进出过重华宫，被用来点火的碳，也是早就存在偏殿的。”
张婉儿微微一愣：“你是什么意思？”
她如此不敬，萧锦琛却并未动怒，他只说：“朕只说事情，其余只能你自己去猜测，到底是谁害死你姑姑，你这么聪明，总能猜到吧。”
张婉儿目眦欲裂。
剩下的一半，就怎么都不肯说了。
张婉儿整个人扑到牢房的栏杆上，愤怒大喊：“你是恶鬼！你是恶鬼！”
萧锦琛浅浅勾起唇角，他冷漠地看着张婉儿：“你以为你把整个后宫玩弄于股掌之间，你撺掇贤太妃、迷惑淑太妃，又借着她们的私心和手腕，一个个除掉自己的对手，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难道你真的为了你姑姑？不，不是的，你不过也想做人上人罢了。”
“我不是！！我没有！”张婉儿怒吼道，“姑姑养大我，让我不至于饿死，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萧锦琛却冷笑道：“那王婕妤呢？你如此痛恨皇权，痛恨权贵，却为何还是杀了同你跟你姑姑一般出身的王婕妤？”
张婉儿喊道：“因为她知道了一切，她看到我去重华宫祭奠姑姑，都是她自己的错！”
听到她这么说，舒清妩也忍不住冷笑出声：“王婕妤什么都没有看到，她不过是恰好路过而已，你光凭猜测就罔顾人命，跟你！所厌恶的那些权贵者，又有什么区别？”
说什么为了姑姑，说什么厌恶皇权，说什么报仇雪恨，说到底，还不是想要向上攀爬，成为人上人。
所以，她毫无底线，不顾旁人，只为自己。
其实张婉儿跟太后一样，都是自私者。
今日这一场佯装洒脱，不过是失败之后的伪装而已。
只要进了慎刑司，她就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走出去。
舒清妩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你扯着报仇的大旗，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开脱，其实你才是最卑劣的那一个。”
说完，舒清妩便再也不肯停留，转身出了内狱。
从阴暗的内狱出来，外面是明媚的午后阳光。
灿灿阳光丝丝缕缕照在人的身上，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萧锦琛浅浅握住舒清妩的手，两个人没坐步辇，在悠长的宫巷里漫步。
旧日的光影从他们身上缓缓剥离，剩下的只有今生的绚烂。
萧锦琛低头看了看舒清妩，在光影里，舒清妩的脸庞如梦如幻，前世今生一瞬重叠，萧锦琛的心颤颤而动。
“清妩。”
舒清妩抬起头，认真看向他。
她脸上有着释然，有着解脱，也有着超然物外的放松。
在一切尘埃落定时，她确实是整个人放松下来，悬在头山的丝线被一一割断，从此就是新的她。
舒清妩看着萧锦琛，萧锦琛也在看她。
“清妩，以后……以后宫里只有咱们俩个好不好？”萧锦琛问，“所有宫妃朕都可恩准出宫还家，嫁娶自愿，不再拘束于后宫之中。”
舒清妩心中一颤。
萧锦琛浅浅笑了：“朕不是为了你，朕也是为了自己，宫里人少一些，你就不用那么辛苦，朕也会少许多事端。”
“就是以后宫里会冷清一些，你的姐妹们不能日日都来找你玩，以后要见面，大约也不太容易，”萧锦琛垂下眼眸，目光里却有着别样的温存，“但朕会一直陪着你，以前所有的错误，朕都会努力改正！正，成为一个好丈夫。”
舒清妩眼眸颤动，却没有多言，此刻的她，却也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但她确实心动了。
曾经死寂的心房，随着这几个月的陪伴重新焕发生机，早就有幼苗破土而出，如今就等花开结果时。
舒清妩相信，不久的将来，她心中会绿意盎然，花开芬芳。
————
宫里一下子少了这么多人，宫人们也渐渐觉察出不对劲儿来。
不过她们都不敢随意攀谈，只埋头干自己的差事，一时间宫里倒是更为安静。
这两日她大多都是去看望公主皇子们，怕他们难受又无人倾诉。
不过宫里头的孩子，到底跟常人不同。
除了大公主跟二公主害怕哭过几场，三公主年纪小还不太懂事以外，二皇子同三皇子也只不过是夜里没人的时候哭一哭，待到白日还是要老老实实去上课。
过了开头的几天，她们都渐渐平复下来。
一开始舒清妩还有些担心，后来才发现孩子们比她要坚强得多，宫里这么多悲欢离合，她们看得太多，大抵接受起来也更容易一些。
萧锦琛看她老去看望公主，就道：“你放心，她们都是宫里教养长大的，同母亲本就少了些亲近，她们过了这一阵子，就能好一些。”
舒清妩叹了口气：“便是再独立，也到底还是孩子。”
她心软，见不得小姑娘哭，这几日经常过去哄，倒是跟几个公主相处不错。
不过很快，舒清妩就没功夫再操心公主们了，她的封妃大典即将到来。
这一次跟上一次不同，因是封为正一品贵妃，因此过程非常繁琐，早晨起来要先去奉先殿祭祖，上表玉牒，更改身份，然后便是去交泰殿，听礼亲王冗长的册封诏书，最后就跟以前一样，需要去百禧楼开宴。
原本舒清妩想把宫宴的地点改到御花园听涛阁，后来想想也已过去好几日时光，若是百禧楼一直空置，倒是容易落人口实，会引起更多的！风波，还不如趁机启用。
如此一想，舒清妩便打定主意。
封妃之前，尚宫局的姑姑们往景玉宫跑了许多回，她的大礼服是萧锦琛亲自盯着改的，一针一线都不能马虎，头上的戴的也是凤冠，不过比皇后的规制从金珠降为白珠，其余皆相同。
最后试礼服那一日，当舒清妩再次穿上象征贵妃的火鹅紫大礼服，身披霞帔，头戴凤冠，亭亭立于妆镜前时，就连萧锦琛都忍不住略红了眼眶。
萧锦琛长叹口气：“好看，好看极了的。”
再一次看到她穿上贵妃礼服，萧锦琛心里可谓是五味杂陈，可是那一抹熟稔和怀念，依旧在心中久久无法忘怀。
舒清妩倒是颇为开怀，她想了想，还说：“比之前那件要轻巧一些，穿起来也没那么闷热。”
之前她是能不找事就不找事，大礼服厚重闷气，夏日里就自己忍着，现在她直接让尚宫局换了料子改良绣纹，可不兴自己再委屈。
说罢，在她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说起来，宫里发生这么多事，两人许久都未曾亲热，这段时候萧锦琛很忙，却也还是每日回来陪她用膳，也体会一下难得的修葺时光。
再多的却就没了。
今日看着舒清妩这一身大礼服，萧锦琛不知为何有些心潮澎湃，他在舒清妩耳边低语几句，舒清妩便红着脸白他一眼。
到了晚间时分，萧锦琛早早回来，晚膳候在后院散了会儿步，就迫不及待牵着贵妃娘娘的手进了暖阁。
宫人们自是都被赶了出来，暖池中只帝妃二人嬉戏。
有道是鸳鸯戏水，蝶影成双，红烛映罗帐。
次日，便是舒清妩封妃大典。
清晨时分，舒清妩早早醒来，才发现身边的萧锦琛也半睁着眼，正在望着帐幔出神。
舒清妩低声道：“陛下没睡好？”
萧锦琛道：“睡了的，只是有些高兴，醒得早。”
舒清妩就又轻声笑笑。
“今日是臣妾封妃大典，怎！怎么陛下如此高兴？”舒清妩道，“其实臣妾也挺高兴的，只不过到底经过一遭，心里还算安稳。”
没第一次那么兴高采烈，却多了几分温柔缱绻。
萧锦琛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不知道为何，就是特别欢喜。”
大抵是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让他总觉得舒清妩敞开心扉的那一日不会太久，冥冥之中总有一份感念埋藏在心里，他现在是真的很欢喜。
这一日自是忙忙碌碌，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众妃嫔便跟着帝妃二人一起前往奉先殿，今日还有宗亲命妇在场，场面异常浩大。
若深究起来，其实是有违宫规的，不过从朝臣到宗亲无一人不识趣，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似乎都很高兴。
好不容易在奉先殿祭祖结束，回到交泰殿，一群人就又在大典前，安静听着礼亲王宣读封妃诏书。
这一封封妃诏书，是萧锦琛亲笔所写。
舒清妩一听就知道他很用心，便也认真听了，一开始萧锦琛先夸她好，夸她贤良淑德，秀外慧中，赞她德才兼备，可堪重任，最后还说望她能宣德宗亲，抚育皇嗣。
这个诏书，便是封后也差不了太多。
盯着金灿灿的暖阳，舒清妩心里却一点都不烦躁，她认真听着，唇边是淡然的笑。
现在的萧锦琛，真的跟以前不同了，而她，也再不是过去的她。
随着礼亲王的嗓音，舒清妩跪在软垫上。她恭敬行礼，虔诚地期盼着，愿今生可白头偕老，夫妇相和，膝下儿女俱全。
礼毕，舒清妩刚一起身，就听到不知何处的鸟鸣响彻大殿。
清脆的鸟鸣声如同暮鼓晨钟一般，敲进每个人的心中，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独立在大殿之中的贵妃娘娘，皆很震惊。
萧锦琛也不知会有如此天降异向，他走下龙椅，一步一步来到舒清妩，众目睽睽之下握住她的手。
鸟儿换叫声更响。
萧锦琛淡淡一笑，他道：“百鸟朝凤，乃祥瑞之兆。”
众臣皆跪下行礼，山呼祥瑞。
舒清妩回头看！他，小声问：“是陛下的安排？”
“不，”萧锦琛抬头看向苍茫的天，“是天意使然。”
正主归位，凤凰还巢，一切尘埃落定。
被封为贵妃之后，舒清妩也没有挪宫，她已经习惯住在景玉宫，再说凤鸾宫几十年没人住过，要想搬进去还得大修，便是搬过去，说不得还不如景玉宫舒服。
她不过是懒惰罢了，不料因为封妃当日百鸟朝凤的奇景，宫里人对她是越发恭敬，如今她不挪宫，宫里便纷纷赞叹她勤俭朴实，说她是慈悲心肠。
舒清妩也不知道这慈悲心肠哪里来，但人人都夸她，确实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封妃之后没几日，宫里就彻底忙起来。
在五月五日这一天，萧锦琛领着贵妃娘娘、德妃娘娘并其余几位宫妃，一起从乾元宫朱雀门而出，坐车辇往玉泉山庄行去。
舒清妩坐在萧锦琛御驾之后的车辇上，随着浅浅卷起来的车帘看着外面的一切。
修葺一新的朱雀大街上此刻人声鼎沸，百姓们自发围在道路两侧，恭送出宫的皇帝陛下。
在一片喧闹声中，舒清妩渐渐体会到了久违的烟火与热闹。
周娴宁看她满脸笑意，也跟着笑了：“待去了玉泉山庄，娘娘就可以歇歇了，听闻玉泉山庄里亭台楼阁皆精致，娘娘一定会喜欢。”
舒清妩笑道：“是，那边确实很美。”
如此说着，她心里也有了些期盼。
虽说路上略有些辛苦，不过舒清妩犯了夏困，三四日光景都在昏睡中度过，待到了玉泉山庄，她似乎还没睡醒过来。
待到了玉泉山庄的听涛水榭安顿下来，舒清妩很是睡了两日，才彻底清醒。
从这一日开始，贵妃娘娘就开始了最快乐的消暑生活。
萧锦琛在重组内阁，略有些忙碌，每日回到水榭时舒清妩不是在跟凌雅柔爬山，就是跟她还有郝凝寒游湖，偶尔又在湖边钓鱼，生活好不丰富。
如此这般，弄得萧锦琛还颇有些委屈，想要陪贵妃娘娘用一顿午膳，还得看娘娘自己有没有空闲，！，人在不在听涛水榭。
快乐的日子一晃而过，待到了六月中旬时，便是玉泉山庄里也略有些炎热。
舒清妩这一日原本是有安排的，她要跟凌雅柔和已经能缓慢行走的郝凝寒去果园看看，做些趁手的农活。
结果早上一醒来，她就觉得胸口发闷，喝了两碗茶也不见好。
萧锦琛今日有些忙，早起早早就去了前书房，此刻水榭里只有舒清妩一个，便更不怎么经心。
她原本想待用过早膳便能好一些，结果刚一坐到膳桌之前，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早膳，舒清妩一个反胃，早起喝的茶就全都吐了出来。
这一下，听涛水榭乱成一团。
等萧锦琛赶回水榭时，瞧见的又是另一番景象。
萧锦琛心中一动，只觉得一股热意涌上心头。
听到萧锦琛的脚步声，周娴宁立即打开寝殿的门，待萧锦琛进去之后便退了出去。
此刻，寝殿里只有舒清妩一个人。
她靠坐在床榻上，身上盖着薄被，正垂眸看着交握在小腹上的葱葱玉手。
萧锦琛坐到舒清妩身边，低头看着她。
“陛下，”舒清妩抬起头，眼眶有些红，眉宇之间却无忧愁，“陛下，我们终于等到他了。”
萧锦琛伸出手来，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抖个不停，怎么也无法稳住。
舒清妩轻声笑笑，她握住萧锦琛的手，同她的一起轻轻放在腹上，两个人的手很暖，一下子温暖了舒清妩的心。
她轻声问：“陛下，你感觉到了吗？”
“朕听到了，”萧锦琛略有些哽咽，却还是道，“他会是个好孩子。”
舒清妩的笑声清浅，在寝殿里回荡。
“是啊，他会是个好孩子，我们会一起好好养育他，对不对？”
萧锦琛点点头，把她搂紧怀里。
两个人抱在一起，终于合成一个圆满的圆。
我们会一起爱他，让他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无忧无虑，健康长大。
"

第178章 番外一·深宫寒（1）
隆庆二年二月,正是春寒料峭时。
虽过了正月,可天气依然寒冷,宫里若是不烧火盆，整日里都冷飕飕的。
然而锦绣宫里的红萝炭却不太经烧,舒清妩早晨醒来,只觉得手脚冰凉,鼻头都是红的。
一小盆红萝炭到了早晨就灭了,白日里暖和一些，为了晚上不至于太冷，只能省着些用。
云雾看她红着鼻子,不免有些心疼：“小主，不如早上也续上一小盆吧，如今所剩勉强可以支撑到三月。”
舒清妩摇了摇头，接过温帕子自己擦脸，待整个人清醒过来才道：“无妨,如今已经开春,比冬日里要暖和许多，屋里也不用总是那么暖和。”
剩下的话，她却没有细说。
她如今只是个才人，自从元月承宠之后陛下再未来后宫，宫里那些人见风使舵,瞧见她似乎也没有什么受宠的迹象，这伺候起来就越发轻慢。
冬日里还算富足的红萝炭，到了二月反而少了些,正因为此，宫女们晚上就只能用灰炭，用了两日就顶不住了。
灰炭烟大又呛人，许多宫女都是白日开窗烧炭，把屋子里烘得暖和一些，晚上就将就。
但舒清妩是不肯让自己的宫女将就的。
便也只能自己凑合一些，挨到三月便能好过。
云雾知道她惯是心软，对手底下的公人也慈善，也劝不住她，只能蹲下来伺候她穿鞋：“小主就是心善。”
舒清妩抿嘴笑了笑。
这一日，就从清淡的早膳开始。
御膳房如今虽也有些轻慢，但大厨李有味还算清醒，膳食上倒没差太多。
舒清妩本就不太重口腹之欲，便也觉得如此尚可，从没闹过一声。
日子就也这么平平静静过了下来。
用过早膳之后，舒清妩便去读了会儿书，然后便坐在窗前做荷包，她的女红是下过苦功夫的，便是进了宫，每日也都要练上一个时辰，就怕手生。
待做完今日的女红，午膳时候就又到了。
午膳倒是比早膳要好看一些，却也不太规整，云烟略微皱起眉头，她张了张嘴，抬头看到舒清妩平静的侧颜，便也把话都咽了下去。
待舒清妩午歇睡下，云烟才！才对云雾叹道：“咱们小主真是好脾气，这样的事都能忍。”
红萝炭缺斤少两，每日一日三餐都很敷衍，除了尚宫局送来的料子，其余衣食住行皆不足数。
此事在冯昭仪身上发生过一回，人家立即就去闹了，轮到舒清妩身上却当无事发生。
云雾也很无奈，她低声道：“小主在家里时就是这么个性子，她小时候也是闹过的，只是每次闹了吃亏的都是自己，后来就长记性了。”
舒清妩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云雾一路陪她走来，最是清楚不过。
舒清妩的爹娘惯是偏心两个弟弟，家里又不旧日里光鲜亮丽，有了弟弟的，往常就没有舒清妩的，为这事，舒清妩没少要过。
可结果呢？不是被训斥就是被惩罚，总归争取不来任何东西。
从那个时候舒清妩就明白，自己不能把控自己的人生，任何吵闹都是无用的。
云烟听到云雾这么说，便也只能把话都咽了回去。
陛下前朝事忙，轻易想不到后宫的女人们，轮到小主刚好是最后一个被点侍寝的宫妃，便遭了殃。
但这也没什么好办法，总不能祈祷陛下今日就召见小主吧？
然而苍天似乎真的倾听到了云烟的心声，待到晚间时分，随着晚膳而来的，还有乾元宫的管事黄门。
当云烟告诉舒清妩陛下召她侍寝的时候，明显看到一向清雅的小主眼睛亮了一下，她明媚的目光在昏暗的宫室中显得尤其璀璨，美丽不可方物。
云烟难得看到小主这么高兴，便也跟着笑道：“小主，尚宫局新送来的紫藤萝袄裙很漂亮，不如今日就穿这一身？”
舒清妩点点头，道：“我也喜欢那颜色，就穿那一身吧。”
因着晚上要侍寝，舒清妩晚膳用得不是很多，只吃了一碗小米粥并一个幼儿拳头大的小画卷，便就停了筷子。
云烟和云雾一向知道她晚膳不多食，便也没再劝，伺候她更衣挽发之后，便仔细给她上妆。
平心而论，舒清妩真的很美。
她的美跟其他人的美却还不相仿佛，清灵中带着甜美，甜美里又有些魅惑，魅惑中却又似还有些妩媚。
舒清妩看云烟盯着自己发呆，不由笑了：“！“怎么？”
云烟莫名红了脸：“没什么，只是小主太美，不知要再如何打扮小主。”
舒清妩伸出手，在她额头点了点：“你这丫头，真是嘴甜。”
不过云烟说的确实是实话，舒清妩这张脸，根本不用多做装饰，只简单铺了粉，又上了胭脂和唇色，差不多便可以出门。
这轿子她只做过两次，一次是去乾元宫，一次是从乾元宫回。第一次坐的时候颇为紧张，第二次坐的时候身上疲累，也没怎么注意，此时再坐到轿子上来，发现里面布置温馨，矮榻上摆放了一圈软垫，倒是很贴心。
舒清妩坐上轿子，深深吸了口气。
不要紧张，你已经成功了一次，这一次依旧可以。
舒清妩一时间有些慌乱，她使劲回忆，上一次的自己，真的成功了吗？
心里如此想，但到了如意阁的舒清妩，依旧是有些紧张的。
她沐浴更衣，重新挽发，这一次的妆容，就比在宫中时要精致许多。
待在寝殿内坐稳，舒清妩的心立即揪起来，她紧紧攥着手，紧张得一口茶水都喝不下去。
云雾看她如此紧张，便小声道：“小主略冷静冷静，吃口茶消消火。”
舒清妩哪里喝的进去，只摇了摇头：“你出去吧，我坐一会儿就好了。”
她一贯有主意，云雾也不好再多劝，只把茶倒好便退了出去。
寝殿里一下子就只剩下舒清妩一个人，她安静坐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始慢慢环视四周。
如意阁的寝殿很宽敞，除了架子床和四扇屏风，还有窗边的贵妃榻，墙边的妆镜台，再往外去，还有一组圆桌椅，大抵是为了让陛下和娘娘们也能说几句话。
因着宽敞，家具也不算太多，显得更是素雅大气，比她狭窄的东配殿要舒适得多。
舒清妩浅浅叹了口气。
等待，是漫长的光阴。
待到舒清妩都有些困顿了，殿外才传来脚步声，听到那一声，舒清妩立即睁开眼睛，努力坐直身体。
门！扉“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进入寝殿内，借着昏黄的宫灯，舒清妩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皇帝陛下。说是熟悉，其实自打前年入宫后，每年你三节两寿也能见到萧锦琛，对他的容貌自然是略有些熟悉的。可两人之间又无更多接触，便是舒清妩之前侍寝，两人也没多说两句话，对于萧锦琛这个人，舒清妩确实有些陌生。
如此走着神，舒清妩的目光跟皇帝陛下的碰到一起，舒清妩只觉得有什么在自己心中燃烧，明媚了这个黑暗的夜。
萧锦琛面无表情进了寝殿，就看到舒才人一就坐在上次相同的位置上，含羞带怯看着自己。
她长着一双凤眼，可不知怎的，瞧人的时候总是水汪汪的，看起来可怜又可爱，萧锦琛不由自主来到她身边，低头凝视着她。
萧锦琛努力压下心中的怪异，淡淡开口：“舒才人，久等了。”
舒清妩似乎被他的声音吓到，睫毛一颤，脸蛋瞬间就红成了小苹果。
“没……”舒清妩小声道，“不怎么久。”
说完这话，她的脸更红了。
不过看舒清妩颇为害羞，萧锦琛想了想，还是伸出手：“天色已晚，安置吧。”
舒清妩小声道：“是。”
于是萧锦琛便伸出手，把她搂在怀中。
舒清妩个子不算太高，却又不是很矮，可她如此偎依在萧锦琛宽阔的胸膛中，却越发的小鸟依人。
萧锦琛一下子就想到了娇弱这个词。
他努力压下心中的怪异，伸手一把扯下帐幔。
帐幔之后，便是无边美梦。
待夜半三更时，两人才逐渐平复下来，萧锦琛靠坐在床边，等着贺启苍叫起，而舒清妩则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害羞得说不出话。
萧锦琛低头看了看她露出来的毛茸茸的发顶，伸手想要摸一摸，可手伸到半空中，还是僵硬地停住。
他怎么了！了？怎么这么奇怪，变得不太像他了。
萧锦琛心里喟叹，面上却依旧淡淡的，他想了想，道：“从柳州来盛京，这两年可住得惯？”舒清妩微微一愣。
她却不曾想萧锦琛还记得她是柳州人士，脸上更有些红，心里仿佛钻进一只小鹿，不听在心田上奔跑。
噗通，噗通。
萧锦琛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萧锦琛才道：“柳州的春日，是否阴雨连连？”
说起家里的事，舒清妩的声音倒是明媚一些：“回禀陛下，柳州春日总是阴着天，待梅雨季节过去，才会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萧锦琛的声音就多了几分笑意：“倒是挺想去瞧瞧看的。”
萧锦琛顿了顿，低头又去看她露出来的黑发，最后还是忍住了想要去摸一摸的手。
下次吧。
下次有机会，就轻轻摸一下。
就一下。
————
第二次侍寝之后，舒清妩的日子明显好过起来。
西六宫角房的管事黄门又笑眯眯送来一车红萝炭，说是之前少了数，赶紧给小主补上。御膳房那边的御厨也很懂事，每日的膳食立即就多了花样，瞧着也不再是学徒练手，应当是御膳房的大师傅亲自上手。
他们如此殷勤，云雾还挺不得劲，跟舒清妩念叨：“小主，他们这些人也太见风使舵，原来恨不得绕着咱们锦绣宫走，现在眼巴巴一个个凑上来，一声声小主叫得那叫一个亲近。”
她本就是个小性子人，舒清妩便安慰道：“无妨，管他们如何想，咱们自己好好过日子便是。”
嘴上如此说，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舒才人确实很高兴。
她身上的那种欢喜，从眼里眉间四溢而出，让人也忍不住跟着她一起欢笑。
锦绣宫红火，旁的宫室就要受冷落，之后的日子里，偶尔宫宴舒清妩也被针锋相对，她倒是都很平静。
外面的是是非非，只要不是太过牵扯到她自身，她也不怎！么去关注。
四月时，碧云宫中的郝美人重病，舒清妩想着也曾说过话，便去看望她。
当时郝凝寒躺在病床上，受成一把骨头，她无精打采睁着眼睛，目光里只有沉沉死气，再无生机。
舒妩柔声道：“郝妹妹，你好好养病，待夏日来临，你就能好起来。”
“舒姐姐，你是唯一过来看过我的人，”郝凝寒苦笑道，“我这样的人宫里太多，死了就死了，没人关心。”
舒清妩心里很不是滋味。
虽然跟郝凝寒不至于同病相怜，但毕竟也是说过话的旧相识，就看着她这么枯萎，只要是人，心里都会难过。
“你别这么想，我还关心你啊，”舒清妩声音轻柔，“听说你病得起不来，我不就过来看望你，希望你早日康复如初。”
说到这里，她咳嗽一声：“我们都没有得力娘家，只能靠自己在宫里苦苦挣扎，我是没有以后了，但姐姐还有。”
大抵因为只有舒清妩过来看她，郝凝寒说了许多心里话，她诚恳地说：“姐姐啊，这宫里吃人的都是人，以后若是有什么，你且躲得远远的，别去乱好心，也别做了替死鬼，这一辈子白活了。”
舒清妩沉默了。
郝凝寒的病怎么来的，她确实不知，宫里也没人传闲话，只听闻她是因为自己身体不好，思虑过重才得了风寒，却不成想竟是一直没有治好。
太医若还是治不好，那就真的没什么希望了。
舒清妩叹了口气：“好，我都听你的。”
郝凝寒浅浅笑了。
她失神地看着舒清妩的脸，喃喃自语道：“姐姐，我这辈子也不知道怎么活着，心里也没什么愿望，如此也不觉得遗憾，便祝你心想事成吧。”
舒清妩捏了捏她的手，看着她入睡之后才起身离开。
次日，宫人来报，说郝美人于今晨重病不治，撒手人寰。
原本舒清妩跟郝凝寒并没有多亲近的关系，也不是什么闺蜜挚友，可郝凝寒的死却让！让她不知为何心痛难忍，那一段时间总是走神发呆。
云雾和云烟哄她，说郝凝寒身体本就不好，让她别多想。
舒清妩却摇了摇头：“什么好不好的，若郝美人真的孱弱，也不会被选入宫中，就连秀女都当不成。”
“好了，我也只是感叹罢了，”舒清妩轻声哄道，“过些时候就好了。”
不过到了五月天，宫里开始忙碌去玉泉山庄的事，她自己有了事情做，不怎么再去想郝凝寒，便就好了些。
之后就是在玉泉山庄的轻快日子。
在舒清妩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哪些岁月可以跟玉泉山庄比，在这里的几个月中，她见了所有没见过的亭台楼阁，坐了楼船，也跟着萧锦琛一起钓过鱼，虽然最后一条都没有钓上来，可她心里很满足。
这几个月，她晚上入睡之后，做的都是美梦。
萧锦琛大多都是问她最近玩了什么，又或者用了什么，总归带着些许关心的。
舒清妩不知不觉沉沦其中，她经常会想，陛下对她是不是不一样呢？
可每当这时候，郝凝寒的死就如同一个警钟，在她心里反复敲响。
这些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就这么小心翼翼藏在心里，依旧做她温婉贤淑的舒才人。
十月初，御驾回銮。
一回到长信宫，萧锦琛便大封后宫，舒清妩跟着升为舒婕妤。
升位之后，日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不过大抵因为萧锦琛召她侍寝的次数最多，宫里内外都对她异常热络，隆庆二年这个寒冷的冬日，她宫里炭火隆隆，一点寒意都无。
日子，就在一日三餐，晨昏定省里度过。
舒清妩自己也数不清自己在宫里多少个春秋，望见过多少次初阳，只是有一日突然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是德妃娘娘了。
此时她住在灵心宫前殿，原来住在灵心宫的骆安宁和齐夏菡都被挪去望月宫，灵心宫只住了她一个人。
这！些年，宫里沉沉浮浮，升上来许多人，沉寂下去更多的生面孔，萧锦琛少来后宫，后宫看上去确实要冷清许多。
但只有身处于后宫的她们，才知道这份冷清之下，是怎样的波涛汹涌。
这些年，郝美人病故，王美人得了病，常年靠吃药续命，吴昭仪怀了皇长子，最后还是没能保住，不仅坏了身子，这些年也不怎么再出来走动。
有的人却越走越高，比如她，也比如宜妃凌雅柔，又或者贤妃谭淑慧。
她从来不肯主动出手。
但箭射到身上，她也会反击，只是大多数时候，她都选择做一个旁观者。
有人求到德妃娘娘面前，她不知道要如何去挽救，就只能选择视而不见，不去管旁人的死活。
偶尔午夜梦回，她总觉得自己手中鲜血淋漓，良心的谴责一日深过一日，她总会觉得，自己才是真正让对方坠入深渊的根源。
作为正二品德妃娘娘，又是陛下最眷顾的宠妃，舒清妩明明可以匡扶正义，挽救那些无辜者，可她最终还是胆怯了。
她害怕自己会被牵连进去，如同郝凝寒那般凋零在长信宫灿烂的春日里。
她嘴上说着不能放弃，要为家族，要为爹娘努力，可心底深处到底如何想，只有她自己知道。
舒清妩很清楚，她是个自私的人。
她不想离开萧锦琛。
五年深宫生活，她从才人一步步爬到德妃，能有今日的风光，实在很不容易。
她心里很明白，她高高站在上面，只要一个破绽，就会被人立即拉下马去，说不得也跟郝凝寒一般，一个人孤零零死去。
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不过，这还不是让舒清妩最害怕的，她担忧的是从她们这些秀女入宫开始，五年过去，萧锦琛依旧膝下空空，无一儿半女。
舒清妩很着急，作为德妃娘娘她有责任抚育皇嗣，可无论是她还是其他几位妃嫔，皆无消息。
若非当年吴昭仪曾有身孕，太！太医院也一直坚持萧锦琛并无大碍，否则宗人府早就坐不住了。
转眼又是一年冬日，舒清妩此刻正坐在窗前看折子，自打她成为德妃之后，太后便成了甩手掌柜，把宫事分给她们几个妃娘娘。
舒清妩性子严谨，不肯轻易落人口实，每每都尽心尽力，一忙就是一整日。
今日她也是想如此度过，谁知刚坐下没一会儿，管事中监就进来禀报道：“娘娘，刚太医院来信，说是郑选侍有喜，请娘娘过去看望。”
可少顷片刻，她还是努力展露出温柔的笑：“这是大喜事，让云烟备好人参灵芝，本宫这就去看望。”
待到了郑选侍所住的望月宫，舒清妩老远就看到了其他两架步辇，估摸着凌雅柔跟谭淑慧也应当得了信，便也没多说什么。
此刻的望月宫很热闹。
舒清妩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心里依旧针扎一般疼。
为何不是我？
明明陛下最常来灵心宫，明明她是最受宠的那一个，可她肚子就是没有动静，那么多汤药喝下去，留给自己的却没有欣喜。
只有难以言喻的苦涩。
云雾担忧地看着她：“娘娘，咱们进去吧。”
