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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骑
作者：阿菩
内容简介
 大风狂飙，席卷万里，马蹄踏处，即为大唐！ 一段由神秘圣旨和鱼形令牌打开的历史，一颗从汉唐跳动至今的帝国雄心。你将徘徊在真实与梦想之间：华夏帝国最纠结的怛罗斯之战、唐朝名将高仙芝、强大的黑汗王朝、说不尽的碎叶城、代表着强大帝国光荣的汉宣定胡碑、昭山夜宴、血污之城死亡幽灵带你走进真实的幻境。 当你回到1000多年前，中亚的丝绸之路上正上演着一场战争，那时候的唐朝已经淹没在历史的浩瀚烟海之中。然而，一支唐朝的军队却为着往昔帝国的荣光而殊死搏杀。他们被帝国遗忘，不知年号，更不知大唐帝国是否还在，但昔日的光荣与骄傲激励着他们打败西域列强，重回长安。 这场战争不仅仅是一个历史的片羽，它更是中古时代东西方战争一直延续着的幽怨而悲壮的传唱，这是中华帝国的声音，也是与你我相同的现代人的慨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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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海市蜃楼
天上只有一个太阳，但张迈却觉得自己如同身处上古传说中那个十日时代，酷烈的阳光就像要蒸干身体里的所有水分，靴子踩着黄沙，也是咂咂作响，发出让人难受的声音。
就连风，也是干燥的，空气中没有半点湿润的因子，这里是亚欧大陆最深处，东西南北离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北冰洋都有万里之遥，海水汽云根本到不了这里，能为这片土地带来湿润的，只有从亘古冰川上淌下的河流。但这里却是沙漠。
和驴友们已经失散了两天了，又在沙漠中迷了路，张迈开始后悔这次的旅行。
好死不死，山清水秀的苏杭、四季如春的云南、古迹如云的西安都不去，上海北京那样的大城市更是腻了，偏偏就很想看看大漠，看看黄沙，看看雪山，看看绿洲，看看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骑一下天下无双的汗血宝马，品味一下名扬千古的丝绸之路，于是储够了钱和假期，从兰州开始，一路跑到这国门之外的中亚来，刚刚见到大漠、草原、雪山、戈壁的时候，倒也是心胸为之一畅，天地为之一宽，但现在张迈却后悔得要死。
来这种旅游产业开发得不够完善的国度自助游，实在是件危险的事。
摇一摇水壶，将最后一滴水吸进嘴里去。
“妈的，再遇不到人，我只怕真要死在这里了。”
啪一声，脚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一看，竟然是一堆死人骨头！
“呸呸！晦气啊！不行，得赶紧走！要不然真会死在这里的。”
赶紧加快脚步，看着指南针不断地往东——从发现迷路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朝着这个方向走，在沙漠里迷路，认定一个方向走总胜过没头苍蝇般乱窜。可是走了不知多久，又看见了那个骷髅。
“糟糕，难道指南针坏了？”
在第三次看到这堆白骨的时候，张迈烦躁地将指南针一摔：“无良奸商啊！这种救命的东西也不将质量做得好一点。”
从迷路那天开始，手机就一直打不通。
而这时，沙里的指南针又忽然乱转起来，转得比风扇还快，好像周围的磁场发生异变一般。
“邪门……邪门！”
但这时张迈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就坐在白骨旁边，要想个办法来走出眼前的困境，脑袋偏偏却一片空白，眼角扫了一眼那堆枯骨，这个可怜的人如今已经烂得没一点肉，看来已死了不知多久了，骷髅旁边有一个特制的袋子，摸上去质料有些奇特，袋口不是用拉链而是用纽扣扣住的，张迈好奇心发作，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子，里头掉出几件东西来，一件是个卷轴，有点像电视里见到的圣旨，轴骨竟像是玉的，没有一点瑕疵，一件是个鱼形令牌，此外就是一个匕首！
匕首的柄竟然也是银制的，纹着一个麒麟头，抽将出来，寒光砭肤，看来不是一件凡物。将那卷轴打开，竟是竖排繁体字！繁体字虽然看着吃力，但也不至于不认得，可是通篇读下来，却全部都是古代中央朝廷的语气。
天，还真是圣旨不成？
张迈文言文的功底一般般，那些圣旨的修辞看起来有些艰涩，有些字甚至不大认得，但读了两遍还是了解了个大概，知道这道圣旨是在表彰一个叫郭昕的人，说他在危难之际为国守土有功，为此任命这个郭昕的做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同时诏令他麾下的四镇兵将升迁七资。
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升迁七资？
张迈的历史知识普普通通，中学时背历史教科书应付考试，这么些年过去，大部分都还给老师了，有些弄不明白这些官衔和术语，但节度使他还是知道的，在古代好像是省长级别、军区司令的大官啊。至于安西，从字面看来，应该是国家在西面的行政区域建制，加上这圣旨发现的地方，推测起来，或许就是古代管理西域的衙门吧。
再看看圣旨所标的年号，竟是“大唐建中二年”！
“唐朝！”
张迈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那可是一个遥远而又梦幻般的时代。至于建中二年具体是什么时候，他就不知道了。
“如果这是真的话，这家伙在这里躺了一千多年了？”看看那堆白骨，他忽然打了个哆嗦，“我不会也和他一样，就死在这里，等一千多年后又有一个倒霉鬼来发现我吧……”
手里这三件东西，如果是真的话倒都是古董，现在古玩行情好，拿回国去，只怕能卖个十来八万的，运气好的话也许成千上百万，但现在张迈却不想要千万身家，他只要一壶水……
眼睛有些迷糊了，他看见远处出现了一场战斗的情景，哦，不对，应该是一场屠杀：一伙面目狰狞的外族人，正骑着马，拿着刀剑在屠杀一群穿着中国古代服装的人。
没有声音，只有影像，就像一出电影默剧……
是幻觉吗？还是海市蜃楼？
影像中的中国人不断奔逃躲避，一些武勇的男子奋力抵抗着，但许多老弱妇孺还是没能逃过外族人的快刀。
喉咙里的鲜血喷了出来，还有孩子被弯刀划破了肚子，肠子都被拖了出来！
这不是电影！
那种血腥的场面绝不是特技，没有声音，但从这些老弱妇孺张口的神情中，张迈却仿佛听见了他们的哀号与呻吟！外族人却在大笑，一边驾马踩踏地上那些还没死透的老弱……
虽然自己已经身陷绝境，虽然明知道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影像，但张迈还是看得怒火中烧，几乎就想冲上去，不过他却没有力气了。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难道是几百年前的事情留到现在吗？海市蜃楼能将影像保存这么久？”
刀光一闪，一个少女砍翻了一个屠杀者，救出了一个小男孩。在他身后，冲出了一队古代中国骑兵。
“好样的！”张迈赞了一句，但由于干渴，已经发不出声音了，跟着便见那少女的面目更加清晰了，虽然脸上沾着风沙与血污，但那五官却很标致，竟是个不到二十岁的美眉呢。
张迈越来越没力气了，身体很累，很累，似乎连撑开眼皮都很难了。在迷迷糊糊间，他仿佛看见远处有一头骆驼走来，骆驼上有一个年轻的女人。
“又是幻觉吗？”
骆驼走得更近了，骆驼下的年轻女人跳下来，走近自己，她的面目也更清晰了……
啊！竟然就是刚才海市蜃楼中的那个古代美少女！
她从海市蜃楼中走了出来了？
不对，这应该也是海市蜃楼。
不过更靠近了看，她也还真是漂亮，英姿飒爽的，没有半点矫情，在都市里，在办公大楼内，张迈可从没见过这种气质的女孩呢。
女孩蹲了下来，张迈则伸出手去，想临死前摸摸这个女孩的脸——尽管知道这一摸上去手一定会从影像中穿过去，什么也摸不到。
他的人实在没什么力气了，还没碰触到“影像”的脸，手一软，竟搭在对方的胸脯上！
软绵绵的……
再按一下，捏一捏……
还是软绵绵的，貌似还有温度，手感爽极了……
实体？
这不是幻影？
女孩本来是在探查张迈的情况，哪知这个家伙临死之前竟然还对自己伸出咸猪手！两条柳叶一样的眉毛竖了起来，伸手就是一巴掌！
啪——
好大的力气啊……
脑袋嗡的一声，张迈终于晕了过去。

第002章 长安特使
左边脸颊还热辣辣的疼，嘴唇却感到一丝清凉，好像是水。
身体好像渐渐有了力气，在看到东西之前，先听到了声音，有许多人在说话，那口音有些古怪，有点像粤语，又不完全是，似乎南方话和北方话的因素都有点儿，但依稀还是听得懂——是中国话。
得救了？
“啊！特使好像醒了！”
特使？
张迈吃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好像是躺在一个山洞里，几个人围了上来，其中两个是五十多岁、穿着古代衣服的老家伙，一个中年汉子，一个青年，不过让人欣喜的是那个英姿勃勃的美眉也在其中，只不过和张迈眼神接触的时候，她赶紧将眼光一开，略显羞涩。
“特使，你醒了？”最老的那个人开口说。张迈不是语言学家，没法从口音中分辨出他是哪里人，但听起来就像某个方言区的人说普通话，很不“标准”。
“什么特使？”张迈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能是干渴太久的缘故。
这群人在干嘛？演戏吗？张迈知道沙漠中偶尔也会有一些剧组来光顾的。
“尊驾不是特使吗？不是长安来的特使吗？”另外一个老人说，他的模样，有些凶狠。
“什么长安来的特使？”
长安？好古典的叫法啊，那个城市，现在不改名叫西安了吗？
“尊驾不是特使，那这……”先前那个老人取出那圣旨来：“这圣旨如何会在你身上？”
张迈脑袋有些嗡嗡作响起来，隐隐感到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见那个老人眼睛里射出警惕甚至质疑的光芒来，感到如果自己一个应对不善，或许就要出事。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你们究竟是谁？”
那些人对望了几眼，那少女说：“我看……特使也许是累了，身体还没恢复，所以神志有些模糊。”
最老的那个老人点了点头，似乎认同了那少女的说法。
“汾儿，你留下，照顾特使。”
他们走开了，在离张迈七八步外的地方围聚着，小声商量着什么。张迈隐约听见什么：“难道他不是特使？”“可他说的话是华言啊……”“华言是华言，可他的口音不对。”“虽然不对，但也不是胡音，咱们大唐幅员辽阔，方言众多……或许……他是什么地方的人。”
随着逐步清醒，张迈的脑子也越来越清晰，他想问那个美眉：“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什么人？”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叫汾儿？”
少女嗯了一声，似应非应。
“我晕了之前好像对你……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美眉的脸红了起来，忽然叫道：“爹，他好像全醒了。”
那几个古怪装束的人又围了上来，然后那个有些凶狠的又是那句话：“年轻人，你究竟是不是长安来的特使？”
张迈直觉地感到，如果现在就老老实实地否认，只怕没好事。
还是别回答，先问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才醒来，你们就忽然问这问那的……”张迈说：“我倒想问问你们，你们是谁！还有，我的东西呢？”
他发现自己的包袱，还有那三件古董都不见了。
几个老人又对视了一眼，终于，最老的那个拍了拍额头：“哎哟，是我们的不是了。”
“怎地？”
那老人说：“我等只想着辨明他的来历，可特使也得知道我们的来历，才能表明身份啊。特使从长安到这里，沿途万苦千辛，总不能碰到谁都和盘托出。”
另外那个老人道：“是，是。”
张迈听他们还是认定自己是什么“特使”，心中好笑，又听那老人说：“特使……”他想想张迈还没承认是特使，就改口：“这位郎君，老朽叫郭师道……”指着那面向有些凶狠的老人：“这位是杨定国……”跟着指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这是我义弟安守敬。”指着一个二十岁出头，长得和他有点像的青年：“这个是我的儿子郭洛。”最后指着那个美眉：“这是我的女儿，郭汾。”
哦，她叫郭汾啊，不过——
“等等等等！”张迈截住了他的话头：“你告诉我这一堆名字有什么用！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
心念一动，正想问你们是不是少了个跑龙套的，在背剧本给我听让我凑个数啊？就听郭师道叹了一口气：“郎君说的是，长安来的人，如何能够晓得我们这帮人的名字，不过，郭昕这个名字，郎君应该知道吧？”
郭昕？有些熟悉啊……
忽然，那道圣旨上的字在脑中晃过——
郭昕！
张迈脱口而出：“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
几个老人见他道破了郭昕的来历，脸上都露出欢喜的颜色来，越发认为张迈的言语对路，郭师道叫道：“特使记得了？”
记得？不是记得，只是在圣旨上看到那个名字而已，而且——
他环顾眼前这几个人：“郭昕和你们又有什么关系？”
“郭昕是老朽的祖上，我们这些人，都是安西四镇兵将的后人啊。”
“啊！”张迈郭师道到郭汾从老到小看了一眼，眼睛里透着不信。
开什么玩笑，唐朝兵将留在中亚的后裔？
张迈听说过缅甸那边有国军的后人，经过几十年还保留着血脉乃至军事建制，也听说过郑和下西洋时部分人滞留在非洲几百年了还有后裔，不过都已经变得不像中国人了，要说唐朝留在中亚的兵将到现在还有后裔……
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一千多年啊！那怎么可能？
他没说出来，但眼神已经表明了一切，郭师道和杨定国互望了一眼，郭师道说：“看来特使还怀疑我们的身份。好吧，我就将我们的来历一一道来，让特使心中无疑。不过，长安那边和我们隔绝已久，我也不知道特使你知道哪些事情，不知道哪些事情，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就从头说起吧。”
“从头说起？好吧。就先说咱们安西都护府，咱们大唐对西域的统治，主要是设置了北庭都护府和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管辖范围在天山以北，如今已在我们身后了。天山以南直到葱岭以西，都归安西都护府管。”
安史之乱张迈还是知道的，天山张迈也晓得，他包袱里的中国地形图里标得很清楚，可葱岭在哪里呢？啊，对了，经过喀什的时候，导游好像有提到，说葱岭就是现代地图上的“帕米尔高原”。
“安西都护府设有疏勒、于阗、龟兹、焉耆四大军镇，统称安西四镇，但在安史之乱爆发后，安西四镇的驻军大部内调，河西走廊又被切断，也就是说，安西四镇不但自身的实力削弱了，而且与朝廷的通道也被隔绝。在当时，这里真可以说是成了一块飞地。”
听到这里张迈想起了美国的阿拉斯加州，那个地方也是美国的一块飞地，中间隔着个加拿大，不过听郭师道这么说，安西这块飞地显然是因为战争这个人为因素被隔绝的。
郭师道慢慢地讲述着：当年，大唐在西域的疆土一步步地沦陷，河西走廊被隔断，滞留在西域的唐民在回纥人、吐蕃人、阿拉伯人的包围下彷徨无措，周围都是异族啊，而且都对唐民们虎视眈眈……
他的这一番话，算是给张迈恶补了一点关于安西四镇的知识，从兰州到喀什，沿途上导游倒也说了很多和唐朝有关的故事，但出国门后，外国的导游就很少提到这片土地和唐朝有什么关系了。最多在吉尔吉斯斯坦时导游说他们国家贡献了一个世界级的大诗人李白——开什么玩笑！李白是外国人？
张迈忽然想：“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我来旅游的中亚五国，包括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土库曼斯坦等，以前全部都属于大唐啊。当然我迷路的那个沙漠也属于大唐。还有阿富汗，是不是中国的？咦，那个中亚导游怎么不说这个？”
他忽然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这批人自称是安西四镇兵将的后人，难道是真的么？因为对方没理由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骗自己啊，又没有什么好处。要说这真是一个恶作剧，那这批人的演技也实在太好了！
“难道这些人，躲进了深山老林，或者沙漠里的小绿洲，一躲就是一千多年，一直没有被人发现？就像桃花源里那些躲避秦始皇的人一样，一躲几百年以至于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可是很快地他就自己否认掉了这个推测：要一千多年与世隔绝，这个可能性太低了！
同时，他的眼睛盯向这批人，但又觉得这些人不是在开自己的玩笑。他们的眼神都很认真。
郭师道似乎看出了张迈的怀疑，对那个英武的青年说：“看来特使还是不信。洛儿，把先祖留下来的鱼符将出来。”
那个青年郭洛转身去取了一个小箱子来，箱子很陈旧了，却保存得很好，郭师道从怀中摸出一把钥匙，珍而重之地将箱子打开，里面藏着些陈旧的文书，拿开文书，在最底下，才摸出一块鱼形的令牌来。
张迈的眼睛一亮，因为被一大群人盯着，这个细微的表情杨定国竟然也注意到了，他说：“特使果然认得鱼符。”
鱼符？什么是鱼符？张迈不知道鱼符就是虎符，也就是中国历朝历代调兵遣将的印信，唐朝因为避李虎的讳（李虎是李渊的祖父），所以将虎符改为鱼符，但这时张迈也不敢随便问。刚才他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因为他知道，而是因为他发现这块鱼符与他在骷髅边发现的那块鱼形令牌几乎一模一样。
跟着，郭师道又拿出了张迈带来的那块鱼符：“我郭昕公当年曾派出十五拨使者，向长安发出奏表，可是一直等到四镇相继沦陷也没有回音。我们在西域苦苦守候，为的，就是等到这块鱼符，还有这道圣旨……”他的眼睛里噙着泪水：“郭昕公逝世之后，我们四镇后人仍然不肯绝望，直到今天，可等了不知多少年了！”
“所以你们这一等就等了一千多年？”这些人的忠贞让张迈有些感动，但还是不大敢相信。
“一千多年？”两个老人面面相觑，一齐道：“没有一千多年啊。”
就在这时，洞外奔进一个年轻人来，叫道：“不好！回纥人找到这附近了，我们得赶紧走！”

第003章 扑朔迷离
来示警的那个年轻人，叫杨易，是杨定国的儿子，听说回纥人来犯，郭师道赶紧下令转移，和张迈的对话也就暂时搁下。
洞口备有马匹，共有四十多匹马，比人数还多了一倍有余。
二十多人翻身上马，看到他们的动作，张迈对他们是大唐兵将后裔又信了几分——现代的都市人没几个有这样的骑术，可这二十几个人无论男女老少个个把骑马当家常便饭。
郭洛牵了一匹特别神骏的高头大马交给张迈，理所当然地认为张迈会骑马，然后二十多人策马就“驾”，他们跑出了一小段路程后忽然都停住，因为发现张迈还呆呆站在那里。
“特使，你干什么？快上马走啊，回纥人来了！”
张迈暗暗叫苦，骑马对现代人来说，哪有那么容易的啊，他在草原旅游时也试着骑过，但那是驯马师在旁边把牵着，一步步慢慢地走，就那样张迈还觉得有些不稳当呢。要他像这群“古代人”一样翻身上马，抽鞭快跑，眼下打死他都没那本事。
“唉，你病晕了吗？”
郭汾走了过来，指着自己的背后：“上来！”
张迈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听到有不善的马蹄声响起，便拉了郭汾的手翻身上马，坐在她背后，他一上马，郭汾立刻抽鞭，几十个人便冲了出去。马背上颠簸得厉害，那感觉比骑摩托车还危险。
其实，马驮了两个人，速度并不比摩托车快，张迈感到心慌主要是出于一种陌生的心慌。
啊——
在摇晃中张迈竟然就把郭汾给抱住了，触手处又紧又软，这样抱住一个大姑娘的腰貌似不大好，不过马背颠簸得这么厉害，周围又没个把手扶稳，也不好放开。郭汾脸又红了，却没说什么。
跑出了有十几里路，后面的马蹄声更响了，一回头，只见有五六个骑士追了上来，那些骑士的服装很像海市蜃楼里见到的那些胡人，张迈更觉得不对劲了。
“是哪里不对劲？哪里？”
只听杨易对郭洛说：“把那五人解决掉，不能被他们黏着，不然我们跑不远！”
郭洛道：“好！”
两人故意落在了最后，就在那五个胡人骑士冲近的时候，郭洛和杨易施展回身骑射的绝技，连珠箭发，五个胡人有三个相继落马，另外两个吃惊也不敢再跟了。
张迈看得分明：郭洛射出去的一箭贯穿了一个骑士的喉咙！
“杀人，杀人啊！郭小姐，你哥哥杀人啦！”
“杀人就杀人！你叫什么叫啊！”
张迈忽然又想起了那个海市蜃楼……对，在海市蜃楼里，郭汾也杀过人，而且那些骑士也在搞屠杀！
这些人的行为，根本都和现代世界格格不入啊！像把这种射箭杀人当做等闲的事情，也许在非洲某些部落还存在，但在中亚，应该已经绝迹了才对。
啊，不对！
一个可怕的想法窜入张迈的脑海：难道自己之前的推测完全错了！不是这些唐军后裔在沙漠里迷失了千年，而是自己不知何故闯到了他们的世界来？
那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大唐？
他们一路沿着被郭汾叫做“碎叶河”的河流向西北走去，越走越是荒凉。路上又要赶路，又要设置陷阱摆脱敌人，还要时刻防备回纥人的偷袭，都没机会好好说话。一直走了半个多月，郭汾才说：“好了，这下完全把回纥人甩掉了。”然后才转了方向，又走了五天，才抵达郭汾口中的“新碎叶城”。
这是一座“十”字型空心八角土城，长大约三四里，纵深三百步，只是一座小城，甚至只能算是一座城寨。城北是一个郊外牧场，城南濒临着碎叶河有一片灌溉农田，因天气太冷，这里的农作物都只能收取一季，城西背山，只有城东有一座简陋的城楼和城门。
杨易指着土城说：“好了，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郭师道在前面引路，对张迈道：“张公子，说来惭愧，我等守卫国土不力，安西四镇相继沦陷，这新碎叶，怕是我们大唐在西域最后一个据点了。”经过这半个多月，他们已经知道张迈的姓名了。
不过，这土城是大唐在西域最后一个据点？
张迈脑袋还是有些浑，他已经隐隐感到事情也许比他想象中更加麻烦，然而对于那个可怕的推测还是未能接受。
正要随郭师道进城，城头高耸的瞭望塔上忽然吹起了警戒的牛角！
“有敌袭！”杨定国叫道：“大家快进城！”
郭汾拉了还呆在那里的张迈一把：“笨使者，快跟我进去！”
城内卫兵赶紧关了城门，但等他们走到城头以后，却全都怔住了——远处的高地上，一线排开三列回纥骑士，从北到南延伸了有二里许，郭师道脸色大变：“这……怕有两千骑兵！”
杨定国也叫了起来：“我们中计了！我们根本就没将他们甩脱。他们没在路上袭击我们，是因为我追着我们的尾巴来找新碎叶城！”
城内除去老弱妇孺，只有不到八百作战部队，外加几百个民壮，而敌人却有两三千的骑兵。虽然唐军据有土城，有防守的优势，可是这座土城的防御力，能抵消掉攻防双方的实力差距吗？
郭汾很紧张，她自然而然地就向给他们带来了希望的张迈看去，但却发现张迈正目瞪口呆。
“喂，你怎么了？”
张迈没发现郭汾拉了一下自己，他望着眼前这几千骑兵，完全怔住了。
如果说，几十个唐军的后裔，还有可能躲在某个隐蔽的角落许多年不被人发现，那么，几千人的骑兵则绝不可能经历苏联时代，在进入西元二十一世纪以后还丝毫不被外界知晓！
张迈狠狠地甩了自己一个巴掌，把郭汾吓了一跳。
好痛！
不是做梦，真的不是做梦。
“你怎么了？”
郭汾问。
可除了她没人关注到这一点，所有人都被城外的回纥骑兵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我没事！”
看着回纥骑兵的逼近，张迈知道：自己得强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了。
这不是感慨的时候。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得接受这现实！而且得赶快！”
张迈试图说服自己。
回纥骑兵已经派出一队轻骑试探性地靠近了，一场攻防大战即将爆发。
“不管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至少……得先面对眼前的这场危机！”
他看了郭师道等人一眼，又看了看郭汾，他们和自己有着一样的皮肤、一样的脸孔、一样的眼睛、一样的语言。而且，自己还是他们口中的“特使”。
也许彼此相隔千年吧，但不管是在那个时代，这些人都是自己的同胞……
此时此刻，面对迎面逼来、绝无善意的回纥人，张迈知道，自己与这些唐军后裔——
同仇敌忾！

第004章 第一次杀人
新碎叶城与中原地区传统的正方形城市不同，呈现空心“十”字型，共有十六个外角和二十个面，这种城池牺牲了城内的使用面积，却也巧妙地消除了城池的防御死角，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看来，这座城池每一面都呈现一个“凸”型，每个外角上又都建有一个突出的墩台，回纥骑兵冲到城墙下面，无论从哪个方向来都处在墩台上士兵的弓弩射程之内。这种城池是西部特有的建制。
这时回纥骑兵正冲向城池东左肩，郭洛和杨易一声招呼，各率三十名弓箭手，一个跑往东左肩城墙，一个跑往东左颈城墙，敌人若欺近东左肩城墙，其位置便处于肩、颈之间，要同时面临六十名箭手的夹击，唐军以逸待劳，只等敌人进入射程范围便发箭，那一队回纥骑兵颇为善战，见势不妙，竟没欺到城墙底下，他们竖起盾牌，又朝正北面城墙绕去，与此同时，又有一队骑兵冲向正东面。
杨定国急急忙忙带人前去应战，郭师道叫道：“胡虏要拖疲我们！”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种“空心十字八角城”防御力极强，但碎叶城内人少，没法同时守住二十个面，只得靠双脚来回运动，在城墙上不断奔跑来抵御敌人，幸好回纥人的兵力也没法同时进攻二十个面，唐军是在城头上转，回纥骑兵是在城外圈转，运动量要比唐军大得多，虽有马力支撑，仍未能占据优势，且在城墙上奔跑，距离上要短得多，所以唐军的弓箭手每每能先一步到达。
这时回纥人又派出了一队骑兵攻打东右肩城墙，郭师道要出动预备队，郭汾叫道：“爹爹，这队人又少又杂，应该只是虚兵，我们去应付！”就带了一队妇女冲上东右肩和东右颈，城墙上早准备好了各种投石、水锅、石灰与弩箭，妇女们强壮的就张弓拿矛，羸弱的就帮忙烧水递绳子。
攻防战一开始，整个新碎叶城就变成了一部战争机器运转了起来，城内除了两百名精锐预备队正待命之外，其他所有人都在忙碌——哦，不对，还有一个人是闲的，那就是张迈。
我们的“特使”大人站在郭师道身边，看着他挥动旗帜指挥作战，又看着郭洛杨易跑得气喘吁吁，连郭汾也在东右颈上呼喊迎敌，自己却闲在那里，根本就不知道干什么。
“操，还同仇敌忾呢，人家根本就用不上我。”
“嘿，特使叔叔！”
望过去，是郭汾的弟弟郭汴，小家伙才十四岁，也帮忙拿着圆盾守护着总指挥郭师道，一瞥眼见张迈在那里无所事事，就拔出自己的刀扔了过来：“给你刀。”
接过刀来，有些沉，这可绝不是玩具，而是一把曾经杀人舔血的横刀！张迈掂量了一下，心想：“难道要我拿这把刀杀人？”这可不是游戏啊，是真的杀人啊。他可不觉得自己做得到。
“呼——”
后面传来了警戒的呼声，郭汴叫道：“爹，敌人欺近南右肩了！我们那边人少啊。要不要出动预后营？”
郭师道怒道：“你给我闭嘴！”这时他已经算清楚，敌军大概是两千三百到两千五百人，这时共派出了四支骑兵队骚扰东、南、北三面，但还剩下将近一千人阵列在正东方的射程之外。
张迈虽然没经历过战争场面，但看着那千人队骑兵好整以暇地等在哪里，也猜到了：“这些回纥人是在等着我们这边把战力发挥到极限，他们马上就要看准薄弱环节冲过来。若到那时，唐军就没有分兵回旋的余地了。”
南右肩的警戒呼声不断传来，张迈叫道：“我去帮忙！”
后面郭师道想叫住他，但张迈已经跑远了，从正东面城楼跑到南右肩是一段不短的距离，张迈为了应付这次中亚五国游，因预计要爬山、入沙漠，或许有些地方还有高原反应，所以足足花了半年的时间每天坚持跑步锻炼，同事们见了都称赞他身体倍儿棒，他自己也觉得这段时间吃嘛嘛香，可这时一投入到真正的战斗中来才发现自己的体力在全城的男人里只怕是吊车尾，光是跑到南右肩呼吸就开始变粗了。
“啊——”一个烧水的妇女尖叫起来，一支羽箭洞穿了她的肩头。可是没人有空帮她，城下的三百多名回纥骑兵连珠箭发，将箭雨点般射上来，尽管是仰面攻击，冲击力仍然很强，妇女们竖起软盾，奋力抵挡，这时转到此地指挥的郭汾不住打气：“大家撑住，撑住！很快就会有援兵到了！”
援兵倒是很快就来了一个——张迈！
“啊！特使大人来了！”郭汾叫道：“特使大人来了！”
张迈的来历郭师道还没时间跟城内的唐民们说，众妇女也不知“特使大人”的含意，只是这段城头没一个男人，她们见来了一个男子，心里都有些稳了，一齐放开是雌声大吼：“守住守住！”
张迈被郭汾一拉，也叫了起来：“大家加油啊，加油啊！”
郭汾问他：“什么叫加油？”
“加油就是……必胜，必胜！”
几个粗鲁的壮妇想也没想，就跟着叫：“加油就是……必胜，必胜！加油就是……必胜，必胜！”
箭雨纷飞之中，也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意义，然而齐声大吼就是了！
竖立软盾也是需要技巧的，张迈没练习过，一时搭不上手，再说这时也没空位让他帮忙，几个老妇在烧水，烧完了就要推热水泼下，只是她们力气小，推得相当吃力，张迈毛手毛脚地就要去帮忙推大瓮，还好郭汾瞧见，百忙之中还是赶紧一把扯住了他：“你疯了！都没戴护掌！想吃自己的烧猪手吗？”
张迈这才想起这大瓮烧得滚烫，双手就这么推上去，可真能吃烧烤了。看看地面有一块砖头，想也没想就拿起来，隔着砖头一推，整个大瓮倾斜了下去，城下几个回纥人哇哇乱叫——那是被开水溅着的，还有一个被当头淋到的已活活烫死。
看着这可怕的景象张迈呆住了——自己杀人了！自己杀人了！刚才他是急着帮忙所以去推大瓮，推的时候可就没想这一下要烫死人的。
但周围的妇女根本就没去看，更没多想，又忙碌了起来，大战期间，谁有空想这个啊？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斗！不止是为了我方的胜利，更是为了“我”的生存！
“啊——有人爬上来了！”
唐军后裔人力物力都不足，这座新碎叶城的城墙并不高，有些地方也做得不够滑溜，在一个没人防守的角落里，一个回纥兵竟然爬到了城墙的边缘，在他脚下还有四五个人——只要让第一个人爬上占据了位置，后面的人势必源源而上！城池一旦被打开一个缺口，这场攻防战就危险了！
“呀呀呀呀，苦也苦也，这可如何是好啊……”
耳边响起一个老妇的惊叫，同时后面又有一个妇女被羽箭射中了手腕，她惨叫着，另外一只手却还支撑着软盾，血腥味已经攫住了张迈的嗅觉，他的脑子忽然之间好像也被血液充满了！
脑子还没想清楚，身体却已经行动，他冲了上去，回纥人的一只手已经攀上了城墙，看见张迈，另一只手马上拿刀捅了过来！
张迈没学过刀，更没学过杀人，这时却想也没想，双手举起郭汴交给他的横刀就斩了下去！
正中头颅！
回纥人高声惨呼，没死，手却松了，人也跌了下去，摔在地上扭动着。
又杀人了……
而且这次是用刀直接劈死的……
“小心！”
郭汾扑了过来将他扑到，与此同时两支羽箭破空而过——刚才如果不是郭汾扑倒了自己，这两支羽箭已经要了自己的命！
这就是战争啊！
没有仁慈的余地，甚至没有犹豫的余地！不杀死敌人，自己就要死！
张迈回过神来，又看见了一只手攀上了城墙，这只手近在咫尺了，这一次他没有迟疑，一刀就剁了下去，将一只手掌硬生生剁了下来！
跟着又是一声惨呼，又是一条人命！
敌人死了，自己还没死——这就是胜利！
张迈站了起来，横刀望着那几个已经爬近了的回纥人，他其实还不是一个合格的战士，但身高也有一米八五，而且刚刚杀了两个人，手持血淋淋的横刀，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吓得那几个爬近城墙的回纥人赶紧溜了下去！
日已黄昏，郭汾在旁边望着他，眼神竟变得有些怔怔的。
他巍然站在那里，有两个妇女拿着软盾护住他以防箭袭。
可是羽箭没有再飞来，攻打南右肩的回纥人开始退走了，因为他们发现这一面的城墙虽然是一群妇女在防守，但却有一个男人、一员“猛将”在坐镇！
在这个被战争挤得没半点空隙的下午，没有时间听郭师道他们用言语来解释这个时代是怎么回事，张迈甚至连细细思索的功夫都没有，就在回纥骑兵的威胁下融入了这个世界。

第005章 大战前夕
回纥人的那一千骑兵和郭师道的两百名预备陌刀队都没有来得及出动，夜色就降临了。
双方的将领都是打仗的老手了，都不肯做出对战争胜负没意义的指挥决定。
虽然只是暂时的退却，但城中的军民还是感到了劫后平安的欣慰，而将领们则继续在为明日的战斗费尽心思。
张迈呢？他这时还搞不懂这些，从城墙上退下来，已有一些老弱准备好了饭菜——很难吃，饼也好面也好，都很难吃，甚至只是干粮加上水，不过让张迈有些意外的是，烧饭用的燃料，不是电视里常常见到的柴草，而竟然是一种黑乎乎的液体燃料。
“难道是……石油？”
一个老妇人告诉他：“这劳什子啊，当初我们在城北打井，没打出清水来，却喷出了这东西，所以就将来烧啦。”
果然是石油啊，要是在现代社会可多好，有这么一口打井都能打出来的超级浅层油田，这辈子就不用愁了！不过……貌似发现油田得收归国有吧……唉！想这么多干什么啊！
张迈拿着个馒头不像馒头、烧饼不像烧饼的东西，一口咬下，竟分辨不出是麦子还是稻子。
“这里是中亚，应该没稻子吧，难道是大麦？”
吃不出来，反正美味是不用奢望了，保住性命已是幸运，打完了仗还能吃饱肚子更是大幸。回纥人只是暂时撤退，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呢。
且睡一觉吧，累了一天了，可眼睛才合上，就听见有人吹响了号角。
“回纥人夜袭！”
几个和张迈一起吃饭的将士又冲上了城头，但很快他们就回来了，原来郭师道传下了命令，由杨定国和杨定邦轮流带领两百人守夜，其他人都回去睡觉。除非城内战鼓大擂，否则都不用理会。
“嗯，原来如此。”张迈想，回纥人一定是派了偏师来骚扰袭击，如果这时候全城动员防守，那明天就没力气打仗了。
不过，如何判定敌人是骚扰，还是连夜拔城，这就需要很强的洞察力了，虽然是特使，但现在张迈混杂在小兵之中，也就只有听从郭师道命令的份儿。
郭师道怕怠慢了他，让儿子前来作陪，但作为唐军最重要的青年将领之一，日间的战斗已让郭洛极度疲倦，人一坐下就打起了呼噜——明天还有更艰巨的任务等着他呢。
这一天晚上，张迈体验到了什么叫做夜不解甲、枕戈待旦。
城外不停地传来狂呼怒吼，还有千马奔腾让地皮产生了微微的震动，但身经百战的唐军将士还是睡着了，张迈却睁着眼睛，这时他还没法子做到在围城之下安然入眠。
直到现在，他还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如果说是古代，他却连年代都搞不清楚，在地域上也不是自己熟悉的中原，而是西域——一片曾经属于中国的土地。
他甚至怀疑，自己来到的乃是一个完全陌生、与他所知历史毫无关系的世界。
“不过这些是以后的事情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来。”
望着星空，他想着：
“这座新碎叶城还守不守得住？”
“万一守不住，我会怎么样？被杀掉？还是成了回纥人的俘虏？”
“就算守住了，我以后该怎么办？他们叫我特使，可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特使，那个特使早就死掉了。我只是个冒牌货。”
“可要是和他们说实话……”
那只怕不是个好选择。虽然郭师道杨定国等看来也不是坏人，但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是残酷的，在战乱中一旦自己失去了“特使”这个身份，指不定就会被派去做小兵、做炮灰，再没有眼前的种种超然待遇了。
这样的想法好像有些自私，不大光明，“不过无论如何，得保住小命……反正那个特使死了，死无对证，暂时来说我就先当这个特使吧……”
再说……张迈想起郭师道他们是那样地期待自己就是长安来的特使，那样的期待得到祖国的消息。
“要是我跟他们说实话的话，他们可得多失望啊，对唐军的士气，只怕也会造成很大的打击……”
思前想后，迷迷糊糊的，终于睡了过去，第二日天才蒙蒙亮，一通急鼓将全城所有人都惊醒，张迈也跑到正东城楼，郭师道见了他，问：“特使，你是书生从戎，对吧？”
张迈一呆，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个老将一定是从这些天自己的表现看出自己没什么武艺，不过作为使者，就是个太监也不出奇，更别说是文官了。
大唐本来就有书生从戎的传统，要不然那里来的边塞诗人啊。
张迈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我怎么说也是个大学生，算是书生吧。”他想。
“若是如此，那还是请特使到城中暂歇，这等打仗的粗活，就由我等来办，待打退了回纥人，我等再给特使接风洗尘。”
眼下唐军的兵力处于弱势，但郭师道说这话时白须飘动，显得豪气逼人。
不过张迈却说：“不，我不歇息，虽然我是个书生，但我愿意和众将士同生死，齐进退！不会打仗，我就学着打仗！”
周围的几个子弟如郭洛、郭汾、郭汴等听了都一起喝彩，那些士兵更是士气一振，都说：“咱们长安来的使者，气势就是不一样！”
其实张迈这么说倒也不完全是出于武勇，他想自己不是特使的事情纵然瞒得过一时，保不定什么时候就拆穿了，这时趁着这么多人还重视自己，和他们并肩作战，培养起感情，到时候万一穿帮，大家曾并肩作战过，他们也就不好拿自己怎么样了。
尤其是他最后一句话，更是他昨晚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要想活下来，一定得有武艺，而最好的武艺，无疑就是在战场上直接经受战争的洗礼！
郭师道也稍稍有些感动，但还是怕张迈在枪林箭雨中受伤：“可是……”
“不用说了！我纵然本事不济，给大伙儿打打气，也是好的。”
郭师道就不好再推：“既然如此，那就请特使监军！”又拨了一火士兵来供张迈调遣，做他的近卫队。
唐军编制，以十人为一火，火有火长，五十人为一队，队有队正，三百人为一营，营有校尉，八百至一千二百人为一折冲府。郭师道如今领了他祖先郭昕传下来的“安西副大都护”衔，品级高得吓人，但实际的兵力却连一个大折冲府（1200人）都凑不齐。
“这十员士兵，就请特使灵活调动。”
张迈正想说自己不会指挥作战，但这时敌军号角响起，郭师道赶去迎战，而张迈也很快就发现，这十名士兵名义上是供自己指挥，实际上却是郭师道安排了来保护自己的。尤其是火长唐仁孝和副火长温延海，总是用身体将张迈遮得严严的，唯恐他被流矢击中。
这一日的战况，比第一天更加激烈，回纥人仍然选择从正面发动进攻，正东城门外的地面就像一张刺猬皮——插满了羽箭，死人死马遍地都是，唐军的兵力十分吃紧，但郭师道就是不肯动用预备部队，不管有多危险都咬紧了牙关，好几次连张迈都忍不住，冲唐仁孝和温延海吼：“你们不要管我了！快去帮忙迎敌！”
这两条汉子却只会应一句：“是！”但就是不动。
这样的情况发生了好几次后，张迈忽然想：“要想让他们发挥作用，只有我自己先冲上去。”
看看东左颈告急，他不管劝阻冲了上去，果然唐仁孝等赶紧跟上，死命护住了他，往往是十把横刀一到，防守兵将便都呼喊：“特使到了！特使到了！”结果这一火十人就成了这次攻防战的机动小分队，哪里出现了缺口就往哪里跑去。去到哪里，都能引来防守兵将的欢呼。
张迈的“身份”，这两天通过口耳相传，已有很多人知道了。所有人都认定他是长安派来的钦差，乃是大唐皇帝的代表。钦差也冲锋上阵，自然大大振作了全军上下的士气！
郭师道杨定国等看在眼里，都暗暗点头。杨定国低声道：“老郭，你的决定没错。”
回纥人从早上进攻到黄昏，夜幕一降，又收兵了。
连续两次击退了敌人，城内的军民都有些欣慰，郭师道在人前指着回纥人嬉笑怒骂，却暗中对杨定国说：“回纥人连续两天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了，你看，是明天，还是后天？”
“只怕是明天吧……”
“那你看，挡不挡得住？”
“只怕……有点悬！”
两员老将沉吟中的隐忧张迈不知道，这一天他在唐仁孝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比如正确使用横刀的基本手法，又比如在城头怎么样才能更好地躲避飞箭流矢等等，由于受到唐军上下的认同与拥戴，更让他感到在沙漠迷路之后从所未有的开心。
“虽然相隔了千年，但自己人，就是自己人啊！”
这天晚上，吃过饭以后，由于白天太累，人才坐下就沉沉睡去。

第006章 改姓毁宗
深夜。
张迈又被回纥人的袭扰之声惊醒。
都市人相对于边疆战士来说，仍然是比较敏感的，这时候的张迈还没法做到想睡就睡——能够让自己随时休息以补充体力也是一种战场素质，张迈却半夜醒过来后就无法再入眠。
回纥人退去以后，暗夜又变得很静、很静。
人没动，但思绪却在飞。
忽然有些想家了。
尽管知道自己是误入了某个时代，这一生怕是再难回去了，可想到了“家”，还是自然而然地面向东方。
“越鸟巢南枝，狐死必首丘。”
哪怕相隔千年，东方那片有着长江长城、黄山黄河的故土，依旧让人魂牵梦萦，纵然古代的科技与现代都市没法相比，但中原的社会生态应该会比这里更适合自己的生存吧……
“如果有机会，能回去吗？”
三更时。
“特使大人，还没睡？郭令公有请。”
张迈昨晚就没睡好，今天又累了一天，这时又已生了倦意，实在想好好睡一觉，而陪伴他的那十个士兵却一听就跳了起来，所以张迈也就不好不赶紧跳起，跟着传令者来见郭师道。
新碎叶城最中央的一间大屋子里，灯火通明，张迈发现，这座城池里用来照明的不是蜡烛，不是火把，而是石油灯。
“特使大人，”房间里，聚了十几个人，郭洛、杨易、郭汾都在里面，张迈一眼望过去，见这些人都是日间战斗时冲在最前面的将领，见到了他个个都起身迎立——不止因为张迈是“特使”，更因为张迈日间的表现已赢得了他们的尊重。
为首的还是郭师道和杨定国，他们将张迈请到了最中间的椅子上，“请坐。”
“这……不敢不敢！”
经过这两日的激战，张迈领略到了战争的可怕，心里对这十几个敢于冒死冲锋的将领也存了敬意。
但郭师道还是请了他上座，并对屋内所有人道：“虽然大伙儿应该都听说了张公子的身份，不过这两天一直没功夫跟大家正式介绍，现在就给大伙郑重引见：这位就是长安来的特使，张迈张公子。”
众将领一起行礼道：“见过特使张公子！”
张迈忙起身，学着他们行了个大唐军礼：“大家客气了。”
他注意到，这些将领见自己这个“钦差”没摆架子脸上都露出了和悦之色。
“本来，师道是想等敌人退去，再摆开香案，请出圣旨与新的鱼符，由钦差当着全城军民的面宣读诏令，但现在……”郭师道取出了圣旨、鱼符，连同张迈的背包都交还给他：“张公子，这圣旨、鱼符你收好，等以后有机会，我们再重摆香案接旨。”又叫郭汾：“汾儿，快带张公子进密道。”
张迈怔住了：“密道？什么密道？干嘛要进密道。”
“张公子，你休问了。”杨定国道：“我们在城西有条密道通入城西山中，山中有个隐秘的寨子，胡虏们不熟此间地形，未必找得到。只要躲到胡虏散去……”
“等等，为什么要躲到胡虏散去？”张迈打断了杨定国。
“这……唉，张公子，你莫再问了！”
“不行！”张迈说道：“你不说个清楚，我不走！”他停了一下，脑中一闪，问：“是不是碎叶守不住了？”
郭师道和杨定国互相看了一眼，杨定国点了点头。
“可是我看这两天胡人也没占上风啊，虽然他们还有一千骑兵未出动，但咱们的两三百预备部队，不是也还没用吗？”
见他执意要弄清楚，否则不肯走，郭师道才说：“好吧，反正还有一点时间，我就将形势跟特使说说，但说清楚之后，特使一定要走。”
“你先说。”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西域的情况千头万绪，本非三言两语能道清楚，郭师道似乎在思考着该如何述说——
“咱们大唐留在西域的遗民，这些年真是过得很苦。自从四镇陆续被攻陷，葱岭以东被回纥、吐蕃侵占，留在那里，不是为奴，就得反抗，反抗失败便落得个被屠杀的下场；葱岭以西被大食窃据，在这里大食国的国主又对我们下了三道命令：第一道是禁武令，就是严禁治下所有唐民习武和持有兵器；第二道是改姓令，就是要我们所有唐人改掉祖宗的姓氏，用胡族的姓氏；第三道是毁宗令，大食人信天方教，他们说我们祭拜祖先是什么偶像崇拜，因此要我们毁掉神主牌，不准我们祭拜祖宗，而只能信仰他们的真神，否则就杀无赦！”
第一道命令也不用解释，张迈就能理解，那是要削弱唐民的反抗，至于第二道、第三道命令，他想了一想也就明白了，叫道：“这些胡虏真是阴毒，他们这么做，是要叫大唐遗民忘掉祖宗，甚至忘掉自己乃是炎黄子孙！”
长此以往，只要经过个几百年，就能彻底抹掉中国在这个地区留下的影响与痕迹，把这个地区变成彻头彻尾的化为之地！
“是啊。”杨定国道：“其实当初大唐留在安西都护府境内的遗民很不少的，尽管四镇接连陷落，但也没被杀绝，为因开枝散叶，有一段时间人口甚至还增长了，加上认同我们大唐的混血民人、诸族将士，数量还是很可观的，可三禁令发布以后，有一些汉家子弟撑不下去了，改姓的改姓，毁宗的毁宗，又和波斯人、昭武人乃至回纥人联姻，慢慢都胡化了，主干一倒，诸族便散。当然，也有一些汉家子弟宁死不肯忘记祖宗、背弃华夏，这些人就很惨了，有一些直接都被屠杀了，还有一些，则成了他们的工奴、农奴……”
张迈想起了海市蜃楼里的场景来，想想大唐遗民在西域的遭遇，胸腔热血滚沸起来，手握成拳，狠狠打在几案上！心想：“国家还是得强大，然后才谈得上别的，否则人民连性命都难保，受侮受辱更将是等闲事。”
“当然，还有一些人，也是不肯臣服，又侥幸没被屠杀，更不甘为奴，就是我们这批人了……”郭师道环指屋内一圈：“我们在四镇沦陷后，各镇将将士星散，我们这一支仍然在疏勒附近的山谷中保有一座小军镇，后来被胡虏发现，实在守不住了，便步步迁徙，本想回中原，往东的路却走不通，只好见一步走一步，只是往胡人们防范薄弱的地方走，结果却是越走越西，数百人逃到了这回纥人力所不及处，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代代繁衍、辈辈生息，依靠老祖宗传下来的技艺、军制，一边引河水灌溉种田，一边牧马牧羊，一边打造兵器，一边练兵，勉力维持着这座碎叶城，既抵抗胡虏，同时听说哪里还有未忘祖宗的唐人，就设法将他们接过来。”
这里的生活无疑是极度艰辛的，但好歹还能保有自己的姓氏、语言与文化。听到这里，张迈对这些唐军后裔的敬意又加深了三分，易地而处，自己只怕未必有他们这样的勇气与毅力。
郭师道取出了一张很粗糙、完全没有比例概念的地图来，指给张迈看：“咱们现在所处的这座碎叶城，位居碎叶河的上游，东南沿碎叶河而下，在热海一带是我们的旧碎叶城所在，诗仙李白就是在这里出生的，但旧碎叶已毁，那里如今已改叫八剌沙衮，成为回纥人的大本营，南边渡过碎叶河，再穿过碎叶沙漠便是怛罗斯，怛罗斯眼下也在回纥人手里，越过怛罗斯便是河中地区，那里本也是我盛唐旧疆，如今却沦入信了天方教的波斯人手里，他们在那里建立了萨曼王朝，若往西南，要穿过很大的荒原，才能到达黑衣大食……”
回纥人在八剌沙衮建立的割据王朝，西方的历史学家称之为喀喇汗王朝，而黑衣大食便是阿拉伯帝国阿拔斯王朝，当初是可以与大唐双雄并立的两大帝国之一，不过如今也已经衰落分裂了，萨曼王朝是从黑衣大食里割据出来的政权之一，实力极为强大。
西域形势复杂，郭师道所说的这些族名地名，张迈大多数感到陌生，这时听得头脑发胀，才勉强弄明白这新碎叶城刚好位于回纥人势力的西北极点，又位于黑衣大食的东北极点之外，南边和黑衣大食帝国的割据政权——萨曼王朝还有很长的距离，可以说刚好是处于各大势力的盲点位置上。
“西域本已是边荒，而这里更是边荒中的边荒，这几十年里连回纥人都不大顾得上，所以我们才能生存到现在，可或许是这几年我们四处活动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已经被他们盯上。这两千多骑兵，就算我们可以抵挡得住，但他们既然已经发现了这里，后续的兵马就会源源不绝，胡虏们极怕我大唐在西域声威重振，因此势必对我们赶尽杀绝！两千人打不下碎叶，就会派两万人来，两万人再打不下，就会有十万人来！八剌沙衮的回纥人控弦之士十余万，我们无论如何是抵挡不住的。总之，这座城池的末日，或许已经快到了……”
说到这里，郭师道脸上忍不住浮现出悲怆来，然而那黯然只持续了一小会，马上就被豪情所代替：“可我大唐男儿，宁可立而死，不可跪而生！汾儿！”
“在！”郭汾踏步出列，身子挺得笔直，英姿飒飒，不减男儿。
“你连同唐仁孝，护送张公子进入密道！”
张迈叫道：“我进密道，那你们呢？”
“特使，那山中寨子虽然隐秘，但若我们所有人一起失踪，一定会引发他们怀疑，只要侦骑四出，不出一月，胡虏仍然会发现我们的踪迹——结果将是大伙儿都走不脱。但要是我们拼死守城的话，若是守住了，那是最好——即便最后失守，胡虏见我们抵抗得激烈，与城同存亡，就未必能想到山中还有漏网之鱼。你们将有很大的机会活下来。”郭师道挥了挥手：“特使，休再耽搁了！快动身吧，我估计或明日或后日，回纥人就会发动真正的攻击了，到了生死须臾的时候，再要不留痕迹地走脱，只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张迈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来，几乎就想说：“我留下，和你们同生共死！”如果他再年轻几岁，还是刚进入大学或者读高中的年龄，这句话可能就脱口而出了，但进入社会混了几年之后却有些变了，武侠小说里舍生取义的情节已经很难打动他了，一想到留下很可能会死，而进密道生存机会将大大提高，张迈沉默了。
“这些人和我没什么关系，虽然是同胞……但我的同胞有十几亿啊，如果算上五千年历史怕不得有几百亿，我总不能对每一个同胞都顾上吧？嗯，这时候退缩虽然有些不够英雄，不过还是保住自己的小命最要紧。英雄？我又不是英雄，我只是个屁都不算的小市民而已。”

第007章 密道星火
回纥人的兵力虽然占优，但并未能全面围城。
这座新碎叶城位于碎叶河北岸，碎叶河的流向是自西北而东南，城池南面濒河的灌溉农田这时已被回纥人的铁骑踩踏得烂了，城池西北靠山，却是回纥骑兵尚未能威胁到的地方。
郭师道说的那条“密道”入口在西北角一个破旧民房里，掀开灶边的草席、木板，便露出了一个连马都可以牵进去的大洞。
“如果碎叶守不住，在城破之前我们会发动机关将这屋子推倒，那这密道入口就封死了，这么偏僻的地方，胡人也很难搜到这里。”郭汾说。
循阶梯而下，进入地底两丈有余，向着西北方向，地势渐走渐高，走出几十步左右便见到了亮光。
郭汾说：“我们到城外了。”
这条密道挖到这里，再过去就是一条宽可跑马的天然沟壑，两边都有几人高的土壁遮挡，外面很难发现沟壑里面的情景。
走出了四五里，便到了一处较开阔的地方，这里已是丘山之中了，有几百个少年儿童等在那里，郭汾的弟弟郭汴、杨易的弟弟杨涿都在其中。除了众少年以外还有几个老者、一百多个妇女，大半数妇女手里都还抱着婴孩，除了护送张迈来的十名近卫，却不见一个青壮年男子。
郭汾对为首那老者说：“安爷爷，我把张特使送到了。”又对张迈说：“这是安六爷爷。”
那老者满脸的沟壑不知是深深的皱纹还是伤疤，看上去十分可怕。
郭汾道：“好了，我就送你们到这里。”对护送张迈的唐仁孝温延海说：“拜托了。”
张迈拉住了她：“你要回去？”
郭汾昂起了头：“我要和爹爹、哥哥他们在一起！如果碎叶守住了，我会来通知大家，如果碎叶守不住……大唐的男儿宁死不屈，大唐的女儿也不能丢了父兄的脸面！”说着便不顾而去。
张迈只觉得手一脱松，心里突然堵得慌。
郭汴猛地叫道：“姐姐，我跟你回去！”
好几个少年也一起叫道：“我也回去！”“我也回去！”“我要去和哥哥在一起！”“我回去找我娘！”
那老者安六猛地怒喝：“都给我坐下！”吼得众少年都停了脚，安六道：“为什么是你们跟我走，而不是别个，难道还不明白吗？老头子本来也想跟碎叶一起去死，可为了你们还是得活下来，”指着那些妇女：“她们，也是为了照顾你们，才出来的！你们却要冲回去逞英雄送死，嘿，你们自己是英雄了，却把大人们都当什么了！”
又对唐仁孝、温延海等说：“你们的责任更重！这里就剩下你们几个成年男子了，在这些少年长成以前，他们要靠你们来保护，还有陌刀、横刀的战法武艺，也要靠你们来传授！”
唐仁孝温延海等都攥紧了拳头，似乎都在拼命忍耐。
张迈忽然想起，当年安西四镇相继沦陷之际，是否也有过这样一番留少年、存火种、生离死别却依然忍耐前进的场面？
最后安六才对张迈道：“张公子，咱们走吧。这里离星火砦，可还有好长的路呢。”
他站了起来，张迈才发现他只有一条腿，但这老者撑着拐杖在山路上夜行，也不用人扶，竟然走得比那些少年还快。
跟在他后面，张迈不住地往后望，郭汾的背影早已消失了，后面只是一片漆暗。
“为什么我心里这么不痛快，为什么？为什么！”
眼前的路，似乎是唯一的生路。
从他答应郭师道离城，到刚才见郭汾不顾而去，张迈都觉得心里不好受。
在刚才，自己竟然没勇气要求留下，他觉得，自己在这些人面前表现得就像一个逃兵。
这些大唐的英雄儿女表现得越是慷慨，就越发衬托得自己懦弱！
人跟着安六如行尸走肉般走着，心里却如海浪翻腾——
“我不能就这么走了，否则的话，就算这次我能活下来，以后我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
“更何况，躲起来，未必就能活，回去了，也未必就会死！”
“虽然郭师道说碎叶的末日到了，但难道就完全没有别的路走了吗？郭师道他们，还有郭汾，难道就只能在碎叶等死？不，只要好好想想，应该会有办法的！”
好几次，张迈都想回头，只是一直鼓不起最后的勇气。
夜很黑，路也很不好走。
一个小女孩啜泣起来，哭道：“姐姐，我怕。这么黑，会不会有鬼？”
她身边一个大一点的女孩说：“馨儿莫哭，莫怕，有姐姐在，还有仁孝大哥他们在呢，鬼不敢来的。”
“可是……姐姐，好黑啊。”
“啊，对了，娘给我们准备了灯。”
她从袋子里摸出一盏石油灯塞在妹妹手里点亮，成了漆黑山路上的一点小小的光明，旁边几个小孩有样学样，也纷纷摸出石油灯来要点燃。
安六猛觉得身后亮了起来，吓得跳过来，打了那女孩一巴掌，喝道：“你们干什么！恨胡虏不知道我们的位置吗？”
那女孩被她打得摔倒在地，石油等也打翻了，石油撒了一地，被火星一引，在地面烧了起来，安六大惊，唐仁孝和温延海赶紧伸脚急踩，踩了两下没踩灭，脚上沾了石油反而连草鞋也烧了起来，张迈叫道：“用沙子盖灭它！”
郭汴和几个少年七手八脚捧了身边的石子沙子将火盖灭，安六看看周围的环境，道：“希望没被发现才好。”也不管哪小女孩仍在哭泣，冷酷地道：“上路！”
山路重新转入黑暗，然而那一团火却耀得张迈心里一阵明亮！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说：“你们先走，我回碎叶。”说完这句话以后，连他自己都有些诧异自己此刻的坚决。
安六、唐仁孝等更是都怔了，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
“张特使，你不要意气用事，还是快跟我们走吧，如果碎叶守不住，那你……你就算回了碎叶，也没什么作用的。只会白白送死啊。”安六劝说着，他虽是一片好心，话却说的难听。
“未必！”张迈点了唐仁孝说：“你带三个兄弟，跟我回去。”对温延海道：“你带其他兄弟，护卫安大叔和这些孩子去星火砦。”
安六叫道：“张特使，你不要乱来，这是郭令公的命令！”
“我是特使，是钦差，不用听他的命令！”拍拍唐仁孝的肩膀：“跟我来！”
唐仁孝听说能回碎叶，兴奋地挺立应命：“是！”又点了丁寒山、慕容旸两人跟自己走。
这些大唐勇士，竟都乐于赴死而羞于偷生！
郭汴和几个少年叫道：“张叔叔，我也跟你去！”
张迈猛地回头，对郭汴凶巴巴地喝道：“你叫我什么！”把郭汴吓傻了，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张迈的凶脸却已变成了诡异的笑容：“要叫我张大哥，要不叫迈哥也行，什么张叔叔，我有那么老吗！”摸了摸他的头：“跟安爷爷到星火砦等我，我这次回去不是去送死——我一定会回来的，带着你爹爹、你哥哥——还有你姐姐一起回来。”说完就带着唐仁孝等三个士兵扬长而去。
留下安六呆在那里呢喃：“胡闹，胡闹！这些年轻人，真是胡闹！他们四个人回去，能干什么啊！能起什么作用！”
郭汴和杨涿却叫了起来：“迈哥哥，你一定要回来啊，我们在星火砦等你！”

第008章 玉石俱焚
郭汾从密道出来已经有一会了，却还呆呆望着密道的入口发怔，忍不住流泪，她的嫂子同时也是她的闺蜜杨清叹道：“莫再看了，若果碎叶守住了，我们就能去找他们了。”
但碎叶要是守不住呢？那刚才的一别就是永诀。
两个女人合力铺上了木板，正要盖上草席，底下却传来了敲打声，杨清一奇：“是谁？”
“是我！”
“啊，张公子！”
七手八脚的，郭汾又将木板搬开，张迈跳了出来，郭汾脸上挂着泪水，嘴角却忍不住有了笑意：“你……你咋地回来了！”
看到她这个样子，张迈心里乐开了花：“这小美眉好像在惦记我啊！”口里就学着她的语气说：“咋地回来？回来找你啊。”
郭汾啐了他一口：“都什么时候了，我不和你闹，快回去吧。”
张迈又嘻嘻笑了一下，但看看旁边的杨清还有从地底冒出头来的唐仁孝三人，觉得气氛不对，就收了嬉笑：“我也不和你闹，快带我去见你爹。”
郭汾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他：“你要见我爹？有什么要事吗？”
“恩，”张迈说：“我觉得你爹爹的思路走错了——虽然形势很危险，但天无绝人之路。我觉得，我们现在要想的办法，不是大家跟着城池去死，而是要想办法怎么让更多的人活下来——人，才是最重要的！有了人，才有可能守住土地，才有可能恢复被外族侵占的疆域，才有可能创造不可能的奇迹！”
这些话，是在回来的路上张迈仔细琢磨过的，此外他心中还冒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设想能不能成，因此必须要找经验丰富的郭师道等老将商量。
郭汾的眼睛亮了起来：“难道你有破敌之计？”
“破敌之计说不上。不过我觉得事情并非完全没有转机。”
其实张迈这时对自己也没有什么信心，虽然他脑子里设想得很好，但到了郭师道那里，也许会认为自己那天马行空的想法只是个狗屁，不过狗屁就狗屁吧，最多让郭师道等老将笑话一下，对碎叶来说也不会有什么危害。
“那好！我带你去！”郭汾犹豫了一下，说。
郭师道他们这时正在商议明天该如何应战，屋子里谁也没想到张迈竟然又折回来了，几个人不约而同，说的都是那句话：“张公子，你怎地回来了！”
张迈道：“我不想做胆小鬼，做逃兵，再说我不觉得我们这边没一点取胜的机会，所以回来了。”
“可是……”郭师道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不知轻重，但张迈却截住了他的话头——
“郭令公，我心意已决，如果是要劝我去星火砦的话，那就不用再说了。”
他没说什么豪言壮语，但言语间的诚意，屋内所有人却都感受到了。杨定国首先道：“老郭，要不……”他毕竟老成，话没说到底。
郭洛却叫了起来：“爹爹，张特使如此大义，若我们还要陷他于不仁，那就太看不起他了！”
杨易也道：“对！”
屋内的几个将领眼神中都透射出了对张迈的敬意，尤其是年轻人。
郭师道长长叹了一声，说：“好吧！既然张特使留意已决，我若再说不行，那可就真是不敬了。来来来，张公子，我们正商量着对付胡虏，你也请入座吧。”
这时唐军仍然以郭师道为首，但张迈是“长安特使”，是代表大唐皇帝的钦差，既与闻军机，地位便类于监军，在军中这是个很特殊的存在。
坐定之后，张迈说：“各位，我这次回来也不是一味逞英雄，而是觉得回来也不一定会死。郭令公，打仗的事情我真不是很懂，可按你分析，我们难道就没有一点机会了？”
郭师道说道：“其实，以回纥人现在的兵力，我们也还是抵挡得住的，但是从他们这几日的行动看来，我觉得他们也并非一味保守，我和定国推敲了这两日回纥人的行动后觉得，他们很可能是在等待援军。”
张迈微微吃惊：“援军？”
“对，他们后面应该还有援军。”杨定国道：“这两日的战况说激烈倒也激烈，但他们显然还没出全力，回纥人如此拉拉打打，应该是既不给我们喘息的机会，又要我们觉得这座城还守得住，我们就不会走，但等到他们援军一到，那时候就要发动雷霆一击！到了那时，我们就算要走也来不及了！”
张迈道：“这么说来，我们一定要赶在回纥人的援军到达之前，将他们打败了？”
“那可真是谈何容易！”杨定国的弟弟杨定邦苦笑起来：“咱们的兵力，本来就不如对方，是靠着这座八角城才维持不败，但也已经相当吃力了，若是出城攻击，那是找死啊。”他顿了顿，又说道：“其实，对方就算没有援军，我们也未必能长时间守下去了——城内兵力不足是一方面，更致命的是：我们的城防，也不是很坚牢啊。”
自古虽有“三里之城、七里之郭，十万大军围之而不能克”的战例，但那是建立在城防足够坚牢、物资足够充分的基础之上。
新碎叶城的架构虽然很巧妙，但防御工事却算不得第一流，就连城墙也没法筑得滑溜，某些地方颇有破绽，所以那天才有回纥人不用云梯，光靠爬就爬上了某个粗糙的角落。但新碎叶城的这种种缺点，又不是因为筑城者偷工减料，而是由于西域唐民手里的人力物力实在太少，筑成这样一座土城，对他们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所以，长久守下去对我们不利，但要出城作战，主动攻击对方，我们就更是绝无胜算！”
军事会议讨论到了这里，众人的情绪又陷入了低潮，张迈却道：“回纥人可以有援军，但我们也可以有出乎敌人意料的力量！”
郭师道杨定国都听得呆了。
“难道……”杨定邦的声音也有些发颤：“难道特使你这次不是一个人来……大唐已经派出大军，要规复西域了吗？”他想要是大唐已经派出大军，那么整个局势又将完全不同，甚至连战法都可以做大调整。
但张迈的回答却让他失望了——
“没有，大唐还没有派出大军。”张迈的眼光投向桌上那盏石油灯：“可我觉得，我们有一件厉害的武器还没有投入使用！如果运用得当，说不定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什么武器？”
“郭令公，其实你让我还有那些孩子进入密道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打算了，对吗？”张迈没有就回答，却反问道。
“是，我是有这等的打算，唉，那也是万不得已。”
“如果是这样，那我倒有个主意，不知道行不行得通，大家一起商量一下——如果行得通，那我们就给回纥人来个玉石俱焚！”

第009章 腥风
马斯乌德很讨厌这样远距离的征伐，他本来正陪阿尔斯兰大汗在达林库尔（巴尔喀什湖）附近游猎，正自起兴，忽然被派来征剿这伙唐寇，虽然他在碎叶河中游就已经找到唐军，但为了将他们连根拔起，竟然又蹑着郭师道他们的尾巴跑到这里，全程足足走了将近六千里的路。
虽然回纥人的游牧味道相当浓厚，但这些年回纥王朝的上层人物也已渐渐过上了定居的生活，随着疆域的扩张，又占据了丝绸之路上的几座商业城市，就算住帐篷，也都是金碧辉煌的金帐，里面软被棉毯、美酒美食一应俱全，但数千里奔波来到这讨伐，许多享受的生活器具便都没法带上，自然就感到十分不便。
“萨图克还没到吗？”
“没呢。”部将卡拉锡回禀：“那群唐寇十分狡猾，一路上东兜西转，弄得我们将道路也搞乱了，所以……”他们走的这六千多里的路有一大半当然是冤枉的，从八剌沙衮到新碎叶城的直线距离本没有这么长，不过这个时代的中亚地区雪山与沙漠相间、草原与沼泽夹杂，也没几条笔直的康庄大道。
“我不想听到这些废话！”最近七八年醇酒美人的生活，虽让他腆起了个不小的肚子，但这个喀喇汗王朝的大将脸上的冷酷依旧不减当年。“派人去催！哼！”
战争已经持续了两天了，形势比马斯乌德预计的要糟糕得多。原本回纥人以为这群“唐寇”也就是一伙盘踞在边境上的强盗，同时派出两支合计四千多人的部队已是太看得起对方了，马斯乌德一路追来，只想等找到“唐寇”的老巢马上就将之剿灭，哪里想到对方竟然拥有一座颇具规模的城池，更让人惊讶的是，这群“唐寇”在攻防战中所使用的武器装备以及所显露出来的战法，竟有传说中大唐正规军的味道！
这哪里还是一伙普通的强盗啊！
“狗屎！当初真不该接这活儿！”
喀喇汗王朝的军队，可不像大唐的府兵——军队归国家统领、将领与士兵之间只是上下级的关系，马斯乌德既是这支军队的首脑，同时也是一族之长，这支部队的直系既是他的族人也是他的财产，打仗的时候劫掠是乐意的，但消磨本族的战斗力就不是他愿意干的事情了。
当初为了抢功劳他跑到了另外一员大将——同时也是阿尔斯兰大汗的弟弟萨图克&#183;博格拉前面，现在发现这群“唐寇”乃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他便又后悔起来。
“也许该让萨图克打头阵呢，他这次只带了一千六百人，一定打不下这座城池。等他把这伙唐寇的力量消磨得差不多了，我正好来收战果！”
可惜，现在的形势却与这种“理想状态”相反。
战争进入第三天，唐军的抵抗依然非常强劲，马斯乌德甚至还判断出对手还有一部分后备力量没有动用，正如他自己扣住了八百骑兵未投入战场一般。
这次六千里奔袭，整支部队以轻骑为主，他才没那么傻，在敌人还没露出破绽之前就不要性命地用嫡系的轻骑兵去攻城。
但是，马斯乌德仍然不失为一员猛将，大敌当前他也不是只会斤斤计较而已，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也不是一定要等到援军到来才发动最后的总攻。
“这伙唐寇很厉害呢，如果捉到了将他们变成兵奴，也可以弥补这次攻城的损失了。”
到黄昏时，局势忽然产生了变化，一些诡异的事情陆续发生。
就在马斯乌德的部队开始后退、停止这一日进攻的时候，土城之内不断传来了牛羊马匹的悲鸣。
城外的回纥人大多数既是士兵，也是牧民，对牲畜的叫声都很敏感，许多老于畜道的人都听出来了：城内的人在杀牛、杀羊、杀马呢。而且不是杀一头两头，而是杀了很多，只有这样才会传出持续的家畜悲号声。
“怎么回事？唐寇是要做垂死挣扎，准备今晚犒劳了之后发动敢死反击吗？”
但想想又觉得不像，发动夜袭的前提是绝对保密，哪有这样弄出异动声响叫人防备的？
“全军警惕吧。”马斯乌德下令：“或许要发生什么事情呢。”
“是。”众部将领命。
落日只剩下半个时，晚风变得很强劲起来，偶尔有风从碎叶城吹出来时竟夹杂着臭味，尤其是血腥。
一种不祥的预感盘绕住卡拉锡的心头，马斯乌德却仍然毫不在乎，他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宿将，不是文官，神经没那么脆弱。上了战场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一点儿的血腥和污臭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不管他们！守好营帐就是。”
不过，下达这个命令之后马斯乌德心中又冒出一个念头：“守好营帐？这伙唐寇的首领好像是个挺会用兵的人啊，他搞出这些做作会不会是想要引诱我谨慎保守呢？”
暂时来说还没有迹象来证明他的这个猜测，作为一员大将，他也不能才发出命令就收回来，那会削弱他在部下心目中的威权。
“不管他了！”马斯乌德决定回去吃肉睡觉，“如果被这些小动作就搞得心神恍惚，那才会堕入敌人的圈套呢。”
马斯乌德看起来是个大老粗，但经历过数十场战争的人，上了战场便会有粗中见细的心计。
当晚回纥人延续着前两天的风格，大部分兵将都回帐吃饭睡觉以为明天养足体力，留下三成部队轮流守夜，剩下的两百多骑兵则轮番出击，虚攻土城骚扰“唐寇”让他们不得休息。以不变应万变，这样不管敌人使什么阴谋诡计，也不致发生大误。
马斯乌德则回到自己的大帐，在一个拜占庭太监的服侍下，搂着两个波斯女奴饮酒作乐。
“娘的，要早知道这围剿会陷入持久，当初就该把巴丝玛带出来！”
那是他最喜欢的妾侍。
太阳下山之后，大地仍有一段时间笼罩在微微的余晖之中，暝色如幕，就在黑暗与宁静将全面占据整个苍穹的时候，地皮忽然微微震动起来！
“什么声音！”
马斯乌德一把推开女奴，跳了起来，他马上就判断：“是跑马！”而且是为数甚多的跑马！
“这伙唐寇，真的要发动夜袭吗？”
但过了有一会他就依靠多年的经验判断出，那微微的震动并未迅速逼近，反而有远离之势。
“难道……啊！这伙唐寇，他们要逃跑！”
提起他的弓箭与长矛，马斯乌德冲了出来，果然就听卡拉锡急急来报：“迪赫坎，那伙唐寇逃了！”
“他们从哪里逃？”
“从北面，跟着又折往西北。当时我们派出去骚扰的骑兵正在南面，他们就忽然从北面跑了出来，人马很多，骚扰的骑兵虽然迅速绕到附近，但黑暗中瞧不清对方有多少人马，不敢逼近。”
这时回纥的大本营兵将也都已经起身，只等命令一下就集结。
“上马，准备出击！”
随着他一声令下，号令一人传一人地传了出去：“将军有令！上马，准备出击！”
回纥骑兵的动作是很迅速的，但尚未集结完毕，又有一个消息传来：“迪赫坎，又有一伙人从南面逃走了！”
因为形势有变，所以马斯乌德又迟疑了一下。
“南面？”
分兵逃跑？唐寇疯了么？在兵力居劣势的情况下还分兵，那是找死。
但从这三天的对战看来，对方的将领手段十分老辣啊，应该不会犯这种让人各个击破的错误。
“哼！我知道了！”
只一个迟疑之后，马斯乌德便迅速作出判断：这一南一北两伙逃兵，一定是一真一假，真的在逃跑，假的在诱敌。
不过，南北两个方向，那个方向才是真的呢？
与此同时，碎叶城内却响起了鼓声。

第010章 血污之城
八角土城南面有一条碎叶河，这里是它的上游。
大陆深处的内陆河与入海河流不同，并非越到下游水量越丰沛，因为内陆河大多数是依靠雪山融水而不是降雨来提供水量，所以有可能是上游水量大，流入沙漠后到下游反而干涸。早在前天马斯乌德就曾派人试探过，这一段十余里的河面，水深并非可以纵马踏过的。
但很快就有消息传来：那伙“唐寇”竟然在上游的长草沙堆之中藏了些小船木筏，“我们的侦哨赶到时他们大多都已经上船了。”只是昏暗之中，也看不清楚对方的详情，侦哨骑兵也不敢太过逼近。
回纥人听到消息之后恨得牙痒痒！这些唐寇可真是狡猾啊。
大军拔营，却并没有马上就去追击逃往北面的“唐寇”，也没有马上就去追击逃亡南面的敌军。
“迪赫坎！请下令追击吧！”
“追击？往哪里追击？”
有部将说，南面那伙应该是真的，因为渡河之后安全性会大得多，也有的说，北面那伙应该是真的，因为从跑出去的情况看，从北面逃跑的人马比南面的多多了。
卡拉锡道：“要不我们分兵两处，分别追袭……”话没说完就被马斯乌德劈头大骂！
“分兵？分你个头！”
“唐寇”两路逃跑，很有可能是一真一假，假的人少，是疑兵，甚至可能只是用老弱来诱敌，而真的却是主力！
马斯乌德判断：真的那一部，一定会在中途设下伏击。此时的形势是唐人主动，回纥被动，在这黑夜之中贸贸然追上去本来就有危险，若是再遭遇伏击产生混乱，回纥人就会丧失兵力上的优势。
“我们的兵力，也不是比这群唐寇多出太多！”马斯乌德冷笑：“要是分了兵，那就更没优势了！”
如果算上碎叶的民壮，回纥人的兵力便达不到唐军的两倍，一旦分兵，其中一支将与唐军主力相当甚至稍弱。
分兵之后再追夜逃，万一再遇到伏击产生混乱，那一部人马只怕就会被唐军吃掉！
以运动战来争取主动，抛离敌军主力，在特定的战场上以相对优势各个击破，一部一部地吃掉对方，这本是游牧民族的拿手好戏，马斯乌德自己也深谙此道，因此怎么会轻易掉进唐人的陷阱呢。
“那……那现在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卡拉锡缩着脑袋问。
马斯乌德酷冷的眼光扫了诸将一眼：“我们既不追南边的，也不追北面的……我们……”
诸将仰望着他……
“攻城！”
“攻城？”
“对，攻城！”马斯乌德笑了起来：“咱们先将这土城打下来再说。若唐寇是倾巢逃跑，一定会带上老弱、女人，而我们则全是轻骑，就算迟上一天半天也总能追上的。离开了城池，他们就像羊离了羊圈，只要再被我们追上，那时就任我们撕杀了。”
诸将一听都大呼“迪赫坎英明”！
马斯乌德派了一名部将率领轻骑两百：“你给我去追赶逃往西北的人群，不用追上厮杀，只要不追丢了就好。”又让卡拉锡：“你再派两百人去巡河，看看有没有办法渡过去。”
跟着便点齐主力：“其他人！跟我攻城去！”
这一次的“攻城”却容易得出人意料，虽然城内鼓声还不断传来，但几十名回纥士兵攀上城头却也没受到什么阻碍，他们进城之后开了城门，众回纥蜂拥而入。
火光之下，马斯乌德见有七八只羊被绑住了后脚吊起，每头羊下面又放着一面大鼓，羊不断挣扎，两只前脚不住地乱动，自然而然便敲打在鼓面上，马斯乌德忍不住失笑道：“我说鼓声怎么这么杂乱，原来是这个！”
回纥人四处搜寻，却找不到一个活人，回来禀报：“迪赫坎，看来这帮唐寇刚才是全部逃走了。”
马斯乌德冷冷道：“好，好，好得很！”虽然没找到人，但事情的进展却尽在他意料之中。“唐寇”如果抛下老弱轻身上阵反而麻烦，现在倾城逃跑反而跑不远，那就不用担心了。
“那现在怎么办？”部将问。
“不着急，等天明之后，看看哪一面是疑兵，哪一面是正军，他们要只是精锐脱逃或许还走得了，既然所有人都带走，里头一定有老弱，走不远的。”
传下命令，让士兵占领城内各处据点，同时进行第二轮的搜检，以防“唐寇”留下埋伏、设下陷阱。
不过搜了两轮之后，也没发现城内有什么陷阱机关。
马斯乌德道：“他们日间还在和我们激战，黄昏开始搞鬼，一入夜就匆匆逃走，料来没时间摆弄这些。”心就更定了。
如果说有什么异状的话，那就是城内到处都是死牛、死羊、死马、死猪乃至死鸡死鸭，全部都被割喉放血、开膛破肚，回纥人里有一个老兽医，检查过这些家禽家畜的死体后来确定并非中毒或者瘟疫，马斯乌德道：“这些必定是他们带不走的东西，汉人最坏了，自己带不走的东西也不肯留下，宁可毁了，按他们的说法，把东西留给敌人便叫资敌。”
命人去查看别的地方，比如水井和锻铁工坊，不久属下回来禀报说水井已被堵了，锻铁工坊搬不走的大工具也都被砸烂了，马斯乌德对诸将笑道：“看看，我说得没错吧？”
只是兽血羽毛、家畜内脏抛洒得到处都是，黄昏时回纥人闻到的那股腥臭就是从城内飘进来的，在城外都闻到了气味，进了城后更觉臭气飘扬。幸好最中间一所大屋子周围还算干净——这里是碎叶城的大本营，前面是郭师道的官邸，后面是住所，这一带的房子就没什么臭味。
马斯乌德待手下搜查过没发现异状便住了进去，对众兵将说：“轮值的人守好城门，其他人好好睡一觉，等侦骑一回来，明天就追唐寇去！”
时方二更，马斯乌德睡不着觉，占了郭师道的府邸后，又搜出了几十坛好酒，验明无毒之后，马斯乌德便拥美人，饮美酒，连夜作乐，一个女奴偶尔从大床夹板上抠出几个东西来，交给马斯乌德：“主人，你看这是什么。”
马斯乌德见那玩意儿外头是蜡层，里面却包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拿近闻一闻，有些吃惊：“这些唐寇，躲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还藏有天魔香！”
“天魔香？那是什么东西？”
马斯乌德淫笑道：“这可是好东西，贵得紧，听说是阿卜杜勒&#183;阿齐木鼓捣出来的，只怛罗斯俱兰城那边有卖，其它地方都是转手，不过现在我可不能吸，宝贝儿，今天便宜了你，给你试试。”
说着就要点燃了熏她，外头急马来报：“迪赫坎！我们追往西北的人在路上遇到伏击，死了几十个人，剩下的人逃回来了。”
马斯乌德喃喃咒骂：“没用的东西！”又说：“不过这样看来逃往西北的是真主力了，哼，这些唐寇果然设伏扼追，可惜老子不上当，死几十个人，伤不了本大爷的筋骨。”
部将问：“那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再派一百骑追上去！不用跟得太紧，别跟丢了就好。”
他估计，“唐寇”伏击过一次后就会尽力逃跑了，这是兵家常情。
部属领命而去，马斯乌德又跟两个女奴胡天胡地，那“天魔香”是一种用罂粟制成的迷幻药，点燃成香，吸纳之后使人产生幻觉飘飘欲仙，只是量少价贵，自天山以至于地中海，也只有草原王公、阿拉伯贵族才享用得到。
一个女奴吸了之后整个人熏熏然的，偎依了上来对马斯乌德说：“主人，你也吸一点儿吧。好好玩。”
但马斯乌德虽然饮了酒，却还是有些定力，将她推开：“走开，别处去！”虽然现在对付的只是一伙强盗，但喝点酒无所谓，吸食天魔香就不行了。
那女奴身子摇摇晃晃，既似喝醉又似癫狂，忽然拿了火把烧起东西来，幸好郭师道的这间屋子，多是砖块、石头垒成，墙也是土墙，不容易起火，马斯乌德叫道：“把她赶出去！要烧去别处烧！”吸了天魔香之后玩火乃是正常之事，马斯乌德见得多了，也没责怪那女奴。
那拜占庭太监就将那波斯女奴赶了出去，这时有下属来报：“迪赫坎！我们派往西北的轻骑又损折了大半，剩下的被赶回来了。”
马斯乌德警惕了些许：“又是伏击？”
“不是伏击，是正面冲击，如今是反冲过来了。”
马斯乌德这时有了三分醉意，放声大笑：“我还以为这些唐寇的首领懂得打仗，原来也是半懂不懂——他伏击了我们的追兵之后，就该再布疑兵，然后分路逃走——那样也许还有机会逃得掉，现在居然跑回来，那不是送死吗？”
又过了一会，下属回来急报：“唐寇有数百骑兵，已经冲了回来，眼下已逼到城北，就在城外了。”
卡拉锡叫道：“迪赫坎，小心唐寇是要反守为攻！”
马斯乌德一听嗤之以鼻：“反守为攻？之前他们有城作盾，还被我们打得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现在城池在我们手里呢，他们怎么反守为攻！那是找死！来来来！”叫剩下那女奴：“帮我穿衣服，等我去收拾那群蠢得要死的唐寇。”
衣服还没穿好，忽然瞥见窗外一片火光冲天而起，愕然道：“怎么回事？那什么光亮？”
便见那拜占庭太监：“不好了！阿提亚，她……她在外面乱放火，如今把半座城都给烧着了！”
马斯乌德大怒：“胡说什么！她就一个火把，这么一会，一间屋子也点不燃，怎么烧得了半座城！”

第011章 人肉大烧烤
衣服还没穿齐整，但马斯乌德已经按耐不住，连跑带跳奔出门外一看，整个人吓得呆了！
那个拜占庭太监说那波斯女奴“把半座城都给烧着了”——竟然不是夸张！举目望去，自东向南已是一片火海，而且火势来在不断蔓延，西域夜风狂而且大，风助火威，火舌一吐，碰着的马上起火！且不是慢慢烧，而是一点着就狂烧！
风呼啸，火狂舞，风火之中马匹乱窜，士兵四处躲避，只片刻之间，土城内的回纥军已乱成了一团！
卡拉锡惊叫：“这……这……唐寇的这座土城，难道是纸糊的吗？”指着一个石头屋子：“天啊！连石头都烧了起来！这……妖法，唐军在用妖法！”
其实这并非妖法，卡拉锡自然不知，唐军在撤出土城之前已用石油膏涂抹在城中各处，所有屋子的梁宇、屋顶乃至城墙都抛洒了个遍，因此只要有一个火种掉下，整座碎叶城马上就会化作一个熊熊火海！
然而遍城涂油，必有异味，西域盛产此物，说不定回纥军中有人就刚好认得，为避免回纥人进城后很快就发觉，唐军又故意杀了许多家禽家畜，放了血，掏了内脏，把城内搞得一片污臭，将油臭血污混在一起，好叫回纥军一时弄不清楚唐军的真正意图！
那个女奴迷幻之中放火成为这个火海的导火索，只是必然中的一个偶然，就算回纥人仔细用火、那女奴未曾迷乱，唐军也会安排人射入火箭，成就这场大火大乱！
但这时回纥人已经没时间计较这座城为什么这么容易着火，马斯乌德的酒意也已经全醒了，跳脚叫道：“快撤！这里是个陷阱！快撤！”
只是回纥军的组织已有些乱了，命令还没发出去，北面已传来急报：“唐寇从北面进攻，把我们的人逼进城后忽然射出火箭，那缺口不知怎么的，被火箭一射就烧了起来，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火坑！”
这座新碎叶城只有东面开有个城门，南面只是一些小门，那是供农民出入用的，唐军在三天前回纥人到来时就已将众小门都堵死了，西面靠山，干脆连门都没有，北面有个缺口，平时用刀车堵住了，入夜时唐军兵马就是从那缺口奔出，却在缺口处也涂抹了石油膏，缺口附近放了木料，缺口之外又堆放了木头做踏板，这时火箭一发，石油一引，这个缺口就被火封了起来！
“陷阱！陷阱！”马斯乌德抢到了一匹马，大叫：“快从东面原路退回去！”
碎叶城内回纥军已经全乱了套，还能听从马斯乌德命令的只剩下几百人，更多的人不等他吩咐早就各觅生路去了。马斯乌德进城之后本已将城门关闭以作防备，这时回纥人又将城门打开，逃到城门边上的胡兵或拍马急冲或撒腿狂奔，如乱蜂如蚂蚁，都抢着出城，有两匹马被挤倒横歪在路中间，更有人被撞倒，百十条腿踏上去，没被火烧死，先被自己人踩死了，乱糟糟中反而把城门给塞住了。
马斯乌德赶到后，卡拉锡等大叫：“不要乱，不要乱，让迪赫坎先出城！”
但在火苗噼里啪啦之中，有谁还听他的？
却听城外惨叫之声此即彼伏，马斯乌德叫道：“什么事情！”城门最外围的人叫道：“不要挤，不要挤！快退回去！”“箭，箭！”“唐寇！唐寇！”
原来唐军点燃了东面的缺口以后，留下几十骑看守出口，其他大部队马上绕往东门，见有回纥人抢出马上拉弓射箭，箭如雨来，势如闪电！冒头出城的回纥当者立毙！
最外围的回纥人叫道：“不要挤了！快回去！”
里头的人怕后面的火烧到，却都在大叫：“冲出去，冲出去！”
马斯乌德也叫：“往外冲！往外冲！城内没活路！”
对里面的人来说，最好还是冲出去，最外围的人肯定要被箭射死，但轮到自己时却有可能逃出生天，但对外面的人来说，前进一步就是地狱，因此里外不协，互相角力，城门反而塞得更加的厉害！
忽然城楼底下有人道：“咦？什么东西？”
但生死一发之际，也没多少人注意，过了一会，又有好几个人都觉得脖子上、头发上甚至脸上粘糊糊的，好像顶上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终于许多人抬头一看，只见城楼的柱子上不断地滴下一些。
唐民迁徙到此发现石油以后，便因材制宜，不但将之作为日常生活的燃料，妇女中的巧手更制成了石油灯、石油膏，做成了石油墨。这时城楼顶上的就是涂满了石油膏，此膏在常温之下凝结成松软的固体，此刻满城起火，虽还没烧到城楼这边来，但气温已经陡然升高了许多，更有一些浓烟滚滚而至，一熏之下，一些石油膏便化成浓浓的膏油滴了下来。
城楼下拥挤的人里头，有一个还拿着火把，刚好有一滴膏油滴下，正好滴在火把上，那火把上的火便猛地蹿起烧旺，一个老兵见到惊呼：“这是火水！是引火的东西！这座城就是被这东西给烧到的！”
其实哪里还需要他多解释？看到火把旺起的场景，再看看城楼的梁宇四壁都涂了石油膏后，所有挤在城楼里的回纥人都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一个唐军中的勇士放马冲近——却是杨易！他左手持弓，右手拈箭，那箭竟是火箭！
“不要啊！”有看见的回纥人大叫着——但已经来不及了！杨易弓弦一放，火箭射出钉在城楼上一处涂抹了石油膏的地方，呼一声，整座城楼登时变成了一个火圈，靠外围的人不顾箭雨拼命抢出，靠里面的人不顾城内是火海死路拼命挤进去！大火烧了有片刻，被烧得通红的木屑不断落下，到最后整条横梁被烧断砸了下来，不但压死了几个烫死了一群，整个火光之城最后一个大出路也塞住了。
碎叶城外，几百个混乱中逃出来的回纥人零零散散，各自奔命，被杨定邦、郭洛、杨易、安守敬等各率轻骑四下截杀，死者过半，投降者十之二三，侥幸者也逃得无影无踪。
碎叶城内，惨呼之声此起彼伏，许多人情急之下爬上城墙，可城墙上也多有着火处，便是那些抢到没着火处的回纥人情急拼命竟然直跳下来，可跳下来后先是摔个半死，紧跟着等待他们的便是唐军骑射队的羽箭！
马斯乌德麾下两千五百余人，这时还有组织的就只剩下先前被派出去巡河的两百轻骑，他们望见火光赶了回来，但看明白形势后却不敢近前。
郭洛带人冲了过去，那队回纥骑兵不敢迎敌，匆匆逃走，有半数被郭洛截了下来，杨定国和安守敬跟着率众赶到，杨定国率轻骑兜截，安守敬带人赶到，下马挥陌刀砍杀，轻骑加上陌刀乃是中古战场上近乎无敌的组合，不多时便将这百余人尽数歼灭。
张迈和郭汾站在一张木筏上顺流而下，眼看大火焚城尸横遍野，耳听惨嚎凄厉划破夜空，鼻子闻到碎叶城内飘出来的尸臭，郭汾咬着牙红着脸，不知是兴奋还是有些害怕，口里说：“张公子，这……就是你的‘玉石俱焚’啊——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要和敌人同归于尽，没想到是这等的歪解，不过，唉——真的是连石头都烧了起来呢！人在里面，怕都难以活命了吧。”
张迈却没听见她的话，前夜他从石油灯燃烧中得到了启发，又想起一部军事小说里的情节，便在军事会议上提出了“火攻”的建议，并说：“既然我们已经决定放弃这座城池，那何不来个‘废物利用’，把那些回纥人引进来，放上一把火，如果顺利的话也许能烧他们个半死。”
他的这个主意本来只是当作一个没什么自信的想法在军事会议上提了出来，不想一说出来郭洛杨易就纷纷叫好，核心创意是他出的，但整个计谋的完善、对敌军将领心理的推敲、对敌军反应的对策，以及后期的执行就都是靠着郭师道、杨氏兄弟等老将了。
知道敌军惨败之后，张迈乐得手舞足蹈，但这时望见敌军的惨状，他心里又五味杂陈起来。
这次火攻所达成的战果，可比预想中要大得多，回纥人岂止“烧个半死”，简直全军覆没！
自豪感当然是有的，他甚至歪歪着这一场大火将奠定自己在西域唐军中的地位，甚至会成就他在西域诸国的威名呢！嘿嘿！
“只是……”
只是这么多人一起死在他眼前的场面，却是他之前所未料想到的。
“我又杀人了……”
而且这次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上千人！
可是，他并不后悔——当然不！
在这个时代，如果不杀人，死的就是自己！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如果唐军失败了，自己的结局只怕也会这么悲惨！
战场上敌我对决，就该不择手段！
尽管还有些许不习惯。
“不过以后我应该尽量让自己习惯吧！对，我必须习惯！”

第012章 断壁刻字
大火从当晚三更烧起，烧到第二天天大亮还没完全熄灭，张迈在郭洛、郭汾的陪同下，骑着马从南面一个缺口进去——和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相比，张迈的骑术已经好多了，虽然骑马疾驰还不大稳当，但勒马小跑已完全没问题了，如果还在现代社会的话，只怕他半个多月之内没法成长这么多，如今能有这样的进步，实是时势所逼。尤其是那数千里的逃命，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几乎就都是在马上度过，那二十天里颠簸得他几乎骨头都散了，但骑术的基础却已在那段时间里奠定。
座下乃是良马，自己会找没火苗热炭的地方走，从城南走入，一路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这一场大火，真正烧死的回纥人并不占多数，有几百人其实是在混乱中被踩死、误杀，或者被倒塌的建筑压死，而死因最多的，则是被浓烟熏死。
三人来到土城中心，眼前的场面连久经战争的郭汾见了都反胃，张迈更是哇一声在马上吐了出来。
这里是碎叶城的大本营，郭师道的官邸并住处，从前天晚上到昨日，碎叶军民用石油膏将满城涂抹了个遍，就特地留下了这座官邸以及其周围几处房子没涂石油。
大火烧断了出城道路以后，这里就成了全城唯一未着火的地方，人皆贪生，未能逃出城外一时又尚未死的回纥士兵都本能地朝这个无火之处涌来，几百人团团挤在了一处，可是他们避开了火灾，却没能避开烟熏，待得碎叶城火势烧到极点，浓烟一熏，便将数百人齐齐熏死在这里。
死在这里的人大部分身上没有一点伤口，甚至连衣服也没怎么破损，然而层层密密，数百具尸体犹如叠罗汉般堆在一处，却叫看见的人不寒而栗。
恶心是恶心，可怕是可怕，但战争就是如此，郭师道下令搜缴战利品，哪怕是尸体值钱的东西也不放过。
黑汗王朝却折了一员大将，一支骑兵部队被全歼，不问可知，接下来胡人势必对唐军进行疯狂反扑。唐军虽然取得了胜利，但碎叶城毁了，往后唐民将势必面临十倍的凶险，在这种情况下，任何手段都得使出来，一点一滴的资源也不能放过。
一百多名俘虏被驱赶了去翻查尸体，主将马斯乌德的尸身也被找了出来，丁寒山从他身上缴获了一把镶嵌着红宝石的阿拉伯弯刀，献给了张迈，张迈抽出刀来，但觉刀身寒芒闪闪，刀鞘上还刻有铭文，唐仁孝告诉他那是阿拉伯文，意为“血牙”。
张迈心想：“如果这一仗我输了，那么我的麒麟匕首便可能会像这把‘血牙’弯刀一般，握在这个回纥将领手中。”
杨定国审问俘虏后得知果然将有援军开来，郭师道说：“咱们得赶紧把这里处理好，然后迅速退入星火砦！”
郭洛问：“回纥将开来的援军很多么？”
杨定国道：“可能有一千六七百人，不到两千。”
唐军不算非作战部队只有八百人，只有对方兵力的一半，但战胜了马斯乌德以后，全军上下士气大振、信心爆棚，面对两倍于己的敌人竟也不大放在心上，杨易就说：“那就让他们来吧，再好好打一场，看看是汉家男儿了得，还是他们回纥人厉害！”
杨定国将他斥退，郭师道说道：“这次咱们得以大获全胜，既出于张特使的奇谋，也是得上天眷顾。这等事情可一不可再。回纥人远来，必定全是轻骑，咱们却还拖着这么多的家眷老少，真打起来咱们肯定得吃亏。何况就俘虏供出来的消息，这次来的援军，领兵的人叫做萨图克&#183;博格拉，乃是回纥汗族中很厉害的名将，大不好惹。”
萨图克&#183;博格拉？
张迈没听说过，这也难怪，他并非历史学家，能被他知道的古代将军，那都是像韩信、岳飞这样成就超越所在时代的绝顶人物，或者是因为某个历史事件而绝顶出名从而在历史教科书（而且是张迈读过的历史教科书）能留下一页的，或者被网络传媒炒成历史名人的，否则纵然其人在其所处时代可算第一流人物也很难进入张迈的视野。
郭洛却道：“萨图克&#183;博格拉？若是他来，那咱们可得小心！”
张迈问道：“这人很有厉害吗？”
“恩，他是回纥大汗阿尔斯兰的弟弟，在葱岭以西诸国里，他算是个极厉害的人物。才三十多岁，就已杀叔取城，又从萨曼王朝那里重新夺取了怛罗斯，那可是虎口夺牙的大战啊。”杨易道。
张迈道：“那咱们可得赶快走，最好把入山道路都打扫一遍，再布下些迷局，让他以为咱们烧城远走了。”
他只是随口一说，不料郭洛杨易就应道：“是！”竟当作命令领了。
张迈心念一动，又说：“恩，临走之前，咱们留个纪念吧。”
便让人在一块断壁颓垣上刻了几行字，跟着便由郭师道指挥，退入山中。
两日以后，一支回纥部队缓缓靠近，来到这已被烧成废墟的新碎叶城前，死在这里的回纥军尸体已被唐军一路排开，马斯乌德被放在最前头，就好像展示在那里等着阴间的人来检阅一般，一阵风吹过，所有看见这场景的回纥人都感到脖子一阵阴冷，心中一寒。
一个青年回纥将领见了大叫：“示威！示威！这！唐寇！示威！”这个叫霍兰的将领说话结巴，却是回纥诸部中很有名气的一员猛将，但这时却惊怒起来。
一支两千多人的精锐骑兵一夕覆灭，更折损了一名有资格统领万人部队的重要将领，这在黑汗王朝近年可是很少有的事情！哪怕是和于阗佛国乃至中亚的霸主——萨曼王朝相争时，回纥人也罕有遭遇如此大败的。
一个四十岁不到、面目清峻的大将骑着一匹狮子骢走近，在马上盯着马斯乌德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喃喃道：“这伙唐寇，究竟掌握了多少兵力？”
这员大将，就是喀喇汗王族中的佼佼者——萨图克&#183;博格拉。
他已从逃兵口中探到了一些战况，但看到马斯乌德的惨败后，对那些仓惶败兵的描述却不敢尽信。马斯乌德乃是军中宿将，且不论以往的战绩，光从他可以尾着郭师道等追踪到此便可知他绝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而他麾下的部队也是回纥人的精锐之一，敌人既有将马斯乌德全歼的实力，摆弄一点小小的惑敌之术也不在话下。
黑汗王朝是西迁回纥人建立起来的王朝，讲的是突厥系语言，承继着部分突厥人的政治传统，国中有正副两汗并立，副汗虽然得听从大汗的命令，但本身却具有一定的独立性，且一旦副汗的实力超过大汗就能取而代之。
王朝内部的实力派素来都是唯实力是从，遵守的不是祖宗法制而是丛林法则，经常因争夺汗位而搞得天下大乱，他们将游牧帝国氏族制的观念从私法领域移到国家法律领域，王朝被认为是整个汗族的财产，可以分封也可以抢夺，有时强大的附庸完全不承认帝国首领的统治权。而大汗对太过强大的威胁者也时刻警惕着，有时候这种警惕甚至还超过了对外族的戒备。
萨图克的叔叔奥古尔恰克副汗就曾拥有过威胁到萨图克的父亲——巴兹尔大汗的实力，为了削弱弟弟，在奥古尔恰克的治所——怛罗斯被萨曼王朝围攻时巴兹尔也听任不援，结果导致一万名回纥战士死于该役，连奥古尔恰克的妻子都被俘虏了，兄弟俩结成了深仇大恨。奥古尔恰克一支迁徙到疏勒一带，逐渐恢复实力，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有机会报仇，就死在自己的侄儿——巴兹尔的次子萨图克手里。而原本属于他的治所——怛罗斯也由萨图克率兵恢复。
连立两大奇功的萨图克，开始对外用“博格拉汗”的称呼。
不知不觉间萨图克&#183;博格拉也变成了他的哥哥——回纥当代的大汗阿尔斯兰的劲敌，这似乎成了每一代回纥汗族的宿命。
马斯乌德是大汗阿尔斯兰的人，是一个有能力也有资格统帅万人大军的宿将！对觊觎着大汗金帐的萨图克来说乃是一个很麻烦的障碍，对于马斯乌德的死萨图克并不感到伤心，却是在琢磨着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击败这个连自己也深为忌惮的名宿。
虽然还不清楚对方的情况，但越是不可知的敌人就越危险。
“此地不可久留！”萨图克打定了主意。这伙唐寇既有实力杀灭马斯乌德全军，也就能杀灭自己，何况自己这次带的兵马太少，以孤军深入边远之地，而敌人的虚实去向他弄不明白，敌暗我明，这场仗没胜算。
“本来还以为这次和马斯乌德一起来对付一帮强盗是杀鸡用牛刀，看来这次太小看他们了……还是先回八剌沙衮，点将增兵，再作打算！”
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讨伐善于躲藏的敌人，通常需要数倍以上的兵力才能搜出对方。
“博格拉汗，请过来看看这里！”
狮子骢走到那块断壁前，两行汉字映入眼帘：
——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华夏！
——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大唐！
——张迈！
大唐的势力虽暂时退出了中亚，但中华文化影响深远，回纥军中仍有人认得汉字，萨图克本人也会说些汉语。
断壁上的字句虽俗，甚至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书面汉语，但听完翻译后，众回纥无不心惊，萨图克也抬眼眺望那曲折东南流的碎叶河，喃喃道：“张迈，张迈……这是汉人里新出的大英雄么？”
一片霞光从东方蔓延过来……
大西域的天空，要变了么？

第013章 战后修炼
星火砦位于群山之间，错错落落修建了百十间简单的房屋，又依着地势立起栅栏来，可以说是易守难攻。砦中生活设施基本是齐全了，既储蓄了三四个月的口粮——这是唐民这些年省吃俭用省下来的，又有山泉可以饮用，但缺乏生产设施——山间贫瘠的土地无法进行大面积的耕种，山坡上的草地也不足以让牛马持续地蕃息，所以这里只能是作为一个暂时性的避难之所，就长久来说总要走出去才有活路。
碎叶一战让张迈更加明白到：在这个世界，弱者是无法生存的！
虽然碎叶一战他立了参谋大功，但是，往后的日子，总不能单靠聪明就过关斩将吧？
从这些天和郭洛他们的相处中张迈体会到，大唐的子民是有真正的尚武精神，就连妇女在言语之间也很看不起柔弱的人。就算是书生，也得文武双修才能得到军民的敬重！不见李白、高适、岑参……有几个盛唐诗人是只能文不能武的？
西域大唐的军民一开始尊重张迈，只是尊重他是“长安特使”，尊重这个身份，等后来发现张迈虽然武艺不行，但在城头表现得很积极武勇，才多了几分认同，但到碎叶焚城一战后，唐军上下所有人对于这位“特使张公子”就是由衷地钦佩了，因为他立下了赫赫战功！
因此，当张迈“不耻下问”，向唐军将领请教武艺的时候，郭洛、杨易等都很乐于教他。于是张迈就跟郭洛学刀，跟杨易学弓箭，至于骑术，虽然唐军之中论骑术最好的据说是杨定邦，但张迈却缠着郭汾教他。反正郭汾的骑术也不错哦，且有美眉做师父，能提高学习的积极性啊。
进入星火砦之后，他每天的锻炼行程都排得满满的。
早上呢，先练骑马，算是一天的热身，和郭汾一起，两骑或一先一后，或齐头并行，在山坡山谷玩玩追逐，踏踏青，中间说点俏皮话把小姑娘的脸逗得通红。
“我明天不教你了！”每天练骑术练到最后，郭汾总是红着脸说。
不过第二日她还是继续教他。
每一天和郭汾在一起的日子是最开心的，虽然骑马也是个体力活，但是当不住有美女相伴，男女搭配，修炼不累啊。
可练完了骑术之后，倒霉开始了。
练箭，在张迈原有的概念中应该也不是件苦事，看电视里那些射箭的人，射得多轻松啊。特别是小说里写的“连珠箭发”，拉风得不得了！
当然，以前只是听说，来到这个世界后他才真正地见到连珠箭，郭洛和杨易两人并立，在小树林边给他做示范，持弓稳如山停岳立，发箭有如行云流水，将箭一支又一支地射出去，而且命中率还很不低，力量、气势无一不足，姿势更是帅得不行！
张迈看得跃跃欲试，等他们停下来就跑过去：“我来试试。”杨易帮他调整持弓的姿势，跟着手把手教他怎么拈箭，怎么发射：“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弓开有如满月，箭发便如流星！”
结果一拉弓，郭洛杨易是会挽雕弓如满月，张迈却拉了个不规则的橄榄形，样子丑得不行！
郭汾在旁边划脸皮嗤笑着：“俏皮话说得那么溜，还以为你多厉害呢，却连弓也拉不开，阿汴也比你强！”
张迈脸上一热，郭洛道：“妹妹休无礼貌，张大哥是在沙漠中累脱了身子，病后初愈，只要用心，往后总能把力气打熬回来的。”他比张迈小几岁，这几天混熟了，已经管他叫大哥了。就去取了个石数减半的轻弓来，说：“先用这把吧。”
现代都市人的营养通常过剩，可因为缺乏与天地对抗、在战场熬练的经验，体力跟大唐边疆将士真是没法比，虽然只是一把郭洛口中的“轻弓”，但拉起来还是有些吃力，但这回好歹还是拉开了，对着靶子瞄准——
倏——
咦，箭呢？
靶子上找不到。
“啊！谁偷袭我！哎哟，我的屁股！”
上文提到，星火砦的生活设施“基本齐全”，不过只是“基本”，锅碗瓢盆炉灶柴草屋都有了，厕所却还没有，所以军民内急了只好到小树林之类的隐蔽场所解决。
这时在密林里进行五谷轮回运动的人，蹲着的地方离靶子有十几步远呢，谁知道臀部还是中招了！幸好这一箭力道不足，但已经受伤不轻了。
“好像是……”杨易脸上露出恐怖的表情来：“我叔叔？”
张迈招呼了一声：“快逃！”
虽然逃了，但后来消息还是传了出去，此后这片小树林就成了内急禁地——当张迈练箭的时候。碎叶军民虽然勇敢，但还是不大敢冒菊花被爆的危险。
第一次练箭还只是尴尬而已，但真正的苦头，却是进入练习状态之后，张迈以前实在没想到，持续地拉弓、射箭，竟然是这么累，比练马拉松还苦，当时还咬牙坚持了下来，可第二天醒来，他觉得两条臂膀都不是自己的了，那种酸楚的感觉直叫人难以忍受！
练箭虽苦，但论到体力耗费之大，又不如练刀。
传授刀法的时候，仍是郭洛杨易一起陪他，但主教的则是郭洛。
唐刀有大小长短之分，长大者为陌刀，短小者为横刀。当然，横刀的“短小”只是和陌刀这战场凶器相比较而言。
郭洛先取了一把陌刀来，此刀两面都是刀刃，是一种双刃刀，而且刀身极长，光柄就有四尺，张迈的身高是一米八五，郭洛的身材与张迈相当，但将陌刀一立，竟然比他自己还高得多！怕不有三米！把张迈吓了一跳：“这是刀吗？这么长这么大，怎么用啊！”试着掂一掂，入手十分沉重，怕不有四五十斤。《三国演义》中说关公的青龙偃月刀有八十三斤，但那是演义，且关公乃是名将，一支军队里出一两个这样武艺绝伦的人不奇怪，这陌刀却是大唐重步兵的配备，是一整个编制的武器，张迈想要是自己，手里拿着几十斤的东西，连行动都不方便，还怎么战斗？
“迈哥，你走开些。我演给你看看。”
张迈走开了几步，杨易又拉着他又走到几步外一块大石头上。郭洛这才挺立行礼，猛地举刀，跨步挥砍，再迈步，再挥砍，跟着便收刀了。动作十分简单。张迈一愣：“这就完了？”
“是啊。”
张迈见这刀这么长大笨重，拿起来都觉得吃力，换了自己别说要挥刀砍人，别伤到自己就好了，原先也猜到要挥舞这样的大刀不是大力士根本不行，而且动作也不可能很繁复，但又想：“这种刀，望上去是很恐怖，可在战场上有用吗？”
杨易似乎看出了他的怀疑，说：“迈哥你等等。”过了一会，竟找了十位将士来，每个人都拿着一把陌刀，为首的是中年将领安守敬，他看了张迈一眼，问：“特使要检阅一下我等的陌刀刀法？”
张迈也实在想看看，就点了点头。
安守敬看起来是一名威武的武将，说起话来却颇雅：“陌刀为我大唐军中不传之秘，这些年咱们安西旧部万里播迁，文武两道存亡续断，不绝如缕，幸好陌刀刀法没有失传，且小一辈的少年学会的不少，也能聊慰祖先之灵了。若是旁人，此技不敢轻传，但特使要看，自然没问题。”挥了挥手，道：“儿郎们，站好了，让特使瞧瞧我们苦练的本事！”
十名将士齐声呼喝：“赫！领命！”
十人列队，排成一列，这次却是面对着张迈，站在二十步开外，安守敬猛地大喝：“起！”张迈就见到一片白光一闪，同时又听安守敬喝道：“进！”
这时正是午后，阳光正烈，刀身反射着阳光，望过去犹如一堵冰墙，尚未逼近，却已摄人心魂。
“杀！”安守敬大喝之后，十名将士齐呼——
“杀！杀！杀！”
大刀密进，就像一面刀墙一样推了过来，眨眼之间已经推到了张迈所站的石头前面，张迈只觉得眼前一晃，心里忽然生出大恐怖来：这刀墙离他虽然还有好几步的距离，但他却仿佛看到自己连同脚下的大石头都被硬生生剿碎的场面，一时间口干舌燥，喉咙里呻吟了一声，竟忘了对方只是演练，几乎就想逃走！可两脚却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等他回过神来，安守敬已经带了人走了。
张迈忽然之间总算明白了大唐为什么能在冷兵器时代纵横无敌，别的兵种且不说，光是这恐怖的陌刀刀阵，若是有几百柄，横排推进，连人带马都要被剁碎！若是有几千柄同时发动，野战之时只怕没什么部队能够抵挡？
何况唐军并不迷信单一兵种，而是用轻骑与陌刀步兵配合，以轻骑的灵活配合陌刀的犀利，那可是真正的梦幻组合！更何况在轻骑之外、陌刀之后，还有中华兵种中独步世界的强弩呢！
“若是有足够的财政支持，养出这么强大的一支部队，都不用火器，怕就足以纵横无敌了！”

第014章 汾阳兵典
陌刀的威力虽然大，但短期间来说张迈知道自己是学不了的了，且不说技艺与气势，力量就跟不上。因此郭洛先教他横刀。
横刀是短兵器，不过这是和陌刀相比较而言，其实也有两三尺长，张迈曾用它斩过回纥人的头颅，剁过回纥人的手掌——那是他初出茅庐第一功。只是当时是在混乱之中拼命，也没心思去品味这把刀，这时重新学习，再就近细看，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竟然脱口叫道：“日本武士刀！”因为这刀的制式与电视上常看到的日本武士刀竟有些相像，都是那么的锋锐，冰冷的刀刃上透着寒光。
郭洛杨易都有些奇怪：“什么日本武士刀？”日本他们是听说过的，知道那是一个岛国，常来大唐求学。
张迈心里马上反应过来：“对哦，这可是大唐啊，现在日本岛上那些猴子怕还刚刚在学着穿大唐衣服呢。”但这刀实在和他在影视作品中看到的日本刀相当的神似，一个思索，就领悟了过来：“对了！这横刀之所以像日本刀，一定是日本人来大唐求学，结果把我们的锻刀术也学去了。只不过奇怪，怎么我们这边反而失传了？”
他的这猜测却也八九不离十，日本在近代以后闻名于世的倭刀确实是从大唐横刀中演化而来，这时郭洛教他的刀法，也都是实战用的刀法，简单而迅猛，没有武侠片或者江湖卖艺人的那么多花哨招式，但威力极强，其中的“对击剑刀法”，由两人相对而立，双手握竹刀对击练习，又让张迈想起了日本的“剑道”。这大唐横刀乃是日本倭刀的祖宗，横刀刀法也是日本剑道的本源，只不过入宋以后不知何故，却渐渐将锻刀术连同刀法都丢了，反而是日本那边存留了下来。
练骑术、练弓箭、练横刀，只短短几天，张迈就觉得自己好像骨头都要被拆掉了，连续几个早上，他都趴在草席上几乎就不想起来了，但最后还是强迫自己起身！
“现在不趁着战争的空隙练好武艺，将来遇到强敌怎么办？”
有一天晚上实在撑不住了，生了投机取巧之心，去把自己那个背包的东西都倒了出来，可里头全部都是些旅游用品，并没有能够让他在这个乱世存活的东西，比较可能有用的，怕只有三张地图和那个望远镜，他心想：“我怎么这么倒霉，早知道会到唐朝来，就该带把冲锋枪来，至少带个左轮。”不过这个念头闪过之后便不免苦笑：就算是在现代社会里，在枪支管制那样严厉的中国，普通市民要搞一把手枪也难啊，更别说其它武器了。
“算了，还是靠自己吧，就算真带了把枪来，子弹也总有用完的一天。但武艺学会了，却是一辈子都受用！”
幸好这么咬牙撑了十几日后就开始觉得不那么难受了，张迈心中惊喜，知道是自己的身体开始适应这种强度的训练了。
“莫非我的体力不知不觉间已经上了一个层次了！”
便试着去掂量了一下一柄陌刀，果然发现入手比第一次接触时轻了些许——这当然不是陌刀轻了，而是张迈的力气增强了。
一发现了自己的进步，又激发了张迈的积极性，他竟然下了一个十天之前他不绝不敢下的决定：“既然这样，那接下来就再加强自己的锻炼强度！”
谷中的兵将、少年见张迈是钦差，又是文官，可为了唐军的未来也这么拼命地训练，个个都奋发图强，唯恐落后。
只有郭洛见张迈如此努力，却忽然叹息，杨易见了问道：“怎么了你，迈哥进境很不错啊，你叹什么息？”
郭洛说道：“迈哥的武艺是一日比一日精熟了，这也是好事，只不过他毕竟是特使，是钦差，在军中也是监军，将来再有战事，不杀到最后一人也轮不到他冲锋陷阵，他武艺练得再精，对我们安西唐军来说也没有太大的作用。”
张迈本来正练横刀，听到这话停了下来，杨易也点头，说：“对，武艺是要练，不过我也觉得对迈哥来说更重要的应该是兵法。”
兵法！
这个世界并不是修真者的世界，不是武侠者的世界！人的体力有其极限，张迈再怎么锻炼，最多也就是练成一个合格的军人，离真正要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所需要的本事还远着呢。
而且正如郭洛所说，张迈如今已经一只脚迈进了唐军决策层，在这个圈子里，对安西全军来讲，他脑袋里的东西可比他手脚上的力量重要得多了！
就像碎叶焚城一战，扭转整个局面的并非张迈的单人战斗力，而是那颠覆性的奇思妙想。只不过，那奇思妙想毕竟是灵机一动，不能确保以后每场战争张迈都能够来这么一下，所以还算不上是真本事。
“阿洛，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在更迫切的事情是提升我指挥作战的能力了？”谈到指挥作战，张迈觉得离自己好像有些遥远，来到这个世界后他深知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实际上对战争这回事他连门都还没入呢，作为一个士兵都还不够格，更别说做将军了。
见张迈为难，杨易却说：“迈哥，你也不用把这事看得太难，指挥打仗嘛，其实就四件事：第一，权柄；第二，威信；第三，头脑；第四，经验。”
必须有权柄，然后才有兵可带，必须有威信，士卒才会听话，至于头脑和经验，一属先天天赋，一属后天经历，对为将者来说都不可或缺。
“迈哥你四件事前三件都有了，现在只要把经验补足就行了，很简单的。”经过碎叶焚城一战，杨易倒是对张迈充满了乐观。
“经验，经验，那当然是最好的锻炼方法了，可现在暂时没仗打啊，怎么增加自己的经验呢？嗯，自己的经历是一种直接经验，先人的经历是一种间接经验，现在暂时没仗打，看来我在练习武艺之余，还得系统地读一下兵书。嗯，咱们谷中可有《孙子兵法》没有啊？”
《孙子兵法》乃是古往今来兵家第一典！说到要学兵法，谁都会第一反应地想到这本书。张迈以前读过一些片段，却没全书通读过，但郭洛却说：“《孙子兵法》是讲兵略的，里面没有涉及到具体战术。只读《孙子》，只怕也没有大用啊，只会流于纸上谈兵，所谓：知略不知术，到老一腐儒，知术不知略，沙场一武夫。战略战术，两者缺一不可。我看迈哥你眼界开阔，思路清晰，天赋高明，兵略应该可一读而通，反而是战术方面需要加强。”
“战术？还有专门讲战术的兵书？”
“嗯，有的，而且恰巧咱们军中就有一部兵法奇书！”杨易说着推了推郭洛，笑道：“阿洛，我看你时候把你家那部《汾阳兵典》呈现给特使大人了。”
张迈眼睛一亮，郭洛却颇为尴尬，杨易脸上有几分不怀好意的神情，挤兑他说道：“阿洛啊，虽然我知道你家把《汾阳兵典》看得比命还重，咱们两家这样的世交，你我又是这样的交情！你都不肯借给我！但迈哥是钦差啊，你对他都这么小气么！”
“《汾阳兵典》？那是什么兵书？我怎么没听说过。”张迈问。
“迈哥当然没听说过啦，那可是他们老郭家的家传至宝呢！藏得比什么都秘密！这部兵典是当年汾阳王郭老令公晚年时总结一生戎马，尤其是平定安史之乱时大小战役的种种经验，并综合我大唐自开国以来历代用兵实战战例而著成的一本大书！内中更有胡汉诸族、步骑弓炮、城池攻防、野战阵法等种种图说。可以说，这部兵典乃是集我有唐一代兵法战术之大成！嘿嘿，我现在说多了也没用，等逼得阿洛把书交出来，迈哥你自己看吧。”
张迈听得怦然心动，问道：“汾阳王郭老令公？莫非郭子仪……郭老令公？”
“不错！除了他老人家，还有谁能写出这样一部兵书呢！”

第015章 兵家无秘籍
张迈听说郭家有一本《汾阳兵典》，原来郭昕是郭子仪的侄子，郭子仪这部大书虽然没有公开刊刻，但郭昕仍然得到了一部并带到了西域。张迈便问郭洛要，郭洛道：“不是我不给，这本书实是在我爹爹手中。我虽也读过一些，可他也不让我带出门的。”
杨易道：“迈哥，你面子大，直接问郭伯伯要吧，他肯定得给你！”
在杨易的鼓动下，张迈便来寻郭师道，开门见山地跟他说要借《汾阳兵法》一观，说完这话心里有些忐忑，怕郭师道不肯给。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传至宝啊。
哪知道郭师道呆了一呆：“《汾阳兵典》？特使要这个干什么？”
“我想学兵法。”张迈说。
“兵法？特使不是已经会了么？”
已经会了？张迈不明白郭师道的意思，从他的反应郭师道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道：“特使跟我来。”竟然没有拒绝的意思。
张迈心中暗喜，暗想这钦差的身份真是不错！跟着郭师道进了里屋，郭师道打开一个五尺长、三尺宽、两尺深的大箱子来，打开了锁，里面尘土飞起，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十本书页发黄的大部头老书。
“哪一本是《汾阳兵典》呢？”张迈问。
“哪一本？”郭师道一笑：“都是啊。这是其中一部分。”指着另外两只箱子：“这两箱也是。”
如果是在用QQ聊天的话，张迈一定是马上给郭师道发个吐血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电影《鹿鼎记》中那个情节：刘松仁扮演的陈近南指着山一般的书堆告诉周星驰扮演的韦小宝说：“这些秘籍，我看了十年，练了二十年，才有今天的成就！”
这三大箱书加起来，绝对比电视上韦小宝看到的那一堆还多！这《汾阳兵典》，果然是部“大书”啊！
此刻张迈脸上的表情，也就是周星驰那时候脸上的表情：“这么多！”
“不多了。”郭师道说：“这《汾阳兵典》，包括束伍、操令、阵令、谕兵、法禁、比较、行营、操练、出征、长兵、短兵、盾牌、弓射、拳法、旌旗、守哨、马经、城防、攻城、诸胡、天文、地理等共三十二门，七百八十小类，不过仍然不够齐全。许多条目仍需补充。当初郭子仪公赠了一部给我郭昕公，盼的就是他在这西域之地的经历见闻，可以对这部兵典有所增益，可惜我郭昕公虽对这兵典有所增补，但这书却已经带不回去了。”
张迈完全愕然了，他拿起其中一本兵书来翻开，里面果然是图文并茂，若留之后世，应该会成为研究大唐军事的重要资料，可自己要想把它们读完，怕不得读个几年！眼下他哪里有这个功夫！
真要把这书啃下去么？真要能啃下去，那自己多半就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冷兵器军事专家了。
“特使，你到底是从哪里听说我有这部《汾阳兵典》的？”郭师道忽然问。
“这……是杨易说的。”
郭师道笑了起来：“原来是他。他十二岁上听说有这部书，就常常缠着我要了，可我没给他，我越不给他，他就越闹着要，近两年没再闹了，我以为他已经忘记了，没想到却还没惦记着呢。”
张迈问道：“郭老你为什么不给他读？”
郭师道笑着反问：“我给他读了，又有什么作用？”
张迈道：“可以增强他指挥打仗的能力啊。”
郭师道笑道：“他现在没看过这书，一样会打仗！”顿了顿，又问：“特使，话说你要这兵书，又有何用啊？”
“因为我想学打仗啊。”张迈说。
“学打仗，你不已经会了吗？”
“我已经会了？”
郭师道的话让张迈觉得这老头是在捧自己。
“我哪里会打仗。”张迈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郭师道也笑了，却是微笑：“特使你不会打仗？可你不刚刚带领我们，打赢了一场胜仗么？这三箱兵书，老朽是都看过了的，安守敬也都看过，杨定国看过大部分，可马斯乌德袭来之际我们几个都彷徨无措。特使没读过这三箱书，却反而能带领我们突破困境，一场大火将数千胡虏烧杀得片甲不留！既然如此，你还要这兵书何用啊？”
就如当头挨了一棒似的，让张迈隐隐悟到了什么，却又悟得不够清楚，只是隐隐约约看到了前方有一团不知是什么的光亮。
“那么，郭老你的意思是，我不需要读兵书？那我应该怎么加强我的兵法能耐？”
“我不知道。”郭师道说：“因为你不是我能够教的人啊。如果由我来教，那么我最多再教出一个郭洛来，或者教出一个杨易来。可多一个郭洛或者杨易，对我安西唐军来说又有什么作用？我们现在不缺一个郭洛，也不缺一个杨易，我们现在缺的，是像特使这样的人！”
“我这样的人？”
“对！我们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我……”张迈苦笑：“我可不大知道我身上有什么你们需要的东西啊。”
“你不知道？不要紧。但只要你有，就行了。”
从郭师道屋里出来，一路上还在琢磨郭师道的话，杨易忙跑过来问：“怎么样了？到手了没有？”
张迈犹豫了一下，道：“好像到手了。”
“啊！”杨易满脸的欣喜：“在哪里？迈哥，你读完也借给我读读吧。”
张迈却道：“东西我好像拿到了，可我自己还不知道是否真的有。”
杨易是个急性子：“迈哥啊，你别给我打禅机了！我不是禅宗的和尚！你有没有拿到书，还是说肯不肯借，就一句话！”
“嗯，不是我跟你打机锋，是郭洛他爹在跟我打机锋啊。”
“郭伯伯？他打什么机锋？”
“他对我说，我读过《汾阳兵典》，在碎叶围城的时候却不知道该如何走出困境，你没读过《汾阳兵典》，却已经能够带领大家消灭敌军，既然如此，你还读来干什么？”
杨易听得呆了，过了好一会，忽然之间放声大笑，大声道：“不错！不错！说得真不错！读了的也没法打胜仗，不读的却晓得打胜仗，既如此，这书还读它来干什么！”

第016章 第六代
这天早上又和郭汾出去遛马，这时张迈已经能在骏马奔驰时也稳稳坐在鞍上了，说到马上控弦这样的神技则还办不到，但郭汾已连赞他进步神速了，张迈笑道：“那是师父教得好。”勒马靠近了，拿出一个手表说：“汾儿师父，这个送给你，算是谢您教我骑马。”
“什么东西呢？”郭汾接过，摆弄了一下，只觉得这小东西亮亮的很好玩，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这个是手表，能看时间。有了这个，就不用滴漏了。来，咱们下马，我教你怎么看。”
两人下马了，张迈帮她戴上，这其实是一块男装表，戴在郭汾手上并不是很合适，但因是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郭汾觉得新鲜，自然也看不出什么男装女装。
“我教你看时间。”
左手捧着郭汾的皓腕，一只手指着时针分针秒针，馨香幽幽，虽未喝酒，人却醉人，“那，这样，这样，对，现在是十点二十五分了，也就是上午的巳时……”
郭汾睁着一双大眼睛，只是新奇地看着手表，听着张迈说话，蓦一抬头，见张迈脸已靠得极近了，鼻息都快喷到自己脸上了！
“你干什么？”郭汾眨了眨大眼睛，躲也不躲，就问。
“我……我数你睫毛。”
郭汾哧一声笑了：“胆小鬼！”
这种情形下听见这种话，如果还不动，那就不是男人了，是呆子！
张迈右手忽的揽住了她的腰，将两人的身体贴得紧了，手指不小心按到了郭汾腰侧敏感处，郭汾发痒，呻吟一声笑了出来，身子后倾，仿佛半截腰身要折断一般，张迈左手一拉拉住了她，两人一起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张迈问道：“你说谁是胆小鬼？”
郭汾呵呵笑着，骂道：“光天化日的，你敢调戏良家少女！”
张迈也笑道：“我本来不敢，只是不动手的话，又怕被人说我胆小。”看看怀中的可人儿红唇欲滴，这时哪里还管什么光天化日？便低下头去，郭汾却忽然抖起了手中的鞭子，啪一声响亮地甩在石头上。张迈微微吃了一惊：“干什么？你不会是喜欢……”
郭汾人在他怀里，口中轻斥：“什么人！出来！”
石头后面露出个小脑袋来，笑嘻嘻说：“姐姐，你扭了脚么？为什么让迈哥哥抱着啊？”却是她弟弟郭汴。
张迈看得暗骂：“臭小子！坏我好事！”
便觉得郭汾轻轻推开自己，翻身上马，走过郭汴时伸手重重扭了一下他的嘴巴，郭汴哎哟哎哟大声叫痛，马蹄声响，不片刻已转过一处山坳，消失于视野之外。
张迈望着郭汾的骏马消失处，许久许久，见郭汴还站在旁边，就板起脸来训道：“小汴！这会你不去读书习武，跑这里来干什么！须知一时之计在于晨，小小年纪就荒废光阴，等老大了要后悔的！”
郭汴呲牙咧嘴的，对张迈的假正经一脸鄙视的样子：“我不是荒废光阴，只是找不到个良家少女来教我骑马。”
一句话把张迈堵得什么气势都没了，咳嗽了一声问：“可有什么正事没？没有的话，我可先走了。”
“正事当然有啊，我在保护我姐姐啊，免得她吃亏，这还不是正事？”
张迈一听，转身就走，郭汴赶紧叫道：“喂，迈哥，别走啊，还有一件不很正的事情。我爹叫我来找你的，说让特使你准备准备，明天我们就出谷，然后摆香案宣读圣旨！”
张迈一呆，停了下来：“宣读圣旨？”
“是啊。外头侦骑回来，回纥人好像都退走了，爹爹说我们得想想以后该怎么办了，所以要会聚军民，开大都护军帐会议，请迈哥你去商议。”
这半个多月来郭师道忙着料理战后事宜，一边安置伤者，一边防备回纥人发现这山中密砦，直到发现萨图克引兵退去才放下了心，便要召集砦中领导人物，商议今后的对策以及宣读圣旨。
张迈最近忙着练武，可差点把这事给忘了。现在给郭汴一提，才想起：“糟糕，最近竟然没怎么想这事情。”赶紧跑了回去，把那圣旨，鱼符给拿了出来，心想：“这圣旨郭老杨老他们一定是看过了，可还说要摆什么香案接旨，那一定是个比较隆重的仪式了，这圣旨上都是竖排繁体字，有点难认，我最好练习练习，免得到时候读错出丑。”
将圣旨拿了出来，一字字地试读，读到最后，看见那“大唐建中二年”，心想：“大唐建中二年是什么时候？要是我包里带有本历史大事年表之类的，能换算成公元就好了。恩，最好有本白话资治通鉴，那样我就能知道每一年里发生过什么历史大事。不过资治通鉴不知道有没有记载这中亚的历史……”
“迈哥，你在看什么啊！”
一抬头，窗户里露出张鬼头鬼脑的脸来，是郭汴，这小子见张迈没追自己算账，反跟过来了。跟着他身边又冒出另外一个少年，则是杨易的弟弟杨涿。
“嗯，我在看圣旨……对了，小汴，现在是建中几年了？还是说换年号了？”
说起来，来了这个时代都两个月了，还没弄清楚是什么年代。安史之乱是过去了，则现在到底是中唐，还是晚唐？
“年号？自从我们和长安那边断绝，就不知道朝廷用的是什么年号了。虽然有时候出去‘打猎’的骑兵从商人口里辗转听到一些中原的消息，可那些消息很多都自相矛盾，也不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说的也是。
“那……那我们安西都护府和长安隔绝多久了呢？”
“和长安隔绝多久，我们不知道啊。”杨涿摇了摇头，问郭汴：“你知道不？”
“我也不知道，也许我老爹记得。”
这些事情，果然问不得小孩子，还是有机会探探郭师道的口风吧。
“那么，郭昕公去世多久了你总知道吧？对了，郭昕公是你爷爷吧？”
“爷爷？不是啊。”
“不是？那是你爷爷的爹爹？”
“嗯，我算一下……”郭汴屈指数了起来：“郭昕公是我爹爹的爹爹的爹爹的爹爹的爹爹的爹爹……。”
张迈听得呆了：“你说什么？你爹爹的爹爹的爹爹的爹爹？”
“是啊。”旁边杨涿插口说：“当时安西四镇，除了驻扎在龟兹的郭昕公是四镇节度使之外，还有三个镇守使，疏勒镇守使鲁阳公，于阗镇守使郑据公，还有就是我爹爹的爹爹的爹爹的爹爹的爹爹的爹爹——焉耆镇守使杨日佑公了。”
这些孩子，对那段历史倒记得挺熟，想必是大人们怕在战乱中与他们失散这些孩子不知本源，所以从小就教他们记得。
可是，这两个少年的话却叫张迈心里涌起了疑虑与不安，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出了大岔子！
“四镇的最后一任节度使、镇守使，是你们的爹爹的爹爹的爹爹的爹爹……那岂不是有四五代人了？”
“不是四五代，从郭昕公算起的话，到爹爹这里是第六代。”
张迈的脑子嗡一声差点炸了！
他原本还以为现在这个时代离开郭昕不远，哪里知道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第六代……那是多少年啊！
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话，只怕大唐是否还存在，都是一个问题了！

第017章 谎言
由于对历史知道得不够精确，而来到这个世界后所遇到的人与事情又都显得如此陌生，张迈甚至曾怀疑过：这里真的是自己那个世界的“过去”吗？还是说自己是来到了一个异世界？
暂时将眼前的世界当做历史吧。那么，大唐之后是大宋，但记得历史教科书里的朝代歌诀有这么一句：“南北朝并立，隋唐五代传，宋元明清后，朝代至此亡。”也就是说，大唐和大宋之间还有个混乱五代，五代有多少年？不清楚啊。那现在应该是晚唐，还是五代，还是已经入宋了？
张迈又想起了另外一个问题：如果郭昕是郭师道的第五代祖先，那么这道圣旨岂不就是百年之前就发出来了的？
如果说是十年、二十年还好有个转圜，但要是百年之前，长安方面还怎么可能给郭昕下旨？如果说这道圣旨是百年之前下的，那么自己这个使者，还怎么假冒得下去？
“等等——这么明显的漏洞，老郭他们怎么会没想到？他们是因为高兴得糊涂了，还是因为看到圣旨之后变故频起？还是看清楚是圣旨但没敢细读里面的内容，所以竟没想到这个问题？”
可是这个谬误实在太明显了，就算他们一时没想明白，等圣旨一开读，总有个头脑明白的回念一想琢磨清楚的……
“张公子，郭令公有请。”
“令公”是北朝隋唐以降对中书令的尊称，但到了唐代后期，武将多加中书令衔，故军中令公之称亦渐多。在民间传说中最有名的，莫如郭子仪郭令公，以及杨家将故事里面的杨令公，郭师道承继了他先祖郭昕安西副大都护的品衔，因此也被西域唐民们尊称为郭令公。其实如今西域唐军只剩下八百多人，郭师道这个领袖顶多算个乡长，但唐民们却依旧拥戴他，甚至因此而更加亲近，仍然叫他“令公”。
“好，我就来。”
张迈收起了圣旨、鱼符，跟着来传话的丁寒山走到星火砦的广场前面，这时全砦军民都已经聚集，只等张迈一到，郭师道就下令出谷。
出入星火砦的山路很崎岖，安西军民个个走得很艰难，出了谷口，整座新碎叶城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这情景参与焚城计划的战士们见过，但计划启动的时候，妇女老弱都已撤入谷中，焚城后的景象却是首次看见。
“家园没了……”杨清低声说了一句，许多妇女、小孩都哭泣了起来。
碎叶城虽然简陋穷僻，但这里毕竟是他们的家，无论是城南的灌溉农田，还是城北的草地牧场，都有着他们的汗水，他们的记忆。
日已黄昏，唐军侦骑四出，以确保没有敌人掩近，妇女们收拾柴草，堆成篝火，入夜之后便燃烧了起来。
“忆昔先皇巡朔方，千乘万骑入咸阳。阴山骄子汗血马，长驱东胡胡走藏……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宫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
断章的唐歌，由对往昔的追思渐变为悲壮——
“……有田种谷今流血，洛阳宫殿烧焚尽，宗庙新除狐兔穴，伤心不忍问耆旧，复恐初从乱离说……”
然而乱离之后，头顶却还有这明月，心中也还有那希望——
“朝廷记识蒙禄秩，周宣中兴望我皇……”
人围篝火，断壁为台，郭师道站到断墙上，对着满城军民宣布道：“将士们，兄弟们，儿郎们——长安派特使来了。”
其实张迈的到来大家早知道了，郭师道一开口，全部军民都欢呼起来：“特使！特使！”“张公子，张公子！”“张郎，张郎！”
自从河西走廊被截断以来，这些滞留在西域的大唐遗民就与长安失去了联系。那已经是不知多少年的事情了，长安对他们来讲已经久远得就像一个传说，但对中土的那份恋慕，却有如孩子对母亲的感情一般，无论过多久都难以泯灭。
张迈走向断壁，两旁都是热切的眼光和热烈的呼声，人人都在呼叫着自己的名字，那感觉仿佛自己就是一个万众瞩目的明星。他走到了断壁边，杨定国杨定邦请了他坐下，然后郭师道就讲述郭汾如何偶然在沙漠中发现“特使”的经过。
他在那里说着，张迈的眼光却投向了夜空中的明月。在这片没污染的天空里，就连月儿也出奇的明亮，但这时候张迈却感到不安，他知道等郭师道将事情说完，就一定会请出自己来和唐民们见面、讲话，那时候，自己却该用怎么样的态度去面对这些四镇兵将的后裔？
“长安的特使来了，这么说，前些年盛传大唐已经灭亡的消息，是假的了？”人群中有人叫道。
大唐灭亡的消息？张迈心中一震。
“当然是假的！”郭洛叫道：“胡虏为了打击我们无所不用其极！造几个谣言又算得了什么！反正河西走廊断了，他们想怎么说都行！”
“不错！不错！”几十个年轻人都呼叫起来：“咱们大唐天下无敌，如何可能会灭亡！那一定是胡虏为了打击我们造的谣！”
他们的呼喊，让张迈一会觉得自豪，一会又感到担心。
跟着，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好像捕捉到了什么。
这时候，人群中有人叫了起来：“郭令公，你说了这么久，其实我们也早知道特使的事情了，我们和他并肩作战过呢，不如你还是请特使来跟我们说几句吧。”
“对啊对啊！还要请特使来给我们宣读圣旨！”
“对！”一个青年火长叫道：“听说朝廷在圣旨里嘉奖我们了，所有镇守兵将，均升七资呢！”
张迈心头又是一动：“均升七资？他们连这个都知道，那么老郭、老杨他们是仔细读过圣旨的了。”
其实这里与中原隔绝万里，爵位之升降对这些唐军后裔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了，但他们仍然兴奋、欢喜，因为这是大唐朝廷对他们的承认，也是从华夏母国传递过来的慰藉。
看看台下军民高昂振作的士气，再看看台上郭师道杨定国等笑眯眯的神情，张迈脑中亮了起来：“这些唐军将领能以一座孤城，与中亚的胡族周旋至今，显然个个都久经历练，碎叶焚城一役，老郭、老杨他们预判回纥人的反应，何等精准，可见他们都是十分精明的人物。这样的人，怎么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特使，众人都等着你哩。”郭师道捻着半白的胡须：“洛儿，汴儿，快摆香案，汾儿，请特使到香案边来，给大家，宣读圣旨！”
终于叫到自己了，郭汾已经走了过来，脸上满是期待：“张公子，请。”
张迈有些手足无措地走到中央，这是香案已经摆上，他手里拿着圣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还好几个妇女叫了起来：“就是那日率领我们作战的那位公子啊！”
张迈认出是在碎叶南右肩城墙上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几个壮妇，心里涌起了一些共患难的亲切来。
“我当时说哪里来一个这么英勇的陌生郎君，原来是长安来的特使，啧啧，啧啧。”
那些妇女絮絮叨叨地叙说张迈如何如何勇敢，反而把张迈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按他自己的记忆，当时自己是很狼狈才对。
“大家先且莫喧扰。特使，请先宣读圣旨吧……”郭师道对人群说：“圣旨到！”
全部军民一听，刷的一起跪下了，黑压压的跪满了整个一地。
他们跪下迎接的，是圣旨，是大唐，是来自母国的呼召！
但这毕竟是面向张迈，他有些不习惯，见所有人都充满期待地看着自己，只好打开圣旨，读了起来。
可是，只读了两行，就越读越不自在，终于读到一个陌生的繁体字上时，就再读不下去了……不完全是因为不认得字，而是他感觉假装特使，这个谎言是没法长久欺骗下去的，破绽太多了。必须另想办法，才能在这西域唐民之中，为自己找到一个更加稳固的位置。再说，面对这么多拥护自己、爱戴自己的大唐军民，也让他越读心里越难受。
“我……大家！我……”圣旨的朗读中断了，一句话冲口而出：“我……我不是……我不是特使！”
全城忽然静了下来，许多愚直质朴的男儿、妇女怔怔发呆，郭师道和杨定国对望一眼之后，脸上忽然露出惊惶之色来。
但张迈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许多灵感涌了出来，在那一瞬间，他竟仿佛见到了一条更加明亮的道路！

第018章 我们相信你
“张郎，你……莫开玩笑了……”郭汾在旁边低声地说。
看郭师道和杨定国时，只见郭师道微微摇头，在向张迈使眼色，张迈心中更是一片明亮：“他们早就知道了！”
郭师道和杨定国刚刚见到圣旨时兴奋得血涌上脑，当时也真的就认定了张迈是长安来的特使，但后来冷静下来，在回碎叶的路上细加琢磨，马上就发现不对。郭昕逝世逾百年，长安方面就算派出特使来，也不该是这时候到达，更不可能是像张迈这样的年轻人。
可是同行小一辈的将士如郭洛、杨易都没读过圣旨，只知奖赏大概，不知文字细节，只是听郭师道说长安来了特使，个个都变得精神焕发，士气高昂，郭师道和杨定国看在眼里，便商量了决定将错就错，要利用张迈这个“假特使”来提升碎叶的士气，乃至做其它重大图谋。
一开始，他们对张迈还是面上尊敬，暗中防范的，不意后来张迈抵达碎叶之后的种种表现，却好得大出郭师道杨定国的意料之外，当时尤其是回城焚城一战后，郭师道更暗中对杨定国说：“此子虽还有些稚嫩，但眼界、胸襟、头脑都绝非池中之物，又十分的义气，如此人物，虽然是假使者，却还胜过真使者。”
因此两人便决定来个弄假成真。
可就在他们的计划一步步展开的时候，张迈竟然当众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杨定国后悔得要死，觉得在宣读圣旨之前，应该先和张迈把话说明白了才是。他实在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会如此实诚”。
“可是年轻人啊，眼下你太过老实，说了实话，只会让局势更糟糕啊！”
但这句话没法当众说，这时候要再阻止张迈也已经来不及了。
底下的军民已经产生了怀疑，有人道：“原来是假的啊。”
“我说朝廷怎会派来这么个小伙子来。”
“是啊，而且这人文也不成，武也不成。哪里像什么特使。”
“他啊，连骑马都不会呢。”
更有人眼中露出了凶光：“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历！不会是胡人派来的奸细吧？”
这凶光让张迈背脊一凉。
其实碎叶的军民也不是特别凶恶、多疑，只是期盼了大唐的消息期盼了百年，大唐已经成了他们支持下去对抗胡虏的精神支柱，张迈的到来给他们带来了希望，让所有人都惊喜万分，但转眼之间这希望又忽然被打破了！
那感觉就像即将升到九重天，转眼间却又被打入万丈深谷！
所有人的心里在一刹那间都变得空落落的，十分难受，这种情绪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需要转移，怀疑很快就产生了。
张迈进城以后的表现，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刚才大家喜欢他，就都想到他好的一面，这时候大家怀疑他，便把他好的一面都忘了，记得的便都是他的软弱、无能、狼狈乃至来历不明。
人群中疑心病最重的人，一下子就念到了张迈的这些软弱、无能、狼狈，一大群人挤在一起的时候，这种疑心似乎也能传染，通过一个眼神、两声嘟哝，消极的情绪慢慢散播开去，在“群疑”与不满中，千百人的眼神开始动摇了，在大众会聚的场面上，从怀疑到失控，或许只是一线之间。
所有人都盯着张迈，这时只要张迈一个应对不善，后果只怕就不堪设想！
张迈本来已另有打算，还想到了一套说辞，但被千百人这么盯着心里还是异常紧张了起来，在现代社会里他从未有过作为焦点面对上千人的经验，他忽然想起了那些开演唱会的明星、那些拉选票的政客在台上对着成千上万人调动人群情绪的场景，当时他总觉得这些戏子、政客在作秀，很假，这时换了自己在台上时，才知道这种压力有多大，大到甚至超过面临迎面冲来的回纥大军！他这才知道那些明星、政客能在千万人注视下长袖而舞，实在都有过人之处。
站在上千人目光焦点的中心时，那种心理压力足以将一个平时能言善辩的人变成结巴，把一个智计百出的聪明人变成傻瓜，他忽然想起电影《梅兰芳》中的主角，都已经演过不知多少场戏了，都已经是名人了，是角儿了，居然还会怯场，甚至躲到更衣间里头去发抖。看电影的时候张迈觉得黎明演绎得实在窝囊，现在才忽然发现导演对那种情绪的把握是多么的精准。
可惜啊，现在却没有一个更衣间让张迈躲起来调节情绪。
就算是天才人物如希特勒，也是经过无数次的历练，才有了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进行煽动的能力，有了能在千万人中压住场面的气质，这种气质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确实存在，乃是一种领袖者的“气场”。
“糟糕！”
张迈告诉自己，这时候，要稳住，稳住！千万得稳住！他鼓励自己：只要经历过这一次，以后自己就会有了应付群众场合的经验，心理能力与对大场面的掌控能力将有很大的飞跃！
可藏在背后的手却忍不住在发抖，要说话，声带竟也在颤动。心里准备好了的一套说辞，到了喉咙里却说不出来。
郭师道在旁边扫了一眼，忽然跨上一步，说：“各位，听我一言。”
他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就都朝他望了过去，张迈只觉得全身一松，仿佛千百把对准自己的枪口转移了方向，又像压在身上的几千斤东西忽然消失了。
只听郭师道说：“这位张郎，他说他不是特使，我也是现在才听他这么说，心里也是吃惊不已，不过呢，他纵然不是特使，但他也是炎黄子孙，这一点则可无疑了。而且我可以肯定，张郎对我们绝无恶意——旁的不说，就从他不肯独善其身，明明已经进了密道却还折回碎叶城和我们同生共死，那便已是大仁大义，至于焚烧碎叶，一举覆灭来犯回纥，那更是大智大慧！像他这般的人，就算不是特使，亦值得我们尊敬，当得我们信任。”
郭师道不愧是做了数十年领袖的人物，这时在数千人面前侃侃而谈，竟然就像日常对着几个人说话一般，轻轻巧巧几句话，就把场面上的气氛扭了过来。张迈见他这般气度、这般沉着，心中钦佩不已，暗生模仿学习之心。
那些和张迈并肩作战过的妇女，以及唐仁孝、温延海、慕容旸、丁寒山等将士，都在人群中议论了起来，这次却都是有利于张迈的话了。
“是啊，这位张郎，为人很不错的。”
“嗯，当日我受伤，还是他替我包扎的。”
“他武艺虽然不咋样，可回纥人来的时候，他可总是冲在前面的，那天要不是他把那回纥狗砍下去，南右肩城墙只怕早就失守了。”
“还有，要不是张郎的计谋，我们这些人现在只怕十有八九都得下阎罗殿了。”
“是啊，他一把火烧死了回纥大将，烧灭了回纥大军，怎么可能是胡虏的奸细嘛！”
人群中一个少妇叫道：“张郎，你刚才是跟我们开玩笑的，对吗？”那是杨清，郭洛的妻子、杨易的姐姐。
许多人应和起来：“是啊，张公子，你是在跟我开玩笑的，对吗？”
他们既对张迈有了好感，便愿意来相信张迈是特使。场上许多人，都期待着他改口。
忽然之间，张迈更深刻地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些大唐军民，他们渴望来自长安的好消息，渴望得到激励，渴望一个能给他们带来希望的特使，这种渴望，甚至到了连事实真相都可以不顾的地步了。
或许正是看透了这一点，郭师道才会不顾这件事情中的种种破绽，而有意弄假成真。或许他知道，只要人们“愿意相信”，那么，破绽就不是破绽，只要人们“愿意相信”，他们就会自觉不自觉地自己找出各种理由来修补这破绽。古今中外多少宗教、多少主义，靠的不就都是人们“愿意相信”么？
一开始，只是“愿意相信”，但到后来却可能依靠这种群体信仰创造出“不可能”的奇迹！
想明白了这一点后，张迈突然放松了下来，刚才给予他巨大压力的人群，这时却在给他输送能量，那充满热切的目光，那充满期待的目光，让张迈感觉数千人仿佛都在重复着一句话：“张郎，张郎，你就大胆地说吧！我们相信你！”

第019章 特使后人
张迈开口了：“我真的不是特使！但是这圣旨，却是真的，是大唐下达给郭昕公和安西都护府所有边疆将士的。”
安西都护府是大唐统治西域的大行政区，全盛时期面积达到五百万平方公里以上，又是丝绸之路极其关键的一段，地理位置与军政意义都非常重要，在郭昕之前，历任安西大都护都是由李唐皇室遥领，安西大都护府实际上的最高首领都只是“副大都护”，这次为了表彰安西四镇的兵将，朝廷正式任命郭昕为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并且诏令四镇将士均迁升七资。
“可是，这圣旨，还有这鱼符，又怎么会到了我的手中呢？”
这句话，也正是所有人都想问的。
“大家还记得安史之乱吗？”
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本来是想听张迈说他如何得到圣旨、鱼符，但一提起安史之乱心就都被引了过去——那是所有大唐子民心中的痛。
雄立于东方的大唐帝国，就是在这场劫难中走向低潮！这里所有人之所以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归根结底，也是由于这场灾难！
怛罗斯之战虽然失败，但安西四镇的实力并未伤到真元，若非安史之乱，高仙芝会如何反扑都还不知道呢！历史没有假设，却总是令人怅惘。
“安史之乱后，河西走廊被切断。”张迈综合之前听过的种种消息，以及教科书上还记得的内容：“我听说，郭昕公一共派了十五拨的使者，前往长安？”
“对。”连郭师道应了一句。
张迈道：“可是最后到达长安的，却只有一位！”
数千人心中都是一凛，杨定国叹息说：“当时陇右道被隔断，从安西到长安，迢迢万里，到处都是胡虏阻隔，每过一座山头、一座城池都殊为不易！除了抵达长安的那位使者之外，其他人只怕在中途便都已经罹难了……”
所有人都默哀起来，为那十四位使者，也为所有在这黄沙青草上洒下热血的先人！
“是啊，郭昕公的奏表到达长安，途中不知经历了多少的危险，十五拨使者里头，只有一位到了长安，而朝廷的这道圣旨、这道鱼符……”张迈将那圣旨鱼符举起：“从长安出发的时候，河西走廊的局势，又比郭昕公发出奏表的时候危险了不知多少倍。上万里的道路，被胡人截成了好几段。因此，走到半途，这位特使就被人截住了……”
就像在讲故事一样，张迈说开了之后，就越说越顺，而底下倾听的人，也一个个都被吸引了，到现在为止张迈还没说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但很多人已经隐隐感到，这个故事和他一定是有关系的。
这次张迈到西北旅游，是坐着火车，经过甘肃、新疆，然后才出国门到中亚的，所以记住了沿途的地名，旅途中又了解了一些历史掌故，于是就连说带编，将沿途听来的山贼故事、马贼故事都揉了进来：“特使几次被人擒住，又几次脱逃，他的随从、护卫都在一次又一次的危难中失散、殉国，经历了千辛万苦，到达张掖的时候，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不想到了这里，却被一伙吐蕃人给捉了去，当作农奴牧羊！”
安西军民听特使受困，都是心里一揪，同时又都将对大唐使者无礼的吐蕃人恨得牙痒痒的。
“这时特使的双腿受了重伤，他心想，自己只怕是没法活着到达龟兹了，可是自己死了不要紧，国家交下来的任务不能不完成啊！”
“哎啊，那可如何是好呢？”底下的听众都急了。
“幸好，特使一路来只是潜行，并没有表露自己的身份，吐蕃人也只当他是个小商人，圣旨和鱼符因为藏得好也没有被收缴了去——这是国家的机密，也是他心中的秘密，在路上的几年，乃至在牧羊的那十几年，他都没有跟第二个人说起过，直到他遇到了一个同样是流落番邦的汉家女子……”
流落番邦的汉家女子？郭汾听到这里，心想：“往后的事情，一定和这个汉家少女大有关系。”
果然听张迈说道：“两人相遇，一开始也只以为对方是普通牧民、农奴，遇见了话也没几句，只等到相识几个月后，这一天重阳佳节，特使忽然思想情切，脱口吟诵王维的诗句：‘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九月九日登高日，遍插茱萸少一人。’那牧羊女一听，才知道眼前这个男子是中原人氏，她可真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家乡人呢，便上前跟特使叙话，特使听说她也是中土大唐子民，诧异之后跟着又伤感，伤感之后又生出了亲切，当时的情景，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从此之后，两个人便常常在一起说话，便如两条鱼儿落到随时干涸的泥坑里相濡以沫，彼此相依了。”
张迈是个金庸迷，从《鹿鼎记》里学到了韦小宝的说谎窍门，知道一大篇的谎话里头，不相干又能引人入胜的细节可以不厌其烦，反倒是关键篡改处可以模糊，本来是在讲特使一路如何艰辛，说到这里忽然风花雪月起来，但一众军民非但没有觉得不耐烦，反而觉得真实可信。
底下有一个妇女忍不住问道：“后来呢？他们两个走到了一起，是不？”
“对。”
“啊，那就好了！”好几个年轻大姑娘轻叹着：“那总算是不幸里头的大幸了。”
妇女们关心特使的婚姻，郭师道等却都急着知道圣旨鱼符的事情后来如何，只是不好催，郭汾问道：“那后来特使有没有跟他的夫人说起他的身份？”
“有啊。”张迈继续讲道：“夫妻一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特使跟他的新夫人说了自己的使命与困扰后，便商量着一起逃走，可他的夫人看特使的腿脚不方便，吐蕃人看得又严，西北地区家家有马，地势又开阔，只怕逃不了多远便被捉了回去，那样反而误了国家的大事！这位特使夫人也是蕙质兰心，反复琢磨之下，却叫她想出了另外一个办法来。”
故事到了此处，连郭师道杨定国都亟盼知道这位巾帼英雄想到了一个什么办法，只是不好打断。
“特使夫人的办法是什么呢？她说：‘我是个女流，你又受了伤，跑是跑不远的。要想把这圣旨鱼符传到龟兹，唯一的办法，就是咱们生下一个孩子来，抚养长大以后，让他继承你的志向，完成朝廷的使命。’”
场下好多人同时啊了一声，既觉得出乎意料，又觉得在情理之中，郭师道、杨定国等更是想到了他们的先人——不也是自己没能守住四镇、没能等到长安的召唤、没能规复西域，而将这种种使命与期望寄于后人么？因此都产生了共鸣，郭师道联想起历代祖宗在这胡虏包围之中坚守汉统的艰辛，鼻子一酸，眼眶一热，竟差点落泪。
“特使夫人的话，却是特使自己也没想到的主意了，就这样，他们生下了几个孩子，从小培养他们文学武艺，二十多年后，选出其中最勇敢的两个西行。可是这时候西域的形势又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时离圣旨从长安出发，已经经过了三十多年，当他们抵达龟兹时，却见不到郭昕公了。”
郭师道忽然放声痛哭，面东跪下：“吾等不肖，若我们能再坚守些年，或许就等到朝廷的诏书！”他一跪，郭洛、郭汾等也相继跪下，底下许多将士眼眶也有些红了。
张迈常看歪歪小说、听相声评书，这样的故事肚子里成箩成筐，刚才那么多细节都是随口编的，但他的故事是假的，唐军将士的忠贞却是真的，这时被众人的情绪感染，眼睛竟然也有些红了，叹息了一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也许是上天还要给我们磨练啊。”
杨定国问：“那后来呢？这对兄弟如何样了？”
“后来，这对兄弟也遭遇到了和他父亲一样的困境——他们的行动却已经引起了胡人的主意，不久便发生了一场冲突，弟弟殉难了，而哥哥也受了重伤……”
众人听了，更是伤感。
“这时哥哥仍然未找到安西唐军，但是他心想：这是父亲的一生的愿望，也是国家的使命，自己性命没了不要紧。却还得设法完成这个任务。于是便仿照他父母的办法，与一个善良的女子结了婚，生下了个孩子，又将这圣旨、鱼符、短剑连同家族的使命传了给他。这个孩子长大以后，也没能找到西域唐军，但是他们却慢慢地打听消息，为因年代久远，当初特使留下的文学武功有很多都失传了，而且为了避免被回纥人发现，他们也将秘密收藏得很深，等闲不敢随便吐露真相。但一步步地西行，把这个使命一代代地传下来，从来也不肯放弃，直到今天！”
他这一番话，可就将他自己为什么文不甚高、武不甚行以及为什么刚刚才到达等漏洞给圆了回来。而且这个故事可塑性很大，往后万一再露出什么破绽，都有转圜的余地。
故事到了这里，已近尾声，底下好几个唐民都道：“我们明白了，张郎虽然不是特使本人，却是特使的后人。”
张迈没有回答，却是默认，心里暗道：“这句话可不是我说的……是你们自己说的。”
但数千军民听他们一家子为国家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委实可敬，郭师道仰天道：“我安西兵将，代代坚守，特使一家，代代西行。如果特使没有遇到我们，只怕已在沙漠中出了意外；如果我们没有遇到特使，这次在回纥人的围攻下只怕也已城毁人亡了。但冥冥中却还是让我们这些遗民与特使后人相遇，这是上天尚未抛弃我们的征兆啊！胡运不久，汉道必昌！”
他的这句话带着几分神秘色彩，但数千军民心里却都想：“不错，事情隔了那么久，又是那么的艰难，我们却都还能熬下来，而特使一家艰苦西行，传了这么多代，圣旨鱼符居然也都没丢——这一定是老天爷在保佑我们！胡运不久，汉道必昌！胡运不久，汉道必昌！”
更有一些人将心中所想呼喊了出来——
“胡运不久，汉道必昌！”
“胡运不久，汉道必昌！”
群情激昂中，杨易问张迈：“张公子，那么大唐究竟还在不在？”

第020章 大唐存否
大唐还在不在？这可是一个很不好回答的问题。
一来张迈头脑中没有一个很确切的历史大事年表，有一些为了应付考试而背诵得比较深切的历史大事他还知道，但都是一种模糊而不准确的记忆，比如汉朝建立于西元前两百多年、灭亡于西元后两百多年，又比如1840年鸦片战争，1911年发生了辛亥革命，这些隐约记得。可唐朝呢？唐朝又是什么时候灭亡的？
各位看官可以自己回想一下，如果不翻书上网的话，这下子我忽然问某朝某代是什么时候建立、什么时候灭亡，又有几人能确切回答出来？
还有就是，就算张迈能记起唐朝是什么灭亡的，他也搞不清楚现在是西元多少年啊，因此杨易一问他“大唐究竟还在不在”，他可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就想说：“我也不知道。”这从他那个故事的逻辑来说是讲得通的，只是看看底下军民那种期待的神色，以及期待背后的脆弱，张迈心想：“不行，这时候若不给大家一个希望，往后的路就很难走下去了。”
如今安西唐军要城没城，要田没田，又面临大敌，还支持着这些人的就只剩下最后一点信念，如果连最后这点信念都没有了，人心一散，那这个小小的族群就随时都会灰飞烟灭！
在那一刹那张迈下定了决心，既然已经撒了一个谎，那就再撒一个更大的吧！
“大唐还在！”张迈斩钉截铁地说！
数千人均是心中一喜：“还在？”
“对，还在！不但还在，而且已经复兴了！”那声音，那表情，似乎连他自己也确信如此！
郭师道等又惊又喜，他们本来以为张迈既然是祖上经历了好几代人才走到这里，未必会有大唐的消息，谁知道他却能给大伙儿带来这样的佳讯。
张迈在心中酝酿了一会，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我祖上还在长安时，安史之乱已经平定，朝廷正在慢慢地削弱藩镇，将政权收归中央。尽管民生还很疲敝，但整个国家已经呈现中兴的迹象了。”
这一些倒是历史教科书上都提及过的史实，郭师道等听得不住点头。
“后来，我们一家虽然一路西行，但一直都很关注长安方面的消息。胡虏们为了继续霸占他们从我们手里抢走在西域，怕像汉唐一样西域再次被中国收复，便不断地放出一些荒谬绝伦的谣言，说什么长安被一个叫黄巢的秀才攻破了什么的……”说到这里张迈将良心小小地昧了一下：“但这些，我们的祖上一加分析，就觉得其中破绽百出，都是编的。咱们天下无敌的大唐，如何可能被一个秀才攻破？胡虏们编这些谎言，都是为了打击我们的士气。”
郭洛杨易等叫道：“对！胡虏最会骗人了。”
“都是骗人的！”
“简直胡说八道！”
“以后谁要敢说大唐灭亡，谁就是意图打击我们的士气，谁就是胡虏的奸细！”
“对！对这样的心怀不轨的奸细，打死了事！”
“对！对！”
纷扰了好一会，山谷里才慢慢静下来，又听张迈说——
“直到最近，我才在天山那边听到一个确切的消息，原来我们大唐不但渡过了最危险、最黑暗的岁月，而且已经复兴了！”
数千军民一听齐声欢呼，“大唐万岁”之声充满了整个山谷，也没有人去问张迈这个消息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是“确切”的。好久好久，欢呼声才平息下来，有人问：“特使，那么长安为何还不派人来接应我们呢？”
张迈虽然表明自己不是特使本人，但唐民们心想子承父业、孙承祖志，张迈既是特使的后人，唐民便都承认他是特使的地位——正如郭师道一家继承郭昕的爵位一样。
“国家复兴，那是一个很长的过程啊。”张迈说：“当初汉朝建国了将近百年，不是等到汉武帝时，才有力量开通西域吗？”众人听得点头，张迈又说：“据我得到的消息，咱们大唐重新崛起以后，也是有意再次开通西域的，只是隔绝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这边的消息，所以没有轻举妄动。所以我们要振作起来，一边积极求生，拯救在西域流落为奴的唐民兄弟，联系所有还流落西域各地的大唐亲人，把所有亲唐的势力都团结起来，对抗反唐的胡虏！然后像班超一样规复西域，如果力有不及，那就率众东归，打通河西走廊，争取联系上长安，背靠中原，然后再打回来，恢复西域！全面振兴大唐！”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横飞，豪情壮志大发处歪歪横行，但许多年轻人却纷纷叫道：“特使说得不错，特使说得不错！”
“当初班超只一个人来，咱们可有一支部队呢！”
“对，我们一定能成功的！”
这一番话，张迈讲得口干舌燥，但看着场下高昂的士气，心想这番心力总算没有白费，正想说个什么豪言壮语来收尾，忽然间几个青年冲了上来，将张迈抬了起来，抬到人群之中，张迈身体悬在半空，有些慌乱，叫道：“小心，小心！”
但人群都在大喊：“大唐！大唐！”把他的话全掩住了。
还好他的背脊、臀部、大腿，底下全部都是手，就算他跌下也有人垫背，慢慢地也就不慌了，这时全场士气大振，张迈反过来又受到感染，脑子充血，胸腔里有一种冲动亟需发泄，就举手大叫口号：“大唐万岁！”
几百人马上跟着他大叫：“大唐万岁！”
大家居然跟着自己叫？哈哈，太爽了，再呼喊：“拯救唐民！”
上千人又跟着大叫：“拯救唐民！”
“恢复西域！”
“恢复西域——”
呼声越来越大了，这时不止年轻人，连妇女、儿童甚至一些老人都加入了高呼——
“打败回纥！”
“打败回纥——”
“消灭胡虏！”
“消灭胡虏——”
“振兴大唐！”
“振兴大唐——”
……
碎叶废墟上的聚会总算到了高潮，到了三更之后，人们的兴奋才渐渐平息下来，安六等重新安排了香案，请张迈宣读圣旨。
全体兵将升迁七资这一点没问题，可郭昕已经不在了，于是张迈提议，由郭师道代替其先祖接任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郭师道本来就是这些大唐后裔实际上的领袖，张迈的提议也只是顺水推舟而已，没有人会反对。
不过对郭师道来讲，自己的地位能够得到合法的追认，却也是一件很值得欣喜的事情。反过来，他也代表全体安西军民，承认了张迈的地位：在族群中，张迈是钦差，是特使，到了军中，他就是监军，地位十分超然。
虽然现在谷中只有八百军马，但碎叶之战的胜利以及圣旨鱼符的到来却激励了所有人，安西军民全体士气高涨，大家都觉得只要紧密团结在以张特使、郭大都护、杨镇守使等为核心的领导集体周围，安西唐军一定能够渡过难关，走向胜利！
这次的聚会，成了安西唐军记忆中的“碎叶之会”，碎叶之会除确立了张迈的地位外，后来安西唐军的高层还将张特使在聚会上呼喊的口号，总结为安西唐军的四大目标：拯救唐民、联系长安、规复西域和全面振兴大唐！
这让西域唐民不但有了一个团结的核心，更有了一个努力的方向！