舒清妩小声叹了口气，随即却又扬起笑脸，道：“进去吧。”
待进了望月宫西配殿，舒清妩抬头就看到萧锦琛正坐在明间的主位上，脸上难得有了些笑意。
那笑不是对她，也不是因为她，这一刻，舒清妩觉得刺眼极了。
可她却依旧什么都不能说，她只上前两步，笑着对萧锦琛行礼：“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见她来了，萧锦琛这才略收起脸上的浅笑，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要跟她说什么，少顷片刻才道：“你来了，过来坐下吧。”
舒清妩走到他身边，也稳稳坐在主位上。
只有在这一刻，她才觉得自己离他最近。
这个位置，她不可能也不想让给别人，无论生死。
"

第179章 番外一·深宫寒（2）
郑选侍似乎是隆庆四年刚入宫的,因一直没得宠,平日里不声不响,从不被人注意。
萧锦琛对后宫事不上心，这一次的采选是由太后亲自主持,舒清妩几位妃子从旁协助,最后选出来的人倒是不多。
就连舒清妩对郑选侍都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是个不爱说话的柔弱女子,其余再多便没有了。
若非她此刻有孕，舒清妩也不能想起她这个人来。
除了她，其他几位似乎也是很错愕的。
满宫里人都盯着德妃娘娘的肚子,倒没想到先有孕的是吴昭仪，虽说最后还是意外没生下来，吴昭仪也从此闭门不出，但总归算是怀过皇嗣。
舒清妩沉默地坐在主位上，看其他几位宫妃也不言语,想了想才对萧锦琛道：“陛下,郑选侍有孕，倒是好事一桩，但望月宫自来偏僻一些，不如把郑选侍挪去人气旺一些的宫室，省得她在这里无人照料。”
望月宫这些人,齐夏菡一直病歪歪的，萧锦琛看齐家的面子给升了个昭仪，这些年也就止步于此。
她自己都自顾不暇,自然不可能去照料郑选侍。
而另外一个骆才人倒是潜邸入宫，可这些年也没受过恩宠，随大流升为才人之后就停在这个位份上，她自己都没办法左右自己的生活，又如何去照顾旁人？
这么一想，舒清妩就觉得不是很妥当。
她是德妃，是宫里位份最高的妃嫔，宫里的宫妃和皇嗣，理应由她操心照料。
萧锦琛听到她的话，扭头看向她。
只一眼，就让舒清妩沉默下来。她也不知道为何，却就是觉得在萧锦琛目光中看出些许不喜来。
明明是大好事，他膝下即将要有麟儿，为何会不喜呢？
舒清妩想不明白，却不敢触他霉头，只能低下头不再多言。
帝妃几人坐了片刻工夫，太医正雷飞昂便从寝殿退了出来，对萧锦琛跟几位娘娘行礼：“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郑选侍确实有喜，已过两月，胎相极好，母子俱健康。”
萧锦琛微微松了口气，他点点头，道：“甚好，雷爱卿辛苦了，以后郑选侍及皇嗣便交由你亲子照聊，若是能平安诞下麟儿，朕自会重赏。”雷飞昂再度行礼，谢过陛下，然后才道：“不过此时是冬日，外面天寒地冻，东配殿里也略显阴冷……”
！　剩下的话，雷飞昂便没多言。
他的意思是，为了小皇子好，郑选侍母子二人还是挪到望月宫后殿来住，这样会更稳妥一些。
但是他话音落下，等了好半天，还没等到萧锦琛的回音。
雷飞昂小心翼翼抬起头，就看到萧锦琛垂着眼眸，手里轻轻盘着茶盏，从他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欢喜。
一看皇帝陛下如此，雷飞昂心中一颤，立即便跪了下来：“还请陛下恕罪，是臣妄言。”
萧锦琛把茶盏“啪嗒”一声放回桌上，起身道：“去看看骆选恃吧。”
此刻东配殿的偏殿里，郑选侍正坐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薄被，她身边坐着齐夏菡跟骆安宁，看到萧锦琛近来，两人立即起身行礼。
萧锦琛摆摆手，自顾自在贵妃榻上坐下，目光放到了郑选侍身上。
他对这个郑选侍完全没有印象，只记得两月前恰逢舒清妩月事，他便随手翻了一次牌子，没想到就这一次，便有了如今的结果。
而舒清妩坐在萧锦琛身边，目光也一直在郑选侍身上打转。
此刻的郑选侍已经知道这个喜事，她平凡的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嘴唇微微抿着，似乎在努力仍自己不要笑出来。
舒清妩注意到，她眼眶也有些红。
毕竟她已经入宫快有一年，直到年末冬雪落成，才得见陛下天颜。
虽只一次恩宠，却让她怀上皇嗣，有了陛下的骨肉。
若她是郑选侍，这会儿恐怕也会喜极而泣。
舒清妩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圆润的指甲狠狠扣着掌心，在掌心留下一道又一道鲜红的痕迹。
此时此刻，她脸上挂着笑，心却在滴血。
当年面对吴昭仪时她还能维持淡然和尊容，现在的她，却再不如年轻时那般。
便是她一颗心已经被宫中的琐事和争斗抹去棱角，但对萧锦琛的感情却日益加重。
她从不肯轻易对人开口，从不肯随意承认，可在她内心深处，萧锦琛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神。
为了稳稳坐在他身边，她付出了所有的努力。
可现在……
可现在，她似乎即将不能坐在他身边了。
无论宫里还是宫外，无论太后还是宗人府，大家对这个孩子期盼太久，只要郑！郑选侍能平安诞下麟儿，哪怕是个公主也是极好。
宫里安静太久了，久到一切都是死气沉沉的，这个时候，需要一个孩子重新把长信宫的热闹找回来。
坐在看似热闹的东配殿里，舒清妩难得发起呆来。
她愣了一会儿，直到身边的云雾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如大梦初醒一般，抬头看向萧锦琛。
他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有着难以言说的情绪，舒清妩分辨不出他的喜怒哀乐，却依旧是有些惊慌的。
她从未如此事态。
“陛下，还请陛下恕罪，”舒清妩低眉顺眼道，“臣妾昨日未曾睡好，略有些出神。”
德妃娘娘夜里失眠盗汗是常有的事，宫里人人都知，因着请太医德次数太多，舒清妩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毕竟，宫里失眠的人不在少数。
这一句辛苦你了，重新把舒清妩冰冷的心暖热。
她这么多年的辛苦，这么多年的坚持，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萧锦琛一句“你辛苦了”。
只要他的一句肯定，舒清妩就可以一往无前。
略安排好郑选侍的事，萧锦琛便起身，他也只对舒清妩道：“前朝事忙，这里就交给你操心。”
舒清妩点点头，跟众妃一起送他出了东配殿，萧锦琛却突然顿住了。
他回头看着舒清妩，难得软和了嗓音：“忙完就回去歇着吧，再好的事也不能累着自己。”
这话说完，萧锦琛似乎是颇为羞赧，转身匆匆离开了望月宫。
有他这难得的一句关心语，舒清妩的手脚也跟着暖和起来，她觉得自己似乎漂在云彩上，浑身透着舒服。
便是郑选侍有孕这件事，都不能让她心情郁结。
云雾上前来扶住她，挡住了其他妃嫔嫉妒的目光。
舒清妩这会儿清醒过来，她垂下眼眸，深吸口气：“走吧，咱们去看看郑选侍。”
待进了寝殿重新坐下，舒清妩才抬头看向对面这个红着脸的年轻女子。
说她年轻，是因为她今年春日刚刚入宫，还不满十九，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
同舒清妩她们这些入宫五年的“老人”比，确实是青春年少的。
舒清妩温和地看着她，道：“郑选侍，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一切都要小心，每日用膳都要让宫人仔细伺候，按照太医院跟御膳房拟的单子来用，切忌胡乱吃用。”
人人都说宫里的德妃娘娘最是慈和，郑选侍见她如此温柔地说话，脸上更红，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一般。
舒清妩顿了顿，又去看消瘦苍白的齐夏菡。
“望月宫以齐昭仪为尊，你又是早年进宫的旧人，还请齐昭仪多位照顾。”
齐夏菡起身对她行礼，咳嗽两声才道：“是，只要臣妾身体好，定不辜负德妃娘娘期望。”
相比从来见不到面的萧锦琛，宫里的许多宫妃都更信服舒清妩。
如同齐夏菡这般同她相识五六年的人，不用多说一句废话，对方就能明白她的意思。
如此想着，舒清妩心里到底舒服一些。
虽然宫里有些人确实争斗不止，可也有齐夏菡或骆安宁这般安静的，也有凌雅柔这般自活自己的，倒也算是意外之喜。
舒清妩又去勉励骆安宁，骆安宁便笑着同舒清妩行礼：“娘娘放心，臣妾同郑选侍同住后宫，一定会好好照顾郑选侍。”
说到这里，她难得多说一句话：“臣妾也盼着郑选侍能平安产子，以后望月宫就能热闹一些。”
望月宫一个病歪歪的昭仪，一个不受宠的才人，跟个冷宫没两样，她这么一说，同样不受宠的几个宫妃心里也有些难受，更多的却是为自己。
舒清妩看了一眼表情各异的宫妃，想了想，还是鼓励两句：“郑选侍入宫年头短，少有侍奉陛下，如此也能有大喜事，你们也多努力，说不得以后也能有自己的福报。”
宫妃们对她行礼，口中称是。
待忙完了郑选侍的事，舒清妩坐了步辇回灵心宫，一回去就歪在贵妃榻上不肯动弹。
她很少如此“不拘小节”，往常便是在自家宫里也都是端方肃穆的，此刻的她却全然不顾这些。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似乎有一把鼓锤在头顶不停敲着，噗通，噗通，迎合着她的心跳声。
令她头疼欲裂。
！　 虽然失眠盗梦，夜不能寐，可白日里若是用药，舒清妩偶尔也能睡着。
她不经常头痛，偶尔这么一痛，仿佛把过去的所有不平和委屈都发泄了出来，令她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
云雾端着茶盏进了寝殿，就看到她歪在那默默流泪，云雾心里一痛，扑上前来跪在舒清妩身边，仰着头看她。
“娘娘，您别难过。”
“我没有难过，”舒清妩用手背擦拭眼泪，低声道，“这大喜的日子，我怎么能难过呢？宫里又有了喜讯，我得高兴才是。”
她不说还好，她这么一说，云雾心里难过得不行，竟也跟着哭出声来。
“娘娘，您别说了。”
舒清妩头疼得脑中一团浆糊，她努力睁着眼睛，伸手去摸云雾的脸。
只有云雾最懂她的心。
云雾被舒清妩这么一摸，泪水更是忍不住倾泻而出。
她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舒清妩。
娘娘这些年过得多不容易，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娘娘，咱们不想了，外人如何就让他们自去过他们的日子，咱们就守着灵心宫，过好今生便是了。”云雾哽咽道。
这是她的心里话。
舒清妩太累了，她想的事太多，要操心的，要关怀的人也更多，宫里都觉得德妃娘娘是个能人，可她也是耗费心力才把事情一一办妥。
她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舒清妩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气里，有着无可奈何。
“那不行的。”
————
舒清妩让云雾起身，陪伴在自己身边，她靠在云雾的身上，感受着云雾的温暖。
“你看，我若是努力，陛下也会夸赞我，也会关心我，”舒清妩忍着头疼道，“若我不努力，不用心，这一切都没了。”
“我没本事，身体不争气，到底不能为陛下诞下麟儿，只能如此让他放心。前朝事那么忙，陛下那么累，我得让他过得舒心一些。”
若非今日她头痛欲裂，心痛难止，这些话她也不会对云雾说！。
云雾泪如雨下。
“娘娘，您……您对陛下……”
舒清妩轻轻摇了摇头，不让她再说下去了。
“好了，哭着一场，就算是宣泄，”舒清妩道，“你去取了药来，我有些头痛，吃了药还得看太医院送来的郑选侍脉案。”
云雾瘪了瘪嘴，发现怎么劝她都没用，只得迅速退出去取药。
舒清妩这一头痛，可真是难熬，得她的头痛自己平息下去，才能重新活过来。
因着郑选侍有身孕，宫里好生热闹了几日，就连不问宫事的太后也活泛起来，隔三差五往灵心宫下懿旨，让她如何如何照顾郑选侍。
望月宫中一时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舒清妩这的灵心宫却越发忙碌，宫人每日进进出出，一会儿送这个，一会儿又去取那个，总归没个闲时候。
一晃神就到了大年初一。
因为郑选侍的喜事，舒清妩好生忙了半个多月，到了大年初一祭祀时，即便穿着厚重的德妃大礼服，她也依旧看上去苍白消瘦，有着说不出的疲倦。
年根底下国事繁忙，萧锦琛许久未来后宫，也许久未曾见她，此刻猛然一见，心里咯噔一下，竟是从她脸上移不开眼去。
待祭天祭祖两场祭祀都忙完，趁着宫宴的空档，萧锦琛还是让人请了舒清妩来。
舒清妩原是有些忐忑的。
她不知萧锦琛为何突然叫她来，进了乾元殿后也不敢东张西望，只规规矩矩在花厅里落座。
萧锦琛换下冕服，待更衣出来时，发现舒清妩已经睡着了。
她单手撑着侧脸，那双疲惫的眼眸轻轻阖着，眼下是一片青黑颜色，太医院之前来报，说德妃娘娘又犯了失眠的老毛病，近来都睡不安稳。
萧锦琛看她如此疲倦，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有些心疼，又有些歉疚，一下子就难过起来。
他轻轻来到舒清妩身边落座，没有吵醒她的浅梦，就这么看着她。
舒清妩的比刚进宫的时候要瘦了许多，萧锦琛记得她原来身上还是有些肉的，不胖，看起来却颇为健康。！。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的身体每况愈下，便是萧锦琛有心让太医院好好医治，她也一直不见好转。
就在萧锦琛胡思乱想中，舒清妩悠悠转醒。
她轻轻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因为睡了一会儿，脑子渐渐重复清明，不再困顿。
舒清妩一下子就红了脸，她刚要起身行礼，却被萧锦琛握住了手。
萧锦琛的手很大，也很暖，如此握着她略有些冰冷的手，让她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德妃，”萧锦琛道，“你是不是太累了？”
舒清妩抿了抿嘴唇，却没有说话，她确实很累，可这份辛苦和累是她自己的坚持，所以她从来不肯轻易说苦。
萧锦琛自来知道她严谨惯了，对任何事情都很上心，便是每季发份例，她也都要把份例单子亲自核对，再辛苦都不说。
他想了想，道：“若是宫事太过辛苦，你可让旁人来……替你分担，且宫里许多都有旧例，按照旧例也无不可。”
他原本是想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别再劳心劳力，可舒清妩却没有听进心里去。
她一下子坐起身来，脸上满满都是委屈：“陛下是觉得臣妾不足以当好德妃？不能协理六宫？”
萧锦琛看她如此反抗，心里叹了口气，却没有再强硬劝她：“朕只是看你太疲倦了，若是你觉得还能支撑，便就还是如此。”
无边的委屈蔓延在心头，舒清妩轻轻咬了咬下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萧锦琛有些无措。
舒清妩一向很要强，她很少哭，也很少同他哀求什么，除了她家中的事，她几乎可以称得上无欲无求。
舒清妩只是这样看着他，嘴里反复说着：“臣妾可以做好，陛下请放心。”
惹了舒清妩生气，萧锦琛也不知要如何善后，他心里既是心疼又是不忍，最后只能化为一声叹息。
舒清妩就是如此的性子，只让她自己高兴便是了。
想到这里，萧锦琛突然想到今晨跟阁臣们的讨论，思来想去，决定还是提前告诉舒清妩，让她能高兴高兴。
如此想着，萧锦琛难得握住她的手：“德妃，朕已经同阁臣们商议过，！待过了年，正月十五时，就会宣旨立你为贵妃。”
舒清妩微微一愣。
她原本还因为萧锦琛的“不信任”而满心难堪，但不过两三句话的工夫，天大的喜事就砸向她，令她没有一丝准备。
舒清妩张了张嘴，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这个贵妃，朕早就想立了，不过年初才升你为德妃，如今再升贵妃有些为之过早，才等到了隆庆五年。”
萧锦琛捏了捏她的手，这个动作可以称得上是亲密了。
“在朕心里，你早就是朕的贵妃，”萧锦琛道，“所以别再妄自菲薄。”
舒清妩抿了抿嘴唇，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就这么强压着心里的感动，舒清妩笑着说：“臣妾谢陛下。”
萧锦琛看她笑了，便也放下心来：“你高兴便好。”
如此之后，萧锦琛为了能让她多多休息，便也隔三差五去灵心宫，待舒清妩被封为贵妃之后，萧锦琛也没有减少去灵心宫的次数。
可即便如此，舒清妩也依然腹中空空，没有任何喜事传出。
一晃就到了隆庆五年春日。
这三个月来郑选侍的胎怀得稳固，腰腹已经有了丰韵的模样，舒清妩每次看了她回来，都要沉默好长时间。
云雾跟云烟心里着急，却也只能尽力去哄她。
不过，当上贵妃之后，舒清妩的精神头要好许多。
她少有失眠，头痛也不再犯，整个人都精神起来，身上带着喜气。
心情好的时候，她甚至还会跟云雾说：“若是郑选侍能生个健康的孩子，往后我也算是母妃了，能过去抱一抱的。”
这话她笑着说，可云雾心里却在滴血。
跟云烟大喇喇的性子不同，云雾自来就更是谨慎，她在舒家长大，也有些随了舒清妩的性子。
有些思虑过重。
就在舒清妩同云雾玩笑两日之后，郑选侍突然出了事。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春风和煦，阳光灿灿，郑选侍心情好，就趁着这样一个日子去御花园赏花。
可明明有那么多宫人前呼后拥！拥，她却还是出了事。
春日里的御花园姹紫嫣红，鸟语花香，可就在这一片明媚光阴里，郑选侍一头从假山上摔下来，当场就落了红。
恰逢这一日，云雾去御花园给舒清妩折花，舒清妩不知她都看见了什么，也不知她去了哪里，当听到云雾被领到慎刑司的时候，舒清妩只觉得手脚发凉。
云烟急得都要哭了，正要去慎刑司要人，可慎刑司的宫人却先一步来了灵心宫。
舒清妩面无表情坐在主位上，冷冷看着姜小宏。
她在宫里的口碑一向很好，也很少挂脸，现在这幅样子，姜小宏头一次见。
他心里也打颤，可差事却还是要办：“娘娘，臣也不是故意为难娘娘，贤妃娘娘跟宜妃娘娘身边的几个姑姑也被请去慎刑司，只是事发时云雾姑姑确实有所牵连，臣才斗胆过来请云烟姑姑去慎刑司走一趟。”
听到他的话，云烟猛地抖了一下。
姜小宏嘴里发苦。
他只能跪下给舒清妩行大礼：“娘娘，臣跟您保证，这一遭就是走个过场，臣保准不动两位姑姑一根手指，但两位姑姑若是不去，后话可就不好说了。”
郑选侍掉下假山的时候，云雾刚好在假山上，如此阴差阳错一遭，任谁都会怀疑贵妃娘娘。
若是云雾和云烟不审，就会有偏颇之嫌疑，后续更不好办。
可舒清妩却咬死了不答应。
就在姜小宏腿都要跪麻的时候，云烟却麻利地给舒清妩跪了下去。
“娘娘，臣愿去。”
舒清妩的眼一下子就红了。
云烟利落地给她磕了三个头：“娘娘，慎刑司不敢在臣身上用刑，臣不怕走这一遭，再说，云雾姐姐一个人在慎刑司会害怕，臣去陪陪她，熬几日就好了。”
舒清妩紧紧攥着手，不让自己在外人面前失态。
云雾目光务必坚定，她对舒清妩道：“娘娘放心，一切都会如意。”
"

第180章 番外一·深宫寒（3）
云烟这一走,舒清妩立即沉了脸。
迎竹和迎梅一贯也是跟着姑姑们贴身伺候舒清妩的,此刻见她沉了脸,立即就上前安慰：“娘娘放心，姑姑们过两日就能回来,慎刑司不敢磋磨咱们灵心宫的人。”
舒清妩心里头压着火气,几次三番翻涌上来。为无辜被牵连进去的云雾跟云烟,也为……郑选侍的那个可怜的孩子。
宫人们如何安慰,舒清妩都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明间里，看着殿外日升日落,这一日就这么枯坐过去。
迎竹跟迎梅毕竟不如云烟她们伺候多年，此刻也不敢多劝，只能小心翼翼守在舒清妩身边，直到晚膳时分来临，才劝道：“娘娘且先用膳吧,否则云雾姑姑回来看到娘娘瘦了,定要心疼的。”
舒清妩这才动了动僵硬的腰背：“摆膳吧。”
这一顿晚膳用得食不知味，不过就这么用完晚膳，舒清妩倒是略想明白一些，她对迎竹道：“去给乾元宫送信，道本宫要请见陛下。”
迎竹一愣,跟迎梅对视一眼，最终还是不敢反驳舒清妩，福了福退了下去。
然而还没等舒清妩更衣,萧锦琛倒是提前来了灵心宫。
舒清妩抬头看到萧锦琛肃着脸进来，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倒是端不出往日的温柔甜美，也只是面无表情看着他。
因牵扯皇嗣，后宫发生的这些事，萧锦琛倒是都知情，他也大概明白舒清妩为何沉了脸，便也没生气。
心里反而有些愧疚。
只是这愧疚之情不过转瞬就被他压在心底，待进了明间，帝妃二人相顾无言，谁都没有先开口。
舒清妩看了他一眼就不再继续看，生怕自己忍不住，朝皇帝陛下发脾气。
萧锦琛却是因为不知要如何张口，心中盘桓片刻，才道：“贵妃，下午时太医院来报，道郑选侍从假山摔落，当即落红，太医赶到时她失血过多，终一尸两命，不治身亡。”
舒清妩心中一颤。
她的嘴唇难以克制地哆嗦起来：“可下午时，不是只落了红？”
许多话姜小宏都没说清，她牵扯其中，也不方便如何去打听，除了在灵心宫等着，没有别的法子。
若不是对云雾跟云烟回护心切，她也不会动了去乾元宫的念头。
这同她一贯的行事风格全然！然不同。
但现在，萧锦琛倒是主动都同她讲解清晰。
舒清妩原以为郑选侍只是小产，并未想到她人也跟着去了，想到那个年轻羞涩的女子，舒清妩心里更是难受。
为何宫里总是有这些事？
她不懂，也不想去懂，她们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又有什么意思呢？
萧锦琛发现自己语毕之后舒清妩更沉默了，眉头是挥之不去的难过，他心里也时分不是滋味。
后宫里的事，他关心太少，也没精力去分心，因为有舒清妩在，他一直都是高枕无忧的。
但他却未曾想到，这些人心狠手辣，能如此害了一个无辜的生命。
也没有想到，此事竟牵扯了舒清妩，让她有个跟着担惊受怕。
如此一想，萧锦琛心里的愧疚复又席卷而来。
他努力让声音温和几分，似乎在安抚舒清妩：“贵妃，你莫怕，此事朕会彻查，宫里所有行为有悖的宫人黄门，全部会彻查清楚。只要抓到幕后之人，严惩不贷，便能肃清后宫，以后少生事端。”
以后也不会让人伤害到你，萧锦琛心里如此说。
听到萧锦琛的决心，这一瞬间，舒清妩是略有些放松的，可一旦想到云烟跟云雾，她的心就依旧在喉咙上悬着。
舒清妩抿了抿嘴唇，低声开口：“陛下，臣妾可以对天发誓，云烟跟云雾跟此事绝无牵连，便是歪心思都不会有，她们两人侍奉臣妾多年，臣妾不会识人不清。”
萧锦琛看她垂眸不看自己，心中微沉，却还是道：“朕知道，朕自然也很信任你，只云雾出现的太过凑巧，郑选侍又一尸两命牵连甚广，云雾跟云烟怎么也要去慎刑司走一遭。”
舒清妩没有说话。
见她如此，萧锦琛又道：“朕早就吩咐下去，不让慎刑司用刑，只要问清缘由便是，过不了两三日真凶就能被查出，你且安心等她们回来。”
“真的只是走个过场，仅此而已。”
人一日不归，舒清妩一日无法安心，就连萧锦琛难得的安抚，都没办法让她心中畅快。
但这些，对萧锦琛说了也没有任何用处，萧锦琛一向一言九鼎，他决定的事，旁人鲜少能更改。
不过可能对舒清妩的沉默有些不适，萧锦琛难得问了一句：“如此甚好？贵妃若！有其他事，可对朕说。”
舒清妩轻轻抬起头，定睛看向萧锦琛：“陛下，此事牵扯云雾，慎刑司彻查也在情理之中，臣妾没有怨言，但是……”
舒清妩顿了顿，她用那双漆黑的眼眸定定看着萧锦琛，平生第一次对萧锦琛质问：“但是没有做就是没有做，没有错也一定没有错，对于郑选侍，从她有孕伊始臣妾就一直尽心尽力，照顾她比照顾自己还要用心，此番她一尸两命，最心痛的也是臣妾。”
她如此说着，眼眶发红，看起来颇有些脆弱。
他叹了口气，道：“这些朕都知道，明白你不容易，原本那个孩子……”
萧锦琛压下心里的话，什么都没说，这些如今再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舒清妩却强撑着没有哭。
她只是一字一顿道：“陛下，若是真的查出幕后主使，还请陛下务必严惩，不仅要严惩她本身，包括她的家族都不能轻饶。”
他道：“贵妃你放心，这是一定的，敢对皇嗣下手，且还污蔑到你头上，对方大抵没有把萧氏放在眼里，实在……实在太过肆意妄为。”
这简直是藐视皇恩，不敬不端。
萧锦琛如此保证，舒清妩紧紧攥着的手才松开。
这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萧锦琛过来说了这么多话，宫人也没敢进来上茶。
舒清妩原本想吩咐宫人进来伺候，可话到嘴边却还是没说出来，今日她心情确实不好，也没心思再去侍奉萧锦琛，他不说，她就当什么都不知吧。
不过萧锦琛还要去彻查宫事，倒也不好久留，他最后又安慰一句：“这几日你就安安稳稳在灵心宫待着，外面乱得很，你也少出宫门。也别多操心宫事，就多休息，养养身体吧。”
萧锦琛难得温和，舒清妩却没有全然听进心里去。
她点点头，看萧锦琛起身，自己也赶紧跟上，送他出了宫门：“陛下慢走。”
萧锦琛前行几步，回头看了看她，目光微闪，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他也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他们两个人之间，总是这样无言。
待萧锦琛走了，舒！清妩回到寝宫，垂眸深思片刻，对迎竹道：“去尚宫局，对赵素莲道本宫这里还缺人，让她选个老实稳重的姑姑过来，另得配齐宫女黄门，明日本宫就要见到人。”
迎竹福了福：“是，奴婢明白。”
舒清妩看了看她跟迎梅，道：“本宫身边可有大姑姑一人，管事姑姑四人，原想着等过几日再提拔，现在正巧有机会，便提你们俩个一起成为管事姑姑。”
迎竹跟迎梅脸上一喜，一起跪下给她行大礼：“多谢娘娘。”
不管怎么说，升为管事姑姑的迎竹两人，倒是比以前更用心，也更敢跟舒清妩说话。
舒清妩担忧云烟跟云雾，心神不宁，晚上也不瞌睡。
就这么在寝殿坐到月朗星稀，迎竹怕她熬坏了身子，还是请了安神汤来伺候她用下。
“娘娘放心，明日咱们就去慎刑司看望姑姑，一定会没事的。”
她虽没睡意，可安神汤的药效还在，这一夜翻来覆去迷迷糊糊，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游荡。
待到次日清晨，舒清妩早早便醒来，躺在床上发呆。
迎竹已经从尚宫局回来，在帐幔外低声道：“娘娘，臣已经去过尚宫局，尚宫局的素莲姑姑道今日就能把人送来，娘娘且放心。”
舒清妩被她伺候着坐起身来，依旧有些头晕目眩。
迎梅领着宫人进来伺候洗漱，看到舒清妩脸色发白，便小声劝：“娘娘昨夜一夜没睡好，一直在说梦话，早上便用些温补的膳食，上午且再躺一躺，如何？”
舒清妩是轻易不肯休息的人，宫里没什么事的时候，她也要练字读书或者做女红，一天到晚不得休息。
但昨日萧锦琛说让她这几日不要操劳，舒清妩自己也没那个心情，一下子有些茫然失措，不知要做什么才好。
“刚起床，可能会睡不着。”
除了午歇，她还没
尝试过白日上午就睡大觉的事。
迎竹笑道：“便是不睡，躺着也能养精神。”
如此倒也尚可。
舒清妩用完早膳，叮嘱迎！迎竹跟迎梅准备好衣食，让她们好生安慰云烟跟云雾，自己这才躺下。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会辗转反侧，可这些时候她太累了，刚一站枕头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无梦又无恨，就这么安安稳稳睡了一上午，叫醒她的事咕咕直叫的肚子。
待舒清妩行来，迎竹跟迎梅已经从慎刑司回来，正在给她准备午膳。
不知道为何，舒清妩突然懒得起身，她直接道：“把人叫进来吧。”
不多时，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响起，借着窗外明亮的日光，舒清妩看到了一个面容清秀的姑姑。
她年纪很轻，似乎还不到三十，脸上却有着沉稳和淡然。
舒清妩认真盯着她的眉眼看，就看她利落给自己行大礼，然后就跪在地上道：“臣周娴宁给贵妃娘娘请安，以后臣便是贵妃娘娘的人，生死不离。”
周娴宁行礼道：“臣在。”
舒清妩浅浅笑了：“很好。”
————
舒清妩这时候叫了新人，倒不是真的因为灵心宫没人伺候。
她用过早膳之后，跟周娴宁谈了几句，看她确实颇为稳重，这才放心。
“赵素莲选人还是很有眼光的，”舒清妩看着周娴宁道，“知道本宫想要什么样的人。”
她身边的两个人，云烟一直比较细心，但是少了些稳重，云雾一门心思都是她，缺了些心机与魄力，她需要一个能周全灵心宫的人。
一看周娴宁，舒清妩就知道赵素莲明白她的心思了。
周娴宁垂眸道：“娘娘放心，今日臣进了灵心宫，便是娘娘的人，此生绝无二心。”
能年纪轻轻走到这一步，肯定是有些真本事的，且不说如何智谋出众，便是这份见识和沉稳，也让人刮目相看。
舒清妩不需要身边的人如何天纵奇才，却需要她们忠心于自己，只要灵心宫的人不生二心，才能一起走下去。
“好，本宫就信你这一句。”
周娴宁又给她行大礼，然后才起身道：“娘娘，臣在慎刑司有些关系，每日都让她传信出来，让娘娘知道云烟跟云雾到底如何！，娘娘便也不用再派人去过问，多去慎刑司毕竟不好。”
舒清妩本就有嫌疑，老去慎刑司确实不太妥当。
这也是周娴宁机敏，知道她最关心什么，便直接安排了下去。
舒清妩长舒口气：“如此甚好。”
慎刑司查慎刑司的，她自然不能真的如同萧锦琛说的那般坐以待毙，她早早把人查出，云烟跟云雾也能早日从慎刑司出来。
两全之策。
她一吩咐，周娴宁立即就退下去忙，其间一句废话都无。
舒清妩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问迎竹：“如何？”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一步步爬了上来，进了尚宫局，成了人人敬仰的尚宫局姑姑。
舒清妩让她办的事很难，当日御花园进进出出那么多人，不说连名字都不被人记得的杂役宫人，便是有头有脸的姑姑中监，大抵也要查上了个两日才能清晰。
更何况，还需要静悄悄作这一切，不让慎刑司发现。
但周娴宁能在一众姑姑中被赵素莲选中送来灵心宫，自然是本领过人的，待到晚膳时分，一下午不见人影的周娴宁便捧着折子回来了。
她对刚用完晚膳的舒清妩道：“娘娘，臣跟李公公一起去查，最终总结了一份名单，娘娘请过目。”
舒清妩倒是没想到她如此厉害，实在是有些刮目相看。
“你如此出众，来了灵心宫会不会觉得埋没？”舒清妩问。
周娴宁垂眸道：“娘娘谬赞，臣能伺候娘娘，是臣的福气，怎么会觉得埋没？再说，灵心宫里事忙，臣来了灵心宫，也能为娘娘分忧解难。”
听到她如此言，难受了一整日的舒清妩，终于安了心。
“好，只要你忠于我，为我尽心尽力，我就不会亏待于你。”
她原来不肯给灵心宫多加人，总觉得人多了是非便多，现在却发现是她自己一叶障目，她只看到了弊端，未曾看到人多的好处。
能人多，事情就好办得多！，不会再如同过去那般束手束脚。
舒清妩打开折子，一个名一个名往下看，待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时，舒清妩就在名字上点了点，对周娴宁道：“这几个字是你写的？”
周娴宁难得露出些小女儿情态：“是，臣……幼时未曾读书，字也是到了尚宫局才慢慢学来，字写得有些丑陋，还请娘娘见谅。”
舒清妩浅浅笑了：“写得还不错，看人也是极准的。”
有些杂役看似无主的浮萍，实际上却是牵着线的风筝，攥着线的人到底是谁，舒清妩一看就能知晓。
她能看清，想必慎刑司也能。
舒清妩对周娴宁道：“好了，本宫都明白了，你去收拾一下自己的行礼，也让小宫人替云雾跟云烟一并收拾起来，明日她们就能平安归来。”
周娴宁福了福：“是，娘娘也早些歇息。”
次日清晨她早早便醒来，甚至还给了自己一个微笑。
“果然一切都会如意。”
待舒清妩用过早膳，周娴宁便从宫外回来，对舒清妩低声道：“娘娘，慎刑司的宫人一早便围住绯烟宫，听闻已经封禁不许人随意进出。”
舒清妩昨日已经猜到这个结局，此刻听来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她道：“只封了绯烟宫？碧云宫呢？”
周娴宁摇了摇头：“碧云宫倒是未曾听闻是否有异。”
既然萧锦琛没有动碧云宫，那么张采荷应当没有牵扯其中，可此番谭淑慧落马，倒是不知张采荷做何感想。
不过，自从谭淑慧升为贤妃，而张采荷依旧还是端嫔时，两人已经隐约有些生疏，这些年，张采荷嫌少去绯烟宫，倒是谭淑慧热脸贴冷屁股，经常回去碧云宫探望一二。
明眼人都知道，她们两个再也回不去从前。
谭淑慧搬离碧云宫，成为了四妃之一，水涨船高，花团锦簇，张采荷一个人被留在后面，渐渐也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如以前嚣张跋扈。
“如今慎刑司大抵还在忙，陛下未曾召见，便也不着急去绯烟宫，”舒清妩！妩道，“不过还是要准备一二，本宫亲自去慎刑司接了云烟跟云雾回来。”
她对宫里的宫人越在乎，宫人对她越是忠心，听到她如此说，便都很激动，一时间灵心宫又热闹起来。
待准备妥当，舒清妩直接领人去了慎刑司。
慎刑司隐藏在一片荒废宫室中，舒清妩坐着步辇，七扭八怪才终于来到慎刑司门前。
舒清妩也没下步辇，她居高临下看着姜小宏，脸上有着异于往日的冷漠。
“姜公公，事情都已查清，想必本宫宫中的两位姑姑都是清白的，”舒清妩淡淡道，“本宫忧心她们在慎刑司担惊受怕，特地过来接她们回宫。”
姜小宏知道贵妃娘娘心里有气，此刻也不敢触她霉头，只恭恭敬敬给舒清妩行礼，然后道：“娘娘且放心，前日陛下口谕，不让慎刑司提审两位姑姑，前日就已经安排到慎刑司上面的罩房居住，司里刚预备了轿子，臣这就送两位姑姑回灵心宫。”
说来说去，萧锦琛还是不忍心让贵妃娘娘难受，云烟跟云雾来慎刑司确实只是走个过场。
看舒清妩不给面子，姜小宏却依旧挂着一脸笑：“娴宁姑姑稍等，臣这就去请人。”
周娴宁也颇为客气：“有劳姜公公了。”
不多时，云烟跟云雾便被人搀着从慎刑司里出来，打眼一看，就知她们两个没被用刑，只是如此关了两日，脸色不太好看，瞧着略有些病容。
舒清妩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云雾跟云烟没想到舒清妩亲自来接，一见她就要行礼，倒是周娴宁一步上前拦住，请她们上了轿子。
“两位妹妹，咱们回去再说。”
她们两人并不认识周娴宁，但听她叫妹妹，大抵也明白过来，便不做声坐回轿子里。舒清妩领着人回了灵心宫，脸上这才有了笑模样。
她也不着急说话，只让两个人先去用柚子叶洗澡去去晦气，然后便让她们几个去了寝殿里，一起坐下说话。
周娴宁倒是不见外，她直接报了姓名来历，语气温和又客气，让本就性子好的云雾！跟云烟一下子就接受了她。
最重要的是，舒清妩似乎也对她颇为重视，所以云雾两人便没旁的话。
待她们寒暄完了，舒清妩才全切问：“在慎刑司里……没出什么事吧？”
她一提慎刑司三个字，云烟脸色一变，刚缓和上来的红润一下子消失干净，而云雾就更是夸张，她整个人都抖起来，话都说不利落了。
迎竹机灵，忙给她们俩个一人倒了一杯热茶，云烟浅浅抿了一口，这才略有些回神。
“慎刑司的姜公公很客气，臣进了慎刑司之后也没受什么磋磨，待寻了云雾姐姐，便一起在从内狱出来，在罩房里待着，倒也没怎么饿着渴着，不过……”
云烟紧紧咬住下唇，她眼神里有着迷茫：“可越是如此，我们就越是煎熬，总怕真的有什么意外，这几日在罩房都惴惴不安。”
自打跟随在舒清妩身边，她们就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既怕连累舒清妩，又怕有些事没有交代清楚，心里确实很是煎熬。
云烟摇了摇头，她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云雾，对舒清妩比了个口型：“姐姐不太好。”
云雾比她早进慎刑司，刚进去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云烟无论怎么问她她都没说。
舒清妩看着云雾哆哆嗦嗦的手，安慰云烟：“你下去好好歇着，这几日养养精神，不用过来伺候了。”
云烟便跟其他人一起退了下去。
寝殿里便只剩下舒清妩跟云雾。
舒清妩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云雾哆嗦了一下，却没有挣扎。
“云雾，”舒清妩声音温柔，“不要怕，你已经回来了，回来我身边。”
云雾猛地抬起头，憋了两日的泪水倾泻而出，她哭着说：“小姐，我好害怕。”
舒清妩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环住云雾的肩膀，把她搂在怀里轻轻安抚。
“没事了，有我在，你不用再害怕。”
但云雾却只是哭。
那呜呜咽咽的哭声带着无尽的委屈，直击舒清妩心底。
这一刻，舒清妩无比痛恨自己，也……对那些人生起一丝恨意。
若非她们，云雾哪里用面对这一切？

第181章 番外一·深宫寒（4）
云雾哭了很久,似乎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和恐惧全都宣泄而出。
舒清妩环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待到云雾哭够了，她才柔声开口。
“你都见了什么,可以跟我说一说,”舒清妩给她倒了杯茶,让她润润嗓子,“咱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些没什么不好说的。”
云雾跟她的情分，自是不同的。
果然,舒清妩如此安慰之后，云雾脸色好了一些，可眼眸里依旧有着惊慌无措。
她如同一只被惊了的兔儿，只肯在自己的窝里瑟瑟发抖，什么都不敢看,也什么都看不进心中。
云雾捧着温热的茶杯,呆愣愣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她低声开口：“慎刑司真的没对臣做什么，他们不敢不给娘娘面子，就连搜身都没有。只是……”
云雾的声音猛然变调。
“只是他们不知是否有意，一开始把臣安排在了一个大牢房里，于是,臣就看着他们在另外的监牢里如何审讯犯人。”
舒清妩的心猛地揪起来。
云雾的双手都开始哆嗦：“娘娘，您一定没见过那么多刑讯手段，那牢房里浓重的血腥味似乎要从身上钻进来,臣眼前都是血红色，除此之外只有哀嚎和惨叫。”
便是云雾这些年在宫里见过些世面，却也到底没见过如此多的血腥和残忍。
云雾抬起头看向舒清妩，她目光里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娘娘，前日死了好多好多人。”
舒清妩心疼极了，她把云雾小心翼翼搂在怀里，企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冰冷的身躯。
“都过去了，云雾，”舒清妩低声道，“这一切都过去了，你已经回了灵心宫，回到你的小姐身边，以后再也不会有事了。”
云雾却没有应声。
她依旧看着茶盏中面色苍白的自己，脸上有着迷茫和无措。
前日那个下午，她仿佛在十八层地狱走一遭，便是后来云烟也进来，两人一起重返人间，可她依旧忘不掉那些血腥和哀嚎。
那一声声的求饶，似乎已经印刻在云雾内心深处，再也拔除不去。
舒清妩看云雾如此失神，心里有些焦急，她安慰了云雾一会儿，让迎竹陪着她下去！去休息，然后便叫了太医过来。
今次来的太医不是隆承志，而是雷飞昂，他一来就立即行礼：“给贵妃娘娘请安，贵妃娘娘可有不适？”
舒清妩直接让周娴宁递了红封过去：“雷大人，本宫知道你医术高明，此事便也只好劳烦你。”
雷飞昂也是宫里老人，一听就明白舒清妩是什么意思，倒也不觉得如何冒犯，反而因为舒清妩特地请了他而高兴。
他立即道：“娘娘这话可是折煞臣也，娘娘宫里的姑姑往常臣也经常打交道，此番若是病了，臣自然尽力而为。”
舒清妩就喜欢跟这样的明白人说话，见他聪明，便也笑着点头：“雷大人也知道本宫的两位姑姑受了惊，还请雷大人都去诊治一番，省得她们再病了，本宫也是极为心疼的。”
雷飞昂道：“娘娘心慈，令臣十分感动。”
如此说着，雷飞昂就退了下去，舒清妩放心不下云烟跟云雾，一直悬着心，待到雷飞昂匆匆赶回明间，才略缓和了脸色。
“如何？”
雷飞昂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焦急来，他冷静道：“回禀娘娘，云烟姑姑心胸宽广，经历这么大的事，倒是一点都无病痛，只是略有些受惊，大抵休息两日便能好全。倒是云雾姑姑……”
说到云雾，雷飞昂的脸色就不太好了，他小心翼翼抬起头看舒清妩，斟酌地道：“娘娘想必也知道云雾姑姑胆子小，兴许是见了许多不该见的，导致她一直焦虑不安，臣刚给姑姑诊脉，发现她略有些寒症，还是要用药治疗，得把寒症养好，多叫宫人陪着说话，大抵能缓和过来。”
舒清妩也知道两人性子不同，她道：“那就麻烦雷大人了，云雾的病，大人务必要尽心。”
雷飞昂行礼：“是，臣这就下去开药。”
舒清妩亲自去了云雾住的卧房，盯着她用药睡下，这才松了口气。
周娴宁安慰她道：“娘娘放心，云雾能好齐整从慎刑司出来，已是不易，经过这一劫，以后一定逢凶化吉，顺遂一生。”
然而云雾却没有如同舒清妩盼望的那样，当日夜里便发起高烧，舒清妩不合眼陪了她一宿，她的烧也没有退下去。
自那日开始，云雾的病情每况愈下，以至于最后！后昏睡不醒，整个人瘦成一把骨头。
舒清妩也跟着着急上火，她一趟趟去看云雾，一日日陪着她，可云雾始终没有好转。
这些时日，萧锦琛忙着前朝的事，忙着跟西凉的战事，看顾不到后宫，自然也不知灵心宫发生的这些事。
皇帝陛下不来，舒清妩就更是肆无忌惮，整日陪在云雾的身边。
云雾如同卸去所有的心力，她就这么昏睡着，不知外人如何焦急，不知她从来不哭的小姐为她哭了多少次。
时光，就在舒清妩的满心煎熬里度过。
一晃神的工夫，就到了立春那一日。
舒清妩依稀记得这一日是个大晴天，她因为云雾的事一直睡不踏实，这一日却不知为何，前一也竟是一夜好眠。
云烟摇了摇头，伺候她更衣洗漱：“还是老样子，娘娘用过膳再过去瞧吧，今日太医院给开了新药，希望能有效果。”
舒清妩叹了口气，没滋没味用过早膳，立即就去了云雾的卧房。
为了云雾的病，她这阵子都没什么心思处理宫室，大多都是周娴宁代为打理，似乎也没什么事端。
舒清妩进了里间，一眼就看到沉睡的云雾，这些时候云雾一直高烧不退，醒来的机会很少，偶尔醒来，也有些意识模糊，说话说不利索。
但每一次她醒来，舒清妩必在她身边，便是鸡同鸭讲，两个人也能说好一会儿话。
今日舒清妩刚在床边坐下，就看到云雾动了动眼眸。
舒清妩心中一喜，忙握住云雾的手：“云雾你可醒了？”
云雾的眼睛在眼皮之下转了好半天，等了好一会儿才从深眠中挣扎醒来。
似乎还不太适应眼前的日光，她下意识又闭上了眼睛，缓和一会儿才睁眼看向舒清妩。
今日她的眼眸里，似乎有些不一样的光影。
舒清妩说不上来，只觉得她比往常那一日都要精神，就连她消瘦的脸上，都飘着令人舒心的红云。
“云雾，你好些了？”舒清妩触碰她的额头，发现她已经不发烧了。
！云雾眨了眨眼睛，好半天才明白舒清妩在说什么，结结巴巴回：“好，好些了。”听到她能回答自己的问话，舒清妩险些再度落泪。
“你能醒来就好，”舒清妩哽咽道，“这一次可不许再睡那么久，你得好好吃药，努力康复，然后回到我身边。”
舒清妩如此说着，回头去看云烟，示意她立即请雷飞昂过来问诊。
云雾躺在床上，她粗粗喘着气，便是比以往每一次的情况都要好，却依旧显得病痛难消。
舒清妩偏过头去，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红肿的眼睛。
云雾努力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舒清妩的，然后道：“小姐，从小我就陪着您，跟您一起读书，一起长大，咱们一起离开柳州，来到这繁华盛京。”
舒清妩看她嗓子很哑，倒了杯水让她润口。
云雾浅浅喝下去小半碗，便不再喝水，反而急着说话。
随着她的话语，舒清妩也回忆起从前来。
“在家中时父亲常年不来后院，母亲又更关心两个弟弟，我身边也就只有你了，”舒清妩紧紧攥着她的手，“我们从小在一起，后来我要入宫，你也不顾父母的反对硬要跟我一起来，从此跟亲人分隔两地。”
舒清妩道：“去年你二十三，我就想让你还家去，嫁得如意郎君，一生幸福安乐，可你说什么也不肯走。”
云雾瘦得看不出本貌的脸上，荡漾起一个温柔的笑。
她也在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
舒清妩性子温和，待人真诚，她虽然是舒清妩的婢女，可舒清妩从来也不磋磨她，舒清妩自己有什么，都会给她留出一份，两个人可以说是当姐妹一样长大。
若是舒清妩在宫里过得如意，云雾或许去年就出宫，可她心里头很明白，舒清妩看似风光，实际上苦的是自己。
她舍不得让小姐一个人在宫里挣扎。
所以一天天，一月月就这么拖下去，想等到！到她真正幸福那一日，她才放手。
可她自己却等不到了。
云雾眨了眨眼睛，豆大的眼泪顺着眼角
滑落。
————
云雾突然而来的这句话，令舒清妩整个人都懵了。
舒清妩下意识安慰她：“你别胡说，你看你都已经退烧了，再养几日就能养回来。”
云雾却没有接话，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舒清妩，眼神里有着眷恋和不舍。
“小姐，我是个懦夫。”
云雾吃力地攥着舒清妩的手，那股子力道，似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小姐，你得好好的，好不好？”
舒清妩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她道：“傻丫头，你别胡言乱语，你会好的，你会好的。”
云雾却一下子泄了气，她松开手，整个人躺回床上，目光终于从舒清妩脸上移开。
她痴痴看着帐幔，喃喃自语：“小姐，我知道的，我心里很明白，我只能走到今日。以后的路，小姐好好走，你也不要为我哭，好不好。”
舒清妩使劲摇了摇头。
云雾吃力地偏过头去，她那双眼眸紧紧盯着周娴宁：“娴宁，以后你要好好伺候小姐，要忠心于她，不要让她再哭。”
“我就把她，交给你了。”
待看到周娴宁点头，云雾才使劲喘了口气。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到舒清妩脸上。
这一眼，似乎道尽千山万水，也似诉说命途轮回，她那双舒清妩熟悉的眼眸前一刻还闪着温柔的光，后一刻却缓缓闭上。
舒清妩心头巨震。
说不出来的恐惧压倒了她的理智，她扑到云雾的身上，紧紧攥着她的胳膊摇晃：“云雾！云雾你别睡，你再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舒清妩从来没有哭这么大声过。
她几乎是嘶吼着，想要唤醒云雾，叫回这个陪伴自己二十年的姐妹。
但苍！苍天却总是冷酷无情的。
云雾已经离去，无论舒清妩怎么喊，怎么叫，她都不会再醒来。
周娴宁没有立即上前阻拦，只让舒清妩哭，待她把心里的委屈都发泄出来，才过来轻轻挽住舒清妩的胳膊。
“娘娘，云雾已经去了，”周娴宁轻声道，“就让她体面地走吧，好不好？”
她的眼泪却依旧倾泻而出，无声流淌着的难过和悔恨。
看到云雾毫无声息地躺在那里，舒清妩无比痛恨自己，她当时若是强硬一些，直接闯进慎刑司把人抢回来，又或者不那么犹豫胆怯，顾忌自己贵妃娘娘的体统，那该有多好？
可世间没有后悔药。
当时的舒清妩也不知不过一个意外，就令两人天人永隔。
她对周娴宁说：“都是我的错。”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如果她没有带云雾入宫，如果她早些年爬上高位，或许一切都已不同，云雾心心念念让她幸福，想看她母仪天下这些她也统统没有做到。
“我太没用了，我什么都做不好，就连这个贵妃的位份，也是陛下施舍给我的。”
舒清妩越说越痛，心口似乎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啸而过，带走了她心里所有的温暖。
便是周娴宁同她不太熟悉，也忍不住跟着难过。
“娘娘，不是你的错，这一切都是她们的错，”周娴宁低声道，“若非他们做这些蝇营狗苟的勾当，若非他们心狠手辣谋害人命，又怎么会有这一场意外？”
舒清妩的眼泪渐渐停了。
她认真听着周娴宁的话，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周娴宁道：“娘娘，你跟云雾和云烟，乃至咱们灵心宫都是受害者，因为她们的恶意，云雾才被牵扯进去，若非如此，又怎么会有这么多是非？”
“所以，娘娘也毋须自责，当时那样的境况，娘娘也左右不了什么，”周娴宁道，“能让云雾跟云烟在慎刑司不受半分皮肉之苦，娘娘已经尽力，云雾这个结果，任何人都没办法预料。”
舒清妩木木坐在那，任！由她给自己擦干眼泪，听着周娴宁低沉的嗓音，她莫名冷静下来。
“最后动手的到底是谁？”这些岁月里她一门心思都是云雾，根本没有关心其他人。
周娴宁道：“娘娘，慎刑司已经全部查清，谭庶人是主谋，实际动手的是绯烟宫中的楚美人，因她当时慌张，云雾察觉事出有异才跟着她去看……”
结果阴差阳错，云雾也成了嫌疑人。
周娴宁道：“两人均已关入冷宫，谭阁老被贬斥，谭家抄家，全族搬离盛京回了老家，永世不得走仕途。楚家本就是普通商贾，也已被罚没财产，三代不可科考。”
对于谭家的惩罚，不可谓不狠。
但舒清妩却觉得不够。
她的目光一直放在云雾身上，末了才对周娴宁道：“去慎刑司请姜小宏来。”
她大约只隐约记得几件事，一个是她让慎刑司派懂行的嬷嬷进了冷宫，日夜折磨谭淑慧跟楚月儿，另一个则是舒清妩跟她说，想给云雾封个一品夫人的封位，让她身后事能风光一些。
舒清妩自己都不太记得，自己答应没有了。
不过应为云雾的事，萧锦琛不知是心中有愧，还是对她多有怜惜，那段时间日日都来灵心宫，有时候是陪她说话，又有时候两人只是静静坐着，可舒清妩确实能从这样简单的陪伴里慢慢缓和回来。
一晃就到了隆庆五年的冬日时节，突然有一日，盛京落了一场大雪。
舒清妩这一日无所事事，就坐在抱厦里望着外面鹅毛大雪，一颗心也跟着安静下来。
一道玄色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目光中，让她不由自主抬头仰望。
萧锦琛披着墨色的大氅，他自己打着伞，英俊的面容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他就这么一步一步，如同仙人下凡一般，来到了舒清妩面前。
这一刻，舒清妩的心突然活了过来。
她也不知自己到底如何，只是那一瞬间，她又重新听到了落雪的声音。
簌簌、簌簌。
寂寥静谧，淡漠安然。
萧锦琛的伞微微一斜，把她笼罩在自！自己的羽翼之下。
“贵妃，”萧锦琛开口，“今日落了雪，朕记得你喜欢雪。”
舒清妩微微一愣，有些意外萧锦琛会记得她喜欢雪。
“嗯，臣妾确实喜欢雪。”舒清妩淡淡笑了。
舒清妩下意识把手交给他，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舒清妩才发现他的手心那么温热，妥贴着自己的心房。
“你怎么自己坐在这里赏雪？”萧锦琛问。
“雪要安静看，要用心听，”舒清妩顿了顿，“所以臣妾就让她们自去忙，臣妾自己看自己的。”
两个人肩并肩，一起进入明间。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继续道：“雪是洁白无瑕的，每当冬日落雪，世间就一下子安静下来，没有热闹，也没有喧嚣，仿佛天地间只有自己。”
萧锦琛点了点头：“是啊，确实如此。”
寝殿里烧着小火炉，此时正劈啪作响，袅袅茶香萦绕鼻尖，灵心宫中一片静谧。
仿佛映衬着舒清妩的话，宫人似乎都知道她喜欢安静赏景，无一人再来打扰。
萧锦琛认真看着一脸纯真的舒清妩，心里那股心疼和难受，一下子就消失不见。
他深吸口气，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寝殿里回荡：“清妩，你……你愿不愿意做朕的皇后？”
舒清妩猛地扭头看向他。
她目光里有着茫然，也有不知所措，她仿佛一个纯真的孩子，迷茫立于天地之间。
萧锦琛起身，再度来到她的面前。
舒清妩的样貌跟刚进宫时一般，她依旧是那么的清丽脱俗，美丽多情，可这些年来，她的性子一点点更改，有时候萧锦琛也看不清哪个是她。
但是这个落雪的冬日，原来的那个舒清妩似乎回来了。
他心中微动，有一股说不出的怜惜涌上心头，云雾的死对她打击很大，萧锦琛第一次意识到，当时的自己就不应该那样去做。
他应该更温和一些，也更理解体贴她一些。
！萧锦琛心里五味杂陈，有些话涌到嘴边，最后却只是问：“贵妃，你愿不愿意做这个皇后？母仪天下、德照后宫？”
这一刻，只有皇后的尊位，似乎才能弥补他的亏欠。
这些话都说完，萧锦琛的心一下子就安稳了，他只觉得浑身舒畅，整个人都洋溢着舒心于惬意。
原来在他心底深处，早就想让舒清妩当他的皇后，做他的结发妻子。
而舒清妩却呆愣在那，完全没有回答。萧锦琛低头去看她，却见她不知何时又红了眼眶，可这一次，这一年中逝去的所有光阴，似乎又从她脸上复苏。
舒清妩重新焕发新生。
萧锦琛心中一动，他下意识伸出手，摸了摸她闪着光芒的眼尾。
湿润的触感让他内心一片柔软，怜惜和心疼一瞬涌上心头，萧锦琛说了一句软和的话：“在朕心中，唯你当得皇后，也唯有你可以做朕的妻子。”
舒清妩眨了眨眼睛，晶莹的泪珠倾斜而下，润湿了萧锦琛的手指。
“陛下，”舒清妩含着泪看他，“陛下是天子，一言既出便驷马难追，臣妾会当真。”
萧锦琛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又是怜惜，又是感动，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朕一言九鼎，贵妃放心便是，你值得这一切。”
这一日之后，舒清妩便被封为皇后，只待次年开春时行册封大礼。
也从这时起，她整个人又重新焕发光彩，依旧是过去令人仰慕的宠妃模样。
只有周娴宁知道，午夜梦回间，舒清妩偶尔会看着云雾留给她的荷包发呆。
那些思念和愧疚，她全部都压在心底，没有跟任何人诉说。
转眼就到了隆庆六年春，在一个阳光明媚，天朗气清的清晨，舒清妩身穿玄色大礼服，头戴凤冠，一步一步踏入奉先殿内。
殿中祖宗牌位在灯火中肃穆安静，舒清妩行至萧锦琛身边，跟他一起直直跪下。
赞者在堂前唱诵者古老的歌谣，舒清妩浅浅闭上双眼，安静聆听册封之礼。
在心海中，她对那个未曾离去的身影问：“我已母仪天下，你可曾看见？”
"

第182章 番外二·满宫、春（1）
玉泉山庄的夏日,就是比长信宫要凉爽许多。
大抵是因为玉泉山庄西南环绕的涟漪湖和北方倚靠的玉泉山,让整个玉泉山庄冬暖夏凉,非常宜人。
这一次来玉泉山庄，舒清妩也没别扭,直接跟萧锦琛一起搬进了听涛水榭。
听涛水榭原就是萧锦琛的宫所,宽敞精致,其中自有花园、池塘、假山、桃花林和望空楼,身处其中，仿若置身江南的小桥流水之间，颇有些雅致。
舒清妩一来了玉泉山庄,就不太想回长信宫。
原本她还想找个凉爽一些的日子叫凌雅柔跟她去爬山，却不料突然来的小家伙打乱了她的计划。
这一下，完全不能爬山了。
刚诊出喜脉的时候舒清妩跟萧锦琛都很欣喜，前世今生算起来，两个人盼孩子都盼了十几个年头,这小家伙突然降临,让他们很是有些不知所措。
就算已经荣升院正的徐思莲再如何强调娘娘身体康健毋须担忧，可是两个新手父母还是手忙脚乱，一开始，萧锦琛都不敢让舒清妩多走几步路。
便是平日里一日三餐，萧锦琛都得自己先看一遍膳食单子,然后亲自盯着她用。
那谨慎劲儿，比上朝有过之而无不及。
同样期待孩子来临的舒清妩一开始自然很是配合，只是在床榻上就这么枯躺三日之后,再好的耐性也都磨光。
舒清妩自己请了徐思莲来请脉，问她：“本宫跟陛下如此，是否太过紧张，本宫总觉得有悖常态？”
这个孩子毕竟是娘娘一直盼望的，如此谨慎倒也在情理之中，徐思莲自不可能说他们思虑过重，只得委婉提醒。
“娘娘，其实只要孕妇身体康健，不跑跳腾挪，平日里如何便就如何，就很好。”徐思莲声音平稳，带着安抚的意味，“娘娘刚有孕，还不及两月，如今谨慎一些也是好的。不过谨慎归谨慎，还是要正常行走，躺得时间久了人容易发虚，对身体不利。待过了三个月，就可行动如初，还可以适当增加一些活动，以后生产时可轻松一些。”