第021章 何去何从
口号总是很容易喊的，事情却总是很难做的。
训练士兵、修补兵器、治病疗伤、分配口粮等具体事务，自有郭师道等去忙活，但往后的路该如何走，该如何打开局面，张迈却得参与决策。
“迈哥哥，爹爹让我来跟你说，明天咱们要召开特使来到后的第一次大都护军帐会议，到时你不要迟到哦。”碎叶之会散了以后，郭汴跑来跟张迈说。
“啊，明天？恩，小汴，知道这大都护军帐会议要谈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跟郭汴一起来的杨涿说：“我在窗下偷听到的哦，郭伯伯和爹爹他们好像在说，明天大家要一起商量一下往后的路该如何走。”
也对，昨晚的聚会振作了唐军的士气，接下来是该讨论路如何走的问题了。
从焚城之战到，张迈不但身份上发生了改变，心态也跟着变了。大家对自己的期望，似乎都变成了肩头上沉甸甸的责任。
这可不是喊几个口号、编几个故事的事情了，到时候参加军帐会议的一定都是安西唐军的高层，进行的也将是理性的讨论，而不是情绪的鼓动。
“明天的军帐会议，我该说什么好呢？”
从焚城一战到碎叶之会，一大帮年轻人可都期待着自己甚至崇拜自己呢，郭师道他们似乎也不再将自己当摆设，要是明天聚会，自己讲不出几个道道来，岂不有负众望？到时候要是所有人都看着自己，自己却说不出什么建设性的话来，不但自己丢脸，而且对唐军的未来会有负面影响。
“怎么办呢？”
对这个时代，自己又不熟悉，对这个世界，自己脑子里装的情报也不足，至于说到战争，更不可能有郭师道理解的那么透彻深刻，说到武功，自己现在只怕连加入那八百正规军的行列都没资格，说到智力嘛，张迈觉得自己也只是中等——顶多中等偏上，总之不是聪明绝顶的人……
那自己到底有什么长处没？有什么优势没？能否为唐军将来的道路贡献什么不？
“嗯，我不是什么雄才大略的主儿，不是能横扫天下的曹操，更不是‘未出茅庐、先定三分’的诸葛亮。”可是想来想去，作为穿越者，自己的长处，大概就是比对方多了上千年的历史经验以及更加广阔的视野眼界吧。
可是，这上千年的历史经验有用吗？
这里是唐朝，想想别的穿越者：有的背了宋词元曲，但这些词曲在这里没用；有的造火枪大炮强军——这些自己又不会；有的造玻璃赚大钱——可自己也不懂得造玻璃啊……
技术的事情，那是没法指望了，至于穿越者独有的“历史预测能力”，且不说自己对历史只有很模糊的记忆，极其不准确，就算自己包里还带着一张历史大事年表，在这个完全陌生的西域也毫无用武之地。
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脑海波澜起伏，直到四更，才忽然想起：“如果是那些史上牛人，换了在我这个位置上，他们会怎么办？我能否借鉴他们已经成功了的经验呢？”
古今中外的许多牛人牛事开始在脑中晃过——
宋太祖的杯酒释兵权？没什么用啊。
朱元璋的多积粮缓称王？多积粮是要的，缓不缓称王……貌似情况不大一样……
洪秀全拿宗教造反？唉，现在我又不是造反，再说装神弄鬼那一套总觉得别扭。
拿破仑……拿破仑怎么成功来着？不大记得了……
希特勒的纳粹煽动？好像白天自己干的事情有点那味道，可明天也用不上。嗯，他的闪电战？好像不太搭边，西域唐军又还没有优势装备……
孙中山的以军阀制军阀？我学他来个以回纥制回纥？以胡虏制胡虏？貌似也行不通啊，再说孙中山这条路也失败了，最后还是变成自己造枪杆子才算开了点成功的头。
华盛顿呢？砍桃树承认错误做老实人？汗，跑题了……
丘吉尔呢？一边激励英国人一边去抱美国的大腿求援？我能激励唐民，白天已经做了，可又能去哪里求援？去抱谁的大腿？真回长安啊？现在大唐都不知道在不在，就算在，貌似安史之乱后唐朝就没再雄起了吧，求了也不见得有用，还是得靠安西唐军自己啊……
罗斯福呢？操！虽然美国打赢了二战，但人家是背靠那么强悍的美国国力在办事，安西唐军现在的情况，连小米加步枪都比不上，罗斯福的策略根本没借鉴性啊！
等等！小米加步枪！
脑中犹如闪电劈开了屋顶！眼前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的天啊！
我的神啊！
我的主啊！
我的马克思啊！
现在西域唐军的情况，和当年红军刚起家时的情况，不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吗？
周围都是强敌，随时可能覆灭，躲在偏远的山沟沟里头，可是后来，却星星之火而成燎原之势！太像了，太像了！
那位大神是怎么做到的？他凭什么战胜力量比他强大得多的对手的？
发动被压迫者反抗压迫者？对！
对外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对！
对内加强信仰教育？对！
军事上运用游击战和运动战？对！
宣传工作、谍报工作、敌后工作……
啊，都是可以为安西唐军提供借鉴的啊。
唯一可虑的，就是执行力的问题了。
自己虽能从那位大神强悍的生平得到启发，然而从启发到变成现实，中间可有老长老长的一段距离呢！落到实处时，安西唐军能否完成执行呢？唐军中有足够的人才么？
貌似还有些差距，不过，现在西域的这些回纥人，应该也没有当年红军的敌人那么厉害吧。
刚才没找到突破点时，心里又空又慌，仿佛悬在半空找不到支点，这时得到了一个强大的灵感，便将安西唐军如今的窘迫与红军的情况对比起来。
“领导红军的那位大神是如何胜利的呢？嗯，首先是他在农村找到了廉价而又源源不绝的人力，然后是他通过万里长征，一边转移一边调整方向，最后找到了一块进可以影响全国、退可以自保休养的根据地，还有就是他捕捉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张迈根据自己的理解总结了这三条。
时机的问题，可遇不可求。可源源不绝的人力，以及属于唐军的延安，又在哪里呢？
各种各样的想法纷来续至，脑子就像电脑超负荷运作了似的，热得嗡嗡作响！
不知不觉中，天色竟然发白了，新碎叶的焦土上没有鸡鸣，但张迈还是注意到了黎明的到来。
反正睡不着了，就起来走走吧。
和现代都市人的晚睡晚起不同，西域唐民都习惯了早睡早起，天黑了就睡觉，天还没亮就起床，张迈以为还很早，哪里知道一出去就到处遇到已经起身的人。
唐民们见到他，个个都那么的亲切，那么的信赖。
“特使！”
“张公子！”
“张郎！”
“迈哥——”
从老人到青年到妇女到孩子，人人脸上都对他绽开了笑容。
多温暖的感觉啊。
昨天他说故事，引用到了王维的一首诗：“独在异乡为异客”。现在身在异乡，但身处唐民的拥簇中，张迈却没有一点“异客”的感觉。
相反，张迈感到，唐民们都已经当他是亲人。
有了亲人，异乡便不再是异乡。
亲人在的地方，便是家乡。
看着这些人的笑容，张迈血脉中涌起了一股热流：自己必须保护他们！
尽管自己的能力有限，可是张迈却忽然有了决心与信心！
太阳渐渐变成了淡黄色，凌晨的寒风渐渐有了暖意，而张迈心里的思路也渐渐清晰起来，望着朝阳，他似乎也为唐军找到了力量的根源！
昨天他在安西军民的簇拥下，脑袋一热说出了一番豪言壮语，可现在细细想来，那一番豪言壮语却又与自己一夜苦思后所得到的方向若合符节。
是的，源源不绝的人力，稳固的后方，在那里，应该是存在的！
只是要去到那里，却势必要先经过无比艰辛、困苦与危险的漫长征途！
这可不是单靠着聪明才智、政略战略就能完成的！更要靠非凡勇气、坚韧的毅力与永不退缩的决心！
自己和这些大唐男儿，能够完成这项壮举么？

第022章 大都护军帐会议—中断！
碎叶之会后的第二天，辰时二刻，张迈确立起特使身份后的第一次安西大都护军帐会议召开了。
碎叶之会虽然定下了“拯救唐民、联系长安、规复西域、全面振兴大唐”这四大目标，但想想安西唐军的现状，老成一点的人就都觉得这四大目标只是振作士气的口号而已。
老人们都觉得，才八百兵马，谈什么规复西域、振兴大唐都是笑话。甚至就连联系长安，在当前的局势下也是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杨定国等人都认为，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如何生存下去。
新碎叶城已毁，就算要重新筑城、重新开田，重新放牧，也因为回纥人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而没法进行。
也就是说，这片土地已不得不放弃了。安西军民已经注定了要迁徙的，现在的问题是：放弃了这片土地后，安西唐军将往哪里去？
会上郭师道先颁布了新的军队人事任命。
新碎叶城的安西唐军，分为军、民两部，军部为作战部队，本有八百人，碎叶城破以后，大军撤入星火砦，在张迈锻炼武艺的那段期间，郭师道和杨定国对唐军的兵民人口做了调整，减少了生产性人口，从中挑出了两百五十名壮汉转移到作战部队之中，这些人本来就具备民兵的素质。碎叶尚在时，作战部队平时是训练，农牧活忙时就帮助生产，随时待命出击，这些民壮则是平时主搞生产，但也经过训练，一遇战事上得马、开得弓、抡得刀、杀过人，相信经过实战洗礼之后很快就能成为一支悍兵。
同时杨定国主持，从俘虏之中挑出一百五十个经过安守敬训练，打入原来的部队当中，如此一来就恰好是一个大折冲府、四个营的编制，共计一千二百人。
这时郭师道颁布任命，四个营中：第一营飞熊营郭师道自将；第二营豹韬营以杨定邦为校尉；第三营鹰扬营由郭洛的族叔郭师庸为校尉；第四营骁骑营由安守敬为校尉。
这四个营的整编在星火砦里已经完成，如今只是当着张迈这个特使的面完成任命的仪式。
跟着，郭师道阐明这次会议的主要议题是要决定今后安唐军发展思路这个目。安六第一个说话，他提出再往西三百里、往北四百里，有一个颇为隐蔽的河谷可以栖身，“虽然那里比这里还要艰苦，可迁到那里去的话，回纥人一年半载应该也找不到我们。”
不过这新碎叶城已是苦寒之地，连马斯乌德都认为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若再往西三百里、往北四百里，那会是什么地方啊！
“真要去做山林里的野人不成？”杨易轻轻说了一句。安六一听有些尴尬，几个青年将领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可是我们没有办法啊。虽然往东南边去有更好的水草，天气也没那么寒冷，但离回纥人太近了，根本就没法种田牧羊。”安六说。这个老人在整个军帐会议上的年岁是最大的，却偏偏有一种愤怒青年的心态，青年们好进取不好退缩而发出笑声，他却丝毫不以为忤。
郭师道等也觉得这是个两难之事，杨定国叹道：“其实咱们这碎叶已算是个很好的地方了，水土可供耕种养牧，天气也还可以忍受，南面越过碎叶沙漠还可以取得一些物资，”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可惜现在却被发现了。”
在避敌耳目和休养生息之间，这新碎叶城算是处在一个最佳平衡点了。
但是，作为一个穿越千年的外来人，张迈拥有旁观者清的优势，又多了上千年的历史经验，再经过昨晚的一番反复以后，他心中却对安西唐军的未来有另外一种思考！
“我认为，”张迈道：“之前我们安西唐军的思路，或许应该调整一下。”
听张迈准备要提出自己的见解，郭师道和杨定国等转头望了过来，那些青年将领则更是充满了期待。
虽然昨夜一夜没睡，但张迈此刻的精神却显得很足，声音也很洪亮：“对，我们不应该想着耕种、牧养，不应该只是想着躲避，想着固守，在遇到敌人侵犯的时候才防守反击——那是我们在中原时的做法啊，可现在我们没有那样的条件。”
郭师道问：“若按特使的意思，我们却该如何？”
“我觉得……”张迈正要说下去，不防丁寒山闯了进来，按理，大都护军帐会议召开时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能擅入的，俺丁寒山却带来了一个足以打算会议的可怕消息：“东南八十里，发现轻骑兵！”
“什么！怎么会来得这么快！”郭师道悚然动容，这个须发半百了的老人眼皮垂了垂，便连珠炮一般发出命令：“杨定邦、郭师庸！”
“在！”
“豹韬营、鹰扬营立刻出发！若敌军人少，设法全歼！不许走漏一个！若敌军势大，设法拖住！明天午时以前，一定不能让他们进入到三十里以内！”
杨定邦与郭师庸马上领命去了。
“骁骑营，歧路、陷阱，都准备好了么？”
安守敬道：“早已准备妥当。”
“好，若敌军势大，豹韬、鹰扬抵挡不住，骁骑营便作为惑军，负责诱敌进入歧途！”
引敌入歧，那就相当于要拼上自己的性命来为主力争取时间！为惑军者，九死一生！但安守敬却毫不犹豫：“是！”
“杨定国！”
“在！”
“立刻传令，民部所有人全部上马，随时等候命令——至于上不得马的……”郭师道悲痛地叹了一口气：“就撤入星火砦吧。”
张迈心里堵了一下，杨定国已经领命去了，安六道：“不要星火砦了？”
“兵家之事，可一不可再！同一个兔窟，不可能连续两次瞒过狐狸的。”郭师道说。
安六问：“那我们应该撤往哪里？”
郭师道沉吟片刻，道：“先往你探到的那个河谷栖身吧。”
所有人都出去后，军帐之中就只剩下两人，张迈见个个都有事情做，唯独自己闲着，就道：“郭老，也给我安排一点任务吧。”
“这……特使，您是千金之躯，不可轻动，还是留在帐中吧。”郭师道说。
什么千金之躯啊。虽然张迈也怕死，但在这当口却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个旁观者。这让他觉得不好受。
掀开帐帷，外面所有人都有秩序地忙碌了起来，唯独自己闲着，这种感觉，仿佛又回到了他才进入碎叶城的时候。
一瞥眼，唐仁孝还在身边——他是张迈的近卫队长，即在此时，亦未远离。
“仁孝！”
“在！”
“给我备马！”

第023章 回纥使者
张迈要往前线，郭师道怕他出事，道：“我本道回纥调集兵将，至少总还需十天半月，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前方危险，祸福未卜，特使还是留在军中吧。”张迈不肯，就带了唐仁孝，赶赴前方。
这时豹韬、鹰扬两营已在前方布置埋伏，听说张迈来，郭师庸暗道：“他来做什么。”派了杨易来照顾他。张迈问前方战况如何，杨易见到了他却很热情，道：“暂时出现的只是一小队人马，还没望见大军。迈哥你放心，要有了战事，咱们并肩杀敌，你也好试试本领！”
又走二十余里，沿途兵将，各自忙碌，有些青年战士望见张迈，以眼神示好，却也没停下活计，到了杨定邦营中已是深夜，这时豹韬营已经驻扎妥当，张迈问起战况，杨定邦道：“还没有冲突，或许只是一小队冲近了的斥候。看来我们把事情看得大了。”
“不可托大啊。”刚刚领兵赶到的郭师庸掀开帷帐进来：“咱们现在后无城池，外无强援，经不起一场败仗的。万事都要小心谨慎。”
他的这说法张迈倒也认同，安西唐军如今既无后方，甚至没有城池，兵微将寡，只能不断取胜，没有打败仗的资本。
杨易道：“不如我连夜进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杨定邦不许，道：“如今形势未明！若对方人多，你此去是羊入虎口，若对方只是一小队人马，咱们要听大都护的，给他来个全歼，而不只是求胜！”
正在商议，外面部属来报：“回纥派使者来了。”
杨定邦和郭师庸对望了一眼，杨定邦道：“请！”
郭师庸道：“回纥居然会派使者来，那可是从来没有的事情啊！以前他们对我们，要么是直接拔刀要剿杀，要么就是威严恐吓，要我们投降，哪里曾派什么使者来着？”
杨易笑道：“那当然是碎叶焚城一战杀得他们怕了，所以求和来了。”
杨定邦喝道：“阿易，你少在出狂言！八剌沙滚控弦之士十余万，死个两三千人，对他们来说算得什么！碎叶焚城一战，我们不过杀了对方九牛一毛罢了。”
张迈低头寻思：“这些胡人真被我们杀怕了？”却听郭师庸在喃喃自语：“议和，议和……若真是议和，那倒也是好事……”
说话间，回纥人的使者到了，张迈灯下看这人，见是个三四十岁的男子，鹰钩鼻，双目闪着狡黠，衣饰颇为华贵，举止也很有礼貌，张迈见了心想：“这个使者倒也不是完全的野蛮人。看来在回纥里必是有一定地位的。”又想回纥虽以游牧民族起家，但称雄至今也有上百年了，想来也应该达到一定的文明程度了。
这使者说的是突厥话，张迈在星火砦里练武的同时也跟郭汾学些突厥、阿拉伯的日常用语，但时间太短，哪里就能学会了？这个使者说话又快，张迈大部分都听不懂，杨易听了一阵，在他耳边说：“这人自称谋落乌勒，是个葛逻禄。”
“葛逻禄？”
“嗯，是西突厥别部，回纥治下的主要种族之一。葛逻禄人阴险狡猾，不是什么好东西！嗯，他说他是回纥的大汗阿尔斯兰派来和我们议和的，他还只是副使者，此外还有一个正使者。”
又听了一会，张迈注意到杨定邦、郭师庸等的神色有了一种奇怪的变化。
“怎么了？”
“原来那支轻骑兵不是进犯的部队，只是个使团。”杨易说。
那支轻骑兵只是个使团？张迈听说后也松了一口气，便发现那谋落乌勒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笑道：“小使此来，并无歹意，还请杨将军引导，求见贵部首领。”
杨易叫道：“你要求见我们大都护，有什么企图？”
“大都护？”那使者谋落乌勒微微一怔，回纥人和新碎叶城之间虽然有骚扰攻掠，却无正式往来，所以回纥人对安西唐军内部的组织情况完全无知。
杨定邦喝道：“阿易，这里轮得到你开口！”
杨易低头不敢再说，谋落乌勒却笑了起来：“你们汉人有一句话：上天有好生之德，我阿尔斯兰大汗也有这份仁心。贵部与我汗国虽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但那也是误会所致，我阿尔斯兰大汗宽宏大量，有意不计前嫌，与贵部言归于好。”顿了顿又道：“我汗国虽不明贵部详情，但料来这西北苦寒之地，也养不了多少兵马，贵部能出奇制胜，杀我大将，败我大军，军谋兵略甚是令人佩服，不过那数千兵马对我们来说也不算什么。军国大事，终究还是要以实力说话，我回纥汗国东临天山、西接大食，南跨葱岭，北囊荒漠，马背控弦之士二三十万，若真有什么企图，挥师而进、万蹄踏平就是，也不需要用什么计谋。”
张迈听他这番话软硬兼施，而且对方那句“西北苦寒之地养不了多少兵马”更是直指安西唐军家底无多，杨易怒冲冲地就要反驳，但被杨定邦以眼神压着，终究不敢说话，杨定邦哈哈一笑，说：“西北虽是苦寒之地，但我军自有谋生之道！回纥兵力虽盛，但兵事凶险，人多不见得好办事，千里远征之下，也未必就操必胜。不过阿尔斯兰大汗既有善意，我军亦不能失礼，还请使者下帐休息，明日我当亲自护送贵使往见我安西大都护。”
谋落乌勒微微一笑，告辞离去了，杨易等他一走，忍不住道；“叔叔！这些葛逻禄都不是好东西，当年咱们与大食会战怛罗斯，要不是葛逻禄在背后插我们一刀，何致落败！回纥忽然派了使者来，多半是有什么阴谋！咱们可不能上他们的当！”
张迈听他提到怛罗斯，心中一凛。唐军当年与大食在怛罗斯争衡惜败，那是中华文明的势力在中亚消退的重大关键，也是大唐军民心中永远的痛。他在星火砦时曾不知一次听郭洛等谈论那场战争，知道当时安西节度使高仙芝率领安西都护府两万汉军外加藩属国盟友宁远、葛逻禄一万人，与大食呼罗珊总督调集的三万阿拉伯骑兵会战于怛罗斯，结果葛逻禄勾结大食，在阵后偷袭唐军，导致安西唐军精锐损失惨重，由此败北，此后安史之乱发生，大唐心腹患起便无暇顾及手足，大唐因此而丢失了上千里的国土！
郭洛等人提起此事无不咬牙切齿，郭师庸却道：“上百年的事情了，还提他做什么？如今葛逻禄也被回纥人统治了，这个谋落乌勒不过是代表阿尔斯兰来和我们谈判，你扯出葛逻禄干什么？”
“讲和！讲什么鸟和啊！”杨易道：“特使不是说了吗？咱们大唐已经复兴了，随时都会出兵，咱们还是听特使的，一边养精蓄锐，一边拯救流落在西域各地的唐民，把所有亲唐的势力都团结起来，规复西域！若是力有不及，那就率众东归，打通河西走廊，背靠中原，然后再打回来，响应长安的号召，那才是正途！讲什么鸟和呢，白白折了士气！按我说就该马上斩了这谋落乌勒祭旗，跟着连夜围攻，灭了这使团……”
他还没说完早被杨定邦喝住：“你疯够了没有！你以为现在的西域还是东汉时班超三十六人就能横行的景况么？哼！再说了，两军交战，不杀来使，你说什么祭旗，都是混账话！”
杨易甚是不服，手肘撞了张迈一下：“迈哥，你怎么不说话啊！”

第024章 招安
杨定邦连夜向后方传递回纥派来使者的消息，杨易见张迈不阻止，私下来寻他，道：“迈哥，回纥这个使者来，定没什么好带挈，老家伙们大多胆色不够壮，先前虽被咱鼓起了士气，但若那些回虏用几招软刀子计谋，只怕便会动摇。钢刀好挡，软刀子难当！我知你不便出面阻止，不如我趁着黑夜去杀了此人，绝了大伙儿的念头，也少了咱们许多麻烦！”
张迈沉思了半晌，摇头道：“不行。”
杨易大感困扰，心急手痒，道：“这事你就当不知道，要是回头郭伯伯怪罪下来，我一力承当，这总行了吧？”
“不行！”张迈却还是不许，声音又沉了几分。
第二日一早郭师道的命令就传到，命杨定邦仔细侦察周围形势，若回纥使团后面果然未尾随军队便接他们来见。杨定邦派遣侦骑四处探索，见无异状，便派遣将士将使团一行十二人围住了，不使他们看清楚沿途虚实。
缓缓西行，却不走星火砦也不到新碎叶城的废墟，只是送到了碎叶河北岸的一处河滩边，这里是唐民打渔养鱼的地方，岸边有几处碎叶之战中未被焚毁的房屋，这时又搭了十几个大帐篷，杨定邦将使者一行送到最大的帐篷里，郭师道、杨定国、张迈、郭洛、杨易等人已在帐中等候。
双方见面，杨定邦先给郭师道引见谋落乌勒，跟着谋落乌勒给郭杨张等引见正使图甘，据他介绍那图甘也是回纥汗族的成员，人长得矮胖，入帐以后昂着头，也不拿正眼看人。杨易叫道：“这厮无礼！既来求和，竟还这般横蛮！”
杨定国赶紧喝退了儿子，谋落乌勒也陪笑着来打和场，笑道：“我们千里迢迢远来，图甘迪赫坎想必是有些累了，还请郭大都护、杨副大都护、张……张……”
郭洛道：“张特使。”
“啊，张特使见谅。”
杨定邦刚才介绍的时候是将张迈排在最前面，但谋落乌勒见他年轻，却第三个才叫出来。迪赫坎（Dihqan）是中亚地区地方贵族的名称，可大可小，小至村长、市集首领和士兵将官，大至城主、国王，都可以被称为迪赫坎，这个名称类似于中土的“老爷”，回纥人进入到这个地区以后，也沾染了这个地区的称呼习俗。
郭师道等见他说的客气，就都陪了两句好话，双方坐定，杨定国便问：“图甘迪赫坎远来新碎叶城，不知有何贵干？”
图甘的目光从他们几人脸上掠过，却问：“马斯乌德是死在你们谁的手里？”
郭师道嘿了一声，说：“大火无情，刀枪无眼，兵祸凶险，人所不愿。马斯乌德将军乃回纥军中宿将，名播西域，望重诸族，不意星陨于此，一念及此真令人不胜唏嘘。”他虽也懂得回纥话，但身为安西大都护，这番话便是用汉语来说，由儿子郭洛在旁翻译，图甘听完怒目而视。
张迈心想：“郭老真会说话，这几句话大捧马斯乌德，但马斯乌德也死在我们手里，那是向回纥人示威了。”
谋落乌勒嘻嘻一笑：“大唐亡国已久，诸位流落到这边荒之地，却还在为李家守节，如此忠贞，令人敬佩，敬佩。”
他这两句话还没说完，郭洛杨易便齐声呼喝，怒道：“住口！住口！你敢造谣！”
张迈虽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从郭洛杨易愤怒的神色中也猜到了一些端倪。
谋落乌勒打了个哈哈，道：“亡国噩耗总是叫人难以接受的，这个小可倒也理解，不过幻梦终归是幻梦，现实终归是现实，长安与这里隔着万里大漠草原，千重雪域关山，就算李唐尚未灭亡，怕也顾不到这极西边陲之地！贵军大号‘安西’，其实不过千百人马，比之昭武九姓中最小的一部也有所不如，势力如此微弱，却还向称霸当今天下的汗国挑衅，就不怕没好下场么？”
杨定国双手一叉，向东方遥拱，语气不卑不亢，说道：“我大唐承天立极，万国所朝，亿兆所仰，纵然一时困厄，亦终有否极泰来之日。我等安西兵将，历代自强不息，愧未能守护四镇故土，这忠义二字却还不敢或忘！尊使这些扰乱人心的话，就不用再提了！至于说到挑衅，哼，碎叶城一战，我们不过是拼死以保家园、护子弟罢了！挑衅二字那是说不上的！这万里西疆的茫茫草原、莽莽大漠本属谁家疆土，千载史书之上自有公断！”
谋落乌勒笑道：“杨副都护，你把话说得这么满，莫非贵部真的打算和我们汗国硬抗到底了不成？”
杨易叫道：“硬抗就硬抗，谁怕谁！”
杨定国怒喝道：“孽畜！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出去！”他将杨易轰走出去后，郭师道捻了捻胡须，说道：“两位不辞劳苦，千里到此，想必是有以教郭某，咱们便开门见山吧——图甘迪赫坎，却不知阿尔斯兰大汗准备如何了结此事？”
先前几个来回都只是斗口，到了这里才算真正进入正题！图甘玩弄了一下手中的扳指，才不急不慢地说道：“这次你们干了这样的事，若是换了几年前，就算有十万人马，大汗也非将你们踏平剪灭了不可！是你们运气好！这两年大汗崇信大光明神，向善之心越来越虔诚，马斯乌德的事情就既往不咎了。只要你们从今往后规规矩矩，每年向我汗国进贡五百头羊，一百匹布，十匹马，大汗便许你们继续在这碎叶河边过日子，且许你们部族拿织造之物到八剌沙滚交易，与我回纥辖下诸部互通有无。”
这帮回纥使者既然来到，安西唐军的高层便已料到对方或许会开出有条件的议和款项，但这时图甘说将出来，条件之宽却仍是远出郭杨等意料之外，郭师道和杨定国对望了一眼，杨定国道：“就只有这个条件？”
图甘点了点头，谋落乌勒道：“郭大都护，杨副大都护，难得大汗不计前嫌又如此宽厚，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们快快谢恩吧。”
郭师道尚未有何表示，张迈猛地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这句话，你为何只跟他们说？为何却不来跟我说？”

第025章 两笔账（一）
听张迈忽然开口，谋落乌勒重新打量了他一下，寻思：“此人叫张迈，大概就是博格拉汗提到的那个在断壁上刻字，说什么‘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华夏、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大唐’的家伙了。”轻轻一笑，问：“这位张特使，却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特使？”
郭洛道：“张特使，乃是从长安来的钦差！”
谋落乌勒心道：“原来是个新到的外来人。最近这帮唐寇忽然变得如此凶猛，怕和这人大有关系。”放声大笑起来：“长安来？哈哈！长安到此只有两条路，两条路都在我汗国掌控之中，这位张特使竟能越飞葱岭天山、伊丽河谷，无声无息地越过我回纥汗国，莫非是长了翅膀么？”
这两句话质疑起张迈的身份来历，用心十分歹毒，杨定国也忍不住又向张迈看了一眼，张迈沉住了气正想着如何应答，郭师道淡淡一笑，说：“特使如何到达，这是我大唐内部之事，不劳挂怀。”
张迈松了一口气，谋落乌勒紧追着问：“那么唐军究竟是谁当家作主？我们大汗的旨意，可不能随便找个人就传达。”
这句话乍一听平淡无奇，其实又是极厉害的挑拨，郭师道说道：“我们是大唐子民，当家的自然是大唐天子！我等为臣子的，不过忠勇办事罢了。议和的事情，待我们内部商议妥当，自有答复，这个也不用尊使来操心。”他的立场拿得甚稳，半点也不给对方机会。
图甘站了起来道：“那好，你们最好商议得快一些，我可没功夫在这里停留太久！”
张迈微微一笑道：“是啊，还是早走得好，这个地方的风水对胡人不利，来几个死几个，呆得久了，都没好下场。”
他说的是汉语，图甘听不懂，张迈却注意到谋落乌勒双眼闪烁了一下，心想：“这家伙也许听得懂汉语！”
郭洛犹豫了一下，还是照直翻译了过去。
图甘听这话全无议和之诚意，大怒拂袖而走，谋落乌勒落后了一步，回头道：“各位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是要在这碎叶河边继续过日子，还是要到棺材里做梦！”
两人走后，唐军将领，民部里老纷纷来问消息，郭师道吩咐：“不要慌乱，命军中没有任务的副校尉以上，民部里正以上，六十岁以上里老，以及有职司的几位参军事，到我帐中议事。”
因考虑要集体迁徙，安西唐军按是否作战部队分为军民两部，在星火砦中就已经完成了编户工作，军队自不消说，民部方面有家室的，一家编为一户，没家室的，五人编为一伍，户有户主，伍有伍长，四家（或四伍）为一邻，五邻为一保，五保为一里，邻有邻长（或称邻正），保有保长（或称保正），里有里长（或称里正），层层级级，虽是民部，却也实行着近乎军事化的管理。那些俘虏都打散编入民部之中做工，自有邻长、保长、里长层层负责监视、劝化、教育，都是十几双眼睛盯一个，因此不虞有变。
数十人到郭师道帐中坐定，郭师道便命郭洛将之回纥使者的事情当众说了，众人各有言语，却都是和身边的人议论，说的十分细声，法曹参军事张德喝道：“有什么话且敞开来说，莫学小儿女作絮语！”
他五十岁出头的年纪，却是须发半白，为人一丝不苟，执掌法曹，冷眉铁面，是出了名的大公无私，安西军民上下都有些怕他，这时被他一喝，帐中都静了下来，再无一人开口。
静了好一会，安六忍不住叫道：“大家说话啊！”众人面面相视，却都不想开口做出头鸟，安六道：“好！你们不说，瘸子来说！依我看，别理这些什么使者，看在‘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份上，把他们赶回去就是了！咱们该怎么办，自己做主。”
“话不能这么说。咱们身在四困之地，北面是荒原山林，南面是沙漠，西北也是苦寒干旱，虽还不是退无可退，但若再退下去，却必定是越退越蛮荒，越穷越困，越困越穷，穷困相因，最后何异于慢性自戕？但若要径向东南，和回纥拼个鱼死网破，说实在的，以我们这点家底南下进击，一开始纵然能出其不意打几个胜仗，但拼到最后，回纥诸部汇聚，大军围拢，多半仍是网尚未破，鱼先死了。所以回纥人的态度，我们是不能不考虑的。”
说话的是大都护司马刘岸，大都护司马即唐军的参谋总长，此人不过三十出头，但思虑周密，能说十六番胡语，更难得的是心虽细，胆却大，自十六岁至今曾九次乔装改扮深入八剌沙滚，见多识广，视野开阔，碎叶焚城一战中他所出的谋划亦甚多，提出了许多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因此张迈对他印象深刻。
杨易愤然道：“按你说，咱们就该去向回纥人投降不成？”他只是一个队正，但武艺高强，作战勇猛，功劳甚多，在青年一辈中有很大的影响力，所以郭师道破格让他参与这次会议讨论。
刘岸叹道：“也不用说得投降不投降这么难听。只是妥协而已。回纥人军力强我们何止十倍？又刚刚被我们杀了一员大将，灭了一支骑兵，丢了一个大大的面子，却不发兵来攻打我们？难道真是因为阿尔斯兰善心大发？当然不是！他们也是搞不清楚我们的虚实，觉得倾国来攻我们不划算，只派偏师来打又没把握，所以才和我们讲和。”
杨易哼了一声说：“咱们大唐子弟，理当策马扬鞭，横扫宇内！现在军马未动，就先去向回纥人称臣纳贡，这算是什么事儿！不行！绝对不行！”
刘岸又叹息了一声，道：“阿易啊，五六年前的话，我也如你这般轻锐气盛，可天下之事，该勇猛精进的时候勇猛精进，该忍耐妥协的时候忍耐妥协，总不可能永远只凭一股豪情就横扫宇内的。激励士气的时候，话可以说得慷慨激昂，但真要办事时，还是得落到实处啊。”他顿了一顿，又说：“其实我们是杀灭了对方强兵悍将之后，再与对方议和的，可以说是逼和了对方，也不算丢脸。”

第026章 两笔账（二）
回纥派了个使者来招安唐军，郭师道聚众商议，大都护司马刘岸主和，安六、杨易主战，争执不下。
张迈留神军帐中与会者的神情，见众人都还在沉吟。来到这个世界已有几个月了，如果说之前几次聚会张迈和唐军之间还有一种见外的感觉，这时他就已经觉得自己是这个团体中的一份子了。他甚至觉得，大家并不太将他当钦差，而将他当亲人了，面对朝廷派来的上官时，人们总倾向于将自己的一些感情收敛起来，而这时一些里老脸上的忧虑之色也没有掩盖。
副大都护杨定国点了大都护仓曹参军事郭太行问：“如今咱们的存粮，还有多少？”
郭太行说道：“省吃俭用，也只能支三个月。除非是一边打渔采集，一边种田牧羊，才熬得到来年的收成。”
杨定国又问：“若是打仗呢？”
郭太行皱起了眉头，好一会才说：“若是打仗，回纥人都不用打，只要堵住进军的路线，再派轻骑骚扰，让我们没法安心种田牧羊，饿也把我们饿死了。”
众人一听，脸上都有了惧意，杨易道：“若回纥知道我们的虚实而这么做，我们确实危险，不过他们未必就能对我们知己知彼！也未必就能像郭仓曹这样定下策略。再说咱们也不是现在就要去和回纥打仗，咱们大可先休养生息一段日子，待储备足了粮草再行动。”
杨定国冷冷哼了一声，道：“若我们不答应回纥人的和议，新碎叶城这里是别想再住下去了！”问安六：“若我们撤往你探到的那个河谷，来年收成如何？能有多少盈余？”
安六苦笑了起来：“那个河谷地方比这边狭小，河水冻冰时间比新碎叶城这边要长二十来天，水土也不如这边肥沃，再说那里还未开垦，哪里就那么容易种出粮食来？总得一年年地开荒，不过就算把军部的士兵也全部投进去，我估计也得有三年时间，所造田亩的收成才能达到新碎叶城今年收成的六成，哪里还能有什么盈余。”
张迈听说要将所有兵力都投入到农事当中去，那还哪里有时间进行军事训练？好几个里老更是同时惊呼起来：“三年？六成？”
郭太行道：“那不是连肚子也填不饱了？”他执掌仓曹已经三年，自然清楚新碎叶城城郊每年所产谷物的也只刚好让安西军民填饱肚子，每年都还得依靠放牧、打渔等补充食物，才能节省下两成粮食来备战备荒。也就是说，新的居住点要想提供给唐军充足的补给，粮食产量至少要达到新碎叶城的八成左右。
“这就是了。”杨定国道：“若我们拒绝回纥人的议和，要打仗，打不起，要迁徙，这里的老弱怕有一半得饿死。”
张迈听到“有一半得饿死”心里也是一揪，他出生于物质大丰富的年代，所谓饿死人只是在书上看到过，却实在有些难以想象粮食缺乏到饿死人是什么样的场景。但现在他却要亲身面临这样的困境了。如果真有个相识的朋友在自己身边活活饿死，自己又该怎样面对？
帐中许多里老更是都低下了头，张迈所无法想象的惨状，他们却是亲身经历过的，安西唐军上百年来艰苦支撑到现在，已经养成了“先少壮后老弱”的传统——凡遇到危难困苦，总是老弱给少壮让路，这种传统，正如面临绝境的鹿群，其老弱会跳崖自杀将生机留给青壮者一样，如果唐军真到了粮食奇缺的地步，唐军中老弱的口粮也会首先被砍削，哪怕他们将因而活活饿死，也得将口粮省下来留给能够支持大局的壮年，以及代表着未来的孩子！因为若不是如此做，就无法保证这个集体存活下来。
实际上，幸存的这些老人中，有好些都曾亲眼见到他们的父祖为了保护他们而死于刀剑之下或饥饿之中。
“但我们要是与回纥议和，就能仍旧留在这里，种田养牧，回纥人要的那点贡物却实在不算什么，才五百头羊，一百匹布，十匹马。”
杨定国给大伙儿算了一笔账，就算扣除掉给回纥的贡品，剩下的财物也会比西迁重新开荒来得多。
“这第一年我们勒一勒裤腰带就挺过去了，第二年必然就有了盈余，三年可以温饱，五年可致小康！且回纥人又许我们到八剌沙滚贸易，我们的妇女善能制作衣物鞋帽，我们的陶器铁器，也都比胡人们造得好。所以我们的货物到了那里必能脱售，换羊换马也好，换皮毛也行，再则不用打仗，钱粮也会积聚得更快，我料不出十年，咱们的新碎叶城又能矗立起来，那时候肚子吃得饱饱的，手里又有了钱粮，就可进可退了。”
他口中说着说着，到后来眼睛小小地眯了起来，仿佛透过那道狭小的眼缝看到了十年后那个比焚城前更加繁盛的新碎叶城：城门人来人往，市集上堆着从八剌沙滚、疏勒、怛罗斯甚至撒马尔罕、于阗来的货物，今日的少年已经长大成人，新一代的孩童也已经出生，他自己老得得拄着拐杖才能走路，却搬了张藤椅，在太阳底下懒洋洋地躺着，看着旁边孙子戏耍……
杨定国心里想着，口中也不自觉地描述了起来，在他的感染下，许多里老眼睛里也透射出了迷离的色彩来。
是啊，那种和平安详的光景是多么的诱人，多么的令人向往。
大唐的子民虽然勇武，但却不是野蛮，他们不是为了杀戮而杀戮，而是为了守护文明！是为了扩张文明！
杨定国说到这里拍拍儿子杨易的肩膀：“易儿，我知道你一片赤胆，满腔热血，可有些事情并不一定要靠打仗才能解决啊，用和平的手段一样可以达到目的，效果甚至会更好。比如拯救流落在西域各地为奴的唐民这件事情，也不一定要动刀动枪，等咱们赚到了钱，也可以用钱将他们赎买回来啊，你说，对不对？”
他素来严厉，和儿子之间说话向来也是强对强硬碰硬，一语不合甚至动手打架，否则如何会养成杨易这般脾气？这时在众人面前好言好语地劝谕儿子，实在是难得之至，杨易罕见父亲如此慈和，反而不习惯，心里其实未被说服，他想抗拒，但话却说不出口来了。
大帐中的气氛，似乎不再如刚才那样紧张了，大伙儿的心好像渐渐走到了一起，讨论还没到尾声，但结论似乎也快了。
杨定国所描述的那种平而安详的生活，就连张迈也有些心动。但他很快就猛地摇了摇头，甩了甩脑袋，仿佛要将这种诱惑甩出去一般！
因为他一想起要接受回纥人的议和，内心深处就会冒出一股不安来！
“被没有什么诚信的仇家招安，从来都没什么好下场的！”
“回纥是敌人！敌人是不会那么好心的！”
“如果敌人忽然变得为自己考虑，那也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是这些念头让张迈对那两个使者没好脸色，也是这些念头，让他站了起来，似乎大多数人都还沉浸在杨定国所描述的世界中，要等好一会，才注意到张迈的举动。
“特使……你可是有什么话要说？”一直没有说话的郭洛，一句话将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集到张迈身上。
“杨老所说的那种生活，我也很想过……”张迈这句话不是谎话，就算是穿越，如果是穿到大宋中期那多好，可这里却是唐朝，这里是西域，他面对的也不是圣君名臣，而是一群虎狼一般的胡虏！
“那确实是好日子，可是大家想过一个问题没有！回纥为什么要给我们这种好日子过？他们和我们有亲吗？还是回纥的大汗阿尔斯兰真的仁慈到希望周边所有民族都过上好日子？”
回纥与安西唐军当然没有亲，非但没有亲，甚至还有仇！而说回纥的君主有那样的情怀，这种话就算对回纥的牧民讲他们也要失笑。
“回纥与我们是敌非友，他们也绝对不是什么善类！但他们这次来和我们议和，条件却给得忒宽厚了些，五百头羊一百匹布，这点东西根本不值什么，也正是我们所能接受的。可也正是这一点让我很怀疑！”
“怀疑？”杨定国问：“特使在怀疑什么？”
“我怀疑，对方提出这样的条件，好像是将我们的底线都算计进去了！他们是算准了，我们一定会答应，因为这对我们是最有利的——可是，回纥人凭什么会帮我们考虑问题？我可不相信这些胡人会来替我们设想！所以想到最后，我只能想到两点，要不，就是回纥人自身出了乱子，要不，就是他们这么做背后另有阴谋！”
“阴谋？什么阴谋？”好几个将领担心地问。
“我不知道！”张迈坦率地道：“我只是感到这件事不对劲！”
张迈将心中的话整理了一下，才道：“刚才，杨老给大家算了一笔账，算的是如果与回纥议和，我们可能得到什么。现在我在这里还要算另外的一笔账：那就是，如果我们和回纥议和，会失去什么！”
“我们将失去的，难道就只有回纥人所提出的五百头羊、一百匹布，以及十匹马么？不！我还会丢失掉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郭洛和杨易几乎异口同声地问。
“我们会丢掉我们的雄心壮志！”几乎在几秒钟之前，张迈还找不到很好的词语，这时却在郭洛杨易的催问下脱口而出：“我们或许能得到一时的和平，却很可能会从此失去和回纥一决高下的霸气！当我们向回纥人低过一次头以后，如果回纥人再向我们提出第二个条件时，我们会不会想，反正已经低过一次头，无妨再忍耐一回。然后，就会有第三回、第四回、第五回……当我们的锐气被他们这种渐渐逼近的步伐消磨殆尽后，若他们的铁蹄再一次忽然奔来，那时候，我们是否还有勇气拾起对抗他们的陌刀？”
杨易本来被压制住了的眼神重新点燃了火焰，但那些里老们却没有被这几句话打动，稳健派的将领也觉得，张迈所说的情况，只是一种可能而已。在这个帐篷里坐着的没几个愣头青，不像他们手底下那些青年般容易被豪言壮语所鼓动，在他们的眼睛里，没有郭师道做背书的张迈其实尚不具备让他们畏服的气势。而杨定国的盘算，听起来亦远比张迈的豪言壮语更具有说服力。

第027章 拉票
杨定国与张迈各持一派意见，双方都有各自的道理，谁也说不服谁，张迈说胡人必有阴谋，却只是他的推测，拿不出确切的证据来，而且相对于杨定国对未来完整的描绘，他也欠缺一套可以马上付诸实行的具体方案，因此感情虽然丰沛，言语虽然激昂，却未能令人信服。
最后郭师道说道：“这件大事，干系合族身家性命，我也不能自决独断，诸位且先回去，再作深思熟虑，然后转告所属里民将士，今晚三更至四更十分，全族十六岁以上男子各到碎叶河边折河草一支，支持张特使的，放在张特使门前，支持杨副大都护的，放在杨副大都护门前，明日盘点河草支数，以定去向。”
自来地小民寡的社会，易形成公众自决的体制，及人口众多时则需以科层制加以组织，安西唐军虽有完备的层级制度，但地位最高的郭师道也与普通军民相去不远，朝碰头夕见面，不是亲戚就是邻居，遇到大事常有合族共议之举，安西军民也习以为常，反而是张迈对此颇感诧异。
众人各自散去后，杨易先来找郭洛，愤愤道：“今日满帐都是老家伙！虽然大多数人没说话，但一颗心早都和我家那老头子站在一起了！我被老头子压住时，你怎么也不帮我一声？只有我和迈哥在那里言语，显得咱们势单力薄！”
郭洛也不说话，转身就走，杨易拉住了他：“你今天好歹给我说清楚了！”郭洛迟疑了一下，才道：“你怪我有什么用？是迈哥自己信心未全足，决心未大定。他自信若十足、心意若决绝时，咱们扭转乾坤也只在反掌之间。”
“好！”杨易道：“那我找他去！”舍了郭洛来寻张迈，见他被几个少年围着正打听帐议之事，张迈简略说了，郭汴杨涿气得哇哇大叫：“什么！要投降？我们不干！”
见到杨易来，杨涿大叫：“哥！你来了！我们不投降！你告诉老爹我们绝不投降！最多和回纥人把命拼了就是，为什么要向他们进贡！不干！不干！”
“散去散去！我和迈哥有话说！”不管少年们的不满，杨易将他们全赶跑了，才对张迈冷哼一声：“迈哥，你看！怎么样！我说留着那使者会有麻烦的吧！当时要按我说一刀杀了，哪里还有眼下的麻烦！”
“你又来了！”张迈一边和杨易走到无人处，一边说：“今天的麻烦，我可不觉得依你的主张就能把问题解决。”
杨易哼道：“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我老爹定然派人把那两个鸟使者护住了，轻易下不得手了！看帐中那些老家伙的神色都有畏缩之意，回去和里民部属说时言语定不是向着我们的，唯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杨易附耳过来：“我这就让阿汴阿涿他们去折河草，折上个千来根，今晚我督着他们兵分两路，伏在暗处，若你门前河草多过我老头子门前的，咱们就不理会，若你门前的河草少了，我就让阿涿去把老头子门前的河草偷走，偷走一根，就让阿汴在你门前放上一根，偷走一把，就让阿汴在你门前放上一把，这样就能确保我们立于不败之地——我这条计谋妙吧？咦！你干嘛这副表情？”
张迈拿眼角睨他：“你肚子里的馊主意可还真多！”
杨易反过来瞪着他：“怎么，你又不肯做？”
“废话！这种事情怎么能做！再说我也不觉得能成功——你当你爹和郭老、刘岸他们都是傻子啊！”
“那按你说怎么办？”
张迈想了想，说：“咱们去拉票。”
杨易一奇：“拉票？”
“嗯，郭老已经定下了规矩，要由合族成年男子自决去向，这也是正道，他行正道，咱们就以正法来应。我们这就一户户地去劝说，对他们晓以利害，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河草投给我，这就叫拉票。”
说到这里张迈忍不住脸露微笑，他可没想到在这里会有机会用上这一招。
杨易也觉得张迈这招有点稀奇古怪，道：“迈哥，那可有一千多人啊，一个个去劝说，哪里劝说得完？都还剩下不到半天的功夫。”
“咱们分头行事，尽力而为！”
杨易琢磨了一下，又来找郭洛，把张迈的想法说了，郭洛也是愕了一下：“拉票？”
以前安西唐军在一些事情上也出现过分歧，郭洛也经历过合族共议以决去向的大事，但都是分歧双方表明自己的观点之后就由合族军民自己思索决定，可没有再主动去劝说、“拉票”的。且安西唐军民风质朴，族中领袖偏文的有君子之风，偏武的有豪杰气概，拉票这种事情对君子来说失了矜持，对豪杰来说又流于琐碎，所以这两种人都从来没想到要这样干过。
郭洛沉吟了片刻，叹道：“迈哥的招数总叫人意外，不过这次他不肯与回纥议和乃是料敌幽明，洞烛深远，人皆短视，只能见眼前利害，大伙儿聚在一起时或者会感染冲动，但回家细细一想，只怕还是会按照利害行事。咱们就算一家家地去劝说，只怕也于事无补。”
“那怎么办？”
郭洛道：“迈哥这一招乍一看甚奇，但却依然不离正道，他行正道正法，我们就应该以正行襄助他。你这就去找唐仁孝、温延海、丁寒山、慕容旸、邱子骞他们，这些人都做过迈哥的近卫，忠勇豪迈，能识大义，你让他们逐帐逐户地去劝告游说。我去找张文直、刘俊卿、慕容春华他们，希望能把他们说服过来。”张文直就是法曹参军事张德，刘俊卿就是大都护司马刘岸，慕容春华是唐军中最年轻的副校尉，在军民之中都有相当的影响力。“咱们这次主要争取年轻热血和有远见的人！巩固住了这群人，他们自会去说服他们的父兄朋友。”
杨易道：“可要是仍然失败了，那怎么办？依我看，还是设法杀了那使者来得干脆！嗯，那伙使者住的木屋旁有个马棚，今天入夜后我就让阿涿去放火，大火一起，场面必乱，我就趁乱杀了胡使，这议和就吹了！老头子他们就算想谈也谈不成了！”
“不！不行！不能这么做！”郭洛道：“你这样做就算一时挟持了众人，人心也必不服，族内势必暗生分裂。若是可以毕其功于一役，你这个计谋倒也使得，可我们眼前的局势却是杀了使者之后，前方的道路也仍旧极为艰苦危险，若不能千众一心，这条路走不远的。”
杨易道：“我是觉得去拉票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啊。”
郭洛道：“咱们主动拉票已是出奇，我料你爹爹计不及此，若是这样也劝不动大家，那就是人心所向，没办法了。”
杨易沉默了一会，振作精神道：“好吧！既然你也这么说，那我们就分头办事！哼！咱们安西唐军都是大好男儿，谁肯去做回纥人的附庸？这件事情我们一定能成功的！”

第028章 游说工作
安西唐军虽有数千之众，但有资格参加折河草、投河草的，却只有一千多人。妇女儿童，自然不在折投河草之列，此外还有几百个成年男子也没资格——那就是那几百名俘虏。
碎叶焚城一战，唐军捕获了许多俘虏，这些俘虏共四百七十一人，个个身强力壮，问其种族却甚杂，大概有将近一百人是突骑施，五六十个是拔汗那，七八十个是昭武族，三十多个是葛逻禄，真正的回纥只有四十多人，此外一百多人竟是说不清楚族源，混血混得厉害，其中更有四五十个追溯源流，竟似乎有唐民的血统。
在这个时代，人力就是生产力和战斗力，安西唐军远在边鄙，要发展壮大，除了成年男女加紧造人的行动之外，同时也在吸收周边各族的人口，大唐对待来归胡人本来就很有一套方法，安西唐军在西域生存了这么多年，从高层到普通民众，管理和同化来归胡人的经验十分丰富，已经形成了一套独特的“归化礼制”。
张迈加入之后，在星火砦中又提供了自己的一些建议，安西唐军原有的归化礼制各种细节都已十分完备，但归化的进度却有些模糊，也就是说这些俘虏、胡人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变成自己人？是得和唐民们生活过若干年？还是得和唐民有姻亲关系？还是需要立下一定的功劳？都没有确切的规定。似乎大家在一起生活的日子久了，彼此熟识信任了，便当自己人看待了。
张迈知道这个情况之后，建议引入层层晋级的概念，整理各个环节，将“归化礼制”变成了三个层次：“方归唐民”、“待考唐民”和“入华唐民”。
方归唐民是刚刚捕捉到的俘虏，这部分人在唐军中地位类似于奴隶，伙食也最差，只是未加虐待而已，且又进行编伍工作，由里老指定的户主监视、驱遣，一般是一户人家负责盯紧一人，同时定期给他们做工作，进入军部的则由将官安排，在将士的手底下干些杂货，和胡人捉到俘虏后只是当奴隶来使唤不同，唐军对待这些俘虏除了驱遣之外还进行思想教育，并组织妇女教那些不会说汉话的人讲汉语，经过一定时间的观察，若户主觉得这些俘虏确实有加入唐军的诚意，又已经能说基本的日常汉语，就可以有责任地推荐其加入“待考”。
待考唐民是已经经过一段时间考察的投诚俘虏，或者是自愿归附的西域民众，可以享有唐律所规定的自由，但在战争期间仍然要编伍连坐，伙食比“方归”也有了提高，战时可以作为冲锋队或后勤军士。成为待考唐民者经过一段时间未犯纪律，且用汉语沟通已无问题，便可由所属里的里老、所属营的校尉推荐，申请入华。
入华之后，大家便是自己人了，或安排入民部帮手后勤工作，或经过训练进入军部成为战士，郭师道和杨定国日常最繁重的工作就是对这些人进行训练。
西域地方“强者为尊长、弱者为役属”的观念十分普遍，打仗打败了被俘虏，自然而然就得做战胜方的奴隶，身体性命都属于战胜者所有，至于受尽辱骂鞭打那更是常有的事情。那四百七十一人刚刚被俘时早就做好了当奴隶的心理准备，及发现唐军有这样一项政策，许多人便都有了干活和学习的积极性，不过因日子尚浅，四百多人尚无一个具有投河草的资格。
这日郭汾正教家里的那个改名叫郭鲁哥的“方归唐民”说汉话，却见堂哥郭太行匆匆跑进帐来，郭太行使了个眼色，郭汾对郭鲁哥道：“鲁哥，你到马棚里看看去。”
郭鲁哥出去后，郭汾道：“太行哥哥，鲁哥能听懂我们的话了，人也老实，我看过几天就推荐他成为待考，我愿给他作保。”
“待考？太快了吧，再说。”郭太行随便应付了郭汾一句，却凑到郭师道身边来，道：“叔，出事了。”
“嗯？麦粮有变？还是羊马有疾？”郭师道十分警惕，因郭太行分管仓曹，他便考虑到粮食方面的事情上来。
“不，不是，是张特使，他……”
“张特使怎么了？”不但郭师道问，郭汾在一边听说和张迈有关也竖起了耳朵。
“他竟然逐家逐户地去游说，要大家投他河草……这，这不是乱套了吗？”
郭师道一怔，他虽然深沉多谋，但会议散了以后也就安心在家等候消息，只待明天看结果而已，可没想到张迈会去拉票。
“叔，这事你得管管啊，再这么下去，咱们的军心民心都要乱了。”
郭师道还没搭腔，郭汾先插了一句：“太行哥哥，张特使怎么乱咱们的军心民心了？”
郭太行道：“今天聚会散了以后，大家离开这里不久，他就忽然跑到豹韬营第二队第一火的军帐里头，找那些将士说话。”
“他说什么了？”
“这……大体上就是说回纥人这次来和我们议和是有阴谋，我们要是和他们议和，一定没好结果，要大伙儿支持他，把河草投给他。他口才便捷，咱们的军士又多是质朴的汉子，哪里经得住他说？都是整火整火地被他说得很激动，跟着他又跑到隔壁的军帐去了，仍然是那套话。他不但自己一个个军帐地去说，又让那些听了他话的军士到别处去说。如今外头已有十几个军帐都哄闹起来了，他每到一个军帐说话，外头都围了一圈的人，现在是说没几句，就有人叫好鼓掌……”
忽听帐外隐隐传来叫好之声，郭太行愤愤道：“听！叔，你听！他都，那方向，应该是飞熊营的军帐了，他居然跑到飞熊营去说了！”
郭汾用耳朵贴着帐布，一双眼睛里都是好奇。
“胡闹啊胡闹！”郭太行叫道：“他是特使，是钦差，有监军之权，进出军营也没人敢管他，现在就只有叔你一个人能管一管他了。咱们不能让他坏了安西军的规矩。”
这时飞熊营的军帐中又隐隐传来了几声呼嚷，郭汾听得嘴角忍不住一笑，心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把一群军律严明的将士说得这么激动。”心里便浮想起张迈在那军帐中高谈阔论的模样，嘴角的笑容便更是明显，就想借个故出去瞅瞅，一回神发现母亲郭夫人正瞧着自己，好像瞧出了什么，不免有些不好意思。
这时听郭太行说不能张迈他坏了安西军的规矩，郭汾忍不住插口道：“太行哥哥，张特使他是犯了我安西大都护府那条规矩了？”
郭太行一愕，一时也说不出张迈犯了哪条规矩，憋了一会叫道：“他聚众闹事！”
郭汾哧地一笑：“他闹什么事情啊，别忘了他可是钦差，还能鼓动大伙儿造反不成？至于说什么聚众，那也是大伙儿愿意听他说话，太行哥哥，你这仓曹参军事管得也太宽了，张特使要真犯了什么规矩，还有张法曹那张铁面在呢，用不着你瞎操心。”
郭太行被她说得口舌无言：“你，你……好啊妹妹，你怎么帮外人说话！”
“什么外人、内人的？”郭汾道：“我是帮理不帮亲。你现在是跑来跟我爹爹告状，说人家犯了规矩，那你也得指出人家到底犯了哪条规矩。你自己说不出个道道来，我怎么帮你说话？”
郭太行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了，却见帐帷掀起，一个人怒冲冲跨步进来，却是杨定国，这个老将满脸的怒火，道：“孽畜！孽畜！这个孽畜！”
郭夫人见他气成这样，忙问：“亲家，你怎么了？谁惹你生这么大的气了？”
“还能有谁！就是我那个不肖子！竟然带着唐仁孝、丁寒山等人，逐营逐营地乱窜，造谣高谈，蛊惑人心！我让桑干去把他抓回来，他竟然说自己正在办公事，让桑干不要打扰他！我待要亲自去抓他，他却又预先闪开了，我找到了豹韬营，他就躲到飞熊营，我找到了飞熊营，他就跑到骁骑营去，真是混账东西！”
他口里说话，白须飘动，胸口起伏，委实气得不行。郭夫人连说带劝，劝了好一会，他的气才平了些，却又道：“老郭，这事归根结底，还是出在张特使身上。他是特使，我也不好怎么说他，但你也总得管一管他。如今三营将士都被他说得人心浮动，若再不管他一管，只怕会出漏子。”
就在这时，杨定国的养子杨桑干扣帐进来，杨定国问：“怎么，找到那畜生没？”
“没有。”杨桑干三十来岁，身材瘦削，一副精明强干的模样，看了看郭师道，道：“不过我找到刘司马帐中时，见阿洛正在哪里，好像也正在说那些话。”
杨定国啊了一声：“连阿洛也被蛊惑了？他们还要去蛊惑俊卿？老郭，这下是连你儿子也陷进去了，你可真得管管了！”
郭师道沉吟道：“张特使逐帐逐帐去劝说，这事做得有些轻佻了。但要说他犯了规矩，却也不曾。只是如今对外则回纥人动向未明，对内则还有一队回纥人的使团在这里，张特使这么做，要是闹得大了，让那几个胡人看出端倪就不好了。”
便唤杨桑干：“你去传令各营将士，不许围观，不许起哄，不许叫嚷。违者军律处置！”
杨桑干问：“那张特使那边……”
郭师道说道：“张特使是咱们的监军，他要找将士说话，咱们不好干涉。不过你向他转告我的话，就说请他注意一些，如今毕竟还在战时，若乱了军营秩序，只会给敌人以可乘之机。”
杨桑干领命去时，另外一人擦肩而入，却是杨定国，他来却是禀告前线军情，原来是郭师庸派斥候向东驰出七八十里，做扇形侦察，一路并未发现有敌踪。郭师庸在东南百里之外，其斥候又远出七十里，则二百里内已告平安，接下来无论有何军情安西唐军都将有足够的时间来应对了。
这却是一个好消息，帐内众人听了都松了一口气，杨定国道：“看来回纥人果然没派大军前来。”
郭师道点了点头，眼皮垂下，思虑了片刻，对杨定邦道：“你传令下去，后方三营，除轮值军士外，其他人都回家吃饭团聚去吧。”
郭太行道：“叔，那张特使到处找人说话的事……”
他没说完，郭师道已经挥了挥手，道：“大伙儿自己的身家性命，大伙儿自己会保重的，你着什么急。”顿了顿，又对女儿道：“汾儿，去看你嫂子饭菜整治得如何了，若整治好了，就唤哥哥回来吃饭。”

第029章 野菜汤
郭汾从家里出来，找了好久没找到哥哥郭洛，这时郭师道的两道命令已经传下，三营先没了喧呼之声，亦再无人聚集，听说可以回家，那些有家室老小的纷纷卷甲而归，碎叶河边登时一片静谧，炊烟道道，一下子变得平和无比。
看看天色越来越黑，郭汾寻思：“哥哥到底是去了哪里？”猛地撞见了一个人，不是张迈是谁？只是此刻他身边只有刘黑虎一人跟着，显得有些冷清。
郭汾心中虽牵挂着他，只是外事正紧不好来找他，张迈这两日心里想的也都是回纥的事情，这时陡然遇着了，两人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旁边更有个大老粗刘黑虎碍在那里，也不知道退避一下，让两人好说体己话，故而四目相对，两张口却都好久都没张开。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跟着相视一笑，郭汾道：“还不去吃饭啊。”
“啊，吃饭？我都忘记了。”
郭汾这才想起张迈是无家室的人，平时吃饭睡觉都和同编伍的单身汉在一起，虽是特使，暂时也没什么特殊待遇，叹道：“你们这些单身汉子，就是不会照顾自己。三餐没个定则，熬坏了身子，怎么上阵杀敌？”
“是，是。”张迈口里应着，心里有些暖，又有些急，暖自是因为听出了郭汾关心自己，急却是因为这时还有件大事要办，从散会到现在他只走了七座军帐，不过说服了六七十人把河草投给自己，郭师道的命令传下后将士们各自归营，不敢再围观听他说话，气氛登时冷了下来，现在每过一刻离三更就近一刻，因此又舍不得走，又急着要走。
郭汾看了出来，忙说道：“我要去找哥哥，你记得吃饭。”转身就走。
张迈见他善解人意，心里欢喜，叫道：“我回头再去找你！”带了刘黑虎也走了，郭汾停住脚步转身看看他的背影，心想：“也不知道他的晚饭有着落了没。”也不顾寻哥哥了，先到张迈所在的帐篷附近，唐军行军，每一火立一帐，两到三火共用一口炉灶，郭汾到了炉灶边见只有一个中年妇女王二嫂子在忙着煮饭，见到郭汾叫道：“汾娘，你怎么来了？”
王二嫂子是负责这座军帐饭食的妇女，这时已听说丈夫今晚可以解甲归家，匆匆把这头的事料理了便赶回去，也没功夫和郭汾说话。
郭汾走过来掀开锅一瞧，乃是一锅杂粮，不过填饱肚子而已，整治得十分粗糙，心想：“王二嫂子真粗心。嗯，各家有各家的事，她牵挂着丈夫儿子，公家的事自不能十分用心。”
那头张迈与刘黑虎和郭汾分开后，恰巧遇上了一个军士，隐约记得他叫奚胜，是一个火长，无论是守城时还是碎叶焚城一战都表现得十分勇敢，在所在营有一定的影响力，就上前搭话。
奚胜却正在煮粥，见到了张迈叫道：“哎哟，特使，你怎么来了？”
张迈道：“我四处瞧瞧。”正想用什么话引入正题，陶锅里的杂粮粥滚沸起来，奚胜尴尬道：“特使，抱歉。你先帐里坐坐。”
碎叶焚城以后，唐军屋宇全毁，民部各搭小帐暂时栖身，奚胜的这座小帐不过五步见圆，才一进去，一股臭味扑鼻而来，帐里一个半身不遂的老妇人躺在角落里一块木板上，奚胜在外面叫道：“特使，那是家母，家母行动不便，说话也不清朗，你莫见怪，先找个地方坐一坐，我煮好粥就来。”
张迈看这情形，实在开不了拉票的口，要走，又觉得不合适，就在帐门口看着奚胜就着门口的小炉子做饭，唐军物资奇缺，纵是自己开小灶要想有什么食材也难，这时奚胜不过是尽量掌控火候，将一堆杂粮煮得柔烂了，再适当放些盐巴调味，张迈也没想到这样一个冲锋陷阵时勇往直前的汉子，干起这等活儿竟如此的细心。
奚胜一边煮粥，一边叹道：“这两天军中告急，我把家母托给了邻居肖叔，但肖叔为人粗豪，干不来细活，每天只是将干粮泡软了，加一盅冷水，家母身子不好，胃口奇差，却不过肖叔的盛情，又怕消息传到军中我会担心，当着肖叔的面把干粮含住了，但实在是吞咽不下，偷空都吐在角落里，我刚刚回来，闻到馊味寻着那些发霉了的干粮，这才知道家母已经饿了六七顿了……”说到这里声音也哽咽了，忙岔开话题：“唉，特使光临寒舍，这是蓬荜生辉的事情，我扯这些干什么。”
张迈在旁边却听得呆了，忽然想起：“我整个人来到了这个世界，家里那边可怎么办？爸爸妈妈丢了儿子，可怎么办？嗯，希望我是被拷贝到这个世界的人，或者那个世界还有另外一个我在爸爸妈妈身边尽孝。”然而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事已属荒唐，所谓自己是个被复制的人，或者说那个位面有另外的一个自己，不过是一点渺茫的希望罢了，里家人如今怎么样了，今生怕也是无法知晓了，眼角忽然有些湿润。
说话间杂粮粥已经煮好，奚胜端在一边，要等粥冷了再喂母亲吃饭，这才搬了块石头坐在张迈身边，道：“特使，你这次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张迈调整了一下情绪，正想开口，帐内奚胜的母亲呜了两声，张迈刘黑虎都不知何意，奚胜一脸羞愧之色，道：“特使等等。”进去抱了他母亲出帐，到一个阴暗处去了，张迈便猜到奚母是要溲溺，闻闻帐内的臭气，忽然明白：“这几日大伙儿全心备战，奚母缺乏照料，人有三急，她行动不便，怕都直接在这里头解决了。”想想这份肮脏，人自然就觉得恶心，同时也生出了惭愧之意。
过了一会奚胜回来，安置好乃母，看看张迈的眼光落在小帐一堆肮脏衣物上，一张粗脸都红了，赶紧几下子收拾好，脸上甚是歉疚：“特使，真是对不住，你看我这……真是……对不住。”
张迈默然，道：“其实我也没什么事情，就是刚好路过，进来瞧瞧。那粥差不多可以吃了，你快喂老太太吃吧。”
告辞出来，奚胜送出了老远才匆匆回去。一路在黑暗与火光中行走，刘黑虎似乎想到了什么，可他不会说话，四周也就静悄悄的，张迈也没再去找其他人，自然而然就回到了自己帐中，独自呆坐了好久，忽然感悟到这个世界的真谛远非自己所想的那么轻松简单，之前他觉得杨定国短视了，竟然没觉察到的回纥人潜藏的祸心，这时却才发现自己浅薄了，只知一味地奋进求胜，却不知背后尚有许许多多不是战略与计谋就能解决的事情。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故事，说的是古代的某个割据政权面对中央王朝的讨伐，君主下令投降，那个国家本来还有十四万军队，却在一道命令传下后就全体解甲归降了，那个割据政权的君主连同妻眷也被俘虏到了中央王朝的京城，刚刚统一天下的皇帝和亡国君主的妃子谈起亡国之事情，那个妃子做了一首诗说：“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当时张迈听到这个故事时为那位妃子豪气逼人的谴责拍案叫好，这时却忽而想起：“那十四万人，为何要解甲？难道他们个个都是懦夫么？若是奋起一战，难道就打不赢？就算最后真的输了，也不枉了好男儿的一腔热血！可他们为何却这么轻易就降了？”
打仗毕竟不是游戏，而是过日子中的一部分，打仗以胜利为最终目标，但过日子却不是的。
若不知道将士们为何会怯懦，又如何让他们勇敢起来？
自己如果找不到答案，是不可能带领唐军找到生存之路的，更别说什么拯救唐民、说什么规复西域、说什么振兴大唐了。
“啊！今天居然多了一盆野菜汤！”
刘黑虎兴冲冲地从炉灶那边捧了晚饭回来，往日吃饭总是干咽，要么就是就着一点清水，今晚吃一口饭，喝一口汤，大叫畅快，道：“王二嫂子今天真是不错！不但准备了饭，还准备了汤啊！”
听他吃得兴起，张迈这才觉得肚子饿了，吃着饭，喝着汤，却觉得饭和汤是两个人的手笔：饭做得很粗糙，里头甚至还有没淘洗干净的沙子，汤虽只是几棵野菜，而且又没有油水，却整治得十分用心，靠近瓦盆，在菜香之外隐隐还闻到一股幽香。
这可不是王二嫂子的味道。
张迈心里浮现出一个少女的倩影来。
看着眼前这盆野菜汤，再想想奚胜的那锅杂粮粥，那升腾的热气似乎已为张迈写出了答案。

第030章 纳贡不称臣
张迈第二天掀开帐帷，只见门前堆了几百支河草，心中一喜，正蹲下来要清点，旁边一个人道：“迈哥，不用看了，你这边足足比少我老头子那边了两百多根！”
说话的却是杨易，他愤愤道：“昨日我们费尽了口舌，没想到还是有这么多孬种！”因凑近了，又鼓动张迈：“迈哥，现在别认这笔账也还不迟！咱们……”
还没说完，郭汴来道：“迈哥哥，我爹爹请你过去。”
张迈问：“知道你爹爹请我过去什么事情吗？”
郭汴道：“我不知道。”
杨易拉着他说：“迈哥，郭伯伯要是让你承认这次投河草的结果，你别答应，先敷衍着，我们慢慢地再商量。”说着使了个眼色，显然他仍想用强推翻这次的公决结果。
张迈也不回绝他，也不答应他，便跟着郭汴来找郭师道，郭师道却不在帐中，张迈跟着郭汴驰马到了一处山岗上，郭汴就下去了，郭师道望着底下的营帐，须发在风中飘扬，似乎没觉察到张迈已经到了身后，张迈叫了一声：“郭老。”
郭师道才回过头来，颔了颔首，指着山下的营帐，道：“特使，昨晚的事情，你怎么看？”
“昨晚？郭老是说投河草的事情？”
“是。”
张迈想了想，道：“情况只怕不大好。”
“不好在哪里？因为众人的选择不符合特使的主张？”
“不，不是。”张迈道：“我是担心安西唐军会分裂。”
郭师道捻须道：“特使毕竟还是明白人啊。当日回纥大兵压境，全城上下能够奋起反抗，千众而一心。而如今回纥只派了十余人来，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话，族人听到招安之说，对回纥反而就生了畏缩之意。特使，你看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他要是早问一日，张迈或许还真答不出来，但昨晚他却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就道：“当日我们没选择，战是死，不战也是死，所以千众一心。今天回纥人给了我们选择，战则九死一生，和则或可偷生，所以大家就畏缩了。”
“不错，不错！”郭师道连连点头：“咱们一胜之下，似乎有了进退的余地——其实，这才是更大的陷阱啊！若众人都觉得已陷死地，奋力一跃，或者还有一线生机，但要是抱着万一之心，那却是极大的危险！特使，我听说当日胡使才到前线的时候，杨易好像有不测之图，后来他没什么举动，是特使阻止了他吧？”
张迈听得心中骇然：“杨易要杀胡使，只是和我说起，当时左右没有第三个人在，他怎么知道的？”
郭师道也不等他承认或者否认，便问：“特使你为何要阻止他？”
张迈道：“我为何要阻止他，嗯，当时我是直觉地认为杨易那么做不妥。”
“直觉？”郭师道似乎对这个词感到陌生，却又似乎能够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张迈继续道：“是啊，直觉。不过时候我回想当时的决定，却又觉得自己的决定没错。哪怕是今天大伙儿否认了我的想法，我也觉得自己的决定没错。”
“为什么呢？”郭师道问。
张迈道：“如果当日杨易杀了回纥使者，那么回纥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兴兵讨伐我们了。而我们这边虽然借此可以胁迫全族上下不得不和胡人对抗，但那些本来就和杨易意见相左的人仍然不会服气，因为杨易剥夺了他们选择的机会，他们会怨恨杨易和杨易所代表的强硬派。那样我们唐军内部就会分裂，等到回纥大军再来，战斗到白热化的时候，只怕就会出现可怕的变故。其实是战是和，都无所谓，但我们绝对不能分裂！”
郭师道大喜，欣然之色跃于脸上：“好，好，听了特使这几句话，我就可以放心了。”
他这句话来得没头没尾，令张迈摸不着头脑，这时又有一匹马疾驰上山，向郭师道禀报说：“大都护，杨队正已经看押起来了。”
张迈吃了一惊，郭师道却只是说了句：“好。”就再没有其它表示，张迈正要问出了什么事情，又见一骑上山，却是杨定国派了人来，请郭师道下山商量议和之事，郭师道道：“好，我就来。”
他回头对张迈道：“从来狐疑之众，难以远行，当年我安西四镇就曾因为意见分歧，郭杨鲁郑四家分道扬镳，以至于实力大减，至今无法恢复。论将起来，大唐在西域的疆土截截沦丧，我们是要负很大责任的！当初若能相忍为国，今日西域也许就不是这般局面了……”
说到这里郭师道眉心蹙起，似乎是想起了一件痛心疾首的往事，张迈很想问他当年是出了什么事情，又怕打断了他，郭师道已经续上了话头：“昨日我见族人意见不一，故使投河草以测众人之心，这个结果却也料到了。不过如何调和两派，让大家的力气往一处使去，这件事情却还要大费周章。特使，议和的事情，你就不要参与了，我料回纥这次不论是真心议和还是假意议和，谈条件时定要有些屈辱给我们受，你若在场会折了锐气。这两天你就留在山上，暂时别下去了。”
张迈惊道：“郭老，你要干什么？”
郭师道不答，却道：“胡人若是真心要和我们议和，忍辱负重由老夫来，卧薪尝胆特使你来，胡人若是假意结纳，我自独当此祸，特使你留待将来。”说着掏出一卷地图来，塞在张迈手中就下山去了，留下唐仁孝温延海看住张迈。张迈要闯下山去，却总被唐仁孝温延海拦住。
张迈大叫：“你们做什么！”
唐温二人一句话也不答，只是谨守郭师道的命令，不放他下去。
张迈没办法，摸出地图来看，却有些瞧不明白，让唐仁孝过来参议，唐仁孝看了一眼说：“这好像是去怛罗斯的地图。”
“怛罗斯？从这里去那边不是隔着沙漠么？”
一时思前想后，想不明白郭师道要干什么。
到第二日，杨易被押了上来，手脚都被绑得紧紧的，嘴巴也被塞住，见到张迈不住地“恩恩呜呜”，张迈跑过去拉出塞住了他口的布条，杨易马上大叫起来：“迈哥，你看！你看！我说得没错吧！迈哥，你做君子，别人就不做君子了！你快快放了我！咱们一起下去干他娘的！”
张迈这时行动上没有，伸手要去给杨易松绑，但手碰到绳子就缩了回来，只是问押杨易上来的丁寒山邱子骞：“下面发生什么事情了？”
“还能有什么事情！”杨易叫道：“议和了，议和了！那些老家伙，他们真的去和回纥谈了！”
张迈打听详情，杨易却说不清楚，邱子骞道：“昨日大都护根据大家投河草的决议和回纥的使者谈判，他们许诺说只要以后我们不再派人四出骚扰，就承认自新碎叶城以东一百五十里、以西五百里、以北一千里，都归我安西唐军所有。”
“啊！”唐仁孝忍不住道：“回纥给出的条件，可真是宽厚啊。”
尽管这片地区要么本就处于唐军的实际控制之下，要么就根本是无主荒地，但若安西唐军得回纥正式承认合法占有这里，以后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活动，不必像以前那样躲躲闪闪怕被回纥人发现行踪，这对安西唐军的生存发展大大有利。
张迈问道：“那回纥人可提出什么苛刻的条件没有？”
“没有。”丁寒山说：“不止如此，杨副大都护说咱们是大唐子民，纳贡可以，但不称臣，他们也答应了。”
温延海大喜：“要是这样，那这次议和我们不但占了便宜，而且半点也不丢脸，咱们这不是求和，是逼和了对方啊！看来回纥这次是真心议和了。嗯，是了，多半是他们国内出了什么乱子，所以没功夫来攻杀我们，这样也好，趁着这个余裕我们正好休养生息。特使，你说对么？”
唐温丁邱等人本来也是支持张迈的，但这时听到议和的结果也觉得这个议和的条款对唐军大大有利。
“对个屁！”杨易大吼道：“回纥人会对我们这么好？他们一定有奸谋的！一定有奸谋！喂，我说，你们快放了我！我好下山去戳破他们的奸谋！”
唐仁孝问张迈：“特使，放开他吗？”
张迈没同意，也没答应，只是拿着郭师道临走前交给自己的地图发呆，心里只是想：“郭老到底要干什么？”
第三日上，又有一人驰马上山，来的却是大都护司马刘岸，他是一开始就赞成议和的，杨易见是他上来没好气，狠狠地骂了他两句，刘岸也不回口，却来到张迈身边对他说：“特使，几日不见，大伙儿可想念你得紧啊。”
“大伙儿？”
“嗯。安守敬、张文直、慕容春华，我们都挺想念你。这几日我们谈论议和的事情，期间不断提到了你，都很想听听你的意见，打听到特使你在这里，就来看看你了。”
“议和的事情？那有什么好谈的！”杨易冷笑道：“你们不是一开始就想去舔回纥人的臭脚了么！”
“不然。”虽然杨易的话说得难听，但刘岸涵养甚佳，却也不生他的气：“一开始我也是主张可以试着和回纥人谈谈看的，但瞧他们将条件开得如此之松，自然就有了疑心。不止如此，这几日因和谈进展地顺利，看管得就有些松了，回纥使团中的几个就鬼头鬼脑起来。有一次我甚至窥见他们好像在画些什么，我怀疑他们是在窥探这一带的虚实，画成地图，以作不测之用。”
“奸细！奸细！”杨易大叫：“这些人是奸细啊！刘岸，你为什么不当场捉住他！那样就能戳破他们的奸谋了！”
刘岸笑笑而已，只是留神张迈的反应。
张迈听刘岸他们的立场在议和进展顺利之后反而都产生了变化，心道：“莫非这一切都是郭老的计划？”沉吟了一下，拉了刘岸到旁边，拿出郭师道交给自己的那幅地图问他是否认得。
刘岸只看了地图一眼，便道：“这好像是我们东来的路线啊。”
“东来的路线？”
“就是我们当年从怛罗斯那边秘密迁过来的路线。”
“从怛罗斯？我们不是直接从东面迁过来的？我们是从南面那边迁过来的？那岂不是得穿过整个沙漠？”
“对。”

第031章 献祭
张迈正想问刘岸关于当年安西军民西迁的详情，一匹快马急急奔上山来，马上一个少年，却是郭汴，叫道：“迈哥哥，不好了！我爹爹，他，他要去八剌沙滚！”
“什么！”
山上众人都站了起来，张迈忙问：“什么去八剌沙滚？”
郭汴跳下马来，道：“那个胡使说要和议既成，就要回去复命，又说受了阿尔斯兰大汗的嘱托，要是谈判成功就邀请爹爹去八剌沙滚相会。因此临走之前邀爹爹一起到八剌沙滚去。”
“那郭老答应了没有？”
“答应了啊，他们准备明天就出发。”
刘岸沉吟道：“双方既然和好，回纥邀请大都护迁往相会倒也是正常事，不过……”
“什么不过！”杨易叫道：“那一定是回纥的奸谋！郭伯伯要是去了八剌沙滚那就是落入了回纥的陷阱，咱们不能让大都护去！”
郭汴也道：“是啊，我娘，我姐姐，还有杨叔叔他们都很担心，可爹爹却说既然结盟，大汗邀请，不去的话失了礼数，也不顾大伙儿劝阻，已经准备出发了。”
张迈想了想，问：“那些胡使也都要回去吗？”
郭汴道：“正使图甘带一半人回去，副使者谋落乌勒带一半人留下。”
刘岸道：“若是这样，那倒也有些交质的意思。”
杨易怒道：“什么交质，那个什么谋落乌勒的性命怎么可以和郭伯伯相提并论！迈哥，你快放了我，咱们一起下山，戳破回纥人的奸谋！”
郭汴也劝着张迈赶紧下山，唐仁孝都担心郭师道出事，道：“特使，你若这番要下山，我们不会阻止了。”
张迈问刘岸：“俊卿，你看这事如何？”
刘岸道：“大都护深沉多虑，既然我们想到了会有危险，他不会想不到，可他还是决定前往，看来是心意已决了。”
张迈看看郭师道交给自己的地图，寻思：“不错，郭老分明已经想好：若回纥人是真心接纳我们，那么他此去便不会有危险；若回纥人是假意接纳我们，那么他此去就是打定了主意要牺牲自己了。”
郭师道若出了什么事情，唐军上下将再次团结起来，就算是主和派也将彻底对回纥断了念想，“这大概就是郭老的打算吧。怎么办？要，还是要成全郭老的忠义？还是要阻止他？”
刘岸劝道：“特使！咱们下山吧！没必要让大都护去犯险。”
张迈正要答应他，驼铃声响，又一个人上山来了，这次却是郭洛：“迈哥，我爹爹请你下山一见。”
“好！我也正要下去！”
杨易在旁边忽然叫道：“迈哥，放开我。我和你一起去。”他的语气忽然间变得平静：“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我只是想跟着你去见见郭伯伯。”
一行人联袂下山，路上郭洛脸色沉重，却一句话也不说，张迈问：“郭老要去八剌沙滚，这事你不反对？”郭洛嗯了一声，过了好久才叹道：“我也劝过爹爹，说不如让我代他到八剌沙滚走一趟，但他却不肯答应。说要亲自前往，才见得我们的诚意。”
到了山下已经黄昏，张迈在路上和刘岸耳语了几句，刘岸便带了丁寒山邱子骞和他们分开了，张迈与郭洛杨易在山下一座小帐篷中见到了郭师道和杨定国，杨定国颇有忧色，郭师道却神色坚毅，张迈心想：“看来只怕难以说动他。”却还是道：“郭老，从回纥使者的举动看来，只怕他们还是有不轨之心。我看你还是不要去了吧。”
郭师道道：“特使所言只是推测。与回纥讲和是众议所决，而且我身为大都护，既答应了图甘也不能言而无信。”
张迈道：“能否再拖延一两日呢？或许我们就能找到证据说服族人了。”
郭师道叹道：“特使，我心里的想法是什么，想必你应该清楚，现在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若忽而不行，那之前的力气就都白费了。我此次去八剌沙滚，只盼着阿尔斯兰是真心与我们议和，那我们就有几年的好日子过。我此去后，每隔七日会派人回来送信，但有信来，便是平安，若有十日以上未接到我的消息，那我便是出事了，你们当马上行动，另觅生路。定国。”
“在。”
“我走之后，你便代我行大都护之权，若出了什么事情，都与张特使商议了办理，改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以我个人安危为念。”
杨定国道：“大都护，这事我看不如……”
“别说了！洛儿。”
“在。”
“好好照顾你的娘亲和妹妹。”
杨易挺身走上一步，就要说话，郭师道却已经截住了他的话头：“阿易，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冲动，今后这坏脾气要改一改。”
杨易双眼一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帐篷之中的气氛沉重已极，郭师道哈哈大笑：“干什么干什么，搞得好像生离死别一样。莫如此，回纥人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其实也在五五之数，说不定这次我去到八剌沙滚，阿尔斯兰会待我有如上宾呢！回来当给大家都带份礼物来，你们要什么，都跟我说吧。”
众人却哪里有这个心情，张迈忽而笑道：“我想要一匹千里马。听说八剌沙滚那边有千里草原，马群甚多，若郭老到了那边方便的话，就帮我寻觅一匹。”
郭师道大笑：“终究还是特使旷达！千里马，好，我记住了。你们呢？要什么不？”其他人却都说不出话来，郭师道叹道：“好了好了，大家都睡觉去吧。”
从小帐里出来，杨易问张迈：“迈哥，你真相信回纥人是好心？真相信他们不会对郭伯伯如何？”
张迈摇头道：“我不相信。”
“那你还放郭伯伯去？现在全军上下，就你能阻止他了啊。”
张迈摇头：“郭老心意已决，我也拦不住他的。”杨易要回去，张迈却拉着他：“你别轻举妄动，明天晚上到我帐中来，我有事要你帮忙。”
杨易一喜：“迈哥你是有什么计谋吗？”张迈却笑而不答。
第二日唐军上下都来给郭师道送行，男女老幼，相扶哭泣，小孩都来牵郭师道的衣裳，哭泣着：“爷爷，你别走，你别走。”
图甘在马上道：“干什么干什么！过些天就回来了，哭成这样算什么呢。”
郭师道笑道：“不错！我是到八剌沙滚做客，过些时候就回来了，大家何必如此。”做了个环揖：“众父老保重，众儿郎，看好家园，照顾好父老弟妹，种田的，牧羊的牧羊去，不要误了农时，我可不希望回来时见到田亩依然荒芜、牛羊都饿瘦了啊，呵呵。”
杨定国遍搜人群，都没见张迈的踪影，心道：“他去哪里了？”
郭师道就这样带着一队近卫去了，他走了以后，杨定国将所属三营迁到新碎叶城旧址上，众人心里虽牵挂着郭师道的安危，但想他的嘱咐也没错，便都筹谋着播种牧羊、采集打猎诸事。至于重建新碎叶城，那怕得是一二年后的事情了。
看看郭师道已经走了两天，安西唐军一切安好，前线郭师庸亦报平安，众人心里也渐渐都定了。这日奚胜给他母亲喂完了饭，道：“娘，等大都护回来，咱们就有几年好日子过了。”忽然唐仁孝在外头敲了敲门，奚胜出来，问：“怎么？”
唐仁孝道：“特使有事见召。”
奚胜点头答应，道：“好，我就来。”回去伺候了他娘睡觉，便随唐仁孝走，新碎叶城屋宇尽毁，安西军民住的都是临时搭建的行军帐篷，夜里的唐军军营静悄悄的，只剩下刁斗之声，奚胜跟着唐仁孝走到一处高地附近，心里奇怪：“特使要叫我来这里干什么？”再走片刻，在一处废垣后面见到张迈，便问：“特使……”
张迈已经竖起手指“嘘”了一声，让他噤声，张迈往十余步外一个土垄：“你藏身那边，若看到我的手势就动手。”
奚胜也弄不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依言而行，行动之际隐隐发现周围还有其他人埋伏，心想：“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了好久，正有些沉不住气，忽见有人鬼鬼祟祟走了过来，爬上高地，奚胜吃了一惊：“什么人？奸细？”
过了一会，便见那两人爬到那山岗上，向下张望，其中一人道：“夜里黑乎乎的，这些唐寇也不点灯，看不清楚啊。”说的竟是回纥言语。奚胜心里更惊，又听另外一人说：“幸好这些唐寇傻得很，一听说阿尔斯兰大汗许和就都乐得屁颠屁颠的，对我们的看管也都松了，要不然咱们怎么出得来，别说了，快察看吧。这里应该就是他们的老巢了。嗯，这两日我留神观察，他们的人数貌似也不错，怎么能一举杀灭马斯乌德迪赫坎呢？”
先前那人道：“或许他们另有人马藏在别的地方。”
另一人笑道：“管他还有多少人马，博格拉汗已经派人去征调火寻人，到时候和遏丹驻军前后夹击，还怕他们飞上天去不成？再说这些唐寇够傻，如今对我们已全无防范，连自己的头儿也送到我们手里了，那还怕什么呢？倒是咱们得想想自己该如何脱身。”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奚胜这几日有两次，认出其中一个人的身影，正是回纥使节团中的一个，再听得他们的对话，心中一寒：“不好！回纥果然不安好心！这两个人是奸细无疑了！那么郭大都护……”
想到这里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那两人在山上窸窸窣窣，不知道做些什么，奚胜忍耐着，终于见到张迈手一挥，心中大喜，赶紧窜上，那两人不想这里竟有埋伏，吃惊之下各自逃命，却哪里还逃得掉？奚胜认出从四面围拢的人里头，除了张迈和唐仁孝以外，还有郭洛、杨易等人，连杨定国也在其中！

第032章 套问
郭洛杨易手持钢刀，拿住了两人，夺过他们手中的东西，将火把凑近，竟然是一张还未完成的地势军情图画，杨定国怒道：“这两个奸细，他们是在窥探我们的军情！画成图画呢！”
杨定国逼问二人：“你们到底所为何来！”
那两个回纥人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个干笑道：“我们吃过晚饭之后出来走动走动，你们大都护许过我们的。”
“许过你们？我怎么不知道？”
那回纥笑了起来：“我怎么知道你怎么不知道。你们要是不信，等你们大都护回来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杨定国扬着那两幅图画：“你们说你们出来走动走动，那这又是什么东西？”
另外一个回纥人忽然疾言厉色喝道：“咱们两邦如今交好，你们的大都护也到八剌沙衮去朝见我们大汗了，你们却对我们如此无礼，是想破坏两邦交情吗！”
他们对话说的都是回纥，张迈听不大懂，但看那两个回纥神色奸猾，料来这样问下去没个结果，便向刘岸使了个眼色，刘岸会意，让唐仁孝温延海将两人分别带了下去，刘岸道：“这几日我们待回纥使团以贵宾之礼后，他们便不大老实起来了，我本想敲打敲打他们，但特使却吩咐下来：对他们的看管不紧反松，只是暗中监视，果不其然，这些回纥便越来越大胆，如今竟然明目张胆来偷看我军军情，还画成了图画！这些人分明是居心不良。”
郭洛想起老父已经前往八剌沙衮，不禁十分担心。
杨易道：“不如我们赶紧派人把郭伯伯追回来吧。”
“不！”张迈道：“现在还有更紧急的事情要做。”
“更紧急的事情？”
“就是我们安西唐军全体的安危。”
众人心中一凛，便都想起方才那两个回纥人泄露的话来，杨易道：“我这就去将剩下那几个使者抓起来拷问！”
刘岸道：“这几人既然敢留在这里，只怕都是有备而来，拷问未必能奏效。”
杨定国道：“特使，那依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张迈让唐仁孝继续去逼问此二人，唐仁孝领命去了，张迈又问杨定国那两个回纥提到的“火寻”是什么人，杨定国道：“火寻是药杀水下游到西海间的百十个部落，他们虽然同时向回纥、大食称臣，但又不完全服他们管辖，因其地贫困偏远、其民剽悍善战，所以大食与回纥也无法征服他们。不过这些部落的族长又颇为贪婪，回纥与大食相互攻伐时常邀他们骚扰对方的边境，这些火寻人也不顾什么信义，但看谁送的礼物多他们就帮谁。”
张迈又问明火寻人与遏丹的位置，那火寻却还远在新碎叶城西南千余里，原来回纥人相比于中原虽是野蛮，但已不是纯粹的游牧民族，治下同时务农营商，那火寻部落却是比回纥更加野蛮的游牧部落了。而遏丹却在新碎叶城东南三百余里，处于新碎叶城与八剌沙衮之间。
“很明显了。”张迈道：“回纥人应该已经在遏丹调集兵马，同时又征调了火寻人来，要对我们来个两面夹击，向我们派出使者，怕只是缓兵之计。因为他们调集兵马和得到火寻人的回复都需要时间。”
刘岸道：“特使所料与我正合，哎，若回纥人从东南来，而火寻人从西南来，两相夹击，那我们可就真是无路可逃了。”
张迈摸了摸怀中那幅地图，道：“我们能否考虑向南，越过沙漠到怛罗斯去？虽然南面有沙漠天险，但我们当初既能过来，现在应该也可以过去才对？”
“只怕不行。”刘岸道：“当年才迁到那里时那里战局混乱，所以我们才暂时得以在混乱中安身，但后来回纥与大食势力轮番逼近，我们便安不得身了。因有先辈探到这新碎叶城足以容身，所以才甘冒奇险来到此地，但现在那里已属萨图克&#183;博格拉所有，是他的两大据点之一，防范肯定森严，我想大都护将地图交给特使是另有用意……”
“等等，你说什么？萨图克&#183;博格拉？就是这些回纥口里的博格拉汗？”这个名字，张迈可不是第一次听说了。
“对，他是回纥的副汗，上次跟在马斯乌德背后的将领也是他。”郭洛道：“听起来这次来讨伐我们的人，或许也是萨图克在主持局面。”
张迈道：“我好像听你提起过，回纥的正副两个大汗互相忌惮，为了打击对方，甚至会互拖后腿，对吗？我记得你还曾说，马斯乌德是大汗阿尔斯兰的人，他死了，萨图克&#183;博格拉说不定会高兴呢。”
“对。”
“那么这次的这伙使者，究竟是大汗阿尔斯兰派来的，还是副汗萨图克&#183;博格拉派来的？”
这个问题，杨定国刘岸等自然无法回答，但却都同时意识到这个答案干系非小，张迈道：“这次回纥来跟我们谈判，口口声声都说是代表大汗阿尔斯兰，绝口不提萨图克，但从刚才那两个回纥的语气看来他们又分明是副汗的人，要是那个可能性成立的话，那事情就太可怕了——也许，也就是说，根本就不存在阿尔斯兰和我们议和的事情，这一切都只是回纥副汗的计谋。”
众人想到这里都是心里一惊，刘岸道：“这事只怕大有可能！那天回纥主动承认我们对方圆数百里的统治权，我就觉得有些蹊跷了，后来杨老表明我们只纳贡不称臣，对方居然就答应了，我心里疑心更甚，觉得这些回纥好像怕我们不答应似的，现在想想他们也许一开始就不是真心跟我们议和，因为他们无论答应了什么都只是空口承诺，若阿尔斯兰真的派人来议和，开出的条件一定不会如此宽厚。”
张迈道：“杨老，你带人去调集兵将，我们可能要背水一战了。我和刘俊卿再去套套那个谋落乌勒的话，看看能否得到一些新的情报。”
这天晚上，谋落乌勒见出去的两人久久不归，道：“薄伽罗和葛洛怎么还不回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忽然手下来报，说唐军的特使张迈有请，谋落乌勒心道：“唐军的特使？这几日议和都不见他，怎么忽然出现了，他是来干什么？”
他身在客地，可由不得他做主，主方既然来请，他也就只好去见，跟着来人出来，却不入任何帐篷，来请他的人道：“尊使，请上马。”
谋落乌勒道：“你究竟要带我们去哪里？”
来人却道：“尊使休问，到了便知。”
谋落乌勒无法，只好上马跟着来到一个山坡，来人道：“尊使稍候，张特使很快就到了。”说着便走了，只留了个火把插在山壁的缝隙之中。
此处是山坡上一个石台，上不及天，下不及地，左右没有半点声息，内陆地方日夜温差极大，这时夜风一吹，凉意更甚，谋落乌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不禁抱了抱手，暗道：“莫非唐寇中有人要害我？”
吹了有一顿饭时间的风，心有些慌了，猛的一个人从山壁后闪出来捉住他喝道：“深更半夜的，你在这里干什么！莫非是奸细！”
谋落乌勒惊道：“我不是奸细！是你们特使约了我在这里的……”话没说完，就发现山壁后闪出来的人正是那个特使张迈。
张迈微笑道：“谋落先生，你果然懂得唐言啊。”
谋落乌勒心中一凛，原来刚才张迈暴喝、自己应答，用的都是汉语，仓促之间自己竟然就应了，这时要否认也来不及了，他干笑了一声道：“西域会唐言的人很多，也不争多我一个。”话虽如此，但被张迈一喝露了点底，心里便觉得自己被动了，脸上便露出不悦只色来，道：“张特使，你三更半夜把我约到这里，又故弄玄虚，搞的却是哪门子的鬼啊。”
张迈笑道：“谋落先生，你也不用故作镇静了。薄伽罗和葛洛出去刺探我军军情，被我们捉住，如今都已经招了。”
谋落乌勒眼中只掠过一丝惊骇，随即宁定：“我不知道张特使在说什么。薄伽罗和葛洛出去散步，或许因此误会了吧。”
张迈冷笑道：“你还不承认？大概是以为我是在唬你吧，好，那我就把你的底子都掀开了，大家才好说明白话：谋落乌勒，其实你不是大汗阿尔斯兰的人，你是博格拉汗的人，对不对？你们这次来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和谈，因为博格拉汗早已打定了要将唐军歼灭，对不对？哼，你们在遏丹部署了大军，同时勾结了火寻人，又赚了安西军的首领，如今只等时机一到，马上就要前后夹击，对不对？”
他这连环三问，一句比一句严峻，谋落乌勒听了脸色微变，但随即竭力控制住了，却还是不免显得很不自然，张迈知这个谋落乌勒十分狡猾，原本不指望他会那么容易就说实话，因此更加注意的是他在火光下的神色变化，见他变色，心中又多了三分底，冷道：“唐军如今的形势虽然大大不妙，但谋落先生，你的形势却更加不妙啊。博格拉汗虽然已经将唐军逼到了绝境，但事情一发，唐军却势必拿你来祭旗，到时候我可想不出你能有什么妙计脱身啊。谋落先生，难道你从一开始就打算一死以报博格拉汗吗？我看你的为人似乎不大像啊。”
谋落乌勒听到“祭旗”两字眼中忍不住流露出畏惧来，低着头，眼珠一转，忽然好想捕捉到了什么，笑了起来：“张特使，你既然知晓了一切，干脆公开了直接把我处死就是了，却把我独个儿带到这地方来，不知是什么意思。哼，要是我所料不差的话，你把我带到这里又说了这么多的话，怕也是有求于我谋落乌勒吧！”

第033章 棋势连环
张迈听了谋落乌勒的话，脸上现出几分尴尬，跟着咳嗽了几声掩饰，谋落乌勒道：“谋落乌勒虽然至今也弄不明白张特使在唐军中是什么地位，但大军一发，玉石俱焚，张特使要想独善其身，只怕也不容易啊。”
他见张迈脸色微变，更是得意，道：“所以张特使，你今晚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不要拐弯抹角了。”
张迈一咬牙，似乎被逼不过，才道：“谋落先生，好，我就跟你直说了吧，你派出去的那两个人，其实是落在了我的手中，杨副大都护那边其实还不知晓。”
谋落乌勒哦了一声，却不接口，张迈又说：“事到如今，我与你直说了也无妨，我确实是长安方面来的使者，”谋落乌勒脸色微动：“长安，难道那个消息有误，大唐真的还在？”张迈心想：“听他这句话他多半是听到过什么消息，不过也知道得不去确切。”也不搭腔，继续道：“当然，不然我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我历尽千辛万苦，来到这里之后，宣读了我皇圣旨，一开始郭师道杨定国等人身陷四绝之境，倒也乐于奉召，可你们来了之后，郭师道就变了卦，对我就冷言冷语起来，到后来干脆把我踢开，自己去操持议和之事。”
谋落乌勒联想起之前的种种情景，更觉张迈的这些话，与自己来唐军议和期间的种种见闻都若合符节：“他若真是长安来的使者，自然与我们是势不两立，当然要拼命反对唐寇与我们议和了。”
张迈一边留意他的神色变化，一边说：“到得后来，议和越顺，郭、杨二人对我就越不待见，若不是唐军之中另有一伙拥护我大唐的忠贞之士护着我，我如今的情况恐怕就更加不妙了。咳，我也不怕与谋落先生你直说，我因要坏此议和之事，所以郭师道他放松了对你们的监管，我却暗中派人监视，不想今夜却无意中得到了贵国联合了火寻部落要对唐军用兵，才知贵国议和也是假，剿灭才是真！嘿嘿，谋落先生，你们这一招可毒辣得很哪！如此两面夹击，竟然是要将唐军灭族啊，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听说博格拉汗与阿尔斯兰大汗并不同心，他的领地又是在疏勒河怛罗斯，与新碎叶城这边并不接壤，就是打下了这里，也无法变成自己的土地，花这么大的力气来平灭新碎叶城，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谋落乌勒呵呵一笑，道：“阿尔斯兰毕竟是大汗，征讨边荒叛逆又是正事，他发令调遣，博格拉汗自然不能抗拒。再说，博格拉汗英明神武，他的心思，也不是我们这些下人能够妄自揣摩的。”
张迈心想：“这头狐狸，到现在还不肯露口风。不过他这样回答，分明已经默认回纥大军将动、勾结火寻的事情都是真的了。”眉头却皱了起来：“博格拉汗是英明神武，可他这么做，不是要将小可置于死地么？”顿了顿又说：“我自奉旨出塞，便做好了埋骨塞外的打算，这番也算求仁得仁了。不过谋落先生，我固须一死，你只怕也得以死来向博格拉汗尽忠了。”
谋落乌勒眼中光芒一闪：“张特使，要是在下能救你呢？”
张迈眼神中露出喜色来，道：“谋落先生有办法救得了小可？”
谋落乌勒笑道：“那就要看张特使出塞的使命是什么了，若此番出塞为的就是对付我回纥汗国，那么谋落乌勒本领再大十倍恐怕也保不住张特使的性命。”
张迈心想：“我要套这家伙的话，这家伙却反过来要套我的话。”叹息了一声说：“我大唐与西域隔绝已久，对这边的情况完全无知，朝堂方面也无法就下决断。我这次出塞，首要的任务是要弄清楚西域哪国哪族愿意和我们亲近，哪国哪族抱怀敌意，不想却无意中听到一个消息说这远西边陲之地居然还有一群为国守疆的大唐军人，所以不惮千辛万苦，来到此地，孰料又遇上了这等变故。”
谋落乌勒心中一凛：“难道中原王朝又一统了？所以又有重开西域之意？”他登时想起了张骞、班超来：“这可是一个大消息，得赶紧向博格拉汗禀报！”脸上却堆满了笑容：“张特使，要是这样你找我谋落乌勒就算找对了人！我们博格拉汗久有与中原重开丝路之意，只是一直没个机会。张特使，你真该随我去见博格拉汗，我们博格拉汗一定会奉张特使为上宾！”
张迈笑道：“博格拉汗能青睐于我自然是好，不过若博格拉汗能将我引荐给阿尔斯兰大汗，那就更好了。在下毕竟是中原来的特使，论情论理，都当与回纥的正主儿相见商议大事。”
谋落乌勒冷笑起来：“张特使，看来你对西域的情况尚未辨析入微。阿尔斯兰虽是大汗，但我回纥讲究的是力强者尊！你不见博格拉汗而求见阿尔斯兰，那是好高而不务实了！”
张迈奇道：“难道博格拉汗的势力，比阿尔斯兰还大么？”
谋落乌勒笑道：“空言不足为信，但这一战之后，张特使自然就会知道这西域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王者了！”
张迈心里寻思：“这一战之后就知谁是真正的王者？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口中道：“只是如今战事将起，我又身处唐军之中，只怕……”
谋落乌勒心想：“那件大事仍不能和他说，但他既然连火寻等事都知道了，多半薄伽罗他们口不紧，竟都招了，他知道了的事情，与他说也无妨。”便道：“张特使，实与你说，我军就算要灭唐……唐军，也还没那么快，怛罗斯那边的兵马要到齐，总还得有个把月的功夫，在这段时间里只要张特使能救得我回遏丹，那么到了博格拉汗面前，一切就都包在我身上！”
张迈听他说“怛罗斯那边的兵马要个把月才能到齐”，心中大喜，脸上也是大喜，口中道：“这唐军之中，郭师道杨定国的人死多少我也不放在心上，但除此之外却还有另外一批已经向我效忠的人，乱起之时，我得靠他们才救得了谋落先生脱身，当然谋落先生谋想脱困策略时也得为他们考虑。”
谋落乌勒想也不想，就道：“没问题。”
张迈说道：“要是这样，那一切可就都拜托了。”
谋落乌勒道：“那薄伽罗和葛洛两人……”
山壁后忽然有人咳嗽一声，谋落乌勒脸色微变，张迈道：“莫慌，是我的人。”
转到山壁之后，过了一会出来，愁眉苦脸道：“那两个人的事情，被杨定国撞破了。”
谋落乌勒一惊：“那可如何是好？”
张迈道：“不过他也还不知道详情，人还在我手上，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谋落先生，我先派人送你回去，咱们择日再议。”
谋落乌勒沉吟道：“好，不过我想派个人往遏丹，向博格拉汗禀明特使的事情，特使能否安排？”
张迈道：“那可得赶快，现在快四更了，五更之前就得动身。”
谋落乌勒道：“好。”
两人告辞，张迈便派人送他回小屋，临别时忽问道：“谋落先生，问句闲言语，话说你的唐言怎么说得这么好呢？”谋落乌勒一怔，不答而走。
这个胡使离开以后，杨定国刘岸等人都从山壁内转了出来，杨定国怒道：“胡人奸猾恶毒，甘言美辞，其实却是想将我们一网打尽！”
张迈问刘岸：“刘司马，你怎么看？”
刘岸沉吟道：“看来我们是无意之中卷入了阿尔斯兰和萨图克&#183;博格拉的争斗中了。只是这谋落乌勒的话不详不实，我们也很难加以利用。当下第一重要的事是如何脱困，只是北方苦寒，没有生路，回纥从东南来，火寻从西南来，想来想去，实是全无生路。”
张迈却道：“不，我却觉得我们还有两个绝好的机会。一个是转移的机会，另一个，是奇袭的机会。”
“奇袭？”
刘岸叫道：“特使是说……”
“遏丹驻军！”张迈道：“回纥见我们答应议和，这段时间一定会有所松懈，我们兵少，对方兵多，但用奇袭的话，胜算应该很高。”
杨定国道：“但是郭老还在他们手里啊”
“那更是一招无意中的好棋啊！”张迈道：“郭老本来就已经做好了有去无回的打算，他这一去，胡人自恃有人质在手一定更加有恃无恐，但这却正是我们的大好机会。郭老已去了两天，咱们这就连夜起兵，尽发轻骑，如果顺利的话，我们不但能一战得胜，甚至有可能连大都护也救回来！”
杨定国双眉飞扬：“好！我这就去准备人马！”
刘岸道：“但就算遏丹得胜，接下来又该如何呢？”
“如果我们在遏丹得胜，碎叶北岸的局势一定会比现在更加混乱，萨图克&#183;博格拉有什么计划都会被打乱，那时他车马过河，我们不正好迂回直取他中宫，去将他一军？”说着晃了晃手中的地图，刘岸眼睛亮了起来：“妙极妙极，这可是一路连环棋势啊！牵其一发，动其全身！”
张迈道：“快行动吧，咱们得和萨图克&#183;博格拉抢时间啊！”

第034章 袭途
听说回纥议和是假、其实乃准备将唐军剿杀，唐军上下无不愤慨，又听说回纥人勾结了药杀河下游的火寻部落准备来个东西夹攻，安六仰天痛呼：“回纥从东来，火寻从西来，天地茫茫，我们却还能往哪里退去？”
眼看唐军除了奋死一击之外已无退路，不止军中男儿都下了决死之心，民部的老弱听到这个消息也都劝父兄丈夫拼死一战，“勿以家室为念”。奚胜在部队大集之前赶回自家，想要给母亲喂最后一口饭，到了那小帐篷里，只见奚大娘竟打破陶碗割脉，她双手无力，割得手腕伤痕累累，奚胜赶到时她已经奄奄一息，奚胜痛哭着抱住乃母，隐隐听见奚大娘临终之前仍然在低呼：“杀……敌……”
便听集合的号角响起，奚胜忍泪托邻居肖叔料理乃母遗体，拿了横刀穿上软甲，抹干了脸，赶去应命。
杨定国尽集诸营，在石台上怒道：“儿郎们！回虏无信，假托议和，赚了大都护去八剌沙滚，其实却早已勾结了火寻人，要将我们一网打尽！如今我们前有回虏，后有火寻，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杨定国深悔主张与回纥人谈判，误了郭大都护！本当自裁谢罪，为想留此身躯，奔赴遏丹多拖一个回虏再上黄泉路！愿随我与敌死战者，前进一步！要留在这里以冀万一者，原地不动！”
哗砰两声，千余人一起踏前一步！
“好！”杨定国早白的须发在风中乱舞：“此番东进，有进无退！不求生还，但求死烈！”
千余人一起怒吼：“不求生还，但求死烈！”
杨定国回顾张迈：“特使，请阅军训话！”说着让开。
张迈踏到石台中央，叫道：“还训什么话！现在就都上马，开赴遏丹！杀他奶奶的！”
诸军士一起怒吼：“对！杀他奶奶的！”
唐朝的步兵与别不同，就算是属于步兵编制也都配有车或者马，乘到战场附近才下车、下马列队作战，这时杨定国挥动令旗，无论步骑尽数翻身上马，沉重的家伙全部丢掉，郭洛、杨易、慕容春华等十几个青年队正争请为先锋，杨易怒道：“谁也别跟我抢！”
郭师庸踏上一步道：“我鹰扬营尚有半数在前方，诸营当以我鹰扬营为先！郭洛有救父之急，请以郭洛所部为先锋队！”
张迈、杨定国等都知此番奇袭，在迅猛之余还得兼有小心谨慎，以此衡量，郭洛却是比杨易合适，杨定国当即令郭洛为先锋，慕容春华为副先锋，杨易怒道：“正先锋不给我也就算了，郭伯伯是郭洛他爹，我争不过他，连副先锋也不给我，这算什么！”
杨定国沉声喝道：“你再敢咆哮军伍，我现在就杀了你祭旗！”反而将他暂时从鹰扬营调到飞熊营来。杨易咬牙出血，拼命忍住才退下。
诸营次第出发，郭师庸率鹰扬营最先，安守敬率领骁骑营次之，杨定邦率领豹韬营又次之，飞熊营由杨定国自将押后，各营虽有先后，其实首尾相接，一千二百人配备了一千八百匹马，六百匹骆驼，又每人带五日之粮。
飞熊营将出发时，杨定国问张迈：“特使，你是与民部一起，还是……”
他还没说完张迈就打断了他：“我是监军，当然随大伙儿共赴战场！若不是我骑术未精怕误了大事，这番也一定争为先锋，岂有留下的道理！”旁边的将士听特使不惧危险，尽皆振奋。
杨定国便将他连同近卫火共十一人配入杨易所在队，杨易和张迈的交情与别个不同，平日很喜欢和他厮混在一起，这时却一肚子都是不满：“我前辈子定和老头子有不共戴天之仇！否则他怎么会这样与我过不去！”
但命令既下却也只好服从安排。
碎叶河自西北向东南流淌，汇入热海，其西南是延绵千里的碎叶沙漠，其东北则有一列赫赫高山，唐军称之为碎叶雪山，碎叶河就处于山脉与沙漠之间，此时军队急行，只要马力还可支持便作持续小快跑，张迈跟郭汾学了这么些日子，论骑术仍然全军倒数前几名，但咬着牙已能够跟上。
幸好如此长途奔袭，骑士们并不一味求快，更要马驼可以持久奔走，跑了有一个时辰，换了一头骆驼，再跑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跑下来，队伍已渐渐分开，杨定国下令歇脚，同时将队伍聚拢，飞熊营上下就赶着吃干粮喝水。杨定国看看坐骑已歇足了马力，又下令出发。
张迈尽管经过了一个多月的历练，但整整半日坐在马上颠簸起伏，不免感到疲累，看看左边的杨易，他却像屁股就是长在鞍上的一般，再看看右边的丁寒山，他的整个人也像是他座下骆驼的一部分，便知自己马背上的功夫，比起这些人来还差得远了。
山河之间并无人工筑城的道路，只是望可行走处便行走，前面有近千人踩踏过，到张迈走时已恍若有一条小径，绕是如此仍然极为崎岖。
部队在一日之内，已跑出了鹰扬营所部署的防御线之外，入夜以后，杨定国下令暂歇，每人都各自伺候自己的马匹骆驼，张迈虽是监军之尊，这时也得临时当起了马夫，他在马背上摇晃了大半天，这时已相当疲倦，却还是打起精神，留神看杨定国怎么安排各队休息，看杨易怎么安排手下各火停靠——这些行军指挥的学问，在星火砦时郭洛杨易也和他提过，但真正临场观摩这却是第一次。
伺候了马匹骆驼吃草喝水后，张迈便学着的杨易的样子，偎依在骆驼身边准备睡觉，身体已经疲惫之极，思绪却还在翻滚，心道：“以前看三国演义之类的小说，什么日以继夜、千里奔袭也就一句话的事情，却不知这一句话里头包含了这么多的辛苦和这么琐碎的学问。”又想：“不知道前面郭洛怎么样了，他在前锋行军不知和押后部队有无不同……”
忽听旁边杨易道：“迈哥，快睡觉，不然明天没力气！”原来他听见张迈辗转反侧，忍不住出声提醒。
张迈这才强忍着闭上了眼睛，再也不动弹一下，同时克制自己去除杂念，他的身子也确实疲倦了，没多久便昏昏睡去。
第二日天还未亮，张迈睡得正甜，便已经被人拍醒，拍醒他的却是杨易，张迈在迷糊中跳起，便看见杨易指了指他背后的丁寒山，张迈会意，知现在是干奇袭，集合不鸣号角，进军不擂战鼓，另有各种暗号代替，这叫人醒觉便是一人拍一人，他跑过两步去拍丁寒山，丁寒山警觉性却甚高，听到声响自己就跳了起来。
片刻间全军尽数醒转，立刻又上马奔驰，到第三日中午以后开始看见路边横卧着尸首，有的是牧民装扮，有的是回纥士兵装束，张迈便猜是这些人是回纥的探子、侦骑，已被唐军的前锋所杀，杀了人后随手丢在路边，连收拾都没那功夫。
杨易赞道：“阿洛手脚真是厉害！够干脆！够利落！”随即又叹道：“可惜，可惜，可恨，可恨！死老头子！”他叫可惜，自是可惜不是由自己下的手，叫可恨，自是恨杨定国不安排他做先锋。
再跑一个时辰，又看见一堆尸首，到黄昏时更望见一座简易的哨塔，看样子搭建的日子不久，哨塔边横七竖八十几具尸体，离哨塔近一点的是被乱刀砍死，离哨塔远一点的是被乱箭射死，哨塔上垂下两具尸身来，身上钉满了羽箭，其中一个手里还抓着警戒号角却来不及吹响就已毙命，杨易经过时看那尸体，讶异道：“奇怪，奇怪，那两箭好像不是从远处射来，倒像直接从塔下射上去，这个哨塔边的回纥是傻子么？居然让阿洛他们冲到身边才想起吹号角。”
一路以来，都是杨易手把手地提醒张迈各种行军指挥的细节，这会才轮到张迈告诉杨易：“春华手里有一件法宝，或许是那件法宝起了作用。”
“法宝？什么法宝？”杨易一奇。
张迈道：“昨晚我们诓到了谋落乌勒，他回到帐中后便托我送一个手下出去，我当然答应了，但谋落乌勒派出的那个使者才出营就被我们截住，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封书信，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内容，那使者的嘴也真硬，什么也不肯说，但刘俊卿心细，却又搜缴出了一个项链，那项链的坠子却是两截牛角的顶端，断得不甚规整。便猜这两截牛角就是信物。”
牛角是极为常见的事物，以牛角为项链坠子也不算出奇，但以寻常之物来作信物却叫人难以想到。
杨易勒了勒马，定眼搜寻，果然在哨塔下一具回纥尸首下见到一只去了顶的牛角。
再走里许，又望见一处高地上有一堆狼粪柴火，却已经被沙土盖住，旁边也伏着两具尸首。
这天入黑以后，队伍却不停靠，也不沿着河边较平坦处继续走，反而进入一座山坡后面，杨易虽然不在前锋，却仿佛盲人而知路径，就说：“好了好了，就快有得厮杀了。”果然不多时前方便一人接一人地传来命令，道再行三里便作休息，今晚三更便起，随时待命！

第035章 破营
碎叶河中游有一大片延绵数百里的沼泽地，到了下游则变为一片丰美的草原，遏丹就位于草原的边缘又临近沼泽。
张迈一路跟着前面的队伍走，已觉得道路崎岖，却不知他们这几日所走的道路其实已是一条“捷径”，乃是碎叶上代侦骑花了不知多少年才探测出来的一条安全道路，除开这条道路，其它地方看似平坦，其实却天然布满了陷阱，不小心陷入软泥之中连人带马都得一起灭顶。
当夏秋之际，天气渐转干燥，沼泽后撤百余里，软泥也变成干泥时，遏丹西北便会出现一片肥美的草地来，吸引着牧民到此放养牛羊，及寒冬将临，百草枯死，牧民又将离去，这遏丹便会成为牧民来去的一个中转点，多年所积，慢慢有了些木棚土垒以供过往者起身，眼下并非牧民大集时节，遏丹却搭建成了一片联营，唐军走近此处一望：联营之中星火点点，便知所得消息不假的。
三更将近，夜黑得厉害，也静得厉害，刚才杨定国虽然下令休息，杨易竟然倚马就打起了呼噜，这时张迈也已跟上了行军作战的作息能力，闭上眼睛也睡了过去。
熬过了三更，杨定国看看马力已足，下令出发，张迈跟在杨易后面，牵着马慢慢走，时而停驻，时而续行，终于在离敌营只有一箭之地处完全停了下来，张迈便知要发动冲击了，在那一瞬间也屏住了呼吸，心想：“是生是死，就看这一仗了。”
主将那边忽然传来杨定国的命令，要杨易“保护监军”。
杨易黑着脸，低声说：“先锋让别人抢了，本来我要抢个头功，不想老头子又下这等鸟命令，真是老昏头了他。”
“头功？”
杨易指着最通明的所在：“那里！”
联营虽有灯火，但布置得星星点点的，布营之人显然精通兵法，从外面望过去，联营内大部分的营帐都隐于黑暗之中，叫人看不清里头的虚实，所以位于中间的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帐便显得十分明显。
“那里要么就是主将所在，要么就是个陷阱，要么就是头功，要么就是死地，我本已经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要去抢那地方的了，哼！”
军营大帐之内，回纥军见安西唐军答应议和，连他们的领袖郭师道都来了，想必天下间绝无送上主帅然后就发动攻击的事情，首脑人物都觉得唐军近期来犯的可能性不大，因此士兵解甲，将军入梦，主将霍兰更是置酒犒劳刚刚立功回来的图甘，两人喝了个酩酊大醉。
到了黎明之前天将亮未亮时分，也正是人最贪睡之时，忽有一队黑影掩近，直冲西北角最薄弱的栅栏，那轮值的回纥士兵本亦在半打瞌睡，及唐军掩到二十余步外才猛地惊觉，急发警戒，却哪里还来得及？
前锋郭洛见行踪已露，举起长矛，发一声喊，他所部五十人立刻齐喝一声，跟着唐军千余人一起赫赫低吼，暗夜之中听来犹如兽群夜啸，惊得无数回纥士兵美梦变成噩梦一起惊醒，这时却哪里还来得及？唐军已经从西北角冲入，直朝东南角掠去，一路见到营帐便烧，见到人就刺砍，马不停蹄、兵不停行，已将这处联营冲成两半，营内处处起火。
回纥人在这联营中的兵马总数较唐军多出三倍有余，然而这时大多都来不及组织积聚，只有主营附近的主将亲卫军百人以及正西轮值部二百余人集结了起来，其他人尽在混乱之中，有许多甚至连盔甲衣服都来不及穿，只随手抓到兵器便各自跳起应战。
杨定国亲率部队杀入重围，张迈留在联营外的高地上观看，远远望见一头白发在火光中出没，刀兵剑戟往往贴身而过，冲入营中的唐军将士见副大都护如此勇不顾身个个拼命，高地上唐仁孝等看到惊险处却都忍不住惊呼，杨易握紧了拳头，越看越恨。
张迈看了他一眼，忽道：“你们父子二人虽然嘴上老是不合，但杨老心里其实很照看你的啊。”
杨易听了却更加愤怒：“谁要他照看！我又不是小孩儿，难道还需要他捧在怀疑呵护不成！我就算战死在这里了又怎么样！又不是死了我一个他就没儿子了——他还有阿涿呢！”
唐军切入营中之后，马上便以队为单位，六队一个方向向四方四出兜捷。先杀弱，后攻强，看到哪里有部队开始集结就上前冲散。
张迈这时已非第一次临战，居高观看，竟然既无兴奋，也不紧张，心境竟比自己预料中要平静得多。
战场之中，每一个唐军将士都是跟随着大队，就像坐在一艘小船上在惊涛骇浪的推搡中起伏急行，前后左右都是兵流，有敌有我，火光通明处敌我分明，火光昏暗处敌我难分，人在行伍之中，靠肉眼是无法正确把握战场的全局的，而必须靠经验和直觉来判断。
张迈摸出望远镜，见郭洛在乱军之中也显得十分坚稳，全队五十一人竟无一人掉队，在联营之中穿梭来往，所到之处回纥纷纷溃散，他自己却毫无损伤，忍不住赞道：“阿洛真不愧是咱们安西军青年一辈中第一豪杰！”
杨易冷冷道：“他现在自然是第一豪杰，因为我没下去呢！”
联营之内烟火滚滚，已不断有将士忍不住从中脱逃，张迈心道：“可惜我们兵力不足，否则再埋伏几百兵马在对方归路上，管叫这些人一个也逃不掉！”
杨易几次要冲下去，但见张迈只是拿着个望远镜在这里望来望去，忍不住叫道：“迈哥，你来这里难道真的就只是‘监军’吗？”
“是啊。”张迈道：“我是这个身份，自是干这个身份应该干的事情，没错啊。”
杨易蹲在地上，抱着头叫道：“可你来的时候不是要和我们一起共赴战场吗？你就赴战场来看啊！”
张迈忽然呀一声叫了出来：“看！啊，春华把郭老救出来了！”
杨易跳了起来，道：“我瞧瞧！”抢过望远镜一张望，果然见慕容春华从一座烧毁了的营帐之中将郭师道及其侍从接出，郭师道甫脱牢笼，从慕容春华腰间拔出横刀，反手就砍翻了一名回纥，张迈喜道：“这番连郭老也救了出来，我们可真是大获全胜了！”
杨易却道：“只怕还未必吧！”说着往敌人主营一指。
张迈也看到主营附近有一群人越聚越大，从杨易手中接回望远镜张望，原来主营附近的那一团亲卫军十分骁勇，虽在激战之中也未被冲散，那些惊醒落单的回纥士兵找不到组织，但望见人多处便靠拢，主营亲卫军所在处于联营中央，容易吸引到更多的兵力。战到如今已成气候，其核心是近百名衣甲俱全的回纥战士，外围则是数百名赶来团附的散兵，一员大将在呼喝指挥，一边激励士兵作战，一边相准了正西还有一队五六十人成编制的人马，竟有意渐渐移动过去会合。
张迈看得暗暗点头，心想：“这名将领深通兵道啊！若让他们聚了头，或许就能聚众逃了出去，若叫他们聚到千人以上，说不定我们还得吃亏！”
战场中杨定国也看出了端倪，挥令诸队围攻，但他们锐气已经稍钝，那数百回纥却是刚刚从地狱门口爬了出来，为保性命而奋力厮杀，郭洛、慕容春华轮番进攻，却都冲之不动。唐仁孝叹道：“我们的兵力毕竟少了，又都是轻装，败敌容易，要歼灭敌人就难了。”
张迈忽道：“上马！”
众人一愕，杨易却一喜，唐仁孝叫道：“特使！”
张迈冷冷道：“还真当我在这里只是来‘监军’的不成！杨易，你还不动手！”
杨易放生狂笑，跳上马鞍，挥舞大刀，领头冲了进去，沿途什么人也不管，什么事也不顾，就奔回纥中军扎了进去！他可憋得久了，这时冲入敌阵，如疯如狂，回纥军见到都以为来了个疯子，外围登时溃出了一条裂缝，慕容春华叫道：“阿易！莫妄进！”怕他陷得太深，后方接应不上。杨易却不顾生死，甚至也不顾后面部属是否跟得上，只是死命向前，一副要将性命拼在此处的模样。
张迈高举长矛，大叫：“张迈在此！”奔到杨易身边。
周围几个队正望见都急了，大叫：“保护特使！”数百人一起涌来，将杨易冲出来的那条裂缝越撕越大，回纥数百人便如一口充满了气的皮袋被一口尖刀扎破，砰地散成了两片，居中那员大将眼见局面已无可收拾，无奈地大叫了一声，带了五六十名亲卫突围而去！
杨易要赶，张迈叫道：“穷寇莫追！”
杨定国分派人手，清剿回纥的残存兵力，杨易带领一队人马举火沿途烧掠，将遏丹的营帐木屋烧了个尽绝。

第036章 以战养战
遏丹地面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郭师道脱困之后，重新在杨定国手里接掌了兵权，这时朝阳已经升起，照遍了唐军脚下上千回纥人的尸体。
郭师道想派兵去追击逃兵，去侦察敌情，去看看附近还有没有回纥的据点，可是——
除了郭师庸杨定邦两个校尉以外，他发现自己一时竟找不到其他的部队指挥官——尤其是那些本该随时候命的队正们。
就在这时，帐外的焦土上爆发了欢呼声——
“万岁，万岁！”
“赢了！赢了！”
“又赢了！”
“回纥？算个屁！博格拉汗？算个屁！”
“碰到我们大唐，胡虏全都是屁！”
一千多人都扯开了喉咙欢喊，仿佛不如此就不足以发泄自己的兴奋。
这一晚的厮杀唐军仅仅伤亡了不到五十人，而回纥呢？又是一支超过两千人的部队全部溃灭！
居然会取得这么大的战果，包括郭师道杨定国在内所有人都有些出乎意料。
而取得这样的战果，自然也是值得欢喜，而这种在巨大压抑后的欢喜，也需要宣泄！
郭师道和杨定国对望了一眼，同时脸含微笑：“这些孩子……”
安西唐军的将士们不仅是他们的下属，几乎也都是他们的孩子，这些青年，都是郭师道杨定国看着长大的。
他们走到帐外，看看遏丹的焦土上满是手舞足蹈的大唐青年！
唐军将士仿佛完全忘记了昨天晚上他们还在那里惴惴不安，仿佛忘记几天前刚刚听说回纥要东西夹攻时的那种惊恐乃至绝望，“赢了，赢了——又赢了，我们是常胜军啊！”满脑子充斥的只有这个念头！
脚下踩踏着回纥人的尸首，不知什么时候，青年们又将张迈高举起来——
“特使万岁！”
“特使万岁！”
万岁？这可是违礼的呼声啊，有几个老将觉得不妥，但青年们却哪里管他？
这一次，他们将张迈甩得更用力，也抛得更高。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张迈叫道。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了，可他还是觉得被抛在空中的感觉很玄。
“特使万岁，特使万岁！”
“咳，咳，喂！你们听我说！”
张迈随口大嚷了一句，这句话众人听到了，然后张迈就发现全场忽然都静了下来，原来千余人竟都将他的话当作了严令！这突如其来的静让张迈感到有些不适应，但还是跳了下来，准备说话，他各自虽然有一米八五，但大唐边军高过他的为数不少，站在人群中，大部分人都看不见他。
“特使，你站在这里说话！”
陌刀高手刘黑虎抱了一块三百斤的石头过来，他是能将陌刀挥舞得十分灵动的人，抱起这块石头来举重若轻，十几个大力士见到，纷纷出手，片刻间就堆了一个石台，将张迈拥了上去，郭洛站在他左下方，杨易站在他右下方，一千多人都等待他说话。
哇，这是什么场面啊！
不是上次那样的疑虑，也不止是那种信任，而是一种火热火热的眼神和期待。
“大家别这样。”张迈放低了姿态，说：“你们这样，我压力很大的……”
“哈哈哈——”石台下一千多人都笑了起来，那笑声仿佛就是在说：“特使你真风趣。”
“真的真的，我压力很大的。”等大家的笑声低了些时，张迈说：“其实这场仗，我原本也很没把握的，我和大伙儿一样，都是被逼出来的啊……”
“嗯嗯嗯！”所有人都在点头，却没人当真，有几个靠得近的更叫了出来：“特使，你太谦虚了！”
“我不是谦虚啊，其实昨晚我也怕得很啊。”
一千多人又都笑了起来，没人相信张迈这句话。
“我真的害怕啊，当时心还扑通扑通乱跳，就是怕影响士气，所以没表现出来……”张迈摸着自己的心脏，想起昨天决定要冲入回纥联营之前的感受，很诚恳地说。
“哈哈哈哈……”全场都笑了起来。
“对啊，对啊，我昨晚一个人杀进那几百人的时候，心也扑通扑通地乱跳。”杨易学着张迈的语气，也摸着自己的胸口说，眉头蹙起，有如西施捧心，脸上满是夸张的忧虑，只是那夸张的忧虑放在他的脸上却是大大的滑稽。
众将士笑得更凶了。
“可我昨天一个敌人都没杀啊……”张迈有些惭愧，昨晚他鼓足了勇气奋力冲进联营，但实际上自始至终都处于唐仁孝的团团护卫下，根本就没机会直接接触到回纥的士兵。
“哈哈，特使英明神武，哪里需要自己动刀子？你伸一伸小指头，胡虏就灰飞湮灭了，哈哈哈哈……”
“哪里需要动小指头，只要特使吹口气，萨图克&#183;博格拉就飞东海去了！”
“哪里用吹气，特使只要心噗通噗通跳一下，回纥大军就完了。”
“那要是跳两下呢？”
“那就连吐蕃也都完了！”
“不错不错！哈哈，哈哈……”
这也不知是故作夸张的谀辞，还是真有人相信如此。
张迈站在石台上下望，发现所有人对自己都极为诚恳，他们看自己时，脸上的神色都是绝对的信任，似乎一千多人都已经和自己融为了一体，似乎他们都成了自己的手足。
是啊，自己已经连续两次取得大胜了，而且都是在极大的劣势中带领众人绝处逢生！
这难道是偶然吗？
一次是偶然，两次，怕就不是偶然了！
或许，自己真有非凡的天赋呢！
要是不然，老天爷怎么会选中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呢！
他脸上带着自豪与骄傲，不知不觉中头也昂了起来，连下巴都翘得掉下几斤自信来。
郭师庸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对郭师道说：“毕竟是年轻人啊，容易志得意满……”
然而这似乎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或者只是老家伙们的想法，杨易他们却非常欣赏，甚至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张迈站在东面，唐军将士们站在西面，升起的朝阳刚好就挂在他的头顶——
光辉万丈啊！
郭师道和杨定国忽然觉得有些刺眼，一起掩了掩眼皮。
但所有青年却都睁大了眼睛，昂头仰视着！
这时，郭洛说话：“特使，如今我们虽然接连取胜，可胡虏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还会卷土重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请特使示下！”
张迈一怔，接下来该怎么办？这个问题在新碎叶城的废墟上他就已经考虑过好多回了，只是以前总是觉得很多想法还不成熟，其中有好几个难关都还没解决呢，要说出来时有些担心被郭师道他们批评。
但这一刻，张迈忽然完全没有了这些顾虑！
“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当然是要主动出击！突破胡虏的封锁，去寻找一片更适合我们生存发展的地方，寻找一种能帮我们打败胡虏的力量！”
杨定国皱了皱眉头，喃喃自语：“更适合生存的地方……西域地方虽大，可好地方都早就被人占了，哪里还轮得到我们？至于说能帮我们打败胡虏的力量……唉，却到哪里寻去！”
然而没人听他的。
“什么样的地方？什么样的力量？”杨易急忙问到。
张迈道：“那地方，就在我的背后，那力量，也在我的背后！”
“特使是说……”
“中原！或者说，靠近中原的地方！至少，是华人——不，唐人的力量比较强大的地方！”张迈站得更直了：“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打回中土去，打回长安去！因为只有在那里，我们才有可能得到最强大的力量之源！”
整个会场忽然静了下来，郭师道和杨定国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中土……长安……
当华夏的力量强大时，中华子弟便会向全世界各个地方涌去，将文明之火洒遍苍穹之下，当华夏的力量消缩时，她的子民又将退守故土，以待将来。
那是大汉民族的根，那是大唐子民的源！
张迈这几句话如果在昨晚之前说出来，只怕没多少人会应和，但此刻青年将领们心里都已经激荡了起来，沸腾了起来。
长安，长安啊——
那是故乡。
如今孤身困于塞外，安西军民才会如此仓皇，但要是背靠母国的话，这一千多名勇士就将敢于挑战任何马背上的强权！
但老成的人想到的却更多。
回长安的路岂是那么好走的？当初四镇才失守时，残存军民也曾想过东归——那几乎是他们的本能！结果却被堵了回来，一步步地相机挪移，结果反而越躲越西，如今局势虽发生了变化，但东归之路却变得更加的扑朔迷离——别的不说，光是拦在面前的八剌沙衮——那个挡在东方的回纥人的老巢，就叫唐军难以飞越！
可是听着张迈说话的青年们却似乎都没想到这些困难与艰险。
“可是特使，我们缺乏东归的情报与军资啊。”杨定国忍不住了，高声说道。青年将士们这才想起他们的存在，有的回头望了一眼，那眼神却并不怎么喜欢杨定国打击大伙儿的热情。
但杨定国还是说了下去：“焚城一战我们虽然取得了大胜，但损失也极多。”当时时间紧迫，一切行动追求的都只是胜利，根本不可能将大部分的物资抢救出来。尤其羊的损失最大。“如今我们的战马虽还勉强够用，但羊却没多少了，没有了农田，谷物也是坐吃山空，没有作坊，弓箭是射出一支少一支，我们眼下的这点家底，最多够用两三个月，万万不可能支撑到长安的。甚至，连支撑到疏勒都成问题！”
“我知道我们缺乏情报，所以更要设法取得情报！我也知道我们缺乏军资，但正因为没有军资，才要穷极生变啊。”张迈毫不犹豫地反驳。
碎叶眼下的这点物资，非但支撑不到长安，甚至支撑不到下一季的收成。
这里的内陆气候，就算是耐寒的作物一般也都是一年一熟，又没有美洲的那些又快熟又高产的耐寒耐旱作物，羊马的繁衍也不可能那么快，当然也可以靠采集、打猎等来帮补消耗，但把太多精力花在这里，那样只会让唐军越憋越萎缩。
在要躲避回纥与火寻追击的情况下，唐军是很难安心进行放牧耕种的，而靠着打猎、采集，那要到猴年马月才存得够回长安的物资啊。
“更何况，回纥与火寻正东西夹击，可以说我们没有退路了！”
“犹豫迟疑，只能是死路一条，而拼死突围，却还有一线生机！”
“所以，我们不能再这么退缩下去了，要奋进，奋进！至于说物资——靠生产来积累物资，太慢了——尤其是在眼前这种特殊的情况下，要想迅速得到财富，只有……”
“只有怎么样？”几个青年将领同时问。
“只有以战养战！”
“以战养战？”
“对！”张迈忽然想起了一首耳熟能详的歌来，便改了两个词，唱道：“没有牛，没有羊，自有敌人给我们养！没有剑，没有刀，敌人给我们造！”
几个老将听得面面相觑：“特使，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没有物资，我们就去抢啊！现在咱们四周全部都是胡虏，何必跟他们客气？虽然咱们人少，但也有四营精锐，都骑上了马，变成了一支游骑兵，一边找路东归，一边派出游骑兵，遇到友好的城镇、部落、商人，就问他们‘借’点粮食。遇到被压迫的人，我们就出手解救，而这些人也将变成我们的追随者，将是我们增兵的兵源！遇到敌虏，咱们就打游击战、打运动战！看看防备不周的咱们就抢，防范森严的咱们就撤。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西域地方万里，我就不信回纥人、大食人能防备得滴水不漏。有一千二百游骑兵去抢东西，还怕养不活几千人？”

第037章 征途的此端
郭师道和杨定国对望了一眼，这些年他们自力更生，且耕且牧，偶尔出击，战胜后也带回了些战利品，可也都不是以劫掠为目的。至于像张迈这样赤裸裸地叫嚣：“咱们去抢啊！”那更是从来没有的事。
“张特使刚才的说法，倒是符合兵法，只是……”杨定国说：“只是以掠夺为生，和圣贤的教导颇相违背，咱们要这么做，那不就和胡虏一样了吗？”
张迈眉头皱了起来，这老家伙在西域混了这么久，怎么脑子里居然还有这样食古不化的想法啊：“我们和胡虏怎么会一样呢？我们这么做不是出于兽性，而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再说，现在也不是和平时期，拜这些胡虏所赐，我们的城池都毁了，家园也没有了！他们既然不肯与我们和平共处，那我们还跟他们讲什么仁义道德！所以从现在开始就是战争时期了。既是战争时期，就该遵从战争的规则！我记得孙子兵法里有这么一句：吃掉敌人一石粮食，胜过自己生产二十石粮食。”
他虽没背出原文，郭洛已经响应道：“特使说得不错！食敌一钟，当我二十钟！其实咱们早该如此了，以前都太客气了！”
几个老将还有些犹豫，但杨易开了个头，年轻的一辈就都跟着叫了起来：“大都护，张特使说得不错！凭什么胡人能抢我们的，我们就不能抢他们的？”
“对，这西域本来就是我们大唐的，他们趁着我们国内战乱抢走了这花花江山，我们为什么不能抢回来？”
“没错！当初四镇沦陷，他们可抢了我们多少东西，杀了我们多少人！安西、北庭十几万大军，再加上商人、屯农、工匠以及眷属，几十万人杀到现在却只剩下几千人！现在我们把东西抢回来，也只是取回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
“就是！对付这些胡虏，讲什么仁义道德啊！”
“对！封锁怕什么！只要有特使带领，我们一定能够突破封锁，打回长安去的！”
群情汹汹之下，老将们倒不好说什么了，更何况他们现在也没有更好的主意。
见有这么多人支持自己，看着郭洛杨易等人摩拳擦掌，只盼着马上就出去大大劫掠一番，张迈笑吟吟地道：“若是这样，那这作战方针就这么定了。”
“特使刚才的想法很好，具体来说，应该如何做呢？”杨定邦这么说，也不知道是准备支持张迈，还是在给他提难题。毕竟战略总是容易一拍脑袋就想起的，但具体该如何执行却总比设想困难十倍。
“具体怎么做，那要看形势而定了。但有一点就是，我们不能死守在这里，要冲出去，哪怕没什么把握也要出去，出去了才能和各种各样的人——包括敌人和朋友产生接触，才会遇到各种突发的情况，不要害怕突发事件，那些不是坏事，而是好事——因为那里面必然隐藏着制胜的机会！”
“早期呢，可以用轻骑兵先发动试探性攻击，同时要设法利用身处敌后的唐民，建立情报网络，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啊。”
张迈也不管他说的这些根本就不具体，但这时激情满胸，也就不管了，只是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一得到可靠的消息，就选择敌人的弱点，发动进攻，这时候咱们就变成老鹰，一击不中马上远飞。同时，后方则加强防守，防守的办法不是筑造坚城——咱们没那时间和物力，而是要变成狡兔，多挖几个可以躲起来的洞，不要考虑种田牧羊的事情了，反正咱们人口也不多，应该可以通过劫掠来补充口粮。一边跑一边打，消磨掉敌人的优势。”
郭洛好像也变得很不理性了，点头应和道：“对，这叫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
张迈点头答谢他的呼应，继续说：“等到咱们占据了上风，就变成蝗虫，横扫过去，啃得敌人骨头都没得剩！在作战的同时寻找一条能够回到长安的道路！最后要是能打赢了仗，建立了政权，那时候再对内部行仁义道德不迟。”
郭洛、杨易等年轻将领都听得血脉沸腾，甚至一些中年将领也听得暗暗点头，他们心中所掌握的信息比张迈多得多，斗争经验又足，张迈每讲到一个想法，他们马上就都在心中转化为如何进军、如何躲避，乃至如何联系敌后的情报等具体的战术安排。
就连安六也道：“不用考虑种田、牧羊的窝点？那就只要足够饮水、无须灌溉的地方了，似这等的地方，在怛罗斯以北、热海以西，我至少能给你们找出几十个来！”
遏丹的焦土上忽然又变得热闹起来，众将领你一言我一语，各叙所长，各陈其计，张迈的话就像对一个山顶洪湖上在某个方位上打开了一个缺口，安西众将领一受启发，尤其是青年将领，各人的聪明才智马上便如大水一般源源不绝地涌出。
但那些老将却大多捻须不语，觉得张迈说的这些事情要实现，中间还有好多的难关。只是，他们却无法阻挡青年人的热情。
“这些后生啊，真是异想天开！”郭师道寻思：“不过，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由于大都护没有反对，这一次军帐会议便根据张迈的提议敲定了东归的方向，传达了要设法回归中原的指令以后，全军竟产生了群体性的兴奋。
所有人都知道这将是一次多么危险的旅途，但竟然无一人退缩！
张迈本来还比较担心后方民部的那些老弱，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后方在听到这个决策之后，正是那些老弱们最支持东归。
那些不怕虎的初生牛犊自不用说，郭汴杨涿听说“要回家”激动得坐不住，便是那些老人竟也没有一个打退堂鼓。
“终于要回长安了，终于要回长安了……”郭汾的母亲郭老夫人换有足疾，从杨清那里听说了这个决定后抓住媳妇的手说：“早就该如此了，早就该如此了！”
“可是，婆婆你的腿。”
“腿？哈哈！没事！没事！”郭老夫人从儿子给她铺好的板毡上站起来，说：“我还可以走路！还可以骑马，万一到了哪里走不动了，你们就把我丢下，不用管我！当初回纥攻城、少年们退入星火砦的时候，我们这些老不死不都准备与城同亡了吗？如果没有张特使的焚城之计，我们这些老骨头早就化作灰烬了。反正留在这里也是等死！现在这半条老命是捡来的，多活得一天都是赚了！”
张迈既得安西上下拥护，在军中又有年轻兵将的支持，就是中年将领有几个如安守敬等也都表示支持他，当即定计：郭师道统筹全局；由杨定邦领衔军部，组成一支游骑兵，负责侦哨、出击、劫掠，张迈为监军；杨定国主理民部，一边主抓后勤，一边训练少年和新归附的俘虏。
如今星火砦中尚有数月之粮，全部运了出来，准备行动！
“游击！运动！迁徙！避免正面作战！蚕食敌人，慢慢壮大自己，再行反扑！”
这是遏丹焦土聚会上定下来的战略基调。
虽然前途仍然充满了不确定因素，但唐军们已经没有了退路！
与其步步退缩被逐渐沸腾的温水煮死，不如奋力一跳来博个机会！
既已确定了要东归，要打游击战、运动战，安西唐军的视野一下子宽了不知多少！如果说碎叶之会时的士气高昂还只是出于张迈的激励，那么这时唐军中的年轻人便都坚信他们将获得成功——长安仿佛在东方发出了召唤，于阗佛国在亲切招手，疏勒的花花世界也在等着他们呢。
焦土聚会之后，张迈召集唐军高层，商议具体策略，张迈道：“昨晚战斗结束后我和安守敬校尉连夜审问俘虏，发现遏丹的驻军尽是和副汗萨图克&#183;博格拉走得较近的部族，看来攻打我们这件事情都是博格拉汗在主持，阿尔斯兰是什么态度还不得而知，可惜图甘在乱战中死了，大将霍兰又给逃了，没能捉到高层拷问个明白。不过我听郭洛说，这里离八剌沙滚不过八百里，轻骑的话数日可到，萨图克&#183;博格拉的后续兵马只怕在这几天也会开到。所以此地不能久留。因此我想兵分两路，我协助杨定邦校尉率领豹韬营继续东行，一边收集情报，一边逗引回纥诸部，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同时郭大都护则率其它三营先行回去与民部会合。”
郭师道说道：“听洛儿说，博格拉汗已经勾结了火寻，火寻人比回纥人更擅长在荒原山林间生存战斗，若他们从西南开来，则西面也不安全了。”
“大都护与民部会合之后，也不能停留，更不能向西、向北——那都是自寻死路！”张迈道：“三营到达以后，守敬可布置出我们继续向西、向北遁逃的疑局，同时大部队以及民部则渡过碎叶河，南下进入沙漠。”
诸将都是一惊：“沙漠？”
张迈道：“咱们当初是从南面怛罗斯一带过来的，不是吗？而且刘岸告诉我，这几十年来这条路也还在用，咱们赖以修造陌刀的钢料，以及良马马种，也都是从这条路来的，对吗？”
郭师道叹了一口气，道：“不错，那边确实也有我们的人，但自从博格拉汗占领怛罗斯以后，这几年就再没有联系了……”

第038章 突骑施
如果我们以新碎叶城为圆心来看的话，则其方圆二千里内荒漠与草原交错，雪山间乎其间。
新碎叶城的北面和西面是人烟稀少、地方广袤的荒原游牧地带和原始森林游猎地带。
东南顺碎叶河而下是回纥人的老巢八剌沙滚。
南面越过碎叶河便是一片荒旱的沙漠，这片沙漠从西北向东南延绵上千里，西北尖小、东南钝大，形状有如一只游动的蝌蚪，唐军将之称为碎叶沙漠，碎叶沙漠南边是回纥人另外一个重要的据点怛罗斯，也是回纥副汗萨图克&#183;博格拉的两大据点之一。
西域虽然地方广大，但唐军要想东归，基本来说只有南北两条路。
北路走伊丽河谷，走法是直接东进，突破回纥人在八剌沙滚的防御，过热海，从伊丽河谷一带进入天山北麓，这条路相当于是从回纥人的大本营硬踩过去！而且就算闯过了八剌沙滚，伊丽河谷东面也几乎全都是回纥人的地盘。
南路是走疏勒（今之喀什），从疏勒越过葱岭（帕米尔高原），然后就可沿着天山南麓，或者昆仑北麓进发，直取阳关。而从新碎叶城要到疏勒，又有两种奇正两种走法：第一种仍然是突破八剌沙滚，然后转而南下，一路杀奔疏勒，这是正路；第二种则是渡过碎叶河，跟着越过碎叶沙漠，突破回纥人的另外一个据点怛罗斯，跟着取道东南，迂回走约一千多里，才能到达疏勒，这是奇路。
这南北两条道路，其实也正是丝绸之路的干道，从古至今都是如此。除了这两条道路以外，其它地方大部分都是海拔六千米以上的天险！
李白诗云：蜀道之难至于上青天，这葱岭天山间的道路却又比蜀道难走十倍！张迈是从东方一路旅游过来，印象十分深刻：那时已有各种现代交通工具也走得很震撼，更别说现在靠两条腿或者骑马了。
这时郭师道率领以飞熊营、骁骑、鹰扬三营先归，杨定邦率领豹韬营东行收集情报，以确定是要走伊丽河谷，还是走疏勒，若要走疏勒又该是哪一种走法。
张迈作为监军也跟了去，同时郭洛杨易所属两队也被征调过来，四百人离开遏丹又走出八十余里，因全部是轻骑，行军速度极其迅疾。
因遇到歧路，杨定邦便命副校尉杨桑干率两队骑兵往南，命郭洛杨易往东，其余四队兵马暂时停驻。
不久东面来报：“那边有胡骑！”
那却只是一小队骑兵，只有二十余人，正驱遣一百多个牧民建造哨塔。张迈道：“我去瞧瞧。”
与郭洛杨易会合后，郭洛道：“对方还没发现我们。”他们在一处山坡后留下马匹，张迈与杨易、丁寒山弃马伏地，爬了过去，躲在一堆灌木丛后。
只听几个被赶来造哨塔的牧民在交谈，他们说的是突厥语，张迈听不懂，但也从他们的语气中感到这些牧民在叫苦连天。
杨易和丁寒山却懂不少胡语，听了一下轮流在张迈耳边低声翻译，原来那几个牧民趁着监工的回纥骑兵去偷懒休息，商量起来，有两个说不如逃跑，另外两个说：“不如趁他们不防备，就宰了他们！”
张迈听了翻译后心想：“大西北的人果然都剽悍得很，虽然做了奴隶，但动不动也要杀人。”
“不行，不行，”另外一个牧民说：“我们还未必打得过他们。再说，宰了他们，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南面这些天听说不断有军队开过来，东面一路上也都建了哨塔——其中一个还是咱们建的呢，你不会不记得吧？越往东罗网越密。要再被捉住，便只有死路一条。”
听到“越往东罗网越密”，张、杨、丁都暗暗吃惊。
“那往西北逃，总好过每日过这畜生般的日子。”先前那个牧民说。
张迈又想：“看来回纥人能统治这一代靠的只是武力，在草原上也不得人心。这些牧民其实都可以争取。”
不过要争取人家的支持也需要实力，草原上的民族也都是很势利的，你不够强大时，热着脸凑上去人家也只回应你个冷屁股。
却又有一个牧民说：“西北那边，听说最近出了伙唐寇，可厉害得很呐！昨天逃来了几个败兵，听说又是被唐寇打败了的。”
有一个比较老的声音说道：“那伙唐寇，也不是刚刚出现，以前也有的，不过没最近闹得这么凶罢了，我听说，好像唐寇里面最近出了个英雄人物，叫什么……什么迈来着？嘿嘿，博格拉汗自成年以来战无不胜，这次大汗调他去平定这伙唐寇，大伙儿原先都说，这是大汗要他尝点千里远征的苦头，折磨折磨他，可也没料到他居然会被唐寇打败，这下子有好戏看了……啊，他们来了，快干活，免得挨鞭子！”
他们不敢再耽搁，又爬了回来，杨易问：“迈哥，你看怎么办？”张迈说：“这伙人似乎不多，我看我们不如打上一仗，围拢住全抓了，拷问那些回纥骑兵，说不定能得到什么情报。”
“好，正合我意！”
若只是要取胜，杨易就直接领一队人冲出去了，但要全捉便得费些功夫，先由郭洛迂回兜绕，四下安插伏兵，杨易算算伏兵已定，这才突然冲出，众回纥大惊，他们早听说过马斯乌德两千多人都死在唐寇手里的事情，昨日又听说了遏丹失守，心中先怕了，再眼见敌众我寡，不敢抵抗，纷纷逃跑，杨易飞骑冲出，截住了一半，另外十余人骑马逃散，伏兵四起，轻轻松松就将这队人马一网打尽。
这是唐军游骑兵遏丹大捷后的又一场胜仗，虽是以众凌寡，但连战告捷，亦壮士气。
那些服苦役的牧民眼见唐寇杀来，个个心慌，张迈冲上前去，郭洛出声安抚，对他们说：“大家别慌，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这些牧民们半信半疑，但看看连回纥骑兵都逃不了了，自己哪里还有抵抗的余地？便都举起双手，声称愿意归附。
他们口里是这么说，但张迈留神他们的眼睛，却发现他们的眼神很游离。
杨易自去拷问回纥俘虏，郭洛则审问那帮牧民来自哪里，是什么部族，那帮牧民自称他们是突骑施，来自达林库尔沿岸，张迈问郭洛达林库尔是什么，郭洛道：“达林库尔是胡人的叫法，以前咱们叫它夷播海。”
张迈这时已知道这个时代的人常将大的内陆湖也叫海，不过这夷播海的名字仍然有些陌生，郭洛给他讲述夷播海的地理位置和大小，讲了好久，张迈听得糊涂，干脆拿出那本一比一千五百万的地图册来。
安西唐军中也有地图，不过古代的地图和现代的地图不同，郭洛杨易也见过张迈的这本地图册，却都看不懂，这不是两人智商不够，而是他们古代的地图制式与现代地图不同，郭杨二人初看这种卫星鸟瞰地图就觉得无法想象，这正如张迈看惯了鸟瞰式地图，再看郭师道交给他的那幅地图时总觉得别扭、不习惯一样。
张迈告诉他们：“这是鸟瞰图，就是从天上望下来后绘成的地图。你们看这地图时想象自己是一只鸟俯瞰地面。”
两人听得有些惊骇：“从天上望下来？是站在高山上下望么？”
张迈咳嗽了一下，心想也没法跟他们说清楚，就道：“这是宫里的宝物，其实怎么做出来的我也不是很明白。”
郭杨两人心里都想：“原来是宫里的秘藏，那就怪不得了。想是因特使要来西域，所以皇上特地赐下。”
唐代的地形和现代相比是有变化的，沙漠会扩大或缩小，河流会消失，如果发生过大地震的话，甚至山川都可能移位，不过大的山脉湖泊还是不会变的，三人连番探讨，郭洛杨易连说带比划，张迈终于弄明白了：“夷播海，就是巴尔喀什湖啊！”
而那群牧民自称突骑施，那本是西突厥别部，在武则天、唐玄宗时期曾十分强大，据有伊丽河流域与碎叶河流域，极盛时曾置二十都督，每督七千兵，号称马背控弦之士二十万，武则天圣历二年其王遣子入朝，受封为郡王，乃是大唐在这一地区的重要属国，中唐以后势力渐衰，如今其旧疆已两次易手，先被葛逻禄取代，其后葛逻禄又被东方迁徙过来的回纥击败，如今的突骑施已成亡国之奴种，只任回纥驱遣了。
张迈弄清楚这些情况后，就让人将他们叫来，亮出了身份，这些突骑施牧民听说他们是大唐安西旧军都惊讶不已，伏地哭泣道：“大唐还在么？”
张迈对他们说：“你们突骑施本是我大唐属国，你们也是我大唐属民，大家都是自己人，只因中原内乱，一时无暇西顾，导致西域沦陷于不知仁义为何物的胡虏之手——但这只是暂时的情况，如今中原已经恢复了，大唐的国力也逐渐恢复，所以朝廷派了我来联系流落在西域的各部各族，不想凑巧救了你们——你们且回去吧，跟族人们说，且再忍耐几年，等候东方的王师，只等时机成熟，长安就会派遣大军打回来，恢复这一带秩序的。那时候大家又能过上好日子了。”
这些突骑施都不会说汉语，他这番话自是由郭洛翻译，跟着张迈又将从那队回纥侦察兵处夺到的马匹分出一半来，送给那些牧民。
一百多名牧民听了张迈的话以后，彼此商量了一下，有一大半都拜服在地，求张迈收留：“我们如今回去，就算不被回纥人清算处罚，也还是继续当奴隶，情愿依附唐军，还请老爷收留。”
郭洛大喜，将这番言语翻译了，张迈却道：“我安西唐军军律严峻，生活又艰辛，我怕你们受不了，还是且回去过日子吧。”
这些牧民却想：“如今回去，到了回纥人手底下，过的仍然是牛马一般的日子。不如跟着他们，或许还有一条出路。”便都道：“老爷如此仁义，只要肯收留我们，我们做牛做马也无怨言。”
张迈见他们个个身体强壮，言语又说得恳切，心中也乐意收留，便让那些愿意留下来的，共有七十八人。郭洛杨易从中挑选了最强健的二十人，将从回纥兵手里收缴的武器转而发给他们，打入唐军队列当中。这些突骑施无论老少个个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人，被郭洛杨易选中的二十人尤其剽悍，至于不大愿意归附的三十多人，张迈也不食言，一并放归。
杨易道：“让这些人回去，只怕会泄露我们的行踪。”
张迈笑道：“不怕，我正是要他们回去帮我们做宣传呢。”
就在这时杨定邦派人来报：“特使，南面有情况！”

第039章 四面袭扰（一）
张迈与郭洛杨易回归与杨定邦会合，原来杨桑干南下二十余里，忽望见一彪轻骑以正常的行军速度徐徐开来，人数约有千余，杨桑干命随军的遏丹俘虏辨认，认出是博格拉汗麾下大将里克的旗号，便令两队人马在山林之间出没，扬起尘灰，又在高处招展“唐”字大旗，那彪骑兵望见后停了下来，过了一会非但不继续前进，反而后退，杨桑干人少，也不敢久留，引兵回归。
杨易在拷问了回纥俘虏后，所得到的消息也没有超出那些突骑施牧民已经告诉他的内容，杨易道：“回纥人被我们打怕了！我们不如继续向南，冲一冲那里克，若一战得胜，就追赶败兵，顺着碎叶河，到下游的八剌沙衮肆虐一番，若是打不过再跑不迟。”
杨定邦却比较持重，认为唐军两番取胜都是用奇，如今豹韬营加上郭杨两队不过四百人，正面冲击未必能打赢南面开来的回纥轻骑，又道：“八剌沙衮是回纥人的老巢，贸贸然冲进去只怕讨不了好去。一旦陷入重围，那我们就完了。回纥人在八剌沙滚那边，少说也有几万骑兵，多的话可能有十几万。如果阿尔斯兰发动各部大聚会，控弦之士或许能达到二十万。”
十几二十万的部队拦在面前，硬撞上去根本就是鸡蛋碰石头，完全没有胜算的。
只有明白这个局势，才能理解为何当年四镇军民没能东归，反而被逼得步步西迁了。很多时候，行动总没法按照目标来，而不得不屈从于现实。
郭洛也反对去八剌沙衮，因为那里虽是喀喇汗王朝的政治、军事中心，却不是东归道上唯一的一条路：“向东已绝无可能，我们还是向南吧，疏勒才是我们的目标。”
郭洛、杨易都还只是队正，但他们是年轻一辈的领袖，表现十分活跃，杨定邦也不能忽视他们的意见，这时两人的意见起了纠纷，无法决断，最后杨定邦问起了张迈的意见，张迈道：“我们要东归有南北两条道路。相较而言，杨都尉觉得是走北路难，还是走南路难？”离开新碎叶城后他虽已从各人口中得到许多情报，但这些情报既多且杂，真伪难辨，所以想要听听更熟悉西域情况的杨定邦，对东归道路的选择作何判断。
“这……”杨定邦沉吟了片刻，道：“北路的话要么得与回纥人硬碰，要么得是回纥的大汗阿尔斯兰答应放我们过去，南路的情况我们所知不确，只知那里形势复杂，各种势力犬牙交错，也不是那么好走的。”
“可问题是，如果我们走伊丽河谷，就算突破了回纥人的防御线，伊丽河谷东面的天山北路仍然是回纥人的地盘。前途迷茫，仍未可卜。而疏勒那边过去就是于阗佛国。”郭洛告诉张迈，根据唐军得到的情报，于阗的亲唐大姓尉迟氏已经驱逐了吐蕃人重建藩国，而且复国之后仍然以大唐臣属自居。于阗尉迟氏和安西四镇关系匪浅，十几年前新碎叶城这边还从俱兰城的商人那里间接得到过消息，说于阗佛国的国主一方面正积极地向东与中原联系，希望重新打开丝绸之路，同时有意和安西唐军旧部建立联系，只是相隔过远，无功而罢。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到了疏勒，就有可能得到一个强援。”
张迈摊开了地图，道：“若我们要向东，那么可先到沙漠中躲上一段时间，等博格拉汗和火寻人在碎叶河北岸找我们不到散去，我们再回到故地，设法东进。可是回纥人竟然沿着碎叶河建哨塔，看来他们已开始对我们严加戒备，咱们兵力不如他们，若是硬碰硬实在没有胜算。经过这次的事情，我也决不愿意相信回纥人会与我们议和、放我们过去。按杨叔叔所说，南方各种势力犬牙交错，可势力众多却比政权统一更加有隙可乘。所以我觉得还是像郭洛说的，向南走脱困的机会大一点。”
在只有杨定邦、郭洛、杨易的这种场合中，张迈就没大叫什么激动人心的口号了，所以只是说“机会大一点”。
听他这么一说，杨易也就不再固执己见，杨定邦也点了点头，张迈道：“如果大家都同意，那我们就将这个决定通知后面的民部——不过，我觉得我们的游击军却可先按杨易说的，先冲一冲南面来的那支军队，闹一闹八剌沙滚周边。”
郭洛喜道：“以旧居为诱饵，调虎离山！妙！”
他们趁着黄昏向南突进，南面的回纥军见唐军这次来的兵马变得更多，心下愈疑，恐唐军仍然伏兵，又怕天色昏暗，接战会出意外，竟然又后退了二十里，同时飞报后方。杨易哈哈大笑：“这支军队的主将是个胆小鬼。”就要给他搞个夜袭，却被杨定邦给否决了。
豹韬营的使者到达后方时，郭师道已经开始安排渡河事宜。碎叶河并不甚深甚广，渡河不难，但要渡河而不留半点痕迹就是一件考校功夫的事情了。这样的事情要交给张迈来操作他铁定干不来。
从新碎叶城到怛罗斯，若顺碎叶河而下，先到八剌沙滚一带然后转而西进会是相对安全的道路，但若直接穿过沙漠，直线距离是近了，却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碎叶沙漠乃是一个内陆沙漠，纵然不如撒哈拉沙漠广袤无垠，却也万丈延绵、一望无际，就算军中有识途老将也无法保证周全，然而唐军当此困境，却无更好的选择。
民部渡河之际，郭师道同时派郭师庸率领鹰扬营去增援杨定邦，又令安守敬多布疑局，造出唐军向西北方向逃遁的假象。
郭师庸飞骑奔赴，两军合在一起继续东进骚扰，越往东南，果然回纥的侦骑出没得越是频繁，这些侦骑望见唐军就走，捉也捉不到，追也追不上，回纥民族中有一部分虽已转入农业定居，一部分甚至依靠商贸住进了城镇，但仍有相当数量的牧民，老祖宗传下的玩意儿没全丢，安西唐军要在这里跟他们打游击的话，谁胜谁负还不知道呢。
走出一百多里，到了一处水草丰茂的所在，举目一望却不见半匹牛羊，杨定邦微感吃惊，对张迈说：“特使，咱们得回去了，再往东就要掉入回纥人的陷阱了。”
张迈不解，向他请教：“为什么这么说？”
郭师庸是唐军老于战阵的宿将，精通各种行伍军情，各种经验都极其丰富，虽然数十年来没什么出人意料的壮举，但郭师道对他却十分倚重，和张迈这种许多事情都是半吊子水晃荡偏偏又屡建奇功正是两个极端。
这时郭师庸斜眼看他一下，心想：“你不是神机妙算么？原来也有不懂的。”只是这话自然没出口，却乐得以一副长辈给后辈启蒙的口吻道：“这里是达拉尔草原，水草丰美，向来是葛逻禄达拉尔部的牧地，但现在这里却一个人也没有，显然是得到了消息，连夜撤走了。你看看这些……”他指着地面上的一些窟窿：“那是葛逻禄人的立帐处，他们连夜迁走，当然不是好心将这片草原送给我们，而必是奉了回纥人的命令，或许是在为回纥人集结大军争取时间，或许已经在前面安排好陷阱等着我们了！”
草原民族要是动员起来那有可能全民皆兵的，但同时一般来说也不会有太多长年累月等候着打仗的专职军队，碎叶河流域、伊丽河流域是喀喇汗王朝境内最重要的一片游牧区，治下各部的兵马要调集起来也需要时间。
杨易却道：“可咱们现在就回去吗？后方不知道都安排好了没有啊。”
两营七百轻骑说动就动，在这种地形一日之间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也是寻常事，但后方民部要转移、撤退，尤其是要搬着家当进入沙漠，又要毁踪灭迹，那就很费功夫了。
张迈问：“你有什么主意？”
杨易道：“我想回纥人集结大军也罢，设下陷阱也罢，应该都会在东南通往八剌沙滚路上，咱们却不走东南，而先攻击东北，我知道夷播海附近伊丽河汇入处回纥人有一个汗族牧场，十五岁那年刘岸曾经带我去那里玩过，咱们不如先到那里转上一圈，如何？”
张迈道：“妙！若回纥人在那里布置有大军，咱们就只是在外围滋扰滋扰他们，引逗他们在这边的兵马北上，若他们在那里防范空虚，咱们就冲进他们的牧场，来个顺手牵羊。”
杨易道：“最好回纥人以为我们真的发起进攻，都撤掉这边的陷阱跑到那里去，结果我们却转而南下，再到八剌沙滚肆虐一番，那就更好玩了。”
张迈哈哈大笑：“对，好玩，好玩！”
郭师庸和杨定邦对望了一眼，都觉得这两个年轻人的思维真是天马行空，然而以他们的经验判断，却又觉得此事的前半段——即去夷播海骚扰一番是可以行得的。
七百余骑当即转了个方向，径朝夷播海而来。

第040章 四面袭扰（二）
张迈包里虽然有一份世界地图集，那是当初为旅游准备的必备品，但一幅一比一千五百万的中亚地形图根本就没法拿来行军，再说古代的地理情况和交通情况，也和地图上的标示很不相同，不但现代公路、铁路一条也没有，甚至连人工小路也不多，所以轻骑行动，仍然得靠向导。
带路的是郭师庸，他不愧是唐军三大兵情资料夹之一（另外两个是安六与刘岸），郭师道曾称赞他说：“我军凡行伍规制、训练法度、器械马匹、周边地理乃至于大小杂务种种，皆在此三大军囊之中。”
三大兵情资料夹各有所长，在地理上，郭师庸对东面的军事地理尤其娴熟，对碎叶山东北的地理了如指掌，夷播海更是他四十年中十五次踏及的地方，这时竟然带着七百唐军走入一片沼泽，这条道路第十四回前往夷播海办事时才无意中发现的，对此发现他曾深为得意，发现一条秘径对有探路癖的人来说有极大的满足感，可惜这满足感却没法拿出来跟人炫说，不想这时却起到了作用。
原来这内陆深处干旱的土地虽然占了绝大部分，但在夷播海附近却有几片很大的沼泽地。在沼泽中行军，危险程度只怕还要高过爬雪山、过沙漠，若不是有熟悉道路的人带着，随时随地陷进烂泥里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郭师庸为了怕军中青年将士热血过头，冲得太快，在进入沼泽之前反复叮嘱：“进入沼泽地区，最主要是路要走对，千万不能乱冲，宁可走得慢些。越想要快，就只……”
“就只会越慢，对不对？”杨易有些不耐烦地叫道。
“不对！”郭师庸冷笑道：“是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是经年老辣的人，深悉毛头小伙子们的习性，几句话是没办法叫这些人上心的，便赶了一匹马，猛抽一鞭，那马长嘶着跑了出去，郭师庸指着它道：“你们若没记牢我的话，这匹马就是你们的榜样！”
青年们都不明白，杨易以前和刘岸来的时候走的也不是这条路，没进过沼泽，正想发问，忽然发现那匹马不跑了——不，不是不跑，而是四蹄乱动，却一步也前进不了，身子却在挣扎中慢慢地往下沉，这匹战马似乎意识到了危险，豁出性命了要从烂泥里头抽脚，但这最后的努力却只是让它沉陷得更快了！终于烂泥入口没顶，那马最后一声长嘶没叫出来，便听咕噜噜沼泽泥面冒出了几个泥水泡。
沼泽的可怕张迈自然听说过，不过听说而眼见毕竟不同，一众青年将士看得心里发毛，连杨易这样的人也忍不住叫道：“庸叔，能不能别走这条路，上次我和刘司马来时走的路可没这么可怕。”
“怎么，怕了么？”郭师庸哼道：“你们上次是乔装打扮了，又只两个人，扮成牧民什么的，走大路混进去也容易。但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回纥人防范必严，我们又是几百人一起行动，刘岸带你走的那条路没法到达的。”
他一挥手：“不过你们放心吧，跟着我走就肯定不会有事！走这条路，刚好能直接通到回纥人一个大马场后面。”
说着领头而行，两营将士亲眼看到那匹战马活活淹死的惨状，谁也不敢大意了，跟在郭师庸的背后亦步亦趋，郭师庸看看这些后生跟在自己背后的模样，便如几百只小鸡跟着老母鸡，心下大慰。
对眼前这些年轻人，郭师庸也有着和郭师道杨定国类似的感情——他们既是自己的下属，也是自己的子弟，他爱他们，但又总是对他们不放心，尽管这些青年全都已经成人，但在郭师庸心中这些“儿郎”根本就还没长大，他们还有很多的东西没学会啊！
尤其是，最近这些子弟有些不好的趋向，就是被张迈那个小子逗引得不够脚踏实地了！
尽管这些青年将士经过碎叶焚城、遏丹袭营两次大战已经在强敌回纥心中也已建立了赫赫威名，甚至战胜了郭师庸素所畏惧的博格拉汗，但郭师庸仍然认为，这种巧取的胜利有如过眼云烟，根本就不足凭恃，只有反复训练出来的技巧以及多年累积的经验，才是保障唐军长久走下去的不二法门啊。可这些“儿郎”们却都不懂这些道理，一个个背弃了自己，投向张迈的怀抱中去，天天跟着那个半桶水特使大呼着些不切实际的口号，这一切都让这员老将心中暗伤。
直到这时，看着青年将士们小心翼翼地跟在自己背后，对自己的吩咐不敢违拗半句，郭师庸才又找回了一点昔日“儿郎”们依靠自己、信赖自己甚至崇拜自己的感觉来。
一瞥眼，只见张迈坐在骆驼上，很担心地看着骆驼脚的每一个起落，似乎骆驼脚要是一陷入太深他就要赶紧逃命一般，郭师庸暗想你小子也有露怯的时候，微微一笑，马鞭甩了个空响，指着远方夷播海的方向道：“特使，这夷播海却有一奇，特使见闻广博，可知其情状否？”
张迈一呆，他一时可没想到郭师庸是有意要考校他落他面子，同时等他回答不出来后自己摆出答案，那样所有行军的将士就会明白谁才是这支军队里真正的牛人！
哪知张迈一呆之下，却说：“这巴尔……啊，不对，这夷播海可有好几个很奇特的地方呢，郭校尉你指的是哪个？”
郭师庸一呆，心想：“你小子不是说自己没来过夷播海吗？怎么一张口就说这夷播海有好几个奇特之处？哼，这小子狡猾多端，多半是大言炎炎，要套我的话呢。”轻轻一笑，道：“哦？这可奇了，这夷播海居然还有几大奇处？那师庸倒要向特使请教了。”
“请教不敢当。”张迈对着谋落乌勒时何其阴险狡猾！但和自家人说话一时却没考虑这么多，就屈着手指说：“第一个嘛，这夷播海形状奇特，是一个长湖，东西长约一千二百里，南北宽约十到一百五十里，论大论深它在全世界的湖泊中还排不上号，但论到长，却乃是世界……嗯，普天之下第四长湖。”尽管来了好久，但平常说话时张迈总还要带着些现代味比较浓的词汇，不过郭洛等倒都没觉得什么，只道是书本上的言语，甚至还受他影响，言语中也带了些这等词语。
郭师庸一呆，这夷播海甚长他也知道，却未曾绕着湖完完整整地走上一圈，更不可能去丈量，只是与人交谈时知道此湖甚长，东西当有千余里之距，南北又较东西为狭窄，这时听张迈将数字说得如此确切，又和自己所知颇为吻合，一时也不知是虚还是实，然而他不服张迈，心中还是想：“什么天下第四长湖，多半是你信口胡吹。你小子才多大的年纪，难道你天下大湖都去过不成？”
但这时那些年轻人却又都被张迈吸引住了，听他说道：“这夷播海又以湖心半岛为界，可以分为东西两部，西湖广而浅，东湖窄而深，这夷播海名字叫海，其实只是个内陆湖，这里深处内陆，没什么雨水，夷播海的湖水，主要又是靠天山积雪消融，积聚成伊丽河，流入这片凹地，经过成千上万年，而成此湖。”
杨易惊讶道：“这夷播海的水居然都是来自于天山！不是它本来就有的吗？”
“当然不是啊，就算本来有水，水都会蒸发，要这湖水没有个源头，过个几年几十年早就蒸发干了，是靠着伊丽河的活水注入，它才能存在到现在啊。不过由于伊丽河是从西湖注入，而西湖又比东湖窄，所以这夷播海的湖水便是自西向东流，但因这两个缘故，便让这夷播海形成了一湖两水——西面是淡水、东面是咸水的奇观了。”
连郭师庸也听得怔了，那夷播海正是东咸而西淡，也正是他要考校张迈的那“夷播海一奇”，听张迈道破，这才确信他不是信口胡吹，他几次来这夷播海附近时曾听牧人说过，可为何如此，牧民们既不清楚，郭师庸自然就更说不上来，忍不住道：“为什么西湖比东湖浅就会形成这等西淡东咸的奇观？”问了这句话后老脸忽地一热，暗暗后悔。
张迈却丝毫未觉，微微一笑，道：“我刚才说过，水都会蒸发啊。所有河流的河水里头，都多多少少带着各种矿物质，水汽蒸发之后，那些矿物质却是带不走的，会留在湖底，所以天下间的内陆湖泊一般都是咸水湖，喝不得。可因为这夷播海西边浅而东边深，伊丽河又是从西边注入，所以河水涌入后便向西流去，西面的湖水多是活水，所以淡，东面的矿物质越积越多，几千几万年下来就变得越来越咸，那水没法喝了。”
把郭洛等人都听住了。人人都钦佩张特使见识卓越，“博知天下之事”，“果然不愧是长安来的特使啊！”
要知道张迈背包里是有一本厚厚地图册的，大凡这种卖给驴友的地图册，除了地图本身之外，常常还会在边角上附有一些重要景点的图文说明，郭师庸若要张迈之处具体而微的事情，比如沼泽哪里走得、哪里走不得，哪处河谷藏有灌溉农田，哪处河滩可以饮马牧羊，把打死张迈也说不出来，但郭师庸偏偏撞到枪口上，问张迈夷播海有什么奇处，张迈当然张口就来，这时说完了夷播海的特异之处后，不由得又感叹起来：“这天下第四长湖本来是我们国家西北边境的重要景观，如今却沦落在外国人手中了，咱们要来观赏这奇景，还得出国——他妈的，这算哪门子的事儿！什么时候一定要想办法收回来！”
他一时说漏了嘴，这句话感慨的本是他自己那个时代，但郭洛、杨易等人心中却以为他说的是大唐——这倒也说得通，一个个都叫道：“不错，不错！收复故土，吾辈有责！”
郭师庸怔住了，一时失神，竟望了看路，坐骑信足而走，竟然踏入软泥之中，张迈大叫：“小心！”郭师庸的坐骑已经惊嘶起来，张迈赶紧挥出马鞭，打在郭师庸手中缠住，郭师庸借力一跳跳到他身边，一只脚还是陷入泥泞之中，至于他那匹坐骑却是救不回来了。
杨易嘻嘻笑道：“庸叔啊，你这可应了一句话——老马失蹄啊！幸亏迈哥眼疾手快，要不然你自己就成了我们的‘榜样’了，哈哈，哈哈……”
几个没什么心机的青年都哈哈笑了起来，笑得郭师庸老脸发热，他看看一众青年，却个个又再次将那敬仰爱慕的眼光投到张迈身上，心中恍若有失，而且失去的，是一件再也找不回来的宝贵事物。

第041章 四面袭扰（三）
郭师庸从沼泽中脱身出来，带着两营将士又走了半个时辰，众人便觉脚下土地渐硬，已然出了沼泽，放眼望去——好大一片绿油油的青草原！虽不似漠北高原的大草原那样一望无际有如大海，可长草鲜绿，长得十分茂盛，张迈拍拍自己的坐骑笑道：“你可有福了。”
郭师庸道：“这个地方叫昭山，阿尔斯兰在这附近有个行宫，现在也不知道他在不在，他要是在这里就一定会有大军，咱们一定要小心点。”
这夷播海风光怡人，在后世也是闻名于世的度假胜地，回纥虽以八剌沙衮为都，但大汗阿尔斯兰常常到此游猎，豹韬、鹰扬两营这时闯入的地方，正是阿尔斯兰大汗的一处汗族牧场，杨易当头驰入，远远望见一个肥肥壮壮的回纥人坐在马上挥着鞭子，一群牧奴跪在地上，任他鞭打，动也不敢动一下，那肥肥壮壮的回纥一边打一边辱骂，忽听马蹄声响，抬起头来，早有士兵慌忙上马拦截，指着杨易喝道：“这里是大汗的牧苑！你们是谁，是哪一部的？未奉命令就胆敢闯入！”
杨易笑道：“我是你杨爷爷！”
二话不说，长矛挺出就将那回纥士兵刺死于马下，其余来拦截的士兵大骇，一边抵挡一边大叫：“你们要造反吗！你们要造反吗？”
杨易骂道：“造你奶奶的反！俺们是大唐来的猛士，要来接管这片草原，识相的就乖乖投降，不然这就是下场！”
他口里骂着，手却没停，说话间又刺死了一个回纥，马蹄不停，直接冲向那肥肥胖胖的回纥首领。
众回纥士兵听说“大唐”二字，猛地想起最近的传闻，一齐惊呼：“唐寇！唐寇！”
那回纥首领大吃一惊，招呼一声，带着几十名士兵逃跑了，跪在地上的那群牧奴一开始还呆呆的，等那回纥首领逃跑，有一个机灵一点的才大叫一声跳起来也逃了，有一个带了头其他的就都跟着一起逃散。
一大群人到处乱窜，颇阻碍唐军去路，杨易杀得性起，就要对这些乱窜的牧奴动刀子，张迈在后面望见喝道：“不要伤害这些穷苦人！”
然而就这么阻上一阻，那回纥首领已逃得远了。杨易大怒，下令将没逃远的几十个牧奴给围了起来，那些牧奴被围以后再不敢抵抗，他们也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纷纷跪在地上求饶。
张迈勒马走近，让郭洛问他们回纥人的营帐、马群、粮仓分别在什么地方。那些牧奴都被吓怕了，一时不敢回答，却有一个满脸鞭痕的青年站了起来，说了几句话，张迈问：“他说什么？”
郭洛道：“他问我们是什么人。”
张迈笑道：“告诉他们，我们是大唐铁骑，来这里找阿尔斯兰的麻烦。”
那青年道：“阿尔斯兰大汗在这里有一座行宫，但他不在这里，只有撒拿那个恶魔留守，如果你们要攻打撒拿的话，我给你们带路，不过请你们放过我的族人。”
张迈笑道：“好！”就让骑兵让开一个缺口，唐仁孝上前道：“特使，小心有诈。”张迈看看他满脸的鞭痕，道：“回纥人要猜得到我们要来故意做这场戏，那他们就是神仙！”指着那青年问：“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人？”
那青年道：“我叫赤丁，是黑头乌护部人。”
张迈又问：“你刚才说阿尔斯兰不在这里，那回纥在这里还留有多少兵马？”
赤丁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有几百人吧。”
“几百人？哈哈！”张迈道：“给他一匹马。让他带路，去找阿尔斯兰在这里的昭山行宫。”
赤丁见张迈守信放了他的族人，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叫道：“跟我来！”
向西冲去，走了数里地势渐高，便望见一座山上建有百十间房屋，簇拥着一座金碧辉煌的金帐，赤丁指着道：“那里就是阿尔斯兰大汗的昭山行宫了。”
那行宫在靠山而望湖，山上又有清泉，想想靠山望水，和风习习，时当正午，颇为炎热，但望到山上的布设就感觉有些凉爽之意，真乃是一处度假胜地，张迈骂道：“这个阿尔斯兰也挺会享受的嘛！”
杨易就要杀上去，郭洛见行宫两处上下山的路口布置有三重栅栏、两重石墙，道：“迈哥，这山易守难攻，我们只是来袭扰，没必要浪费兵力时间去攻城。”
张迈道：“有道理。”
便见有人在山上挥动旗帜，烧起了狼烟，赤丁叫道：“撒拿在叫援军了，你们最好快跑。”张迈问：“援军？他们有多少兵马？”
赤丁道：“现在大汗不在，这附近兵马倒也不多，不过溯伊丽河而东，两千里沿岸共有突骑施、葛逻禄以及回纥共九十七部，十几万人呢。近的会先赶来增援，若打败了敌人狼烟便熄，若这狼烟不熄，一站站烧过去，十几万人都会赶来的。”
不久便望见果然有一二百骑从山谷间绕了过来，直奔行宫要去会合，想是最近的援军来了。杨定邦见机甚快，指着昭山行宫山下出入点道：“先击散援军！”他是主将，命令一下，杨易当头便行，三百余骑兵先行奔到山下等候，以逸待劳，那一百多骑兵迟疑着开近，杨定邦看看马力已经歇足，蓦地一声令下，三百余骑一起冲出，杀得那伙援军哭爹喊，四散逃亡。
唐军哈哈大笑，赤丁见唐军如此威势，心生敬畏，又有几分羡慕，山上守军望见更是赶紧闭上了出入大门，唯恐唐军冲上。
杨定邦对张迈道：“特使，我在这里困住敌军，你和师庸兄去劫取回纥的粮仓、马群，抢到了东西咱们就走，此处不可久留。”
张迈点头道：“有理！”
便让赤丁带路，路上赤丁忽道：“张老爷，能让我加入你们吗？我愿意给你牵马。”
张迈一呆，笑道：“我们欢迎任何人。不过你得先让我们看到你是真心加入。还有你得学会说唐言，我不想以后每天和部下说话都要靠人翻译。”
听了郭洛的翻译，赤丁大喜，道：“我学，我学！只要有人教，我学东西很快的。”
先带张迈去看牧场，牧民早已逃散，到了湖边，张迈瞧得呆了，原来这个牧场放养着一千多匹良马，每一匹都是精神抖擞，张迈哇一声大叫起来，指着牧场叫道：“大家冲啊！冲进去，看到好的就牵走！还有，每人帮昭山下的兄弟也牵一两匹！”
三百多名唐军将士齐声欢呼，先牵精壮的，再牵的肥壮的，将这个养着一千多匹良马的马场席卷而空，跟着又去找粮仓，却是昭山之下数十座房屋，粮仓之外的羊圈里全是羔羊，怕不有上万头！而仓库里头又堆满了一袋袋的小麦！这伊丽河既滋润了沿岸的土地形成草原，也可以用之灌溉农田，伊丽河流域的气候不但可以种植小麦，甚至还能种植水稻，粮食收成颇为丰饶。阿尔斯兰每年都到此游驻一二回，每次都是上万人呼啸而至，因此这里存有足够供数万大军一月之用的粮饷。
唐军见到这么多粮饷喜不自胜，狼一般高叫欢呼起来，郭师庸抚胸长叹道：“得此粮仓，吾安西军民‘三年之内无饥馑矣’！”但随即想起一件事情，道：“可惜可惜。”
张迈问可惜什么，郭师庸道：“这么多粮食，咱们是没法全部运走的，最多只能运走一小部分，要是贪多的话，咱们这支轻骑兵就会变成一支辎重队，回纥骑兵掩来，跑都跑不了。”
张迈心想这倒不错，他们是偷袭的部队，讲究的是来去如风，若是贪心钱粮，那就会如老鼠入米瓮，吃涨了肚子脱不了身了。心下可惜，咬牙道：“郭校尉你看看在不影响速度的情况下我们最多能带走多少，剩下的……”
“怎么办？”郭洛问。
张迈一咬牙：“准备柴火，一把火烧了！”
虽然觉得可惜，但想想一下子烧了回纥这么多粮草回纥人会是什么脸色，唐军将士又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杨定邦将山上回纥留守军继续围困住，郭师庸正要动手，侦骑来报：“东南开来了一支兵马，约有千余人。”
郭师庸一惊，道：“这粮食也不能要了，性命要紧，换了生力马，准备退入沼泽吧。”
郭洛就要去点火烧粮，赤丁登高一望，道：“那是我们黑头乌护的部落啊，张特使，请先等一等，也许我能帮忙去去劝说他们归顺。”
张迈微为犹豫，郭师庸道：“特使，何必冒险？还是走吧，反正咱们这次来就是要声东击西，目的既已达到，就不必横生枝节了。”
赤丁道：“张特使，请你相信我。我们乌护也深受回纥压迫，现在有大唐天兵降临，救我们出苦难，大伙儿一定都乐意追随的。”
张迈望望那开来的部落，见这群人武器层次不齐，有的是大棒，有的是木棒上面绑了磨得尖锐的骨头、石头，人数虽较唐军为多，但军容不整，部署在远处一时不敢上来，张迈对赤丁道：“好，我相信你，你去吧。问问你的族人这次来是要干什么。若他们肯归顺，我少不了他们的好处，若他们想向回纥效忠，仍然要来攻打我们——”指着山路间的尸体：“那就是榜样！”
赤丁见张迈肯相信他，指天发誓道：“我若有负特使，愿天降雷霆轰我顶！”欢欢喜喜地去了，他走了后张迈又道：“咱们两手准备，若这些黑头乌护有什么异动马上冲垮他们的阵脚，跟着拍拍屁股走人！”
众青年将士齐声应好，郭洛又去准备随时点火烧粮。

第042章 假夜战
赤丁去了有小半个时辰，回来时满脸羞愧，张迈见他如此，问道：“怎么，你们族长不答应议和？”
赤丁点了点头，张迈问道：“你如何叙说，他如何拒绝，你一一跟我说来。”赤丁道：“我去到族中，跟族长说了咱唐军的仁义与威风，我们族长说，这支军队不杀害我们族人，算是对我们有恩，不过，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杨易催促道。
赤丁咬了咬牙，终于道：“不过我们族长说，大唐退出西域已久，怎么会突然出现？所以，他……他和长老们不大……不大相信。”
张迈杨定邦等哦了一声，张迈笑道：“这也怪他不得。他因不相信我们是大唐的军队，所以不肯就归顺我们，对不？”
听了郭洛的翻译后，赤丁点了点头，张迈道：“你先下去吧。”
赤丁下去后，唐军首领再度聚头商议，郭师庸便主张赶紧撤退，张迈却道：“不，我却觉得这黑头乌护值得结交。”
众人皆不解，张迈道：“大伙儿想想当初谋落乌勒来和我们议和时是什么样的场景、什么样的言辞。”
郭洛回忆了一下，道：“谋落乌勒来和我们议和的时候，话都尽量往好里说，我们开出的条件，哪怕是于回纥声威有所损碍的，也都答应了。”
“这就对了！”张迈拍了一下手掌，说：“回纥人明明比我们强势，可对我们却把话说得十分好听，姿态也放得低，这凭什么啊？所以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了。而这伙黑头乌勒的反应却很正常——他们本来是回纥的属部，眼见我们只有几百号人，纵然武器比他们精良，组织比他们精密，但也万万不能和回纥二十万大军的威势相比，所以他不肯归顺我们是正常的选择，如果赤丁这次带回来的是好消息，我反而要怀疑对方使诈了。”
杨易问道：“迈哥，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迈道：“争取他们，纵然无法争取得他们归顺，也争取得他们不要和我们冲突，算是叫个朋友。”跟着说了自己的想法。
杨易觉得有些麻烦，郭洛却举双手赞成，道：“迈哥的策略对我们是最有利的，不过让赤丁一来一回地跑太费时间，不如让他们到阵前商议。”
张迈便将赤丁叫了来，道：“你们族长的考虑我也理解，不过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要打，还是要和？这样吧，你再走一趟，让他到阵前与我们谈判，我们双方各派三个人，都不骑马，不拿武器，到两军中间面对面说清楚。”
赤丁拍马便去，过了一会来传话说黑头乌护的族长答应了。
双方便将军马各退一百步，然后张迈带着郭师庸、郭洛两人，来到两军中间的一棵白杨树下，黑头乌护那边是族长合舍里带着两个长老。
双方见面，张迈以中原大臣对四夷族长的礼节接待他三人，合舍里等见唐军人数虽少，但军容壮盛，本来就颇为畏惧，这时见来的这三人言语举止都有大国风范，更是敬重，行了大礼，口称：“三位是大唐来的老爷？”
郭洛指着张迈道：“这位是长安来的钦差张特使，我们两个是大唐安西大都护府的边军官员。”
三人哦了一声，半信半疑，合舍里问道：“张天使，你光降伊丽河，不知有何贵干？”他说的是突厥话，张迈这时已经听得懂了些，但怕有误，仍然由郭洛居中翻译。
张迈道：“朝廷派我来巡视西域各地，看看诸族诸部是什么样的景况。如今回纥暴虐，妄自欺压西域诸族，你们若肯率先归顺，将来我回归长安时，功劳簿上也自当有浓浓的一笔。”
三人对望了一眼，两个长老都朝族长点了点头，合舍里才道：“天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乌护人也都是直性子，不会绕圈圈，就直说了吧。大唐退出西域这么多年，如今究竟是什么样的形势，我们都弄不清楚。如果是长安派出大军来，打败了回纥，我等自当归附，绝不敢有二心。但如今河西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贵军却又是忽然从西边出现，又只是这点人马，这……实在由不得我们不起疑。我等是旷野牧夫，不晓中原礼法，如果刚才的言语中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天使多多包涵。”
张迈也不恼怒，含笑问道：“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合舍里道：“要我们和贵军作战，我们自觉地没有必胜的把握，但要我们就此背弃回纥，我们也不敢。见狼烟前来增援，这阿尔斯兰大汗交给我们的任务，我们不得不来，来了不得不战，但眼看打也未必能赢，当然，如果天使要开战我们也唯有舍命奉陪——我们黑头乌护打不过，后面黄头乌护、突骑施、葛逻禄以及诸部回纥会一拨又一拨地开来，却不知贵军是否还有强大的援军，能抵挡这一浪接一浪的攻击？大唐是礼仪之邦，张天使又如此仁义，已经放过我们族人一回，能否再行个好，请就此离去吧。我们绝不敢跟踪，更不敢背后偷袭。若天使肯答应我们，那大家就交个朋友，在此击掌为盟，让我们也自退回自己的牧地。”
他这番话软里带着硬，貌似谦卑，其实却是绵里藏针，张迈心道：“这虽然是个没落的部族，但他能为一族之长，果然有些门道。这西域大地卧虎藏龙，在史书的缝隙当中，不知遗漏了多少英雄好汉！”
郭师庸心想：“他这提议倒也甚显诚意，若他们不来骚扰，我们正可从容退走。反正我们大闹一场、将回纥吸引到北边来的目的已经达到，就不必再作无谓纠缠了。”便目视张迈，有劝他答应的意思。
张迈却笑了起来，反问道：“我们若就此离开，以后回纥人责问起你们来可怎么办？他们见你们来了却没开战，就任我们逃走，只怕非以为你们通敌不可，那时候你们合族只怕要被灭。”
合舍里和两个长老面面相觑，想起阿尔斯兰的严峻毒辣都暗暗忧心，知道这位大唐特使的话并非完全是危言耸听，自己见狼烟而来，来而不战，就这么放敌人离去，怎么也说不过去啊。就算不被灭族，一场重责总是免不了的，当下三人个个皱起了眉头。
合舍里叹道：“张天使，那按你说，该怎么办？”
张迈笑道：“虽然你们不懂得在我大唐雄师威临西域之前就抢先归附，眼光魄力未免都显得不够，但肯来跟我们谈判，又保证绝不尾袭我们，总算是有诚意。我大唐泱泱大国，胸怀博大，你既敬我一尺，我便敬你一丈。为人为到底，送佛送到西。我便给你出个主意吧。”
“什么主意？”合舍里忙问。
张迈道：“我们也不就退走，等到今晚三更时分，咱们点上火把，来个夜战，那样不管是胜是负，你们总算是尽了责任，回头阿尔斯兰要是问起，你们也有个搪塞的余地了。”
“夜战？”三个老人六目交视，两个长老同时摇头，合舍里说：“不敢，不敢。”
张迈笑道：“你们不用这么客气嘛。”
越听他这么说，三人越发不敢，张迈笑道：“哈哈，既然不敢来个真夜战，那就来一场假夜战吧。今晚三更，我们仍然点燃火把，布开阵势，你冲我突，弄他个杀声震天、鼓声动地，演一场戏，叫山上的回纥军瞧个明白，待战到分出，你们眼见不敌，便不得已引军撤退，再不敢来，如何？”
三个老人再次对望，心中都想：“长安来的人，想法如此大胆而奇特。”三人退到数步之外，商量了一会，合舍里才道：“天使若肯帮我们演这场戏，我们自是感恩戴德，不过……不过，怕出意外，我等能否有个不情之请？”
“说。”
合舍里道：“‘夜战’之前，老朽愿将犬子送到贵军军中，向天使学习一点中原的礼仪，同时也请贵军派一位贵人到我军中来，等夜战结束之后再各自送回。”
这是交换人质的意思，能提出这个想法就说明这三个老人十分谨慎，但有此考虑，越发显出诚意来。
张迈目视郭师庸郭洛，郭洛道：“我去！”郭师庸一惊：“这怎么可以！阿洛，你是大都护嫡子，这……”
郭洛道：“也正因我有这个身份，所以才去得，否则光一个队正去做人质，人家不认。”
张迈已道：“好！”郭师庸阻拦不住，那合舍里听说来做人质的是安西大都护的嫡子，心中十分敬重，道：“那可真是位大贵人。”当场便答应了。
回到军中，郭师庸对张迈此举颇有微词，认为实在没有必要。张迈自遏丹之战后却变得越来越有自信力，道：“有没有必要，且等几日，再说不迟。”
※※※
本章的天使，当然不是Angel的意思，天使者，天朝的使者或天子的使者之意，也是对华夏中央王朝钦差的敬称，这个用法自古有之，非阿菩所独创。

第043章 犒胡
当天晚上，回纥在昭山行宫的留守撒拿正在苦思脱困之计谋，副将言道：“将军也不用这么烦恼，咱们只要守住上山道路，左右也不过几日功夫，伊丽河沿岸各部就会大聚，我看那伙唐寇数不过千人，怕他们何来？”
撒拿想想也是，才安下心来，忽然闻外间鼓声震天，杀声起伏，有部下来报：“将军，山下点了灯火，好像要夜战。”赶紧出来张望，果然见前山山下两拨人马点了灯火，各排阵型，就在昭山山下对峙。
撒拿叫道：“白天的时候我见黑头乌护不敢动手，以为他们怯了，没想到合舍里居然有种夜战。”
点了兵马，开到半山，吩咐：“黑头乌护获胜咱们便冲将下去，掩杀唐寇败兵，如果黑头乌护战个难舍难分，咱们就冲唐寇的左翼支援。”
副将问道：“那要是唐寇赢了呢？”
撒拿大怒：“废话！那当然是赶紧闭上山门！难道还下去救那群乌护小奴不成！”
便听山下号角吹响，两阵排开，黑头乌护中驰出一将叫阵：“对面的大军，你们从何而来，敢犯我阿尔斯兰大汗的行宫！当真大胆之至！”
唐军之中鼙鼓声响，一员青年骁将驰马而出，喝道：“我等乃大唐安西大都护麾下先行军，奉旨平定西域，这伊丽河是第一站，什么阿尔斯兰博格拉汗，在我们看来都是待系之囚，他的行宫，迟早都是我大唐天子的牧场。你是何人，敢来叫阵！”
因地势空旷，山下又无杂音，两将对话之之事，双方将士都不说话，甚是寂静，撒拿伏在山坡，竟也把这番对话给听明白了，暗想：“大唐还在？嗯，听这番话，他们的口气可不小啊！还是说这帮唐寇在虚张声势？”
黑头乌护那将领喝道：“我乃黑头乌护部族长合舍里次子室辉！你又是何人？”
唐军中那将领叫道：“我乃大都护左先锋，杨易是也！你小小一个黑头乌护，不是我军对手，还是快快下马归降吧，也免得我军多造杀业！”
室辉朗声道：“我黑头乌护深受阿尔斯兰大汗如山恩情，誓以生死相随，你军再怎么厉害，最多把我们杀了，我们也绝不敢背叛大汗！”
撒拿在山坡间听得暗暗点头：“好哇，没想到这帮黑头奴竟然这样有骨气。不过还没打仗就说什么‘最多把我们杀了’，那不是先折锐气么？这帮黑头奴都是一群傻瓜，不晓得战阵之道！”
又听杨易叫道：“好哇，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不用多说了，看矛！”
冲了上来，室辉迎战，双方军士不断摇晃火把助威。虽然有火把照射，但隔得远了，夜又黑得厉害，远远望下去只见两条人影纠缠在一起，都得十分的激烈！
看看斗有十几个会合，室辉抵挡不住，黑头乌护中合舍里大叫：“唐人厉害！现在是打仗，大伙儿也不用讲究单打独斗，大伙儿一起上啊！”
千余人便拥上，杨易大怒：“好哇！要以多欺少么？没一点信义的家伙！”
火光中见他引马急急退走，撒拿大喜，就要下令冲下山去突击唐军的左翼，命令才出口，忽听山下唐军数百人一起张口欢呼：“特使！特使！张特使来了！”数百人一起高呼，声势十分惊人。
撒拿一惊，赶紧把命令收回：“且等等！”
便见唐军之中驰出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稳稳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手持一支长枪，来到阵前抖了枪花，在火光之中漂亮之极！
撒拿心想：“张特使？这是唐寇中的猛将么？嗯，听说马斯乌德就是被一个叫张迈的汉人杀了的，莫非就是此人？”
举眼下望，见那将身后带着十余骑，也不管黑头乌护人多，就朝战阵中心冲了进去，撒拿一惊：“这人不要命了么？”这时双方都是手持火把夜战，那员大将冲到阵心，长枪点出，便有一把火把熄灭，显然被他点中之人已被杀死！再一抖，连灭两支火把，枪势运成弧形，一个横扫，左侧围上来的七八支火把同时熄灭，同时有战马惊嘶，想是他这一挥之间已连杀七八人！
黑头乌护千余人齐声惊叫，或哭或喊，声音都极为惊慌，那员大将更不停留，带了十余骑直插进去，这一冲有如蛟龙入海分开波浪，将千余黑头乌护撕裂作了两边，虽只十余骑，但出入于千人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只一顿饭时间，便冲得千余黑头乌护七零八落，唐军高叫：“张特使！万人敌！张特使！万人敌！”趁势掩杀，杀得黑头乌护丢火把、弃战马，溃不成军！
山上回纥军看得目眩神驰，个个张大了嘴巴，哪里还敢下去支援？撒拿昨日才见识过杨易的凶狠，当时已颇为戒惧，这时再见到这“张特使万人敌”的威势，心里更是怕得厉害：“这人必是杀了马斯乌德的那个张迈！果然厉害！果然厉害！怪不得马斯乌德、图甘、霍兰等人全折在了他手里！连萨图克也被他逼了回来！”又想：“这个张迈如此厉害，等他杀退了黑头乌护，再攻上山来，我可如何抵挡？”赶紧叫：“准备上马！”
副将问：“将军，要下去支援合舍里他们吗？”
撒拿怒道：“增援你个头！趁着唐寇在这里和这些黑头奴纠缠，咱们赶紧走！”匆匆忙忙竟从后山脱逃。
杨定邦在前山后山本来都安排有人手，但这时两营主力都聚集在前山山下，后山便只有奚胜带着两火士兵把守，眼看回纥人二百余骑冲下来，不敢阻拦，放了他们去了，撒拿也不敢停留，一路如惊弓之鸟，直逃到百里之外见唐军没追来才安下心。
奚胜自派人往前山报信，这时郭师庸正在阵后远望张迈“大展神威”，一众青年兴冲冲地跟着他呐喊助势，正暗暗摇头：“张特使啊，终究是年轻人心性，不够稳重，若这时黑头乌护起了歹意，那可如何是好？”
不想就听见奚胜派人来报说回纥从后山脱逃，郭师庸大喜，赶紧派人通知张迈，张迈这时已将黑头乌护“杀”得差不多了，听说回纥竟然被吓得逃跑却也颇出意料，哈哈大笑：“众将士，乌护已退，就随我上山夺取阿尔斯兰的行宫去！”
众青年将士大笑着齐声应好，随着张迈冲上昭山，这时把守路口的回纥士兵都已逃散，唐军毫不费力就把这座喀喇汗王朝经营了三代人的昭山行宫给霸占了，郭师庸分派人手，占据各处房屋、道路，清查是否还有残余人马，张迈却带着杨易直接冲入金帐，那座金帐极其豪阔，前可为殿，后可为室，又装饰得豪华之至！河中的黄金白银、于阗的美玉丝绸、印度的珊瑚象牙、拜占庭的古董名画，尽集此帐之中。阿尔斯兰每年都要来这里避暑的，这些东西自不带走。
唐军将士个个生长于边荒穷苦之地，这时猛地闯了进来，有如误入仙境，个个都瞧得呆了。
张迈一开始也被这么多金银财宝晃了眼睛，但他眼界终究比较宽广，很快就定下神来，吩咐杨易道：“把那些带得走的金银剥下带走，充作军资。”
杨易问道：“那带不走的呢？”
张迈想想这座行宫建成这般规模殊为不易，但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一把火，烧了！”
杨易当即领命，带领将士先将可能带走的金银财宝剥走，跟着四处放火，把这数代回纥大汗经营了数十年的昭山行宫化作一场冲天大火，那壮丽景象可比日间的狼烟还要惹目得多了。
山下假败伏在暗处的黑头乌护望见无不心惊，他们受回纥压迫已久，畏惧得久了，打心里也不大敢冒犯阿尔斯兰的虎威，这时见唐军对回纥要杀就杀，要烧便烧，全然不把威震西方的赫赫王朝当回事，黑头乌护中的许多青年心中怯意渐去，对唐军我行我素的行事风格生了向往之心。
合舍里怕有变故，不敢停留太久，便派次子室辉上山向张迈辞行，同时换回人质。
张迈心念一动：“那些粮食羔羊我们也没法全部运走，还有从这金帐里剥下来的笨重家伙，与其都烧了，不如做个人情。这些黑头乌护能听我的吩咐行事，别无诡计，也算难得。”
就对室辉说：“你们大老远跑来一趟，又是行军又是作战的，回头阿尔斯兰可会犒劳犒劳你们？”
室辉苦笑起来：“哪会有，回纥人不责罚我们作战不力就谢天谢地了。”
张迈笑道：“阿尔斯兰不犒劳你们，我却要犒劳犒劳你们。”叫来唐仁孝：“你这就带室辉他们兄弟下去，等见到了郭洛，让他带着黑头乌护的朋友到粮仓、羊圈那边去，里头的小麦稻谷羔羊，任他们取去！”又拿出一对象牙来，交给室辉：“这对象牙，我代大唐天子赐给你父亲。”另取出一株珊瑚：“这件珊瑚，我赐给你，以犒你作战辛苦。”
室辉听张迈许他们去粮仓羊圈取谷物、牛羊已经大喜过望，再见到这等赏赐，受宠若惊，急忙跪下，双手捧过，高举过头，叫道：“我黑头乌护畏惧回纥，不敢就跟随天军攻打回纥，特使非但不见怪却还如此厚爱，这叫我们，我们……张特使，我室辉虽然还代表不了黑头乌护全族，但我个人的性命却是特使你的了！以后任凭差遣！前方无论有什么危险，室辉都蹈死不避！”
张迈哈哈大笑：“不必如此，趋利避害，人之常情，将来我大唐声威重临西域时，大伙儿自然会晓得究竟该如何选择了！”

第044章 索赏
黑头乌护哪里想到会得到这么多的牛羊稻麦？合族无不欢喜，三个族老一起上山向张迈拜谢，这才引兵离开。
他们走后，张迈见危机已过，便和诸将商议退兵，郭师庸在兵力调度上很有一手，分出一百人来，照料一个五百匹马的马队，又将马队分为上、中、下三等，要是一路没遇到回纥，就直接把东西运回新碎叶城去，要是遇到回纥，下等物资先弃，情况危急度提升就再弃中等，要是情况十万火急，便尽弃所有物资，以轻骑逃走。
饶是如此还是有许多的货物不可能运走，这时军队已经在沼泽边缘准备撤退，郭洛看着那满仓粮食正要点火，却报又有一支部队开来，人数约有八百多人，却从黑头乌护的去路上来。杨易跃跃欲试，道：“迈哥，再打一仗再走吧。”
张迈命人再探，赤丁登高张望后回来道：“也是我们黑头乌护的人。”张迈有些奇怪：“合舍里他们折回来了？”
“不是，之前来的是北沼黑头乌护，现在来的是南沼黑头乌护，我们虽是同族同祖，但两代之前就已经分居了。”
张迈寻思：“他们却来做什么？按时间推测，他们当在来路上遇到过合舍里他们才对，如果已经遇到，从合舍里处晓得我们的厉害，应该不敢来犯才对，还是说合舍里出卖了我们？”
经过谋落乌勒议和事情以后，张迈的警惕心又提高了许多，但想黑头乌护虽也是草原勇悍之族，但武器装备与部队组织都不行，昨夜的攻战虽是演戏，但过后张迈和杨定邦郭师庸等说起，都觉得就是真打黑头乌护也不是唐军的对手。
这时张迈又问赤丁：“南沼黑头乌护的战力、兵器，比你们北沼黑头乌护如何？”
赤丁道：“差不多。我们两部虽然分开，但彼此相隔不远，逢族中大日子常在一起摔跤比武，通常是五胜五负。”
张迈心想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便派唐仁孝为正使者，赤丁为副使者，去问这批黑头乌护来此何为。
唐仁孝领了命令，带着赤丁径驰到南沼黑头乌护军中，南沼黑头乌护的人马在十余里外就停下不敢继续前进了，听说唐军派使者来赶紧迎入，族长博拉苏亲自迎接，唐仁孝一瞥眼见合舍里的次子室辉站在博拉苏身边，心中一动，也不下马，就在马上以马鞭指着南沼黑头乌护的旗帜问：“你们是南沼黑头乌护？来这里干什么？是要来救阿尔斯兰的行宫么？哼，那可来晚了，行宫我们特使已经一把火烧了，现在山上还在冒火呢！”
博拉苏身子微俯，道：“我们是回纥属族，见到狼烟理应来援，不过……尊使，这里耳目众多，能否到帐内一谈？”那脸色怪异之极，似乎又有心讨好唐仁孝，又不好说得太过直接。
唐仁孝看看他身边室辉在向自己点头示意，心想：“看他这模样好像没什么恶意，我且进去瞧瞧。万一有诈，最多我一个人陷在里头，我军都已经准备好了，怕什么！”
便下马进帐。
那却是黑头乌护临时搭建的一个帐篷，进去以后博拉苏等的脸色登时变得热切，便向唐仁孝行礼问好，唐仁孝和他们互相见过、互通姓名后，见他们是小族，也不跟他们客气，就问：“你们邀我入帐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要打仗，还是要做朋友？”
这番话既显得直接，又是霸气毕露，博拉苏连连道：“回纥连正军都叫唐军打败了，听说连博格拉汗都铩羽而归，我们哪里敢来捋大唐的虎须？”
唐仁孝笑了起来：“若是这样那贵部此来是为了……”
博拉苏讨好地道：“昭山狼烟既起，我们望见总得来的，不然事后回纥人必然降罪。不过我们也绝无冒犯大唐的意思，这一层干系，还请尊使代为禀明张特使。”
唐仁孝笑道：“你们既然是来救援昭山，却又不动手，究竟是要干什么，我可真是不明白了。难道是来走一圈就准备回去么？”
不料博拉苏竟道：“是的。”
唐仁孝更奇，但想这些小族为势所逼，做这样的无谓之事倒也可以理解，便说：“若是这样，那你们就可以回去了。”
博拉苏向室辉使了个眼色，室辉不得已上前，向唐仁孝一揖：“唐火长，博拉苏叔叔这次来，也是心慕张特使的风采，虽然不敢公开背回归唐，但却希望有机会能私下拜见一下张特使。”
心慕张迈的风采？恩，张特使确实风采非凡（唐仁孝如此认为），可这些胡族又说什么不敢公开背弃回纥、转投大唐，既然如此那便很难做朋友了，可这个博拉苏偏偏又说什么想拜见张迈，而且拜见还要“私下”，那就是秘密而不公开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
唐仁孝前思后想，不得其解，便决定先回去禀明经过再请张迈定夺，道：“这件事情我得回去禀明张特使，然后才能定夺。不过你可先派两个人随我回去。”一点室辉：“室辉兄弟，你也跟我走一遭吧。”
博拉苏答应了，派了他的儿子与室辉跟随唐仁孝而来，唐仁孝见他居然派遣自己的儿子随自己回去，那显然是甚见诚意了。
回到营中，听唐仁孝说了经过后，张迈皱眉道：“他们这是要干什么？莫非这里头有什么诡计？”
郭洛忽然抚掌大笑，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张迈见他笑得欢快，料来他所悟并非坏事，笑道：“这次你却见得比我快乐。恩，阿洛尼觉得他们这样做是什么道理？可是有什么奸计？”
郭洛笑道：“不是奸计，不过是贪心罢了。”
“贪心？”
“对，贪心，必是那博拉苏与合舍里相遇，从合舍里处听说了特使赏赐北沼黑头乌护的事情，所以也赶着来求赏来了。塞外这些胡人就是这种习性，听说有不费力气的好事就如猫儿闻到腥味，都赶来了。”
郭洛说完，连郭师庸也点头道：“阿洛所言，我料是八九不离十。胡儿习性，确实如此。”
张迈便想起共和国周边的几个小国来，不也都是这样么？忍不住一笑，道：“传室辉进来。”
这个黑头乌护族长的次子一进帐，张迈便猛地喝道：“室辉，我为了替你们掩瞒真相，辛辛苦苦在昭山之下演了一场戏，又犒赏了你牛羊稻麦、珊瑚象牙，你却如何泄露机密，将事情泄露给外人知晓！”
他说这两句话时语气严峻，郭洛给他翻译便也翻译得神色严厉。
室辉一惊：“这事特使知道了？”杨易在旁冷笑：“你们这点事，如何瞒得过特使！”室辉赶紧跪下道：“这事特使小人实在是无心之失，还请特使见谅。”
张迈问：“究竟你是如何泄露此事，却给我好好道来！”
室辉无奈，只好将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北沼黑头乌护得了张迈的赏赐后喜气洋洋，合族连夜回归，走到半路上就遇见了赶来赴援的南沼黑头乌护，双方本是亲族，相见之下，合舍里便劝博拉苏不要往来昭山了，博拉苏问起昭山这边出了什么事情，合舍里又吞吞吐吐，不肯直说，只道：“唐军厉害得很，我们绝非对手，所以你最好还是别去了。”
博拉苏寻思：“合舍里素来好强，不肯轻易示弱的，这时却说什么那伙唐寇厉害，那多半是你们吃了亏才肯这么说。可看他们的样子又不像。”
加上北沼黑头乌护队伍中又多了许多的牛羊，马背上驮着许多粮袋，当初合舍里贪多，这时却也因此遮掩也遮掩不住，博拉苏更是起疑，当晚便邀他入营暂住一晚，北沼黑头乌护的族人上半夜演戏，下半夜又连夜撤走，个个都疲倦之极，便乐得在亲族的营帐中休息。
博拉苏又安排了计策，绊住了合舍里等族中老大，却派儿子去邀北沼黑头乌护的年轻人喝酒，室辉等才得了赏赐，心里也正高兴，正想饮酒，结果这酒一喝，口便漏风，泄露了第一句后，这第二句、第三句便都藏不住了，终于被南沼的人连套带逼，问出了真相。
博拉苏等听说有这等好事果然贪念大起，第二日便拔营来昭山行宫索赏来了。
张迈心中好笑：“这个消息走漏，对我们又有什么影响？怕的是你们。”且让室辉下去，再与诸将商议，杨易骂道：“这些胡种真是贪婪得好笑。连公开向我们投诚都不肯，就想从我们这里拿好处？要我说，不如就一把火烧了粮仓，然后我们拍拍屁股走人，我料这等贪婪愚蠢的家伙也不敢追我们！”
张迈道：“阿易啊，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啊。是，我们现在退走，料来这些黑头乌护是不敢追的，不过将这粮草一烧，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那按迈哥你说，又该如何？”
张迈转头问郭师庸：“郭校尉以为该怎么办？”
郭师庸道：“反正我们都带不走的东西，何必暴殄天物，不如就给他们吧。”
郭洛杨易一听齐声说：“不行！”郭洛道：“他们想从我们这里得到赏赐，总得付出点什么。”
郭师庸摇头一笑：“阿洛啊，这些黑头乌护甚是贫苦，你要他们拿出什么东西来上贡，那是不可能的。”
郭洛道：“也不一定要他们拿出什么东西来上贡，但总而言之不能就这么无缘无故地把东西送给他们。若是让他们把赏赐得这么容易，以后会把我们唐军的赏赐都瞧得贱了！”

第045章 碎叶屯军后裔
张迈听郭洛说不能将赏赐给得太贱了，否则诸胡以后会看轻大唐的赏赐，亦觉有理，唐仁孝道：“只是我进他们营帐时，委实觉得这些胡儿真穷，恐怕真拿不出什么东西来给我们上贡。”
杨易道：“那就宁可将粮草都烧了！”
郭洛却道：“不然，其实我们也不是真要他们什么东西，只是要做个名目，不能无缘无故给赏赐罢了。可找件他们能办到的事，了结了此间之事，然后我们便可离开。”
张迈道：“阿洛说的是。”当即召博拉苏来见，仍在昭山之上的废墟中设席位，两旁骑兵布列威严，上山的南沼黑头乌护进入其中，心颇畏惧，阿尔斯兰的行宫之中尚有一张黄金为饰的虎头大椅未毁，张迈高据其上，听博拉苏致殷勤之意后，张迈忽想：“这些边鄙小族，心机是有一点的，不过却缺乏大眼界，只顾着眼前小利，也不想想你就算只是私下来拜见我，但事后若被发现，阿尔斯兰会如何对待？”忽问：“你可知道谋落乌勒么？”
博拉苏道：“知道。他是藏碑谷人。这人十分狡猾，又会拍马屁，如今听说在副汗手下做官呢，常常捎些财物回故里，藏碑谷人常拿出来炫耀，所以临近诸部的人都知道他。”
张迈道：“藏碑谷？不是葛逻禄人么？”
博拉苏道：“是葛逻禄人。不过他们祖上原本是碎叶屯军，后来不知怎的，似乎是在很久以前某位大汗的命令下才并入了葛逻禄部，但葛逻禄人又不大认他们，所以大家仍然叫他们藏碑谷人。这些人历代都是大汗的农奴牧奴，于西域诸族中最为卑贱，他们原本都改了葛逻禄的姓氏，但葛逻禄不与他们来往，慢慢的他们又改了回去，那谋落乌勒是为了谋个出身才改了谋落的姓，我听说他本来好像是姓李。”
“姓李？嗯，屯军？”张迈心中一凛：“莫非是汉人？”
“是啊，这些藏碑谷人的祖上本是大唐在碎叶的屯军啊。因他们本是唐人，又已为奴，所以大伙儿也叫他们做唐奴。”
旁边唐军将领听到，忍不住都咦了一声。
大唐在西域设有安西四镇，但四镇究竟是哪四镇却不固定，龟兹、于阗、疏勒，这三座军镇未曾换过，至于第四座则因军政局势有所改易，在贞观年间曾是焉耆，到唐高宗时又以碎叶取代之，直到唐玄宗年间才又复以焉耆取代碎叶，所以在唐朝前期到中期很长一段时间里，碎叶也是安西四镇之一，大唐在这里布置了守军一万人，开辟了十万亩的屯田，以控制葱岭以西方圆数千里的广袤土地。李白的父亲李克，或许就是这一万大军中的一员。
碎叶作为安西四镇之一的年代，也正是李白在那里出生的年代，不过这一切如今却都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了。
张迈提出谋落乌勒来，原本是采纳了郭洛的建议，想以此为由头给北沼黑头乌护一点赏赐，“了结此间之事”，没想到却听说了这个消息！
博拉苏发觉他们面色有异，猛地想起眼前的张迈就是来自大唐的使者，自己叫那些碎叶屯军的后裔做“唐奴”，岂不大大得罪了他们，慌得急忙下跪，道“天使恕罪，这唐、唐奴是别人叫的，我只是照说，不是有意冒犯，不是有意冒犯。”
张迈心头念转，寻思：“原来这里还有一帮失陷的唐人，我不知道便罢，既然知道总不能不管。”便问：“那藏碑谷离这里有多远？”
“不远，”博拉苏道：“也就两日路程，要是轻骑急赶，一日就到了。怎么，天使要找他们？”
张迈笑道：“谋落乌勒表面上是投靠了回纥，实际上却身在曹营心在汉，遏丹一战，多亏了他出谋划策我们才大胜回纥，我自然要酬谢他们的族人。”
旁边唐仁孝等一听都感奇怪，谋落乌勒帮回纥人施展计谋，几乎将安西唐军拖入万劫不复之境地，怎么张特使却把话反过来说了？
遏丹一战发生未久，博拉苏消息并不知道，只是唯唯诺诺而已。张迈又说：“我要到藏碑谷一行，你给我带路，如何？”
“这……”博拉苏踌躇起来，说：“小人愿派两个族人做天使的向导。”
“我不要其他人，其他人我信不过。”张迈说道：“还是请博拉苏族长带我们到那藏碑谷走一遭吧。”
博拉苏有些急了：“天使，小人实是望见狼烟，前来援救，因不敢和大唐为敌，所以私下来见，如今就要回去了。”
张迈笑道：“你既然是望见狼烟而来援救，若是不战就退走，阿尔斯兰大汗岂能无疑。既然你要为他尽忠，那么好吧，我放你回去整顿兵马，咱们就在这昭山之下决一胜负，若是你们赢了，便拿我的人头去向阿尔斯兰请功，若是你们输了，那么按照草原的规矩，你南沼黑头乌护便任我处置。如何？”
博拉苏叫道：“我们怎么敢与大唐为敌。”
张迈笑道：“既然不敢与大唐为敌，那便听我的话。你让人带话回去，让你的族人西撤三十里。你且给我们带路，等我们平安回来，我自放你回归本族。”又对唐仁孝说：“你去粮仓取小麦三百袋，到羊圈取羔羊五百头，连同博拉苏族长的人一起送回去，算是犒劳博拉苏族长为我们带路的辛劳。”
博拉苏暗暗懊恼：“合舍里说什么这个张特使出手豪阔，又肯为人考虑，很不为难人，怎么态度忽然变了？难道是合舍里骗了我？”
但这时已经骑虎难下，无奈之下，只好答应。
唐仁孝带了他下去后，郭师庸道：“特使，咱们眼看就要走了，为何却又多生枝节？”
张迈道：“那藏碑谷中有大唐遗民，郭校尉你刚才没听见吗？嗯，怪不得那个谋落乌勒唐言说得这么好，原来有这样一番渊源在。”
郭师庸道：“这个博拉苏虽是如此说，但实际情况如何却也难说。想那藏碑谷既出了谋落乌勒这样的人，多半其民已尽数改了姓氏，忘我大唐了。咱们这次来，主要目的是骚扰一下夷播海，让回纥人将注意力移向这边，好让西边的民部撤入沙漠，如今目的已经达到，还是快走吧。”
原来碎叶沦陷，比之安西四镇沦陷还要来得早。安西四镇在安史之乱后还坚持了几十年，郭昕等高层将领的妻儿原本都留在长安，是眼看河西被隔断，这才在西域重新娶妻生子，留下后裔。至于碎叶则在怛罗斯之战后便已沦陷，与安西四镇都失去了联系。也就是说，碎叶军屯的后裔，与安西四镇的后裔是不同时期的遗民，所以郭师庸心中对之并无太大的认同。
张迈道：“我却觉得这谋落乌勒既能说这么流利的唐言，多半其族人日常交流用的还是汉语，既说汉语，多半就都还没忘记自己是汉唐子孙。”
语言这种东西，单靠一个家庭是比较难传承的，总得有一个族群的存在，日常彼此交流，才能留存下来。
郭师庸道：“可眼看我们来到昭山，已有三天，万一回纥大军掩至，如何抵挡？”
他说的这个确实也是现实中的困难，杨易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又有什么好害怕的！”
郭师庸道：“可万一藏碑谷中的情形与那博拉苏所说的完全不同，那可怎么办？我们就为了那博拉苏的一句话，便让自己身陷险境，这可不是智者所为啊！”
双方辩渐激，张迈忽道：“郭校尉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我们能否换个立场想一想，假如当初我们正在星火砦中坐困愁城，而附近刚好就有一支可以帮助我们的大唐骑兵路过，他们也听到了我们的消息，却没有对我们施以援手，在那等情形之下，我们会是什么样的感受？我们又将如何看待那支将我们弃之不顾的大唐骑兵？”
郭师庸老脸一红，张迈又说道：“大家还记得，我们在新碎叶城的断壁残垣中定下的四大目标，第一条是什么吗？”
周围几个年轻人心中一凛，同时叫道：“拯救唐民！”
“对！拯救唐民！”
他只是道：“刚才博拉苏的话我想大家也都听见了，那藏碑谷人被这临近诸族都目为最下等的奴隶，这些黑头乌护在回纥境内地位不高，可连他们都看不起藏碑谷人，则这些碎叶军屯的后裔现在所过的日子可想而知。咱们和他们血肉相连，焉能不闻不问？这件事情我们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总得去探问探问，如果他们愿意跟我们走的话，那我们无论如何便得设法把他们带上！”
拯溺救难、攘夷为民——此为华夏立国之大义所在！郭洛、杨易、奚胜、丁寒山等都听得悚然挺直了背脊，齐声道：“救我同胞，不敢或忘！”

第046章 藏碑谷
藏碑谷并非一处山谷，而是一处河谷，地处伊丽河拐弯处，开辟有麦田一万八千亩，稻田两千亩，突立处又有两个牧场，放养的却都是一些劣马牛羊。
张迈率领轻骑忽然突至此地时，正好见到一匹顽劣的高头大马脱群，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纵马而出，陡然出手，抛出一个绳套，准确无误地套中了那匹劣马的马头，伸手一拉，拉得那马人立起来，那马拼命挣扎，却已逃不脱那少年的掌控。
杨易见到喝一声彩，张迈也吃了一惊：“这一套好准，那也就算了，这一拉之力怕不有千斤！”
那少年见到唐军的骑兵都是陌生脸孔，颇为好奇，便听马群中有人叫道：“小石头！快回去，误了时辰又要挨骂了。”
张迈听了与郭洛对望点头，郭洛道：“他们说的果然是汉语，虽然混杂了胡音。”
这时有一队回纥骑兵驰出，以马鞭指着张迈叫道：“你们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
张迈笑道：“我是大唐特使张迈，来藏碑谷寻亲。”他这两句话语法词句都简单，张迈已是直接用回纥话来说。
那队回纥骑兵的首脑脸上变色：“唐寇！”
这时后方骑兵继至，唐军数百骑兵强马壮，那队回纥才二十多人，眼见唐军如此威势，想起最近的种种传闻，心中先怕了，争先恐后地逃走。藏碑谷的回纥军不过才一百多人，又不是回纥中的精锐，不过是八剌沙衮方面派来监视藏碑谷农奴牧奴的牢头罢了，如何是唐军的敌手？
杨定邦在后指挥，四队骑兵分散掩杀过来，那些回纥要召集手下的农奴牧奴抵抗，却哪里来得及？加上藏碑谷的农奴牧奴颇受回纥统治者忌惮，多年来只准发给木棒轻弓，几乎都没有铁制的武器，就算召集了起来也不见得有什么作用。
那回纥骑兵的首领眼见不敌，弃谷而去，郭师庸指挥一队骑兵以弧形驰杀过去，这一击拿捏得恰到好处，尽显老将风范，一个切入拦住了半数人马，郭洛杨易冲上追杀。
张迈有心要在藏碑谷人面前立威，好叫他们服从，暗示杨易不必留情。杨易下手狠辣，只一顿饭时间草地上、农田里便骨碌碌的头颅乱滚，截下来的四十七人只留下三个，其余全部斩杀！
那些农奴、牧奴看得心寒胆裂，再也不敢反抗，唐军铁骑喝令他们归降，他们便纷纷将轻弓木棒都丢了。张迈之所以要立威就是希望能够速战速决，不想让太多的唐民流血，这时见他们投降得这么轻易又有些失望，觉得这些人血性不足。
杨定邦派人占定各处，郭师庸率人去接收那些农奴、牧奴，郭洛逼问那三个俘虏，过了一会过来向张迈禀报详情：“特使，这里果然是藏碑谷。”跟着说了拷问得实的种种情状。
这藏碑谷对喀喇汗王朝来说边陲不算边陲，要害不算要害，不过是个偏僻地方，每年产些小麦谷物，大部分却都要上交昭山，留下的才给众农奴、牧奴。
整座河谷共有一千七百二十多个工奴、农奴、牧奴——总之就是奴隶，其中一小半是女人——个个都长得很丑陋，但凡稍有姿色的都被喀喇汗王朝的迪赫坎们带回去做侍妾了，七八十个是不足十五岁的孩子，剩下的便都是青壮年男子，老人很少，因为工作繁重而生活条件极差，很少有人能活到四十五岁以上。这些奴隶多有汉家血统，因此本地人便称之为“唐奴”，又因这个河谷叫藏碑谷，所以这些人又被叫做藏碑谷人。
游击军控制了藏碑谷以后，张迈马上命令投降了的奴头将所有的奴隶带到城南的河滩上集合。郭洛派人来告诉张迈：这几百个奴隶大多数都是“唐奴”，或“唐奴”的后代。“唐奴”的这个称呼让张迈很愤怒，但想到这次能一次救出上千个同胞，他又忍不住兴奋欢喜。
谷中的农奴牧奴历经葛逻禄替代突骑施，又眼见回纥人替代葛逻禄，看新来的这伙骑兵赶走了回纥人，心想不过是来了一伙新的主子，看看满地都是回纥人的鲜血和头颅，心中害怕，便都老老实实地遵从命令，来到河滩边集合。
在牧奴农奴们集合完毕之前，张迈就已经打好了一份慷慨激昂的腹稿，以备见到唐民们时可以做一番大解放的激情演说。
一千七百多名农奴、牧奴在唐军的驱遣下列队作环形，围绕着河边一个突出的大土块，张迈纵马跑上那大土块，这时他已经颇得面对公众演讲时之三昧，未开口时，先和这些农奴、牧奴作眼神交流，要让每一个都觉得自己是在看着他们。
然而张迈环扫一圈之后，眼前的情形却泼了他一头的冷水。没有人回应他那热切的目光。面对安西军民时——尤其是遏丹之战后面对唐军中的青年将士时，张迈眼中放出一点火星便能在他们中间燃起熊熊烈焰！但这时候张迈面对藏碑谷人将满腔的热情都透过双眼倾洒出来，却有如泥牛入海，全无一点反应。
没错，眼前的几百个人，都是晒黑了的黄皮肤、黑眼睛，肮脏的头发依稀可以分辨出也是黑色的底质，不过部分人由于营养不良而显得很黄，或者虽未年老而已白头，虽然如此，大多数人仍然可以称得上身强力壮，哪怕是妇女也都筋肉结实——在这片土地上弱者是没法生存的。他们中那些带铐镣，在张迈到达之前郭洛也已经派人，恢复了自由，可是他们的眼睛……
那是一种呆滞、呆板，毫无生气可言的眼神，但那又不同于白痴的那种呆板，而是一种麻木的呆滞，如果说眼睛是心灵之窗的话，那么透过这两扇窗口，张迈几乎看不到里面有灵魂的存在。
他忽然想起了鲁迅所描写的清末底层人物，没错，就是这样的麻木，当走到这群人当中，张迈甚至有种错觉：自己是走进了骡马群中，而不是走进了人群里面。
当然，张迈不是有意歧视这些人，相反，他是抱着极大的期望来的，然而在这一刻他心里就是涌起了这种感觉。
这种落差，太大了。
几百个人、一千多只眼睛看着驰马进来的张迈，没人知道这位老爷来做什么，一些人习惯性地弯下了腰，叫：“迪赫坎。”也有一些人动也不动，仿佛要用鞭子来抽，才能唤醒他们的知觉。
郭洛走近，告诉张迈刚得到的最新情况，经过他的询问，知道藏碑谷人中间几乎全无组织，以前曾有几个长老，但后来因为率领唐民起事造反被杀，之后就再没有本族的领袖了。
沦为奴隶的唐民们每天想的只是如何填饱肚子，如何生存，至于其它慢慢地也就淡忘了。
张迈跳下马来，在唐军的驱遣下，一千多人慢慢围了上来，围到了张迈身边。
尽管对这批人的素质有些失望，但张迈还是安慰自己：“他们被奴役了这么久，变成这样也情有可原。”他激励自己，抬高了声调，大声说：“兄弟们！姐妹们，我是长安派出来的特使张迈，现在率领大军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解救各位！现在你们自由了！往后不再是奴隶，你们将会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理想、自己的未来！只要大家跟着我们一起奋斗！”
这一番话张迈自己觉得挺有激情的，可是面对着一张张毫无反应的脸，张迈的话是越说越没有气势，这让张迈脑子里涌起一个成语来：对牛弹琴！下面本来还有一大篇的说辞，但讲到这里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们……他们还听得懂汉语吗？”张迈有些沮丧地问郭洛。
“应该听得懂的，我刚才问话的时候，他们都能回答，不过他们说话夹杂了许多突厥语，还有就是，太复杂的话他们好像很不能理解。”
再看看这些唐奴——这一刻，张迈脑子里浮现了这个让他觉得很痛心的称谓，然而此刻这些人的表现，就是一帮的奴隶啊。
是因为聪明的人如谋落乌勒者在这些年中都已经变节了么？是因为勇敢而有骨气的人在这些年中都已经被屠戮了么？那么留下的这些，就是汹涌大浪逆淘汰下的渣滓？
张迈自觉地告诉自己：自己有这种想法是不好的，可却不由得不让人产生这样的联想。
他在人群中寻找着，希望得到一些回应。几百个人里头，其实也还有些眼光稍微灵动一点的，“这些人，或许就是希望所在！”张迈心想。
他捕捉到了其中一个唐民的跃跃欲试的神色，以目光鼓励着他。
好一会，那个唐民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过来，张迈迎上了两步，只见那人脚一弯，叫道：“这位迪赫坎，您到底是要我们做什么活啊？”
张迈呆了，一股无名火从腹腔中冒了出来，怒道：“不要叫我迪赫坎！”这一怒却是有些失态了。
那人呆了呆，身体有些害怕地后倾，跟着改口：“老爷……”
“不要叫我老爷！”张迈大声道：“我姓张，你们可以叫我张特使。”
“哦，张特使。”
那个人，以及他身边的许多唐民一起叫道，可听在张迈耳朵里，却觉得在他们口里这“张特使”的称谓也变了味道，仿佛只是“迪赫坎”、“老爷”的另外一种语言表述，但对他们来说内涵却是一样的。
张迈想鼓励他们振作，想告诉他们：你们本是华夏子孙，身体里流淌着这个世界最文明、最高贵的血液，你们可以昂起头来，做这个世界最有自尊的人。
可是话到了口头，想想这些人会如鸭子听雷般的反应，这些话就说不下去了。
或许，他们连自己是唐裔的事情都不大记得了吧，心中“我是华夏子孙”的概念既已消亡，自己还怎么可能去激发他们的激情与自豪感呢？
张迈感到，自己和眼前这数百人虽只有数步之遥，相互间的隔阂却似有千年之远。
怎么沟通啊？没法沟通。
不知僵持了多久，尴尬了多久。
“唉——”张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郭洛道：“回去吧。”
“那这些人……”
“……再说吧。或许是我们一厢情愿了，或许这个地方更适合他们，我们前面的路很危险很艰苦，不是每个人都能走的。”
或许郭师庸的想法才是对的吧。
张迈是真的失望了。虽然说这些人身上有着大唐边军的血统，可是他们的精神却已完全是奴隶了。现在唐军正身处极大的危机当中，虽然连番取胜，其实却一直是行走在悬崖边上，一个不慎就会万劫不复，带着这样一群奴隶回去，又有什么作用？
“他们的身体虽然强壮，但这样的精神状态，根本没法迅速成为我军的新血。”
或许这些人体内真的流有炎黄子孙的血吧，可是民族认同这种东西更多的是文化，如果丧失了传统，丧失了认同，哪怕他们真是汉种，这时也已变成没有中华归依感的蒙昧人了。
到了这时张迈才忽然发现，郭师道等能在这胡虏遍地的地方坚守住汉文化的传统是多么的难得！
“和眼前这些沦为奴隶的同胞不同，新碎叶城那边毕竟还有几百个人聚居在一起，慢慢繁衍至上千人。”
“又有郭家、杨家作为团结的核心。”
“又躲到一个偏远的角落里，所以才能保住老的习俗与传统。”
“可假如没有我的出现，或许过个一两百年，或者几十年，碎叶城的军民也会慢慢萎缩以至于消亡吧……”
“甚至，如果没有我的误打误撞，新碎叶城一战已经让新碎叶城这个最后据点在历史上彻底消失了。”
这是一个让人伤心的趋势，但从后世中亚的“现实情况”反推，却又显然是一个事实。丘处机到达这个地区时，已没见到成群的汉人了。
文化传统一旦断绝，汉家族群一旦消亡，谁还记得这里曾属大唐？就算还留有一些记载，也不过是当作与现实无关紧要的遗迹供人考古而已。
张迈等一离开，奴头们又开始活跃了些，藏碑谷刚刚易手，从回纥人手里转到唐军手里，但唐奴们却仿佛觉得这与他们无关。
郭洛回头望了一眼，眼睛忽然湿了。
张迈知道他是一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问道：“怎么了你？伤感吗？”
“不是伤感，我……我是害怕啊。”郭洛指着唐奴中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说：“如果我不是郭师道的儿子，如果我不是生长在碎叶城，大概也就会活得和他一样吧。”
这句话叫张迈听得呆了：“是啊，如果换了我在他们这个环境……”
自己又会活成什么样子？

第047章 汉宣定胡碑（一）
郭洛的话让张迈想起了自己的一些朋友。
他来自一个偏远的农村，少年时代就搬进了县城，后来又进了大城市读大学，身上也一步步地洗去了农村的味道，换上了都市人的气质，不过偶尔回到乡下，看到儿时的玩伴时仍然不免感慨万千——
都是一个村里出生的人，在最开始的起点上并没什么两样，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可就因为家境不同、机遇不同，渐渐地就变成了一个国家里的“两种人”。小时候，都是光着屁股一起玩泥巴，等长大了，张迈是坐在舒适的办公室里，享受着现代文明的种种成果，而那些留在乡下的伙伴呢？或者在打工，或者在做生意，有的甚至还在务农，也有的父辈做生意发了财，便成了乡下的二世祖，回乡下时遇上，张迈都忘记了对方，常常是得伙伴提醒，才记起原来是玩泥巴的小伙伴。
可是，彼此之间已经不是一路人了，张迈虽然抱着善意，但他说的话对方听不大懂，或者觉得新鲜，或者觉得奇怪，而张迈也觉得，青梅竹马的发小，聚在一起也只是保持礼貌上的客气而已。就像处于不同位面的人，彼此之间有一道很深的壁障，很难沟通。
而这些“唐奴”，他们和张迈的距离，比起儿时玩伴来只怕要更加遥远。
“他们对我的期望是什么？对唐军的期望是什么？他们能理解的语言是什么？”
“不是我说的什么自由、自尊，说什么理想、未来，那可都是我的一厢情愿，不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能理解的。”
“而我却只考虑自己的需要，想要像帝国时代游戏里一样，用僧侣喔喔喔喔念几句咒语就把他们招降过来吗？什么拯救唐民，什么四大目标！都是闭门造车鼓捣出来的玩意儿！我还当自己是在玩游戏啊！这是现实，是现实！”
就像郭洛所说，如果是自己处于他们那样的环境，大概也会变得像他们一样吧——或许处境会比他们还惨，或许早就已经活不下去了。
换个立场，设身处地地站在这些“唐奴”们的角度，再回想刚才自己的表现，张迈忽然发现了自己方才的可笑。
“我没能和他们沟通好，不是他们的错，是我的错。他们或许变得麻木了，或许变得呆板了，但我也不能就放弃啊。”
是的，这些人的基础显然没有新碎叶城的唐民那么好，而张迈一开始的期望又过高，在发现自己对新碎叶城唐民的激励手法不起作用时，内心感受与情绪自然不免产生落差。
正是因为蒙昧，他们才更需要帮助与教育，而那麻木，或许也只是双方互相不了解而产生的壁障。
“所以，要用他们现在能够理解的语言来和他们沟通，往后再慢慢教育。”
“我不能放弃他们！”
“这一刻我若放弃了他们，他们也就放弃了我！”
他拉住了马头，转回跑了几步，郭洛仿佛从张迈的神情变化中猜到了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带人紧紧跟在他身后。
这时唐民们正要散去，他们做奴隶久了，手链脚铐忽然消失反而有些不习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着，有一些人甚至显得很担忧，因为怕会没饭吃。
这时候有人发现那位“张特使”又跑回来了，本来要散去的人群又聚拢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多样了，有害怕的，有好奇的，当然更多的还是迷惘。
张迈下了马，走到人群中去，看身边站着一个男子，一时竟估摸不出对方多大的年龄：从整体看来，好像是个比郭洛还小一些的少年，但满脸都是皱纹，头发又黄又干，又瘦得厉害，两个肩膀大概因为长期重压都凹陷了下去，肋骨根根突出，用一条破布从肩头上盘过来，盘到了胯下，遮住了前面羞处，却露出了大半个屁股。
“你叫什么名字？”
这少年有些呆，结结巴巴说：“干猴子。”
干猴子，听起来像外号。
“姓什么？”
干猴子摇了摇头。不知是忘记了，还是干脆就没有。
“为什么不穿裤子呢？”
干猴子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那表情是嘴角的肌肉裂开，大概是笑吧：“没，没有。”
“没？没有？”现在天气还比较暖，甚至有些热，不穿衣服也还没什么，“可是冬天可怎么办啊？”
“干活的时候，好些，不动，躲干草堆，挨一起，就好些。也有冻死的，我哥哥去年就冻死了。”他说到自己的哥哥死掉，脸上却没多少哀伤。
大概是平时没怎么说话，都不流利了，胡音又很重，但张迈勉强还是听懂了，所谓挨在一起，大概就是几个人挤在一起取暖，看他们瘦成这个样子，吃的肯定也不足，真不知道他是如何活到现在的。这需要多顽强的生命力啊！
张迈的声音有些哽咽了，在大都市里是不可能见到这样贫惨的人的，哪怕是乞丐，也比眼前的这个干猴子好，可干猴子也不是这群人中很特别的一个，或者说，这些“唐奴”大体上都是如此。
沦为奴隶的这些唐民后裔，在这里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想到这里张迈更觉得自己不能放手不管他们，哪怕这些人不可能成为唐军的兵员，也得尽量帮帮他们！
张迈挥动马鞭，打了个响——这是郭汾教他的，他练了一百多次才学会，马鞭空响引起了所有人的主意，他走到高处，大声道：“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你是张特使。”有人说。但他们不知道这个坐在马上的张特使为什么要回来。
“那你们知不知道，”张迈指着昭山的方向：“回纥人在我手下连吃败仗，阿尔斯兰的行宫也已经被我夺取！”
有人迷惘，也有人点头。
“这方圆百里的什么迪赫坎，回纥人，全部被我打趴下了！以后你们不用听他们的话了！也不用替他们干活了！”
“不干活，那我们吃什么？”
“跟着我走！就会有吃的！不止能吃饱，我还会给大家找到衣服穿！”
这些话，是他们听得懂的。
有一些人站得远了，听不大明白，不过他们总算明白了一点：这位长官要自己跟着他，而且给饭吃。
其实他们并没有张迈刚才认为的那么迟钝，他们对张迈的第一番话没反应，只是因为张迈说的话和他们的常识离得太远，但这时却理解了，因为张迈话里的信息点变得简单了：他是表明自己是个强者，且许诺自己有能力给唐民们一条活路。
当然，还是有一些人还不大相信，甚至有些抵触。他们虽然过得很苦，但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很多年了，忽然要改变，哪怕人家告诉他们将会变得更好，也有些怀疑，甚至害怕。
郭洛见着，上前低声对张迈道：“迈哥，这些人中已有心动的了，不过心中仍然在犹疑，我们可没那么多时间等他们慢慢作出决定，还是得设法激发其烈性，若是些没烈性的人，没法跟上我们的。”
“你想怎么激发他们的烈性？”
郭洛拍了拍手掌，令人推出那三个回纥来，将之释放，对众人道：“大家本是同族，今天我们来一来是要救大家出水火，二来也是要帮你们报仇。”指着那三个回纥道：“我已经听说，这些看管你们的回虏平日对你们凌辱虐待，无所不至，今天就是大伙儿报仇的时候了！”丢下几柄刀剑：“大伙儿诛杀了仇人，就随我们走吧。”
他说着扬了扬手，唐军数百骑都退了几步，藏碑谷人各各对视，没一个敢动手，杨易怒道：“怎么，这三个回虏都没反抗之力了，你们这都没胆子动手么！”
那三个回纥在这藏碑谷看管农奴牧奴久了，也听得懂一些汉语唐言，知道此时生死攸关，自己平时对这些唐奴予打予杀，仇恨甚深，这时只要有一人冲上，开了个头，跟着便会引发其他人效尤，自己三人马上就会被乱刀分尸！其中一个便怒吼起来，骂道：“你们这些唐奴，谁敢动手，将来大汗派人打回来便将他五马分尸！”
杨易见有些唐民在他的恐吓下反而退了几步，叫道：“我去塞了这厮嘴巴！”
郭洛却拦住了他，张迈也摇头道：“如果他们这样都不敢动手，那就实在没什么希望了。”
唐军数百将士骑在马上，等着，等着，但等了足足有半个时辰，还是没人敢上前一步，杨易等人失望之情都已溢于言表，那三个回纥眼见唐民们不敢动手却狞笑了起来。
忽然之间，人群有人挤了出来，竟然是个女子！年纪不大，皮肤却皱巴巴的，走路一拐一拐，颤抖着身子，甚是害怕，来到那几柄刀旁边，犹豫着，终于拿起了一把横刀。
张迈有些想不到第一个站出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女人，一时间两千多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那三个回纥眼神中却露出惧意来，其中一个出声恐吓道：“你要做什么！活得不耐烦了吗？”
那个女子吓得横刀跌落在地上，人群中有人叫：“黑女，快回来！”
黑女盯着其中一个回纥，两眼流下了泪水，眼神却极尽怨毒，却还是咬紧了牙捡起横刀，一步步地走近，张迈心道：“她和这个回纥定然有极深的仇恨。”
便见黑女咬紧了牙，闭上眼睛对准那个回纥劈了下去，那个回纥的绑缚都已松开，他岂能坐以待毙？一闪躲开了，左手一拳打落了黑女的横刀，跟着又是一拳将她揍翻在地，跟着抢起了横刀，以这个回纥的本事一刀就能杀了黑女，但他身处上千人包围之中哪里敢造次？只是拿着刀，指着黑女喝道：“臭婊子，快滚开！要不是这里没个像样的女人，老子会临幸你！滚！滚！”
众唐民见他如此处境还如此嚣张，无不愤怒，但也有许多人仍然被吓住了，张迈等一听就明白了过来，杨易两眼发红，就要纵马上去杀了这回纥，郭洛却将他拦住，道：“让他们自己解决。”
黑女在地上挣扎着，因被当众揭破疮疤而显得万分羞愧，那个凌辱自己的回纥就站在自己身边用刀指着自己，对着自己怒骂，左边是数百唐军将士，右边是一千多藏碑谷的族人，却没有人来帮自己，她好害怕，好害怕，她匍匐在地上，一头黑发垂在烂泥之中，她的人也如烂泥一般，背脊耸动着，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因为痛楚而喘息。
那个回纥怒吼着只希望能把这个女子赶开，却也不敢动手杀人，又用横刀指着藏碑谷唐民们叫到：“你们！都给我滚开点！大汗的军马马上都要来，敢对我们动手的，明天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张迈看出了他色厉内荏，但又有一大批唐民被吓得退了几步——他们明明有一千多人，却被一个人给吓退了，那回纥见他们都不敢动手，嘴角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丝得意，他害怕地瞧了瞧背后的唐军骑兵，但又恶狠狠地盯着每一个唐民，看看脚边那有如一头受伤母羊般滚在泥泞中的黑女，抬膝就是一脚，骂道：“臭婆娘！滚远点！”
杨易再也忍耐不住，目眶睁得就要裂开了，怒道：“一群软骨头！”勒马就要冲上去结束这一切——他看不下去了！
忽听哇的一声，黑女发出一声母兽般的吼叫，不顾性命地扑了上来，和身抱住了那回纥，一张口咬住了对方的脸颊，那回纥痛叫了一声，却还是不敢出刀杀她，只是倒转了刀柄对黑女的头、背狂砸，眼看头与背都被砸出了血糊，她却还是不肯松口！
张迈也看不下去了，勒马上前才一步，唐民之中猛地发出一声怒吼，一个穿着破衣破裤的少年冲了出来，人群中有人叫道：“小石头，别！”却已来不及了！
那个少年已经冲到了黑女身边，一举手抓住了那个回纥的右手，他的力气好大，喀拉一声那回纥的手腕已经脱臼，厉声惨叫，剩下两个回纥见状不妙，冲上来助战。
刚才叫住那少年的声音叹息了一声，也从人群中冲出，也是一个少年，比那“小石头”大两三岁的样子，有人叫道：“大石头你不要命了？”
那大石头叫道：“我要帮我弟弟！”捡起一把刀来，对准一个回纥的背脊就是一刀！
一道血线溅开，那回纥怒吼着回身作困兽之斗，刚才叫大石头的那人也冲了出来，有人叫：“马小春你干什么？”那马小春叫道：“大石头小石头陷进去了，回头回纥人来了，我们也得连坐！”叫马小春的人犹豫了一下，也冲了出来，一个带着一个，最后竟拖出了几百个人，哪里用一顿饭功夫？那三个回纥便被剁成了肉酱，踩成了肉泥，尚不断有人踩踏残尸，张迈虽不知他们怨恨的缘由，但看到这个场景也能想象他们平日所受到的压迫之深。
刚刚第一个冲出来的少年割了那回纥七残八损的头颅，捧到张迈马前，跪下道：“这位大爷，你带我走吧！你给我和我哥哥一口饭吃，我就替你拼命！”

第048章 汉宣定胡碑（二）
张迈见来献首级的这少年精神奕奕，心里欢喜，问道：“你可就是那个出索套马的少年？”
那少年点了点头，张迈竖起拇指：“好本事！不愧是英雄出少年！”那少年却露出些许羞赧来，张迈又问：“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道：“我叫小石头，不知道姓什么。”
张迈怔了一怔，心想如此好汉子竟连姓氏都不晓得，心中叹息，指了指那数百个出手杀胡的男女，道：“小石头要跟我走了，你们呢，也跟我走吧。”
那几百人彼此相觑，终于都点了点头，道：“我等愿跟随老爷，讨口饭吃。”
“不对！”张迈道：“我说了要叫我张特使，还有，什么讨口饭吃，你们不是乞丐！”顿了顿道：“以后要说：纵马万里，踏平西域！”
那几百人也不知是何意义，就道：“愿跟随张特使，纵马万里，踏平西域。”
张迈呵呵一笑，又对那仍然龟缩在一边的千来人道：“你们也跟我走吧。”
那些人却畏畏缩缩，终于有一个怯怯问道：“一定，要走吗？”
张迈眉头皱了皱，说：“我也不是说一定要你们跟我走，但你们要是不走，等回纥人来了，一定会对你们不利的。”
那千余人有几个伸了伸腿，但终于又缩了回去，一个中年汉子远远地跪下给张迈磕头：“老爷，您别拉我们走了，我们在这里过了好多年了，愿在这里过一辈子……”
郭洛和杨易对望了一眼，各自摇了摇头，张迈叹道：“好吧，我本是想帮你们，但你们不要我帮忙，我又有什么办法？”对郭洛道：“你刚才好像跟我说回纥人的谷仓里有些粮食，都拿出来，连同这谷中的牛羊都分给他们，让他们过日子吧。”想了想又对那千余人道：“不过你们就算不跟着我，最好还是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游牧……”他劝了几句，但说到一半就摇了摇头，因为从这些人的眼神中看不到任何回应。
“为什么呢？”张迈心想：“难道他们就不知道，回头回纥人打回来，十有八九会迁怒他们吗？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肯跟我走？究竟是什么在绊住他们的双脚，让他们情愿在这里等死？”
可他努力到这个地步也再无其他办法了，张迈也不能强行将他们拉走，因为强行拉人的话，这千来人势必强抗软拖，队伍的行进速度势必被拖累，若不遇到回纥主力还好，要是被回纥大军盯上那唐军可就要吃大亏了。
看看日已西斜，张迈举起马鞭对着西方道：“走吧，回去吧。”对小石头等道：“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去收拾一下，这就跟我们走。”这一次来唐军每个将士都带了两匹马，便分出四百多匹来给这些新归附的唐民。这四百多人无论男女，倒是个个都会骑马，看到这一点张迈暗中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些人就算暂时不会打仗，至少跟得上行军，就不至于成为拖累了。反正昭山那边也还有多余的马匹。”
小石头道：“我们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我们想先去撒泡尿。”
自张迈以下，唐军数百骑无不哈哈大笑，觉得这个少年粗俗得可爱，不过人有三急，出发之前先解决一下也无可厚非。不料大石头等几百人都道：“是哦，今天要出发远行，得去尿尿好运石。”
便纷纷向河边跑去，张迈见了一奇：“他们几百个人一起尿急了不成？”
纵马走了过去，见小石头等都拉开了裤裆，朝着河滩上一块碑石摄尿，张迈看得新奇，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小石头指着那块碑石道：“那是好运石，若有什么事情，比如出门啊，娶媳妇儿啊什么的，往上面撒一泡尿就能带来好运气。”
张迈忍不住失笑：“真是什么古怪风俗都有。”暗想莫非是古代的习俗？问郭师庸：“庸叔，咱们汉人有这风俗？”郭师庸苦笑着摇头。
另外一个少年马小春道：“几年前我听一个老人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葛逻禄人教我们的。不过那个老人现在已经死了。”
张迈定眼看看那碑石，道：“上面好像还有字。喂，你们先别尿，我瞧瞧去。”
数十男子各自收枪，张迈与郭洛杨易郭师庸等下马走到碑石旁观看，那碑石上果然刻有文字，因缺了一角，已看不清楚勒石者的落款，看样子也是很有些年岁的古物了，碑面虽已经被尿冲刷得干干净净，但因年岁久远，碑面被磨平了许多，字迹都显得淡了，张迈捂住了鼻子，见碑文很明显是方块汉字，却不是简体字，甚至不是繁体字，郭师庸道：“是隶书！”
隶书，那对张迈来说就更困难了，但见上面好像有日月两字，再下有个山字，其他的张迈就辨得不明白了，郭洛心头一动，不顾尿臭，俯身细看，念了两遍，张迈道：“缺字多达一半以上，多半是读不通了。”忽见郭洛身子忽然一颤，问道：“怎么了？”
郭洛颤声道：“这……这碑文我认得！不，我们都认得！”
“你认得？”
郭洛道：“虽然有些字看不见了，但这碑文我能背诵的，不会错的，不会错的！这是汉宣定胡碑。”
郭师庸杨易都大吃一惊：“什么！”
张迈见他们如此吃惊，便料这碑文非同小可，“汉宣定胡碑？”
郭师庸也不顾石碑沾染了无数唐民的新尿，伸手连连抚摸，痛心疾首地点头道：“没错，没错，是汉宣定胡碑！西域之开虽肇端于汉武帝，但西域都护府之建制却是大成于汉宣帝。我大唐承继汉家旧疆，汉武、汉宣两位大帝的功业自不敢忘。这碑有可能是我初唐大将引用汉宣帝的名言，勒石于此定我中华西疆边界，或者说，这竟然是汉朝时留下的古物？”
张迈实听得若有所失，看着那石碑许久，忍不住道：“阿洛，阿易，仁孝，你们将这碑文读一遍给我听。”
几个青年将士齐声领命，对着石碑挺立诵读，其实这石碑的字迹已有一半看不清楚，与其说是读碑，不如说是背诵，但听他们雄壮的声音一字一顿，将这道虽只十六字却气壮山河的汉宣定胡碑读了出来：“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大汉之臣妾！”
张迈听完，看看石碑上垂滴未干的尿液，胸口如受石撞，忍不住怒吼起来：“胡虏！胡虏！欺人太甚！”
郭洛杨易亦皆痛怒，就连郭师庸也捶胸大骂。
小石头学识几近于零，刚才那些话他大多听不明白，但他脑袋灵活，便已瞧出了什么不妥，低声问：“张特使，我……我们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张迈看了看他那双干净而无知的眼睛，心中满是矛盾与痛苦，他自然知道，小石头等并非有意为此，然而正因此却更是叫人痛心，虽然对祖先的侮辱是出于夷虏所教，但真正在往老祖宗头上撒尿的，却还是华夏子孙自己！
“特使！”郭洛、杨易等一齐叫了一声，这一声呼唤里面包含了许多、许多的内容，是在询问，亦是在催促。
“将这块碑起出来，用河水冲刷干净。”张迈道：“把它带着，只要我们唐军还有一人一马在，就永远地带着！我们要谨记这屈辱，也要将来再也不受这屈辱！”
众将士都挺直了背脊，大声应命：“是！”
郭洛看了撒尿的唐民一眼，道：“这件事，要怎么跟他们说？”
“现在不用多说，说了也没用。”张迈道：“但是有一天，他们自己会明白的。”
背着夕阳，带着新归的唐民兄弟，唐军离开了这个河谷。
“藏碑谷……藏碑谷……”
看看绑在骆驼山那块石碑，张迈终于明白这个河谷命名的缘由。
当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其中有什么样的一番曲折，随着有熟知掌故的汉家老人死尽死绝已再无人知晓，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围的部族如乌护、如突骑施，似乎都已经不知道藏碑谷为何叫藏碑谷，不知道这些碎叶唐民的后裔为何叫藏碑谷人了，他们只是将藏碑谷当做一个名字来叫而已。
若不是华夏还有千年不断的史册，或许连华夏子孙自己也要忘记许许多多被胡骑虏刀、夷船蛮炮斩断了歪曲了的历史真相。
“特使！”温延海和丁寒山从后面赶来，他二人是奉了张迈的命令故意落后，躲在一边，暗中观察藏碑谷余下农奴、牧奴在唐军大队离开之后做什么，这时向张迈禀道：“我们走了以后，那些……那些人凑在一起商量了好久，又将我们分给他们的牛羊、谷物全部缴回了仓库羊圈，又将那些回纥的尸体拼凑好，然后各自回去，也有的呆在河边哭泣，也有的下地继续干活去了，然而也没有其他什么怪异举动了。”
张迈听得怅然：“这，还不算怪异举动么？”
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拖得红红的，望着那一抹血色，张迈忽然发现自己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评价这些……“藏碑谷人”了……

第049章 狼牙营（一）
八剌沙衮。
“报——”
一名回纥骑士飞跃下马，奔入一座以黄金做顶的巨大黄明绸帐之中。
便听帐内琉璃盏破碎之声响起，一个将领被拉了出来，在帐外被斩首。
大帐之外，一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正在搅动马奶，若不是有几个侍婢在旁帮忙伺候，只怕没人想得到这个正干着粗活的女人，就是喀喇汗王朝的王后、大汗阿尔斯兰的妻子述律兰珠。
看见不远处有人身首异处，述律兰珠竟连头都不抬一下，仿佛早就习惯了。
“母后，这次好像是从达林库尔（即夷播海）那边来的人啊。”她身边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说。“我听说，最近西北闹唐寇闹得厉害。母后，唐寇究竟是什么东西？”
“唐寇，就是大唐的强盗。”
“大唐的强盗？那大唐又是什么？”
述律兰珠停下了搅动马奶的棍子：“大唐……大唐是汉人建立的国家。”
“汉人？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啊？很厉害吗？”
述律兰珠本来又开始搅动马奶，听到这个问题忽然又停了下来，望着东方，好久，好久，才道：“汉人！那是一群比狐狸还狡猾、比毒蛇还阴毒、比野狼还凶狠、比老虎还猛恶的家伙！”
那个少女吓了一跳，啊了一声：“世界上有这么可怕的人啊！”
“是的，几千年来，漠北草原便如这群山一般，延绵地兴起过不知多少伟大的民族，诞生了匈奴、鲜卑、柔然、突厥这样辉煌的帝国！可是，所有和汉人作对的马背民族，无论全盛时期有多么的辉煌，最后都只有两种结局：要么就是南附汉化，最后消失于无形！要么就是被迫西迁，然后逐渐衰落。从来没有一个被迫西迁的马背民族能够打回东方去，夺回漠北的广袤草原——”述律兰珠说到最后，眼神也黯然了下来：“我们回纥，也是如此！”
少女听得怔了：“这帮汉人，这么厉害啊。”
述律兰珠回过神来，笑了一笑：“不过你放心吧，你的父汗一定能够统一回纥诸部，打回漠北去的！”
少女低低地嗯了一声，眼光又转向西北：“母后你刚才说汉人在东方，可为什么最近老是滋扰我们的唐寇，却在西面呢？”
“他们？那只是一伙强盗而已。”述律兰珠语气恢复了平静，继续搅动着马奶。
“只是一伙强盗？可我听说他们刚刚歼灭了我们两千五百名骑兵啊，也那个凶神恶煞一样的马斯乌德也死在他们手里。遏丹那边又打了个败仗，还有，二叔赶去增援，也是空手而返。”
“马斯乌德？那应该只是一个意外。至于萨图克，谁知道他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见一名近卫兵匆匆出帐，飞马传令去了。
……
“列队，前进！”
离开藏碑谷之前，郭洛发派人手，从新归附的唐民中挑出最强壮的三百个男子，剩下一百多人包括二十多名妇女十来个不满十六岁的少年做另外一组。
张迈又让郭洛从原七百骑兵中挑选了六十名精锐老兵，将那三百人分为七队、三十五火，加上近卫火共三十六火，每一火十个人，由两名老兵任正、副火长，以郭洛为副校尉，唐仁孝做了新的队正，温延海、丁寒山等都下去做了火长，另选英勇亲近的将士进入近卫火。张迈回到昭山时发现回纥尚未派大军逼近，笑道：“回纥人的动作也不怎么快嘛。”
郭师庸说道：“这夷播海附近大多是附庸部族，如突骑施、葛逻禄、铁勒诸姓，至于八剌沙衮那边，是否要为我们这种边角之患大集诸部恐怕阿尔斯兰还得斟酌斟酌，就决定了要行动，集结起来也不是几日的功夫能够完成，集结之后行军到此也需要时间。所以昭山行宫一出事，自是临近诸部先到，而后八剌沙衮那边才会有反应。不过我估计八剌沙衮大集诸部的可能性也不大，接下来要来的，应该是靠近这里的回纥边军。”
张迈对郭师庸的军情判断也颇为信服，说道：“若是这样，那我们就还有一点时间。”
郭师庸道：“特使，不可大意啊。八剌沙衮那边他们不动则已，一动必是雷霆万钧之势！我看还是早些走为是，要让他们万骑围来，那时候我们就是想走也来不及了。”
张迈笑道：“那总得吃饱了饭，才有力气跑路吧？哈哈，放心放心，我有分寸。”
郭师庸见他脸上充满了自信，心中却很不痛快，下去后私对杨定邦道：“咱们连战皆胜，特使是不是有点骄气了？”
杨定邦沉吟片刻，道：“似乎还看不出来。”
抵达昭山后张迈又取出一对犀角，赏了博拉苏，让他回归本族，博拉苏感恩戴德去了。
当晚张迈下令烹羊宰牛，大宴三营，三营将士除了轮值者之外全按编制坐好，一个火为一席，就地而坐。
不久香喷喷的面食流水般端上来，每一火又各分得一头肥羊，三营都是作战队伍，没有专门的厨师，那头肥羊就交给将兵们自己烤。
藏碑谷里头的农奴、牧奴缺衣少食，又无医药，先天体质差一点的早就死了，大石头、小石头兄弟和马小春等人能在藏碑谷那等艰难困苦中熬下来本身体魄都是很强的，只是营养不够，大部分人都是面黄肌瘦，干猴子等更是肋骨毕露！
这时那些生羊发下来，小石头连吞了几口口水，要不是火长慕容旸盯着，他差点就要不顾羊还没烤熟就生吃了。
“上次咱们吃到肉，是什么时候来着了？”小石头问。
干猴子望着篝火，呆呆说：“是上辈子吧。”
西域地方并非全都以肉食为主，伊丽河流域所产牲畜、谷物都不少，但回纥压迫得厉害，谷中唐民便都只能以糟糠加牛奶羊奶充饥。
小石头舔了舔嘴唇：“哈哈，我比你好，去年我就刚吃过一回。”摸了摸屁股：“虽然后来屁股开了花，不过也值！哈哈。”想起了自己偷羊吃的场景，忍不住直乐。
马小春瞄了他一眼：“当时肉都还没烤熟呢，你就抢，结果怎么样？被抽屁股的时候肚子就开始闹，那稀屎居然被打得喷了出来，打完了屁股又拉了三四天的肚子，居然还没要了你的小命，想起那件事情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我的命贱，阎罗王不要。”小石头嘻嘻笑着，“不过老天爷对我也真不错，还让我有今天，昨天才报了抽屁股的大仇，今天又有羊肉吃了，而且不用偷偷摸摸，哈哈，哈哈。”笑得嘴都裂开了。
慕容旸本来正全神贯注地烤肉，听到这里忍不住骂了一声：“呸！什么出息，不就一顿肉嘛。”
慕容旸烤肉的本事一般，用火不够均匀，一些地方还血淋淋的，另外一些地方却已经熟了，小石头闻着那味道，口水扒拉扒拉往下掉，几次就要伸出手去，却总是忍住。慕容旸道：“你先就着羊奶，先吃面片啊。”
“不要！”小石头叫道：“我要留着肚子！”
马小春见到，叫道：“火长，我帮你忙。”接过手来，慕容旸见了他烤肉的架势，忍不住出演称赞。
大石头哼道：“他常给回纥人看火烤羊的，家里又有个富亲戚呢！这肉的味道，咱们都没什么口福，他却不知尝过几回了。”
马小春却不理会，只是专心烤羊，把一头肥羊烤得犹如涂了一层黄金一般，周围诸火闻到味道无不艳羡。
张迈带着郭洛杨易巡视诸篝火，一路和新老将士打招呼，巡到这附近时，见马小春烤得如此好羊，忍不住大赞：“好香啊！”
这时羊已烤成，只等慕容旸动手分割，小石头已经食指大动，马小春听到张迈的声音，冷不丁撕下一片羊肉来，捧到张迈面前道：“请张特使尝尝小春的手艺。”
张迈见那羊烤得熟而不焦，伸手接过，触处甚嫩，纳入口中一咬，齿颊尽香，只几下子把这块肉都吃完了，脱口大赞：“好羊，好羊！我可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羊。闻着想吃，看着想吃，拿到想吃，吃了还想吃。”
马小春又撕下一片来奉上：“张特使喜欢，那是小春的荣幸。”
张迈伸手接过，咬了一口，忍不住又是一番夸奖，又对郭洛杨易道：“你们也尝尝，真是很不错！”
马小春又撕下两片来，请郭洛杨易品尝，郭杨两人各吃了一片，也都是赞不绝口，张迈夸奖不已，道：“你叫马小春？”
“是。”马小春赶紧应道。
张迈笑着点头，记住了这个名字，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马小春脸上如沐春风，叫张迈见了心中更是舒服，正要离开，猛地见篝火对面小石头嘟着嘴，黑着脸，张迈对这个少年颇为关注，便又停步问道：“小石头，干嘛啊，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小石头愤愤道：“刚才慕容火长说，这头羊是给我们一火的，你干嘛却来跟我们抢肉吃？”
张迈一呆，慕容旸赶紧呵斥住小石头，向张迈赔罪：“特使，这孩子没见过世面，你别见怪。”张迈却推开他，就对小石头道：“我就吃了两片啊，你犯得着就为这个跟我生气不？”
小石头叫道：“这么一头羊，我们十个人分，每个人分不了多少的。现在你吃了两片，”指着郭洛杨易：“他吃一片，他吃一片，这羊腿上的肉就撕得没了！你是大人物，要吃什么，随时都有，我们几个今天可是第一次正经地吃羊肉呢，你就把我们的好肉都抢了去，这算什么事？哼，马小春羊肉是烤得好，但现在你吃一片，他们吃了两片，你们开了这个头，待会什么校尉、副校尉都过来一下，然后什么队正副队正也来，都要了几片去吃，我们给还是不给？你是特使，我是个小兵，我也拿你没办法，那我就只有自己生气——生气还不行啊！”
郭洛杨易都没想到自己只吃了一片肉，就惹来他这么长一番话，张迈拍了拍额头：“被你这么说，好像真是我理亏……”
小石头叫道：“当然是你理亏啦。”
张迈被他顶撞得甚是尴尬，临近几个火的将兵见有人顶撞特使，纷纷看了过来，慕容旸忙喝小石头住口：“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跟张特使顶嘴！”
张迈斥道：“你喝他干嘛，他说的也有道理。而且是很有道理！”便问小石头：“这肉我不吃也吃了，那按你说，却该怎么办？”

第050章 狼牙营（二）
小石头见这么多人看着自己，张迈又没见怪，反而温颜问自己怎么办，反而不好意思起来，道：“你们吃了我们四片肉，就该赔我们四片肉。”
“好！”张迈道：“此外我再赏你一碗酒，我军出征在外时本来不许饮酒，今晚特地为你破例，以表彰你的敢言。”
小石头一双眼睛都亮了：“还有酒喝啊。不过我一个人喝酒没意思，请特使许我分给同火的兄弟一起喝。”
张迈见他有福不忘同伙，更是高兴，赤丁已抱了个酒坛过来，张迈就赏赐这一火将士每人一碗酒，并斟满了一碗敬酒，小石头不会喝酒，但特使来敬，他自然骨碌碌的就吞咽了下去，甚是豪情。
大石头、马小春等本来还怕弟弟话多得罪了这位张特使，哪知道反而受惠得了一碗酒喝，心想：“看来这里是讲道理的地方，这个张特使也是讲道理的人，和那些蛮横无理的回纥不同。”
这时三营将士有的已经开始宰牛饱餐，新营的新将士胃口尤其大，十个人刀一动，没几下一头肥羔羊就被割完了，张迈心道：“他们的肠胃可真大。小石头说得没错，一头羊确实不够他们吃。”心想这些汉子肠胃既大，多半力气也大，因此反而欢喜。
便命再取二十头羊来，要和三营将士玩个游戏：在山坡上将羊放跑，三营将士，每一伙派出一个代表追逐，谁捷足先得羊便归谁所有，算是加菜。
一头羊所值也无几许，但在全军面前捉到这头羊却是一个彩头，因此人人踊跃，慕容旸心道：“特使似乎很喜欢小石头。”便推举他出来代表全火竞争。
大石头对小石头道：“弟弟，用上那家伙。”
小石头点头道：“好！”
数十人在山坡上排成一列，离羊圈有百步左右，张迈站在高处观看，见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便命：“放羊！”
羊圈打开，赤丁等将羊打得四处乱跑，张迈又叫道：“好，可以开始捉羊了！”
他话才落地，数十人一起冲了出去，猛得真如数十头饿狼一般，齐齐向走散了的二十头羊跑去，其中有一人跑得尤其快，却正是小石头，他不但跑得快，而且相得准，瞧定了一头最肥的羔羊左手就是一夹，夹在肋下，大石头、马小春、干猴子等齐声喝彩助威，不料小石头忽然右手一扬，飞出一条绳索来，套住了另外一头羔羊，手一扯隔着十几步将羔羊直拉得飞了过来，夹在右边肋下，张迈、郭洛等都啊了一声，认出这是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见识过的绝招。
小石头还要去捉第三头，但被推选出来的数十名唐军将士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哪里还轮得到他去捕第三头？慕容旸叫道：“小石头，够了，快回来吧！”小石头笑吟吟的，这才夹羊回火，乐滋滋道：“这一下够咱们饱餐一顿了，马小春，快点动手！”
这一场游戏下来，三营将士中新营独得十二头，超过了一半，杨定邦与郭师庸耳语道：“特使这一招不错，一下子就将这些新兵的素质试出来了。”
郭师庸冷眼旁观，见这些新兵身手矫健，气力雄浑，心道：“虽说豹韬、鹰扬两营的老兵们捉羊的积极性没有他们高，但这些人确实也都是可造之材。假以时日严加训练，的确是可用之以驰骋杀敌。”
却见小石头捧了一只大羊腿来，献给张迈，张迈笑道：“我怎么好跟你们抢肉吃？”
小石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有三头羊啊，也吃不完，这是大伙儿心甘情愿献给特使品尝的。”
张迈哈哈大笑，当晚三营将士吃饱了喝足了，各自归营睡觉，临散前郭师庸在张迈耳边耳语了数句，道：“特使，今晚你已使福，明日当再立威，那这群新兵便能用了。”张迈被他一提醒，点头称是，便道：“明日四更点兵，但闻号角响起便聚集，号角三响之后还未就队的，当场开除出伍！队列不齐、不整者，罚其长官。”
这时已经三更，众士兵白天奔跑到此，个个疲倦，此刻吃得饱饱的，倒下就睡觉，一个更次哪里睡得着觉？第二天号角声响许多人都爬不大起来，尤其是那些新兵。
小石头却甚警醒，睡下前就暗暗下决心：“今晚我拿了个彩头，明天我也要第一个到场。”一听到号角声就跳了起来，但身边他哥哥却还贪睡，被他一脚踹起，马小春尤其惫懒，嘟哝着不肯起身，慕容旸急声催促，听听号角已经二响，小石头急了，一手将马小春夹起就走，到了临时校场中将他放好，这一火才算准时列好了队形。
张迈站在高处环顾，见鹰扬、豹韬两营都已经列队整齐，新营却仍然有两个新兵未能就列，又有十二火站列不整，张迈当即下令，将那迟到的二人剔除出伍，那两人苦苦哀求，郭洛已经挥手道：“拉走！”
小石头轻轻撞了身边马小春一眼，使了个眼色，那眼神分明是在说：“瞧瞧，若不是我，你就得走人了。”马小春亦自庆幸。
跟着那两人所在火的火长上前，脱下裤子，当着三营的面露出臀部，各自挨了五鞭。跟着所属队的队正唐仁孝也出列，露臀挨了十鞭。
再跟着，十二个队列站得不够齐整的火长以及其上峰队正、副队正一起出列，火长挨五鞭，队正、副队正挨十鞭。唐仁孝最是倒霉，两罚加在一起，这天早上竟然挨了二十鞭，抽得屁股上一条条的血痕。
三营上下无人不知他是张迈的近卫火火长出身，他还如此受罚，其他人见了自然心生惕然。慕容旸这一火虽然人到齐了，队列却站得不够直，所以他也出来挨了五鞭。那鞭子虽然是打在他身上，小石头、马小春等却都觉得倍加难受，个个懊恼，暗下决心。当众露臀受鞭，屁股上的疼痛倒也怕了，但这面子却谁也丢不起！各队正、火长受了鞭打，心中也是憋火，暗想：“回头散了，看我不操死你们这伙新丁！”
刑罚执行完毕后，这才给新营的新兵颁发武器。
阿尔斯兰的昭山行宫不但有粮仓，而且有一个武备库，内藏弯刀六百柄，长矛二百五十枝，弓箭一千副，盾牌三百面，羽箭二千三百袋，相比于阿尔斯兰随驾的上万大军，这点武器也算不了什么，但在唐军看来却已经够多了——这时都搬了出来，郭洛命各火火长出列取兵器。
慕容旸忍着臀部上热辣辣的疼痛，上前来到队正唐仁孝处，他昨日已经问明八个新兵下属会用什么武器，心中已经有底，这时便将所需要的武器种类与数目报了上去，领回来发给部下。
小石头也领到了一把弯刀，一面圆盾。新兵二百九十八人，只有马小春一人领到了弓箭，原来回纥人对藏碑谷人限制甚严，不许这些唐民后裔拥有武器，所以这些人虽有一身的气力却都不会射箭，所得到的都是刀、盾这样的普通武器，大石头、小石头兄弟能够练成飞索套马那样的绝技，也是因为手头没有兵器可以使用练习，聪明才智都只好倾注在一条绳索上，结果却将这件不是兵器的兵器练得出神入化。
授兵完毕后，张迈跟着授马，唐军占领了这昭山行宫本已得了许多好马，张迈自然不对部下吝啬，给每个新兵都发了一匹好马，慕容旸牵了一匹黄骠马回来，交在小石头手里道：“这匹马现在是你的了，骑着它，好好为咱们大唐打仗！”
小石头握着缰绳，忽然有种不现实的感觉：“这匹马，是我的了？”他是一个牧奴，七八岁上就能在没有马鞍的马背上翻跟头了，接触过的马何止百计？却没有一匹是属于他的，这时摸着这匹不算神骏的黄骠马，呢喃着：“这是我的马？这是我的马？这是我的马啦！”忽然整张脸偎依了过去，双眼忍不住都湿了。
蒙蒙的眼角一扫，忽然瞥见刚刚被剔除出伍的那两个儿时同伴，那两人也刚好看过来，脸上尽是无穷无尽的懊悔，小石头心道：“以后可得多加努力，别落得像他们那样的下场，那可就打回原形了。”
“众将士！”
听到这个雄壮的声音，一抬头，见张迈挥了挥手，郭洛传令：“列队，听张特使训话！”
众新兵赶紧站好，个个唯恐队伍不齐。
张迈居高临下，见新兵们步伐虽生疏，但个个精神抖擞，心中欢喜，朗声道：“今天是个大好的日子，是什么日子呢？”
全场肃静，并无一人回答，张迈道：“今天是咱们新营——狼牙营成立的大好日子！”
新营三百五十八名将士一听齐声欢呼，其余两营也为之助威呐喊，均吼叫着——
“狼牙营！”
“狼牙营！”
“狼牙营！”
“狼牙营！”
……
雄壮的声音远远传了开去，使山下正驰来的十余骑听得为之勒马一惊。
张迈又道：“你们都是新兵，大多数人都不会武艺，但不要紧，你们的火长、副火长会，好好跟他们学，很快就能学会。冲锋陷阵，武艺是重要的，但更加重要的是勇气与决心，而这两样东西我相信你们有！好好跟着火长、副火长，他们会教你们练好武艺！不用想太多，就跟着我冲杀，我会带领你们打胜仗！咱们站在了这里，就都是武人，武人是不需要太多废话的，所以我也就不说那么多了，我只要你们牢牢记住一件事：你们手中的刀是我发给你们的，你们身边的马也是我发给你们的，但你们不是为我作战，也不是为别人作战，你们是为大唐作战，是为你们自己作战！”
张迈的这些话，小石头其实不是都听懂了，不过最后那几句话他却记住了。
“为大唐作战，就是为自己作战！”
右手握紧了一下刀柄，左手握紧了一下缰绳，还能感觉到腰间系着圆盾，肚子饱饱的，还有未曾消化光的羊肉，这一些都是加入唐军之后才拥有的，这一些也让小石头觉得，高台上张特使的话不是空话！
在小石头未顾及的地方，十几个刚刚驰上山来的男子一齐下马，似乎也被眼前唐军的气势所震慑，向着张迈单膝跪下，一齐躬身行礼。

第051章 畏唐威德（一）
张迈训话毕，发现奚胜引十余骑上山，为首的却是北沼黑头乌护族长的次子室辉，命他们上前答话，问道：“你们不是回去了吗？却又回来干什么？”
室辉通过翻译，道：“室辉仰慕特使的威仪，特来投奔，请特使准许。”指着身后的十四名男子：“他们都是我族中勇士，自那日见到了唐军的威武，又感念特使的恩德，因此都愿意在特使麾下效犬马之劳！”
张迈见这十五个人个个都只十八九岁年纪，身体结实剽悍，脸上一片质朴，心中倒也喜欢，却还是道：“你们来了，你们家人可怎么办？”
其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不等室辉回答就冲冲大叫：“我们出来早就跟我爹说好，不回去了！我们要跟特使闯天下去！”
张迈一听莞尔，问了他的姓名，这年轻人自称叫毕史，张迈笑道：“闯天下啊？那可不是那么好闯的，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你们还是快回去吧。”因爱这帮青年的淳朴，便命温延海取十五个印着狮子头的银币，赏赐给他们。
原来这黑汗王朝已有铸币，或以铜铁，或以金银，印上当代统治者的名号，不过流通的空间范围通常只限于境内，且一个大汗兴起就自铸一套钱币，甚至副汗也在辖地用自己的名义铸币，制式显得颇为杂乱。
室辉等人拿到了钱币，却不肯收下，只是坚持要加入唐军，纷纷叫道：“我们要这钱币做什么？拿回去也不过是多买几头羊去放牧，我们不要，我们要随张特使去打天下！”
张迈道：“我军即将行动，前程凶险万分，你们跟着我，那可是要随时做好丢性命的准备的，还是回去吧，好好牧马放羊，娶个媳妇儿，过日子去。”
十五人都发起怒来，叫道：“谁要牧马放羊？谁要在这夷播海旁娶媳妇过日子！我们不干！只求张特使收留我们，就是让我们随军做个马夫，我们也乐意。”
杨易听他们的言语和自己正对脾胃，心想：“这些都是好汉子，虽是胡人，却值得接纳！”便向张迈道：“特使，请收下他们吧，我愿给他们作保。”
张迈倒也心动了，问室辉等道：“入我军中，可得遵守军纪，学习唐言，我可能还会将你们分散了，安排去冲锋陷阵，你们可害怕？”
室辉喜道：“不怕，我们就怕特使不安排我们冲锋，却安排我们做殿军。”殿军为全军最后的一部，冲锋之时殿军为怯，撤退之时殿军为勇，尚武之民族无不以冲锋时当殿军为耻，偷生苟安者则以充当殿军为乐。
张迈自此心花一放，便道：“好，既然你们有这样的决心，那我也就收下你们。我不会对你们特别照看，也不会给与特别安排，总之入我军中，无论出身如何，一律一视同仁。你们才来，都从普通士兵做起，若有功劳，再行升迁。”便命杨易授予他们武器战马，给他们讲解军律，将他们编入行伍之中，其中室辉安排进近卫火。
室辉等欢天喜地，抛掉了手上的骨矛，接过了横刀、圆盾和强弓——这十五人弓术都颇为了得，能于马上放箭，即骑射手。只是以往他们手中的武器都显得比较原始粗糙，加入唐军后拿到的刀是钢刀，拔出羽箭，见也是精铁所制，那是他们素所艳羡的武器，今日到手，自有一番欢喜。
草原民族也有先进后进之分，回纥人在漠北、河西时遭到汉民族的铁器限制，现在他们发展起来了，却又对边藩部族进行铁器限制，所以北沼黑头乌护等部民风虽然剽悍，但武器却多简陋。
这十余人来归只是个小小的插曲，安顿好他们后，张迈便召集诸将，商议西归。郭师庸算算日子，觉得回纥人的反扑“迟则十日，快则三日”就会到达。张迈与诸将商议后决定将部队分成三部：鹰扬营开路，狼牙营居中，豹韬营殿后。
本决定中午吃完饭就行动，忽然奚胜派人来报，说突骑施海东部前来投奔。
张迈与诸将对望一眼，都感诧异，只是唐军要在西域各地活动，以后少不得总要和这些部族打交道的，人家来传达善意，唐军自然不能不顾而走，张迈问道：“他们来了多少人？”
那将士道：“当有近千人，已经在昭山行宫二十余里外东南面停驻。他们的使者已到山下。”
张迈微一沉吟，道：“传。”
传令将士出去后，张迈先叫来室辉和赤丁两个近卫，问他们这突骑施海东部的情况，室辉道：“突骑施海东部是在伊丽河沿岸到夷播海东部一带来回游牧，全族成年男子大概有一千人上下，不算太强，也不算太弱。”
张迈又问：“他们和回纥的关系如何？”
室辉想了想说：“也就是那样子，都服回纥管，每年春秋两季到八剌沙衮纳贡朝拜，遇到战事听从调遣，和我们北沼黑头乌护没什么不同。”
张迈将这些信息在心中整理了一遍，又问诸将：“你们看这突骑施海东部是何用意。”
杨易道：“多半是咱们连战连胜，他们觉得西域可能要变天，就来投靠我们了。这些部落都是这样的，看看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
近卫火火长温延海等都点头称是。
郭师庸素性谨慎，道：“现在说回纥垮还为时过早，还是谨慎为妙。”
杨易道：“再不，就是从合舍里、博拉苏那边听说特使你在派遣发羊，所以来打秋风了。”
帐内诸将都笑了起来，张迈也忍不住失笑，便见突骑施海东部的使者上山，奉上一对牛角为礼，道：“小人奉族长沙哈里之命，向大唐特使拜侯问安。我部贫困，找不到珍贵的礼品，这对牛角礼物虽轻，却是我们族长的一点心意，还请特使见纳。”
张迈微笑着问道：“你已经知道我们是大唐特使？”
那使者匍匐在地上道：“我们在来路上遇见南沼黑头乌护，已经听说了。”
张迈又道：“既然是你们族长的一片美意，那么这对牛角我就收下了。回去向我转告沙哈里，就说我会记住他这份情。”
那使者连连顿首，张迈注意他脸上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却道：“我部久畏大唐威德，又受回纥欺压，只是回纥势大，我们这些贫苦部落也是敢怒不敢言，如今幸而唐军从天而降，杀马斯乌德，败霍兰，又一把火烧掉了阿尔斯兰的行宫，为伊丽河诸部出了一口恶气，自今往后，我部愿以唐军马首是瞻，每年春秋二季，都会到张特使帐下纳贡问安，以表我部之赤胆忠心。族长派我到此，就是来伏请张特使接纳。”
这一段话，分明是突骑施海东部自请为藩属了，温延海等听了都忍不住面露喜色，张迈倒是呆了一呆，终于说道：“你们愿意归附于我大唐？”
那使者道：“我们本来就是大唐藩属，现在拜在特使麾下，乃是弃暗投明。”
张迈脸现大喜之色，道：“难得你们还有这份赤胆忠心！我大唐胸怀大海，你们既来投靠，我天朝自无不纳的道理。”
郭洛做翻译，到此处时微微停顿了一下，似有迟疑，郭师庸亦似有话少说，只是碍着突骑施的使者，郭洛还是翻译了过去，那使者伏地叩头，连呼大唐万岁，张迈喜不自胜，又命取出黄金五两、丝绸十匹，作为回礼，命室辉、赤丁送他下山，那使者喜上眉梢，拜别而去。

第052章 畏唐威德（二）
室辉、赤丁送那使者出账后，张迈才又道：“诸位，这件事情，大家怎么看？”
唐军自经谋落乌勒一事后，警觉性都高了几分，郭洛道：“事不寻常，恐有妖异。北沼乌护、南诏乌护对我们的态度，那是正常的，室辉带几个热血青年来奔，也还在常理之中，但这伙突骑施却来得有些奇了。”
郭师庸道：“不管他们是来做什么，咱们赶紧走吧。就当只是亏了五两黄金、十匹丝绸。”
杨易哪里肯，眼睛里带着冷笑，只是郭师庸毕竟是长辈，他不好直言嘲讽郭师庸胆小，但眼睛里却带着冷笑：“那怎么可以，事情都还没弄清楚，没一点交代就匆匆逃走，万一那些突骑施是真的来向我们输诚，结果他们的族长再来叩拜时却发现我们已经被自己吓跑了，日后传将出去，我们大唐会被人笑的。”
郭师庸正色道：“被人笑又有什么打紧？要紧的是别在这里被人一网打尽！”
郭洛道：“被人笑上一笑，原也没什么打紧，只是若被胡人认定我们胆怯，落得个无勇之名，以后我们再遇上他们，就不好使威了，再说新归附的将士也会生出二心。若再将目光放得更长远些，怕还会对我们往后经营西域不利。”
郭师庸眉头皱了起来，叹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好高骛远，如今我们还在苦苦求生，你们就想到经营西域的事情了，我跟你们说，这事定有蹊跷，早走早了，晚走了怕来不及。”
商议未定，奚胜又派人来报，说正南二三十里外又来了一伙人马，这伙人马果然也是停驻不前，却也派来了使者致殷勤之意，张迈心中涌起一股不安来，疾步跑出帐外，登高远望，这昭山行宫所在是方圆数十里最高的山坡，张迈拿出望远镜来环顾一周，只见除了东南、正南已经安下营寨之外，其它几个方向似乎都有人马开来。
张迈将望远镜交给郭洛，郭洛看了一遍，沉默不语。
“特使，那使者到了。”
郭洛问道：“迈哥，怎么办？”
张迈道：“传！”仍然命传使者上山，这次来的却是伊丽河中游的黄头乌护，也是听说唐军连破回纥，因此前来依附。
张迈接过使者献上的五张羊皮，眉眼都笑得开了，连连用他那半生不熟的突厥话叫道：“好！好！归附大唐，好！有心！”
郭洛微微一笑，翻译道：“张特使说，你们能晓大义，前来归附，甚是难得，回头我们禀明朝廷，一定封你们族长一个大大的官。”
跟着便回赠了白银五斤，丝绸十匹，那使者欢天喜地去了。
那使者出去后，张迈皱眉道：“今天是破财日，这些部族，可别再来了。”
谁知道怕什么来什么，他的话还没说完，又有人来报，昭山行宫西南外三十里处又来了一个部落，却是葛逻禄达林库尔部，也是八九百人光景，也派了使者来请附。这次的葛逻禄，言语仍是那般，献上的却是两张狼皮，这个使者言语奉承得十分到位，张迈听得乐呵呵的，环顾诸将，喜洋洋地道：“这次我只身出塞，远没想到能通边军、破回纥！如今诸族大聚，重新归附我大唐，这可是堪比班超、苏定方的大功劳啊！将来回到长安，封侯已是囊中之物，就是入相也大有希望！”
那使者问陪伴自己的室辉张特使说什么，室辉也听不懂，要靠杨易给他翻译了才明白，连忙称贺：“我等族长定当联名上书大唐天子，述说特使在西域的种种功劳，扶助特使拜将封相。”
张迈听了郭洛的翻译，笑道：“多谢多谢！若诸族能襄助我成此大业，将来边关互市、朝贡封赏时，少不了你们黄头乌护的好处。”这次不但回赠了三两黄金、两斤白银，还外带一条镶金皮带赏了那使者本人。
那使者连声拜谢，退下去后，杨易拱着手连连恭喜：“特使，你了不起啊，这才打下了一个昭山行宫，就有诸胡宾服、四夷来朝的气象了。”
张迈呸了一声：“就几个小部落而已，什么四夷来朝、诸胡宾服？你讽刺我么！”
杨易笑道：“特使你没上他们的当最好，我看你刚才被葛逻禄的使者一捧，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还真叫人看了都担心呢。这几个部落究竟来干什么我们不清楚，不过看他们的来路，这么一停驻，可把我们的来路给活活堵住了！”
诸将心中都是一凛，张迈也是容色一整，杨定邦道：“特使，咱们的兵马都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能冲杀出去了。”
郭洛道：“形势还不明朗，再说就算要退走，也还是等黄昏之后动身为佳。”
张迈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急令温延海：“让仁孝派两火人马，悄悄往西北沼泽看看我们来时的沼间秘径外是否有人。”
唐仁孝也是队正中颇有远识的人，接到命令后，心想：“这可是干系我军生死存亡的事情！”不敢怠慢，又想：“若大摇大摆去探寻，会引人注意。”却尽遣麾下人马到山下牧马，其中却有两火人似有意似无意地走到沼泽旁，跟着便进入沼泽去打探。
他打探消息期间，又有五个部落相继派使者上山，张迈笑脸相迎，每多见到一伙使者，他脸上的喜色就多了三分，且越到后来赏赐就越是丰厚，打赏赏得手都软了，这些部落或三五百人，或七八百人，或一千来人，总共有八个部落，共计五千余人，刚好将昭山行宫从西北方向的沼泽边缘，到正东方向的沙渍地围了一圈。
张迈出帐几回，到后来干脆将望远镜交给丁寒山，嘱咐他：“你乘快马欺近了，登高再望，看看他们的武器、装备和组织。”张迈自己又调来赤丁、室辉等询问黄头乌护、突骑施海东部等的情况。
丁寒山带了几个将士急急去了，约半个时辰后回来禀报，道：“这些部落人数不少，但武器中多有骨矛，钢刀不多，看他们的，但面对我们这边的栅栏都打了一层又以层，我登高远望时还见他们正在打栅栏呢。”这些情况却也与赤丁、室辉等交代的相符合。
诸将见这些部落人数虽较唐军为多，但武器装备、军事组织都只和黑头乌护相仿佛，就都不太担心了。
杨易道：“才围了一重而已，不怕！我们聚齐兵马一冲，可以冲得出去的。”
郭师庸盘算了一会道：“敌军虽有五千人，但我军七百人，足以以一敌五，集中兵力攻一个方向的话，应该是可以成功的。”他这么说，分明是全未将刚刚成立的狼牙营算在里面。
这时沼泽那边却传来了好消息：沼泽外并无伏兵。
张迈松了一口气：“看来胡人还没发现这条秘径。”
“不能再犹豫了！”郭师庸催促道：“特使，这些部落刚好将我们的出路都堵住了，天下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还是赶紧走吧。”
杨易却道：“就这么走了？那我们多亏！咱们刚才可打赏了他们多少东西！依我看，还是先冲杀一阵，然后再走。”
“不妥。”郭洛道：“这些部落虽然将昭山行宫外围围了一圈，但他们都派了使者致辞，并无失礼的地方，所谓不怀好意，都还只是我们的推测，并未坐实，我们忽然突袭他们，名不正言不顺。日后他们对外宣扬咱们唐军背信弃义，对我们相当不利。再说他们若真的有心要围堵我们，防范一定森严。正面冲杀只怕讨不了好去。”
“依你说该怎么办？”杨易问道。
郭洛道：“这些部落在一日间一起来到，肯定不是巧合，只是他们却又对我们围而不攻，还派了使者来说那样的一些话，多半是在使缓兵之计。依我看，要么就是因为他们还看不清我们的虚实，要么就是因为正主儿还未到！”
他提到这“正主儿”三字，帐内诸将心中都是一跳，杨定邦嘿然道：“正主儿，正主儿，没错，多半就是因为正主儿未到，所以他们忍住了没动手，可等正主儿一到，那时候他们就要发动雷霆一击了！”
眼下唐军虽然已被围住，但仍然不认为那五千部落军能困住自己，但要是有回纥的正规军队开到从中主持，那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杨易道：“可是我们怎么知道正主儿什么时候到呢？我看是不能再等了，趁着他们阵脚未稳，杀他娘个屁滚尿流！”
郭师庸不住地摇头：“刚才我也借了特使的千里镜，望到诸胡面对我们的这个方向已经敲下栅栏，虽然他们还来不及将所有路口都用栅栏围住，但营寨却已经立住了。我们就是现在冲过去，也难以收出其不意之效了。特使，不能再犹豫了，赶紧走吧！”
张迈想了想，说道：“走是要走，可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就走。我看这样吧，咱们先戳破对方的伪装，变被动为主动。”
“特使的意思是……”
“邀请他们的族长上山！”张迈道：“他们不是说畏服我们大唐的威德，要归附我们大唐吗？那好，咱们就给他们来个将计就计，邀请他们的族长上山来朝。他们的族长若肯上山赴会，那么他们的归附之意就是真的，如果不敢赴会，那他们就是包藏祸心。这层伪装揭破之后，我们无论做什么，是连夜撤走，留书揭破他们阴谋也好，或者走之前先教训教训他们也成，道理都站在我们这边了。”
郭洛点头赞成，道：“如此一来，倒也显得我们有礼有节，从容不迫。最重要的是让新兵知道我们并非畏惧退缩，纵使退走也不至打击了士气。”
就在这时，外间来报，说北沼黑头乌护也来了，族长合舍里已经来到山下，正要到山上来拜见张特使。
张迈郭洛等听到这个消息都着实愣了一下，杨易笑道：“迈哥啊，现在情况好像变得有些复杂了呢，你说要邀请那些族长，试试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可邀请还没发出，就有一个族长自己跑上来了，你说这个合舍里，是真心，还是假意呢？哈哈，要是你发出了邀请，结果那些族长真的全都应邀而至，那时可怎么办？”
张迈嘿嘿笑道：“他们要真的应邀而至，那更好啊，咱们就和他们歃血为盟，带领着他们杀往八剌沙衮！一举规复西域，振兴大唐！”

第053章 致命缺陷
北沼黑头乌护的族长合舍里带着两个少年上了昭山，室辉见到，先上前叩请：“特使，我回避一下。”
张迈见他一副慌张的样子，已明白过来：“你是偷跑出来的？”
室辉讷讷：“不是偷跑……我是带着兄弟们打破寨门，冲出来的。”
杨易等哈哈大笑，室辉还是溜到帐后去了，这时合舍里已经进帐，张迈起身迎接，大声叫道：“老族长啊老族长，你怎么来了？”
合舍里愤愤道：“我、我来找我这逆子！他应该在特使大人这里吧？”
张迈抓住他的手，一起坐下，笑道：“老族长啊，他是在我这里，已经成了我会下一名将士，只是你若不放心让他呆在我这里，也可以带回去，我不会阻拦。”
室辉并未走远，躲在帐后听见，忍不住叫道：“我不回去，我要跟着特使闯天下！”
合舍里听到儿子的声音，气得跳起：“你！”看看张迈在侧，终于忍住，回想这一路诸族来朝的气象，心想：“看来这位张特使是天命所归，能成大事的，要不然突骑施、葛逻禄和铁勒诸姓怎么会都来归附于他？若只是一族这么做也就算了，大家都如此，他背后定然果是有大唐在撑腰，我儿跟着他，说不定真能闯出一番事业来，那逆子又不肯跟我走，我若强行带走他，显得我不看好唐军，势必大大得罪了他。”
脸上怒气未消，口中已经说：“要是他跑到别的地方，我打断他的双腿也要带他回去，但他既来投特使，我还担心什么？不过他呼引本族后生，打坏了寨门，依照族规得先重责，还请张特使待会让我执行家法。”
张迈含笑道：“这个自然没有问题，他首先是老族长的儿子，然后才是我的将士，我待会就把他叫出来，让老族长教训他一顿，也要叫他知道人要先学会孝顺，然后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勇敢。”
合舍里见张迈并无留难之意，心下欣然，郭师庸、杨定国等都出声闲聊了几句，若有意若无意地问起他这一路来的见闻，合舍里脸上现出敬佩的神色来，说：“我这一路来，到处都见到有赶来昭山朝见大唐特使的部族，除了已驻扎下来的八部以外，后面听说还有人赶来，大概这两三天内便会聚齐，张特使啊，大唐真是恩德深远啊，虽然退出西域这么多年，可一旦天使重临，数战取胜，各部就又都归心了。”
张迈微微笑道：“那是，那是。当初班超平定万里西域，也只带着三十六骑，我背后可有数千精兵呢。老族长，你一路来的时候，那几位族长你可都见了？”
“见了啊。”合舍里道：“他们都盛赞大唐的威德，呵呵，不怕特使你笑话，这些部族，那些小的也就算了，如突骑施、葛逻禄，平日并不怎么待见我黑头乌护，就是黄头乌护与我们是远亲，可与我们也少来往，及今日我见他们也都来归附，便说了本部与特使的交情，他们一听之下大生敬畏，这等神色，我可从来没在他们脸上看见过。”
张迈连连点头：“是啊，诸族能这么快就归附，除了我打过几个胜仗之外，更主要是太宗皇帝以降几百年积下来的恩德。我张迈一个人可没这么大的面子。”又问：“如今北沼黑头乌护停驻在哪里？”
合舍里道：“在东南二十五里外，在突骑施他们右后方。”
张迈笑道：“老族长怎么停得那么远！突骑施和我们是什么交情，黑头乌护和我们唐军又是什么交情？你赶紧回去，趁着还没天黑，把族人拉到这昭山之下来安营扎寨，我派人准备好羔羊谷物，一来给黑头乌护接风洗尘，二来也显得咱们交情与众不同，室辉跟了我，我总得让他的族人脸上有光。”
合舍里大喜，当即拜别而去，张迈道：“不打儿子了？”合舍里呵呵笑道：“这小子虽然有过，可做的事情也没全错了，这顿打就先寄下了。”
张迈亲自将他送出帐外，却到高处观看，见合舍里回去之后，北沼黑头乌护果然拔寨北来，张迈便命室辉去取小麦百袋、羔羊百头下山等着送给他的族人，这相当于是给室辉在族人面前长脸，室辉千恩万谢，叩首去了。张迈叹道：“北沼这群胡儿，其实质朴得紧。我本来也觉得自己是个厚道实诚的好青年，可对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好奸诈，真是惭愧啊惭愧。”
郭师庸等人一听“觉得自己是个厚道实诚的好青年”，脸上露出怪异的神色来，只是不好笑，咳嗽了一声掩盖过去，郭洛微笑着说：“迈哥你不是奸诈，是机谋啦。这个合舍里，是小处精明，大处糊涂。看来他和其他几部来意不同，突骑施、葛逻禄和黄头乌护都瞒着他呢，他却完全被蒙在鼓里。”
郭师庸道：“这些突骑施海东部、黄头回纥等平日不相统属，我料他们也没有这等计谋手段，必是有回纥人在背后作全盘指使！”
张迈见温延海在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问他：“你要说什么？”
温延海说道：“若回纥人真的来了，那他们为什么又自己不现身呢？”
郭师庸道：“他们不是自己不来，而是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到达，所以我料八剌沙衮方面应该是先派了数名使者，飞骑至夷播海附近诸部，调遣他们将我们困住，只等回纥大军一至就马上动手。至于北沼黑头乌护，应该是由于他们已与我们接触过，回纥人对他们已起了疑心，所以独独将他们瞒过了。”
温延海道：“就这些部落，未必困得住我们，若是回纥的精锐骑兵的话，哪怕只有一千人，也可以压制我们，甚至将我们打败了啊。而要调集一千骑兵的话，也不需要大集诸部啊。”
张迈嘿嘿两声冷笑，郭洛也含笑道：“你自然知道我们只有轻骑一千人，可回纥不知道啊。若是没有新碎叶城和遏丹两次挫折，回纥人也许也不会这么谨慎。再说，他们对我们，目的也不会是打败，而是全歼！”
唐军对回纥来说乃是一伙“流寇”，流寇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一个“流”字，若只是将唐军打败而不能将之聚歼，那也不能算是成功，而要将流寇聚歼，那可就需要比打败流寇强大得多的兵力了和更加完善的部署。
杨定邦道：“特使，事不宜迟，待天色一黑，咱们就借着夜幕掩护动身吧。”见张迈迟疑，郭师庸也催促了一声：“特使！”张迈才道：“好，你们下去准备吧。”
杨定邦郭师庸二人从帐内出来，杨定邦道：“今天特使的决断好像迟疑了。如今面临这等危险，路子只有一条，那就是连夜逃走，还有什么好迟疑的！”
郭师庸道：“我知道他在迟疑什么。”
“哦？”
“你可想想他的个性，还有自到达新碎叶城后所做的事情，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杨定邦犹豫了片刻，道：“你是说他还想冒险打上一仗？”
“不错！”郭师庸道：“特使为人，偏好犯险，所以与你那侄儿杨易真是臭……那个气味相投！更要命的是他前两番用险却都成功了，所以心中必然自信心大增，认为他那一套一定能够成功——他今番迟疑，必是有心要以险求胜。”
杨定邦看看周围无人，压低了声音道：“新碎叶城一战，他是拿我们的家园来做赌注，结果给他博到了，一战成功；遏丹一役，他更是拿了我们大都护的性命去做赌注，所以再战成功。连续两次，都是拿出至珍至重之事物惑敌，令回纥无备，然后他却集中精兵取胜。”
“是。”郭师庸也压低了声音，道：“虽说这两次我们都别无选择，可他的心也当真忍得！”
杨定邦道：“可如今诸族兵多，我们兵少，对我们又有防范之心，我们若击其一营，其它诸营势必相应救援，战况一陷入胶着，若等回纥人杀到，我们更将腹背受敌，死无葬身之地！情况已经和上面两次不同了。想来想去，实无任何取胜之机会。”
郭师庸低声道：“如今我怕的也正是他两次成功之后，以为这种事情可一可再必可三，定邦，若特使这次不顾情况有异，定要仗着一腔热血冒险，你我可要全力抵制，莫使他走入歧途。”
杨定邦道：“这个自然！”
鹰扬营、豹韬营驻地不同，二将商议既毕，便再歧途分手。
狼牙营的事务由副校尉郭洛主持，他走出帐外没几步，望见郭师庸杨定邦的背影，忽而转回帐内，里头却只剩下张迈和杨易，杨易正大不满地问张迈：“迈哥，难道你真打算就这么走了不成？”见郭洛进帐，招呼他道：“阿洛，你来得正好，你说，咱们真要这么走了不成？哼，虽然敌众我寡，但依我看，咱们并非没有取胜之机！”
张迈沉吟道：“我也觉得有取胜的机会，不过仍然要冒很大的危险，我现在想的是，我们有必要冒险来打这一仗不？”因为这一次，唐军或者是可以不必冒险就全身而退的。他看看郭洛：“阿洛，你怎么说？”
郭洛道：“取胜的方法，我暂时还没想到，但要真有取胜的可能，这一仗却是一定要打的！”
杨易眉毛飞扬，张迈也问：“怎么说？”
郭洛道：“我们这支部队有个极大的缺陷，甚至可以说是致命的缺陷。”
张迈杨易都是心中凛然，杨易问道：“什么缺陷？”
郭洛道：“我们啊，乃无家之军！”
张迈怔了半晌，长长一叹。
不错，自新碎叶城焚毁，安西唐军全体便成无家可归之人了。虽说还有东土大唐那个在远方呼唤，但那片故土对眼下的唐军来说，却是隔着千重关山，非旬日所能飞至。
郭洛继续道：“人在旅途，心易慌乱，军士无家，如水无源，木无根，必须常常以战胜来作激励，这样士气方才不散。庸叔为人，思虑详密，但求无过，不求有功。如此才质用以守成则有余，用以开拓则不足。他只是想到我们唐军的现状经受不起一次重大挫折，却没想到若无接连的胜仗来做激励，我们唐军的士气一样会散掉！在我们得到一个真正的后方之前，一次战败固然会灭亡，只是不败不胜，照样会灭亡！”

第054章 换将
杨定邦与郭师庸整顿好鹰扬、豹韬两营的军伍之后回来复命，道随时都能出发，张迈便召豹韬营副校尉钟旻、鹰扬营副校尉杨桑干，狼牙营副校尉郭洛以及鹰扬营第一队队正杨易、狼牙营第一队正唐仁孝、豹韬营火长奚胜等人在昭山南石台上商议如何行军。
其时太阳已经偏西，郭师庸借过张迈的望远镜，看看远方暂时没有新增兵马，略略放心说：“只等天黑咱们就撤退，当可保万全。”
郭洛指了指已经停驻在山下的北沼黑头乌护，说：“黑头乌护对我们如此信任，咱们是否也该替他们着想一下？”
郭师庸一听觉得有些为难，心想唐军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功夫顾管到黑头乌护人的生死？可他毕竟是心有忠义的人，这事却也说不出口。但要说通知黑头乌护也一起逃，又担心会泄露了机关。
张迈拍拍手说：“黑头乌护的事情再议不迟，眼下我却有两项人事升调要征询大家的意见。”
众人均道：“特使请说。”
张迈说道：“除了三营之外，还有一百多名我们从藏碑谷救出来的唐民，这些人我们也将之编为行伍，可毕竟不是作战的部队，行军期间需要一个指挥能力与亲和力都较强的人才能把这些陌生部众安抚得服服帖帖，带领他们远行。因此需要大家举一个人来。”
诸将都点头称是，杨易道：“我叔叔和庸叔自然都有这个本事，可他们哪里分得开身？让郭洛去干咯，他也行。”
“不行。”张迈道：“郭洛要顾着狼牙营啊。”
郭洛道：“鹰扬营副校尉杨桑干，可胜此任。”
杨定邦郭师庸都觉得郭洛推荐得当，杨桑干也挺身请命，张迈道：“好，那就暂调杨桑干负责此事。”杨桑干领命后，张迈又说：“此外我想提拔两名将领，以表彰这段时间来他们英勇作战的功勋。”说着指了指杨易和奚胜：“杨易屡为先锋，功劳卓著，奚胜执行各种任务细心谨慎，我想升杨易为副校尉，仍然统领狼牙营第一队，升奚胜为队正。杨校尉，这一行我只是监军，你才是主将，郭校尉，阿易是你麾下，二位以为如何？”
杨定邦是杨易的亲叔叔，侄儿升迁他自然欢喜，只是避嫌就不说了，脸上却露出了笑容，郭师庸捻须笑道：“奚胜也该升迁了。至于阿易，他是一直被他老爹压着，其实全军上下都服他的勇猛，别说副校尉，就是让他独领一营，那本事与功勋也早就够了。特使，我看也不用让他以副校尉的衔头却做队正的事情了，反正桑干调了去带那些唐民，就让阿易给我做个副手吧。有他做我的副手，所有后生都会生龙活虎，大是臂助。”
决议既定，这才转入军务商议，众将领与近卫都来向两人恭喜，张迈提起一根权杖——那也是打破昭山行宫后的战利品，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图，道：“如今我们三面被围，幸而诸胡暂时来说还不知沼泽里头的秘径，可是我以为，这条秘径既可以用来逃跑，也可以用来攻敌……”
郭师庸听到“攻敌”二字，心里已是一跳，暗暗担心，寻思自己的预料莫非成真了？却见张迈在沼泽的方向上画了一条弧线，说：“若今晚入夜之后，豹韬、鹰扬两营便从昭山后山山路出发，人噤声、马衔枚，进入沼泽，约三更时分，就可绕到诸胡的后方……”
钟旻、杨桑干、奚胜等都是听得啊了一声，连杨定邦眼睛也为之一亮，只听张迈继续道：“诸胡如今想的只是围堵我们，面对昭山行宫这边防范必然谨严，却万万料不到我们的兵马竟会从外围袭至！咱们虽然只有两营的兵力，但组织严密，兵器也较对方精良，以夜袭破敌，胜算当在七成以上。若能取得大胜，破敌之后便可从容退走，那时候也不用担心什么追兵了，我料这些胡虏，甚至是回纥人随后赶到的前锋都不敢轻易追来了。我这个提议，诸位以为如何？”
钟旻、杨桑干、奚胜都称妙计，连杨定邦也微微点头，郭师庸一双锐利的眼睛环场一扫，见郭洛杨易脸上半点诧异也没有，心道：“哼，你们两个小子，自然是早就知道这个计划了！”
张迈问郭师庸：“郭校尉，你以为如何？”
郭师庸沉吟半晌，不断屈着手指，似乎在盘算着什么，终于道：“不行，我们的兵力太少，此事定然无法成功。”
对他的这个论断，连杨定邦也不甚以为然，心想：“师庸莫非觉得特使的提议与他不合，固执起来，在意气用事？”轻轻咳嗽一声，说：“老郭，这事我看还是行得的，咱们的兵虽然较少，但以我七百轻骑，战力可当对方两千，以夜袭破敌，胜算确实有七成！”
“没有七成，最多只有四五成！”郭师庸道：“沼泽的这条路，虽然我们走过了，但夜里在沼泽行军乃是极其危险的事情，军士进入沼泽以后，势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体力与精神消耗都极大。所以两营将士走到诸胡背后，体力最多只能剩下平时三四成，以疲惫之众袭无备之军，胜负最多只是五五之数，更何况，对方要是有备呢？”
经他这么一说，杨桑干、钟旻等倒也觉得有理，张迈道：“杨校尉所言有理，所以我准备再买一个保票，叫他们今夜将全副身心都聚焦在这昭山行宫，那么奇袭军的胜算就更高了。”跟着说了自己的另外一个计划。
诸将听了更是骇异，杨定邦也自愕然，奚胜叫道：“特使，你这是拿自己为饵啊！”
张迈笑道：“我武艺平平，战场冲刺，不如一火长，临阵指挥，也胜不过杨、郭诸君，唯有一点，就是我如今在回纥人中已有了点小名头，人人认准了我是头儿，所以这一点正好拿来利用。再说我也计算过了，只要依机行事成功，我应该不会有危险的。”
杨定邦心道：“师庸说他性好行险，果然不错，这次竟然是拿自己来做赌注！”本来他还是稍稍倾向于郭师庸，但见张迈如此慨然，心中便向张迈这边倾斜。只有郭师庸仍然固执己见，不肯让步：“特使，你的这两个计划，实无必要。咱们来夷播海，目的本在于诱敌，如今回纥既已引来，只要我们能够逃脱，估计咱们回到新碎叶城旧址时，民部应该都已经渡河进入沙漠，目的便已达到，何必再多生枝节？”
郭洛却不同意，道：“庸叔，计划是计划，但它赶不上变化，从遏丹出发时，我们可知这边会发现藏碑谷的事情？可知此行会有一些胡族前来投靠？可知会吸纳赤丁、室辉等人？可知会组成一个新的狼牙营？当时都不知道哇。以当前的形势，若我们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偷走了，会有三大害处。”
杨定邦问：“哪三害？”
“围住昭山行宫的胡部远来归附，他们对我们心怀不轨还只是我们的推断，并未被戳破，我们若就此走了，他们会隐起自己的奸谋，而宣扬我们胆怯，使我军今夜的作为为天下所笑，往后在西域各势力面前我们都无法以勇者自居，这是第一害！狼牙营新兵才来归附，他们见诸部来归本来都显得很兴奋，若我们忽然撤走，这些新兵可未必能洞察到胡部有诈那样的微妙之处，反而会觉得我们的行动莫名其妙，士气将受打击，这是第二害。若我们就此走了，北沼黑头乌护事后就算不被回纥屠戮，也必重新投入回纥怀中，室辉、赤丁等人亦将离心，影响所及，我们军中和民部那些待考被入华了的胡种也会动摇，这是第三害。相反，我军若一战得胜则有无数大利——这些却不需要我一一陈述了吧？”
郭洛侃侃而谈，可惜他还是打不动郭师庸的心，他只是道：“阿洛，我看你是被那些大利蒙住了眼睛。至于你讲的这些大害都甚是飘渺虚无，咱们现在只是说，这一战到底能否成功？我以为胜算甚低，因此不能奉命，我带了这么多活生生的子弟来，就得负责将他们活生生地带回去——我可不想图一时之功，来冒让后方无端端多几百个孤儿寡妇的危险。”
杨易道：“咱们出来打仗，哪里能没有危险？若面对这几千胡部就怕了，明天如何去爬葱岭？如何去闯疏勒？如何回得到中原？”
郭师庸喝道：“阿易，你说话不讲道理！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而是能否成功的问题！”说到这里显然对自己的立场主张已甚坚定。
张迈却比他还要坚定：“这根本就不是能否成功的问题，而是我们一定要成功！今天我们要面对的这场仗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天底下又哪里有什么必胜的战争？今天的形势下我们都不敢放手一搏，那明天要是遇上更加强大的部队，我们该怎么办？诸位，我们家园已失，要钱没钱，要城没城，除了必胜的信念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能凝聚军心、振作士气吗？没有！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能让将士们跟随我们翻沙漠、爬雪山、战强敌吗？没有！我们需要这种必胜的信念，这种需要甚至比军粮的需要更加迫切，因为只有它能让我们的队伍继续地走下去！可是这种必胜的信念又从哪里来呢？当然是要靠打出来的！”
诸将听到这里都已经被打动，张迈又道：“我坚决支持打这场仗，因为我们需要打赢这场仗，而且我也相信我们能够打赢这场仗！焚城之战我们成功了，遏丹之战我们成功了，今夜我们也一定能够成功！”他前面道理已经说了许多，这几句话不再陈述理由，但言语间却已带着一股不可拂逆的力量！最后更是目视杨定邦，道：“所以杨校尉，请你支持我。”
杨定邦终于微弱地点了点头，郭师庸甚是失望，张迈道：“郭校尉，如今我要传令今夜进军夜袭，你可奉令？”
郭师庸道：“若我还是以为此事没有胜算，不肯奉命呢？”
张迈道：“这一仗必须抱着破釜沉舟之心，若郭校尉不肯奉命，或打心里就不认为能够成功，那么就请郭校尉暂时退居二线，由副校尉率领鹰扬营执行这次的任务。”
郭师庸哼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看看杨易——若他不肯奉令，那么新任的杨易就将成为鹰扬营的权校尉，想到这一点，郭师庸猛地吹须怒发，喝道：“原来，原来，原来你一早就计划好了！”
张迈也不掩饰，大大方方道：“我本来就心意已决，所以对各种情况都做了准备。不过我还是希望郭校尉能改变主意，赞成我的主张。毕竟我相信你的能力。”
郭师庸道：“你们都已经决定了，还说这么多干什么！哼，相信我的能力，可你们却不相信我的判断！不过我还是要再提醒你们一句，此事实在……”
他还没说完，张迈就喝断了他：“郭校尉，无论你是否赞成此举，军议既已决定，你可以提出补充意见，却不得再提异议，不得再出口说不利士气的言语，否则就是慢了军心，要军法处置的！这个规矩，你该懂得的！”
郭师庸心中一凛，不再出声。

第055章 昭山夜宴（一）
豹韬、鹰扬两营准备妥当之后，集中于后山路口，张迈亲来犒军，握杨定邦、杨易叔侄的手，说道：“我在昭山上等二位的捷报。”
就在这时丁寒山来报，说以千里镜望见诸胡的背后新来了数百人，打着黑色旗帜，服饰统一，气势汹汹，看派头不像夷播海沿岸诸胡。
杨定邦道：“岭西回纥服饰尚黑，所以其国又称黑汗国，这一番来的怕是了‘正主儿’了。”
杨易丝毫不为所动，冷笑道：“管他来的是黑汗白汗，总之今晚一并杀了就是！”
张迈心想事情已经到此地步，有进无退，便鼓劲道：“不错，来多少，今晚我们杀多少！”
两营将士都在后山休息等待夜幕，天色将昏未昏，张迈摆出夜宴的姿态，先请合舍里及北沼黑头乌护族中长老上山，又派出使者，邀请诸族族长今晚来会，合舍里等欣然而至，可他们在山上左等右等，也望不见各族族长来到，只等来各族的使者前来告罪：突骑施海东部的族长扭了脚，葛逻禄达林库尔部的族长闪了腰，黄头乌护的族长水土不服拉肚子——其余各部也各有来不了的缘由。
张迈心想：“这些族长弄鬼也不找个好一点的理由。”眉头微皱，叹息起来，派了赤丁、室辉等分别带了药物礼物去探望病情，却留住诸族使者道：“诸位族长既不能来，就请诸位使者代各自族长出席吧。”那些使者却不过，只好留下，突骑施的使者道：“族长等着我们回复呢。族长或许还另有交代。”
张迈笑道：“各位不都带了从人么？就让从人回去回报嘛，我摆下了宴席，客人一个不到，未免太没面子。”
众使者无法，只得派从人往来，报知山上的情况，张迈将前山山门大开，任他们驰骋往还，熟羊一头头地捧上，美酒一杯杯地斟满，郭师庸陪席，郭洛劝酒，张迈喝得脸红红的，说话舌头也大了。
合舍里看着这情况已不大对劲，但偷眼瞧一下张迈，见他酒醉微熏，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看看天色已经昏暗，张迈见酒肉多，客人少，心里不满，叫道：“各族既然已经归附我们大唐，今天我第一回设宴，就只这么些人赴席，实在太不给面子。各位使者，请你们再派人到族中请人来赴会，族长来不了，就请族中长老前来。”
各使者无法，只好又派人去请，在张迈接纳各族朝贡之后，诸部营寨都已移驻到昭山行宫十里之内，突骑施海东部的使者从人先回到营寨，报知山上的情况，海东部的族长还未表态，幕后一个人桀桀笑道：“汉人就是好面子，只要奉承他们几句，说他们是天朝上国，他们就会飘飘然了，你叫几个长老去吧。土伦汗的大部人马尚未到齐，可还得再拖他们一拖。”
“这……万一被他们扣住……”
幕后那人哈哈大笑：“你告诉你那些长老，叫他们放心，这回上山只要嘴里多说几句好话，非但不会有事，多半还能得到封赏，满载而归。这好大喜功乐奉承是他们汉人一万年也改不了的脾气！”
突骑施海东部的族长道：“迪赫坎，反正他们眼下无备，咱们不如就冲上山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幕后那人喝道：“罗嗦什么，让你们怎么办就怎么办！就算真有什么意外，死几个糟老头子又有什么打紧？土伦汗的部署，轮得到你来插嘴！哼！这群唐寇可滑溜得很哪，要是凭你们这些杂鱼烂虾就对付得了他们，马斯乌德、霍兰他们就不会死了！”
突骑施海东部的族长唯唯诺诺，只好派了三个长老上山，其他各部也或派三人，或派两人，都是族中元老。十九人这么一上山，这宴会便热闹了许多，合舍里见到他们，心放了一放，与他们中一些认识的人互打招呼。
张迈见了心想：“看来这些真是族中长老，回纥人可真下本钱啊。”脸上浮现出欣喜之态来，捧了酒杯，一一劝酒，那些族老虽然上山了，可大多数脸色有些僵硬，推托自己年老不胜酒力。张迈眉头一蹙，下令将那些珊瑚、象牙、珍珠、金银财宝等都搬出来，堆得小山一般，说道：“喝到三牛角以上，便任取一样。”
那些族老面面相觑，真就有个贪心的勉力连喝三杯，张迈哈哈大笑：“好！好酒量！”指着那堆财宝：“请！”那族老就走过去取回了一颗龙眼大的珍珠，这下子场面登时热闹了起来，人人争饮，这些人有部分矫健不下青年的，倒也喝得下，但大部分毕竟年迈体衰，喝了一两牛角就都狂吐起来，张迈高踞黄金虎头椅上，看着这些老胡人的丑态放声大笑。
突骑施海东部的一个族老实在喝不下三牛角，可却眼红着篝火中间的一株珊瑚，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过来跟张迈说了一番奉承话，跟着道：“老朽年迈，特使又赐酒，老朽不喝不免不敬，因此老朽想叫我儿子来帮我喝三牛角的酒，不知道行不行？”
张迈笑道：“有什么不行的，行！”
那族老大喜，急派从人去叫他儿子上山来，其他人有样学样，心想：“他儿子年轻力壮，上山后别说三牛角，十牛角也喝下去了，那时候岂不独得三倍赏赐？”也各自派人去族中取年轻后生来。
又有一个族老连喝三牛角，狂吐了一番后实在撑不住，战战兢兢地告退，张迈挥手道：“那就回去休息吧。”他得到的那只犀牛角也任他带下去。
其他人见张迈并无留难扣押的意思，更是放心。
一来一去，便有二十几个后生上山，出乎张迈意料的是，竟然连黄头乌护的族长也来了，他不但来了，还带着三个儿子。张迈奇道：“你不是拉肚子吗？”
那族长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却还是硬着头皮说：“本来是病得厉害，但大唐特使召唤，我就是重病在身也得爬上来啊。”
张迈赞道：“真是壮士！不知还能喝酒不？”
那黄头乌护的族长拍着胸口：“能！”
张迈大喜，便命赐酒，那族长连尽三牛角，张迈拍手称赞不已，指着那堆只剩下十几件的宝物说：“有赏！自取一件吧！”
那族长大喜，就去取了一块黄金，那是从镶金虎头大椅上撬下来的。
他的三个儿子也陆续来求酒喝，张迈命将酒坛子都取出来，这三个青年举起牛角便饮，他们每饮三牛角，那他们的父亲就下场去取一件宝物，三人酒到角干，喝得肚子都涨起来了，这里是阿尔斯兰的行宫，藏酒自然甚多，一时倒也饮用不尽，但那些宝物却都被他们给取完了！
这时消息传开，山下正不断有零零星星的火把向这边移动，想必是各族老分别派人回族去取后生来助饮，新来的人仗着酒量豪正想来夺赏，哪知上山之后却发现财宝被分完了，诸族见黄头乌护一家独得宝物最多，无不嫉恨。
一个突骑施青年上前来扯住那黄头乌护族长的儿子，说：“来，我与你斗酒，你要是输给了我，就把财宝留下！”
那黄头乌护族长的儿子哪里肯干这种蚀本买卖？推开了他：“张特使是说谁喝了三牛角，谁就能择取一件财宝，可没说要让我们斗酒。”
那突骑施青年怒道：“可是财宝都让你们拿走了！”
那黄头乌护族长的另外一个儿子笑道：“谁叫你们来得晚？”
那突骑施青年大怒，扯住了那黄头乌护族长的儿子伸手就是一拳，黄头乌护族长的儿子吃痛，也回了一拳，他的兄弟见状冲上来帮忙，一个拉手，一个勾腿，将那突骑施青年摔倒在地。
那突骑施青年身后也有两个同族后生，大叫起来：“以多欺少么！”冲上来帮忙扭打，猛地里一个葛逻禄斜插进来，一伸手抓住了那黄头乌护族长脚下的几件财宝就走，那黄头乌护族长大怒：“你抢东西！”赶上去追，追不到两步，便听一个儿子叫到：“老爹，背后，背后！”
黄头乌护族长一回头，又有一个杂种铁勒偷走了他那块黄金，赶紧跑回来护宝，各族或抢财宝，或护财宝，自不免拳打脚踢，口中辱骂，也有将平素积怨趁机爆发的，场面登时大乱。
郭师庸在旁瞧见，心中叹息：“胡儿贪婪成性，无礼无耻，一至于斯！只看着眼前之利，连大局也不顾了！”
这时郭洛以脚踩了踩他与张迈的脚，两人会意，一起向远方望去，但见诸胡包围圈的最外围闪耀起了火光，三人心中无不了然：“杨易他们动手了！”
宴会中的胡人却都还未发现，依旧在那里你抢我夺，那黄头乌护的族长本来所得最多，这时已被抢得只剩下一颗珍珠，这时酒气既发，又血涌上脑，猛地喝道：“你们这帮杂碎！敢抢我的东西，回头禀明土伦汗，定将你们全部处死！”
场面虽乱，这句话张迈恰恰听见了，冷冷问道：“土伦汗？那是谁啊？”这句话他是直接用突厥话说出来的。
那黄头乌护的族长一呆，忽然间吓出了一身冷汗来。

第056章 昭山夜宴（二）
“土伦汗究竟是谁！”张迈厉声喝道。
被他这一声厉喝，宴席上都已经停了手，却还有七八个不知是醉了还是怎么的，竟然还在那里厮扭。
“土伦汗……是阿尔斯兰大汗的弟弟……”合舍里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脸色已经变得有些苍白。
张迈嘴角斜斜挂着一丝冷笑：“尔等不是已经决心归附我大唐了么？”
那黄头乌护的族长神色僵硬，却还是企图掩饰，说：“刚才小酋只是失口，乱说了，乱说了。”
郭洛冷冷道：“失口？那么你们几千人环绕这昭山行宫，围作一圈，堵住了我们的出路，也是无意的了？”
张迈说话要通过翻译，这些胡人还有反应的时间，但郭洛这两句话脱口而出，宴席间的胡人个个变色，郭洛怒道：“你们归附是假，畏唐威德是假，其实是要将我们围困起来，一网打尽，对不对！”
合舍里的脸色全白了，竟无一丝血色！心想：“难道真是这样？”这对北沼黑头乌护来说乃是个大大的坏消息，但想想这两日的形势，看看众人的表情，却分明是如此！
张迈指着那黄头乌护的族长，道：“你现在给我交待实话，若说实话，我仍然放你们下山，回头咱们明刀明枪，再决生死，若是你不肯说实话，那你就留在我营中，若没有回纥人来，我给你斟酒赔罪，若有回纥人来，我就杀了你祭旗！”
那黄头乌护的族长被逼不过，心想不说非死不可，说了却还有一线生机，只好咬牙道：“好，我就跟你说了，不错！回纥土伦汗是派了人来，召集诸部围攻昭山，你们已经无路可逃了，还是快快投降吧，到了土伦汗帐前，我还可以给你们求情。”
合舍里指着黄头乌护的族长骂道：“你，你……咱们也算远亲同族，你怎么能这么坑我黑头乌护！”
张迈猛地哈哈大笑：“投降？求情？”指着西南方：“你们看看那是什么！”
诸胡一回头，但见远处火光窜起，营寨上方一片殷红，吓得个个大惊失色，张迈笑道：“本特使早已窥破你们的奸谋，今晚故意设宴招待，把你们的心安住，其实早已调遣精锐，袭尔等营寨之后。”
这时远处不但火光闪耀，而且杀声也隐隐传来，诸胡长老、后生无不大惧，合舍里则是敬畏交加。
郭洛手一挥，唐仁孝已将前山大门关山，狼牙营将士奔出，各持兵刃，架在众人颈项上。那黄头乌护族长叫道：“你说放我们下山，再决雌雄的！”
张迈笑道：“放是放，可没说现在放啊。”
郭洛将他们押解下去后，合舍里慌忙过来道：“特使，我们与他们不同，我北沼黑头乌护绝无二心！”
张迈道：“老族长放心，谁是忠的，谁是奸的，我心里清楚得很，你可下山安抚部众，替我们守好这前山山门，便算一功。”
合舍里见他没有怀疑自己的意思，这才放了点心，匆匆下山，路上一时想：“这下可坏了，事情都闹开了，以后要想在这里平平安安游牧，也不能了。”一时想：“这些突骑施、葛逻禄等真是可恶，分明人人都是帮着回纥人打汉人，独独瞒着我黑头乌护一家。”一时又想：“万一唐人战败，那我们可怎么办？”想想如今和唐军已经是一根绳子上的蚱蜢，也只能盼着唐军今晚能够大获全胜了。
那边张迈与郭洛、郭师庸到石台上眺望，眼见诸胡营寨火光点点，犹如一条火龙不断地吞噬，突骑施、葛逻禄、黄头乌护都是乱成一团，然而冲杀了一阵之后，胡营的乱势似乎却渐渐止住了，那条火龙仍在其中不断冲突，却没法将这种混乱继续扩大。
张迈和郭洛、郭师庸都轮流拿着望远镜观看，心里暗暗焦急。
此时唐军精锐尽出，留在山上的只有狼牙营这些新兵，连比较精干的近卫火也派去组织人手处理黄头乌护族长等事，慕容旸一火被临时调来卫护左右，小石头马小春等对望远镜出奇，小石头还不大懂规矩，随口问：“特使，这是什么？”
马小春“嘘”了一声，慕容旸也以眼神制止他说话。
郭师庸哼道：“怎么样，我说我们兵力不足吧。以两营将士的疲弱之势，乱敌有余，但要将这数千人击溃是远远不足的！要是给诸胡稳住了阵脚，那我们的局面就要大坏了！”
张迈心里烦躁，想道：“要是杨易他们败了，回纥再驱遣诸部围攻昭山，我们这边如何抵挡？若是趁着胜利，或者能够让北沼黑头乌护臣服我们，但我们要是败了，黑头乌护的态度可就难说了。豹韬、鹰扬若有失，后方骁骑、飞熊也势难独存！那么这一次的冒险就会导致整个大局全线崩盘，难道，我这次的决断真的错了么？”
他心里隐隐产生了动摇，再听到郭师庸的话忍不住犯恶，只是形势如此，不好发作。
小石头在旁边看着，忽然插嘴说：“老将军，现在情况不大好吗？那你该想办法帮帮张特使啊，怎么还说这种泄气话？”
慕容旸一听慌忙斥责：“住口，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
郭师庸也冷笑起来：“我郭师庸纵横数十年，还要你一个乳臭未干的新兵来教我怎么做人？”拂袖而去。
小石头甚是尴尬，低下了头，张迈看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轻叹一声，心想：“现在竟然要这样一个孩子来替我说话。”慕容旸看小石头说错了话，把他赶去喂马了。
那边郭师庸拂袖走后，一路冷笑，要回自己营帐里睡觉，走着走着，沿途见狼牙营的将兵各自低头私语，见到自己才赶紧住口，但眉宇间的忧虑不言自明——其实他们未曾到空旷处远望，并不晓得山下的战局，然而正因为不知道，所以疑虑担忧。
郭师庸一路走着，本来他憋着一肚子的火，看到夜袭部队作战陷入胶着，心里反而有些许快感，因为他的判断对了，而张迈的判断错了，自己是以多年的经验压了张迈这些轻狂的年轻人一头！可是一路上冷风一吹，心里渐渐冷静下来，回到自己的营帐中，却哪里躺得下去、睡得着觉？心想：“若是定邦、阿易他们败了，昭山便无法独存，最多挨到天明，我也得死。”
他自然可以趁着战事未定，自己骑马从沼泽脱身，以他的一身本事以及对这一带地形的精通，要独身走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但他郭师庸岂能做这等事情？杨易常常认他的谨慎为胆小，但郭师庸心里却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怯懦的人，他自有他的坚持，他自有他的执着！
“我这么多的顾虑，为的难道是我自己吗？哼，这些后生，又哪里知道我的苦心？”
他和张迈是主张不同产生了矛盾，但要是杨定邦等真的打了败仗……
郭师庸向南方遥望着，忽然按紧了横刀刀柄，他知道，如果杨定邦等真的打败了，这把横刀在杀敌历尽之后，只怕就会抹向自己的脖子。
这是一个武者无奈的归宿，也是大唐边疆将领应有的骄傲。
忽听一个少年嘟哝的声音经过，那是被发派去喂马的小石头，郭师庸认出了他，不知为何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个没大没小的少年方才的那句话来：“老将军，现在情况不大好吗？那你该想办法帮帮张特使啊，怎么还说这种话？”
少年并未停留，走远了去做他的事情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郭师庸忽然脸上一热，心道：“我不满张特使犯险冒进，但我自己呢？刚才的言语行为岂非也在意气用事？唉，张特使虽然说话行事呛得人难受，但他也不是谋私，我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还去跟年轻人计较，没有一点相忍为国的胸襟？”心里生出了一点回去向张迈道歉的心，却有些拉不下这张老脸。
远处杀伐之声猛地又高了一下，跟着又低沉下来，就像忽然间掀起了一个大浪跟着又平伏，郭师庸心里一惊：“不好，也不知道战局如何了！唉，都什么时候了，我还计较自己的这张老脸，刚才那个孩子，真是没说错我！”
匆匆赶到石台，见郭洛满脸忧虑，张迈手拿着望远镜张望不止，郭师庸问：“怎么样了？”
郭洛道：“只怕不妙。看不清楚，但杨易他们怕是冲不动了。没有受到冲击的突骑施、葛逻禄两营已经派出人马前去增援了。”
郭师庸叫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也赶紧去增援！”
“这……”郭洛道：“山上的狼牙营也只有三百人，还都是未经训练的新兵，山下的北沼黑头乌护则是狐疑之众，都是打不得仗的。”
“谁说打不得仗！”郭师庸须扬发竖，沉声道：“韩信井陉一战，是怎么打的？新兵未经训练，黑头乌护虽然狐疑，但只要带着他们陷入不战即死之地，便能叫他们拼命，一夫拼命，十夫难当！何况是一营一部之众！”
张迈啊了一声，叫道：“对！庸叔说的对，咱们训练不足，但咱们可以拼命！”
郭师庸道：“特使，你和阿洛这就尽起狼牙营下山，我先走一步，去征调北沼黑头乌护动身，咱们在山下回合！”
张迈郭洛本来因夜袭未能取得大功陷入了低迷，这时反而是被郭师庸鼓动了起来，正要行动，张迈忽道：“对了庸叔，我日间算计了你，你不怨我了么？”
郭师庸叫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待破敌之后，咱们再算账吧！”
张迈哈哈大笑：“对！等破敌之后，我再来向庸叔负荆请罪！”
一老一少，相对一笑，对拱分手而去。