舒清妩点点头，有些无奈：“盼了那么久终于盼来他，难免有些重视，待过了这几日就好了。如今本宫也是不耐烦再躺着，总想下地走动。”
徐思莲同她也十分相熟，说话也更亲近：“娘娘作为母亲，谨慎一些是好事，且娘娘这一次头胎，孕期漫长，娘娘得自己去调节，等将来有二殿下时，娘娘就不会再如此生疏。”
头一次做！做母亲的人，大抵都是如此。
“徐大人所言甚是，本宫知道近来几位太医十分辛苦，陛下那隔三差五就要召见一回，劳烦你们了。”
贵妃娘娘怀孕是天大的喜事，玉泉山庄的宫人都很开怀，人人都是喜笑颜开的。
但在听涛水榭里，宫人却少了些笑容，一个比一个谨言慎行，生怕哪里吵闹了惹陛下烦闷，训斥责罚。
舒清妩身边的宫人还好些，陛下身边的就遭了殃。
贺大伴这几日嘴里都起了泡，可见被磋磨成什么样子，太医们也三五不时地被招来，应对萧锦琛层出不穷的问题。
跟皇帝陛下一对比，贵妃娘娘都是冷静淡定的那一个了。
徐思莲被贵妃娘娘这么一安慰，浑身舒畅，她福了福道：“陛下在乎娘娘，关怀小殿下，都是初为人父的正常反应。且这都是臣份内之事，当不得辛苦两字，多些娘娘关怀。”
其实许多话徐思莲已经反复肯定过，但舒清妩跟萧锦琛每每都要反复再问。
他们自己能谨慎一些，更认真一些，对于太医来说必然是好事情。否则一旦出了差错，太医也承担不起责任。
舒清妩跟徐思莲聊过之后，整个人就放松下来。
她叫了云烟跟云雾伺候她起来梳妆，又让宫人在小池塘边摆了桌椅茶点，自顾自坐到桃花树下做针线。
周娴宁从御茶膳房赶回来时，就看到她坐在树下，一脸认真。
“娘娘怎么起来了？”周娴宁关怀道，“刚臣听闻娘娘叫了太医，可是有什么不好？”
论说紧张，周娴宁简直有过之无不及。
她每日都要跑去御茶膳房盯着人家御厨，生怕人家在饭食里做手脚，弄得御厨很不满，偷偷过来找舒清妩，让她赶紧把周姑姑领回来。
厨房都是脏活儿，油烟味又大，再把姑姑熏着了，他们也赔不起啊。
舒清妩看周娴宁一头的汗，让小宫人给她擦汗，笑着说：“坐下陪我说说话。”她跟身边这些人说话的时候，从来不拿贵妃娘娘的架子，很是平易近人。
周娴宁也不去如何推脱，自己搬了绣墩坐在她身边，帮她分线。
“娘娘有何事要吩咐？”
舒清妩手里捧着一个红彤彤的小肚兜，在上面绣小老虎，她表情很认真，不过小肚兜上的老虎倒是一点都不威风，瞧着还有些憨态可掬。
“你啊，怎么比我还紧张呢？”舒清妩自己摆弄一番，！，然后继续去绣，“咱们就平常心一些，我本就身体康健，总不能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保不住孩子，现在这般，反而有些适得其反，还不如放松心情。”
周娴宁长舒口气：“臣也想如此，可总是忍不住去操心。”
舒清妩轻声笑笑：“这也到是，如今陛下也还正紧张着呢，他倒是可以肆无忌惮去折腾朝臣们，咱们还是安稳一些，别叫人看笑话。”
被舒清妩这么一说，周娴宁也略冷静下来。
周娴宁对她的心，舒清妩再清楚不过。
她现在不是在劝诫，反而是在哄她，这个小宝贝来之不易，因为她自己珍重，所以周娴宁才会如此紧张。
现在她放宽心，不再一惊一乍，周娴宁过两日便会好转。
果然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周娴宁就冷静下来，开始跟着她的话音去安排明日的事情。
手下可差遣的人多了，周娴宁跟云雾她们就不如以前忙碌，偶尔还能陪着舒清妩在院子里说说话，不是陪她赏花就是读书，日子比以前还要惬意。
相比随心所欲的贵妃娘娘，一门心思都是媳妇的皇帝陛下要更紧张一些，一开始看到舒清妩在园子里散步，他忍着不敢说，晚上还是叫了太医过来询问。
见他如此，舒清妩倒是没有劝说。
他跟周娴宁不同，周娴宁是因为自己紧张才如此在意，萧锦琛则是因为前世今生种种事端，因为失去过，所以越发珍惜。
这种珍惜，虽然苦了太医们，可舒清妩却颇为领受。
偶尔晚上两人用晚膳，舒清妩看着一桌子温补的菜肴，笑眯眯看着萧锦琛。
萧锦琛略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道：“你下午在园子里坐了好长时间，晒了太阳，晚上就还是少用些酸辣之物，用些清淡好克化的吧？”
他虽是用商量的语气，不过态度倒是挺严肃的，舒清妩就让他这么关心，好让他能把曾经未曾宣泄的感情全都宣泄而出。
“如此甚好，不过今日不算炎热，臣妾不过就是在院子里小坐一会儿，倒是没怎么晒到。”
！　舒清妩很听话地用好晚膳，萧锦琛这才松了口气。
他可不敢拦着舒清妩，让她整日在屋里躺着，再说太医也说要适当出去走动，赏赏景看看花，要让孕妇心情愉悦，只要孕妇高兴，大人孩子就都会健康。
这么一想，萧锦琛就不再忧思过甚，晚上甚至陪着舒清妩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
舒清妩看他小心翼翼扶着自己的腰，也笑着没多说什么，只是轻声细语问他前朝忙得如何。
不管前朝有多少波折，不管朝臣如何反应，如此能按部就班推行下去，待到年末时，萧锦琛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陪她们母子两个。
如此想着，萧锦琛脸上倒是洋溢出些许笑意。
“无妨，阁臣们都很懂事，知道朕心中所想，如此也算是顺利，”萧锦琛眯了眯眼睛，“有妨碍的，都让他们先去边疆历练一番，介时再看他们是否还有话说。”
舒清妩道：“陛下也不用心急，日子还长，慢慢来便是。”
明明已经有孕两月，舒清妩的身材一点都没变，还跟以前一样纤细窈窕。
舒清妩忍不住笑出声：“陛下莫急，徐太医道得四五月之后才会显怀，待到那时，陛下可不许嫌弃臣妾。”
“怎么会！”萧锦琛急了，“朕巴不得把你养得胖一些，怎么会嫌弃你。”
舒清妩眯着眼睛笑，脸上红彤彤的，瞧着如同刚熟的苹果，分外喜人。
“逗你玩呢。”舒清妩道。
萧锦琛认真看了看她，见她确实颇为高兴，这才松了口气。
“你啊，”萧锦琛捏了捏她的脸，“以后可莫要再戏弄朕，朕害怕你真的生气。”
舒清妩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陛下放心，若是臣妾真的生气了，一定会明说，介时务必要让陛下承认错误。”
萧锦琛笑着摇了摇头。
日子就在陪伴和相守中度过，转眼就到了九月初，最闷热的夏日就在舒清妩的不经意间匆匆而逝。
到了九月，舒清妩肚子里的小殿下就过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来她好吃好睡，脸色比以前还好。
一过了三月，舒清妩就再不肯在听涛水榭拘着！着，她一眼望到了波光粼粼的涟漪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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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舒清妩想去涟漪湖游湖，萧锦琛相当纠结。
他在书房里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便沉着脸对贺启苍道：“去叫徐思莲来。”
陛下您前几天明明已经好转了，太医们好不容易歇下，怎么这会儿又“旧病复发”？
这话贺启苍也就心里念叨念叨，嘴上可一句不敢说。
然而还不等他退下去请人，萧锦琛便又叹了口气：“算了，不用叫太医了。”
贺启苍微微一顿，回头看过去，就见萧锦琛低头捏了捏鼻梁：“叫来也都是那些话，还是不要如此兴师动众。”
不够，只有萧锦琛知道，他依旧很紧张，时刻都是紧绷着的。
便是整个玉泉山庄都是自己人，那些幕后之人也都已经落马，可萧锦琛就是莫名忧心。便是没有这些外因，要是舒清妩走路不小心摔跤，或者磕了碰了用了不太事宜的菜肴，那又如何是好？
这些事，在萧锦琛心里反复翻腾，令他实在难以忘怀。
贺启苍看着萧锦琛沉默的侧颜，小心翼翼道：“陛下，其实娘娘自己已经很小心了，对于小殿下，娘娘自来是很用心的。”
萧锦琛抬起头看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作为伺候他十几年的大伴，贺启苍对萧锦琛也颇为了解，现在看萧锦琛如此看着他，倒是一点都不害怕，他回到萧锦琛身边，继续开口。
“陛下，其实咱们旁人再如何关心，都不如当妈的小心谨慎，娘娘喜欢孩子，又盼小殿下盼望许久，自然不会懒怠，陛下放心便是。”
萧锦琛叹了口气，整个人都有些疲倦。
“朕又何尝不知，只是总是悬着心，生怕她出一点意外。”
许多事，贺启苍必然是不知的，萧锦琛自己失去过舒清妩一次，决计不可能再度失去她。怀孩子本就不易，孕期长达十个月，萧锦琛便想着自己多经心，只要他足够重视，就不会有任何意外。
贺启苍想了想，劝道：“陛下如今已经够关心了，满宫上下都知陛下比娘娘还要用心，只要宫人们知道陛下意思为何，她们自己就会当心。”
！这倒是，萧锦琛点点头：“所以朕才不让你去叫太医，让她们跟着清妩也好，徐思莲办事还算稳妥。”
见他终于松了口，贺启苍才略放下心来：“如此便是最好的，太医院那么多太医，总能看顾娘娘左右，便是娘娘想要去游湖爬山也无不可，娘娘身边有云桃，太医也能随身伺候，出不了差错的。”
萧锦琛：“……”
贺启苍感受到了萧锦琛幽深的目光，立即收起脸上的笑容：“陛下，其实坊间的妇人们便是有孕，也一样下地干活，孩子生下来也不过就休息几日，瞧着也很健壮。”
萧锦琛瞥他一眼：“清妩又没做过农活，再说朕怎么能让自己媳妇去做这些差事？”
贺启苍：“……”
“陛下，臣的意思是，便是有孕，只要自己小心着些，寻常生活便很好，”贺启苍道，“娘娘自然不可能去做农活，但是娘娘可以跟德妃娘娘她们一起去钓鱼游湖，也能爬山望远，这些对于娘娘来说都不妨事，若是如此能让娘娘心情舒畅，何乐而不为？”
这么一想，其实也在理。
让清妩整日里在宫里憋着，她心情也定不愉快，还不如让她自己出去多跑跑玩玩，心情舒畅，身体自然就康健。
再说，对于孩子的在意，清妩不会比他少。
萧锦琛扔下朱笔，长舒口气：“你说得对，是朕着相了。”
贺启苍立即就又恢复笑容：“陛下关心娘娘，是人之常情，在情理之中。”
既然说起舒清妩，萧锦琛便又有些想念她，直接起身道：“回去后头，看看你们娘娘。”
这会儿舒清妩正在挑明日游湖要穿的衣裳，她现在不过三个月，只有小腹略有些弧度，人也还同一前一般，之前尚宫局给她备好的夏衫都还能穿。
难得舒清妩有兴致，宫人们便更是配合，取了好几身出来挂在衣架上，让她仔细挑选。
萧锦琛回到凉厅时，一眼就看到她正在跟身边的周娴宁说笑，眉目弯弯，明媚欢心。
萧锦琛的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贺启苍挥手让身后跟着的黄门都退下，只自己陪着萧锦琛来到凉厅前，安静守在门口。
萧锦琛怕吓着舒清妩，因此！此走路声音比以往要重一些，舒清妩听到了，自然而然就会寻他。
果然，他刚来到门口，舒清妩就扭头看过来。
见他回来了，忙笑着道：“陛下快过来坐，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晚夏时候的玉泉山庄，只有下午才略有些炎热，不过听涛水榭的凉厅紧邻池塘，微风吹拂之下，也有些凉爽之意。
听到他如此说，舒清妩的眼睛微微一亮，她轻轻勾起唇角，给了他一个舒心的笑。
现在的舒清妩越来越爱笑，她比以前活泼，也比以前要放松，如今的她，确实活成了他曾经祈求的样子。
看着她的笑脸，萧锦琛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太医说你可吃鱼，明日就让御茶膳房准备好酸汤鱼锅，再配上湖里的新鲜莲藕，酸酸辣辣很是开胃，你准喜欢。”
这两日贵妃娘娘又嗜酸，可让御茶膳房很是挖空心思，努力把所有酸口菜色都做一遍，争取让贵妃娘娘用得开心。
“陛下怎么知道我就想吃这个？”舒清妩笑道，“说是去游湖，其实我昨日就想吃酸汤鱼，想得不行。”
“涟漪湖中的鲈鱼这时最是鲜嫩，用来下酸汤鱼锅肯定好吃，”萧锦琛道，“晚上的涟漪湖凉爽宜人，咱们就用热锅吧。”
说起吃来，舒清妩心情自是极好的：“好，陛下最懂我。”
萧锦琛看了看宫人给她准备的衣裳，便道：“这一身藕荷色绣团花纹的最精致，颜色轻巧，用的是罗纱，夏日里穿很透气，便穿这一身吧。”
舒清妩自己也是选了半天选不出来，见他喜欢这一身，便点头让宫人下去准备。
“司乐坊准备了新曲，明日臣妾先听听，若是不错，下回陛下沐休时咱们再听一回。”
萧锦琛点点头，很是平易近人：“好，都听你的。”
两人说了会儿家长里短的琐事，舒清妩才道：“这几日陆续收到了冯昭仪等的折子，有一多半都想出宫还家，剩下几个道家中无立身之所，请准陛下开人让其去皇觉！觉寺养老。”
萧锦琛想要遣散后宫的心意比较坚定，再三旁敲侧击之后，舒清妩正式写了折子发到各宫，让她们选择去留。
如同冯秋月齐夏菡等，自然都是要回家的，她们从未侍寝，家中又很亲和，今岁出宫还能再寻良缘，剩下的几个家中本就不睦，自然不想出宫还家。
舒清妩想了想，道：“和阳县主的玉明书院其实很缺先生，有些本领的先生们自都选了大书院，也有的不肯教导女学生，因此一直人才稀缺。”
不愿意回家也不想嫁人的，便是才学不够，也能去玉明书院帮忙，现在玉明书院的学生越来越多，人手总是不足。
萧锦琛一听她如此说，便知道这是她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朕知道你关心学生，如此倒是很好，若是有不愿意回家的，且问问她们是否愿意去玉明书院做教授，她们的俸禄由朕的私库支出，不需要和阳再去破费。”
原本就是后宫嫔妃，理应由宗室来养。
舒清妩立即眉开眼笑：“和阳准高兴，赵选侍家里已经没什么家人，她性子温婉，肯定适合去做管教务的女先生。”
郝凝寒不想回家，受家中束缚，原舒清妩还想让她假死，现在萧锦琛既然有遣散后宫的旨意，直让凝寒去玉明书院过度一番，便可让她自去完成自己的心愿。
张采荷现在对家人深恶痛绝，她本也没在家住成长，此番出宫，自也不愿意回家。
如此一来，宫里便只剩下西凉公主了。
舒清妩抬头看向萧锦琛：“巫荧心该如何是好？”
萧锦琛倒是颇为随意：“巫荧心毕竟是和亲而来，不好随意处置，朕也不委屈她，给他封一个大齐的公主，倒也不算辱没。”
这一遭和亲不成反而成了他国公主，怕事历史上都没这么离奇的事，但萧锦琛心智坚定，他决定好的事便是礼部的老大人们成日里进宫来哭，怕事都不管用。
舒清妩无奈道：“陛下撑住。”
萧锦琛把她搂在怀里，心情颇为舒畅：“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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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番外二·满宫、春（2）
玉泉山庄里,占地最广的就是涟漪湖。
从正门进入,一抬眼就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湖面,微风轻轻拂来，总能闻到涟漪湖清爽喜人的清新香气。
涟漪湖可比宫里的那些小池塘要波澜壮阔得多,从玉泉山一直蔓延至玉泉山庄之外的苍麓原,滋润了附近的农田和土壤。
一眼望不到头。
宫里的楼船是营造司特地打造的,为了改造楼船,这些年营造司单独分出几十名能工巧匠，就为造出更结实耐用的楼船。
这倒也不是为了宫中的贵人们游玩，主要还是为了能在运河上运送更多货物,真正实现南货北通，北货南售的局面。
今岁她们所乘坐的楼船，就是营造司特地改建过的，整个楼船看起来并不多庞大，却就是异常平稳,便是舒清妩这样的孕妇端坐于上,也不会觉得分外颠簸。
这一日除了凌雅柔，郝凝寒也一起登上楼船。
舒清妩跟她们俩个坐在一起，吹着涟漪湖温柔的风，听着不远处甲板上的折子戏，颇有些意境。
郝凝寒的身体已经全好了,但行走仍不那么便利，不过她也基本不用宫人伺候，行走坐卧皆能如同常人。
舒清妩看她脸色不错,便笑道：“近来你身子越发康健，过些时候也跟咱们一起去爬山吧？”
“倒是可以的，”郝凝寒也笑，手上剥瓜子，“咱们慢些走，我可以跟上姐姐们，就是不能走太长时间，最多只能半个时辰。”
凌雅柔就挑眉说：“就是你能走，咱们的贵妃娘娘也走不了，若是多走一刻，说不得陛下都要飞到山上训斥咱们俩个。”
“我可惹不起他哦。”
凌雅柔这么一说，三个人就笑成一团，舒清妩颇为无奈：“也不知道他怎么就那么紧张，原瞧着也不是这样性子的人。”
虽说对萧锦琛没什么好感，但凌雅柔还是硬夸了一句：“毕竟做父亲了，要比以前要稳重许多，但你也得好生教导他，将来孩子生下来，别成天板着个脸，跟个冰块似的。”
舒清妩忍不住笑出声：“陛下平日里还是很温和的。”
凌雅柔：“……呵呵。”
她才不信呢，就萧锦琛那样子，不把孩子吓哭就不错了，还温和，温和个球球。
不过还不等凌雅！雅柔继续编排萧锦琛，就听舒清妩问她：“说起来，雅柔喜欢什么样的男子？陛下已经许诺待你们寻到如意郎君，便由陛下赐婚，你们先挑着，调好了告诉我一声便是。”
凌雅柔一下子被打断了思路，想了好半天才道：“我……我喜欢温柔体贴又可爱的。”
舒清妩：“……”
郝凝寒：“……”
温柔体贴又可爱，可以形容男子吗？
凌雅柔看她们两个一脸难以置信，就道：“我很讨厌男子高高在上的做派，仿佛生而为男就要高人一等，我书读的不好，但我武艺一直都是极好的，若非家里不需要再多个女将军，我也能提刀上战场，拼个校尉当当。”
“男人能做的我也能做，他们不能做的我依然可以做到，既然如此，为何不选个性子好又体贴的，何必低三下四伺候人。”
这也太猛了，舒清妩道：“可这样的男人，又哪里能寻。”
萧锦琛已经算是舒清妩见过最体贴的了，但也只因为前世今生这一遭遇，若是还跟前世一般，说不得两人现在是一样的相敬如宾。
凌雅柔却很看得开：“能寻到就在一起，寻不到就算了，我自己日子好过得很，家里那么多侄儿侄女，将来也不愁无人养老。”
“人生一世不过转瞬，何必委屈自己？”
舒清妩如此一想，倒也觉得她所言颇为有理：“你说得对，随心所欲便是。”
另一边的郝凝寒一直安静听她们两人说话，待听到随心所欲四字，心中颇为感念。
舒清妩看她有些欲言又止，便道：“凝寒如何想的？我知你想去游历天下，只你孤身一人，到底不甚安全。”
郝凝寒抿了抿嘴唇，这段时候她同舒清妩跟凌雅柔经常一处玩，两外两个都是洒脱性子，她也渐渐跟着开朗起来。
加之重病痊愈，大难不死，心性更是开阔，今日既然说到未来之事，她便也索性坦言而出。
“其实……其实我觉得徐大人那样的就很不错。”郝凝寒这么一说，脸蛋儿立即泛起红云。
舒清妩跟凌雅柔对视一眼，两个人一下子就想到了年轻英俊的徐思烨徐太医。
不过凌雅柔到底经的事多，只说：“你的病是他治好的，这些时候也只同他一个人相处，难免有些……”
！郝凝寒大病一场，在病中一直是徐思烨在照顾她医治她，她会在徐思烨身上倾注更多的感情，也在情理之中。
凌雅柔现在也知道她以前如何惧怕男人，若是真的因为徐思烨医治好她的病而移情，以后反而会出更多的问题。
凌雅柔是三个人中年龄最长的，看似最洒脱，却也最坚定，她所认定的事，任何人都不能更改。
现如今她如此言，郝凝寒也没生气，却认真道：“倒也不是因为他治好了我，在昏迷那段时间我就一直知道他在努力医治，当时只觉得他很敬业。可这段时间，兴许是能说说话，彼此之间有根深的了解，我才略有些动心，不过也只是动心而已。”
郝凝寒垂下眼眸：“毕竟，我心里已经定下了未来，将来我一定要去看看大齐的风土人情，为许多生活不易的少女尽一份力。待到成长起来，我再回书院教书，再说，我也不知他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
“或许，他只是把我当成是一个普通的病患，尽力给我治病，这本来就是他的差事，我同其他人没有任何分别。”
大难不死之后，郝凝寒很看得开。
郝凝寒笑了：“你不用担心，感情这些事，对我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再说徐大人已经升为太医正，前途似锦，便是真的对我有些意思，大抵也不能跟我一起离开盛京。”
她这么说的时候，目光里只有平静。
什么情情爱爱，什么婚姻美满，对她来说，还不及现在康复重要。
她现在长时间行走还要喘上一喘，在自己还没养好之前，一起都是虚的。
舒清妩握住她的手：“人最贵便是能想开，你们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曾今的她正是因为想不开，才走错了路，她不希望自己的好友步自己后尘，只希望她们能开朗健康，幸福一生。
无论身份如何，也不论处境如何，更不论身边的男人如何。她到底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待到麟儿降生，人生便也算圆满。
聊完这些心里话，三人就开始说近来宫里的事。
凌雅柔道：“听闻太后娘娘！娘的病好些了？没闹着要来玉泉山庄？”
舒清妩垂下眼眸，淡笑道：“怎么没闹？太后娘娘的病确实好些了，不过她脸上的那道伤口一直留有印记，得需补很重的面脂才会消下去一些，却也能让人依稀瞧出来。因为这道伤疤，太后是怎么都不肯出慈宁宫，只是成日里往玉泉山庄递折子，让陛下回去看望她。”
萧锦琛疯了才回去看她。
“陛下就让隆承志好生医治太后，务必让太后康复如初。”
这么一来，皇帝陛下的仁孝简直让满朝文武感动。
凌雅柔嗤笑道：“这老虔婆一日不作妖心里就难受，便是到了这地步，还整日里让人不痛快。张采荷没去看看她？”
说起张采荷，舒清妩就忍不住笑了：“张采荷根本就不理她，只要她说自己病痛要张采荷侍疾，张采荷立即上报自己染了风寒，决计不肯踏入慈宁宫一步。”
曾经和和美美亲密无间的姑侄两个，现在也成了最冷漠的陌生人。
郝凝寒犹豫地问：“端嫔娘娘也不还家？”
张采荷没跟来玉泉山庄，似乎对归家这事也不怎么上心，她的折子是最后送来的。
舒清妩淡淡一笑：“她说回家也没人能说话，还不如去和阳的玉明书院，她虽然学识不出色，武艺也不利落，但是她会算账，怎么也能给和阳帮忙。”
张采荷这人，现在倒是让人瞧着顺眼起来。
凌雅柔点点头：“只要她跟和阳别每天都吵架，倒是个好归宿。”
三人这么说说笑笑，听曲喝茶，一整日便悠闲度过。
待到晚间时分，楼船停靠在小码头上。
凌雅柔跟郝凝寒下了楼船，等了差不多两刻工夫，萧锦琛便上了船。
他刚一来，还不及坐下说会话，倒握住舒清妩的手看她是否有恙。
舒清妩抬头看着他笑，眉目晴朗，面色红润，端是健康。
“陛下这回放心了吧，臣妾无恙，今日午膳！膳也用了不少的，陛下想必都知道。”
萧锦琛点点头，道：“如此甚好，回去休息两日，待沐休了朕先陪你去爬山。”
说是爬山，玉泉山的山路其实早就修过，一点都不难走，用半天工夫能爬到最矮的观景台，也不会多累。
舒清妩立即眉开眼笑。
看她如此跟孩子说话，萧锦琛的眉眼也温柔下来，他心里暖融融的，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软绵绵的小肚子。
“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萧锦琛叹道。
舒清妩把手覆在他手上，萧锦琛炽热的掌心也温暖了她的心。
“很快的，说不得一晃神的工夫，他就会叫父亲母亲了。”
然而舒清妩的愿望是美好的，现实却给了她狠狠一击。
就在舒清妩以为整个孕期都会平安过去时，她终于开始孕吐。
大约就是爬山回来的第二日，她早上醒来就没什么胃口，看着琳琅满目的早膳也一点都不觉得饿，甚至还有一些恶心。
一开始舒清妩并没有在意。
萧锦琛现在为了陪她用早膳，都是晚一些去前头的书房，这会儿正在她身边用膳。
舒清妩先是喝了口茶，努力让自己胃里舒服一些，然后才开始慢条斯理喝小米粥。
小米粥没有什么怪味，配上御茶膳房新做出来的酱瓜，倒也能压一压口里的不适。
萧锦琛用一会儿就看她一眼，见她只吃小米粥，不由道：“怎么，可是不太舒坦？”
舒清妩摇了摇头，面色如常：“昨日里睡得略有些晚，胃口有些不开，我慢些用，晌午还要用汤。”
看她确实是在用膳，萧锦琛才放宽心：“好，若是不适，便叫太医来，可不能自己忍着。”
舒清妩忍不住笑笑，给他夹了一个肉龙：“我省得的。”
待萧锦琛用完一个肉龙，一大碗绉纱馄饨，又用了一笼包子并一个煎蛋，舒清妩依旧在吃那碗小米粥。萧锦琛有点无奈：“若是现在不想吃，就先去院子里坐一会儿，待有胃口再吃吧。”
他现在就是努力惯着舒清妩，不肯叫！叫因任何事而不愉。
萧锦琛便放下碗筷，起身帮他系好荷包，送他出了后殿。
待萧锦琛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舒清妩立即叫了宫人来，一口把刚刚吃进去的小米粥都吐了出来。
周娴宁立即变了脸色：“娘娘这是胃里不适？还是身上哪里疼痛？”
“就是恶心，什么都不想吃。”
周娴宁的眉头好似能夹死苍蝇，她很谨慎，也不肯轻易下定论：“娘娘先去坐一会儿，今日刚好是请平安脉的日子，待徐大人到了便知如何。”
还是周娴宁懂她。
舒清妩拍了拍她的手，脸色倒是没多难看：“嗯，本宫先去院子里散会儿步，不妨事的。”
舒清妩在池塘边走了一会儿，就觉得心情舒畅许多，恶心的感觉也压了下去。
刚刚她总觉得有什么堵在胸口，总想把胸口里的气吐出来，这会儿吹一吹风，倒是舒坦些。
不过也仅此而已，待到徐思莲来听涛水榭时，舒清妩也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一整个早上都没用早膳，不过喝了两口水，却是一点都不觉得饿。
待徐思莲一来，周娴宁立即就禀报给她，徐思莲认真听了舒清妩的脉，又看了看她的面色舌苔，才道：“娘娘这是害喜了。”
舒清妩原也是如此猜测的，听闻是害喜，便松了口气：“这倒是无妨，只是什么时候才能好？”
徐思莲道：“回禀娘娘，害喜分人，有的人可能待生产都不会害喜，有的人要一直难受到生，不过无论坊间还是宫中都有食补单子，可以通过膳食慢慢调理。娘娘如今病症还不算严重，臣这就下去调整膳食单子，娘娘午膳时将就着用一些，好歹能吃下去便是。”
舒清妩点点头：“有劳徐大人，本宫会配合的。”
贵妃娘娘这样的“病人”是徐思莲最喜欢的，无论太医说什么都很信任，并且也努力配合，根本不用他们如何劝诫。
舒清妩顿了顿，道：“此事不必同陛下说，陛下前朝事忙，如今正是要紧的时候，便就不用他操心了。”
！
徐思莲异常聪慧，自是知道在宫里要听贵妃娘娘的，便行礼退了下去。
午膳时，萧锦琛回来用膳，就看舒清妩坐在那一根一根挑着吃酸辣粉。
她刚有孕时就爱吃这一味，御茶膳房练了好久，终于让贵妃娘娘满意了，不过待连着用了五六日后，舒清妩又吃烦了，许久未曾再点过。
见她又用起酸辣粉，萧锦琛不由好奇：“怎么又想起吃这个了？”
她依旧不是很想吃，但酸辣的气息扑面而来，她难得不觉得恶心。
不吃对身体不好，也对孩子不好，所以舒清妩吃得颇为认真。
“许久没用，难得有些想念。”
萧锦琛看了看今日的菜色，舒清妩跟前除了酸辣粉都很清淡，萧锦琛自己的也是。
除了不爱吃甜的，萧锦琛倒是不怎么挑食，他知道这些都是御茶膳房特地给舒清妩准备的，便也从来不挑刺。
对舒清妩好的，就是好菜色。
原本舒清妩一直悬着心，现在看自己倒是能吃下去，不由松了口气。
她又挑拣了些平日里喜欢的配着用了，待到萧锦琛放下筷子，舒清妩立即也跟着松了手。
萧锦琛道：“可用好了？”
舒清妩点点头，用帕子压了压嘴：“甚好，上午用了些点心，这会儿倒也不是太饿。”
偏巧今日萧锦琛前朝事忙，中午不午歇，舒清妩又是送了他去书房，回来就又都吐了出来。
不过这一次，她倒是已经习以为常。
周娴宁跟云雾她们心疼的不行，周娴宁不停给她拍着后背，嘴里念叨：“这可怎么好。”
舒清妩吐完，立即觉得舒服了。
“我这样都算是轻症，”舒清妩笑道，“能吃进去，吃进去再吐，倒也不怎么碍事，再好好调理一番，大约过几日就好了。”
她心态倒是很好。
毕竟这个孩子盼了那么多年，便是再如何难受，她也不会觉得痛苦。能经历这一遭，甚至觉得有些趣！趣味，虽然这样很奇怪，可舒清妩却甘之如饴。
或许等孩子生下来，她才会恢复平常心。
早上和中午都混了过去，萧锦琛也没发现异常，不过下午时候舒清妩肚子就开始咕咕叫。
她今日基本上没用进去多少膳食，下午饿了也正常。
“你看，如此不就好些了？”舒清妩对周娴宁道。
她的害喜一日不好，周娴宁自一日都悬着心，此刻也只是哄她：“娘娘身体康健，应当不会害喜太久。”
到了晚间时分，萧锦琛回来用晚膳，舒清妩表现得也很正常。