第057章 狼牙初试（一）
郭师庸匹马下山，冲入北沼黑头乌护寨中来，合舍里见到了他诧异道：“郭校尉，你此来何事？”郭师庸故作闲暇，笑道：“我鹰扬、豹韬两营已破敌军，只是兵虽精却少，未收全胜之功，如今狼牙营也将出动，族长是在这里看着我们杀敌，还是随我们一并作战？”
合舍里在这黑夜中也弄不清楚局势，看看南边冲天火焰，心想：“看来唐军已经得手，反正我也已被夷播海诸部抛弃，又被回纥猜疑，留在这里只有等死，不如以后就跟随唐军吧，或许还有个出路。若是今天袖手旁观，往后在他们面前我都没地位。”便举手道：“郭校尉太瞧不起我们黑头乌护了！咱们是一家人，既有敌人，自然得一起杀！”
郭师庸大喜，合舍里也马上大起全族，准备上阵。结束才妥当，却听山上轰轰声响，犹如雷声，北沼黑头乌护都吃了一惊，往山上望去。
原来和郭师庸作别后，郭洛马上召集狼牙营三百六十将士，各队排列完毕，都等着特使的号令，张迈心想可得做一番激励，可是话该怎么说呢？
一时无词开口，郭洛低声道：“励不如激。”张迈醒悟了过来，便引着三百六十将士到可以望到山下胡寨的地方，指着火起处说道：“鹰扬、豹韬两营将士已破敌营，我大唐勇士，六百人足以破敌五千！看来天亮之前，我们就能尽歼敌军了。”
新兵们伸着脖子，争看远处的星星点点。
这时山下的战局胜败未分，唐军夜袭部队仍在左右冲突，只是局面已渐渐向胡人阵营倾斜，但这种微妙的变化趋势，也只有像郭师庸、郭洛这等久经战阵的高手，靠着望远镜才能辨别出来，狼牙营的新兵们都没什么战场的大局观，只是那么一望，哪里看得出？只是望见胡寨中火光点点，再听张特使这么说便都信了。
张迈又道：“如今胡人只剩下一点败兵，我本想下山冲杀一阵，打败残余敌人，接收俘虏，可惜你们只是些新丁，打不得仗。”
小石头、室辉等一听都感不忿，只是不敢出声。
唐仁孝便请命出战，张迈道：“敌军必败之势已成，但身陷战场仍然是很危险的事情。新兵们都后退一步吧，所有队正、副队正，火长、副火长前进一步，列成一队，随我下山杀敌。新兵们呆在山上，可别给流矢伤了。”
小石头等听到这里哪里还忍耐得住？怒吼起来：“特使，你当我们是婴儿吗？山下不过一伙败兵，我们还怕他们不成？”
“若要作战，请也带我们一起去！”
“对！豹韬、鹰扬那些老兵本来就瞧不起我们，要是这次他们打了胜仗，我们却连败兵也不敢打，那回头还不有他们说的？”
“正是！我们不能让他们瞧不起！”
但任他们如何叫嚷，张迈却只是说：“不行不行，太过危险，你们没经历过战斗，一旦陷入战场，打都不用打，自己就乱了。还是好好呆在山上，等我们得胜归来，再带你们去和大部队回合。”
室辉从队伍中冲了出来，他已经从懂得的同袍那里听了翻译，这时大叫道：“特使，别人都算了，但你无论如何把我带上！”
张迈这几日不断和一些胡人勾心斗角，对这一带胡语的听力又提高了不少，这两句话不用郭洛翻译竟也听懂了，却还是不许，道：“你留下，这番下去，你要是被败兵误伤，我没法向你父亲交代。”
室辉忿愤欲死：“我又不是没上过阵的人，难道还真怕死不成？更何况山下只是一群败兵！若我这都不敢上阵，那还真不如死了！”猛地拔出一把横刀来，对着自己的脖子叫道：“特使，你这是侮辱我！若你不带我下山，那我就先死在这里。”
张迈也听说过古代尚武的时代，那些勇士总是豪于赌命，所为“四目相瞠、拔刀相向，一言不合、血溅五步”！这等义烈之士在宋以前甚多，宋以后就少了，而且越来越少。可张迈也没想到室辉的反应会来得如此激烈，小石头、赤丁等都纷纷上前，怒吼着要下山作战。
郭洛喝道：“干什么！都没队列了么！各自归队！”
三百新兵恹恹后退归列，张迈道：“你们真的敢随我下山作战？”
三百将士齐声吼道：“有何不敢！”
张迈又道：“山下胡兵虽然已败，但他们人数毕竟比我们多，此番下去仍颇危险，你们真敢与我一起下去杀敌？”
众将士纷纷喝道：“有何不敢！”“不敢的是小狗！”“是蝼蚁！”“是杂鱼！”“谁会怕那些败兵！”“特使一定要带我们下去！”
张迈大喜，道：“好，若这样，那我们并肩作战！”
众将士见他允许，无不狂喜，郭洛下令列队上马，张迈命取出一匹红绸来，撕裂成一片片，每人头上绑上一片，作为在黑夜中的记认，剩下的一块他绑在了自己的长矛上，便将那赤缎长矛一举，喝道：“诸将士！”
“在！”
“上马！随我下山破敌！”
“是！”
这些新兵武艺未熟，却都善骑马，这时放开了往下一冲，三百六十骑，奔腾如虎，势不可当！
郭师庸这时也已说服了合舍里出兵，北沼黑头乌护一千零七人都已出寨，忽听山上雷声轰轰，却是三百六十骑直冲下来！北沼黑头乌护一族见到狼牙营如此气势都吓了一跳，合舍里心道：“这就是他们的新兵营？新兵犹如此，何况百战老兵？怪不得能以一敌十，大破敌军。”
其实狼牙营将士的武艺训练与军队组织训练都殊为不足，许多人因为以前受到限制没机会接触过兵器，拿着刀矛都感生疏，论起实战能力来还不如北沼黑头乌护呢，但这时靠着数百骑一起奔腾冲击，就暂时将缺陷都掩盖住了，北沼黑头乌护但见其威势，不见其细节，自然心惊畏服。
大唐精兵面对胡骑以少胜多的战例也很多，诸胡对唐军的敬畏根深蒂固，所以这时但望见了狼牙营的气势，气为之夺，不再犹豫，紧紧跟在后面。
狼牙营三百六十骑都是新兵，黑夜之中不知该往哪里去，但望见张迈那根赤缎长矛，就往那里聚拢，数百人先冲入了东南方向的突骑施海东部营中，因唐军鹰扬、豹韬两营忽然从后方杀来，突骑施海东部都已经赶去增援，这时营寨只剩下几十人把守，几乎就是一座空营，哪里挡得住居高临下冲下来的狼牙营？
三百六十骑呼呼狂叫，直冲入寨，几十名突骑施望风而遁，众新兵便在队正、火长的指挥下放起火来，这放火的本事乃是男人的天性，也不用教，郭洛一声命令传下，不片刻就将这座营寨烧成一个火湖。狼牙营将士虽是以实击虚，但初战告捷，士气仍然大振！
张迈赤缎长矛一指，狼牙营又向正南方向的黄头乌护营逼来。黄头乌护因族长不在，族人严守营寨并未出去，营寨里却挂着回纥人的黑旗。
狼牙营逼到寨前，众人下马，且歇歇马力，郭洛心生一计，却放黄头乌护的族长归寨，赶着他道：“我们特使方才说了，要放你回去整顿兵马，决一死战！咱们大唐人物一诺千金，如今就放你们回去！”
那族长哪里想到唐军真会放了自己？带了三个儿子，连爬带滚跑了回去，还没进寨，里头已经发箭射来，那族长大叫：“是我！是我！别乱射！”
却哪里还来得及？早有两个儿子被钉死当场，他自己也中箭受伤，便听营内有人摇晃着火把照耀，叫道：“真是族长！”
又有一个人用八剌沙衮口音的突厥话怒吼：“管他是谁，给我射！那定是唐寇的诡计！”
跟着寨内又有人叫道：“不能射！真是族长！”
黄头乌护的族长向后望望，见狼牙营将士已经上马，看来随时都要冲上，一咬牙，带着仅存的儿子就往寨门跑去。这个时候，他是停下要死，后退要死，前进则或许还能活。
“射箭！”寨内有人叫道，却又有人叫道：“不能射！”
“射！”
“不能射！”
“反了你们！”
跟着刀剑声响，里头竟然自己乱了，郭洛手一举，队正见到向火长传令，火长喝令新兵：“随时准备冲锋！”
营寨中却仍有零星羽箭射出，但数量既少，准头又差，显然射箭者虽然应命却不坚决，那族长在未受伤，奔到门前，门内乱象未止，却有人开了一条缝隙，张迈透过望远镜瞧见，赤缎长矛一指，三百六十骑口中嗬嗬作响，群马十步起驰，二十步加速，三十步后已是放开了四蹄！
黄头乌护寨中混乱犹未平定，寨内羽箭飞出，却是星散无力，唐军只有五骑中箭跌倒，其它骑兵却已冲到寨前，带着冲锋的惯势，破门而入！

第058章 狼牙初试（二）
狼牙营骑兵硬生生突入寨门，便如黄河改道，猛地冲入一个大湖，登时将湖水都搅得乱了。
唐军轻骑冲得好快，那黄头乌护的族长后脚才进门，狼牙营先锋的前蹄也就踩了进来，后马赶着前马直压过来，登时将那族长父子踩成了一堆肉泥。
黑夜之中，纵然寨中点有火把也常常分不出敌我，小石头右手拿着弯刀，左手拿着圆盾，却不知道在马上该如何使用，有些手足无措，但望见有羽箭破空之声赶紧拿起圆盾来挡，其实要那箭真瞄准了哪里还来得及？
只见身边不断有同袍中箭落马、中矛，幸而这时唐军已经冲入寨内双方人马挤在一起，黄头乌护没法密集地射箭，而且这一部胡人的弓箭威力也不够，大部分羽箭用的都是骨箭簇，连软甲也刺不透，只要不给射中要害就没事。偶尔有没绑着赤缎的胡人经过，小石头赶紧挥刀砍去，却总是砍不中——这兵器他没用过，他没练过，不顺手啊！
“放火！”唐仁孝大叫。
小石头便看见拿着长矛的马小春右手持矛、左手持火把到处点燃干草木柱、布皮帐篷，他自己却一手刀一手盾的，腾不出手来，勒着马乱转，甚至不知该如何行动。
周围都是喊杀声，呼叫声，求救声，怒吼声，悲号声，乱得一塌糊涂，小石头仓皇无措，他甚至想过要逃，可周围都是乱糟糟的人马，人马之外是更加危险的黑暗，要逃，也没处逃去。
“只有杀敌，杀敌，杀敌！”
可他不知如何杀敌，只是毛手毛脚地乱砍，并未起到丝毫作用，望见偶尔竖起的赤缎长矛，就知道张特使在那个方位，勒马赶了过去，却也只是让自己不走失，帮狼牙营聚聚威势而已，敌人他一个都没杀伤，也侥幸尚未被敌人伤了。
“啊，啊啊，哎呀——”
附近一个熟悉的惊呼声音响起，那是他哥哥大石头！有两个黄头乌护正拿着骨矛对大石头不断攒刺，大石头刀盾并用，不断地躲避抵挡，情况却已十分危急，他的坐骑也被刺出了条条血痕。与此同时却还有一名黄头乌护骑士挥舞着大刀冲了过去！
“哥！危险！”
小石头惊喊着，再来不及转念头，“驾！”纵马就冲了过去，这时什么刀啊盾啊都用不上了，他武艺不行，骑术却好生了得，斜刺里冲出，以一冲之力硬生生以己马撞上了对方的侧面，呼一声竟将对方撞得歪了，小石头纵马赶上，猿臂伸出，趁着那骑士慌乱硬生生将他提了起来，大喝一声抛在了地上，缰绳一勒，座下黄骠马一声嘶鸣，人力而起，双蹄踏下，将被惯在地上的回纥骑士踏得脑壳崩裂，脑浆流了一地！
原来单是靠马，也能杀人啊！
“对！就用这招！”
一招得手，再不犹豫，纵马径往刺杀大石头的那两个黄头乌护骨矛手奔去，那两名骨矛手其中一个舍了大石头，转过来攒刺小石头的战马——他不刺人，却先刺马，显然甚有临战经验，可惜他遇上的这个少年这时已经进入了作战状态，这时竟然如人马合一了一般，马腿便如他的手足，猛地踢出，竟然踢飞了那黄头乌护手中的骨矛，跟着马蹄落下，踩中了他的大腿！跟着纵马踩踏，踏得对方肚破肠流。
小石头一招得手，更不停留，策马从大石头身边掠过，另外那名骨矛手转身迎战，一矛刺出，小石头在马背上灵活之至，一侧身就闪开了，左手一抓抓住了那骨矛手的头发，手臂上肌肉坟起，硬生生将那骨矛手提了起来，借着黄骠马小跑的惯势拖着那骨矛手的身体抛砸周边的营帐、柱子、栅栏，啪啪几声脑袋、骨骼撞击硬物的声音之后，在几声惨呼中那骨矛手已死在半空，小石头手一脱手，尸体飞出砸在一个黄头乌护骑士身上，硬生生将对方砸了下来。
大石头的战马这时已被刺得鲜血淋漓，他倏地跳下，跟着一个飞身跳上了那匹失主之马，驰到弟弟身边，小石头叫道：“哥！咱们并马冲！”
双骑并驰，大石头挥刀，小石头经过一处燃烧的木头时心念一动，拳头一砸将那木头砸得崩裂，跟着伸手一拗将这烧着了的木头拗下一段来，就拿着这根火木头，见到骑士就砸击，见到步兵就踩踏，见到营帐就烧，慕容旸见他神勇，心中欢喜，领着本火其他将士跟在他身周为援。马小春在马上也能放箭，猛地瞥见有寒光对准了小石头，叫道：“小心冷箭！”在小石头避开的同时倏的一声将那名弓箭手钉死。
小石头大叫：“谢了！”
马小春哈哈一笑，一伸手，才发现箭筒里的箭没了！
小石头叫道：“我给你拿一筒来！”猛地策马向一具尸体奔去——那尸体旁边正有两筒箭，可是他这么一冲冲出了人群，好几个乌护弓手便向他瞄准。
“小心！”慕容旸大叫。
小石头哈哈一声，马背上的他忽然消失了，原来他竟然躲在了马腹底下——能施展出这一绝招的骑士就算在漠北高原也是百中无一，那黄骠马兜了一圈后迅速回来，小石头坐回马鞍，手里已经多了两筒羽箭，顺手交给了马小春。
附近的唐军将士见了无不交口称赞，大声喝彩！
这一阵冲杀慕容旸一火歼敌二十余人，已经大大赚到了，这时他望见东南面赤缎长矛又已竖起，一招手，下令聚拢人马，向赤缎长矛所在的方向奔去会合。
狼牙营的这些新兵虽然训练不足，但黄头乌护一族也非甚精强，新兵们干惯了体力活，这两日又吃得肚子饱饱的，身上有的是力气，一些人又有一些特殊的技艺，这时冲入敌寨，在混乱的黑夜中各展神通，拼命杀敌，郭洛趁乱大叫：“回纥黑旗已倒，土伦汗已被生擒，大唐十万大军已到！兄弟们冲啊！”说的却是突厥话。
当诸胡背后火起时，黄头乌护本就个个担忧，再见族长回来，先是一喜，跟着族长死于马蹄之下，人心又乱，这时听见了郭洛的话就都更慌了，狼牙营三百六十骑趁机在营寨里左右奔突，冲得黄头乌护溃散难以聚拢，正在这时狼牙营背后又有一支军马掩来——却是北沼黑头乌护到了。
寨中的残余守军眼看唐军果然大至，发一声喊竞相逃走，张迈人处于数骑拥簇之中，看不明整个战局的走势，郭洛眼光四门、耳听八方，却敏锐地觉察到了，低声叫了一声：“迈哥，冲啊！”在前引路，张迈举起赤缎长矛，朝着郭洛冲出的方向一指，三百余骑兵便一起奔了过来，赶着黄头乌护的败兵，冲出了营寨后门，冲进了葛逻禄的营寨。
狼牙营在这边杀敌放火，那头豹韬营、鹰扬营本来陷入了苦战，但诸胡望见这边火起，均想唐军原来还有后着，都先慌乱了起来，杨易大声疾呼：“兄弟们，我军来援了！冲啊，冲啊！”本来是四面冲突的，这时却径自朝北冲来！
两支军马一支向南一支向北，渐渐靠近，终于郭洛冲散了溃兵，但见杨易浑身浴血，手拿长槊，奋力砸杀，两营将士已奋战半夜，连续焚毁了三座营寨，杀敌甚众，但己力也已疲了，诸胡稳住阵脚以后反而渐渐将唐军围住，这时见到自家兵马，奋起最后一丝力量冲来，两军合作一处，齐声欢呼，士气大振。围困鹰扬营、豹韬营的诸部听了都产生了怯意。
杨易指着南方数百步外的一丛黑旗，喘息着道：“那是回纥‘正主儿’，可恨我刚才冲他不散，反而被他居中调动诸虏把我围困住了。”
郭洛叫道：“鹰扬营、豹韬营的兄弟，还有力气么？”
杨易叫道：“死不了！”
郭洛叫道：“好，那就作我两翼，去取那黑旗下回纥头脑的首级！”对张迈叫道：“迈哥，你跟在我背后！”
张迈笑道：“好，我看看你的武艺比杨易如何！接住！”竟将手中的赤缎长矛抛了过去，郭洛接过，马上就明白了过来，将赤缎长矛一竖，喝道：“大伙儿随张特使杀啊！”
火光明灭之中，狼牙营将士哪里能清楚分辨容貌身材？但望见赤缎长矛在处便以为是张迈的所在！
这一次赤缎长矛却不再是混于温延海所率领的近卫火之中，而是冲到了最前面！不再是当做狼牙营指挥棒的标志性存在，而是真的开始杀人饮血！
但见一骑如风如电，赤缎飞扬，在夜色中极其惹眼，长矛嗜血，所到之处无不辟易！狼牙营三百余骑望见钦差大臣都奋杀于最前线了，就如受到极大的刺激一般，人人奋勇，纷纷如野兽般怒吼起来：“特使！特使！大唐！大唐！”不要性命地跟着冲去！豹韬营在左、鹰扬营在右、黑头乌护在后，将近两千人抟成一团，那丛黑旗周围也不过千余人，论气力不如狼牙营这支生力军，这时又被唐军高昂的士气所震慑，哪里抵挡得住？
赤缎长矛挥到哪里，哪里的胡部就马上溃散，杨易素来自负勇冠唐军，这时见郭洛将赤缎长矛使得出神入化，也不由得暗自叹服，赤缎长矛那一抹红色一开始是由于系了一根丝绸，到后来却遍体皆红——那是因为染满了鲜血！
不一顿放功夫那根染满鲜血的长毛已杀到那丛黑旗之下，张迈混在唐军之中，望见黑旗一根根地倒下，跟着便听前方如山欢呼：“擒到回纥土伦汗了！”
与此同时，最大的那杆黑旗终于轰然倒塌！
赢了！
张迈心中高叫着！
而唐军将士们也在高叫——
“呼——嗬嗬——呼——嗬嗬！”
卫护于黑旗周围的胡部眼看黑旗杆杆倒塌，已经胆寒，再听了这等吼叫无不斗志全失，离的近的尚在抵抗，离的远的已在寻路逃走，士气一失那便兵败如山倒！
时已四更，东方不白，夜幕黑得厉害，二千唐军分队逡巡，冲剿败兵，狂傲的叫声在夜空中来回盘旋——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张迈耳听这豪迈的呼声，胸中也被转败为胜的欣慰所充满，他自己虽然在为这一夜未能手刃一个敌人而抱憾，却不知那根可怕的血缎长矛，已经作为“大唐张迈千人敌”的象征，印在了诸胡里每一个逃出生天者的心中。

第059章 血矛铁印
狼牙营冲垮了回纥本部数百人后，诸胡再无斗志，纷纷逃散，自相践踏，人马俱废，将近六千人在这一夜里被冲散击败，郭洛头发都散乱了，身披六七处伤口，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将那支赤缎血矛交还张迈手中，跟着张迈发下命令，分派兵马冲杀败兵。
这一晚的大战杀得诸胡魂飞魄散，能逃的都逃得远远的，只是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按照回纥土伦汗的计划，这时还有其他部族源源不断地朝昭山行宫的方向开来，路上听说这边兵势大败，看到败兵那种惶恐、畏惧、犹如才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样子，个个都受到了感染，胆色弱一些的见败兵逃也跟着逃。
到中午时分，一队回纥骑兵赶到，见败兵这样仓仓皇皇的模样，那队骑兵的将领拦住了几个问及详情，那些败兵哪里说得清楚？只是道：“我们在昭山下安营扎寨，夜里唐寇胡人来攻，一开始是从后面来，突然闯入，好不厉害！连烧了我们三四座营寨，后来我们堪堪才守住了，不料山上又冲下了一支军马，这支就更厉害了，冲到哪里就杀到哪里，杀得尸积成山、血流成河……”
描述的败兵说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马上便想起了那支可怕的“赤缎血矛”来。
“赤缎血矛？”
“是啊，好可怕，好可怕……那支长矛整个儿是红色的，而且还会喷滴毒血，被毒血沾到的马上就死，被那血光闪到眼睛也会瞎！那一定是从地狱里出来的凶器！说不定还是在血海里泡过的！”
“胡说！”那回纥将领怒道：“哪有这种东西！”
“是真的！”几个败兵异口同声叫道：“真的有！那血矛碰到的就死，就是望见了两脚也发抖打颤，再打不了仗了！本来我们还抵挡得住，可那支赤缎血矛一出来，我们就忽然吃不住，全败了！那些唐寇就像疯了一样，大叫着什么：‘大唐！大唐！特使！特使！’”
大唐？特使？
唐军呼喊的自然是汉语，这两个词简单短促，又由上千人重复了不知多少遍，在夜战之中也叫人印象深刻，败兵未必听得懂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然而却记住了发音。
“他们一叫这句话，就个个力量大了十倍，而我们却手脚都软了——那一定是咒语，是唐人最厉害的咒语！”
这时后面有人大叫：“后面唐寇又杀来了！”却是杨易引着一百余骑，且追且停，一路剿杀到此。不过这时杨易的骑兵尚未进入这些败兵的视野之内，但那些败兵听到“唐寇”二字，已经吓得不顾那回纥将领的拉扯，拼命逃走，仿佛后面有洪荒猛兽追赶来。
拉住他问话的回纥将领见他们这幅模样心里也是发怵，他举目北望，原野间尽是逃命的残卒，回望麾下的士兵，整队骑士也都用眼神表达了他们的期待——那是在劝长官赶紧走，他们哪里还敢往昭山行宫去投入那张不可测的罗网？
“回去，先回去！”
这队回纥骑兵也回马连退三十里，至于其他赶来会合的诸部更是闻风远遁。杨易在高处望见，还要冲击时，慕容春华劝道：“咱们和大部队离得太远了，后援跟不上，再追下去恐怕会有意外，万一受到挫折，让回纥看破我们的虚实，反而浪费了昨夜的大胜之威。”
杨易倒也不是一味冲动的人，点头勒马而还。
昭山之上，一些年轻将领休息过以后力气恢复，纷纷请战，叫道：“咱们就一鼓作气，赶着败兵，杀到八剌沙衮去！”
郭师庸见张迈意动，慌忙劝阻：“特使，万万不可啊！咱们这次取胜，除了特使的英明决断、神武当先以外，也是上天眷顾，昨夜那一战极其凶险，大胜与大败只是一线之间！得见好就收，日中则移、月盈则亏，若再一味逞强进兵，恐将有失。”
郭洛也道：“庸叔所言甚是，用兵之道，当张则张，当弛则弛，当进则进，当退则退，如今咱们三战三捷，我方士气高涨，胡人无不胆寒，再冒险取胜已无必要，我们当利用眼前这个大好局面，修养整顿，以作远图之计。”
张迈听他们两人都这么说，也觉有理，便道：“那好，准备一下就回去和大都护他们会合吧。”
诸将领命，各自行事。
这时太阳已经升起，但见伊丽河畔遍地都是尸体，失主的战马在在皆是，郭师庸清点俘虏，共得二千余人，他命胡人自己指认，将所有酋长、贵族、长老、迪赫坎等大小头目共一百七十多人全部找了出来，至于那“土伦汗”其实还未到达。
郭师庸与合舍里将这些人拉到张迈面前，张迈看着脚下这些人怒道：“你们这些朝秦暮楚的杂碎！既声称归附大唐、这么还敢勾结回纥，反噬谋害我唐军！”
那些大小头目都战栗无法回答，他们总不能说“我们从来没想归附大唐、一开始就是要谋害你们”吧？跪在地上只是求饶。
张迈回顾郭师庸和合舍里：“庸叔，老族长，你们看该怎么处置他们？”
郭师庸道：“来附当赏，叛则当诛，若不如此，我大唐威严何存！”
合舍里恨这些人独独瞒着自己，大声道：“这些人狡诈无义，就是依照草原的规矩，也是罪当处死！”
张迈哼了一声，挥手道：“那就交给老族长执刑吧。”
合舍里一怔，但转念一想，这却不是向唐军表明心迹的大好机会？便欣然领命，率领族人，将那一百七十多人全部斩杀于昭山之上。
行刑之时，剩下的俘虏见头颅一颗颗从山上滚下来，两千多人无不胆寒。
郭洛带领二十个队正、火长，在俘虏之中来回巡视，花了小半天，从中挑选出体格强壮、身未残废的八百余人，拉上昭山，来到张迈座下，张迈左手边插着那杆赤缎血矛，右手边烧着一堆熊熊烈火，小石头和马小春拿着两块铁令牌在那里烘焙着。
八百余人并不认得张迈的面目，但瞧见插在那虎头大椅旁的血缎长矛就都知道是谁了，一个个匍匐于地，请求饶恕，都道：“都是族长贪财畏祸，我们其实并不敢冒犯大唐。”
张迈冷冷问道：“你们是要死，还是要活？”
八百人齐声道：“小的们要活，请给小的们一条生路。”
张迈道：“若是要活，那以后可得效忠于我大唐。”
八百人齐道：“小的们愿意效忠。”
张迈道：“空言无信。”指着左手边那个大火堆道：“过去证明给我看！”
八百人一起抬头，原来小石头和马小春烘焙着的这两块龙纹铁令，一块铭刻的是“精忠报国”，一块铭刻的是“大唐威武”，小石头举起“大唐威武”来说：“敞开你们的胸膛，烙上此印，向特使证明你们的忠心！”
八百人一听登时都明白了过来。西域各部逐水草牧马，有时候部落之间的马匹不免走散、走失，或者两个部落间的马群会混淆，为避免纠纷，各部通常都会在马的大腿或者臀部等地方烙上自己部族的标志，这时眼看小石头马小春将那两块铁岭烘焙得通红，便知道这位张特使是什么意思了。
张迈道：“若真有心效忠，便自己走过去，我也不逼迫你们。”
终于有一个突骑施一咬牙，挺身冲了过来，撕开胸前衣服，对准那两块铁令就贴了上去，但听嗤嗤声响，跟着便是一股皮肉被烧焦的味道，那壮汉大声吼叫，却还是硬挺着屹立不倒。
张迈喝道：“好汉子！”便问他姓名，那突骑施道：“我叫喀德。”张迈道：“如今你既归附我大唐，我便再替你取个汉名，叫唐破虏，如何？”
那突骑施大喜，跪下道：“多谢特使赐名！”
旁边温延海慕容旸暗暗记下这些人的表现，凡能忍痛站立不倒，甚至不出一声的，归为上等，共七十八人，至于呻吟痛楚、伏地喘息的，为中等，共五百六十八人，一百多个大呼小叫、满地爬滚的，为下等，最后还有十几个畏缩不前，到最后也没胆子自己炮烙的，小石头却笑吟吟的，举起“大唐威武”，一个个地烙上去，烙完之后却又将他们驱逐下山。
唐破虏等看着那十几个人的狼狈模样，对自己的选择暗自庆幸之余，心中也都冒出一股狐兔之悲来，知道这些人下山之后就算唐军不杀他们，以后落在回纥手里也绝对不可能有好日子过，纷纷跪下向张迈宣誓效忠。
张迈笑道：“很好，很好，眼下虽然吃了些苦头，但以后你们就会明白，跟着我不会错的。”
但按照唐军的规则，仍然将他们编入“方归”。
钟旻引了这帮人下山后，张迈正要处理第二批俘虏，杨桑干快步上前，说道：“特使，俘虏里头，有藏碑谷的唐民！”
张迈一怔，随即怒道：“他们不跟着我们也就算了，居然还帮回纥人来打我们？”
“不，不是。”钟旻叹道：“回纥哪里还会信任他们？他们是被抓了来的，特使你将他们叫上来，一看就明白了。”

第060章 心悦诚服
杨桑干在战后收拾战场，发现诸胡营寨最后面的一座小寨子全然未损，也全然未开，原来这座小寨位置偏僻，布置又简陋，只有二十来个小帐篷，都没用栅栏围住，昨夜激战之时也不见有人出来，便猜可能是回纥人堆放杂草之类的所在，唐军竟无人来攻，此营因此得以保全。待今日派人去探，一探之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这座小寨里头并无柴火、粮草，却全都是人。
杨桑干急忙派人调来一个回纥俘虏逼问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一个知情的回纥道：“这是两脚羊营，里头都是藏碑谷的贱民。”
原来唐军离开藏碑谷之后不久回纥便卷土重来，那回纥将领见谷中回纥守兵被杀愤怒异常，当场就杀了两百多人立威，那千余个唐民有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自此才后悔不迭，却哪里还有用处？
回纥军杀人立威之后，又将其余的人都随军带来昭山，准备进攻时或驱赶之为炮灰，或屠戮之作恐吓，这一路上又不给饭吃，所以又饿死病死了一大批羸弱的。
这时张迈赶到那座“两脚羊营”，见那些帐篷极其简陋狭窄，剩下还没死的唐民有七八百人，挤在这二十几个帐篷里头，每个帐篷便得挤上三四十人，便是对牲畜也不致如此，张迈、郭洛以及刚刚赶回来的杨易瞧见都气得咬牙切齿。
那七八百人在他们到来之前杨桑干就已经命人解救出来，这时正在空地上喘气，许多人已经饿得奄奄一息，张迈看着他们，本想说：“当日我离开藏碑谷之前，就告诉你们，留下肯定没好下场，你们为何不信我？”可看看他们的样子，却是说不出话来了，虽然是哀其不幸，却也怒其不争，长叹一声，还是让人拿些干粮米粥给他们充饥。
几百人都是饿得濒死的人了，三两下吃了干粮米粥，看看这位第二次见面的张特使，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惭愧，无不涕泪交加，只是没一个说得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郭师庸因问怎么处置他们，杨易插口说道：“特使，这等没血性的人，管他们作甚，都赶走了吧，眼不见、心不烦！”
那数百人一听都吓了一跳，纷纷哀求：“张特使，请带我们走！”“千万别不要我们，我们以后再不敢不信你的话了。”“你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再不敢三心二意了。”
狼牙营的新兵见了都感辛酸，纷纷来求情，小石头道：“特使，你收留他们吧，经过这次，大伙儿都知道错了。我的这些乡亲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只要你给他们一顿饱饭吃，搬搬抬抬、洗马喂马的粗活累活还是干得的。”
藏碑谷人跪满了一地，纷纷道：“是啊，只要特使不嫌弃我们，我们以后就跟着特使走，不管往哪里去都好。”
张迈终究狠不下这份心肠不理他们，叹道：“好吧，怎么说毕竟也是一场同胞，我就暂且答应你们吧。”数百人无不欣喜磕头，张迈大声道：“别动不动就磕头了！前面的路可辛苦得很，若你们熬不住跟不上，我也不会停下来等你们！”
数百人均道：“便是跟不上半路死了，也不敢怨特使一句。”
张迈叫来杨桑干：“这些人就交给你了，辛苦了。”又对众人道：“我们很快就要出发，虽然你们中有些人身子需要调养，但我们也没时间停下来等你们，如今我们马匹充足，每个人都可以分一匹马给你们代步，但要是连马都骑不了的，那就真没办法了。”
那些特别虚弱的也道：“不要紧，不要紧，只要给顿饱饭吃，我们在马背上也能养病。”
张迈听他们如此熬得苦，也不知道该佩服还是该叹息。他询问了杨易一些南线的情报，杨易道：“这一路去几十里外本有几路人马陆续开来，估计本来是要到这里来会合，但这些人望见败兵也都跟着纷纷逃了。”
郭洛叹道：“可惜可惜，我们的兵力毕竟太少，若我们有五倍以上的兵力，这会赶着败兵，直插八剌沙衮，说不定真的就变了这伊丽、碎叶两大河原的天！那时重建碎叶镇，岂不壮哉！”
杨易唐仁孝等都听得怦然心动，但随即想起要实现此事的前提唐军并不具备，亦只剩下空叹息而已。
张迈道：“目光短浅固然不可，好高骛远也不行。但按现有条件行事吧。”当即下令，即日西行。北沼黑头乌护来请随行，张迈道：“我们唐军志在远方，前面的道路路祸福难卜，贵部是要跟我们踏上这条九死一生之路，还是另寻水草丰美处游牧以避回纥，老族长你可得考虑清楚。”
合舍里心想：“西域虽大，但我们手上已经沾满了回纥人的鲜血，除了跟随唐军哪里还有第二条路走？”说道：“经此一战，我部畏服大唐威德，愿随特使披荆斩棘打天下！”
张迈道：“黑头乌护要与我们并肩作战，我们自然高兴。只是我们行军的路线颇为隐秘，若你们定要跟从，则北沼黑头乌护合族都要听我指挥。族人若犯军律也要依法处置的！这一点我要先行声明。”
合舍里道：“若特使不嫌弃我老，我也愿意给特使做一员近卫。”
张迈哈哈大笑：“老族长客气了。既然贵部有这样的诚意，那咱们以后就不分彼此、肝胆相照！”
合舍里与几个长老齐声应道：“我们愿与唐军同生死、共祸福！”
昭山行宫的所有粮草本来就已经结束妥当，当天下午战场已清扫一空，之前张迈给诸胡的族长、长老送了好多礼物，战后奚胜遍搜战场，全部取了回来，张迈看着那堆金银财宝笑道：“这些东西我虽然赏赐给了那些胡部，但他们心怀不轨，这些东西便只当是在他们那里寄存了一晚。”
回纥骑兵以及诸胡各部在接下来几天里竟不敢踏入昭山行宫三十里以内，因此唐军竟得从容出发，豹韬营在前开路，北沼黑头乌护次之，杨桑干率领唐民组成一个后勤营又次之，郭师庸率领俘虏营又次之，后面则是张迈带着狼牙营，鹰扬营殿后。鹰扬营的校尉本是郭师庸，但他见杨易队伍带得不错，众队正火长乃至底层将士也都服他，便主动让贤。
杨易心里也极想坐正这校尉，只是脸上还是假惺惺地推辞，可惜他作伪的手段太不高明，那假惺惺实在明显得过分，郭洛见了笑道：“你这样子假推辞，不如不推。”
张迈心道：“庸叔本事不小，现在队伍渐渐大了，另有用着他的地方，鹰扬营已经成型，就交给杨易无妨。”便答应了，道：“既然庸叔有心栽培阿易，那就让他当吧，反正我正想着有另外大事要劳烦庸叔，庸叔抽身出来也好。”这句话却是说给郭师庸听的，郭师庸微微一笑，却未多言。
游击军来时只有七百骑，回去时却超过五千人。幸好昭山行宫的存粮还甚多，如今人力畜力又足，把所有钱粮搬了个罄尽，无论男女，个个骑马而行，便如整个部落迁徙一般。
此战俘虏甚多，那些强壮者都已烙上了“大唐威武”、“精忠报国”八字，编为“方归”，其他千余人或者是羸弱之辈，或者已经残废，或者伤势甚重，短期内难以复原，杨定邦将之驱赶到昭山脚下张迈面前，千余人眼见众族长、酋长、迪赫坎等大小官员都被诛杀，心中惶然，只怕自己的性命也将到今日为止了。
却听张迈道：“你们助纣为虐，我本当重重处置你们，但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罪魁祸首已经伏诛，你们又都是穷苦人，我便放你们一条生路，就且饶你们去吧！只此一回，下不为例，回去后与伊丽河诸部说，若再有敢犯我唐军虎威者，定斩不饶！”
千余俘虏千恩万谢，张迈也不受他们磕头就走了，看看张迈已走，杨易冷冷道：“特使就是心肠软！这些个祸胎，留着干什么！”他说的是突厥话，故意要让这些俘虏听懂。
那些俘虏一听都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求饶：“这位将军，张特使已答应放我们的了，您可不能让张特使食言。”
慕容春华在旁边也劝道：“杨校尉，多杀人有何益处？咱们不可陷特使于无信无义！”
那些俘虏都叫道：“是啊，是啊！”
杨易脸上露出几分残忍之色来：“只是我这只手这两天杀人没杀够，你说该怎么办？”
“这……”慕容春华固然无语，那些个俘虏听见这话更是个个战栗。
杨易笑道：“不如这样吧，咱们玩个游戏，特使不是说放了他们么？那咱们就先放了他们。”对着众俘虏道：“我就且放你们……”众俘虏才一喜，就听杨易冷冷道：“不过我只是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便策马赶来，到时候再被我捉到，哈哈……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着下令：“放人！”
众俘虏又是害怕，又是担心，面面相觑，一时竟没人跑，杨易道：“从现在开始到落日，就算第一天。”
千余俘虏惊呼起来，登时慌乱地择路而逃。他们也不知唐军的虚实与动向，只是见唐军部署于西面，便都向东、南、东南、西南几个方向逃跑——北面是夷播海，乃是一条死路。
张迈拿着望远镜，等他们都逃出数里之后才笑道：“好，咱们也出发吧。”
小石头刚好跟在他身边，望见那些俘虏逃跑的方向，问道：“特使，你故意放他们走，是要扰乱敌人的视听吗？”
张迈拍拍他的肩头，赞道：“小伙子，不错不错，有够聪明！”

第061章 谋落乌勒
唐军绕过夷播海西南角，一日行八十余里，抵达碎叶雪山北麓，这里地处内陆深处，又是大北方，从秋季第二个月开始一直到春季第二个月都是大雪封山，难有路通，只有春末到中秋这一段时间，山谷间才露出可以行走的空隙来，郭师庸指着一条山间小路，道：“若是迟几个月，这条路就走不通了。”
在山下张迈下令暂作停留，将部队重新编伍，从豹韬营中又选出四十八名老兵来，调入狼牙营做火长、副火长，至于这新的二十四火将士则是从那八百俘虏中选拔，合六十火、十二队，共六百人。豹韬营所缺兵员，也从八百俘虏中选拔补足。
杨定邦对这种大营体制保留意见，说道：“一营十二队，太多了。”
要知一个人日常做管理工作，通常只能直接指挥三五人，因此军队的组织，或为三三制，或为五五制，六人已接近极限，七人以上就显臃肿，必须再分层级了，否则就会影响效率。唐军以十人为一火作为基层单位，却每一火都要再设一个副火长，就是这个缘故。
郭洛也觉得十二营太多，张迈便又升唐仁孝为副校尉，协理狼牙营军务。唐仁孝在这次大战之前曾受当众裸臀挨鞭之辱，当时引为奇耻，夜战之时奋不顾身，所部杀敌甚众，全军上下有目共睹，加上他平时为人平和宽厚，才干又足，所以张迈升他的官三营将士都没话说。
只杨定邦见张迈擅改军制，颇为不满，有心抵制，却见一向保守的郭师庸没有反对，心中诧异，便没说话了，私下却问他：“师庸，特使这番既将狼牙营扩大了一倍，又临时增加了一个副校尉，虽然他是钦差，威望又高，但军制毕竟不是可以轻动的，你刚才怎么不发一言？”
郭师庸道：“军队数量庞大时，当讲究组织，否则大军必乱，军队数量尚小时则可相对灵活一点。组织严密以守，将兵灵活以攻，这是兵家常势啊。狼牙营如今是张特使的近卫营，没有校尉，实际上负责具体指挥的便是阿洛，一营十二队，对别人来说是太多了，但以阿洛的才能应该可以应付，再说既升了唐仁孝协理，应该是没问题的。”
杨定邦觉得他这个理由似是而非，并不满意，又有些奇怪他在这次事情上的态度，心道：“昭山夜袭以后，这小老儿就变得处处维护张迈了，真是怪哉。”
杨桑干刚好就在一边，听见两人的对话，拉了他到一边，道：“叔，这事只是权宜之计，其实并未真正触及军制变更，你怎么就看不出来？”
“权宜之计？”杨定邦一时还未悟得，杨桑干低声道：“狼牙营如今是六百人，张特使本人又不直接指挥十二个队正，却设两个副校尉，那就是一个副校尉管六队，这不和其它营一样了么？名为狼牙一营，实际上却是两营合一，并不会影响指挥。两个副校尉中，阿洛的权柄明显又大过唐仁孝，唐仁孝实际上是第二副校尉，要受他节制。所以阿洛名为副校尉，其实权力却比其它营的校尉来得重，唐仁孝虽也统领六队，却无校尉之名，其权限也比其他校尉来得弱。这样名不副实的安排，是与当前的人事情况有关啊。我估计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张特使就会让军制回归正轨、名实合一了。”
杨定邦怔了一怔，恍然大悟，心想当前唐军只有五营，郭师道号称“安西大都护”，但军队组织最高的就是营，各营直接向大都护负责了，张迈要加郭洛之权也升无可升，再说郭洛才能虽然卓越，近期又屡立战功，但就将他摆在郭师庸、杨定邦、安守敬等长辈头上，就算郭、杨、安等没话说，郭洛本人也必不敢受。
想明白了这一节后杨定邦对张迈的安排便豁然开朗，笑道：“师庸毕竟还是有几分私心，他对他老郭家的这根梁祝可照看得很细心啊。当日奔袭遏丹时几个后生争先锋，他就出头举了郭洛，虽说郭洛也确实是个良选，他说的那几个理由也都正当，不过想深一层，却实在是一招‘公私两便’的棋啊。”
第二日便去见张迈，请升这次作战中同样功劳卓著的慕容春华为副校尉。慕容春华年纪虽轻，才干、功劳、资历等比起唐仁孝来却都只高不低，唐仁孝升了副校尉，他若不升也说不过去，张迈当即允了。当时诸营之中，副校尉只有鹰扬营出缺——杨易这个校尉也是几日前才定下的呢，杨桑干又已调去主管后勤营，副校尉就还没有，因此慕容春华既然升了副校尉，自然而然便被调去了鹰扬营做杨易的副手。
因为唐军本身的编制是齐全的，这次军队整编只是增加了一些新兵，调整了一些火长队正，只停了一天就继续出发。
郭洛平时话不多，但心思之缜密几乎还在郭师庸之上，张迈不改其衔而加其权力，他心里明镜似的，哪会不知道？一路上不断与各队正保持沟通，就在行军之中加强狼牙营的组织训练，表现得十分积极。
虽然背后一直没见回纥人追来，但前方大自然这个敌人也不是好对付的。军队在郭师庸的带领下在山谷之间穿行，山坡高处的冻土世界，偶尔出现的漆黑深渊，都不是唐军敢去惹的。
尽管是郭师庸口中那“比较好走”的道路，也是有时平滑，有时崎岖，走到一些地方马匹甚至难以通过。张迈先是坐在马上，但遇到一些坎就得下马自己走路，有时候甚至还得人帮着马走。走得高一点的话，有一些地方又遍地是刺骨的积水，远远望过去就像一堆的浮雪，看着很养眼，乃是难得一见的壮丽景色，但却叫人没胆子靠双脚踩过去，必须骑马方能顺利踏过。
如此行行重行行，期间之辛苦劳累那也不用说了，可包括回纥俘虏在内竟然没有一个人逃跑脱队，这固然是因为唐军的组织管理够严，更因为在这样可怕的环境下独自脱逃，生存下来的可能性还会大大低于随军行走。
黑头乌护的老弱和藏碑谷唐民中的伤病者，有好一些便挨不住这段旅程病逝，唐军将他们沿途埋葬，轻唱挽歌后洒泪而别。
纵然是有郭师庸这个一流向导带路，唐军也足足花了十来天才穿过了碎叶雪山，这段路程走下来比与回纥厮杀还累，但终于再次望见碎叶河了。只走了这么一段路程，哪怕行军已经小心又小心，却还是有许多羊、马都摔死在途中。但狼牙营将士的成长，却达到了同样时间的军训无法达到的效果。
就是张迈，也发现自己比还在昭山时有所不同了。
这是大自然对人的磨练！面对天险的考验，心志与力量一旦跟不上就得堕入地狱！
而征服过群山之后，大自然便仿佛已在所有挑战过她的人身体内留下了大山的力量与意志！那不是任何操练所能替代的！
见到碎叶河后，向西北再走数日，才遇上了骁骑营。
安守敬接应上了他们后说道：“你们这次怎么去了那么久？我原以为你们约十日便可回来呢，不想一去就一个多月。你们走了之后，本来向这边逼近的萨图克也转头了，至今也没再出现。”
张迈道：“他现在多半快到夷播海了吧。”想起这些回纥的大将被自己牵着鼻子东走西顾，忍不住哈哈大笑。
安守敬见张迈这次带回了这么多人，心中也感诧异，郭洛言简意赅将此次东行的前因后果说与他知，安守敬听说唐军在夷播海又打了个大胜仗，大喜道：“太好了！”
狼牙、鹰扬、豹韬、骁骑、后勤五营与黑头乌护合并作一处，继续沿着碎叶河继续向西北行军，他们在大山那边时时担心回纥追来，这时却故意不掩盖行踪，直到新碎叶城旧址，安守敬早已布置了许多通往西北、正北、东北的迷局，好叫回纥人追到这里也不知道唐军真正地去向。
鹰扬营侦骑确定后面无回纥追到后，张迈便下令渡河。
“渡河？河的那边，不是一座沙漠么？”合舍里有些惊讶地询问道。
“是沙漠啊。”张迈笑道：“不过我们在里头有个窝，咱们先去那里躲一躲，等回纥人在这碎叶河北岸苦苦搜寻也找不到我们，无奈退走之后，咱们再杀回来。哈哈，哈哈，那时候阿尔斯兰和那个什么博格拉汗一定会大叫：‘不是说在碎叶河北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他们吗？怎么又忽然冒出来了？难道他们之前都躲到地里去，现在有从地里钻出来吗？’哈哈，哈哈，我真想看看这些回纥大汗、副汗的脸色呢。”
张迈的这些主张要是两个月前说，只怕没几个肯就这样跟随他的，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不但唐军上下对他充满了信心，就是北沼乌护全族也都信服。
“不过，咱们就这样在碎叶河两岸跑来跑去？”合舍里问。
“放心吧老族长，”张迈信口道：“我还有另外的计划，你安心跟着我走就是。”
合舍里想起唐军这段时间来那鬼神莫测、恍若幽灵的行动，便不再问了，点头道：“好，我就不多问了，反正跟着特使走总没错。”
就在大军渡过了碎叶河后，安守敬正率人毁灭踪迹，忽听有人以胡语歌唱了起来，歌声充满了哀伤和无奈，那却是一首匈奴名曲：“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亡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张迈这段日子勤学诸般胡语，虽然讲起来突厥话来还不流利，但这首歌却曾听一个归降者唱过，因此知道歌意，那是匈奴被汉武帝的大军打得家破国亡后的悲曲，听歌者唱得凄婉，问左右：“是什么人在唱歌？”
安守敬的弟弟安守业慌忙赶来道：“是谋落乌勒。”
张迈呀了一声：“是他啊，恩，他也是藏碑谷人啊，碎叶一脉，我在昭山时天天惦记着他这件事，这段时间太忙，反而把他给忘记了。他如今在哪里？快把他带来我要见见。”

第062章 靠山
谋落乌勒当初代表回纥博格拉汗来安西出使，不但赚走了大都护郭师道，甚至还几乎陷唐军于万劫不复的境地。唐军抵达夷播海附近时，张迈拿他来做借口说辞，不料却因此牵出了藏碑谷一事，那也是始料不及的。
对于藏碑谷带出来的几个人，如小石头，如马小春，张迈都十分喜欢，喜欢小石头是爱他的性情，喜欢马小春则是因为这小子八面玲珑，善烹调、识进退，说话做事总是很能让自己顺心，最近干脆将慕容旸调了来做自己的第二近卫火。
这时小石头和马小春刚好在旁边，都有些惊讶：“乌勒大哥在啊。”原来他们都还不知道谋落乌勒的事情。张迈微微一笑：“你们和他很熟？”
小石头咧嘴笑了起来：“我和他不熟，不过他是马小春的姐夫。”
张迈咦了一声，忍不住笑道：“这个世界可真小。”
马小春兴听说谋落乌勒也在左近，心里充满了兴奋：“姐夫真厉害，竟然先我一步投靠了唐军。以他的本事能耐，在唐军中一定大有地位，我以后可就多了个靠山了。”
不料就听杨易说：“特使你见他做什么！这家伙心眼坏得很！明明是碎叶屯军后人，却去帮助回纥来算计我们，上回要不是特使机警，咱们全军就都被他坑进去了，现在又唱这样的胡曲，好像我们打了胜仗他反而不乐意似的——这样的人，见他作什么！”
马小春心想：“糟糕，听他这么说来姐夫在这里非但没什么地位，难道竟是阶下囚？”
他这一下却猜对了，谋落乌勒正是一个阶下囚，而且是唐军重点看管的阶下囚，别的俘虏就算一时不能编入“待考”，至少也是个“方归”，只有谋落乌勒却不管到了哪里都身系镣铐，因郭师道考虑此人或许有用，所以未杀，安西民部渡河以后将他留在安守敬军中，也是想着如果能从他口中掏出一些对唐军有用的情报，在关键时刻也许有用。
带着复杂的心情，马小春终于见到了他的姐夫，那个在他印象中是藏碑谷里最英俊最潇洒最睿智的男人，这时竟然软瘫瘫地被绑在马背上，就像一条没有主心骨的破棉被，身上头上全是污垢，胡须也留得老长，到了跟前安守业将他从马上，他整个人掉在地上，也没立刻爬起来，只是蹭着，蹭着，终于抬起头来看见了张迈，那两只浑浊的眼珠子闪了一闪，有气无力地道：“张特使，你好……”
马小春惊呆了，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自己的姐夫谋落乌勒？张迈也是怔了一下，皱眉问安守业道：“怎么把他虐待成这个样子？”
“特使，你不晓得。”安守业说：“这厮狡猾得很，而且极其可恨！本来我们只是将他严加看管，三餐依时，伙食和自家军士也差不多，当时我们虽然还不知道他是碎叶屯军的后人，但我兄长看他是个人才，便常好心好意地劝他归附，可这厮却好像铁了心要向胡人效忠，真确的情报半点也不吐露，却拿些无关紧要的好言语来哄我们，待我们防范稍为松懈，竟然让他偷了一匹马逃走了。”
张迈轻轻呀了一声，谋落乌勒精明强干，在唐军的日子又不短，军中虚实被他看破了不少，若是让此人回到了八剌沙衮，那对唐军来说可是大大的不利。
“哼，后来他自然是没逃得掉，是吧？”
“是啊，”安守业说道：“当时我们发现时他已经逃走了半天，我兄长大吃一惊，全营出动，向东搜索，那几天里我们连安排陷阱、伪造痕迹的正事都抛下了，就找他一个人，可找了好几日却搜不到他的踪影，原来这厮虽然逃跑，却不向东逃，反而躲入了西北方向的山林之中，然后准备折而向北，再向东。所以我们向东搜索，自然就找他不着。”
听到这里连杨易都点头赞了一句：“好机谋，可惜用错了地方！”
安守业继续道：“正当我们慌张忙乱之际，他却忽然自己出现了，原来他虽然狡猾，对这一带的地形却不熟悉，走了几天竟迷了路，因此才被我们的轻骑发现，经此一事后，我们都再不敢相信他，全营将士都恨得他牙痒痒，我们几个也都劝校尉把他杀了，但我兄长说这人是特使临走前曾重点交代过的人，就是要杀也等特使回来再说，因此便暂时留下他的性命，可又怕他再逃，就将他给膑了。”
“膑？”张迈一时听不明白这个词，他不知这时古代的一种刑罚。
“就是把膝盖挖出来。”
马小春差点惊呼起来，却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张迈亦感凄然，这才知道谋落乌勒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走前两步，说道：“谋落先生，你看看我身边这两个人是谁。”
谋落乌勒被拉到这里之后只是抬头看了张迈一眼，并未顾及其他人，这时才有抬头，才发现了马小春和小石头，马小春叫道：“姐夫！”小石头则叫了他一句：“乌勒大哥。”谋落乌勒呆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里？”
张迈道：“小春，你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跟你姐夫说了吧。”
马小春口才便捷，甚至还读过几本书，这时将他遇到唐军之后张迈的所作所为，再补充上他加入唐军之后打听到的情况，要言不烦，一一叙说。
谋落乌勒越听越惊讶，他自受了膑刑以后不止肉体上痛苦不堪，而且安守敬怕他以三寸不烂之舌骗了看守军士，便下令全营上下所有人不得与他交谈一言半语，一个多月来他深受孤寂封闭之苦，连和人闲聊谈天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渐渐变得麻木迟钝，直到这时听了马小春的话，脑子重新转动起来，眼珠子才慢慢恢复了灵动。
遏丹一战，谋落乌勒还曾听安守敬提起，至于昭山之事他就不知道了，唐军在夷播海一带的军事行动精彩已极，这时谋落乌勒从马小春口中得知，再想想之前唐军已经创造的两大胜利，眼中忍不住流露出钦佩来，再听张迈两次救助藏碑谷唐民的义举，这份仁勇更非自己所能及，不由得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张特使，我谋落乌勒败在你的手中，也算不冤。你杀了我吧。”
张迈道：“你虽然对我们使计耍奸，但那时候是各为其主。其实你也是我大唐将士的后裔，若肯真心归附，弃暗投明，我们仍然会当你是自己人。”
谋落乌勒一声苦笑：“自己人……自己人……我都已经残废了，你们多我这样一个自己人有什么用处？嘿嘿，张特使，其实你是想要从我口中探到一些回纥人的消息，对吧？”
张迈道：“你所知道的情报，自然是我们所需要的，这个我也不用假惺惺。不过我愿意接纳你，却也是出于一片真心。藏碑谷跟着我们一路到此的唐民后裔，有许多也没什么特长，可我们也没想过要将他们抛弃。”这番话说得十分诚恳。他有两番解救藏碑谷唐民的义举作为背书，这几句话说出来甚有力量。
谋落乌勒眼神动摇了一下，低声道：“我，在八剌沙衮、怛罗斯、疏勒之间爬滚了这么多年，殚精竭虑、卑躬屈膝，除了要为自己谋富贵之外，未尝没有一点尽量帮帮族人的意思。可惜我的能耐有限，奋斗了十几年，最终也只是让自己落得了一些好处，并无能力改变族人的命运。张特使，你好心好意地帮藏碑谷的人，我心里还是感激的。可是你把他们带了出来，究竟是走向天堂，还是带往地狱，现在却还言之过早……”
杨易对他这种态度大是不满：“听你这么说，只因无十足的把握，你就宁肯你的族人在藏碑谷中做亡国奴隶，也不敢放手一搏么？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窝囊废！哼，我终于明白当初我们第一次进藏碑谷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明知留下没什么好结果，却还是不肯跟我们走了。”
谋落乌勒似乎被这几句话刺激到了，但他双眼中的怒色只是一闪而过，终于还是摇头道：“你们斗不过博格拉汗的。斗不过的。”
“斗不过？”杨易哈哈大笑：“你也不看看这段时间来是谁胜谁负，你心中那个英明神武的博格拉汗，这几个月都被我们牵着鼻子走，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谋落乌勒不理会杨易的嘲讽，道：“张特使，你天纵英才，或许不在博格拉汗之下，可惜你的根基太浅，实力太弱，目前你虽一时占据上风，但说到底都还只是打博格拉汗一个措手不及，并未损害到博格拉汗的筋骨。军政大局，斗到最后靠的还是实力。博格拉汗根基深厚，背后更有整个天方教世界的支持，除非……除非你真的是从长安来，真的有整个大唐在背后支持你，那样或许还有一战之力，可是……”说到这里连连摇头：“我实在是不能相信大唐真的还在！”
他的这几句话让张迈捕捉到了一点灵光：“天方教？”那确实也是一个在势力、人口与文化上都几乎可以与中华文明媲美的存在。
谋落乌勒似乎醒起自己失言，摇了摇头，不肯再开口解释。
杨易冷冷道：“这人又在造谣了，说什么大唐不在，光是这句话就该杀了！”
马小春噗的跪下了，连连磕头：“特使，别杀我姐夫！他也是一时糊涂，你让我劝劝他，让我好好劝劝他，他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张迈沉吟了一下，道：“好，我就把他交给你看管。”
安守业吃了一惊：“特使，那怎么可以！他们是亲戚，小心他带了他姐夫逃跑！”
张迈凝视着马小春，有那么半晌，笑道：“我相信他。”
马小春受宠若惊，跪下道：“特使，你这样信任小春，真叫我……”说到这里哽咽了一下：“叫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特使你放心，从今天起小春这条性命还有这颗心，就都是特使你的了，若我又半句虚言、半点假意，就管天降五雷轰我顶，不得好死！”

第063章 卷终
张迈走后，马小春找了一个与谋落乌勒独处的机会，埋怨道：“姐夫，你怎么这样不识时务！张特使都好心好意邀请你了，你还不领情！你是多通达的一个人，难道真准备一死以向博格拉汗效忠不成？这不像你啊。”
谋落乌勒哼了一声，道：“小春，这些唐寇……”说到这里顿了顿，想起张迈对藏碑谷人的情义，终于改口道：“唐军斗不过博格拉汗的。现在他们的队伍虽然越来越大，但同时形迹也将越来越明显。唐军相对于博格拉汗，最大的优势便是身在暗处，一旦形迹暴露，虚实被窥破，那时候就得靠实力硬拼了，到了那时，你认为唐军会有机会？小春，虽然你长年呆在藏碑谷，眼界不够宽广，但终究也是个聪明人，应该不会看不到这一点。”
马小春静静等他说完，才冷笑起来：“姐夫，糊涂的不是我，是你！我当然也知道博格拉汗那边胜算更大，可我有机会亲近他么？我不是不知道他们那边胜算大，而是我没有这个选择！现在是老天爷在帮我选择了！既然我已经得到了张特使的信任，那么往后我就将效忠他！我的将来，我的富贵，就都将依傍着他来取得。他的胜算低，那我就想办法提高他的胜算！这是我唯一的出路，我会把命都赌进去！”
他这番话决心甚大，但声音却压得很低，看看他姐夫那两个消失了的膝盖，道：“姐夫啊，不但我这样，你也是！现在就算你真能回去，难道你真的以为博格拉汗还会要你？你也没得选择了。黑头乌护那些人会跟随张特使，难道真的是因为什么大唐的恩德？当然不是！他们这样选择是因为他们没得选择了！姐夫，连那么蠢的乌护人都已经明白这一点，怎么你反而糊涂呢！”
谋落乌勒又叹了一口气，道：“说来说去，你就是想要我投靠张迈。”
“那当然啊。”马小春道：“我只有些小本事，没什么大本领，我看得出张特使是一个办大事的人，像他这样的人，就算有一些小聪明伺候得他舒服，也没法在他身边站稳脚跟的。但姐夫你就不同了，虽然你的膝盖没了，可你的脑子却还在，以你的智谋还有所掌握的情报，只要投效张特使，他一定会重用你的。到时候你在外，我在内，你办大事，我办小事，只要扶助他成就了大业，咱们俩的滔天富贵就都在这里了。”
谋落乌勒，那眼光，似乎是觉得马小春在妄想：“滔天富贵……滔天富贵……”他呢喃了两声，转作冷笑：“小春啊，你就是被这‘滔天富贵’迷了眼睛！告诉你——就算我全力辅佐他，把心里所有的情报都掏给他，最终还是斗不过博格拉汗的。既然已经看明白最后的结局是失败，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姐夫啊姐夫！”马小春道：“你怎么就还不明白呢！是，这边的胜算是不高，可我们现在却只能选择这边了，没办法了！再说唐军的势力虽然弱小，但却连战皆胜！我看张特使多半是天命所归，就算势力弱一些，未必就完全没有机会！”
谋落乌勒苦笑了两声，他的眼睛仿佛看到了遥远的东方：“你想要滔天富贵，你自己去找吧，与我无关，我啊，宁可就这么死了，那你姐姐还有你那两个外甥都能保全，我要真替张特使卖命，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叫博格拉汗知道后，他们就全完了。与其全家死光，何不让我一个人来承受。”
马小春皱着眉头，哼道：“我说你怎么婆婆妈妈的！原来是惦记着老婆！没志气！没志气！大丈夫生当求富贵，富贵到手了，还怕没有女人？只要大权在握，自然会有一大堆的女人扑上来，老婆没了，再找一个不就行了？儿女没了，可以再生！你只是被膑了，又不是被阉了。”
这番话把谋落乌勒说得目瞪口呆，好久才叫道：“小春，那个女人，可是你的姐姐！”
“姐姐？姐姐又怎么样！”马小春道：“终究也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
唐军终于全体进入了碎叶沙漠。
往后一望，黄沙莽莽，安守敬消除了渡河的痕迹后赶上来，指着背后的脚印蹄痕，说道：“多则两天，少则半日，风沙自然就会将这些痕迹掩盖。特使，你这个办法真是不赖，沙漠虽然危险，可危险中却藏着生机。或许，这里已经是我们唯一能躲避胡人追袭的办法了。”
“光躲避，还是不够的。”张迈掬起一捧黄沙，任由之从指缝间流走：“粮食，我们还能支撑几个月，水，据丁寒山说灯下谷里头有，但情报……现在最要命的是情报啊！”
接连三番大胜，已足以让唐军成为回纥人心目中重视的敌人了。
被回纥这样的敌人重视，就像被一头老虎盯着一样，绝对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之前唐军就像一头躲在暗处的饿狼，趁着狮虎争斗，竟然从狮吻虎口之中抢到了肉，甚至同时在两头兽王身上抓出了一道伤痕。
而如今，这头饿狼却发现狮虎同时瞄向了自己——
一个更加危险的时刻，到来了！
幸好，回纥人好像仍然不清楚唐军的意图与虚实，但这也只是暂时的。
必须赶紧得到足以改变战局的情报，那样唐军才能继续延续敌明我暗的优势。
可是，这样的情报，不是说想得到，就能得到的。
……
夷播海旁，昭山行宫。
回纥本来有数千后继骑兵当在两三日内赶到，听说前方六千多人溃败一时也都踌躇不敢近前。败兵、俘虏或东逃或南下，回纥军望见不测虚实，反而后撤数十里。
数日后土伦汗以一些败兵为向导，赶到昭山，却见挂着一幅横幅，那横幅是用回纥的黑旗拼凑而成，上面用鲜血写着：“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字写得张牙舞爪，猖狂之极！
黑幅血书在风中飘扬，一些张迈饶过性命的回纥败兵望见竟吓得磕起头来，土伦汗大怒，下令将磕头的败兵处死。
“虽远必诛——虽远必诛……一伙小小的唐寇，打了几个小胜仗，就真以为自己是中原天朝么！”
他又要前去追赶，副将拦住他道：“土伦汗，现在唐寇挟连胜之威，我们麾下夷播海、伊丽河诸部，人人都怕。再说咱们现在手下也只有三千人，唐寇有多少人马却还是不测之数——别忘了马斯乌德的下场啊。这伙唐寇如此奸猾凶狠，躲入雪山、荒原之间后，搜剿起来就更难了，咱们何必冒这个险？”
土伦汗沉吟道：“依你说该如何？”
“属下听说博格拉汗已经调集了兵马，本来就是要来对付这帮唐寇的，既然如此，咱们何必自己动手？就给他发书信去。无论胜败，对我们都是好事。若他赢了，那也只是平定了一伙边患，算不得什么大功。若他要是再吃亏，那咱们也正好借此削弱副汗一系的力量。”
土伦汗默然半晌，整个人平静了下来，随即道：“话是这么说，但我奉命来平寇，结果却连一个唐寇都没捉到，回头非被大汗重责不可！”
他那副将道：“给大汗骂一骂，又不会掉肉。实在不行，咱们就去南沼抓些黑头乌护杀了，拿他们的人头当做唐寇去交差，那些黑头乌护的长相和唐人很像，只要八剌沙衮那边不细究看不出来。若是萨图克失利，大汗自然要拿着这个借口穷追猛打，但咱们是大汗这边的人，骂了也就骂了，他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
土伦汗这才转怒为喜，道：“好，就这么办！”
数日之后，消息便传到八剌沙衮，跟着一道命令从八剌沙衮发到遏丹。
萨图克&#183;博格拉将阿尔斯兰的命令传示诸将，霍兰虽然吃了一个败仗，但仍然未失信任，劝萨图克&#183;博格拉道：“博格拉汗，他们，阿尔斯兰，打，去，别管，了。他们，不，安好心。”
他是个结巴，说话不清楚，萨图克&#183;博格拉却明白他的意思是要自己保存实力，不要为这伙唐寇削弱了自身，但他是个有大见识的人，只一沉吟，想起草原边角上的新兴民族一开始往往起于甚微，到最后却铺天盖地势不可当，那些被取而代之的旧霸主，几乎都是因为一开始防范不力，结果便养虎为患，当下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行！这伙人虽然弱小，但潜力非同小可。依我看来，或许将来会比阿尔斯兰更加可怕！防微杜渐，这次阿尔斯兰虽然居心不良，但咱们还是先料理了这外患，然后再平内事！”
即刻传出命令：大军向西北方向挺进，与火寻人会师于新碎叶城旧址，侦骑四出，搜剿“唐寇”！
第二卷 世界大战

第001章 乌护第一美女
张迈是小石头的偶像，可他发现，生活中的张迈和战场上的张迈“完全是两个人”。
昭山上张迈留给小石头的印象，那真是大仁大义、大勇大智、英明神武、神机妙算、算无遗策、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简而言之一句话：小石头觉得只要张特使虎躯一震，西域也会抖两抖！
可在日常生活中小石头却发现张迈居然也会干一些“普通人”干的事情——有一次小石头发现张迈居然在抠鼻屎耶！
“大英雄也会抠鼻屎么……”看到那个场景后，小石头花了好半天才让自己接受过来，并帮忙找到了一个理由：“嗯，是了，张特使这么做，一定是为了和我们显得更加亲近。他不常说，要大家别叫他特使吗？说打仗时分层级，但平时生活大家都是兄弟，这样才能更加团结，所以他就故意和我们一样抠鼻屎，以免我们觉得他高高在上，嗯，一定是这样的。唉，特使他真是用心良苦啊。”
尤其是进入沙漠以后，虽然旅途变得十分艰苦，可因为有风沙的掩护，唐军暂时来说就不用担心回纥的追击了，于是张迈的人也放松了许多，和近卫火也没大没小起来，他不喜欢身边的弟兄平日也叫张特使叫得那么死板，让他们改口，只要不是正式场合，“叫老大也行，迈哥也行，别叫什么特使了。”
第一个改口的是小石头，反正老大也好，迈哥也好，对他来说都一样，心里对张迈的崇拜是不会变的，马小春第二个改口，把老大两字叫得那个顺溜啊，就像他就是张迈的天字第一号小弟一样。
反而是郭洛，自掌管狼牙营军务，人变得越来越严肃，张迈对他十分倚重，但平日却更喜欢和杨易厮混，不想杨易自当了鹰扬营的校尉，也故意板起了脸，跟郭洛比起了威严，有一次还有模有样地劝张迈：“特使啊，以后抠鼻屎时记得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影响不好啊。还有，你是咱们安西唐军的表率，又已经有了汾儿，就别整天拉着我谈女人了。被人听见会说你好色的。”
“好色？我本来就好的啊，谁不好？你不好？”
“我当然不好！”杨易挺起了胸膛，大义凛然叫道：“我是有家室的人了，又是一营之主，怎么会想那些淫邪之事？”
张迈冷冷地瞄了他一眼，骂了一句：“你就装吧你！看你能撑多久！男人不好色，那还叫男人？”
不理他，却拉着马小春，要说话，想了想，先将小石头打发走：“去问一下寒山，看灯下谷还有多久才能到。”然后才压低了声音问马小春：“你说那个乌护第一美女的事情，是真的吗？”
隐隐听到“乌护第一美女”几个字，杨易又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当然啦！老大你不知道，现在你是西域所有女人做梦也想见的情人啊！”
“西域所有女人……”张迈眉毛扬了起来，笑道：“虽然我现在应该已经威震西域了，可你这句话也太夸张了吧……”
“不夸张，不夸张，这是真的。不信？你瞧！”马小春拿出一双羊皮靴子。
“这是什么东西？”张迈问。
“是那位乌护第一美女托人交给我，要送给老大你的礼物啊。”
“啊，乌护第一美女的礼物啊！”张迈接过，比了比，好像小了点，不过想想是乌护第一美女的礼物，张迈拿过，凑到鼻子底下嗅了一嗅，隐隐还闻到了一股馨香，想象着那位身材高挑、金发碧眼的乌护第一美女，身子忍不住燥热了起来，舔了舔嘴唇，不知是由于沙漠的干燥气候，还是身体里火焰在往外冒，口舌也干燥了起来。
不过，他还是将靴子放下了，长长叹了口气。
“唉，小春你不知道，”张迈叹息着，说：“我已经有一个爱慕的女孩子了……这，这可真是为难啊……”
“爱慕的女孩子？是郭大小姐吗？”
张迈心想你的消息挺灵通的嘛，点了点头。
“素闻郭大小姐是新碎叶城第一美女……”
张迈听到“第一美女”四个字笑着摇头：“不是不是，汾儿她，怎么说呢，她的身材脸蛋我都很喜欢，只是我觉得用第一美女来形容不恰当啦，当然，她长得是不错，是那种很健康的感觉，不过不是那种‘第一美女’的感觉啦。”
“啊，是吗？原来如此，老大你喜欢的是这种女孩子啊……那老大，这位雅丽儿你还见她不见？”
“雅丽儿？名字很好听呢……不过……”张迈看看远处的郭洛，他正忙着跟奚胜探讨怎么让新兵们尽快掌握横刀的使用方法，“我不能对不起汾儿，”张迈眼睛里射出了坚定的光芒：“虽然我还没向她承诺什么，但我觉得我们之间，其实已经有一种无声的承诺了，唉，不说了不说了，现在在行军呢，想这些干什么呢！我是唐军的表率啊，身负重任，怎么能把心思浪费在这些儿女私情上了？匈奴未灭，何以为家！这件事情，不说了，不说了罢！”
马小春脸上露出无比崇拜的神色来，道：“那我现在就去回绝雅丽儿吧。”说着一甩缰绳，骆驼冲了出去，脱队要往后面去——黑头乌护的队伍在后头呢。
“喂！你干什么！”张迈急忙勒马追了上去，那鞭柄打了一下马小春的后脑勺，把他追了回来：“你干什么！”
“我去把老大你的想法告诉雅丽儿，好让她死了这份心啊！”
“我靠，你这人怎么这么……这么……这么死心眼啊！”张迈骂道：“你就这么跟人家说，人家会很伤心的。”
“那，那怎么办？”马小春好像变蠢了。
“这个这个……这事且就搁着吧，我得好好想一想，总得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既然不负了汾儿，又不伤了雅丽儿的心，你说是吗？总之，这件事情等到灯下谷以后再说。”
“嗯，有道理，有道理。老大想的就是周到！”马小春说。
“老大——”这时小石头骑着骆驼赶了回来，道：“丁队正说，还有两天，就到了。”
“两天？两天？又是两天！”张迈有些不满地嘟哝了一句，也不知是因为对这片沙漠的忍耐已经接近极限，还是因为生理上的躁动颇不堪负。
他拿出郭师道当初交给他的地图，按照地图上的注解，似乎也不用走这么久嘛。他又拿出背包中那本地图集，上面的那座碎叶沙漠，南北走向也不长，也就是一个拇指大小而已，结果他们却跟着丁寒山走了两天又两天。
“不会走错路了吧？”张迈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但这话没出口。尽管他手里握着两份地图，但相比较而言，丁寒山这份活地图却更值得信赖。
三十二岁的丁寒山从十二岁开始就跟着安六做侦察工作，常年活动在方圆一千五百里的广袤区域上，对俱兰城怛罗斯以北、八剌沙衮以西的路况了如指掌，在沙漠里进进出出，而且那灯下谷他是去过的，几年前碎叶沙漠以南的唐军旧部与新碎叶城联系未断时，丁寒山曾数次作为沙漠运输队的成员，在新碎叶城与灯下谷之间走过几个来回，运回了许多物资，如修补陌刀所需的钢料以及医药等等。
所以唐军诸营在渡过了碎叶河，补足用水之后，便是由丁寒山为向导，在他的带领下进入了碎叶沙漠。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张迈也不得不承认，尽管有着种种技术上的优势，比如直升飞机和越野汽车等，但在沙漠中实际求生的本领，现代人却未必就远胜古人。
丁寒山带着四匹骆驼和两个少年走在最前面，那两个少年是他的徒弟，一个手里托着司南盘，另一个屈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这让张迈想起那些装神弄鬼的算命先生，他也听不明白这个少年在默念什么，但见他们似乎能够靠着这些恍若咒语般的默词，让眼睛识破大自然的伪装，用一种张迈无法理解的办法来决定去向，而不是单纯依靠周围的景观来判断位置——因沙漠中景观类似，沙丘又经常移动，若靠着双眼所见反而要被蒙蔽。
部队走得不快，沙上行军，白天酷热，晚上苦寒，无论人还是牲畜都要保持体力，那种策马奔驰的情况，最多坚持个几里、几十里，就可能会疲弱了，要是因疲弱而生病，那就麻烦大了，万一再迷了路，那就更是欲速而不达了。相反，以相对缓慢的速度前进，有时候反而更快。
丁寒山告诉张迈，进入沙漠之后最要紧的是别走错路，只要能在用水耗尽之前走出沙漠那就是胜利了。
走了两天，沙漠中出现一座用石头垒起来的塔，丁寒山跑过去仔细察看了一番后说：“还好，没被动过。”张迈就猜这是唐军留下的标志建筑。
果然见丁寒山先用司南盘定准了位置，跟着背靠石塔，向西南方向走出一百五十步，那里刚好长着几株仙人掌，丁寒山面露喜色：“是这里了！”
郭洛手一招呼，早有几十个唐军拿起铲子就铲沙，铲了有一丈多深，沙的颜色由浅变深，这下连张迈也明白过来：“有水！”
“不是水，只是湿沙。”丁寒山说着，已挖出一把湿沙放在自己的口里吮吸。
这一天，他们就靠吮吸湿沙解渴，省下了至少一天的饮水。离开的时候，却又铲沙将这个坑埋平了。
如此继续南行，路上行军的方向、速度都听丁寒山的，有时候还没入夜，就已经停下，躲在骆驼圈里休息，以避大风，有时候天色已黑，他却要求部队跟着星星的指引赶路。
跟着丁寒山走了几天，再回想起自己当初在沙漠中迷路的情景，张迈汗颜得要死，想想两者的差距就知道自己上次迷路迷得实在不冤。
“再走两天就到了。”
丁寒山虽然向高层禀明了真正的行军日期，却总用“两天”来鼓励着众人。
行行重行行，两天又两天。
这一日望见两个犹如女性丰满乳峰的沙丘，张迈忽然想起了那幅地图上的注释，忍不住指着那两座沙丘欢呼起来：“灯下谷！灯下谷！到了。”

第002章 肉乎乎的白
听张迈说灯下谷到了，大石头小石头马小春等都拥走了过来：“到了？”
“对啊，你们看——”张迈指着那两座沙丘。
大石头和小石头望着那沙丘，一起摇头：“老大，那没什么吧。”
“就是这两座山峰了，你们不觉得这两座沙丘，就像两座乳峰吗？”
“乳峰，什么是乳峰？”小石头问。他才十七岁，力气很大，打仗也很勇敢，却还不知道女人的味道呢，在这方面属于晚熟。正因为这个缘故，张迈之前和马小春谈起女人的事情时，总是不自觉地先将他遣开。
可现在，张迈发现自己之前的做法也许错了。
这小子，都这年龄了，实在应该开导开导他了。
“乳峰就是……就是，”张迈用双手在自己的胸前一托一托的：“女人这个地方的这个东西嘛。”
“老大，什么叫做这个地方的这个东西？”大石头也学着张迈，拿双手在胸前一托一托的，原来他虽比他弟弟大一点，可对女人也是个白痴。藏碑谷也不是没有女人，只不过藏碑谷里的女人，长得像女人的实在不多，而且这两兄弟也没什么机会接触。
“这个地方的这个东西……”怎么解释呢？“就是……那是她们衣服里包着的东西。”
“衣服里包着的东西？啊，我知道了！”小石头叫道：“是肚兜，我听说有些女人，衣服里包有一种叫肚兜的东西，不过跟我们干粗活的那些女人，可没穿什么肚兜。”
“不是啦不是啦，”跟这两个人交流怎么这么困难啊，“不是肚兜，肚兜是个衣物，那乳峰……”张迈继续用手模拟着乳—房的形状：“这样的，这样的。”
他身边两个年轻人还是不明白，马小春在旁边窃笑起来。
“你笑什么！”大石头瞪眼。
马小春掩嘴笑道：“老大说的那个，就是女人喂孩子奶的那东西。”他年纪也不大，但显然已有过经验了。
“啊，对了对了，就是那个！”张迈望着那两个沙丘：“不过呢，这两个沙丘是黄色的，被阳光一晒又有些白芒，刺眼呢，女人的乳峰呢，则是白色的，嗯，一般也是白色的，但不是那种硬邦邦的白呢。”
“那是什么白啊。”小石头说。
“是一种……怎么说呢……”
“肉乎乎的白。”马小春接了一口。
“对，对！”张迈赞了一句，心想还是和马小春有共同语言。
“白色还有分硬邦邦和肉乎乎的啊？”小石头仿佛觉得不可思议。
“有啊，不过小春这个形容也不好，什么叫肉乎乎的，虽然柔软，但不是乎乎啊，怪难听的，虽然……”
张迈脸上显现着一种怪异的表情，仿佛忽然见到了江南的春天，他的五根手指也在那里一动一动的，对着那两座沙丘的其中之一，仿佛就在按着一个乳峰：“那感觉还真的是肉乎乎的啊，还有些软，嗯，虽然隔着衣服，但好像还能感觉到温度，手感啊，啧啧，爽！”
小石头扯了大石头一下瞧瞧说：“兄啊，看老大那模样，不会看见海市蜃楼了吧？”
“海市蜃楼……”张迈居然听见了：“对啊，就是海市蜃楼……哈哈，哈哈……”
身边的几个少年见到他这有些放浪的样子无不目瞪口呆，之前张迈在昭山上面对诸胡的时候，可多英明神武啊，现在这副模样实在是大失形象啊。
“来，大家跟我来！”
虽然还搞不大清楚“肉乎乎的白”究竟是什么样的白色，但听说灯下谷到了，大石头小石头还是都欢呼了起来，随着张迈赶着骆驼从两座沙丘中间要进去，走了几步发现马蹄踏处都是黄沙，两座沙丘之间是一条笔直的缝隙，并无弯曲的道路。
没路了？怎么回事？
难道最近起了大风沙，入口被封死了？
“特使，不是这两座沙丘！”
丁寒山赶了过来。
“不是？可我看着挺像啊。”
旁边几个老沙漠一起笑了起来：“像？这碎叶沙漠里，‘像’这样的沙丘至少有几十座！”
“原来不是啊……”小石头有些失望，“不过呢，嗯，有几十座，好。要是那肉乎乎的白也有个几十座，多好。”
“你什么意思？”他哥哥问。
小石头伸出五根手指，一捏一捏的：“你没瞧见老大脸上那模样吗？我想那肉乎乎的白，一定爽死人啦，什么时候有机会尝尝味道……就好了。对不？”
旁边那些已经有胡子的男人们一听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一时间笑声驱散了疲倦与失望，让人仿佛都忘记了沙漠的艰辛与困苦。
如此又走了“两天”，还是望不到沙漠的边缘，也找不到灯下谷。但丁寒山却半点也不慌。
“真的，再走一天就到了。”
于是又走了一天，狼牙营的兵将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张迈对郭洛道：“这时候回纥人只要有一百个骑兵开到这里，我们就全完了。不，不用一百个，五十个就够了！”
丁寒山在旁边听见冷笑起来：“别说五十个，五千个甚至五万个我们也不怕！”
“为什么？”张迈咬着干燥的嘴唇。
“因为啊，他们到了这里，一定比我们还要累！五万个累得趴下了的回纥，杀起来有如切菜，有什么好怕的？”丁寒山说。
他的脚下刚好有一堆枯骨，丁寒山讲起自己五年前的一次经历来：那时他和安六在沙漠躲避一队追兵，躲开之后却迷了路，等几天之后找到原路，又发现了那队追兵。
“那队追兵也迷路了，他们人虽然多，可论起在沙漠中求生的本领，却远不如六爷了。所以在那几天里我们找到了几株仙人掌，他们却什么也没找到，水喝光了就半点办法也没有，就那样渴了好几天，当时我其实也觉得手脚都软了，六爷也差不多，可相对于那些追兵来说却还有几分力气，于是六爷就这么走过去，拿起刀来，用杀鸡的力气就一个个地把那些追兵给刺死了。”
丁寒山的描述，让张迈听得有些悚然，耳朵仿佛听到了风沙之中那些追兵的哀号，那些还没死的，拼命想挣扎，想抵抗，却动都动不了，或者动了却缓慢迟钝得就像手脚都生锈了，他们人数虽多，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安六一刀又一刀地捅入自己人的咽喉！
这时杨定邦赶了过来，刚好听到他们的对话，拿着马鞭拍了拍丁寒山说：“好像到了！”
“到了？灯下谷？”连张迈也愕然起来：“在哪里？”
“是到了。杨校尉的眼光真独到。”丁寒山说：“就那里了，特使你瞧，那不是？”
循着丁寒山的手指，张迈见到了两座沙丘，可这两座沙丘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曾见到过的那些沙丘又有什么不同呢？实在看不出来啊。而且和地图背面画的灯下谷不像。
“特使，地图背面那图画的是灯下谷东南面的样子，这次却是从北边来，这是灯下谷的西北面，所以你觉得不像。”
他带着部队又绕了个圈子，到了快黄昏时，这时几千人口里都在冒火了，饮水也已告罄，张迈道：“寒山啊，这次你要是认错了路，也不用等回纥追上，咱们就都得死在这里了。”
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说：“他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要是连灯下谷都认错，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一个瘸老头从一块大石上拐了出来，竟是安六。
一见到他，张迈就知道这回没找错路。
还没来得及上前叙话，谷口又转出一个人来，头发长长的，眼睛大大的，眼眶中却噙着泪水——不是郭汾是谁？看见了她，张迈哇的一声从骆驼上直跳下来，口里有些失态地嚷嚷着：“你……汾儿！你……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吗！”
看见他这模样，小石头拉了拉大石头说：“这人是谁，老大干嘛这样子。”
马小春在旁边小声笑道：“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们老大的那肉乎乎的白吧。”
小石头走上去，这时郭汾正说：“谁等你了！我在等我哥哥！”
“嘻嘻，我知道你在等你哥哥，不过有没有顺便等我啊？”
“呸，谁等你了！”
郭汾说是这样说，嘴角却全是笑意，也并不遮掩，羞涩这种东西，和大漠风沙是不搭调的。说了几句要强的话后，她几乎就要冲上来滚入张迈的怀里，忽然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走近，对着自己丰满的胸脯不住地打量，有些奇怪：“这人是谁？”心想这少年真没礼貌。
“哦，是我新收的小弟啦，哈哈，就是在下巴儿思征募的新兵啦，他也是唐民的后裔。”
“哦……”郭汾脸上有了几分亲切，心想就当这少年是弟弟就好，却听小石头说——
“老大，这就是你那肉乎乎的白了？”
张迈一呆，郭汾也是一愕：“什么肉乎乎的白？”
“就是……”小石头做出了两个让张迈恨不得掐死他的动作，先在自己的胸口一托一托，模仿“乳峰”的形状，跟着五根手指一动一动的，对着郭汾胸口的方向，仿佛正捏着：“那感觉就是肉乎乎的啊，还有些软，嗯，虽然隔着衣服，但好像还能感觉到温度，手感啊，啧啧，爽……”
郭汾双眼瞪得圆了，她也不怕别人知道自己的情感，但那件事情，怎么可以拿来做谈资？
张迈忙叫：“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说，真的！我没说！我对谁都没说！”
真是越描越黑！
哪里知道小石头还不肯闭嘴：“有啊，迈哥你说过的，就是那个什么，哦，对了，海市蜃楼！”他模仿张迈的笑声“对啊，就是海市蜃楼……哈哈，哈哈……”
到了这地步，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啪的一声，特使大人的脸上多了五条指痕。

第003章 灯下谷
郭汾怒气上脑，一时失制，竟而打了张迈，然后转身就走。小石头看得目瞪口呆，居然还有人敢打张特使啊，而且张特使被打了还不敢还手！
杨易在一边瞧见，低着头对郭洛道：“你家汾儿可真凶……”郭洛咳嗽两声，望向别处，就当没看见。
“汾儿，汾儿，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说！我真的没说！”
张迈追了上去，谷口就只剩下安六和小石头一老一少，小石头怔怔道：“这位姐姐，好厉害哦，迈哥这么英雄，好像也很怕她。”
安六哈哈大笑：“小子，你这就不懂了，天底下不怕老婆的懦夫比比皆是，怕老婆的英雄也自古皆有。”
小石头问：“老婆比英雄还厉害么？”
安六笑道：“英雄是雄威一发，横扫万里，积尸山流血河，拔剑灭人之国，收刀坐享天下，然后解甲归家，见到了老婆，老婆雌威一发……”
“怎么样？”小石头赶紧问。
安六笑道：“英雄就只能跪在门外顶尿壶了……”
杨易、小石头等听见都忍不住失声大笑。
就是杨定国、郭师庸等也不由得莞尔，郭洛忍住笑，和诸营校尉一招手，带领军马开入灯下谷，仍然由安守敬殿后，清扫谷外所有痕迹。
等走了进去，没来过这里的唐军将士才知道这灯下谷是戈壁中的一个小山谷，在此地沙漠化后被黄沙所掩盖，入口极小，只是两个沙丘中间的一条小缝隙，这样的地方在沙漠中十分普遍，普通旅人经过一般也不会胡乱进来冒险。进去以后又有一段路也是弯弯曲曲的，旅人就算误入，走到一半也得戒惧折回了。
但走出有二里许后，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片数里方圆的低地，里头建有上百间房屋，都是土石垒成，又有许多的颓垣断壁，不知是几百上千年留下来的遗迹了，这时又安扎下了许多营帐，外谷口全属天然，内谷口却增建了一些防御工事，看来竟像一座沙漠中的城堡。
“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啊！”杨易惊叹着，一斜眼瞥见郭洛脸上一点惊讶都没有，忽然想到了什么，脾气从肚子里涌出来，叫道：“阿洛，这地方你知道！”
“嗯，我十三岁那年来过。”
杨易又惊又怒：“你……你真的知道！却居然瞒着我，太过分了！咱们穿着一条裤裆长大，我什么事都告诉你，你居然瞒我！”
郭洛脸上闪过一丝歉意来：“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是我爹爹，还有你爹爹都叮嘱了不能说。”
杨易怒道：“我家老头子也知道这里？”
“那当然啊，要不是你爹爹也叮嘱我，我怎么会不跟你说？”
杨易哼了一声，叫道：“原来这件事情，大伙儿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人！”
其实他说“大伙儿都知道”也有些言过其实了，整个新碎叶城，知道这件事的人其实也是寥寥可数，杨定国也不是不打算告诉他，只是觉得“时机未到”而已。
郭洛见他怒气未歇，忙岔开话题，道：“这里我十三岁那年来过。听我爹说，以前怛罗斯河曾流到这里，形成一个绿洲，不过后来怛罗斯河在东南数十里外就断流了，所以这座绿洲城邦也就废弃了。”
“这么说这里没水了？”杨易听到这里有些担心地问。
经过这些天的行军，唐军将士无不比以前更深刻十倍地认识到水的关键性作用，干粮他们带了不少，但一个地方若没有水便是地理位置再好也无法驻留。
“不，有水！”
这时只见小石头刘黑虎等已经跑到一口井边，打出一大桶清澈冰凉的井水来，当头浇下，跟着刘黑虎爽快地大叫：“直娘贼！太痛快了！”
杨易也啊了一声，进入碎叶沙漠后，虽然部队带足了水，但饮用时也尽量节省，这时走到井边，也打起一桶水来狂喝，舌头舔着，微微有些咸味，但基本还是淡的，喝了个饱，才说：“没想到这里居然有这么大的水量？”
这时大都护郭师道已经率领将官迎了出来，向诸营校尉下令，全军按照队列寻房屋居住，又烧火造饭，连牲畜也得以畅饮甘泉。
便见张迈恹恹退了回来，杨易嘲笑他道：“怎么，汾儿没让你顶尿壶？”张迈讷讷无法回答，哼道：“你说什么呢！哼！要不是看在阿洛面子上，我会这么娇纵她！”
郭洛吹了一声口哨，道：“原来这样啊，嗯，回头我会警告警告汾儿，把你这句话告诉她，让她别那么大的脾气。”这句话听来是帮张迈，但内里的含意俏皮极了，但郭洛脸上仍是一本正经的模样。自他执掌狼牙营军务之后，杨易是第一次见他说这种揶揄的话，暗自偷笑：“阿洛也是个假正经。行军期间板着脸这么久，也都是装出来的。”
连郭洛也放松了下来，或许是因为来到这里后，大伙儿就都觉得“回到家了”。
张迈更尴尬了，叫道：“大舅子，你就别玩我了，无端端被小石头害得这么惨，我都烦死了！”
郭洛轻轻一笑，说：“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女孩子嘛，容易生气，气头过了就没事了。现在还是大事为重，‘匈奴未灭，何以为家’——对不对？”
张迈呆了一呆，马上就醒悟自己和马小春探讨“雅丽儿”的话多半吹到他耳朵里去了，瞪了郭洛一眼，心想：“当时隔得这么远，他怎么会听到这句话的？莫非我这大舅子是个顺风耳。”又不尴不尬了一番，岔开话题，才问起这灯下谷的情况，“这里附近都这么干旱，怎么谷里却有这么大的水量？”
郭洛指着东南方向，说道：“怛罗斯河在几十里外断流了，但按安六爷爷在中游的观测，那怛罗斯河的河床并未缩小，水量并未减少很多，流了上百年了，怎么到那里会忽然断流呢？后来他细加推测，便猜这条河并非真的断流了，而是因为地形变化，转入了地下，仍然流到了这里，所以这灯下谷表面上看没有水，但打井下去却能涌出源源不绝的甘泉。”
张迈听得点头：“这种事情听来很奇特，但考虑到这里的地形，应该很有可能，不过当初你们是怎么发现这里的呢？”
这个问题郭洛就回答不出来了，似乎从安六的父亲开始就已经知道了这个地方了。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里已经接近碎叶沙漠的南部边缘，从这里再往东南走一天一夜便可以到达怛罗斯河上游，循河而下便可以找到怛罗斯。
而再往北深入沙漠的话，“那边还有一座废墟，以前具体叫什么就更不知道了，因为这里叫灯下谷，我们就把那里叫灯上城。按老一辈的人估计着，怛罗斯河在更早些的时候曾流到那里，所以形成了一个比灯下谷这里还早的聚居点，但现在那里已经完全干旱了，挖井也挖不出水来。”郭洛说。
诸营将士在杨定国的调配下分批进驻各个屋子，屋子分配完了，就在空地上安扎帐篷，一应钱粮全部归仓，由仓曹参军事统一调配，这次张迈东进，在夷播海大闹了一场，不但带回了大量的粮草，而且还带回了大批的军民，因此户曹参军事与兵曹参军事也都忙碌了起来，加紧造册编户、编伍的事情。遏丹、昭山两场大胜，有功将士的功劳也需要录入功劳簿，以备日后升迁之用，郭师庸、杨易、唐仁孝、奚胜等的人事调动，也得由大都护补发正式的委任，这些自有功曹参军事来处理。
安西大都护在新碎叶城时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功、仓、户、兵、法五曹俱备，这是大唐安西大都护府留下来的建制，这时军民数量增多，所有事务却也脱不了这五曹之外，因此诸曹虽然忙碌，却忙得有条不紊。
到了黄昏，诸营、两部将士都已经入住各自的石屋、营帐，谷中最大的帐篷是郭师道居住，称“大都护军帐”，最大的一套石屋则留给了张迈，称“钦差府”。
张迈走进这“钦差府”，其实也就是一套很旧石屋，但看得出最近翻新过，分前后两进，前进大，可用于议事，后进小，可用于居住，张迈回来之前，郭师道早已命人安排了一些简单的桌椅，这时民部又派了郭洛的妻子杨清和杨易的妻子安盈盈来料理张迈的起居。
来到这里，张迈便知道接下来可能有几个月时间要在这里居住办公了，走到里间，发现里头有一张石床，床上被褥铺设得十分齐整，床下放了个洗刷干净了的陶盆，床头又摆放了一个水壶，两个陶杯，水壶用布条层层围住，外面再用藤框框住，有保温作用，若是临睡前倒入热水，万一晚上起来找水喝，水也是温热的，窗台上还摆了一株仙人掌——灯下谷虽然不缺水，但要种花仍然是太过奢侈了，但有一株仙人掌来做点缀，屋内便显得生机盎然。
这么间屋子，虽然为条件所限制，但一物之微都无不用心。
杨清含笑道：“这屋子是汾儿布置的，本来你的起居饮食也是由她负责，但刚才她忽然跑来说要改去照顾公公，于是才换了我来，怎么，你们吵架了？”
“吵架？我哪里敢啊。”张迈道：“是我被她骂，被她打。”但看看被褥、水盆、仙人掌，心里却涌起了一股暖意来。
当天晚上，郭师道摆了一个简单的宴席，既为诸营将士洗尘，也是作为对新加入的唐民以及北沼黑头乌护的欢迎，郭、杨、安等族老与乌护的族老在诸将、部众面前以礼相见，杨定国与合舍里交谈甚欢，由钦差张迈作证，当场结为兄弟。

第004章 郑家往事
张迈进入灯下谷的第二天，唐军几个核心人物先在钦差府碰头，交换彼此的讯息。郭师道告诉张迈他已派出刘岸潜入怛罗斯、俱兰城一带搜集情报，“听说留在这边的唐民多已改姓，就连郑家也有好几年没跟我们联系了。所以我们对这边的情况，其实真是一抹黑。”
“郑家？”张迈问道：“郭杨鲁郑的郑家？”
他加入安西唐军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自然知道安西四镇沦陷前夕，最后的四镇节度使分别为郭、杨、鲁、郑四姓。
“不错，”郭师道说道：“郑家是于阗节度使郑据公的后人，当初我们四镇后人在疏勒一带所谋不合，第一次分裂，”说到这里几个老将都一起叹了一口气，听郭师道继续说：“鲁家不肯走，就留在了疏勒一带削发为僧，他们为什么不肯走，老一辈不知为何竟未将原因传下来，疏勒距这里有千里之遥，我们也已经很多年没有鲁家的消息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其余三家一路颠簸辗转，到了怛罗斯一带，又一次分裂……”
他似乎想起了一件不堪回首之事，双眉蹙起，停了好久，张迈也不敢催促，郭师道才说道：“郭、杨、安等穿过沙漠，北上到了新碎叶城一带，当然，那时候还没有新碎叶城。而郑家，则仍然留在了怛罗斯、俱兰城这一带。”
张迈问道：“郑家为什么不肯走？他们既然可以不走，郭、杨为什么就非走不可呢？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三家再次分裂？”
“这……”郭师道犹豫了一下，郭杨鲁郑四姓于亡国之余相濡以沫，其互相依赖的程度恐怕是比有血缘的亲人还亲，在那样的局势之下居然还闹分裂，张迈也猜测其中怕是发生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
郭师道杨定国等是当事者的后人，对祖宗的事情虽然知道却为尊者讳，等闲不肯直说的，但想想张迈是钦差，这段往事也当让他知晓，再说这件往事亦与当前要打开局面的迫切需求可能会产生关系，因此不便再隐瞒，说道：“唉，现在想想，当年郑家固然有过，但我郭、杨两姓祖上，还有安家的祖上，其实也有些……有些偏执了。”
他说的是自己的祖宗，所以用词自然谨慎宽容，但张迈也能想见当初三家必然产生了极大的矛盾。
“当初我们三家一路西行，所负责事务各有偏重，钱粮一项，一直都是由郑家在主管运营。在三家分裂以前，历任的仓曹参军事，都是郑家的子弟。”
张迈心道：“看来这矛盾，必然是和钱粮有关。”便问道：“该不会郑家监守自盗，贪污了库粮公款吧？”
“不是，不是，这钱粮在郑家手中，非但不亏蚀，反而逐年生息，尤其是抵达怛罗斯后，郑家改变了运营蕃息的制度，这钱粮就增加得更快了。”
“运营蕃息的制度？”
郭师道说道：“若只是主管钱粮的内部调配，几个人就够了，但当时我们是一支流浪军，无田无地，收不得租，征不得税，若不开源那势必坐吃山空，因此便不得不以军资作为本钱，运营蕃息起来，那就得有一整班的人马。当时大都护军帐会议经过讨论，自是决定让最擅长此道的郑家去负责这件事情，带着一帮人马去做生意。那时我们内部是管这批人马叫货殖府。”
张迈点了点头，心想：“那相当于是唐军成立了一个公司，把军资拿出来让郑家通过商业手段运作赚钱了，亏他们想得到这个办法，唐军残部能够步步西行，支持至今，里头果然有能人在。”
只听郭师道继续说：“当年调到郑家麾下的人手，多是军中的聪明智巧之辈，人性原难两全，其人既聪明有余，难免……难免质朴不足。”
郭师道为人倒也厚道，虽然郑家一派人马在当年的事情上显然是站在郭、杨的对立面，但他用词也十分克制，尽量不用贬义词，张迈却听得出弦外之音，心想：“你既这么说，那当年郑家手下那帮人多半就是比较自私贪婪的了。”
但商人要是不贪婪，又怎么可能做得好生意？
“我们三家迁徙到这怛罗斯一带时，这里政局颇为混乱，归属不定，这对我们这样的流浪军来说却是好事，怛罗斯河流域东南是俱兰山脉，西南是大宛山脉，正东、北面都是沙漠，地理上有险阻可依，加上当时的军政局势颇有浑水摸鱼之便，所以我唐军便决定在这里扎下根来，准备伺机夺取这个区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就在我军迫切需要钱粮的时候，当时的郑家家主郑赐公对货殖部进行了改制。结果这一改……”
“出乱子了？”张迈心想这必是问题关键了。
哪知郭师道却道：“不，是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不数月之间，军资本利便连翻了数倍！我们本来打算以五年时间积聚财力物力，结果不出两年，货殖府所获利润便已经超过我们五年的预期。”
张迈不由得惊叹一声，这个结果却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了，忍不住问：“这么说那位郑家家主却是一个了不起的商业奇才了，他究竟是怎么改的？”
郑家的那位先人郑赐对货殖府所做的改革涉及面相当大，中间有相当繁琐而精密的细节，取其大者而言，最关键的两点，一是作手段上的改革，一是作体制上的改革。
郭师道道：“手段上的改革，是用上了军事的手段，以兵法经商，用间谍刺探情报，用造谣抬高或压低物价，打击对手，在一些特殊的生意上，又在唐军武力的掩护下穿越普通商人无法穿越的险要地段，让货物更早到达目的地，甚至发动偷袭，比如盗取大宛人的汗血宝马作种，以此取利。”
这样的经商手段有个前提就是必须背靠一个训练有素的武力集团，普通商人无此条件自然没法与之相争。经商之道，只要价格上差之毫厘便有价格优势，货物运输迅疾便有物流优势，若再加上价格控制等因素叠加在一起产生加成作用，其所产生的利润那就不是加法的加成，而是乘法的加成了。
“至于体制上的改革，又分两次，第一次是因应手段上的需要，将所部分为十五个团（张迈听到这里时心想这分明是把货殖府这个母公司分为十五个子公司嘛），其中六个团为总策团，分别负责刺探、策谋、扬传、交涉、后勤与总计，所谓扬传，其实包括造谣，所为交涉，其实包括收买贿赂，若单就商道而言，这样做实在不甚光明正大，但当时我们想这是为了筹集军资，也就兵不厌诈了。除了这六个团以外，其余九个则分别在各地开铺，或者组成了商队行商。十五个团各有所司，但行动时又由郑家加以统筹安排。那段时间我们这支流浪军，都是靠着这货殖府才维持了下来。”
张迈听到这里对那位郑赐已经钦佩不已，心想这人简直是个管理奇才加上营销奇才，直是将兵法与政治的手段都用到商业上来了。
“有这样的手段又有这样的架构，在这个时代而言，他在商场上怕是罕有敌手了。”张迈说道。
“确实如此，不过当时我们唐军虽然人数不多，可又要训练，又要打造兵器，又要喂养战马，此外协助货殖府所进行的种种行动花费也极大，郑赐公负责货值府，要保证收支平衡已经是难能可贵了，要在这么大的花费之余再存下钱来，那可就更是难上加难了。可郑赐公却并未放弃，也未抱怨。据先人传下来的说法，当年郑赐公为了此事，两年之间，不到五十岁整个人就愁得头发根根有如雪丝，最终还是让他想到了办法，那就是进行第二次的货殖府改革，这次改革改下来，唉——”
张迈遥想当年那位商业奇才为了唐军的未来殚精竭虑，心中除了钦佩他的能耐之外，更是敬仰起他的忠义。但是他听到这里，还是没弄明白郑赐的这些改革和唐军的分裂会有什么关系。
“这样忠义智谋两齐全的人，按理说不该会将唐军引向分裂啊！难道其实那件事情郑家没错，错的是郭、杨两家？”
只是这话却没法出口，只是问：“郑赐公究竟改动了什么？”心想只要弄清楚那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自己自能判断出谁是谁非。
郭师道说道：“这次郑赐公的改革，是要货殖府与部属分利。”
“与部属分利？”张迈有些听不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郭师道对杨定国道：“你来解释一下。”
杨定国接过话头来，说：“特使，当年咱们安西唐军全体都在流浪之中，军就是家，家就是军，全军上下，无分彼此，那情况，其实和今天很相似。入得我唐军来，真说得上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饭同食，有衣同穿。全军上下，虽然说不上全无差别，可差别也不是很大。”
“是，是。”张迈连连点头，在大都市过久了的人，谁能不厌倦那种冷漠？现代社会的大都市，每一座都有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人口，可是那一道道的铁门将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全都隔开了。大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人，但每一个来往的人都显得那么孤独。
反而是这些日子投入到安西唐军这个大家庭中，虽然在私人空间小了，没有那么自由，生活条件也极其艰苦，但这种集体生活带来的温馨，却让他整个心境都暖开了，在这里张迈感到至少有几百个人是真正在关心自己，他有时候也常常想，自己这段时间能有这样超凡的表现，与得到这种集体关怀的滋润是有关的，他是站在全体唐军的肩膀之上啊，所以才能够发挥出自己原本无法发挥的力量。
至少到目前为止，张迈还很享受这种生活。
“可是，”杨定国道：“郑赐公的第二次变革，却彻底改变了这一切！我军因为他的这次变革很快就积聚了大量的钱粮，可是财由此而来，祸亦由此而萌！”

第005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
杨定国道：“本来，按照货殖府的制度，所属府吏就算在生意场上赚了再多的钱，最后拿到他们自己手上的，也就是那一份饷银，这饷银比起唐军其他普通将士来其实还是比较丰厚些的，但自然不能与他们赚到的钱相比。当时大伙儿做什么都是为了大都护府，为了安西，为了大唐，所以一开始谁也没计较，但郑赐公为了激励下属，却上陈大都护军帐会议，要改变这种情势，与部属分利：让货殖府部属经营一旦有得，所得之利，七分归公，三分归家，但货殖府上下所有人都将不拿饷银。”
张迈心头一动，忽然间就明白了郑赐这第二次改革的意义所在了，忍不住叫道：“天才，天才！这位郑赐公真是一个天才！”
杨定国和郭师道对望一眼，郭师道道：“郑赐公自然是个天才，可定国还没说完，特使就已经明白这次革变的妙处所在，显然特使的天纵英才也不在郑赐公之下。特使要是早出生几代，一定能和郑赐公成为知己。”
张迈暗叫一声惭愧，心想：“我这哪里是什么天才，只是历史经验比你们丰富一些罢了。”
郭师道让杨定国：“你继续说吧。”杨定国便继续叙述：“郑赐公的这个提议，一开始大都护军帐会议不同意，大家也没想那么远，只是觉得本来就要节省着存钱了，而且按照当时的情况，每年的开销都要占到收入的八九成，要是让货殖府部属所得七分归公、三分归家，那么仓曹岂不得入不敷出？因货殖府属吏所有人的饷银加起来，也不能抵消那三成收益啊。但郑赐公却打包票说只要行得此法，不出三月，归功库的钱粮非但不会减少，反而会倍增。当时郭、杨、安诸公都不相信，可拗不过郑赐公，终于便答应且试行几个月，结果几个月下来……”
“真叫他给说中了，对么？”张迈长长慨叹了一声，赞道：“奇才，奇才！这位郑赐公，可真是一位奇才啊。”
郑赐的这次改革，说白了，就是通过集体让利给个人，用分成制度来调动货殖府成员的积极性，如果放到张迈所处的年代，兴许也不算什么奇策，因为从政坛到商界，很多人都这么干过了。但放在郑赐当时所处的历史环境当中，能想出这样的办法那真是难能可贵之至了。
不过郑赐能想出这种变革思路，虽显得其才华甚高，却也未见得他就是史上第一人。因类似的变革思路，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有高贤实行过了。历史既在不断前进，也在不断循环，今人古人的某些高明的政略常常会跨越千年前后呼应，只因为这些政略因应的都是人心人性，科技与工具的变化日新月异，而人心人性于数千年间其实变化甚微。
张迈道：“我料经他这么一改，货殖府人人一定倾尽全力赚钱，所以不出两年时间就超额完成五年的任务也是有可能的啊，这样的话唐军的计划不就能提前发动了么？事情应该会越来越好才对啊。怎么后来反而分裂了？莫非是有外敌从中作梗？”
“当时确实是有外敌进来了，不过导致我们分裂的原因却不在外头，而在我们自身，不在别的事情上，而恰恰就在于郑赐公的这次改革。我们安西唐军，钱是赚到了，可一场大祸也就跟着来了。”
这一段往事，出乎张迈意料的点很多，但这个转折却无疑最吊张迈的好奇心，因为之前郑赐的变革都是出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但接下来的怎么会好事变坏事呢？他一时竟也推想不到。
这次他没有打断杨定国，听杨定国道：“特使说得不错，经郑赐公这么一变革，那些货殖府的府吏们就像都换了个人一般，个个变得异常积极，奇谋层出不穷，各种各样算尽机关甚至千奇百怪的办法都被想出来了，没多久这变革的威力就显现了出来，仓曹的进账在前两个月有所低迷，但从第三个月开始，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多了，而且增多得很快。不但仓曹的进账增加了，而且那些货殖府的属吏收入也增加了，两年时间没到，这些人个个都成了富人。”
张迈微微点头：“这是激励机制，既富了集体，又富了个人，好事啊。”
郭师道叹了一口气，道：“特使说的是，不过……不过当年，那时候怛罗斯一带局面颇为混乱，我们因而得以立足，可在揭竿而起之前，也不能太过明目张胆，打造武器也罢，苦练武艺也罢，都是暗中进行，就是协助货殖府执行些任务，那也只是跑跑腿而已，首功仍然是货殖府的。武人没有仗打，自然就没了地位，至于派去放羊的、种田的，打铁的，就更不用说了。慢慢的，军中的贫富开始拉开，大部分人都还过着艰苦生活时，货殖府的人日子却都过得舒服甚至富裕了，久而久之，武人们便……便有了微词。”
张迈听到“贫富开始拉开”心头微惊，对这次矛盾的根本所在猛然间就全明白了！
郭师道“微词”这个判语用得极轻，但张迈却马上就知道那岂止是有了微词，本来大家都过得差不多，其中一部分人忽然富了起来，而另外一伙却依旧贫穷，这种落差固然会使得先富者更加积极，但要是处理不当，却势必会让贫穷者心生怨怼，这种怨气若是日积月累，到最后便可能会酿成什么样的变故实难想象！
“眼看预期所需要的钱粮已经备足了，但是揭竿而起的事情，却未发动！因为货殖府那一派觉得之前的计划有着太多的漏洞，需要重新部署，力求万全。那时候货殖府替大伙儿赚到了钱，几乎可以说当时唐军全体都是靠他们养着，所以他们的人数虽占少数，说话声音却大，而且他们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于是大伙儿就只有暂时忍耐，将计划延后了一年。可是一年之后，情况又有了新的变化，郑赐当场提出了如果要发动起事会面临的七大难题，都是当时唐军很难解决、甚至无法解决的。无奈，只好将计划又延了一年。如此一年又一年，仓曹里存下的钱是越来越多，但货殖府一派的顾忌也同样是越来越多，本来唐军在怛罗斯一带是光脚丫子，只剩下一条性命，所以第一次的计划是背水一战，但如今货殖府一派个个都有家有业，日子舒服，因此便都不愿意去冒没把握的危险了。到了后来，竟然有人说，有人说……”
张迈道：“有人说，不如便不要起事，维持现状得了，对么？”
钦差府中几个老人一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安六叹道：“特使明见古今，不错，那帮眼里只有铜臭的杂碎就是这么说的！”
听到这里，张迈对三家何以第二次分裂已经完全明白，这件事情推根溯源，已经很难说得清楚是谁对谁错，郑赐进行那样的变革，一开始也是出于好心，其过程与手段更是精彩绝伦，只是事情发展到后来却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甚至到了他无法控制的地步。
货殖府一派要求维持现状，就当时的情况来说那或许也是一个比较可行、比较安全的方案，只不过货殖府原本只是安西流浪军的一个派出部门，但要是放弃政治上“重建都护、规复四镇”的政治目标，变成一味只是求财，将安西唐军整个儿变成一个商业组织，那么武人一派势必从名义上到实际上都沦为货殖府一派的附庸，成为这些商人的保镖和下手，那就是彻底的喧宾夺主，武人一派如何可能接受这种变化？
“所以后来三家就乱了起来，对么？”
“也还没有。”郭师道道：“郑赐公其实也是很顾大局的人，想方设法调和两派矛盾，郭、杨、安诸公也极力压制诸营将士，所以揭竿而起之事固然拖了又拖，但两派仍然保持克制，而且据先人传下来的话，郑赐公本身也是希望能够重建四镇的，可是形势发展到那个地步，货殖府也已不是他一人说了算。又过了几年，郑赐公也老了，因一时不察，生了一场大病，病愈之后中风偏瘫，郑家的大权便移交到了他的长子郑阳手中。也就在这一年，东边的碎叶河流域诸胡结束内争，西南的天方教国也有了北进怛罗斯之意，外部压力陡然加剧，而安西唐军内部也同时出了两档子的事，于是郭、杨、郑、安诸公最担心的事也终于爆发了。”
张迈心想外敌逼进那也没什么好说的，隔了那么多年的事情了，对今后唐军的动向影响不大，但内部的纠结却得了解清楚，只有弄清楚了这些历史渊源，今后才有可能化解矛盾，将业已分裂了的大唐势力再度团结起来！同时也要从中吸取经验，避免今后安西唐军重蹈当年的覆辙。
郭师道道：“当时货殖府出了两档子理亏的事情，被武人们捉住了把柄，于是……”
他想略过那把柄，但张迈却问：“什么把柄？”
郭师道犹豫了一下，才道：“第一件，是郑赐公的幼子以职务之便，竟然挪用仓曹的钱粮去做生意，结果却亏空了一大笔。事情一发，全军上下无不震动，连郑赐公也震怒非常，他将幼子逐出家门，又命长子拿出郑家多年的积蓄填了亏空，但将士们却仍然不肯罢休，定要将郑赐公的幼子处死。郑赐公平素最爱这个幼子，虽想执法却心中不忍，来求我郭、杨两位先人，但郭、杨两位先人道，这是众怒，非秉公执法无法平息。郑赐公最后含泪答应了，要将幼子送上斩将台，但他的长子郑阳却愤愤不平，认为郑家都已经赔钱了，何苦再逼一条人命？他当时就扬言，要么赔钱不赔命，要么赔命不赔钱！他若是好好分说，事情或者还有转机，但以这么强硬的言语说将出来，谁受得了？当时的大都护郭虎公便将他叫去怒责道：都护府要追回亏空、处死罪犯，这是律法，不是生意！”

第006章 殷鉴
安西唐军货殖与武人两派的矛盾，终于在郑赐幼子的事件上彻底爆发了。
当时的安西大都护郭虎将郑阳叫了过去责备，郭虎既是安西唐军的最高领袖，在军中的地位尊崇无比，又是郑阳的父执，他心想自己无论说什么郑阳也只有接受，因此说话不留情面！
不料几年过去，随着形势的变化，货殖一派哪怕对郭虎等也只是维持表面的尊敬而已，心里其实很看不起这些只会花钱不会赚钱的“莽夫”，平时无事时也就罢了，这时涉及到兄弟的性命与货殖派的根本利益所在，再不客气，郑阳竟然当场说：“郭伯伯，莫用这等口气和我说话，你以为你是谁？真当自己还是安西大都护么！哼哼，其实你自己也明白得很，在大食与吐蕃人眼里，安西唐军就是一伙强盗而已，你也就是一个山寨主！还跟我讲什么律法！”
这番话竟然跨越时空，由郭师道口中道出，而让张迈听到，张迈不由得呆住了。隔了这么多代人，这番话居然口耳相传地留了下来，可以想见郑阳的这句话将郭虎伤得有多厉害！所以才会念念不忘，再寄之于子孙！
安西唐军早已丧失了领地，能够让遗民支持下去的唯有心里的那份信仰，而郑阳的这番话，显然已经打心里否认了这种信仰。因此张迈听到这句话以后心里便知当时怛罗斯唐军的形势已经不可收拾。
“当时郭虎公听了这句话后就默然了，任郑阳离去，他自己却整整一天一夜不开口，连饭也不吃，只是发呆。外头郭、杨、安诸家的子孙辗转听到这话也都闹了起来，事情越牵扯就越乱，没几天又出了第二档事，这一档事，却将郑赐公也扯了进来。于是……”郭师道又想将这件事情略过，但张迈偏偏不放过他，插口问第二档事是什么。
“这……”郭师道犹豫了好一会，才道：“货殖府开始运作的时候，郑赐公他……他瞒着大都护军帐会议，卖天魔香。”
“天魔香？”张迈听着觉得这玩意儿的名字怎么有点玄。
郭师道说道：“天魔香是一种幻药，是用罂粟制成的……”
他还要解释，张迈已经惊呼起来：“罂粟？啊！他们贩毒！”
郭师道心道：“特使见闻真是广博，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继续道：“罂粟虽可用作药物，但制成天魔香贩卖害人，那可是颇不光明之事，这事捅穿了以后，双方便更闹开了，诸家连夜召开大都护军帐会议，认为郑家行止有亏，若此事传扬开去，必会使安西唐军留下污名，要革除郑家的一切职务，并没收所有参与过此事者的所有财产，革职待罪。”
张迈听得有些呆了，他暗中揣摩，觉得郑家用贩毒来积累军资，虽然不能说这事光明正大，可为国设谋，这种手段也不能说不可原谅，甚至可以说是为国受垢，而反郑家的阵营作出这么严厉的惩处决定，其用心已不能说是出于至公。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双方已是各有是非、对错难分了。
“当时郑家的家主郑阳见此事被揭破，恼羞成怒，郑赐公则伤心欲绝，却也准备接受惩处，但郑家的子弟，以及扈随的商家却都极力反对，到了这时，局面已经闹得不可收拾！恰好这边的军政局面又发生了变化，碎叶河与伊丽河那边开来了一支两万人的骑兵，康居城（撒马尔罕）那边也有数万大军开来，唐军兵不满千，夹在其中，万无生理，要揭竿而起，却又没有胜算，郭虎公不愿向胡虏低头，眼看没法再待下去，便冒着奇险，穿过沙漠去另觅生机。郑家和货殖府的人不肯跟来，唐军便第二次分裂了。来到碎叶河北岸以后，我们立起了营寨，开出了农田，新碎叶城这边的环境，自是比怛罗斯那边更加艰苦，加上两次分裂，本来就已衰弱的安西唐军自是元气大伤，至此境地，我郭杨两家对当时未能相忍为国都生了悔意，不料十余年后，郑家却忽然派人穿过沙漠，找到了我们在碎叶河北的营寨。”
“他们来干什么？”
郭师道道：“原来我们北上以后，郑赐公不久便病死了，货殖府的商人失去了武人的支持，便成为一群随风倒伏的商人，葛逻禄也罢，回纥也罢，大食也罢，萨曼也罢，总之哪一族的势力占据了怛罗斯，他们便投靠那一派，做着墙头草般的人。货殖府的人本来心想，去了安西大都护这个累赘以后，不用每年上缴七成赢利，他们的收入势必狂增三倍，哪知我们走了以后他们的生意反而不好做了。郑家失去了郭、杨两家的支持，渐渐的也没法管住其他商人，久而久之便大家各做各的生意，成了一盘散沙，有的虽然也赚到了钱，过的却是亡国奴的憋屈日子，大多数都不成气候。听说天方教进入以后，许多人甚至都被迫改掉汉姓，甚至烧掉了神主牌！郑家的家主郑阳年纪渐老，也对当年之事生了悔恨不迭，终于派人穿过沙漠，花了几年的光阴找到了我们。”
张迈心道：“郑阳会一改态度，主动来联系郭、杨两家，那必是痛定思痛了，可是到了这个地步，除非再出现新的大变数，否则局势已无可挽回。”
听郭师道继续说：“当时我们的情况，比特使你进新碎叶城时的境况还要惨淡数倍。郑阳听说我们的处境后亦甚不安，他对郭家回访的使者道：‘我郑家发家，起始靠的是安西大都护府的军资，虽然如今钱滚钱、利滚利，财富已增殖十倍不止，但人终不能忘本。’因此决定接济我们，作赎罪之意。这时他们已经融入了当地，将生意做得很大，因西域诸国对我们安西唐军都不待见，我们又不肯放弃大唐宗统，郑家虽有心和我们重新修好，但终究不敢做出铤而走险之事，怕惹祸上身，便与我们相约：要我们足迹不越灯下谷一步，以免闹出什么事情，牵涉了他们；而他们则向我们提供医药、钢料、书籍、种马等物，每两年一次，到这灯下谷交割。”
张迈听到这里，对郑家的行事风格已经有了一定的把握，心想：“这一家人是典型的商人作风呢，说难听些便比较自私，不过自私本是人的天性，那也无可厚非，何况他们还能持续数十年接济新碎叶城，有着这份心，便很不容易了。”
“郑家这一代的家主叫万达，他的年纪比我还大，我二十年前曾在灯下谷和他会过，这些年他们一直恪守祖上的遗训，每隔两年就会运送物资往灯下谷，我们这边也恪守承诺，尽量不越过灯下谷以南。不过自从几年前萨图克&#183;博格拉从萨曼王朝手里夺取了怛罗斯以后，我们和郑家的联系便断绝了。我们对他们也有些担心，只是一直没得到确切的消息。”
唐军穿过碎叶沙漠的这一番缘由，在这次长谈之前连郭洛都不晓得，杨易一直不敢开口，等郭师道讲述完了这番话后，才哼道：“这么看来，郑家乃是一帮胆小鬼，就是找到了他们，怕也帮不了我们什么。”
郭师道一听双眉直竖，怒道：“你说什么！”
杨易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如此愤怒，吓了一跳，郭师道忍下气来，对郭洛、杨易道：“这些掌故以前不让你们知道，是因为你们年纪小，现在告诉你们这些，可不是要你们去责备郑家，因为当年的事情，我们双方都有错！告诉你们这些，是要你们以后避免再犯这样的过失，而不是要你们去重复当年的错误！上阵杀敌容易，因为敌我分明；相忍为国却难，因为这个忍字，是以刀割心啊。你听了这段往事，若为我郭、杨两家的祖上而感到惭愧，那以后才能警醒，若是眼睛只盯着郑家的错误，那以后你也还要和我们的祖上一样，犯下相同的错误！”
杨易素来大大咧咧的，听到这里却肃然站了起来，垂首道：“是。”
张迈凝视着郭师道，他从唐仁孝等那里知晓，郭师道其实也才五十多岁，然而此刻他的头发也和当年的郑赐一样，尚未衰老却都白得透了，可见这些年是多么的操心。张迈忽然想起了郭师道在遏丹一战之前、郭师道自己要去做人质前夕所说的话，想起他那痛心疾首的忏悔，若不是对当年祖先发生的事情有着深深的悔悟，只怕郭师道当初便无法做出由自己去做献祭的决定！张迈忽然有感，脱口道：“我们这支队伍，将来一定能够取得成功的！”
他这句话说出来，有些没头没尾，屋内的人都是一怔，张迈道：“从来没听说过任何一个势力、任何一个民族能够不犯错误长久地昌盛下去的。咱们汉家子孙也不是没犯过错误，可为什么能够比胡人活得长远？因为我们除了不忘记曾经的辉煌与胜利，也不忘记曾经的苦难与失败，甚至还要把它记录下来，留给子孙——或许正是这些，让我们有了失败之后重新抬头打翻身仗的能力！让我们征服苦难，延续辉煌！”
“既然我们不但经历过了胡马铁骑的攻杀围剿，而且更经历过了自己犯下大错后的熬练。大难不死，后继必有大福！前人的经验，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都将是我们最大的财富。咱们现在虽然只有几千兵马，但只要牢记祖先曾犯过的过失，团结一致，几千人只要能一条心，那便会成为一支无敌劲旅！胡人人数再多、势力再大，也必可逐个击破！”
他忽然又想起了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前，在电视上看到一个忧国忧民的帝国重臣在一次大败后说的一句古文，不知为何他当时就牢牢记住了，这时竟脱口而出，道：“或许这就叫，殷忧启圣，多难兴邦！”
郭洛杨易齐声道：“好一个殷忧启圣，多难兴邦！迈哥说得不错！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第007章 龙骧营
郭师道估计，刘岸大概会在半个月内回来，可是他的预测却未成真，半个月过去，刘岸还没有消息，杨定国便建议再派人去打探，张迈却道：“我们要信任刘司马。以刘司马的本事，就算出了什么意外，至少也必能派人回来传个口信。”
等待刘岸的这段时间他们也没有浪费，张迈会同了郭师道，对唐军进行进一步的整编。
郭师道嫌“狼牙营”的名称不伦不类，便改之为“龙骧”。对杨易嚷嚷着也要扩营，郭师道也予默许。在张迈的建议下，他在“方归”之中选出六百人，以其中三百人并入鹰扬营。又依张迈之法，选其中二百四十人，用飞熊营的老兵做骨干，组成一个新营广武营，剩下六十人便补上飞熊营之缺。按照相同的方法，又从新碎叶城民部、藏碑谷唐民、北沼黑头乌护中选出六百人，六百人中又选五百四十人，杂其队伍，分别从骁骑营、豹韬营各取六十名老兵作为骨干，组成两个新营振武营、兴武营，剩下六十人则补骁骑、豹韬之缺。广武、振武、兴武三营都暂不设校尉，而以杨桑干、安守业、钟旻三人为副校尉统领兵马。
自此安西唐军便有龙骧、鹰扬、飞熊、豹韬、骁骑、广武、振武、兴武八营，其中龙骧、鹰扬两营各六百人，其余六营各三百人，合三千人，比起在新碎叶城时兵力大增，只是诸营之中，龙骧、鹰扬、三武营的新兵尤多，新兵素质虽然不错，却急需锻炼。龙骧营的训练由张迈、郭洛负责，鹰扬营的训练由杨易、慕容春华负责，其它三营则由郭师庸统一进行军训。
郭汾自打了张迈那一巴掌之后再不理他，见面也不说话，杨清等都说：“没什么的，等汾儿气头过了就没事。”可张迈无论怎么逗她说话她也不开口，就当眼前没张迈这个人。
张迈在安西唐军中生活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从妇女们的言谈反应中早已知道这些大唐的女儿对那种送鲜花送礼物开玩笑搞浪漫的小白脸技巧并不很放在心上，有道是“良人执戟明光里，事夫誓拟同生死”，有一个温柔的夫君固然是好，但前提是这个夫婿必须能够在战场上博得荣光！否则的话光会风流挨光、油嘴滑舌，只会增加良家女的反感。可以说，大唐男儿超强的战斗力，和大唐妇女对他们的这种期待也是很有关的！
张迈本想自己连取大胜，以为这次回来定能赢得郭汾的欢心，没想到小石头的几句不应该说的话就让这一切努力付诸东流，虽然杨清等都说郭汾只是一时恼怒，但不知怎的，郭汾这口气却迟迟不消，每念及此，真是哀哉哀哉，那什么乌护第一美女自然也就没时间想了。家中的红旗都还没搞定呢，哪有功夫想外头的彩旗呢！
苦恼之中张迈化悲愤为力量，每天都带龙骧营去出操，用身体上的自虐来发作掉身体内多余的荷尔蒙。龙骧营真正的军训总教官其实是郭洛，张迈是这个营精神上的领袖，同时也是天字第一号受训者。
上午去爬沙丘，下午就去练马术，中间还穿插了横刀训练、弓箭训练和队列训练，也有人被安排了练习长矛，那些大力士则会被挑选了去练习陌刀，陌刀可不是容易打造的玩意儿，数量不够，就用战斧代替，战斧都不够就用铜锤，每天都练到了深夜，第二日太阳还没起来张迈就爬起来了，他自己是“精力”无处发泄，主动自虐，新兵们却被操得哭爹喊娘，只是张特使自己也在前面跑着，新兵也就不好不跟着跑了。只有像小石头这样体力上的变态者才对这种训练甘之如饴。
从夷播海到灯下谷这段时间的行军其实已经让龙骧营战士得到了相当程度的锻磨，在经过这半个多月自虐式的军训，张迈的刀法、骑术都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当然那些被他虐的龙骧营将士进步也不比他差。
“看见没有！龙骧营已经出去了，咱们难道能落后吗？”杨易叫嚷着！他下了一条惨无人道的规定：每天一定要比龙骧营早起，要等龙骧营练完才能回来，要等龙骧营睡觉才能睡觉。如果不是灯下谷的谷口防范森严，如果不是出谷之后就是危险的茫茫沙漠，不知这半个月就要逃掉多少人！不过熬了半个多月后，当身体的反应跟了上来，渐渐的也就习惯了。
锻炼得如此辛苦，体能消耗自然极大，吃的也就多了。几千人在灯下谷中有消耗没生产，虽然这次在夷播海抢到了不少钱粮，但半个月下来那些小麦就吃掉了一小半，抢来的羊也吃掉了将近三分之一，手里虽然有不少金银财宝和铸币，但这些东西又没法吃，灯下谷也没地方买东西去，眼看又要动老本了，分管后勤的仓曹参军事郭太行跑来跟郭师道诉苦，说要么得想办法节流，限制口粮，要么就得赶紧开源了。虽然唐军还不至于很快就断粮，但主管后勤的郭太行自然知道不能等到那一天才开始想办法。
郭师道想了想对杨定国说：“也该让孩儿们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
杨定国道：“情报未明，似乎还不宜妄动。”
就在这时，人报：“刘司马回来了！”
郭师道大喜：“快请！”
正在外头训练的张迈听到消息也赶了回来，只见刘岸一身昭武族的装束都还没脱下，只喝了几口水，便在那里向郭师道等汇报这一次出去的收获。
消息却没有预料中的好，刘岸的第一句话就是：“打听不到郑家的消息！”
诸将啊了一声，都颇显失望，张迈问道：“那你可见到唐民没有？”
刘岸很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我先混进了怛罗斯，跟着往下巴儿思去，然后去俱兰城，下巴儿思和俱兰城明显是汉人的我几乎都没见到，怛罗斯的商户中有不少黄皮肤黑眼睛的，可他们说的却都不是唐言，说突厥话的也罢，说天方话的也罢，都流利得很，没夹带半点中原口音。我旁敲侧击地问了几户商家，都没听有姓郑的，到最后一户时我见对方开始起疑，就不敢再问下去了。”
郭师道叹道：“看来郑家多半是出事了。”
张迈见众人士气有些低落，鼓动道：“没有唐民更好，那我们就将他们彻底当做敌人来看待，做事反而不用缚手缚脚了。”
诸将都道：“不错！”
刘岸也点了点头，说道：“不过有一个不知道算好还是算坏的消息——我们和牧民、商户交谈，发现他们好像都还不知道咱们在北边搞得天下大乱的事情呢。”
诸将都咦了一声，杨易叫道：“那怎么会！咱们可把回纥人的几个可汗都牵扯出来了，什么土伦汗、博格拉汗，都在咱们手下吃了败仗呢，这边的人居然不知道！”
刘岸笑了笑，说道：“其实这也不奇怪。一来，可能八剌沙衮那边觉得丢脸，又怕人心不稳，刻意掩饰了。二来，怛罗斯这边和碎叶河流域虽然只隔着俱兰群山和碎叶沙漠，但好像已完全是两个世界，所以两个地方的居民有可能沟通不多。阿易你将来有机会到那里走一遭就知道了。”
杨易道：“走一遭那肯定是要的！”
郭师道取出一副陈旧的地图来，问道：“那可知道回纥人兵力排布的情况不？”
刘岸摇了摇头，打开地图，手在这里以指，那里一指，说：“这些，这些，这些，都过时了。现在出了沙漠，在这条线上，主要有三座城池，一座是怛罗斯，一座是俱兰城，一座是夹在它们中间的小城下巴儿思。”
大都护军帐中铺了个沙盘，刘岸一手拿着地图，一手在沙上画了个简图：“这里是最东面的俱兰城，位于俱兰山脉下面，下巴儿思在俱兰城西北约两三日的路程，怛罗斯在俱兰城正西约四五日的路程，怛罗斯离下巴儿思，大概也是三四日的路程。”
这三个地方在地图上看的话，貌似是在同一条线上，但现实中的道路却不可能总是直线的，若按照现实道路来看，则这三个地方刚好构成一个很扁的三角形，俱兰城位于东南点，怛罗斯位于西南点，下巴儿思位于正北顶点。从怛罗斯到俱兰城，可以先取道下巴儿思，但若走南边的直路则可以节省一两天的功夫。
刘岸道：“我一会假扮牧民，在城外晃荡，一会假扮商人，混入城内，不过我毕竟面生，回纥人的管理颇为严格，所以打探到的消息无法深入，只是了解了个大概。怛罗斯处于回纥人和萨曼王朝的边境，常年部署有重兵，俱兰城商户众多，实力难辨深浅。下巴儿思只是个小城镇，城中居民不过数千人，也没什么油水。而且这三个城池互为犄角，一地有事，其它两个地方数日之内都能赶到，所以如果我们要打这三个地方主意的话，就得用奇兵，速战速决！如果出现拖延，不出十日，其它两个地方的援军就会赶来。”
他说完了这些情况后，将目光投向张迈，要看他有什么意思，张迈问道：“怛罗斯是萨图克&#183;博格拉的领地吧？有打听到他的消息么？”
刘岸微笑道：“这却是个好消息了，博格拉汗现在不在怛罗斯，而且离开的时间好像不短了。这个消息可以和我们在北边得到的情报相印证，应该错不了。”
张迈沉思了好久，道：“我们短期的战略目标，是要设法取得粮食补充，也就是说，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进行劫掠。中期的目标，是要扰乱回纥人的视听，叫博格拉汗被我们忽南忽北、忽来忽去的踪迹迷惑，甚至调得他疲于奔命。至于最终的目的，则是要找到一个既能联系上中原、又可以休养生息的根据地。短期的目标最为迫切，但又必须尽量不干扰最终的目标，甚至要为最终目标打底子……”
说到这里顿了顿，道：“但现在我们得到的这些情报，可以说都是浮光掠影，不过这也怪不得刘司马。他能做到这些已经接近极限了。从普通商户、路人口里，自然不可能知道太多怛罗斯高层的动态，还是得从和我们交心的精英人物那里，才可能得到进一步的有用情报。要是有郑家作为我们的内应，那事情应该会好办得多……”
杨易道：“可郑家现在都不知道死哪里去了！”
张迈沉吟道：“眼前没有现成的路，那咱们就抬起光脚丫来，硬踩出一条路来，各位以为如何？”
诸将齐声笑道：“当然好，怕它什么！”

第008章 下巴儿思（一）
诸将豪情迸发，只有郭师庸道：“可我看这三个地方，有油水的地方不好打，好打的地方却没油水啊。”
他没有说下去，不过张迈已隐隐猜到了他的想法，知他是个很谨慎的人，不想打没把握的仗。这个老将就是这性子。
不过，不从这里下手，又能从哪里下手呢？刘岸说俱兰城往东翻过俱兰山脉，倒也有一座灭尔基，但也只有两三千的人口，和下巴儿思一样也没什么油水，而且据刘岸得到的消息，那灭尔基虽小，却比下巴儿思更加易守难攻，攻打下巴儿思、灭尔基这样的小地方，长途奔袭后抢到的东西再扣除掉行军打仗的耗费，剩下的东西只怕就不多了。
再往东，有油水且是东归必经地的聚居点倒有一个——回纥人老巢所在的八剌沙衮，但那是现在安西唐军能去惹的吗？
至于再往南的河中地区，倒有数十座繁荣的定居城镇，是农业灌溉区也是商业重镇，又有钱粮又不会跑，可这数十座城镇却尽在怛罗斯、下巴儿思、俱兰城一线后面，萨曼王朝在这里布置了一条防范回纥的防线，不彻底突破这条防线，往后的局面就没法打开。
有油水的地方难打，能打的地方没油水，甚至就算没有什么油水的地方如下巴儿思，去攻打也得冒一定的风险——一旦怛罗斯、俱兰城的援军赶到合围而唐军还未攻下这个小城，那大唐游击军就将面临被包饺子的危机。
“但我们还是得打，无论如何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那样才能得到维持生计的钱粮，得到继续前进的情报！”
杨易想也不想，就问：“迈哥，打哪里？”
“下巴儿思！”张迈道：“先把它一举拿下，敲山震虎，看看怛罗斯与俱兰城那边的反应，就应该可以判断出这两座城池的虚实了。如果敌人势大，咱们就一击即走，马上撤退，如果敌人有隙可取……”
杨易叫道：“那咱们就将怛罗斯和俱兰城都一举拿下！”
从刘岸带来的情报张迈得知，论战略位置，下巴儿思不如怛罗斯，论居民财富和城镇规模，那里又不如俱兰城，只不过下巴儿思附近的水源颇足，草料颇丰，久而久之便自然而然地成了一个聚居点，因此他判断：下巴儿思的得失并不会对回纥人的国政、边防产生太大的影响。
“而怛罗斯呢，这里自古以来就是回纥人进攻和防备萨曼王朝的重要据点，也就是说，怛罗斯的守将听到下巴儿思出事，他首先要想：那里出的是什么事情呢？只是一伙小盗贼？还是哪里来的叛乱？还是北方一支山林游猎部族的袭击？还是沙漠里来的马贼？还是萨曼王朝的人？如果是萨曼王朝的人，那么袭击下巴儿思是否是只是疑兵？是为了声东击西要引诱我出城？会不会已在怛罗斯城外布置了重兵，只等怛罗斯的守军一走，就要来袭击怛罗斯呢？所以我要是怛罗斯的守将，就得先考虑考虑，派出侦骑来打探清楚，侦骑这么一来一回……”
杨易笑道：“就是多花四五天！”
郭师庸比较小心，道：“但万一怛罗斯的守将听到消息后马上就派出援军……”
这当然也是有可能的。
“那他会派出多少援军呢？”张迈反问。
“这……”
“怛罗斯那头究竟有多少部队我们也不清楚吧，从回纥人整体兵力考虑，怛罗斯的兵力部署肯定要排在八剌沙衮之后，和另外两个边防重点——东南的疏勒以及正东伊丽河流域最多只在伯仲之间，就算不考虑到博格拉汗可能已经抽调了一部分兵力，我想这座城池的兵力上限，应该最多是两三万人吧。”
刘岸道：“最多也就是这个数！依我的判断，只怕还没有。”
他判断的依据是根据怛罗斯城池与市井的规模。一个城池有多少驻兵乃是军事机密，但军队也是需要生活的，虽然在特殊时期一座小城也能挤下十万大军，但在日常驻军的话却不可能长时间超负荷维持，刘岸目光老到、经验丰富，纵然打听不到深入的消息，但也可以通过城墙、农田、仓库占地与市井活跃程度等各种细节来推断怛罗斯日常驻军的上限。
张迈道：“我们就且当怛罗斯有两万兵马，如果下巴儿思有警，诸位认为他们倾巢而出的机会大不大？”
“那不可能。”刘岸说。
怛罗斯可比下巴儿思重要多了。
“那么会派出主力吗？”
“这……只怕也不会。”安守敬说道。
“这就对了！”张迈道：“所以就算怛罗斯那边派出援军来，我们也未必会输，就算赢不了，也有很大的机会逃掉，而且我们攻打下巴儿思的时间不会那么的仓促。如果顺利的话，在攻占下巴儿思以后，搞不好还可以来一场围点打援呢。”
杨易忽然道：“我还有一个主意。或许能搞得怛罗斯的守将和俱兰城的人更加的朴素迷离。为我们攻打下巴儿思争取多点时间。”
商议既毕，郭师道当天便下令，出动龙骧、鹰扬、骁骑、豹韬四营，攻略下巴儿思，振武、广武、兴武三营为后援部队，飞熊营留守灯下谷。
“如果下巴儿思急切南下，便伪装成沙漠马贼袭扰。若一击告破，则由监军相机行动。”
这是大都护军帐会议定下来的战略基调。
第二日四营便拔营启程，出发当日，张迈见郭汾未来相送，心中颇为失落。
鹰扬营飞骑当先，在途中捉到了几个牧民，杨易却将他们分成了两拨，跟着来对张迈说：“迈哥，咱们用这几个牧民放些假消息吧。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咱们要打下巴儿思，却放假消息说我们要打俱兰城，怎么样？”
张迈道：“好，虽然不知道下巴儿思的兵力如何，但要是能将敌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俱兰城，总是能够减轻我们的压力。”
这日到了歧途，被唐军捉起来的几个牧民中，有一个忽然发现看管有些松了，就伙同了他身边的人趁着夜色逃跑，走到一个大帐外，忽然冒出一队巡夜兵来，吓得他们赶紧缩在帐边，忽听帐内有人用回纥话说：“那俱兰城的路怎么走？”
跟着便有个人嗫嗫嚅嚅，被迫用回纥话回答，其中一个牧民发现这是和他们一起被俘虏的同伴，再听帐内的人审问完了俘虏，忽笑道：“哈哈，这就好了。俱兰城这么多的钱粮牛马，打下来以后，可够咱们吃上半年了。”
那两个牧民吃了一惊：“这伙强盗，竟然要去打俱兰城的主意！”
跟着便听另外一个人用别的语言说些什么，就听不懂了，只隐隐听一个人用回纥话说：“明天就把这几个牧民都杀了！”
那两个牧民听了更是惊恐。
这时那队巡夜兵已经走远了，一个牧民用手肘撞了一下同伴，两人便趁着夜色逃走，出了大营后也不辨方向，见路就走，走出没多远，忽听背后有人叫道：“有俘虏跑了！”队正奚胜带人赶了过来。
两个牧民暗暗叫苦，只好赶紧逃命，被奚胜赶得往西边逃，越跑越远，却无论如何也甩不掉追兵，幸好后面那十几个骑兵也一直没追上，这样一追一逃，竟到了怛罗斯附近，那伙骑兵才渐渐远离了。两个牧民望见怛罗斯城后额手称庆，叫道：“这下可得救了。”
倏的一箭射来，正中其中一个牧民的大腿，另外一个牧民抛下同伴，拼命朝哨岗位置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叫：“救命！救命！有巨寇！”
哨岗有侦骑驰出，奚胜不等对方走近，便已经带了九名属下后退躲避，副队正张大牛问：“现在就回去吗？”
奚胜道：“你带两个人回去禀报，我在这里监视。”
张大牛领了命令，却不循原路，而径朝下巴儿思而来。
这一切自然都是杨易的计谋，他和张迈合作，故意放走了两拨俘虏，一拨往怛罗斯，一拨往俱兰城，叫他们去传达假消息，都说有一伙巨寇要劫掠俱兰城，既要看看回纥人有什么反应，也是希望回纥人能暂时将注意力都放在俱兰城那里。
唐军虽然已经连续取得三次大胜，但碎叶焚城打的是防守反击战，遏丹是夜袭军营，夷播海一役其实也不是攻坚，可以说唐军攻城这还是头一遭，尽管面对的只是下巴儿思这样的小地方，各人其实也心中惴惴，只是想尽了办法要减轻攻城时的阻力。
两拨俘虏逃跑之后，四营游骑兵便连夜出发，直取下巴儿思。
一路之上张迈又是担忧，又是兴奋，在马上也不断向刘岸请教攻城的战法。郭师道珍藏的那部《汾阳兵典》他至今没有机会好好阅读，这几个月来他都是不断在实战中学习，唐军诸将哪个人擅长什么，他就向谁学什么。

第009章 下巴儿思（二）
喀喇汗王朝的建立者是西迁回纥的一支，并非这一带的原住民，对怛罗斯、下巴儿思、俱兰城等地的居民来说，他们是来自东北方向的游牧部落，南下占领了这些农商一体的城镇。
下巴儿思被回纥人占领之后，日常的税赋与压迫增重了，但来自游牧部落的袭击反而变少了。这就像强盗占领了农庄，强盗就成了地主，虽然加租加税，但在新的强盗出现之前，盗患反而消除了，因此下巴儿思对来自北方的防范并不严。
唐军起事抗击回纥的事情，在喀喇汗王朝统治下尚未广泛传开，唐军四营的先锋杨易开到下巴儿思附近，城外一伙牧民望见闪在一旁，杨易逼上前去，他们竟然也不是很惊慌，只是躬身行礼：“这位迪赫坎有什么吩咐？”
要知唐军到现在都还没有自己统一的军装，都是有什么穿什么，加之许多军士穿的都是从回纥人那里缴获的衣服，甚至一些人本来就是回纥的士兵，这时鹰扬营又没有打出旗帜来，齐队行军之中，看起来和回纥的部落军也没什么两样。
杨易一听就知道对方误会了自己是喀喇汗王朝的人，他脑子灵活，最擅随机应变，当下将计就计，说：“我们是来传博格拉汗旨意的，你上前给我们带路。”
这种边荒牧民能有多少见识来识破杨易的谎言？只好遵从。
那下巴儿思并非边境第一线，规模和新碎叶城不相上下，城中只有三四百个土兵，而且主要不是用于攻防战守而用于维持治安，若发出警报时得依靠城中民众共同防卫。在过去上百年这里竟从未发生过战事，怛罗斯虽几次易手，但只要怛罗斯归了谁，这下巴儿思自然而然也就跟着易帜，所以战争从来就没打到这里，至于来自北边荒漠的袭击更是前所未有。
这时正是中午，烈日当空，许多人都在睡午觉，城门也没关闭——这一带最近并无敌讯，大白天的关城门干什么？
城头守军望见有一队军马从东北开来，队列十分整齐，走得又不快，貌似没有敌意，以为是八剌沙衮或者怛罗斯那边派人来了，等他们走近才在城头问：“是哪里来的？”
带路的牧民说：“是博格拉汗来传旨的。”
守城兵有些奇怪，下巴儿思这种山卡拉地方，既穷且僻，又不在交通要冲，居然也有荣幸入得博格拉汗的法眼？还派了一支军队来？但还是下来要验关防令牌。
杨易哪里有什么关防令牌？见土城又不曾戒严，心想：“还客气什么！”就领人冲了进去，守城土兵叫道：“你们干什么！干什么！”却哪里拦得住？杨易已带着手下五十名勇士拥了进去，长矛挺处抵住了守城头目的脖子：“放下武器就饶你不死！”
那头目本是个乡下小吏，眼界能有多少？瞠目结舌，因事出突然，也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心想莫非城主贪墨的事情被发现了，博格拉汗派人来惩处？吓得直叫：“不干我事！不干我事！都是莱伊斯干的。请博格拉汗明见啊！”
莱伊斯是中亚地区对城镇及其近郊长官的称呼，意即城主。
杨易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就顺着他的话头道：“你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杨易道：“好，那你带我去见他！”
这时郭洛也已赶来，接手了城门，城头虽有六十名土兵，但见对方人数既多，又是“奉博格拉汗命令”来的，谁敢抵抗？
杨易对郭洛叫道：“霍兰大人，我先去把下巴儿思的莱伊斯拿下问罪，你在这里等候图甘汗！”
郭洛哈哈一笑：“好！你先去吧。”
那些守成土兵听了更是惊骇：“这人竟然就是那个勇猛无敌的将军霍兰？怎么这么年轻。还有图甘汗居然也来了。”更不敢动了，郭洛喝令他们交出兵器，他们也就乖乖地放下刀枪。
郭洛解除那六十名守城土兵武装的同时，杨易已经推着那守城头目去找莱伊斯，城内街道上有居民望见，纷纷回家关门，也有的冒险出来打听出了什么事情，杨易一路道：“博格拉汗命图甘汗到此，接管此城！查处本城莱伊斯贪墨一案，全城居民都给我回家睡觉！”
他一路走一路喝，但听到他喝声的地方无不躲了个干净。
不久张迈和唐仁孝等赶到时，杨易已派人来报：“杨队正把莱伊斯的府邸控制住了！我们破门而入的时候，那家伙还在睡午觉呢，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叫着：‘我没罪！我没罪！你们干嘛要这样对我？’”
张迈哈哈大笑：“他大概以为我们真是怛罗斯那边来的吧！”
这时杨定邦安守敬也都赶来了，跟着又有一骑飞来，呈上一块令牌：“这是从那莱伊斯府里搜出来的，听他的管家说是调动城西营内土兵的令牌。”
张迈接过令牌，便交给郭洛，命他去接掌兵营。让安守敬巡视全城，安抚居民。命杨定邦去夺取其它城门，并巡视城外，既监视土兵、牧民逃逸去怛罗斯俱兰城报信，同时随时增援各处。
杨定邦也是老于疆场的人，安排起军务来井井有条，没多久便将全城给控制住了。
跟着郭洛派人来报，说兵营已经控制住，全部土兵都已缴上了武器，营内只有不到两百人。
眼看大局已定，张迈吁了一声说：“咱们之前那样战战兢兢，还以为要打多激烈的攻城战呢，甚至还担心咱们没有冲车、投石车，砸不了城墙，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么容易。”
刘岸微微一笑，说：“打仗就是这样的，有时候轻易得让人难以相信，但有时候又艰辛得出人意料，都是要看条件。”
张迈道：“局面已定，咱们去看看那城主吧。”
便与刘岸一前一后朝城主的府邸走，一路看去好生失望，他终于明白杨定邦所说的“没有油水”是什么意思了。
这下巴儿思是怛罗斯河灌溉区与荒漠地带的交界点，居民以从事定居牧业为生，兼务农，同时做些小买卖，或者给俱兰城的商人、怛罗斯的驻军做些中转搬运的活儿，谋生所得仅能糊口，穿的衣服破烂斑驳，住的房屋大多数也是破陋狭窄，门仅能容人进出，屋内数步见方——这种地方，哪里还算一座“城”？简直就像张迈记忆中边远地区的一个贫困乡镇，只是多了一道土城墙而已。加上此地战略位置并不是很重要，唐军占领此城对喀喇汗王朝造成的损失，也等如被蚊子叮了一下。
见这里穷成这样，张迈刚进城时的兴奋消解掉了十之八九，心想这个消息传出后，喀喇汗王朝各地方就会警惕，以后就难以收到这样的奇袭之效了，从此唐军以有心算无心的优势就可能会失掉，那么这次的突击到底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这点困扰只浮上了一会，他马上就强制性地将之扫除——眼下唐军已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只能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来！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是正常的。
到了那莱伊斯的府邸——其实也就是一座大一点的房子而已——已经连亲自审问那城主的兴趣都没有了，杨易向他汇报审问结果：“城中存粮并不多，只够几百个土兵吃上一个月，如果要搜缴得逐户逐户去搜刮，不过城南的几个牧场圈着五百多匹马，一百五十多头骆驼，二三千头羊。”
这倒算个不错的消息，如果赶得及在援军到达前连马带羊都带走，也算是一点小小的战略物资补充了。不过这点收获相对于唐军的预期来说，仍然还是少了许多。至于怛罗斯俱兰城的军备情报，这个城主看来则全然懵懂，不像假装不知。
“此外，城内的工坊、城外的牧场、草场，好像总共还有七百多个奴隶。”
“奴隶？”张迈最惦记的就是这事：“是唐民吗？”
“好像不是。”
张迈哦了一声，派小石头去通知郭洛，让他去解救那些奴隶，“让郭洛将那些体魄强健的选出来，其他的就将他们释放吧。先留在城内，等咱们离开就给他们自由。”
他在莱伊斯府邸走了一圈，对杨易道：“我刚才一路走来，见城中除了这莱伊斯的府邸之外，还有三四栋大房子，其中一座规模尤其大，怕不有三四进、七八间的门面。”
若在中原地区，这等规模的屋子也就是一个中等偏下富商的水准，但在这下巴儿思地区，“我看这人也是此地首富了。你留下几个人看守这府邸，其他的就去把那几座大房子的前后门给我堵住了。”
杨易笑道：“迈哥你要从这里榨油水吗？要不我这就带人冲进去，一家一户地刮。”
“不，咱们是文明人啊，先礼后兵，用礼要是刮得到钱，就不用兵了。”张迈笑了笑：“你派人发请帖给他们，我今晚请他们吃饭。请帖嘛，就有劳刘司马大笔一挥了。”
刘岸也笑道：“这请帖要用什么名义写？”
张迈这时还打不定主意是否要公开使用唐军的名义，想了想道：“就且用灯上城主的名号吧。”
刘岸随身带有笔墨，却找不到纸张，要知道中华的造纸术传到这一带不过百年，尚未大规模普及，纸张的价格也不便宜，并非家家户户都用得上。这下巴儿思的莱伊斯是个文盲，所以府里也没这东西，刘岸叹道：“我的皮囊留在的副坐骑上了，里头有纸。”
他就要去取，张迈拦住他道：“算了算了，咱们还是太斯文了，写什么请帖啊，叫几个会说胡语的士兵去请就是了，就算你懂得天方文字，怕这下巴儿思的土财主们也未必认得。”

第010章 借钱宴
被张迈盯住的那户人家，叫做伊本&#183;奈尔沙希，岂止是本城首富而已，在整个喀喇汗王朝来说也是有数的富豪。
下巴儿思的环境，本身是无法诞生大富豪的。不过此地贫困，穷则变，变则通，加之临近边境，有怛罗斯的一些军务活溢出落到下巴儿思，因此养活了许多做生意谋活路的人，其民俗与社会氛围都有利于培养有商业头脑的人，伊本&#183;奈尔沙希就是从下巴儿思走出，以一匹骆驼起家，走俱兰城，慢慢地又将生意做到了怛罗斯、八剌沙衮，最后定居中亚商业重镇疏勒，靠财富积聚、捐献军资成了一个迪赫坎。
他在下巴儿思虽然还有房子，但整个家族其实都已经定居疏勒，这次是带了家人回老家探亲，不料就撞上了唐军进城，可以说真是倒霉透了。
这日他正在打盹，忽然被小儿子吵醒，说有一伙来历不明的人进了下巴儿思，一开始他还骂小儿子大惊小怪，后来听说那伙人已经控制了全城出入要道，还有人冲进了莱伊斯府，敏锐的奈尔沙希才有些害怕了，忙对将五个儿子都派出去打探消息。一开始小儿子阿布勒回报说这伙人自称是博格拉汗的人，奈尔沙希才松了口气，阿布勒又说据他分析不大像，只怕是假冒的。
唐军的行动好不神速，等奈尔沙希这样的人反应过来，街道已经戒严，跟着奈尔沙希家的前后偏三个门也都来了士兵站岗，奈尔沙希这才慌了，一边派下人用巨石挡住了大门、后门、偏门，一边将妻女都藏到地窖里去，女人们哭哭啼啼，几个儿子、女婿也手足无措，但直到这时，老奈尔沙希还是弄不明白——
“来的究竟是什么人？真是博格拉汗的人，还是萨曼的军队吗？”
“只怕都不是。”经常在外面跑跳，也是全家第一个注意到这件事情的小儿子阿布勒&#183;伊本&#183;奈尔沙希说：“看他们的行动，也不像火寻人。”
“那难道是库巴的圣战者？”
“也不像。”
“那是什么人？山林里来的野蛮人？还是沙漠里的强盗？”
“都不像啊。”阿布勒&#183;伊本&#183;奈尔沙希说：“他们的纪律看起来比阿尔斯兰大汗的近卫兵还严明呢。”
这让老奈尔沙希更迷糊了。
不久张迈的邀请到了，老奈尔沙希见到了更慌，要想不去，他的小儿子说：“老爹，人家把前后门都堵住了，咱们能躲到哪里去？你不去时，人家还要来请，要是请不动，说不定就用刀剑了，那时候更没好脸色看。若是好事，不用害怕，若是坏事，躲也躲不过。”
老奈尔沙希无奈，道：“那你们谁跟我去。”几个儿子和女婿都面有难色，只有小儿子点头，老奈尔沙希大怒：“养了你们这么久，没一个有用！”只好在小儿子的陪同下去赴宴。
这次张迈请客，是为了向这些富商“借钱”，名之为借，实类于抢，干这种粗活当然要有一副凶恶的脸孔。
张迈是生活在大都市里的人，和中亚地区常年在草原沙漠上被风沙刮的人相比，他的面皮实在是白净得有些过分，脸上没有凶相，从头到脚都是一个文明人，来到这个时代几个月，这种面相还没有彻底转变。他想自己出面，没法让这些商人见面就怕，想来想去，就把自己手下里头长得最凶狠的刘黑虎挑了出来。
刘黑虎是汉人与铁勒人的混血，眉如漆刷脸似墨，嘴唇短得遮不住牙齿外漏，身材又高又胖，尽是横肉，整一头史前怪物一样，当初张迈第一次见到他也吓了一跳，这次却故意挑了他来代替自己“款待”嘉宾。
结果老奈尔沙希等一见到他就吓得两腿发软，刘黑虎大大咧咧地说：“这次是我们灯上城城主设宴，不过忽然有紧急军务来，所以由我刘黑虎代城主来款待各位，不周的地方，请各位多多担待！”
这几句话文辞是张迈教的，但由他嘴里说出来却是恶音毕露，老奈尔沙希等都说：“不敢，不敢。”
阿布勒&#183;伊本&#183;奈尔沙希心想：“军务？听这些言辞，就知道不是普通的强盗。灯上城？那又是什么地方？从来没听过的。”
六家大户二十个“嘉宾”，个个瑟瑟缩缩，只有阿布勒壮起胆子上来给刘黑虎敬酒，小心翼翼地问：“这位将军，贵军进城以后，我们都还不知道贵军的旗号呢。”
“旗号？我们是灯上城的将兵。”
阿布勒陪着笑说：“下巴儿思是乡下地方，请恕小人孤陋寡闻，却不知灯上城在哪里？”
刘黑虎豹眼一睁：“你说什么！连灯上城也不知道？”手重重一捶，满桌子的酒菜都跳了起来，汤汁溅了一地：“灯上城就是灯上城！每年阿尔斯兰和博格拉汗都要来进贡的，你们居然不知道！”
这几句话有如惊雷一般，吓得众商人肝胆欲裂，更有一个商人的随从啊的一声，当场吓得口吐白沫，摔倒在地，刘黑虎骂道：“没个鸟胆子！”
张迈在幕后暗暗窃笑：“这次主宴的人选对了！”一边派了军医出去料理那商人随从的手尾事。
由一个樊哙式的大老粗主持的鸿门宴，能是什么好宴席？没吃两杯酒，就发下一张白纸，一家一张，说：“这次我军到了下巴儿思，粮饷不太足，所以我们城主设了这个宴，想向各位筹借点粮饷。各位看看能借出多少，就写上吧。你们放心，我们不会白借了你们的，回头城主会给你们写个借条，城主说的，我们灯上城借钱，有借有还，还有利息。”
白纸发下去后，六家商人都是面面相觑地发愣，刘黑虎叫道：“愣什么，写啊！不会写字的就出声，我们这里有专人帮忙。”
商人们赶紧埋头书写，老奈尔沙希拉了小儿子一下，低声问：“你看写多少好？”
阿布勒附耳过来，低声说：“把咱们在下巴儿思能带走的财产全写上。”
老奈尔沙希微一沉吟，暗暗点头，心想这些人如此做派，虽说是借，等如是抢，他们既围了城，困了府，若要硬来时，还有什么东西保得住的？既然如此，与其做无用的小气，不如干脆全送，落得个人情，因此便写了满满的一纸。
六张纸写完送到幕后，这些商人写的都是阿拉伯文，张迈不懂阿拉伯文，但阿拉伯数字还是看懂的，文字方面则要请教刘岸，张迈在六家赴宴之前已打听过他们的基本情况，知道奈尔沙希为城中首富，资产之雄非其它六家能望项背，这时将六张“捐资表”看了一遍，不得由大赞：“这奈尔沙希家真是商中之豪杰，眼光魄力非其他人所能比。”
老奈尔沙希的这张捐资表上，除了若干金银牛马之外，还有小麦一千五百袋。原来这几十年里中亚军政变动频仍，怛罗斯一会属萨曼，一会又被回纥人夺取，疏勒昨天还是奥古恰尔克汗治下，今天就到了萨图克手里，喀喇汗王朝的阿尔斯兰和博格拉汗也明里暗里互相争雄，当前几大势力虽暂时进入均势期，但谁知道明天会如何？老奈尔沙希目光久远，未雨绸缪，除了疏勒的大本营外，在好几个地方都蓄积有粮食财产作为后路，以备若起战乱多一个躲避的地方，此为“狡兔三窟”之意。下巴儿思是他的老家，也是诸窟之一。
却有一个叫哈木兹的捐得最少，只认捐了一头骆驼，一百斤小麦，文字扭曲歪斜，不知是害怕，还是不舍得，张迈便将这张捐资表退了出去。
刘黑虎拿到后，就按照先前张迈教他地问：“这张玩意儿是谁的？”
哈木兹发抖着回答：“是小人的。”
刘黑虎猛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朝他扔去，怒道：“你的！你打发叫花子那！来啊，送他回去！派人把他家前前后后看紧了！这人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就将吓得魂不附体的哈木兹当场轰了出去。
其他四家商人暗中捏了一把冷汗，都想：“还好我们没那么吝啬。”
这时刘岸走了出来，骂刘黑虎道：“城主设宴，黑虎你怎可这般没礼貌！”却将那四张“捐资表”都还给了那四户商家，说：“各位的盛情，我代城主谢了，不过这点小款子，我们城主还借不出手。”
最后向老奈尔沙希恭恭敬敬地呈上一张张迈亲笔签名的借据，道：“城主让我感谢老商主的厚爱，此为借据，利息为一分五厘，并返还小麦一百五十袋，其余金银牛马也都返还一成，但这借款仍按全额计算。往后无论是在下巴儿思还是哪里，只要是奈尔沙希家的人，我们灯上城都会加以保护的。”
老奈尔沙希一听松了一口气，躬身谢过接了，心里却也不把这张欠条当真，虽然此次丧失了许多财物，但也换来了平安，反倒是其他四家惶然惊恐，不知如何是好，宴会散了之后，都来问老奈尔沙希：“老商主，你究竟‘借’给了他们多少？”老奈尔沙希道：“我把在下巴儿思的财产全部‘借’给他们了。”
几个商家都感吃惊：“全借了？难道你真认为这伙来历不明的人会还给你不成？”
老奈尔沙希苦笑道：“还不还都无所谓了。不过我们家暂时来说是平安了，你们呢？呵呵，哈木兹的下场，难道还没让你们明白过来？还有，你们真认为自己不借，财产就保得住？”
最后一句话说得众商家面面相觑，在佩服老奈尔沙希的同时也暗自后悔，都想：“咱得赶紧想个办法，求这灯上城主收下我们的财产才好。”
他们走了以后，老奈尔沙希对小儿子道：“你看这伙人是什么来历？”
“来历暂时还看不出。”阿布勒说：“不过我看他们的来头很大，瞧他们今天的言行，断不是普通强盗能有的，甚至就是博格拉汗、阿尔斯兰麾下的大将，也不见得有这样的手腕。”
他们家是到过八剌沙衮、疏勒等大地方的人，见过世面，甚至结交过回纥权贵，眼界非屈在下巴儿思的土包子财主可比。
老奈尔沙希微微点头：“不错，虽然还不知道这帮人背后的势力有多大，但有这样的手腕，将来成就一番事业是很有可能的。今天借出的这笔钱，往后说不定真能收回来呢。”
阿布勒说：“老爹，回头我想去求见一下那个城主。”
老奈尔沙希想了一下说：“且等等，下巴儿思虽然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但这里离怛罗斯甚近，忽然被人攻占，塞坎必然会有反应，且看他们如何应对，再定去向不迟。”