不过她现在能吃进去的东西很少，翻来覆去就那几样，鱼虾蛋奶都吃不得，肉也一点都不能闻，因此周娴宁颇费心思，把所有的荤菜都摆在了萧锦琛那一边的膳桌上。
舒清妩晚膳本就用的不多，也更喜食清淡，如此用完晚膳，萧锦琛的心情也一直很好。
两个人去院子里散了会儿步，萧锦琛还特地让她坐在秋千上，推她荡了会儿秋千，待到消食回了寝殿，才安静坐下来说说话。
萧锦琛偶尔会骂一骂前朝不懂事的大臣们，舒清妩则说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萧氏宗亲人数不少，整日里都要婚丧嫁娶，玉泉山庄人口少没什么正经事，舒清妩主要就是操心宗亲。
如此到了晚间时分，两人沐浴更衣之后，便一起在凉风习习的阁楼上入睡。
入睡之前，舒清妩还觉得心情舒畅，便是害喜，她也好好瞒住，没让萧锦琛发觉。
却不料，到夜半三更时，舒清妩突然醒来。
她胃里翻江倒海，身上出了许多冷汗，也顾不得萧锦琛还睡在窗边，直接翻身下了床榻。
萧锦琛迷迷糊糊醒来，问她：“怎么了？”
可舒清妩已经说不出话来，她也等不及宫人进来伺候，直接寻了面盆，张口便把晚膳的东西都吐了出去。
萧锦琛立即清醒。
他脸色骤变，一把掀开薄被，也顾不得穿上鞋袜，直接光脚！脚踩在地毯上。
“怎么了？你那里难受？可是胃不舒服？”
舒清妩还在吐，她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萧锦琛轻轻拍抚她的后背，一边喊人：“贺启苍，周娴宁，进来伺候！”
舒清妩一头一脸的汗，她把日里用的东西都吐干净，此刻胃里空空如也，手脚也有些发虚。
萧锦琛慢慢扶着她坐到地毯上，轻轻把她搂在怀里。
“好点吗？”
舒清妩闭着眼睛点头。
他心里心疼极了，可却并不如何焦急，只用异常和缓的语气问舒清妩：“喝些水吧？”
“嗯。”舒清妩勉强哼了一声。
萧锦琛便接过周娴宁送来的温水，一点点喂给她喝。
等舒清妩把水都喝下去，脸色这才缓和回来：“我好些了。”
“那咱们就起来，去贵妃榻那坐一会儿？”
萧锦琛也不等她回应，直接弯腰把她抱起来，送到了贵妃榻上坐稳。
舒清妩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膛里强劲有力的心跳声，整个人都安稳下来。
“本来不想跟你说的，”舒清妩声音还带着颤抖，“结果自己不争气，你别急，我这不过是害喜罢了。”
她这么说，萧锦琛心里难受极了，可看着她带着笑的脸，他又不忍心去斥责。
“都跟你说了，有何事都要告诉我，咱们不是说好的吗？”萧锦琛道，“害喜就害喜，怎么还瞒着我？”
夫妻俩个在寝殿里说着亲密话，宫人便都退了出去，徐思莲也守在外厅，没敢进来。
舒清妩听到萧锦琛的话，却突然笑了。
她握住萧锦琛的手，声音渐渐恢复往日的温柔：“就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小事。”
“再说了，我也不是吃不下饭，就是吃了容易吐出来而已。”
萧锦琛叹了口气：“关于你的事，对于我来说，没有一件事是小事。”
"

第184章 番外二·满宫春（3）
舒清妩把让她不舒服的东西都宣泄出去之后，胃里再无翻腾，整个人就轻松了。
她喝了一整杯温水，胃里暖融融的，就一点都不犯恶心。
如此看来，她这害喜确实是轻症。
少吃少存，似乎就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萧锦琛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才叫人：“太医呢？”
徐思莲立即低头进了寝殿，她先行礼，也不多废话，直接上来给舒清妩请脉。
因着她现在每隔三日都要过来请平安脉，平日里隔三差五也要被叫去书房给皇帝陛下答疑解惑，因此她对舒清妩的脉象分外熟悉，一上手就知大概如何。
不过一刻之后，徐思莲便松开手退了下去：“回禀陛下、娘娘，娘娘还是有害喜症状，因娘娘自来身体健康，滑脉脉象也很稳固，以微臣所见是不需要用药如何调理。”
“日常还是辅以食补为好，调节几日方能见成效，”徐思莲斟酌地说，“不过这几日还是会有些不适，只能苦熬过去。”
孕妇大抵都是如此，为着贵妃娘娘的身体着想，因此徐思莲不建议用药。
萧锦琛却皱起眉头，他低头看了看舒清妩，见她脸色缓和过来，便沉声道：“贵妃如此难受，用小剂量药物可有妨碍？”
这些话，白日里徐思莲都已经给舒清妩解释过了，此刻萧锦琛再问，她立即就能回答，不过舒清妩却突然拽了拽萧锦琛的袖子，让他再度低下头去。
“陛下，徐大人已经给我解释过，害喜分人，也看孕期，兴许过几日我就不吐了也不一定，但若一开始就用药物治疗，以后说不得就会依赖，倒不如先等两天看看。”
她小声说：“其实吃得少一些，倒是不怎么妨碍，少用就不太容易吐。”
萧锦琛原本便拧不过她，现在更是如此，见她自己坚持，立即就软了心肠。
“好，都听你的，若是过几日还不见好，再用药也不迟。”
萧锦琛如此说着，还是让宫人取来了话梅让她含在嘴里，酸酸涩涩的话梅味道涌进口鼻中，舒清妩立即就觉得身心舒畅。
她如今就喜欢这滋味，难得能用下去，便是回头还吐出来，也不能不吃。
待宫人都退下去，萧锦琛就把舒清妩搂在怀里，两人靠在贵妃榻上摆着的软垫里，一时间谁都没多言。
萧锦琛轻轻拍了拍舒清妩的后背，低声道：“若是早知怀孕如此折腾你，还不如……”
舒清妩一伸手，狠狠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陛下不可胡言乱语，”舒清妩拍了拍肚子，“要叫娃娃听到，仔细要生你气的。”
萧锦琛难得有些委屈，他小声说：“朕还不是心疼你。”
舒清妩浅浅笑了，自从有孕之后，她的眉眼就比以前要更显温柔，她总是言笑晏晏，让人看了也能跟着会心一笑。
她道：“我都知道的，陛下关心我，爱护我，这些我都能感受到，不过怀孕生子本就不是易事，便是经历这一遭波折，我也不觉得辛苦。”
“能体会到孕育他的艰辛，也能有这期待他降生的喜悦，这在以前，是我想都不敢想的。”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孕育自己的骨肉。
萧锦琛沉默下来，他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亲：“你是个勇敢的好母亲，可我不是个好父亲。”
舒清妩忍不住笑出声：“怎么听着那么酸呢。”
两个人就这么腻腻歪歪说了小半夜的情话，待到舒清妩困了，才重新睡下。
后半夜小家伙兴许也困了，没有闹腾勇敢的好母亲，舒清妩一夜好眠。
舒清妩害喜的症状时好时不好，有的日子总是觉得腹中空空，一整日要用好多顿膳点，有时候又什么都吃不下去，就这么折腾了小半个月，待到九月末的时候，才终于见好。
那些时日如若沧海桑田，熬的时候抓心挠肺，待到过去，一切又重新云淡风轻。
似乎突然有一日，舒清妩早上醒来，所有沉疴全部退去，她身上再无滞涩之感。
她今日起得晚，萧锦琛已经去了书房，她自己便自顾自下了床来，被周娴宁扶着坐在贵妃榻上。
此刻，琉璃窗透着晚夏的云蔚霞起，火烧云似大鹏展翅，翱翔于天际。
花园中的花朵在光阴里摇曳绽放，蝶儿翩跹，风儿温暖，景色微醺醉人心。
舒清妩深深吸了口气，她叹道：“终于闻到了夏日的味道。”
周娴宁轻轻给她打扇，见她面色红润，笑容满面，便也放下心来。
“娘娘可是好些了？”
舒清妩自己体会了一番，她也不知到底要如何去评判，却异常肯定：“已经好了。”
周娴宁立即欢喜起来。
等到徐思莲确定说舒清妩已经过了害喜之后，后殿明显热闹起来，尤其是舒清妩，这些时候她少用多少美味，偶尔腹中空空的时候也颇为想念，现在能吃也想吃了，便立即吩咐下去。
萧锦琛中午忙完回后殿，就看到宫人热火朝天准备膳桌的样子。
舒清妩站在边上，一样一样指挥，看起来精神极了。
见到萧锦琛回来，舒清妩立即笑着上前：“今日我好了许多，又馋了想吃热锅，便让宫人准备了新鲜的羊肉牛肉，陛下可也要一起用？”
萧锦琛认真端详她的面容，见她确实重复健康，这才松了口气。
“一起用，一起用，”萧锦琛笑道，“为着你这害喜，朕也是食不下咽，可算是过去了。”
他如此说着，舒清妩也恰好抬头看过来，两人的视线交会在一处，立即荡漾起旁人见不到的缠绵悱恻。
如此一眼，就让人终生难忘。
不提两人再是如何缠绵，午膳还是要用的。
舒清妩跟萧锦琛就坐在花厅中，迎着外面凉风习习，等着铜锅里的骨汤烧开。
她也不用宫人伺候，自己调了一碗又麻又辣的麻酱蘸料，配着鲜滑软嫩的牛肉卷，一口气吃下一整个麻酱烧饼。
宫里的麻酱烧饼都是御茶膳房现做的，外皮酥脆香甜，内里却绵软，配热锅是最得宜不过的。
待这些都用完，她才隐约用了个五分饱。
萧锦琛就看她捏着筷子，目光还扎在铜锅里，问：“没用好？”
舒清妩颇为不好意思：“其实是……没吃饱。”
这可不像她，舒清妩本来胃口就小，用不了多少膳食，往常都是萧锦琛哄着劝着才多用一些，不过饭量也就只萧锦琛四五分的样子。
这会儿竟然会说没吃饱，可是头一遭。
她刚有孕时都没这么馋过，现在看着铜锅里上下翻腾的百叶，突然想要再来一碗碧粳米饭。
萧锦琛看她眼睛都发了光，又看了一眼云桃。
徐思莲不在的时候，都是云桃在伺候舒清妩膳食，这会儿看娘娘还是有些饿，便道：“陛下，娘娘之前半月基本上没怎么用进去膳，现在难免会觉得饿得慌，今日倒是可以多用一些，但依然不能暴饮暴食，还是要有所控制。”
云桃想了想，对舒清妩道：“娘娘，肉食跟粮食今日就少用些，臣可以给娘娘下些青菜莲藕等物，娘娘先解解馋。”
舒清妩虽然很饿，但还是保有理智的，她点头：“如此甚好。”
于是，云桃就变着花样给她烫菜。
她选的都是好克化的蔬菜，有油菜、青菜、莲藕、蘑菇，还有木耳、山药等，待舒清妩配着又吃一碗麻酱，才停下筷子。
舒清妩道：“如此倒也差不了多少，便就不用了，下午若是饿了，再加些水果点心，也是可以的。”
往常她都是比萧锦琛早用完膳食，今日难得一起停下筷子，萧锦琛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倒是摸到了略有些明显得弧度。
不知不觉间，孩子在母亲的身上茁壮成长。
萧锦琛的目光，立即温柔下来，他轻轻抚摸舒清妩的肚子，摸得她直发笑。
“陛下，我是不是胖了一点点？”舒清妩笑着问。
萧锦琛摇了摇头，语气里倒是有几分难过：“你身上其实比以前瘦了些，只有这小东西长大了，你辛苦了清妩。”
舒清妩握住他的手，眉目也是一模一样的温柔。
“陛下也辛苦了。”
这半个月来她吃不好睡不好，萧锦琛也跟着焦急上火，晚上她一翻身，萧锦琛准醒来去看她，等到她重新睡着才跟着睡下。
不光是她，萧锦琛其实也瘦了。
萧锦琛叹了口气：“若是可能，朕也不想让你受这个罪，谁知怀孩子如此艰辛，做母亲到底不易。”
“做父亲也不易呀，”舒清妩笑着捏了捏萧锦琛的脸，“等到他生下来，陛下就要尽心尽力教导，到时候就有劳陛下了。”
萧锦琛点头答应：“自然，朕会好好教导他。”
他跟舒清妩都没体会过父母之爱，他或许比舒清妩要好一些，但也仅此而已。便是九五至尊，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活在冷漠中，他看着舒清妩温柔的眉眼，心里越发安逸。
他们会是天底下最好的父母。
他们可以给孩子最好的一切，也会尊重他，陪伴他，给他最多的爱，并且让他学会如何去爱。
皇子如何？公主又如何？不过是多了一层身份罢了。
不能生而为皇子或公主，就不能跟常人一般长大。
萧锦琛握住舒清妩的手，两人起身离开花厅，在院子里漫步。
晚夏时节，花朵开了又败，败了复开，花园中自是一派花团锦簇，灿灿阳光温暖落在每个人身上，让人暖洋洋的，浑身透着肆意和舒爽。
萧锦琛沉声道：“只要他健康就好。”
健康善良，平安喜乐，便是最好的人生。
自从害喜好了之后，舒清妩的胃口一下子就开了。
原本她并不喜食用的怪味之物，现在也用得异常勤快，无论是南边的臭豆干和臭鳜鱼，还是北边的风干肉，无论是腌咸鱼还是荒漠的荆棘果，她一概不挑，天南海北尝了个遍。
不过徐思莲只说让她点到为止，有些新鲜之物尝一尝也就罢了，到底不能当饭吃。
但舒清妩的饭量，还是比之以前的多那么一两成，若饭后还是饿，便简单用些水果坚果等物，却也不易多吃。
她身量本就不算太高，若是吃得太胖，将来生的时候一定要遭罪，所以徐思莲尽可能在膳食上努力调整，不让贵妃娘娘和小殿下太过沉重。
舒清妩自己是很配合的。
就在每日的吃吃喝喝里，隆庆二年的第一场冬雪，便在一个初冬的清晨缓缓而落。
萧锦琛原就很不喜长信宫，他在长信宫长大，在那逼仄的天地里过了二十年，现在整个大齐都他一个人说了算，便更不可能委屈自己。
再一个，上一世长信宫里的悲欢离合，依旧印刻在他心里，因此，他对长信宫就多了几份憎恶。
玉泉山庄才是最好的选择。
趁着舒清妩有孕，萧锦琛直接下旨，今年除去初一祭祀时回长信宫，其余时间圣驾便挪宫于玉泉山庄。今岁夏日过后，玉泉山庄附近的庄子也修缮妥当，部分近臣也都搬过来，同在长信宫时没什么不同。
这里，成了另一个皇宫。
因着不用回长信宫，所以今岁的冬雪是在玉泉山庄迎的。
待到十一月时，舒清妩已经怀孕五个多月，她依旧没怎么长肉，只有小肚子鼓鼓的，似乎揣着个小火炉一般，走起路来略有些摇摆，看起来颇为可爱。
随着月份渐渐涨上来，舒清妩的手脚不再如过去那般偏冷，她身上总是热乎乎的，整个人都跟着暖和起来。
便是冬日里，她也是暖融融的。
徐思莲也颇为满意：“娘娘有孕之前臣已经给娘娘调理过，如今怀孕，身体已经颇为健壮，待诞下小殿下再好好坐月子，以后月事不协的病症就会彻底改善，冬日里娘娘也不会再畏寒。”
舒清妩难得开个玩笑：“怀个孩子竟还有这等好事？”
她这么一笑，宫里气氛立即就放松下来，徐思莲也跟着笑了：“也不是人人都如此，还是运气使然，娘娘自来便凤仪天成，所以才会有此运道。”
这话说得略有些僭越，但确实好听，舒清妩还没开口说话，刚进了寝殿的萧锦琛就朗声笑道。
“说得对！”萧锦琛颇为随意，“贵妃娘娘自然是凤仪天成的，赏！”
他这么一笑，徐思莲很不适应，差点没吓得跪倒在地。
“谢……谢陛下。”
送走一脸迷茫的徐思莲，舒清妩白了萧锦琛一眼：“陛下，您吓着我的太医了。”
萧锦琛很是不以为意，不过还是过来摸了摸她的肚子。
“好孩子，今日乖不乖？有没有闹腾母亲？”
自从舒清妩显怀，萧锦琛现在回宫什么都不管，一定是先过来跟她同孩子问声好。
舒清妩颇为大方拍了拍肚子：“他很乖的，几乎不怎么动。”
说起这个，舒清妩还有些发愁：“陛下，太医都说活泼一些的四月就能有胎动了，可咱们这位小殿下，已经五个多月了，还是没什么动静，他会不会……”
萧锦琛瞪了她一眼，舒清妩话锋一转，立即说：“会不会是太懒了？是个懒孩子？”
懒孩子……萧锦琛刚喝进去的茶差点没喷出来。
他咳嗽两声，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很轻松：“太医是说，四到六月都有可能胎动，你莫急，说不得一会儿他就同你说话了。”
舒清妩初为人母，虽然看起来似乎不甚在意，其实她心里是颇为紧张的。
就诸如孩子一直没有明显胎动这件事，她翻来覆去念叨好久，从十月念叨进十一月，总归孩子不动，她就不罢休。
萧锦琛这几日如此“活泼”，说到底是为了哄她开心，怕她又着急上火。
孕妇的情绪如同夏日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跟萧锦琛说了会儿前朝的事，舒清妩便又眉开眼笑。
用完了晚膳，两人在院子里乘凉，舒清妩就絮絮叨叨说起宗亲的事。
对于这些宗亲，舒清妩可以说是了然于心，她根本就不用再去看每个人的姻亲关系，只看名字就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
就连萧锦琛都不如她。
舒清妩道：“礼亲王家的三小姐刚及笄，递了折子来想寻一门好亲事，我记得原来是许配给张尚书家的嫡长子，但是两人一直不睦，如今可怎么办？”
前世三郡主嫁给了张家嫡子，但两个人相性不合，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弄得整个盛京都知道他俩是冤家，到最后两人也没过到一起去。
大齐对女子已经足够包容，成婚之前也问过三郡主的意思，奈何两人只看了样貌，却想不到性格南辕北辙，这日子就过不下去。
现在礼亲王的折子再度递了上来，舒清妩就有些难办。
若是还按前世那般赐婚，最后又弄个一拍两散，何苦来哉。
萧锦琛想了想，倒：“趁着你精神好，不如在山庄里开一场赏雪会，把适婚的宗亲和官宦之后都请来，让他们自己去选吧。”
到底能不能走到一起，多见见面，多谈谈心，倒是不错的选择。
再说舒清妩整日里担心孩子不动弹，还不如给她另外找些事做，那边自己看对眼，肯定就递了折子来，舒清妩就不用再操心。
未来是好是坏，便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说起这个，舒清妩也来了劲头，立即就让周娴宁上了折子来，坐在那列名字。
萧锦琛看她一脸认真，心里越发软和，她嘴里说着不想再操心，却还是个好心肠，为着旁人的婚事也会异常上心。
他们的性格和相处方式确实有所转变，可底子里，依旧还是那个人。
舒清妩在他心里，从来都是温柔而善良的。
她勤恳、认真、努力生活，无论对自己还是对旁人，从不曾有任何怠慢。
做的不够好的，一直都只有他。
待列好名单，舒清妩顿了顿道：“一说起宴会，我就想起个人来。”
萧锦琛想了一会儿才说：“你说的是和阳？”
舒清妩笑笑：“和阳对这些最擅长，我在这瞎忙一气累的还是自己，不如交给她来操持。”
一说起和阳县主，萧锦琛的表情立即有些高深莫测：“她……最近倒是老实许多。”
自打搬来玉泉山庄，盛京的那些新闻舒清妩都听少了，她略有些疑惑道：“怎么可能？她也不是这般性子啊。”
萧锦琛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两句，舒清妩惊呼道：“你说谁？”
因为太过惊讶，以至于连陛下都忘记叫了。
前世的时候萧锦琛根本不关心这些闲杂事，若非谭德忠闹那么一场，萧锦琛才开始关注朝臣私下里的品德。
不管是他还是舒清妩，原来都以为秦观阳是个冷面人。
作为年轻有为的状元郎，家里又无结发妻子，人也是年轻英俊，自打秦观阳成了状元之后，盛京中想嫁给他的闺秀都能排到城门口。
但他俱是面不改色，从来不为所动，便是有宗亲求到萧锦琛面前，萧锦琛亲自过问秦观阳的婚事，秦观阳也不松口。
一次两次，萧锦琛就知道他不愿成婚，便不再给他张罗婚事。
皇帝陛下都不给状元郎赐婚，朝臣们努力几年之后也渐渐放弃，于是秦观阳就成了盛京里一道独特的风景。
位高权重的独身阁臣，谁不想多看他一眼呢？
但舒清妩万万没想到，她记得年初时和阳确实好奇过一句，却没想到，两个人还是勾搭到了一起。
不……舒清妩努力控制脸上的表情，说勾搭有点太不尊重了。
萧锦琛看她这么惊讶，也忘了其他的烦恼事，便继续道：“仪鸾卫毕竟不能日日跟着朝臣们，不过他们大约的习惯也都知道一些，秦观阳除了去翰林院当差，便是回家待着，哪里都不多走动。倒是和阳偶尔会去秦观阳家中，但都是改成男装偷偷去，去了也很低调，便是仪鸾卫也不过就见到两次。”
舒清妩：“……”
这两个人居然能走到一起，还挺……神奇？
“和阳去秦大人家中，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为了同他诗词歌赋？畅谈人生理想？”
萧锦琛忍不住挑了挑眉：“和阳什么性子，你难道不知？”
舒清妩：“……不是，这倒是都知道的，只是和阳以前的伴儿都是年轻的公子小姐，倒是没见她找个如此严肃的正经人。”
说正经人又有点不恰当，仿佛是在说和阳不对一样，但舒清妩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要如何解释，最后还是道：“两个人看起来……并不是一路人。”
秦观阳可以说是萧锦琛手底下的一条恶犬，他忠心于皇帝，一心都是国家大事，现在竟同和阳县主如此缠绵，倒是让人跌破眼镜。
舒清妩惊讶的不是和阳，反而是秦观阳。
“以秦大人的性子，怎么会不提求娶和阳的事？他只要开口，两人倒也是一段良缘。”
前世到了隆庆十年，秦观阳也未娶，和阳也未嫁。
萧锦琛道：“秦观阳或许想娶，但和阳决计不会嫁，如此，才有之前那十年光阴。”
和阳的性子，舒清妩最是清楚。
她叹了口气，反而有些释然：“随他们吧，只要他们自己高兴，想如何便如何。”
舒清妩这话刚一出口，肚子突然痛了一下。
她下意识惊呼出声，少顷片刻，她睁大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还不算太过圆润的肚子。
“陛下，孩子动了！”
随着舒清妩的话，她略显圆润的肚子上，立即鼓起一个小包包。
那小小的弧度，成一片新的天地。
小剧场一：
和阳县主：你们这些俗人，龌龊不堪，我就是去找他畅谈人生理想的！
状元郎：哦。
舒清妩：……？
萧锦琛：呵呵。
小剧场二
小宝宝：hello~让父皇发红包包~

第185章 番外二·满宫春（4）
这个一直很安静的小宝贝，有史以来第一次同父母如此热闹地打招呼。
几乎萧锦琛的手刚一放上去，就能感受到孩子异常有力气地顶了他一下。
萧锦琛惊呼出声，他只听到自己心跳剧烈的跳动声，什么都来不及想，什么都无法说出口。
强烈的欢喜和期待涌入他的心房，让他整个人重新活过来。
萧锦琛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舒清妩，见她垂着眼眸，正轻轻摸着自己略有些隆起的腹部。
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她似乎是很高兴，可却有些委屈，嘴角明明挂着笑，可眼眶却红了。
同萧锦琛相比，舒清妩的心情一定更为复杂。
她比他更期盼，也比他更珍视，那种感动，就在她眼底酝酿，仿佛下一刻就能奔涌而出。
萧锦琛握住她的手，跟她一起轻轻跟孩子打招呼。
五个月大的孩子，应当什么都不知道，他似乎也不过是简单动了一下，却没想到引得父母如此激动。
待到他重新安静下来，舒清妩才长舒口气。
“还怕他不会动的，”舒清妩声音有些颤抖，“这小顽皮竟是个慢性子，现在才懒洋洋翻个身。”
可不是，再过几日都要六月，他还一声不响，难怪舒清妩着急。
萧锦琛捏了捏她的手：“你啊，说不得他突然发现翻身同母亲交谈很好，以后会闹得你无法安寝。”
舒清妩轻轻拍了拍肚子，颇为有自信：“不会的，他是个很听话的好孩子。”
也不知是母子相惜还是他们家这小殿下本来就不爱动，总归他确实不如其他的孩童活泼，隔三差五才翻个身，也都是轻飘飘的，从来不弄痛舒清妩。
一晃神，就到了大年初一。
隆庆三年的这个元月，舒清妩已经怀孕七个月，她身体康健，能吃能睡，说句实在话，面色比怀孕之前都要好。
她比以前要丰润一些，却也一点都不胖，整个人焕发着青春和荣光，再加上脸上温柔的笑，让人打心底里跟着开心。
大年初一这一日，舒清妩跟萧锦琛一起回宫，一整个早上忙个不停，也瞧不出有多疲倦。
待到中午宫宴时，和阳便凑到她身边，非常好奇地看着她的肚子。
“这孩子可金贵，”和阳县主道，“陛下居然能放你出来，也真是心大。”
贵妃娘娘是在玉泉山庄怀的小殿下，从那时候起，萧锦琛就不再提移驾回宫的事。若非之前冬日里舒清妩特地请了适龄的男女去玉泉山庄赏雪，旁人轻易见不到贵妃娘娘的面。
也正是因为那一次，才让朝臣彻底信了舒清妩确实有孕这件事。
否则以萧锦琛那严谨的性子，定是不肯让外人多见一眼舒清妩的。
当日赏雪宴很热闹，和阳作为主宾也去了，席间还被舒清妩问起状元郎的事，她也颇为大方承认。
“就当交个朋友，没什么大不了的，”和阳笑得一脸春色，“原以为状元郎是个古板性子，没想到哦……”
和阳留了个意味深长的尾音，让舒清妩一下子就笑出声来。
“你啊，别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你们若是想成婚，就同本宫说一声，递了折子让陛下赐婚，若是不想，也好好说开，别弄到最后连朋友都做不得。”
和阳是什么性子，舒清妩还是略有些清楚的，她散漫浪荡，从不会为一个人专心，若是将来真的因为这些跟秦观阳生疏，倒是有些可惜。
他们两个，其实还挺般配。
赏雪宴也不过是一个多月前，那时候和阳还很漫不经心，脸上挂着敷衍的笑，跟她说：“没有的事，我行走人间那么多年，还没输给过谁呢。”
舒清妩见她如此说，便也不再劝。
时隔一个月，现在再见和阳县主，舒清妩总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她也说不上来，总觉得和阳看着她的眼神都有些变了。
“本宫身体康健，宫里年节大宴，自然要来的，再说，陛下也没那么紧张。”舒清妩道。
她看和阳依旧盯着她的肚子看，便问：“前些时候你不是见过了，怎么现在又来好奇？还有两三个月他就要降生，这会儿瞧着肯定比之前要显眼一些。”
其实在厚重的大礼服之下，舒清妩的肚子真没那么鼓，但那个微小的起伏，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让人总是忍不住往她身上看去。
无论舒清妩这一胎是公主还是皇子，都是萧锦琛的第一个孩子，自然金贵无比。
和阳小心翼翼摸了摸：“倒也不是好奇，只是难以想象自己生孩子是什么样子。”
舒清妩睁大眼睛，她记得前世和阳一直没有孩子，她就如同花丛里最耀眼的那一朵牡丹，只盛开芬芳，却不肯为盛世停留。
“怎么？你想生一个？”舒清妩笑道，“想要一个孩子，就去试试，你会是个好母亲。”
和阳县主一下子就笑出声来。
“娘娘，全盛京，只有你说我会是个好母亲。”
和阳笑着擦了擦眼泪，她很快便恢复过来，依旧端着那张艳丽的笑脸：“我也不过说说而已，我能是什么好母亲呢？”
有了和阳这一打岔，舒清妩今日的宴会就不觉得如何煎熬。
萧锦琛早就陆续放出要遣散后宫的消息，隆庆二年的年末时，冯秋月和齐夏菡都已经还家。郝凝寒和凌雅柔要陪着舒清妩生下孩子，因此此刻还在宫中。
张采荷早就受不了在长信宫熬日子，领着赵蔓儿直接去了玉明书院，现在已经安稳住下来。
巫荧心被封了公主，因着公主府还没修建稳妥，此刻还在宫中。
宫妃都走了，这一次年宴就更冷请，人人都知道贵妃娘娘在陛下心里什么地位，也不敢闹到她眼前，可宫宴那些曲目，却是一个都不能少。
今日郝凝寒因着位份低，没有来长信宫，倒是凌雅柔跟已经被封为贤敬公主的巫荧心陪着舒清妩一起来了。
她们三个并和阳坐在一起，倒是也能说得上话，不会显得特别冷清。
凌雅柔看和阳跟舒清妩嘀咕完了，才问：“张采荷在你那书院如何？”
和阳跟凌雅柔也算相熟，听她说起张采荷，立即眉开眼笑：“其实咱们张小姐还不错，别看她那个样子，天文地理，经史子集狗屁不通，却就擅长数算。”
“她如今在跟着账房先生学算账，还很有模有样，账房先生都说她以前被耽误了，若是早些年学，现在定能熟读九章算术，不过先生也说，现在还不算晚。”
和阳叹了口气，眉眼却越发温柔：“只要人肯努力，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舒清妩笑笑，道：“可以让她也跟着学生一起学，说不得以后你就不用头疼请数算先生了。”
如此这么聊着，这一日热闹的宫宴可算就结束了。
之后几日萧锦琛倒也不用留在长信宫，便决定初二就跟舒清妩一起摆驾回玉泉山庄。
从长信宫去玉泉山庄，若是坐平稳的车辇，大抵需要两日光景，但若是快马，半日便可到。
萧锦琛怕颠簸，来回都选的车辇，这样虽然慢悠悠的，却也十分舒适。
今日晚上还有宫宴，他们不好走开，待到所有的宴会都结束，已经是月朗星稀，夜半时分。
过年就是要这样热闹，才能显露出些许盛世的繁华。
舒清妩就算身体健朗，这么坐一整日也颇为疲累，更何况肚子里还踹了个小的，这一日就更难熬。
晚间时分，萧锦琛也不让舒清妩回景玉宫，就让她在乾元宫“凑合”一晚。
他如此说的时候两人正在沐浴，舒清妩闭着眼睛让宫人给她梳头，闻言道：“陛下，这不合规矩。”
萧锦琛笑笑，他道：“怎么不合规矩，朕一贯勤俭，不肯劳民伤财，景玉宫许久未曾住过，此番要住定要折腾一番，还不如只打扫乾元宫，如此才当真是勤俭朴实。”
舒清妩：“……”
就算他们不在宫中，宫室也是日日有人打扫，怎么可能劳民伤财。
不过萧锦琛这点小心思，舒清妩也不怎么抗拒，就道：“只今日。”
萧锦琛点头：“就这一日，反正明日咱们就回玉泉山庄，去了那边也没人会罗嗦。”
等沐浴之后，两个人终于躺到寝殿的架子床上，舒清妩才长舒口气：“唉，这一日还挺累，陛下没喝多吧？”
萧锦琛道：“提前吃了醒酒汤，多少喝了一些，没喝醉。”
舒清妩点点头，困顿如潮水般向她涌来，她一下子就沉入梦想之中。
累了一天，原本应当睡得踏实。
却不料夜里舒清妩突然惊醒，她只觉得左腿上一阵刺痛，那种抽搐和疼痛一下子把她从睡梦中唤醒，让她的额头立即出了汗。
舒清妩撑着腰费力坐起身，伸手想要去摸自己的左腿，可她刚一做起来，鼓鼓的肚子就挡住了她的动作。
舒清妩：“……”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弯不了腰了。
正巧这时萧锦琛听到动静醒来，他揉了揉眼睛，起身下意识捏住舒清妩左腿，轻轻帮她按摩。
“抽筋了？很疼吗？”萧锦琛的声音里还有些困顿。
这会儿周娴宁已经进了寝殿，递了帕子给舒清妩，舒清妩接过之后，轻轻给萧锦琛擦脸。
“好一些，没那么疼，”舒清妩道，“不过我没想到，自己竟然摸不到自己的腿。”
原本萧锦琛还很困，可舒清妩这么一说，他立即忍不住笑起来。
舒清妩听着萧锦琛爽朗的笑声，忍不住锤了他一下：“陛下！”
萧锦琛手下不停，按照之前徐思莲教的手法认真给舒清妩按摩，嘴里却哄道：“我的错我的错，我不应该笑。”
有时候他很心疼她，看她大着个肚子很辛苦，可有时候看她难得那么笨笨的样子，萧锦琛就忍不住想笑。
舒清妩从来都是精神又利落的，这种又笨又可爱的模样让人难以忘怀。
“不许笑！”舒清妩看萧锦琛困得不行还要坚持笑，也跟着笑起来。
她伸手捏了捏萧锦琛的笑脸，然后低头对肚子严肃道：“好孩子，你父亲笑话你母亲，待你出生，要替母亲教训他，好不好？”
肚子里的小宝贝似乎真的听到了她的话，非常给面子地翻了个身。
这次，换舒清妩笑了。
萧锦琛：“……”
得，笑不出来了。
————
整个十个月的孕期，舒清妩基本上就很平顺度过。
除了最开始略有些害喜，待到月份大时偶尔腿肿抽筋，大抵上还是很安逸的。
主要是宫里那么多人伺候着，有太医时时关切，她便是想不平顺都不成。
一晃到了三月初，春暖花开，冰雪初融，道尽人间好时节。
舒清妩的产期恰好就在这个月里。
因着孕期没怎么胡吃海塞，她整个人都没有胖得很离谱，肚子瞧着也不算太大，徐思莲几次给她看诊，脸色都越发好看。
孩子不算大，孕妇身体好，生产时就不太容易出差错。
不过相比于很放松的舒清妩，作为父亲的萧锦琛反而更紧张，原本舒清妩稳定之后他还算稳重，没有整日里叫太医，待一进入三月，皇帝陛下立即就不能淡然了。
舒清妩挺着大肚子，还能叫了凌雅柔跟郝凝寒去钓鱼，反而萧锦琛紧张得用不下饭，人倒是比冬日里瘦了。
三月中旬的一日，舒清妩散步回来，就看到萧锦琛坐在花厅里发呆。
因着内阁已经改组完成，整个文渊阁已经扩至九人，近来萧锦琛在前朝的忙碌时间明显减少，身边的得力朝臣多，他确实会轻松许多。
也恰逢她要生产，萧锦琛多关心于她，倒也没什么心神再去管前朝的政事。
他会来的早，舒清妩已经见怪不怪。
不过倒是很少见萧锦琛在那发呆。
他一向是想到什么就去做的人，便是深思的时候也能使唤宫人团团转，如此呆愣愣坐在那，确实令舒清妩颇为惊讶。
但舒清妩不用想，也知道到底为何。
说到底，萧锦琛还是忧心她的孕事，怕她生产时有危险。
两人今生来之不易，使用上一世的血和泪换来的，萧锦琛虽然很少说，但舒清妩知道，他一直在担心旧事重演。
不是因为他胆小，也不是因为他总是胡思乱想，而是因为如今的幸福确实来之不易，他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相比于紧张的皇帝陛下，贵妃娘娘反而看得开。
她所期盼的，所仰望的，都已经得到。如今苍天有眼，赐于她曾期盼很多年的麟儿，面对孩子的降生，她反而一点都不害怕，她是打心底里期待的。
见萧锦琛如此紧张，舒清妩便笑着上前，轻轻弹了一下萧锦琛的额头。
萧锦琛被她吓了一跳。
“回来了？”抬头见是她，萧锦琛忙起身扶着她坐下。
舒清妩慢条斯理坐到藤椅上，挑眉看向萧锦琛：“陛下，今天又担心了？”
萧锦琛叹了口气：“你啊，胆子比朕还大，听太医说过那么多生产会有的事故，朕怎么可能不担忧。”
舒清妩颇为无奈。
女子生产会面对什么，这都是萧锦琛逼着太医说的，徐思莲被逼无奈，就给他简单讲了一下，且还反复强调那都是意外。结果说完他一点都没放松心神，反而更紧张了。
舒清妩握住萧锦琛的手，语气轻快：“陛下，您就盼着我点好，到时候肯定痛痛快快把这小家伙生出来，绝对不会有任何意外。”
萧锦琛眉头微微松开，他倒是不愿意让自己的紧张情绪感染舒清妩，他努力压下心里的纠结，沉声开口：“咱们就生这一个吧，再生一个，我可受不了。”
可不是，舒清妩倒是瞧着活泼健康，萧锦琛则越发精瘦，眉目的痕迹都比以前深刻许多。
索性之前有前朝事牵绊着他，现在不那么忙了，萧锦琛的心思都围着舒清妩打转，这几日觉都要睡不好。
为了这个，舒清妩还问过徐思莲，徐思莲跟舒清妩说，许多产妇生产之前都会有别样的焦虑，无论是什么样的表现都是合理的，当然，有的丈夫也会如此，大抵都是因为共情。
疼她所疼，感她所想。
所以，陛下如此，实际上也是太过关爱娘娘所致。
舒清妩听了，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现在也是，她不知道要如何安慰萧锦琛，也不知道说什么才能管用，只能希望，这小东西能早点出来。
舒清妩如此想着，伸手拍了拍肚子：“好了陛下，等到咱们的乖孩子生出来，你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她每拍一下，都似拍在萧锦琛的心坎上。
萧锦琛一把握住舒清妩的手，小声训斥他：“你啊，就别再吓唬朕了。”
舒清妩眉目舒展，笑声随着春风飘到百花丛中，震飞了翩跹的蝴蝶。
“那我不逗陛下了，”舒清妩起身，要牵着萧锦琛回寝殿，“哎呦……”
谁知她刚一起身，就感觉肚子里的小家伙剧烈翻了个身。
萧锦琛以为她还在同自己玩笑，扶着她无奈道：“清妩，别闹。”
舒清妩紧紧攥了一下萧锦琛的手，面色怪异地对他说：“我没闹，不过……他确实要出来了。”
“什么？你说什么？”萧锦琛差点都结巴了。
舒清妩深吸口提，冲周娴宁跟云雾招手，让两人过来搀扶着她，末了还让贺启苍过来稳稳扶住萧锦琛，让他：“照看好陛下。”
她慢慢往寝殿行去，安抚着萧锦琛：“陛下，臣妾确实有要生产的迹象，你莫急，待徐思莲过来诊脉，再看是否顺利。”
虽说是头次生产，可贵妃娘娘却有条不紊。
周娴宁跟四位管事姑姑早就操练过今日要如何准备，见舒清妩确实有生产的迹象，一面请太医，一面让宫人备热水。
而产房就在听涛水榭内，是百花园边上的偏殿，整个偏殿都被改为产房。便是早春时节略有些热，可偏殿里却还是凉快舒适的。
这些都安排完，周娴宁便派人叫来产嬷嬷。宫里的产嬷嬷要伺候整个宗室，虽说宫里没有什么练手的机会，但宗室里可忙得很，萧锦琛选出来的这三位都是有名的老手艺，二月时就已经进宫等待了。
产嬷嬷里年纪最大的福嬷嬷最稳重，她过来也不废话，直接摸了摸舒清妩的肚子。
然后便笑着对舒清妩跟萧锦琛道：“陛下，娘娘，小殿下确实发动，看娘娘如今的状态，大约晚间说不得就能生产。”
萧锦琛坐在舒清妩身边，紧紧抿着嘴唇，全程一言不发。
舒清妩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对福嬷嬷道：“有劳嬷嬷了，若是顺利，本宫定有重赏赐。”
福嬷嬷那双手可是摸过无数产妇的，她也不见外，轻轻在舒清妩肚子上摸了摸，又去摸她的脉象。
能做到她这份上，当得半个妇科的太医，舒清妩便也给她请脉。
福嬷嬷闭目听了一会儿，然后才睁开眼睛，她看着舒清妩，道：“娘娘放心，老身保证，这次一定可顺利。”
舒清妩便笑了。
待徐思莲赶来，又是听诊又是跟福嬷嬷讨论，如此忙了小半个时辰，寝殿里才安静下来。
待人都走了，舒清妩才伸手捏了捏萧锦琛的脸。
“陛下，回神了。”
萧锦琛回过头，看着她带着笑意的脸，双手微颤，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舒清妩肚子一阵抽痛，在一个时辰过去之后，她也渐渐适应了这种疼痛。
“陛下，你不哄哄我？”
萧锦琛猛地伸出手，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舒清妩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轻声细语安慰：“陛下放心，我们都会好好的，一定会母子平安。”
萧锦琛把她搂在怀中，伸手摸了摸她隆起的腹部，大抵是感受到自己即将降临人间，肚子里的小家伙异常兴奋，竟然在萧锦琛的手掌心上踢了一下。
这一下的悸动，深刻印在萧锦琛心里。
这么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萧锦琛深吸口气，哑着嗓子说：“朕好没用，朕还不如你坚定。”
舒清妩心里一片柔软，她道：“其实臣妾也挺紧张的，若非陛下比臣妾还不如，臣妾也不会显得如此冷静淡然，陛下替臣妾把这份煎熬都担在了自己身上，怎么会没用呢？”
萧锦琛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这会儿孩子倒是安稳下来，但肚子依旧时不时抽动，萧锦琛知道，这是舒清妩在疼。
但她一个疼字都没有说，脸上挂着笑，还在轻声细语安慰自己。
萧锦琛紧紧搂着她，似乎想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你啊，若是朕能替你受这份辛苦便好了。”
“那可不行，”舒清妩捏了捏他的鼻子，“好了陛下，扶我起来走一走，争取早点结束战斗。”
萧锦琛一下子“坚强”起来。
他扶着舒清妩起身在寝殿里走动，待到午膳时又陪着她细嚼慢咽用好午膳，下午舒清妩有些累了，他就陪在边上，看着舒清妩入睡。
期间他去了一趟产房，里里外外重新看了一遍，又叫来徐思莲跟福嬷嬷仔细询问，待到舒清妩醒来，他继续陪着她慢慢熬过生产前的腹痛。
待到晚膳时分，舒清妩的疼痛已经十分明显，萧锦琛仔细喂她喝了一碗鸡汤，又用了些红豆糕，舒清妩便再也吃不下。
在徐思莲的示意下，萧锦琛不劳他人，直接抱着舒清妩去了产房，待舒清妩整个人安顿下来，他才去了明间坐下。
贺启苍看他满头是汗，用帕子给他擦了擦脸：“陛下放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此番一定顺利。”
萧锦琛定定看着窗外的灿灿星空，问贺启苍：“几时了？”
贺启苍道：“陛下已经戌时正。”
萧锦琛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串佛珠，那在手上不停地盘：“希望今日可以有好消息。”
他知道生孩子有的可能要熬好几个时辰，可他舍不得舒清妩疼。
所以，最好今日便能结束。
萧锦琛手里盘着佛珠，闭目祈祷。
苍天保佑，望她们母子康健。
小剧场一：
萧锦琛：发愁，就很发愁。紧张，就很紧张。
舒清妩：徐太医，陛下怎么都瘦了。
徐思莲（一脸淡定）：哦，陛下这是产前忧郁症。
舒清妩：？？？
小剧场二：
小殿下：我来拉，发红包~都来爱我！

第186章 番外二·满宫春（5）
然天道悲悯。
苍天似乎都听到了皇帝陛下的祈祷，约莫在子夜之前，萧锦琛就听到了产房内传来的婴儿哭声。
孩子的哭声那么清晰，让他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
他一下次从椅子上跳起来，也不搭理守在门外的凌雅柔跟郝凝寒，直接冲到产房门前，整个人趴在那细细聆听。
什么尊严体统都顾不上了。
一开始，婴儿的哭声很弱，不过片刻的工夫，他的哭声却越来越洪亮，让明间内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然而这尊贵的小宝贝，却也吸引不了父皇的注意，萧锦琛等了半天，还是没等到舒清妩的声音，这让他心急如焚。
萧锦琛盘桓再三，还是忍不住敲了敲房门。
“清妩如何了？贵妃可还好？”
他语无伦次地问。
虽然是头胎，可舒清妩生产确实很顺利，她几乎没怎么折腾，在跟着嬷嬷努力几次之后孩子就见了发顶。
她身体好，也有力气，非常痛快就把这孩子生了下来，生下来之后也没昏倒，甚至还有闲心去操心萧锦琛：“陛下没晕倒吧？怎么听着都快哭了？”
看萧锦琛那样子，比她这个生娃的产妇还紧张，这要是昏倒在产房外，都不是不可能。
周娴宁刚想回禀，就听到外面萧锦琛的询问声。
舒清妩喝了口蜂蜜水，直接回他：“好着呢，陛下毋须担心，你操心好自己便是。”
萧锦琛：“……”
到底他俩谁生孩子？
便是听到舒清妩洪亮的声音，萧锦琛也不太放心，总想进去看看她到底如何。
凌雅柔直接对贺启苍使了个眼色，贺启苍赶紧上前拦住，扶着他退后两步。
“陛下，您这会儿可不能进啊，”凌雅柔道，“得等里面打扫干净，娘娘换好衣裳，否则门开了要吹风的。”
“您可得顾着娘娘些。”
舒清妩倒也没那么娇弱，不过现在里面肯定有浓重的血腥味，场景定是凌乱。萧锦琛现在面色惨白，瞧着都哆哆嗦嗦的，这要是进去，还不得吓昏过去？
凌雅柔跟郝凝寒对视一眼，两个人纷纷摇头。
萧锦琛在朝臣面前可是个冷面阎王，瞧着吓人得很，怎么到了这会儿还不如她们心神坚定，紧张得不成样子。
不过皇帝陛下根本就不在意旁人如何想他，他全副心神都在产房内，在舒清妩一个人的身上。
虽说生产顺利，不过舒清妩还是遭了一番罪，待到周娴宁并云雾几个给她擦干身体上的血，重新换了床单被褥和中衣，舒清妩才觉得舒坦一些。
这会儿福嬷嬷还没走，跟徐思莲一起给舒清妩针灸，让她坐月子期间可以尽早恢复健康。
待都弄干净了，舒清妩安安稳稳躺在床榻上，听着孩子的哭闹声，这会儿才想起来问一句：“孩子可好？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福嬷嬷笑得脸上跟开了花似的：“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个健康的小皇子，您听他哭得多有力气。”
听到是男孩儿，舒清妩倒是没有特别的激动，不过孩子健康还是很令人高兴。
舒清妩便道：“如此甚好，孩子在做什么呢？”
她精神头确实很好，这会儿身上干净清爽，又吃了吃了半碗养神汤，倒是一直没有睡去。
福嬷嬷正在给她按摩，这样明日里腰腹就不会酸痛：“康嬷嬷在给大皇子洗澡，一会儿就能抱过来给娘娘瞧了，长得可好呢。”
舒清妩颇为得意：“那是自然的，爹娘都好看啊。”
福嬷嬷原也不知贵妃娘娘是这么个性子，听到她如此说，笑容更胜：“娘娘头胎生得顺利，之后再有喜，也不会特别难熬。”
说起再生一个的事，舒清妩立即又想起还在门外的皇帝陛下，她对周娴宁道：“去把陛下请进来吧，陛下定是着急了。”
等萧锦琛被允许进产房的时候，他早就急得嘴唇发白，不过当他的目光跟舒清妩平静的目光对上时，萧锦琛一下子就安心了。
他走到舒清妩身边，轻轻摸着她的脸。
舒清妩的脸上还有些薄汗，看起来也很是疲倦，可她眼睛却亮晶晶的，似乎漫天星光都在她眼眸之中。
璀璨而珍贵。
“清妩，你好好的，真好。”萧锦琛喃喃自语。
舒清妩握住他的手，道：“陛下，我很好，也很康健，这一回陛下算是放心了吧。”
萧锦琛深吸口气，缓缓把心里的焦急都吐露干净。
重新看到她对自己笑，重新见她熟悉的脸，萧锦琛才觉得重获新生。
从舒清妩怀孕伊始，一直至今日她诞下麟儿，萧锦琛一颗心才算彻底安稳下来。
这几个月的煎熬，却依旧印刻在他心里。
舒清妩看萧锦琛有些神情恍惚，便捏了捏他的手：“陛下，我跟孩子都好好的的呢。”
萧锦琛扭头看她，心里酸涩，眼中也略有些潮热。
“清妩是个勇敢的女人，也是个好母亲，朕自愧弗如，这些日子的表现，自己想来都觉得丢脸。”
萧锦琛如此说着，都不太好意思看向舒清妩。
他是男人，是舒清妩的丈夫，明明应当他为舒清妩遮风挡雨，结果他自己却总是焦虑煎熬，反而还要舒清妩安慰他。
如此想着，萧锦琛就觉得难过极了。
他以前从来不是这样的，就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变成这幅模样，简直丢人死了。
舒清妩安静地看着他，目光倒是越发温和，她伸出手去，轻轻捏了一下萧锦琛的脸。
萧锦琛低头看向她，眼眸中只她一人身影。
舒清妩看着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总觉得这个样子的萧锦琛特别顺眼，她说不出来为什么，看他着急她就心情极好。
不过，还是要小小安慰一下他的。
“陛下，我们母子平安，你还有什么可忧心的？”
萧锦琛看着她，他眨眨眼睛，突然低下头去，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
要不是舒清妩起不了身，她一定要去看萧锦琛的脸。
“陛下……怎么了？”
萧锦琛没吭声，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到她说母子平安四个字，眼泪就汹涌而出。
跟个小孩子似的。
舒清妩轻轻拍了拍萧锦琛的腿，道：“好了好了，陛下如此担忧臣妾，臣妾心里很是感动的，真的！等会儿儿子就要过来见你了，你可不许在孩子面前丢脸。”
萧锦琛哽咽一声，自己也跟着笑了。
“是个儿子啊，刚朕都忘了问了。”
“可算好了，”舒清妩笑着拍了拍他都手，“做父亲了，要坚强。”
萧锦琛为何如此，徐思莲也同舒清妩说过，皇帝陛下太过在乎她，不肯失去他，面对生产可能涉及的所有风险，都令萧锦琛寝食难安。
他心里着急，平日里又嫌少暴露，到了这几日临产才显露分毫。
不过，这些时候可算过去了。
萧锦琛痛快哭了一会儿，然后就默默擦干眼泪，扭头看向舒清妩：“以后……别跟孩子说。”
舒清妩立即点头：“是是是，我保证守口如瓶。”
周娴宁看他们这边雨过天晴，立即呈了帕子上来，萧锦琛擦干净脸上的泪，然后又换了张帕子给舒清妩擦脸。
舒清妩脸上又出了汗，身体还是有些虚弱的。
福嬷嬷是过来人，知道他们现在正需要看一看孩子，待到大皇子洗得白白净净又包好襁褓，便过来给他们两人看。
“娘娘，大殿下睡了，您且瞧瞧看，长得可像您了。”
舒清妩起不来身，示意萧锦琛去把孩子抱过来，萧锦琛紧张得脸都红了，不过最后还是异常僵硬地抱住那个小小的襁褓，重新坐会舒清妩身边。
“清妩你看，他睡着了，好乖。”萧锦琛看着她们母子两个，怎么看都不嫌多。
“他好小啊，小脸蛋只有巴掌大。”舒清妩仰着头看他，怎么看都不嫌多。
小婴儿长得很漂亮，便是此刻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红彤彤的印子，头上的头发也很稀疏，似乎就没长几根。可在舒清妩心里，他也是最好看的孩子。
他这会儿闭着眼睛，小嘴微张，声音细小地喘着气，小胸膛一鼓一鼓的，别提多可爱了。
就是这么安静地睡着觉，也让当爹娘的怜爱不已。
舒清妩跟萧锦琛的目光，就不由自主跟着他，一刻都不舍得移开。
萧锦琛对舒清妩说：“你看，他眉眼很像你的，眼睛也是漂亮的凤眼，以后准是个英俊的少年郎。”
舒清妩笑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柔嫩的脸。
婴儿的脸蛋异常稚嫩，滑滑的，好似一使劲儿就能融化一般，舒清妩就那么轻轻碰了一下，就不敢碰了。
“脸蛋真滑，”舒清妩笑了，“小鼻子也跟陛下一样，长大了准好看。”
萧锦琛就说：“他好轻。”
说到这个，萧锦琛又颇为严肃：“还好孩子不大，你生起来不吃力，咱们的儿子一定是个懂事乖巧的好孩子。”
爹妈两个人就围着睡着的小婴儿左看又看，宫人也不敢上前，就安静听着他们说话。
等到舒清妩看得眼睛有些酸涩了，福嬷嬷才上前道：“陛下、娘娘，奶娘都已经选好，在偏殿里候着，这一个月老身都会在产房伺候，陛下、娘娘且放心。”
福嬷嬷是老资历，对这些得心应手，她不仅擅长接生，也知如何伺候产妇和新生儿，因此舒清妩生产完之后，她依旧会留在宫中伺候贵妃娘娘跟小殿下。
萧锦琛扭头看了她一眼：“福嬷嬷，宗人府都夸你为人稳重细心，贵妃和大皇子便交给你了，务必要经心。”
福嬷嬷福了福，口中称是。
舒清妩便是铁打的人，这会儿也有些困顿了。
萧锦琛看她眼睛都要闭上了，便把孩子小心翼翼交给福嬷嬷，然后低下头去亲了亲舒清妩：“好好休息，朕在这里陪你。”
舒清妩心满意足，她闭上眼睛，一瞬便沉入美梦里。
————
坐月子这个月来，舒清妩对于做母亲这件事越来越熟练。
因着太医和福嬷嬷照顾得好，她很快就能下地走路，并且精气神也渐渐恢复，除了肚子还略微有些鼓，其余皆同有孕之前没太大差别。
不过跟母亲相比，大皇子的变化就非常明显。
他就跟个夏日里盛开的鲜花一般，一日娇艳过一日，落生没几日，脸上的红印子退下去，露出了原本清秀的容貌。
他长得真的很漂亮。
无论谁看，都会舍不得移开眼，这么漂亮白净的小娃娃可不多见。
那张圆滚滚的小脸上，集合了父亲和母亲的全部优点，偶尔他睁开眼睛看着人，都能从他目光里看到世间最亮的星。
舒清妩怎么看他都不够。
萧锦琛近来也是恨不得就长在产房里，若非舒清妩一直赶他，他都不愿意走。
不过，每当儿子有任何动静，他们俩就又都凑到摇篮旁，盯着他不动弹了。
待到舒清妩即将出月子，福嬷嬷才小声提醒：“娘娘，大皇子还没有名讳。”
舒清妩猛地抬头，目光跟萧锦琛对上，两人一瞬间都有些尴尬。
萧锦琛轻咳一声：“大皇子的名讳朕已经选完，着钦天监再次占测，待到选定后方能昭告天下。”
待到福嬷嬷走了，舒清妩才道：“儿子的名讳，陛下是忘记了吧。”
确实……没怎么惦记孩子的名讳，这几日他不是关心舒清妩的身体，就是好奇儿子的成长，把起名这事全都忘光了。
舒清妩坏心眼：“唉，我儿子真可怜，眼看都要满月还没个名字，小可怜，你父皇都不疼你了。”
“清妩，我这就让礼部拟名，”萧锦琛颇为认真，“不过我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几个名字，一会儿拿给你看看。”
他知道舒清妩逗他玩，也很配合：“清妩相信朕，朕很疼你们的。”
说完，萧锦琛立即小跑着出了产房。
舒清妩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她总觉得现在的萧锦琛越活越回去，说不得以后还要跟儿子逗闷子，跟个小孩子一眼。
周娴宁领着迎竹跟迎梅给小殿下换尿布，舒清妩盯着白白胖胖的儿子看了一会儿，突然说：“要不，给他起个小名？”
“倒是不错，”周娴宁想了想，“臣原来在家里叫大丫，虽然略有些敷衍，可一说周家大丫，村里人都知道是我。”
舒清妩听到她说周家大丫，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小名可不衬你。”
周娴宁倒是无所谓，她也不过是说给娘娘让娘娘听了开心的，她认真想了想：“娘娘，这小名可有学问呢，得给大殿下起个吉利又好记的名，不仅能让娘娘跟陛下同大殿下更亲近，也能让孩子对自己的名字更早感知，只要娘娘叫他，他就能给于反应。”
舒清妩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虽然小名不当真，但想到以后要叫一辈子，舒清妩就分外认真。
她想了想，问福嬷嬷：“本宫记得坊间都说贱名好养活，是否要给孩子起个贱名？什么样的才是贱名儿？”
舒清妩家中到底是书香门第，她从未接触过这些，她自己也没个小名儿，家里人叫她都是三丫头，在亲近些的就是闺名，她以前全然都没在意过。
现在自己做了母亲，要给孩子起名字，一下子就有些束手束脚，不知要如何才好。
头一次做母亲的，总会为各种各样的事情紧张，福嬷嬷伺候萧氏宗亲一辈子，对这些简直不要太得心应手。
等到舒清妩把话说完，福嬷嬷才笑着说：“娘娘，坊间这个说法，主要是灾年时孩子不易养活，大人都没得饭吃，母亲没有奶水，孩子自然更不好养，可您是贵妃娘娘，大殿下是皇子，便是缺了谁的口粮，也不能叫大殿下不好养活不是？”
听到她这么说，舒清妩立即松了口气。
若是要叫自己儿子“狗蛋”、“大娃”之类的名，她还真的接受不了。
福嬷嬷笑眯眯道：“娘娘，您就自己选几个自己喜欢的小名儿，回头跟陛下商议一番，选个最好听的便是了，其实小名就是让婴儿更快适应父母，更快对呼唤声给于回应，也是父母和子女之间的感情见证，选个娘娘跟陛下都喜欢的便是了。”
舒清妩若有所思点点头。
正巧这会儿儿子醒了，舒清妩熟练地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跟他说话。
大皇子是个异常好带的孩子，他只有在饿了或者尿了的时候才哭，哭的声音也不是很大，只要有人立即过来伺候他，他就立即不哭了。
偶尔醒来，他也是自己睁大眼睛看着挂在摇篮上的如意结，安安静静地观察这个崭新的世界。
就如同现在这般，被母亲抱在怀里他也乖乖的，把小脑袋往母亲肩膀一放，就又忍不住要闭上眼睛。
舒清妩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继续睡。
福嬷嬷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这大殿下以后是什么路数，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且说他自己命好，却当真跟其他的孩童完全不同，总是有那么一些特殊之处的。
就比如哭闹这事，其实孩子天生就容易哭，她见过那么多公子小姐，那么多世子郡主，这位大皇子是唯一不爱哭的。
他也不是不爱哭，只是没有任何需求的时候，他不会靠哭来吸引人的注意，无论母亲在不在身边，无论伺候得宫人看不看他，他都怡然自得。
该吃吃该睡睡，自然到了母亲身边，也会这样小小撒个娇，看着可爱极了。
难怪贵妃娘娘对他是越发上心，这几日偶尔有了奶水，也会去喂一喂他，一点都不嫌麻烦。
等到孩子睡熟了，舒清妩才小心谨慎把他放回摇篮里，小家伙儿动了动，却没有醒。
现在正是他午睡时分，他一般是不会醒来的。
舒清妩慈爱地看着他，取了团扇给他扇风，待到他脸蛋不再泛红，这才回到床榻上坐下。
福嬷嬷也觉得大皇子可爱，越看越喜欢，见舒清妩准备休息，便上前来给她按摩腰腹。
她的手法很特殊，舒清妩肚子上的软肉近来已经缩回去不少，且也不再抽痛，这个福嬷嬷当真有些本领。
舒清妩浅浅阖着眼，她道：“福嬷嬷，你伺候得很好，待到出月子，本宫自有重赏。”
福嬷嬷手上不停，嘴里却恭维：“都是臣应当做的，再说娘身体本就健康，大殿下也好带得很，臣其实也没尽什么力。”
这话说得就很悦耳了。
舒清妩沉思片刻，道：“你觉得元儿这个名字如何？”
福嬷嬷想了想，问：“娘娘所说的元，可是元旦的元？”
舒清妩笑了，她心里反复默念这个名字，觉得很是顺口：“是啊，便是此字。”
这个字确实很好。
《说文》里有言，元，始也。
万象更新，一年初始，即为元。
当然，这些福嬷嬷是不知的，不过她却会说：“元儿听起来逗趣可爱，很适合大皇子。”
元儿叫起来，确实朗朗上口，颇为可爱。
舒清妩心里定下了名字，唇边勾起浅笑：“很好。”
这边小名很快定下，去起正经名字的萧锦琛却犯了难。
他不仅特地请了宋景耀，还留了中书令并礼部尚书，最后又请了礼亲王等一起到了畅音阁，说是要请几位弘股之臣吃茶看戏。
礼亲王：……臣可不是什么弘股之臣。
说是听戏，但朝臣们皆知萧锦琛定有深意，在一出折子戏听完又连着喝了一壶茶，萧锦琛才缓缓开口。
“如今贵妃已经诞下皇长子，母子均安，朕深感欣慰。”萧锦琛道。
舒清妩一提皇长子跟贵妃娘娘，朝臣大抵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旁人不开口，礼亲王是王叔，倒是能说上一两句的。
“恭喜陛下，臣的王妃前几日还进宫看望贵妃娘娘及小皇子，道娘娘精神甚好，小皇子也是颇为健朗，很是喜人。”
礼亲王的王妃是全福人，前几日特地请旨进宫看望贵妃娘娘及大皇子，回去就跟礼亲王感叹，说萧家后继有人，让他不用太过挂心。
礼亲王这么一说，其他朝臣便打开话匣子，就连宋景耀也玩笑一句：“待到大殿下百日时，陛下一定请出来给微臣看看，也让臣等沾沾喜气。”
萧锦琛点点头，面容越发慈和，嘴角甚至挂着和煦的笑，让人一看就知心情极好。
待到客套完，萧锦琛才道：“皇儿如今已快满月，礼部之前送上来不少名字，朕看了都不甚满意，几日请了皇叔同几位爱卿前来，就是为了给皇儿定一个名讳。”
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几个字，却还是想要再听一听。
这么一说，大臣们一下子就放心了。
起名字都是小事，不为难，真是一点都不为难。
礼亲王想了想，道：“陛下，到了小皇子这一辈，应当从瑞字，臣以为这个字本身就祥瑞天成，很是得宜。”
萧锦琛从锦，他的下一辈从瑞，锦瑞两个字，确实也是先祖对大齐的期望。