第011章 城外伏击（一）
在占领下巴儿思的第二日，一大早，那五家大户就都上门，倾尽家资求唐军笑纳。
这是昨晚宴会的成果，看着五张捐资表，张迈乐得笑逐颜开，教育小石头等道：“看见没有，咱们中华是礼仪之邦，做事情啊，能和平尽量和平，能用礼就不用兵，请客吃饭能解决的事情啊，就不用动粗了。这下巴儿思的商户虽然和咱们没什么关系，但咱们好好用礼仪来劝告他们，他们也就都接受了，还给我们捐赠军资粮草呢，一顿饭吃下来就变成咱们的朋友了。双方和和气气的，这样的办事方法，多好！”
小石头等深为接受，连连点头。
杨定邦暗中对刘岸道：“咱们张特使啊，脸皮真厚，这些后生听了他的话都学他，以后咱唐军的风气，只怕……”
张迈耳朵竖了竖，问：“说我什么呢？”
刘岸咳嗽了一声，道：“杨校尉说特使此举大有古人之风。古人云：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特使此举，不动干戈而得钱粮，又结交了朋友，大有古来圣王之风。”
小石头没什么文化，与马小春耳语：“刘司马说什么呢？”马小春道：“刘司马说，张特使果然有办法，只一个晚上，也未动粗，就把这下巴儿思能榨出来的油水榨了个七七八八。这很符合我们老祖宗的作风。”
小石头哦了一声道：“我们的老祖宗也是这样的啊。”
“这个……”马小春挠了挠头：“我读的书少，刘司马既然这么说，应该就是吧。”
第三日郭师庸所率领的三武营陆续开到，进驻下巴儿思，这时安守敬已经派人将张迈敲诈到的钱粮物资都榜上马背、骆驼，随时准备撤走。郭洛又解放了那几百名奴隶，其中三百多人在唐军的发动下自愿加入，郭洛便将他们编成后勤队伍，负责赶马和运输。
郭师庸到达之后，见这下巴儿思的规模与新碎叶城相近，起了思乡之意，叹道：“咱们的新碎叶被张特使一把火烧了，这座城池虽然小，可水土也不错，气候比新碎叶城那边也好多了，要是不用走，迁到这下巴儿思来，那多好。”他心想以唐军上下的勤劳，进驻这里后辛勤劳作，也是可以过日子的。
杨易等年轻人见了他这等样子，暗中冷笑，只是面子上不好摆出来。连张迈心里也觉得郭师庸这几句话太无远志了。
“莫胡思乱想了。”杨定邦道：“这里的水土天气虽然比新碎叶好些，但四面受敌，又没天险，守不住的。”
郭师庸笑笑道：“我不是不知道这些啊，只是走得有些累了，实在很想有个定居的地方啊。嘿，不说了，不说了！”
七营将士在下巴儿思驻扎休养，郭洛在城内训练那三百多后勤队伍，郭师庸又安排振武营驻扎在东城郊，以防怛罗斯方向的敌人，安排广武营驻扎于西城郊，以防俱兰城方向的敌人，同时广派侦骑，甚至派士兵化装成牧民，直到怛罗斯、俱兰城附近去放牧，密切注意回纥人的动向。
刘岸留下七营将士所需的军粮后，命兴武营运送部分粮草回灯下谷，张迈见他打算运回去的只有五百袋小麦，说道：“就这点东西，不值得特别让兴武营走一趟。不如且等等，看看形势，等我们回谷时，再一起押运回去。”
刘岸却道：“特使，就是只有一百袋小麦，我认为也该运回去。”
“这是为何？”
刘岸道：“灯下谷是一个什么也没有的死谷，虽然有水，但若无外来粮草接济，可以说是一天也呆不下去。我飞熊营、乌护部以及民部几千人呆在里头，口里不说，心里其实都不踏实的。这五百袋小麦运回去，对几千人来说虽然只是小补，却是让大伙儿看到了希望，知道我们已经取得了胜利，哪怕只是小胜，也足以让他们得到一点希望，多一份信心啊。”
张迈恍然大悟，对刘岸思虑之周全大为佩服：“刘司马，还是你想得周到！”
钟旻当即出发，以骆驼押了小麦进入沙漠。张迈又对郭洛道：“这奈尔沙希家见识不凡，我听说他们在疏勒、怛罗斯都有生意，消息必定灵通，肚子里一定有很多的情报，只不过还未和我们交心，所以不肯主动吐露，我想最好能‘邀请’得他们家族中一两个重要成员随军，你觉得如何？”郭洛道：“好主意！这事我去办。”
老奈尔沙希人在城中，却仿佛能够凭鼻子嗅到唐军的动态，对儿子道：“灯上城这伙人的行动诡异得很，不像普通强盗啊。”
就在这时，城西有急报传来，铃声一路传来，显得十分急促，张迈正与郭洛商量刚刚归附的三百奴隶以及那些投降的土兵能否改造，郭师庸已经派人来请：“特使，郭校尉有请，有急事商议。”
“是什么事情？”
来人压低了声音，那回答却让张迈、郭洛都心中一凛然：“怛罗斯那边发兵了！”
“怛罗斯发兵了？来得这么快！”
张迈和郭洛赶到莱伊斯府时，诸营都尉、副校尉等主要将领都已经到了。张迈坐下后便问：“我们攻占下巴儿思才五天，夺到城池时，也未见有人逃逸去报信，这里又没有夷播海那样的烽火台，怎么怛罗斯的人这么快就收到消息就发兵？”
郭师庸道：“消息是奚胜传来的消息，他躲在怛罗斯城外十里处，见怛罗斯方向开出两支军马，都有千人上下，分别朝俱兰城和下巴儿思这边开来。奚胜望见后马上派暗骑日夜不停赶来报信，信使会比行军来得快，但这里离怛罗斯毕竟太近，推算起来，最迟明天傍晚，或者后天早上敌军就能抵达这附近。”
“千人上下？”杨易叫道：“那怕他们什么！”
郭师庸说：“奚胜望见后就派人回报，这个消息，未必很准确全面，再则就算首发部队只是一千人，也得防这些人只是前哨，后面还有大军。此外还有一点可虑，我们这次向怛罗斯、俱兰城发放假消息，说我们将攻击俱兰城，据派往俱兰城的邱子骞回报，俱兰城那边已经加强了防范——这种反应是对的。可怛罗斯怎么会同时派出两支部队，一支却朝下巴儿思来？这里面怕有蹊跷。我们此来一是募集钱粮，二是敲山震虎，如今目的都已达到，不如且避开吧。”
郭洛却道：“那又不然，钱粮和情报固然重要，但军心士气一样重要。不战而走，有怯懦之嫌。若是听说有敌人到了附近，也不管对方强弱如何就躲避，那我们以后能活动的范围势必越来越狭窄。我认为不妨打上一仗。”
他这么说，杨易自然支持：“对！只有千人上下都还不打，那还等什么！下巴儿思虽然得来轻易，可到手的这点东西，还不够我们这支队伍吃一个月，更莫说带回灯下谷给几千人做东归的军资了！我们要打游击，以战养战，这里是才开始，而不是拿下下巴儿思就够了！东归路上，总不能永远都遇到下巴儿思这种软柿子，肯定要打硬仗的，今天连兵力比我们少的敌人人都不敢斗，明天如何去爬葱岭？如何去闯疏勒？如何回得到中原？”
郭师庸便不开口了，对自己那个“撤退”的提议也不甚坚持。
张迈见状，便知诸将都有一战之心了，接着杨易的话头道：“阿易说得没错，我们的目标不是下巴儿思，这里只是个起点！我们的目标，应该是疏勒！是敦煌，是无数危难背后的长安！”
郭师庸杨定邦安守敬虽然都是中年人，但杨易与慕容春华等几个副校尉却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年，听了张迈的话后跃跃欲试，连安守敬也道：“特使，如果消息无误的话，我也觉得可以打一仗！怛罗斯那边若只是派偏师前来，不管他们此来的目的是什么，都将是我们围点打援的好机会？”
张迈的目光从杨定邦、安守敬、郭洛、杨易等一一扫过去，最后才看看郭师庸，道：“那么事情就这么定了！打！把这支回纥部队给我截下，最好来个全歼！”
接下来便商议如何作战，杨桑干道：“那我们是打守城战，先消耗对方的兵力然后再出击，还是一开始就以野战决胜负？”
杨易冷笑道：“咱们兵多，对方兵少，还守什么城？当然是打野战啦！”
慕容春华道：“我却有个主意，这下巴儿思城西两箭之地，有两座土山，通往怛罗斯的道路就是从这两座土山之间延伸过去。北山形状较圆，形似馒头，矮而较大，坡度较缓，坡上灌木茂密，可以弓弩手，南山如屏风，坡势陡峭，寸草不生，但山后也可以伏兵，不如我们就在这南山之后埋伏四个营，却在北山之上埋伏弓弩手，待怛罗斯军马来到，且放他过来，过到一半时，山上箭弩齐发，同时坡后军马同时开出，若敌人势乱，就两营直冲，乱其军势，两营兜截，以求将敌人全歼。若敌人阵势严整，则四营军马并作一处，一起冲击，以求破敌取胜。如此安排，若敌人果然只有千人上下，那么全胜有五成机会，大胜有七成机会，不知特使以为如何？”
张迈却没去看过那两个山坡，望向郭师庸向他征询意见，郭师庸道：“好计谋！若对方只有一千人，那么龙骧营可以留在城内不动，若城外的伏击有个闪失，城内兵马也还可以防守接应，这是万全之策。”
张迈道：“连庸叔都赞成的计谋，料来行得。好，就这么定了。”
当晚诸营厉兵秣马，第二日分批出城，安守敬率领弓弩手埋伏于馒头山上，鹰扬、豹韬、振武、广武四营埋伏于屏风山后，城外兵马由郭师庸负责全盘指挥，龙骧营安居城内不动，仍然将回纥人的旗帜重新竖立了起来。
郭洛下令将城门打开，慕容春华心思缜密，又派遣了二十余命军士在城外有水草出放羊，张迈瞧见，笑道：“慕容春华也是个满肚子鬼主意的人啊。”另派马小春组织了一批机警的将士，扮作挑夫、柴夫，或在城门内外做起了买卖，或挑柴火等物进进出出，马小春自己扮成个农妇，装出尖嗓子叫卖，就在城墙脚下卖菜。张迈见他干得如此认真不由得莞尔，龙骧营的将士看见无不窃笑。
小石头站在城头望将下去，但见城外一片和平景象，若只看这表象，谁能猜到这一片平和之中暗藏杀机？
但这一日过去，左右望不到怛罗斯的兵马来，杨易有些急躁了，张迈也有些担心是否另有变故。当晚五营将士也不回城，就在城外啃着干粮，枕戈待旦。
第二天又等半日，到中午时张迈都有些倦怠了，靠在城头闭幕眼神，小石头一直拿着他的望远镜张望，忽然呀的一声，拍张迈：“特使，来了，来了！”

第012章 城外伏击（二）
张迈从小石头手里抢过望远镜，一望之下，果见西边路上烟尘滚滚叫道：“快通知城外兵将，别误了事！”
旁边刘岸道：“特使放心，慕容春华擅长听地之术。他为人又警醒，这会多半也已经发现了。”
便听小石头道：“对，鹰扬营的人躲在土山后面向我们打旗号呢。”
刘岸向张迈借了望远镜，右手托着，左手不断屈指头，张迈问他干什么，他且不回答，屈了一会，才道：“敌人行军速度不快，只是小跑，看来他们还没发现这边有异状，这一仗我们有机会了！”
张迈传令，全城戒备，但表现却得是内紧而外松。小石头道：“我下去买菜。”便溜了下去，假意买菜，其实却是传达张迈的命令，一帮龙骧营的青年将士各自摸了摸暗藏的刀剑，脸上却都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们临阵的经验还不错，所以心里都紧张。
刘岸瞧见，笑道：“这帮小子可认真得很呐，其实离得这么远，回纥人就算望见也只能望到一个大概，哪里注意得到脸上的表情了？”
张迈却道：“大伙儿认真办事，总好过懈怠玩忽啊。藏碑谷出来的这帮小子很不错，够淳朴，够积极。”脸上也笑着，因为他知道周围的将士一定都在注意自己，自己越显得轻松，诸兵将就会越放心，可是他心里却是思潮起伏，思忖着：“若是这一仗打好了，定能俘虏到回纥的兵将，若能劫到一两个高级将领，那么就有望获得怛罗斯那边的情报了！今后的决策与去向，就要靠这一仗了。一定要赢，一定要赢啊！”
这时那支回纥军又近了一些，刘岸通过望远镜已经估算出对方的兵力，大喜道：“只有一千二百人左右！”又将望远镜望向这支军队后方更远处，道：“赢了，赢了！对方后面也没有紧跟而来的大军，咱们有七成以上胜算了！”
“七成？还有三成哪里去了？”
刘岸正要回答，这时因望远镜已能依稀瞧见回纥军最前线骑士大体装备，见不是重骑兵，道：“不是七成了，是八成！我刚才是想对方如果是久经战场的重骑，遇敌之际指挥又合宜的话，那么可以或许可以保证阵势不乱，甚至强势突围，转败为胜——不过这种可能性本来就不大，如今已可排除了。”
“那还是有两成变数了？”
“还有两成，一是担心对方的将领是个不世出的良将，走到附近见到一草一木的细微变化，忽然有感，便不踏入我们包围圈了。”
这所谓“忽然有感”，听起来很玄，但却是实际存在的，可视为第一流军事家在战场上培养起来的直觉，有些时候埋伏方分明已经布置得妥妥当当，一点破绽都没有，但作为猎物的军队首领却偏偏能在最危险的一刻悬崖勒马，部将问他为什么撤退，他却未必说得上来，只是嗅到了危险，不肯前进了。
“我们有九成胜算了！对方没有发现。”刘岸道。因为这时敌军前锋已经踏入两山之间，这时候不用望远镜就能望见对方了，张迈、刘岸都已经伏在垛墙后面，免得被敌人发现。
张迈问道：“最后一个变数是什么？”
刘岸道：“对方虽然不是重甲重骑，将领或许也不是绝世人物，但要是全军上下身经百战临危不乱，这样一支铁军就算忽然遇袭也是有可能奋力突围的。当然，除了士兵精锐之外，将领也必须是良将。”
下巴儿思城内城外，忽然变得鸦雀无声，让两山之间的马蹄声变得更加的明显响亮。小石头握紧了横刀，弯着腰走到张迈身边，问：“特使，咱们也要准备厮杀了吧？”声音里透着紧张与兴奋，这个小子还不到二十岁，却似乎已经对打仗有瘾了。
张迈却道：“希望用不上咱们。”
若是连龙骧营都要出动，那就是城外的伏击失利，这当然不是张迈所希望的。
“一定要赢啊！”小石头像一只小老鼠一样磨着牙，“最多这次我没法子领功劳，也一定要赢啊。”
张迈忍不住哈的一笑，但忽然之间城外杀声大作，笑声的后半段竟也被淹没了，张迈一喜，直起身来，果见回纥军已经有一大半人马都过了两山之间，安守敬率领弓弩手忽然现身，对准下方回纥军的后半截人马：“射！”
那回纥将领吃了一惊，待要回头，杨易已从坡后闪出，杨定邦以豹韬营继之，九百人迅速插入回纥军中段，山坡上箭如雨下，已有数十名回纥骑兵星星点点地落马，回纥军陡然遇袭，阵脚不由得散乱，那将领要想安排部队突击上坡，杨易已经冲到了跟前！
“杀——”
“杀——”
“哪里来的敌寇，哪里来的敌寇！”那回纥将领怒吼着，一边指挥抵挡，一边怒叫：“敢来袭击博格拉汗的军队，你们是哪里来的！”
唐军却哪里会理睬他？山上弓弩手一轮接一轮地连发羽箭，山下杨易身先士卒，死命冲击——他在昭山行宫外以寡敌众也冲得回纥与诸胡哭爹喊娘，连烧数座营寨，这时以逸待劳，兵力又占优势，不消一顿饭功夫便将回纥军冲作了三截！
回纥军势大乱，杨易却是刚刚进入状态，便如一把尖刀插入肉中，斩筋劈骨，眼看筋骨一旦崩散，剩下的就将是一团烂肉。
小石头叫道：“特使，咱们也出去帮忙吧！”
郭洛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喝道：“忙什么！庸叔都没动呢。”
刘岸摸摸小石头的脑袋道：“这种时候不能乱说话，知道不？”
小石头便知刚才这句话造次了，用牙齿咬紧了嘴唇，点点头。张迈虽然喜欢这小子，被他坏了郭汾的事也没见怪，但在战阵之前这身份却严明了起来，小石头虽是近侍，郭洛等却不容他说一句不当的话。
张迈扶墙而立，果见郭师庸所率领的振武、广武两营都还没动，过了一会，非但未继续投入战场，反而绕了个方向，从屏风山后迂回绕到后头去了。
刘岸赞道：“师庸兄好眼光，看得准，拿得稳！”他的年龄层介乎张迈与郭师道之间，张迈郭洛等呼他为兄，他也呼郭师庸为兄。
这时回纥军已经开始乱了，就算郭师庸不追加兵力，鹰扬、豹韬两营也能获胜，因此郭师庸暗中令旗花式一变，却反而迂回向敌后包抄过去，张迈在几个月间接连打了三场大仗，对战争的认识也脱离菜鸟级别，逐步向专业级别迈进了，这时已有些许见微知著的能力，便猜郭师庸是见形势于己有利，决心全歼。
这时敌人的骑兵已经被吃掉了一半以上，敌将眼看不妙，赶紧带人逃走，却哪里还来得及？
杨易陷军于敌我大部队之间，冲击虽强，但他这个目标太过明显，人人怕他也人人防着他，行动自无法灵动，慕容春华见状带领的五十飞骑脱离大队，绕了个弧形，从敌人兵力空虚处突入，冲到了那回纥将领附近，马上张弓，飞箭射去，正中敌军将领脖颈！
张迈在城头望见，忍不住喝了一声彩！小石头看得血脉贲张，心道：“什么时候，我也有这么威风就好了！”
这时主战场的形势已无悬念，唐仁孝请令道：“特使，如今已无需守城，请许我带六队人马出城，部署于正东、东北、东南方向，收拾回纥残军。”张迈许了，又从郭洛手中接过望远镜，见远处郭师庸将两营将士布置成一队队的，十二队人马布置在十二个位置上，几乎把敌军的归路都挡住了！这员老将在军事地理上确有过人之处，只是一望便知哪里可宽，哪里当紧，虽只两个营的兵力却已从西南到西北布成了一个似疏实密的罗网。
这边唐仁孝亦率众从东路缓缓逼近，杨易只爱厮杀，追亡逐北乐此不疲，张迈传令道：“让仁孝下令，投降免杀！”又对小石头道：“你去寻找敌军中箭落马的主将，如果还没死就带他来见我。”
小石头接到命令大喜，翻上黄骠马，疾驰出城。
这场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结束，唐军打得干净利落之至！来犯回纥共一千一百四十余人，兵力既居弱势，又遭遇伏击，大乱之下半数被歼，半数被俘虏，逃走者寥寥可数。唐军的伤亡却甚微，将领中只杨定邦在混战中大腿被流矢所伤，但也无性命之忧。
郭师庸开始清理战场时，小石头提了那回纥将领入城，猿臂舒处，轻轻放下，叫道：“特使，这人还没死呢！”
张迈见慕容春华的那支箭还嵌在对方脖子上，命马小春：“把他带下去医治，尽量留住他一条性命。”又对郭洛道：“你去把那些将领找出来，审问有关怛罗斯、俱兰城的兵力布置情况。”
郭洛道一声“省得。”领命去了。
张迈自己却亲自出城去慰问杨定邦，这时他的地位，战后的战场处理工作、俘虏接收工作已无需插手过问，郭师庸等自会处置。
郭师庸命安守业押了俘虏，带着首级，到城内大街小巷绕了一圈，后勤部队那些刚刚归附的奴隶久受回纥官兵压迫，人人敢怒不敢言，这时看见他们在唐军手下吃了个大败仗，心里一阵痛快解恨之余，对唐军也更生敬畏之心。
至于下巴儿思的居民就变得更加服服帖帖了，老奈尔沙希派儿子阿布勒来问询恭贺，张迈许他到战场去走一遭，阿布勒虽是个商人，见识却广，到战场绕了一圈后回去对老奈尔沙希道：“厉害，厉害！从战场上留下的痕迹看来，这次这位灯上城城主打的可是一场硬仗啊！”随即压低了声音说：“不过我在战场上听灯上城的有些将士说话，似乎不是西域的言语。”
“什么意思？”
阿布勒道：“老爹你可还记得，当初佛教与我教换徒研经，我曾在疏勒大昭寺住过一段时间？”
“嗯，你是说唐民后裔建的那座大昭寺么？那又怎么样？”
阿布勒道：“我在那里住了三个月，学会了一些唐言啊，而灯上城的那些将士说的，好像也是唐言。”
老奈尔沙希吃了一惊：“什么？唐言？这……这怎么可能！这里可是下巴儿思啊！不是疏勒，不是于阗！不过……那天宴会上，喝退那个大老粗的人（他说的是刘岸）……看他的长相，确实是个典型的唐人啊。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第013章 战者之仁
下巴儿思城外一战，取得的战果，振作了军心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唐军将可能可以从俘虏口中获得这一带的军事情报——眼下唐军对情报的渴求程度甚至比对军资的渴求还要强烈。
郭洛审问了俘虏后得知此次回纥领军的乃是怛罗斯地位不低的将领，名叫阿里，他又从俘虏之中抽出底层将士、中层指挥官来，底层将士一般接触不到上层的决策，无法从他们口里得知高层的情报，主要的作用是让他们指认将领，并从他们透露的细节来印证将领们的供词。
郭洛道：“那些将领很不老实，所说的话都互相矛盾，没一句信得的。”他是将那些回纥的指挥官隔离了审问，在这种情况下真话容易取得一致，谎言却势必各自拆台，所以知道那些回纥指挥官都在说谎。
张迈道：“咱们的军律，虽然有不得虐待俘虏这一条，不过事急从权，只得动用一些非常手段了。”
杨易叫道：“阿洛太斯文了，我去！”他才从战场上回来，满身的血污，都没功夫洗刷，看起来便如一个地狱的杀神。
郭师庸却拦住了他：“你能有什么手段？左右不过是拿鞭子抽打，我刚才有去俘虏营巡视了一番，那些个回纥将领有好些都是硬汉子，尤其是那个阿里，受了那样的重伤，哼都不哼一下，我可不觉得你能有什么办法叫他开口。”
“那怎么办？”
张迈道：“把那个阿里提来，我亲自来审问他。”
郭师庸却又拦住他，道：“特使，闻道有不同，术业有专攻，你脸上没有凶相，杀气不够，杨易若也干不来，怕你也未必能叫那阿里开口，这事不如就交给安九吧。”
郭洛杨易一听都惊呼起来：“安九？他在军中么？”郭洛道：“他该属于民部才对啊，又不会打仗，怎么会在军中？”
郭师庸道：“大都护觉得此行或许用得到他，所以让我将他带着。”
张迈问道：“安九是谁？”
他听这名字倒像是安六的兄弟，果然郭师庸说：“是安六叔的族弟。拷问刑讯的事，他是一把好手。”
张迈听了有些奇怪，新碎叶城的原始居民不多，其中有一技之长的张迈几乎都知道，但这安九既是安六的族弟，从郭师庸的语气看来分明又是个有本领的人，自己居然不知，因问：“我怎么不晓得他？”
“他是一个活在暗黑中的人，人又有些怪癖，在新碎叶城时地位也不高，大家又都讨厌他，平常不会谈论他的，所以特使自然不知道，其实特使也不必知道他。”郭师庸说。
张迈听到这里反而更好奇了：“大家为什么不喜欢他？”
杨易蹙着眉头，说道：“谁会喜欢他啊，满身都是死人的味道，小时候我见到他都要做恶梦的。”
张迈笑道：“还有连你都怕的人？那我真想见他一见。”就命马小春跟着郭师庸的人去请，过了一会马小春回来，脸上像刚刚吃了一堆苍蝇，回禀道：“特使，他……他不肯来。”
“为什么？”张迈问。
“那人是个怪人，躲在黑乎乎的角落里，说话的声音也古怪，听说特使召见，也不肯出来，我问他为什么，他也说不出个为什么来。”马小春说着，忍不住插了一句口：“特使你还是别见他了吧，那人就像，就像一条蛇，躲在洞里怕见人似的，还有……”想想自己是藏碑谷人，那安九却是新碎叶城的，而且好像是军中大有身份的安六的什么人，可别造次得罪了，便没再说下去。
郭师庸也道：“特使，这安九也不算什么人物，不过是脾气怪异，比较会吓人而已。在咱们新碎叶城他算是一名狱卒，您是钦差之尊，没必要见这等人。”
“狱卒？咱们新碎叶城还有监狱？”
郭师庸笑道：“也难怪特使不知，咱们新碎叶城建制齐全，监狱自然也还是有的，不过也没什么人犯事，就是犯了事，或罚鞭打，或罚苦工，一般也不用关到里头去，监狱大抵就是虚设，安九无他特长，脾性怪异，不能合群，甚至犯过事，念在他父亲立有苦劳，大都护便安排了个差使给他做，算是有个安身之处罢了。”
张迈听到这里已明白过来，大凡一个族群，不管是哪一族、哪一国，总有一定比例的“非正常人”、边缘人，或生理上有残缺，或心理上有问题，这个安九大概就是这一类的人了，安守敬插口说：“安九在我们族内人人讨厌，当初咱们迁徙的时候甚至有人说要把他留下，别让他跟着了，他自己也没什么意见——因他是个痴性的人，活得有如蛇兽，留他在山林间和带他一起走，其实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区别。可大都护却不肯，他当时问了我们一句话，大伙儿答不出来，便把他带上了。”
安九算来也是安守敬的族叔，但安守敬却直呼其名，想来此人在唐军之中确实地位卑微。
张迈问：“大都护问了什么话？”
安守敬道：“大都护问：要是我们走了，回头安九被回纥捉住，大家觉得他会不会供出一些我们的消息？当时大家都答不上来，因人人心中都觉得安九是一句话也不会说的，大都护道：大家其实也都知道答案，就冲着他有这性儿，咱们就不能抛下他——圣人教诲：‘鳏寡孤独皆当养之’，这是我华夏仁者之道，咱们还养得起他，怎么能就抛下他？因此便将他带上了。不想如今却有了用处。”
张迈听了郭师道的这句话心中感动，心想：“我大唐子民，毕竟是与胡虏不同！‘鳏寡孤独皆当养之’，这是老祖宗要求我们关怀弱势群体的大胸襟、大仁德。如今虽在战时，大都护却还能守住这条战线！我中华能屹立于世数千年不倒，岂止是铁血二字而已！”
这时说道：“既然大家都觉得安九合适办这件事情，那就交给他吧。”命马小春：“这次要审问的俘虏不少，你去后勤队伍中选二十个人，帮安九打下手。”
马小春应了，临走时郭师庸叮嘱：“你们听安九的指挥，把‘架势’安排妥当就可以离开，不用在旁边看着，他折磨人的场面，看了会伤人的恻隐之心。”
张迈越听越是好奇，不久马小春又回来禀报道：“那人真怪，听特使说要交人给他拷问，高兴得不得了，就像得了一万两万金似的。不过他说他天黑之前干不了活，而且干活的时候得在一个别人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最好有个能隔绝内外响动的深土牢。”
这下巴儿思，却没有这等土牢。
郭师庸叫道：“哎哟，是我失算了，要是让他在城内审问，今晚我们都不用睡觉了。”
安守敬道：“那馒头山北侧，有一间小木屋，是下巴儿思牧民放牧歇脚之地，不如就让他去那里审问，我再派一队士兵将那周围守住。”
郭师庸道：“那地方不错。”
马小春领命去了，张迈再与众人商议今后的去向，只是谈来谈去，都觉得得有最新的情报作参佐，谈着谈着，自然就更期待安九拷问得如何了，张迈好奇心起，便要去看看情况，郭洛、刘岸等竟然都来拦住他，说：“安九现在应该正在拷问那个阿里和那些将领，他拷问人的场面太……太难看，君子远庖厨，特使你还是别去吧。”
张迈笑道：“什么叫君子远庖厨啊，阿洛你乱用典故，我又不是要进厨房。”
杨易咿了一声，道：“什么厨房，安九拷问人的地方，那就是屠宰场。迈哥你还是别去了，安九拷问人那场面见了，保管你三天吃不下饭。”
他们越是拦着，张迈就越发想去瞧瞧，不顾拦阻，骑马赶到城外，才望见小木屋，便隐隐传来一声惨呼，那惨呼叫得好怪，似乎不是单纯的痛楚，张迈也算经历过好几次战阵了，听到这个惨呼时却还是起了一手的鸡皮疙瘩。心想：“庸叔说安九‘只是比较会吓人’，听这惨呼声，恐怕不是‘比较会吓人’而已。”
再走近些，便见到一队士兵把守着——却是安守敬派来的。那些士兵见到张迈躬身行礼，张迈发现他们脚下大都有呕吐的秽物，问道：“怎么回事？”
带头的队正与副队正对视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张迈便纵骑走近，这时又传来几声呻吟，那种呻吟却比刚才那惨呼更叫人难受，实非人间所能有，张迈到此已有些后悔了，到了小木屋前，要推开门时，不严实的门内已经传出一股莫名恶臭，似是血腥、粪便、胃酸以及种种分泌物凑合在一起，屋内究竟是什么样的惨状呢？张迈只觉得一阵反胃，竟不敢去想象了。
郭洛又劝道：“迈哥，还是别进去了吧。这等不仁场面，见之无益。”
张迈的手在木门停留了片刻，终于放弃了那无益于事的好奇心，道：“走吧。”
这一晚踏月回城，心里思考着一个问题：“何谓仁？何谓不仁？”
这几个月的经历让张迈看到兵家之事，从战场之上到战场之外，都充满了种种大不仁。有一些甚至是张迈自己主导着干的。可是张迈做这些事情在这个环境下又不显得突兀。
若是在兵事上按照仁义道德行事，那便是“宋襄公之仁”，不但必然招致失败，且还要为天下所笑，便是上古真正的圣贤，也不会有人赞同宋襄公的言行。但兵圣孙子却又强调“智信仁勇严”是为将之五德，仁居其一，认为“仁”是为将者的必要条件。
为将也要懂得“仁”——如果这话是孔夫子说的，张迈可以不鸟他，但这话却是孙子说的。
为将而不仁，则虽有鬼神之谋、无敌之师，也将行之不远。
“连孙子也认为，能取得战争胜利的，是仁而不是暴，那么，怎么样才是真正的战场之仁呢？老祖宗是如何在战场上把握仁者之度的？”
有一些道理，书上也有写着，可真正要领悟却无法靠读书或听教，而得靠铁骑与陌刀来体验才能真正掌握！
“那些迷信小仁小义、如宋襄公之流的民族，或早已都被扫入历史尘埃之中，连渣都不剩，或如印度的古民，虽然存留却代代为奴——这些，都是羊！”
“而那些迷信‘暴’的民族，如匈奴，如羯氐，如柔然，如鲜卑，纵然因缘际会得以横行一时，最终也如烟花般耀亮夜空后便一去不返——这些，都是狼！”
“只有具备‘战者之仁’的华夏，才几经劫难，终能于低谷间奋起重生！至今屹立不倒！”
“所以，我中华的图腾，不是狼，也不是羊，而是龙！”
郭洛和杨易发现张迈忽然停了下来，在马上握了握腰间的横刀，这一刻两人都觉得张迈的气度起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三骑呈品字形静静立于明月之下，郭洛杨易却都没有说话，只是一左一右默默地注视着张迈。
忽然之间，张迈不很担心大唐的存灭了，尽管这时他还未能彻底掌握老祖宗的战者之仁，“但当我们悟透这一点时，或者长安也就到了！”

第014章 破敌趁胜
第二日，一份四页纸的回禀递到了张迈手中，纸很干净，却带着血腥味。
这份回禀是马小春呈上来的，他呈上这份回禀时双目充满了疲倦，与往日的飞扬灵动完全不同。仿佛昨晚耗尽了他的精神力一般。
张迈打开回禀，见里头写的都是供词，第一张纸是阿里的供词，里面有打圈的，有打叉的，也有点上点的，马小春给张迈解释，打圈的就是安九通过多重印证觉得很有把握的消息，打叉则是假消息，打点的则是不确定。
第二张纸也是一样，不过这些却都是十几个中层将领的供词了。
这两张纸信息点很多，汇集到第三张纸上，却才是安九的总结了。张迈发现笔迹很严谨，问马小春是谁写的，马小春说是安九写的，张迈有些愕然了，他原本以为安九那样一个地位卑微的人多半目不识丁，哪知他居然写得出这样一笔字来。
看这字，分明是个读书人，张迈真想不通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让那些待罪俘虏发出那么可怕的声音。
细细看安九的总结，用语也相当严谨节省，甚至吝啬。其总结分条如下：
“甲一，萨图克&#183;博格拉已离怛罗斯三月有余，临行抽调怛罗斯数千兵马，一月之前又再次抽调，不知何往，不知何用。”
张迈拿着回禀的手忍不住紧了紧，心想光是得到这条消息，就应该给安九记上一条大功了！又想安九究竟做了什么，竟让阿里讲出这么重要的情报来。再看下去：
“甲二，怛罗斯留守将领为塞坎，其人为博格拉汗麾下大将，善于用兵，然残暴，好虐，贪婪。博格拉汗之嫡子穆萨亦在城中，为监国。”
“塞坎，塞坎……”张迈便想到，若博格拉汗不在怛罗斯，则这个塞坎在未来一段时间将有可能成为唐军最重要的对手。
“甲三，今怛罗斯兵备约八千人，俱兰城兵备约一千人。两地民风悍勇，危难之际，民亦可助战。”
“甲四，发兵下巴儿思之缘由——闻俱兰城有警，塞坎在信与不信之间，其部将加苏丁力劝其谨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塞坎几经思虑，特派二将赴援，二将者，一为阿里，一名巴加，巴加率领一千人先赶往俱兰城，阿里率一千二百人，先至下巴儿思，将取此城土兵前往俱兰城会合。”
张迈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知道回纥为何会来得这么快，原来怛罗斯那边并不是已知道下巴儿思这边发生的事情，只是兵分两路奔赴俱兰城，然而回纥人没想到的是，阿里的部队出发时，下巴儿思已经落在唐军手里了，结果阿里来到下巴儿思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全军覆没。
将安九的整份呈禀看完，张迈不由得感叹道：“这个安九，简直是一个天才啊。不想咱们唐军之中居然还有如此人物。”
郭师庸却仿佛不同意张迈的说法，叹道：“他哪里是什么天才，只是心里有病而已。从小就如此，喜欢折磨人，且法子也是花样百出，找不到人折磨，他便去折磨畜生。若能折磨人时，便乐得如酒鬼碰上美酒，若找不到人折磨时，便食不知味、睡不安寝，年纪越大这毛病就越重，一开始长辈们都觉得他天性不好，恶根深种，不断劝谕，后来慢慢地才知道他如此喜欢折磨人，也不心存恶意，只是病态如此，不能自制罢了。”
张迈放下那份回禀，让诸将传阅罢，道：“各位以为如何？”
刘岸道：“到了安九手中，想不说实话也难。我觉得这份情报可信度不低。怛罗斯这一带的兵力，比我们预想中还要少，不过比起我们来，却还是要强大得多。但我们只要保持机动，应该不会被他们截住。”
杨易道：“怛罗斯那边的兵力虽然比我们多，俱兰城那边的兵力却比我们少！不如我们先把俱兰城给打下了吧！”
郭师庸道：“怛罗斯八千兵马，已出两千，却仍然有六千人，其中一千人已被我们歼灭，我军若等兴武营回来，七营齐动，对俱兰城那边也有兵力上的优势，但相对于怛罗斯则仍然是弱势。若要攻打俱兰城的话，那里商家不少，私兵众多，动员起来可以达到两三千多人来守城。再说这次我们为怕他们增援下巴儿思，又放跑了牧民俘虏假传消息，说我们要攻打俱兰城，那边此刻定然严密防范着，没法像下巴儿思这样靠袭击取得城池，且守城容易攻城难，我们强攻，他们严守，我们的兵力其实也未必足够。”
诸将议论了起来，或觉得俱兰城可攻，或觉得俱兰城难打，最后张迈问到郭洛，郭洛道：“俱兰城能不能打，可以再讨论，不过假如我们打下俱兰城，接下来却该怎么办？如果我们打不下俱兰城？又该怎么办？我们去打俱兰城，为的究竟是什么呢？”
他这句话又回到了唐军的大战略上来，诸将便都想起张迈所定下的短期、中期和长期三大战略：短期来说是要劫掠粮草，给灯下谷做进一步的物资补充；中期是要调动得回纥人疲于奔命；至于长期的战略目标则是建立根据地和联系长安。
郭洛提出这一点后道：“若是为劫掠，那么我们此次前往俱兰城就不能攻坚，只要扫掠其近郊然后就退走；若是为迷诱博格拉汗，那么此战我们就要调整战略，打出大唐旗号了；至于第三个目标……那么我们就是要突破怛罗斯这条防线，向疏勒进发了。”
他的分析条理分明，几句话说出来诸将无不颔首，刘岸道：“只是扫掠俱兰城近郊的话，作用不大；至于突破怛罗斯俱兰城这条防线，向疏勒进发……似乎也不是上上之选。”
因为就算唐军能够突破怛罗斯俱兰城防线，突破之后南方也仍然有上千里的陌生道路要走，那时候若在前路遇上坚城，背后塞坎的怛罗斯驻军又追了上来，那唐军可就要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了。
“那么，我们是否先将博格拉汗引诱回来？把回纥人的目光吸引到这边来？”唐仁孝说。
杨易却道：“那么回纥人将目光转移到这边以后我们怎么办？又回碎叶河北去？那样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所谓将回纥人引诱回来而唐军却反而回到碎叶河北，那是无法突破怛罗斯的情况下的备用选择，乃是一条后路，像杨易这种激进派自然不喜欢这种想法。
诸将又纷纷议论起来了，张迈忽道：“或许还有另外一条思路的。”
帐内忽然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张迈，如今的张迈似乎已经习惯了在众人目光注视下说话了：“劫掠是短期行为，回碎叶河北是无奈之举，现在我们还有选择，当然要走最有前景的那条路。”
“迈哥是说，咱们一口气突破怛罗斯俱兰城这条防线，直指疏勒么？”
到了疏勒，便能联系上于阗，到了疏勒，便是到了中国的门口！到了疏勒，一切形势都将变得更加的明朗！
杨易自然兴奋，不只是他，所有青年将领都兴奋，那正是唐军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目标啊——可是，这条路走得通么？
“现在就突破南下，万一前有坚城、后有追兵，咱们便要被前后夹击。”郭师庸说。
“不，不是现在就突破，而是要先消除追兵之患，然后再突破！”
“消除追兵之患？”
“对！”张迈说道：“从俘虏的口供看来，怛罗斯方面到现在还弄不清楚我们的情况，我们仍然在暗处，而回纥人则在明处，他们还被我们打得懵懵懂懂的呢，我们得趁着他们还没有回过神来，一部一部地吃掉他们，杀得这个地区兵力锐减，我们不就可以从容南下了么？”
张迈当即说出了自己的计划，道：“如今怛罗斯的主将犯了分兵大忌，这对我们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如果这次作战成功，那我们不仅将有机会攻占俱兰城，更能削弱怛罗斯，那时候在这片区域上，我们就能取得主动了。说不定就能突破这里，挺进疏勒了。”
一众青年将领都听得出神，和往常一样，杨易是第一个出来表示赞成。
郭师庸看到这个架势，便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这些年轻人了，说道：“若是这样，那我们最好将飞熊营、兴武营也取来，八营合一，挺进俱兰城，那样胜算会大一些。”
“不！”张迈却道：“兵贵神速！不能等飞熊营了，甚至不能等到兴武营回来！若要行动，现在就得行动！每过得一天，回纥人知道我们虚实的机会就大了三分！现在我们要跟回纥人争夺这个地区的胜负，决胜的不是兵力，而是时间！”
诸将在帐中议论的时候，马小春已经退到帐外和小石头一起把守帐门，门内隐隐传来张迈等人的声音，但马小春却听不清楚里头在说什么。
“小石头。”
“嗯？”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也能进里面听着，甚至参与讨论呢？”
“我不知道。”小石头似乎没有马小春那么多的想法：“反正特使让我们站岗，咱们就站岗啊，要是有一天他让我们进去，那我们就进去。”
马小春笑了笑，觉得自己的这个同乡真是单纯得可以。“如果姐夫肯投效张特使的话，现在大概已经坐在里面了。”马小春想。
帐门忽然被掀起，慕容春华、唐仁孝、杨桑干、安守业等副校尉一个个地走出来，行色显得十分紧急，不就郭师庸、安守敬、杨定邦、杨易四个校尉级的人物也疾步迈出，帐内只剩下张迈、刘岸和郭洛，张迈向马小春招了招手，让他进来，说道：“这次安九立了大功，我想应该嘉奖一下他，你去问一下他，看看他有什么愿望没有，我希望能尽量满足他。”
马小春领命去了，过了一会回来替安九回话：“安九说他什么也不要，只是说，如果下次再捉到敌人，请交给他吧，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快活过了。”
张迈听了，为之愕然，马小春又说：“对了，安九还说，那个阿里还有一口气，特使要让他干什么不？”

第015章 八倍山
安西唐军在下巴儿思发生了不小的人事变动。随着人事变动而来的是编制上的调整。
原本只是七营两千七百人出发，如今兴武营回去，却又另外增加了两个非战斗营：俘虏营和后勤营。俘虏营共有俘虏七百人，后勤营则是小经训练的奴隶。
军帐会议结束后，诸营校尉整理好部队之后，五个营的战斗队伍陆续出发，杨桑干统领广武营留守下巴儿思，同时监视俘虏、后勤两营。
直到张迈已经离开下巴儿思，城中的居民都被蒙在鼓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甚至就是唐军的底层将士如小石头等，也只是在将领的带领下匆匆出发，甚至都未被告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要前往哪里。幸好，张迈这段时间以来接连取胜的战绩，已让全军上下对他的领导有了信心，在某些人心里甚至产生了盲目的崇拜。
“跟着张特使走，总没错！”小石头说。
与此同时，俱兰城方面却依然不知下巴儿思这边的动态。下巴儿思城外伏击一战虽然逃掉了几个败兵，但这些散卒兵败溃散之后，自然而然地就往怛罗斯跑，并无一个往俱兰城来，所谓慌不择路，惨败之后自然而然会循着自己最熟悉的路回老巢，这是人——甚至动物的天性。怛罗斯那边听知后赶紧派人往俱兰城告知巴加，但那已经是数日后的事情了。
这日巴加火速行军，在出发后的第五日早上就抵达俱兰城，俱兰城的莱伊斯（城主）费尔代德急忙出迎，巴加问：“最近听说有巨寇到处劫掠，还要来攻打俱兰城，你这边可受到了骚扰。”
费尔代德道：“前几天确实听到了消息，我也加强了防范，但一直都没见有什么动静，别说巨寇，连普通的强盗也没有。”
“难道是假的？”巴加皱了皱眉头，但还是按照塞坎的命令，接掌了俱兰城的防务。
俱兰城的常驻土兵有一千一百八十多人，此城毕竟比下巴儿思不同，城内城郊居民人数超过两万，又有不少商家，其中犹以西域三大马商之一的阿卜杜勒&#183;阿齐木家族最为著名，不过怛罗斯这一带在萨曼手里还维持着相当的商业活力，等转入回纥手中就衰疲了许多，包括阿卜杜勒&#183;阿齐木家族也丧失了昔日的商业领袖地位，甚至连俱兰城首富的地位都岌岌可危。
前几日才听说有“巨寇”来犯时，全城大小商家都紧张起来，或出钱或出力或出人，几乎家家出动，很快就聚了两三千人，但几天过去，别说什么巨寇，外边连条野狗都没出现，几千临时聚集的民壮慢慢地也就散了，都说：“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谣言！”
这时听说怛罗斯那边也派了兵马来，暗地里都笑：“塞坎号称宿将，镇守回纥西疆，竟然也被这种无稽的谣言给骗了。回纥在这一带也就萨曼那个大敌，除了萨曼谁敢惹博格拉汗？敢来骚扰俱兰城？萨曼那边若要来得经过怛罗斯，这里是内地啊，能有什么事情？”
更有人说：“这多半是萨曼人放出来的谣言，他们将怛罗斯的兵马诱引到这里以后，就会去攻打怛罗斯——你们等着瞧吧，不出十天肯定就能听到怛罗斯那边传来警讯！”
因此巴加接掌了俱兰城的城防之后再号召全城出动，大家便都没什么反应，只零零散散来了几百人，又都惫懒，没什么积极性，之前他们自愿聚集时，几千人都自己带饭，现在不但要求巴加管饭，还要他答应每天补给他们误工的钱。俱兰城的商人虽挺有钱，官方财政却不甚富裕，巴加和莱伊斯费尔代德算了一笔账后觉得吃力，便没再多召人。
如此过了一日，全然无事，城中居民更当那巨寇什么的只是谣言。巴加更将那两个逃脱到俱兰城的牧民再次提来严加审问，那两个人一口咬定确实曾被唐军俘虏，巴加仔细琢磨，觉得他们也不像说谎。然而莱伊斯费尔代德却也半信半疑。
巴加想：“且等阿里来了，再商量看看怎么办。”一边向怛罗斯那头报平安。
又过两日，阿里还是未到，巴加骂道：“这个阿里，走路真是慢！”但想想下巴儿思那条路没自己走的这条路直，再说阿里到了下巴儿思还要征调土兵呢。
时近傍晚，却有两个士兵风尘仆仆跑了来报信，自称是阿里的手下，求见巴加，巴加忙召见了，问：“阿里来了吗？”
来人气喘吁吁说：“阿里迪赫坎，在城南二十里的拉贝尔山边和一群强盗打起来了！”
巴加微微吃了一惊：“强盗？莫非是那伙什么巨寇？”
“这个就不知道了，反正凶悍得很，他们忽然从山谷里出现，打了我们个措手不及，阿里迪赫坎派了马赛队长，带了一队骑兵突围来求援，但中途又被一队强盗截住，只有我们两个闯了过来。将军，你快去增援吧。”说着递上了求救的书信，那信上带着血迹：“马赛队长被强盗射死了，临死前将信交给了小的。”
巴加接过书信，忽觉得来报信这人不像个回纥，又问：“你们叫什么？是怛罗斯哪一营哪一部的？”哪一营是问编制，哪一部是问族系。
那人说：“小的叫马小春，这个叫干猴子，我们都是下巴儿思的牧奴，两日前阿里迪赫坎忽然到了下巴儿思，解了小的们的脚镣，给了小的们兵器，征调了小的们往这边来，小的隶属于马赛队长。”
这言语倒也对路，手中拿的兵器，也是下巴儿思土兵的武器，但巴加为人谨慎，马赛这人他是知道的，便又问起了马赛的一些事情，见马小春也能说出马赛的容貌，下巴儿思的情况，他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这才无疑，接过书信打开一看，上面也有阿里的牛角印章，信上字迹潦草，还带着血迹，想是危急所致，但笔迹却无误，更无怀疑，便叫来城主费尔代德，跟他说知了此事，道：“看来巨寇是真的有，我这就出城增援阿里，你好好守城。若不是我来，轻易不要开城门。”
便带了自己的八百部队，以及城内才召集的五百私兵，这时正是开始做晚饭时候，忽然见召，私兵们都不乐意，然而也不得不行。
巴加命马小春当头领路，派人用刀剑跟在后面，一旦有诈马上杀了他们。八百骑兵跟着，后面则是五百私兵，私兵由阿卜杜勒&#183;阿齐木家族在俱兰城的管家蒙由率领。
向南走出二十里，天色已经昏黑，却不见阿里的部队，也没见什么强盗，巴加生了疑心，马小春叫道：“真是这里，真是这里！我们在这里打仗的！”
有侦骑来报：“附近确实有打斗过的痕迹，还有一些血迹。”
巴加沉吟道：“搜索！”
侦骑四出，没一会东南方向回报：“八倍山那边有状况！”
催兵再往东南，一路都是凌乱的蹄印，那是数百匹马踏出来的，作伪不得，再走近些，便听见了杀伐之声，巴加心道：“阿里不往俱兰城，却被逼得往这边来，莫非这伙强盗真这么猖獗，他竟落了下风！”
便听侦骑来报：“在南边八倍山上！我们的人被围在上面，下边都是强盗。”
夕阳只剩下一线了，巴加赶上里许，过了一处谷口，在昏色之中远眺，果见八倍山上有阿里的旗号在晃动，山下围了两圈，只是地势颇为险峻，底下的人攻不上去，但上面的人也冲不下来，巴加看了周围的地形，心道：“阿里毕竟是懂得打仗的，退到这里，便不怕被围攻。敌人再强也可据险防守，等待援兵。”
见山上的兵马几次作势下冲，但也无法突围，双方僵持不下，巴加琢磨敌我兵力，心想：“这伙巨寇怕不有一二千人，不过看起来战力也就一般，虽围住了阿里，却没法突破阿里的防御，要是我们里应外合，定能取胜！”下令：“吹响牛角号！准备夹击！”
牛角号呜呜呜鸣响起来，山上也有牛角号相应和，巴加大喜，知道是阿里在响应自己，这时只要阿里从山上冲下，自己从山下杀上，里外夹击，便可击溃这帮巨寇！
“迪赫坎！那伙强盗好像要逃了！”
果见山下兵马有松动之势，巴加本来还想再看清楚些，见势更不犹豫，叫道：“冲！别让他们跑了！捉到了好好拷问，看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强盗！”
他在战场之外停了停，养一养马力，这时放马一冲，围困在山下的巨寇躲闪不及，只好迎战，同时山上的部队也冲了下来，两相夹击之下，竟在夕阳彻底落下时就将围山的“巨寇”截成了两半！
胜利了！
望见从山上冲下的兵马，回纥骑兵都振奋起来，后面作为增援部队的蒙由望见，知道只要双方一会师，围山的“盗群”马上就会溃散，便下令准备兜截逃兵。
山上山下两军即将会合之际，巴加哈哈大笑，叫道：“阿里！你还没死吧！”
却听上面军中一声长笑：“阿里早死了！”
那部被围困的“回纥军”冲了下来，在山下回纥军目瞪口呆中放马冲了进来，太阳已经落下，火把尚未点亮，在昏暝之中巴加隐约见到一个青年骑士直冲近前，对方的马是下坡冲击，来得极其猛恶！巴加大叫：“干什么，干什——”
最后半个词没吐出来，一支长矛夹带着下冲的马力已经洞穿了他的咽喉，跟着整个人被支了起来，在咽喉烂穿之前巴加就已经死了，鲜血沿着长矛渗湿了那青年的右手，但巴加的尸体却成了那青年骑士耀武扬威的一面肉旗。

第016章 血色之夜（一）
“赢了！”
谷口处，张迈说。
这八倍山是唐军设下的圈套，乃是一个“伪围点真打援”的诡计。
唐军从下巴儿思迅速出击，一路飞驰，来到这八倍山附近，杨易见此处地形适宜伏击，便建议与其夜袭俱兰，不如试着诱敌军出城。
张迈听取了他的意见，他判断俱兰城方面很可能还不知道阿里的事情，便设下圈套，安排马小春带了血信入城“求救”，他们围歼了阿里部，得了印信和情报，加上阿里已被安九控制，做起伪来几无破绽。
“只要阿里被我们击溃的消息还没传到俱兰城，那巴加上当的机会就很大！”
这时的回纥人心里其实对究竟有无“巨寇”还不确知，就算是有，在他们看来那也只是这一带出了一股流窜的强盗，一切应对措施，基本是循着官兵对付强盗的思路进行，而并未将那两个牧民口中的“巨寇”当做与喀喇汗王朝对等的势力，果然巴加听说之后便领兵出城。
张迈大喜，这时他已准备妥当，让鹰扬营伪装成被围困的阿里部队被“困”在山上，让骁骑营、振武营将之围困在山上，至于那个混战的战场痕迹、一路逃到八倍山的凌乱蹄痕，自然就都是安守敬的拿手好戏了。
看看俱兰城方面的部队开到，埋伏在谷口的龙骧、豹韬两营且放他们过去，回纥人冲击上山时，振武、骁骑两营也是且战且退，郭师庸与安守敬都是老练的战将，队伍虽退却并未产生混乱，昏暗中巴加也没注意到这伙“强盗”竟有退而不乱的本事——一般来说这可是经过训练的正规军队才可能有的素质。
回纥军眼看就要接应上了山上冲下了的友军，士气正高昂，不想“友军”忽然“倒戈”，有如山洪暴泄，直冲下来，主将巴加当场毙命，死在杨易矛头，许多回纥士兵还在大叫：“打错了，打错了！我们是自己人！”
但鹰扬营的将士谁当他们是自己人啊！一路冲下，刀砍矛刺，如切肉，如刺瓜，同时振武、骁骑两翼围上，没一顿饭功夫，这八百回纥骑兵的组织便宣告崩溃了。
后面的五百私兵都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昏色之中看不清楚，但已有溃退的回纥兵反向冲击着俱兰城私兵的阵脚，蒙由虽然也搞不清楚状况，却当机立断：“退！退！这是个陷阱！”
然这不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部队，而是一伙乌合之众，有的是强健的小商人，有的是商队的护卫，虽然也都强悍有力，组织性却很差，一听个“退”字，哄一声各自匆匆往回跑，哪里还有什么秩序可言？
望见沙尘滚滚而来，埋伏在谷口的张迈叫道：“来了！给我截住他们！”
郭洛拔出横刀，当先而进，龙骧营将士列队而出，横在谷口，杨定邦则摆开骑兵，布列在龙骧营一线之后里许——唐军这时已经取胜，这样的阵势已不是追求再胜，而是布成一个双重罗网，要叫回纥人就算有漏网之鱼脱出了第一层，杨定邦这第二层也要将之捕住。
谷口的山壁上亮起了火把，与夕阳最后一丝余辉一起为这个地区提供一点昏弱的光线。与在昭山之下相同，所有龙骧营将士都在头上绑着一条红绸，虽在昏暗之中也显得十分惹眼。
龙骧营的将士经过昭山的实战与辗转千里的征途，在灯下谷又受到追加训练，昭山实战给予了他们强大的自信心与充足的士气，从昭山到灯下谷的千里征途爬雪山、跨草原、穿越沙漠，更是将每个人的意志力磨得异常坚强，可要说到组织的严密齐整，这支部队也就勉强合格而已。而堵住谷口、逆击溃兵，相对来说更需要严密的组织与丰富的经验，而这两项刚好则是龙骧营比较弱的两环。
郭洛看在眼里，心想这会若有三百陌刀队在手，对面冲来的溃兵别说是几百人，就算是两千人、三千人，要将之全部截住也不在话下，但以龙骧营来执行这次任务他却没有十足的把握，心道：“还好有定邦叔在后面，就算我们这边没能全部堵住，后面豹韬营还有一张保票。”
这时蒙由等人已经冲近，张迈停骑在杨定邦身边眺望，身边是两个近卫火，手中是那一柄赤缎血矛——自郭洛以这支兵器杀出威风后，这已成为“张特使”的象征之一了。
“又没仗打……”小石头嘟哝着嘴，抱怨道：“原来以为跟在张特使身边是好事，谁知道……唉！”
他那声叹息好重，似乎故意要让张迈听见。慕容旸瞪了他一眼，便听谷口杀声呼啸而起，郭洛一声令下，齐声喊“杀”！
俱兰城的私兵听到都慌了，不知谁叫了一句：“前面有拦路的，后面有追兵，我们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一句话露怯，但后面却有人大叫起来：“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啊——”跟着就猛地冲了过来。
唐军轻骑而来，自然不可能戴上许多栅栏、刀车、虎拒之类的器械，六百骑原也没法将谷口堵个严实，这时俱兰城的私兵各自为战，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情作最后一搏，龙骧营的将士口里喊着“杀！杀！”但当溃兵冲到跟前，要从骑兵与骑兵的缝隙中穿过去时，他们的反应却有些迟钝。
杨定邦在后面望见，暗暗皱眉，他看着两个并骑的骑兵，眼见左右都有溃兵逃来，因缺乏默契，竟一个向左、一个向右，结果虽拦住了左右的溃兵，他们原来所处的位置却露出了一个老大的破绽来。并不只这两个骑兵如此，全营其他将士的反应也各有各的忙乱。
军队的训练，一般来说到了真正临阵时能将平时训练的成果发挥出两三成就不错了，当敌人冲来的时候，在肉搏的电光火石之间，甚至连想想怎么办的功夫都没有，就只是靠着反应来应对，因此经验才会显得那么可贵。
龙骧营组织上固有不足，将士的个人武艺方面也有缺陷，杨定邦看见一个龙骧营的新兵明明已经堵住了一个回纥骑士，但一刀劈去没砍中，竟然让那个骑士给溜了！
杨定邦轻轻一声冷笑，也不用他指挥，甚至不用他麾下队正指挥，一个火长手一指，豹韬营中驰出四骑，两前两后，前面两骑以夹击之势冲向那漏网的回纥骑士，长矛挺出，左边骑士以左手挺矛、右边骑士以右手挺矛，那突围的回纥骑士武艺颇为不凡，马上挥舞大刀要抵挡这两个骑士的双矛，不料即将交锋之际，那两个骑士却忽然收矛贴伏在马背上，躲过了大刀。
“这两个家伙是胆小鬼。”在三骑交颈而过的那一瞬间，那个回纥骑士想，然后就猛地感到全身剧抖，坐骑惊嘶一声前脚跪后臀翘，将他整个儿掀下马。
原来那两名豹韬营骑士挺矛是虚招，左边骑士的右手、右边骑士的左手分别抓住一条绳索的一端，昏色之中那灰黑的绳索甚不起眼，更别说这是在战乱之间，更难发现了。三骑对冲的时候贴伏马背躲过敌人的大刀，与此同时绳索拉紧，双方马匹对驰，这股冲力可想而知有多大！回纥骑士的坐骑正被绳索绊中膝盖，惊嘶一声便马摔倒，人落鞍！
这一招有个名堂，叫双飞骑绊马索。但必须得两个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骑士方才能办。
两个跟上来的两个豹韬营骑士，一个挺出长矛制住了那回纥骑士，另外一个牵住了挣扎着重新站起来的马匹，跟着四骑分别归队。
这段话说来话长，其实整个场景也就发生在几秒之间，豹韬营四名将士虽然是以众敌寡、以有备战慌乱，但胜得利落之极！轻松之极！后面的豹韬营同袍望见无不喝彩！
反观龙骧营，尽管接战之前郭洛已作出种种安排，队正、火长也叮咛嘱咐，可真到接战时却还是手忙脚乱，有的漏走了敌人，有的七八骑围攻一个，有的却落单了反而陷入围攻，回纥溃兵那边也是各自为战，有的望见龙骧营一吓就往回跑，也有的继续往前冲，也有的要另外找路躲避，数百人方向不一，便如江水激流忽然强行顿住而变成了一摊的乱水、漩涡。
本来应该是一场毫无意外的堵截战，这时却变成了一场乱战，郭洛身处其中暗暗懊恼，这时别说要实现将敌人全部拦下这个目标，要是处理不好，龙骧营这条防线甚至还有可能被冲溃！
杨定邦笑道：“昭山一战龙骧营打出了好大的威名，如今看来也不过……嘿嘿……乃是时势所造啊。”
他本来想说“不过如此”，但忽然想起张迈就在不远处，便改口说“时势所造”，这个评语倒也不错，昭山夜战一役唐军是攻，以乱打乱，故其短处被掩盖了起来而长处则得尽量发挥，如今这形势，却是长处没能发挥出来，而弱点却尽数暴露了。
豹韬营的骑兵倏进倏退，但见有回纥溃兵漏网逃出便驰出拿住，跟着回归本队，每一次有豹韬营的将士都是齐声喝彩，一开始只是几人喝彩，到后来却是数百人一起喝彩，彩声之后甚至还带着几声讪笑——那讪笑自然是送给龙骧营的了。
即便是最团结的军队，营与营之间、队与队之间、火与火之间也常常互不服气，对这种斗气良将一般不会压绝，因为这种竞争关系若是恶化固然会导致灾难，但要是将帅本身有足够的能力来善加运用，使之保持在良性的范围之内，这种竞争关系便随时都有可能会变成引爆军队士气的引子。
昭山夜战一役中鹰扬、豹韬两营作战最苦，但龙骧营的前身狼牙营却功勋最著，鹰扬、豹韬两营的将士认为龙骧营是来的时机太过凑巧，赶在回纥与诸胡都被他们拖得疲累的空挡插了进来，竟而得建奇功！本来就不服气，这时眼看龙骧营出丑，哪里还有不笑的道理？那些驰进驰出的豹韬营骑士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将擒俘捕胡的本事施展得淋漓尽致，只差开口告诉龙骧营：“新丁们，骑兵拦截应该这么做，多学学吧！”
小石头等看得心头火起，就连慕容旸也冲着张迈叫道：“特使！”
这龙骧营是张迈的近卫营，眼见自家子弟被比了下去，张迈脸上自然也就挂不住，握了握长矛，对小石头道：“你不是嫌在我身边没仗打么？走，现在就跟我杀个够去！”
小石头大喜，两个近卫火更不迟疑，一起大叫了起来：“领命！杀！”

第017章 血色之夜（二）
龙骧营在谷口的表现，比张迈预想的差劲得多，但是回纥逃兵那边情况实际上却更加糟糕。
他们看到巴加溃败本已慌乱，逃回到这谷口猛地见谷口竟然还埋伏有人更是惊惶！
张迈带领近卫火冲近，他旁观者清且急中生智，大叫道：“大家上前杀敌！认准了头上没红布条的就砍！别管什么拦截不拦截了！”
郭洛心中一动，心想：“对！反正队列已不严整，不如就让他们各自为战！”对温延海慕容旸道：“保护好特使！”举刀冲了出去，叫道：“杀！”
他一动，队正、火长们也跟着动，狼牙营将士认得他是本营二把手，见他往前冲，也跟着往前冲，这时候什么队列啊、阵法啊，全都管不上了，但冲到了跟前，见到头上没绑红布条的就知不是自己人，不是自己人，那就杀！
龙骧营的将士在不久之前还都是光脚的，除了自己的性命并无任何值得珍惜的事物，或许没有学过武艺吧，但还有力量！战斗的技巧缺如，但陡然间陷入生死战场之上，求生的本能却是人人都有！
刀已出鞘，人在鞍上，敌人就在前面。
而战场的形势永远都是：
杀死敌人！
保护自己！
不是敌人死！
就是自己亡！
刚才八倍山那边的战况谁都望见了——回纥人已被击败，眼前只是一伙败兵而已，鹰扬、骁骑、豹韬还从后面掩杀过来，就整个战场来说胜负已决！
眼前自己要对付的，不就是一群败兵么？
若连这点败兵都打不赢，那以后在其它诸营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杀！”
“杀！”
喧嚣的战场上，除了马蹄声就都是龙骧营战士的呼号，俱兰城的私兵、回纥的败兵几乎都没有任何声响，他们和龙骧营将士一样几乎没有了组织，但他们更惨的是他们还没有了士气！
在昏黑之中许多人甚至分不清敌我。
在马上的，但见弯刀砍来，在马下的，便见马蹄踏来！
狭隘的谷口挤着千余人，千余人在乱战，千余人在求生，千余人在各自为战！
这就是真正的肉搏乱战啊！
如果是在几个月前，张迈也许还无法想象自己陷身如此乱局时会有什么反应，现在他虽贵为钦差，却没有躲在人后，没有躲在安全的地方，他知道若总那么躲着将永远也无法体验真正的战争，没有经过战场的洗礼，身上的气场也会缺少某种特质！
“冲！”张迈高叫着，同时自己也鼓起勇气冲了过去，而且一个没注意竟冲脱了两个近卫火的保护。
慕容旸吃了一惊：“保护特使！”
两个近卫火紧紧跟上，但一冲入到乱战群中，到处都是不知从哪里来的刀锋，偶尔还有冷箭，在这乱战之中，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活下来！更别说保护别人了。
从古到今，不知有多少在千万人拥簇中的将帅死于“流矢”之下。
战场之上，没有必然的安全。
“特使！特使！”
有人呼叫了起来，混乱的战场中谁也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法说太长太复杂的话，但有个消息却在短促的呼叫声中传播了开来——特使也陷入阵中了！
“特使！特使！”——这短促的呼号是说要保护张特使，还是说要随张特使杀敌？
战场的言语总是短促而简单，里头包含的内容更是激情甚至残酷！
“杀！杀！杀！”
必须赶紧取胜，杀死身边的敌人，否则特使就有危险了！
张迈坐在马上，左手紧紧地抓住马辔，右手握紧了赤缎血矛，左、右、后都是护卫着他的骑兵，眼前也到处都是绑着红头巾的龙骧营将士，只偶尔有几个没绑着红头巾的露了出来。
终于有一个回纥人闯到了他眼皮底下！
一咬牙！
“杀吧！”
长矛挺起，就要刺下！
天色虽然昏暗，但靠得近了，那回纥人脸上惊怖求饶的表情还是闯入了眼中！他正被一个唐军将士缠住，根本没法再来抵挡张迈！
战场之上，不杀敌人，死的就是自己！
这个道理张迈懂得！
可是作为一个现代都市人，真到了战场，真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你面前，当他脸上露出求饶的表情，而你这一矛下去就将结束他生命的时候——
张迈的心里其实还是闪过了一丝的犹豫，没办法，懂得那道理和真做起来不同啊！
在进行战略战术决断的时候，张迈已经能做到决绝，但这时真正面对厮杀，却还是没能消除最后的一点“恻隐之心障”！
幸好，经历过这么几个月，他的身体反应竟然已超过了他的大脑！眼前还浮现着那回纥求饶的面孔，长矛却已经捅入了对方的咽喉！
与此同时那个与这个回纥纠缠的龙骧营战士却缓出了手来，叫了一声：“特使！”他似乎是感激张迈，然而却没有一个谢字，脱口就是这两个字！
战场啊战场，何其不仁！
然而肉搏乱战却没有给人任何停下来思索的机会——所有的时间都被血腥与危险填满了。
这时又有一个回纥士兵冲近，张迈的长毛还没从那个回纥的身体里拔出来，对方的刀却已经斩到了脖子边上！
“我要死了！”
这是那一刹那张迈心里冒出的念头。
连惊震都来不及了！
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咔嚓！
回纥人的臂膀被旁边奚胜一刀斩断，同时两根长矛一前一后捅进了那回纥兵的胸腹。
“特使，你没事吧！”
张迈愣了一下：“没事！”
可这样的好运下一次还会降临么？
战场上的事情是很难精确控制的，张迈座下的马随大流地又冲出了几步，也冲出了奚胜、温延海、慕容旸等的保护圈，又有一个俱兰城私兵冲到了马前！
“保护特使！”奚胜叫道！
可没等他们赶上来，张迈左猛地拔出了横刀，长矛架住了对方袭来的弯刀，左手手起刀落，那也不是什么刀法，只是瞧准了尽力劈下！敌人的脑袋被他奋力一劈劈崩了，这一次他已全无犹豫！心里甚至什么想法都没有！
对方的弯刀顺着赤缎血矛落到张迈肩膀上时力量已经完全消失，而敌人伤口中那温热的血却喷了出来，溅了张迈一脸！
有几丝沾在睫毛，从睫毛上垂下来，透过这如帘血丝再望过去，发现——
这是一个血色之夜。
这是一个无法斯文、无法优雅、无法从容、无法仁慈的世界。
这是一个必须为了生存而拼命的时代！
不管这里是唐朝也好，异世界也好，总而言之，在这个世界上——
人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变得野蛮！不得不学会残酷！
虽然缺乏组织，但龙骧营的战士还是在混乱中爆发出了让杨定邦等诧异的战斗力！
“特使，特使！”
知道张迈就在左近领着大伙儿一起厮杀后，龙骧营的将士们逐渐显现出一种略带狂暴的气势来。他们已不将这当做阻击战，而是将这当作了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厮杀！他们的表现没有豹韬营同袍那样从容不迫，却展现出了拼命的狠劲，一刀一矛，都拼出了残忍来！
这些将士逐渐摆脱一开始那种生分的感觉，仗打开了以后便越来越顺手，兄弟相顾、朋友相顾，在最近的距离里，由于都是平日相熟的同袍，所以就算是黑夜之中听到声音也能知道敌我。数人为一堆，十人为一火，一个个小编制的作战群在混乱中来回穿梭，就像一把把的尖刀，将败退过来的俱兰城私兵、回纥溃兵杀得体无完肤！尽管这样的战阵显得太不严密，但就算是那些已经从第一重阻截中脱逃了的回纥兵也已被龙骧营打得没了战意，后面豹韬营再出兵一拦便将漏网之鱼给截住了。
当然，这也多亏了回纥兵编制已乱，要对方仍能保持队列组织的话龙骧营怕还是要吃亏的。
乱战之中，小石头看见败兵之中好像有一个头脑——那正是蒙由——便和哥哥大石头打了个招呼，两人同时出手，策马欺近数步，猛地抛出了绳索——这是他们牧马时练就的绝技，能够套住奔驰的骏马，此刻同时出手，蒙由只觉得身上一紧，已经被两个索圈套出，他大叫起来，大石头和小石头两只臂膀都有数百斤的力气！同时大喝一声，一向左，一向右，竟把蒙由给吊离了马鞍！
“投降了，投降了！”蒙由在半空之中惊呼着。数百还在作困兽之斗的回纥士兵、俱兰城私兵望见无不骇然。
这时杨易的鹰扬营已经冲近，张迈已砍翻了三人，听到叫声喝道：“投降免杀！”
卫护在他身边的十余人同时高叫：“投降免杀！投降免杀！”
败兵们见蒙由被擒，唐军前后夹击，战事已无可为，更何况他们都被龙骧营那可怕的杀气震慑住了！还没死的纷纷抛下兵器，郭洛、安守敬接收俘虏，杨易、安守敬率领骑射手四出追袭，射杀逃散的溃兵。
杨定邦上前，见张迈满身浴血，惊问：“特使受伤了？”
张迈笑道：“除了左肩这一道，都不是我的血！”
下了这次战场后，不知不觉间，他的笑声已带着些冷酷之意，马小春在边上给他包扎伤口，杨定邦亦不敢再当他是个书生，躬身拜服道：“特使神机妙算，经此一役，咱们就算大摇大摆地回灯下谷去，回纥人也未必敢出兵阻拦了。”
张迈道：“回灯下谷？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等马小春替自己包扎好伤口后，道：“请郭老校尉殿后，处理战场、俘虏事宜。龙骧、鹰扬、骁骑、豹韬四营，随我出发去夺俱兰城！”
“现在？”杨定邦说。
“对，现在！我们没法从容！到此刻为止时间还站在我们这边，若再过一天，不，再过半天，这个优势就会丧失，那时候可能就要陷入困境了！打铁要趁热！杀敌要趁胜！”
杨易叫道：“特使说的好！打铁趁热，杀敌趁胜！”
诸营将士一起高呼！四营将士不顾刚刚杀敌之后的疲倦，一起翻身上马，连夜朝俱兰城驰来。

第018章 俱兰城
唐军以鹰扬营做先锋，仍然由穿着回纥士兵服饰的一百余轻骑兵打头，由马小春带路，这次又拿了巴加的旗号。此地离俱兰城不过三十余里，三更时分已到，三营将士点了火把，俱兰城城头守军望见有一条火龙大摇大摆地走近，在城头叫道：“什么人！”
马小春久在回纥人治下，是藏碑谷中最聪明的小伙子之一，精通回纥语，就大叫：“快开门！巴加迪赫坎打败了强盗，接应了阿里迪赫坎，凯旋归来了！”
城头费尔代德听言语对路，在火光中见城下都是“回纥士兵”，又望见巴加和阿里的节旄，不虞有诈，便开了城门。
杨易不等城门开尽，放马就冲了进去，费尔代德大叫：“你们干什么！干什么！”杨易摸出巴加的头来抛给他，笑道：“你说我们干什么？”
费尔代德惨呼一声，早已被人刀剑加颈。
俱兰城只有东、西、南三个城门，唐军中有熟悉俱兰城的俘虏，被唐军的驱遣下占领了城内重要据点，城中居民这时多在梦中，但听马蹄声响，这才惊醒，俱兰城民风虽然剽悍，但这时民壮想要集结守城也来不及了！
至于常备军队，这晚轮值守夜的部队一共有三支，人数九百，分别布置在三个城门，其中西城门就有五百人，唐军夺取了西城门后，杨易便在向导的带领下迅速向东门冲去，安守敬则前往攻占南门，杨定邦接管西门后，郭洛押着莱伊斯费尔代德，占据了俱兰城的莱伊斯府，以此作为全城唐军的指挥中心，居中接应。
张迈进城的时候，东门那边已经传来了杨易的捷报，那里一百多名士兵眼见唐军势大已全部解甲投降。安守敬那边却遇到了不小的抵抗，郭洛请张迈坐镇莱伊斯府，要率人去增援，张迈却道：“不，你留下指挥，我去支援。”
他只带了两个近卫火就骑马赶去，二十一骑冲到南门附近，这时张迈左肩受了伤，右手又拿着赤缎血矛，骑马之际竟是没有拉着缰绳了，经过这几个月的磨练他的骑术已进步到合格轻骑兵的层次了。
眼看骁骑营正与守城的两百多名士兵厮杀得不相上下，张迈举起赤缎长矛，小石头等高叫：“特使到了！龙骧营到了！骁骑营的兄弟们冲啊！”
骁骑营有的将士回头望了一眼，果然瞧见了赤缎血矛，但大部分人根本就没功夫回头，只听到了小石头等的喊叫，有的高声怪叫，有的咬牙切齿，个个奋不顾身，争着上城。回纥的守城士兵本来就屈居下风了，这时看见唐军这样的表现心里都有些发毛，不知道这伙“强盗”为什么忽然有这种变化。
张迈又让马小春等呼叫：“巴加已死，阿里已死，费尔代德已经投降！俱兰城已经转手！顽抗者死！投降免杀！”
那“顽抗者死、投降免杀”八字在静夜中回荡，不但南门的守军听了抵抗心大弱，连临近居民听了也多心惊胆战，甚至有胆小的很可笑地躲到了床底下去。
那守城将领却颇为顽固，眼看不敌，却不愿意投降，他感觉到手下的抵抗越来越弱，干脆打开了城门，纵马逃走。小石头等要赶，张迈道：“穷寇勿追。”
小石头道：“被他们逃跑，去怛罗斯报信，让回纥人知道了可怎么办啊？”
张迈哈哈一笑：“你一个小卒子，也懂得这个？”
小石头说道：“咱们最近都是搞奇袭取胜，对么？所以不能让人家知道我们的情况啊。”
张迈连连点头，赞道：“孺子可教。不过仗打到现在这个样子，估计也没办法隐瞒下去了。咱们唐军这面大旗，在这一带差不多也得正式拉开了。”
安守敬收拾完俘虏，郭洛那边也传来捷报，说已控制了城内各大街道、粮草和兵营。这时俱兰城的居民都已经醒转过来，可这座城市的大部分都已被唐军所控制，他们纵然心惊，又还有什么办法？
张迈回到莱伊斯府，郭洛素来沉静，这时也忍不住脸上带着欢喜之色，对张迈道：“迈哥，俱兰城的物资还没计算清楚，不过这里真不是下巴儿思能比的。虽然没有昭山行宫那么多的金银珠宝，但粮食却应该有得一比！”张迈笑道：“这么说来，咱们又发一笔小财了。”
郭洛笑道：“怕不止是一笔小财，兴许还是一笔大财呢——我从莱伊斯府的仆人口中得知，这俱兰城的官家府库积聚其实也不算多，但商户有钱的却不少，至于这笔钱咱们刮不刮，就要看迈哥你的意思了。”
张迈咳嗽了一声，笑道：“什么叫刮不刮啊，咱们是仁义之师，正义之师，怎么能用刮字？是请他们提供赞助，咱们在下巴儿思借钱，不都打了欠条了么？还给利息，怎么叫做刮？”
郭洛哈哈大笑，一边派人去打探城中商户都有哪些，准备设“借钱宴”，又建议说赶紧派人前往下巴儿思、灯下谷报捷，并将灯下谷所有兵马钱粮都调到俱兰城来，“我料这会怛罗斯那边应该也已知道下巴儿思的事情了。怛罗斯一旦再向下巴儿思发兵，刘岸他们可抵挡不住。”
张迈深以为然，便分别向下巴儿思、灯下谷派出了信使。
背靠俱兰群山的俱兰城，是怛罗斯地区第二大重要城市，位于游牧地带与农业灌溉区的交错点上，草原的牧民常会将牛羊马匹带到这附近来寻找买家，而河中地区的商人们又会来这里购买，渐渐地使这里成为河中地区北部最重要的牛马集散地之一，此外这里又是八剌沙衮到怛罗斯乃至萨曼王朝的必经之路，因此有商业之便，居民六千余户，虽然仍不如中原要镇之鼎盛，却也已非下巴儿思可比。
张迈占定了全城后，郭师庸的后续人马也相继开入，这时天色已经发白。
郭师庸骑马走进俱兰城城门的时候，心情是很复杂的。从他出生到现在，多少年的光阴都在为保住新碎叶城而奋斗，为此以至于未老先白头，不料遇到张迈后的短短几个月，唐军居然有机会占据一座比新碎叶城大好几倍的城市！
“我们是这座城市的主人了？”虽然还不能说“如在梦中”，至少却还有点恍惚的感觉。
那就像一个领了一辈子几千块薪水的人，忽然被一百万钞票砸到了脑袋，然后还被告知这钞票是他的了。
相对来说年轻人反而显得更难能接受这种变化，“今天占领俱兰城，明天占领怛罗斯，后天就攻下八剌沙衮！”小石头进城的时候，笑吟吟地说，一边还在屈着手指头，好像他屈下一个指头，便是攻占了一座城市。
“不行不行！八剌沙衮没用，我听说那里破得很，城内还有许多地方用帐篷呢！我们要去撒马尔罕，听说那里的花花世界就像天堂一样！”大石头说。
这几个月里他们跟着唐军，眼界已经开阔了许多，知道了中亚地区许多重要城市的名字。
这些豪情万丈的年轻人，竟全不将老将心目中的那些忧虑当回事，心中充满了自信与乐观。
而俱兰城内的居民却人心惶惶，城内被切割了的士兵，大半眼见无幸很快就投降了，只有一小部分在负隅顽抗，但天亮之前也都被平灭，居民虽然害怕，不知道攻入城内的是什么样的一伙势力，一时也都不敢做出过激的反抗。
杨易和慕容春华解除了俱兰城守军的武装之后，又已分头去搜缴民户的兵器，并准备如下巴儿思那样，去“邀请”本城商户来“赴宴”了。
可是，这次邀宴的主题将是什么呢？
如果唐军决定将俱兰城一扫而空，那么这次邀宴的主题便是尽量地“借钱”，相反，如果唐军有打算将这里作为一个据点，那么就要对本城的各派势力进行怀柔了。
郭洛因问：“这次还是要以灯上城主的名义邀请，还是干脆亮明旗号？”
张迈沉吟未决，这时已经到达莱伊斯府邸的郭师庸道：“当初在下巴儿思隐瞒姓名，是因为各方面的情况都未明朗，打着万一不敌马上远遁、叫回纥人不知道我们来历的打算，可如今我们在这一带已经闹开了，那天我见那阿布勒时，就听他旁敲侧击，似乎已经看出了我们的一些端倪。他们可以看出，别人自然也可以看出。我料就算我们刻意隐瞒也瞒不了多久。兵法云：大而示之小、小而示之大，强而示之弱、弱而示之强——我们初来时装成强盗，使敌人不防而打回纥一个措手不及，现在形势已变，对怛罗斯已不可能再收奇袭之效，与其等人来揭穿，不如干脆亮明身份，同时虚张声势，叫回纥怕我们，使怛罗斯那边决策之际进退维谷。”
张迈道：“庸叔说的对，那就亮明旗号！把唐军到来的消息传出去！不但是要传出去，而且是要大吹大擂地传出去！”
郭洛领命办事去了。
张迈累了一夜，但这时却精神健旺，甚至就是郭师庸也了无倦色，两人带了小石头等几个近卫，骑马巡视全城，这次不是像昨晚奔驰赴援，而是要好好地看看这座俱兰城，所以十余骑只是缓骑慢走，几乎就是散步。
俱兰城的大街小巷几乎家家闭户，走在寂静的街道上，郭师庸左看右看，心里幻想着这条街道所有店铺都开门做生意后的景象，眼睛中那色彩，就像回忆起他老人家的初恋。
张迈却是从上千万人的大都会来的，眼界开阔，这俱兰城和他在另外一个位面的居住城市相比较而言其实规模很小，可自自己到这个世界以来，却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像样点的城市。
新碎叶和下巴儿思，名为城，却都是有城而无市，只是城池甚至城寨，而不是城市。下巴儿思中心有个集子，连固定的商铺都没有。而俱兰城却有了，而且有二十几家门面还颇大——也就是说这里的手工业与商业都已达到了一定的规模。
这时张迈走在俱兰城的大街上，看着两旁紧闭着大门的店铺，看看郭师庸的神情与反应，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来：“这里能作为我们安西唐军的临时根据地吗？”
经过连续几次的扩军，唐军如今已经接近游动部队所能达到的极限，再下来找不到一个根据地的话，发展就要遇到瓶颈了。
唐军对根据地的需要，已经是越来越迫切了。

第019章 郑渭
来到这个世界有一段时间了，张迈对喀喇汗的情况他已经越来越明晰，在地理上，喀喇汗可大致分为东、西、南两部分。
东部的两大河谷（伊丽河谷、碎叶河谷）是喀喇汗王朝的军事中心与政治中心，这片精华地区上常年活跃着数十万游牧民族，如果成功发动可以聚集起来十几二十万的骑兵，回纥人的老巢八剌沙衮就在碎叶河下游。
南部则是商业重镇疏勒城（今喀什，共和国最西面的地级市），是波斯、印度通往汉地的必经之路，商业传统源远流长。
而现在张迈他们所处的怛罗斯区域，则是喀拉汗王朝的西疆，地势虽然相对狭窄，却是喀喇王朝进入河中地区的桥头堡，虽然萨曼王朝时时防备着回纥人的袭击，但民间的商旅并未完全断绝，边境贸易仍在有限制地进行。
唐军此刻占领了的俱兰城位于八剌沙衮西面，中间隔着俱兰山脉和碎叶沙漠，所以这座城市向来归怛罗斯的统治者管辖，如果立足于俱兰城再占领怛罗斯，唐军的轻骑便可以随时南下富饶的河中地区，进行真正意义的劫掠——甚至是统治！当然，前提是必须扛住来自八剌沙衮方面的反攻。
不过以目前安西唐军的兵力而言要攻下河中、抵挡住回纥王朝的主力都很不现实，别说八剌沙衮的大军，就算是怛罗斯的驻军唐军也还惹不起。
慢慢的张迈走上了俱兰城的城头。这时杨定邦也来了，城内已经控制住，他本来可以去休息，但与郭师庸一样，想到自己已成为这座俱兰城的主人，他哪里还睡得着？约了几个老兵也和张迈一般，走踏了全城的主要街道，最后也走到这西门城头来，却遇到了张迈，三个年龄、性格都颇不相同的人遇着，却是相视一笑。这一刻，他们似乎有着一种类似的心情。
“怛罗斯之战就发生在那里。”郭师庸遥指重山之外，西域群山多白头，那些雪线以上的白色积雪，就是这万里内陆的生命线：“当时我大唐在西域的最高统帅高仙芝将军，率领安西大军，以及宁远、葛逻禄两大属国的部队与大食决战，不料葛逻禄竟然背叛，在激战正烈的时候插了我们背后一刀，这一仗，终究是败了！高仙芝撤了回来，想要卷土重来时，不料中土却发生了安史之乱……”
这怛罗斯之战，正是大西域地区胡进汉退的重大转折，怛罗斯一战虽然失败，但高仙芝当时尚有一战之力，安西四镇的主力并未折损，可惜这时却出了安史之乱，大唐腹地告急，大规模地抽调兵马赴东方平乱，心腹有难，手足之患一时就顾不上了……
张迈听郭师庸描述当年的战况，不禁出神，心想：“当高仙芝听到安史之乱的消息之是什么样的心情，是惊慌？还是痛苦？还是无奈？唉，那是谁也不知道的事情了。”
不过安史之乱这场大唐的心腹之患让高仙芝永远地丧失了报仇雪耻的机会，他回到中原以后，就再没有机会重临西域了，葱岭以西的万里疆土也从此逐渐沦落进蛮族手中，一直到今天。
今天，历史给张迈提供了另外一个机会，“可我的到来，会让这一切产生变化吗？”
“报——”唐仁孝上前，“特使，俱兰城大小商家六十四户，都已经请到了。”
“六十四户？”张迈大喜：“阿洛的动作真快！看来这里的油水果然比下巴儿思丰厚多了。”
便让唐仁孝依照在下巴儿思时的办法行事，“让黑虎去招待他们。”
“是，不过……有一户人家闭门不出呢。连请帖都不接，而且还带领家丁家将抗拒呢。”
“什么人这么大胆？”
“是本城最大的商家，阿卜杜勒&#183;阿齐木家。”
这些西域的名字，张迈总觉得要记住很难，不过这“阿齐木”却有些印象。
“啊，对了，阿布勒说俱兰城的首富，好像就是姓阿齐木。”郭师庸说。
听说那什么阿齐木家反抗，张迈不禁冷笑，心想你阿齐木家就算是俱兰城的首富又如何？现在也已经是瓮中之鳖，居然还这么不识时务。
不久慕容旸又派人来报：“因阿齐木家抗拒，杨校尉已经带人要打破他家的大门冲进去……”
张迈笑道：“阿易做事就是冲！”但旁人见了他的笑容，便知道他对杨易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张迈对郭师庸杨定邦道：“庸叔，定邦叔，不如咱们去瞧瞧这俱兰城首富是何模样，竟然这么不识好歹。下巴儿思虽小，可俱兰城的这家首富比起奈尔沙希家可差得远了。”
便下了城墙，翻身上马，在慕容旸的带领下急驰到那阿齐木府外，果见好大一座府邸，大小十余间的门面，占了半条街，门前阶梯都是打磨光滑的石料垒成，与下巴儿思内那些土房完全是两种气象。
不过张迈却注意到这座大宅的屋檐边角颇有损落，一些地方有新增补的痕迹，看来这座豪宅刚刚奠基的时候固然风光，但现在已不是它的全盛时期了。郭师庸的观察更是入微，心想：“看这些石色，这些角落损毁已经有些年头，增补却是近期，看来这阿齐木家曾中衰过，如今或许小有复兴，却未达到全盛时的风光。”
这时大门已经被杨易砸烂，守住大门的士兵对张迈道：“这家子的大门可真结实，杨校尉刚刚进去。”
张迈也不下马，纵马入府，只听里头一个声音怒吼着：“你们……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家伙！住手！住手！”
忘恩负义？这什么话啊。
不过让张迈感到奇怪的是，说这话的人用的不是回纥语，不是铁勒话，不是昭武族的语言，也不是阿拉伯话，而是汉语！且是不太夹带胡音的汉语，当然也不是张迈所知道的以北京话为基础的普通话，而是某些地方有点像广东话某些地方又有点像陕西话的汉语——也就是郭师道、杨定国等所说的言语，据郭师道等讲，他们说的乃是大唐长安的官话。
张迈在一处屏风前跳下马来，顺着回廊走到大厅，见杨易正与一个阿拉伯打扮的英俊青年对峙互骂，杨易冷笑着道：“好大的架子！还关了门，还叫小爷出去！你们这些胡虏，城都被我们攻破了，还自己是什么东西！不过你居然会说唐言，倒也难得。”
那阿拉伯打扮的青年白袍长靴，长身玉立，相貌俊雅，张迈入厅时望见，便想起一千零一夜连环画上那些阿拉伯国家的王子来，他自来到这个时代以来从未见到如此气质的人物，心中忍不住喝了声彩。
这时这个青年正张开了双手，护着背后的家眷，他手中没有兵器，面对气势汹汹的杨易却丝毫不肯示弱，被人用刀指着时，眼里闪过一丝惧意，张迈注意到他背后却有一个蒙面女郎，正用一双柔胰搭住了他的左臂，那青年用手轻拍了那蒙面女郎的手儿，他的人似乎也得到了勇气，胸膛一挺，指着杨易大骂：“少跟我动刀子吓人，我知道你们的底细！但我不和你说话，找你们首领来！”
杨易冷笑一声，张迈上前笑道：“找我吗？什么事情？”走近了看，越觉得这相貌英俊的青年其五官容貌竟是个标准的汉人，只是一双湛蓝的眼珠子才泄露了他有混血血统。
他呆了呆，那青年也将他上下打量，叫道：“你就是首领？郭师道呢，杨定国呢！”
张迈杨易都是一愣，心想他居然知道郭师道和杨定国？
这时郭师庸杨定邦也走了进来，杨定邦瞧见那个青年，呀了一声，马上下令除了张迈、杨易之外所有人都退出去，杨易叫道：“二叔，你怎么把人都叫出去了？这是他老巢，小心有什么埋伏。”杨定邦却对其他人喝道：“退出去！”
众士兵看看张迈，张迈已猜事必有异，点了点头，众士兵才退到了厅外。
待众人都退出去后，那青年见了杨定邦，神色稍定，对身后他的家人道：“你们也都到后面去。不用害怕。”一个少年叫道：“哥哥！”
那青年道：“带着你嫂嫂到后面去！不用害怕！”
那少年答应了，一直躲在那青年背后那身材窈窕的蒙面女郎却不舍地握了握他的手。
“别怕，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这些人我认识。”那青年的这几句话，却是用波斯话了：“你跟豪叔、阿汉他们到后面去，我就来。”
他力抗杨易时嘶声竭力，这时对妻子说话，却是极尽温柔。
张迈自听了他的口音，见了他的容貌，再听他说话，已猜到了几分，待厅中只剩下几个首脑人物，才问杨定邦：“定邦叔，这人到底是谁？”
“这……”杨定邦似乎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那青年向杨定邦行了一礼，却已看着张迈道：“你是郭洛吗？我是凯里木&#183;本&#183;阿卜杜勒&#183;阿齐木。虽然当年未告诉你我这个姓名，但想必你应该还记得我的相貌，这些年不见，你可大变样了，都认不出来了。”
张迈听他知道郭洛，心里又多了两分确认，笑道：“我不是郭洛，也不知道什么凯里木。”这些阿拉伯式的名字经常重复，他实在是记不大住。
那青年怔了，望向杨定邦，杨定邦这才指着张迈对他道：“这位是长安来的钦差，张迈，张特使。”
那青年惊呼起来：“长安……什么……长安！长安特使！钦差！”喉音颤得极为厉害，却不是害怕，而是惊讶，惊讶中又带着不信，随即道：“杨叔叔，别开玩笑了！”
杨易听他叫“杨叔叔”都忍不住咦了一声。
杨定邦说：“真不是开玩笑。这是最近的事情，特使这次来，还带来了朝廷的圣旨、鱼符。”
那青年眼睛直直瞪着张迈，仍然不敢相信，看看杨定邦，又觉得他不像在说假话，讷讷道：“长安……长安……朝廷的圣旨鱼符……难道大唐还在么？”
杨易怒道：“你说什么屁话！大唐当然还在！”再也忍不住，指着那青年问：“二叔，这人究竟什么来历！”其实这时他也猜到几分了。
杨定邦叹了一口气，揭开谜底，道：“他就是郑家的后人啊。安西四镇、郭杨鲁郑——他就是当年于阗镇守使郑据公的后人——郑渭。”

第020章 改姓汉人
张迈自踏入这阿齐木府，听了郑渭的话，看了郑渭的容貌，早就有些疑心了，这时候听杨定邦说他就是安西四镇中郑家的后人，已无诧异之心，只是恍然大悟。
杨易却依然冷笑：“我说怎么会讲唐言，原来是个数典忘祖的软蛋。”
郑渭大怒：“你说什么！”
杨定邦喝道：“阿易，不得无礼！这些年咱们碎叶能撑下来，郑家在暗中实出了大力！”
“他帮我们？”杨易道：“那是他们应该的！哼，我说，二叔你怎么会认得他的？”
杨定邦道：“郑渭也到过灯下谷的，阿洛也见过他的。”又看了郑渭几眼，说：“但那时候他年纪还小，刚才要不是听到他说的话，我几乎还看不出来。”
“阿洛见过他？”杨易愤愤道：“这臭小子又瞒着我，哼！回头看我找他算账！”
郑渭斜睨着杨易，道：“你也是杨家的人么？哼，教养可当真不错啊！初次造访，就打破了人家的大门。”似乎有要他赔罪道歉之意，杨易却看他这眼神不爽，冷笑道：“我不管他有什么理由，总之好好的大唐男儿不做，却改了姓，叫什么阿齐木，也不怕辱没了祖宗！”
郑渭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言以对，只是恨恨道：“你们跟我来！”
在前带路，杨易道：“小心有诈。”郑渭冷笑道：“不敢来就算了。”杨易哼了一声：“不敢？我有什么不敢！整座府邸都让我们给围了！谅你也不敢有什么妄动！”
当头跟着他穿走廊，过小径，来到一个书房中，那书房外面是波斯的风格，到了里面，推开一个书架，里头又有一个房中之房，却是一派中国风了，到了这里，张迈心想：“他的口音那么正，没半点窒滞，莫非平日里和家人都用汉语说话，再看这隐书房的规格，看来他郑家虽然改了姓，却还心系母国。”
杨易问：“你带我们来这干什么？”
郑渭道：“我带你们去见见祖宗！不过，我得先更衣。”说着走进一个小房间内，窸窸窣窣换了衣服出来，张迈眼前一亮：只见郑渭轻绶缓带，正冠右衽，却是一副中原公子哥儿模样，任谁见到都知这是个华夏男儿，就是郭洛、杨易，在这郑渭面前一站，也觉得前者颇染胡风，不如郑渭淳淳然真汉家之风采。然而那双湛蓝的眼睛，却因此而越发引人注意了。
若张迈才到这个世界时就身处这么个书房里，见到这么个人，都不用转第二个念头，便知道自己到了古代！
郑渭道：“跟我来。”转动一个笨重的花瓶，一个大书架缓缓移开，里面却是一个直通地底的阶梯，自他改了衣冠后，不知为何，张迈、杨易便都对他生出了一股亲切乃至信任，这时更不多言，便跟着他步入地底，走了二十余步，转了个折，来到一间地下石室之中。郑渭点了灯火，张迈便见这石室约莫二十步见方，布设摆成祠堂模样，东面摆着数十个神主牌，其中最高的有四座，摆在最中间显著位置的不是“郑据”，而竟是“郭昕”！其余杨、鲁、郑三姓分列左右。
神主牌座的两根柱子上挂着楹联，上联是：子子孙孙以改姓为耻；下联是：世世代代以恢复为念！
杨易吃了一惊，杨定邦与郭师庸更是翻身拜倒，杨易至此也跟着叔叔匍匐在牌位面前，磕头行礼。
就连张迈到此，也在一怔之下，上前跪拜行礼。
他拜的，不是“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这个官衔，他拜的，是一群为国守疆、至死无悔的中华军人！
行礼罢，郑渭道：“你们现在明白了吧！”
杨易本来很尖锐的言辞这时再说不出来了。
这样的书房、这样的地下密室，这样的神主牌座，都不可能是仓促间弄出来造假的，唯一的解释就是郑家虽然改姓，但心里仍然有着大唐。
但张迈却注意到了另外一个细节。
这个密室是密封的，虽然设置有隐秘的通风口，但刚才进来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一股不好闻的味道，那是房间空置太久后的味道。然后他又注意到，神主牌座上，有一些隐隐约约的灰尘。
看着郑渭一脸有些刻意的委屈，张迈指着神主牌位道：“这密室，还有这神主牌，虽然你们都还保留着，但你们郑家的人应该已经很久没进来了吧。”
密室中其他三个人都是一呆，郑渭更是显出了些许的尴尬，张迈又说：“看到你们郑家还保留着这神主牌，还保留着这密室，我们很高兴，但是在下巴儿思，有一个你们郑家的生意伙伴奈尔沙希，我听奈尔沙希家的阿布勒说，阿齐木家虽然在俱兰城已经落户了好多年，但几年前好像已准备整体迁往撒马尔罕，因为你们的生意都已经在那边了，只是由于怛罗斯当年忽然被萨图克&#183;博格拉攻陷，所以还没来得及走的人便走不了了——是吗？”
郑渭双眼闪过一丝的不自在，但很快就恢复了明亮，说：“不错，是有这事。”郑家的主要家族成员——包括郑渭的父亲和两个兄长都已经迁往撒马尔罕（康居）了，那里是整个河中地区的商业中心，也是中亚第一大城市，生活设施的舒适、娱乐设施的多样、商业设施的发达都不是俱兰城可以比拟的。
“那么这密室和这神主牌，你们也有准备也搬迁过去了吗？”
问这句话的时候，张迈的双眼直逼视过来，让郑渭没有回避的余地！
郑渭知道，这时候只要眸子稍有挪移，那么自己就算说：“我们会把神主牌一起搬往撒马尔罕。”对方也不会相信了。
“这人真的是大唐的特使！”郑渭脑中闪现出这样一个念头来。
他还没有见到圣旨、鱼符，但若对方不是特使，如何能有这样义正词严的责备呢？
“整个西域，在葛罗山口以西，现在没几个人会像他这样，心里将保持汉统当作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毕竟，这里和大唐的文化断层，已经很久、很久了。
几十年前萨曼王朝占据这里以后，更是对唐民推行了禁武、改姓、毁宗三道命令，以达成其去大唐化的目的。汉文化在这段时间被打击得太严重了！
郑渭想起了幼年时的几幕场景，那时候，他那高寿的曾祖父在弥留之际要家族里所有的男性子孙一个个走到他床前，抓住他枯槁的手，向他发誓，要牢记自己的汉家姓名，在外面可以用胡姓胡名，说回纥语，说波斯话，说昭武话，说阿拉伯话，但到了家里，关起门来，却一定要以大唐的礼仪，说大唐的话，用回大唐的名姓！
当时，七岁的郑渭也答应了，也发誓了。他那醇正的口音也是在那段时期培养起来的。
然而三年之后，当他的祖父去世的时候，那个老人就没有这么坚持了。
那时候郑渭十岁了，他记得祖父说的是：“大家也不用活得那么累了，反正咱们家现在也算大发了，就算没有大唐，咱们的日子也过得挺好。不过新碎叶那边，能接济的，还是尽量接济吧。”
慢慢的，慢慢的，郑家关起门来，也不一定都讲唐言了，郑渭的哥哥身上还有一些汉家子孙的气质了，到了他的妹妹郑湘，就甚至不会用汉字写自己的名字了。
和新碎叶那边也还有着联系，但到了郑渭的父亲郑万达这里，却已经显得十分的淡漠，而且是逐年地淡漠。
只有作为郑家直系小儿子的他，不知怎的，从小就对大唐充满了兴趣，他喜欢唐诗，喜欢唐言，喜欢藏在密室中的横刀！少年时期，好几次朦朦胧胧的还有着设法回大唐去的冲动！
“踏着李白当年东归的道路，寻找故乡长安……”
那是多么美丽而豪壮的旅程啊！
然而那毕竟是少年人的梦想而已。
回到现实中来，置身于胡风胡俗当中，他发现，自己在这一辈的郑家子孙中，也像是一个异类——郑家在俱兰城怛罗斯一带所结交的亲戚朋友，说的可都是突厥话、昭武话或者阿拉伯话，信的可都是天方教。
一个人若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那日子过得就会像日夜不停在逆水游泳一样，哪里可能长久呢？
就像祖父所说，反正日子过得挺好的，何必为了“大唐”二字活得那么累呢。
大唐已经遥远得像一个梦，唐诗，对他的兄弟姐妹们来说最多只是一种兴趣，而不是能带来默默温情、激发血脉思念的诗篇了。
“郑兄弟？郑公子？阿齐木！”
张迈的喝唤把他叫了回来，郑渭才发现，原来自己走神了好久。
那个“郑”字，似乎也不如“阿齐木”更能激发他的反应了。
“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张迈说。
这个张特使的眼神让郑渭觉得自己糊弄不了对方。
郑渭见闻广博，熟知史事，知道中土皇朝有几次撤出了西域，但当再次回来时，那力量、那威势都是极其强大、极其震撼的！
“这个张特使虽然年轻，但他能只身来到这里，让新碎叶城的人都俯首听命，只怕也是班超、李靖、苏定方那样的人物呢！”
想到这一点，郑渭心里有些许的忌惮、些许的害怕，但不知为何，又有些许的兴奋！
聪明的他早在十几岁上就明白，郑家和新碎叶城那帮边荒土包子虽然还有联系，但所走的路已经完全不同。
长安、大唐……那只是郑渭少年时的一个梦。
俱兰城、撒马尔罕，还有阿拉伯萨曼王朝，以及后来占据了俱兰城的回纥王朝，才是凯里木&#183;本&#183;阿卜杜勒&#183;阿齐木的现实。
在梦想与现实之间，他却该如何选择？
再次面对张迈的目光，郑渭恢复了镇定与理智。

第021章 论茶
与郑家的后人重聚——这是张迈期盼已久的事情了，因为他很希望能尽快地在这一带发展起一批“自己人”，而发展对象的第一选择，当然就是当年“货殖府”的后人了。
唐军可以放开胸怀接纳所有民族，但在创业之际，主心骨却必须是真心真意、有共同价值取向的人。
“郑家和货殖府毕竟是唐军的一支，血缘上同气连枝，有共同的话语，价值观上也更容易达成一致。”他想，一旦与货殖府的后人达成相互谅解，双方水乳交融、重新融为一体的机会应该很大。这样比起重头去融合一批外族要快捷得多，而且根基也会更加牢固。
想起当年货殖府所展现的种种能力，那无疑可称之为唐军中的智力精英，若他们的后人仍然保有先祖的能耐，而唐军又能将他们争取过来，那对唐军的帮助将士难以限量的。
这种帮助不是直接体现为战场上的战斗力，而是后勤的支援、谋略的参谋、情报的探究，乃至将来寻找到根据地后对内部的治理。
可现在见到了郑渭，张迈才发现事情远没有设想中那么简单。
张迈第一眼见到郑渭，就已被这个青年所吸引，能力如何尚未看见，但从他的言语、应对、气质等方面看来，张迈觉得这应该是一个思路清晰、且具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
而郑渭呢，亦举得张迈似乎不是寻常的武夫。
“他毕竟是长安来的钦差，能走到此地必有过人之能。”
两人都觉得对方不简单，可惜两人却未能彼此交心，张迈觉得与对方有隔，而郑渭那边，似乎也对张迈保持防范之心。
双方在密室之中交谈了十几句话，句句都暗藏机关，互相试探。
“毕竟隔了这么多年，我们又来得突然，他防着我们一点，也是应有之义。”张迈心想。
其实张迈又何尝没有防着对方？在未确定郑渭能与唐军真心合作之前，他也就不敢贸贸然将唐军的虚实、战略托盘相告。
不知为何，张迈对郑渭的第一感觉不错，尽管郑渭并未一见面就对唐军敞开胸怀，但张迈却告诉自己：对方这种反应是正常的，要容忍，要放开心胸。要是郑渭一上来就表现得要向唐军推心置腹，张迈反而要疑忌他有什么阴谋诡计呢！
“藏碑谷里的唐民，一开始也抵触过我们，但现在他们却已经成为了我们安西唐军最重要的力量之一了。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和诚意，应该也能劝化郑家的。”张迈心里想着，脸上便减少了几分不满，而多了几分和悦。
郑渭呢？他也在琢磨着：新碎叶城的这帮家伙忽然出现在这里，究竟是要干什么？
他若这时直接就问张迈，当场就能得到答案，但是他却不敢造次地问出这个问题，因为他觉得对方不可能会对自己说。
可惜越是无声的琢磨，正确的答案却离得他越远。
几代人的隔阂，不是片刻间就能够化解的。
几个人回到了书房，老家人郑豪奉上茶点——茶不算好茶，可是这里是俱兰城啊，居然还有茶喝，郭师庸杨定邦等都大感意外了，杨易干脆就不知道茶是什么味道，喝了一口，皱眉道：“这就是茶？难喝！苦巴巴的。”
郑渭的弟弟在旁边一听笑了：“茶本来就有点苦，苦过之后就有点甘了。”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抬起，大有一点城里人看乡下人的模样。
张迈对茶虽然没有很深的研究，可他大学时同宿舍有个潮汕人，每天都要摆开那套功夫茶的，张迈也就跟着喝了几年，又听他吹茶经吹了几年，肚子里也跟着有了点茶道的学问，这时咂了一下，发现是较为劣质的茶，而且是撒上茶末，烹煮了好久闷出茶味来，茶本身已经不好，再加上煮法不合茶性，所以口感就更差了。
这个时代西域的茶叶都得从中原进口，从中国的南方万里迢迢转转运到此地，其价格与丝绸、黄金都有得一比了，郭师庸、杨定邦等素知茶是中华的“国饮”，平时哪里有机会尝到这滋味？所以虽然口舌觉得不好喝，却还是另有一种心理上的享受。
张迈却是“曾经沧海难为水”，试过觉得茶劣就放下了，笑着对杨易道：“这里毕竟是西域，能够有茶算是不错的了。等将来回到中原，我再请你喝龙井、普洱、君山银针、碧螺春、铁观音……”一口气数了七八样名茶，把郑汉听得怔了，连郑渭平素自负“二千里内学问第一”，也听不大明白，只是听到“等将来回到中原”一句，心中一凛。
杨易便问：“迈哥你刚才说的都是茶名吗？”
“是啊。”
杨易看看手中那碗黑乎乎的液体，往桌上一放，道：“什么龙井啊普洱啊，若都是这么苦，我看还是不如喝酒。”
张迈笑道：“这茶和酒，就像文武两道，可以并存不悖。咱们大唐男儿，手握唐刀，口诵唐诗，战争时期醉中杀敌，和平时期茗茶谈经，两不相误。”
郑渭听了，微微点头，杨易却笑道：“别说的那么好听，”提了提郑汉的耳朵说：“小子你说句真心话，你真喜欢喝这苦涩玩意儿不？”他身上有一种“自来熟”的气质，郑汉虽是初见，因年纪与杨涿相仿佛，言谈举止之间就将郑汉当弟弟般看待了。
郑汉跟着乃兄，也带着点儿斯文气质，这时耳朵被提了起来，心想这人怎么这么无礼，可看见杨易笑嘻嘻的，不知道为何却气恼不起来，本想否认，但最后还是笑了起来：“其实不喜欢，一点儿也不好喝，平时夸它好，还不因为它贵！这喝的不是茶，是钱。”
杨易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脑袋，道：“迈哥你听见没有？我就说这茶不行！不但难看，而且难喝。小孩子的话，难道还有假？”
张迈鄙夷地看了杨易一眼，说道：“那是你没喝过好茶，真正的好茶，难道都是这苦味么？嘿，比如那西湖龙井，就不仅好看，而且好喝。”
“西湖龙井？是古往今来第一美人西施的那个西子湖吗？”郑汉想起哥哥以前给他说过的故事。
“恩，就是那西子湖。那龙井茶就产于西湖附近的四座山峰上，那茶啊，啧啧，刚端上来时，只见茶汤碧绿，汤底的茶叶细嫩成朵，端得近些，便觉香气悠远清郁，人就已经半醉了，跟着端上来轻轻一品，那滋味啊，甘、鲜、淳、正——那个美啊，正的就像，就像……”
郑汉吞着口水，叫道：“就像西施一样！”
张迈哈哈一笑：“对，就像西施一样！你没喝过，却形容得比我还好。”
杨易更是听得呆了：“有这么好的茶啊……”
连郑渭也怔怔出神。书房书架之后，更有一个窈窕的身影渐渐挪近，似乎也被张迈的茶谈所吸引。
张迈眼角一扫，虽然瞧见了却又当做没瞧见，说道：“咱大唐的好茶，不止这些，这西湖龙井，有如美人，英雄美人，本来是自古就相映辉称的，不过咱们唐军正当创业之初，却不能沉溺于此。有道是：温柔乡是英雄冢！因此咱大唐的名茶虽多，若此刻让我选，我却宁可选武夷大红袍。”
杨易郑汉都问：“那武夷大红袍又是什么样的茶？”
张迈道：“那武夷大红袍其香味浓郁，耐得久冲，茶性和而且活，耐得久藏，更有一般难得处——如西湖龙井虽然名贵，但终究是长在和风悦雨之中，虽然产量极少，但每年望得季节到，采茶女也就可以依时采摘。但那大红袍却生于碧水丹山之间、绝岭峭壁之上，其茶中极品更是遥处于云雾之端，要想采得此茶，非先征服天险不可。好男儿品此茶，遥想采茶者征服险要山川的情景，气概自生！这却又不止是在品茶，更是在品味咱大唐男儿的无双勇气了！”
杨易一听双眉飞扬，郑渭听到这里，心中也是微微一动，说道：“为了这一时口舌之快，却去冒那粉身碎骨之险，怕是未必值得吧。”
张迈道：“不历险中险，哪里得来味中味？”
郑渭道：“就算要得味中味，可也得量力而行。大红袍纵然是极品，终究是个外物，但要是因此而丢了性命，对自己、对家人，却都是很不负责任的莽行了。”
“不然不然，”张迈道：“鲁莽固然不好，但要是心向往之却不敢行动，那虽不是莽夫，却是懦夫了。”
郑渭淡淡一笑，说：“人生于世，事莫大于生死，情莫大于家庭。这茶只是小道，为它送命毁家，不值得的。”
张迈道：“茶虽然是小道，里头却蕴含着至理，甚至与兵法也相通。勇士置身死地，未必便死；那些畏畏缩缩的人苟且偷生，却未必有什么好下场。咱们老祖宗留下来那些做人处世的道理，虽不提倡一味猛冲，却更不提倡一味畏缩，而是讲究智勇双全，讲究仁严并重。就茶道来说，当如那君山银针，乍一看虽然又小又弱不起眼，却因自身蕴含着兵家智、信、仁、勇、严五德，所以便自然而然是极品中的极品。”
书房内包括郑渭在内，人人听了都感好奇，杨易最好兵事，更是忍不住问：“君山银针蕴含兵家五德？那又是什么样的茶啊？”
张迈说道：“那君山银针出产于洞庭湖青螺岛，茶叶色泽之亮、香气之爽、滋味之醇，那也不用多提了，却更有一样，这茶全选芽头制成，茶身遍布白毫，其上上品大小长短均匀，形状如同银针，又像缩小了的枪矛！若将其置于杯中，以沸水冲入，这茶叶便根根垂直竖立，悬于汤中，就像偃伏休息的军队听到战鼓，猛然挺立，跟着上下游动，最后慢慢下沉，立于杯底，犹如长矛方阵威武林立！故此茶为兵家之最爱，因兵势如水，这君山银针受水冲荡，便如一支精兵受兵势冲击，先是顺势而行，最后却成中流砥柱！古代有名将见之，说此茶：能顺水势，可谓智；游动有则而不乱，可谓信；如枪如矛，如戈如戟，威而不杀，可谓仁；动而后能沉，如精兵之见变不惊，可谓勇；簇立于杯底，阵法谨密，望之虽有缝隙，细细琢磨实无可趁之机，可谓严——为将五德，此茶全备！”
这番描述将郑汉听得嘴巴合不拢，杨易更是说不出话来了，恨不得此刻就长上翅膀，飞到洞庭湖去品一品这君山银针。郑渭更是如痴如醉，喃喃道：“这等好茶，别说品尝过，便是听都没听过！”过了一会，不由得喟叹道：“上天对中华百姓，眷顾何其美厚！如许珍品，都尽数赋予于东土。似这西域，似那漠北，诸族却都生长于苦寒旱漠之地，一出生便注定了要受罪。”
张迈冷笑道：“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咱们大唐的万里河山、中华的文物珍品，难道是一开始就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张迈自品茶以来，说话都算客气，这时语气忽然严厉了起来，郑渭被他骂得一愕，道：“有请教。”
张迈冷冷道：“咱们这万里河山，是老祖宗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每寸山河都染着先烈的鲜血！至于那无数的文物珍品，更不是天赋，而是千千万万聪明才智之士，一代又一代积累下来的。我华夏不但能够外拓，而且能够建设，汉家子弟到了哪里，便将好生活带到哪里，江南、巴蜀、陇右——这些地方，当初哪里不是蛮荒？都是后来纳入华夏版图以后，经过数百年以上的开发才逐渐变成膏腴之地！反观胡人，其性勇于破坏，而懒于建设。他们的铁蹄踏到哪里，那里的城市也要变成废墟，田园也要长满荒草，即便如此却还不知自省，但望见中原繁花似锦，就想着上天不公平，就要来抢。却不知道汉人能享有这花花世界，背后浸染了多少鲜血、渗透了多少汗水！你刚才的这句话，正是胡人心性的写照！我看你也读过书，你自己说，那是不是混账话？”
郑渭听了，为之默然。
※※※
注：张迈说的这些茶道学问，有许多系出后世，茶道鼻祖陆羽的《茶经》也是安史之乱以后方才刊行，要广泛传播那得是多年以后。郑渭虽然学问不错，但受限于条件，自不可能看破这一点。

第022章 乱世安得两全法
郑渭听了张迈的话，心头有些动了，但他毕竟是在商海里浮沉过几年、不到二十岁就开始独自支撑整个家族的人，那感动只持续了一小会便恢复了冷静，这时郭洛听说找到了郑家也赶来相见，郭郑二人小时候是见过面的，这时重逢，心中各有一番感慨。
与郑渭相见过以后，郭洛便向张迈禀道：“宴会已经准备妥当，却是什么时候开宴为宜，迈哥你到时候是否出面？”
郑渭想起之前来请自己赴宴的唐军将士那来势汹汹的样子，心想这个宴会怕不是好宴，他推测张迈的语气，恐怕这个宴会对这些商户似乎是不利的。郑家在俱兰城落户已有几代人，郑渭自幼生长于此，自然而然地便当自己是俱兰城的一份子，这时寻思着：“俱兰城中的商家不但是我阿齐木家的邻里、朋友、亲戚，而且互为臂援，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只有众商家都保住，我们家才可以无恙，若众商家受到打击，我阿齐木家恐怕也势难独存。他们来给我发请帖的时候来势汹汹，只怕这次的宴会不怀好意。”便决定要设法维护俱兰城同行们，以作唇齿。
他看看郭师庸杨定国身边那两个喝光了的茶盏，心道：“他们自知道我是郑家子孙，态度便好转了许多，看来对货殖府的后人还有些香火之情。若动之以情，或许能为俱兰城多保留一些元气。”
他有心分二用的本事，口中和张迈周旋，心中已经想到了办法，于言谈之中若无其事地告诉张迈，俱兰城的商户，有许多都是汉人的后裔，“当然，大部分的家族都已经和昭武族九姓甚至波斯人混血了。希望这次贵……”他本来想说“贵军”，但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见外，只怕张迈不高兴，便改了口：“希望这次唐军入城，不要伤害他们。”
他说这几句话，只是希望张迈能够看在往日渊源的份上，减少对这些商户的骚扰，不料张迈、郭师庸和杨定邦叔侄对他的这句话却是出奇的热心，杨易当场就问道：“俱兰城中还有许多唐民？都是当年货殖府的后代么？”
张迈也满怀期盼地等待着郑渭的回答。
“这……”郑渭十分机警，杨易只是追问了一句，张迈只是显露了一个表情，郑渭就从他们的反应中隐隐察觉到刚才自己的话可能出了问题，唐军在碎叶河以北虽然闹得很大，可俱兰城这边的人却并不知道那边的细节，就算消息灵通的人也只是听说那边出了边患而已。
郑渭不知道唐军这几个月来的变化，不知道唐军确立了“拯救唐民”等四大目标，更不知道张迈与郭师道都有重新团结所有西域唐民后裔与亲唐势力的决心，在对唐军缺乏了解的情况下，他对一些事情的判断便出现了偏差。
这时他沉吟了一下，才回答道：“是的，货殖府的后人，很多都在怛罗斯，更有的迁徙到了撒马尔罕——嗯，也就是康居城。俱兰城的商户只是其中一部分，大家心里都还是惦念着大唐的，所以希望特使能够善待他们。”
他这几句话七真三假，郭师庸杨定邦听见，脸上却都露出喜色来。所谓人生四大喜事，“他乡遇故”便是其一，虽然隔了几代人，但想想当年唐军因故分裂，如今却有机会重逢，自然是天大的喜讯。
就连张迈，他本来是想让唐仁孝刘黑虎等去招待那些商户，先威而后礼的，这时也改变了主意。对方既是货殖府的后人，自然就不能再用和下巴儿思时那样的手段了。
“你放心。我怎么会为难他们呢？我们又不是强盗，更不是野蛮人。咱们华夏是礼仪之邦，就算是对别的民族也都以礼相待，何况是同胞呢。”张迈回答道，“不过既然是同胞，我就不能不和大家见一见了。”
便要带郭师庸杨定国等去赴宴，郭师庸拦住他说：“特使，之前我们不知道这些商户乃是货殖府后人，所以你派了刘黑虎他们去办这件事情我也没意见，但现在既然知道，就不能用这样的鸿门宴来款待他们了。”
郭杨一脉但凡知道当年之事的，无不对当年祖上未能相忍为国颇怀愧疚之心，这时得与货殖府的后人重聚，便急盼能化解宿怨，言归于好。
张迈点了点头：“庸叔的意思是？”
郭师庸道：“咱们且不忙过去和他们相见，且先派人阻止唐仁孝刘黑虎，让他别乱来，另外由郑世兄向众商户说明我们的来历与来意，晚上另设一宴，请齐了众商户，到时候大伙儿再由特使带领，与货殖府的父老兄弟相见。叙旧之余，还得向他们赔罪，以谢我们今日的唐突。”
郑渭在旁边听着，内心深处某个地方再次被触动到了，寻思：“听他们这两句话，对我们倒是真的有心。”忽然在为自己方才的盘算暗暗不安，不过却没有冒昧地就表露出来。因想：“我们彼此之间虽然隔绝了这么久，但毕竟是血浓于水。”张迈刚才在拉拢他郑渭自然心里清楚，这时虽不想跟随他们，但也不想与唐军为敌，“希望能想到个办法，顾及得彼此两全。”
张迈却已经对郭师庸的话表示赞同，忙派小石头去通知唐仁孝刘黑虎，又对郑渭道：“今日阿易打破郑家大门，实属无心，我在这里替他赔罪了。至于宴请俱兰城众商家的事情，我想就依庸叔的意思，定在今夜，地方嘛，就定在莱伊斯府，若仍然由我们去请，只怕货殖府的父老兄弟要惊慌害怕，就有劳郑兄为我召集吧。”
他和郭师庸都叫起“父老兄弟”了，显得十分的亲热，郑渭却反而有些尴尬，张迈问道：“怎么，郑兄不肯？”郑渭忙道：“哪里，哪里。”顿了顿，道：“只是现在城中戒严，我……”
张迈笑道：“戒严那戒的是异族心怀不轨之辈，又不是针对自己人。”唤来马小春，让他留在郑府，随从出入，“但有什么需要，就跟小春说。”顿了顿又说道：“郑兄，其实你只要穿上这身大唐衣冠，在这俱兰城内便可通行无阻，也不用我多下什么命令。”
说完了这些话后，张迈便带人告辞，除了马小春之外一个士兵也未留下，临行时又反复叮嘱马小春，要向对待自己一样对待郑渭。
走出去时，郭师庸拍拍自己身上的旧衣裳，对杨定邦苦叹道：“可惜我两年前新做的那领袍子留在灯下谷没带来，今晚和父老兄弟见面，可得穿这破衣服了……”
杨定邦道：“是啊，这身衣服处处都是血污沙尘，就是早些知道，预先浆洗浆洗也好，晚上怕得有些失礼了。”
是啊，他们要见的是几代人没见的至亲父老、至亲兄弟啊，这两句话言辞平静，但一片赤心与诚意却已跃然而出，郑渭在后面却听得呆了。
张迈等都走了以后，郑渭的弟弟郑汉道：“哥哥，这帮人很好呢，还有那位张特使，他的学问怕比你还好。他说的那些茶咱们一种也没听说过，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他说的那番话，我也觉得很有道理。”
郑渭摸了摸他的头，道：“他说的那番话确实慷慨激昂，我也被他打动了一会儿。不过呢，阿汉，你愿意为了这番话丢掉这个家，丢下所有生意，跟他们一起去颠沛流离、出生入死么？”
郑汉叫道：“我……我敢！不过呢，好像代价也大了些。”
郑渭轻轻一笑，说：“是啊，代价是大了些。而且就算你去得，我去得，你嫂子、奶妈她们这些女眷，撒克爷爷这些老家人，怕也受不了这番苦。”
郑汉问：“那怎么办？”
郑渭沉吟道：“我估摸着，唐军不会在俱兰城停留太久的，目前来说且设法应付过去，等他们走了，咱们生活便恢复正常了。”
一直陪侍左右的老家人郑豪是个真正的唐民后裔，也是家中少数知道这些掌故的人，郑家近十几年来押解物资前往灯下谷，他都曾随行，在旁边听着，上前道：“三少爷，你刚才怎么能跟那位张特使说俱兰城的这些商户是货殖府的后裔？这里头虽然也有二十几家确实是，但大部分都不是啊。就是那二十几家，也都不是当年货殖府的嫡系，货殖府的嫡系多被截断在撒马尔罕那边，留在这俱兰城的这些，经过这么多年也都蜕化得差不多了。今晚还要带他们去赴宴，万一到时候被拆穿，这……”
郑渭叹道：“我本来只是想帮帮俱兰城的商户，好让这些唐军莫伤害他们，可也没料到他们会是这样的反应，竟然还要这样郑重其事地约见他们。这下却是失算了。”他的这次失算，主要倒与智计无关，而在于他不能相信张迈等的真诚，既算错了张迈的立场，方向一错，之后便一谬千里了。
“若这里是怛罗斯，事情还好办些，就是在这里，也还是有办法，我已说了句‘大多数人已和异族混血’打底，这件事情，只要大家听我的话，仍有可为。”便要派下人去请众商户到政府来商议。
郑豪道：“三少爷，咱们阿齐木家自从分裂为二，你虽然撑住了俱兰城这边的家业，但威信已大不如前了。尤其是萨穆尔、卡拉丁等，在老爷、大少爷他们被隔绝在萨曼那边后，这几年就没把你放在眼里。就这么派个小厮去请，他们未必肯来吧。来了，也未必肯听你的话啊。”
郑渭道：“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已有主张了，就算他们里头大部分并非唐民，只要按我说的做，也当能躲过这场劫数。”
郑汉与郑豪出去后，那个身材窈窕的波斯女郎从后面走了出来，她正是郑渭的妻子，这时从后面环住了郑渭，轻声用波斯话问道：“是出了什么为难的事情了么？”
郑渭捉紧了妻子的手，柔声道：“放心，没事，有我在，不会有事的。这个家，我无论如何也会撑住。我就是拼了性命也不会让你、让全家所有的人受到一点伤害。”

第023章 犒军礼单
郑渭和张迈在书房里喝茶时，俱兰城城中比较富裕的六十四户商家却都被刘黑虎等的邀请吓得战战兢兢了，郑渭得了张迈给的方便，派遣府中下人，去邀请城中大小商户，但他年纪太轻，如今郑家在俱兰城这边的产业又已算不上龙头，十几家大商户都不肯相应，来到的商户不到十家，且都是平时与郑家有生意往来的小商户。
郑豪说道：“三少爷，这帮人既势利眼，又鼠目寸光，依老奴看帮不过的。”
郑渭却道：“正因为他们鼠目寸光，所以我才要设法帮他们的忙，若他们能够应付眼前的事情，我何必再操这份心？这些人不是我们的亲戚，就是我们的邻里，再不就是我们的生意伙伴，与我们休戚相关。若他们出事，我们也很独善的。”
郑豪道：“三少爷，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就投靠唐军去？唐军对咱们倒是挺好的，而且我看得出这帮人有情有义。老奴没读过什么书，但也多吃了几十年的米，经历过的事情多了，总觉得这样两头靠，将来只怕两头都不讨好啊。”
郑渭呆了一呆，心里隐隐觉得郑豪的话非无道理，只是他想是想到了，决断之际却破不开心中的牵挂，赶紧摇头：“不行，不行，太过冒险。还是按照我的想法来。这位张特使的性格我已经摸着了几分，应该可以应付过去。”
因寻思该如何推动此事，正巧马小春来说唐军俘虏中有一些似乎是郑家的伙计，其中还有一个叫蒙由的，问郑渭是否认识，郑渭忙道：“认识认识，这些都是我们家的伙计。蒙由还是我们阿……我们郑家的管家。小春，你能否跟张特使说一声，请他放了我的人？”
马小春笑道：“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跑腿去说了，没多久便得到答复，张迈二话不说，听到消息立刻放人，郑渭欢喜之余，已有办法，故意叫消息散布出去，俱兰城的大小商家大多都有子弟、伙计被俘，就是没参加那支私兵的，一听“阿齐木家”已经攀上了进城的军队，人人都闻讯赶来，有的打听消息，有的则是希望能通过郑渭的门路将自己的亲人伙计救出来，没多久登时聚了两百多人，阿齐木府占地虽大，但二百多人一聚便大显喧闹。
慕容春华听说这里聚了这么多人，怕出乱子，赶紧派兵前来护卫。府内几百人一听说都慌了，一个暴躁的扯住了郑渭的衣领，怒道：“凯里木，你怎么勾结了这伙强盗来骗我们？是要引我们到这里来一网打尽吗？”
郑渭挣脱了他，皱眉对马小春道：“张特使不是说戒严不是针对我们的吗？为何说话不算数？又派人堵住了我前后大门？这是什么意思？”
马小春见张迈对郑渭颇为客气，不敢顶撞，道：“小人不知，小人这就去问问。”
慕容春华听说屋内众商户起疑，又被郑渭责备，便下令撤退，派人入内表示并无其它意思，同时又向张迈禀报了这个消息，杨易道：“迈哥，郑渭虽然是郑家的后人，与我们是世交，但他到现在还没明确向我们表示投诚呢，这时却和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如果商议的事对我们有利那没什么，但要是图谋不轨却不得不防。要不要派人混进去，监视他们。”
张迈沉吟片刻，却道：“不，郑渭这人的脾性我已摸到了几分，虽然不够爽快，却不是会这样公开造反的人。我们应该给他们一点时间，也给郑渭一点时间。人多反而不怕，上百人一起开会，议不出什么有力量的决议的。若是几个人的密谈反而可怕。”
杨易道：“可是我之前去巡视时，也见过好几个商家，实在不像咱们唐人啊。”
张迈道：“郑渭不是说了么，他们中很多都和本地人混血了，大概是这个缘故吧。”顿了顿，说：“其实就算不是货殖府的后裔，也没什么所谓。只要郑渭能让他们真心拥戴我们就好。民族这种东西，久假成真的多了去了。”
那边众商户见郑渭一句话就将府外的围兵退散，这才消了小觑之心，脸上多了几分敬重。刚才上前扯他衣领的人更是惶恐，连忙赔罪。
郑渭这才请城中两大商户萨穆尔、卡拉丁上座，他自己在主人在下手陪坐，道：“唐军入城的事情，大家想必都晓得了。”
众商家纷纷道：“自然知道，凯里木，这伙什么唐军，究竟是什么人？”
郑渭道：“据他们说，乃是大唐来的军队。”
郑豪站在一边，听了心中松了口气：“三少爷毕竟是在商海里翻滚过的人，说话有分寸，并未将新碎叶城的虚实和盘托出。”
厅中众商户却都吃惊不小，议论纷纷，萨穆尔、卡拉丁等都经历过多少风雨，这时也忍不住惊呼：“大唐？大唐还在么？”
卡拉丁道：“就算大唐还在，他们怎么会忽然杀到俱兰城来？难道疏勒或者八剌沙衮都陷落了么？之前也没听到消息啊。”
郑渭举起手，叫道：“诸位，诸位，请静一静。这部唐军究竟从何处来，如何来，说实在的我心里也迷糊得很，不过大概是托我父兄的恩荫，他们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阿齐木家是俱兰城的首富——当然，这都是以前的事情了，这些唐军大概是消息有误，但却因此找上了我，要我通知诸位，今晚一起去赴宴。”
他这番话说完，几百人又议论纷纷起来，心里都不愿意去，却又都不敢不去，便有人道：“凯里木，依你看，这伙强盗……”有好几个人同时嘘了一声，那人赶紧掩住自己的口，继续道：“这伙唐军请我们赴宴，为的是什么。”
郑渭道：“要照我的判断，他们既占领了这里，多半就要和本地人打好关系，好维持他们的统治。他们今天一大早不是已经派人来请我们去赴宴了么？那时候凶巴巴的，因这里以前曾是大唐治下，我已对他们说，这俱兰城以前是大唐治下，这里的商户有许多身上都有唐人的血统，他们一听说脸色就缓和了许多，又将宴会改成了晚上，再邀请我们去，应该倒是一番好意。”
他说到这里，有人插口问：“俱兰城以前在大唐治下？有这事？”
有几个见多识广的老商人道：“当然有这事，你们这些小年轻，难道以为这里自古到今都是回纥人统治不成？”
那插口的人道：“也不是，我以为以前就是萨曼管呢。”
“那萨曼之前呢？”
萨穆尔忽然开口，大声道：“大家别吵，听凯里木继续说。”
自郑渭的父亲郑万达离开俱兰城以后，萨穆尔已隐隐然成为这座城市的商业领袖，这句话喝出来威严十足，众人这才都闭了嘴。
萨穆尔道：“凯里木，若按你说，准备怎么办？”
郑渭道：“诸位来之前，我已经想好了。咱们今晚就都自称是唐民后裔，前去赴宴。”
许多人都叫道：“这倒是好主意。”
却有人担心：“可咱们不是啊，万一被他们拆穿了可怎么办？”
郑渭道：“其实是否同族，那是虚的，是否有心，那才是实的。唐军既然进入这俱兰城又有意向我们示好，那就是要看我们是否真心支持他们，只要我们表现得是真心支持唐军，那么就算我们身上没有唐人血统，一样也可以过得这一关的。”
“有心？”卡拉丁笑道：“你说的有心，是不是指……钱？”
郑渭点头：“是。”
卡拉丁笑道：“他们若是要钱，那还好办些，咱们就各自备一份厚礼送给他们就是。”
二百余人都道：“是，是。若只是自称唐民，送点礼向他们示好，那倒没什么。”
郑渭却道：“我的想法是，咱们要送的，可不是一份讨好唐军领袖的礼品，而是一份对他们有益的军资。礼聚则显得重，礼散则显得轻。咱们六十四户商家各自送礼，礼品显得少而单薄，不如合在一起，送一份又厚又实在的大礼。汉家有一句俗话：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们才入我俱兰城，咱们就以一份大礼犒军，这就显出了我们的诚意了。咱们既以好心好意开了个场，他们接下来就不好冷面无情地对待咱们了。”
众人都道：“那是，那是。大食也好，回纥也好，那些做官的说到底还不都是为了一个钱字么？”
卡拉丁道：“凯里木，按你说，咱们却该送什么大礼才好？”
郑渭道：“诸位叔伯来之前，凯里木心里已经盘算过了，若是送上这样一份大礼犒军，那么不管大伙儿是否唐民后裔，也应该可以保得我满城平安。”
跟着拿出他拟定的礼单，萨穆尔接过一看，脸色就有些变了，卡拉丁瞥见，脸皮也抽动了一下，厅中六十五家代表二百来人，要人人传阅一遍那得花上半天，郑渭请萨穆尔卡拉丁看过后，便让郑汉朗读出来——
“小麦九千袋，稻谷二千袋，布料一千匹，马八百匹，骆驼三百峰，羊八千头，黄金五百两，白银五千两……”此下是各种各样的商品，如衣服，如鞋帽，以及各种各样可以带走的商品，也都是俱兰城各家商户所贩卖的东西。
郑汉还没读完，厅中的气氛已经大变，卡拉丁黑着脸说道：“凯里木，这哪里还是送礼？你要是让大伙儿凑钱买个珍品、宝贝去送给他们的头儿，也就罢了，可现在这样……我看你是想将我们的口袋都掏空！小麦九千袋？我告诉你这里所有人家的米缸都倒空了，也凑不出这么多！”
郑渭道：“卡拉丁伯伯，你这句话说得太过了。这笔钱虽然不少，但依我看，也不过在座所有人一年所获的三成。小麦、布料、稻谷、羊马骆驼看数量是多，但要是咱们六十五家同心合力，应该还是筹得起来的——而这些又刚好是唐军亟需的，咱们若拿出这笔物资来做见面礼，必能得到他们的信任。有道是：破财消灾。咱们大户，就负担得多一些，小户，就负担得少一些，六十五户大小商家，要凑齐这笔钱粮，虽是割肉，也还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一场大难却可以……”
“行了行了！”萨穆尔道：“凯里木啊，你这哪里是在出主意啊，你这是剜我们的心肝。”
“那么萨穆尔伯伯，按你说该怎么办？”
萨穆尔沉吟道：“其实你之前已经做得很好的，你不是说我们都是唐民后裔吗？那咱们今晚就拿出唐民后裔的架势来去赴宴。我知道，中土大唐的人是最好脸面的，到时候只要咱们每家备一份礼，到了那里再多拍几下他们的马屁，捧得他们飘飘然，多半就可以糊弄过去了。”
卡拉丁笑道：“萨穆尔老板说得不错，我看就这么办吧。”
郑渭大惊：“这……这……不可！我见过他们的张特使，他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然而这是二百余人正各自议论，都没听他说话，个个都觉得郑渭开出的这份大礼太多了，要真按他说，每户人家都得大破财，而且大户吃亏犹多。卡拉丁道：“我看就按照萨穆尔老板说的，大伙儿到时候随机应变，万一不行时，再想办法。”
郑渭叫道：“不行啊，要是咱们第一次就给了唐军一个不好的印象，接下来他就不会相信我们了，依我看来，像他这样的人，一旦不相信我们，就不会客气的了。”却无人听他的了。
卡拉丁见郑渭还在不断地劝说，忽冷笑道：“凯里木，你就行了吧你，难道你真想和这伙——贼军——做朋友么？”他说“贼军”两字时，声音压得甚低，又冷笑了一下，道：“其实大家只要尽量想法子尽量拖延，拖到怛罗斯那边发兵，将这伙贼军赶走也就行了。”
郑渭还要和他辩论，忽望见郑豪在朝他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便沉默了，不再说话，萨穆尔道：“那事情就这样吧，大家各自回家，准备准备，今晚一起随我去赴宴。记住到时候要多微笑，嘴巴要甜，多说几句好话，反正又不用花钱。”
六十四家纷纷叫好，二百余人片刻间走得一干二净，热热闹闹的阿齐木府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

第024章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天晚上，六十四户商家便都自称是唐民后裔，家家都拿着一份精美的礼物，人人都堆着笑脸，来赴张迈的宴会。
于是，张迈见到了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有别于碎叶军民与藏碑谷唐奴的第三类“唐民后裔”。
这些人脸上都满布着热情，好像很欢迎唐军的光临。
可是他们中大部分人的脸、眼睛还有他们的服饰，却完全看不出他们是汉人。
这也就算了，中华并不是一个纯粹以血统来维系的民族，确切来说中华乃是一种兼容并蓄的文化，更多的乃是文化立族、文化立国，张迈也并不是一个唯血统论者，和其他民族通婚在他看来并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人在俱兰城，穿着这边的服装也没什么，曾长期处于萨曼王朝统治下，信了天方教也正常。
然而他们的语言……
张迈基本上听不懂！
这些人，竟然大部分都不会讲汉语了。
来到这个世界后，张迈发现这里和他想象中的大唐西域完全不同，为了适应环境，他在拼命锻炼武艺的同时也学着讲些回纥话、昭武话乃至阿拉伯话，但因为时间太短，也只学到一些日常用语而已。
这时俱兰城的“大唐后裔”卖力地讨好张迈，噼里啪啦说着很快的谀辞，那是阿拉伯语特有的腔调，张迈听得在那里瞪眼。
在藏碑谷，张迈曾对那些沦为奴隶的底层汉民失望过，但这时他却发现，那些底层的人聚在一起，生活在一个被西域主流社会遗忘的角落里，故而还能保留一些“老旧”的传统，因为本地的土著蔑视他们，相继入侵的葛逻禄和回纥人压迫着他们，这反而激起了他们的怒恨，同时也造就了他们在社会交往中的某种隔绝，在这个半封闭的族群中，汉语唐言父以传子、子以传孙，所以藏碑谷的那些“唐奴”，都还听得懂汉话。
但是俱兰城的这些有一定资产的唐民后裔，每天都要和外界打交道，日日夜夜与人沟通交流用的都是胡语，耳濡目染尽是中亚地区的习俗和语言，几代人下来竟早就把祖宗的言语给忘光了。
更何况他们中的许多根本就都是冒充的。
直到一个很老的商人走了过来，用结结巴巴的汉语说：“特使老爷……万福，特使来到俱兰城，小的们……不胜荣幸。”
张迈本来已经在打哈欠了，这时才赶紧站了起来，与老人相对作揖——在都市里，他也是不习惯作揖的，这个礼节，反而是从郭洛郭汾他们那里学回来的。
近两百个俱兰城的大小商人看得呆了，本来热火朝天的场面迅速冷了下来，所有人都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言行都穿帮了！
张迈的眼光从他们身上掠过，最后停在郑渭身上，忽然笑了起来：“郑兄，这就是我们的‘同胞’？”同胞二字故意加了重音。
他说的是汉语，场上没几个人听得懂，都望着郑渭想要他翻译，但郑渭这时候哪里能翻译给他们听？只是尴尬着，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
“是不是都无所谓吧。”张迈说道：“总之呢，咱们安西唐军是一个文明之师，正义之师，来到俱兰城，不是来奸淫掳掠的。今天来到这俱兰城，设下这个宴会，也是希望能得到在座诸位的支持。只要各位对我唐军真心真意，那么不管你们是什么种族、什么宗教，我都会一视同仁。嗯，郑渭，你可以把我的这些话告诉他们。”
郑渭爽了爽喉咙，翻译了张迈的话，也不敢随意添词减句，张迈的阿拉伯话不过关，他身边可有人懂得的。
众商家听完之后，忙不迭地点头哈腰称是。
“当然，本特使远道而来，也不能这么就回去，在和诸位聚聚之余，也希望诸位能赞助一点军资。”
那些商人听了郑渭的翻译后都说：“那个，自然自然。”
有一些人更是高叫起来：“我捐十袋小麦！”
“我捐五头羊！”
“我捐十头！”
“我捐一头骆驼！”
……
张迈怔了，郭师庸与杨定邦面面相觑，两人的心中又是失望，又是恼火，不但恼怒这帮奸商，连带着把郑渭也恼上了，郑渭低着头不作一语，杨易却已经听得怒上眉梢。
就在这时负责巡视的安守敬派人送来了一张紧急纸条，张迈打开一看，原来唐军自众胡商到郑府聚会以后，便表面上放松了警戒，又释放了许多俱兰城商户的亲人、伙计，结果这网只松开了这么一点儿，就已经有人见机取事，萨穆尔和卡拉丁竟然分别派了伙计，觑得唐军防范松懈处，便连夜翻墙而出，准备往怛罗斯报信。
岂知张迈这人心肠歹毒得很，他对这俱兰城的戒备却是分为两拨——一拨安排在城内，一拨安排在城外，凡城内看起来松懈些的地方，其实城外都有暗桩，那两拨胡商伙计以为找到了唐军守卫的破绽，结果才缒出城就被城外的巡防士兵给捉住了。
安九的手段，那也不用多说了，只牛刀小试，那两拨胡商伙计登时屁滚尿流，和盘托出。
张迈将纸条扫了一眼，递给身后二郭二杨，却忽然笑了笑：“好，好，诸位有心，诸位有心。”
众胡商报了捐款数目后见张迈脸色阴晴不定，本来还有些担心，待见张迈露出笑容，也忙帮着笑，心想他既然开心，那多半是好事，肯定是自己的马屁拍对了。
郑渭虽然和张迈只见过一次面，谈过一次话，却似乎已很了解他这个人，这时看见了张迈的笑容心里却不禁有些发毛。
却听张迈对唐仁孝刘黑虎说：“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们吧。”
唐仁孝问：“怎么做？特使给个章程。”
张迈笑道：“在下巴儿思时怎么做，在这里也就怎么做。不用跟他们客气。嘿嘿，这里可比下巴儿思繁华得多了，咱们一定能借到更多钱粮的。再说，大家是同胞嘛，按理说应该比奈尔沙希家族更加慷慨才对。”
回头问郭师庸杨定邦：“庸叔邦叔，你们说对不对？”
郭师庸和杨定邦看过纸条后怒恨已极，但想起张迈在下巴儿思敲诈的手段，心想在那个基础上变本加厉，这些胡商可就有罪受了，郭师庸本来是多厚道的一个人啊，这时也捻须微笑：“对，对，特使说的对！”
众胡商见郭师庸杨定邦也都露出了笑容，也都跟着笑了起来，个个学着郭师庸的强调重复道：“对，对……”虽然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个“对”字是什么含义。
莱伊斯府登时笑声融融，但听那笑声，看那气氛，可真有一家人的感觉。
把事情交待下去以后，走出莱伊斯的府邸，张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迈哥，别为这些人生气了。”是跟在右后方的郭洛，“一群假冒我大唐子民的杂碎而已！犯不着为他们气坏了身子。”
“气？我气他们干什么？”张迈冷笑道：“他们想怎么对待我们，那是他们的选择，但既然他们已经选择了，那咱们也就不用客气了。阿洛。阿易。”
“在！”
“这个地方真正的唐民看来并不多，那些富裕的商人不管是不是货殖府的后裔，总之现在看来是依靠不得的，他们是这座城池原本的统治阶层，连莱伊斯都要靠他们支持，所占据的财富也大，我们来了没法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很难让他们真心支持我们的。但俱兰城人数最多的却依旧是穷人，尤其是那些土兵、民壮里的穷苦人，才是我们团结的对象。我们要把他们发动起来，让他们支持我们，追随我们。”
街道的角落里偶尔闪现几个衣衫褴褛者的身影，无论在哪个地方，都有穷苦人，大唐的势力退出以后，在回纥人的统治下，河中地区的文明其实是退化了，丝绸之路被截断以后经济更显疲敝，所以这里的穷人也就更多。
“要怎么做呢？”
“把诸营出身穷苦的将士们派出去，让他们去和俱兰城的穷苦人直接接触，让俱兰城的草根阶层都知道我们是怎么对待穷苦人的，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来到只会给他们带来好处，让他们知道我们才是他们的希望。让他们知道：跟着唐军，唯一可能失去的只是贫苦与锁链，而能得到的将是整个西域——不！是得到整个世界！”
两个青年将领欣然领命，张迈心中又想：“这俱兰城虽然不错，可惜腹背受敌，又人心不附，恐非久留之所，做不了根据地了。”对郭、杨二人说道：“这些商户纵然身上没多少唐民血统，但他们要是拿出一点真心来，我反而不好拿他们怎么样，现在却怨不得我了。阿易，你去帮唐仁孝刘黑虎的忙，不用跟他们客气！哼，咱们正好拿从这些无良商户手里借来的钱，来养我们的兵。”
这个世界的财富，除非出现科技突变，否则基本上也是守恒的，要在短时期内创造出财富不可能，要想改变一部分人的生存生活状态，唯一的办法就是进行“财富转移”。
人心，通常也都是用钱来买的。
“短期内我不可能给那些商户什么切实的好处，他们也很难对我军归心，既然如此，就只好用从商户们手里借来的钱，来供养更容易归心也迫切需要帮助的穷人，非常时期，只能用非常手段了！”
“那么要怎么处置郑渭呢？”杨易走后，郭洛问道。
张迈沉吟着：“郑渭……虽然他的态度有些摇摆不定，不过也还看不出对他对我们有恶意。咱们就再给他一个机会。阿洛，你这两天抽空，花一张地图……”
马蹄声响，丁寒山火速来报：“特使，出事了！”
“什么事情？”
“怛罗斯那边已经知道我们已攻占了下巴儿思！”

第025章 转移
俱兰城的城门白天依旧开着，只是有士兵把守而已。
怛罗斯那边还不知道俱兰城被唐军占领，塞坎派来告诉巴加“阿里在下巴儿思遭遇伏击”的使者想也没想就冲了进来，结果自然是自投罗网。
“看来怛罗斯那边已经知道下巴儿思的事情了。”
这其实是好事，说明之前张迈的推测都是正确的，怛罗斯方面的情报消息，比安西唐军晚了好几天，而这个条件，几乎成了唐军打败回纥最重要的优势，唐军到目前为止，所有行动都抢先回纥一步，就如下棋得了先手，唐军实力虽弱却着着领先，而回纥那边实力虽强却着着受制。
到目前为止，塞坎都还被张迈牵着鼻子走呢。
只是接下来的行动该如何进行呢？
“据俘虏招供的消息，塞坎虽然贪婪、暴虐，但很会用兵。”连夜召开的军事会议上，首先开口的是郭师庸，他关于塞坎的评价，除了有安九拷问到的消息之外，也从俱兰城商户口里得到了一些印证。“虽然我们连续赢了他几次，但实际上都还未正面交锋过，都是奇袭，都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再说，怛罗斯的兵力虽然有所削弱，但仍然比我们强大。”
“那么，能否考虑依靠俱兰城城和对方打上一仗呢？”郭洛说。这一天里他巡视了整个俱兰城的城防，发现这座城池东面南面依山，西北临水，城池的规模和牢固程度都比新碎叶强多了，是个可供防守的据点。而且现在唐军的兵力也比新碎叶城时强大了许多，如果将灯下谷的可用兵力都调过来，要守住俱兰这样一座中等偏下的城池是刚刚好。
“俱兰城只怕不能久住。”杨定邦却提出了与郭洛相反的意见，他说：“这里和新碎叶不同，城内的居民对我们充满了狐疑，而我们也没有足够充裕的时间和条件来和他们打好关系，一旦大兵压境，我们非但不能指望他们帮忙守城，甚至还得防着他们造反，在内外交攻的情况下守城是很危险的。”
尤其是今天晚上的这个宴会，更让诸将对俱兰城居民的期待都打消了。
说到这里杨定邦看了看张迈，如今张迈在唐军中的地位已经越来越难撼动了。
“那么杨校尉的意思是？”张迈没有立即表态，反过来征求杨定邦的意见。
“我认为既然我们这次出谷的目的既是东归，手段既是游骑游击，就无需要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这次俱兰城的物资到手以后，马上撤走。还有，下巴儿思那边还滞留的人也赶紧召回，回灯下谷。”杨定邦在心里想了一会才说，显得很谨慎。
“杨校尉说的有理。”张迈对这些中老年将领总表现出应有的尊重，所以开口赞成道，实际上往下巴儿思的使者他昨天上午就派出去了，刘岸等人此刻多半已经在来俱兰城的路上了。
杨易道：“那我们如果撤出俱兰城，以后该怎么进行？继续打游击吗？”
可是，真正的游击战和运动战，是需要有群众基础的啊。如果老是来了就抢，抢完了就走，那就完全是流寇的行为，会让整个西域所有的人都反感安西唐军，往后安西唐军到了哪里都会遇到强烈的抵抗，那对唐军东归的计划是很不利的。
在碎叶河以北时，张迈为激励士气，高叫着“劫掠”、“劫掠”，但出发之后才发现现实的情况远比意料中要复杂，出乎意料的事情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坏的一面比如部分地区的人对大唐的认同远比他预料的要淡漠得多，好的一面则是他发现许多没有唐裔血统的人也有争取过来的可能性。
种族繁杂的中亚地区，没有任何一个民族的人口占据绝对多数。有众多的人口甚至没有明确的民族归属概念。
回纥人羁縻着十几个草原民族，控制着草原，以铁骑武力占据着政治上和军事上的统治权，但他们不善经商，不会务农，高层依靠武力吸食着各族的鲜血，底层则依旧过着贫苦艰辛的游牧生活，且其内部的族系矛盾也很严重。
昭武九姓历史悠久，人口众多，在商业、农业、牧业上都有建树，却缺乏政治和军事上的保障。
其他如已经亡国的波斯人、迁徙到此的印度人，以及数十种张迈至今没能弄清楚的民族在这片土地上犬牙交错，形成十分复杂的局面。唐民后裔此时已沦为众多不主要的族群之一了。
在宗教方面，由于大食君主及其割据政权君主的强制性推动，天方教已经在萨曼全境取得国教的地位，并影响到周边地区，佛教则仍然还有一些据点，许多回纥人则信仰祆教，明教也还暗伏潜流，且天方教内部也有严酷的教派之争。
这些都让张迈觉得，尽管这片土地的华夏影响力已被摧残得十分厉害，但事情仍有可为。因为华夏文化本身具有一种统合任何种族、任何宗教的内在张力。
现实情况和在碎叶河北闭门造车的预测完全不同，但也隐藏着可以制胜的机会。
可具体到眼前的话，则杨定邦的分析亦有道理。
俱兰城西面有塞坎，这也罢了，如果只计算怛罗斯的兵力，唐军合八营之力背城一战也许还扛得住，问题是东面的八剌沙衮，那里可有数万、甚至十几万的回纥骑兵啊！一旦八剌沙衮得到消息，席卷而来，以安西唐军如今的家底，别说一座俱兰城，就算是一座绝险的要塞也守不住。
在个别战场上，可以奇袭取胜，但战争打到最后的话，还是要看真正的实力！
后方，后方……唐军仍然还是欠缺一个后方！欠缺一个稳固的地盘，一个可持续的补给来源。
“唉，真是吃力啊。”忽然之间张迈空前向往起中原来，如果有大唐做背书，提供人口、物资甚至哪怕只是国威上的支持，安西唐军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无着力处。那些商户虽然惧怕着唐军，但张迈明白得很，许多人心里只是将唐军当作一伙强盗而已。
“甚至郑渭，大概也是这么想吧。”
不过，现在一切都只能按照眼前已有的这点条件来行事了。
“我也赞成杨都尉的决定，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是不能与回纥硬碰。”张迈说。
得到俱兰城对唐军来说是一个有些喜出望外的战果，但要是为此而被牵绊住，失去了唐军赖以制胜的灵动，那就不值得了。
杨定邦见张迈肯定自己的判断，甚是欣然，诸将当即商议起战略转移事宜，杨定邦预计，怛罗斯那边就算发兵应该也得在五日以后，乐观的话甚至可能十几天乃至半个月后才有反应，“所以我们有充裕的时间可以退走。”
第一批转移为后勤队伍，由郭师庸主持大局，将物资陆续迁往灯下谷，以振武营作为保护队伍，从即日起陆续出发。
第二批为豹韬营主力，押解五百多名等待改造的俘虏，两日后出发。
在此期间，龙骧营必须完成其发动民众、增募兵员的计划，在五天之内作为第三批人马撤出俱兰城。
最后则由机动力最强的骁骑营与鹰扬营殿后。这两个营是清一色的轻骑兵，没有负担，骁骑营训练有素，鹰扬营行动迅疾，在安守敬与杨易的率领下就算撞上了怛罗斯的主力，也有全身而退的能耐。
命令发出后，安西游骑军就忙碌了起来，唐军的真正目的与去向，只有副校尉以上级别和若干队正知道，俱兰城的人见这些唐军忙忙碌碌、来来去去，都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后勤营撤出下巴儿思时，刘岸以“邀请加入”的名义向奈尔沙希家要了一个人质，老奈尔沙希的小儿子阿布勒&#183;伊本&#183;奈尔沙希虽然是自愿接受“邀请”，但唐军一撤出下巴儿思，奈尔沙希家马上对外宣称阿布勒是被“劫走”的，而这在某个角度来说也是事实。
与此同时，龙骧营与鹰扬营的将士则穿起新的衣服，拿着刚刚配给的武器，深入到城中各处，寻找着目标。
“兄弟们，到城内城外去，去找牧民、农奴、苦力或者商铺中的伙计，去找那些朴实、有力量又想改变生活现状的男子！”张迈对已经升为副火长的小石头、马小春他们说：“告诉他们你们这段时间的际遇，还有你们的体会，如果他们愿意跟我们走，那么就推荐他们入伍。”
俱兰城中的贫苦人，生活状况比起当日藏碑谷的“唐奴”那是不遑多让，也是三餐不继、衣不蔽体。
这些龙骧营的士兵大多数都没什么口才，然而发生在龙骧营士兵身上的变化却胜于言辞的鼓动，还在藏碑谷的时候，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过着吃不饱穿不暖、日受辱夜受骂的生活，有些人甚至还戴着脚镣，如今镣痕还未消失，而现在他们却已经穿上了新衣服、吃上了饱饭，获得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俱兰城的许多穷汉子见到他们，心想：“难道我还比不上他们吗？不，我比他们强！”
亦有人想：“有饭吃，还发衣服？可以去试试，不行的话最多逃走。”
可是还有更多的人并不相信这伙“强盗”，直到目前为止，安西唐军都尚未建立起她在西域地区的公信力来——这可是比打十场大胜仗都难的事情，加上这次又不是强制征兵，因此招到的这些人，要么就是质朴到直愚，要么就是抱着投机思想而来。
三天下来，共有四百多人被龙骧营的将士打动，但张迈并不打算滥增兵——唐军的粮食也很吃紧啊，他又带领郭洛他们，进行了两轮的挑选淘汰，最后留下了两百七十多人，加上之前从俘虏中挑选出来的几十名强健男子，共三百人出头，组成一个预备兵营。
“又多了一个营啊。”郭洛杨易都有些欣喜，不过这仍然无法改变这个地区胡汉实力的对比。
“还是得有一个重大的突破啊！”张迈心里明白这一点，虽然这时他心中却还无法形成全盘的可行战略。
“我们，还缺少些东西。或许，是还缺少什么人。”
张迈脑中浮现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郑渭，一个是谋落乌勒。他隐隐觉得这两个人身上隐藏着巨大的力量。
“如果他们能真心加入，那或许能帮我打开这个死结！”

第026章 训话
加入唐军其实还没多久的大石头、小石头等人在预备兵面前也变成老资格了。可是他们虽有过几次实战的洗礼，但依然需要继续加强训练。张迈和郭洛将龙骧营的六十名主干中的三十个——原先所有的副火长都升了火长，用来带领预备兵营的新兵，又提拔了在八倍山一战中表现出色的新兵如小石头等人做副火长，以此来组织新的龙骧营。预备兵营由温延海作副校尉统领，暂时来说只是作为龙骧营的附属，参加训练而未被纳入作战计划。
募兵结束的这天晚上，郭洛来找张迈，建议第二天举行一个正式的募兵仪式吧。
“到时候还要请迈哥给我们训训话。”
郭洛是和杨易一起来的，郭洛说完这句话后杨易紧接着说：“到时候我把鹰扬营的兄弟也都拉过来，一起听。”
训话？
嗯，自己如今已经成为这支游击军的精神领袖——这个已成为现实，倒也不用谦虚了。新兵入伍，自己若不上台说上两句，也实在说不过去。
只不过——
“给他们训话？我能训示他们什么呢？”
胡扯几句也可以，只是对不住将士们的期待，虽然他是特使，但说到对战争的认识，还未必比不上鹰扬营的老兵们，甚至就是那些新兵，其中也有不少战斗经验胜过张迈。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能有什么能打动他们的训话呢？
郭洛和杨易走了以后，张迈思忖了起来。
“用慷慨激昂的话鼓舞他们的士气？”
“还是用威严的话叫他们敬畏我？”
“还是给他们画个大饼来调动他们的积极性？”
思前想后，正踌躇不决，外面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了犬吠追逐之声。又有人在哭着，又有人在嚷着。呼呼喝喝之声打破了黑夜的宁静。
“出了什么事情？”
轮值的慕容旸去打听了一会，回来道：“有两个预备兵闯入一个百姓家，要睡人家的闺女，那闺女拼命反抗，那两个预备兵动了粗，双方厮打了起来……”
“什么！”张迈吃了一惊。
“我去的时候，郭副校尉已经赶到，他准备从严处置那预备兵了，不过他向我使了个眼色，我想郭副校尉大概是想让我来问问特使的意见。”
张迈怒道：“怎么处理？当然是从严处置！仗还没打呢，就开始作威为恶了！哼！那家闺女的清白被玷污了没？”
“好像还没有。”
“那还好，那这事我就不出面了，让郭洛好好给人家赔罪。还有那两个预备兵，绝不能姑息容留！”
慕容旸领了命令去了，张迈躺下以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就牵挂着这件事情，外头隐隐传来惨叫，却是郭洛在大街上当众鞭打惩处那两个预备兵，慕容旸回来了见他还没睡觉，向他禀告：“郭副校尉将那两人每人打了三十鞭，然后下令将他们逐出预备兵的行列了。”
“嗯，很好。”张迈又问：“事主有什么表示？”
“他们虽然都有些害怕，不过也都服了。”
“嗯，那就好。哼，算他们走运！若那家的闺女被玷污了的话，就没这么简单了。”
这一晚的这个小插曲，让张迈脑海翻腾。
要带一支军队，可真不简单啊。现在才九百人呢，就有了看管不周的地方，往后要是继续扩编，该怎么办？
“他们也都是人，和我一样，有着七情六欲，有着各种各样的需求，如果我不能理解他们的这些需要，是没法带好他们的。”
一个几乎不眠的夜晚过去了，第二日张迈来到莱伊斯府邸外的校场上，在这里，龙骧、鹰扬两营的新老将士都已列队等候着了。郭洛练兵的手段越来越娴熟了，才两天的功夫，已经让那些预备兵也能如老兵一般，站出整齐的队列——当然，这还不能代表他们在战场上也能保持这样的队列。
“啊，特使来了！”
新募集来的预备兵发现，走上台的是个年轻人，脸上一道疤痕都没有，在现代大都市这也不算多出色的脸孔，但在这风沙漫天的古代西域却显得太过白净了，而在军中这样的脸是让人看不起的！
这个张特使的身后，还有人捧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那是衣服。
俱兰城城有两户商人是给怛罗斯的沙基尔（意为侍卫、亲随）们做衣装生意的，他们的仓库里囤积着一千多套衣服，唐仁孝将这些衣服“借”到后，张迈今天特意带了来，当场分发了下去。于是龙骧营和鹰扬营的九百多名将士，便都分到了一套新衣服。
这是俱兰城商户为博格拉汗的沙基尔们预备的，衣服都是用羊毛、骆驼毛以及撒马尔罕毛绒、西尼奇布混织而成，每个人又都配备了一双塔拉兹山羊皮靴子，副火长级别的多配备一条忒儿米皮带，火长级别以上的还有一领赫时披肩，队正级别的还有一顶号称来自中国、其实却是俱兰城自产的高筒皮帽。整套服装的风格粗犷而耐用。
人要衣装，佛要金装。
一千五百名将士当场换上了这些衣服，扔掉身上那些破布破衫，校场上的气势登时一变！
一队队的士兵，就像阿尔斯兰的近卫军忽然出现。士兵们彼此相望，精神都为之一振！
这一刻他们忽然感到自己真的是正规的军人，而不只是谋一条活路混日子。
自然而然地都将腰杆挺得更直，再次列队，靴子踩在地上，嘎嘎作响，就连郭洛、杨易，看到自己的手下换了一副模样，更是豪情大增。
张迈也换上了衣服，他新换上的衣服和士兵们大同小异，却又比队正们又多了一领呼罗珊黑袍。
士兵们列成横竖划一的队列，再次望台上这位张特使时，也觉得观感有些不一样了。
而张迈在台上望着他们时，心里也有了底气！
“今天，大家穿上了新的衣服，往后就得有新的气派、新的作风了！”
“因为从今天开始，这个校场上的所有人，便都是我大唐的边疆将士了！”
新募集的将士，有一些是唐民与中亚民族的混血，有一些干脆就是胡人，许多人连汉语都不懂得，这两天郭洛进行的训练，只是让他们听懂了一些简单明捷的汉语号令，长远来说张迈是要求所有士兵都得学会汉语，但这时却还有赖于郭洛来给他做翻译，他说一句，郭洛就翻一句。
“昨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情，一个预备兵竟然闯入民居，意图强奸妇女！副校尉郭洛，依照军令进行了惩处！这件事情，影响极坏，昨晚我考虑了一夜，觉得大话空话都没用，眼下最迫切的，就是如何整顿我们的军纪！所以今天我在这里，不谈别的，只是就我们现在的形势，向大家郑重重申我军的纪律！”
场上鸦雀无声。
“咱们唐军本有严明的军律，老兵们是都知道的，可新兵们一时间却很难都记得，这一点我理解，所以就将咱们唐军的军律，总结为简单的八条训示。”
“我即将要颁示的，是包括我在内的大唐将士，都要守的八条训示，这八条训示的内容——”
“第一，一切行动要听从指挥！”
“第二，在未得命令的情况下，不许进行私下的劫掠！”
“第三，作战胜利，一切缴获要先行归公，然后功曹会论功行赏。”
“第四，进入城镇市集，与人交易，买卖要公平。”
“第五，要守诚信，借东西要还，损坏东西要赔偿。”
“第六，战场之外，不得妄杀无辜！”
“第七，不得强奸妇女。”
“第八，不得虐待战俘！”
“这八条训示，所有将士都要牢记，到今天日落之前，所有人都要背熟，郭副校尉、唐副校尉、温副校尉与杨校尉，到我面前背诵，由我检查，各队正、副队正到郭副校尉、唐副校尉、温副校尉和杨校尉处背诵，由郭、唐、温、杨四两位检查，火长和副火长到队正、副队正处背诵，由队正检查，所有士兵到火长、副火长处背诵，由火长、副火长检查！如果到时候还背诵不出来，或者觉得自己无法遵守这八项训示，那么就脱下你们身上的军装，离开龙骧营，离开鹰扬营！”
场面又静了一下，郭洛看着张迈，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加坚毅。
“将士们，兄弟们，我们这支军队，不是强盗、不是混混！我们是正规的军队！是将席卷天下的游骑兵！是大唐在这片土地上的代言人！”
张迈的言语中夹带了不少现代词语，有一些大家不是很懂，但是那气势、那豪情却是连翻译也不用的。
“进了这支部队，大都护和我都会关心大家的生活，吃的会有，穿的会有，将来就是连媳妇儿，我向你们保证——也会有的！但是，纪律也是要守的！只有能守纪律的部队，才可能成长为一支铁军！现在你们中有许多人还是新兵，但总有一天，你们会成长为令人敬畏、犹如狮虎一般的无敌将士！而成为无敌战士的第一步，就是要先牢记这八大训示，要牢记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是不能做的！这不是期待——这是命令！”