“诸位爱卿可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几个朝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倒是能想到不少好听的字，可一听说礼部上的折子都被驳回，顿时就有点不敢献丑。
倒是中书令赵年起身行礼，道：“陛下，大殿下这一辈从瑞，其名也最好从金，臣以为铎、钧、铭等字皆可。”
中书令所言，倒是令萧锦琛颇为满意。
这几个字，也是他自己颇为喜欢的，其中钧字更是几番推敲，都觉得很好。
他在心里权衡片刻，最后沉声道：“钧这个字，倒是极好的。”
雷霆万钧，气势恢宏。
萧瑞钧确实是个好名字。
小剧场一：
萧锦琛：好可怕，好紧张，好疼！
舒清妩：？？？
小剧场二
萧瑞钧：大家好呀，我叫元儿~么么哒！红包红包~

第187章 番外二·满宫春（6）
听到陛下终于定了大皇子的名讳，朝臣纷纷恭喜。
不过皇帝陛下却略有些迟疑，倒是没说死：“此事还需同贵妃商谈，还请诸位爱卿多多斟酌，备选些寓意美好的名字。”
萧锦琛说完，示意贺启苍叫继续唱戏，畅音阁中一瞬又热闹起来。
待到听完折子戏，又去泰平阁商议政事，回到后殿时已经有些迟了。
萧锦琛先去暖阁里沐浴更衣，待换上干净轻薄的常服，简单用过晚膳之后，萧锦琛才匆匆去了产房。
现在舒清妩所用膳食比之前还要精细，徐思莲知道娘娘想尽快瘦下来，又要搭配合理以食补身，每一餐都尤其慎重。
因着都是产妇惯用的菜品，萧锦琛不易食用，两人人便分席而食。舒清妩又饿不得，每日都是少食多餐，萧锦琛便不去打扰舒清妩用膳。
今日也是如此。
他把自己都收拾齐整才进了产房，一进去就看舒清妩正坐在摇篮边给儿子打扇。
萧锦琛顿时有点心疼，他赶紧走过去，一把接过团扇：“你去靠着歇一会儿，朕给儿子打扇便是。”
“这也不费什么事，累不着我的。”
舒清妩说着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坚持，还是起身把位置让给他，自己则坐到边上的躺椅上。
她的目光，却依旧追随在儿子身上。
刚生下来的小婴儿，怎么看怎么喜人。
舒清妩除了睡觉用膳，大半时候都在看他，越看越喜欢，越看心里越感动。
就在父母慈爱的目光中，尊贵的大皇子略动了动小鼻子，张嘴轻轻“哼”了一声。
舒清妩跟萧锦琛异口同声：“哇。”
他俩这么一惊叹，下意识看向对方，舒清妩笑得眼泪差点没掉出来，努力让自己别抻到肚子上的软肉。
“陛下，他真的好可爱，我好喜欢他。”舒清妩感叹道。
萧锦琛点点头，儿子这么讨人喜欢，谁会不喜欢呢？
他给儿子打了会儿扇，感觉他睡熟了，才牵着舒清妩回到床榻边。
待舒清妩老老实实靠着软垫躺好，萧锦琛才低声道：“下午朕同爱卿们商讨一番，给孩子定了定名讳。”
舒清妩接了周娴宁端上来的蜂蜜水，小口品着。
“皇儿这一辈，应当是从瑞字辈吧？”舒清妩问。
萧锦琛点点头，看她也略有些热，便用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给她扇风。
舒清妩现在坐月子，不能用冰山，只能这样乘凉，不过她一向不是很怕热，倒也不觉得日子难捱。
再说，还有几日就要出月子，马上就不用再守在产房里，她心情自然极为舒畅。
萧锦琛给她扇风也不能太用力，有一下没一下的，让她不那么闷热便好。
“正是，赵爱卿选的字很不错，皇儿这一辈的男孩儿五行从金，他呈了几个字，朕觉得钧字最好。”
舒清妩喃喃自语：“萧瑞钧？”
萧锦琛笑着说：“是的，萧瑞钧，清妩可喜欢？”
舒清妩认真想了想，也觉得这名字朗朗上口，寓意也好，便道：“我倒是很喜欢，如此便定下来吧？”
“好，都听你的，”萧锦琛笑道，“希望他以后能长成英朗男儿，锐意难挡，雷霆万钧。”
舒清妩也跟着笑了，觉得这名字真好听。
面对孩子，父母总有虽美好的愿望，从有他开始，他们两个人就已经倾注了所有的慈爱，现在每每看着他，都忍不住心生欢喜。
这种高兴和喜爱，是发自内心的。
就在这时，萧瑞钧小殿下突然又哼了一声。
做父母的不约而同看过去，只看他缓缓睁开眼睛，茫然看着前方，然后下一刻，他“嗷”的一嗓子哭出声来。
那小嗓子，细细嫩嫩的，似有羽毛在人心上轻抚，有着说不出的麻痒。
舒清妩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可真是雷霆万钧。”
宫人立即知道，小皇子这是又尿了。
他每次尿湿尿布，自己又不能忍受的时候，就假模假样嗷嗷哭叫两声，待到宫人赶紧过来给他擦干净白嫩嫩的小屁股，又给他换上干净尿布，他才会安静下来。
萧锦琛今日有些手痒，他让宫人站在一边，自己亲自给儿子换尿布。
其实换尿布这事不难，舒清妩两次就学会了，并且越发熟练，不过此刻萧锦琛一脸严肃，他站在那紧紧盯着儿子的小屁股，似乎在思考什么国家大事。
宫人不敢提醒陛下，只能站在边上干着急。
雷霆万钧的小殿下还跟那哭嚎呢。
舒清妩轻咳一声，主动指点：“陛下，先用帕子给儿子擦干净，再扑一下痱子粉，然后便用新的尿布给他兜上，很简单的。”
萧锦琛：“简单？”
一点都不简单。
萧锦琛觉得自己手都抖了，不过这么多宫人守在产房内，萧锦琛自不可能丢这个脸，硬着头皮给儿子用帕子擦身。
然而，一向乖巧听话的儿子，今日竟然不怎么配合。
萧锦琛擦一下，他嗷一声，似乎在努力跟亲爹做对，如果不是身上没劲儿挣脱不开亲爹的大手，这会儿早就滚老远了。
萧锦琛根本就不是儿子的对手。
儿子叫一声，他抖一下，最后脸色都变了，出了满头大汗才终于伺候完这小祖宗。
舒清妩差点笑得没背过气去。
她终于发现，萧锦琛也有今天。
天不怕地不怕的皇帝陛下终于遇到对手了。
待擦干净脸上的汗，萧锦琛才回到床榻边坐下，狠狠喝了一大口冰镇酸梅汤。
“这小子，真是霸道。”
他能觉察出来，自己的手不如宫女软嫩，手上也热，大抵他不太习惯，所以就拼命反抗。
不过，他这么大点，到底上不了天。
舒清妩就看这萧锦琛沉着脸，最后道：“等他长大了。”
“等他长大了，”舒清妩学萧锦琛的口气，“朕一定要亲自教导他长拳。”
说完，舒清妩笑得趴在床上，好半天没起身。
萧锦琛朕怕她闪了腰，忙扶着她的腰背，还得给觉得有热的贵妃娘娘打扇：“好了，你别笑了，一会儿惹了汗又难受。”
待舒清妩笑够了，她才道：“陛下，我也给儿子起了个小名儿。”
萧锦琛立即来了兴致：“叫什么？大宝？”
说起小名，萧锦琛只知道这个，再多的全没听说过。
舒清妩摇了摇头，她笑着说：“叫元儿，元旦的元，可好？”
元儿，萧锦琛在嘴里念了一遍，顿时觉得很衬自家圆滚滚的大儿子：“甚好，甚好，就叫元儿吧。”
于是皇长子的大名和小名，就在同一日定了下来。
时光荏苒，光阴无情，一晃神，萧瑞钧两岁了。
他是在父母身边长大的，从小就跟着父母亲一起住在听涛水榭，身边的姑姑和中监只伺候他日常所需，并不敢管他分毫。
这两年来，舒清妩渐渐不再如此费心宫室，整个人都扑在儿子身上。
有贵妃娘娘管束，皇长子便再是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敢闹到贵妃娘娘面前，他自己清楚，母亲虽然一向和善慈爱，可一旦他犯了错，就是父皇也救不了他。
隆庆五年的这个春日，就在皇长子越发俊秀的小脸里到来。
入了春日，便是玉泉山庄也略有些炎热。
偶尔有微风拂过，才会觉得凉爽。
萧瑞钧才两岁多点，路都还走不稳当，舒清妩不想那么早让儿子启蒙，便跟萧锦琛一起领着他玩闹，间或学一些旁的技艺。
其一便是凫水。
宫里的孩子，人人都要会凫水。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大多从小就开始学起，萧锦琛跟舒清妩说自己是五岁开始学的，不过舒清妩倒是认为可以更早一些。
萧瑞钧有点怕水，得早点板过来。
他们俩个对萧瑞钧异常上心，自己小时候不曾有的，都留给了孩子。
虽然萧瑞钧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娃娃，但他也知道母亲父亲最爱就是他，每日睁眼闭眼，一家三口都在一起。
他们每日都是一起用膳，晚上偶尔萧瑞钧撒娇，萧锦琛也会抱着他来到正殿寝殿，陪他一起入睡。
在萧瑞钧心中，父亲母亲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们最爱他，对他无微不至。
正因如此，萧锦琛跟舒清妩的教导，他都很认真听进去，从来不敷衍。
孩子都是很天真的。
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
你对她十足用心，他就十足听话。
所以，当萧锦琛跟萧瑞钧说要教他凫水的时候，萧瑞钧想也不想就点头了。
他奶声奶气说：“好的父皇。”
真可爱啊，萧锦琛忍了忍，还是抱起他的小身子，拍了拍他的后背：“到时候元儿不能怕，你是勇敢的男子汉，父亲以你为傲。”
萧瑞钧根本不知凫水是什么，凭借着对父皇的敬仰，他几乎是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是，元儿是，”他说话还是很吃力，“男子汉！”
萧锦琛拍了拍他的后背：“元儿真棒！”
萧瑞钧傻乎乎笑了。
他性子是极好的，作为宫里最金贵的小殿下，萧瑞钧从来不娇气，他也从不嚣张跋扈，他不是很爱哭，却异常爱笑。
父母本就得天独厚，他集合两人之有点，更是可爱俊秀，如同仙童下凡一般，笑起来的样子极为天真。
人人见了他，都要说一句殿下聪慧，他实在是太讨人喜欢了。
便是小小一个奶娃娃，他也很规矩，父亲母亲不让做的他从来不做，宫人伺候他用膳，他也会结结巴巴说一句：“辛苦了。”
这话没人教他，是他自己学来的。
萧锦琛和舒清妩都发现，他的学习能力极强，听过的事，看过的画面能记住很久，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对于萧瑞钧才不过多约束，只要他每日开开心心便可。
当然，美好的父子情深只到水池之前。
当萧瑞钧意识到父皇要把他扔进水中时，立即大声喊起来：“母亲救我！父亲坏！”
————
萧瑞钧哪里都好，就是不喜欢水。
他似乎对水有着天生的慰藉，因着年纪小，无法表露，舒清妩跟萧锦琛也不知到底为何。
但他也不能说特别不喜，有些事情还是可以忍耐的。
比如沐浴，因着他异常喜洁，便也很配合，看不出多抗拒来。但到了夏日一家去游湖，他就分外不喜，总想从码头跑回听涛水榭。
若非如此，舒清妩跟萧锦琛不会这么早就让他学凫水。
在询问过太医之后，两个人还是下定决定，今年就要把他这毛病治好。
萧瑞钧才两岁，自然斗不过几乎要成精的父母，昨天萧锦琛问他的时候根本不说什么叫凫水，他也不会往游水这方面想，稀里糊涂就答应下来。
今日一见宽敞的水池，看到里面碧波荡漾的，小人儿立即就崩溃了。
他死死抱着舒清妩的脖子，整个人缩成一个球，一眼都不看一脸坏笑的父皇。
“父亲，坏，坏！”
萧瑞钧憋着嘴，委屈得不行。
其实萧锦琛也好奇，他为何会这么怕水，小的时候他不能言语，现在略长大一些，倒是可以问问。
萧锦琛板着脸看他，问：“萧瑞钧，昨日是不是你自己答应父亲的？”
萧瑞钧的小脸涨得通红，他把脸埋进舒清妩的脖颈里，觉得这样才能安全。
他不想搭理父亲。
“乖元儿，”舒清妩轻声细语哄他，“不怕，父亲坏，你跟母亲好好说，母亲帮你参详参详。”
萧瑞钧：“……”
所以，还是得下水，没得商量。
不光父亲母亲了解他，他也能从他们的言辞里感知态度，就比如今日这事，母亲亲自陪着来了，肯定不会轻易罢休。
所以，他也就是委屈委屈，让母亲哄一哄，最后肯定还是要被父亲扔下水。
想起扔下水，萧瑞钧就一哆嗦。
舒清妩能感受到他确实很害怕，也略微有些心软，可他是皇长子，是将来的太子，他们可以关怀他成长，一路长成优秀的青年人，却不能护他一辈子。
他总要自己学会长大，克服困难，度过一个又一个难关。
舒清妩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抬头看了一眼萧锦琛，萧锦琛也颇为无奈，对她比了个口型：“如何？”
到了这个关头，萧瑞钧倒是有点犹豫了。
舒清妩摇了摇头，人已经骗来了，多好的机会！今日不教好，以后他还会选择逃避。
她对萧锦琛使了个眼色，萧锦琛便走到舒清妩身后，弯腰看向儿子。
这个时候，父亲的权威还是有效的。
萧瑞钧感受到父亲的目光，他紧紧闭上眼睛，扭头不叫他看。
“讨厌，父皇讨厌！”萧瑞钧奶声奶气对萧锦琛喊。
如果不是气氛太严肃，萧锦琛跟舒清妩几乎要笑出声，孩子细小稚嫩的嗓音，让人感受不到一丁点威胁，却莫名有些可爱。
萧锦琛轻咳一声，认真问他：“元儿最乖，元儿告诉父皇，到底讨厌什么？”
萧瑞钧小心翼翼抬起头，睁一只眼瞥他，见他脸上带着笑，似乎没有生气，这才小声说：“痛痛的。”
萧锦琛跟舒清妩对视一眼，舒清妩沉思片刻，问他：“因为水太热，所以痛？”
萧瑞钧一开始没太听懂。
他现在能说得话很少，能听懂的也少，常说的词还是能迅速反应，但是不常说的就容易跑偏。
萧瑞钧也很严肃。
“就……很痛很痛，”萧瑞钧结结巴巴解释，“嗯，热吗？”
他不确定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舒清妩大概明白过来。
这孩子记事早，人也聪慧，所以很小时候发生的事，他是一直都记得的。
大约是几个月时宫人给他洗澡水略微热一点点，他觉得不舒坦，从此心里落下阴影，总觉得水会令他痛。
他自己很爱干净，不沐浴心里头不舒服，因此每次沐浴都忍着，但若是真的让他为了沐浴以外的事下水，他是绝技不肯的，甚至可能还有一点点委屈。
因为年纪小，也怕他出意外，舒清妩跟萧锦琛谁也不让他随意触摸池塘里的水，并且他日常所需都有宫人精心伺候，肯定是不能让大殿下烫到的。
在他印象深处对于水会让他痛这件事，便落下清晰的痕迹，至今都没有忘记。
舒清妩跟萧锦琛很轻易就把事情分析出来，只要事情弄清楚，一切就都好说了。
萧锦琛伸手接过萧瑞钧，让他来到自己怀抱里，起初萧瑞钧还挣扎两下，等发现自己挣脱不开，就立即乖顺了。
非常识时务。
舒清妩捏了捏他的脸，道：“元儿，水会让你痛，大抵只是你很小很小的时候，水太热烫到了你，所以你总觉得水会让你痛，对不对？”
萧瑞钧茫然点头，他没太听懂，不过觉得母亲说得很有道理。
舒清妩就又道：“可你仔细想想，平日里沐浴你会痛吗？喝汤吃茶也会不舒服？夏日里吃的水果冰，反而是凉丝丝的对不对？”
水果冰也是水吗？可那不一样啊？
萧瑞钧安静下来，他努力想去听清母亲的话，然后牢牢记在心里。
舒清妩就笑了，她给儿子重新顺好长发：“今日你试一试，若是下水之后真的很痛，母亲绝对不逼你，若是你父亲要逼你，母亲替你打他，好不好？”
这一句萧瑞钧大概听懂了。
母亲可以替他打父亲！
他小声问：“真的？”
舒清妩笑着点头，声音越发慈祥：“真的，母亲骗过你吗？”
这倒是没有的，父亲母亲从来不曾骗过他，所以他才会这么放心跟着父母来了蔚波阁。
思及此，萧瑞钧一下子有点犹豫。
他有点想要相信母亲，又担忧真的会痛，一时间竟是急红了脸。
萧锦琛轻轻捏着他的后脖颈，让他放松下来：“元儿，父亲陪你一起下水，好不好？到时候你要是害怕，就抱着父亲，父亲会一直陪在你身边，要痛也是咱们爷俩一起痛。”
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时候，萧锦琛经常会用父亲这个词。
这个词包含了很多深意，年幼的萧瑞钧听不懂，但萧锦琛自己是分外清醒的。
作为父亲的他，要有担当，要有胆量，也要有柔情和耐心，他要做个好父亲，就要比旁人更努力。
每个人都不是天生就会做父母，他跟舒清妩亦然，但他们却一直在细心学习，想要做父母中最好的那一对。
因着父母两个人的连番哄劝，萧瑞钧终于放下心来，轻轻点了头。
“好吧，就……”萧瑞钧想了半天，才憋出一个字，“一会儿？”
萧锦琛点头，很敞亮答应他：“好，一会儿就一会儿，不会很久。”
趁着萧瑞钧还没反悔，舒清妩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给萧瑞钧换上手脚都有束带的长衫长裤，然后把他交给刚刚也换好衣裳的萧锦琛怀中。
萧锦琛低头看了一眼视死如归的萧瑞钧，说：“准备好了？”
萧瑞钧紧紧抿着嘴，点点头：“嗯！”
萧锦琛就抱着他顺着台阶往下走，在萧瑞钧即将碰到水的时候，萧锦琛却停住了。
“元儿，你要知水是可以有任何温度的，可以很烫，烫得人手脚发痛，也可以很冰，冷得人颤抖，但不可否认的，在炎炎夏日里，适宜的水温可以让人异常舒服，你夏日沐浴，是否每次都觉得畅快？”
去年夏日萧瑞钧才一岁多，哪里能记得这些。
但他却觉得父皇的话特别在理，特别好听，似乎跟平日没有什么不同。
萧锦琛严肃道：“你自己伸手摸一摸，看看今日的水温你是否能习惯。”
萧瑞钧眨了眨眼睛，他现在已经信服了萧锦琛和舒清妩的话，所以他很勇敢地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波动的水面。
温柔的水一瞬间向他涌来，真的一点都不通，甚至还有些舒爽。
萧瑞钧特别好奇，这跟平日里沐浴不同，水池里的水并不热，却一点都不冷，摸上去都时候只觉得摸到一团棉花，软绵绵的很好玩。
小孩子的思想，大人是跟不上的，萧锦琛一个没看住，萧瑞钧就整个人栽进水池里，并且跟个小鸭子似得在水里扑腾。
“父亲，好玩，好玩！不痛的！”
萧瑞钧仗着萧锦琛看着他，肆无忌惮在水中扑腾，池里的水一波一波抚摸着他的小身子，让他立即就凉快起来。
早夏的燥热全部褪去，舒服极了。
萧锦琛回头看了看舒清妩，见她笑呵呵坐在躺椅上看着儿子，便也微微勾起唇角。
回过头来，他又变成了严厉的父亲。
“好了，不许闹了，”萧锦琛道，“父亲来叫你凫水，你得好好学，成为宫里的榜首。”
舒清妩：“……”
宫里就这一个娃娃，无论好坏儿子都是榜首，萧锦琛倒是挺会糊弄。
不过萧瑞钧天生就有进取心，能做最好的，他绝对不肯迁就自己，听到萧锦琛如此言，他立即就严肃起来。
“好！榜首，榜首！”
冷热烫人这词他不会说，榜首倒是说得利索。
于是，这个热闹的夏热，就在萧瑞钧的凫水技艺里度过。
时间如水般流逝，到了八月时，宫里开始紧锣密鼓给舒清妩准备寿宴。
贵妃娘娘的寿宴可很了不得。
虽说她至今还只是个贵妃，令大家伙儿颇为不解，可她膝下有大皇子，又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一应规制皆按皇后而来，宫人自然是不敢怠慢的。
甚至，今年的寿辰还弄得格外盛大。
舒清妩早就发现萧锦琛的小心思，却没有说破，她很配合地量了尺寸，做了新衣，又跟着挑了折子戏、膳食单，这么一顿忙下来，寿辰便也就在眼前。
舒清妩的寿辰日子很好，她生在八月十五，正是阖家团圆的中秋之日。
这一日是锣鼓喧天，热闹非凡，折子戏轮番唱罢，渲染了一整个玉泉山庄。
喧嚣之后，晚上等元儿睡下，萧锦琛才跟舒清妩一起在园子里赏月。
在一片火树银花里，萧锦琛问舒清妩：“清妩，我可还有幸，能成为你的丈夫？”
舒清妩抬头看了看天，却说：“若苍天赐缘，未尝不可。”

第188章 番外三·如意郎（1）
刚来到玉泉山庄的时候，郝凝寒还不能下地走路。
早先安排住所时，舒清妩为了让她能住得舒适一些，特地给她选了百花园边上的无忧阁，若是住在二层，推开窗就能看到百花园的美景。
便是不出门，也能领略山庄风景。
虽然依旧行动不便，但醒来就能看到迎风摇曳的芬芳多姿，倒也令人心情舒畅，郝凝寒心里的阴霾渐渐散去，整个人都平静下来。
她的这种平静，有种返璞归真之感。
只不过，每日的复健依旧让人心情不愉。
郝凝寒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懒惰之人，也从不觉得自己会胆怯退缩，可面对日复一日似乎从来都没什么进展的复健，她心里实在有些难以承受。
她不仅要操心自己，还要操心比她早半月醒来的豆蔻。
当日在冰室里时，豆蔻比她冻得时间略长一些，但她身体底子更好，倒是意外比郝凝寒先醒来，这半个月她虽在努力复健，人也勉强能够坐卧，却到底还是不如以前灵活。
为此，豆蔻偷偷哭过好多回。
郝凝寒不仅要心烦自己到底能否重新站起来，还要去操心豆蔻的心情，就显得有些暴躁。
孙姑姑看她偶尔会用不下去饭，便特地找了徐思烨，跟他低声道：“徐太医，这些时候咱们也算是旧相识，有些话我也就不含糊，想同你商议一番。”
说起来，这个孙姑姑确实是宫里比较有心的人。
她能为郝凝寒如此尽心，确实十分难得，就连郝凝寒身边原来的宫女们，也没得如此尽心尽力过。
徐思烨对她自然也是极为敬重的：“姑姑且说。”
孙姑姑回头看了一眼无忧阁二层的小楼，对徐思烨道：“你看小主，虽说每日依旧是言笑晏晏的，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复健之事难上加难，小主醒来至今也不过动动手脚，连坐起这样的小事她自己都办不到，心里肯定越发煎熬。”
人虽然醒了，可要面对几乎算是瘫痪的自己，若非意志异常强大者，常人几乎难以释怀。
郝凝寒还能不哭不闹尽力配合，已经比旁人都要努力和坚定了。
既便如此，她情绪也一日比一日糟糕。
孙姑姑想了想又道：“不光是小主自己，豆蔻之前一直贴身伺候小主，现在看豆蔻醒来几乎一个月才能坐起身，她心里头难受不敢说，但小主也会为她忧心。”
几重重压之下，郝凝寒心里迟早崩溃。
孙姑姑就是想跟徐思烨说这个：“若是徐大人平日里有些空闲，不如……不如多跟小主说说话，便是给她讲解一番医理，也比让她就如此害怕得好。”
徐思烨犹豫片刻，还是点头答应：“好，姑姑放心，今日我就跟小主细说。”
自从郝凝寒醒了，徐思烨就很自觉减少了来无忧阁的次数，毕竟身份有别，他不好再如同过去那般不端，大抵也正是因为他几乎不跟郝凝寒说话，才让她心里更是忐忑。
徐思烨想了想，对孙姑姑道：“我记得之前营造司已经给小主做好了轮椅，不如今日就推着小主出来赏景？我可以跟她在百花园里说说话。”
孙姑姑眼睛一亮：“多谢徐大人，徐大人真是医者仁心。”
徐思烨垂下眼眸：“姑姑谬赞了。”
郝凝寒的复健很复杂，她昏睡太久，身体无力，每日宫人都要给她仔细按摩，按摩的手法是徐思烨特地给编排的，虽然按摩的时候很疼，按摩完整个人也跟水里捞出来一样，但效果确实很好。
最起码，郝凝寒很快就恢复了手指的知觉，她甚至可以微微动一动手臂，可以稳稳当当抓住背角和床单。
按摩完之后，还有一日三餐的药膳，阁楼里若非一直开着窗，苦涩的药味怎么消散不去。
除此之外，她还需要靠自己一点一点起身。
这是最难的部分，她现在只有双手可以用力，靠着牵引绳攥着把自己带动起来，可腰部是最难恢复的，郝凝寒练了很久都没有任何进展，心态几乎要崩溃。
就在这时，孙姑姑伺候她沐浴更衣之后，让力气大的宫女抱着她坐到了轮椅上。
郝凝寒现在说话还算是比较利落，她疑惑地问：“去哪里？”
孙姑姑笑笑，给她腰上系好软带，保护她不会摔倒，然后又盖上薄毯，让宫人抬着她下了阁楼。
“去园子里转转，”孙姑姑柔声道，“小主，咱们的无忧阁边就是百花园，刚臣发现梨花已经开了，特别漂亮，便想着陪小主一起去赏景。”
郝凝寒知道孙姑姑是好意，也知道她最自己一向很贴心，便道：“好，有劳姑姑了，你人真好。”
孙姑姑倒是很洒脱：“小主，臣就是当的这份差事，领俸禄办事，力所能及的事就做的好一些，这样才不辜负自己对自己的期待。”
这话倒是说进郝凝寒心坎里，她长叹口气：“就应当如此。”
待到了园子里，孙姑姑也不让宫女跟随，自己推着她往花园里行去。
“小主，豆蔻这几日好了许多，她已经能稳稳当当坐住了，徐太医特地过去给她诊脉，说她本来就身体康健，经过这一遭，能很快康复。”
“真的？”郝凝寒问。
孙姑姑肯定点点头：“腰部其实最难，豆蔻现在腰上已经恢复力气，待到过几日就能下地，开始锻炼行走。”
复健其实是个漫长的过程。
而世间，也无一蹴而就的好事。
郝凝寒心里略微松了松眉头，她听着轮椅咕咕噜噜的滑动声，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跨过垂花门，抬头就是百花园，几棵芬芳盛开的梨花正摇曳伸展，洁白的花朵随风飘摇，让人一瞬恍如置身仙境。
而此刻的梨花树下，正站着一个墨蓝的身影。
这个太医院最年轻的太医正，正悠闲地靠在梨树前，仰着头看那一树洁白。
一阵微风吹过，花瓣飞舞飘落，模糊了徐思烨英俊的侧颜。
郝凝寒只觉得心中一阵悸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这般，只是美人入画的场面异常动人，以至于她也管不了自己的心，任由她如此肆意蔓延。
郝凝寒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徐思烨听到了轮椅的响声，他回过头来看，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消瘦女子。
郝选侍面容娟秀，谈吐温文，是个最温柔不过的大家闺秀。
自从她醒来，无论徐思烨让她做什么，又经历多辛苦的复健，她也一句怨言都不曾有。
甚至在每次辛苦过后，还会跟他笑着说一句：“有劳徐太医了。”
这样的女人，徐思烨只见过郝凝寒一个。
不过，大抵也仅此而已。
其实对于徐思烨来说，无论她是什么样的性子，对于自己来说都只是个病患而已，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治好她的病，不需要多关注其他。
郝凝寒性子好，肯配合，不哭闹，就是懂事的好患者，若是不懂事，其实对徐思烨来说也没什么大妨碍。
十天是治，一年也是治，都一样。
但孙姑姑求到他面前，加上郝凝寒确实一直都很配合，徐思烨才首肯点头。
若非如此，他是绝对不跟着一起掺合的。
这会儿见郝凝寒目光平和，似乎并没有孙姑姑说的那般焦虑，徐思烨却也没有选择转身离开。
他自己是医者，自然知道不能光凭外表断定是否有病灶，还需要多认真诊断。
郝凝寒也没想到徐思烨竟然等在这里，她下意识看了看孙姑姑，孙姑姑便笑着上前道：“听闻百花园的梨花都开了，臣就想请小主过来瞧瞧，也想着这段时间徐大人辛苦了，大家都好坐下来赏赏景。”
这倒是在理，郝凝寒看徐思烨要行礼，忙道：“徐大人免礼，一起坐下说话吧。”
孙姑姑把今日的赏春弄得有模有样，她带了茶水点心，又上了苹果香梨，三个人围着石桌在梨花树下落座，每个人都是静心凝神。
待落座之后，徐思烨才斟酌着开口：“近来微臣事务繁忙，不知小主身体可些？”
只有他们姐弟并章星之跟来玉泉山庄，自然很是忙碌。
郝凝寒便道：“我很好，多谢徐大人关心。”
两人如此说完，一下子就冷了场。
孙姑姑左看看右看看，还是决定主动挑起话头：“徐大人，可方便给咱们讲讲小主的病灶？这几日小主一直配合宫人按摩，药吃了，也努力练习起坐，可却收效甚微，不知……”
这也是她先前跟徐思烨谈过的。
徐思烨下意识看了一眼郝凝寒，却见她垂眸看着膝盖上的手，从她脸上，似乎看不出任何焦虑和忧心，可她的手却紧紧攥着，显得分外紧张。
原来，孙姑姑说的是真的。
徐思烨沉思片刻，道：“郝选侍，您现在其实已经无病无痛，可以称得上是健康。”
随着他的话，郝凝寒攥在一起的手微微松开。
徐思烨心中一松，当医者发现病患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的时候，其实压力会相对减轻，而且就因如此，病患才会积极配合，以至早日康复。
郝凝寒虽然看起来主意很正，但确实是个及其听话的患者，这就令徐思烨颇为满足。
“不过，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句俗话，郝选侍应当听过，”徐思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慈和一些，“郝选侍之前病得时候有些长，破坏了你本身的健康，但从你醒来那一刻起，之前所有的磨难就都过去了。”
“只要能醒来，能好好活着，就比任何事情都强。”徐思烨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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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凝寒其实不是个固执的人。
她很能听人劝，平日里也从来不钻牛角尖，但现在这个境况，便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但太医的话还是相当起作用的。
徐思烨这一番话说完，郝凝寒的脸色明显就缓和下来，她甚至乖乖点点头：“我明白了。”
孙姑姑见她松动了，不由对徐思烨丢去一个赞叹的眼神。
不愧是太医，说话办事就是稳妥，知道小主想听什么，字字句句都说到小主心坎里去。