第027章 金蝉脱壳
在第三天，刘岸就到了，张迈见到了他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刘岸听说了张迈颁示的那八大训示后，笑道：“这训示很好，只是士兵中的愚鲁朴质之辈怕是背下了也难以牢记。”他让张迈抽查一下，结果抽查了十个人，这才隔了一天，果然有两个忘记了部分内容。
张迈愠道：“看来还得经常督促他们反复背诵才行，必须让他们将这八条训示牢牢印在脑海里，再加上执法严厉，才能使我们的军律好起来。”
刘岸反问了他一句：“特使，要不你背给我听听。”
张迈一愕，这八大训示是他总结的，条列成文，可这时要他背诵他竟也没法当场背个一字不差也难，刘岸笑道：“这也怨不得他们的，这种散耷拉的东西，很难牢记的。”
张迈听到了一个“散”字，心中一动：“哎哟，我怎么忘了。”便回去将那“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改了一下，编成一首新歌。
将军律编成歌曲，虽非张迈首创，也非红军所独有，在红军之前，袁世凯小站练兵就用上了这一招，袁世凯之前，曾国藩也早就这么做了，而曾国藩的军律歌词，又改自戚继光的创制，至于戚继光之前就暂难考证了。
自古以来武人尤其是底层士兵的文化程度都不高，因此能够洞察人心的将帅通常会将军律乃至作战技巧都编成歌谣教士兵唱诵，这是让他们迅速掌握又牢牢记住的首选法门。
张迈将新歌给刘岸郭洛等一唱，人人叫好，刘岸又将之翻译成其它语言，“会说唐言的，只学会唱唐言军律歌就好，不会说唐言的，学会唱本族语军律歌后，还要再学会唱唐言军律歌。”
学唱歌比学说话容易，靠着旋律的帮助，一个还不会说唐言的将士也能很快就学会一首唐言歌曲，这也是他们学习唐言的第一步。
几个校尉副校尉自己先唱熟了，回头便教会了队正副队正，队正副队正又去教火长副火长，再由火长副火长传授给所有将士，两天下来，俱兰城内满城尽响，不但军士在反复歌唱，就连三岁小孩，听得多了也会哼了。
七天过去了，怛罗斯那边仍然没有消息，还留在俱兰城的唐军也就不急着走，杨易则广派侦骑，在沙堆里、在大道边、在山丘上都埋伏了眼线。张迈和郭洛每天都将龙骧营与预备兵营都拉到城外训练，并轮班在城内巡逻。龙骧营将士的军事素质正一日强似一日！预备兵的步伐也渐渐跟了上来。
那六十四户商家被张迈敲诈得濒临破产，心中都极度痛恨这帮“唐寇”，看到他们竟在俱兰城增募兵员，许多商户都忍不住想大哭一场，“这些强盗，看来是打算在这里长住了！要把俱兰城变成他们的贼窟！”
然而痛恨归痛恨，俱兰城的治安却变得好了，那些预备兵每天穿着神气的新衣服，跟着老兵在城内各处巡逻炫耀，一边唱着军律歌，把那些犹豫不决的人和被淘汰的人羡慕得不行。
“强盗……卡拉丁居然还说唐军是强盗！”郑渭对阿齐木在俱兰城方面的管家蒙由，以及老家人郑豪说，“强盗群能有这样的纪律？”
“可他们不是强盗又是什么呢！他们来了不到两天，却已经将城内所有的商户都搜刮一空了！就连我们都不放过！”蒙由愤愤不平地说。他还不到四十岁，在郑家的家人里头，他不如郑豪那么亲，但对郑家与唐军有所关联的事也知道了一点。“也不想想，咱们家之前是怎么对待他们的！”
郑渭抖了抖手中的“借条”，那是张迈亲手写给他的，用汉字将唐军“借”走的东西写得清清楚楚，还标明了说会有利息。所有被唐军“借”光了家产的商户，手里都有这么一张借条，不过许多商人都是在愤怒的哭号中将借条撕碎——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张废纸而已。
“怛罗斯怎么这么久都没反应，难道塞坎真打算放任这伙唐寇不管不成？”萨穆尔和卡拉丁抱怨着，却都还不知道自己派出的人已被截住。
从居民的反应可以看出郭师庸的安排是十分成功的，郭师庸这个老顽固虽然有时候会让张迈觉得他保守，但这个老将调度人员物资的手段也真有一手，不到两天的时间，唐军在俱兰城敲到的物资几乎都已经搬空，而居民竟然还未意识到唐军其实已经做好了随时撤出俱兰城的准备。
所有商户里头，郑渭第一个知道了这个消息，那天张迈来邀请他，道破唐军即将再次转移，请他一起同行时，郑渭拒绝了。
“我们郑家和新碎叶那边，不是这么合作的。”郑渭道：“郑家如今还是家父、家兄在做主。未得家父首肯，我不敢轻易改变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规矩？”张迈笑了起来，他可不觉得这个郑渭是很守规矩的人，而且通过这些天的接触他发现郑渭年纪虽轻，但头脑相当清晰，文化修养比郭洛还好得多，不但精通汉文化，而且天方教与佛教的教义典故张口就来，对商旅之事似乎也很娴熟，料来这些年他能在家族主体忽然被战争斩断而独力维系郑家在喀喇汗境内的生意，所受到的磨练当非常人所能想象，眼下安西唐军很需要这样的人才。更难得的是，他还是当年于阗镇守使的后代，与大唐有深厚的渊源，实在值得张迈结交。
可郑渭却总是刻意地与唐军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唐军向他借粮他逆来顺受，张迈向他示好他假装不懂，这一切都让张迈看出这个青年的想法：“看来他并不想加入我们，只是想自保而已。”
要不要像对待奈尔沙希那样，强行将他带走呢？
心里冒出这个想法，但很快就否决掉了。
像他这样的人，强行带走的话，只怕也不会真心出力吧。说不定他还要设法逃跑乃至捣乱，在东归期间，唐军可受不了内部多了一个能制造大麻烦的人。而且对于郑家，也不适合用“扣押人质”这样的手段。
“郑兄，你可要想清楚了。”张迈道：“我可以拍胸口向你保证，如果你不跟我们走，等怛罗斯的大军一到，你们郑家一定要倒霉的。”跟着，张迈给郑渭简略讲了藏碑谷人的经历。
郑渭迟疑了一下，可依然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我郑家不是藏碑谷人，我们在这里安家，是先后从两位大汗那里得到过直接承诺的。”
“两位大汗？”
“对。第一位，是回纥的建国者卡迪尔大汗，当初他曾公开对我们说，会像唐太宗天可汗一样对治下诸族一视同仁；第二位，则是几年前占领了怛罗斯和俱兰城的博格拉汗，他占领了这里以后，也对我们许诺说会按照萨曼之前已行的天方律法来办事。这几十年来怛罗斯俱兰城虽然几次易手，但新的占领者也都没有违反这承诺。”
张迈拿眼睛将郑渭上看下看，看了很久，直到郑渭问他看什么，张迈才冷笑道：“就这样，你就相信这些承诺？你不觉得你有点天真么？”
郑渭没有回避张迈那冷嘲的眼光，很认真地道：“他们不但说了这话，而且还将之拟成条文，铭刻在一块大铜牌上，藏于怛罗斯的汗府之中，所以这不但是承诺，而且是律法。”
张迈冷笑：“就算是律法，也得是我们自己建立起来的律法，才有相信它的前提！刀握在别人手里，这样的律法不是律法，是恩赐，我不相信恩赐。永远也不相信！”
郑渭沉默了，有好一会，忽然道：“张特使，我问你一句唐突的话，如果你能正面回答我一个‘是’字，我就跟你走！”
“你想问什么？”
“你真的是从长安来的？”这时旁边没有第三个人，郑渭也如当初张迈问他是否准备将神主牌搬往撒马尔罕一样，眼睛灼热地逼视着对方。
张迈没有回避，却也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把那个“代代西行”的故事拿出来说。他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
“好，这个问题我不问了。”郑渭轻叹了一声，却道：“可是张特使，你到底是要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
“就是带着新碎叶的军民去干什么？”
“干什么？”张迈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一路拯救唐民，团结各派势力，找到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联系上大唐，然后规复西域。”
这是唐军的“大战略”，但张迈却不怕被人知道，若这时有人跑去告诉博格拉汗那伙“唐寇”准备这么做，只怕也会被当作笑话看待。
郑渭的眼睛闪了一闪，似乎很快就想到了许多、许多，但最后还是摇头：“张特使，你刚才说我有点天真，可我现在却不得不说，你的这想法，才有点天真呢。现在的西域，已经不是班超时候的西域了，不是凭三十六骑能纵横无敌的了。”
“天真？我不觉得。”张迈道：“现在的西域也许不同了，但只要唐军上下都相信我们能成功，我们就一定能成功的！因为我们千众一心，没有三心二意。”他说这句话时脸上充满了自信，郑渭却听得有些愕然。
“倒是你，”张迈道：“我看你这段时间以来的所作所为，又想顾全这个，又想顾全那个，到得后来我看你势必两头都不能讨好，会自己倒霉的。话已至此，我就不再多说了，我最后留下一句话给你：不管将来如何，只要你不干出有负汉家的事情，我唐军的大门就都会向你敞开，随时欢迎你加入。”说着他取出了一卷地图来：“这幅图是我让阿洛连夜赶画的，现在留给你，上面是我们现在驻扎的地方，若有什么需要，你按图寻来，就能找到我们。”
郑渭奇道：“你们没驻扎在灯下谷么？”
张迈笑道：“前几年怛罗斯地下河又改流了，灯下谷地下的井水也干涸了，所以不得不另觅驻扎点。”
张迈走后，郑渭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按照郑渭的分析，除非中原派出大军来接应，否则唐军是不可能成功东归的，更别说什么“规复西域”！
可为什么在刚才那一刹那自己会对自己的判断动摇了呢？
“只要唐军上下都相信我们能成功，我们就一定能成功的！”
张迈的这句话算是什么逻辑嘛！
郑渭熟读《孙子兵法》，受过印度的因明学训练，并以之运用于商业世务，脑子的条理十分明晰，对于这种毫无道理可言的话本来是该蔑视的，但为什么内心却反而被打动了？
是少年时代那“不切实际”的梦想在苏醒吗？
是身体里流淌着的炎黄血液还在起着作用吗？
大唐……大唐……
那个久远而梦幻的传说，为何还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第028章 何恃无恐
唐军到达俱兰城之后的第十二天，怛罗斯方面的前锋——一队三百人是轻骑兵出现了。这时候，下巴儿思方面的人马已经撤入沙漠，俱兰城城内，只剩下龙骧、鹰扬、骁骑三营。
杨易率领轻骑，试探性地发动攻击，但对方却很快就缩了回去，但也没有逃远，跑开了一段距离便驻马等待，杨易一往回走，他们又追了上来，在风沙砾砾的土地上，踩出了无数混乱的蹄痕。
“这帮家伙，也和我玩这鬼把戏！”
双方在俱兰城城外二十余里处一来一回地进行着这种“敌进我退、敌退我进”，都没有和对方硬拼的意思，三个回合之后，天色已经黄昏，杨易敛骑回城，在离城十里处郭洛已经设下了埋伏，但这次回纥人却没有追来，使得这个埋伏如同虚设，郭洛见这队骑兵如此机警，心中为之一沉，入夜之后，郭、杨两人相携入城，向张迈汇报了战况。
“敌人变得谨慎了啊。”张迈说。
“对。”郭洛说道：“若只是怛罗斯这边的兵马，我们背靠俱兰城也还有一战之力，敌攻我守，也未必就落下风。不过若被拖住了步伐，等东面的援军赶到，我们就算将灯下谷所有兵马都调来也非败不可，看来当初特使的决定没有错，我看我们也是时候安排最后的撤退了。不然等到他们大部队赶到，怕就没法全身而退了。”
张迈点了点头：“好。”
唐军的行动在秘密中进行，当天晚上三更，龙骧营所有将士忽然被召集起来，连夜发下干粮，吃饱之后从城东悄悄开走——灯下谷虽在俱兰城西北方向上，他们却不敢就回去，而是准备兜个圈子，先进入俱兰山脉山区，然后再折转进入沙漠——那是刘岸上次南下时探出来的道路。吸取上次被敌人尾随到碎叶城的经验，这次唐军的行动已变得加倍的谨慎。因为没有太多的辎重，所以唐军的行动相当的迅速。
杨易打头，龙骧营居中，安守敬断后，四更时唐军退了个干净，刁斗余韵尚在俱兰城街道上盘旋。
直到第二天居民醒来，才发现占据了这俱兰城多日的唐军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走了？”
“走了！”
“这群比魔鬼还狡猾、比虎狼还凶狠、比基督徒还可恶的唐寇！终于走了！”
“愿真神将下天火的惩罚他们！”
商户纷纷咒骂着，唐军占据俱兰城的这段日子，他们受到的伤害是最大的，反而是底层百姓没有什么感觉。
不过很快的萨穆尔卡拉丁等又发现，不但唐军不见了，这些天唐军从他们那里敲诈的那些钱粮也统统不见了！
“真神啊！他们是什么时候运走的？这伙唐寇，这伙唐寇！他们……他们竟然把俱兰城搬空了！我们以后可怎么活啊！”
偌大一座俱兰城，大部分存粮竟然都已被卷走，不出七八日，这座城市就会变成一座饥饿之城，回纥人就算夺回来也得运粮来接济，那势必将是一个很大的负担。
城外又响起了马蹄声，商人们害怕起来，但有大胆的爬到城头一看，发现却是回纥的兵马。
“怛罗斯的兵马来了！”
他们兴冲冲地打开城门，迎接他们心目中的王朝军队，许多商人甚至奔到入城将领的马前，哭诉他们这十来天的遭遇。然而很快地他们的兴奋与依赖就消失了，因为发现奔进成来的回纥士兵神色并不和善。
一个四十来岁、长着一双三角眼的男子跨马驰入，站在商人群里的蒙由认得这人就是怛罗斯的镇守者、回纥喀喇汗王朝西疆的方面大将塞坎。
“那帮唐寇呢？哪里去了？”
塞坎用他那带着八剌沙衮口音的阿拉伯话，沉着嗓子问道。
自从萨图克前往八剌沙衮，在这偏僻的西疆他就作威作福惯了，可在短短半个多月里，他就折了两千兵马，损失了两名部将，治下第二大城市失守，虽然夺回，但钱粮却已经被席卷而空，这不是他能够忍受的！就算他能咽下这口气，将来博格拉汗问起，他却又该如何应答？
想到萨图克&#183;博格拉眼睛中那狮子般的寒芒，塞坎心中也忍不住发颤。
“这个……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随着这位回纥将军眼中闪烁出凶狠的光芒，居民们才忽然记起，塞坎在王朝内部的口碑也不佳，不是因为他不会打仗，而是因为他那贪婪而淫邪的秉性。
许多人忽然意识到，刚刚入城的并非他们的救星，而是另外一个煞星。
……
“阿齐木”府。
郑渭派了蒙由代表阿齐木家去迎接塞坎，自己却坐在靠背长椅上，显得很疲倦。
“一切都过去了吧。”
郑家的小厮不断将外间的消息传入府来，传来的消息都很不好，塞坎听说俱兰城被“唐寇”搜刮了个空勃然大怒，萨穆尔、卡拉丁等都被他吊了起来打得体无完肤，“这个塞坎啊，还是这样的脾性……”郑渭隐隐觉得，自己这次只怕也得遭点殃。
但同时又注意到了另外一个细节，塞坎进城以后，马上派遣重要部将加苏丁率领约一百轻骑出东城门而去，对兵事颇有研究的郑豪也感到一点诧异：“他居然只派了一百轻骑去追赶唐军？难道不怕遭遇到唐家的阻击？”
但郑渭却很快就做出了不同的判断：“不对，如果是追击唐军，不会只是这点人马，也不会动用加苏丁这样的左右臂膀。”
“那三少爷认为是……”
“只派遣一百轻骑，是为了做出最快的行动，派遣重要部将，是因为此行需要一个权威足够的人……”他将这两件事情结合起来以后，便做出了判断：“塞坎不是要追击唐军，而是要派遣加苏丁，接掌山城灭尔基！灭尔基虽小，却是个军镇，那边也有几千兵马，且易守难攻，接掌了灭尔基，和八剌沙衮之间的道路就能保持畅通了。那样塞坎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了。”
郑豪问道：“看来塞坎要动真格了啊，三少爷，咱们要不要设法给唐军提个醒？”
主仆二人正在商议大局，但接着传来的消息却叫郑渭感到自己或许已无暇去顾及唐军了，因为危险已经逼到了头上——
进城的回纥军因怀疑一些商户“通寇”，破门而入进行搜缴，结果从不少商户家中搜出了唐军的“借条”，塞坎见了怒火更甚，他刚进城时鞭打众胡商一大半是为了泄愤，这时却已认定这些人通敌！
胡商们在严刑之下大喊冤枉，尤其是对回纥忠心耿耿的萨穆尔和卡拉丁叫得最是大声，连说自己曾派出伙计去怛罗斯报信。
“报信？在哪里？我怎么没见到！哼，给我打！”
惨叫声响彻大街小巷，却还没传到阿齐木府，郑汉混在人群之中，看看萨穆尔卡拉丁的惨状，生怕接下来郑家也要受牵连，赶紧回府，来向郑渭禀报。
“三少爷，我们也该未雨绸缪吧。”郑豪说。
“放心。”郑渭好整以暇地道：“我早就处理妥当了。借条我已经烧了，神主牌我也已请唐军带走，所有的痕迹我都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塞坎就是要动我们，也找不到证据的。”
“可是三少爷，塞坎是条疯狗啊，萨穆尔、卡拉丁对博格拉汗那么忠心，如今也落得这样的下场，更何况我们！”
郑渭犹豫了一下，带了郑豪到书房，取出张迈给他的那张地图，让他记熟，道：“咱们的根基毕竟和萨穆尔、卡拉丁他们不同，博格拉汗还要用我来敲诈我爹，应该不会对我怎么样。不过为以防万一，地图上这个地方你记好了，或许会有用。”
萨图克&#183;博格拉汗占领怛罗斯一带后，对萨满的边境封锁只持续了半年，之后便断断续续地有了来往，以边境走私的形式开展商贸，但以郑家这样的势力、郑渭这样的能耐，这些年却没法带上妻子弟弟逃往撒马尔罕去和父兄会合，自是因为博格拉汗设下重重限制的缘故。不过这重重限制，既是一种约束，有时候也是一种保护，郑渭敢如此有恃无恐，有一半的原因就在于此。
郑豪是惯走沙漠的人，将那地图仔细看过记住，心想这地方好像是灯上城，便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郑渭压低了声音，说：“是唐军驻扎的地方，他们甘冒奇险把这么要紧的情报告诉我们，这个消息，可万万不能外传。”说着将地图嵌入李白的集子的隐秘夹层当中，塞了回去。就在这时，外边传来了喧嚣声。
主仆两人对望了一眼，一起出来，却就见塞坎带领一帮人气势汹汹闯了进来，见到了郑渭，冷冷道：“郑公子，别来无恙啊。”他不叫凯里木，却叫“郑公子”，郑豪一听就知要糟！
郑渭轻轻咳嗽一声，道：“将军无恙。”
塞坎猛地冷笑起来：“你们这帮养不熟的唐奴！博格拉汗对你们这么宽厚，你却里通外敌。”
郑渭惊道：“什么里通外敌，将军，你可别血口喷人！”
塞坎冷笑起来：“若不是你们郑家里通外敌，俱兰城会这么容易就沦陷？若不是你们郑家里通外敌，那帮唐寇可以这么轻易就把全城钱粮搜刮一空？若不是你们郑家里通外敌，他们会无声无息就走了个干净？”
郑渭还要抗辩，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好！我失算了！他治下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将来等博格拉汗回来一定要清算责任，他这是要拿我郑家来做替罪羊！”已在暗暗谋划脱身之计，给郑豪使了个眼色，口中却还是大声道：“将军，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你有证据没有？”
“证据？哈哈！”塞坎冷笑道：“物证自然早就被你毁了，但我还有人证！”
“人证？”
塞坎身后走出一个人来，竟然是外管家蒙由！
“阿齐木”有内外两个官家，郑豪主内，是个唐裔，蒙由主外，是个胡人，这时郑渭一见到蒙由从塞坎身后走出，暗中吃惊，塞坎哈哈大笑：“郑渭，你就认罪了吧，免得受皮肉之苦！”
郑渭盯着蒙由，沉声道：“蒙由！我阿齐木家待你不薄，你怎么可如此冤枉我！”
蒙由却陪着笑，说：“冤枉？小人怎么敢干这样的事情？三少爷，那些唐寇的首脑，曾进府来，与三少爷在书房了大半天，这事我不是扯谎吧？而且我蒙由也是多亏了三少爷的脸面才得释放，这事整个俱兰城的人可都知道啊。”
郑渭急忙辩道：“那帮唐寇来找我，那是因为他们听说我阿齐木家是俱兰城的首富，所以第一个就进来敲诈勒索，不错，他们是有劝诱我投降，可我阿齐木家深受卡迪尔大汗、博格拉汗大恩，在这俱兰城也生活得好好的，怎么能干出背叛通敌的蠢事？难道我好好的富家翁不作，却要跟他们去奔波受苦？荒唐，荒唐！这话说出去谁都不信。”
又对塞坎道：“将军，正是因为我不肯投降，所以那帮唐寇恼羞成怒，对我阿齐木家加倍勒索了起来，你不妨到我家里各处转转，除了那些带不走的，其余各种值钱的东西，也被搜刮得差不多了啊。”
“是么？”塞坎斜瞥了他一眼，脸色却半点也没有转和。
蒙由又道：“那么就在那帮唐寇撤走之前，他们的首领悄悄跑来见你，又和你说了那么久的话，还交了一件东西给你，三少爷，那盗魁交给你的那件东西，能否拿出来让大家瞧瞧啊？”
郑渭脸色大变：“他连这个也知道了！他当时躲在哪里偷看的？”神色颓丧了下来，似乎被击中了死穴，摇晃着连连后退，身子一晃，后退了两步，绊到门槛，跌进了书房，塞坎道：“那个唐寇的首领交给你什么东西了？你最好交出来，或许我可对你从轻发落。”郑渭猛地跳起，将书房的门给关上了！
塞坎大怒，随即失笑：“你个蠢唐奴！一道破门，拦得住我？”蒙由叫道：“将军，小心里头有地道！”塞坎惊醒过来，下令：“快把门砸开！”
砰砰砰砰——门终于被撞开了，塞坎踏步入内，郑渭却没走，只是他手中却多了一本李太白集，脚下多了一撮的灰烬，灰烬上还在冒着余烟，塞坎怒喝：“你烧掉了什么？”
郑渭将李太白集放好，他的手尽量保持着沉稳，说道：“将军，当初卡迪尔大汗占据这一带时，曾与我家约法三章，说只要我们并无过犯，就不会侵扰我们的生活，这一条，历代大汗、副汗都做到了。博格拉汗进驻这一带后，虽然我父亲和两位兄长都已经不在俱兰城，但博格拉汗还是亲自到我阿齐木府上来，好生宽慰，当时我年纪虽然幼小，却也十分感动。”
他忽然说出这些话来，那是要告诉塞坎：我阿齐木家是有靠山的，你别乱来。
塞坎却冷笑：“有这事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郑渭忍着积愠，保持平静继续道：“塞坎将军，你只要能找到证据，要打我杀我，甚至灭我满门，我都没话说。但你若是听信别人的一面之词就来治我的罪，将来博格拉汗面前，只怕……”
“只怕你见不到博格拉了！”塞坎的话让郑渭的心又是一凉，他看着郑渭那干净白皙的皮肤，笑道：“一个男人，竟然长着这样白嫩的脸皮，却不知道挨得多少鞭子。”
蒙由上前道：“将军，其实不用动鞭子，小人有一个办法，使了出来，包管他马上得开口。”
“哦？”
蒙由低声说了两句，塞坎大喜，道：“他老婆真的这么漂亮？那快带来我瞧瞧。”
郑渭全身打了个颤抖，声音也在发颤：“你……你们……你……你们要干什么！”
蒙由哈哈一笑，已经转了出门，郑渭失态地大叫一声，要去拦住他，却被门口的卫兵推了回来，过了不久便见郑家全家大小都被抓到了书房之前，郑少夫人也其中，却不见了郑豪。
塞坎笑吟吟的，走向郑少夫人。
郑渭怒吼了起来：“塞坎！你……你要敢动雅丽丝一根手指头，我……我保证你不得好死！”
塞坎哈哈大笑，哪里管他？却猛地扯下了郑少夫人的蒙脸来，雅丽丝惊叱了一声，面纱落下，满屋子的男人个个看得目瞪口呆，连塞坎也呆了一呆，喃喃着：“世界上居然有这么漂亮的女人……”伸出手来，竟然就向雅丽丝的脸颊摸去，雅丽丝失声尖叫，郑渭人被按住了，却手脚狂舞，仿佛疯了一般大叫：“畜生！畜生！你……你住手！”
塞坎却好像半句也听不见，手顺着雅丽丝的脸颊，一路摸了下来，郑渭整张脸都涨得红了，发狂了一般跳了起来，虽然有三个回纥士兵一起用力，却几乎按他不住，而他的怒吼也已变得几近疯狂：“塞坎！塞坎！你……你住手！你……你再敢乱动，我一定杀了你，我一定杀了你！”

第029章 疲敌奔命（一）
广袤的俱兰山脉，虽然不如喜马拉雅山那般摩天接云，不如葱岭那般飞鸟难越，但也是一个极其险峻的所在。
这列西北—东南走向的山脉，峰峦连绵，望不到尽头，中央部分的山头都覆盖着白雪，山腰以上都是冻土，张迈从俱兰城出来后，进入到这雄伟的群山之中，忽然感悟到了自己的渺小。
鹰扬、龙骧、骁骑三营将士，一个接一个艰难地走着，首尾相接相连，长达数里，若从天上俯瞰，便如一行在搬家的蝼蚁一般，这时候只要俱兰山神打个喷嚏，一场雪崩盖下来，一瞬间就能叫这支游骑兵从这个世界消失。
来到一个岔路，刘岸指着正东的前方说：“从那里走的话，就可以到达灭尔基城，那座城不大，可防范当真森严，是一座纯粹的军镇，城内不容闲杂人等进入，过往客商只能在城外寻找歇息处，不像俱兰城进出较为自由，当初我也没能进去。只听过往客商说里头有几千人，其实也不知里面虚实如何。”
跟着他却带着队伍折而往北，道路越走越是崎岖。
中原地区的山岭，多还有樵夫、猎人居住，俱兰山上却一个人影都没有，灌木丛中隐藏着窥伺的野兽，崖壁上偶尔掠起受惊的飞鸟，如此走了两天，山势渐低，白头的山峰转到了背后，回望来处，昨日所在已隔着危崖深谷，张迈有些诧异自己居然走了那么远的路程。如此翻山过水，就算是最灵敏的灵獒猎犬也别想能追踪得到。
又翻过十几个山头，三营人马才踏入沙漠之中。进入沙漠之后，原本一路驮着张迈的战马已经疲累不堪，郭洛就给他换了一头骆驼，刘岸在前定位领路，至此张迈对周围的景象已完全陌生，万丈黄沙，处处都是一样的景观，在这片土地上连认路都得有特殊的本领，张迈心想，如果让自己回头，只怕也找不回俱兰城去了。真想不通刘岸是怎么寻找、辨认道路的。
如此又走了七八日，大部队才望见灯下谷，鹰扬营先锋先行入谷内禀报，郭师道率领诸将迎了出来，将三营将士都接了进去，这段征途走将下来，预备兵营的士兵无不叫苦连天，一到谷中“解散令”一下全营就如骨架散了一般，倒是龙骧营将士久经历练，身躯虽然疲惫却是逐次而散，各归营帐。
这时郭师庸、杨定国等早就到了，众人将张迈等迎到大都护军帐中，杨定国等喜上眉梢，对张迈道：“特使，这一番收获可真不少啊！”
郭师道抚摸着张迈等带回来的神主牌，听说了郑家的事情后却不胜唏嘘，道：“百年世交，如今却疏远至此。”
“那倒不然，”张迈道：“我看出郑渭心里对咱们大唐还是有眷恋的，只是安居已久，下不了决心。”
杨定国道：“不管怎么样，这次特使连取两城，声威大震，又带回了这么多的钱粮，往后我们心里也就更有底气了。如今三营将士，原来疲倦，不如且休息几日，再定去向。”
张迈却道：“不，我休息一晚，明天就去怛罗斯。”
诸将都感吃惊，郭师道却捻须道：“好主意！不过特使也疲倦了，不如这一番待我去。”
张迈道：“其实我自己倒是不觉得累，还是我去吧。”来到这个世界后，经历了这么多场的生死历练，张迈的体魄是越来越雄壮了，虽然才经历了一场相当艰苦的行军，但屡胜之下，精神奕奕。
郭师道亦不与他争先，便答应了，张迈道：“这次去，调用飞熊、豹韬、振武、广武、兴武五营，其它诸营留守灯下谷。”
杨易双眉一挺，叫道：“为何不用我鹰扬营！”
张迈道：“鹰扬营刚刚回来，需要休息。”
杨易道：“我不累！”
“你不累，可不代表全营将士都不累。”张迈道：“经过这么几次失利，回纥人一定加倍的谨慎，从他们这次逼近俱兰城时的动作已可见一斑。此次作战，仍然以迅疾轻骑为主，到了怛罗斯城下，可取则取，不可取则劫掠其近郊，不要纠缠。我出发之后五日，由龙骧营守灯下谷，鹰扬、骁骑两营可再次出发往下巴儿思、俱兰城，见机行事，肆虐一番就回来，城池攻不下无需强攻，攻下来了也无需死守，总之不要被敌人缠住。怛罗斯是坚城，我料塞坎纵然分兵外出也必有所准备，恐难一击而破，若是强行攻城而不克，被敌人窥破了我们的虚实，塞坎援军又到，里应外合，我军反而危险。咱们且再调戏塞坎一番，叫他疲于奔命，等塞坎累得心浮气躁，咱们再合兵一处，打他的软肋。”
军事会议结束后，诸将分头行事，张迈对郭师道说：“郭老，我这次出去，那个预备兵营就且交给你了。”
郭师道呵呵一笑，说：“刚才我已大略看了一眼，这些新丁体质还不错，只不过训练还不足。特使你就放心去吧，等你回来，老朽不敢说就将他们变成精兵，但一定会让他们行动更有法度。”
张迈又叫来奚胜，让他带一队人马埋伏在通往灯上城的路上，若郑家有人来，“没有军队跟着，就带来灯下谷，若有军队跟着，马上回报。”
回到钦差府已是晚上，走了这么长的路，开会又大耗脑力，真是人累，心也累，但和上次一样，进屋之后发现屋里整理得井井有条，一摸水壶，温的，很是温馨，但却还是没见到郭汾，只是杨清和安盈盈过来帮他料理生活。
“她还在生我的气么？”张迈问道。
安盈盈要说时，杨清肘了她一下，反问道：“你问谁啊？”
“还有谁。”张迈笑着，他见杨清调侃自己，便猜事情多半不坏。
“我怎么知道你问谁。”
“哎哟，嫂子，别吊我胃口了。”张迈说道：“我问的，还能有谁？”
杨清道：“嗯，那人啊，确实很生气，还很伤心呢。”
“伤心？”张迈有些急了道：“她伤心？”
“是啊。”杨清道：“人家可是乌护第一美女，你收了人家的礼物，却到现在还没去看望人家一次，自然要伤心的。”
张迈这才知道杨清还是在调侃自己，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叫道：“哎哟，难道汾儿生了我这么久的气，不是因为……不是因为我失口，而是因为那什么乌护第一美女的事情？好嫂子，你就别逗我了，跟我说吧。”
杨清微笑道：“她生不生气，为什么生气，你干嘛不自己问去，却来问我？”
张迈想想也是，吃过晚饭后，拿了从俱兰城缴获的一份战利品——一包绸料，顶着月光，来寻郭汾，杨清等听到消息，早就通知和郭汾同住的妇女都躲开了，要给小两口一个独处的机会，张迈手里拿着那包丝绸，心里琢磨着要怎么和郭汾说话，手抬起正要敲门，忽然背后哇哇几声大叫：“特使！特使！你在这里啊！”
张迈一怔，回头见是唐仁孝、慕容旸、小石头、马小春、干猴子等一干龙骧营将士，他们望见张迈后就将他围了起来，叫嚷着：“特使！可找到你了！”
虽然被打扰了好事，但对这些龙骧营的弟兄，他可生不起气来，只是问：“你们找我干什么？”说着望向唐仁孝。
唐仁孝有些惭愧道：“特使，他们一定要来，我压他们不住……”
小石头已经怒冲冲地道：“特使，我们听说你明天要出谷去打仗，对吗？”
“那又怎么样？”张迈笑道：“我要去哪里打仗，还要你来批准不成？”
小石头叫道：“你要去打仗，那你要带谁去打仗？”
张迈笑道：“这个不用跟你说。”
小石头叫道：“有我们的份没？”
张迈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刚才唐仁孝去传令，告诉龙骧营将士接下来七日尽情休息，小石头等便要来找张迈玩儿，唐仁孝拦住说特使明天还要出征，不许他们来骚扰，众兵将一听张迈要出去打仗却不带着自己都不干了，连夜跑来找他，这时张迈道：“不是我不带着你们，是龙骧营连番作战，个个都疲累了，所以要让你们休息休息。”
小石头等大是不满：“我们要休息，那你为什么不休息？”
张迈道：“我是将，你们是兵，怎么相同呢？我睡一觉，明天就恢复力气了。”
小石头伸出手臂鼓起肌肉，大石头拍拍胸膛，干猴子摩拳擦掌，个个道：“我们不用休息，现在也能打仗了。”
张迈笑道：“你们不用休息，可不见得别人也不用。好吧好吧，你们两火这次我就带着，其他人……”
这次来的却不止张迈的两个近卫火，跟着来的其他几个将领也纷纷叫嚷了起来：“不行！不行！特使你不能厚此薄彼！”
个个叫嚷着，不肯退后。
这时张迈若拿出特使的威严来，也能压得他们不敢再说，但他对龙骧营除了有一份“严厉”之外，更有一份“亲密”，张迈在龙骧营也早过了得立威取信的阶段，因此等闲不愿意乱用威压，寻思着：“本来担心龙骧营屡战疲倦，士气低落，现在看来却是人心可用。”便有些心动了，他和这些将士出生入死，出征打仗不带着他们心中也不踏实，却故意退了一步道：“别嚷得这么大声，也就你们几个不累，全营六百人，难道人人都不累么？”
小石头等叫道：“特使，你自己到营里走走，看大家是愿意窝在这里无所事事，还是愿意跟特使一起去打仗！”
众人都道：“对，对！”
张迈道：“好，那我就去问问，不过只要有一个人不大愿意跟我出发，便全营都得留下。”
这可是一个颇为苛刻的前提，但众兵将却充满自信，都道：“随特使去问！我们保证一个不愿意的人都没有。”便拥着张迈往龙骧营驻扎的地方走去。
张迈本是来找郭汾的，被小石头等一打岔，便一心都想着军伍的事情了，走出了十几步，才又想起郭汾的事情来，那包丝绸还在怀里呢，回头望了一望，想转身，前后左右却都是龙骧营的弟兄，张迈心想：“这会要回头，这帮小子非笑我重色轻友不可。有他们在，我也不好和汾儿说话。嗯，且先到营里去一趟，再回来找汾儿。”
他们离开后，杨清和安盈盈从暗处走出来，安盈盈顿脚骂道：“这些粗鲁汉子，做事也不会挑时辰，就是迟半个时辰来，会死人么！”
门呀的一声开了一条缝隙，露出郭汾那张有些瘦削的脸蛋来，杨清瞧见她轻轻咬着嘴唇，眼神中带着那种希望忽然落空的难过，她也是女人，想起刚才见到郭洛之前的心情，想想自己扑到征战归来的丈夫的怀里时的那种心花怒放，再想要是郭洛到了门口却忽然转身走了，那自己可不知得多难过，说道：“汾儿放心，我这就去追他回来。”
郭汾忙拉住了她道：“别，嫂子，眼下咱们唐军的形势似安实危，男儿当以大事为重！我知道他的心意就好，我等得的。你千万别去，免得扰乱了他的心境。”

第030章 疲敌奔命（二）
张迈来到龙骧营中，将兵都已聚集，见到张迈，纷纷请愿，希望出击，张迈道：“大伙儿从昭山跟我到这里，之后又出击下巴儿思，数次接战，又从俱兰城数百里辗转回到灯下谷，眼看如今大部分人都累得慌了。我想还是且休息休息，等养足了力气。”
底下龙骧营的将士却都叫到：“我们不愿休息，愿随特使出谷杀敌！”
张迈听了欢喜，下到每一个队去，见所有人都精神甚旺，个个见到了他都声音洪亮地请战，张迈便知道这的确是龙骧营将士们的真心，而不是部分将领的冒言，这天晚上他便呆在了龙骧营，与众将士同起卧。
第二天一大早，张迈便来见郭师道，将昨晚的情况说了，认为龙骧营士气正旺，可以再出一趟征：“等回来再休息吧。”
郭洛也在旁边帮忙请战，郭师道也就允许了，以龙骧营代替飞熊营，继续做这次出征的主营。
这时豹韬以及振武、兴武、广武四营都已准备妥当，张迈传下改主营的号令，龙骧全军欢呼如雷，郭洛下令集结，只一盏茶时间便全体集合，便是郭师庸、杨定邦，见龙骧营有这么迅捷的行动力也都暗暗点头，杨定邦心道：“我豹韬营的训练或比龙骧营更足一些，但说到军心士气，那却有所不及了。”
因这次预计只是一次骚扰战，不会是长时间的出征，所以大都护府便不安排军民相送，五营趁着中午未到，开出谷口，一千八百人或骑马或骑骆驼，乃是清一色的轻骑。
刘岸以游击军司马的身份随行，带着丁寒山等在前引路。
灯下谷位于怛罗斯北面，从直线距离来说也不远，但现实的道路不是地图上的直线，是不能看着司南盘就笔直往南走的，这中间有着戈壁的阻隔，还可能存在流沙陷阱，在刘岸的概念中，没探索过的道路大军不可轻易涉足。他往怛罗斯的走法是——先向西南找到怛罗斯河的干涸处，然后溯流而往东南，就可抵达怛罗斯。
“这才是最妥当的走法。”刘岸说。
这半个多月里回纥人四出侦探，但沙漠何其广袤，便是出动上万骑兵也未必能够对碎叶沙漠展开地毯式的搜索，若没有确切的情报，哪里找得到唐军的踪影？
眼看有半个月没“唐寇”消息了，但回纥的兵将却不敢倦怠，下巴儿思和俱兰城两战是将他们给打痛了。
就在这时，龙骧营忽然出现在怛罗斯附近。怛罗斯是回纥的西部重镇，城中人口众多，民风又剽悍，自听说下巴儿思遇袭、俱兰城沦陷，塞坎马上下达征兵令，在短短三日之内征调了三千多民兵，半数素质较好的直接入伍，半数作为民兵协防，塞坎自己率领四千五百骑兵开赴俱兰城，留副手曼苏尔守城。
这日黄昏，怛罗斯城北十里哨岗上的士兵正打哈欠，忽然北边刮起一阵大风，吹得沙尘蔽野，尘埃渐稀，隐隐的便瞧见有骑兵开来，他定了定神，推了一下正打瞌睡的伙伴：“喂，那是海市蜃楼吗？”
“海市蜃楼？”
他的伙伴睁开眼睛，抹了眼屎，定眼看了一下，猛地跳起：“什么海市蜃楼！是敌袭！敌袭！”
“是萨曼？还是唐寇？”
“从北边来的，应该是唐寇！”
警戒的号角吹响了，城门迅速闭上，然而城外还有不少没来得及撤入的牧人。
正面袭来的正是龙骧营，只有六百多人，曼苏尔登城一望，见来犯的兵马不多，便要领兵出城截击，但他的副手哈伦道：“将军，小心是唐寇有诡计！听说这次巴加就是中计出城，结果他打了败仗，不但人死了，俱兰城也丢了。还有马斯乌德，多厉害的人物！听说也惨死得不明不白。”
唐军在碎叶河以北的所作所为，普通民众或者干脆没听说，或者知之而不详，这些高级将领却是知道的。
曼苏尔却是个不肯轻易退缩的勇士，他说：“我也不走远，你让瞭望士兵盯紧了，如果发现出了状况，你就吹响短促的军号，我就回城。”便带着一千名骑兵出城御敌。
直冲过来的正是龙骧营，他们正在城外驱赶牛羊，阻拦牧人回城，见曼苏尔出城，张迈反而引兵稍退，曼苏尔见他们来了又要走，形势有异，就不敢冲得太急，只是缓缓逼近，看看两军就要接近，忽然城内响起了短促的号角，曼苏尔暗叫：“不好！唐寇果然有诡计！”赶紧回撤，这一来马头掉转得有些急忙，将士们听得号角催他们回城也有些慌张，队伍略显得乱了。
“给我冲！”张迈挥舞着马鞭大叫道：“可别回去后让飞熊营说我们占着茅坑不拉屎！”他说了句很粗俗的话，却激得全营将士无不奋勇，叫道：“冲！冲！冲他个稀巴烂！”
特使都亲自上阵，谁不奋勇？
这次出征的机会是龙骧营全体将士一起争取来的，若是没点战绩回去，岂不要被人笑话？
“冲啊冲啊冲啊！”
快马挺进之下，龙骧营的最前锋咬住了回纥军的后队。
“杀啊杀啊杀啊！”
后面冲上来的人马已将落后的一百多名骑兵围住，而冲在最前面的百余骑还紧紧追着曼苏尔不放，直追到城墙底下，哈伦派弓箭手射箭掩护，张迈才勒马而回，掉头与郭洛围歼那一百六十多名被拖住了的骑兵。
曼苏尔不敢回援，直奔入城，然后便关上城门，上了城头问：“怎么了？为何吹号角吹得这么急？”
哈伦指着远处道：“你看。”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曼苏尔见到了远处又出现了一支骆驼兵——那是郭师庸的部队了，这队骆驼兵每一个后面都拖着柴草，一字排开从来，后面烟尘滚滚，都搞不清楚有多少人马。
哈伦又指着另外一个方向：“你看，你看！”
原来龙骧营是正面攻击，其它四营却分队迂回，成包抄之势。
“嗐！差点又中了他们的诡计！这伙唐寇当真狡猾！怪不得连马斯乌德都栽在他们的手里。”
然而他这么一退，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唐军将滞留在外面的回纥士兵歼个干净。龙骧营的将士没逮住敌军主力，便把气全撒在这些回纥身上，刀砍起来一个比一个狠，直到最后有人大叫投降了也收不住手。
曼苏尔在城头看得心里发毛：“这帮唐寇不止狡猾，而且凶悍得可怕！”一边严密防守，一边派人从南边出城，迂回而东向俱兰城报讯。
“真是倒霉，这帮唐寇不是在俱兰城那边吗？怎么跑到怛罗斯来了。哼，回头塞坎回来，非给我脸色看不可！”
“那有什么办法呢，这帮唐寇啊，连博格拉汗都拿他们没办法。都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哈伦说。
曼苏尔道：“那你就不知道了，这些唐寇一直都有的，只是以前只是小打小闹，没这么猖狂，所以很多人不知道。再说他们一直都是在疏勒山区和碎叶河北岸活动，就算胆子大些也就是冲到八剌沙衮附近，可从未跑到怛罗斯这边来。听说当日阿尔斯兰大汗最宠爱的外甥泰凯什正在情理一帮不听话的奴隶，那群唐寇忽然不知冲哪里冲出来，竟把泰凯什给杀了。阿尔斯兰大汗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巴林库尔（夷播海）一带游猎，勃然大怒，马上下令要跟在他身边的马斯乌德还有我们的博格拉汗去将这伙唐寇给剿干净了。结果没想到，唐寇非但没剿掉，还越闹越凶！马斯乌德连命都丢了。”
怛罗斯已是回纥与萨曼王朝的边境，二十余年间战事频起，刀兵往来，郊外本有一些灌溉农田，这时也大多长成了草，虽然回纥对萨曼是攻击的时候多、防守的时候少，但喀喇汗王朝以游牧起家，对农业并不重视，近郊农村几乎已完全荒废，张迈能掠到的便只有牲畜。
入夜之后，龙骧营带着牲畜俘虏退去，郭师庸和杨定邦又轮番上前，二更假装冲击，三更假装攻城，把城内军民都扰得睡不好觉。
第一天如此，第二天又如此。
如此过了三日，曼苏尔忍耐不住，道：“这些唐寇，兵力好像也没那么多。”
唐军究竟有多少兵力，奇袭的时候还可以炫人耳目，但攻城之际却肯定要露底。攻城是个人海活儿，除非是武器上有压倒性的优势，否则攻击方总得投入比防守方多得多的兵力，而这时城外唐军的实际兵力却比城内回纥守军还少。回纥人之所以被吓住，那是从懵懂无知转为对唐军的猜惧，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
但是等曼苏尔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准备出城再战时，那帮“唐寇”却又忽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第031章 家畜之安
“四镇富精锐，摧锋皆绝伦。还闻献士卒，足以静风尘。老马夜知道，苍鹰饥着人。临危经久战，用急始如神……”
张迈与龙骧营将士一起，唱着慷慨的歌，赶着成群的羊，走在回灯下谷的归路。龙骧营中也有部分胡族血统出身的人，汉语还说的结结巴巴，但却已经学会了几首大唐豪歌，唱起来毫无窒滞。郭师庸自率三武营断后并消灭种种痕迹。
龙骧营连战皆捷，士气大振，之前训练时的种种辛苦，似乎也得到了回报。
回到灯下谷，已有人等候在谷口，却不是郭汾而是郭太行，张迈不免微有失望。
但见郭太行迫不及待地带人清点战利品，张迈叫道：“给我留下一百五十头羊，今晚我要犒劳有功将士！”
“一百五十头羊！”郭太行叫道：“特使你这次出去就抢到了这点东西，就是全部入库也于事无大补，你还要扣起一百五十头来？”
张迈笑道：“我不管有补无补，大补小补。总之东西你给我留下！”带了几个月的兵，他和龙骧营的将士间渐渐已产生了感情，慢慢地理解到严肃的影视作品中那些将军们为何要对自己的下属偏心护短了——平时不对他们好，危急时谁跟着你拼命啊！
这时张迈开口要东西，郭太行不肯，龙骧全营上下就都鼓噪了起来，郭太行无奈，道：“一百五十头羊实在不行，五十头吧。”
“五十头？那顶个屁！我们有六百人，平均十人还分不到一头呢！肚子都填不饱！”
郭太行道：“我拨些面食给你们补上。”
“不行！”
“那……我再给你们二十坛酒。”
“二十坛？太少。”
“三十坛，不能再多了！特使你也该知道咱们现在的处境！”
“嗯，四十坛！”
“三十五坛。”
“好，成交！”
当晚张迈就办了个篝火羊肉宴，围拢了论功，给所有有功的将士吃肉，两手空空的吃面，杀得敌人、拿得俘虏的赏酒。
张迈一手拿着酒，一手拿着肉，在将士中间一个个地劝吃劝喝，对全营最瘦的干猴子说：“猴子，你可得吃多些，老这么瘦，让鹰扬营的人瞧见，人家要说我刻薄你们啊！”
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干猴子脱了上衣叫道：“我哪里瘦了？我很胖了！看看，看看！”他的小腹还是一片平坦，众人都笑，干猴子大叫：“你们不要笑啊，过来摸摸！以前我可是皮包骨头，现在皮底下有一层薄肉了！”众人就笑得更厉害了。
小石头功劳最大，他打仗时用上抛索套的绝技，套上了一个回纥人的百夫长硬拖了下来，之后又将一个回纥骑兵砍翻，又拿到了一个俘虏，唐军此次的杀敌俘敌的数量加在一起不过一百六十二人，小石头一人就占了三个，张迈上前骂道：“你小子知道杀人，却不懂得女人，本来我回到灯下谷是肯定有人帮忙暖脚的，结果就因为你乱说话，害得你老大我窝火了快一个月了！看我今晚不灌死你！”
小石头喜欢喝酒，却没机会历练，酒量不很行，被灌了两口就呛，拼命挣扎，马小春等冲上来有的抓手有的抓脚，不让他躲避，硬生生灌了半坛子酒下去，小伙子整个人醉掉了，失了神志，脱得赤条条的在人群里、篝火旁乱跳，大叫：“我要肉乎乎的白啊，我要肉乎乎的白……”把命根子甩得一荡一荡的。
数百人见他这副丑态一起大笑，张迈大怒：“你小子还敢说！”
大石头等已冲了上来，叫道：“老大，轮到你了！”也是有人捉手有人捉脚，灌得比灌小石头还凶。
全营将士彻夜狂欢，只有二十几个吃面的脸红耳赤，躲在角落里，羞愧得不行，郭洛走过来叫道：“下次再有仗打时，可要想想今夜的窘迫！”
一个将士愤愤道：“老子下次要再空手，就不回来了，自己在战场上自己抹脖子算了！”
安西唐军物资紧张，平时都得数米下锅，龙骧营完成任务归来才有酒肉吃，豹韬、三武四营因杨定邦郭师庸顾全大局，没有厚起脸皮去争取，便只是没人吃一碗有着块羊肉的面，飞熊营就只能干看着，还得给他们守夜。当晚龙骧营上下醉得七横八纵，连张迈也不省人事。
第二日醒来头痛欲裂，却发现自己躺在草席上，身上还盖了条毯子，还隐隐闻到一股馨香，猛地甩了一下脑袋，才发现有一条人影闪了出去，急忙冲到门边，那人却不见了。
“是不是汾儿呢？”正想叫人来问，便听谷外传来消息——
“骁骑营、鹰扬营也回来了！”
过了一会，郭汴跑来：“迈哥哥，我爹请你过去。”
大都护军帐里，郭杨二老以及诸营校尉都已经齐聚，张迈见杨易一脸不痛快，问道：“怎么，没抢到东西？”
“东西？屁！”杨易道：“我们听说有大部队从俱兰城里开出往怛罗斯方向赶去，便猜塞坎回援去了，塞坎军容严整，安叔说中途截击不会有好处，便放了他们过去，等了一日才忽然冲近俱兰城，可惜这次他们防范得严了，没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也没夺到城门。俱兰城的软蛋们被我们吓怕了，没胆子，不敢出城，只是躲在里面头都不冒一下。我本来想攻城的，但安叔却不肯！只是在城外兜了一圈就走了。那城外也没什么东西。”俱兰城不久前才被唐军洗劫过一次，别说城外，城内值得抢的东西也不多了。
安守敬道：“攻城，攻什么城！当日马斯乌德带着两三千人也拿不下新碎叶，这俱兰城可比新碎叶还大，里头我看也有千来人，咱们一千人都不到的队伍，攻什么城！”
“总之平安回来了就好。”郭师道说，“这次让你们出去，也就扰乱一下对方，就算已达到了目的。”
张迈笑着问杨易：“所以你们这次就什么都没带回来？”
“那倒不是，我带了个人回来，就不知道你想不想见。”
“谁？”
“还有谁，那个阿齐木呗。”
“阿齐木？郑渭？”
张迈真没想到，短短半个多月间，郑渭会有那么大的变化。
初次见面时他还是个公子哥儿，虽面临唐军的刀剑，杨易的威吓，也保持着俱兰城首富应有的风范，但现在却是满脸的风尘之色，脸颊、脖子上都是擦破的疤痕，身上的衣服也多有破损，里面的衣服有如奴隶所穿，外面的一领显然是后来才披上去的，而且整个人看起来颓丧萎靡，一双眼珠子全无神采，甚至不大敢与人对视，似乎心中藏有一件羞耻之事怕被人知道一般。陪他一起来的老家人郑豪、他的弟弟郑汉都呆在外面。
郭师道早从那里听说过郑渭的身份，郭杨鲁郑四家百年之前曾是同袍战友，郑家与新碎叶城暗中又联系不断，郭师道自是把郑渭当作了世侄，这时见到他这副样子惊道：“阿易，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待郑世兄！”
杨易叫道：“郭伯伯，你别误会，我可没虐待他，是塞坎干的——我刚见到他的时候，他比现在才惨呢。”
张迈忍不住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易对郑渭没什么好感，幸灾乐祸地笑道：“那日塞坎的军民过去后不久，我们便见郑家的老家人郑豪骑着一匹骆驼往灯上城的方向赶，我便将他截住，他见到了我急忙求救，原来那日我们后脚离开俱兰城，塞坎前脚就迈了进来，因摸不到我们的影子，恼羞成怒，这时不知谁告了密，说我们进城时有商户和我们暗通款曲，塞坎一查，果然还真搜到了不少咱们开出的‘借条’，塞坎一怒之下，就把所有‘借’过我们东西的商户都抓了起来。郑小子人聪明，提前将借条还有种种证据都毁了，可惜啊，人家回纥要找他麻烦时，哪里管什么证据不证据。所以啊，他们郑家也就跟着遭殃了。”
郑渭一直不说话，听到这里怒道：“你，你……”胸中似有无穷的痛苦与愤怒，却说不出话来。
张迈也听得愕然，当初他开出那“借条”，一来是走个形式，二来嘛，他也预备着往后唐军要发达了是真准备还这笔钱，建立信用，没想到却给这些商户惹来了无妄之灾。
杨易继续道：“别的商户，塞坎还只是怀疑，偏偏郑家有个外管家叫蒙由的却背叛了家主，竟然将我们与郑小子几次接触的事情都告诉了塞坎，那个蒙由还不知如何，还偷看到了迈哥将地图交给郑小子的情景。”
军帐中所有人都忍不住哦了一声，心想这对郑家来说只怕是件不小的祸事，都想知道郑渭如何处理，却见杨易说到这里脸色转和，继续道：“不过这郑小子也有点好处的，塞坎对他威逼利诱，甚至拉出了他的家人来作威胁，他居然还是扛住了，咱们驻扎点的事情他半点也不泄露，还觑了个机会把迈哥给他的那张地图给烧了。”
他这几句话说的轻描淡写，郭师道等都知道当时的情况一定十分的凶险残忍，而郑渭竟能忍下来没出卖唐军，他对唐军的这份情义，已足以让帐中所有人为之感动。
杨易继续道：“当时郑家上下，只有一位最忠心的老家人郑豪……”他往门外一指：“逃了出来，他逃到城外后躲了一天，辗转听说他走了之后郑府的变故后，便逃入沙漠。因之前郑小子……”杨定国喝道：“什么郑小子！”杨易吐了吐舌头，改口道：“因为郑……郑渭兄先前将灯上城的事情告诉过郑豪大叔，所以郑豪大叔脱身之后在城外，来给我们报信。我本来要去俱兰城，知道这件事以后更是快马加鞭，赶去救人。塞坎把那些搜到借条的商户抓起来后，男的拷打，没打死的就发到城内城外做苦工，我们见到他的时候，”杨易一指郑渭：“他家在俱兰城的产业已经被塞坎和蒙由瓜分了，一家子的男丁和十几户被塞坎贬成苦工的破产商家，正被一队回纥士兵押着，在城外做苦工运柴草呢，我望见之后冲了过去将他们都救了出来，但他们家的女眷便找不到了，听说都充到军中去做……做那个……嘿嘿。”杨易说到这里，见郑渭脸色越来越难看，就没讲下去了。
诸将便猜是军妓之类，脸上都有不忍之色，张迈和郭师道都不禁站起身来，向郑渭道谢。
郑渭斜着头，冷冷道：“一份假地图而已，我就算出卖了你们，也损不了你们分毫，谢什么谢！有什么好谢！”他既到了谷中，自已知道张迈当日的言语有诈。
张迈急忙道歉，道：“用假地图，毕竟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若你我易地而处，你当时会怎么做？但灯上城那边我却派了一队人马在彼处，郑兄若到了灯上城，我们的人马上就会接应过来。”
郭师道也道：“特使说的是，地图是假，情义却是真的。”
郑渭是对儒家、佛教、天方各家经典都曾通读的人，文化修养与性情涵养均佳，这时却忍不住跳了起来，完全失态地捉住了张迈的衣领怒道：“情义是真？真个屁！我告诉你，你对我没什么情义，我对你也没什么情义！你们这些人，别装出一副可怜我的脸孔，我不需要！是！我妻子也被捉去了，怎么样，你脸上装着可怜，其实心里很得意了，因为我当初没听你的话，是吧！觉得我好笑！对吧！”
众人赶紧上前来拦，张迈见他脸色狰狞，也体会到他的痛苦，道：“我没这意思！我没这意思！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大家都不想的。”
郑渭呸一声吐了张迈一脸的口水，怒道：“不想？不想？什么叫不想？都是你们，都是你们！我们郑家在俱兰城过着好好的日子，若不是你们无端端冒出来，我会落到今天这地步！”
口水喷了张迈一脸，他却也不擦拭，这时两人的眼睛相距不到一寸，张迈眸子一点也不回避，沉声道：“我早和你说过，刀握在别人手里是不行的！自大唐退出西域，这里已成胡虏之地，诸胡贵，唐民贱！你就算改掉了汉姓，在回纥人眼里仍然是比昭武、波斯等族都不如的第三等人！你就算积聚了再多的财富，也只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圈栏里的家畜，分别只是看人家什么时候找个理由来割而已，运气好的话就苟且一生，运气不好的话，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了。除非我大唐国威重振，否则这种命运是不可能改变的。”
郑渭全身一震，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踉跄退到门边，蹲了下来，掩住了脸，眼泪鼻涕从手缝中流了出来：“我本来以为，回纥会慢慢变得好的，他们的立国者卡迪尔大汗曾颁布了律法，说会像唐太宗天可汗一样对治下诸族一视同仁，博格拉汗占据怛罗斯和俱兰城时，也跟我们许诺说会按照大食已行的天方律法办事……”说着说着忽然嚎啕起来：“原来都是狗屁，狗屁啊！”
其实在塞坎看来，女人类于货物，在他的观念中夺走雅丽丝也只是夺走郑家的一件珍品，那仍然是敲打之折磨之警戒之的意思，他认为并不算做绝，但郑渭心里的感受却完全不是如此，这一刻，那个优雅从容、博学多才、纵横商场、独当一面的凯里木&#183;本&#183;阿卜杜勒&#183;阿齐木不见了，蹲在门边哭泣的只是一个虚弱到了极点的可怜男人。他弟弟郑汉在外面听到哭声，走过来叫道：“哥哥……”却也跟着哭了起来。
郭师道长长叹了一口气，其他人也都不知该如何劝他，许久许久，张迈问：“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郑渭哽咽着不能说话，杨易冷笑道：“算了，迈哥，别理他了，这种窝囊废，见多了都心烦。”郑渭猛地抬头：“你说什么！你说谁是窝囊废！”
杨易冷冷道：“你在俱兰城不是神气得很么？却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出了事只会哭，你不是窝囊废是什么？”
郑渭咬牙切齿，咬得嘴角淌下血来，也不知咬破的是牙龈还是嘴唇，猛地道：“我不是窝囊废……我不是窝囊废……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第032章 圣战者
听郑渭大叫：“我要报仇！”
张迈道：“好，我们帮你！”
郭师庸眉头一皱，手肘撞了杨定邦一下，杨定邦道：“特使，你身份特殊，请慎言。”他是提醒张迈：以你现在的身份，一句话说出来就可能会影响到唐军全体的动向。
“慎什么言！”杨易冷笑道：“不是说咱们郭杨鲁郑是什么百年世交吗？现在百年世交遭了这么大的屈辱，而他受这屈辱咱们也有责任，不帮忙说得过去吗？”他本来一直和郑渭抬杠，张迈也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帮郑渭说话的也是他。
杨定邦瞪了侄子一眼，保持心平气和地道：“特使，咱们如今正谋划着东归，此举关系到万余人的性命，横生枝节，恐有不妥——还是大事为重啊。”
郭洛却道：“不然，我们自从新碎叶出发，一路艰苦经营至今，要兵，兵不过三千，要粮，粮仅支数月，前有虎狼警戒之敌，后无尺寸可退之土。最近虽然接连取胜，但接下来的路却根本就不知道怎么走——我们连塞坎的主力都不敢去碰呢！咱们并不是靠利禄结合起来的队伍啊，而是靠情义，靠对大唐的爱和对胡虏的恨，这些是我们共有的东西，也是我们最该保护的东西，它让我们身上有了一股回纥人没有的气势，但要是为了一时之利害而罔顾情义，没了气势，我们还有什么优势可言？我们还拿什么来凝聚人心？这路怕也走不远了！”
郭师庸道：“道理是这么说，可不管报仇也好，还是办别的事情也罢，都得量力而行。”
张迈道：“量力而行？要是量力而行的话，咱们就该听安六叔的，去找一个胡人捉不到的偏僻河谷躲起来，或者去向回纥人俯首称臣。再说，东归之事和帮郑家报仇，这两件事情未必矛盾。”
郭师庸听张迈也这么说，也就不反对了，只是请张迈说出一个具体的计谋来，即既能报仇，又不影响东归，张迈却沉吟了起来。
正如郭洛所说，安西唐军最近虽然接连取胜，但接下来的道路却很艰难，大方向虽定，但在眼前的歧途中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走了，这就像棋盘对弈，唐军趁着回纥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吃掉了对方几个卒子，可惜实力和对方实在差得太远，回纥人丢了几支部队，死了几千兵马根本就没伤到筋骨，而唐军这边只要一个不慎，随时就会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甚至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唐军表面上威风八面，其实已经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当中——俱兰城已经刮不到什么油水了，塞坎既已回去，怛罗斯也不就能轻易去犯险，若要突过怛罗斯、俱兰城一线，现在多半也能办到了，但是越过去之后呢？唐军将在那片不熟悉的土地上面临什么样的挑战？一切都因为不可知而充满了危险的变数。
至于说要去攻打怛罗斯找塞坎报仇，这里头却还有几个难关。
屋内静了下来，再也无人发话，只有郑渭冷着眼睛看众人的反应，这个青年似乎正在走出人生最大的低谷，又开始恢复平素的沉着与冷静。
“今天的事，就先到这里吧，这是件大事，也不急在一时。洛儿，你先送郑世兄去休息。阿易，守敬，你们鹰扬营骁骑营才回来，想必也还有些事务要料理。”做最后散场语的，是郭师道。
散会之后，张迈脑子里便只是想着会上的争论，在屋里来回踱步，也不知是否受昨夜酒精的影响，想到深处脑袋就痛。入夜之后精神恢复了过来，决定再找郑渭谈谈。
几年前萨图克攻陷怛罗斯，郑家还留在俱兰城来不及撤走的主要成员就只有郑渭郑汉兄弟，郑渭的新婚妻子以及内外两个管家，以及一些走不动的老家人。这次出事，胡管家蒙由先一步跑去告密，结果塞坎便将阿齐木家在俱兰城的部分不动产赏了许多给他，郑家女眷的下场自不待言，男仆亦多星散，只剩下郑豪还跟在身边，杨易说是将他们家“一股脑”接来，其实也只三人而已。
张迈走进特意安排给他们的屋子里，见郑渭正艰难地吞咽着那比窝窝头还难吃的干粮，郑豪甚通人情世故，便带了郑汉出去，郑渭道：“你来干什么，趁着我家破人亡，要说服我加入你们么？”
张迈道：“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坏么？如果你要加入，我们自然欢迎，但你要实在不肯跟着我们受苦，等这边的事情了结，我当设法派人送你去康居城，我们军中也有不少能人，大部队要跨国越界的不容易，但只送一个人的话，应该还有可能办到。”
郑渭听了这话，脸色稍稍和缓，道：“我跟你说，虽然我现在处境很糟糕，但我仍然不会跟你们走的，因为你们无论是要建国，还是要东归，都不可能成功的。我不会去做一件根本就不可能成功的事情。”
张迈这次带了一壶酒来，递到郑渭面前：“要不要喝点，醉上一场，醒来就什么都忘了，心里好受些。”
郑渭推开了酒瓶：“我不喝酒，从现在起我要让脑子清醒着，我也不想忘记什么，心里难受就难受着，至少让我不懈怠。”
“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没有？”这个问题张迈是第二次问了。
“什么打算？”这一回郑渭回答得十分干脆：“当然是报仇！”
“报仇？你……你打算怎么办报仇？”
西域民风彪悍，郑渭虽不文弱，但和郭洛杨易相比毕竟只是个书生式的商人，如今又沦落到这等田地，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张迈真不知他打算怎么报仇，或者，这只是他的一股冲动，而非计划。
然而张迈错了。
“我自然有我的主张！怛罗斯这一带，形势错综复杂，回纥的大汗阿尔斯兰对他弟弟萨图克又要利用，又要打压，萨图克对阿尔斯兰是什么态度，那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他又勾结了圣战者，拼命想讨好他们，可又想侵入萨曼王朝掠夺财富。萨曼王朝的奈斯尔二世极度讨厌侵略成性的萨图克，暂时却又不想和他起冲突，只是希望他把矛头转向东方的于阗，对那些圣战者更是又爱又恨——这一些，才是真正有实力的人，塞坎不过是这些人中间的一颗棋子。我手中虽没什么力量，但只要能巧借形势，未必整不死他。至于蒙由，哼，这个杂碎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张迈心想你对这一带的军政形势倒是清楚得很，可惜手中没有强大的力量，只怕有再好的计谋也没用。
回纥的大汗阿尔斯兰、副汗萨图克，这两个人张迈是知道的，奈斯尔二世是萨曼王朝当代的君主，这个也听郭师道提起过，可是，“圣战者是什么？”
郑渭瞪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圣战者？”
张迈显得有些茫然，郑渭仿佛觉得不可思议：“你连圣战者都不知道，情报这么缺乏，居然有胆带着几千人来闯俱兰城怛罗斯，还说要东归长安，我以为你是通盘计划好了才行动的。”
“情报，唉，我们缩在新碎叶那边，地方又远又穷又闭塞，哪能如你们这般消息灵通。”张迈苦笑道。安西唐军如今的情报探索范围，基本是东至碎叶河下游、南至下巴儿思，再过去就超出郭师道等人的能力极限了。就算得到些情报也是道听途说，不够确切，哪像郑家，长居此地数十年，商通四方，对各派势力的微妙关系自然有极其精准的把握。
郑渭摇了摇头：“你没有通盘计划，居然就敢出发，真不知道郭叔叔是怎么想的，居然会跟着你胡闹。”
他素来习惯于“谋定而后动”，因此也就认为别人也必如是。一时却没想到安西唐军不是不想计划周全，而是被逼到了绝境，不得不起而行险。以郭师道和张迈还在碎叶河北时所掌握的力量、情报和物资来说，根本就不可能制定出什么既能打开局面又有十足把握的“通盘计划”，由于粮食吃紧，甚至连耽搁的时间都没有。
张迈这时笑了笑说：“我跟你说过了，因为唐军上下都相信我们能成功，所以我们就一定能成功的！这不，到现在为止我们都一路赢了过来，而且仗越打越顺手，物资越打越多，军队也越打越强大！”
郑渭对他这种盲目乐观偏偏又还节节取胜显得十分无力：“你们要真没有通盘计划，那我看也就是瞎猫碰到死耗子罢了。”
“你是要说我们运气好吧，可我跟你讲，运气也是实力之一啊！”
郑渭无语了，不过他也知道张迈的话没错，古往今来那些能成就大事业的人，在关键时刻确实都拥有过人的运气。
“别说这个了，跟我谈谈圣战者是什么。”张迈催促着他，他直觉地觉得，这个情报或许会有重大作用。
郑渭道：“你虽是从长安来，但总应该知道天方教吧？”他这时还没听过“张特使一家代代西行”的故事，还以为张迈是直接从长安来的使者呢。
“嗯，知道啊。”这怎么可能不知道，从兰州出发一直到中亚，迢迢万里几乎都已经成了天方教的地盘了，张迈一路游玩过来，越往西，就越觉得自己不像在中国。行政上还属中央管辖，但在文化上就觉得完全是两码事。
“这些圣战者，是大食帝国里头一批相当极端的人，他们认为自己存在的最高意义，就是要将天方教推行到全世界，让整个世界所有人都信仰他们的真神，为此甚至不惜发动战争，因为他们认为那是最有效的手段。大食帝国分裂以后，作为大食帝国的一个割据王朝，这批人在萨曼境内也仍然存在。这些人都是昏了头的，不可以常理度之。奈斯尔二世和他的重臣贾伊罕尼、巴勒阿米等虽然也都信仰天方教，虽然也要利用这支力量，可因为这帮人和萨图克走得太近，所以对这批人采取的是容忍、羁縻、安抚同时又防范的态度。”
可这样有着宗教狂热的人，通常来说都具有极强的战斗力和破坏力。
他这么一解释，张迈就完全明白了：“可是这些圣战者，和萨图克又有什么关系呢？”
“萨图克已经改信天方教了啊——他是回纥汗族里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改信了天方教的成员。而且圣战者和萨图克之间有个密约，会尽全力支持萨图克……唉，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密约了，回纥与萨曼消息灵通的明眼人大概都看出来了。萨图克自攻陷了怛罗斯以后，很快就开始保护天方教在怛罗斯的地位，同时又在他控制的疏勒也推广天方教，甚至不惜为此而压迫佛教徒、祆教教徒、明教教徒，他的这些举动，我估计连大汗阿尔斯兰都洞若观火了。”
这个地区各派势力的军事、政治关系，张迈心中是越来越明晰了，郑渭的这一番言语，可不是靠安九用刑能逼出来的。
“圣战者们支持萨图克，那么萨图克又能给他们什么呢？”
张迈很明白，这些军政大事乃至号称神圣的宗教，也都是讲究对等交换的。
“还能给他们什么啊，”郑渭冷笑道：“当然是萨图克当了大汗以后，下令让包括回纥人在内、治下所有民族全部信仰天方教啦！”
张迈心头一阵狂震！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是他！是他！原来就是他！这个博格拉汗，果然是个大人物啊！是个我听说过的大人物！就是那个下令让二十万帐游牧民族同时改信天方教，让中国整个大西北都变成绿色的‘古代君主’！”
※※※
注：在古代，汉人计算人口常用户为单位，与之对应，胡人则常用“帐”，都是一个家庭的单位。

第033章 绿化肇端
回纥人立国之初，使用的是突厥的文字与语言，在阿拉伯的文献中，常将这个民族归入突厥系当中。天方教东进的过程里，来到河中地区之后在宗教上遭遇到了明教、佛教、祆教的抵抗，大唐的势力退出以后，在军事上受到的最大障碍则是这些缺乏稳定信仰的突厥系民族，因此若能征服突厥系民族使之皈依真神，对那些狂热的圣战者而言乃是无上的荣光与功德。至于所使用的手段，那就无所谓了。
张迈在从兰州到喀什的旅途上，曾不止一次地向导游、当地人以及同行中较为博学的驴友问起为何天方教会占据整个大西北，甚至蔓延到中原腹地，以至于大半个中国尽是斑驳绿色。一个驴友滔滔不绝地给他讲述了天方教东传的历史，时间跨度达到千年，张迈也没法完全记住，但他却牢记了其中一个最关键的环节：有一个古代游牧王朝的君主曾下令全境改信天方教，导致了二十万帐游牧民族一夕之间都成了天方教的信徒。接下来这些皈依了天方教的游牧骑士便继续向东方发动圣战，以军事征服与流血杀戮，灭亡于阗（新疆南部、青藏高原北部的一个大国，是中国传统的藩属），渗透河西（甘肃一带）一路杀过来，灭绝了沿途的佛教、祆教、明教、景教，隔绝了儒家的影响力，一直持续了上千年。
也许是因为所受教育的原因，那些中亚地区的人名老是重复，那些什么阿里、哈桑、阿卜杜勒、纳赛尔、博格拉等等，就像张三李四一样叫张迈难以记住，尤其是那位“关键时刻里的关键君主”驴友和当地人在介绍的时候说他有好几个名字呢，而每个名字又有不同的翻译，算起来好像有十几种叫法，所以张迈一开始也没有很快将之和萨图克&#183;博格拉联系起来，但是“二十万帐游牧民族被勒令皈依”的情节太震撼了，所以张迈一听了郑渭的话马上就想起：“难道这个萨图克，就是那个人？”
反而是郑渭对张迈不知道圣战者显得有些诧异：“这些事情，在回纥境内虽不能说是人尽皆知，但奈尔沙希一家却是很清楚的——他们家因为生意上的关系，表面上改信了天方教，其实暗地里却还是明教教徒，阿布勒不是被你带走了吗？你就没问他这些事情？”
张迈听了心中苦笑，他当初带走阿布勒&#183;伊本&#183;奈尔沙希确实有要从他身上取得情报的意思，但由于根本就不知道有圣战者这回事，怎么去问阿布勒？而阿布勒对安西唐军也还没到推心置腹的地步，并未主动说明这些情况。
不过张迈脸上却没有流露出来，只是耸耸肩，说：“现在形势是这个形势，那你打算怎么对付塞坎呢？”
“萨图克是被圣战者们看中的领袖人物，为人雷厉风行、御下极严，这次他被阿尔斯兰拖在外头，塞坎留守怛罗斯，责任极大，可他却在萨图克离开期间连打了几个败仗，损兵折将，下巴儿思、俱兰城数日之内连续被攻陷，又被卷走了大批钱粮，他却连你们的影子都没摸到，按照萨图克以往的为人处世，塞坎这次表现得这么无能，降级处分都算轻的了，五马分尸都有可能，塞坎现在都快急疯了！所以他抵达俱兰城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派人赶往灭尔基，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要去调兵，后来一直没见灭尔基的兵马开到，才醒悟塞坎最急的只怕不是调兵，而是要将这边的消息隔断，为他自己争取时间，从他进俱兰城后那表现就可以看出来了，眼下我只要……”
郑渭说到这里，忽然发现张迈的目光忽然亮了起来，就像暗夜中波斯猫睁开了双眼！
“你怎么了？”
他不知道刚才无意中讲到的几个情报点已在张迈脑中翻起了怒海狂澜！
眼下安西唐军的行动开始变得踟蹰南行，除了实力不足之外更麻烦的就是情报缺乏！
现在对张迈来说，情报可比黄金还要贵重一万倍！
而刚才郑渭的话却让张迈捕捉到两个关键的信息点：
第一是萨图克的性格——御下极严。
第二是塞坎的困境——极若不能找到唐军取得战绩，他将有可能被处分，甚至被斩！
“你是说，塞坎现在比我们还急？”张迈问。
“是啊，怎么了？”郑渭仿佛也觉察到张迈似乎将有所图谋了。
“那么，按你估计，萨图克什么时候会回来？”张迈沉吟了好久，又问道。
“这个就难说了，不过应该没那么快吧。”郑渭说：“你们来之前，萨图克忽然从怛罗斯调走了大批的军马，听说疏勒那边也有同样的动作，我们这些生意人一开始都很紧张，以为萨图克要和阿尔斯兰摊牌了。”
回纥境内正副两个可汗相争，那可是会引起整个国家动荡的大事，在这样的关头上站对了行列那便大富大贵，站错了行列那就全家富贵——这些商人自然要关注。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不是，原来这次萨图克调兵竟是阿尔斯兰大汗下的命令，好像是要到北边去对付什么厉害的人。大家估摸着有可能是山林中又冒出了一支不服八剌沙衮管辖的游牧民族或野蛮人吧。”
游牧游猎民族总是一支赶一支，匈奴式微而鲜卑崛起，鲜卑式微而柔然崛起，柔然式微而突厥崛起，突厥式微而回纥崛起，那些新崛起的民族，一开始总是起于边荒、发之甚微，到后来却铁蹄震天、席卷胡地，回纥人如今虽在这数千里方圆之内取得统治地位，但草原、大漠、荒野、山林之间突然再冒出一支什么比他们更野蛮的人来也并不奇怪，而回纥人对此严加注意以图防微杜渐也在情理之中。
但张迈听到这里脸上的神色却变得有些怪异，问郑渭：“你说的那支什么野蛮人，是在哪里活动？”
“好像是在碎叶河上游。”
张迈听到这里眉头作出一种很奇怪的纹路来，跟着忽然放声大笑，笑得郑渭莫名其妙：“怎么了？”张迈没有回答，却是笑声不止，郑渭也是极其聪明的人，辨颜察色，推情断理，忽然脑中灵光一闪，“难道……”拍大腿叫道：“是你们！是你们！原来在碎叶河上游滋扰回纥人的，就是你们！”
张迈脸带微笑，说：“到现在你还‘你们’、‘你们’的，难道都到这地步了，你真的还不愿意和我们一起走吗？”
郑渭的心沉了下来，这是张迈第二次向他发出邀请了，当日在俱兰城，唐军虽然卷走了郑家许多财物，但态度上却还表现得十分友善，如今自己沦落到如斯田地他们也未因此就抛弃自己，张迈、郭洛、杨易等人甚至主动表示要帮自己报仇，可见其意甚诚。
然而，跟着这些人走，真的有出路么？对郑渭来说，或许更可行的选择是设法回撒马尔罕，那虽然也很困难，但只怕也比跟着唐军打天下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虽然饱读诸教经书，但就像古今中外的文人一样，郑渭下决断总是没那么快，也像古往今来的商人一样，他心中总是有一杆天平，做出一个决定之前，总要先把好处与坏处放上天平的两端，调整道义的准星，称一称利害。
回归大唐、回归长安……
相对于唐军如今困守在这碎叶沙漠中的现实，郑渭觉得那个梦太过虚幻了。

第034章 三计连环
从郑渭屋里出来后，张迈又找了郭洛、杨易、郭师庸三人商量了半日，当晚就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提出了新的作战计划。他分析了这段时间所得到的种种情报，尤其是萨图克、塞坎两人的性格。
“我和郑渭谈完话后，又去找阿布勒闲聊。”
阿布勒&#183;伊本&#183;奈尔沙希被“请”到灯下谷来以后，唐军一直招待得很周到，就当他是个客卿，但这次张迈去找他谈话，倒是第一次。当然，张迈做这次的谈话自然不可能真是闲聊，而是在闲聊中寻找自己所需要的信息。
“阿布勒对萨图克、塞坎两人性格的描述，以及萨图克调兵前往碎叶河流域的事情，和郑渭是一致的。”
阿布勒和郑渭进入灯下谷的时间有前有后，两人虽然认识，但在唐军攻下下巴儿思后就没再见面联系过，自然不可能预先串谋。
“所以郑渭所说的情报，应该是属实的，如今萨图克被阿尔斯兰调走，塞坎又急着要捉住我们，怛罗斯的相对兵力不足加上塞坎的急躁，这正是我们的天赐良机，哦，不对！这个机会不完全是老天爷给的，而是我们之前的行动创造出来的，所以我们更要好好把握，若等到萨图克回来，我们只怕就再没机会走出这片沙漠了！”
提出“石油焚城”的想法时，张迈还显得很没自信，和众将领说话用的是商量、求教的语气，但经过了连续几次战斗，张迈对战争已是越来越熟悉，身上的气场也越来越强大，这次在与郭洛、杨易、安守敬等商量过后，心中已是胸有成竹，这时站在郭师道、杨定国以及众校尉中间毫不怯场，几乎是直接地在阐述作战计划了。
“我想，既然塞坎那么想找到我们，那我们就让他们找到！他的兵力总的来说虽然比我们强，但我们可以用沙漠的地形来抵消他的这个优势！”
回纥人占领怛罗斯后，目光一直投向南方——那里是富饶的河中地区，对北边荒凉贫瘠、渺无人烟的沙漠关注度不够，唐军则相反，为了取得物资他们必须越过碎叶沙漠，从郑家等还心存大唐的唐民后裔那里得到接济，安六刘岸丁寒山等对碎叶沙漠地理情况的熟识，那是不知多少年积累下来的情报财富，而如今正成了唐军扭转局面的最大本钱。
张迈忽然提起他们第一次抵达灯下谷时，他对郭洛说此刻若回纥人有五十个骑兵开到，就能将唐军几千人全歼——因为当时他们都疲倦得连打仗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寒山在旁边听了马上道：‘别说五十个，就是五千个甚至五万个我们也不怕！因为回纥人走到这里一定会比我们更累！’”
在恶劣的环境中作战，疲倦是大敌，饥饿是大敌，干渴是大敌，在这沙漠中，投入战场的双方拼的已不完全是数量，而是看谁能保有更多的体力。
杨定邦道：“特使是想将塞坎引入沙漠？拖疲他们，然后以逸待劳，一击破敌？”
“对！”
“可万一他不上当怎么办？”
“他不上当的话，那就是维持眼下的局面。对我们来讲并无损失，且回纥士兵见主将不敢出击，一定会士气大靡！”
“那他如果只是派一支偏师来，而不是主力呢？”郭太行道。
“那更好！我们就沿途设伏，把他们的偏师吃掉——塞坎他还有几支偏师让我们一点点地吃？”
而从最近两次接触看来，回纥人显然已经变得谨慎，让塞坎再像一开始那样，分出一两千人的弱势兵力来作偏师的可能性不大。塞坎要么是大部队出城寻找唐军决战，要么就是缩在城里坚守不出了。
“那么，特使是准备将塞坎引到灯下谷来，消磨掉他们的锐气，然后我们再一鼓作气，突破包围歼灭他们了？”安六说。
“不，作战地点不能是灯下谷，这里虽然易守难攻，又有足够的饮水，但由于只有一条出路，且出路又很狭窄，同样的也就容易被敌人封锁，而一被锁住就很难出去——塞坎毕竟是一个宿将，到了这里一看地形，一定会放弃强攻而改用封困的，那时我们可就作茧自缚了。”
其实当初张迈一开始的想法也是在灯下谷以逸待劳的，但经验丰富的郭师庸却很快就想到了其中的不妥并指了出来。
这时张迈在粗糙的地图上一指：“所以我想把作战的地方放在这里！”
“灯上城！”
“对！灯上城！这里比灯下谷更加深入沙漠，塞坎到了这里，随军自带的水一用光，想要饮水，就必须到两天路程以外的怛罗斯河干涸处去取。这样的话，他的军队就会多出一个软肋。”
至此，这个作战计划已经完全明朗了：用一支兵马诱敌，将敌人引入沙漠，拖在灯上城，待回纥兵疲倦之后，再以奇兵骚扰，截断他们的水源，待得回纥军饥渴交加，在灯下谷养足了力气的唐军主力再一股脑冲出，那时候就算军队数量上仍然比不上对方，胜算亦极高。若是回纥军的组织被打乱，唐军甚至可能实现将敌人全歼于沙漠之中！
这一套的作战计划，连郭师道也听得暗中点头，心道：“此略先是引蛇出洞，次之以逸待劳，最后上屋抽梯，三计连环，都是拿这沙漠来做文章。若真能歼灭塞坎的主力，那么这怛罗斯一带可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其实这已不是张迈一人之功，而是张迈、郭洛、杨易、郭师庸四人反复推敲的结果。而且最后能否成功还要看执行起来的效果，许多战争谋略都是想得很好，到了实际投入战场上时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不过……”杨定邦道：“这诱敌拖敌的，张特使以为却该让谁去为佳？”
诸将心里都是一紧。
诱敌拖敌，这是整个作战计划中最危险也最艰难的一环，诱敌讲究灵活，拖敌得靠毅力，因为是诱敌之师，这部分人马不能太多，太多了其它部分的作战计划就没法展开，又不能太少，太少了扛不住敌人的攻击，但要以较少数的兵力强撑数倍于自己的虎狼之师，那就不是靠谋略能解决的了，可得拼上性命才行！这一环若做不好，那么整个计划都将作废，唐军整体也将转而陷入被动！
“我去吧。”郭洛说。
“我去！”杨易叫道，面对艰难危险，他素来不落人后。
“不，还是我去。”郭洛说：“你动作比我迅捷，有你在外面，袭敌粮道这样的事情可以做得比我更好。”
二人争为此事，郭师道迟疑不决，张迈道：“还是我去吧。”
诸将皆诧异，杨定国等忙道：“特使，你是钦差，怎么可以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张迈说道：“这个想法是我提出来的，总不成我就靠一张嘴，然后大家去拼命？再说，此战考验的是毅力，说到整体的军事指挥、布局，我肯定不如大都护，但怎么说也是朝廷派来的钦差，代表着大唐皇帝陛下，有我在，将士们或许能坚持得更久些。”
看见张迈自告奋勇任此艰危，诸将心里都产生了点敬佩，郭师道亦有些感动，叹道：“好，不过请特使仍然让洛儿做你的副手。此战为我安西唐军生死一战，此战若捷，往后的路就好走多了！”
但失败了怎么办呢？
没有失败！
必须成功！

第035章 龙鳞面具
作战计划是高度保密的，除了参与军事会议的主要成员之外一律不得泄露，不过从当天开始全谷就下达了动员，几乎每个人都被安排了任务，但大部分人却都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小环节将在整个行动中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尤其是龙骧营，气氛变得十分的紧张，他们都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只是发现在谷内一直和将士们嘻嘻哈哈的张特使脸上的神色比往日凝重了不少。
谋落乌勒冷眼旁观也有所察觉，心道：“张迈要干什么？他胸中所谋还颇形于色，尚未是名将之风。”不过他也不去乱打听，甚至未将自己的观察和马小春多嘴。
整个灯下谷无论男女，或厉兵，或秣马，张迈在整个龙骧营忙碌的时候，到各个队伍中去巡视，尤其是重视牲口的检查工作，这次出发龙骧营将带上八百匹马外加四百头骆驼，也就是平均每个将士有两匹马或者一匹马一匹骆驼——以保证行动中有足够的机动力，这是诱敌战的关键！
张迈自己的坐骑是一匹大宛紫骍，外加一匹骆驼，这头紫骍马是奈尔沙希家献出来的，紫骍马乃是一种异种，毛发呈赤色，比寻常成年马要高出半个头，奔驰速度极快，负重能耐尤其强，张迈一百五十多斤的块头翻身上去，这紫骍马竟好像只是觉得背上多了一个婴儿，骑着它张迈已经打过了两次胜仗，因此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连捷”。
经过多日的相处，人马之间已培养起了情感，尽管他身为特使，但每天只要抽得出空总是亲自来喂养连捷，这时抱着它的头将脸贴过去，一边替它梳理毛发，替它拂下沙尘捉虫子，一边在它耳边说着：“连捷啊连捷，这次要是再赢一场，或许咱们就能冲出这片沙漠了。我会拼命的，你也一定要争气啊！”
连捷长嘶了一声，仿佛在响应主人的激励。
“在干什么呢？”
这个声音是如此的好听，又让张迈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转过头去——真是郭汾！
“汾儿！”
脱口叫了出来。
自己可有多久没和她说话了？
“你怎么来了？”
“不想见我么？”
“不是……我，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呢。”
看看周围没人，郭汾走近了些，却走到连捷的另外一边去，两个人隔着一匹马。
“我早就不生你的气了……我像那么小心眼的人吗？倒是你，这么久了都不来找我……”
“我不是不找你！我……我……这几天一直在忙……”
“忙到来找我的时间都没有？”
“不，不是……”张迈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是还有一点时间，可是要么已经整个人都软趴趴，要么累得脑袋昏沉，所以……我不想那样子去见你啊。结果又因几次时机都不凑巧，就一拖再拖……”
隔着马鞍，郭汾怨怨地道：“你就是想让我看到你最强、最好的一面，对么？”
张迈确实是这么想的，他之前惹得郭汾生气，要讨得心上人回心转意，自然要费心思，只是唐军艰难急迫的战斗是一环接一环，张迈不但时间都花在这上面，就是心力也都被这件事占据了。
郭汾幽幽道：“可是你知道不，我并不是只想看见你的强与好，你虚弱的时候，你疲倦的时候，你脑袋昏沉沉的时候，我……我都希望能陪在你身边。你累的时候，难道还怕我会对你使性子不成？我希望你知道，我不是你的负担，我是要做你回到家以后的依靠。”
张迈听得有些怔了：“好汾儿，你真的，不生我气了？”
“当然生气。”郭汾扁了扁嘴：“那天，我忽然听见你居然把那事说出去……”
“没有没有！我真的没说！”
“好了好了，有说没说都算啦，反正当时是挺恼的，不过第二天睡醒气顺了，就没什么了。”
“那么后来呢，那你干嘛还一直不理我？”
“嗯……”郭汾转着眼珠子，想了一下说：“因为看你在练兵嘛，我看你练兵练得那么专心，就……就忍着不来打搅你了。”
她说着一边用手梳理着连捷另外一边的毛发，张迈看着她那有些狡黠的眼神，心想汾儿只怕没完全说实话，只是女孩子的心事还是有些难猜，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想那么多，其实当天晚上就该打破你的门进去跟你道歉的。”
手伸过连捷的马颈，抓住了一只手，郭汾竟然没有躲避，就任张迈捉着，她的手背柔软而光滑，手指扣住了对方的掌心，碰到了指掌交接的地方，郭汾脸蛋长得很漂亮，手掌却有几个老茧，掌心也有些粗，碎叶的女人都得参加劳作，而且劳动量很大，哪怕是郭师道的女儿也都没有养尊处优的特权，郭汾全身上下透出的是一种健康的魅力，而不是那种风吹吹就倒的弱质蒲柳。
好想再和她说些什么呢，告诉她自己这段时间自己其实时时惦记着她，告诉她自己把龙骧营将士操得那么惨全都是因为她，告诉她自己即将出征，即将去做一件很危险很危险的事情，但话到嘴边忽然堵住了。
这次的行动是不能说的！就是对妻子情人，也不能说！他是特使，更得带头守纪律。
于是只是捉着对方的手，郭汾的手也扣过来，扣得紧紧的，好一会没说话，却哭了起来。
“这次，会有大事，对不？你要出征，对不？”
她毕竟是郭师道的女儿、郭洛的妹妹、张迈的情人，尽管没人告诉她具体的行动细则，但最亲的三个男人都在为同一件事忙碌紧张，作为一个女人她还是直觉地察觉到了。
“嗯。”
郭汾就没有再问了，张迈也没再说，看看周围没人，忽然从马肚子底下钻过来，将她拥住，按到一个大草堆边，被晃动的草碎末扑簌扑簌地落下，见郭汾没有抗拒，便吻了下去，脸颊，脖颈，轻轻地咬着，慢慢地就忘记了力度，以至于对方有些疼痛地呻吟起来。
彼此鼻子中都是对方的气味，身体感应到的都是对方的温度。
身下的人儿呼吸急促起来，身子也在发颤，难道这是她第一次接吻？
张迈将动作放得更加轻柔一些，但激情之下却还是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动作与力度。
柴草堆在摇动着，小石头刚好路过，看着奇怪，走上来要绕过草堆看看怎么回事，却被马小春悄没声息地掩近，捂住了他的嘴巴将他拉走了。最顶上的一团干草忽然整个儿盖了下来，郭汾呀的一声逃了出来，笑着：“你看你！把别人辛辛苦苦堆好的草料都弄塌了！”
张迈追上来环住她，咬着她的耳朵说：“等我这次回来，我就去向你爹爹提亲，好不好？”
郭汾怨怨地道：“你啊，一忙起军务来，就不记得我了，还得我来找你……唉，虽然我也知道咱们唐军现在的处境很不好，知道你的难处，但心里也不好过的，你知道吗？提亲不提亲的，现在咱们的情况，一切从简就好，我只是希望你以后别……别把我当成一个需要刻意来讨好的女人。其实只要你心里有我，便是在战场上，我也是和你一起的。”
这不算答应，可也没有拒绝，过了好一会忽然觉得可人儿的颈部在抽动，赶紧扳过她的小脸来，眼睛红红的。
“你哭？怨我没时间陪你么？”
郭汾摇了摇头。
“那么是在担心这次的事情？”
“没有，没有。”郭汾心里担心得要命，却抹了抹发红的眼睛，笑了出来：“有什么好担心的！反正咱们一定会赢！你要出征，这些事情，等你得胜回来，再说吧！反正我一定会等到你们凯旋归来的！”
凯旋，凯旋！
本来还对此战的前途有些担心，但在这一刹那间却觉得身体里涌进来一股强大的力量！张迈脑中闪过了几个快速切换的镜头——
黄沙上洒满了胡虏的鲜血……
夕阳下横陈着回纥的尸体……
左手按着归鞘的横刀……
右手提着塞坎的首级……
灯下谷外，是等候着自己的郭汾！
“你放心，我一定会凯旋回来的！”
声音没有增大，但语气却加强了！
“等我！”
两人没有再说话了，静静的，是战前的相守时光，附近只剩下连捷偶尔喷息的声响。
“喂……”
“嗯？”
“你知道兵将们在背后怎么谈论你吗？”不知过了多久，郭汾忽然说。
“怎么谈论我？是不是说我英勇神武啊？”
“呸，臭美了。”郭汾道：“他们都说，咱们张特使啊，什么都好，就是一张脸长得太白净了，比娘们还白净。”
“什么！”张迈几乎是怒吼起来：“娘们？把我比娘们！我哪里像娘们了！”
这怨不得张迈怒吼，他一米八几的个头，在唐军中也算比较高大的人了，脸也绝不是那种奶油小生型的，双眉浓粗，鼻子直挺，放在大都市里也算挺男人的了，但放在这个时代就嫌面皮太过白净光滑了，皮肤比唐军中的大多数女人都要好得多，这也是事实，但忽然被手下拿来和女人相比，还是令人生气。
“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你脸上一道疤痕都没有，又不留胡子的。”
“刀疤？胡子？”
敢情脸上没刀疤也是错？至于胡子，张迈是习惯了剃须的，不像郭洛，做了副校尉以后就开始留胡子，左鬓到右鬓下颌连了一圈，看起来威武极了。
“我不习惯留胡子。”
“那你以后最好留一点，那样好看些。”
“嗯，你觉得好看，我就留。”
郭汾见张迈听自己的话，眼睛里满是幸福：“那最好别留一点，留个络腮！”
“行。”张迈笑道。
“不过你就要出征了，现在留胡子也未必来得及，上阵后被敌人望见你脸皮白净小视了，可不好。”
张迈可从来没考虑到这些细节：“那……你说怎么办？”
“我早替你想好了，来，试试这个。”
郭汾递过来一个薄薄的白银面具，面具上纹着龙鳞的纹理，右上角有一个龙头可以牵住军盔，左下角又翘起一条龙尾，看起来十分狰狞可怕。从面具的颜色上看是一件有点年代的古物了，银质上带着些黯黑的光，仿佛是一种天神进过地狱后又出来的色彩。
“什么东西？”
“是我这两天整理你带回来那些东西的时候，翻到的。”
她试着给张迈戴上，张迈也就把脸交给她，任她摆布。
“嗯，看起来刚好合适，很威武呢。感觉怎么样？会不会妨碍看东西？”
“没什么感觉？就是脸上贴了个东西不大习惯。”
“那就戴两天，如果能习惯，那么这次出征就戴上它吧。戴着它，就没人嫌你不够威武了。”
张迈一用力，把郭汾整个儿搂在怀里：“别人的话我不放在心上，只要你不嫌我不够威武就行了！”
又凑过脸来，要亲她一下，郭汾忽然把他隔住，说：“等等。”
“怎么了！”
“我送了你这个龙鳞面具，你也送点什么给我吧。”
张迈笑了起来：“哈哈，你居然会主动问我要礼物，真是罕见的事情，嗯，我上次从俱兰城回来，就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了，回头咱们到屋里拿去。”
“我不要那些。”郭汾说。
“那你要什么？”
“我要鞋子。”
“鞋子？什么鞋子？”
自出现以来一直都很温柔的郭汾忽然瞪了他一眼：“还给我装蒜！就是那个雅丽儿做给你的鞋子！”

第036章 苏格兰式菊花
塞坎显得越来越焦躁了。
他现在满心想的，只是如何躲过萨图克的责罚。
俱兰城和下巴儿思曾经陷落的消息他暂时瞒住了，没叫萨图克知道，要是知道了，不用多久副汗的使者只怕早就到达怛罗斯，将自己训斥一通，甚至贬职换将了。
上次霍兰兵败，虽然他是萨图克的爱将，结果也被当众打了三十鞭子，又夺了他的兵权，将他贬为自己的帐前侍卫，让他重头做起，却还得以参与军事商议，霍兰遇袭战败，因萨图克打他贬他是为了给全军一个交代，心中对他还信任，所以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塞坎自忖自己的宠信远远不如霍兰，这段时间又让倏来倏去的唐军牵着鼻子走，应对显得拙劣之极，一旦失势，下场就很难说了。
瞒上不瞒下，这条官场法则在古今中外都是通用的。
只有在事情瞒不住之前找到那群唐寇将之歼灭，将功折罪，那么一切才可能有转机。
可惜，拷打那群和唐寇眉来眼去的商户，却什么也问不到。
更叫人恼恨的是，这伙唐寇要是就此消失也就算了，但他们偏偏又出现了，而且直奔怛罗斯而去！等他赶回来，他们又消失无踪，同时俱兰城那边又传来警戒，说是唐寇，在郊外劫掠，带走了许多被贬为工奴的商户，连凯里木&#183;本&#183;阿卜杜勒&#183;阿齐木都被他们劫走了！
这更是让塞坎气得跳脚。
别的商户也就罢了，这凯里木却是一只会下蛋的金鸡啊。塞坎本来的打算是：先将凯里木折磨一番，磨得这小子乖乖听话，同时传出消息，让撒马尔罕阿齐木家知道留在俱兰城的小儿子出了事情，必派人来救援赎买，这可是敲诈阿齐木家的大好机会，偏偏却又叫唐寇坏了大事！
“这伙唐寇，在戏弄本将么！”
如果对手是萨曼王朝的宿将，塞坎或者还能平心静气地与敌周旋，但偏偏戏弄自己却是一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强盗！栽在他们手里，自己的一世英名将付水东流！他可不想自己成为第二个马斯乌德！
“东北方向，有敌踪！”
什么！难道那伙唐寇还敢来？
没错，对方来了！
“备马！”
塞坎怒吼着，他的副将曼苏尔吃了一惊：“将军，难道你想出城！”
“哼！”
塞坎先命人备战，同时带着曼苏尔、哈伦等走上城头，那是龙骧、鹰扬两个营的编制，一千二百人、两千四百匹马驼，在远处一字排开，其中六个五十人队队队散开，劫掠城外，主力军中央三匹高头骏马上坐着三员将领，左右两人都甚是年轻威武，中间那人竟戴着一副狰狞恐怖的龙鳞面具，远远望去叫人心寒胆颤。
“那人一定就是贼首！”塞坎指着龙鳞面具说。
“这次来的人马，和上次好像有些不同。”曼苏尔说：“那个面具也是第一次见到，看来我们还是要小心为是。”
塞坎举起马鞭指着城外的唐军笑道：“就这点人马也怕？我看你们这些年的仗都白打了，越活胆子越小！”他回到怛罗斯后又进行了征兵，补充了兵员，如今怛罗斯共有兵马将近一万人，比城外的唐军多了七八倍。
部将哈伦说：“将军，这只是对方摆在台面上让我们瞧见的部队，也许他们还有别的兵马埋伏在别处。上次，他们就是这样的。”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龟缩在城里不冒头吗？”
“将军！”哈伦说：“这伙唐寇既然袭击了俱兰城，就应该知道将军的主力已经回来，可他们还敢来，多半安排有诡计！”
塞坎脖子都不转一下，只是眼睛斜睨：“那你说该怎么办？”
哈伦说道：“依末将的想法，咱们不如等待博格拉汗归来再……”
“你放屁！”塞坎一马鞭就抽了过去，将哈伦脸上抽出了一条鞭痕，哈伦虽是他的属下，但彼此的地位也不是差距得太多，被他如此鞭打训斥，却是敢怒不敢言。他哪里知道，自己刚才的那句话已经触动了塞坎的逆鳞。
曼苏尔却猜到了塞坎的一些心思，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说：“等到博格拉汗归来是不妥，这伙唐寇，最好还是赶在副汗回来之前平定，要不然我们都得受罚。”
这句话算是对了塞坎的心意，他鼻子哼了一声，怒气稍稍消解了些，曼苏尔渐渐道：“不过这伙唐寇倏来倏去，行动难以捉摸，实力又不测深浅，若就这样贸贸然出击，只怕也有些托大。我们虽然不知道他们的老巢在哪里，但从他们几次行动看来，应该是藏在沙漠中无疑了。只是要在沙漠中搜索敌踪，大费兵力！依属下之见，不如我们再征调兵马，从怛罗斯、俱兰城两个方向出击，步步为营，一路搜剿过去，直到发现他们的巢穴为止。就算沙漠广袤，一时找不到他们的巢穴，但只要守住要道，不再让他们有机会劫掠，形势就会向我们这边倾斜。”
其实这仍然是一种保守的作战手段，塞坎嘿嘿连声，问：“曼苏尔，你打算去哪里征调兵马啊？”
曼苏尔想了一下说：“库巴那群圣战者，将军调得动么？”
塞坎哼了一声：“那群人只听博格拉汗一个人的！再说他们离我们这边也不近，等调得他们来，哼！”这个哼字余意不尽，下面当然不能说“等调得他们来，博格拉汗那边早知道了。”
“那要不，我们向讹迹罕那边求援？”
塞坎大怒：“讹迹罕？麦克利是外族，又是站在阿尔斯兰那边的人。现在就一群千把人的强盗，还去求援？你丢得起这个人，博格拉汗可丢不起！消息传了出去，叫人知道咱们连一群边荒强盗都对付不了，草原各族都要瞧我们不起，你叫博格拉汗以后还如何号令回纥诸部！”
三个主要将领商议未定，城外唐军见回纥人迟迟不出战，便在城外作出种种羞辱回纥人的举动来。
忽然小石头带着十几个骑术精湛的唐军越队而出，就在马鞍上站了起来，倒转了身子。
“这些唐寇要干嘛？”城头上回纥士兵都想。骑士要在马鞍上稳稳站住，那却也需要精熟的骑术才行。
便见那十几个唐军骑士忽然在腰间做着什么动作，隔得远了看不清楚，城头的回纥士兵正自猜疑，忽见那十几个唐军骑士刷一下一起脱下了裤子，露出白白的屁股，左右耸动起来。
这一幕有个名堂，唤作“苏格兰式菊花、蜡笔小新屁屁”，脱裤子炫菊花，是张迈模仿《勇敢的心》里桥段，屁股左右耸动的动作，学的是蜡笔小新。
城外千余唐军一见无不放声大笑，城内回纥士兵气得跳脚，许多人不等将领下令便放箭射击，可惜这些苏格兰式菊花和蜡笔小新屁屁都位于弓箭射程之外，怛罗斯城内又没有汉家冠绝天下的千步强弩，除非出城出击，否则根本就奈何不了这些白花花的屁股。
这时不但塞坎眉毛竖了起来，曼苏尔也怒上眉梢，谨慎的哈伦忙劝道：“将军！这摆明了是诱敌之计，不能上当啊！”
“诱敌之计？就算是诱敌之计，难道我们就害怕了吗？”塞坎怒吼着：“想咱们回纥的铁骑，无论是当年老祖宗还在漠南陇西时对着汉人也好，是在这河中对着大食也好，向来是冲锋攻掠，哪有龟缩困守的道理！这事要是叫人知道，还不笑掉大牙！曼苏尔，我留三千人给你，好好守住怛罗斯！其他人马随我出战！不灭了这伙唐寇，我誓不回城！”
曼苏尔领命，哈伦苦劝不住，塞坎已经去了，哈伦回来对曼苏尔说：“塞坎这次出去，要是胜了那最好，但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咱们可得谋个退路。”曼苏尔心中一凛：“退路？”
哈伦低声说道：“塞坎抱着私心，一直压住这件事情不让八剌沙衮那边和博格拉汗知道，这事要真能瞒过去那什么都好说，但要是瞒不过去，等博格拉汗回来咱们也得跟着受罚。依我看不如咱们瞒着塞坎，给博格拉汗透个信，你看怎么样？”
曼苏尔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这件事情你去办！”
塞坎既然决定出城，反而沉住了气，集结了将近七千人，备足了武器干粮，甚至还让五百轻骑在城内小跑热身，然后才下令出击。这时城外唐军的喊骂呼喝之声渐渐弱了，似乎气势已竭。
曼苏尔便听城门打开，塞坎已经带领大军冲了出去，大军的前锋乃是五百精锐轻骑，后部又有装有部分马铠的二百多重骑，轻骑迅疾，重骑猛，最后一部，才是将近两千人的民兵，都骑着骆驼，但队伍秩序也都不乱。
那十几名唐军骑士急忙穿裤子、敛菊花、收屁股，似要迎战，却又显得有些慌乱。
塞坎望见，心中冷笑：“就这点能耐，也敢来惹我——难道不知道我已经回到怛罗斯了么！”
“给我冲！踩死这帮唐寇！别让他们逃了！”
与此同时，张迈也下达了命令——
“撤退！”
不等两军接锋，唐军已经掉转马头，以队为单位，飞也似的逃走了。

第037章 诱敌
逃跑也是一门大学问。逃有真逃，有假逃，有拼命逃，有且打且逃。
张迈原本的打算是且打且逃，一边逃一边削弱回纥军的实力，但等真交锋时才发现事情远没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且打且逃，必须保证己方的行动力在对方之上，否则一旦停下打就逃不了，被敌人咬住了就休想脱身！
而且面对着的如果是组织完备的追兵，那么要想达到且打且逃的目的，本身就必须拥有一种强大的兵种——骑射。
望敌奔近，回马发箭，削弱敌人前锋的势头后继续奔逃，一点点地吃掉敌人、一点点地削弱敌人，此为骑射兵种最强大的运用场合之一。
但塞坎带领七千骑兵直冲出来，若初夏惊雷，若出笼猛兽，气势极其惊人！七千骑兵以百人为一队，就如旋风一般卷了过来，马蹄声踏得大地震荡！
和上次曼苏尔在疑虑中出城，塞坎这次是带着歼灭敌军的气势出城的，因此数千马蹄放开，势不可阻！
而唐军呢？鹰扬营和龙骧营的兵将士气虽然也高涨，但作战技巧却还有待磨练，若陷入肉搏混战还能扬长避短，但他们的大多数人却无法进行骑射——射箭可不是一两个月就能练得精熟的本事，更别说在颠簸的马上发箭瞄准了！
“走！”郭洛比张迈更先一步意识到眼前冲来的敌人不是好相与的，趁着尚未接锋，马上下令全军掉转马头逃跑。
唐军从一开始逃走就分为左右两部，左部是龙骧营，右部是鹰扬营。
“特使，跟着我走！诸队队正，记住保持麾下各火不要走散！”郭洛在前面叫道。
这几个月里张迈虽然越来越融入到战争的氛围之中，但战场上的反应需要穷年累月的沉淀，此刻敌军在后，随时都有可能赶上，遇到变故、歧途，都绝无半点时间停下来想上一想，一定要在一刹那间靠着经验的判断做出选择！
在这方面，张迈仍然不如郭洛。所以行军作战的具体指挥工作，常常是郭洛代张迈进行。
鹰扬营和龙骧营逐渐拉开，仍然在逃，角度却有些偏了，鹰扬营中有一百名将士可以做到马上骑射，这些人落后了些许，战马是向前奔驰的，羽箭射击后射前是逆势，前射后是顺势，但唐军回射，取准较差，回纥前射，取准较优，两家隔着一箭之地互相射击，都没讨到好处。彼此的速度也因此而稍稍下降。
这时龙骧营已经在鹰扬营的掩护下奔到一处高地上，三百张弓居高临下瞄准了，杨易想也没想，就绕过了高地继续奔逃。
“将军，小心高地上有埋伏！”
部将者米提醒道。
塞坎为之勒马，但七千骑兵的前锋还是收不住脚，冲到了高地之下。
“射！”
羽箭如雨疾下！
前锋骑兵在马上举起了盾牌，却还是有七八个人中箭落地，十余匹马中间箭倒，前锋二百余人或回旋或脱队，冲击为之一挫。
后面跟上来的部队来势也被阻住，刚刚出城时的锐气被遏住了！
可是塞坎却发现了一个状况：“这些弓箭，力道不够，准头奇差！”他判断：这批唐寇，缺乏训练！
“哼，果然只是一伙强盗！”他心中忌惮之意又去了三分。
“整理队列，继续追击！”塞坎下令：“不要让他们逃了！”
“换马！”郭洛大叫着！
这换马的动作，他将六百龙骧营将士训练了不知多少遍了，这些龙骧营将士，箭术不行，骑术却佳，很多人在加入唐军之前就已经熟悉马性，这时数百人一起跳下马鞍，跟着一纵翻上了另外一匹马上或骆驼上，动作一气呵成，几乎在两三秒内就都换了马！
这种集体换马的行动最是明显，塞坎远远望见不禁一愣：“这伙唐寇，训练得不错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时却没想到龙骧营几方面的能力甚不均衡，骑术不错剑术不行，士气甚高作战技巧却还需要进一步的训练。
“走！”
张迈也翻身上了骆驼，这是一头龟兹驼，身形比连捷还要长大，脚程也几可与连捷比肩，尤其适合在风沙中行走，只是坐在驼峰之上，比在马鞍上更摇晃得厉害。经过这几个月的训练，张迈的身体已能自发调节上下晃沉的频率与骆驼晃沉的频率同步，以此来减少颠簸对身体的损害，同时也保持体力。
唐军是逃，回纥是追，逃方可以随意东西南北，是主动，追击的一方却得跟着逃跑方的足迹走，是被动，龙骧营从高地上直冲下来，又刚刚换了马，借着惯势一下子将回纥甩开了好远，回纥却要调整方向再追来，但唐军的后部仍然没能逃脱回纥前锋的视野。
部队在全速前进的时候很难保持长时间步调一致，由于速度参差，七千回纥逐渐分成前、中、后三部人马，前锋只有几百人，还蹑着唐军的尾巴，中军人数最多，后军也有一千多人，这一部人马已经望不到唐军的踪影了。
逃出有两个时辰，队伍到达怛罗斯河边，郭洛下令饮马，同时部队做弧形张弓竖盾，过了有一顿饭功夫，回纥的五百余名前锋轻骑逼到了二百步外，却又不敢就上前来——这时候他们若冲上来有可能会被唐军以逸待劳地击溃。
对峙了又有一顿饭功夫，又有数百回纥骑兵赶上，这才合兵一处逼近，而就在此刻，唐军饮马结束了。
“换马！”随着郭洛下令，张迈也跨上了连捷，再次出发，沿着怛罗斯河，踏上了荒漠之中，因这次饮马休息过后马力更足，这一来更将回纥军多甩开了数里之地，但这个距离仍然太过危险。
“难道今晚我们不用睡觉了？得连夜跑？那不得累死。”
当然回纥军也很累，甚至可能比唐军更累，可是唐军却不敢停下。这时候若与敌人前锋混战，倘不能在回纥的后续大军到达之前将敌人全歼，那么唐军就完了。
丁寒山忽然指着远处一阵若有若无的羊角形沙链——那显然是微小的沙砾被一阵旋风卷上了天，不过看那沙砾链的大小，这阵旋风的威力貌似不大。
“我们得救了！”
“得救？”
“对！就靠这阵风！我们应该可以好好休息一夜。”
在丁寒山的带领下唐军找了个地方，骆驼围绕成环，马匹居中，人在最里面。每逼近里许，那沙砾链就清晰了数倍，等到唐军布置好环驼阵，那旋风已经逼到数里之外！而且这时沙砾链条已不是若有若无，而是与风齐舞，上接浮云下卷黄沙！有如上天垂下了一把巨大的犁头犁将过来，所到之处是将成斗成片的沙土如怒海大浪一般卷起，朝着两支部队这个方向扑来！
这时回纥的追兵也注意到了那羊角型旋风，各各停马找地方躲避，塞坎再怎么急切，在天威面前也是不敢狂妄的。
张迈本来还在驼马之间观察回纥军的动态，但旋风袭来之际也被震撼了。
“小心！”大石头小石头同时扯住了他，钻在骆驼身下！
一片沙尘当头盖了下来，在那一瞬间张迈想到的就是：“我要被活埋了！”
但在一两秒钟后他又觉得全身仿佛要失重了一般——那羊角大风的倒卷之力不止卷起了身上的沙尘，连衣服乃至整个人都要被这股螺旋力量从地上拖起来！
“坚持住，坚持住！很快就过去了！”郭洛和丁寒山开始还在给大伙儿高呼打气，但只叫了两句张迈就听不见声响了，两人的声音都已被呼呼的羊角风刮散，同时只要一开口就会被这大漠飞廉塞满一口的沙尘！
身上的沙尘来了又走，盖下了又被掀开，只有那风力丝毫不肯停歇！似要吹到地老天荒为止。
好几次张迈几乎都要放脱掌心中的驼链，哪怕已有环驼阵的保护，在猛烈的风中时而有控制不住身形，但还好，正如丁寒山的预料，这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在他丧失把持之前羊角风就已经朝回纥追兵扑去了。
“哇！好家伙！”几百人一起从沙尘中跳起，耳朵里、脖子里、衣服里——所有风能侵入的地方都灌满了沙子！
跪着成环的骆驼在军士的驱遣下站起身来，望着那逐渐远去的羊角风，张迈心中对大自然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我们这龙骧营，算什么呢，就算是兵力比我们多出十倍的回纥军，在这天地之威面前，又算什么呢！”
六百人也好，六千人也罢，甚至是六万人——在这危机四伏的沙漠中只要一个不走运都得全军覆没！
“上马！出发！”
经过几个时辰的奔逃，再加上方才与羊角狂风的对抗，龙骧营的战士都已经很累了，但唐军累，追兵同样也会累，这时驮着张迈的连捷却已经冲了出去，看着龙鳞面具下的张特使已经行动，所有人都咬紧了牙关振作精神，以嘶吼来激励自己，翻身上马上驼，紧跟而去。

第038章 灯上城
沙漠追逐，看的可不是马匹骆驼个体的冲刺速度，而是在这个特殊地形上的整体行动力。
追击唐军，对塞坎来说是一个痛苦的选择，而要摆脱塞坎的追击，对张迈来说也是一个恶梦！
那阵羊角风打乱了追逃双方的步伐，大风来时，和唐军一样，回纥军也是望见了那羊角风就停下追击的脚步，依靠着一片小山坡，排开圆畜阵躲风，回纥人对这片沙漠的熟悉程度不如唐军，但沙漠行军的通识，军中自有精通之人，等到风沙过去，唐军却整个儿不见了，只是留下满地的乱蹄痕迹。
“难道就这么追丢了？”
唐军踪影消失让回纥人微受打击，但那满地的凌乱蹄痕却又引得人觉得弃之可惜。
这时日已黄昏，要撤回怛罗斯也来不及在天黑之前进城了。塞坎下令整束部队，同时派出还保有体力的轻骑沿着那凌乱的蹄痕侦查。
也在这一天晚上，张迈的队伍也处在一种很艰难的选择当中，他们的目的是诱敌，不能跑得太远，又得防备被回纥捉住，这里头的平衡是很难把握的。
向导丁寒山带着队伍在怛罗斯河一处河滩拐弯处休息，准备第二天晚上继续出发，一边诱敌，一边朝灯上城撤退，但四更时分他们就听到了驼铃声！
“难道回纥人连夜追击？”
虽然张迈已经累得几乎睁不开眼睛，但还是强撑着翻上龟兹驼，人很疲倦，他却笑了起来，那笑容给身边所有人都带来了信心。
“阿洛啊，我们不用既担心被回纥追上，又担心把他们甩得太远了。”
“为什么？”郭洛问。
张迈笑道：“因为塞坎这次看起来是真的拼命了，我们只要尽量逃就行，不用三心二意了。”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道：“特使说的是。”
然而所有人都尽量不去想张迈这句话的潜台词，那就是塞坎追的这么凶，他们就算尽量逃，都未必逃得掉呢。
“那边有声音！”回纥中有人高叫，又有数百起谨慎地逼了过来。
唐军不知对方来了多少人，不敢硬拼，听到有声音赶紧沿着既定的撤退路线逃远，回纥那边由于主力队伍未曾会合也不敢过分逼近，双方距离再次拉开。
唐军走到天明，寻了个沙丘躲在后面暂歇，日上三竿时一队回纥轻骑冲近，却还不知道沙丘的另外一边就是唐军的轻骑，张迈对郭洛道：“试试？”
张迈经验不如郭洛，但洞察力十分高明，脑子又灵活，胆子又甚大，作出谋划之后，郭洛通常能够近乎完美地执行。他和郭洛合作已久，战场之上点头知尾，这时只说了两个字，郭洛已明白他的心意，道：“好！无论胜负，一击即退！”
张迈一个翻身，上了连捷，这匹骏马如今也和主人有了某种默契，便猛地驮起张迈，从沙丘背后冲了出来，这队回纥轻骑只有二十余人，唐军忽然从沙丘之后冲出，回纥追兵无论人马都受了惊，吓得赶紧回头，唐军虽然以多欺寡又以逸待劳，却也只截获了两骑。
大石头小石头上前要赶，郭洛叫道：“穷寇莫追！”他大概是全军最冷静的人之一了，哪怕是在容易被热血冲昏头脑的战场，也能时刻记住作战的真正目的。
唐军击退了这伙追兵之后，便又继续沿着怛罗斯河往干涸处走去。
如此又过了两日，龙骧营所有将士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塞坎逼得好紧，尽管每次总被郭洛设法躲开，但有好几次甚至都冲到了唐军跟前来了。
到了后来，张迈已经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诱敌，还是真的被塞坎赶得有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窜！就连小石头这样乐观的人，都觉得自己就像被猫追着跑的老鼠。
怛罗斯河的干涸处终于到了。
张迈叫道：“大家忍一忍，很快就到灯上城了！”
很快的意思，就是两天，就是二十四个时辰，那意味着龙骧营的将士仍然没法休息。
唐军觉得难受，可塞坎更不好受。
“这伙唐寇，难道是鬼魅吗？”
有好几次他分明已经快逮到他们了，却又在千钧一发之际被逃脱了。
有好几次塞坎几乎就想回去了，偏偏侦骑又发现了这伙唐寇的踪迹。
白天烈日当头，晚间明月当空，这片沙漠地势开阔，一望无遗，然而偏偏就是捉不到那伙唐寇，这天空本来明亮，这大地本来宽敞，但面对唐寇塞坎却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瞎子。
有好几个部将都已经受不了了，要求回怛罗斯城吧。甚至塞坎自己，也几次冒出这样的念头，但是——
“不行！都追到这里了！”
塞坎以他丰富的经验判断，这伙唐寇也已被自己追得无法喘息——而他的这个判断也确实是正确的！
“他们总不可能永远这么兜下去的，只要咱们再盯紧些，很快就能找到他们的老巢！”
如果现在就放弃，那么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将白费，回到怛罗斯也得被曼苏尔和哈伦笑！
而更重要的是，塞坎没有多少时间了。
每过一天，离萨图克回来的日子就近了一天，以萨图克的耳目，他瞒不了多久了。
“剿灭这伙唐寇，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如果剿灭了“唐寇”，那么之前俱兰城的失陷就只是一次意外，且证明了塞坎有亡羊补牢的能耐。
但要是连一个唐寇都捉不到，那么无论怎么解释都无法让萨图克&#183;博格拉汗满意的。
很快地，回纥人也找到了怛罗斯的干涸处。
这里的河面，已经浅得可以纵马踏过了。
河的对岸，有数以千计的蹄痕向着沙漠深处延伸过去。再过去，就是一个没有水源的干旱地狱了。
沙漠仿佛雇佣了一个清洁工似的，万千蹄痕被风一吹，新沙滚入旧印之中，不用多久就会抚平。
看着那蹄痕塞坎就能判断出那伙唐寇离自己有多远。
“还要继续追击吗？”
不追的话，一旦这些蹄痕消失，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在这样一种地形里，千百人找一个地方躲起来的话，很可能出动十万大军也没法将他们搜寻出来！
追的话，前面可能就要进入一个干渴的世界了啊，在大漠草原上纵横了不知多少回的塞坎知道军队在无水状态下的可怕！
前面到底是陷阱，还是机会？
他的思考持续到七千骑兵全部到齐后，才做了决定：再追三天，如果三天之后还是像现在这样毫无进展，那就回去！
沙漠中的距离，常常是用时间来计算的。三天，在塞坎的判断中这也将是一个安全的距离。他确信在三天之内，他的将士都还将能够保佑进攻的士气与撤退的体力。
回纥七千兵马在这里补充好了饮水，然后就继续出发。回头望望逐渐远去的怛罗斯河，回纥骑兵都变得更加谨慎了。
只是谨慎之中仍然不乏迅猛！
如果郭师道或者刘岸这时候能看见这支部队行军的情态，一定会感叹塞坎确实是一名了得的宿将。
张迈那边呢，他既有些担心被回纥人追上，又有些担心回纥人就此回去了。
当初作战计划定下了诱敌，可真的做起来才知道那有多危险！
塞坎太厉害了，又拥有十倍于自己的兵力，龙骧营只要一个不慎，随时都会全军覆没，那时候就不是诱敌，而是送羊入虎口了！
背后已经瞧不见回纥人的影子了，但这时谁有勇气回头呢？
追逐战到了这个地步，唐军与回纥都有些摸不透对方的行动了，不知哪个沙丘背后，就藏着回纥的大军呢。
而且，唐军的体力也下降得很厉害了，连动作都出现了明显的迟缓。
“到了，到了！灯上城到了！”
丁寒山叫道！
灯上城！
终于到了！
六百唐军都松了一口气：终于到了。
这一路逃来，龙骧营累瘫了一百二十匹马，四十头骆驼，所有累瘫了的马和骆驼都在沿途就杀死、丢弃！唐军没时间来照顾它们，更不可能带着它们。
但来到这里也就意味着，暂时安全了。
回纥人跟来没有呢？回怛罗斯没有呢？不知道，但总算是抵达灯上城了。
“先进城。”张迈道：“如果回纥人不来，那咱们就启动第二轮的诱敌计划，如果回纥人还在追，那咱们就在灯上城以逸待劳……”
“回纥！”
张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惊呼打断！
往后一望，东南的沙丘上竟然开始出现回纥的骑兵！
“他们怎么会从那个方向来的？”张迈心头一震，他没想到塞坎会来得这么快！跟着便发现沙丘上的回纥骑兵越来越多，先上沙丘者也未马上追击唐军，而是在上面歇马——他们是要等养足了马力然后再一鼓作气冲下了！
一队，又一队！
很快人数就达到了千人以上，而后面还在源源不断地出现。
“是塞坎的主力，不是前锋！不是候骑！”
“快进城！”郭洛大叫。
还什么以逸待劳，不要被塞坎聚歼在灯上城外就很不错了！
就像马拉松长跑最后的一段冲刺，身体显得特别累，几乎随时都要趴下了，灯上城的地势颇高，入城乃是走上坡路，这时竟有一半的马匹骆驼因为体力过度透支上不去了，有些将士甚至不得不下鞍牵马，牵不动了，只好丢了马，自己爬上去。
如果多给唐军半个时辰，或许就能够养足畜力人马全部进城。
可偏偏塞坎就连这一点时间都不给！
最后这场奔逃，唐军丢掉了两百多匹马，一百多匹骆驼，最后进到灯上城内的马匹骆驼，只有出发时的一半强。
塞坎站在沙丘上下望，他看得出唐军的窘迫不是装出来的。
自负的他当然也判定，在自己的穷追猛打之下这伙唐寇没法耍什么花招！所有人在体力接近透支的情况下，身体的动作都将不得不真诚。
“这里，大概就是他们的老巢了吧。”
马鞭举起，朝着灯上城的方向——
“攻！”

第039章 第一日开始
灯上城的地势，南凸而北凹，南面为一处高地，上建城堡，安六曾推测说，当年这里可能曾是一片绿洲，城堡为绿洲统治者的居处，下面可能有农田、牧场，随着怛罗斯河收缩，农田牧场尽成荒漠，城堡也成废墟，北面为一个几亩大的低地，三面都被数十尺高戈壁围住，必须经过南面的高地才能外出，安六估计那低地以前可能是个湖泊，因为低地的泥沙里曾挖出些鱼骨残骸之类的事物，不过如今别说积水成湖，挖井都挖不出水来。张迈上次来踩踏探察时，发现这里有几个挖得很深的老坑，丁寒山说是安六那一辈人挖的，当时是想看看这底下如果能挖出水来，此处便可作为一个像灯下谷那样的据点，可惜掘地数丈还是没挖出一滴水来。
那涸湖低地三面环山，不用担心敌人闯入的，但灯上城的废墟虽然号称高地，坡度却并不陡峭，且南、东、西三面受敌，张迈抵达时安守敬的弟弟安守业已领了振武营以及一百多名民壮在这里守候，这段时间里唐军在废弃城堡的旧基上添筑了一些防御工事，用砂石泥土堵上了十几个破口，重新修好了垣门，又准备了陌刀、弓弩、水箱、干粮。安守业望见张迈，赶紧开门把龙骧营将士接了进去。
塞坎在沙丘上望见，冷笑道：“里头果然有人！”下令：“给我攻！”
最先上沙丘养力的两千四百骑兵分成三组，每组又分成八队，每队百骑，或骏马，或骆驼，驼马分行，先冲沙丘上驰下，也不顾唐军留下的疲马倦驼——仅由这个细节，便可知塞坎养的这支骑兵纪律甚严，冲到沙丘下时，唐军已经进入灯上城，两千七百骑兵也不稍停，就借着一股气势，直冲上山！
高地的缓坡只是降低了骑兵的冲刺速度，却未能完全阻拦马蹄，幸好三个方向的受攻面都比较狭窄，限制了回纥方面的进击。
那灯上城堡垒废得久了，幸而西域物产与中土不同，附近盛产石料，所以当初这座城堡全是就近取材以坚石建筑而成，土木结构轻便节省，却易于焚毁，坚石结构劳民伤财，却更经得风沙水火的侵蚀，故上古规模宏大之建筑，泰西留有埃及金字塔、罗马竞技场等遗迹，而中华之建筑则更难保存——这也是中土与西域建筑之根本区别之一。
灯上城的断壁经过修整，整体上基本都有一人多高，能让汗血宝马也无法纵跃而过，却还无法称之为坚固的城墙，龙骧营六百将士才进灯上城，安守业早率领民壮准备好了食物和饮水，但众将士都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就见回纥骑兵围住了这个高地。
“这批唐寇虽然奸险狡猾，可惜不懂兵法。”塞坎站在对面沙丘上，笑着说：“这倒也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可惜是个绝地，被我们一围，他们除非插上翅膀，否则是别想逃了。”
“各就位置！”灯上城中，郭洛急呼。
得嗒得嗒得嗒得嗒——
二十四队骑兵分三个方向冲了上来！飞扬的铁蹄每一下落地似乎都在敲打着防卫者的心防！二十四队骑兵背后，又有十二队骑兵，这十二队骑兵就都是直接冲击正南面的垣墙！灯上城毕竟只是一个小堡垒，虽三面受攻，但受攻面都不宽敞，七千骑兵无法同时拥上，塞坎如今的布置已是极限。
西面受攻面最窄，墙垣又最牢固，张迈让队正唐仁孝领衔，领四个队共两百人防守，东面受攻面只比西面略宽，但墙外的地势却十分较陡，马都跑不上来，张迈便安排了温延海率领一个队，连同一百四十多民壮防守。剩下的人全部堵在正面！
“准备弓弩！”
垣墙的挖有九十个小孔，可以让强弩伸出箭矢。又有一百多块踏石，可以让弓箭手站在上面，弩箭手的关键技巧是瞄准，不似弓箭手还必须同时控制张弓力量，而张弓的力量控制得不够娴熟又势必会影响瞄准的准头和射击的力度，龙骧营的弓箭技术是弱项，六百人中只有五十个人的箭术郭洛认为“不会浪费羽箭”，这五十便与振武营的弓箭手一起，站在垫脚石上登高张弓。
近了，近了，更近了！
唐军还没放箭，回纥军却先发了——骑射！
数百支箭如狂蜂一般在空中组成了斑点，只是这斑点却是会动的！一眨眼功夫就袭到眼前！
箭部分射入城内，如雨落下，部分钉在垣墙上，其中数十支力道强劲到刺入壁中，虽然距离相对来说远了，但数百个点上的一齐冲击还是让靠在垣墙内壁的士兵甚至垣墙在微微震动！这种震动让张迈产生一个想法：若是回纥人再冲近些，箭又不断射击，或许光靠射箭就能将这面垣墙射垮！
回纥人抢先发动射击是为了掩护骑兵，只是望空泛泛而射，精准度不够，但仍有两个站在踏石上露出半身的弓箭手中箭受伤。
“给我射！”
在回纥骑兵冲进有效射程内的那一刻，郭洛叫道。
回纥先行骑射，好处是抢先压制了场面，而坏处则是这一轮射击之后肯定就得当靶子了。
箭孔里飞出了死亡的声响，同时垣墙上的弓箭手一齐冒头，放开了弓弦！
“嗤嗤嗤嗤——”
每一轮只有两百多支箭，但冲上来的骑兵受地形限制排列得比较密集，又已进入射程范围，纵持盾牌也无法完全消除弓箭的威胁，悲鸣中二十几匹马倒地，倒滚下去，士兵的惨叫中十余人落马，唐军中有的用上了张迈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从未见过的连弩，不给冲上来的骑兵有喘息的机会，弩箭连发，弓箭手再射，不断有人落马，也不断有马歪倒。有失主的马惯势前冲撞上了垣墙，也有落马的士兵在坐骑死后趴在地上爬上来！
“哼！”塞坎在后方对士卒的拼命竟全无一点怜惜之心！他要的，只是胜利！摊上这样的主将，士兵们的命运无疑是悲惨的，但有这样的敌人，他的对手也不好过。
塞坎到达灯上城下，只看了几眼就判断出了形势：面对这样一座又小又硬的城堡，必须一鼓作气将之拿下——哪怕是为此付出一定的伤亡，人死了可以再招，气势一泄，之后就得转入围困战了，塞坎可不想在沙漠中打围困战！
“告诉者米，打不下这灯上城，他就不用下来了。”这个胡将的声音冷酷得不像一个人。
塞坎的决心让回纥军这第一轮冲击猛烈地超乎张迈的想象，竟然还是有二十余个骑兵躲过了第一轮的箭雨，连人带马闯到了垣墙之下！
“给我冲上去！”
塞坎麾下的猛将者米赶着骑兵：“有进无退，退就杀！”
“守住守住！”张迈高声打气：“扛住了这一轮，他们就奈何我们不得了！”
战场的激励言辞，总是那么的激烈，那么的高昂，甚至“不负责任”！
然而士兵们相信张迈，因为特使以钦差之尊也和他们一起，就算这里是一块死地，有张特使在，将士们就相信还有生路，就有勇气面对死亡！
那垣墙不到两人高，那二十余名骑兵在马上一蹬，这些人弹跳力好厉害，一下子就翻了上去！
者米望见心头一喜，以为唐军是来不及反应。
这道垣墙甚窄，宽不过尺许，不像大城池的城墙那样上可跑马。二十几个骑兵一翻上去，眼看就能夺取城墙了。
只要出现一个缺口，那就将如黄河堤崩，一发不可收拾了！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二十柄陌刀！
陌刀的长度不比垣墙的高度短多少，若是由人握着那便比垣墙还高，本来倒伏着，这时却忽然出现！刘黑虎带着二十名大力士就在内壁挥舞！
“斩！”
张迈下令！他的脸也在这拼死的决战中狰狞了起来！
只见雪花似光芒一闪，有人当场被斩首，也的被斩断了手脚，甚至有的被拦腰斩断！有一个武艺精熟的回纥士兵在大忙之中竟还来得及举起了盾牌，但他却不好运地遇上了二十名陌刀士中力量最强劲的刘黑虎——陌刀在他手中连马都能斩成两截！喀喇一声，竟然先断盾牌，然后直接劈断了脖子！
十几颗头颅和十几只手脚滚了下来，一半滚到墙外，一半落在墙内！鲜血喷激出来，为这面垣墙刷上了鲜红色的油漆。有的人甚至是被拦腰斩断，半截身子掉在垣墙外，一时还未死，还在伸手挣扎，要呼救，却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颤抖的呻吟掩盖在乱马踢踏之中。
看到这场景，回纥骑兵的前锋有些胆寒了。
但者米脸上却还是没有半点惧色，更无一点退却的意思：“冲！”
又一拨骑兵不顾性命拥了上来，陌刀的威力强大得可怕，不过却不够灵活，有三四个回纥士兵逃过了一劫，其中两个竟跳入了墙内！但这几个人马上就被二十名短矛手窜起刺杀。
然而，这只是刚刚开始！
唐军虽然占据了地利，可回纥军的兵力却是他们的六七倍！
“冲，给我冲上去！”
塞坎的命令让人觉得他是一个胸中毫无慈悲观念的人！就算是手下的士兵，在他看来也和刀枪等死物无别，而不是人！
只要世上的人还没有死绝，那么就可以拿来做材料，像锻造刀剑一样练成士兵——
这就是塞坎——或者，萨图克&#183;博格拉也是这样的～
一千多名骑兵被他逼着冲了上来，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士兵就踏着前面士兵的尸体前进！
幸好有地势限制了回纥骑兵的冲击之势，同时弩箭又大大压制了冲近垣墙的骑兵数量。饶是如此，场面之混乱还是非战前所能想象。
战争，就是要彼此厮拼之中，暴露敌我双方所有的“始料不及”！庙算可以毫无破绽，但战争却永远都有意外。
这时，灯上城南墙之外已尽是死人死马了！地面变得坑坑洼洼，不是泥土坑洼，就是尸体起伏。
骑兵的行动不便了，但障碍物也多了。
“堵箭眼！”
者米如杀神一般，冲到了垣墙大门外不到三十步处，丁寒山指挥着五名弓箭手同时向他射击，却都被围绕在他左右的盾牌手竖起盾牌挡开，在者米的指挥下回纥兵将竟将同袍的死尸乃至活马朝箭孔推去！
有一个回纥士兵冲得太前，后面的一个士兵干脆将他一推，推到箭眼中去了！
这时箭眼之中刚好飞出强箭，一声悲号之中，那个回纥士兵当场死了，可惯势还是让他扑到箭眼之上，这口箭眼也就堵住了。
垣墙之内，唐军将士见这些胡人如此残忍，哪怕他们的神经已在历次战争中锻炼得刚硬异常，还是不禁心中微微一颤。
有什么样的将帅，就有什么样的士兵！
死人死马塞住了箭孔，甚至成了翻墙的踏板！
“上！”
“冲门！”
几个回纥士兵撞了上来，“宰了他们！”郭洛也丧失了不动声色的常态，脸上青筋暴起！
拼命，拼命，这时候甚至都忘了思考，不！是没法思考！就连将官们也都只能凭着历次战争培养起来的战争直觉来指挥！
大门忽然多了十几个孔，就在回纥士兵驱马撞上去的那一瞬间十几个孔里都捅出了长枪！收拾不及的人马当场就被钉死在那里！
“上！”
“上墙！”
者米丝毫不顾垣门的失利，马上又找到了一个破绽！
战场之上，只争瞬息！
在箭孔被堵住的那一会，唐军一时来不及反应，便有两队百人队连人带马冲近！
“挡住！挡住！”
张迈大叫！
数十根长矛此起彼落，二十柄陌刀狂舞！
可是这一次逼近的人实在太多了！
百万大军争衡的战役，决定胜负的常常是某个关键局部战场的数千人，数千人对战的战场上，有时候又总是由数十人在掌控着输赢的枢纽！
回纥军在增加多三十具尸体的代价之下，有八十多人跳上了垣墙！
然后这些回纥骑兵才发现，垣墙后面还有一条以沙包堆垒起来的矮墙！一高一矮两道墙之间几乎就是一道浅沟！刘黑虎他们就是站在那矮墙上挥舞着陌刀！而那道浅沟就像一个等待着吞噬他们的陷阱！一个正张牙舞爪等着他们的陷阱！
但还是有三十多人跳了进来！他们没有选择，如果后退也只能是死！者米不会放过他们的。
者米若退，塞坎会杀了他，士兵若退，者米会杀了他们！
这就是张迈的敌人！他们不要性命了，因为他们没得选择！
浅沟里有一百多名站在踏石上的弓箭手，九十名站在箭孔后面的弩手，因为敌人忽然抢到了身边，这些弓弩就都暂时失去了效用！弓箭手们不得不拿出了横刀，弩手们不得不拿起了短矛，长矛配合着陌刀要将跳上垣墙的回纥逼下去，横刀近战，向跳入浅沟的回纥敢死兵发起了攻击！
浅沟之内唐军是占上风的，可这样纠结于沟内的近战、无法用弓弩压制后续的骑兵，后面的回纥人势必会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要继续这样下去，这道浅沟迟早也得被填满了！
高地下面，塞坎露出了一丝冷笑。
这员宿将并无透视的能力，并不能直接看到垣墙内的场景，可是他却能从后军的行动，推测出前军的情势。
在缺乏攻城器械的情况下，回纥的伤亡已经很重了，但只要能一战而胜，那这伤亡就是值得的。
马斯乌德做不到的事，甚至博格拉汗也束手无策的敌人，都将由我塞坎来解决！
胜败之间，无论对回纥士兵还是对塞坎，都是一天堂，一地狱！
尽管垣墙之内唐军是占上风的，可跳进来的回纥人也都在拼命！负隅顽抗之下，要歼灭他们也还需要时间，回纥人一转眼间已死了一半，唐军一百多名弓弩手里头，也有七八个人死于非命，这些人昨天还好好的，和张迈有说有笑，但转眼之间已阴阳两隔，战场的残酷甚至容不得任何人为同袍发什么感慨，就见到有个副火长——马小春也躺在地上挣扎，不知伤了什么地方。
从数字上看唐军的伤亡要比回纥少得多，但从形势上看却相反。
“不行了！”张迈叫道：“我出去！”
郭洛一惊：“那怎么可以！”
郭洛一听就知道张迈要干什么，但那太危险了！
可张迈却已经行动了！
唐军的力量已经用到尽了，他知道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那就是拼上自己的性命！
虽然九死，却还有一生！九死，是自己的九死，而换来的将是整座灯上城所有将士，乃至唐军全体的一线生机！
这命值得一拼！
塞坎站在最后，拿刀逼着将兵前进，而张迈却准备冲上最前线，拼上自己的性命带领兄弟们寻找生路。
垣门左侧，有一个由十二块石头和二十个沙包垒成的阶梯，守方可以踏着阶梯直上垣墙，攻击的一方却会被垣墙拦住，这时张迈看准了在最前面指挥的者米，拔出了血牙，跨上了垣墙！
垣墙之内许多人惊呼了起来：“特使要干什么！”
小石头疯叫了一声，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直接从墙下一跳跳到墙上，手中圆盾已挡在了张迈身前，而他自己则完全暴露了！
“龙面具！”
者米望见，他不知道垣墙内唐军已经出现危机，唐军的抵抗也依然猛烈，者米还在为回纥的伤亡而焦急，看见了那龙鳞面具后他就像忽然发现了制胜的关键，猛地狂吼着指着张迈：“杀！”

第040章 第一日结束
无论敌我，所有人都看见了戴着龙面具的张迈，那是一个太过显眼的目标！
明显得让部将担忧，明显得让敌人心痒痒！
回纥将士马上举弓将射，张迈却已经跳了下去！
“特使！”
“张特使！”
“保护特使！”
几十个龙骧营的将士从阶梯上涌了上来，不顾性命了一样，随着张迈跳上了垣墙！又随着张迈跳下垣墙，护在他身边，有的拿起盾牌替张迈挡箭，有的以刀矛刺杀旁边的回纥兵。
这几十个冲上来的龙骧将士都是从藏碑谷一路跟上来的，他们的武艺也许不够精熟，叫他们射箭，准头不够，叫他们挥舞陌刀，技巧不纯，然而他们却会拼命！
一夫拼命，万夫莫当！
几十个人凑在了一起，拿着杂色的武器——从弯刀到横刀到长矛到斧头，但望见敌人就砍杀！那就像一个刺猬团，而这个刺猬团的核心就是那龙面具！
杀红了眼睛的张迈顾不得危险，甚至顾不得形势，就朝者米冲了过去！可张迈不是一个人，他是几十人的大脑和心脏，他一动，身边几十人一起动，不是通过军训训出来的阵势，而是把性命豁上，用一个念头来主宰行动——“保护张特使”！
几十个人犹如肉盾一般，围在张迈周围，又像一个刀团，向者米滚动过去！
这时垣墙边二十余步已经铺满了尸体——回纥的尸体与马的尸体！后面的骑兵无法顺利前冲，不少人恪于形势只好下马步战！因为敌我拥在一起，所以双方也都无法对这个区域用箭。
张迈朝者米冲去，者米也指挥士兵向他围来，在垣墙外形成一个包围圈，包围圈内是由几十个敢死唐军将士组成的刀团！
“拿下贼首！这场仗就赢了！”
者米高叫。他隐隐感到，或许连城都不用攻打就能瓦解对方的士气！
“拿下此人！灯上城就守住了！”
张迈狂呼。他已看出这员胡将是回纥前军的指挥官。
他们一个追了数百里，一个逃了数百里，都很累了，但这时却仿佛都忘记了疲倦！
身体在战争之中，都展现了他们平时自己也想象不到的韧劲。
正南面所有回纥士兵的焦点都移到那龙面具上，冲上来的回纥或骑或步，将刀团围了一圈又一圈！
可是这个刀团却没有退缩，反而继续朝者米滚去，者米看见刀团逼来也丝毫不退，在马上挥刀怒吼！刀团每前进一步都有唐军将士倒下，但每倒下一个唐军将士，便有旁边的人补上，并将这个刀团推前一步！
张迈感到不断有血腥溅到了自己的脸，可是却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部属的血了。将士们是他的手足，他们保护自己，自己也要保护他们——而现在最好的保护，就是杀！
垣墙之外，张迈这一团火正越烧越烈。
垣墙之内，郭洛却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他和张迈所承担的任务是不同的，他一定要让自己的大脑保持得如净水一般清澈。
趁着回纥人聚焦于垣墙外张迈的这个空隙，郭洛指挥墙内的兵清剿沟中、墙上残余的回纥士兵。若他能在张迈被杀之前完成清剿，那么就有能力出城增援，同时让弓弩重新发挥压制敌人的作用，相反，要是郭洛慢了一步，让张迈落入敌手，那这场仗就输了！
这时东面也传来了连连惊呼，想必遇到了险情，但郭洛已分不出功夫去理会了！正南面垣墙的战况，已到了转瞬就决胜负的地步了！
九个，八个，六个，四个……
眼看就要剿灭冲入垣墙内的回纥，忽然剩下三四人里头身形最高大的那个回纥在刀矛缝隙中猛跳出来，竟然跳过了那沙包矮墙，直扑郭洛。
龙骧营第四队队正田浩大骇，赶紧领了五个人围困上来，那回纥士兵砍中了郭洛的臂膀但马上就被人隔开，眼看难取郭洛性命，挥舞着大刀又朝别处冲去——他是孤身入城，唐军见他跳过矮墙都吃了一惊，但就他来说却处在时时会被斩杀的危险之中，就如没头苍蝇般看没人处就冲，竟然闯到郭洛后头去了。
田浩来扶住跌倒的郭洛，郭洛叫道：“我没事！你快带几个人去解决掉那人！”田浩匆匆忙忙带了五个人去了。郭洛又叫道：“弓弩手就位！陌刀手！准备开门出战！”
弓弩手重新站稳了为止，陌刀手的动作却迟了半分。
陌刀是最耗费体力的兵种，所有人都已经在沉沉地喘息，刘黑虎的虎口都已经迸裂了，但没有一个人退缩，也没有一个人出声说自己没力气了——肌肉的力量用完了，那就把生命力也榨出来！
这时，垣墙之外响起了一声凄厉绝伦的惨叫声！哪怕是在混战之中，这声惨叫也显得分外的响亮！
郭洛心弦为之一震！
“不管了，准备出墙！给我杀！”
……
“啊——”
刀团之内，围拢在张迈周围的将士只剩下三十多人了，而且其中不少人都已身受重伤，甚至连行动都不便了，是靠着拼死的意志才在这混乱的战场中挪移！
一柄长矛忽然从张迈没注意的角度袭来，张迈只觉得小腹一痛，低头一看，长矛入体很浅，那是因为有个人用身体替他挡住了！但这跟长矛的推力实在太过强劲，竟然洞穿了这名唐军将士的小腹之后，又刺中了张迈！
“干猴子！”
张迈发狂一般叫道。
他记得，眼前这个干猴子，是藏碑谷所有将士里，他最早记得名字的一个！
“特使，对不起……我……太瘦了……”
这是这个兄弟的最后一句话。
当初两人第一次对话时，干猴子身上瘦得皮包骨头，加入唐军后，张迈兑现了他的承诺，给了他们饱暖，而且是真心地将他们当兄弟来看！跟在张迈身边后干猴子觉得自己和以前不同了，他以前当奴隶时浑浑噩噩，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现在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一个人！
加入了唐军以后，在集体生活中得到了温情与关怀，才晓得为人的可贵，晓得了过去为奴隶的不堪回首。
而且随着营养的改善，经过连续几个月麦面羊肉顿顿饱，昔日的干猴子其实已经变得很结实，身上长出了新的肌肉，身体和精神几乎都可以用脱胎换骨来形容。
这时他却因为自己的小腹没能抵挡住长矛而说自己太瘦了……
这临死前惋惜的一叹，算冷笑话么？
“啊——”张迈有些凄厉地叫了起来，是狼啸，还是龙吟？
他知道自己丧失了一个朋友，一个战友，一个居然肯用性命来保护自己的同袍！
一生之中，从未如此。
为何自己会陷入这样的境遇中呢？
这究竟是个什么世界啊！
这究竟是个什么人生啊！
这究竟是个什么际遇啊！
自来到这个世界后，他身上所有多余的脂肪就都在一次次的训练与战斗中转化成了肌肉！
和古代人相比，现代都市人的营养总是过多的，只因锻炼不足而导致大部分的体力都潜藏着，而这一刻，张迈终于爆发了他的体力潜能！
眼睛完全红了！或者连大脑也都红了！
战争让他的精神在那一瞬间陷入近乎癫狂的地步！
除了手中的刀已经忘记了周围的其它一切！
只是眼睛还直觉得分得清敌我——除此之外，就再没有其它的观感了！
只记得往前冲，先劈翻了那个杀害干猴子的回纥士兵，跟着再向前冲，朝者米冲！
报仇！
杀敌！
我是张迈，我是被上天选中的穿越者！我要保护这座灯上城，我要保护我的兄弟！
有一种幻觉在这个狭隘的空间弥漫，似乎唐军死去将士的英魂都附着在了张迈身上，那岂是勇者之气哉——那是战神般的狂怒！
左手是血牙弯刀，右手是大唐横刀！
他没学过什么双手刀法、没学过什么二刀流。
但这时他仿佛失去理智后的狂舞，却将双手刀的凶悍发挥到了极致，每一刀挥出都有平时绝对无法达到的力量！因为是一种完全忘记了生死、只凭本能的杀戮之刀，因此——
人阻杀人，神阻杀神，佛阻杀佛！
这一刻，他仿佛忽然变成了野兽！一头只晓得杀人的猛兽！
又像一个恶魔，嗜血的恶魔！
又或者，那是做狮子吼的巨佛！
者米也是一员猛将，但这时看到张迈的狰狞心里竟然也产生了一点恐惧，龙鳞面具那白银的质地里却散发着暗黑的光，这时又沾满了鲜血，整个面孔都被那面具挡住，没人知道面具之下的脸孔长的什么样子，但两只发红了的眼睛却仿佛是来自地狱的火焰！
“这不是一个人……这是一条龙！”
一向只知道往前冲的者米心里想的竟是：“不怕，他离我还有七八步呢！”
平时的七八步，两秒钟就能跑过了，但这个战场上的七八步，却足足挤了数十人！
对方再怎么凶悍，也不可能一下子越过数十人杀到自己头上的！
但有这种想法已经说明他的畏惧！这已经是一种怯懦，一种被敌人震慑住后产生的怯懦！就在他露出怯懦而呆滞的这一刻，半空中忽然飞来了个什么东西？
一条绳子！
……
塞坎在底下望见一向勇猛著称的者米竟然好像勒马退了两步，心中诧异，跟着便见者米凌空飞起！更是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
者米失神的那一瞬间，小石头出手，飞出套马索，竟然意外地套住了者米的脖子！他哥哥就在旁边，见状大喜，扔下了横刀搭上手来，这是他们兄弟俩练成的绝技，两人合力，那一扯的力量几达千斤！
“呼！”
者米整个人竟被凌空拉了起来，横过七八步数十名回纥士兵，落到唐军手中！
张迈已经疯狂，慕容旸也来不及说什么“捉活的”的话，飞过来的者米直接落到一支长矛上，在半空中两脚乱踢惨嚎连连！然而矛头却已从他胸口穿出，所有人都看出那只是临终前的挣扎。
“啊，啊，呀，呃——”狂呼伴随着惨叫，这员回纥前锋将领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于阵前！
附近所有回纥士兵望见无不心胆欲裂！
“杀！”
“杀！”
两声杀生同时响起，一是继续前冲的张迈，一是打开垣门、率领陌刀手冲出的郭洛！
与此同时弓弩手也恢复了作用，压制着从下面继续开援上来的骑兵。
回纥前锋士兵的组织乱了，心也寒了！
者米在矛头上还没死透，但他麾下士兵的士气却已经崩溃！
本来正打算投入第三个千人骑兵组队的塞坎黑着脸，忍耐着下令改攻为守！
以当前的形势，在这片高地上，再纠缠下去只会对回纥军很不利！
回纥军如巨浪般扑上来，又如潮水般退了下去，郭洛拉住了杀红了眼睛的张迈，他注意到下面回纥人已用二十队百人骑分两翼排开，二十队骑兵之间有一个个的空隙让败兵逃到后面，这种阵势不至于会被败兵冲散，同时败兵逃到后方后又可以重新组织起来，但若是唐军冲下去，那就得面对二十队、每队百骑的轮番践踏！
“这个塞坎竟能当机立断，迅速布开这个阵势，果然不是一盏省油灯！”郭洛心想。
正南面回纥军退下后，张迈和郭洛也退回了垣墙之内，却将者米的尸体竖在大门上！
这是这一战的战果，也是威慑敌人的力量！
这时，东西两面的回纥骑兵也已撤退。正面的攻击一旦停止，他们便不能不退，否则唐军缓出手来增援，将让他们陷入更加不利的境地。
塞坎驱马上坡几步，望着者米的尸体，脸上黑得可怕。这一仗他死伤了三百多名部属，者米之死更是让他如断臂膀！伤亡如此之重大大超乎意料。
这可是正面战场的搏斗，而不是击溃战或者围剿战。数百人的损伤，这个数字是相当大的！
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如果是一鼓作气打下这座城堡那还说得过去，但现在却不但损兵折将，而且士气还大受打击！
如果者米不死……
如果前军不乱……
那么现在自己也许已经站在这座废墟上，踩踏着这伙唐寇的尸体喝酒了！
可战场之上却没有如果！输与赢，只差一步啊！

第041章 水的问题
回纥人认为这一日的战斗他们败了，可高地上的唐军呢？
张迈正沉浸在对干猴子等的哀悼之中，并无半点得胜的喜悦。
他已经从癫狂状态中恢复了过来，下战场之后，整个人就像虚脱了一样，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他的体力严重透支了，就像一整天的能量都在冲出垣墙的那一战中全部爆发完了。
马小春正帮他包裹伤口，那些许的疼痛，让脑袋逐渐清醒过来。
脑袋要尽快清醒，体力要尽快恢复，谁知道回纥的第二波攻击什么时候会到呢。
所为“诱敌”与“拖延”，在庙算者那里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决策，但到了执行者这里，却可能会成为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然而，不可能的任务，也得完成！
这一刻，唐仁孝等理解了张迈挺身亲自担当起这次任务的考量了——如果他不是自己来，今天的局面能否守住怕是两说了。而现在有张迈在，士兵们在九死一生之余非但并无半点怨怼，反而更加地团结，更加地振作。
“这才第一天啊！”从小就在刀口上舔血的郭洛，对战阵伤亡的接受力比张迈强不少，他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今天能够击退敌人，除了张迈的英勇、小石头兄弟的绝技以外，也实在是够运气啊，“看来老天爷还眷顾着我们呢。”
但他很快就发现，老天爷是公平的。
“特使！郭副校尉！”
负责防守东面的温延海派人来说：“到这边来看看。”
“怎么了？”
张迈和郭洛赶到东面的垣墙，只一眼就看得呆了。
原本已经修补好的垣墙上，崩裂了一个足可容一匹马冲进来的缺口。缺口不大，但在战斗中却可能是一个致命的破绽。
这不是用沙包土石堆垒起来的地方被敌人冲破，而是原本以为结实的垣墙在战斗中忽然崩塌。
这毕竟是不知几百年的垣墙了，虽然外表还保持着干硬的观感，但内里的结构究竟产生了什么变化，有时候会让最有经验的工匠也无法完全弄清楚。
但让张迈和郭洛震惊的却不是这缺口，而是——
有三名唐军将士，竟然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将这缺口给塞住了！
这时他们都已经瞑目了，但逐渐冷却的尸身却还屹立不倒，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他们。
跟着张迈过来的大石头、小石头忽然丧失了立功后的兴奋，猛地嘶哑着声音痛哭起来，张迈的热泪也流了满面！
和这三位同袍的舍命比起来，自己的那点功劳又算什么呢。战局就像一个水桶，决定其失败的通常只需要一个小孔，就可以将优势如漏水一般倾斜个尽！这三位将士，是用自己的身体，堵上了灯上城的漏水处啊。
“快把他们挖出来，”张迈掩面道：“然后用沙包堵上。”
十几个人同时动手，却很难挖得动那紧紧钳在缺口里的英雄，三名将士人死了，那力量似乎却还留在这个空间里。
张迈忽然涌起了无比的信心，他大叫道：“我们一定能守得住的！回纥人，突破不了这面垣墙！”
他没有说原因，但大石头小石头等却都好像明白，大叫起来：“对！我们一定守得住！”
这面垣墙，似乎已附着了忠烈者的英魂，已经变得有了生命！
张迈召集各队队正、副队正，要让他们代表全军去给这次战斗中牺牲的将士送别，却发现田浩不见了。
“他去哪里了？”郭洛派人去寻，过了一会派去的人慌慌张张来报：“特使，副校尉，你们最好过来一下……”
张迈郭洛和安守业温延海几个人跟着那名将士，一路竟走到了废城中的一间石屋外头，这是废城内寥寥几间基本保持完整的石屋子之一，安守业认出是唐军存水的地方，心中隐隐不安。
进到屋内，张迈和郭洛第二次呆了——
这里的储水箱、储水罐竟然大部分都被打破了！田浩等人正奋力挥动着铲子，将那些湿了的沙子泥土挖出来！
“怎么回事！”郭洛的脸黑了下来！
这些水，可是唐军的生命线啊！
田浩没有停手，张迈道：“先帮忙！”去叫了几个口紧的亲信来，将那些湿沙全挖了出来，直挖到无法再挖了，田浩才以一种随时要自杀的羞愧与痛苦，说出了原因：
原来刚才战事最为危急的时候，有一个极其凶悍的回纥士兵在混乱中闯过了沙包墙的防线，闯到城内来了，田浩带了五个人跟上兜截，那回纥士兵眼见无幸竟在垣墙内部乱闯，最后竟让他闯到了这储水的地方来！
“虽然我们已经将他制住，但是……”
但是他临死前的破坏却已对唐军造成了致命的伤害！
制住这回纥士兵后他当机立断，抢救流失的水，可是覆水难收，他甚至想到把周围那些浸湿了的泥沙全部挖出来，但还是没法弥补损失。
“那我们现在还剩下的水，还能用多久？”郭洛问。
安守业沉声道：“如果按照平常饮水量的话，一天！”
“一天！”张迈惊呼起来。
“如果连我们挖出来的那些湿沙湿泥都算上的话，或许能多撑两天，如果能再省点，节制着让士兵喝水，或许能多支持到四天，但那样我们就得忍受半干渴了。”
“四天，那不够啊……”
张迈原先的预计，可是至少要将塞坎拖足七天，甚至半个月！如果只是四天的话，那根本无法达到预期的目的！
郭洛注意到旁边还有一排完好的大水罐：“这些，真的只够一天？”
“郭校尉，这些水罐大部分装的都不是水啊。”
“不是水？那是什么？”
安守业道：“是石油啊。”他们原本叫石油黑火水、黑火油、火石膏等等，后来都跟着张迈改了口。
张迈呆住了，便明白过来。
自碎叶焚城一战后，唐军上下便深感这石油作为防守利器的威力，所以这次也带了不少来，但现在张迈却宁愿这些罐子里装的都是水！
“这件事情，必须瞒住！”郭洛说：“不能让将兵知道，否则士气要崩溃的！”
安守业很无力地说：“只怕很难瞒住，别的可以瞒，但是水……天天都要喝的啊。”
人一天都要喝几次水，士兵渴起来就要找水喝，要是找不到水喝就会问，那时候很快就瞒不下去了。
“都是这个家伙！”这时那个被打得半死的回纥人还捆在旁边，马小春抬起脚来就要踢他，却被张迈拦住：“别杀他，这人虽害惨了我们，但那是他的职责，他也是一个勇士！”
什么？马小春才待争辩，只听得张迈淡淡地说一句，“给他个痛快吧。”
田浩忽然跪了下来，用刀架住自己的脖子：“特使，郭校尉，就拿我的人头，来平息将兵们的恼怒吧，一切都是我的错，让将士们恨我吧！他们吃我的肉也好，拆我的骨也好，只要能保住龙骧营的士气，我死不足惜！”
没有水，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士气因此而崩溃，那样的话也许不用等到四天，士兵一哗变，今天晚上灯上城就得完蛋！
张迈蹲在地上，看着那些被挖出来的湿沙沉思。若是几个月前，面对这样的打击，他大概无法做到如此冷静，但这几个月来的经历却已经改变了他。
“别动不动就死的，我不是曹操，而且也还不到那个时候。”
“可是……”
“战场上出现这样那样的意外，不都很正常么？若是一切都没有意外，若是一切都如预计那样进行，那就不是战争，而是下棋了。”张迈说：“今天我们在正面，如果不是小石头趁乱套住了那回纥将领，那或许我已经死了，也或许这灯上城就已经失守了……外面的运气强了些，所以里面就弱了一点，对不？哈哈，”张迈发出了一个和眼前忧患很不协调，却又让小石头等觉得理所当然的笑声：“其实老天爷对我们还是不错的，相对于全面失守、战斗完败，现在毕竟还有转机，对不？”
他的乐观让田浩呆住了，眼眶渗出了泪水，那个回纥也呆呆地看着他，这个强壮的胡人听不懂张迈在说什么，只是奇怪他这么这时候还笑得出来，郭洛叫道：“不错！迈哥说得不错！我们还有转机的，而且我相信我们一定守得住！”
“那现在怎么办呢？”安守业问。
“由我来把真相先告诉所有队正，然后让队正将真相告诉火长，然后，让火长通知士兵：我们要节约用水、半渴度日了。”张迈充满自信地说。
“可士兵也许会乱的。”安守业说。
“瞒着他们，等他们自己撞破真相，那才会乱呢！而且是不可收拾的乱！经过今天的并肩作战，我相信，坦诚地告诉他们，不会乱的，”张迈道：“再说，只要大伙儿忍一忍，两天之后，咱们就有水了。”
“两天之后？”安守业和温延海的眼睛都亮了：“两天之后哪里来的水？”
“没有水，但会有湿沙。”张迈看着地上那些铲子，那是当年安六等人挖井不成留下的工具。
“湿沙？”
“对，虽然没有水，但吮吸湿沙，能撑下去吧？”
“这……当然可以。可是湿沙从哪里来呢？”

第042章 挽歌
“什么？水没有了？”
当副火长小石头将这个消息传下去时，他的手下都看着他和火长两眼发瞪。火长刚才从队正那里听到消息时已经慌过了，队正跟着要他们振作。
“因为你们是咱们唐军的主心骨！现在灯上城虽然有了困难，但只要你们心里不动摇，我们就一定能够渡过难关！”
这话是张迈当面对所有队正说的，他说的时候，态度十分诚恳，而眼睛里则充满了自信，所有的队正都被他打动了，跟着所有队正也都跟火长、副火长们如是说，再跟着则由火长、副火长来和众将士说。
这时面对着部下的恐慌，火长和副火长一面要压制住内心的恐慌，同时还要尽量鼓舞大家。
“不是没有水了，是我们需要节省地用水。”
“节省着用水，那还不就是没有了？”士兵们可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尽管外面包围重重，敌人兵力接近城堡内唐军的六七倍，不过仗着地利以及今天打下了的士气，许多将士还都认为灯上城可以守住。
但现在，却忽然听说了储水箱储水罐被打破的事情！
垣墙的防御、充足的饮水与食物、高昂的士气、以逸待劳的优势，这些都是唐军赖以对抗数倍敌人的条件，但要是城内补给不足，那事情可就难说了。
副火长小石头大怒：“火长和我都跟你们说了，不是没有，是我们要节省地用水！”
整火十个将士，他的年龄最小，但最近连立战功，已得到全军将士的敬重，这一发怒，其他八个士兵就都被镇住了。
“水又不是没有，只是每个人要节省点喝，张特使还跟我们在一起呢，你们怕什么！”小石头哼了一声。
想起了张特使，八个士兵心里似乎找到了点倚靠。
是啊，张特使还在呢，这段日子里，张迈与龙骧营甘苦与共，为大伙儿争取吃的，争取穿的，训练虽然很苦，但他是打心里尊重每一个士兵，这一些，龙骧营的将士都感觉得到，这龙骧营可大部分都是苦哈哈出身，一辈子就没过过几天舒坦日子，至于说保暖之余还得到别人的尊重，那更是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事情。有些士兵甚至说，这辈子能有这段日子，也就够了。
而今天的战斗，让全营将士进一步对张迈归心，在危急关头张迈的那种应对、那种勇气，甚至那种运气，都让士兵们觉得他是可以依靠的人。
而且他可是长安来的钦差，有他在，外面的部队，应该会想办法来增援吧。
想到这些，八个人心里都定了一定。
“所以从明天开始，我们就要尽量少喝一点水了，还有，尿也得留下，有用。”小石头协助火长跟士兵们讲述如何节省用水，比如怎么将尿留住等等，这些都是荒漠缺水时节的应急措施，安守业丁寒山对各个队正重复了再重复，各个队正又对各个火长副火长重复了再重复，如今轮到小石头来唠叨了。
“接下来几天我们会过得很苦，但张特使也会和我们一样熬，他可是钦差大人啊，也这样了，我们又都不是什么富贵人子，可不能吃点苦就乱叫。哼，只要熬过了这几天，等打了胜仗，有什么不能补偿回来的？”
小石头丝毫不怀疑地说道，只要是张迈的话，他都毫不保留地相信——说着说着，忽然又压低了声音，有些神秘地道：“还有，我从丁队正打听到一个消息哦？”
“啊？”所有士兵——连同火长都把头埋过来，急切地问：“什么消息？”大家都知道小石头虽然只是个副火长，却深得张迈的宠爱。
小石头神秘兮兮地说：“张特使好像设下了什么妙计，说能搞到湿沙！”
“啊！湿沙？”
“对，能吮吸解渴的湿沙。”
从这一夜开始，唐军其实已经在开始限制用水了，许多士兵都开始感到干渴，听到“湿沙”两个字都自然而然地就舔舔嘴唇。
“张特使怎么能找到湿沙的？这附近不都是干沙子吗？”
“这我就不晓得了，不过张特使既说能搞到，就一定能搞到。”
小石头这句话有些玄虚，但八个士兵连同火长却都信了，他自己当然更是深信不疑。
自他们入伍以来，就不断从老兵那里听说了张特使如何设计焚城，烧死了几倍于己的回纥，至于昭山一战，那更是大家都自己有体验过了的，后来怎么在下巴儿思料敌制胜，怎么诱打巴加的援军，怎么骗夺俱兰城……
其实这些事情，有许多并非张迈一人之功，有一些甚至是别人在起主要作用，但军中传着传着，却都说这些全部都在张特使意料之中，所有光环都套在了张迈身上，在龙骧营所有将士心目中被塑造成一个神机妙算、一步百计的奇人。
所以这时小石头说张特使能搞到湿沙，竟无一人产生怀疑。
“张特使既然这么说，他就一定能够办到。”小石头说这句话时点着头，全火其他九人也都跟着点头。
当然，张特使会如何搞到湿沙呢，所有人心中都充满了好奇，充满了期待。
呼——
入夜后，城堡中心，一团篝火冲天而起。
今天牺牲的同袍都已被运去埋葬，张迈却在每个人身上捡取了一件信物，或只是一条汗巾，或只是一条布条，或只是一个刀鞘，然后将这些东西一件件地投入火中——他是用这种方式在给远去的兄弟道最后的别。
篝火冲天而起的时候，远处回纥人没注意到的地方，有一个唐军探子望见后就悄悄偷回灯下谷报信去了——这一团篝火，就是张迈给郭师道他们报平安的信号。
而灯上城，则有人在篝火边唱歌，是郭洛，唱的是陶渊明的拟挽歌辞：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嶕峣……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
歌声悲悯，想想逝去的同袍，有些士兵哭了起来，也有些跟着郭洛低唱——
“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足道……托体同山阿……死去何足道……托体同山阿……”
最后几句回环绕城，不断地重复，最后几百人都一起唱了起来。
山下回纥士兵听了，虽然大多数人因语言问题不明歌中之意，却也听出了其中的情感，或为逝者默悲，或为自己感伤，纷纷下泣，虽然是敌对的阵营，但人类的情感却是共通的。
有几个回纥将领碰了一下头，推出一个人来见主将，提议说不如去和那些唐寇商量一下，让回纥士兵上去把者米等的尸体要回来。
塞坎闻言大怒，将提议的人打了二十几鞭，又派出人去巡视，不许士兵听歌悲泣，道：“这些唐寇当真可恶，如此做作，坏我士气！”
回纥士兵便都不敢再哭，只是内心默泣。
篝火燃尽，烟灭灰烬，张迈一拂袖，道：“睡吧，明天还要打仗。”便随便找了个地方，和最下层的士兵躺在一起，没一会就响起了呼噜声。
士兵们见他睡得那么甜，心想：“那水的事情一定解决了。要不然张特使怎么可能睡得这么香甜？”
他们口耳相告，这种情绪互相影响，当晚虽听说了缺水的事情，却是全军上下，人人安心。
这一晚睡得好，第二天起来个个精神充足。
而山下塞坎驱遣兵将继续围攻，却发现士卒都甚疲惫，似乎不止身体累，连心都累了，行动之际，无甚神采。
塞坎哼哼连声，知道是昨日士气受打击所致，一时却也找不到什么好办法来解决这个困境。
“杀。”
塞坎在下面指挥着，部将加苏丁上山督战，可是无论督战将领怎么努力，也没法让士兵像昨日那样拼命了。昨晚回纥军的精神状态就像一个气鼓鼓的热气球，但现在这个气球却瘪了。
“杀，杀，杀！”
塞坎怒吼着，但战斗却进行得有些死气沉沉，冲上山去的回纥将士，还没望见唐军就先拿盾牌护住要害，同时身体收缩，尽量让盾牌挡住更多的部位，冲进时小心踯躅，退下时快步如飞，身体不舒展，怎么打仗？害怕前进而争后退，怎么攻城？
看着山坡上的战友的身体，许多回纥士兵的心都懒了，拼命，拼命，就是为了成为这古堡前的一具死尸么？
人心如此，加苏丁也毫无办法，他已经预料到下山之后会受惩处了，他没有料错，黄昏时一下山，塞坎果然狠狠抽了他十鞭，加苏丁心里不服，暗道：“你若有本事，自己鼓起这士气来！真要惩罚，不妨将六千多人都打上十鞭子，不敢责众，又不能不找个负责的人来，却拿我来做替罪羔羊。”
然而在塞坎的威压之下也不敢开口。
塞坎目光毒辣，似乎竟看破了他的心思，然而也未说什么，只是瞳孔忽然收缩。可是要他学张迈为平时被他视作奴隶般的士卒举哀——那怎么可能，塞坎要是能这么做，他就不是塞坎了。
作为一员宿将，他是明白士气为何如此的，甚至昨晚听到山上唐军那挽歌时就有些预感了，不过他自有他的打算，腹内的想法，却也不准备去和部属商量。你说他态度恶劣也好，你说他刚愎自用也好，塞坎不管，以往有很多次，塞坎就是靠着这一点取胜的，他相信这次也不会例外。
纵横疆场多年的大将，谁不具有这样的自信呢？
接连两日，进攻方表现得不甚猛烈，防守者以严密以待，双方均变得保守，回纥伤亡数量直线下降，唐军更是伤亡无多，甚至有些伤兵因为伤势好转而继续投入战斗。
张迈在城墙内对郭洛道：“回纥人的气势被我们打没了！好像改强攻为围困了，要是我们的食水充足，我可恨不得他们如此呢！但现在却不知是该盼他强攻，还是该盼他围而不打。”
唐军缺水，如果战争酷烈，运动量加剧，流汗多，身体所需的水分自然也就增大，反之，如果回纥围困而不攻打，那唐军便能忍受得更久。
“回纥人的表现差了太多，塞坎居然好像不是很着急，只怕他还有后着。”郭洛说着，登高眺望，发现山下的部队好像比昨日少了些，想了想说：“是了，他们的食水也开始短缺了，塞坎多半是派人到怛罗斯河取水去了，我料等他取得水来，多半就要发动第二轮猛攻了。”
张迈心中一凛，道：“取水？这里去怛罗斯河，一去一回大概要三四天，除去今天，那大概就是三天之后。上一轮强攻危险得紧，胜负只在一线间。若到三天之后，回纥人取水归来，气势恢复，而我们却缺水乏力，到时候能否再扛住他们的进攻可就难说了！”
安守业问道：“要不要放狼烟？让杨易就去截住塞坎派去怛罗斯河的人？”他是城中五个知道全盘计划的人之一。
“不行！”张迈断然拒绝：“回纥军都还没疲呢！而且又还很谨慎，就算现在分兵了，以我们在灯下谷的兵力也占不到太多的便宜。”
眼前的形势对攻守双方来说都有利弊，如果事情能如张迈计划一般发展，那么唐军就能取得大胜，但要是灯上城守不住被攻破，灯下谷方面的士气势必大受打击，塞坎在打下这里之后不但能歼灭唐军的一支有生力量，而且还可能进而取得灯下谷的情报，将唐军来个全歼。
战争打到这里，已不是再靠智谋决胜负了！接下来就是要看谁更加坚毅，更加拼命！
“我们出谷时就已经知道，这一仗，是生死之战！守住了，云开见月，守不住，万劫不复！再撑一撑吧，拼一下命，为灯下谷的弟兄们争取一击完胜的机会！”
大风狂飙，废堡如坟，只是这里即将埋葬的，是大唐将士，还是回纥胡马？
张迈舔了舔嘴唇，他的舌头似乎也都没有半点水分了，干巴巴的，可是他还有信心，绝对要胜利的决心！
“干猴子，还有众多逝去的兄弟们，你们放心！我不会死在这里的，我是被老天爷选派到这大唐西域的人——怎么可能在这里倒下！你们且等着，很快，我就会送山下的几千回纥来见你们！”

第043章 马血毛毡（一）
灯下谷。
杨易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战场上他勇猛无前，然而说到沉着却是远远不如郭洛。
和龙骧营分手之后回来，郭师道便安排鹰扬营去休息，但杨易哪里休息得了？心里满是担心，只是想着：“迈哥怎么样了，阿洛他们怎么样了，龙骧营怎么样了？灯上城那一点人马，抵挡得住么？”
确切来说，灯上城虽然易守难攻，却还算不上第一流的天险，而塞坎的凶恶杨易是见识过两次了，第一次他去俱兰城时，暗中窥见塞坎的部队经过，以杨易这样爱冒险的人竟然也不敢贸然去袭扰那支严整的部队，第二次则是和龙骧营一起去诱敌，杨易自忖，如果当时塞坎是追着鹰扬营，自己是否能逃脱都没有十足把握呢。
慕容春华几次来找他，见到如此，一开始不好说什么，后来忍不住冷笑说：“怪不得人家都说，杨家子毕竟不如郭家子。”
杨易一怔，问：“你说什么？”
慕容春华道：“我说，大伙儿背后都道，杨家子轻浮、暴躁，远不如郭家子之沉着冷静，虽然屡建奇功，但那也不过是为将的素质，说到为帅的素质，相较之下那是高下判若天渊了。”
杨易和郭洛虽是青梅发小的好友，但同时也是自幼就彼此竞争的对手，沉静、“听话”的孩子总是比顽皮、“不听话”的孩子更得大人们的喜欢，所以老一辈对郭洛的评价从来都比杨易高些，杨易打光屁股时就不服气了，这时被慕容春华当面道出，怒道：“你说什么！”
慕容春华道：“若换了阿洛在此，他定不会似你这般焦躁不安。灯上城篝火夜夜不熄，我们不断有探子回来禀报，可见龙骧、振武还是安全的。塞坎既然围住了灯上城却攻之不克，可见已经落入了我们算计之中，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作无谓的担心呢？”
他虽然是杨易的副手，却比杨易大了几岁，在私交上如同杨易的兄长。
杨易也不是傻子，就知道自己的这个副将是在用激将法劝诫自己，怒气一敛，轻叹了一口气说：“我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只是我性子如此，就是知道无用，却也忍不住着急。”
慕容春华道：“个性固然无法全移，但这养气的功夫，却还是可以学的。你看张特使，说句心里话，他才到新碎叶城时，说武艺武艺不行，说经验经验不够，几次临战我偷着观看，见他不止是毛手毛脚，而且目光闪烁、手脚发抖——分明是怕得厉害，当时我们几个明面上虽然敬他是钦差，可是背地里却都笑话他是个文人，上不得战场、见不得厮杀，平居时又不大正经，好作轻薄调戏之语，偶尔立了点功劳，又洋洋得意地骄傲了起来，甚是浅薄可笑。但是现在如何？这几个月下来，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的武艺虽然还不是第一流的，却已敢上阵厮杀，人也沉着了，胆色也练出来了，平居不正经，他却能将这种不正经变成士卒亲近他的气质，就是那骄傲，也变成了狂傲，临阵之时总是用一些莫名其妙的词，说一些让人难以置信的狂言妄语，然而大家听着却又忍不住有热血沸腾的感觉——甚至就是我，也常想跟着他拼命乃是一件很爽的事情！”
这“很爽的事情”，却分明是张迈的用语了，这几个月来，张迈的言行举止甚至思维模式已经深深影响到了唐军将帅士卒。
“由此可见，天性或者难以改变，却可以通过锻炼，使之朝好的方向发展，既然张特使可以，你为什么不行？这几个月和张特使交往，我可真是受益良多，受益的不止是想事情的方法，还有就是他那种不断进步的能力。”
杨易也听得有些呆了，遥想张迈这几个月来的变化，确实如慕容春华所说，忽然之间对灯上城那边有了信心，“因为迈哥在那里啊！”
其实他和小石头一样，都已经有了对张迈的盲目信任，只是这种盲目程度轻重有所不同罢了。
“不过，”杨易说：“我该怎么锻炼呢？”
“你的有点和缺点，刚才我已经说了，你的好处是勇猛刚烈，坏处则是轻躁易暴！所以锻炼的方法，就是要将长处继续加强，同时补上短板。”慕容春华道：“而现在，就是你磨练自己心性的好机会——不要去想灯上城的胜负了，那是张特使的事情，既然我们相信他就无须穷担心。让自己沉静下来！要知道，一旦张特使是在用韧劲要将塞坎拖疲，而接下来就要由我们对回纥作出雷霆一击了，那时候你就要成为其中最锋利的刀！”
杨易点了点头，调解着心中的蠢蠢不安，慕容春华见他脸色渐和，眸子渐定，心中一喜，道：“来，咱们下一盘棋！”
……
灯上城。
从第二天开始的战斗，简直就是在考验士兵们对干渴的忍耐。
这一天，每人只分到了一盏清水，在吃干粮的时候一起咽下，所有人都将盛水的器具舔了个干，为了不渴得太快，大多数人尽量不说话，敌人不来攻击的时候也尽量不动，又躲到阴影中免得因为炎热流汗而消耗掉身体里的水分，而尿——如果有的话也尽量憋着，也有憋不住的，就用皮袋把尿装起来——第一天还没人喝尿，但以后谁知道呢。
这哪里还是在打仗，分明就是在比活受罪的本事嘛。
然而沙漠里打仗就是如此，最关键的素质不是爆发力，而是忍耐力！大家拼的，不是谁更强，而是到最后谁更加的“不弱”。
常常是：两个人中谁在最后还保有拿起刀来的力气，那他就赢了！因为敌人可能已经连逃走的力气都一举没有！
谁更坚韧，谁更能忍，忍到敌人受不了，忍到敌人没力气，那时候就是收获战果的时候了，而那战果，就是敌人的首级！
龙骧营大部分人都是贫苦出身，在没有遇到张迈之前，他们平常过的日子也比现在好不了多少，所以很多人都还忍得下去，再见特使张迈、副校尉郭洛也和自己一样，大家就都没什么怨言了。
毕竟这只是战时权宜，只要挨过这几天，就好了。
而且有小道消息传出来，说张特使能够搞到湿沙。
又有人发现，已经有十几个民壮被派遣到那个涸湖低地去了，出发的时候每个人都拿着铲子。
他们是要去挖湿沙么？
士兵中消息灵通的人，就曾听说当年安六一辈曾在涸湖低地挖井而挖不出水的事情。
不过据张迈估测，虽然井水挖不出来，但在干沙的底层，应该还会有湿沙。
有湿沙，就能从里头吮吸出水分来！那样唐军就还有希望。
“真的有湿沙么？”
“当然有，当然有！”小石头指手画脚：“张特使说了的！他口里说出来的话，掉到地上就是金子！”
但唐军上下，像小石头那样无限盲信张迈的人，其实不是大部分，大多数人对张迈的信任还是有条件的，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他们中有许多人其实也有在沙漠生活的经验，摸摸脚下的干沙子，这一刻，他们考虑的竟然不是回纥有多强，而是心想：“这样的地方，真能挖出水来？”
地底有没有湿沙，尽管丁寒山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大伙儿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偷看张迈的眼神，很让人鼓舞的，他们在张迈眼睛里看到了淡定、从容与自信！这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
“怎么样？看见张特使了吗？”
“看见了。”
“他怎么样？”
“刚才回纥退下去后，我就瞧见他正在优哉游哉地散步呢，龙面具挡着，看不见脸，但那眼神，却是满不在乎。”
“啊，这么看来，他一定是胸有成竹了。湿沙多半是有的了。”
“嗯，一定有的！”
在干渴中鼓起勇气来，以最大的求生欲活下去，这是与天斗，与地斗！
相对而言，与回纥人的拼命反而变得没那么难受了。
胡虏再强，能强得过干渴的折磨么？能强得过天地么？
“冲啊——”
这天又一队回纥有气没力地冲了上来。那声“冲啊”也底气不足。
刘黑虎舔舔嘴唇上的裂缝，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你干什么？”慕容旸在旁边问。
“我忽然想到一个解渴的办法了。”
“啊！”就像当兵三年忽然见到一个丰乳肥臀的女青年，又像饿死鬼在地狱边缘闻到米香，旁边所有人都马上被这句话引了过来，个个竖起了耳朵。
刘黑虎磨着他那嘴唇遮不大住的牙齿，说：“你们不行的。”
“什么不行！”田浩邱子骞等纷纷叫道：“除了女人不能一起上之外，有肉一起吃，有水一起喝，这才是兄弟啊！怎么不行。”
连张迈也忍不住蹭了过来问：“黑虎，你有什么解渴的办法？”
刘黑虎磨着牙齿，笑着说：“等回纥人冲近啊，大家也别用刀枪，就冲过去将他们抱住，扳歪脖子，跟着……”
“怎么样？”
“跟着用牙齿咬下去，哇——”刘黑虎仿佛想到了那些红色液体喷出来的场景：“哈哈，不就解渴了吗？”
郭洛听得目瞪口呆，这才知道他说的是喝敌人的血！正想干笑一声说：“黑虎也会说笑话了。”然而有几个将兵却已在那里点了点头说：“嗯，主意不错，主意不错。”
小石头更是一本正经地问：“迈哥，人血好喝吗？怎么喝？”
……
这天回纥士兵匍匐着逼近的时候，发现那些唐军将士有许多眼睛赤裸裸的，“他们盯着我们的脖子干什么？却又不拿弓箭。”那眼神，就像豹子看到了猎物，又像一群饿鬼看见了美食，有些人甚至还在舔嘴唇！
这种可怕的眼神让所有逼近的回纥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有一个回纥一时不察，耸了耸身子时，在那电光火石间，忽然一条绳索抛了过来，竟然套住了一个回纥，是小石头的套马索！
“小心！”
回纥人赶紧拿着盾牌后撤了几步，却见小石头以一个饿虎擒羊的姿势，将那回纥俘虏按在垣墙上，掰歪他的脖子，问刘黑虎：“黑虎大哥，咬哪里啊？这里？这里？这里？”
那个被捉住的回纥见他一边说，一边按着自己脖子的各处寻找大动脉，忽然明白过来，哇哇大叫：“别！别！别吃我！求你，别吃我！”一股污臭冒出，竟然吓得屎尿齐流！
小石头怒道：“你干什么，脏死了！都没胃口了！”一脚把他踹了下去，那回纥跌了个半死，却还没死，手脚齐用，滚下山去，垣墙内唐军将士齐声讪笑，却也没人发箭射死他。
那回纥逃回本队，将遭遇一说，所有听到的人无不毛骨悚然。
“这些唐寇，他们竟然吃人！”
“怪不得呢，我说之前那些尸体都哪里去了。”
“你说什么？尸体？难道是……”
没人敢在说下去了。但一想起山上唐寇“吃人”的场景，个个毛孔泄着冷气，晚上再望灯上城，只觉上面鬼气森森，仿佛里面驻扎的不是一群将士，而是一群魔鬼！
“小心啊小心啊，千万别被抓去，那群唐寇吃人的！”
“我要是被捉住，宁可自杀！”
“别自杀，自杀了他们吃尸体呢！死在上面，尸体被吃了，说不定灵魂也进不了天堂，而是也跟着被他们吃尽肚子里去了。”
“什么！真神啊，那我们还有什么活路啊。”
漫长的三天过去了，这种漫长是山上山下双方共同的感觉，这三天里，回纥人的进攻总是断断续续，没精打采似的。小石头那次套住了那个回纥士兵，发现他的嘴唇也是发白的——就像嘴唇上抹了一层盐巴，这也是干渴的表现。
“对方也缺水！”事后小石头兴奋地来跟张迈说。
这个消息传开之后，唐军之中响起了几声欢呼！
虽然己方缺水，但如果对方也缺水，那彼此就是对等的啦，双方拼的将是毅力与决心！
可是，唐军的这种兴奋没能持续多久。
到了第四天下午，山下忽然爆发出了欢快的呼声！
有回纥人高举水袋，沿着骑兵队伍炫耀，甚至将水当头淋下，所有回纥人望见都欢快地叫嚷着！大叫：“水，水！呼呼，呼呼！”
他们在山下尽情地欢饮，仿佛喝的不是水，而是来自天国的美酒佳酿！
灯上城的将士望见，个个都看得喉结上下挪动，有的则吐着舌头，若不是有长官看着，有些人几乎就要冲下去抢水喝了！
“湿沙，湿沙……什么时候才能挖出来啊！”
有些将士心里开始抱怨了，不过被组织上的威严压着，不敢嘟哝出来，但张迈仍然看出了一点端倪。
“太做作了！”郭洛哼了一声，旁边唐仁孝马上就明白过来：就算回纥人从怛罗斯河取回了足够的饮水，由于这里离怛罗斯河太远，一次取来的饮水也不可能支撑得太久，所以他们本不应该如此浪费才对。
但现在回纥人却在饱饮清水，甚至有人用水淋头！
敌对双方的士气也存在此消彼长的关系，塞坎故意在山下浪费水，除了提升自己军队的士气之外，也是在打击唐军。
“这都是在作秀！”张迈也很快就看穿了对方。
“这个塞坎，不愧是一员宿将！这几天他一直没有发动真正的强攻，是因为明白回纥军的士气被我们打掉了，就算发动强攻成功的机会也不大。而现在他是利用这次机会，把上次被我们打掉的士气给振作了起来。”郭洛说，“到士气重振的时候，就将是他发起真正攻击的时候了！”
“嗯，是明天，对么？”张迈说。
郭洛点了点头。
“哼！”张迈道：“那咱们也该准备准备了。”
郭洛道：“是否开始杀骆驼了？”
张迈点了点头。
……
日落了，篝火再次点起，这火光不止是为了照亮灯上城，让敌人没有摸黑进攻的罅隙，同时也是张迈在通知埋伏在远处的唐军眼线，通过他们告知灯下谷：我们还安全，我们还抵挡得住。
这一夜，张迈召集了所有将士，说：“今天大家也看见了，回纥人应该是从怛罗斯河那边，取回了水。如今，山下的回纥士兵已是士气大振！”
他的声音很沉，却并不显出有半点的慌张与恐惧，有的，只是临危迎上、直面强敌的决心！
“所以明天，对方一定会发起强攻，且可能是比上次更猛烈的强攻！”
众将士心中不由得一沉，很快的——
“但是，大伙儿害怕吗？”张迈的音调忽然抬高了！
“不怕！”大石头、小石头、马小春等纷纷叫道！
“对，不怕，我们不怕！”张迈放声大笑：“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吧！这个灯上城的上空，盘绕着我们战友的英灵！这个灯上城的泥土，也将成为埋葬这些胡虏的坟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回纥血！来吧，来吧，让他们来吧！来得越多越好，来得越猛越好！”
小石头等个个听得热血沸腾，张迈拍了拍手，便有人送上碗盏来。
同时有人捧了大大小小的皮带。
“水？”七百将士的眼睛都亮了！
但是从皮带里倒出来的却不是水，而是一种腥膻的红色液体——血！每人分到一碗血后，跟着才又分到一碗色泽看起来有些奇怪的水。
“今晚我与大伙儿一起，尽饮此杯，明日回纥人若是真敢来，就叫他们有去无回！”
张迈说着将一碗血一饮而尽！跟着以水相送。
“干！”
数百人一起高叫：“干！”
马血并非解渴之佳物，鲜血下肚，小石头只觉得血脉沸腾，恨不得回纥人现在就来！
“睡觉吧！养好精神，明日奋战！我要叫回纥人永远记住这面垣墙，因为这里将是他们的鬼门关！”

第044章 马血毛毡（二）
第二日上午，回纥人一开始没什么举动，张迈反而心中起疑：“难道昨天我们料敌失误了？”
因为有准备，结果没盼到敌人，心里非但不轻松，反而有些失落。
现在的唐军已经变成一支求战的唐军，此刻的张迈已经变成一个好战的张迈！身体累，不要紧，但一定要胜利！这是武人们的骄傲！
可是，回纥却一直没有什么举动，甚至连那种拖拖拉拉、没精打采的进攻都没有。
“迈哥，我们昨晚没料错！”郭洛说：“如果塞坎是再次发动像前两天那样可有可无的战斗，那我们就料错了，但现在看来，我们没料错，他完全不行动，是因为在积蓄一击必杀的力量啊！”
张迈一听马上就认同了郭洛的这个说法，没错，事不寻常，必有妖异！塞坎啊塞坎，你已经振作了士气，接下来是打算用上什么手段呢？
就在下午阳光最猛烈、让人感到最干渴的时候，郭洛暗叫一声：“不好！”因为他自己也感到干渴疲倦，而且又有唐军将士申请要到垣墙阴凉处躲避酷烈的阳光了。
“如果我是塞坎，一定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进攻！”
很不幸，让郭洛料对了！
山下的回纥终于有了动作！回纥的骑兵开始进攻了。
“来了，来了！”负责放哨的马小春叫了出来，其实不用他说，唐军将士全都看见了。
“这帮胡虏，真是狡猾，偏偏挑在这个时候！”
唐军缺水，在这种天气下打仗，那简直就是慢性自杀！
热，倒也算了，但每流下一滴汗水，都像是在抽出唐军将士的生命。
可是，没有人退缩畏惧！
昨夜，所有人都受到了张迈的感染，血液中的豪情都被激荡了起来——
“来吧来吧，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总之一字记之曰：杀！”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回纥血！”
“来吧！”刘黑虎狂笑：“真要渴得受不了了，咱们就喝他们的血！看看是他们的血多，还是我们的汗多！”
“不错不错——”
十几个壮士齐声响应着。
……
回纥，越来越近，但来势却不快，不，简直可以说是慢得出奇！看看众回纥已经上坡，前锋数十骑忽然展开了一面事物，把众骑兵都遮住了。
“什么东西？”
唐军为之一怔。
仍然与上次一样的进攻，但这次最前面的骑兵却竖起了几面厚厚的毛毡，毛毡高达丈许，宽达二丈余，人马都躲在后面，步步推进。
张迈心中一凛，暗道：“好个塞坎！”知道塞坎虽然粗豪暴虐，却不是一个纯粹的莽夫，要他只是一个莽夫，萨图克&#183;博格拉汗怎么可能将怛罗斯交给他。塞坎凶残、猛烈又不顾惜手下的性命，却不是一味的莽夫。他虽然没将士兵当人，但就算只是将士兵当做刀剑，也不希望这批武器未换回应有价值就报废。
“这几天他们攻势缓了，原来就是要搞这个啊！”
先等取水以振作士气，然后守候到一天中唐军最虚弱的时刻，跟着才亮出他这两天所准备的必杀之器来！
那领毛毡，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出奇的事物，但冷兵器的战场上，武器无需出奇，只要合用！
毛毡很厚，每一张都如同一面巨大的软盾，这可该如何对付呢？
郭洛、唐仁孝、安守业等都是久经战阵，一看到那毛毡的厚度就猜弓弩手的箭根本没法穿透过去，就算穿透了也杀伤力大减弱，回纥人就躲在毛毡后面，一步步地前进，唐军根本就没法阻止。
如果双方兵力对等，唐军大可冲出去和回纥近战，那样这毛毡就什么用处都没有了；如果灯上城的垣墙够高够厚，像是真正的城墙那样，唐军也大可等他们开到城墙脚下再破回纥的这个阵势——可惜，这两个如果都不存在。
唐军弓弩的最大作用就是要尽量压低冲到回纥人冲到垣墙边的人数，但他们若躲在毛毡后面，就有可能数百人一起冲到跟前——一旦让大量的部队开到垣墙之下，那时候弓弩手就会彻底丧失作用，单靠这道垣墙，怕是没法扛住攻击的。而唐军的数量又远远不如回纥，肯定是没法抵挡源源不绝涌上来的回纥军的。那样的话形势将会比第一日更加的危险。
“要让他们冲到墙边，那可就完了！”
虽然明知道可能无效，但弓弩手还是发箭射击！
“射！”丁寒山带领部分弓弩手，瞄准了巨大的毛毡一起拉弓射箭。
羽箭从飞出到射中只是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但郭洛等心里这一秒却变得好长！心里明知道射箭多半无效，却还是抱有“万一”的期待！
“成吗？成吗？”
那是多难受的一瞬间啊。
就连山下塞坎也凝神于这一刻！
“噗，噗，噗……”
一部分弓箭被弹开，一部分羽箭都挂在毛毡上，有一部分特别强劲的恰好射中毛毡的弱点，穿透了毛毡，但可以想见，穿透毛毡后的羽箭还能剩下多少杀伤力？一轮弓弩发射完毕后，回纥人那边却根本无人落马。
“哈哈哈……”山下塞坎得意地狂笑了起来，灯上城内唐军心里却是一沉。
“怎么办？”城内士兵都有些慌了。
郭洛眼中光芒一闪，叫道：“望空射！用如雨射法！”
一百多名弓箭手迅速拉弓，在郭洛的号令中仰天而射！
“箭雨！发！”
“嗤嗤嗤嗤嗤……”
飞箭有方向而无具体目标地射出垣墙之外，跟着呈抛物线落到毛毡后面。
“砰砰砰……”
一种冰雹打中木板铁板的声音不断传来。
“对方用盾牌啊！”唐仁孝叫道，他一听声音就猜测回纥人用盾牌防住了如雨飞箭。如雨射法注定了精准度不够，而唐军的弓箭手只有一百多人，没法完全发挥如雨射法的威力，回纥人既准备好了盾牌，唐军便很难打乱他们进军的步伐了。
“可恶！可恶！”
唐军十几个队正齐声怒吼，世间所有的战法都有破法，如果让大家慢慢想，有个时间准备，总能想到一个主意的，想到一个破法，但现在哪里有时间？
幸好，回纥人因为要举着毛毡前进，没法走快，只是一步步地挪上来，唐军还有一点儿缓冲的时间。
可是随着那巨大软盾的不断逼近，所有人的心都在往下沉。
“特使！”田浩跪了下来，请战：“请许我出战，我出城去破了这毛毡。”随他跪下的，还有他的所有部属——全队的人马。
“特使，请许我们出城作战，破那毛毡！”
张迈和郭洛都明白他们的意思，田浩等是打算拼了性命，出城去破那毛毡，那厚厚的毛毡可以防弩箭，却防不了近战刀枪，一旦近战，毛毡便无所施为，而且由于毛毡又大又重，一定会妨碍上山骑兵的行动。
可是田浩要以少数人马出城，结果不问可知，那就是要将性命撂在那里，说什么也没可能回来的了。
他这么做，可不止是勇敢，更有“赎罪”的意思。
作为张迈首批近卫火的十个亲将之一，田浩的功劳虽然不如唐仁孝来得卓著，却也凭着一刀一枪拼到了队正的地位，并不愧对十亲将这个行列，但水箱被打破的事情，却让他这几天都如针在背，张迈没将他推出来做替罪羊，他反而加倍地难受。
“是我害了大家，是我害了大家！”
但张迈却没怪他，一句责备也没有，甚至严令所有的知情人不许泄露此事只言片语。
田浩知道，一旦此事被人知道，干渴的同袍们只怕会撕了自己。更何况，张迈还有一个绝密的任务交给了他。
为了大局，田浩忍下了这耻辱，可是他还是急盼有个机会以死效国，也算一雪此耻！
现在，是时候了！田浩决定，就让自己以死来雪耻吧！
“眼下，或许只有这个办法了。”郭洛说。他不止理解田浩的心情，而且一时也想不到其它的办法，毛毡正步步逼近，已经没时间了！
“特使，请让我们出去吧！”
“对！请让我们出去！”
“特使，要快啊！”
“或者，我们一起出城，以主力冲出去乱杀一阵！”郭洛叫道。
张迈一时间却还不肯答应，说话间，那厚厚的毛毡又推进了十几步，他望着那毛毡发了一会愣，道：“不行，没用，他们尽可先杀了你们，然后再次举起毛毡。你们现在出去，那只是做无谓的牺牲。”
“那我们就带火把出城，”田浩叫道：“拼了性命，也要将毛毡给烧了！”
“火把？火把！”张迈心头一动，再看看那十来支钉在毛毡上的羽箭，灵机一动，叫道：“好主意啊！”对郭洛道：“陌刀、长矛、横刀、斧头准备……不，用骑兵！我们的马还有力气吧？”他要郭洛调集两百人：“准备出城！”
郭洛沉声问道：“特使，要破釜沉舟吗？”
“不是破釜沉舟，”张迈刚才只是灵机一动，这时却越想越兴奋，大叫：“是趁乱取胜！”又叫安守业：“把石油给我搬出来！”
安守业还没明白过来，郭洛已经眼睛一亮，叫到：“妙计！”便去调遣还有力气的将士马匹。
“特使要干什么呢？”
小石头等疑惑着，张迈叫道：“还愣着干什么！准备马匹！随时出城！”
小石头二话不说，赶紧翻身上马，他们很快就看见安守业等已在张迈的带领下，在箭头上帮了布条，从棉袍中扯出棉絮，塞了棉花，然后蘸了石油，点燃了！
垣墙之内，所有人眼睛都为之一亮——火箭！
回纥人都躲在毛毡后面，唐军已经在垣墙后瞄准，他们竟然都还没发现什么。
近了，近了，越来越近了……
郭洛判断：时机到了！
“射！”随着他一声发喊——
百箭齐发！
这些羽箭，不求穿透毛毡，只求钉在毛毡上！
毛毡本来就容易着火，更何况箭头蘸饱了石油！羽箭与毛毡撞击的那一瞬间，石油溅在毛毡上登时起火！一块块巨大的软盾，没一会就烧成了一片片的火云！
本来赖以为防御利器，忽然之间却变成了自杀自伤的可怕事物！着火了的毛毡一块块地掉下来，有的回纥将士慌张之下丢掉了支架大毛毡的支架，缺了一个支点，燃烧着的毛毡便有一角倒卷下来，盖在跑在最前面骑士的身上！
“啊——”
惊呼声从垣墙之外传来，同时是战马的惊嘶——就算有些回纥将士还定得住，战马也都被火惊吓到了！
在一转眼间，回纥的前锋由志得意满变成仓皇慌乱！
“出城！”张迈高举赤缎血矛，跳上了连捷！
没有多余的废话，垣门马上打开，两百骑兵直冲下去！
“杀！”
“杀！”
因为毛毡已逼得很近，所以唐军骑兵冲出去后很快就插入到敌人的阵营中去。
精选出来的四队骑兵奔入混乱的回纥人中，见人就砍，回纥的前军本来一心打算着冲到垣墙边上，所以塞坎选的这批前锋，个个力气大，弹跳力强，所有人想的也是逼近到垣墙之后如何攻进去，哪知却遭遇到了未曾预备的马战！
“那个龙面将军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龙面将军”在回纥军心目中已经成了一个可怕的象征。因为张迈那天犹如神魔恶龙般的表现太震撼人了。
但听到“龙面将军”四字，首当张迈之冲的回纥战线已有向后一凹之势。
“杀，杀！杀！”
震天的喊杀声鼓荡得耳膜有些痛，作为四个出城队正之一，田浩的表现尤其勇猛——不，他哪里是勇猛啊，他简直是在求死。最危险的地方，他就往哪里冲，甚至见到刀剑也不回避，可是偏偏就没死掉！
“啊！啊，啊——”他狂叫着，竟然赤手抓起了一片还剩下一丈多长的毛毡，毛毡已经变成了一团火，而他竟然空手就抓住了！
和田浩离得最近的回纥甚至听到了“嗤嗤”的微响——天啊，甚至还闻到一股焦臭——那是他的手被烧焦了的，可他却恍若未觉，竟然拉起了那图大火就挥舞，挥舞，挥舞！竟然把一团火当成了武器！
所有敌人都被他震慑住了！
这批唐军都是疯子吗？都是魔鬼吗？都不是人吗？
那天那个龙面将军是这样，现在这个家伙也是这样！
回纥本来在火云掉下之际就开始慌了，这时慌上又加怯，怯上又添乱！马蹄乱踏，不断有人落马！
张迈本来只打算将这伙骑兵冲溃，但眼见回纥越来越乱，自相践踏，干脆一勇无前，直赶着败兵杀到山下去！
“止住！止住！”
郭洛一见，叫道：“步兵准备！出垣接应！”
陌刀队、横刀队、长矛队，都已准备出城！
唐军安排在灯上城，有龙骧、振武两营外加一百多名民壮，这几日的作战已经伤亡了数十人，可这一刻全体将士的士气却都被调动了起来，人人兴奋——因为这是唐军进入灯上城后的第一次逆攻啊！
塞坎在山下望见，气得跳脚，“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恨不得亲自上阵指挥！多亏了昨日他的炫水作秀，回纥士气正旺，山下众兵将又见主帅亲临阵前，都稳住了阵脚。
“敢再退者！杀！”
他两旁的一千名骑射一起放箭，将溃退的士兵射死！“给我冲上去！”
死了一百多人后，那些往山下逃的士兵中有一部分掉转了马头，这就形成了一个漩涡一般的兵流，这个兵流很乱，却离塞坎的主力尚有一段距离，这段距离保证了回纥的主阵不被冲散，同时这混乱也成了张迈继续前进的阻力！
乱糟糟中，有几匹马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小石头，旁边有人叫道：“保护主帅！”小石头抛起了绳子，塞坎好几个亲兵都大叫：“小心绳子！”
其实这时小石头离他还有好远，抛绳子论杀伤力精准度都不如射箭，小石头连续两次以绳索立功，可是战场之事，可一可二不可三——尤其是面对同一个敌人时。这一次，这个少年却是造次了！
但塞坎也望见过者米中套的经过，心中有了杯弓蛇影的疑虑，一见小石头抛绳索，尽管离得还远，竟然吓得勒马后退了一步，他这一退，全线皆退，幸好同时数十名骑射手同时发箭，慌乱中虽大部分落空，但小石头的坐骑仍然被钉中了十几处，哀嘶一声倒地而死，小石头的左手、右腿也都中箭，滚在地上。
张迈刚才见小石头单骑冲出已暗叫不好，在百忙之中望见小石头中箭落马，在那一瞬间不知这个爱将生死如何，心头一痛，如被剜了一刀！
大石头叫道：“弟！”就在乱阵的边缘以绳索套出，小石头伸出右手让绳索套住，大石头一振臂，在骑射手第二轮箭雨到达前把弟弟拖了上了自己马背。小石头才离地而起，他刚才所在的地面已经被射成了一个蜂窝！
小石头在半空瞥见，这个泯不畏死的少年直到这一刻才一阵后怕。
张迈望见，心下大慰，引兵弧形回冲，趁着马力未疲，冲了回去。
这一仗回纥又死伤了四百多人，超过一多半不是死于唐军刀下，而是被自己人射死、踩死，就军势而言更被唐军冲到了山下，形势比第一天尤糟，更让塞坎恼怒的是他竟在阵前露怯，大失威风！
却听山上传来了齐声耻笑，高呼：“塞坎妙计安天下，赔了毛毡又折兵！”
连叫了好几次，塞坎问：“他们在鬼叫什么？”
兵将中有个懂得唐言的上前翻译，气得塞坎一鞭把那翻译抽下马来狂打：“这帮该死的唐寇，我不打下这座贼窟将他们碎尸万段，誓不罢休！”

第045章 湿沙
对灯上城来说，最危险的时候，似乎就是发现储水罐、储水袋被打破的那一刻。
因为内心的慌乱，有时候比现实的干渴还要可怕得多。士气一旦崩溃，就是食水充足也没用了。
在平安度过那个难关、在士兵们都接受了这个事实以后，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挨、挨、挨。
丁寒山用上了最苛刻的手段，竟然把那一天份的用水，撑到第五天才完全告罄！当然，所谓一天份，是指唐军将士人人能够完全补足水分，而丁寒山的手段，不过是让唐军处于一种可接受的半缺水状态。
再接着，就是由丁寒山从驼峰中取水饮用了。但唐军在山上有一个大营（龙骧营六百人），一个小营（振武营三百人），外加百余民壮，驼峰中的水，相较于唐军接近一千人的数量，仍然太过有限。
而在这样的状态中，唐军竟然没有一句怨言，甚至还创造了又一次的胜利！这实在不能不说是一次奇迹。
这日张迈大破塞坎的毛毡逆攻下山，虽未能彻底击垮塞坎，却也再次使得山下回纥军的士气再次低落下来——而且比第一次加倍的低落。
不过回纥人不知道，唐军自己其实更不好受。经过这么些天的猛恶战斗，唐军的伤亡人数也在逐日增加，第一日里就有六十多人阵亡，一百多人受伤，第二次逆攻大战是以备打乱，战果甚大，阵亡人数寥寥可数，只是出现缺水情况之后，灯上城的生存情况大见恶劣，许多本来伤不至死的伤兵也相继病逝。
“迈哥，”郭洛捧上了一盏浊水：“这是最后的了……”
张迈的手本来伸了出去，听到“这是最后的了”忍不住一颤，差点打翻了水。他知道郭洛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是不是点狼烟了？”旁边安守业问。
张迈走到垣墙边下望，只见山下回纥军的动作迟缓了起来，但也还没有出现乱象。
“敌军疲了，却还不够弱。”张迈说。
这几个月来，经过几次大战，安西唐军军中的“方归”、“待考”越来越多，张迈在前方打仗，郭师道杨定国就在后方训练，不断地给前线补充兵力，预备兵营的数量甚是可观，然而就目前而言，正规的战斗力只有两大六小八个营合约三千人，那些预备兵的战斗力，无论是郭师道还是张迈都不敢信任的。唐军军部料敌，既有最乐观的预测，也有最保守的打算。
“如果只算灯下谷六营，便只有两千余人。咱们必须得将塞坎彻底拖疲，才有胜算。”
“可是，军士可以数日无粮，不可一日无水啊！”
“再撑一撑！”张迈道：“多拖得一日，杨易他们的胜算便高三分。而且，我们还有湿沙，对么？”
就在这时，马小春一拐一拐地走来：“特使，田海他……不肯喝水。”
田海是田浩的堂弟，是龙骧营的一名火长，本来一个火长的起居是用不着张迈来管的，但现在却是非常时期。
“为什么？”张迈一边说着，一边跟着马小春走去。
东面垣墙边上，田海倚在墙边喘息，他右肩头上中了箭，虽然敷了药，但因为水分补充得不足，伤口发炎得很严重，已经蔓延到了脖子上，田浩守在他的身边，逆攻下山一战他的双手都被烧焦了，这时缠上了布条当绷带，眼看短时间内是没法作战了，因此从前线撤下，转入后勤。
看见张迈来，田浩一种夹杂着欢喜与悲伤的神色浮上脸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反而偏过了头去。
“为什么不喝水！”张迈稍微检查过田海的伤口之后，以一种带责备的口气问道。
田海的嘴唇都已经如涂抹了一层盐巴一样，话说不出来，因为伤口的原因甚至连摇头都不行。
张迈从田浩手中接过那一盏浊水，半跪在田海身边，要亲自喂他。田海的伤势已经很重了，除非现在马上就下山并找到名医用药，并改善其居住饮食条件，那样才有一线生机，但现在看来这些都是不可能了，这个汉子怕是挨不过一时三刻了，这一盏水就算喂下去也于事无补，但在场所有人个个渴得要命，却都期盼着田海赶紧张口——这一盏水是田海的份，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应该是他的！
眼下灯上城的唐军将士能够支撑下去，并不是靠着多一盏水、少一盏水，而是靠着一种信念、一股气势、一种直面死亡无所畏惧的武者之魄！
可田海的嘴角扯了一下，伸左手微微撞了一下堂兄。
田浩泪流满面，拿出一个皮袋来，里头还有半袋子的水。
“这……哪里来的？”张迈问。
当冲下山时，田浩拿起燃烧的毛毡眉头也不皱一下，这时却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快说啊！”张迈催促。
“是兄弟们偷偷省下来的。”
“兄弟们？什么兄弟们？”
“就是……就是这几日受了伤，相继‘离开’的兄弟们。”
郭洛、马小春等都忍不住啊了一声，张迈却忽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觉胸中冒起一股热流，堵住了喉咙，又冲击着泪腺。
他明白田海为什么不喝水了，拿着那盏水的右手微微颤抖，他赶紧放下，这一刻这一盏水似乎比全世界所有的黄金加起来还要贵重，张迈不敢暴殄了它！
“迈哥，怎么办？”郭洛轻轻地问。
张迈双手握住了田海的左手，却说不出话来，这一刻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已明白田海是宁死也不肯喝水了，若要强迫他喝水，只怕他会死不瞑目，但要张迈接受他的这份以性命换来的馈赠，这话却又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一面，是舍生取义的道义，一面，是无法掩抑的恻隐，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田海说不出话，但眼睛却在透射出一种乞求。
“好！”张迈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明白你的意思。”转头对马小春说：“把这半袋水，分成二十盏，让唐仁孝论功，赏赐给垣墙边上力气最足的二十名弓箭手。”马小春领命将去，张迈又道：“等等！”顿了一顿，说：“不可说明这水的来源，否则兄弟们喝不下的。”
马小春诶了一声，一拐一拐去了。
田海眼睛眯了起来，嘴角露出了笑意，跟着头一歪，双眼再也睁不开了。
第二天，彻底的断水时刻，开始了。
小石头手脚都受了伤，虽然及时敷了药，伤口没有严重的发炎化脓，但忍耐力显然还是下降了。
“来，小石头，给你水喝。”大石头扶起了弟弟。
“水！”周围好几只眼睛都红了起来，瞪着大石头：“你怎么还会有水？”
自昨日颁赐给二十名弓箭手每人半盏水以后，就再也没人见到这种“稀奇玩意儿”了。
若不是看着大石头是给小石头喝，若不是看着小石头受了伤，若不是顾念着这个少年是唐军的英雄，听说有水的人只怕都要扑上来抢了。
“哇！”小石头差点呛了出来：“什么东西啊！好臭啊！”
听到这句话旁边的人忽然都悟了。
“你不喝，那还给我……”
虽然受了伤，但小石头还是奋力抢了过来：“我喝！”
“受不了了，我快受不了了！”马小春说。
“受不了你就少说话！说话费口水的。”慕容旸道。
“我也受不了了……”刘黑虎本来就丑，这时那张脸变得干巴巴的，更像是刚才饿鬼道里爬出来的怪物了：“回纥人怎么还不来，我不想活了，死了算了，临死前拖一个下马，也算做回英雄。”
慕容旸忽然道：“你死之前，能不能把尿给我？”
刘黑虎嘿了一声：“我把血都给你！”
“我不要血，喝不下，”慕容旸说：“那东西性燥，不能多喝，越喝……越渴。还是尿好些。虽然恶心。”
“可俺现在还鬼鸡巴有什么尿啊！有俺也先自己喝了……”
到了这一天，唐军中的许多人都已经到达了极限！
很多人都已经到了只能勉强支撑的地步了。
“山下的水又来了！”
所有人都翻爬了上来，塞坎再一次在山下炫耀他们刚刚打来的清水，唐仁孝怒道：“这是回纥人的诡计！大家别中计！”
可是真正厉害的计策是你尽管知道他是计策却没法不中计。看着回纥人在山下尽情痛饮甘泉，山上所有士兵都难受得心里好像被火烧烤着！
“队正，我们……我们下去抢回纥人的水吧。”
“对啊，我们下去抢水吧。”
“对啊对啊！”
不知多少人叫嚷了起来，个个声音都嘶哑了。有的甚至已发不出声音。
“不行——”唐仁孝叫道：“他们这么做，一定是预先设计了圈套的！要是下去，别说抢水，连命都得送在那里！”
“可是我们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送命就送命，搏一搏，总好过在这里没尽头地挨，好过在这里活活等着渴死！”
“对，搏一搏！搏一搏！”
唐军将士们不是看不透这么明显的诡计，而是看透了也要冲下去，这就像扑火的飞蛾，明知危险也无法控制自己了。
看看军队就要乱了，群情激昂当中，有人道：“张特使来了！”
张迈走进了人群之中。
“啊，张特使！”
“特使，让我们下山去吧。”
“下山？”张迈问，他的声音也变得嘶哑了：“下山干什么？”
“抢水啊！”
“抢水？”
“对！让我们下山，让我们去抢水！”
看着眼前这些快干瘪了的男儿，张迈知道这个毫无道理可言的送死要求是无法拒绝的。可他还是说——
“不行。”
这是最高决策者的否决，没人敢反抗，但心里都不服。
这次满足不了他们的要求，明天就别想他们能打仗了！
这时张迈笑了一下，龙鳞面具遮挡了他的笑容，但还是发出了一点笑声：“我为什么说不行呢？因为没必要。”
“没必要？”
“对，因为我们派去后面涸湖底挖井的人，已经挖出了……湿沙！”
“什么！”
刘黑虎兴奋得整个人跳了起来。
“对，湿沙，而且第一批湿沙今晚应该就能送到了。”
这个消息，传得比箭还快！不片刻七百将士就全部知道了！
“湿沙，湿沙，湿沙啊！”
士兵们无比地期待了起来。
“你们知道，湿沙的味道不？”一个老兵闭上眼睛，就仿佛一个没衣服穿的人在三九寒冬里在想象着暖洋洋的春天。
“怎么样的？”一个少年将士问。
“那湿沙啊，柔柔的，软软的，放在嘴里一吸……”
“怎么样！”好几个将士一起问，他们不是不知道会怎么样，可就想从老兵口里听到。
“里头就能吸出水来了。”
“哇——”好多人都闭上了眼睛，就像群体发骚一样，想象着吸出水来时那种迷人的享受，有些人本来已经干巴巴的嘴里竟然渗出了津液——这一刻，“水”已经变得比倾国倾城的美女还要诱人。
当天晚上，果然有人扛上来了五箩筐的湿泥沙。
扛来湿泥沙的民壮气喘吁吁地道：“兄弟们，对不住啊，暂时只挖到这些，不过明天还有！”
“万岁——”
“万岁——”
“湿沙万岁！”
“特使万岁！”
“大唐万岁！”
这天夜里忽然又传下来的欢呼，让山下的塞坎莫名其妙。
经过这几天的对峙，他听了曾冲到唐军跟前将士的回报，在了解了唐军面目形态之后已判断出山上这帮“唐寇”也面临缺水的问题，所以才有这两次的炫水举动——那也是一种心理战术。
可为什么连续两次，都是在他炫耀了回纥拥有充足清水之后，山上的唐军又士气高涨了呢？
塞坎忽然变得很想知道：“那个带着龙鳞面具的贼首，是怎么激励士气的？”
可是塞坎他是想破头了也不明白！
湿沙的量其实很有限，分到每个人手里就那么一小盏，整个儿吮得干了也顶不了事，虽然不是望梅止渴，却也差不多了。这点湿沙，最大的作用究竟是补充水分，还是给将士们一点安慰？
“就这一点吗？没有了吗？没有了吗？”刘黑虎叫嚷着。
“今天没有了，不过明天还有！”
“明天……等到明天老子就渴死了！”
“别嚷嚷了。”马小春晃着脑袋，悠悠地说：“你放心，明天的湿沙一定会更多，而且会越来越多，而且到了后来，说不定不是湿沙，而是水了！”
水？现在灯上城所有的人，一听到水字个个就眼睛发光，那眼神十足十就像色狼见到美女。
“是啊。”
“小春！你……你怎么知道有水的？特使告诉你的？”
马小春道：“我怎么知道？那是你不动脑子，你想想打井的情形，就知道了。”
刘黑虎还是不明白，慕容旸在旁边说：“地下水，是埋在地下深处的，在一些比较浅的地方呢，水虽然还涌不上来，却已经渗出了一些，透湿了泥土，这就是湿沙湿泥了。打井的时候，一开始也是挖出湿泥沙，但只要挖出了湿沙，下面就会越来越湿，最后就有水了！唉，怎么说这么多话，费口水啊，亏了，亏了。”
他是亏了，但刘黑虎等却都赚了！众将士口耳相传，也都觉得慕容旸和马小春的判断一点儿也没错——这是常理啊，因此都很兴奋！暗道只要有源源不绝的湿沙就好，要是还能挖出水来那就更妙了！
至于回纥的进攻竟全不放在心上了！
仿佛有了湿沙，有了即将挖出来的井水，就是再让他们守个一年也没问题！
第二日，果然又有湿沙，而且数量仿佛多了些，但也没多太多。
第三天的湿沙又多了些。
“什么时候才能挖出清泉来啊！”刘黑虎冲分湿沙的民壮叫道。
那民壮尴尬地笑了一下，马小春叫道：“别催他了，这种事情，哪里急得来。”
分完了湿沙，那些民壮向田浩回禀，田浩回到张迈身边，为难地道：“张特使……这湿沙，最多再分两天就没有了啊！到时候他们还要时，怎么办？”
眼下他们所处的房间，这些天成了灯上城最严厉的禁地，除了田浩和特定的手下，所有副校尉级别的人都不许入内，否则杀无赦！
张迈的脚边，有一个用帐篷布层层包裹覆盖、堆得犹如假山般的东西，里头又是一个个的袋子，里头都是湿沙，那只够两天的量了。
所谓挖出湿沙，根本就是一个谎言，这几天分到的这些湿沙，其实就是那天水箱破了后挖出来的那些，后来丁寒山又领人从中榨出了浊水，再用蒸馏法馏出些许清水，再跟着就剩下这些还有一些水分的湿沙了。
“今天我瞧见回纥又派人去取水了。”郭洛说。
“第三次了……我观察到，回纥人也都有些疲了，大概差不多了吧，守业！”
“在！”
“准备狼烟吧！我们的苦日子到头了，接下来就是胡虏的末日！”

第046章 大漠双烟直
灯下谷。
杨易听慕容春华的话，练了七八天的养气功夫，终于养成了一肚子的气，这天再也按耐不住，跳起来找郭师道，叫道：“郭伯伯！不能等了！得出击了！够了，够了！再等下去，我怕迈哥他们那边会出意外！”
郭师庸在旁，道：“可特使昨夜仍然在报平安。我看我们应该再等等。”
杨易道：“山上或许仍然坚持得住，但这些天我们伏在暗处，已探到回纥人往怛罗斯河取水的路线，大可就在中途伏击，之后再冲回纥主力，定可大获全胜。”
诸将各自议论，杨定邦并不赞成杨易的看法，慕容春华却道：“我觉得我们可以出发了。现在出发，或许会比等到狼烟再出发更能配合灯上城的行动。”
“为何？”众人问。
慕容春华道：“据我们埋伏窥伺回纥人取水的探子回报的情况，可知回纥人每次取水，间隔时间都为三四天，加上路上行程则是五六天。若现在出发，等我们的兵马在怛罗斯河干涸处埋伏好，差不多回纥来取水的军队也就到了。这时回纥人第三次取水，若这一次灯上城还不放狼烟，那么至少就得等到七八天以后，我不认为需要拖得这么久，因为灯上城也不是坚固到可以长期守卫，正如阿易所说，如果拖得太久，恐怕会出意外。万一回纥粮尽而退，那我们的计划反而难以展开。所以我赞成阿易的主张，咱们大可赶在前头埋伏，打回纥取水军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定我们动手前夕，刚好就能望见灯上城的狼烟！”
郭师道亦恐山上有失，道：“春华的推测甚有道理，经过这么多天的苦战回纥应该已经疲了，就算有水补充，战力亦必一日弱似一日，我军当可以一敌五！出发吧！”
……
黄昏，灯上城又起篝火，两道狼烟在夕色中冲天而起。
塞坎望见，笑了起来：“这帮唐寇，连干柴草也没了，只能燃烧马粪驼粪，看来他们灭亡之日不远了。”
部将加苏丁劝他还是小心为妙，“前两日唐寇都是入夜才点火，而且是普通烟火，又是孤烟，如今忽然黄昏点火，又烧起了双烟，也许是在对什么人发什么信号，还是小心为妙。”
另外一员部将阿姆扎却说：“这帮唐寇发什么信号！给谁发信号？篝火烧早一些烧迟一些又值得大惊小怪的了？之前他们烧的定是干柴，那干柴烧出来的是明火，烟就少，现在柴草用完了只能用马粪驼粪，马粪驼粪烧出来烟就多，这点屁大的事，也值得大惊小怪？至于单烟双烟，他们想烧一个篝火就烧一个篝火，想烧两个就烧两个，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说的也是常理，又是在支持主将的主张，加苏丁心道：“阿姆扎在拍马屁！”塞坎却笑道：“阿姆扎说得没错，山上贼势这么大，守御得又这么顽强，这里定是唐寇的老巢无疑，否则无法抵抗得这么厉害。就算他们在别的地方还有人马，或者这里有另外的贼窟做他们的外援，料来也不过三五百人小打小闹，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百杀一百，又有什么所谓！”
加苏丁道：“将军，你还记得谋落乌勒么？”
塞坎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表示隐约记得。
加苏丁道：“谋落乌勒是藏碑谷人，本姓李，后葛逻禄部命他们家改姓为谋落，这个家族颇有汉学传承。自突骑施葛逻禄以降，到我回纥，历代大汗都留着他们，且特地许他们读书传家，为的是将来若与中原再通，也好有个通使传译之人。又或与中土开战之时，能够参谋中原人的人情世故。”
和中原王朝通商朝贡，对周边诸胡来说乃是一件大有利益的事情。西域诸胡的一些统治者一方面限制汉唐在西域的政治影响，但同时又要留下一两件工具以备不时之需。这工具有两个作用，第一是翻译，第二就是做参谋，有“知己知彼”的意思。
这件事塞坎并不知道，也没兴趣，嗯了一声而已。
加苏丁继续道：“因为这个缘故，谋落乌勒虽然出身于唐奴之中，却读过不少汉书，尤其擅长吟诵唐诗，有一次我与他探讨唐诗与波斯诗歌的高下时，讲到描绘西域大漠景观的诗句，第一个便提到了中土大诗人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加苏丁能与谋落乌勒探讨诗歌，显然也是这一拨回纥将领中的较有文化修养的人了，但阿姆扎却烦躁道：“你扯这么多干什么呢。又扯那个唐奴，又扯什么大漠孤烟直。”
“这里头，是有个道理的。”加苏丁道：“王维当时出塞，见景而作此诗，乃是写真，而不是凭空想象。狼烟笔直，这我们都好理解，可为什么是孤烟呢？这里头又有什么含义呢？”
他连用了几个悬念，塞坎却半点兴趣也无，不耐烦道：“你有什么就直说吧！扯这么多干什么。”
加苏丁尴尬地咳嗽了一下，道：“我当时和谋落乌勒探讨过这个问题，他道，造烽火台点狼烟乃是中土上千年的军事传统，狼烟有两种：一是孤烟，一是双烟，孤烟又叫平安烟，那是向后方报平安，双眼则是警戒烟，那是向后方示警的。王维出使之时，见到的是报平安的单道狼烟，所以他才写道‘大漠孤烟直’，而如今……”他往灯上城的方向一指，众人也跟着望过去，却是两道笔直的狼烟了：“这是警戒烟啊。”
塞坎微微沉吟，猛地却大笑起来：“好吧，我就当谋落乌勒那个唐奴说的话是真的，可这贼窟里的唐寇点燃警戒烟，他却向谁警戒去？他们有后方？在哪里？在碎叶么？在长安么？”
阿姆扎等哈哈大笑，阿姆扎说道：“烽火台的事情我也听过，不过那也得每隔一定距离就燃放狼烟，一站一站传过去，才能传远……”他指了指四周：“你看到周围有什么狼烟继起吗？”说着又放声大笑。
但加苏丁还是十分坚持，要塞坎小心，塞坎不耐烦道：“那你说该怎么小心？”
加苏丁道：“如今我军连遭挫折……”他说到连遭挫折，塞坎脸色已一黑，加苏丁明知道他大不悦，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士气低落，将士久在沙漠，虽然食水不缺，但呆得久了，也都疲了。这时若唐寇再有一支生力军袭来，只怕我们难以抵挡。不过我最怕的，还不是这个。”
“生力军来袭击？哈哈。”塞坎冷笑道：“你是说还有一支奇兵？他们若还有另外一支兵力，这支骑兵又足以冲动我们的阵脚，那兵力一定也很是不少。可是这样一支骑兵又住在哪里呢？住在百里之外吗？”
这段时间塞坎一边攻城，一边更派遣侦查骑兵，搜索周围的沙丘戈壁。
阿姆扎陪着塞坎冷笑：“就是啊。这附近又哪里有可以让他们住的地方？好，就算真有让他们住的地方，可喝水怎么办？这里五天路程之内，可只有怛罗斯河才有水啊，但怛罗斯河一直都没有发现什么敌人的踪迹，难道他们住在几百里外？要是住在几百里外，那我们就更不用怕他们了——等他们走到这里，一定会比我们更加疲累！”
诸将听了这番分析都点头称是，加苏丁亦无言以对。
当天晚上，加苏丁自请值夜，塞坎也就由得他，这一晚什么事情也没有，第二日帐中点将，人人脸上挂着冷笑。
这时山上的唐军固然已极度疲累，山下的回纥也不好受，自第一日受挫以后，都是清水来了受到激励才恢复了一点士气猛攻，但用这种“试图攻击”没成果就逐渐懈怠，拉拉打打，因前面几次三番死命作战都没成功，个个心里都倦了，只盼着就这样将唐军困死而已。
加苏丁见士气如此，更是担忧，苦思了一夜，冒着被塞坎责罚的危险，再次来见他，道：“唐寇这两日行动有异，我们一定要小心！”塞坎问他小心什么，加苏丁又说不出更详细的话来。
“好了好了！”塞坎挥手道：“别老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了，这帮唐寇要真有伏兵，昨日见到那什么双狼烟就该出来了，结果呢？有没有？”
“可这正是属下最担心的。”
“你还担心什么！”塞坎怒喝道，这已不是询问，而是怒责了。
加苏丁摸了摸屁股上的伤疤，心想最多再被你打几鞭，一咬牙，道：“属下担心的是，唐寇这样做，只怕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要将我们击败，而是要将我们……”
“怎么样？”
“属下不敢说。”
“那就不要说了！”塞坎一挥手，截断了他的话头：“少在这里说什么扰乱人心的话！”
加苏丁急了，叫道：“将军，我怀疑唐寇这么做，是要将我们聚歼在这沙漠了，让我们匹马不得回归怛罗斯啊！若我们被他们聚歼于此，怛罗斯三百里方圆之内再也没有人能阻挡住他们了，曼苏尔、哈伦他们听说我们兵败，只怕也没勇气再守城池，那时候这帮唐寇可就能为所欲为了，所以……”
他没再说下去，而诸将面面相觑，忽然一起跟着塞坎放声大笑，塞坎眼睛寒光一闪，道：“那按你说该怎么办？难道你要我撤了这围、两手空空回去不成？”
“这……”加苏丁心中确实有这个打算，他是想，若自己的猜测没错，那么眼下回纥最保险的选择，莫如拔营而起，赶紧回怛罗斯——只是这个想法实在太过消极，连他自己也都还没能说服自己，因此干脆就不敢出声。
塞坎冷冷道：“以后这个话题再也休提，你若再敢胡说八道，怠慢了军心，小心你的脑袋！”
加苏丁道：“若是这样，那么属下有另外一个建议。”
塞坎偏过头去，几乎不想与他说话了，加苏丁心知这时说什么都会逆他的耳，却还是道：“属下以为，既然不打算撤围，那么明日就用尽力气攻城——不，最好今夜就攻城。我们不能像上两次那样，等到水来了再攻击——我今天已经看得真切，山上的唐寇已经很累了，我们拼尽全力将他们拿下，然后与取水部队会合，马上回怛罗斯，这样……”
“够了！”塞坎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这仗得怎么打，我还用你这个昭武奴来教？滚！给我滚出去！”

第047章 取水部队
塞坎的个性并不是谨慎的人，但多年的作战经验却让他在办事的时候少犯错误。比如派人取水这件事情上，他的表现就仿佛他是一个天性谨慎的人。他一共派出了两千五百人前往怛罗斯干涸处，而留下了三千人继续包围。
他的这种分派，自有他的道理，尽管他内心确信，灯上城已经是“唐寇”们的最后老巢，可是他仍然要以防万一，而有两千人以上的部队，塞坎确信，无论是去取水还是留在灯上城下，都有能力应对一切的变故。毕竟，他们的敌人只是一伙盗贼，从种种迹象来看这伙盗贼的兵力并不多。
然而塞坎似乎忽略了一件事情，进入沙漠多日后的两千五百人，已经不是刚从怛罗斯出发时养精蓄锐的两千五百人了。
霍纳德带领着取水部队，走在炎热而干燥的沙子上，一路上除了白天的太阳和夜晚的星星，都没有任何值得信任的路标。幸好，从中国传来的司南盘在很大程度上解决了这个问题，加上军中本有不少精通沙漠行军的能人，到第三次取水时这条路对霍纳德来说已经安全得犹如他家门前的小径了——他自己如此认为。
“干他娘的！”回纥人的骂人话，原文很难重复，总而言之是霍纳德很想问候塞坎他的直系女性亲人。
这条道路虽然在他心里变得不危险了，但真的走起来还是那么讨人厌。沙漠白天的阳光总是那样的酷热，夜晚的风又总是变得那么冷，尤其是塞坎限定了他回归的时间，这让他没法慢慢地走路，而必须把行程安排得十分紧密。
“这个见鬼的塞坎！如果他不那么浪费水的话，何必三天两头就要我来跑一趟！”
霍纳德想起，如果干粮也吃完了，塞坎会否让自己继续做运输大队长，跑怛罗斯运粮去？那可真是吃力不讨好的麻烦差使——成功了没什么功劳，失败了却要担待很重的责任。
“咿！那是什么？”
在到达怛罗斯河干涸处之前那天的黄昏，有士兵指着背后说——
那是灯上城的方向，正冒起两道狼烟。
“奇怪，是出了什么事情了么？还是说唐寇的贼窟已经攻克了？”
霍纳德一边派人回去问讯，但第二天却继续出发，并未为此而耽搁。这里是没有任何险隘可守的路上，不宜停驻，再说，灯上城那边塞坎还等着自己给他送水去呢。
“怛罗斯河到了！”
士兵叫着，却没有一点兴奋感，这怛罗斯河断流处他们来了四回了，第一次是追逐唐军到此，第二第三次是来取水，并无一次是在断水的时候到达的，因为还没感到饥渴，所以那浑浊的河水并未引起他们的任何兴趣。
“去打水吧。”霍纳德说着，自己用鞭子抽打着两个士兵帮他搭建帐篷，取水这段时间他要钻进帐篷里好好睡个觉，以避开那该死的阳光呢。
午后人总是显得特别容易疲倦，小睡片刻之后，当霍纳德从帐篷中出来，水已经打好了，回纥士兵们的动作并不显得利索，长官懂得享受与偷懒，他们也就不怎么肯卖力，所有水袋都弄得湿淋淋的，牲口踩踏得怛罗斯河边到处都是凌乱的蹄印。士兵们反感霍纳德，正如霍纳德背后咒骂塞坎。塞坎带出城的七千部队中有一千多人是最近刚刚征集的民兵，其中这个两千五百人的取水队伍里就有五百人。他们都将最好的清水留给了自己，而将打回去给同袍的就是随便灌满的水袋。
“回去吧。”霍纳德招呼着，就像在招呼一群牧民，日已西移，正好赶路。两千多人迤逦往灯上城的方向走去。队伍仍然按照一定的秩序在行动，只不过比起刚刚来的时候，又散漫了许多。
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除了风卷起沙尘之外，大地似乎不再有其它的什么动静，这是一种动态的平和，与前两次取水行动的平安一起，造就了一个让人感到平安的旅途。
然而这种感觉却只是一种假象，就在取水部队穿过两个沙丘的那一刻，前面拐角处忽然出现了七八个人。
霍纳德先是一愕，都还来不及有什么反应，那七八个人已经大笑着冲了过来！然后霍纳德就发现那七八个人远不是全部，而仅仅是一支部队的先锋！
“敌袭！敌袭击！”
呼叫声来得那么突然，连呼叫者本人也有些错愕。至于后面还没看到敌人只听到声音的更是慌乱，霍纳德也不是第一天上战场的人，看看周围的地形，很快就想到这也许是一个埋伏。
可惜呼喊声明显来得晚了，平安的错觉让人懈怠，从懈怠到奋起需要时间，从奋起到恢复组织又需要时间，可是对方却没有给霍纳德留下哪怕只是一刻的时间。
忽然之间，霍纳德隐约认出了冲在最前面那人的身形——
在怛罗斯的城头，他也曾站在塞坎身边，望见过龙面将军，同时也注意到龙面将军左右的两个将领。而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身形依稀就是！
“唐寇？”
他叫出这句话时很大声，而双方的距离已经近到冲在最前那人已听得到他说话。
“哈哈，你猜对了！”
作战的时候，郭洛有必要的时候才冲在最前面，而杨易却永远都冲在最前面！
“给我杀！”
这对回纥来说乃是一场遭遇战，对唐军来说却是蓄谋已久的伏击！
“怎么会有唐寇，而且这么多！”
就在这时，有人发现了什么。
“看！唐寇！”
这一声呼喊指的不是已经冲到很近的鹰扬营，而是东西两座沙丘上出现的人马，影影绰绰的，每个方向竟然都有上千人的模样。
东边，是杨定邦，西边，是郭师庸。
霍纳德不知道，这上千人的部队有很多是拉出来凑数的民夫，但看见忽然出现了这么多的人，所有回纥的心都乱了。沙丘上下、道路两旁，呼喊的声音彼此夹杂，犹如海浪一般，不分敌我地混成了一团。
最先和鹰扬营接锋的回纥只有一半硬着头皮上，却有超过三分之一转身退走。
“稳住，稳住！”
霍纳德高吼着，但他的心也虚得很，虽然叫的很大声，却没法产生让人信服的震慑力。相反敌人那边则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精神劲，甚至连马匹都在主人的影像下跑得更有力量。
如果说，龙骧营在灯上城是在透支体力与生命，那么鹰扬营就觉得自己是在憋着满身的精力无处发泄，想想同袍在极度危险的灯上城拼命，而自己却无所事事，一直与龙骧营有瑜亮情节的鹰扬营将士无不感到委屈。
而这一刻，这种委屈终于爆发成了力量！
这是一场没有什么花样的伏击，当郭师庸说要设置陷阱时，杨易拒绝了。
“设什么陷阱！我不需要。”
他已预感到了回纥见到自己会乱，鹰扬营有这个优势就足够了。
作为全军两个大营之一，六百名鹰扬营的将士在杨易的带领下，直插入回纥的队伍当中，这六百人在唐军中素以迅猛飞疾著称，这时忽然行动，将憋了十几天的力气一并使将出来，那种爆发力就是让郭洛见了也要赞叹不已。
“杀啊杀啊杀啊！”
西面的一座沙丘上，不断出现的唐军中，郭师庸听到底下的杀声不由得皱眉：“阿易啊，他就只会这么一句么？”
不但杨易如此，鹰扬全营将士似乎也都变得只会一句“杀啊杀啊！”单调得要命，就是打起仗来也变得一根筋，缺少变化。鹰扬营有许多队正火长是郭师庸的老部下，见手下“堕落”成这样，不由得皱眉。
可是当两军交锋的时候，这种没有变化只知向前的威力就显现了出来。
“收拢，收拢！”
霍纳德高叫指挥着，他的部队论总数比鹰扬营多多了，可惜迤逦排开，足足二里许，一条长蛇似的，而鹰扬营的六百将士却聚拢成前后六波，每一波两队，放开了马蹄猛冲过来，就如一个巨大的梭子直插取水部队的七寸。
回纥人猝不及防，骑射部队已经丧失了作用，只能近战了，所有人都匆匆拔出刀剑，挺起长矛，但许多人由于马匹上系了大量的水，影响了行动力和灵活性，再说，鹰扬营冲在最前面的乃是唐军精锐中的精锐，首当其冲的几十名回纥，又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这一轮急冲，没有任何技巧，只是以极大的力量挺着数十支长矛，靠着马匹的冲击，硬生生地冲开了一道口子，让路的便成为了溃兵，不让路的大多当场被长矛戳死，也有来得及举起盾牌来的，却被长矛夹带马匹冲锋之势硬从鞍上震了下来。
一接锋，回纥的取水队伍已经被冲成了两截——前面是大概六百多人的部队，后面将近两千人，鹰扬营的骑兵冲断了回纥的队伍之后依旧没有停下，绕了个弧形回来继续冲击，匆匆应战的回纥军，战场是最酷烈的锻炼场，对杨易来说，最近几场战斗对他已经不是培养武艺精熟程度的问题了，而是在蓄积杀气，此刻的他一投入战场，整个人就如同变成了一柄嗜血刀，全情地投入到杀戮之中去。
鹰扬营在他的带领下横冲直撞，东西两座沙丘上郭师庸和杨定邦只是作势下冲，并未马上就投入战场，只是居高临下向回纥射箭，以此来支援杨易的行动。
“或许，阿易自己就能将这支队伍击败了。”钟旻说。
“或许？”杨定邦冷笑：“没有或许！那是肯定的！”
尽管人前人后的杨定邦总是对杨易作出种种苛责，但实际上在他的心里对这个侄子是既爱护又自豪，从很早以前开始，包括杨定邦在内的老杨家的人，就都已视杨易为这个大家族未来的主心骨了。
“不要乱！不要乱！”
就在这时，鹰扬营的背后又出现了一支部队——是骁骑营！
安守敬一点都不着急，看到回纥已成之乱势，他仿佛也抱怀着看杨易表演的心情，将部队布置成一张网络，慢慢地逼来。
“这帮唐寇，居然还有这么多人！”
对方还有多少兵力呢？不知道，只见正面是源源不断地出现，骁骑营的主力是可以和塞坎精锐硬抗的强兵，至于后面跟着的几百名民壮，中间隔得远了。
二十多名近卫护着霍纳德，渐渐整理好了一点阵脚，缓缓后退，一面要消解唐军的攻势，同时也想退出唐军的包围圈。然而这样做的代价十分沉重，霍纳德的当机立断保住了后军，得与鹰扬营抛离了一定的距离，可却有将近半数的部队被冲散。
“快把水袋都丢掉！”霍纳德大吼着。
中层将领纷纷传令，隔断了系水袋的绳子，砰噗声响了个不停，上千个水袋被割断了抛弃在黄沙之中，不片刻就将这片干旱的土地染湿了。
“稳住局势，收拾残兵，只要不让他们围住，我们就还有机会！”霍纳德心想，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思绪。就算没法转败为胜，至少还能保住一点元气。
鹰扬营毕竟只有六百人，奇袭取胜可以，要想歼灭就嫌人数不足了。
可是就在回纥士兵才慢慢稳住心情，后方却又传来了马蹄声。
“怎么还会有马从后面来？”
得得，得得……
这一次是飞熊营来了！
为首一员老将，年不上六十，却已须发皆白，正是郭师道！
“水，水！他们是从怛罗斯河来！”
飞熊营已经尾随的数百名预备兵，马蹄上全是潮湿的泥泞，附近可都是黄沙，这一伙新到达战场的“唐寇”这副模样，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他们才从怛罗斯河的方向来。
霍纳德一颗心在往下沉！四面都有敌军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举目四望，唐寇怕不有四五千人之多！
“唐寇居然有这么多人！塞坎他彻底失算了啊！”
“如果他们有这么多的人，那完全可以与我们正面决战啊，为什么却……难道那座山上的部队只是诱敌？那他们的主力先前干什么去了？”
取水部队已有超过一半被打乱了组织，剩下还能掌控的不过千人，如何可能抵挡五倍以上的敌人？
更何况他们都被包围了。
更何况取水部队的士气已经降到了一个低谷。
“呵呵，还不投降么？”郭师道抚着白须，笑道：“怛罗斯也已被我取了，你们还不投降，更待何时？”

第048章 碎叶沙漠决胜
风沙乱了起来，但更乱的却是回纥的部队。
忽然遇到伏击，回纥士兵本来就慌张了，又被猛虎下山一般的杨易打了个措手不及，从主将到兵士，人人都开始想着畏缩的主意：霍纳德想着怎么善后，士兵想着怎么逃命。
老辣的郭师庸和精明的杨定邦一东一西，领兵渐渐逼近，却并不逼得太急，冲击的事情，他们貌似都放心地交给杨易了，包括安守敬在内，三名中老年将领只是用他们的行动将回纥士兵越逼越心慌，因为他们手中能有组织进入肉搏的士兵其实没有回纥想象的那么多，保持一段距离，以扰心为上，所起到的作用也许比直接加入战场还要来的大。甚至安守敬那边已经开始接收俘虏了。
战场之上比的不是绝对数量，一群失去斗志与信心的战士根本就没法子作战。
霍纳德手下过半的部队已经被杨易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九百多人还聚拢在他身边。
“扭转战局已经不可能了，怎么办呢？突击向北，往灯上城去与塞坎会合，还是逃往怛罗斯？”
可是刚才唐寇中那名老贼头又嚷嚷着说怛罗斯已经被他攻陷，那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在他犹豫期间，回纥又损折了一百多人，安守敬在后面大呼：“投降免杀！”被冲乱了组织的回纥士兵迟疑着，被唐兵逼到身边的纷纷器械，离唐军还有一段距离的也消极地抵抗、消极地后退。他们还在往霍纳德的方向望去。
“唉，可惜啊……”郭师庸说，这个老将很明白士兵们的心里，士兵们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什么退路了，可是他们不到最后关头还是不敢轻易投降，为什么？因为安西唐军的威信未立。
如果这时不是唐军，而换了是萨曼，或者是阿尔斯兰，那么这些回纥士兵只怕早就弃械投降了，甚至霍纳德也会下马跪伏，可他们此时仍然坚持着，便在于不知道如果投降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毕竟，对这些回纥兵将来说，对方只是一伙“强盗”而已。
“威信，威信……”郭师庸隐隐感到，安西唐军已经面临一个关口，这在战场上可不是虚的东西，而是具有实打实的作用！
然而要建立威信，却不是打几场胜仗那么简单的。
这时，霍纳德下了决定：逃！
往哪里逃呢？不往灯上城，不忘怛罗斯——而是先走怛罗斯方向，半路折往俱兰城！
他认为，这是最保险的一条路了。
决定一下，马上扯呼。
“走！”放开了马往南冲击。相对于杨易的猛烈，霍纳德觉得那个须发都白了的老家伙更好对付。
杨易望见，大怒道：“别让他们逃了！”
但让他不忿的是，郭师道却让开了一条路，等到逃过了二三十骑，才猛地插了进去，将数百人截成前小后大的两半！
郭师道老当益壮，奋起数刀，连杀三人，腥血溅上了须眉，登时变成赤须赤发，这个安西唐军的领袖怒眼一张，喝道：“真要在这里给自己掘坟么！”
霍纳德头也不敢回，逃之夭夭，蛇无头不行，八百多还有组织的回纥望见主将抛弃自己，心中最后一点斗志也没有了，再被郭师道一喝，全部都被镇住了。
郭师庸杨定邦各率千人，两面合围，至此取水部队已全面告破。只是还有两三百名逃散了的回纥士兵向灯上城的逸去，杨易要追，慕容春华在旁低声献策道：“莫要追，建言逐败北进，击败塞坎，那才是大功！”
杨易醒悟过来，上前对郭师道道：“大都护，就让这些败兵逃去见塞坎吧。他们水道已断，再听说这边大败，一定会乱的。我们一步步逼过去，以正打乱，一定能收建大功！”
郭师道大喜：“咿！杨家子懂得不贪眼前功，而能顾大局了啊！好，就依你之言，全军北进，这片沙漠是个好地方，有这么个坟场，塞坎一定会喜欢这里的。”
杨易笑道：“塞坎算什么，回头把萨图克也埋在这里，那才是一大快事。”
诸将哈哈大笑，连称：“正是！”
……
狼烟放起的第三日黄昏，忽有败兵从怛罗斯河的方向奔回来说去取水的兵马在途中遇到了埋伏，死伤惨重，塞坎大吃一惊，阿姆扎叫道：“将军，咱们得赶紧去增援！”
“增援？”加苏丁叫道：“怎么增援！我们这边的兵马也不多了！”七千部队出城，经过两次大挫折只剩下六千多人，再派出两千五百人去取水，剩下三千多人，围困灯上城有余，但要再分兵就不行了，加苏丁道：“那只会叫唐寇各个击破！”
塞坎脸色如铁，忽然之间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我真的中了唐寇的诡计？”心中已经动摇，口中却还不肯认错，道：“消息未必是真的，这两次去取水都预防了中途会出意外，所以才派遣了这么多人马去，就算有人要伏击我们，也得有相当兵力才行，这附近除了这伙唐寇之外，还往哪里寻那么多人马去？或许这又是唐寇的诡计，大家不要上当！”
当晚回纥枕戈待旦，夜间却陆陆续续有败兵归来，都说取水回来，没走多远就遭到了暗算，因为陆续奔来的败兵太多，消息遮掩不住，不等天明全军便都知道了。
这段时间塞坎为激励将士，用水无度，且自度前两番取水都未曾出事，更是少了警惕之心，这时军中存水已无多，想想朝向水源的道路被截断，人人心慌，又担心袭击取水部队的“贼人”随时会从哪里杀来，军心更乱。
山上唐军望见下面灯火时亮时灭，都知回纥有变，张迈两天前已经将通盘计划告诉全军，在湿沙也没有了的情况下，对灯下谷同袍的期盼便成了他们支撑下去的最后力量！
这个时候，山上的唐军已经干渴得连行动都有困难了，张迈心想：“回纥若再发动一次攻击，我们怕就抵挡不住了。”他现在连拉弓的力气都没了，可山下回纥却一个上午都没动静。
张迈站在灯上城垣墙上下望时，塞坎也正坐在马鞍上仰眺，隐隐望见有个人站在墙头，竟似就是那个戴着龙鳞面具的贼首！又看撑着者米尸体的双矛犹自屹立不倒，气得几乎就要挥师上山攻击，但阿姆扎等这时都只是苦劝他赶紧收兵回怛罗斯，相比于山上的唐军有斗志没体力，回纥虽然还保有体力，却已全无战意了。
塞坎踌躇不决，他引怛罗斯大军出城，深入沙漠，追击围剿将近半月，就这么损兵折将、无功而返，回到怛罗斯定要被曼苏尔、哈伦耻笑，若等萨图克回来非被处死不可！
但事已至此，情况糟糕到无以复加，就此逃回去得受辱获罪，但要是不走却更加的危险！
回纥们不知道这时山上唐军的状况，不知道他们只要多加一根手指都能推倒对方了，连续的挫折已让他们产生了心理上的惯势，认为上山攻打也一定会遭遇唐军的顽强阻击。
到中午，后勤官来报说若按照前几日那样用水，存水就只够一日，还请主将裁夺该如何办，塞坎听了心里更烦，知道要是宣布节省用水会影响军心，但这里离水源处路程不止一日，若途中再遇到堵截只怕两三日内都寻不到新水，不节制也不行，无奈之下也只好挥手：“你去办吧！”结果军中听说食水减半更是心慌。
打仗打的乃是心理，其实回纥军眼下就算食水减半其实也还是够用的，只是过惯了阔日子后忽然要节省，心理上产生了落差，便都越发的疑惧起来。
士兵和主帅之间纵不见面也似乎有某种隐形的神经牵连着，对于部属的疑惧塞坎就是坐在大帐之中也能感应得到，他已经决定要走了，只是看要如何走而已。
“走水源方向的话，可能会遇到伏兵，所以我们最好还是迂回绕道。”加苏丁说。
“不，不能绕道！”塞坎说：“水源来路才是我们熟悉的道路，如今我们还有三千多人，只要小心在意就不怕伏兵！”
加苏丁心想：“我们是还有三千多人，可人心惶惶的，只怕听到驼铃都会丧失斗志，根本打不了硬仗了。”但塞坎的话也没错，走别的陌生道路也不能保证就不会遇到伏击，而且道路不熟，危险更多，还不如就这样堂堂正正地杀回去！
当下解马收帐准备逃走，但形势的发展却不容塞坎从容！回纥收拾未毕，西南水源方向的沙丘上忽然影影林林地出现了许多旗帜、马匹、骆驼，一眼望去不下五六千骑，塞坎望见心胆俱丧：“唐寇竟然还有这么多的人马！”
若对方只有一千几百人，他或许还能下令强行攻击，但到此地步，他哪里还有勇气去突破？就是连迎战的勇气都没有了！他尚且如此，更别说麾下兵将了！
“走，走！”
好一支回纥骑兵，到此地步，竟然就此卷甲弃帐，望东南而逃，来得比拆迁队还凶，却逃得比丧家犬还急。
山上唐军望见忍不住都要欢呼，可发出来的声音却都变成：“嗬嗬，嗬嗬……”天可怜见，这时候他们连叫也叫不出来了！
唐仁孝要对张迈说：“特使，我们挥师赶下去，一定能将回纥人杀个落花流水！”可只是嘴唇在动，喉咙发出皮革摩擦一般的声响，却没人听明白他说的话。
那影影林林、向回纥人逼过去的数千人马眼见胡虏逃走，竟然也不急追！仍然是慢慢地逼近，看得山上唐军都急了：“快追，快追啊！”
他们如困兽一般守了这灯上城这么久，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为的不就是今天吗？怎么能让回纥人就这样在眼皮底下逃跑呢？
“别让他们逃了，别让他们逃了！”
刘黑虎从门内滚了出来，喉咙不断发出古怪的声响，但和唐仁孝一样，谁也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郭洛望着山下唐军的行动，心中若有所悟：“不对！我们的作战部队没这么多！这些一定是虚兵！可就算是虚兵，杨易他们哪里找来这么多人的？啊，难道把民部也都拉出来了？”
这时山下的唐军已经夺取回纥的营帐，二十余骑飞驰上山，马上竟然都是女子，当头的正是郭汾、杨清，他们冲到山上，望见在地上挣扎的刘黑虎赶紧扔过一个水袋来，郭汾冲入垣门，发现自己有如闯入了鬼域，里头横七竖八，没一个将士还有人形的，两行泪水滚了下来，这时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失去控制地大叫：“张郎，张郎！你在哪里啊张郎！”
杨清已找到了丈夫喂他水喝，郭洛喝了一口就让给旁边的大石头，大石头拿到了水却先去给弟弟，郭洛虽喝了一口，仍说不出话来，只是拍拍郭汾的肩膀，往垣墙上一指，原来张迈就倚在垣墙上，位置本来颇为明显，郭汾心中急乱，竟偏偏就没注意到！
这时望见了龙鳞面具，郭汾啊了一声奔了过去，投入张迈怀中，拿起手中葫芦，一边哭着一边将水灌进他口里去，张迈含住了葫芦嘴鲸吸狼吞，喝得太急却都呛了出来，杨清在边上叫道：“姐妹们，别给他们喝得太多！过渴之下给他们喝太多会死人的！”
郭汾又将葫芦收了，对张迈道：“莫急，莫急！”
张迈喉咙润了润，就笑了起来：“我怎么能不急！”
“唉，急什么呢！葫芦在我手里，你还怕被谁抢去了不成？”郭汾说，嘴角笑了，眼睛里却又滚出了泪水。
张迈道：“我以前的一个上司教过我：没吃到嘴的东西，就不算自己的。我这些天好几次快死的时候，都后悔着呢！”
郭汾听到个“死”字赶紧掩住他的嘴，却又忍不住问：“后悔什么？”
张迈说：“后悔在干草堆的时候，只啜了一下葫芦口，没把你的葫芦吃了……”
郭汾啊了一声，拿着葫芦对准了张迈狂砸：“你个死相！什么时候了，还……还……我……唉——你个——唉！你啊，不正经！”

第049章 龙面英雌
郭汾口里虽骂张迈，但心里却乐滋滋的，两人坐在一起，见张迈还戴着自己送给他的龙鳞面具，问：“你这些天一直戴着？”
“是啊。”张迈笑道：“我这些天就戴着它杀敌！”
郭汾想着张迈戴着龙鳞面具杀敌的场景，心里更甜，伸手就要将张迈的面具摘下，哪知张迈自去诱塞坎以来，此后便陷入了日夜相继的激战，开始还在晚上睡觉时脱下面具，到最近几天，灯上城严重缺水，所有人的饮食作息都变得不大正常，张迈和士兵们一样，有时候竟然是站着靠在墙边也会睡上一会，这面具一直都没想到要将面具脱下，几天下来面具的部分地方竟然和皮肤已经黏在了一起，有几块地方黏得特别紧，郭汾拉不下来，不敢用力，张迈拿着郭汾的手用力一扯，哧一声脸上剧痛，啊地叫了一声，右脸颊已经生生扯下一小块皮来！约莫有两个拇指大小。
郭汾呀的一声，好像比张迈还痛，连问：“这……怎么样了？唉，破了这么大块地方，可别愈合后留下疤痕。”
张迈本来疼痛，见了郭汾这个样子就不将疼痛放心上了，笑了起来：“你不一直嫌我脸上太白净么？这下可好，有块疤，以后不戴面具也不会给人嫌了。”
郭汾只是摇头：“那个我只是随口说说，唉——”这声叹气，乃是不舍得张迈吃这苦头。
张迈抱住了她说：“这些天有好几回我都是在阎王殿门前打转呢，别管这点小伤了，跟我说说山下的事情。”
这时不知多少人偷看着他们窃笑呢，郭汾却大大方方地让他抱着，一边取了些药物来给张迈敷脸，一边告诉张迈，灯下谷的父老兄弟自杨易回来，日日担心，虽然每晚都有探子望见灯上城报平安的篝火，但后来杨易终于耐不住，说道：“山上或许仍然坚持得住，但这些天我们伏在暗处，已探到回纥人往怛罗斯河取水的路线，大可就在中途伏击，之后再冲回纥主力，定可大获全胜。”
张迈笑问道：“那你爹就同意了？”
“嗯，一开始大家还犹豫，后来春华大哥说了一番话，大家觉得有理，我爹爹也担心太久了山上有失，当即决定全谷出动，准备与回纥决一死战！”
张迈听郭汾转述慕容春华的那番分析，忍不住称赞了起来，道：“春华兄也真是将才啊，他说得不错，你们要是晚来一两天，说不定我们就都……”
郭汾又按住了他的嘴，不让他说，继续讲述郭师道如何命杨定邦、杨易、安守敬与郭师庸在中途埋伏，自己如何带飞熊营为援，恰好这日灯上城举狼烟，唐军各营大喜，望见回纥取水部队经过，且放他们过去，待他们取水再往怛罗斯，人心懈怠，鹰扬营才忽然冲出，跟着豹韬、骁骑、广武诸营三面围攻，回纥的取水部队虽然一路防范，但也没料到埋伏在这里的竟不是小股的骚扰部队，而是唐军的主力，当场人马大乱，溃不成军。
击败敌人以后，振武营带着民部沿途收武器俘虏，鹰扬、骁骑诸营唐军赶着败兵一路朝灯上城方向而来，看看将近，杨易又出了条计策。
张迈听到这里说：“他是用振武营组织民部做疑兵，从西南开进，然后鹰扬、骁骑、豹韬、飞熊、广武诸营埋伏在别处，对吗？”
郭汾眼中流露出欣赏爱慕的目光来：“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张迈笑道：“冲击士气已颓的军营，大可如雷霆万钧压下，你们却慢慢地靠近，这可不像杨易的作风，我当时望见就觉得奇怪了。转念一想，放着一颗葡萄不吃，那一定是为了吃大西瓜了。”
这段时间以来，唐军用“以战养战”的策略不断扩张，经过这几个月的吸纳，民部的人数已达六千八百多人，有家室的，一家编为一户，没家室的，五人编为一伍，户有户主，伍有伍长，四家（或四伍）为一邻，五邻为一保，五保为一里，邻有邻长（或称邻正），保有保长（或称保正），里有里长（或称里正），层层级级，成了一个巨大的后勤组织。这个后勤组织虽然不是人人都能打仗，但个个都能骑马，跟上部队行军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次出征，民部也被动员了起来，生活在西域的人，男女老幼都能骑马，民部六千多人在杨定国的组织下骑着马匹骆驼，或拿着木棍、短刀，或举着旗帜，以广武营作为组织核心，从西南逼来，回纥人心已慌，望见对方“兵力”还在自己之上哪里还敢上来冒犯？急急忙忙逃走了。
听到这里，刘黑虎等都叫道：“这么说来，我们的精锐都埋伏起来了？”
说话期间又有一队人带了医药和新鲜食物，在两队骑兵的护送下上了高地，为首的却是奚胜，这次来的人里头却有郑渭。
郑渭虽然是“郭杨鲁郑”四大世家中郑家的后裔，不过暂时来说他在唐军之中还没什么地位，除了张迈也没人理他，大家只是谈论着埋伏的事情，唐仁孝和慕容旸等担心回纥人逃过了埋伏圈，小石头和刘黑虎等更叫嚣着要赶紧，“别让首功给人抢了。”
郑渭正要上前和张迈叙话，忽然听东南方向杀声大作，高地上龙骧营的将士都挣扎到垣墙边上眺望，隔着一座沙丘，看不清楚那边的情形，只是望着沙尘滚滚，自张迈、郭洛以下，山上诸人个个握拳咬牙，恨不能自己上阵。
过了有半个时辰，开始有回纥被逼得逃了回来，零零散散，不成队伍，灯上城内五百多人一起雀跃欢呼起来：“赢了！赢了！”
都知道回纥人既开始逃散，那就说明他们的组织已被打乱了。
“打啊，打啊！”
这时张迈在灯上城未以军律约束将士，中下层士兵纷纷爬上垣墙高望，攥紧了拳头，大呼小叫，比自己亲自杀敌还紧张。
忽然之间，一座沙丘后绕出一队约五六百人的回纥来，看那架势竟未散乱，一路且逃且杀，那是情急拼命了，杨定国领了数十骑上前喝降，为首那将领叫道：“要我加苏丁投降？做梦！”
竟然逆向朝唐军中军冲来。
张迈咿了一声，惊道：“这员胡将，是眼光毒辣，还是悍勇到不怕死？”民部人数虽多，但那是纸老虎，只能拿来吓人，打不了硬仗，这时诸营在山那边奔逐取胜，一时都顾不上这边。对方却还有五百多人，又有拼命之心，要是被冲动了阵脚，只怕唐军民部的底就漏了。这时唐军就大势而言已经胜了九成九，但要是最后让这数百人坏了收尾，不免美中不足。
奚胜道：“我马上下去增援！”他手头有两队人马一百人，在这个局部战场上仍然能起甚大的作用。
张迈道：“我去！”手里提了赤缎血矛，跑过去要牵马，不妨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原来他失水太久，精神未复，总得休息一两天才好，郭汾扶住了他，道：“你这样子，上阵后可别出了意外。”
张迈大笑：“哈哈，我又不是娘们，难道就这么孱弱么？”
郭汾眉头微皱，道：“娘们又怎么样？咱们大唐的女子，可也不孱弱！”将张迈的手一甩，道：“你身体没恢复，别动，我去！”
张迈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赤缎血矛已经被郭汾取了去，她想了一想，干脆将那龙鳞面具给戴上了，手在马臀上一按，飞身上马，姿势潇洒以极，女子如杨清安盈盈，男子如郑渭小石头，无不喝彩。
众女此次跨马出阵扮虚兵，穿的都是男子服饰，郭汾又戴上了面具，一眼望去谁知道她是女子？
张迈叫道：“汾儿，你下来。现在我们赢定了，不用你们去冒险。”
郭汾哼了一声，对杨清等道：“姐妹们，这些老粗看不起我们，难道大唐男儿上得阵，大唐女儿就犯不得险么？姐妹们，蒙了面，随我下山杀敌！”
杨清等纷纷响应，蒙了面，跃上马鞍，这些妇女全是唐军女眷中的佼佼者，武艺身手不在男儿之下，郭汾一举赤缎血矛，不顾张迈的叫喊，对奚胜道：“奚大哥，跟在我后面！”将血矛一招，疾驰下山。
奚胜不敢违拗，赶紧跟上，郑渭看得目瞪口呆，小石头大叫：“汾儿姐姐，加油加油！”他这“加油”一词，也是跟张迈学的。
一百二十余骑如高屋建瓴，直冲下去，一路踏得烟尘滚滚，威势惊人，山下有回纥士兵望见，惊呼起来：“龙面将军！龙面将军！”
齐齐哗了一声，跟着是唐军民部数千人一起高叫：“张特使！张特使！”
加苏丁率领的那数百人本作拼命之意，但回纥军这段时间来被龙面将军杀怕了，眼看他领军下山无不胆丧！尚未接锋，都已经连最后一点斗志都没了。
郭汾飞驰直下，突入阵中，左右奔突，如入无人之境，一顿饭功夫已经将那五百多人冲击切割成数块。广武营副校尉杨桑干引兵围来，民部数千人本来只是围堵，这时也起而声援。
郭汾论武艺比张迈还要精熟得多，这时在马上挥舞长矛，将这柄胡人闻风丧胆的兵器舞得缎若飞霞，好看已极，回纥将兵畏惧龙面具，想起那天张迈当者立毙的威势，哪有一个不要命的敢挺身拦她，但远远望见便脚软要逃，加上有奚胜从旁照料，更无破绽！一百二十人兵不留行、马不停蹄，直取加苏丁！
加苏丁扛得住杨定国的威喝，对那龙面具却深怀敬畏，他本来料定那龙面将军一伙在山上困顿了这么久一定没力气再战了，哪知道还有如此神威？自觉无幸，惨然哀叹了一声，抛下兵器，叫道：“罢了罢了，龙面将军，你赢了！败在你手里，我无话可说。”
郭汾将这部人马击溃，杨桑干率领广武营上前，喝令逃兵投降。到了这个地步，那些回纥败兵自此哪里还有斗志？十有八九都缴械投降了。
郭汾这才又驰上山来，一百二十骑完整无缺，她身上更是连一点血迹都没有，就奔到张迈身边，在鞍上居高临下，摘下面具，俏下巴微微抬起，嘴角颇为得意，道：“怎么样，张特使？我的武艺比你如何？”
张迈笑道：“那还用说，我的武艺有一大半也是你教的啊，当然是你更强啦。”
郭汾咯咯笑了起来，扁了扁嘴道：“知道就好！我大唐女儿，虽拈得针，可也舞得枪！以后你们这些臭男人，可别再娘们娘们乱叫了，晓得不！”

第050章 与子偕行
郭汾戴上龙面具假扮张迈，下山擒了加苏丁上来，杨定国、刘岸、杨桑干等以上山来与张迈相见。
加苏丁束手请诛，在旁诸将并无一人通晓回纥内部的微妙形势，都想既然他想死，那就成全他算了，唯郑渭微微侧出半个身子，他就站在张迈身边，行动虽微张迈还是瞧见了，头微微一颔，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郑渭已知张迈授以信任之意，跨出一步，对加苏丁道：“薛兄，你为昭武九姓后裔，家族本为宁远国臣属，我大唐自开国以来，待昭武诸姓，从不见外，其对宁远，尤其亲密，自安史之乱后，我大唐国势稍衰，西域沦陷，昭武诸姓不得已而从胡，那也是无奈之举，如今我大唐军势重振，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况是重归故主？我听说你在塞坎手下常不得志，胡人从来无行，强者为尊而已，待你又如此，你却还为他们守节，那不是笑话么？”
张迈、杨定国等都注意到郑渭对加苏丁说的竟然是唐言，心中奇异，再细听他的话，乃知这加苏丁与大唐亦有渊源。
昭武九姓本出于月氏人，汉武帝之派遣张骞通西域，就是听说西方有月氏大国，想要联合之以夹击匈奴，月氏人本来居住在祁连山北麓昭武城（在今甘肃省内），后被匈奴击破，乃西迁到葱岭以西，因念故国，其国王便以昭武为氏，发展至隋唐时有康、安、曹、石、米、史、何、穆、毕、薛（薛原为捍，后得大唐赐姓为薛）等姓。（古汉语语法，九常表示多，昭武九姓即昭诸姓，不是说一定就是九个）
氏以志族，姓以志家，昭武一脉与汉民族有近千年的盟友传统，又互相通婚，加苏丁所在的宁远国即古之大宛，李唐皇室甚至曾以公主下嫁，所以郑渭刚才说大唐对宁远“尤其亲密”。至于迁居到中原的昭武人更都融入到汉民族之中，今陕西、甘肃、宁夏、河南、山西等地的汉民族，其中或当有昭武九姓的部分血统。
昭武九姓的事，张迈在现代社会时反而不知，是来到新碎叶城之后才偶尔从郭洛杨易他们那里听说。
这时加苏丁听郑渭忽然提起这件事，微感惊奇，道：“大唐？”细眼看了郑渭一眼，惊道：“凯里木！是你！你果然与这帮唐……唐军有勾结！”
郑渭与唐军的关系发展颇为曲折，要说明缘由那得扯半天，这时也不尽说，只道：“薛兄，自大食东侵，宁远亡国，虽然你是王室远族，但如今我大唐国势重振，不久便将大举西进，规复西域，你何不因势因义，重归大唐？”
“大唐国势重振？”加苏丁颇为动容：“我怎么没听说过？”
郑渭微微一笑说：“这事回纥瞒得紧，再说长安到此，关山阻隔，消息一时未到也不是出奇之事，不过仍有两个征兆，待我揭破了，薛兄自然就可以自己判断真假。第一件，吐蕃猖獗了上百年，近年却逐渐衰落，此是何故？难道只是由于内忧？薛兄请深思之。第二件，于阗复国，尉迟家重掌昆仑山北麓大局，尉迟家与我大唐是什么关系，这事薛兄是知道的吧？尉迟氏之主尉迟僧乌波最近又改姓为李，称李圣天——李是我大唐国姓，薛兄岂能不知？李圣天又公开声称于阗为大唐宗属，这消息薛兄总该听过吧？”
所谓大唐国势重振云云，张迈虽然曾对郑渭说过，可也没说得那么仔细——因郑渭消息灵通，思路清晰，张迈在情报不足的情况下胡吹反而容易露出破绽。但这时郑渭既已有心归唐，像他这样的人，这话扯起来那真是有要事理有事理，要典故有典故，要情报有情报，真中夹假，实里藏虚，连杨定国、刘岸都以为是真的，忍不住暗自惊喜，张迈在旁边听了则不由得佩服不已。
尉迟本出胡姓，但汉化已久，自尉迟炯、尉迟纲，至唐初名将尉迟敬德以开国二十四功臣登凌烟阁，已全以汉家子弟自居，汉人亦视之为我族之英雄，全无芥蒂，这些事情，加苏丁自然知道。
这时于阗尉迟氏复国国主跟着又改姓为李的事情被郑渭一提，加苏丁低头一想，果觉大有道理，再抬头看看高坐在以石椅上的张迈，石椅是刘黑虎等搬石头堆砌而成，左边竖着赤缎血矛，矛上挂着龙鳞面具，右边马小春捧着圣旨、虎符，加苏丁忽想起激战之时，唐军群呼“特使”，猛然醒悟道：“这位龙面将军，莫非是大唐来的钦差？”
张迈微笑着点头，却不言语，郑渭指着那圣旨、虎符道：“我郑家在俱兰城安家已久，若不是有大唐圣旨到，我会这么贸贸然就归附？若张特使麾下真是一帮‘贼寇’，我郑渭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这么愚蠢地弃明投暗？你也不是没到过俱兰城，唐军在俱兰城的所作所为，那等严明的纪律，又有哪一家胡虏能有？阿尔斯兰号称大汗，萨图克号称英雄，他们的近卫，有这样的纪律吗？”
加苏丁心想不错，摸了摸屁股上犹未痊愈的鞭疮，心想：“我说怎么会忽然冒出一部这么厉害的‘贼寇’来，原来却是大唐西征大将乔装的。这位张特使用兵神鬼莫测，怕是不在班超、李靖、苏定方之下，加上有大唐为背书，若是打开了局面，规复西域不在话下，若有不利亦可退归中土，回纥人对我并不待见，如今又已失败，我何苦把性命无端端赔在这里？不如投了唐军，若成就功业不愁不名垂青史，就算事功不成，大不了随军东归，做个中土的田舍翁。”
灯上城的这一仗，不但在唐军内部打出了信心，而且也在敌对势力心中打出了敬畏。
这时加苏丁心意既决，双眼流下泪水来，匍匐在地失声痛哭，张迈忙问：“薛将军，怎么了？”
加苏丁哭道：“败军残将，不敢当将军之称。只是我昭武诸姓自从安史之乱后，西边是大食不断东侵，迫我族人改姓改教，东边是葛逻禄、回纥恣意肆虐，加税加征，我们昭武人身处其间，归此是一暴，归彼又是一暴，日子过得苦不堪言，东望长安，天兵却久久不至。只能日复一日，活在这腥膻之地，慢慢竟习以为常，想想岂不可悲。”
张迈听他这样说已知他是有心归附，连忙起身将他扶了起来，道：“大唐也久知西域诸族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奈何安史之乱破坏太重，一时无暇西顾，东土花了数十年这才恢复元气。这次朝廷派我西来，就是要恢复西域的秩序，帮这边的各族百姓摆脱暴政，过上好日子。”
加苏丁泪水中现出喜色来，道：“若张特使能规复西域，重新在此施行仁政，我昭武九姓当鞍前马后，戮力景从，图建大功。”
张迈大喜，握住了他的手道：“难得薛兄不忘大唐，自今天起，过去曾经敌对的事一并抹了，不再提起，以后咱们就是兄弟，就是自己人。肝胆相照、祸福与共！”
郭洛、唐仁孝等上来与加苏丁握手，道：“愿与薛大哥出入水火，同担患难！”
加苏丁投降本来泰半出于形势所逼，这时见他们推心置腹，也不禁动情，心想回纥军中，哪里有这样的氛围？这样的情感？眼中再度渗出泪水来，因改姓薛，名减一字，曰薛苏丁。
这时已到申时时分，鹰扬营副校尉慕容春华来报战况，却是山下大战已经接近尾声，连塞坎也已就戮。郭师庸、杨定国正清扫战场、接收俘虏。
郭洛叫道：“塞坎就戮？为何不留活的？”
慕容春华道：“不是不留，是我们的人冲上去时，塞坎已经引刀自刎了。”
诸将啊了一声，张迈心想：“塞坎虽然残暴，但也不失为将者的勇烈。”
刘岸道：“塞坎既然歼灭，怛罗斯兵势便孤，咱们若趁这一胜之威，一鼓作气围攻怛罗斯，胜算甚大。”
他说到要攻取怛罗斯，旁边诸将个个兴奋。
郭洛却沉吟起来，道：“我军苦战已久，几乎可以说是筋疲力尽，不如且休息两日，待体力恢复，再行攻打。”
刘岸道：“龙骧、振武两营虽然疲倦，但其它六营却还有余力，我看大可再以鹰扬营为先锋，为先锋攻打怛罗斯。龙骧、振武两营休息恢复了体力，慢慢再赶来为援不迟。”
旁边侍立的小石头等一听都急了，只是他们地位太低，自从上次被刘岸教育过后，在这种正式场合中就不敢乱说话，都看着慕容旸，慕容旸也说不得话，目视唐仁孝，唐仁孝目视郭洛，郭洛看看左右，问郑渭薛苏丁道：“郑兄久在俱兰城，薛兄久在回纥军中，必知怛罗斯虚实，依你们两位看，这事是急点好，还是缓点好？”
薛苏丁是新降之将，不敢贸然开口，且看看郑渭，郑渭眼光在人群中一扫，道：“打仗的事情我不懂，按之前得到的消息来看，萨图克要回来也没那么快，或许我们无需那么着急。”
张迈微微点头，薛苏丁心想：“原来如此。”这才开口，道：“郑兄说得不错，萨图克率大军在外，又有阿尔斯兰在后面掣肘他，就是要回来也不可能那么快，依我估计，消息传去，大军班师，总得有一两个月，他的前锋才能抵达灭尔基。如今怛罗斯已经空虚，咱们要攻略怛罗斯，要快，却不需要太急。只要能赶在萨图克回来就行了。”
郭洛问道：“怎么个快而不急法？”
薛苏丁道：“如今大战方定，我军将士要恢复元气，同时招降纳俘的事也是千头万绪，若是这一内一外两件大事没处理好，后方便不能稳当，贸贸然将部队开去攻城，战事顺了那自然好，万一战势微有不利，后方人心不稳，只怕反而要出乱子，这就叫欲速而不达。因此我建议不如且停留两三天，整顿好行伍，然后再出发。在此期间却派轻骑驱赶败兵，让他们逃回怛罗斯、俱兰城去。”
刘岸道：“要是那样，岂不是让两城守军有备？”
薛苏丁这时还不知道刘岸的身份，但看他所站的行列，料来地位不低，先询问了一下对方是谁，郭洛道：“这位是我大都护司马刘岸。”
“原来是刘司马。”薛苏丁道：“刘司马说得不错，不过在打塞坎之前，唐军已经先在怛罗斯河干涸处歼灭了霍纳德。不知那场仗打下来，可有逃逸的散兵？”
刘岸想了一下，点头道：“有的。当时我们赶着来击塞坎，所以没清剿干净。”
“这就是了。”薛苏丁道：“士兵一失组织，一定会设法回家。怛罗斯河干涸处离怛罗斯又不是很远，只要顺流而下就能到达，若唐军打败了霍纳德以后就跟着进攻怛罗斯，那或许还能收奇袭之效，但现在的话，我料在我们赶到之前，怛罗斯那边应该就已收到消息，所以要想我们的前锋在回纥人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奇袭怛罗斯，那实在不大可能。既然如此，不妨逆其道而行之，不但不遮掩消息，反而张大其势，驱赶败兵逃归城中，让怛罗斯、俱兰城军民都知道塞坎惨败之事。如今怛罗斯久经训练的士兵已经不多，守城得倚靠民兵，民兵易惧，其士气若高，还可一战，若听说塞坎败亡，士气一定崩溃，那我们再以大军开到城外炫耀兵势，城内兵将望见必然惧怕，怛罗斯可不战而下！这或许比强攻城池会来得更快。”
他的这番分析刘岸等都听得点头称是，张迈心想：“这薛苏丁可是个人才啊。”刚才他着意招揽薛苏丁只是想拿他作昭武族中的死马骨，好让西域的昭武族知道唐军对他们的诚意，不想薛苏丁却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暗道：“这回可赚大了。”笑道：“好，就按薛参军的意思来办。”
薛苏丁见他接纳了自己的意见，心中大生千里马遇伯乐之感，又想他叫自己“薛参军”，那已经是在明示将给自己安排官位了，心中更是欣然。
小石头等这才转忧为喜，心想：“若能休息几天，恢复了力气，攻打怛罗斯我们就有份了！”
这时田浩派人来报：“杨校尉回来了。”
张迈忙带着众人迎出垣墙，便望见杨易带着十余名鹰扬营的骑士，拿着一颗人头纵马驰上高地，他身上没有一个破口，却遍体都是鲜血！那当然就都是敌人的血！奔到垣墙前望见张迈郭洛，将那人头一举，抛了过来，虽是浑身浴血，动作却不见疲惫，笑道：“迈哥，这些日子让塞坎困得惨了吧？哈哈，不要紧，这口恶气我给你出了！咦，怎么了，你们干嘛这副表情？”
原来龙骧营的将士见了塞坎的首级，非但不兴奋，反而个个郁闷之至，小石头挨在垣墙边，嚷了起来：“我们拼死拼活，拼掉了两百多条性命，这里还活着的也都只剩下半条命了，好不容易把这些回纥人磨得力气也没了，结果却被你们捡了便宜！哼！这番我们真是亏大了！”
杨易一呆，慕容春华使个眼色，杨易会意，赶紧纵身下马，对着龙骧营所有将士行了个礼，道：“这次我鹰扬营就是杀敌再多，首功也都是龙骧营将士的，这番首功跑不掉，我们也不敢抢！”
小石头、刘黑虎、慕容旸等听说这才转闷为笑，郭洛跳过来抱住杨易道：“咱们都是兄弟，打了胜仗是大家的，还计较什么功劳、你我？”
山上众将士齐声道：“不错！都是自己人，计较什么！”都拐了出来，和刚刚上山的鹰扬营将士搂抱在了一起，不知谁忽然唱起歌来，郑渭侧着耳朵，听唱的却是《秦风&#183;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行！”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那正是《诗经》中的词句，是华夏战士的战歌！龙骧营的战士大多数连字都不识，但这几十天下来却已学会了好几首豪歌壮曲了。
这首《无衣》词写得虽慷慨豪迈，当初郑渭在书上读到时却也不觉得有多好，这时听一群百战余生的将士彼此偎依，抱在一起引吭高歌，大唱“与子偕行！”忽然间才理解了这首古诗的真谛，眼眶猛地热了一下，泪水不由自主地就滚了下来！不是伤心之泪，而是激动的热泪！
他忽然想起自己质疑张迈想要带唐军回归中原的想法能否成功时，张迈说：“因为唐军上下都相信我们能成功，所以我们就一定能成功的！”
当时郑渭对张迈的说法很不以为然，但这时却猛地相信了，很不理性地就相信了！
若得与子偕行，何患胡虏不克！
“喂！”
郑渭回过神来，见张迈招呼了一下自己，竟然将塞坎的头颅抛了过来：“给你！”
虽出生于边陲之地，但郑渭以前可还没碰过血淋淋的死人头，他没有伸手，头就掉在脚边的黄沙上。
这个人头的主人曾重重地侮辱了他，当郑渭高叫“我要报仇”时，张迈曾说：“我帮你！”现在他办到了！
“跟我们走吧”张迈说。这是他对郑渭的第三次邀请了。其实刚才郑渭的言行分明已经是站在唐军的立场上了，但张迈这时再次提起，乃是正式相邀之意。
“你是说，回长安？”郑渭一脚将塞坎的人头踢开，走到张迈身边。
龙骧营和鹰扬营的将士在狂欢起舞，这个时候根本就没有人来注意郑渭，在一片喧闹中却还有一个只属于这两个男人的空间。
“嗯。”张迈说。
“那万一……”郑渭压低了声音：“万一那个谣言是真的，大唐其实已经灭亡了，怎么办？”
他刚才说服了薛苏丁告诉对方大唐已经复兴，但其实他自己却还不敢肯定大唐尚在。
听到这句话，张迈连一丝犹豫都没有：“那我们就再造一个大唐出来！”
大唐若还在，就回去！背靠母国打通西域！
万一大唐不在了……那就再造大唐！
这是多么盲目的乐观啊！可郑渭的眼睛却彻底亮了，他的人也笑了起来，而话却只有短短的一个字：“好！”

第051章 重建折冲府
灯上城一战，唐军各营歼敌将近两千人，投降者三千余，其他或逃往怛罗斯，或逃往俱兰城，也有因为迷路而死在沙漠中的，却无一个百人以上的完整编队能回去。
此战之后的两天，对龙骧营振武营的将兵来说，简直就是离开了地狱，到了天堂。
其它诸营的战友们流水家将清水送了上来，民部的大姐大妈们炖汤的炖汤，煮粥的煮粥，只差没请他们洗澡了——在沙漠里洗澡，这可是比杨贵妃在长安用牛奶沐浴还奢侈的事情。
龙骧、振武两营得到这短暂休息的时候，高层却依旧忙碌得不行，从肃清战场余孽到改造俘虏，尽管有郭师道杨定国顶着，但每一件事张迈也都得参与。尤其是军队的整合、训练与改造更是十分迫切的事情。
安西唐军的编制和郭师道的官衔之间的差距是很明显的，在新碎叶时，郭师道号称“安西大都护”，这是一个大得吓人的官位——按照名副其实的情况，安西大都护手底下至少管着十几万的精锐部队，数百万的民众外加数百万平方里的领地！
可是从新碎叶城的废墟上出发时，郭师道手头却只有一个折冲府的兵力，单薄得可怜，要是脸皮薄一点的话，郭师道都不好意思跟人说他是安西大都护。
如果说郭师道的官位太高，那么作为他直接领导的下属，郭师庸杨定邦等人的官位就太低了——都是校尉啊，那别说和大都护差得太远，就是和刘岸“大都护司马”的头衔相比，也是差距太大。但在现实层面上，诸营校尉的地位其实与刘岸差不远。
经过几轮的扩军以及连战皆捷，尤其是最近这次大胜，光是降军就达到三千多人，民部的成年男丁，也有三千多人，若将这些人全部编入行伍，加上原有的八营，就数量而言倒也颇为可观，不过郭师道却并不打算这么做。
“自古兵贵精不贵多。”他认为，军队的数量增加得太快会有很大的问题，一是训练显得滞后，二是族种问题——尤其是降军，尽管回纥降军中也有一些唐民后裔，不是唐民后裔的也有很多黄种人，但仍然以胡人居多，一眼望去，黄白参半，纵然唐军高层没有歧视胡人的意思，那些新降服的胡人兵将也不可能很快地就真正归心，要改造、教育，达成真正的融合，却都需要时间。
可唐军有这个时间么？
怛罗斯这地方虽是回纥的西部边陲，和八剌沙衮之间隔着俱兰山脉，和疏勒之间亦有关山阻隔，在地理上存在一定的缓冲，可想想萨图克的主力还基本完整张迈就头皮发麻，若是八剌沙衮方面出于什么原因也全力支持萨图克，十余万铁骑铺天盖地压来，那唐军就只有卷铺盖连夜逃跑的份了。
看来，改造和训练得加紧啊！必须赶在萨图克回师之前，将军力再提升一个层次才行！
“当前我军的军力骤然增加，原本的七营编制已经不合用了。”
诸将会聚灯上城时，张迈召开了副校尉以上所有高级将领参加的军事会议。在这个会议上，张迈提出了改革编制的问题，他认为应该在原有的编制上设立新的层级。
安西唐军是不缺官位的，而且以当前将领们的功勋而言，升官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就重建折冲府吧。”郭师道说。
建立折冲府，对杨定邦郭师庸等人来说是何其激动人心的事情！在他们的记忆中，府兵制度乃是大唐军事横扫天下的基石啊！
张迈自从军以来也多听郭洛讲说折冲府的制度，知道大唐的府兵制度乃以班田农户为基础，于天下各道、州、县之要冲设立了六百三十四所军府，总称折冲府，依编制规模置有大、中、小三等，大者一千二百人，中者一千人，小者八百人，折冲府长官为正四品折冲都尉，都尉之下设左果毅都尉、右果毅都尉两个副官，府之下为营、营之下为队、队之下为火，此为唐军之基本编制制度。
但实际上折冲府早在中唐时期就已逐步荒废，就是在中原也久已不行，至于西域则更是另外一种边兵制度，安西唐军如今的实际情况，和唐初的军事基础也不同，只是在唐民们的记忆中，府兵制的军事神话与盛唐的国家气象已经结合得紧密无间，若能重建折冲府，对安西唐军的士气来说将有极大的振奋作用。
府兵制的历史渊源张迈其实知道得不很清楚——他毕竟不是博通古今的历史学家，但在他的观念中有一点十分重要，那就是一切从实际出发，因此他赞成郭师道的提议，只不过在他心目中即将建立起来的折冲府，将是一个与当前形势相符合的新的折冲府，而不是书呆子一般地照搬唐初制度。
“大都护的话我完全赞成，现在我们也时候重建折冲府了！”张迈说：“当日为了炫耀兵势，我们将军部、民部连同降兵都带来围攻塞坎，至今一直没有进行很好的整编，如今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在原有八营的基础上，吸收民部新训练的预备兵，再加上从降军中选汰合适的人，组成新的折冲府。”
这些事情，郭师道和杨定国在灯上城大捷刚刚结束时就已经挂在心上了，这时再与张迈讨论后就敲定，以每个折冲府老兵必须达到或接近一半、俘虏不能超过三分之一的原则，决定以原有八营两千八百多人（灯上城一战有所伤亡）为基础，加上民部新训练的一千五百人，再从数千降军中选拔一千五百人，合计五千八百人，分置上折冲府四座，中折冲府一座。
第一折冲府以龙骧营四百五十人为基础，吸纳振武营一百人，奚胜所率队五十人，民部新士三百人，降军三百人，以郭洛为折冲都尉。
第二折冲府以飞熊、豹韬两营为基础，吸纳民部新士以及降军各三百人，以杨定邦为折冲都尉。
第三折冲府以鹰扬营为基础，吸纳民部新士以及降军各三百人，以杨易为折冲都尉。
第四折冲府以广武、兴武两营为基础，吸纳民部新士三百人，降军三百人，以郭师庸为折冲都尉。
第五折冲府以骁骑营为基础，吸纳民部新士三百人，振武营原有将士一百人，降军三百人，以安守敬为折冲都尉。
以上编制决定的时候只是在口头完成，接下来便是选兵的实际行动了。
编制既成，即由郭师道主持进行，民部新士原本都是造册在籍的，这时只是一个调遣令就调了过去便能完成，至于各折冲府自身自有一番新的人事升迁与安排。一些原来的老兵都成了基层将领，小石头更是连升了两级，从副火长升成了副队正。龙骧营所有队正中只有一个没有升迁——田浩，他对自己的失误导致灯上城断水一事、差点将唐军拖入万劫不复地步深为愧疚，主动请求降职，但张迈却认为他后来作战勇敢，功过足以相抵，便让他仍然保留队正的地位，且调了他来做自己的近卫队。田浩听到这个安排后哽咽不能成声，只是不住地向张迈点头——这是他效死的决心！
张迈和郭洛一起，带了新任的校尉、队正、火长们，先去看了杨定国拨来的民部新士，其中有几十人却是在灯上城上并肩奋战过的民壮，众人相见分外亲热。郭洛自领一营，唐仁孝、奚胜、温延海三个新校尉来问如何选兵。
奚胜道：“三百降军，本可自成一营，但异类太多，聚于一处，不利于训练教育，反而容易离心。还是按照我们的老办法，打散了插入各营，每营七十五人，咱们有六百名老兵，三百名新兵加三百名降军，刚好是一个带一个，一个盯一个，一个教一个。”
“好，就这么办。”张迈微笑说：“按规矩，咱们第一折冲府将先去选兵，大家把眼睛放亮点，把好种子选出来，别跟后面杨易他们客气。”
奚胜一奇：“咱们唐军有这规矩？我怎么没听说？”
张迈哈哈大笑：“你当然没听说啦——这是我新订的规矩嘛。”
……
“列好队列好队！”
军部的会议还在进行的时候，这次灯上城战争中的俘虏便已经全部被赶到灯上城背后的涸湖底去——这个谷底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坟墓，三千俘虏走进去时，心里都感到一阵害怕，他们在害怕什么呢？
张迈来到这里时一看，都不用问就知道了，因为他看着三千多人呆在里头的场景时，心里忽然冒出一股冲动来：活埋！
就像一个小孩子看见一群蚂蚁掉到一个坑里去，而手边又有一堆沙子，便忍不住冒出把沙子推过去埋掉蚂蚁这样的念头来。
这个念头让张迈心里一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样的冲动来，因为这并非原先的计划啊——难道是我心中的恶念？可这念头出现的时候，又显得何其自然。
挥手之间便判了数千人的死刑——这是何其大的权柄，虽然邪恶，却又充满了诱惑力。
忽然之间，他有些理解项羽、白起等人为什么会干出那样的大恶事了，或者那不止是一种军事上的需要，或者那也是一种心理上潜藏着的冲动。
对这些俘虏来说幸运的是，这次等待他们的不是活埋，唐军之所以将他们赶到这里，只是因为在这里他们难以逃跑而已。
可这时看着底下挤在一起的几千人，张迈却一时不知该如何着手来选。
考骑术？这些人原本就都是骑马追着龙骧营到灯上城的，不用考了。考弓箭？考力气？还是考武艺的精熟？那可都要花时间的啊。
杨易和慕容春华在后面跟了来，叫嚷着：“迈哥，快快！别耽搁，咱们选兵完了之后可还有一堆事情做呢。”
张迈却看透了这小子催得这么急背后的心思，冷笑道：“你催什么催，怕我把好兵种都选去了么？”
杨易哈哈一笑，道：“你怎么说都好，总之你快些。”
张迈正与郭洛商量该用什么标准来挑选，小石头单着脚跳着，跟着他的新上司田浩也来参加选兵，见张迈和郭洛迟迟不决，他可有些不耐烦，道：“特使，我们队那十二个人，我们自己去选，行不？”
张迈也想看看这小伙子眼光如何，便答应了，要看他如何办，小石头看看周遭的形势，对田浩道：“田大哥，我来选吧。要是我选的你不合意，你再重新选过。”便走到悬壁上，居高临下望着数千俘虏前面，这小子年纪轻轻，经历过几次战阵之后竟然不怯场，问数千人道：“知道我是谁么？”自然没人回答，小石头笑嘻嘻地摸出套马索，呼的抛出，看到他的动作，几千人全部都认了出来了，好多人高叫：“者米！者米！者米就是死在这人手里的！”
心中便对这个少年生了几分敬畏。
小石头喝令数千人都静了下来，指着背后张迈道：“我是唐军里头一名小将，也不算什么，不过我背后这位龙面将军，大家可认得？”
张迈的身形被挡住了，大多数人瞧不见，但听说龙面将军四字，整个谷底都惊呼起来，跟着又忽然静下，众人想起龙面将军的手段，心里无不惴惴，当初正面对敌也斗不过他，如今就像鱼肉躺在砧板上，真是不知他会怎么来对付自己，许多人看看这个像坟墓坑一般的地形，都有了不祥的预感，有些人差点就想哭了，更有些人想：“他们若真要将我们活埋，与其送死，不如一拼！”就转目寻找那些坡度较缓、能够爬上去的地方。
“这位大唐的老爷，你们究竟想怎么样我们？”终于有一个人可怜兮兮地问了出来。一个人问过之后，便有数百人噪杂地跟着问。
小石头冷笑了一声，指着谷底对面一处颇为陡峭的谷壁，说：“龙面将军刚才说了，今天，只有最先爬上那片谷壁的一千五百人，才能离开这里。”
听到这句话连郭师道都吃了一惊，全谷忽然静了下来，奇怪的静停了好一会，才有一个突骑施大汉猛地怒吼起来：“只有一千五百人能离开这里？什么意思？这里可有足足三千多人啊！”
“我怎么知道呢？”小石头说：“我刚才是这样听龙面将军说的啊。”
那大汉怒吼道：“难道你是要坑杀我们吗？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数十人群起怒吼，郭洛等一惊，慌忙戒备，幸好这个涸湖湖底就像一个大碗，众俘虏都站在碗底，又都手无寸铁，唐军兵将站在上面，居高临下，只要有几十把刀就足以将这个谷底守住。
一些俘虏就要拼命爬上来强攻，看看郭洛等亮出横刀又都退缩了一下，就在这时，底下忽然有人叫道：“咦，你怎么往后面跑？”原来已有数十人向对面的那片谷壁跑去。
“啊——他们要——”
谷底有人高叫，却没叫得完整，在一瞬间之前本来谷底的俘虏有向这边冲击拼命之势，忽然间全部转身，都往对面小石头指定的那片谷壁跑去。
三千多人只有一千五百人能够离开这里，虽然说有超过一半的人将没法离开，但同时也意味着，“只要我是那一千五百人中的一个，就行了！”
咿！
只一刹那间，谷底数千人都爆发了起来，使上了求生的力气，跑得最快的自然占便宜，但跑在后面的眼见不妙，竟然不住地扯住了前面的人打，将所有位于自己前面的人都拖了下来。
本来，对面那片谷壁也不甚陡峭，但在一炷香的时间里，竟没有人爬得上来，因为后面的人都在扯前面人的后腿，数千人没有组织，没有道义，只是知道要赶紧爬上去，谁都想做能上去的一半，谁都不想做被留下的那一半。吃奶的力气、一切的手段，都在这谷底使了出来！数千俘虏，忽然之间变成了三千条蛊虫，所有人心里都认为，只有爬上这片谷壁，方能脱身！方能不死！刚才还面对唐军同仇敌忾准备拼命，这时却自相残杀了起来。而最后能爬上来的，武艺如何尚不知晓，却必定是三千人中最强的一半人。
慕容春华见了数千人凑在一起，蠕蠕不似人类，叹道：“这法子倒也不错，只是……忒残忍了。”
终于有一个爬上来了，又一个，又一个！到第十二个人时，小时候笑嘻嘻说：“好，你们十二个，就跟我走了。以后你们就是我的部下了。记住，我是你们的副队正！”
那十二个人是拼了性命上来的，听了这话面面相觑，终究没有违拗，便跟了小石头去了。小石头笑道：“特使，我选好了。”
其他队正、副队正看看校尉，三个校尉看看张迈，见张迈点头，便也跟在后面，但爬上来十二个，便将人带走，如此选足了三百人，杨定邦问郭师道该怎么办，郭师道道：“照样吧。”
第二折冲府选完了人后，就该轮到第三折冲府，杨易却笑道：“庸叔、守敬叔都是长辈，春华啊，咱们风度好些，让别人先选。”慕容春华点头笑道：“应该，应该。”
郭师庸等人都感奇怪，心想杨易今天怎么了，居然变得谦逊？只是这时俘虏们不断爬上来，若是十二个十二个地带走，便不会出问题，若是让他们爬上来后聚在一处，恐怕会出乱子，郭师庸忙命麾下队正继续领人。
杨易自己等到最后，带走了最后的一个三百人，谷下已是一片狼藉，哀号之声不绝于耳，都觉得自己是死定了。已经爬上来的一千五百人朝谷底一望，都生了兔死狐悲之心。
小石头上前笑道：“你们这群没用的家伙给我听着！今晚，你们就别想出来了，好好在里头住一晚吧，明天再放你们出来。”
谷底一千多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
“刚才，你不是说那个，那个……”
要重复小石头刚才的话，却觉得有些问题。
“难道说，大唐的老爷，你没打算活埋我们吗？”
小石头哈哈笑道：“我们三面什么时候说要活埋你们啊？我刚才是听张特使说，今天只有一千五百人能离开这里。除了这一千五百人之外，其他的人，那就只能等明天、后天或者以后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咯。”
谷底的俘虏这才知道中了个花招。只是拼了个半死之后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不用死，心里这感觉奇怪极了，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愤怒。
杨易拍了小石头的脑袋一下，说：“小子，你头脑蛮灵活的，可惜失算了。”
“为什么？”小石头问。
杨易哈哈笑道：“最先爬上来的三百个，是见机最快的三百个，或者也是跑路跑得最快的三百个，或者是爬坡爬得最好的三百个，应该说着三百人总有些长处，不过呢，恐怕不是最厉害的三百个啊。哈哈，哈哈……”
小石头看看第一折冲府选到的三百人，个个只是微为疲倦，汗流满面而已，再看看第三折冲府选到的三百人，个个却面目狰狞，杀气极盛，才猛地明白了过来。
选入第一折冲府的三百人，大多身上无伤，因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人很明白自己多半能出去，所以互相之间拖后腿的情况不严重，但数百人以后，就人人不知道自己能否属于那一千五百人，尤其是最后三百人，每一个爬上来的都有好几个被他们踩在脚下的人！
因此杨易挑到的这三百人，竟都是从鬼门关硬闯出来的，魄力最强的家伙！
小石头哎哟了一声，叫得比他几日前中箭时还痛，郭洛在旁淡淡道：“小兄弟，这事别挂在心上了，今天选兵，只是看看他们的素质，这只是第一步，真正能否成为精兵，主要还是得看往后的训练。”

第052章 唐言学习班
离离原上草，此时正荣发。
碎叶河北的青草长得好欢，秋风正急，萨图克&#183;博格拉的坐骑在主人发怔的时候，偷偷地嚼了几口零食。
这片土地，在这个季节也不错呢。
尤其是春夏之交的时候，新碎叶城的那一场大火烧死了不知多少人马，焚烧过后的血肉焦土反哺这片土地，更让此地成为杂生荒草的乐园。来到此地，作为军中储备量的牛羊都会自己把自己养肥，若不是这次带来的军队实在有点多，几乎可以在这一带无休止地游荡下去了。
然而萨图克知道自己没那么多时间游荡。他是来搜索唐寇的！可到现在，却连一个唐寇都没找到！
各种各样的线索、痕迹很多，但每一条线索到最后却都指向沼泽、荒原、山林等渺无人烟的所在，前来会师的火寻部落动用了他们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搜索手段，结果也是一无所获。
萨图克隐隐觉得自己被耍了。或许，对方不知是一群新兴野蛮人那么简单，或许自己对这群唐寇的预判全错了。
“博格拉汗！怛罗斯那边来信了。”
“信？塞坎居然会主动来报事，倒也难得。”在他的印象里，每一次自己出远门后院总会发生这样那样的事情，但塞坎却没有一次会来烦他，这个并不讨自己喜欢的部属，总是将事情处理得妥妥帖帖，等到自己回怛罗斯时，才完完整整地向自己汇报。
有这样一个下属，老实说有时候萨图克心里并不是很高兴，他知道塞坎一定瞒着自己干了很多事，不过他却容忍了他，甚至克制自己不去干涉，不去调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萨图克没听过孙子的这句话，但凭着他的天赋与经验他还是隐隐地掌握到这一条为王者的铁律。所谓又听话又老实又能办事的下属，这个世界时不存在的，塞坎自有许多的坏处，但他最终能把问题解决掉，有这个能力就足以让萨图克将怛罗斯交给他了。
何况，在自己出征在外的时候，后方的部属不来烦自己，这其实也是一件好事，这样可以让自己更加专注于眼前，而无须再烦恼背后。
只不过事情总是两面的，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当这个世界出现一个本不应该出现的人时，很多趋势也都将改变，或者，已经改变！
“不是塞坎将军的信，是曼苏尔将军的。”
萨图克皱着眉头，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打开了信，只扫了一眼，脸色忽然大变！
……
“上马！前进！”
一千二百人同时冲了出去！
铁蹄踏踏，震动着灯上城下的土地。看到新成立的第一折冲府展现出了出乎自己意料的素质，张迈忍不住喜上眉梢。
这是灯上城决战后的第三天了，经过两三天的修养，原龙骧营、振武营将士的体力都已经初步恢复，同时唐军带到灯上城的水也用得差不多了，于是张迈下令，将驻地移向怛罗斯河干涸处。
首先出发的是第一折冲府，军中人口顺，也叫它作“龙骧府”。
龙骧似乎已成为这支军队的代称，甚至成为张迈的代称。郑渭自加入唐军以后，言行举止越来越有古人风范，对张迈也不跟郭洛杨易他们一起叫“迈哥”，尽管“某哥”“某大哥”这种称呼在这个时代的民间已经叫得开了，并逐渐有取代“郎”、“君”的趋势，郎君为汉代的俗称，到了唐宋之际已变成雅称、变成书面语，后世以为某哥是一种比较“近代”的称呼，其实只是一种误解。
但郑渭学习唐言，有将近一半是靠书面学习而不是日常生活学习，所以他的用语相较于郭洛杨易，反而偏雅，对张迈居然没有字显得很不习惯，又不肯叫他迈哥，宁可叫他张“龙骧”——这是一种代称法。
第一折冲府虽然是刚刚完成整编的，但情势和当初刚刚成立的“狼牙营”不同，“狼牙营”刚刚成立的时候，小石头等大多是没经过战阵的人，甚至连武器都没拿过，身体素质虽然不错，却半点作战的技艺也没有，有的也只是潜质。
但新接收的这六百人，却大多数是有作战经验的，有的甚至称得上经验丰富。民部新士在加入唐军之前就大多不是新兵，加入之后由“方归”而成“待考”，受到了郭师道杨定国的严格训练，而刚刚加入的俘虏就更不用说了，诚如杨易所说，他们并不是三千俘虏中最强悍的一批，却是最机灵、跑得最快、体力上佳的一批，塞坎麾下那些素质较差、训练不足、经验不够的，那天晚上全都留在涸湖谷底了。而能从三千多人里头脱颖而出的，大部分都是回纥怛罗斯驻军里头的正规军，甚至是其中的精锐。这样一批人，不但单兵作战能力不弱，而且只要让他们习惯了唐军的号令体系，组织上的配合也将很快就跟上去。
不过，昨晚奚胜却私下里说了自己的隐忧。
“特使，这批人的素质，是很好的，但他们的心，却还不在我们这里啊。”奚胜说：“如果我们将第一折冲府分为老兵、民部新士、新归俘虏三个部分的话，老兵们的士气、能力、忠诚度无疑都不用怀疑了，民部新士士气一般，能力有待考察，但都已能说唐言，能听号令，而且他们和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一段时间，基本上也是可以信任的了。但是那群新归俘虏……”
这群人的能力之强，与老兵们可说是各擅胜场，拼狠斗胜，方归俘虏不如老兵，说到战斗技巧与经验，这些人或许还在老兵之上，其中有将近一百人甚至还有骑射的能耐——这可是让张迈流口水的能力啊，只是他们的士气还比较低落，这也好办，张迈相信自己完全有能力提高他们的士气，然而他们最大的短板，就在于忠诚度。
从他们的眼神，老练的奚胜看出这些方归还不相信唐军，而奚胜自然也就不敢相信他们，信任与隔阂总是双方一起造就的，更麻烦的是，这些方归甚至都还不会说唐言。
“你的隐忧自然有道理，不过呢，我们军队的后勤和作战部队是分开的，再说方归的数量也没有占据到多数，所以还是不用太担心的。”张迈没有一点低沉的样子，却反而用更大地热情说：“不过，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加快速度？”
“对！”
“从今天开始，我要亲自下去，教他们说唐言。”张迈道：“全军有二十四队，一百二十火，火长副火长就有两百四十人，队正副队正就有四十八人，校尉副校尉八人，再加上我，差不多就三百人了，我们在行军作战之余，每个人都负责教一个方归唐言，可以一对一地教，也可以几个对几个地教，总之可以用上一切的方法，只要能帮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掌握唐言。”
如果有一对一地教学，掌握一门语言是可以很快的，尤其是在需要经常说、听的环境的情况下，有可能几天下来就能掌握好一门语言的日常用语了。
“我们不但要教他们唐言，还要教他们唱歌，教他们写字，而且还要关心他们的生活，要和他们做朋友，做兄弟，要让他们信任我们，首先就要我们先信任他们。奚胜，待会你就去选一个方归来加入我的近卫队。”
奚胜一惊：“加入近卫队？这怎么可以！”
“当然可以，”张迈道：“我有信心可以征服他——如果我连征服一个新兵的能耐都没有，那么以后还如何去征服怛罗斯？去征服疏勒？征服西域？我绝对有信心能够让这些方归接受我们，尤其是在听说塞坎如何对待他们之后，我就更有信心了。”
……
“怛罗斯河！到了！”
唐军从灯上城出发的时候，只带了一天的水，昨天是干熬，现在见到怛罗斯河，许多士兵忍不住连人带马扑了进去。
“大家不要把河水弄得太过浑浊！”张迈叫道：“我们还要喝的啊！”
但将士们只是大笑着，来到了这里，意味着第一折冲府以后不用担心水的问题了。龙骧折冲府在安营扎寨，当天郭洛继续进行军事训练，从队列到号令，已经让新加入的民部新士以及方归俘虏都能听懂，而就在行军之中，张迈也不忘于马上和近卫队中的方归——他取名为罗武的将士聊天说话，聊天只是形式，真正的目的是教对方学会唐言。
当郑渭抵达怛罗斯河的时候，他简直有些傻了眼，第一折冲府的兵将们在安营扎寨之后，竟三三五五地聚在一起，好像在商议什么东西似的，走近了，才知道是所有的队正火长，都组织了手下帮助方归学习唐言，有的用说笑话的方式，有的用唱歌，刘黑虎是个急性子，反复教导之下那个该他负责的方归没学上，气得他嚷嚷起来：“你，你，你……”想要骂他蠢，旁边一个士兵提醒：“副校尉，不能骂哦，特使说了，教不会，师之惰，告到特使那里去，也是你的不是。”
刘黑虎气呼呼地坐倒在地，硬着头皮，继续教那方归士兵：“陌刀，陌刀，这是陌刀，懂不懂？”
那个方归是个大力士，未来将是一个陌刀手的候选，但脑袋的转速实在比较慢，老是跟不上。甚至他连发音都发不准。平上去入，对这些胡人来说，入音尤难。
“他娘的！你小子除了打仗干女人之外，还懂什么！”
“干女人？”那个粗鲁得有些愣愣的方归连连点头：“这个，懂，懂。”
“哈哈哈哈……”
人群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这场景，可半点不像一支军队，而像一个很大的语言学习班。
“张龙骧可真是用心良苦啊。”郑渭心道，他知道张迈对这件事情如此重视，为的是什么。
这次灯上城胜利之后，郑渭正式加入唐军，郭师道念着郭杨鲁郑四家的旧谊，自然欢喜同意，表了郑渭作安西大都护参军事，这只是个参谋官，并无实职。
张迈想以郑渭的能力，去料理后勤最好，只是后勤的事务现在有郭太行管着，郑渭才来，不好就插手，便将从俱兰城得到的金银珠宝等吃不了、穿不了，郭太行无法利用只是拿来压箱底的东西交给郑渭，让他负责“掌管、生息”。郑渭拿到这笔钱财以后，心中不由得苦笑，觉得郭太行实在太质朴了，居然不知道这么一堆宝贝居然拿去压箱底，在他的设想中，有这么一笔启动资金，以后找个门路运转起来，光是生息就能养活一个营了。
他走到怛罗斯河河边，寻得张迈，正要叙话，忽然有人高叫：“敌袭！”
正跟着张迈学习唐言的那个方归罗武听到叫声，猛地跳了起来，举目一眺望，寻到了敌踪所在，叫道：“特使，我，去！”他学会的唐言不多，说得还不够准，但动作却迅疾得出奇！一个翻身已经上马，啪啪几声鞭子抽在马臀上，一人一马已经箭一般射了出去。
“好身手啊！”郑渭惊叹了起来。
那当然了，奚胜给张迈选择的近卫，虽然还不敢确保对方的忠心，但怎么也得是方归中身手中的佼佼者吧。
刚才明明还有如一个语言学习园地般的所在，忽然之间已经窜出了数十骑，同时向敌袭的方向掠去。
郑渭甚至想起了一个形容词：“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从他口中听说了这个形容后，张迈忍不住大笑起来：“不对不对！”他说：“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刚才冲出去的这几十个人，有很多都是方归？”
“嗯，那又怎么样？”
“他们啊，为什么会窜得这么快呢？”
“额，大概是想立功吧。”郑渭说。
“或许有这个原因，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他们在逃避一种折磨，一种比在战场上和敌人拼命还要痛苦十倍的折磨——至少我看到罗武是这样的。”
“逃避一种折磨？一种比上战场还惨的折磨？什么啊？”
“就是学唐言啊。”张迈笑道：“难道你没发现，唐言对他们来说是很难学很难学的吗？我看这几天罗武虽然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但不小心流露出来的神色，就像拿刀在锯自己的脖子。”
郑渭听得有些目瞪口呆，或许是自幼接触的原因，或许他本人是个语言天才，总之他并不觉得唐言难学，但听了张迈的话却觉得有些道理。
“不过，他们学唐言痛苦，你高兴什么呢？”对张迈的笑容他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张迈笑道：“我笑，是想到了一个场景，哈哈，哈哈……”
“什么场景？”
“就是将来有一天，我要让从太平洋，嗯，就是东面那个大海，到大西洋——就是西面那个大海，几万里土地上几千万人全部咬着木塞子学唐言，搭答打大，汤唐躺烫……哈哈，哈哈，虽然学得很痛苦，痛苦得想锯自己的脖子，可是还是得头悬梁锥刺股地学——那场景，一定壮观得紧！想到这个，我心里就爽得不行！”

第053章 见龙在田
在张迈身上，郑渭看见了一种藐视一切、锐不可当的朝气，尽管这种朝气在他看来，有时候总是太过于迷信斗争与胜利，不过他又不得不承认，常以稳重来要求自身的自己也总是被张迈的气质所吸引。
不过呢，郑渭却更希望张迈能够有更好的表现，“打仗是要赢，但这种力量，最好能往善的方面引导。”他想。而且他认为从长远来说，这对唐军也是有好处的。
“敌袭”发生的地方在怛罗斯河的上游，张迈望过去，判断出这次“敌袭”的规模并不大，便没有加以干涉，只是任由下属处置。
“应该只是小股的侦查兵。”张迈指着战斗发生的方向，那里，也正是怛罗斯的方向，“按照薛苏丁提供的情报，怛罗斯现在的兵力已经不多了，防守都成问题，不可能还有胆子向沙漠出击。也好，攻略怛罗斯之前，先打一个前哨战，热热身。”
“看你的样子，似乎对怛罗斯是势在必得了。”郑渭说。
“那当然。”张迈笑道：“我们千辛万苦，将塞坎这支有生力量消灭，为的还不就是今天么？”
塞坎的军事力量与怛罗斯的坚城，都是唐军所忌惮的，但是如今塞坎的部队一被消灭，怛罗斯就反而成了一座孤城。
“局势发展到现在，除非是萨图克在近期赶回来，否则对怛罗斯守军来说，凭他们自身的力量已经无法解决这困境了。”
怛罗斯河上游的喊杀声继续传来，唐军明显已经占据上风，偶尔还能听到手下大叫：“别让他们逃了，别让他们逃了！”奚胜在郭洛的督促下匆匆赶了去，不是去增援，反而是不想将士们追敌追得太远，乱了唐军的整体计划。
张迈显得很轻松，因为整个战役的主动权已经握在他的手中，这种局部战场只要不出大乱子就不用忧心了。而这种优势，是龙骧营拼上性命换来的。
“可是，打下怛罗斯之后呢？”郑渭问。
他的这句话真是问得意味深长，张迈回头看了郑渭一眼，见他脸上神色凝重，显然这句话不是随口而问，郭洛也猜郑渭或许是想借着眼前之事，深入地探讨一下唐军未来的动向。
他挥了挥手，田浩会意，带了近卫队士兵前后左右散开，让张、郭、郑三人说的话不至被人听见。
“打下怛罗斯以后，我们不但力量会强多了，而且进退的余裕也会多很多，”张迈说道：“我们如今军民两部已经超过一万人了，得赶紧找一个根据地了。”
“嗯，确实，是应该找一个落脚的地方了，然后呢？”郑渭道。
“然后就，一边经营根据地，一边练兵，以应付随时攻来的强敌。”
“那么，你心目中的这个根据地，就是怛罗斯？”郑渭问。
“这……”张迈迟疑了一下，对于怛罗斯的地理形势，他心中还只是有一个大略的认识，还算不上很深。说实在的，他心中确实有将怛罗斯作为根据地的意思，倒不是因为怛罗斯的条件有多好，而是因为怛罗斯是至今为止唐军最有可能取得的一座大城。
安西唐军的高层虽然以理想来激励军民的士气，但在真正决策的时候，却总得向现实妥协。
“有什么问题吗？”郭洛问道。
“有没有问题，其实不用问我，”郑渭说：“这段时间我在灯下谷生活，和刘岸、杨易都交谈过好几次，也听说了当日我唐军在碎叶河北定下的四大目标。”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储备足了其实，才道：“拯救唐民、联系长安、规复西域、振兴大唐！”
郑渭念出这四大目标的时候，气势十足，他为人儒雅，这四大目标从他口中念出却自有一股与张迈不同的力量。
“这四大目标，我没念错吧？”
张迈郭洛点了点头：“没念错，就是这样。”
“那么，”郑渭说：“以这怛罗斯为根据地，你们认为能实现这四大目标吗？”
……
灯下谷，郭师庸正将谷中的物资陆陆续续地搬运出来，塞坎一灭，怛罗斯俱兰城便已是囊中之物，这灯下谷的历史使命也即将完结。
除了物资以外，还有一些人也要跟着迁移，这里头有一些年纪较大的女眷，如郭老夫人，以及一些被严密看守起来的俘虏，如谋落乌勒。
马小春从张迈那里请了命令，来到谷中要将他姐夫接去与大部队会合，并且他还得到张迈的允许，将这段时间以来的军情变化跟姐夫说了。
“姐夫啊，等见了张特使，你就别再强项了，赶紧投诚，那样咱们就能进怛罗斯享福了。”
马小春毕竟是在藏碑谷成长起来的人，眼界未开，怛罗斯虽然比不上康居、疏勒，但对他来说已经是花花世界了。
谋落乌勒却半点不为所动：“我不会投降的，你姐姐和你的两个外甥又不在怛罗斯，为了他们，我会忍耐下去的——这事我又不是没和你说过。再说，就算唐军打下了怛罗斯，我们也不会在怛罗斯停留太久的。”
“为什么？”马小春一奇。
谋落乌勒欲言又止，马小春说：“你跟我说怕什么啊，还怕我套你的话么？”谋落乌勒想了一想，说：“好吧。其实以张特使那样的见识，只要他的情报到位，应该也想得到这些。这怛罗斯虽有山脉、沙漠环绕，但这里是用兵之地，回纥之西侵、天方之东进，都常以此为跳板，张特使要是借此另做重大图谋，那还可以，但要是想让唐军在这里扎根，那是死路一条。”
……
立足怛罗斯来实现四大目标么？
张迈和郭洛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从俱兰城的情势看来，这一带的民众基础并不好，对唐军的到来并不拥护，灯上城的胜利或许能够进一步震慑这个地方的百姓，但施威容易立德难，想要这个地区的人真心真意地拥护唐军，那除非有重大的机缘，否则便非短期内所能完成。
但是，唐军眼下显然不具备就向百姓施恩怀仁的时间与条件。
郑渭道：“怛罗斯与中土还阻隔着千山万水，中间又有大敌拦路，除非我们长了翅膀，否则飞不到长安的。而且这里地势太过狭窄，向内发展，潜力有限，且三面受敌——所以此地可以用兵，而不能久安。”
这时怛罗斯河上游的战斗声已经渐渐低了，看来胜负已决，有士兵跑来回报，但却被外围的田浩挡住，奚胜察明对方只是怛罗斯派到这里来打探形势的一伙伏兵，这次的冲突其实不是回纥发动“袭击”，而是这股侦哨兵被唐军发现了，一场小仗打下来，捉住了一半，逃走了一半，奚胜见张、郭、郑显然正讨论到要紧处，便未过来打扰，和唐仁孝温延海碰了个头，三人自行依情势处理了。
战斗一结束，远处的喧嚣之声也渐渐静了下来，张迈对郑渭道：“我们才从北边来，西域整体的情报掌握得总不如你全面。若按你说，我们以后却该如何发展才好？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自郑渭抵达灯下谷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张迈是全身心地投入到军事上，反而是郑渭冷眼静心，思考了很多，这时张迈问起，他也不推托，道：“咱们唐军的这四大目标，我觉得定得非常好，未必只是拿来振奋人心，我觉得是有可能实现的。长远来说，我们还是得找个地方种田的，粮食这东西，不赚大钱，但立国也罢，立军也罢，若口袋里没粮，便是金银成山，命根子也是拽在别人手里，这是绕不开的。不过，粮食虽是根本，却只是让我们守住基本的盘面。我们同时还需要有一个更大的通盘计划来实现这四大目标才行，而不能像之前那样，走一步，算一步了。这几天我反复思虑，觉得以当前的形势而言，我们要想打开局面，必须设法取得两股力量的支持。而要得到这两股力量的支持，都不是立足于怛罗斯能够完成的。”
“哪两股力量？”郭洛问道。
“一是商家，二是宗教。”郑渭道：“我们的钱粮，我们的情报，我们的道路，我们的未来，都在这上面了。”
张迈和郭洛对望了一眼，道：“你说的这两点，我不是没想过，我也知道西域的商业力量十分活跃，宗教氛围又很浓厚，可是商人们也好，诸大宗教也好，他们凭什么支持我们呢？别的势力，无论是萨曼还是回纥，条件都比我们要好得多吧？”
“秤砣虽小，可压千斤！关键在于找到用力地点，找到正确的用力方向！当年萨图克一样很微弱，但他就是因为找到了一个好点子，利用好了其中一方面的力量，不数年间便转弱为强。这两年，八剌沙衮和萨满就总体兵力来说都比萨图克多，结果萨图克向西侵占了怛罗斯，向东逐步蚕食回纥本部，奈斯尔二世与阿尔斯兰竟然都被迫处于守势而无可奈何，就是因为萨图克在这场斗争当中走对了路子，掌握了主动权。”郑渭道：“萨图克虽然比我们先行了数步，但他仍然有做得不足、没法做到的地方，我们若避实击虚，仍有机会。我们要得到商人们的支持，就得给予他们别的势力无法给予、或者不肯给与的许诺。我们要想得到宗教上的力量，关键则在于自己先确立起一套宗教主张。”
张迈问道：“什么样的承诺？什么样的主张？”
郑渭伸出左右两手，分别说出一番道理，又点明了一条重要情报，这两套策略、这一条消息说将出来，乃使唐军脱得潜龙困，始见龙在田！

第054章 五万佛民
郑渭说道：“当今西域，大小势力林林总总至少几十家。就国族而论，吐蕃已经衰落，大食已经分裂，还剩下最大的军政势力主要是三派，一是大唐诸藩属，二是从大食分裂出来的天方诸国，三是回纥人所建立的回纥诸国。”
张迈与郭洛曾听郑渭说过，大唐在西域的势力，安西四镇沦陷以后有一段时间曾迅速跌入谷底，但近数十年来并不是一味地每况愈下，一旦因缘际会，唐人与亲唐势力便重新抬头，其中离安西唐军最近的，便是昆仑北麓的于阗佛国。“据说于阗佛国再往东，在甘陇道上还有好几个割据藩镇，其中有一支唐人建立的归义军也十分强大，不过隔得远了，我所知道的消息也不确切。”
至于大食诸国，靠得最近的莫过于占据河中地区的萨曼王朝。而回纥也不单只有一个黑汗回纥王朝，在天山北麓一带还有一个足以与八剌沙衮回纥政权抗衡的高昌回纥，这两个政权虽然系出同源，但相互之间也是斗争不断。
“我大唐诸藩镇，多信佛教，高昌回纥高层信祆教，下层信佛教，黑汗回纥，大汗阿尔斯兰也是信祆教，而副汗萨图克，大家也都知道了，近年已经改信了天方教。西域的宗教势力，就大体而言，祆教、明教是一日比一日萎缩，佛教的势力本来极大，近年因失去政权的保护，在葱岭以西的日子也是越来越不好过。三大宗教势力日削，天方教势力日盛，如今葱岭以西已有天方一教压诸教的趋势了。天方教既然独大，其激进派力量又已经选择了萨图克，我们就没必要和萨图克去争夺这个了，不如反其道而行，争取处在弱势、却仍然有大量信徒的佛教、祆教、明教。这三大宗教现阶段虽然处于挨打地位，但实际上他们的信徒数量加起来却要比天方教教徒多得多。”
郭洛道：“你是说，同时争取三大宗教？”
“不但是三大宗教，甚至就是天方教中的温和派，以及景教等小教，也未必没法争取！”郑渭道：“天方教的传统，是政教合一，咱们华夏的传统，却从来都是以一世俗政府统摄诸宗教，天方教主张一神独尊，咱们就主张诸教和平共处，他们主张真神唯一，咱们就主张存而不论，他们主张战，我们就主张和——他们要发动宗教战争，咱们就团结起所有被他们压迫的宗教，用战争来反对宗教战争！他们要为传播教义而战，我们就为争取和谐而战！”
张迈听得暗暗点头，郑渭所说的这套宗教主张，却并非他自己的发明，而是与华夏的千年道统暗合。
天方教是政教分庭抗礼，甚至教权大于政权，但华夏却从来都是强政权，弱宗教，处于强势的宗教自然不希望政府太过强大，因为那会影响到它的扩展，但处于弱势的宗教却巴不得有一个强大的政权来保护他们的生存权。说得更深入些，这种以“存而不论”为理论支撑、以和平共处为形式、以政府统一管理各宗教为政策的宗教主张，其真正的内核正是以王道制神权，也正是华夏文明的重要标志。
……
下巴儿思，奈尔沙希从家里出来，这座边陲小城也变得纷纷扰扰，居民个个恐慌，还走得动的都在准备逃跑的事情了。
“老爹，我们也快走吧。”
奈尔沙希的儿子、女婿们说。这里虽是祖宅，但东西已经被“唐寇”搜刮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只是一条性命，在此已无可恋。
“走？”老奈尔沙希好像人老得有些呆了一般。
“是啊，唐寇快来了，塞坎都死在沙漠里了。这伙唐寇太厉害了，怛罗斯怕也守不住了，难道下巴儿思还能呆吗？快走吧，满城的人都已经在逃了。听说俱兰城那边的人都正逃往灭尔基，怛罗斯那边也戒严不住，这一带人心惶惶的，除了那些苦哈哈，有点财产的没人愿留下啊。”
昨天晚上，有十几个败兵逃到了这里，泄露了这个重大消息。
奈尔沙希还没回答，儿子女婿们都已经商量起逃跑的路线了。奈尔沙希家的家业大部分都在疏勒，逃跑的目标不用问，肯定是回疏勒。从下巴儿思要往疏勒，得先到俱兰城，然后倒有好几条道路可以选择。
第一条是往东北，沿着俱兰山脉北麓的碎叶沙漠边缘一直走，就能到达八剌沙衮，这是俱兰城前往八剌沙衮的近路，博格拉汗当初调兵就是从这里走的。不过自从沙漠里出了这么多的事情后，已经没人敢接近沙漠了——尽管俱兰山脉北麓离灯上城还有老大的一段距离，但这一带“唐寇”也是出现过的，所以没人敢走。再说奈尔沙希家也不用去八剌沙衮。
第二条是往东走山城灭尔基，翻过俱兰山脉之后转而向南，走数百里渡过真珠河，再过葛罗岭山口，就可以到达疏勒，这条虽是山路，可也是正路，相对来说最为安全。
还有一条，是直接往南，越过荒废的大唐休循州故地，穿过由祆教教徒控制的讹迹罕之后，也可到达疏勒，不过这条路不但山河阻隔，而且这一带是几大势力的三不管地区，中间间插着太多的强盗、部落，不稳定的因素很多，很不安全，商旅行人一般都不敢往这边走。
奈尔沙希的儿子、女婿们商议过后，觉得还是走第二条路最是安全——不止是他们如此，实际上大多数人都是如此想法。
“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东西啊！”老奈尔沙希心里咒骂着：“难道你们都已忘记，你们的弟弟阿布勒，还在那帮‘唐寇’手里么？”
他拄着拐杖，走到城头，望着北面的沙漠，呢喃着：“唐寇，唐寇……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
“我们不但要争取佛教、祆教、明教的支持，同时还要争取商人！”郑渭说道：“在西域，国族、宗教，或据城池，或据寺庙，都还有其存在的保障，唯商人最惨。一来，自河西走廊隔断，丝绸之路一绝，生意是越来越不景气，二来，当今各国非但不体恤商人，反而横征暴敛，甚至各宗教的祭祀、长老也不断向商人们索要献金，西域无论大商人还是小商人，都过得苦不堪言，尤其最让商人心里没底的，是一旦出了非常之变，这些商人第一个就成了掠夺的对象，信誓旦旦的律法也都成了一纸空文，生命、财产都全无保障。”
说到这里郑渭想起自己的事情，忍不住一声叹息，继续道：“萨图克雄心勃勃，但这一点上也未能免俗，所以，”郑渭伸出了左手，说道：“若我们能有区别地保护商人，对于和我们利益一体的商家，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保护他们的财产，甚至可以出动武装给他们护航，将商业力量与武力结合起来，那么我们安西唐军将横行千里，无往不利！”
张迈听到这里沉吟起来，想起郑渭乃是商人出身，因道：“关于商人这一条，你说的乃是大的、长远的政策方针，若就眼前来说，如何争取他们支持的具体策略才更加迫切。”
郑渭笑了起来：“具体的策略，其实我们的四大目标的第二条，不已经提出来了吗？”
“第二条？联系长安？”张迈脑中灵光一闪，叫道：“你是说……丝绸之路？”
“对！”郑渭道：“打通丝绸之路，保护商道畅通！而这与我们东归的大方向又刚好暗合——只要我们能够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出足够的实力与决心，还怕西域的大小商家不支持我们？”
张迈听得眼睛眯了起来，心中有了一个更加明确的方向。
这时怛罗斯河边的战斗已经结束，第二拨人马——第二折冲府也已靠近，跟着进驻第一折冲府安排好的营寨之中，郭洛却未去迎接战友，他也被郑渭的主张吸引住了，他也是个有胸襟有见识的人，这时将郑渭的话仔细琢磨了一番后，说道：“开通商路、诸教平等，自然都好。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我们安西唐军还是必须有一个天然能够团结起来的主体力量，如果没有这样一支力量作为主干，你说的这些政策，都将是水中月，镜中花。我们军事进展顺利时可以很快扩张，但一旦陷入低潮就很容易分崩离析，轰然垮塌——这样昙花一现的政权，可不是我们想要的大唐。”
相对来说，郭洛在民族问题上是持比较保守态度的，他看了看远处各自归营的第一折冲府士兵，原本龙骧营绝大部分人都是唐民后裔，如今加入了不少西域降兵，就是白种人也有一百多了。
暂时来说这种构成还没有很大的问题，但唐军现在的兵力还处于需要扩张的阶段，要想增兵，那么就势必要大量地吸收胡人，如果军队中异族太多，光靠后天的训练，郭洛认为不但难度很大，而且成效很慢，而且会埋下长久的隐忧。
“所以无论怎么样，我们一定得把人的问题放在第一位，人的问题不解决，一切的成就都将是假的。”
他提出这个意见后，郑渭却点头表示赞成：“对，我也觉得应该赶快找到一个唐民的大海。否则的话，光靠我们现在这支无根的军队，是很难让祆教、明教真心真意跟随我们的。”
“唐民的大海？”张迈道：“你是说中土么？但这里离中土，实在太过遥远了。”
谁知道郑渭却道：“不，不需要去到中土。有一个地方，就有足够的人口作为背书了。虽然只靠这个地方还不足以横扫天下，但赖以安身立命却已经足够了。而且这个地方，离这里也不是遥不可及。”
“啊！”张迈和郭洛齐声问道：“哪里？”
……
虽然被削了膝盖，但谋落乌勒却还能够骑马。
跟着马小春，走到灯下谷谷口的时候，忽然道：“小春，这段时间多承你照顾，姐夫送你一份礼物吧。”
“礼物？”马小春忍不住笑道：“姐夫，你现在身上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能送我什么礼物。”
谋落乌勒摇头叹息着：“你啊，就是想着钱……我要送你的这件礼物，不是别的，是让张特使对你多几分宠信与好感。怎么样，要不要？”
马小春啊了一声，张迈的宠信与好感？对马小春来说，这可是一份比金银还要贵重的礼物了。
“我要，我当然要！好姐夫，你快给我吧。”
“这件礼物，不是实在的东西，而只是一条情报……”谋落乌勒道：“我不知道是否已经有人将这条情报告诉张特使了，但我这些日子和唐军民部的人一起生活，发现他们对接下来要去哪里其实还有些彷徨，所以我想他们或许还不知道那件事情，如果张特使也不知道的话，那你把这件事情告诉他，或许会让他欣喜若狂的。”
……
张迈和郭洛已经快要欣喜若狂了。
“哪里？哪里？”他们催促着问。
“就是疏勒，”郑渭道：“那个地方，有五万饱受压迫的佛民！这个数量，约是大疏勒地区总人口的两成强、三成弱。”
“五万佛民？”张迈对这个说法有些陌生：“佛民？什么意思？信佛的？是什么民族的？和大唐有关？”
“何止有关！应该说，这五万佛民，几乎全部都是唐民以及亲唐部族的后裔，这些人在疏勒河河谷引水灌溉，务农为生，又以寺庙作为组织，约百户为一庙，共八十一庙，合八千户，他们的领袖是大昭寺的主持，而大昭寺的历代主持，代代都是鲁家的子弟。”
“什么！鲁家？”张迈郭洛齐声问：“难道是郭杨鲁郑中的鲁家？”
“不错，”郑渭道：“当年四镇相继沦陷后，四大世家颠沛流离，先后分裂，疏勒是当年安西四镇的第一次分裂点，而那五万佛民，大部分的父系宗祖就是疏勒七大军屯的军民！”
张迈和郭洛听得呆了，疏勒那边的近况，他们知道的也不多了，可是五万佛民……这个数字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过惊喜了。
“五万……五万……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才八千户，不算很多吧，再说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郑渭道：“其实过了葛罗岭山口，越往东，唐民就会越多。疏勒和怛罗斯这边不同，那里是我中华固有的势力范围，从汉朝就开始经营了，我们在那里有着近千年的根基啊，隋朝重铸的班超三十六金人（铜像），至今还在那里矗立着呢！而且那里的唐民，风俗习惯都还保留得很好，精神面貌也与藏碑谷、怛罗斯的大唐遗民绝对不同！当年我们被迫退出是军事上出了问题，说到民间力量，天方教在那里的势力都还撑不过佛教呢。那里的百姓，就算不是汉人，也大多亲唐，尤其是博格拉汗因受圣战者的影响，明显推崇天方、抑制其它宗教以后，祆教、明教、景教等都怀念起大唐容纳诸教的胸怀了，现在缺乏的，只是一支能够领导他们的武装罢了。所以如果我们能够打回到那里去，那么就差不多是回到家门口了。”
※※※
注：疏勒，即喀什，也就是今天共和国最西边的地级市。