不过郝凝寒的忧虑，倒也不会那么简单就解除。
她沉思片刻，还是问：“之前徐大人说我大约一月之后就能下地，可现在……”
“现在我连坐起来都困难，大约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如初？”
这是郝凝寒最关心的事。
她不能坐，不能走，便是靠在床榻上，后腰也要有垫子支撑，否则一个不注意就要东倒西歪。
她不能自己用膳，甚至不能自己喝水，除了脖子和手腕比较灵活，身体的其余部位仿佛不是她自己的，她似乎降生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需要通过不断努力，才能逐渐取得身体的掌控。
现在的她是很努力，也很听话，只要太医说管用，她就努力去做。
可最终她还是失败了呢？
郝凝寒想都不敢想。
徐思烨现在很忙，也不能经常出入宫闱，因此两人几乎没什么机会交流，若非孙姑姑眼亮心明，也不可能有今日的“赏春宴”。
郝凝寒的话一说出口，徐思烨立即便知问题出在哪里。
她不是怕疼，也不是怕累，她是怕这样无休止的努力背后，没有成功的可能。
若是当真不能恢复如初，那她何必咬牙坚持？
徐思烨沉了沉心思，他斟酌话语，少顷片刻才开口道：“郝选侍，在复健这条路上，每一个病患的表现都是不同的。”
“就如同孩子学步，有的孩子很快就能跑动起来，也早早就会呼唤爹娘，有的则要好久才能翻身打滚，就连开口的时间也晚，但无论如何，之前那一年的努力，也都不是白费。”
郝凝寒偏着头，目光虚浮，似乎在看飘摇的梨花，但徐思烨却知道，她一定在认真聆听。
徐思烨声音越发低沉：“郝选侍，您看豆蔻姑娘，经过一个月的努力，她已经可以坐卧自如，虽说整个过程异常艰辛，但她没有放弃，便有了今日的这一切。”
“待到能下地，进步就会越来越快，从被人扶着挪动，到撑着拐杖行走，再到后来彻底恢复对腿脚的掌控，时间可能会有些漫长，可一定可以办到。”
听到他说起豆蔻，郝凝寒立即道：“还要多谢徐大人能替豆蔻看诊，有劳你了。”
徐思烨现在是太医正，屈尊给她诊治已经是看贵妃娘娘的面子，再捎带上个豆蔻，简直是格外恩赐。
不过对于一门心思治病的徐思烨来说，对方的身份其实并不重要。
他绕过这个话题，只道：“所以郝选侍，你再坚持坚持，胜利的希望其实就在眼前，说不准什么时候，你就突然可以坐起身，能自己捧着碗吃饭。”
郝凝寒抬起头，她的目光终于落到徐思烨的脸上。
而此刻的徐思烨，反而不敢回视她。
郝凝寒的目光略带了些感激，又有些笃定，她仿佛一个急需寻求父母宽慰的孩童般，就那么坚定地看着徐思烨。
少顷片刻，她才挪开视线。
“好，那我就相信徐大人，”郝凝寒的声音轻柔，“我一定会努力站起来的。”
听到她的肯定，徐思烨心中一松，他微微叹了口气，道：“小主辛苦。”
郝凝寒的目光追随着百花园中姹紫嫣红的富丽花朵，努力感受着它们的勃勃生机。
这个繁盛的夏日，是它们所能拥有的短暂季节，一旦天气转凉，花儿的美丽顷刻凋谢。
郝凝寒坚定地道：“希望来年夏日，我能行走在花丛中，感受它们的美丽多姿。”
经过这一番畅谈，郝凝寒的心情果然好了许多。
她甚至耐着性子加了牵引起身的次数，就为了早日可以坐起身来。
不知不觉，小半个月过去，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郝凝寒突然发现自己可以凭借自己的腰部力量坐起来。
这一刻，郝凝寒喜极而泣。
从醒来那一日起，在幸苦她都没有哭过，好不容易有了康复的希望，她一下子就把心中的委屈倾泻而出，止都止不住。
偏巧豆蔻过来看她，她自己拄着拐杖，额头满满都是汗水，可她眼睛却依旧亮晶晶的。
那种打不垮压不坏的精气神，重新回到豆蔻身上。
郝凝寒端坐在床榻上，任由脸上泪水滑落，可她跟豆蔻的嘴角，却都挂着笑。
晚些时候，徐思烨过来给她请脉。
郝凝寒一改往日的沉稳和温婉，她如同孩童一般，凭借自己的努力坐起身来，展示给徐思烨看自己的努力成果。
“徐大人，我可以坐起来了，腰上也有了劲儿，我能感受到它，也能感受到腿脚的存在。”郝凝寒迫不及待说道。
徐思烨也是分外欣喜地。
他甚至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一步踏入寝殿内，直接来到郝凝寒床榻边。
“小主，请恕臣无理。”
郝凝寒道：“徐大人请便。”
徐思烨伸出手，隔着锦被碰她的腰，便是有重重阻碍，他也能准确摸到郝凝寒的穴位。
“小主，臣在您的腰上穴位用力，您只需要回答是否酸痛即可。”
徐思烨在郝凝寒腰上点了几下，郝凝寒都准确给出了酸痛的反馈，最后徐思烨又给她诊脉，然后才略有些兴奋道：“小主，你做到了，只要腰上能恢复知觉，以后便没有大碍。”
郝凝寒眼眶一红，险些又哭了。
孙姑姑上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也有些哽咽：“小主，这是好事啊，下午贵妃娘娘来探望您，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她一提舒清妩，郝凝寒眉眼都温柔下来，她笑着说：“如此，姐姐就毋须再为我担忧难过。”
虽然舒清妩嘴里从来不说，也都是在努力鼓励她，但郝凝寒还是知道，舒清妩一直为自己忧心。
如今可算是有了好消息，自然是要给舒清妩一个惊喜的。
不过，这都是后话，郝凝寒看了看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的徐思烨，对孙姑姑使了个颜色。
孙姑姑立即取来她的妆奁，从里面摸出一个精致的荷包。
郝凝寒对徐思烨道：“徐大人，我品级不高，家世也不出众，手里其实没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这个荷包是尚宫局的织造姑姑亲手所做，徐大人拿来装个薄荷丸等小物件，也算是趁手的东西。”
虽说已经知道自己将来要出宫，但她现在毕竟是宫妃，自然不可能亲手做女红给外人。这个荷包确实是她昏迷之前自己做的，却不能说实话，只好跟徐思烨如此一言。
徐思烨微微一愣，他推脱道：“给小主治病是臣的分内之事，当不得小主感谢，小主且收回去吧。”
“不行，娘娘许诺大人什么，那都是娘娘的事，”郝凝寒颇为坚持，“但这是我自己的心意，我能大难不死，全靠徐大人妙手回春。”
“我这条命，是大人救回来的。”
郝凝寒一脸郑重，徐思烨看了一眼孙姑姑，见她对自己点头，这才接过：“那臣便恭敬不如从命。”
但那荷包入手沉甸甸的，徐思烨微微一顿，却到底没有多言。
待到徐思烨走了，孙姑姑才道：“小主那荷包做得细致，纹样也吉利，徐大人一定会喜欢的。”
郝凝寒被人看穿，有些窘迫：“姑姑怎么知道的？”
孙姑姑老练一笑：“小主，老臣一辈子在宫里，尚宫局那些姐妹是什么样的手艺，老臣一看便知，您的女红是民间的路子，跟宫里不同。”
见郝凝寒还要问，孙姑姑却道：“小主想要感谢徐大人，送个自己做的荷包也无不可，此番是在老臣眼皮子底下发生的，老臣可以给小主担保，不会有事的。”
听到孙姑姑如此说，郝凝寒才松了口气：“多谢姑姑。”
孙姑姑老神在在：“哎呀，老臣年纪大了，就是喜欢看事情圆圆满满，如此才觉得心情舒畅。”
别的话她没多言，但孙姑姑眼睛毒得很，什么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觉得，郝选侍跟徐大人，其实很般配。
孙姑姑瞧瞧看了一眼郝凝寒，见她依旧在努力练习牵引坐起，心里想：倒是天赐的良缘啊。
待到下午舒清妩过来看望郝凝寒，刚一踏进无忧阁的大门就跟孙姑姑说了几句，待她进了阁楼里，就看到郝凝寒依旧在努力练习。
看到舒清妩来了，郝凝寒脸上顿时爆发出光彩来。
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舒清妩笑得一脸灿烂：“姐姐你看，我要好了。”
郝凝寒如此说着，对舒清妩表演了一番自己起身坐卧，舒清妩心里一阵激动，上前几步惊喜道：“你可以坐起来了？”
刚才孙姑姑说得是别的事，倒是没提这一出惊喜。
郝凝寒使劲点点头，她就跟吃了大力丸似的，给舒清妩表演了好几次，最后额头都出了汗，才被舒清妩拦下。
舒清妩温柔地看着她，道：“我也有个惊喜要告诉你。”
郝凝寒：“什么？”
舒清妩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对她道：“再过八个月，你就要有小外甥了。”
郝凝寒猛地睁大眼睛：“真的！？”
“真的。”舒清妩笑笑，她握住郝凝寒的手，让她碰了碰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现在可能还感觉不出来，再过几个月，大抵就会慢慢长大。”舒清妩道。
郝凝寒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肚子，一点劲儿都不敢使，待到舒清妩伸出手，她便立即把手收回来。
“姐姐，真是太好了，”郝凝寒如此说着，低头使劲擦了擦眼睛，“今日真是双喜临门。”
舒清妩心里翻涌，她也笑起来，却道：“凝寒，你很努力，很勇敢，你值得今日这一切。”
“你一定会好的，我从第一日就如此坚信着。”

第189章 番外三·如意郎（2）
自从郝凝寒可以坐起身，她能做的事就很多了。
除了每日的按摩、练习、吃药、复健，她现在又重新拿起书本，开始学习。
身体逐渐康复，给了她信心和坚定，读书成了她最好的恢复方式。
宫人都以为她随意看看，只有孙姑姑知道，大约等贵妃娘娘生产之后，郝小主就要出宫去做教书先生，正好有一年的光景，可以让她努力提高自己。
郝凝寒是做事很认真的人，既然要去教书，哪怕只教一个月，教半年，她都得尽力做好自己的职责，不敢误人子弟。
孙姑姑看她如此认真，便也特别支持，差人去南书馆取了不少书来，拿给她品读。
如此细心，倒是十分难得。
正因如此，对于这个才到自己身边没多久的姑姑，郝凝寒也是异常敬重的。
她偶尔还会跟孙姑姑商谈：“姑姑你说，我去教什么才好？我有点紧张的。”
“秀才、明经等我自己在家时就学得一般，也不好误人子弟，倒是明算和明法一直学得很好，往常都是前三元的名次，不过倒是未曾参加过科举，不足挂齿。”
在书院时成绩好是一回事，没有成绩和身份又是另一回事，她毕竟没参加过科考，便是出去也是白身，其实是没资格教书的。
不过每个人肚子里有没有货，是什么样的学识，这个和阳县主早就斟酌过，跟她详谈时也说她可以试着作一作辅员，也就是帮着先生批改学生课业。
便就如此，郝凝寒还是很紧张。
“小主若是喜欢明法和明算两科，倒是可以现在就多用功，”孙姑姑很慈祥，“明算这个很难，臣还是知道的，若是小主能熟读九章算术等著论，也并非不可当先生。明法大约是要熟读史学律法，这个需要背诵，以小主的聪慧，似乎也不算太难。”
被孙姑姑这么一夸，郝凝寒立即红了脸：“姑姑您这也太偏爱我了，天下能人辈出，我不过是借着机会能去书院，到底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清楚。”
孙姑姑笑笑，替她把乱了的方几整理干净：“天下能人多，可愿意去教女学生的不多，其中自己也能努力的更少，小主若是好好努力，说不得以后真能有一番作为。”
被孙姑姑这么一劝，郝凝寒便越发努力，就连按摩的疼痛和复健的折磨也扛了过去。
近来贵妃娘娘的孕事渐渐平稳下来，徐思烨不那么繁忙，便隔三差五过来个郝凝寒请脉，每当他来的时候，郝凝寒都在读书。
徐思烨眼睛很尖，能知道她最近在背的是《大齐律》，这本法集从大齐元年成书，一直延续至今，绵延近两百年，从最初的单本，扩至现在的集册，其中不乏补充、格律、条目编修、案例特辑等，冗长厚重，往往能看得人昏昏欲睡。
就连徐思烨自己，读书时也只看过本律，也就是初始的那一本，都看得人分外心焦。
而郝凝寒读的则是总集目，也就是说，所有新增修订部分，她都一起查看，不仅看了，似乎还在背诵。
起初徐思烨以为她是因为在床上躺着太过无趣所致，可见她就如此坚持了小半月，徐思烨才明白她是当真的。
就因为郝凝寒这份当真，徐思烨越发好奇。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对宫妃的生活好奇，可他每次过来给郝凝寒诊脉，她不是在背书就是自己总结归纳，那劲头跟要去科举一般，这令徐思烨实在不能等闲视之。
郝凝寒就这么一头扎进学习中。
她从小就肯吃苦，能忍耐，复健两个月一直都咬牙坚持，没叫过一声苦，现在能做些力所能及的额事，能有书读，有美好的没来在等着她，她就更不觉得辛苦。
这么一开始，一下子便投入其中，甚至有些怡然自得。
她如此努力，甚至已经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每日的复健也没有以前规律，徐思烨才不得不在又一日的请脉之后，留了下来。
“小主，臣有话要说。”徐思烨沉声道。
郝凝寒把书放到一边，抬头看向徐思烨。
往日里，徐思烨都是诊完脉就走，今日倒是不知为何，竟留下来多言几句。
这份不同，令郝凝寒也分外认真起来。
徐思烨敛眉看着她。
因着这一个月来她一直在读书，看起来实在有些不修边幅，之前不能动的时候她倒是很要脸面，现在可以坐卧自如，却不那么讲究。
若非她这么一抬头，徐思烨也发现不了她头上的发髻同昨日一样，不过简简单单盘了个圆髻，发髻之间只簪了一把银钗。
她没有上妆，苍白着一张脸，可却不会让人再觉得她病弱无依。
她的那一双杏眼此刻闪着明亮的光，仿佛夏日里所有的光阴都蕴藏其中，只要看她一眼，似乎就能感受到整个夏日的炎热和绵长。
夏日总是热闹的。
百花盛开，鸟儿鸣叫，湖里的游鱼甩着鱼鳍，荡漾出一波又一波的水浪。
那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树上的叶子都是碧绿的。
整个个夏日，都是美的。
从郝凝寒身上，徐思烨第一次感受到夏日的繁盛与热闹。
若说原来的她还是冬日里的寒冰，经过一整个春日的冰雪初融，终于重新焕发生机。
这样的病患，会令医者发自内心的开怀。
因为他的努力，他这半年来的坚守，才终于挽救了一个如此鲜活的生命。
徐思烨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就是会对郝凝寒更多关注，在内心深处，他把这些关心和关注都归结于医者仁心。
有些事，他不肯也不敢承认。
不过，今日的他还是打破了曾经的坚持，把关心显于表面。
郝凝寒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徐思烨，好半天才点点头：“徐大人请说。”
此刻，徐思烨重新垂下眼眸，不敢多看一眼。
他站在寝殿之外，挺拔立于堂下，说出来的话却异常温和：“小主，臣不知你为何如此废寝忘食，但恢复健康，重新练就行走的能力，才是您现在的首要任务。”
郝凝寒微微一愣。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徐思烨竟然肯开口教育她。
平日里诊完脉就立即离开的冷面徐太医，倒也会因为病患的不听话而训斥。
这倒是令人觉得有些羞赧，可羞赧过后，却又异常温暖。
这些日子以来，郝凝寒确实找到了一片新的天地，书本重新让她焕发新生，若非徐思烨如此提醒，她恐怕还一头热地陷入其中，不可自拔。
徐思烨看郝凝寒不吭声，又道：“郝小主，趁着您现在还年轻，身体底子好，复健的过程和时间也会大大缩短，只有身体康复，才能有其他的一切可能。”
郝凝寒乖乖听他训斥，最后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不会再如此任性。”
徐思烨淡淡看着她，见她确实把自己的话听进心里去，不由松了口气：“小主莫怪，是臣僭越了。”
郝凝寒特地起身，认真对他说：“徐大人，若非你医术高明，我大抵也没有今日，我心里是一直很感激你的。若是以后我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徐大人尽可提，我一定会虚心领受。”
徐思烨顿了顿，他没多言，行过礼便退了下去。
从这日起，郝凝寒重新调整了生活重心，她开始尝试下地走路，每次都要练得大汗淋漓，实在走不动了才坐下歇一歇。
读书成了痛苦复健过程里的调剂，却令她越发爱上读书的感觉。
一晃就到了九月，郝凝寒终于彻底康复。
她可以行走自如，便是小跑也不会太累，偶尔陪着舒清妩去爬山，也不用舒清妩跟凌雅柔再多等她。
康复的感觉特别好。
死而复生，方能大彻大悟。
现在的郝凝寒就特别珍惜人生，特别珍惜自己，也异常珍惜身边人。
她会在读书之余跟豆蔻和孙姑姑出去赏花，也会经常陪着舒清妩说话，当然，其余时间她都在努力读书，她是真正想要做一个优秀的教书先生。
不过，自从他身体康复之后，每三日的请脉就变成了一月两次，徐思烨显少再来无忧阁，便是过来请脉也都是简单说两句就走，两个人倒是生疏起来。
拥有的时候不懂珍惜，当失去才会觉得异常落寞。
在长时间的疏离之后，郝凝寒才品出些许不一样的滋味。
平生第一次，她大概体会到想念一个人的滋味，这种滋味酸酸涩涩，里面夹杂着曾经的回忆，也有这对未来的茫然。
她很清楚，自己早晚要出宫，而拥有光明未来的徐太医，自不太可能同她游历天下。
所以，这份难得的思念，这份似乎还没升起的感情萌芽，就这么被郝凝寒自己折断。
一晃神的工夫，隆庆二年便如流水一般逝去。
过年前，萧锦琛下旨遣散后宫。
冯秋月和齐夏菡立即收拾东西出宫回家，张采荷跟赵曼儿也直接去了玉明书院，宫里只剩下郝凝寒、凌雅柔跟巫荧心。
巫荧心的公主府还没修好，她只能住在重华宫，不过她似乎对这些都不是很在意，一直安安静静的。
而凌雅柔和郝凝寒，则是为了陪伴舒清妩诞下麟儿。
新生命的到来，令每个人都颇为期待。
三月中，舒清妩生产，郝凝寒跟凌雅柔过来看她，见到了襁褓里的大殿下。
这孩子继承了父母所有的优点，自是玉雪可爱，郝凝寒稀罕得不行，每次见了都挪不开眼。
舒清妩便对她说：“这么喜欢，将来自己也生一个，自己稀罕自己的去。”
郝凝寒看着无忧无虑的大皇子，终究没有多言。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似乎都不会有这样的缘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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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门心思做一件事的时候，时间便过得很快。
似乎是不经意间，隆庆三年的夏日便灿灿来临。
前几日，郝凝寒送别了凌雅柔，昨日又把巫荧心送入公主府，偌大的玉泉山庄，似乎一下子就只剩下她了。
宫里这些人，自景祥十八年入宫，至今已有三载，这三年来她们也不说多亲近，现在一个个离开，却还是觉得有些寂寞。
孙姑姑对她也多有不舍，见她收拾行李，便也低头退了出去。
郝凝寒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也是极难受的。
若非她的悉心照料，郝凝寒也不会康复如此迅速，她能有今日，舒清妩、孙姑姑和徐思烨功不可没。
这三个人都没有放弃她，对她从来一心一意，这份恩情她是永远都忘不了的。
郝凝寒仔细收拾行李，一样样，都是这些年的生活点滴，每一件都印刻着无数的悲欢离合，她倒是真的舍不得丢掉。
因着要出宫，她也不让宫人收拾，自己亲自一样样往箱子里捡。
不多时，衣物和书本都收拾好了。
孙姑姑跟豆蔻红着眼眶进来，道：“小姐别忙了，先用膳吧？”
郝凝寒点点头，笑着道：“姑姑，旁的事让宫人去忙，你们陪我说说话吧。”
这一次，孙姑姑没有拒绝。
趁着寝殿里没有外人在，郝凝寒握住孙姑姑的手，颇为认真道：“姑姑，这一年来承蒙您不离不弃，我心里实在感激，咱们两人这一番缘分，全靠你尽心尽力。”
孙姑姑不是个爱哭的人，宫里数十载生活，令她练就一刻铁石心肠。
听到郝凝寒如此说，她也忍不住掉了眼泪。
“唉，小姐，能伺候你一场，也是我的福分。”
从郝凝寒身上，她学会了如何坚持，如何努力，如何不放弃。
且伺候她的这一年，她一点尔虞我诈都没沾染到，无忧阁仿佛是世外桃源一般，她们身处其中，悠然度日。
她到了这般年纪，能有如此喘息时候，倒也异常难得。
郝凝寒紧紧攥着她的手，心里万分不舍：“姑姑，若是你不嫌弃我……若是以后我能努力做个好先生，待你出宫后就去寻我，我们可以一起作伴。”
郝凝寒如此说着，也握住了豆蔻的手：“若将来你也要出宫，自可更姑姑一起去寻我，我们三个还在一起，多好。”
豆蔻哽咽出声，低头捂着脸哭。
孙姑姑原本想在宫中孤苦终老，但郝凝寒的这一番话，却令她早就一片荒芜的心田再度发芽。
宫外的烟火迷蒙似乎只在她久远的记忆里，令她现在午夜梦回时还颇有些想念。
宫里的这一辈子，仿佛一场梦，醒来空空落落，什么都没留下。
她看着郝凝寒真诚的眼神，使劲点点头：“好，到时候咱们娘三作伴。”
郝凝寒从袖中拿出几个荷包，里面装得鼓鼓囊囊，一看就没少放银子：“姑姑，豆蔻，这些时候有姐姐赏赐，我手头宽松，陛下也恩准可以自行带出宫去，你们往后还要在宫中当差，便收了当体己，别亏待自己。”
她是什么身价，孙姑姑和豆蔻最清楚。
“不行，出了宫小姐还得自己吃喝，我不能收。”孙姑姑不要，豆蔻也不肯收。
郝凝寒淡淡笑了：“你们不收不收，就是把我当外人，姑姑放心，我这些年赞下些身价的，去了书院也有俸禄，只高不低，你放心便是。”
孙姑姑叹了口气，还是把荷包接下，跟豆蔻一起分了。
“好，那姑姑就先给你攒着，你也放心豆蔻，宫里有我，看谁敢欺负了她去。”
人与人的缘分，总是很奇妙。
郝凝寒同父母少了些亲缘，可同孙姑姑却又能生出些旁人不懂得母女深情来。
将来便是郝凝寒一直一个人，接了孙姑姑出宫去，若是再加上豆蔻，娘几个也算有了家。
中午用完午膳，下午是月中最后一次平安脉。
今日徐思烨依旧准时出现在无忧阁，他先同郝凝寒行礼，然后请脉看诊，过程一丝不苟。
郝凝寒沉默地让她诊脉，也是一言不发。
两个人就这么相顾无言，直到徐思烨收回手，然后又简单写了一份方子，却直接递给了郝凝寒。
“郝小姐，听闻你明日即将出宫。”
郝凝寒点点头，她倒是很平静：“是，蒙陛下恩准，我明日即可出宫，归于白身。”
徐思烨便把方子递了递：“往后也不知是否有机会再见，臣……我写了一个专治手脚酸痛的方子，若是今年冬日你手脚酸痛，可用来调理。”
郝凝寒微微一愣，没想到他竟还有这份体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念一下子涌入心头，从徐思烨平淡的语气里，她甚至听出几分关怀。
徐思烨看郝凝寒没接，便也抬头去看她。
相比去年的这个时节，郝凝寒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她眉宇之间再无晨晨暮色，也无一身病气。
现在的她身体康健，面色红润，见人三分笑，无论谁看她都会赞她青春靓丽，温婉大方。
这种改变，令她整个人都散发光彩，让人移不开眼。
徐思烨自然也是如此的。
所以他话越来越少，也不敢多去看她一眼，只怕自己……
想到这里，徐思烨把方子放到茶几上，对郝凝寒道：“郝小姐，此番祝你一帆风顺，心想事成，前程似锦。”
郝凝寒点点头，然后就看他大踏步走出无忧阁。
一阵微风吹拂而来，吹动了他飘摇的衣摆，墨蓝的朝服随风飘扬，显得他越发挺拔出众。
徐家的太医长得都好，让人很容易一见倾心。
郝凝寒下意识追到门口，出声换他：“徐大人……”
她声音很轻，似叶儿在风中飘摇，若是不去注意，无人得见。
但徐思烨却顿住了脚步，他回头望了过来，脸上有着淡淡的询问之意。
郝凝寒张了张嘴，她觉得喉咙干涩，可话到嘴边，却又什么说不出口。
然而她这一番踟蹰忐忑，却令徐思烨眼中灿然生出些许璀璨的花火。
徐思烨回过身来，他就立于夏日明媚阳光里：“郝小姐，你将来有何打算？”
郝凝寒没想到他突然问及此事，却还是实话实说：“我想先去书院跟着学生努力学习，待自己手里攒些俸禄，也能学得一些本领，再去看遍大齐的风景。”
徐思烨自然知道她要去玉明书院，可没想到她还想去游历天下。
这种胸怀，并非常人所能拥有。
听了她的话，徐思烨略显冷清的面容上，难得勾起一丝微笑。
“我也觉得能去大齐各地游历一番，很能增长见识和抱负，”徐思烨道，“尤其你要做先生，能多一些见地也是很好的。”
郝凝寒倒是没想到，徐思烨竟然会如此替她着想，她顿了顿道：“正是如此，我这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就想去好好看看，看看旁人的人生百态，领略一下山川风光，大抵也找寻一下不同的自己。”
她从生来就缩在一方天地间，什么都没见过，选秀入宫，不过是从一方天地走入另一方天地，并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对于天外的天，她早就心生向往。
徐思烨看着她眼中的期待，不由轻声笑了笑：“如此甚好。”
郝凝寒认真看着他。
“徐大人，经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也祝你前程锦绣，鹏程万里。”
郝凝寒笑着说。
大抵是因为两人身份已改，也大抵是因为明日就要看不见她，徐思烨的目光，第一次如此真诚地落到郝凝寒的脸上。
徐思烨见过很多人，认识很多人，也医治过更多人，在他眼中，人人都是相似的。
除了父母姐姐，除了亲人好友，旁人都没什么区别。
唯独郝凝寒，唯独她。
在他眼中，她是发着光的存在。
徐思烨脸上笑容更胜，他拱手道：“郝小姐，他日有缘再见。”
郝凝寒站在门中，看着他潇洒离去，心里却想：怕事此生都不会相见了吧？
次日清晨，郝凝寒坐上马车，离开了玉泉山庄。
舒清妩抱着大殿下去送她，颇为不舍：“以后有空就进宫来看我，在盛京时最少两月来一次，待你去游历，也得一年来一次，记得了吗？”
面对即将离开舒清妩，郝凝寒难得红了眼眶。
她低头使劲擦了擦眼睛，哽咽地道：“姐姐，我会很想你，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进宫看望，姐姐放心。”
剩下的话，她都没有说出口。
舒清妩把她从深渊里拯救出来，她嘴里叫着姐姐，可在心底里，舒清妩仿佛她心中的神灵。
她从来没跟外人说过，她自己有多依赖舒清妩，有多惦念着她。
这份感激和惦念，她都好好压在心底，想着自己一定要努力混出个人样来，不让姐姐跟着她丢脸。
舒清妩捏了捏郝凝寒的脸，对她道：“去吧，去看看外面的天。”
马车咕噜噜转动起来，郝凝寒坐在马车上对舒清妩挥手，蔚蓝的天在她眼前徐徐铺开，另一个世界即将在她眼前展现。
玉明书院的生活倒是比宫里热闹。
在张采荷和赵曼儿的引领下，郝凝寒渐渐熟悉起了书院的生活。
说书院热闹，是因为书院中最多的就是年轻女学生，她们身上总有用不完的力气，每日朝气蓬勃，从不气馁。但相比于学生们，先生们则要沉稳许多，这边的先生都是和阳重金聘请来的，有的确实是闻名遐迩的女大儒，有的则是不愿去大书院的好脾性，先生们平日里都很和善，无人去明争暗斗。
只偶尔夜里月明时，大家伙儿坐下来一起喝喝酒谈谈天，日子别提多惬意。
在陆续学习简单的腿脚功夫跟医理之后，郝凝寒跟朋友们辞别，准备踏上她的新征程。
她离开书院的这一日，是个大晴天。
蔚蓝的天空之上是朵朵白云，鸟儿从树林中飞出，欢快地鸣叫着秋日的温柔。
郝凝寒身穿青灰的劲装，她背着简单的小包袱，直接打开了书院的门。
然而门外等待她的不是前程万里，却是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陌生人。
徐思烨堂堂立于书院门外，他也穿着一身浅蓝的劲装，头上简单戴着青云帽，身上背着跟郝凝寒一模一样的包袱。
郝凝寒完全没有想到会在此地看到他，此时大大睁着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徐思烨对她灿然一笑：“郝小姐，可否允在下同行？”
郝凝寒结结巴巴：“什么，你……？”
徐思烨道：“我也想要去领略一番祖国山河，不知郝小姐可否嫌弃在下？”
他说完，就那么看着郝凝寒，不再多言。
郝凝寒的心几乎要跳出胸口之外。
她猛地低下头，脸上几乎要发烧，可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
“不嫌弃。”
怎么可能会嫌弃呢？
徐思烨看着她羞涩的脸，微微一笑。
“那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