第055章 攻占怛罗斯（一）
唐军在建立五大折冲府后，郭师道考虑到民部人口日多，种族日杂，便又分出了两支过渡性的部落军来：一个是乌护部，由合舍里执掌，由安六监军，主要成员是北沼黑头乌护的族人，负责着安西唐军相当一部分牛羊牲畜的牧养，战时配合出战，约一千多人；一个是昭武部，由薛苏丁执掌，由郭太行监军，主要成员就是那天涸湖谷底挑剩下的一千来人，外加从军民两部调出一些兵将作为骨干，负担起唐军的工事设置以及后勤配合（搬搬抬抬）等任务，昭武部的人也不都是昭武族，只因薛苏丁是昭武族，因此这么叫。
塞坎败亡以后，其带入沙漠的马匹骆驼以及兵器几乎尽为唐军所得，因此安西唐军畜力充足，马匹有两万余匹，骆驼四千余头。
唐军在怛罗斯河集结完毕，马小春偷偷向张迈透露了那“五万佛民”的消息，张迈虽然已从郑渭出先一步知晓此事，心中却还是十分高兴，知道谋落乌勒的心意已经松动，便让马小春继续做他姐夫的工作。
“如果你能劝服他弃暗投明，那就是大功一件！我会升你做我近卫队的副队正。”
马小春心里大乐，却说：“能够帮到特使一点忙，小春心里就很开心了，升官不升官到无所谓。”
张迈心想这小子嘴巴真甜，笑骂道：“得了吧你！在我面前少来口是心非的这一套。”
“呀！”马小春吐了吐舌头：“被特使看穿了呢。”
张迈哈哈大笑。
间接从谋落乌勒处得到印证以后，张迈心里对唐军接下来的推进方向就更明细了。
“疏勒……疏勒……”
可是，怎么去到那里呢？
罢！先打下怛罗斯再说吧！
这一日饮马既毕，杨易等都极力主张乘胜围攻怛罗斯，张迈道：“好，军、民两部一起出发！现在就去取怛罗斯城！这一遭我们势在必得！”
却叫来杨易：“我们主力去取怛罗斯，你率领第三折冲府，去取下巴儿思。”
杨易一听不干了：“下巴儿思？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为什么派我去？不行，我要去打怛罗斯！你派别人去吧。”
下巴儿思不但小，而且得失之间不影响大局，取了也不算大功，所以杨易不愿意去。
张迈道：“下巴儿思的奈尔沙希我一定要抢到手，因怕他跑了，所以才得由一个行动最迅猛的人去。”
“你别哄我了。”杨易笑道：“要捉那个老头子，你派出一个队正去就行了，派一个营都嫌杀鸡用牛刀了，更别说派一个折冲府去。”
换了郭洛，就算心有疑惑，也必顾全大局，不至于像杨易这样公开地与张迈软磨痞抗，但杨易就是这性子，只是他有他的可恶处，自也有他的可爱可用的地方，张迈无法，便对安守敬道：“守敬叔，那下巴儿思就麻烦你了，你到了下巴儿思以后，且停留两天，我们一旦攻下怛罗斯，马上向你驰报，你收到消息便去攻打俱兰城，我料不用多久，萨图克的前锋就会逼回来，那时候可要靠你来扛住了。”
杨易一听背脊一耸，叫道：“等等！等等！要攻打俱兰城？扛住萨图克的前锋？这事怎么能让别人做！得我去才行！”
张迈笑道：“不用不用，杀鸡焉用牛刀，你啊，老老实实跟我去攻打怛罗斯吧。”
杨易的脸一下子憋红了，心想：“上次刘岸要攻打怛罗斯，郭洛硬是拦了下来，说什么要先整顿军马，哼，还不是怕我得了首功？这次就算一起去攻打怛罗斯，多半也是第一折冲府打头，我跟在后头只是捡些零碎功劳，还不如去俱兰城独当一面！唉，只好赖脸求求迈哥了，丢脸就丢脸吧。”
红着脸，站起来向张迈深深一礼，道：“特使大人啊，钦差大人啊，下次你再有什么安排，哪怕是叫我去捡牛粪，我也不敢二话了。这次你就大人大量，让我去下巴儿思吧。”
张迈道：“不行！我军令已下，哪能轻易更改？”
杨易陪着笑，好说歹说，张迈只是不肯，最后赌咒立起军令状来，道：“我不但独力取下巴儿思、俱兰城，就是萨图克来了，我也独力挡住！”
张迈笑道：“你一个折冲府，挡得住萨图克？”
杨易道：“龙骧、振武才两个营，缺水孤立，也扛住了塞坎，我现在的兵力比灯上城时足，为什么挡不住？难道就龙骧府的兄弟会拼命，我们鹰扬府就不会么！”
张迈拍案道：“好，你要真敢立这军令状，我就让你去！只是若萨图克来时，见到胡马千军万马涌来，你可别逃跑啊。”
杨易冷笑道：“逃跑？哼，我若后退一步，就将这颗脑袋送给大伙儿做尿壶！”
杨易立下军令状后，引兵出发，张迈却督领四府三部，以第一折冲府为头，民部为尾，第二折冲府居中调度，摆开阵势，堂堂正正地开往怛罗斯。唐军中就算是民部也有后勤部队的能力，个个骑马，就算是翻山越岭、过沙漠涉沼泽，也足以跟上正常的行军速度。
这时怛罗斯、俱兰城都已经收到风声，两城军民听说塞坎在沙漠中大败身死无不心寒胆丧，不断有人离城逃跑，怛罗斯的逃往俱兰城，俱兰城的逃往灭尔基，甚至有人越过边境逃到萨曼王朝白水城那边去，都是唯恐唐寇来袭。
曼苏尔眼见军民人心惶惶，对哈伦道：“塞坎的主力军都斗不过他们，他现在留下这两三千人给我，有一大半都是新丁，这仗还怎么打？”
哈伦道：“若是城中居民不害怕，咱们还可以发动他们来帮忙守卫，可现在怕是叫不动他们了，不知这伙唐寇有多少人马，要是他们只是小队小队的骑兵，利用沙漠地形侥幸赢了塞坎，那我们也许还有机会。”
两人心中七上八下，只盼着唐寇是出奇制胜，其实兵马不多，不料这日听说哨兵来报：“唐寇来了！”两人跑往城头，一路上都见有士兵偷偷溜着，登城一看，但见北面烟尘滚滚，战马、骆驼分营列队而来！一眼望去实不知有多少人马，总之当不在万人以下！
曼苏尔心下大慌，哈伦也是面露惧色，叫道：“怪不得马斯乌德和塞坎都不是对手！怪不得阿尔斯兰大汗要调博格拉汗去平灭——原来这帮唐寇有这么多人！”
唐军却也不就攻城，而是驻扎在怛罗斯河边，张迈吩咐，尽量多立营帐，大小营帐排布开去，从正北面一直延续到正西面，妇女、少年、老弱都在后头凑数，四折冲府兵力排在正面，乌护、昭武两部在各个营帐来回巡逻，曼苏尔和哈伦望见，都估测唐军的兵力当在万人以上！
张迈率领第一折冲府将士逼到城下，这时部分龙骧营老兵的体力其实尚未完全恢复，但这群人是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身上弥漫着令人畏惧的死亡气息，哈伦望见骇然道：“这伙唐寇，都是鬼，是豹子，是狼！不是人！”因怕龙骧营背后的“上万大军”都是这样可怕的战斗队伍，更不敢出战了。
张迈冷笑一声，派人在城外竖起一杆旗杆，将塞坎、者米的头颅挂在上面。这时刚刚在怛罗斯募集的新兵都已逃得差不多了，城门未关时他们逃往城外，城门关闭后他们就在城中躲匿起来，曼苏尔派人去阻截逃兵，派出去的人却有一大半自己也逃了。
他叹了口气对哈伦说：“这城守不住了！”
就在这时，下属报南门来了一个使者，自称是博格拉汗派来的，哈伦道：“小心有诈。”曼苏尔问明只有五个人，说道：“派人垂下绳子，把他们缒上来，五个人的话，不怕制不住。”
不就那使者被带到跟前，曼苏尔却也认得他，果然是个真使者，道：“博格拉汗收到曼苏尔将军的信，派我火速赶来。不想这边的局势已经这样不可收拾了。”说着拿出萨图克的信件。
信有三封，其中一封给塞坎，一封给曼苏尔哈伦，还有一封是写给库巴圣战者长老瓦尔丹的，曼苏尔打开给自己的那封，看了后叹道：“博格拉汗神机妙算，可惜，这信来得迟了！”
哈伦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却望见远处有一队骑兵驰来，等走得近了看清面目，曼苏尔惊呼：“加苏丁！”在萨图克麾下，已经改名的薛苏丁是曼苏尔比较佩服的将领之一，可惜他不是回纥本族，升到一定程度就无法再升了。
曼苏尔料来对方必是来传话的，就让弓箭手且勿放箭，让他们奔到城下，曼苏尔问道：“加苏丁，你也投降了吗？”
薛苏丁朗声说道：“唐军的龙面将军张迈让我来传话，让你开城投降。他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如果你还不打开城门，唐军就要攻城了！到了那时，就论不得生死慈悲了！”
“唐军？”曼苏尔心中一震：“难道这伙军士，真是大唐派来的大军？那……那可就不是寻常强盗了啊！”
薛苏丁道：“强盗？强盗能有这样的威势？这样的纪律？”曼苏尔还要说话，薛苏丁却已经拍马回去了，唐军并不愿意他说太多话让敌人掌握到更多的情报。
哈伦对曼苏尔道：“怎么办？”
看看城头零落的士兵，曼苏尔道：“守是守不住的了，不过投降也不成，谁知道这帮唐寇会怎么对待我们呢？”他望了望塞坎的首级，心中发毛。
“那不如趁着他们还没将城围死，”哈伦压低了声音：“走吧……”

第056章 攻占怛罗斯（二）
曼苏尔和哈伦奔往汗府，求见萨图克的儿子巴伊塔什，巴伊塔什问道：“曼苏尔叔叔，哈伦叔叔，出了什么事情了吗？”
两人都有些尴尬，过了一会，还是哈伦脸皮厚些，说道：“世子，唐寇逼到了城下，我们需要转移，请你赶紧收拾一下，跟我们走吧。”
巴伊塔什还只是个少年，却长得聪明而勇敢，道：“走？两位叔叔是要带我逃跑么？”
曼苏尔和哈伦又是一阵尴尬，哈伦道：“世子，不要迟疑了，性命要紧，现在全城人心惶惶，这城眼看是守不住了，再迟一点的话，只怕就来不及了。”
巴伊塔什道：“可是两位叔叔，你们打算带我去哪里呢？”
哈伦道：“往东可以去俱兰城，往西可以去萨曼，往南可以去库巴，总之不要遇上唐寇就好。”
曼苏尔道：“那我们还是先去库巴吧。东面只怕会有埋伏。”
巴伊塔什低着小脑袋，想了一会，说道：“父汗说，库巴那边只能让他们来锦上添花，不能让他们来雪中送炭，让他们来锦上添花，就是我们控制他们，让他们来雪中送炭，那就是我们被他们控制，搞不好会连骨头都要被他们啃掉的。曼苏尔叔叔，我们现在去投奔库巴，算是让他们来给我们锦上添花，还是雪中送炭？”
两员大将对视了一眼，都暗叫了一声惭愧，曼苏尔道：“那就先往南，然后再往东，去俱兰城。”
当天他们卷了所有能带走的事物，召集还听指挥的五百骑兵，带上巴伊塔什，挨到日落从南门偷偷溜出，跟着折而向东，向俱兰城的方向逃去，逃出十余里，正经过一山道，左右忽然冲出两营人马来，大笑：“哈哈！有我石拔在此，你往哪里逃！”
曼苏尔等这时哪里还有战意？要逃跑时，忽听嗖嗖声连想，原来他奔在最前，离埋伏处还有几十步时就已经有数十弓弩瞄准了他，只等郭洛一声令下，弓弩齐发，当场将曼苏尔连人带马钉成了刺猬！众回纥哄一声都散了，丢盔弃甲，抛尽财物，有的逃回城去，有的逃往白水城——那是萨曼境内了。哈伦大叫：“投降了，投降了！”
就见小石头臂上腿伤都绑了绷带，骑着张迈送给他的连捷冲了出来，甚是不满地叫道：“你们干嘛要投降！”挥起马鞭要打俘虏，大石头赶紧拦住：“小石头，别乱来，犯军律的！”
小石头叫道：“什么小石头啊！我叫石拔！你叫石坚！”
大石头哈哈一笑：“对啊，我怎么忘了呢。”
原来自小石头升做了副队正，就有人就对他说：“小石头，你也升作队正了，也算个人物了，却还只有个小名，不合适。”小石头就去张迈那里求他给自己取个名字，张迈便给他兄弟俩改名作“石坚”、“石拔”，寓“无坚不摧、无城不拔”之意，又将自己的连捷送了给他。
这时奚胜、温延海从两旁驰出，薛苏丁从后面围来，冷笑道：“哈伦，你那点伎俩，瞒得过我？”
三拨人马围住了数百回纥，哈伦连同萨图克的儿子巴伊塔什都成了阶下囚，哈伦想起了什么，挣扎着去摸曼苏尔的胸口，薛苏丁瞧见，啪的一鞭子打过去，抽中了他的手，哈伦手一缩，已经被几个唐军士兵按倒在地。
薛苏丁往曼苏尔怀中一搜，搜出了几封萨图克的书信，心中一喜，这时也未细看，就纳入怀中。这才来见巴伊塔什，虽然这时唐军成王、回纥败寇，但薛苏丁和巴伊塔什曾有过君臣之谊，仍然恭恭敬敬地给他行了个礼，巴伊塔什叫道：“加苏丁，你要拿我的头颅去向你的新主子请功吗？”
“世子不用担心。”薛苏丁道：“唐军乃是仁义之师，对普通百姓都不肯伤害，何况是世子？张特使胸襟博大，一定会善待世子的。”
巴伊塔什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唐军将俘虏押到城下，城门早已大开，原来城内百姓见主将逃跑，恐怕他们攻破城池后一怒搞屠杀，就派人出城求饶，说只要唐军答应不屠城，他们就开门投降，张迈当即道：“我军乃仁义之师，不会干屠城的事情，让他们放心吧。”
田浩当即以此言回复城头，怛罗斯居民虽然明知道口头承诺这种事情，虽有若无，可到了这个地步，却也是有生于无，当即打开了城门，迎了唐军进去。
不久曼苏尔的尸体押到，这时张迈站在城头，看见小石头押着被弩箭钉满了的曼苏尔，叫道：“小石头，这一仗打可够痛快？”
石拔叫道：“还痛快呢！没劲透了！早知道这么没劲我就随杨都尉去打下巴儿思、打俱兰城。还有，别叫我小石头了！我叫石拔，石拔！名字是你取的你，你得带头给我改口啊！”
张迈哈哈大笑：“好啦好啦，知道了，小石头。”
怛罗斯的居民眼见曼苏尔也死了，心里均想：“这伙唐寇好厉害！曼苏尔都逃不掉！”因此便更加畏惧了。
此时杨定邦、安守敬正在城外戒备，张迈与郭师庸先陪伴着郭师道、杨定国二老进城，一瞥眼，只见郭师庸看着那城垣市井，眼中流露出极为欢喜、极为留恋的神色，华人最是恋土，郭师庸自小就在边鄙荒蛮之地求生存，虽然也读唐诗汉文，可诗文中描绘的长安盛况、扬州乐土毕竟流于纸上，虚幻的东西总归不如眼见之实，以新碎叶之破落他也甚珍惜，这怛罗斯的繁华较之新碎叶胜出十倍，郭师庸本来也没料到有机会征服这座城池，不料由于张迈的推动，唐军竟然就已经成为这座城池的主人，这时想起，心中那份欢愉自是抑也抑不住。
张迈暗中叹了一口气，心想：“老郭虽然也是一位忠勇的老将，可眼界毕竟窄了，器量毕竟小了。”
这其实也怪不得郭师庸，久在旅途的人，一见到这样的城池市井，欢喜留恋也是人之常情。
郭师庸就要下令，让第四折冲府也赶紧进驻城内，“好叫儿郎们今晚睡个好觉。”他的副官大喜，就要去传令，张迈拦住道：“等等！今晚只第一折冲府、第二折冲府和昭武部开进城内，两折冲府清剿城中余孽，昭武部维持治安，其余二府二部全部驻扎于城外。”又叮嘱入城兵将，未得允许，不得擅入民居。
郭师庸对这个命令有些不理解，忍不住道：“特使，为何不让大伙儿进城歇歇？”
张迈道：“在城外就不能歇？”
“这……”郭师庸叹道：“城外虽也立了营寨，却哪里及得上城内舒适？反正这城内逃亡的兵将甚多，空着许多宅子，不如就将之拨出来让士兵住进去。儿郎们连月作战，苦累了这么久，也给他们个放松放松了。”
张迈却不肯改口，道：“这怛罗斯梁园虽好，却还不是我们久恋之乡，庸叔认为现在我们已经到了享受舒适的时候了？”
郭师庸心中一凛然，便领悟到了张迈这道命令的深意，连忙请罪。
郭师道说道：“师庸，这也怨不得你，进得此城，我心中也欢喜得紧，不过特使的命令是有道理的，我们这五府三部万余人，一路走沙漠爬雪山，就是妇女和小孩子也能跟上行军的步伐，但要是进了城一歇息，怕是享用过一遭后就会眷恋市井，内心会多三分软弱。你去下令安抚士兵吧，让他们知道，今天晚上我也会出城，跟他们一起睡帐篷草席。”
郭师庸领命去后，郭师道杨定国与张迈一起登上怛罗斯的城头，谈论当年怛罗斯之战的前因后果。
杨定国指着南方说道：“特使，你可听说过汗血宝马？”
汗血宝马这四个字，真是将张迈的神经给重重地挑了一下，他连连点头，作为要到中亚旅游的人，谁没听过汗血宝马呢！
“汗血宝马的产地，就在那里了。”杨定国说道。
“那里？那是多远呢？”张迈问，心情忍不住兴奋，汗血宝马啊，那可是宝物中的宝物！要是其产地离得不远的话，怎么都得去抢一两匹过来！
想想身穿明光甲，胯下骑着汗血宝马，手中握着陌刀，带领大唐骑兵纵横万里，那是多拉风的场景啊。
张迈一时思绪飘得远了，只想将几样最厉害的东西凑到一块，一时间却忘了陌刀是步战用的，马上难以施展。
却听郭师道说道：“这怛罗斯乃是一条狭长的地带，沙漠从西北一直绕到正东，东南是俱兰山脉，西南又是一列怛罗斯山脉，将这个地区包围了起来，汗血宝马的产地即汉朝的大宛国，我大唐的宁远国，离这里还有两三百里呢，而且一路都是很不好走的山路与高地。”
张迈听说离得好远，不免有些失望，因想起郑渭的话，心道：“那么薛苏丁也是宁远国的人？他手中不知道有没有汗血宝马。”

第057章 龙骧铁铠营
郭师道告诉张迈，越过南方这群大山，再过去，就是古大宛国，也就是汗血宝马的原产地。
“那里本属我大唐大宛都督府管辖，算起来，嘿嘿，也曾是我安西大都护府的辖地。”他说这句话时，脸上不免带着几分自嘲，“我大唐曾在那里建起一座渴塞城，如今不知道还在不。从渴塞城到大宛都督府所在的拓折城，山地与高原、低谷交错，药杀河穿流其间，水草丰美，又有高地之寒，最适合马群的繁衍……”
在那片世外草原般的土地上，偶尔会闪现出身姿犹如天龙的野马，跟着是牧人经过，驱赶着成群的良驹，一百头良驹之中，便可能会有一头千里马，甚至就是举世闻名的汗血宝马！
“可惜啊，我听薛苏丁说，这些年这片地区沦为萨曼与回纥的交战之地，部分地区归了回纥，部分地区归了萨曼，更有大片土地变成无主的荒野，国族沦亡、民不聊生，唉，如此江山沦落到如斯境地，想想当真令人痛心疾首！”
国族沦亡、民不聊生，那么汗血宝马呢？
张迈很想知道这一点，不过这个问题郭师道杨定国显然无法回答。
正当张特使惦记着汗血宝马时，他不知道正清点战利品的郑渭手头就有他要的消息。张迈由于对郑渭显示出了充分的信任，便不去唠唠叨叨地过问战利品中有哪些东西，而郑渭又哪里就知道张迈对汗血宝马有这种特殊的念想？
张、郭、杨三人在城头感怀往事那会儿，两个折冲府以及昭武部的士兵已经进城，唐军号令严明，因此对百姓秋毫无犯，不过对回纥余孽就没那么客气了。
城中居民尚不明这支军队的习性，人人心中都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家家闭门闭户，街道之上连一个人都没有。
怛罗斯郑渭来过不止一次，哪里是汗府，哪里是兵营，哪里是粮仓他都心中有底，薛苏丁对此更是了如指掌，唐军在他的指点下分头占据，又解除了来不及逃跑士兵的武装，顽劣的看管起来，顺从的全部并入薛苏丁的昭武部。
回纥其实是一个没有主体民族的王朝，回纥人虽是统治者，人口数量却不占据绝对多数，治下种族甚杂，西域地方又是唯力是从，昭武、突骑施、葛逻禄、波斯等籍的士兵也不一定非认博格拉这个娘不可，反正谁给奶吃就跟谁，薛苏丁久在军中，深悉这些士兵的脾性，凡可以用的就留下，易生异心的就或杀或押，至于那些没什么战斗力的，当场就驱逐了出去。
这一番裁并之后，昭武部的士兵数量竟然达到了四千二百多人。
郭师庸暗地里给张迈提了个醒，张迈却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郭洛也道：“若按咱们原来的体制，将归降者先列入方归，教他们唐言，察看他们的言行，判定他们的忠诚，然后再一步步升为待考、入华，那可得花多少时间？多少功夫？咱们五大折冲府最近虽然也都选了三百名新俘虏入伍，但那也有个限度，再多会影响五折冲府的素质，而且新归士兵一时间也很难信任新的上司。眼下降军忽然多了几千人，全部驱逐或者看押不用太过浪费，薛苏丁将士兵杂处编队，方法简单而有效，最重要的是快！用这个手段治军，虽然治出来的不是精锐，但只要主将不叛，粮饷又跟得上，这支部队还是可以维持的。我看薛苏丁本人可以信任，但昭武部人数太多，长久而言必须重新整编，否则会出乱子。”
张迈道：“将要知兵，兵也要知将，咱们将心比心，若换了咱们是俘虏，上头来了个陌生人做统帅，心里总要犯嘀咕的，谁知道新上司会怎么样我们呢？但要是上峰是个我们能熟悉脾性的人，我们就容易安心了，薛苏丁在萨图克军中口碑很好，听过的都说他宽厚有谋，这样的人最适合安抚新归士兵了，用薛苏丁就是因为这个啊。这本来就只是个权益之计，我心中有数的。”
郭师庸见张迈如此说，点头道：“我也只是给特使提个醒，既然特使心里有数，那我就放心了。”想了一下又道：“昭武部忽然士兵大增，薛苏丁一定要来向特使回报，待会他来了要是对此含糊其辞，意图揽权，那么咱们就得削他的权，将昭武部一分为二，再多派个监军监视他，但他要是主动请求自损兵权，那特使却不妨再增他的权柄，以笼络他的心。”
姜果然是老的辣，没一会薛苏丁整军完毕，果然来求见张迈，将军队整编的结果毫无保留地禀报了，张迈喜道：“薛参军辛苦了，这么难又这么杂的事情，换了别人怕得忙个焦头烂额，你居然只用了半天就办好了，真是大将之才！”薛苏丁是以“大都护府参军事”身份统领昭武部的，所以张迈叫他薛参军。
他这番夸奖倒是真心的，薛苏丁忍不住脸露微笑，道：“多谢张特使谬奖。不过昭武部的人数实在太多了，我一个人统帅有些吃力，如今初步的整编已经结束，不如将昭武部一分为二，或者一分为三，再择亲信将领分别统领。”
张迈却道：“不用，我相信薛参军的能力。”非但不削他的权，反而又将维持怛罗斯治安和一半的城防都交给了他，薛苏丁自加入回纥之后，何曾得如许大权柄？见张迈如此信任自己，心中感激，办起事情来更加卖力了。
怛罗斯是回纥境内重要的军镇，同时也是萨图克手中第二重要的据点，其规模比起俱兰城来又大了许多，居民共有一万五千多个家庭，人口超过五万，不到六万。这其中，真正的回纥族其实不到两成，有超过四成是昭武族，此外波斯、吐火罗、突厥部、突骑施后裔、吐蕃混血、天竺后裔也不少，人种上白种人与黄种人对半分，黄种人占了一半略强，而张迈所关心的唐民及其混血后裔，只占了约一成，即一千多户，不到四千人，且大部分都已改掉了汉姓，更有超过一半的人已经不大会说汉语了。
这天黄昏，张迈和郭师道到达博格拉汗汗府的时候，郑渭已经带人将这座府邸清缴了一遍，他做商人时，总是防着别人来抄自己的家，实在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来抄别人的家，而且是抄萨图克&#183;博格拉汗的家！
而这第一次抄家就显示了郑渭实在是抄家中的高手——试想，一个天天防着别人抄家的人，自然会对如何收藏财富想得比旁人更多，因此这时淡定指挥军士，四处挖掘，真是一说一个准，将萨图克汗府中的收藏尽数起出，共得黄金五百五十斤，白银三千斤，二十箱萨曼的钱币共计二十余万第尔赫姆，此外尚有各种珍贵皮毛、珠宝玉石等物，实是发了一笔大财。黄灿灿、白花花的东西堆了一个客厅，郭师道拿起一张虎皮，笑道：“这个胡酋，积聚了这么多的东西，可曾想过有今天！”
原大都护仓曹参军事郭太行不过是中人之资，又久在偏远之地，料理料理内部的资源调配还可以，论到经商的头脑和经验就不够了，对西域的商脉物流如何运作也不清楚，受战争局势所限，金银珠宝在他手里都没法变成粮食、武器等重要物资，因此在他看来，这些金银珠宝还不如粮食、畜群来得实在。
张迈看出了这一点，便将抄家和战利品清点的事情交给了郑渭打理，并示意抄家后所得，军粮等物归郭太行处置，金银珠宝等就由郑渭处理。郑渭拿着自己列出来的抄家清单，对于手里掌握的着的这一大笔钱，脑子一转已经想到了七八个以钱生钱的主张。
他估摸着张迈的个性，觉得有一件东西张迈应该是最感兴趣的，因为这件东西能够有效提升唐军的战力，就拿了那张清单来，给张迈看。
“三百副战甲？”张迈果然眼神一亮。
“对，”郑渭道：“是为萨图克近卫军特别打造的战甲，共三百二十七副，从兜鍪到护肩，再到胸甲、背铠，再到腿、膝，都以精皮间以甲片，工艺水平在两当铠与明光铠之间，制式上用了一些突厥人的花样，但又有些天方味道，我猜测这些盔甲或者出自疏勒，那里的工匠是诸族杂糅，从大唐到天方到印度都有。”
郑渭毕竟是读书人，逢事喜欢追究考证，张迈这时可不管什么制式、工艺，只问：“这盔甲，依你看好用不？”
“应该很强吧，这是全套的护甲呢。”郑渭说着，又补充了一句：“想想，这是萨图克准备拿来武装他的近卫军的啊。郭洛已经赶去验收了，他对这个比我更懂些。”
三百二十七副战甲啊，足以武装一个营有余了，这次灯上城之战以后，龙骧营战死、残废的人数多达一百五十多人，但剩下的四百多人那就都是见过阎罗王后硬从鬼门关里闯出来的了，从力量到意志都已堪称精锐，四百多人中分了一百多人去做火长副火长甚至队正副队正，却还是有三百人自成一营，此为龙骧本营，由唐仁孝为校尉，龙骧本营中的将兵，就算是小卒子也是副火长待遇的，这时张迈心里就想把这三百副盔甲要过来，给自家兄弟披上，但这事还是得跟郭师道打声招呼的，便笑吟吟的，道：“郭老，杨老，你看着三百副战甲该怎么分配？”说完了这句话，又补充了一句：“是集中分配好，还是分散分配好？”
这不是询问了，而是出了道选择题。
郭师道捻了捻须，问杨定国，杨定国道：“那自然是集中的好。”
张迈道：“这样啊，嗯，阿易麾下最是精锐迅猛，不如就让他挑出三百人来，自成一营，就用这三百副盔甲来武装。”
他这话是对杨定国说的，杨定国一听，忙说：“不行，论精锐论功劳，当然得先数龙骧营，这三百副战甲，得先武装龙骧营。”
张迈哦了一声，又问郭师道，郭师道颔首说：“定国说的在理，我看就这么定吧。以这三百副战甲，武装龙骧本营，其它二十七副，分赏全军有功将士。”
大都护都这么说了，张监军也就没什么意见了。
这个消息传到龙骧本营后，全营将士欢呼雀跃，马上列队跑到校场来，郭洛早在那里等着了，夕色之中张迈坐在虎皮大椅上，乐滋滋道：“兄弟们，俱兰城的时候发过一套衣服了，今天再发一套，不过这一套衣服镶嵌着不少铁片啊，穿起来有点重，大家就将就将就吧。”
众将士纷纷涌上，各取了一套战甲披上穿上，一时间整个校场嘎查嘎查都是金属摩擦的声响，石坚问他弟弟石拔重不重，石拔用脚尖蹦跳着笑道：“哪里重了？轻的跟鸿毛似的。”
三百人脱下了旧的战袍、护心镜等物，穿好了新战甲，戴好了兜鍪，再次列队，那精神气概当场就彻底不同，远远望来，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博格拉汗的近卫军呢。
张迈笑眯眯对郭洛道：“你说，要是再有三百匹汗血宝马，可就完美了。”
唐仁孝为之愕然，郭洛微笑道：“这副铠甲是不错了，但比起明光铠来，怕还不如，又处处都是萨图克的标志，将来要有机会，咱们要打造一副自己的铠甲来。”
唐仁孝奚胜等都齐声称是。
张迈站了起来，也换上一副铠甲，挥手让众兵将静了下来，道：“今天又给兄弟们换新衣服了，兄弟们，你们说，我们要感谢谁啊？”
数百人一起叫道：“感谢张特使。”
“错了！”
数百人停了一下，有人叫道：“要感谢大都护。”众人便都叫：“对，要感谢大都护！”
“还是错了！”张迈道：“俱兰城那套衣服是张特使我借钱买的，你们感谢我也对，但今天这套却是博格拉汗赏赐的，咱们大伙儿穿了，怎么来感谢我？要感谢博格拉汗才对。”
众将兵面面相觑，马小春这时已经回来，带头高叫：“对，我们要感谢博格拉汗！”
张迈微笑道：“那我们怎么感谢他啊？”
石拔叫道：“下次对阵的时候，我们杀他奶奶个熊！”
全军都大笑了起来：“对，对！我们杀他奶奶个熊，我们感谢博格拉汗奶奶个熊！”
张迈哈哈大笑：“对！对，就该如此！”

第058章 三封信
张迈用三百副战甲武装了龙骧本营后，对其他队伍也有些不好意思，幸好这次除了这三百多副全套的战甲之外，尚有从俘虏身上扒下来的一千七百多副杂式盔甲还没处理，都在公家账簿上，张迈尽数取出，分赏诸军。
这时，唐军攻占怛罗斯的消息已经传出，张迈已经可以想见杨易一听之后，定会马上奋起，前往攻打俱兰城。
“希望能够截到奈尔沙希。”张迈心里想着，领着龙骧铁铠营，骑上骏马，三百铁骑在城内走了一圈便出来，居民在门缝、窗缝中看见，更增敬畏。
但张迈也连未在城中停留，他不留居，诸将自然也不好说今晚想在城里睡觉，几个重要的俘虏，如巴伊塔什和哈伦都带了出来，负责治安的薛苏丁送到城门，忽然想起那事，从怀中摸出那三封信来，交给张迈，并道出这三封信的来历。
“曼苏尔死得突然，没空处理这三封信，但哈伦在兵败之后却还挣扎着要毁灭它们，只怕这三封信的内容非同小可。”
张迈打开其中一封信一看，却都是阿拉伯文字，一个也认不得，便让人去请郑渭来见。
回到营寨，唐仁孝问哈伦与巴伊塔什该如何处置，哈伦好处置，巴伊塔什尚未成年，年纪小小的谈不上有什么罪恶，但张迈只看了他几眼就觉得这个少年不简单，加上他特殊的身份，往后或许还有用处，不好虐待于他，也不能看待得太松。
该怎么处置好呢？张迈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巴伊塔什也偷偷用眼角扫着张迈，他不会说汉语，张迈回纥话不流利，刚才问了他几句话他都不答应，显得很抵触。
“这个唐寇，他竟然穿了父汗的铠甲！他究竟想怎么样，他会怎么对付我呢？”
这时军营中跑出几个少年来，为首的正是郭汴、杨涿，两人跑到龙骧营附近，看着他们穿着清一色的近卫铠甲，满脸都是羡慕，恨不得自己马上长大了加入龙骧营，也穿上这样威风的铠甲才好。
张迈灵机一动，将两个半大小子叫了来：“喂！阿汴、小诼，过来。”
“迈哥哥！”两个少年蹦跳到跟前，“有什么任务给我们没！”
张迈呵呵一笑：“你们想要什么任务？”
郭汴道：“最好啊，当然是上阵杀敌啊！我其实都已经长大了，就不明白爹爹哥哥为什么不让我上战场。”
张迈在马上摸了摸他的脑袋，这小子只比自己矮一个头，过个一两年身高窜上来，多半就和他哥哥郭洛差不多了吧。
“要上战场啊，再等一年吧，再等一年，我就许你们从军。”
两个少年都满是失望地哦了一声，张迈又道：“不过我现在正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们。”
“啊，什么什么？”两人兴奋地问道。
“我有个客人，要拜托你们好好招待。”说着往巴伊塔什一指。
“他是谁？”杨涿问道。
“他是萨图克的儿子。”
“萨图克？”两个少年一起朝巴伊塔什望了过来，齐声叫道：“博格拉汗的儿子？”
巴伊塔什不会说汉语，但“博格拉汗”还是听明白了，见了这两个汉家少年的神色，头便骄傲地昂了起来，道：“不错！博格拉汗，就是我的父汗！”
回纥本是漠北的一个杂种民族，后世因大范围与西域本土白种人通婚，所以有了许多类似于欧罗巴人的特征，在这个时代基本上还是东方黄种人的特征比较明显，郭洛杨涿长于西北，而且郭杨两家在西域百余年，中间也曾与昭武族通婚，长相气质与巴伊塔什并无太大的区别，三个少年年纪又相近，但这时瞧见巴伊塔什那副神气得不得了的样子，郭汴杨涿都感不忿。
张迈回纥话说的不好，郭汴杨涿可是会说的，杨涿冷笑道：“你神气什么！博格拉汗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我哥哥撵得到处乱跑！”
巴伊塔什大怒，差点就要从马鞍上跳起来，但那怒色一闪，便又镇定了下来，也冷笑道：“我不知道你哥哥是什么东西，但我父汗将来是要成为回纥大汗的人，岂能和你哥哥相提并论！”他一拍胸口：“就是我，将来也注定了要成为阿尔斯兰大汗！你们两个小子，要么现在就杀了我，要么就赶紧亲吻我的靴子向我求饶，那我或许可以考虑原谅你们的无礼。”
唐仁孝奚胜见这少年明明已是阶下囚，却竟然还这样猖狂！都感诧异。张迈却一言不发，就在旁边看着，小孩子斗口，他自然不便介入。
郭汴杨涿两个少年却已气得暴跳如雷，杨涿破口大骂，巴伊塔什却只是冷笑着对待。郭汴眼珠子一转，忽然不气了，拉了拉杨涿说：“你跟他发什么脾气，这些小虏，也就会趁着咱们大唐打盹时吠几下，你就让他吠吧，现在咱们回过神来时来了，也不用跟他斗口，什么阿尔斯兰，什么博格拉汗，过两天用陌刀砍过去就得了，理得他们。你刚才没听迈哥哥让我们好好招待他吗？”
杨涿愤愤道：“还要我们好好招待他？他说话可有难听啊。”
郭汴笑道：“就当养条小狗嘛，还没养熟，哪能不乱吠的？等回头养熟了就好。”
巴伊塔什可以不理睬郭汴杨涿骂他，却受不了他们对自己如此轻视，怒吼道：“谁是小狗！”
“乖乖，”郭汴伸手虚拍，就像在拍巴伊塔什的脑袋，不理他，却对张迈道：“迈哥哥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他的。”
张迈见巴伊塔什气得脸都紫了，哈哈大笑，俯身下来在郭汴耳边说：“招待是要好好招待，但也得给我盯紧了，知道不？”
“嗯，明白，明白。”回头招了招巴伊塔什：“小巴伊，过来，过来。”自朝民部营寨中去，早有马夫帮忙牵了巴伊塔什的马跟着郭汴走。
这时郑渭已经赶了来，张迈就在马上将薛苏丁拿给自己的那三封信交给郑渭，郑渭有一目十行之才，只瞥了一眼，心中吃惊，赶紧与张迈耳语起来，张迈神色也是微动，略一沉吟，命马小春：“你去让薛苏丁且把军务交给太行，这就我到帐中去，有要事商议。”
马小春领命去了，张迈又叫来了郭洛，几个人到齐已经入夜，郑渭才重新将几封信打开，细细读了一遍，叫道：“各位，事情不大妙！萨图克要回来的时间怕会比我们预计中的早！而且将领两万大军回来！”
“两万大军！”郭洛和薛苏丁虽然早猜到了些许端倪，还是都忍不住发出了低低惊呼。
……
当日塞坎虽将屡战屡败的消息压住，但曼苏尔和哈伦还是暗中给萨图克报信，萨图克推情断势，就觉得怛罗斯这边只怕要出问题，当即决定回师怛罗斯。
只是数万军队行走不比单骑加鞭可以日走数百里，且又要考虑到八剌沙衮方面的反应，所以萨图克想回来仍需一段时日，这怛罗斯是萨图克的两大据点之一，他见这伙唐寇神出鬼没，唯恐有失，便在大军行动之前先派了使者带来了三封信。
第一封信是给塞坎的，萨图克写这封信是在拿到曼苏尔的告密之后，当时他的情报比起现有形势来说已滞后了许多，他在信中分析形势，认为这伙唐军来历奇怪，但于塞坎的主力不在的情况下（当时塞坎在俱兰）不敢围攻怛罗斯城，料来人数不会太多，又指出唐军原本活动于碎叶河上游，忽然出现在怛罗斯，必是越过碎叶沙漠，一伙原本只是向东小股骚扰的“唐寇”，为何忽然变成向南大规模出击呢？而且还甘冒奇险越过沙漠？他当即判断当日“唐寇”赖以烧杀马斯乌德的那座城池，很可能不是“这伙强盗”可有可无的据点，而就是“这伙唐寇的老巢”，因焚城一战的同时也毁掉了退路，所以才冒险越过沙漠，另求生路。
郑渭将信的内容读到这里，张迈和郭洛对望了一眼，心里想的都是：“这个萨图克果然厉害，人在千里之外，却将事情判断得这么清楚！”
不过，萨图克毕竟还没想到唐军有着更大的野心，“拯救唐民、联系长安、规复西域、振兴大唐”这样的四大目标，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张迈还有谁会叫的出口？因此在对“唐寇”长远走向的判定上，毕竟还存在着差误。
“那他给塞坎什么指示没有？”张迈问。他在新碎叶的遗址上曾听郭师道等说萨图克乃西域名将，当时并不很放在心上，但经过这么多事，已知道这个人绝对不好惹，乃是西域最需高度忌惮的对手之一。
“有的。”郑渭继续读信。
萨图克认为，唐军越过碎叶沙漠固然是出人意料的举动，可他们在碎叶河北岸的据点既失，这次可能便是倾巢行动，翻越沙漠的旅途必甚艰辛危险，千里远来，日子久了就有缺粮之虑，他判断唐军在碎叶沙漠南部边缘当有一个据点，但这个据点也不可能有长期的保障供应。
听到这里，张迈和郭洛忍不住对视了一眼。郑渭说道：“萨图克要塞坎固守怛罗斯、俱兰城一线，可作防御反击，却不用主动寻敌，只要唐……（信上写的是唐寇）唐军掠夺不到粮食，久而久之必然困顿，那时候就会露出破绽。他告诉塞坎不用着急，等他回来，再以大军步步为营进入沙漠，也不用追踪马蹄足迹，只要搜寻水源——因水源所在，便必是唐军所在！”
张迈和郭洛听到这里已吓出了一身冷汗。
跟着萨图克又谆谆叮咛，要塞坎不用冒险，又安慰他说俱兰城和下巴儿思相继陷落是“唐寇”来得突然，不是他塞坎的错，又暗示自己回来之后也不会因此而惩处他。他还提出，“唐寇”最近几个月能够屡屡出奇制胜，若有神助，又冒险深入到夷播海附近，救走了大批的藏碑谷人，多半谋落乌勒已经背叛，将回纥的情报和盘托出，所以要塞坎行动之时特别小心。
信的最后说，万一自己所料有误，唐寇的势力远超想象，而自己一时又还赶不回来，那就让塞坎拿自己的另外一封信，去库巴请求圣战者增援。但又叮嘱说一定不能把事情说得太过危急，而是要显得若无其事，要流露出一种只是要你们这些圣战者来凑凑数的态度。
翻译完了这封信后郑渭叹道：“萨图克真是厉害，他不但料敌精准，对手下的性情也是洞若观火。他大概已经想到，以塞坎的个性在这种情况下会采取比较冒险的行动吧，所以故意从宽安抚，希望打消他的顾虑。”
郑渭说着，扬了扬手中的第二封信“这是给曼苏尔和哈伦的，信中要他监视塞坎，要是塞坎不听命令，曼苏尔便可会同萨图克派来的使者将塞坎废掉，执掌兵权。可惜，他这三封信来得太迟了，要是这封信早到半个多月，只怕，嘿嘿！”
塞坎拿到这三封信也未必就能致唐军于死地，但他只要沉得住气，守住怛罗斯却是可以的，若唐军没法取得歼灭怛罗斯回纥军主力的战果，拖到萨图克回来，那唐军的处境可就大大糟糕了。
至于第三封信，则是萨图克写给库巴圣战者长老瓦尔丹的，信中却都是些不失威严的客套话，库巴的圣战者有条件地表示愿意为萨图克效力，但眼下仍然保有一定的独立性，所以萨图克对他们是“调请”而非“命令”，至于具体是要调遣圣战者去做什么，信中却未说得明确。
翻译完了三封书信后，郭洛杨易一起望向张迈，眼里写的都是三个字：“怎么办？”
怎么办？
如果杨易在这里，或许会叫嚣：“什么怎么办？打啊！”
但帐中郭洛、郑渭与薛苏丁却都是偏向于谋定而后动的人物，就算是张迈，行动之际也不会如杨易那样一根筋。
面对一个精明强干、手中兵力又远胜自己的敌人，张迈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妥当的应对之策来。
眼下唐军的实力比起还在新碎叶时大了好几倍，可这势力是增“大”了，却又大得有些虚胖，就像一个人骤然吃了许多肥腻的食物增加了脂肪，可这脂肪却还来不及变成结实的肌肉。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是正面对决的话，恐怕实在不是萨图克的对手，就算一时扛了下来，但身处怛罗斯这样的四战之地，唐军又能扛得住多久？
沉吟之中，张迈又让郑渭将那封信再次翻译一遍，脑子急速旋转，想要捕捉到萨图克的思维模式，寻找他的破绽，就在一片混乱当中，有一个名字闯进了他的脑海——
谋落乌勒！

第059章 暗夜悲哭
萨图克&#183;博格拉给塞坎的信中，提到了谋落乌勒，总的来说，那只是顺带一提，并不是信中一个特别重要的内容，郑渭也好，郭洛也好，都没有特别注意，但张迈却留了心。
“或许，该把这封信给他瞧瞧。”他心想，却没有将这个想法说出来。谋落乌勒，在大多数人心目中他并非一个重要的人物，萨图克等认为他不过一介叛徒而已，郭师道等目之为一个俘虏，在当前的局势下，似乎没有必要去为这样一个人多费心神，但张迈却还是在召开军事会议之前将马小春叫了来，把萨图克的第一封信交给了他。
“带去给你姐夫瞧瞧，请他替我翻译成汉文。我供养了他这么久，他也该替我做点儿事情了。”
马小春没想那么多，就答应了，张迈回头便连夜召开军事会议，将萨图克那三封信的内容择要告诉诸将，尽管来到怛罗斯就预了要和萨图克硬碰，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诸将还是觉得时间忽然之间变得紧张了起来。
萨图克的信件里透露了，他这次会带大军回来，总数可能会达到两万，如果再让他知道怛罗斯已失，那么他继续调派的军队就可能会更多，来势也会更汹！而且从萨图克已有的战绩来看，这两万大军里头训练有素的精兵一定为数不少！
再联想起萨图克人在千里之外，却将这边的形势判断得毫厘不差诸将就更是心头如被一块巨石压着。很显然接下来的这个对手可是个真正的名将，不是吹出来的。
“不少于两万人的大军！这可如何抵挡啊！”杨定国喃喃着，他虽然老而弥坚，十分勇悍，但也明白唐军如今的兵力和对方相差太远。就算将昭武部那不大可靠的四千两百人算上，唐军也不过一万人，这一万人已是唐军的上限，而萨图克的“两万人”却只是他的下限。
“如果能假以时日，让我们对现有的数千人加以训练，或许还可以一战……”郭师道叹息了一声。
但现在他们却没有这个时间。
就如张迈心中所想，内外前后各方面的形势都充满了不可知的危险，而且总体而言是对唐军很不利的。
连续吃了几次亏的萨图克，用兵一定会更加谨慎，而已经暴露了的安西唐军，面对萨图克也将再难收出其不意的战场效果了。
“奇袭，大概已经不可能了。”
在场所有人几乎都在心里下了这个结论，而奇兵却是唐军一直以来的优势，甚至是唯一的优势。
“堂堂正正的话，我们一定会输，可否考虑一下利用俱兰山脉的地形，打山地战呢？”新任校尉唐仁孝说。
“并不是有山地就一定有利于防守。俱兰山脉并非南北横亘，而是近于东西走向的西北、东南走向，俱兰城的地形和城防，怕也没法挡住从东面压来的数万大军的。如果是山岭延绵千数百里而只有一条道路，就像中原的潼关、葱岭的疏勒那样，那么在这条道路上设下埋伏是可以考虑的，可俱兰山脉的道路虽都不好走，但从八剌沙衮到这边，却没有一条很明显的必经之路，我们很难预判敌人会从哪里来。如果分兵的话，我们的兵力本来就弱，一分下来就更没有胜算了。”刘岸说。作为大都护司马，同时在地理上有过人的专长，他的话显然有相当的说服力。
“俱兰城的话，恐怕不行！但灭尔基呢？”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道：“若我们在占据俱兰城以后，进而占据灭尔基呢？”是郭师庸。
“灭尔基……”刘岸也忍不住动心，灭尔基甚小，小的几与新碎叶城一般，却是刚好堵在几条山路上，城防又是典型的易守难攻，要是唐军能够夺取灭尔基，那么萨图克西进要么就是强攻这座山城，不然就得绕个弯子，贴着俱兰山脉北麓的沙漠边缘迂回袭击俱兰城。“若是以灭尔基为盾，再以俱兰城为灭尔基之援，那……那我们或许真的有一战之力！”
“特使！”郭师庸见刘岸也支持自己，马上道：“立刻拔营往东，促杨易攻打俱兰城，挺进灭尔基，据山城以延胡马！同时向白水城派出使者，馈以重金通好，若萨曼不在背后给我们搞鬼，使我们不至两面受敌，那么我们就还有一战之力！再则，派舌辩之士越过沙漠，走八剌沙衮，给阿尔斯兰投书，设计挑拨他们正副二汗，至不济让阿尔斯兰坐山观虎斗，若八剌沙衮那边趁机在背后搞鬼的话，那我们甚至有机会将萨图克击溃于城下！”
这员老将在转眼间连做三项建言，显然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对此事有过深思熟虑，他的几句话说出来，杨定邦、安守敬、刘岸都微微点头，心想：“师庸所言，正合我意。”
郑渭张了张口，却是欲言又止。
“那么，郭都尉是认为，我们可以背靠怛罗斯，在灭尔基俱兰城一带与胡马斗上一场了？”张迈道。
“正是！”郭师庸道：“此战是我安西唐军生死一战，若是这一仗打赢了，那么，那么……那么我们的旗帜就真正树起来了！我们安西唐军将在这西域，打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显然对这个危险的前途充满了兴奋。尽管相对于张迈，郭师庸显得保守，但实际上以他这个年龄而言他仍然是偏于激进的，若非如此如何能与张迈老少交心？
青年校尉唐仁孝等更是纷纷请战，道：“郭老都尉说得不错，我等愿效死战，为唐军在这怛罗斯打出一片天地来！”
连郭师道亦捻须颔首，局势仍不可测，但唐军已经没有退路，既然没有退路，那就战吧！
“好！”张迈道：“这一战，虽然来得比预期的早，但也在意料之中！既然萨图克要来，那我们就在这里与他一战！怛罗斯，怛罗斯——当年高仙芝将军在这里惜败，今天我们就要在这里雪耻！”
诸将无论老少，闻言无不热血沸腾！
军事会议计议一定，当即作出安排：以郑渭为使者，出使萨曼；以刘岸为使者，出使八剌沙衮；张迈统领第一、第四、第五三折冲府，来日即拔营向东，与杨易会师；郭师道统领第二折冲府并昭武、乌护两部，坐镇怛罗斯，一方面防备萨曼，同时督办粮草军资。
安排既定，诸将便各自准备。
诸将各自归营部署兵马，刘岸、郑渭也各自准备出使的事宜，郑渭回帐叫来郑豪、郑汉，道：“自攻下怛罗斯以来，我忙于公务，都没敢顾及私情，你们嫂子，到现在还没找到，或许她还在俱兰城……”说到这里哽咽了一下，吩咐郑汉，继续帮自己留意此事，“如今郭杨两家和张特使，对我们都极好，我走之后，你可事郭叔叔、杨叔叔如父，事张特使、郭洛、杨易如兄，有他们照顾，我也不用担心家里的事情了。杨易已经去了下巴儿思，他这人，口里和我很不对付，其实极是仗义，蒙由那个杂碎，不用我开口，杨易定然会帮我捉到，到时候这仇就由你来替我报！”
郑汉道：“哥哥，你看我们这次能够守得住吗？”
郑渭犹豫了一下，道：“战场上的事情，我判断不准，不过就大势而言，我觉得要稳住萨曼这个后方，很难。”
“为什么？”
郑渭道：“萨图克虽然从萨曼手里抢走了怛罗斯，但这两年由于萨图克皈依了天方教，在教中有力人物的斡旋下，双方显然已经达成了某种谅解。阿汉，你也有跟着我关注一些生意上的事情，你不觉得，这两年在怛罗斯与白水城之间的边境走私越来越频密了么？奈斯尔二世与萨图克眉来眼去，或许是有利用萨图克削弱八剌沙衮的打算，所以我觉得，我这一番出使，成算不大。若奈斯尔二世已经决定固守河中便罢，那他和萨图克的盟约便牢固难破，若奈斯尔二世有东进的野心，那么就一定会觊觎怛罗斯——可我们能将怛罗斯给他么？”
郑汉一听有些急了：“哥哥，要是这样，那你这一番出使岂非有危险？”
只听帐外一个人说：“是啊，这一番话，刚才军事会议上你怎么不说？”
郑汉一愕：“张特使！”赶紧去掀开帐门迎他进来。
郑渭道：“大军明早就要行动，诸般大事千头万绪，你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张迈进了帐，道：“外事有阿洛在办理，内事有汾儿在替我张罗，反而不用我插不上手，汾儿让我歇息，我睡不着，出来走走，经过你这里，恰好听见你的话。”又重问刚才的话：“你觉得萨曼必难与我们建盟，刚才在会议上为什么不说？”
郑渭微笑着，却不言语，郑豪从旁道：“张特使，我家少爷这样是有苦衷的啊。”
“苦衷？”
郑豪道：“我家少爷加入唐军才有多久？便能得诸位信任，赋予重任，岂能不尽力？再则眼下唐军面临生死关头，若三少爷在这当口说事情难办，只怕诸将会以为他胆怯，所以我家少爷纵然觉得成算不高，却也不敢推辞。”
张迈问郑渭道：“是这样么？”
郑渭轻轻一笑，说：“老家人关心我，所以这么说，其实也未必尽然。这事虽然难，但我郑家在河中颇有势力，若能借助家族的力量，这事仍然是有转机的。”
张迈道：“那你也应该明说啊。”
郑渭笑道：“其实我刚才是还没准备好，准备好了，自然会来跟你说的。”其实他是打算自己走了以后，留下一封书信交给郑汉让他转交张迈，在信中阐述萨图克与萨曼的种种微妙关联，让唐军万万不可对西边的这头老虎掉以轻心。郑渭与张迈虽已交心，但在诸将面前却还并未建立起来他的威信，在军事会议上，这个年轻的“大都护府参军事”实是人微言轻。
张迈这时却犹豫了起来，心里不愿轻放郑渭西行了。
正踌躇间，忽听一个哭声悠悠传来，哭者乃是一个男人，声音断断续续，哽哽咽咽，并非嚎啕大哭，但这样的哭声却更是掏心掏肺，张迈起身听了一阵，道：“是谁哭得这么惨。”
郑渭听了一会，道：“听这方向距离，莫非是谋落乌勒？”
走到外头，寻哭声找去，果然是谋落乌勒！这时郭洛、唐仁孝听到声音也赶了来，唐仁孝甚是不满，道：“大敌当前，他竟然在营寨中哭泣，乱我军心。特使，还是将他关到城中土牢去，免得扰乱兵士们的心情。”
张迈却挥了挥手，让他们先退去，走入谋落乌勒的小帐之中，张迈的主帐附近，有郭洛、唐仁孝、和郑渭三个帐篷，郭洛郑渭是他随时要找两人商议事情，唐仁孝是龙骧本营的校尉，所以都住得近，谋落乌勒的小帐，却是张迈特意的安排，布置在郑渭的帐篷旁边，这时他走了进来，见帐内一豆孤灯，灯下铺展着萨图克写给塞坎的那封信，信上满是泪水，这个谋落乌勒，据安守敬说当天将他膝盖卸下来时他虽然痛得晕了过去，但也没流下一滴眼泪，这时却哭成这副模样。
“何必如此呢？”张迈自将那封信交给他，便已估到他会有所反应，却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萨图克不信任你了，难道你就活不了了不成？”这句话暗含责备之意。
“你知道什么！”谋落乌勒这一刻仿佛丝毫没把自己当成张迈的俘虏，大哭道：“我的妻子，我的两个儿子，他们都不在怛罗斯啊！”
张迈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知这个男子的眼泪哭声，为的不是自己，而是家人。
马小春在一边却甚不以为然，尽管谋落乌勒的妻子就是他的姐姐，他却觉得这个姐夫这当口太不识时务，既然萨图克不信任他了，正好趁机向张特使投诚啊，那是多好的一个机会？不住地给谋落乌勒使眼色，但谋落乌勒却似乎半点也未领会到马小春的苦心。
张迈轻轻叹了一口气，眼见这人颓废如此，亦无可相劝，摇了摇头，准备出来，谋落乌勒泪眼忽然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叫道：“张特使！”
“怎么了？”张迈停了下来，微微转身。
“你……我能不能求你一件……很不……很不合情理的事情？”
张迈本想拒绝，但脱口之际，还是问道：“什么事情？”
“这……”谋落乌勒似乎觉得很不好开口，终于还是道：“你能不能设法对外宣称，不，就对东面，对博格拉汗那边宣称，说你自遏丹以来的种种战果，全部都是出自我的主意？”
他的这个“不情之请”可真的有些出人意料，马小春听得呆了，心想姐夫你疯了不成，你一个阶下囚，非看不投诚、不立功，还频频作怪，张特使不杀你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要贪全军之功以为己有，这请求实在是有些过分。
连张迈也有些愕然：“你说什么？”

第060章 太白宗族
俱兰城攻陷的那一刻，北沼黑头乌护族长的儿子、已经升为张迈近卫队中火长的室辉即领了张迈的命令，骑快马出城往下巴儿思通知杨易。一路上早有乌护部预先安排好了换马驿——每八十里即有一火乌护部将士安下营帐，准备了粮食清水和换乘马匹，室辉换了马匹，更不停留，即向下巴儿思奔来，本来三四日的行程，室辉一日一夜便奔到了，中间只睡了一个时辰。
到了下巴儿思，他却见不到杨易，问起“杨都尉”的去向，镇守此城的队正说：“杨都尉根本就没来下巴儿思。”
“什么？”
那队正道：“我们在怛罗斯河干涸处分手，一路开来，走到一半，杨都尉就派了我们两个，”他指着另外一个队正，说：“率领两队人马，来取下巴儿思。”
“两队人马？”室辉脸上露出诧异之色，显然觉得杨都尉这样的安排托大了。
“怎么？”那队正问。
“两队人马来取下巴儿思，太冒险了吧。”室辉说。
“冒险？哈哈。”另外一名队正说道：“我们原先也心怀惴惴，虽然这下巴儿思是座小城，但我们才一百人啊，怎么攻打？没想到……”
“怎么样？”
“没想到啊，根本就不用打。我们出发的时候，慕容副都尉就说，你们这次是去接收这座小城，根本就不用打，他料敌料得也真准，我们来到时，这座小城的人已经逃掉了一半，剩下的一望见我们的旗号赶紧开城投降，根本就不费什么事情，就接管了这里。”
室辉听得怔怔的，当初唐军第一次谋攻这下巴儿思时，可费了多少的心力啊，几乎可以说是狮子搏兔用全力——哪知道灯上城一战之后，整个怛罗斯地区的人心与形势就全变了。
“那么，杨都尉呢？他没来下巴儿思，却是到哪里去了？”
“杨都尉啊，他早已直奔俱兰城去了。”
……
怛罗斯城外，谋落乌勒的小帐之中。
张迈对谋落乌勒恳求自己将遏丹以来的功劳都宣布归他所有，也感到有些不解：“我听马小春说，知道你一直不肯弃暗投明，就是担心自己的妻儿被萨图克给害了，为什么现在又改了主意，反而要张大其事？”
“因为现在形势变了啊，博格拉汗已经对我起疑，所以，我就得反其道而行了。”谋落乌勒说道：“回纥人无不残忍好杀，性好猜疑，汗族尤其如此。但萨图克乃是回纥汗族中的佼佼者，临事没多几分理智，若我只是出卖情报给唐军，他报复起我的妻儿来手段势必无所不用其极！但若我已经成了唐军中的要紧人物，那……那我妻儿的性命却还可以苟延些许时日……”
张迈马上明白了过来：“你是希望他因此将你的妻儿留为人质，奇货可居？”
谋落乌勒点了点头，不过，他自己如今也只是阶下囚一个，他的妻儿是否能成为“奇货”，那完全就看张迈怎么处置了。
张迈想了想，道：“好，我这就派人给萨图克送一封信，告诉他我愿以万两黄金以及巴伊塔什的性命换你的妻儿，并让使者依照你所请给他暗示。”
谋落乌勒刚才是斗胆相求，原也没想张迈竟然会答应他，忍不住哽咽起来，道：“张特使，我害得你们……又这样顽劣，这么久都不肯归降，你……”
张迈笑道：“别哭得像个娘们似的了。”说到这里忽然想起郭汾的告诫，下意识地掩了掩嘴，笑道：“我也不见得真会为你拿万两黄金以及巴伊塔什去换你妻儿，那些黄金都是军资，是唐军共同所有，不是我一个人一拍脑袋就能说了算的，巴伊塔什这个人质更不能说放就放，派个使者去见萨图克，不过是拖延一下，等这一战之后，事情或许会有转机，但万一事情不成，那你也只能认命了。”
谋落乌勒长叹了一声，道：“我明白的，我明白的，特使，你肯为我这么做，我心里已经很感激了。”
张迈道：“那你就好好休息吧，不要想太多了。”说着就要离开，谋落乌勒拿起那封被他的泪水渗湿了的信，叫道：“特使，萨图克只来了这么一封信么？”
他不称博格拉汗，而改口叫萨图克，显然心里的立场已有所转变。
张迈道：“还有两封。”
谋落乌勒问道：“李膑斗胆，能否请特使将那两封信也给我看看？”
“李膑？”
马小春在旁边道：“特使，我姐夫本姓李的。他和大诗人李白还是同宗呢。”
张迈一奇：“还有这事？”
马小春又转问他姐夫：“不过姐夫，你还有个名字叫什么李膑么？我怎么不知道。”
他却不知“膑”就是将膝盖削去的酷刑，也正是他姐夫亲身所受的遭遇，如今百劫之余，痛定思痛，乃决心重新做人，改这样一个名字，也有自刺自励的意思。
已经改名了的李膑，摸了摸自己膝盖消失了的部位，神色中带着惭愧，说道：“以前的谋落乌勒，已经死了，如今我改回祖姓李，却又怕这些年的言行玷污了这个姓氏。”他连叹了两口气，才说道：“我们这一支，本是陇西李氏，隋末时先人获罪，流放至碎叶，至我大唐神龙年间，其中一房遁归中土，后来辗转听到一些消息，说这一房同宗里出了个大诗人，便是李太白了——不过，这也只是我祖上的说法，或许是真的，也或许只是要借诗仙的大名自高门楣，好向胡虏主子邀宠罢了，”说到这里眉头大蹙：“无论我家与谪仙是否同宗，这般言行，这般想法，实在是有辱先贤了。”
若在他悔改之前，张迈势必要对藏碑谷李家的这种行径冷笑嘲讽，这时见他有悔改之意，反而安慰道：“一个人说唐言、写汉字、读唐诗，心怀故国，便是华夏子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你是真心悔过，我们安西唐军上下都会开大门接纳你，不会视你为外人，将来若能为国立功，便是先祖的过错耻辱也可一并洗除。”取出那两封信来，交给他，道：“这两封信，你要看？”
李膑见张迈竟然二话不说，就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自己，心里又多了几分温暖，定了定神，将那两封信接过，细细读了一遍，他本来就狡猾多智，腹中情报又广，经过这么一番残酷的身心磨难之后，与人心人性更琢磨得透了，智谋反而更转深了一层，心志亦更加坚定，这时微一沉吟，结合这段时间来的所见所闻，心中已有了主张，说道：“特使，萨图克旬月便到，这一战，你有多少把握？”
张迈道：“如果能抢到灭尔基，三四成吧。”
“三四成……三四成……若真有三四成把握，那也很了不起了……”若在半个月前，张迈说他正面扛住萨图克的把握有三四成，李膑也是不肯相信的，不过灯上城一战却改变了他对唐军的信心，竟然就认同了张迈的说法，又问：“张特使，如果萨图克再从疏勒调兵，你又还能扛得住几轮？”
张迈心中一凛，李膑又道：“怛罗斯这个地方数经兵劫，兵多民少，粮草牛羊的生产向来都是入不敷出，得靠其它地方转运接济，怛罗斯军仓现今军粮的数目有多少我知道得不确切，特使想必是看过的，却不知道能支持多久？就算我军能扛住萨图克的反复进攻，这一带的产粮，是否能够长久地支撑下去？”
这又是一个难题，张迈自占据了怛罗斯的粮仓，见其中存粮足支唐军半年有余，而萨图克的威胁又迫在眉睫，便先急而后缓，暂时将粮食的问题放下，但这时想想战争一打起来，半年转眼即过，若不未雨绸缪，必有近忧。
张迈虽未回答，但李膑见了他的反应，便也猜到了他心中的答案，没等他回答，又问：“张特使，你应该有打算派出使者，一边争取萨曼，一边往阿尔斯兰处做说客吧？”
他的这一问，当真让张迈对他的智谋佩服不已，见他既改了姓名，口中又说“我军”，显然已经认同了自己是唐军的一份子，张迈正要借重其谋略，便也不瞒他，道：“是。”
李膑说道：“如今我军在碎叶河以北以东，乃至夷播海伊丽河八剌沙衮一带，想必已有了一定的声威，若听说怛罗斯也被我们打下，八剌沙衮势必震动，阿尔斯兰也不会再袖手旁观了。不过特使，若你是阿尔斯兰，你会怎么做？是听唐军使者的挑拨，就在萨图克攻打怛罗斯的时候插萨图克一刀么？”
张迈刚才初听郭师庸提议的时候觉得挑拨回纥正副两汗的计谋十分可行，这时再听李膑提起，将自己代入为阿尔斯兰再想深一层，忽然觉得郭师庸的谋划恐怕未必可行。
李膑道：“看来特使也想到了，没错，如果阿尔斯兰肯背后插萨图克一刀，那样对我唐军自然是有大大的好处，可对他阿尔斯兰来说，却是有好处，也有坏处。”
“什么坏处？”张迈问道。
“阿尔斯兰和萨图克，如今仍为岭西回纥的正、副可汗，乃是兄弟，萨图克面子上仍然奉阿尔斯兰的号令啊。有着这层关系在，所以不到最后决战的时刻，两人都还是维持着亲兄弟的情面。对回纥来说，我们唐军乃是外敌，萨图克对付外敌的时候，阿尔斯兰只是袖手旁观别人不好说他什么，但他要是和我军勾结，背后插萨图克一刀，那八剌沙衮、伊丽河诸部势必不服。不到万不得已时，阿尔斯兰是不会轻易这么做的。”李膑道：“黑汗回纥之中，阿尔斯兰和萨图克可不是唯二两个有资格成为大汗的人啊，只不过其他人的势力没他二人大，若是萨图克败亡、阿尔斯兰威望削弱，随时都可能有第三个汗族趁机崛起，取二人而代之——这一层关系，特使你不可不知。当初奥古尔恰克败于萨曼之手，巴兹尔也只是听任不援，而未落井下石，就是这个道理。”
张迈问道：“若按你的分析，阿尔斯兰是不会出手了？”
“不，他还是会出手的，”李膑道：“只不过他出手的时机，或许与特使你的预料会大大不同。”

第061章 浑水迷蒙
等价交换的原则，不但在商场上行得通，在国与国之间也行得通，只不过掺杂了政治与军事因素之后，交易的形势就会变得复杂，甚至无法进行。
如果有可能的话，张迈希望用怛罗斯来换取一条通往疏勒的道路，或者用怛罗斯的割让来换取萨曼或者阿尔斯兰军事上的支持，可惜，这种想法在操作上却极难实现。
怛罗斯离布哈拉、八剌沙衮都甚是遥远，使者一来一回的时间加上中途种种耽搁阻碍，这段时间就足够让唐军与萨图克先死磕几个回合了。
就算消息通传到了，如果是要萨曼或八剌沙衮先给军事支持，仗打完唐军再让出怛罗斯，奈斯尔二世和阿尔斯兰能相信这么一伙忽然冒出来的“唐寇”么？反过来，如果奈斯尔二世与阿尔斯兰要求先交割城池，然后给予军事支持，张迈能信任他们么？万一对方拿了城池就翻脸，那时唐军继续睡沙漠去？
在西域这个平台上，我们的张老板还没建立起足够的威信来，领土交易又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么简单，怛罗斯这件商品在张迈手中，他就算想贱卖，也未必就有能接手的人。
因此，李膑判断，一旦张迈与萨图克开战，阿尔斯兰不会袖手旁观，他多半会出手，“不过不是我们两家打仗的时候出手，而是等到双方胜负将决的时候，或者等到萨图克攻陷怛罗斯后累得筋疲力尽的一刻。那时候，萨图克或者将陷入两难，他要么独自扛住阿尔斯兰的攻击，要么就得接受萨曼的条款……不过，那些和我们唐军都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因为到了那个时候，我们都已经成了一堆枯骨，在黄泉之下作壁上观了。”
张迈听得凛然，想起郑渭的判断来，道：“萨曼那边，真的就没法争取么？”
李膑摇了摇头：“唐军与萨曼，也没有合作的根基，就算我们允许事后将怛罗斯交割给萨曼，就算我们派出的使者手段厉害，得到的盟约也绝不可靠。拿到一个随时会被撕毁的盟约，张特使你能心安么？到时候还不是得两面防范。”
张迈道：“难道你觉得我们就全无生路了？”
“有！”李膑道：“眼下咱们唐军虽然连胜，实际上却是走在悬崖边上，随便踏错一脚都会万劫不复，要想取得一线生机，除非和萨图克换子。”
“换子？”
“对，用怛罗斯，换疏勒——只有在那里，唐军才有可能找到真正的盟友。若能背靠葱岭，又取得于阗的支援，那时候别说萨图克，便是天方教诸国联手一起杀来，唐军也有一战之力！”
张迈听得更奇，用怛罗斯换疏勒，这可是两座城市啊，又不是菜市场上的萝卜和青菜，李膑的提法，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吧。再说，萨图克怎么有可能会答应和唐军做这等赔钱买卖？
“至于阿尔斯兰和奈斯尔二世，”李膑道：“我们至少得先和萨图克个平手，然后才有资格去和他们谈买卖，这方面的所有谋划，都必须在我们战场上有所建树之后，才能进行，否则的话，再多再好的谋略也都将是水中月、镜中花。无论我们说什么，都将得不到他们严肃的对待。”
天亮了，张迈拦住了刘岸和郑渭，没让他们出行，他命郭师庸、安守敬先行出发东进，增援杨易，跟着用李膑的建议，重新在城头插上回纥的旗帜，让薛苏丁派人前往白水城知会萨曼方面，谎称：“前数日怛罗斯受流寇袭扰，流寇又广布流言，声称塞坎将军在沙漠遇难，以至居民恐慌出逃，有不少越过边境，逃到了白水城，如今塞坎将军已经回来，并清剿了附近所有流寇，地方上已经绥靖，还请白水城方面送回逃人。”
这几日唐军压城，在战斗结束、大军入城之前，怛罗斯军民逃亡者甚多，他们逃走的方向只有两个，一个就是向东往俱兰城，一个就是向西往白水城，南面圣战者所在的库巴虽然听萨图克的调遣，但中间隔着数百里，沿途不但道路难走而且盗贼众多，散兵难民都不敢轻易去走这条危险路径的。
自东边的路被堵住，逃亡者大多便越过边境，逃到了白水城，白水城方面的守将从他们口中听说怛罗斯被一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唐寇”攻陷，连塞坎也死在沙漠中，本来是将信将疑，蠢蠢欲动，及收到薛苏丁的通报，守将阿布哈兹道：“前些时候，从怛罗斯那边来的逃亡者那样说，如今加苏丁却这样说，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白水城的莱伊斯道：“什么唐寇，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怛罗斯有多少兵力我们虽然知道得不确切，但就算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塞坎又是个能征善战的宿将，若是被阿尔斯兰派来的人打败，那有可能，但若说是被一伙强盗歼灭，连怛罗斯城都丢了，我却是不信。依我看，多半是回纥人把境内百姓压迫得太过厉害，城中贱民勾结了外边的一伙强盗，先将塞坎引出去，跟着造反起事，散布流言说塞坎在沙漠中被歼灭了，搞得人心惶惶，四出逃亡，这伙造反者就势夺了怛罗斯，但这样的人哪能长久，塞坎的大军一回师马上就得土崩瓦解，所以有了加苏丁今日这番通告。”
塞坎的暴虐那是闻名遐迩，这位莱伊斯的分析倒也入情入理，阿布哈兹也不大相信回纥的边陲重将会这么轻易被一伙流寇杀了，便问诸将：“那你们觉得这事该如何处理？”
白水城的莱伊斯道：“不管他便是了，难道塞坎叫我们送回逃民，我们就送回去不成？”
另一个部将叫贝卡尔的却说道：“要说塞坎被人歼灭、怛罗斯被人攻陷，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也得防真有这样的事情。我看这事还是得弄清楚的好。反正那几个逃人我们留着也没用，不如就借着这个由头，我带领一支兵马，押解几个逃民去怛罗斯探探虚实，要是那边没事，我便回来，要是那边真出了事，我就见机行动。”
阿布哈兹道：“好，就这么办。”即日让贝卡尔点了两千兵马，押解了十几个逃人前往怛罗斯。
张迈听到消息，急命薛苏丁领三千人迎到边境上，贝卡尔望见他这边兵马齐整，不敢近前，双方离着两箭之地，贝卡尔就放了那些逃民过来，薛苏丁皱眉道：“就这几个人？”
这几天逃到白水城的没有一千，至少也有几百，萨曼人也不是真心归还，不过做个样子，贝卡尔笑道：“就这几个了。”又道：“加苏丁啊，你可熬出头了，居然能统领这么多兵马了，真是难得。”
薛苏丁虽有才能，却有“李广难封”之厄，在这一带也颇有名气，所以白水城的将领也听说过他，这时笑着答道：“这都是博格拉汗知人善用，不过我们回纥内部的人事变迁，也不劳阁下挂怀。”
贝卡尔嘿嘿两声，不再说什么，引兵退去，自去向阿布哈兹禀报。薛苏丁亦引兵回怛罗斯。
张迈松了一口气，李膑道：“诡计虽瞒不了长久，但我们要的就是这一两个月。贝卡尔这么一回去，短期内不会再回来了，特使可从怛罗斯居民中找出几十个懵懵懂懂的，用计诓骗他们，就说唐寇又夺了怛罗斯，还杀了巴伊塔什，跟着就要来打白水城，杀往河中去。造出七八种自相矛盾的谣言来，然后都赶到白水城去，让他们去那边胡说八道，阿布哈兹听到之后细加思索，必然会戳破这些谣言，往后再有什么关于我唐军的传言也必不信，如此一来当可保我西线暂时平安，我军便可戮力以赴，先打退了萨图克再说。”
郑渭赞道：“好计谋。我再派郑豪带领几个伙计，潜行至白水城做走私买卖，那边的商人官吏见到这边去的走私商人必来问询，我们却让郑豪说这边先乱后安，商人官吏听郑豪的言语和薛苏丁的通告暗合，必会相信郑豪，而不再相信那些逃民了。”
张迈一一依计而行，处置完这边的事情以后，仍然留第二折冲府与昭武部留守怛罗斯，自己引第一折冲府开赴东方。
临行与郭师道作别，郭师道道：“西边之事，有刘岸、薛苏丁助我周旋，料可无虞，东方之势，却就有劳特使了。”
张迈道：“咱们的兵力毕竟不如萨图克，野战硬拼只怕难以取胜，就得看能否抢先一步占领灭尔基了。”
龙骧本营当先，不三日赶到下巴儿思，张迈问起奈尔沙希家是否截住了，室辉禀报道：“我来到的时候他家就已经空了，听说已经去走灭尔基，回疏勒去了。”
张迈颇为失望，室辉又道：“不过我来的时候，已经没见到小杨都尉了。”跟着将杨易根本就没进入下巴儿思，也不等怛罗斯的捷报传来就奔俱兰城去的事情说了，张迈不禁一奇，李膑在旁边听得抚掌大笑，道：“妙，妙！这位小杨都尉做事不拘一格，这一遭多半能建立奇功，若他能过俱兰城而不管，留下副将应付，自己却先以一支奇兵冒险直奔灭尔基，那可就更妙了。”

第062章 灭尔基之乱
张迈所惦记的奈尔沙希，这时已经来到灭尔基城附近。
灭尔基是一座山城，刚好坐落在一个重要的岔口上。
如果老天爷肯将俱兰山脉生成南北走向，那么怛罗斯地区就彻底与东面隔开了，可惜没有，俱兰山脉是一列西北—东南走向的山脉，并未将怛罗斯地区堵了个实，山间又有几条半天然的道路，一条向北延伸入碎叶沙漠，一条向东延伸向八剌沙衮方向，一条曲折而向东南，走这个方向，奈尔沙希一家就可以回到疏勒。
而灭尔基就坐落在这个岔口上，这座山城靠着岩石而建，倚北而望南，只有一个南门外加西北方向一个小门，小门常关，南门正对着一块山间原地——这块原地平平坦坦的，有数里方圆，灭尔基城是纯粹的军镇，不许平民进入，往来商旅便只能在南门外的这片原地休息，久而久之竟然形成了一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邑，这个小邑赖以生存的，就是给过往商旅提供饮食用水。不过，这几天这个小邑却忽然变得有些超负荷运作了——因为整片地区挤挤的全都是从怛罗斯、俱兰城和下巴儿思逃来的难民，总数怕不有数千人之多！而且背后还在源源不绝地涌来。据说下巴儿思已经快逃空了，俱兰城也空了半座。
奈尔沙希年纪大了，走不动，幸好张迈当初“借钱”时还返还了一些财产给他，才让他能够雇用两个壮汉，用两根大木棍捆上一张躺椅，做成一乘轿子将他一路抬来，可以想见，这样走速度自然不可能快，尤其他是从下巴儿思出发的，来到灭尔基南门外这个小邑时，这里已经全部都是从俱兰城逃出来的居民。
“唉。”老奈尔沙希叹了一口气，想起以前每次路过这里都可以歇歇脚，甚至到这个南原小邑走动走动，在他的发家史里，这个岔口的地位太重要了，他来来回回不知经过了几十次，几乎南原小邑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片篱笆上都有他留下的记忆。
可现在，别说找到旅店歇脚、买水，连找个站的地方都难。
“爹，我们还是继续走吧。”
大儿子说。
“不，不行！”奈尔沙希说道：“从这里再往东南，接连好几天只怕都找不到水了。无论如何得买到水，然后再走。”
“可那水不但贵，而且还得排队买，看那队伍，怕不得排到明天晚上。”
“就是排到后天，也得买了水再走——你又不是第一次跟我走这条路，难道还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境况？”
俱兰城乃是上千丈的高山，千丈以上多积雪冰川，八百丈以下分布着草地，在这一带只有两眼山泉，一眼大的在灭尔基城内，一眼小的就在南原小邑，居民用篱笆把泉水圈了三层，以此牟利。
“到了到了！到灭尔基了！”
一伙人哄哄冲了过来，将路上行人都挤在了一边，若不是轿夫躲闪得够快，奈尔沙希也差点被撞倒。
“干什么！”他的儿子怒吼道，但话才出口赶紧自己捂住了嘴巴。
原来从后面冲撞过来的乃是几十个逃兵。这些逃兵在唐军面前是孙子，在难民面前却仍然是爷爷，谁也不敢惹他们。
“连兵都逃了……”南原小邑的难民纷纷议论着，“幸亏咱们逃得早。”
这个时候，怛罗斯被唐军攻占的消息其实尚未传到俱兰城一带，更未传到这里，只是听说塞坎身死，“唐寇”逼近，俱兰城的许多士兵就都坐不住了，主力部队虽然还没动，却已经有士兵私逃，或三人或五人或落单，大多是装扮成平民，眼前这伙士兵却是第一个以兵装出现的团伙，他们逃到这里时又饥又渴，又没钱买南原小邑那贵得要命的水，竟然就去扣城门。
“干什么！”山城上的士兵拿箭瞄准了下来。
“让我们进城！”
“进城？懂规矩不懂！要找吃找喝的，到对面南原小邑去！这里只有军队才进得来。”
山下的逃兵叫道：“我们就是军队。”
“狗屁！”山城上的守城头目冷笑：“你们是领了谁的将令来的？加苏丁将军？塞坎将军？还是霍纳德将军？几个该死的逃兵，我不将你们当场射死以正军法算便宜你们了，还想进城！”
可是从这天开始，陆陆续续的不断有逃兵来，或三十人，或五十人，分作七八火，有的来了以后就老老实实跑到南原小邑的难民中去，有的却很不老实地像第一伙逃兵那样去叩城，想要进城休息。
城头的士兵被他们扰得烦了，一开始还半喝半叫跟他们说明不许他们进去的原因，到后来干脆见有人来，便嗖嗖射下箭来，将逃兵吓跑，城头士兵哈哈大笑，城外的逃兵却无不恚怒，心想大家都一样是博格拉汗的手下，只因分守地方不同，凭什么你们就在城内，更有的幸灾乐祸：“别看你们现在这样耍威风，等唐寇来了，瞧你们怎么办！”
到了傍晚时分，又来了七八百人，这次都是骑马的了，半兵半民，当兵的蓬头垢面，为民的衣服破烂，至此，灭尔基城下已经聚集了几千人，人多水少，加上其中更有几百个很不安分的士兵，气氛就变得越来越紧张。
俱兰城和下巴儿思都是小地方，奈尔沙希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十年，下巴儿思的人他几乎户户都认得，俱兰城不敢说，然而也可以说和各各城区、街道的人都照过脸，不能说认得所有人，但能有个依稀的印象来判定这伙人“熟脸”或者“陌生”——因一个地区的人常有一个地区人的气质与面相，见多识广的奈尔沙希眼光毒辣，见新来的那七八百人许多面相陌生，悄悄和儿子女婿提起，女婿道：“俱兰城被唐寇攻陷过一次之后，塞坎一边在城内征兵，两户挑一，又从外地调兵，或许这些便都是从外地调来的。”
奈尔沙希想了想，觉得或许可能吧。
怛罗斯地区种族太杂，因为战争频起，人口流动也不小，各种肤色、各种民族的人都有，那七八百人中的难民自插身到难民群中去，两百多个逃兵来了之后也去扣城，有先来的逃兵叫道：“兄弟，你们从哪里来的？面生。”
那群逃兵中有人用昭武话答道：“我们从怛罗斯来的，到俱兰城见不断有人逃，就不敢进城停留，逃到这里来了。”
此言一出，几千人全都耸动了起来：“怛罗斯也失陷了？”
那两百多个逃兵却不回答，就去扣城，城头射下箭来，把他们逼退，这些“怛罗斯逃兵”怒道：“干什么，干什么！是自己人！”
城头的士兵冷笑而已，有新来的逃兵叫道：“兄弟，别浪费力气了，这些家伙不是人！他们不肯让我们进去的，要不然我们还会呆在这里？”
那些“怛罗斯逃兵”叫道：“他们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大家都是替博格拉汗卖命，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他这两句话引起了所有逃兵的共鸣，几百个先来的逃兵一听也都不忿起来，“怛罗斯逃兵”中又有人说：“现在要我们睡城外也没什么，但要是后边唐寇追来，成千上万铁蹄踩来，那不是要我们在这里送命吗？”
哇——
“唐寇追来？”
“唐寇追来了？”
“这可怎么办啊！”
这一下，不止是那些逃兵不忿了，连几千难民都恐慌了起来，本来还安心在排队的，这下也没法安心了，有已经买到水、本来还想歇息一夜的已打起包袱准备连夜走了。
奈尔沙希的儿子、女婿也都慌了，来找老父，大女婿说不如别买水逃吧，奈尔沙希扶住了轿缘才没跌下来，道：“不行！不买到水走不远的。赶快把钱都拿出来！我认得一个老掌柜，或许可以贿赂他，插队买到水。”
这天晚上，后面陆陆续续又来了几百人，或逃兵或难民，传来的消息也越来越紧张，南原小邑的气氛一张纸闷着一团沼气，人人憋着随时想不顾性命爆发的纳闷。
这个夜晚，山间的风很冷，几千人挨在一起取暖，泰半都睡不着觉，到了第二天，天才蒙蒙亮，又听嗒嗒声响。
“马蹄？骑兵？”
“唐寇？”
哇——数千人一起警醒跳起。
人人西望，屏住了呼吸，心悬得就像一根头发吊着千钧重物，随时都会崩溃，幸好，映入眼帘的只是几十个逃兵。
“嘘——”几千人一起长长松了一口气。
那几十个逃兵来了以后却就向灭尔基走去。
“喂！”先来的逃兵就像昨天傍晚那样，好心劝告：“没用的，兄弟，灭尔基城内的那帮家伙不是人，他们不肯让我们进去的。”
然而这次他们错了，那几十个逃兵完全没将这善意的劝告放在心上，大摇大摆走到城下，呼喊了几下，城头头目叫道：“这边人太多，你们从西北小门进来。”
那几十个逃兵就绕到西北边，西北的小门果然打开，放了他们进去。
这一下，城外的七八百个逃兵全都跳了起来，冲到城下大嚷：“你们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为什么他们就能进去，我们就不行！”
城头士兵听见，但冷笑而已，忽然士兵中有人叫道：“啊，我记得了，那几十个人是当日加苏丁迪赫坎从灭尔基带来的。”
原来俱兰城被唐军攻克过一次后，本已经成了一座无兵之城，塞坎到了之后，不愿分散主力，便抽调民壮守城，此外又让加苏丁来接掌灭尔基，灭尔基有两千多人，怛罗斯第一次被唐军骚扰时，塞坎赶了回去，除了调回加苏丁，又调了灭尔基的五百多人去俱兰城助防，刚才来的几十个逃兵，就是来自灭尔基的士兵，城内士兵顾念香火之情，放了他们进去，城外没能进城的士兵却都狂怒了起来！要是灭尔基的守军真的恪守军规，不放任何人进城也就算了，现在却是这样的区别对待，叫人怎么心服？全都鼓噪了起来，冲到城下，拔出刀剑大叫大骂，城头士兵零零星星射下箭来要吓退他们，逃兵们有盾牌的举起盾牌来抵挡，没盾牌的左闪右避，却有一个不好运，竟然就被钉中了脑袋，当场死了。
“死人了死人了！”
逃兵中有人大嚷：“这些家伙不顾我们死活，大家跟他们拼了！”
数百人昨晚没睡好，本来脾气就暴躁，这时死了人，群相感应之下，这时更都火了，竟然都冲了上来，那样子几乎是要攻城了。
南原小邑中有难民叫道：“不如咱们也去帮忙吧，唐寇转眼就到，逃不远的，只有进城，才有生路！”
类似的言语在人群中此起彼落，数千人在混乱中都觉有理，一起向灭尔基城移动过来。
城头的头目有些慌了，怒道：“你们要干什么，干什么？”
便在这时，远处又有震地声响，这一次怕不得有千人上下？城内城外的士兵、南原小邑的难民又都提起了胆，全都停下了行动，再一次目视西方。
会是唐寇么？
如果是唐寇，那可怎么办？
逃走么？
还是临走之前抢水去？
奈尔沙希哀叹一声，对旁边儿子道：“你们走吧，走吧，不要管我了！”
一个女婿就真的抛下老岳父走了，奈尔沙希看了心痛，摇头哀叹，忽然想起小儿子阿布勒来了。
“来了，来了！”
终于出现了，果然是骑兵，约莫有八九百骑。
“啊！不是唐寇！”
有人兴奋地叫了起来，本来朝东迈出的一条腿也缩了回来。
幸好，仍然不是“唐寇”，而是回纥军，这一次却不是私逃的士兵了，而是整体逃走的军队，为首一人正是霍纳德——他品级甚高，从能够带领塞坎麾下接近半数的部队去取水便可知道，败逃之后心想若往怛罗斯，又怕高自己一头的曼苏尔不知会如何对待自己，因此不入怛罗斯，却走俱兰城，到达之后就接掌了俱兰城的兵权。俱兰城通过塞坎的征调已有超过两千人的杂牌守军，战力不敢恭维，但人数总算还是有的。
霍纳德在俱兰城没安身多久，北面不利的消息陆续传来，说塞坎也死在沙漠中了，塞坎的这个结局霍纳德本来也有了心理准备，但亲耳听说后还是更加的恐惧。他手下的那些杂牌守军已经逃掉了一半。他时时关注着北面的消息，直到三日前望见唐军第三折冲府的旗帜逼近，尽管那旗帜影影落落，还看不出有多少人马，但他是被唐军打怕了的人，连仗都不敢打一场，当即决定弃城逃走，带着仅剩能听指挥的八九百骑，奔灭尔基而来。
这时他见灭尔基城内城外大势将乱，喝问何事，有逃兵就将灭尔基守军厚此薄彼的事禀报了，霍纳德心道：“我是败军之将，手头又只剩下不到九百人，就这样进去，只怕要被噶苏轻视。不如收了这些杂碎，人多了，也算壮一壮威势。”就说：“你们都跟在我后面，我替你们做主！”
那七八百逃兵都喜出望外，全都涌到了霍纳德所带领的逃兵身边，霍纳德收拢了这些人后，这才走近城门，叫道：“我是霍纳德，叫噶苏来见我！”
灭尔基此地被形势造就而变得重要，但其镇守将领的品级却不高，噶苏就走到城头来，霍纳德喝道：“噶苏，还不开城！”
噶苏的官比霍纳德低得多了，不敢不开，霍纳德就要入城，数千难民中望见，有几十个冲近前说：“将军，也替我们做主，放我们进城吧！”霍纳德冷笑道：“灭尔基纳兵不纳民，你们这些贱民，滚一边去！”
数千难民听到无不怨怒，这几年怛罗斯地区在萨图克的统治之下，他一意经营军事，对民生非但顾不上，甚至剥削得甚重，各族民众久受压迫，只是敢怒而不敢言，到这时形势特殊，便都有了忘死的冲动。这种平日的憋怒，加上对不可知的恐惧，已经凑在了一起，只差一点星火来点燃了。
便在此刻，隐隐又有马蹄声响，城内城外的军民都想：“这回莫非是唐寇来了？”
虽然前几次都不是，但运气总不可能永远这么好，要知道，连俱兰城的守将都已经逃了啊，接下来跟着的，怕就真是唐寇了啊！
噶苏在城头叫道：“将军，快进来！我要关城门了！”
霍纳德也甚惊怕，他既然望见了唐军旗帜后才弃城逃跑，唐军的前锋自然也就可以追着自己的尾巴，赶紧叫道：“快入城！快入城！”
当头二百多人已经冲了进去，还有一大半尚在城外，数千难民中有人叫道：“留在城外也是个死，大家趁着城门未关，快跟着进去！”
数千人便如没头苍蝇一般，就追着逃兵的尾巴向城门涌来，噶苏大骇，叫道：“快关城门，快关城门！”
但这时霍纳德的手下还有一大半没进城，城门却哪里还关得上？
待要射箭，城下却还有霍纳德的余部，射箭下去非误伤了不可！
霍纳德也不管了，不顾风度地闯入城内，他都这么急了，更别说别人！数千人你压我挤，反而把城门给堵住了！
噶苏急得跳脚，下令：“放箭！”要将拥挤在城外的兵民吓退。
嗖嗖嗖，一排箭射了下去！城下有士兵大叫：“别放箭，别放箭！”“自己人，自己人！”“哎哟，哎哟——”“他奶奶的！”
但噶苏却不管他们，仍然下令继续放箭，后面难民见到城头射箭下来，有的退缩了，人群中却有人高叫：“留在城外非死不可，大伙儿冲进去，兴许还能活命！”
留在城外非死不可？冲进去兴许还能活命？
是啊，留在城外就得毫无屏障地面对唐寇的铁蹄，但如果冲进去了，不就能活下来了吗？
前面虽然有箭雨，但那箭也不见得就射中自己不是？
那就——
冲吧冲吧，涌吧涌吧！
攻城，在某些时候靠的就是人海战术！
在城门已经打开的这一刻，数千不顾性命的难民一起狂涌所造成的冲击力，只怕不在武装军队之下！
本来虽小却甚坚固的一座山城，一时之间却变成了一锅乱粥。

第063章 智取灭尔基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灭尔基的守将噶苏眼看危急，下令：“给我放开了射！”
这已经不是要吓退众人，而是要杀退众人了！
霍纳德的大部分手下却都还在城外，当场高叫起来：“噶苏要杀我们，大伙儿冲进去，杀啊！”
后面推着前面，难民推着逃兵，城外的逃兵推着城内的逃兵，全部涌了进去。
“给我关上城门！”噶苏怒吼着，但这时哪里还关得上？
灭尔基的守军在守将的命令下要将逃兵赶出去，逃兵群虽分城内城外，但到了这时，哪里还分得清内外？外头的人喊杀，已经进城了的人只好被迫动手，灭尔基城内登时大乱。
霍纳德带着几十个亲兵冲到城头，叫道：“噶苏，你怎么胡乱指挥，快叫你的人住手！”
“住手？”噶苏冷笑：“难道真要让这些贱民都趁机涌进来不成？这里头谁知道有没有奸细，要是有奸细混在里头，让灭尔基出了岔子，这罪责谁来承担？”
霍纳德叫道：“我来承担！”
“你只怕担当不起！”
两人针锋相对，霍纳德一个官大，噶苏一个管大，霍纳德有心要接掌此城，噶苏却不肯被他这个逃将压着，上层斗口，下面的人已经在动刀子了！
灭尔基的士兵算不上精兵，那些逃兵更加不是精锐，只是被形势所逼，不得已而互斗，因为局面太乱，无论攻守双方还是士兵难民，更多的都还只是在互相冲撞之中祈求自保。
不防逃兵群和难民之中，却有几百人十分善战，不但善战，而且极有组织！这些人大体上以五十人上下为一个团体，约有十伙这样的人，在乱糟糟中极有目的性地进攻城内各处要紧据点！他们借着难民和乱窜的逃兵作掩护，弓箭手一时没将注意力集中在他们那里，但这五百人攻到那里，那里的灭尔基守军便当者披靡！逃兵与难民虽然不明大势，但见这些人厉害便紧紧围拢在他们身边，或者跟在他们身后，如此一来不知不觉中又壮大了他们的声势。
待得噶苏反应过来，城内的守军已被杀死了三百多人，城内几处重要据点也都被夺占，这些人占据了城内要点之后摆开阵势，十队人马互相呼应，又指挥身边的逃兵难民作为他们的外围继续作战。这批人相对于霍纳德和噶苏的手下战斗力强大了太多，若不是数量太少这时只怕已经占据全城了。
噶苏瞧见这形势大吃一惊，叫道：“好你个霍纳德，你居然藏了这么些精兵！你是一开始就来算计我啊！”
霍纳德也有些懵，忽然听人高叫：“唐寇！唐寇！”
这回山石后面又转出了数百骑兵，真个是兵强马壮，和霍纳德逃兵那种萎靡不振完全是两码事！待得这支骑兵奔近了，霍纳德举目一望，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当头那名青年将军，不正是自己去取水时遇到那个极厉害的青年么！
噶苏也惊骇不已：“真的是唐寇？”
眼前追来的这个青年，正是杨易，他驰到附近，望见城头霍纳德，眼珠子一转，用回纥话大笑道：“霍纳德将军，好样的！夺了这灭尔基城，你算头功！”
噶苏转过头来，眼神中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狂吼起来：“原来你是奸细！”
霍纳德叫苦不已，却哪里分辨得清楚？城内那混在逃兵、难民中的五百名善战者原本就是唐军，为首的指挥官却是慕容春华，这时叫了起来：“霍纳德将军，快快动手！”
噶苏狂怒之余，指着霍纳德：“杀！”弓箭手便向他瞄准过来。
霍纳德一惊，不得已只好大叫：“杀！”带领士兵冲杀弓箭手。他带领的那些逃兵虽然没什么士气，但灭尔基的守军在惊慌失措之下也好不到哪里去，近身作战，弓箭手在弯刀手面前那是待宰羔羊，纷纷弃了弓箭，拔刀抵御。
城头登时大乱！
杨易哈哈大笑，赶着难民进攻南门，城头已无弓箭手，城外唐军靠近全无顾忌，这时城内唐军已经占据各要点，可攻可守，城门又关不上，逃兵和难民在混乱之中或各自为战，跟在城内五百唐军身边的那些干脆将错就错，就继续跟随唐军作战下去，可怜灭尔基城内本来才一千五百多人，至此只剩下约一千人，且又被切割成好几块，最大的依靠——城墙与弓箭全部失去效用，城头噶苏甚至还在和霍纳德拼命！
局面到了这个地步，就是神仙也回天乏术了。
杨易大叫：“霍纳德将军啊，取了噶苏的首级，我会在张特使面前给你表功的！”
霍纳德本来是不得已而战，打到这里心想干脆就将错就错吧，竟然带领一百多个亲卫，配合城内的唐军作战了，他带领来的逃兵本来甚是彷徨，至此也再无犹豫，在慕容春华的指挥下一起攻打起城内守军来。至于已经进城了的难民，他们本来是很惧怕唐寇的，只是自攻城以来就跟在慕容春华等周围作战，又都恨灭尔基的守军不肯打开城门收留他们，这时自然就更加的顺水推舟了。
噶苏眼看灭尔基已不可守，一咬牙，带着数十人从西北小门遁出，杨易也不追赶，慕容春华在城内叫道：“噶苏都逃了，你们还不投降，更待何时？”唐军将士又纷纷高叫：“弃刀投降！投降免杀！弃刀投降，投降免杀！”
城内还残存的士兵眼见已无幸理，渐渐都抛下了兵器，束手就擒，只有一小撮还在抵抗的，杨易率众冲进城内，与慕容春华会合，将那些负隅顽抗者一一解决。
霍纳德恹恹也来拜见，跪倒在他脚下，杨易哈哈大笑，道：“你这个样子，看来多半是回不到萨图克身边了。”
霍纳德听到这句话差点哭了出来，他本来并非杨易派来的奸细，但经此一战却是弄假成真了，眼下也只剩下投降一条路子了，匍匐在地上哭道：“将军，请你看在我夺城有功的份上，饶小的一命。”
若是加苏丁在此境地，就算兵败投降，也绝不至于自称小的，但霍纳德说话却用词唯恐不卑了。
杨易见他如此没有风骨，很不喜欢，他可没那么好的城府，心里想什么，脸上便浮现了什么。
慕容春华赶到他身边，耳语了几句，杨易点了点头，道：“我刚才说过你有功，你便是有功，我说的话，一定算数。既然有功，我怎么会伤你性命？我非但不伤你性命，还要表你为将。起来吧，除了我带来的人外，其他所有逃兵，还有灭尔基守军刚刚投降的这些人，都归你指挥。”
霍纳德大喜，磕头谢恩，杨易又派了一名火长做他的副手，十名唐军将士做他的亲卫。霍纳德知道这是监视之意，却也不敢反抗——也无法反抗。
杨易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率领逃兵驱赶俘虏出城。
“这灭尔基我来镇守，你去守对面南原小邑。”
南原小邑不过几层篱笆，哪里有足以防守的工事？若是大军压力，那真如车碾螳螂一般，但这时形势在人家那边，杨易说什么，霍纳德就只好做什么。
像他这样没有风骨的人，讨人厌是讨人厌，可有时候用起来也真不错，这边他才得了杨易表他为将领，那边便摆起威风来喝令众逃兵、俘虏列队，又赶着百姓出城。
他办事效率也真是不错，没多久山城内外又恢复了平静，灭尔基之内，便只剩下第三折冲府九百多人了。
唐军赶紧搜索、清理城内各处房屋、据点，又牢牢掌控了城门，至于南原小邑那边怎么样，比如难民群和回纥士兵不断有人逃跑，杨易也不理会，只是派了一队兵马去难民群中搜索，看看有没有一个叫奈尔沙希的老商人。
“春华大哥啊，这一番咱们鹰扬府可是扬眉吐气了啊！”杨易得意洋洋道：“这一切都多亏了你的计谋！”
原来当日杨易领了张迈的将令，向下巴儿思进发，路上慕容春华对杨易道：“下巴儿思不足一提，张特使要我们去抓那奈尔沙希，多半是有政略上的谋划，不过抓这个人，与其前往下巴儿思，不如前往俱兰城。为何？此人若不逃走，我们大可占了俱兰城后，再派人来寻他；此人若是逃走，也必走俱兰城，我们先占领了俱兰城，便是截断了他的去路，不用去下巴儿思，也能抓到此人。”
杨易也对下巴儿思这种小地方没兴趣，便只派了两个队往下巴儿思，主力却朝俱兰城而来，到了俱兰城附近，慕容春华见一路不断遇到逃民逃兵，整个怛罗斯地区都是人心惶惶，对杨易道：“看来攻克怛罗斯没有悬念了，怛罗斯一下，俱兰城可不攻自破。既然如此，咱们反而不用急着去打俱兰城了。我想若我们拿下了怛罗斯、俱兰城之后，下一步便是要取灭尔基，以与俱兰城成掎角之势，用这两座城来捍卫东线，抵御萨图克。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先图灭尔基。”
军中有校尉道：“灭尔基在俱兰城之东，俱兰城都还没打下了，就绕过去攻打灭尔基，那我们便是断了归路。”
慕容春华道：“你说的那是正常形势下发生的情况。但现在的形势却是回纥在怛罗斯这一带全面不稳，士无斗志，人不能战，就算让他们堵截住了我们的归路，也未必能掐死我们。再说以张特使的作风，一等怛罗斯那边有了结果，马上会派遣大军东进接应，所以我们就算被前后夹击，只要扛得住些许时日便可得救。按我的推测，危险不会很大，但得利却极大——灭尔基我没去过，但听刘岸的描述，那座山城虽小却是易守难攻，而且地势崎岖狭隘，受攻面窄，像这样的城池只要有千把人防守，就是有几万大军也未必奈何得了它，对付这等城池最好莫过于趁乱取胜，若是我们先攻下了俱兰城然后再东进，灭尔基那边一定早就得到了消息，那时就不好浑水摸鱼了。”
若换了郭洛或许还要斟酌，但杨易当期就决定了要兵行险着，当即由慕容春华带领五百唐军，化装成逃兵、难民，经过俱兰城却不进去，和下巴儿思的一些逃民一般，就奔灭尔基而去。城内守军只是担心着“唐寇”来了没，什么时候来，竟然未发现这一批逃民、逃兵有古怪。这也是由于唐军的队伍本多泥腿子出身，打扮成草根人物那是他们的本色，何止是“像”简直就“是”。
杨易等慕容春华出发之后，这才打起了旗号，逼近俱兰城，不料都不用攻打，霍纳德就已经望风而遁了。
杨易当时心想：“若我进城，又少不得要戒严、安民、搜敌，至少得花一两天的时间。春华兵力毕竟少了些，就算发动奇袭，可别因为兵力太少而出了意外。”竟然就不进去了，只派了两个队正进城，“见机行事。”自己却带了五百轻骑，蹑着霍纳德的尾巴直奔怛罗斯而来。
再接下来，便是上文所提到的场景，慕容春华的奇兵混入难民、逃兵队伍当中，趁乱杀进城去，杨易随后赶到，里应外合，便取了这灭尔基。
这时慕容春华将城内除了唐军之外的所有人全部赶出去，灭尔基城小而坚，并不需要太多人来防守，相反，部队内部越是纯粹越是有利。
他去各处一探，发现有粮有水，忍不住大喜道：“这下好了！别说我们被截断了后路，就算我们被围个水泄不通，也能守到粮尽箭绝为止！”
正准备派人前往西边报捷，城外下属又来报：“找到奈尔沙希家了。”
跟着便见他们一家子被“请”了进来，奈尔沙希坐在轿子上，他的儿子女儿女婿孙子们跟在后面，个个忧心忡忡，反而是奈尔沙希自己显得十分镇定。
杨易见过这老头子，认得无误，嘻嘻一笑，道：“老人家，我们张特使可惦记你得很啊，你不在下巴儿思好好将养身子，跑这边来做什么？”
奈尔沙希苦笑了一声，道：“老朽在这里等候将军啊。”
杨易哈哈大笑：“老人家真会说话！”
便派遣了一队人马，要护送奈尔沙希去见张迈。
奈尔沙希道：“将军你不回去？”
“回去？回哪里啊。”杨易笑道：“我要在这里等萨图克。”
奈尔沙希身子微微一震，道：“将军要在这里……和博格拉汗作战？”
“是啊。”杨易笑道：“不但要和他作战，我还要在这里将他打败——我要叫他以后想起这里就做恶梦，哈哈，也许到了这里以后他以后就没机会做梦了。哈哈，哈哈……”
论到这份狂气，杨易与张迈倒也不遑多让，尤其是那笑声，两人也不知道是谁影响了谁。
这几个月来可不止张迈在成长，杨易亦改变了许多。
奈尔沙希却听得呆了，似乎被杨易的这份霸气所震慑。
“和博格拉汗作战……他们居然敢喝博格拉汗作战……”
若在两个月前，他多半还会以为这伙“唐寇”实在太过狂妄可笑，但这段时间来，尤其这两日见识了唐军夺取灭尔基的手段之后，他心里对唐军实力的评价几乎已超过了唐军的真实实力，心里竟然想：“或许，他们真能打败博格拉汗呢！”
想到这里，拦住要将他抬走的人，下了轿子，走回到杨易身边，说：“杨将军，老朽能不能求你一件事情。”
“嗯？请说。”杨易虽然还不是很清楚张迈要见这个老头子干什么，但张迈当初给他任务时用的是一个“请”字，所以他也就对奈尔沙希保持客气。
这时这个老商人道：“怛罗斯这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用多久，博格拉汗必然会引大军前来，到时候，这里可就成了一片战场了！战祸一起，涂炭的还不是那些可怜的逃民？杨将军，能不能请你派发清水，送给城外的那些难民，让他们得水之后，各寻生路？”
慕容春华道：“对面不是有水么？”他早来了一天，知道南原小邑的情况。
奈尔沙希道：“对面是眼小泉，取水较慢，再说又牵扯着许多利益，要靠那边的人来发水，且不说穷人吃不上，而且也太费时间，我是怕派水未毕，博格拉汗已经杀来了，那时候，唉——”说到这里长长一叹，“若杨将军肯派出一两百人，从这边的大泉里用大桶装水派发，不一顿饭功夫就能将水派毕了。”
杨易虽然没有做滥好人的心情，但想想这老人的请求也是一件善事，于唐军也无损碍，这时萨图克又还没攻到左近，便道：“好吧。”当即派出六队人马三百人，用大水桶装了城内的清水运出城外去，派发给难民，也不收钱，又告诉霍纳德：“难民们要走，都随得他们，不要阻拦。”
城外难民得唐军派发清水，又许他们自由离开，无不感恩戴德，有许多人取了清水之后在城下磕头祷告，然后才各寻生路去了。
杨易笑道：“老人家，你这可满意了吧？”
“大善，这不是我满不满意，而是将军积了一件大善啊。光明之神一定会保佑你、保有唐军的。”奈尔沙希对着太阳做了一下祷告，杨易正想劝他启程，奈尔沙希又说道：“杨将军，感谢你拯救了这么多受苦受难的人，老朽也给你出一条计谋，或许有用。这灭尔基周围，缺乏泉水，冰峰上虽有积雪，险峻难得，只有这内外两口泉水，维系着步行五日、马行两日路程内的生机，如今内城的泉水已经被将军占据，只要再封毁南原小邑篱笆圈内的那眼小泉，那么敌人的军队到达这城下之后也将无水可取。那对将军来说也许大大有利。”
杨易听得又惊又喜，慕容春华道：“可是泉水如何封毁？若我们用泥沙掩盖，萨图克也可重新铲开啊。”
奈尔沙希道：“两位将军有所不知，南原小邑那眼泉水上空，有一块巨大的石头，那石头生得十分奇怪，一半已经悬空，只是根部有数寸大的一处与山壁相连，人在小泉眼打水时，向上一望，总会战栗生惧，觉得那石头随时都会掉下来，但那石头却就是这样在那上面任凭风吹雨打，巍然不动地存在了不知几千几万年——乃是南原小邑的一处奇观，若将军出动人马，将那根部铲断，那石头只怕就会轰然塌下，不正好压在那眼泉水上了。那石头怕不得有十几万斤，跟一座小山似的，压到泉水上后，萨图克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只怕也难将他掀开了。”
慕容春华大喜，道：“我这就去办！”
带领了一队人马出城，这时城外难民已经散得快尽了，霍纳德麾下也逃得只剩下四五百人，霍纳德没有逃，乃是因为他已经回不到萨图克身边了。
慕容春华带着他们赶往对面上山，果然发现了那块巨石，幸喜那块巨石所在之处并不十分陡峭，周围可容数十人，慕容春华当即下令铲断石根，南原小邑的土著势力哪里拦得住他们？那石根虽只数寸，真铲起来也费了大半天的时间，终于在日落之前，石根彻底铲断，那块巨石之所以能在高空悬而不倒，乃是借着这最后一点力量牵引，石根一断，登时轰然垮塌，正正压在那眼泉水上，砰的一声大地震动，似乎整个灭尔基城都抖了一抖！也幸好这灭尔基城不是个豆腐渣工程，没有借着这个借口就被倒塌，城头唐军兵将早已听说此事，听到声响无不雀跃欢呼：“万岁，万岁！”
杨易笑吟吟的，来向奈尔沙希答谢，道：“老先生，虽然我还不是很清楚我们张特使请你去为的是什么事情，但从今往后，老先生便是我唐军的上宾，你尽管放心西行，张特使那边，只有好事，没有坏事的。”
奈尔沙希道：“老朽也愿这灭尔基城在唐军手中金汤永固，祝杨将军克建大功。”
正要出发，一个负责听地的士兵叫了起来：“东面骑兵！约二三百骑！”
虽然慕容春华还在对面山上，但杨易一听到这警戒，马上下令：“关闭城门！准备作战！命春华绕往小门进来！”

第064章 陌刀战斧营
慕容春华接到命令，迅速绕道从西北小门回城，霍纳德也请求进城，慕容春华道：“你也进城，这南原小邑谁来守？”不理会霍纳德暗暗叫苦，已经带领唐军回去了。
马蹄声渐渐由听地高手才能发觉，到所有人都能听见，唐军千人各就位置，望着东面来路，终于见一伙骑兵奔驰近前，约莫三百骑不到，个个风尘仆仆，隔得远了还看不清颜面，但就马匹奔跑的速度来看这一群士兵显然已经十分疲倦，赶到这附近已是强弩之末。
慕容春华便判断这群骑兵来得这么快、走得这么急，为的必是要抢占灭尔基，他判定：“这一部兵马必然与回纥的后续部队拉开了一定的距离。若是以兵伏击，说不定能取得大捷。”杨易道：“我去！”将守城指挥权交给慕容春华，便引了两百轻骑，伏在城门内侧，随时出击。
那部骑兵看看已经走近，南原小邑偃旗息鼓，灭尔基城头也静悄悄的，这支骑兵的首领忽然手一抬，三百骑一起勒马，为首那将领望着城头发了半晌的怔，反而后退了一箭之地，又派了两骑冲到城下高叫：“噶苏，霍兰将军到，到城头听命！”
慕容春华暗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个回纥将领好警觉！”眼见奇袭已不可能，便命唐军将士一起现身，慕容春华在城头笑道：“怛罗斯、俱兰城，已尽属我安西唐军，我乃大唐副都尉慕容春华，代张特使向博格拉汗多多问好。”
那两员骑兵大吃一惊，急忙回去禀报，那回纥将领听了后，勒马望了望灭尔基，城头唐军将士一起高叫：“大唐威武！唐军威武！”那回纥将领长叹一声，引兵回去了。
杨易见没算计到对方，才命人去叫霍纳德进城，问：“这个霍兰我好像听过，他却是怎么样一个人？”
“这人虽然结巴，却是博格拉汗的爱将。”霍纳德道：“他的地位本来与塞坎不相上下，亲信则过之，遏丹一战之后博格拉汗打了他二十鞭又将他降职，却明眼人都看出他尚未对霍兰失去信任，仍然让他统领亲兵。”
听霍兰有如此地位后，慕容春华先遣走霍纳德，然后才对杨易道：“真险啊！这霍兰这样的地位，绝不至于只有三百个手下，一定一日数百里奔驰到此，中途不断掉队也不理会，为的就是抢这灭尔基。这人如此警觉，若让他早一日到达灭尔基，咱们的全盘计划就都要泡汤了。”
当即加派使者，向后方报信，使者到达俱兰城时，安守敬已在城内了，原来郭师庸、安守敬先张迈出发，中途听说杨易不取下巴儿思而直奔俱兰城，郭师庸对安守敬道：“阿易一定是冒险抢功去了，咱们也得加紧增援。”
当即两人议定，由安守敬带轻骑三百人日夜兼程，直奔俱兰城，郭师庸统帅余众沿路开来，俱兰城主将既逃，人心惶惶，当日杨易只派了两个队正进城，城内竟然也无人敢反抗，不久安守敬、郭师庸相继开至，安守敬便要向灭尔基那边派出增援部队，郭师庸向使者问明灭尔基的情况后道：“这座山城甚小，兵马太多反而不好。”只是抽调了三百名随军民壮去料理城内杂物，好让第三折冲府的士兵全心全意守城。又将杨易沿途留下的四个队都派送回去，并让乌护部在沿途增设临时驿站，以保证消息的畅通。
杨易和慕容春华听说郭师庸安守敬已经占定了俱兰城，心里也就安了。俱兰城与灭尔基之间是举烽火亦可相望的距离，只是道路是山路，不太好走。
不久张迈稳住西线之后，率领第一折冲府并民部一千男女赶到时，俱兰城内只剩下不到一千户人家，显得空落落的，张迈命郑豪去安抚余众，郑汉遍寻城内，却既找不到他的仇人，也找不到他的嫂子。
李膑听说杨易智取灭尔基以及堵塞泉眼的经过，大声喝彩，道：“这样一来，咱们又多了两成胜算！”
他拿出了一张在路上画的粗制地图来，道：“萨图克要回师，有两条路，一条是经灭尔基而来，这条路地势狭窄，灭尔基城易守难攻，咱们就交给杨都尉，另外一条，则是绕道俱兰群山北麓的荒漠而来，这条路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奔驰，不过也有一个难处，那就是沿途缺水乏粮。萨图克若从东路来，灭尔基易守难攻，若从北路来，只要我们抵挡得住他的雷霆一击，灭尔基方面便可出动轻骑，骚扰萨图克的粮道与后方。”
俱兰城自上次被唐军攻陷，坚壁清野的工作塞坎已经帮唐军做好了，当下分派城防，由郭师庸守西门，安守敬守南门，张迈守东门，奚胜见萨图克一时未到，来见张迈说：“特使，我们能否组建一个陌刀战斧营？”
“陌刀战斧营？”张迈知道奚胜本身也是一个陌刀好手。
“对。”奚胜道：“这几个月里咱们的军队不断扩张，老兵都派去带队，又因为这几次大战都以轻骑奇袭战为主，很少集中地用到重步兵，陌刀手都分散了。咱们军中现存陌刀有一百八十把，龙骧本营有二十五把，我手下原来有十五把，带到第一折冲府来了，安都尉手下有八十把，原飞熊营有五十把，自成一队，这次临出发时，大都护觉得这队陌刀手放在俱兰城这边更有用，已经让我带来。郭老都尉麾下原亦有十名陌刀手——一百八十名陌刀手其实都刚好在俱兰城中了，这帮人都是军中好手，不止只会用陌刀而已，或在带兵，或暂时改为骑兵，都未尽其陌刀之长，但要是将这一百八十人集合起来，自成一营，背城而战之际或许能生奇效！”
张迈听得怦然心动，请了郭师庸安守敬来商量，两人都表赞成，从诸府将士中将这一百八十人抽调了出来，这些人全部都是老兵，有些已经做到了队正、副校尉，这时却都应命组营。
安守敬道：“只一百八十人，威力未现，陌刀仓促难以铸造，可再以战斧大力士一百二十人为之侧翼，合成一营。”他也是陌刀高手，当初张迈初识陌刀，就是靠他表演，这几个月来张迈、杨易等人四出征战时，发挥的都是轻骑的威力，他常寻思，轻骑的优势固然要加强，大唐重步兵的传统也不能丢，加上他本精陌刀，凡精通一艺之人，本身必对此技艺执着沉迷，因此在征战之中也时时想着如何恢复大唐陌刀军的建设。
陌刀军要重建有两大难处，一是陌刀难造，二是陌刀手难得。
第一个难关是个技术与资源的问题，这几个月几乎时时处在行军打仗中的唐军显然不具备继续打造陌刀的条件，要打造也来不及，因此安守敬就想以类似的兵器来代替——这几个月里每次唐军缴获战利品他都细心留意，但凡得到战斧、斩马长刀就都设法问仓曹参军事取来，又或者加以改制，如今累计已经积攒、改制了两百多把战斧、一百多把长刀。这些同样都是粗重类的兵器，说到犀利还不能与陌刀相比，且同为步兵用重兵器，都比短兵器、轻兵器显得不灵活，而战斧用起来显然又比陌刀粗笨得多，但在缺乏正兵器的情况下，以类似的兵器来对大力士士卒加以训练，也是个退而求其次的办法。
陌刀是唐军的特有武器，重斧却是冷兵器的一大系，世界各文明的军队中多有此一物，只是制式各不相同而已，因此战斧兵器比之陌刀较为易得。
第二个难关则是士兵的素质，从灯下谷练兵的时候，安守敬就已经有与郭师道、张迈探讨过这个问题，对军中的大力士都登记在册，并抽空加以训练，只是这段时间来征战不停，直到这时奚胜提出，才将陌刀手、战斧手集中起来的想法落实。
唐军高层达成一致之后，行动极为迅疾，只半日功夫就将编制的问题解决，组成陌刀战斧营，以奚胜为陌刀营校尉，刘黑虎为副校尉，安守敬为总教导——训练之时，陌刀战斧营归安守敬督导，说到作战编制则仍然归第一折冲府，这是安西唐军统兵权与用兵权开始分离所迈出的一小步。
奈尔沙希在唐军护送下到达俱兰城时，正好见到陌刀战斧营在城外训练，张迈已经派了阿布勒来迎接他的父亲，又未派遣监视之人，以显信任。
父子相见，奈尔沙希摸着小儿子的头发问这段时间在唐军军中可吃了苦头。
阿布勒道：“也不算特别苦，只是总得跟着行军，儿子年轻，还熬得住。”又低声说：“唐军本来对我限制很严，但随着他们接连取胜，给我的自由便也越来越大了。”
奈尔沙希微微点头，说：“有这变化，一是你在他们军中日久，信任渐渐建立，二是他们对自己的信心也越来越高了。”
因望见陌刀战斧营在训练，忍不住失笑说：“博格拉汗随时会到，这里居然还在训练啊，这不是临阵磨刀么？是新兵吧。”
阿布勒却也不知道这个新营的事情，两人走到附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忽然听奚胜下令，中间陌刀手猛地冲出，以极简单却又极利落的刀法向前劈斩，两翼战斧兵跟着踏上，抡起斧头斩劈，一百八十柄陌刀、一百二十把战斧同时挥动，卷起来的风啸之声令人听了便觉得皮肤一阵发寒。
一老一少连个商人只瞥了几眼，心中大生敬畏，虽然他们不太懂军事，也都想：“好厉害！”不敢再看，低头入城。
几乎与此同时，东北一骑飞驰而来，沿途挥动一面红色小旗，负责督教的安守敬听到消息，心中一凛：“萨图克果然走沙漠，嘿！终于来了！”

第065章 俱兰城第一回合
获悉杨易占据了灭尔基后，郭师庸马上派遣侦骑，在荒漠沿途安插线眼，一见回纥兵马，马上回报，若是小股人马，持蓝旗挥舞，若是奇兵突进，持黄旗挥舞，若是大军陆续挺进，则挥动红旗。
如今一看到红旗挥舞而来，城内城外唐军望见马上戒备起来，张迈又命温延引轻骑出城延敌。
“博格拉汗来了？这么快？”奈尔沙希这一路来仍然是坐着轿子，自然走得甚慢。
“没那么快。”安守敬道：“只是前方出了警戒，最快也得再过两天吧。”
他判定了这一点后，便下令陌刀战斧营继续训练。
城内，听说城外是来了红旗，龙骧营非但不怕，反而个个兴奋。
“萨图克要来了呢。”张迈抹拭着横刀，轻笑着说：“杨易一定大大的失望啊。”
说着收刀回鞘。
这时张迈正在俱兰城莱伊斯府邸——也是他在俱兰城的住处，同时也是唐军的前线指挥部。郭汾也是赶来支援的那一千民部之一，她来到这里的责任，自然是料理好张迈的生活，这些顾着打仗的男人，都不会照料自己，若没有郭汾，这间屋子都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现在却是在准女主人的整理下显得整齐而温馨。
但此刻，张迈却正准备出门。
“今天晚上，我不回来了。”他说。
郭汾怔了怔，她今晚可是准备了煮汤的汤料、给张迈擦身的新毛巾，听了张迈的话不免有些难过。
“又要在营里睡觉？”
“是啊。”张迈道：“你知道，营里光棍太多，要是大家都一样，那没什么，可要是有的有家眷，有的没家眷，那些没家眷的心里就会别扭。如今你来了，要是我留在这里，底下的人怕会有想法。”
郭汾想了想，说：“咱们唐军，确实是男人太多、女人太少了，老是这样也不是个事，得想过办法。今天我走在大街上，就看见一些不认得我的新兵，瞧我时那眼神……叫人害怕。”
张迈咿了一声，叫道：“谁敢！”
郭汾笑道：“他们是不知道我是谁，你自己憋着试试，过不了多久也和他们一样。不过啊，你作为他们的头儿，这事也得想想办法的。嫂子那天跟我说得给一些没成亲的将士做媒，像小石头他们啊，可是军队里光棍汉实在太多了，咱们民部的单身女眷，就是全嫁了出去，也不够啊。”
张迈本来已经走到了门口，却停了好久，说：“这事确实有点麻烦，粮食牛羊武器都可以去抢，女人……”
出了门，田浩带着石拔、马小春、唐破虏、罗武陪伴在他左右，踩踏着满是沙尘的地面，张迈将整座俱兰城巡视了一遍，从军营，到粮仓，到城墙。巡视了一会，李膑从旁边跟了上来，他是坐在轮椅上，马小春一见赶紧去帮忙推。
这一刻，俱兰城就是他的领地，也是他赖以与萨图克一决雌雄的堡垒，快则两日，迟则十天半月，萨图克大概就会赶到了吧，和昭山的奇诡重重不同，和灯上城的舍命相拼不同，这一次是以堂堂正正之城对堂堂正正之师，几乎可以说是张迈前此所未经历过的战争——和新碎叶城那次有点类似，但那时他还不是主将，再说，这一次的战争规模显然也非新碎叶城之战可比。城防工事是否牢固，将士士气是否饱满，粮食储备是否足够，都将会影响到此战的胜负。
连续两天的巡视让张迈发现，城内三个折冲府的士兵，这时已经开始显现出各自不同的风格了，郭师庸麾下的第四折冲府，士兵都显得很冷静，无论是日常训练还是轮值守卫都显得秩序井然，看不大出马上就要临敌了的样子，没有什么激动，也没有显露出恐惧，是一副把打仗当工作的模样。安守敬麾下的第五折冲府，将士也同样都比较冷静，但张迈和一些士兵交谈之后发现，许多人还是期待着立功。
唯第一折冲府，内部分别最大，许多人情绪起伏很大，有忧患，有欢喜，有期待，有暴躁，一会为即将打仗显得很兴奋，一会又焦躁起来，一些重组后尚未在新团队里上过战场的新兵甚至显露出担忧来。
“看起来，真是有什么样的将领，就有什么样的士兵呢。”张迈自嘲了一句，“我说起治军来，还是不如老郭、安守敬啊。”
“特使不宜妄自菲薄。”李膑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特使你能做到的事情，有许多却非郭、安两位都尉所能。把军队治得破平如镜，确实不易，但大海最大的力量，却应该是起伏百尺、汹涌澎湃的巨浪，不是么？”
来自东北的硝烟终于近了。
这一日，一支回纥骑兵出现在了正北瞭望塔士兵的视野当中。俱兰城东南依山，西北临水，正北面没有城门，只有几座高耸的瞭望塔。那支回纥骑兵约有五百人，一路试探着接近。
“不能示弱！”郭洛道：“必须出城延敌！好叫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战场上，攻防双方的士气常互为消长，如果发现敌人士气正旺，己方士兵也有可能因此而产生狐疑。
陌刀营马上请求出战，张迈却不肯，在第一个回合就投入重步兵显然不是个好的选择，再说，重步兵的行动力也不如骑兵，万一出城后战事不顺利，要退回来也麻烦。郭洛和温延海也请战，张迈道：“奚胜守城门，其它三营随我出战。”三营又各请为前锋，张迈道：“以龙骧本营为前锋。”
郭师庸、安守敬听说张迈要出战，都赶到北面瞭望塔来观看。
如今已经入秋了，风沙更干燥得厉害，白天也已不感到十分炎热，入夜之后凉意又甚明显，靠着雪山融化的内陆河流，有一些已经开始有断流的迹象。
唐军九百人便从东门出发，一路直逼过去，那五百回纥骑兵也不后退，唐军开出城外里许之后，才望见那五百人后面又有大概一千人的部队在观望。那五百轻骑望见唐军出城延敌，心中已然小心，又见有数百人穿着博格拉汗近卫军的铠甲，无不诧异。
“这伙强盗，他们居然穿着博格拉汗近卫军的铠甲！”
但很多人马上就想到，怛罗斯既然落在了这伙强盗手里，那么这些铠甲被多方夺取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再看看中间那员将领带着一个白银龙鳞面具，想起了从败兵逃民口中听到的传说，心中更是加倍谨慎起来。
张迈道：“我以三百人冲一冲，阿洛，你们在背后为呼援。”
张迈说着，将赤缎血矛一举，引龙骧铁甲营冲了过去。
如果他是九百人一起冲上，那五百回纥骑兵兴许就要后撤，这时只有三百人冲来，那五百回纥骑兵不退反进，郭洛和温延海这边分两翼在后面不动，回纥军后方的一千多人也同样不动，双方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要看看这唐军三百对回纥五百的这场较量！
双方似乎都有意要亲眼看看，对方在正面战场上的战斗力究竟如何。
“杀啊！”
这是正面冲击，不是奇袭，而是以有备战有备！
而且对方的兵力，在人数上也比唐军多出了将近一倍！
可是，这又有什么好害怕的？灯上城那样的仗都打过了，还怕这区区五百轻骑？
毫不畏惧地冲了进去，战况却没有显现出灯上城张迈出垣墙时的那种惨烈，为何？因唐军一接锋就展现出了压倒性的力量。
对面来的这支回纥轻骑并非遭遇战的好手，盔甲装备不如龙骧本营，至于组织的严密程度，唐军也已不在对方之下，尤其龙骧本营还有一个最大的长处，那就是龙骧本营乃是一群玩命的家伙！
有张迈在的地方，石拔等都马上就变成玩命的汉子！尤其在经历过灯上城洗礼之后，这些人都拥有了在鬼门关上爬滚来去的经验。
唐军的长处，明显胜过对方，唐军的短处又不至于成拖累，一比之下，龙骧本营登时大占上风，哪怕是有数量上的优势，也没法抵消这种差距。
石拔一马当先，呼啸着冲入了敌阵，一下子就插了进去，全营分作三队，从左中右三个角度同时穿插，这支轻骑兵的将领也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厉害，正暗叫一声不好，已经被龙骧本营切成了三块。
“杀！”
战场上短促的喊杀声，都已经是唐言！
在这一阵里，石拔已经没有机会展现他那抛索擒敌的绝技，所有人都近在咫尺，甚至擦肩而过，甚至都等着他去砍！打到后来他甚至又风魔了起来，靠着力气远胜常人，竟然抓住了一支捅向自己的长毛，硬是一扯，对方不肯放手，结果反而被石拔整个人从马鞍上提了起来。
“救命！救命！”那个可怜的回纥骑兵后悔不跌，然而没等他叫第三句，石拔猛地放手，这个回纥士兵整个人也重重摔了出去，先摔了个半死，跟着便被马蹄踏成了肉泥！
从昭山开始就已经加入唐军的唐破虏，手里挥舞着一柄又重又厚的砍刀，一刀就是一个，他粗壮的皮肉让他当初抵挡炮烙而屹立不倒，这时有了铠甲护住要害更让他有信心：就算被敌人刺中胸膛，在铠甲消解掉兵器的第一重冲击力后，他的肌肉仍然能将兵器钳住——是否真的如此不得而知，但唐破虏就是这么想的，这让他冲击起来根本就不想中箭中刀怎么办，一个人一旦忘命，所造成的破坏力便不可估计。
而偏偏，他越是不要命，就越没受伤。
张迈不知道这一战他杀了多少人，只知道他每杀一个人，就将首级阁下伸手放在马臀上的一个兜里，当马臀左右两个兜积攒了六个人头之后，回纥士兵望见他已感手足发软，这种残忍与暴戾，哪怕是在战场之上也足以叫人胆裂！
才加入唐军不到一个月的罗武，或许还不太习惯唐军的组织，但这不影响他的勇猛。这半个多月来，张迈对他是真不错，可他除了那一口结结巴巴的唐言之外，没有任何可以回报张迈的，或许，现在就是回报的时刻了——他需要表忠心！张迈调他进近卫队，为他赢得了不知多少艳羡的眼光，但他也隐约听说，张特使之所以调他进近卫队是要给每个军官教一个新人说唐言做表率，如果他学好了唐言而无建树，只怕很快就会被调离这个大有前途的近卫队，所以，要留在近卫队，就必须建立功劳，而他的兵器，却只是一根大铁棒！
八尺长的铁棒，握处如手腕粗，棒头大如人头，全以生铁铸成，锤不像锤，棒不像棒，分明是一根制造得很失败的兵器，或者根本就不是兵器，只是工匠不小心将一炉废铁丢在炉里，结果弄出这么一件怪胎，可就是这件怪胎，重量却重得可怕，常人只怕连拿都成问题，这时罗武却挥舞着：见到兵器就砸，被砸中了兵器非磕飞了不可；见到人头就砸，砸到了自然脑浆迸裂；砸不到人头，那就砸马头——别说这支轻骑兵的马匹没有装铁甲，就算装了也经不起这么一下。
罗武不割头颅，但是死在他棒下的人与马，却绝对不在唐破虏之下。
张迈带领的就是这么一群凶狠猛恶的手下，这样一批人穿上铠甲、跨上战马，以大唐的军事制度组织起来之后，便在严密的阵势当中展现他们野蛮甚至残忍的战法！
唐寇，没错，这就是唐寇！一支有纪律的野蛮人！
接战不到一顿饭时间，交锋已经变成了屠戮，这场不影响整个大战局、却影响双方主将判断的战斗，在一炷香之后便已分出了胜负。
“好！”郭师庸击墙赞叹，喜上眉梢：“打得好！”
被邀请到城头观战的奈尔沙希父子，望着，这一仗张迈打的是回纥，却同时将这老少两个商人给打服了！
“厉害啊！”奈尔沙希心里惊叹，而阿布勒则干脆叫了出来：“厉害，厉害！”
三百对五百，却有压倒性的优势，并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本来，这个老商人对自己的那个想法还有些犹豫，但是看了唐军这一仗的表现之后，他却下定了决心！

第066章 明教教徒
张迈出城延敌，打了个胜仗，击溃了萨图克的五百余名前哨，后面千余人望见，不敢来救，陆续撤退。张迈怕对方有伏兵，也不穷追，引兵回城，诸将都来祝贺，虽然郭师庸想说“萨图克精锐未出，不可轻敌”云云，但见全城上下士气振奋，就忍住了没煞风景。
张迈见奈尔沙希父子也在人群之中，不问别人，却问奈尔沙希：“老商主，我这一仗打得如何？”
奈尔沙希慌忙道：“特使神威无敌，我奈尔沙希一家得唐军荫蔽，真是三生大幸。”
张迈哈哈大笑，回营去了。
奈尔沙希和阿布勒回头商量，阿布勒说：“看来唐军是彻底与萨图克干上了，再扭不回头了。这些天唐军从张特使到杨都尉等，人前人后都对我们十分礼遇，这事将来一定会传出去，以萨图克的性格，一定不会放过我们，咱们没得选了，只好向唐军一边倒了。”
他父亲沉思了片刻，说：“如果唐军真能击败萨图克，这对我们摩尼教徒来说，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摩尼教即郑渭口中的“明教”，因创始人叫摩尼，所以其教徒便自称摩尼教徒，又因崇尚光明，崇拜太阳，因此汉人口中又称之为明教或光明教，至于汉文文献正式有“明教”这个称呼则比市井俗称的出现要更晚一些。
明教起于巴比伦，盛行于波斯，因与祆教产生矛盾又敌不过对方，被迫出亡，来到河中地区才又落地生根，不料自天方教兴起以来，不断地蚕食西域各大宗教的生存空间，相对于佛教、祆教，明教因缺乏政权强有力的保护而尤其显得岌岌可危，就连奈尔沙希这样的虔诚教徒，为现实压力所迫，也常伪装成天方教教徒，不过宗教与民族这种东西，第一代若为了生存与利益而伪装，到了第二代、第三代就可能久假不归了。
这些年明教的激进者屡有起事的冲动，也暗中积聚了一定的力量，只是缺少一个强大的外援，而单靠内部的力量其长老又觉得不足以撼动整个西域的政局，因此迟迟不敢行动。
这时眼见唐军起事反抗萨图克，虽然唐军并非西域最强大的军事力量，但争取不到强者，弱弱联合有时候也不失为一种选择，因此奈尔沙希便有些心动了。
阿布勒道：“今天晚上我们就去求见张特使，探探他的口风。”
这一次，奈尔沙希没有阻止了。
当晚张迈正与郑渭李膑商议将来战争去向的问题，马小春来报说奈尔沙希、阿布勒父子求见。
张迈道：“他们此来，是何用意？”
李膑笑道：“他们是明教教徒的事情，我倒是前两天听郑伯渠说起才知道，但对明教在疏勒一带蠢蠢欲动，却是早有关注，这些年随着西域天方化越来越严重，摩尼教徒在河中几乎已无立足之地，逐步东退到了疏勒，眼看萨图克又有意要在疏勒强制推行天方一神信仰，这些人心中之焦虑可想而知，这两年他们暗中已有动作，只是反迹未露，萨图克又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对付，这才将将他们的事情且放下，只是羁縻着他们。如今白天我们才打了个胜仗，晚上奈尔沙希父子就来，显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来一是探口风，若是口风对路，便会有交易与我们做。”
张迈又道：“这帮人的力量或许不强，但也是一个可以团结的对象，与他们做个买卖倒也可以，只是不知道他们心中的价钱底线是什么，这个度可不好把握。”
郑渭笑道：“明教如今纵然不是山穷水尽，却也是穷途衰微了。所谓人穷志短，他们不敢和天方教那样要求一统诸国、灭绝诸教尽归光明的，若我们能答应他们待诸教平等，他们应该就很满足了。”
其实摩尼教的信徒也不少，尤其在下层百姓中有不小的号召力，又因这个宗教在世界各地都长期处于非主流的地位，备受压迫欺辱，因此在一定程度上便养成了其教徒行动秘密、倔强能斗的性格，但李膑与郑渭却都认为在西域这片宗教势力强大的土地上，如果摩尼教不能与政权紧密结合起来，那等待着它的命运将会是一个悲剧。
这时张迈心里已经有了个底，便命马小春：“有请。”
奈尔沙希在阿布勒的搀扶下进门，一进来，奈尔沙希就说：“愿张特使常得快乐无烦恼，愿唐军永处清净光明中。”
这两句话说出来，貌似祝词，其实内中暗藏明教奥义，已在自报家门，张迈微微一笑，郑渭代为答道：“我军誓将扫除诸恶，使西域重得光明清净。”
这两句话虽说不上是承诺，却也是一种暗示，奈尔沙希大喜，坐下后再次向张迈道贺白天的胜利，他不会说汉语，得由儿子阿布勒居中翻译，闲谈数语后渐入正题，问道：“我父子自与唐军接触以来，常见唐军多行仁义之事，西域各国王公将相均不能及，却不知张特使尊奉的是哪一派圣贤的教诲。”
他这是问张迈信的是什么教，在他看来，人是非有宗教归属不可的，可偏偏张迈一时却答不上来，犹豫了一下，才道：“我东土之士，自然是尊奉先儒圣人的教诲。”
奈尔沙希对儒家的学说倒也有所了解，心想虽然要你信仰明尊的可能性不大，但只要你不是信天方教就好。心放下了一大半。
为何他心放下了一大半？因明教是一种杂糅型、开放性宗教，主张善恶二元论，对佛教、祆教甚至中国的道教都能接受、融合，纵然佛教对他们不待见，但也还有调和的可能，唯与一神教的基督宗教、天方教乃是水火不容的死敌。至于儒家，那可是一种有着宗教功能却又不是宗教的学说，其包容性比起任何宗教来都更大。
阿布勒问：“却不知儒家的圣贤，如何看待其他教派的教义。”
张迈道：“只要是能导人向善，崇尚正义，那就是好教、善教，若是导人向恶，危害天下，那就是恶教、邪教了。”
阿布勒又问：“我们父子二人乃是摩尼教徒，或者张特使已有耳闻，那也不必讳言了，却不知张特使又是如何看待我们摩尼教徒的？”
张迈对明教的概念，更多的是来源于金庸的小说，然而他也不知道查大侠对明教的描绘是否可信，一时不好接口，笑着反问道：“贵教是教人行善，还是教人行恶？”
“自然是教人行善。”奈尔沙希父子俩异口同声说。
张迈笑道：“若是教人行善，那自然就是好教了。”
阿布勒问：“若张特使将来有机会执掌这西域的权柄，却不知会如何对待我摩尼教徒？”
张迈转头对郑渭道：“伯渠，咱们大唐朝廷，是怎么对待摩尼教徒来着的，你来说说。”顺口将球传给了郑渭。
郑渭微微一笑，说：“我大唐素来主张诸教平等。在我中土，儒家主政，佛、道两家为化外的正宗主流，但摩尼、景教乃至天方教，只要不触犯国法，我大唐天子也无不尽量优容。自长安至扬州，名都大邑多有为贵教建立的‘大云光明寺’，这是贵教大事，想必你们比我更加清楚。”
奈尔沙希和阿布勒连连点头，道：“大唐天子，对我摩尼教徒确实恩深情厚，虽然天子崇佛，又以道教为国教，却仍然容得我摩尼教徒自由传播，这真是了不起的天可汗胸襟啊。反而是这西域之地，方圆万里之地，又是我摩尼教的根源所在，光明寺却已寥寥可数了。”说着甚是凄然，奈尔沙希又问：“当年大唐天子的恩情，我教上下无不铭记在心，只不知如今对我摩尼教徒的态度可有转变？”
张迈道：“圣贤的教诲，天子的谕令，我等都不敢擅改的。我们这番起事，就是希望重定西域的秩序，驱除种种野蛮作风，重现我大唐包容一切、诸教平等的盛世。”
奈尔沙希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指着窗外的月光，说：“愿此明月为证，张特使，你可要牢记你今日的承诺啊。”
“这可不止是我个人的承诺啊。”张迈道：“这是我华夏文明千年以降的行事作风。”
他这么说，奈尔沙希和阿布勒反而更加信服，奈尔沙希道：“张特使，若你能够立下决心，如大唐天子在中土对待我教一般，在西域也推行这样的德政，那便是西域数十万摩尼教徒的再生父母，我教数十万信众都将拥护你。不过，老朽冒昧说一句，这怛罗斯、俱兰城，恐非能够久留扎根之地，张特使，你可有想过向东南发展？比如疏勒？”
张迈道：“疏勒是我大唐故土，安西四镇之一，只是东面的道路被堵住了，过不去。再说疏勒是一座坚城，眼下又是萨图克的地盘，要得疏勒，怕是甚难吧。”
奈尔沙希道：“疏勒自古为华夏西陲重镇，信佛者十之四五，祆教教徒占十之一二，我明教教徒占十之二三，天方教徒所占不过十之一二，但这几年萨图克倒行逆施，扶持天方教，压迫我们其他诸教，人心生怨，只是刀握在他们手中，我们实是敢怒不敢言！若唐军能举义旗，开至疏勒，倡诸教平等之义，诸教教徒必然夹道相迎。”
李膑哈哈一笑，道：“人情最惰于改变，又怕冒险，老商主这句话可说得太过了。若说我们占领了疏勒，颁布政令倡导诸教平等，各教会拥护我们，这我是相信的。但要说我们军还在城外，各教一听说我们举起义旗就会主动开城投奔，这话却叫人难以相信。”
这时张迈、郑渭、李膑三人，虽然内心的目标一致，却各扮一个角色，张迈中立，郑渭示之以亲和，李膑却毫不客气地质疑了起来。
阿布勒道：“疏勒本城，我们不敢说，但我们要是献出下疏勒呢？”
李膑心中一凛，道：“献出下疏勒？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第067章 东南捷径
疏勒既是一个城市，也是一个地区，大疏勒地区包括疏勒本城在内的十几座城镇，亚洲屋脊——葱岭从南向西盘绕，在其西北形成一个葛罗岭山口——此为方圆千里之内，西域进入大中华地区唯一的通道，除此之外就都是飞鸟难越的高山。疏勒的东边，则是世界第二大沙漠——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虽然如此，由于四周都是七八千米以上的冰川，所以区内河流众多，形成了不少的绿洲，农业也颇为发达，盛唐时光是朝廷特派的军屯就有三万五千亩，因此尽管这个地区是以商业繁荣而著称，脱离农业生产的城镇人口所占比例甚大，但粮食却仍然能够保持自给自足。
对这个地区的记载，其城市名称越往前中国味越浓，越往后则越天方化，宋朝以后的地名看起来都像是在外国了。下疏勒位于疏勒西北，是这个地区除了疏勒之外最重要的城镇，人口约有两三万，光看人口似乎不比俱兰城大多少。
但李膑久在萨图克麾下，自然知道下疏勒的重要性，若能顺利接掌此城，进可以威胁疏勒控制全区，万一所谋不成，也可以进入死亡之海投奔于阗。
“若到了那里，那可真是进退皆有余裕了。”
如果这时候可以和老天爷做买卖，李膑一定会怂恿张迈拿整个怛罗斯地区去换一个小小的下疏勒的。
而现在，阿布勒竟然说明教可以“献出下疏勒”——这对李膑来说可是一个超大的惊喜，一开始他还有些不信，因为下疏勒的军政大权并不握在明教手中，但很快他就想起，阿布勒的话很可能并非夸口，因下疏勒贫民众多，城内七八成的民众都信明教，虽然城主以及驻军将领都是回纥人，但底层士兵也多是明教信徒，如果明教有心起事，则势必已在下疏勒进行多方面的——包括对守城军队的渗透掌控。
“看来这些明教教徒的活动实在已远超出萨图克的意料了。”李膑心想。
其实若只是明教教徒起事反抗回纥，下疏勒也不过是一个边鄙小城而已，以明教教众所拥有的各种软硬实力而言，就算一时间被夺取也影响不了博格拉汗的大局，萨图克只要回师一压，登时可以将这起叛乱碾成碎末，但要是再加上唐军这个因素，事情可就不一样了。
张迈对那个地区形势的微妙把握自然不能如李膑这般清楚，这时见李膑微微点头，眼中闪过兴奋的光彩，便知道这次的生意可能大有赚头，说道：“你说要献出下疏勒，这话可能代表整个明教？你们教主能同意吗？”
“教主？”听了阿布勒的翻译后，奈尔沙希有些奇怪：“我们摩尼教，没有教主啊。”
张迈暗中滴下了两滴冷汗，心想查老先生的武侠书，果然不太可靠，却听奈尔沙希道：“老朽不才，却也是我教在疏勒的五大长老之一，虽然不能说有权决定所有大事，但我清楚教众的心理，若唐军能开到葛罗岭山口，老朽可以用项上人头保证，我明教教众一定会夺城响应的！”
奈尔沙希说完了这番豪言之后便离开了，离开之前请张迈尽快决定，“若有心要取下疏勒，我们得先尽早和那边取得联系。”
他和阿布勒父子俩离开以后，张迈把郭洛也叫了过来商量，郑渭、李膑依照种种形势判断，都觉得奈尔沙希的话颇值信任，郭洛听了也是兴奋异常，郑渭又道：“疏勒那边，可能会响应我们的，可不止有明教啊，还有另外一支力量，也许更值得信任。”
张迈与郭洛齐声道：“佛民？”
“不错！”
……
尽管俱兰城即将面临一场大战，但怛罗斯地区的整体局面却控制得相对良好。
怛罗斯并非回纥人的老巢，这里是种族杂处之地，突厥、大唐、突骑施、葛逻禄、萨曼、回纥，几大势力在数百年间在这个地区进进出出，居民对大唐的记忆固然已经淡薄，但对回纥也不见得有多忠诚，毕竟萨图克进入这个地区才几年的时间，且民生建设又没怎么搞，那些对唐军很不信任的人大多已经逃了，剩下的见唐军来了，也就当这个地区换了个新主人，正如当初萨曼代替奥古尔恰克、后来萨图克又代替萨曼一般，依旧过自己的日子。俱兰城的商户之所以会逃亡得这么厉害，与当初唐军“借钱”借得太凶也是有关系的。
因此杨定国和刘岸从怛罗斯运粮过来，一路平安，进城以后告诉张迈西线平安无事，请俱兰城方面放心作战。而他听说明教教徒愿意献出下疏勒以后也忍不住兴奋。
“如果能去疏勒，那自然是好，可是东面的道路被堵住了。却该怎么去？”
不但大军没法过去，就是要送个消息出去也难。从灭尔基要往疏勒，还得继续向东，然后折而往南——那前面可随时都会遇到回纥的兵马，要过集勒，要过那轮，要经过七八个像灭尔基这样的地方。这是一个没有电子通信的时代，要越过敌人的领地去传个消息那也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
“要不，我们派人化装成逃民吧。”刘岸说，但随即觉得这个办法简直就是一场赌博，要想成功变数太大，中途随时都会被回纥人拦截住，就算能够顺利到达疏勒，取得了联系，再要回来又得冒个大险。
“从这里往疏勒，还有另外一条路的。”就在众人为难的时候，李膑说，他转向郑渭：“而且这条路，郑家的人应该走得很熟，对么？”
……
“报——”俱兰山脉北麓，萨图克军驻地。
“前军歇迈德迪赫坎逼近俱兰城，唐寇约千人出城延敌，歇迈德迪赫坎下令进击，我军五百，敌军三百，歇迈德迪赫坎败绩，现在帐前请罪。”
“五百对三百么？”萨图克阴沉沉的神色，让帐内所有将领都暗抽冷气，他们都想到歇迈德之所以挑战对方，有测试一下对方战斗力的意图——若是望见城池却不战而回，回来后怕也得受到萨图克的责问，然而在兵力占优的情况下战败，那却更是不可原谅的事情！
“歇迈德死伤多少，唐寇死伤多少？”
“唐寇未见大损，我军……只剩下一百二十四人回来……”
萨图克眼睛忽然睁得圆了：“兵力居优竟然还惨败——把歇迈德给我拖下去，斩！”
帐内鸦雀无声，竟无一人敢求情，已有亲兵出去执刑，不久便听见外歇迈德的惊呼与求饶，但声音却越来越远。
部将霍兰结结巴巴叫道：“博格拉……汗！请，许我，出阵！前锋！”
他话说的不清楚，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萨图克却道：“好！霍兰，这次就让诸将再看看你的英勇，你的遏丹之耻，也该雪了！全军立即出发，限两日之内，抵达俱兰城下，五日之后，我就要重新踏上俱兰城城头！”
也就是说，真正的作战时间他只给了三天！
“两日？”另外一名老部将苏赖叫道：“博格拉汗，走得这么急，只怕辎重会跟不上。”
“跟不上就别跟，这一战是破釜沉舟！只有前进，没有后退！”
苏赖见萨图克如此气势，不敢再劝，待诸将都听命出帐后，才来到萨图克身边，道：“博格拉汗，是否考虑出动圣战者袭敌之后？”
萨图克沉吟半晌，道：“道路隔绝，怎么调？”萨图克如今要和库巴圣战者取得联系，必须先派人前往南，走到疏勒附近，然后折而向西，经过讹迹罕，然后才能抵达库巴。
这条路迂回遥远，那也不用说了，中间更隔了一个由祆教激进派控制的讹迹罕，这些年祆教和天方教对抗得厉害，萨图克半明半暗地养着天方教中的激进派，祆教激进派便视之为眼中钉，因而讹迹罕虽然地处怛罗斯、库巴、疏勒这三个都由萨图克控制的地区中间，城主麦克利却偏偏向阿尔斯兰效忠，拦住了天方教激进派东进的步伐，也让萨图克恶心得要命，阿尔斯兰自然也清楚有这么一颗钉子安插在这里对自己的好处，因此动用了相当多的政治资源，牵制得萨图克对这个城池无可奈何。
苏赖道：“从这里往库巴，军队自然过不去，但使者潜行的话，还是有可能的。我知道有一条俱兰城一带的走私商人所用的秘密小路，可从葛罗岭山口偷过讹迹罕，直达俱兰城或库巴。”
萨图克道：“库巴那边光凭口传调不来兵马，需得有我的亲笔书信，瓦尔丹才会相信，但这东西万一落到麦克利手中，却是极大的麻烦。”
苏赖道：“博格拉汗，唐寇之患，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已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咱们眼下接连丧师丧地，损兵折将——那也就罢了，士兵死了可以再招，怛罗斯丢了还可以攻回来，但博格拉汗你的威望要是一失，诸部对我们的信任与期待都将动摇，那咱们过去十几年的苦心经营，就有可能毁于一旦了啊！因此唐寇非灭不可——不灭不足以弥补我们过去几个月所丧失的威信，此战之胜负，实关我部生死存亡！须得狮子搏兔用全力了！就算有让阿尔斯兰抓住把柄的风险，也得冒一冒！真到关键时刻，甚至得考虑再从疏勒那边调兵过来！”
“就先拟信，让瓦尔丹出兵吧。至于疏勒那边……且再缓缓。若这次能一鼓作气攻下俱兰城，就不用做这么冒险的事情了。”
……
“从俱兰城往疏勒，确实有条小路可以偷过讹迹罕的，”郑渭道：“这条小路的一头在讹迹罕城东北四十里，另一头在讹迹罕东五十里，中间山林阻隔，这条小路，人少了走不得——怕中途遇着强盗，人多也走不得，若是上千人的军队，再怎么掩藏踪迹，走到讹迹罕之外数十里想要不被发现，那绝无可能！但有时候若是要运一些小件要紧的货物，走这条路确实可以的。”
张迈总结了一下他的情报，道：“若是这样，那我们就派出一队精锐，护送我们的使者还有阿布勒前往疏勒。”
郑渭道：“使者却派谁前去的好？”
刘岸道：“我去吧。”
张迈点了点头，正要答应，杨定国忽道：“郑世侄，你说大昭寺的主持，是鲁家的后人？”
郑渭没想到他忽然提起这个话题，虽一时不知他为什么提起这个，仍然点头称是。
杨定国道：“那这鲁家后人，对我们其他三家可还有些香火之情？”
郑渭长叹道：“有，不但有，而且很深。不知为何，与怛罗斯这边的唐民过得越久对大唐就越淡漠不同，疏勒那边的唐民，越过得久，对大唐的想念就越深，尤其是鲁家，虽然山河阻隔，却还总是设法辗转送来书信，只是我祖父、父亲还在俱兰城时，这边属萨曼，那边属回纥，通信极其不易，大昭寺的主持传来消息，要么是借商人辗转传书，要么是派来行脚僧侣传口信——我小时候曾几次在家里见过和尚，然而那时候我年纪还小，这些事情祖父、父亲也就没和我说很多。只是偶尔从他们口里的闲谈中提起，说鲁家好像对当年之事也后悔了，在我们决定迁居的前两年，鲁家的主持法如大师还曾派弟子前来，邀我们搬往疏勒。”
张迈自然知道郑家最后没去疏勒，便问：“那你们为何不去？就算单从利益上考虑，身处数万同胞之中，两家相互扶持，对做生意应该也是有利的吧？”
“当时的形势，可不是这样的。”郑渭摇了摇头，说道：“那时候怛罗斯地区还在萨曼手中，萨曼虽然也是胡人，但相比于回纥，文治教化还是好得多了，去萨曼而入回纥，那是去文昌而入暗昧了。再说，疏勒那地方也不好做生意，比不上撒马尔罕——嗯，也就是康居。”
张迈想起之前郑渭、李膑等的介绍，问道：“疏勒的商业，不是足以与撒马尔罕媲美。”
李膑在旁解释道：“特使，康居与疏勒，本来是不相上下，但疏勒之繁荣，十有八九靠的是丝绸之路的支撑，丝路断绝以后，位于河中地区中心地带的康居仍然可以维持一定的繁华，只是繁荣程度有所削弱而已，但疏勒受到的打击可就大了——除非丝路重新开启，否则疏勒是没法和康居相比的。”
“对，就是这样。”郑渭继续道：“后来萨图克占据了这一带，我和父兄的联系断了，但和疏勒那边却变得容易了，只是那时候我一心只想着怎么保住家业，也就没顾及到这事，但去年大昭寺那边似乎从哪里听到了我这边的情况，还是主动派人给我带来了口信，邀我前往相见，我因被萨图克暗中派人盯着，行动其实很不方便，所以就只是派了豪叔借着做生意的由头代我前往，事后我听豪叔叔说起，法如大师款待得相当周到，显然他们对我们的香火之情还是很深的。”
他这么长的一番话，也只是为了回答杨定国刚才的那个问题，众人一提到大唐后裔的话题，不知不觉间便说了开去，说话人听话人心里都感受到了一丝温情，一点也不嫌郑渭将话题扯远了。
这时杨定国将言归正传，道：“要是疏勒唐民还心系大唐、鲁家对咱们三家还有香火之情，那么这次的使者人选，就得重新斟酌了。”转身对张迈道：“特使，我建议让郑豪老兄弟带路，以阿洛为正使，带上杨涿、郑汉两个少年，一起去疏勒走一遭。”

第068章 城外野战
杨定国建议，由郭洛拿上张迈的亲笔书信，带上杨涿、郑汉两个少年前往疏勒，张迈、郑渭、李膑等一转念，已经明白了杨定国的用心。
当年安西四镇军民的后裔，由于理念不合以及现实压力等种种原因逐步分裂，由此而导致大唐在西域的残存势力原本就窘迫的处境越发的雪上加霜、每况愈下，在怛罗斯郑家与郭杨两家分裂的原因张迈已经弄明白，鲁家当初为何与其他三家分裂张迈尚不了解，但从大昭寺主持的种种表现来看，显然也对当年之事有痛彻的悔悟。
唐军自起事以来，其核心力量的壮大便在于将分散了的大唐遗民重新团结在了一块，再推而广之吸收亲唐的部族，再其外围，才是没什么关系干连的各部族，而回纥本族、天方教激进派，则是安西唐军在民族与宗教两个方面的斗争对象。虽然唐军长远的政治理念是“大同”，即强调诸族平等、诸教平等，但现实的政治结构却是“亲亲”，即在实践层面承认差别与亲疏，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出身回纥贵族的霍纳德虽然在来归初期所立功劳犹在薛苏丁之上，但他要得到唐军的重用与信任，却相对来说要困难得多。
在这个一圈圈扩大的军政结构的圆圈里，张迈是一个圆心，而第一个同心圆则是郭、杨、郑、李等人——这又与曾经的安西四大军镇龟兹、焉耆、于阗、碎叶暗合。
正是“大同”政治理想与“亲亲”政治结构的结合，让唐军在不断的扩张中显现出强大的整合力与向心力，没有这个基础，所有的军事胜利将都只是水中月镜中花。
而现在，安西四镇最后一姓鲁家也浮出水面了，杨定国要派出郭、杨、郑三个小辈前往拜谒大昭寺主持的建议，除了郭洛的身份与能力足以全权代表张迈与鲁家以及明教高层谈判之外，杨、郑两个少年则更多的是一种象征，一种“四大世家重新结合”的暗喻，只要鲁家的后人心里还惦念着大唐，还惦念着昔日的繁盛，还惦念着四家的情谊，这种暗喻将有可能产生强大的心理助力，让郭洛的交涉事半功倍。
“好，就这么办！”张迈说道。
尽管郭洛对他来说犹如臂膀，但此去疏勒，必须一切从权，在交通不便而时间又很紧迫的情况下，郭洛到了疏勒之后几乎不可能先派人回来请示了再决定动向，在这种情况下，必须得有一个可以作为张迈分身的人前往——而无论从能力上来说还是从身份上来说，郭洛显然是最佳人选。
拍板之后，郭洛即选了一队精锐，由郑豪做向导，戴上杨涿、郑汉，出发前往东南，张迈送到南门，与郭洛道：“此去疏勒，一切便宜行事，在那边，你就是我，你的话就是我的话，你拿定的主意，就是我的主意，就是唐军全体的主意。我们的目标是保存精华实力并得到一个稳定的根据地，只要能够实现这两个目标，现有的地盘、手中的财富，都不必吝惜，甚至就是咱们内部领导权要调整也可以——总之一句话，大局为重！”
郭洛没有多言，只道了一句：“明白。”便告辞了。
他走了之后的第二天，东北方向沙尘蔽天——萨图克的前锋霍兰到了。
唐仁孝温延海又来请战，张迈大笑：“好，就让咱们再和回纥打上一仗！”
郭师庸北望，这时视野开阔，见回纥军作前后三重，犹如三层波浪，层层推进，第一层约五百人，第二层约一千余人，第三层约三千余人，每一层之间都有数里的距离，兵强马壮，非上次的回纥前哨可比，急派人来劝张迈不要贸然出战。
他派来的人迟了一步，张迈已经率领三营九百人出城，要阻击回纥军的第一波攻势，以九百破五百，张迈自觉胜算颇高。
郭洛走后，张迈自将本营，却调唐仁孝接掌了郭洛所将的第一折冲府第二营，这次唐仁孝、温延海请命先行，张迈笑道：“好，总不能老让本营立功啊。”
唐、温所部听到张迈的话无不高呼：“对！怎么能只让本营立功！”分左右两支，便朝回纥军冲去。
张迈以铁铠本营在后为继，可是这次与敌军遭遇，感觉却与上次截然不同，如果说上次唐军这把刀斩中了一个西瓜，稍一用力一下子就插了进去，那这回就像碰到了一块硬石头！回纥骑兵发力较久，冲击速度早已提了上来，金石撞击之下，石屑纷飞，刀子却被反冲力撞得弯了，唐仁孝温延海两营合起来，人数实较对方稍多，硬撼之下却落了下风。
原来迎面奔来这五百人乃是一路跟随霍兰的百战精兵，人数虽然不多，杀伤力却极强，这当中有一部分人曾在遏丹大不利的情况下仍能护着主将杀出一条血路，这时两军野战相逢，强对强、硬碰硬，唐仁孝温延海非但冲不入对方队列之中，反而被霍兰反向插入！
“雪耻，雪耻——”结巴将军怒吼着，在唐军之中左右冲突，无人能当，唐军两营中的老兵还支撑得住，却有几十名新兵乱了阵脚——真正的劲旅善胜亦善败，所谓善败，就是遇到不利的情况也能处变不惊，唐军的新兵素质都很不错，但毕竟整合时间还是稍嫌短了些，因此能胜不能败，上一次唐军大占上风，因此新附之众也人人奋勇，这次遇到了强敌，便易受挫，这破绽一出现，局势更见危险。
张迈大惊，急催本营继进，但战场之上，除了打士气、打技巧、打力量之外，也打组织，唐、温所率两营阵势微乱，霍兰胜势已成，数百人气势如虹，数百骑来回冲击，唐军之中新兵先溃，龙骧本营加入战场之后也未能迅速消解这种劣势。
跟着第二层骑兵千余人逐渐掩来，这一层骑兵却并不急着投入战场，却是散布了开去，渐渐形成一个弧形，看样子分明是要围拢了，意图将唐军的出城军队全歼。第一折冲府被霍兰纠缠住，根本就缓不出手来对付这第二波的攻势。
若是让他们在城内唐军的眼皮底下完成此事，那么这场守城仗可能都不用打了，城内士兵的士气非崩溃不可！
奚胜望见大骇，只是身负守卫东门的重任，无法出援。
郭师庸对杨定国道：“事急，我得倾府而出，西门留给老兄你了。”
当此之时也没功夫多说，杨定国已下令调民壮乃至妇女上城头增防，郭师庸尽起本折冲府一千二百人，不走东门，却直接从西门出去，迂回绕往回纥第二重骑兵附近，才猛地发起攻击，冲击回纥人的右翼。
回纥的第二层骑兵刚才的目标假想敌是唐军第一折冲府，企图收取全胜，待得发现另有一支骑兵直冲过来，要改变阵势已经来不及了，这第二层骑兵战线拉得太开，局部兵力显得太过薄弱，被郭师庸一冲之下，右翼大乱。
郭师庸用兵老辣之至，他寻思这时就算投入去增援张迈，在一段时间内也只是让第四折冲府陷入混战而已，因此一击见效，便追亡逐北，把回纥第二层骑兵中的右半段冲得七零八落。跟着又赶着败兵，冲击回纥的第三层。
霍兰用兵身先士卒，萨图克这次交给他的人马将近五千人，但他临阵之际却将四千多人都交给了副将迪麦斯，自己亲率精锐冲在最前。
这时俱兰城外的战场上，第一折冲府九百人对上霍兰却被压制住，第四折冲府却奇军突出，瓦解了回纥第二波骑兵的阵势，迪麦斯在后面见第四折冲府节节逼近，每一个进攻步骤都撞击在回纥阵势的弱点上，心中惊讶，暗想：“不好了！出城截击霍兰将军的只是一支偏师，这一支才是唐寇的主力精锐！这下可上当了！”他是个性格保守的人，与霍兰的勇猛截然相反，萨图克正是看到了他们这种性格上互补的缺点，才让他来做霍兰的副将，这时迪麦斯惊疑之下，反而收拢了第三层军马，但求不败，不求有功。
郭师庸见对方的阵势全无破绽，便不再冒险挺进，却将兵力用在继续追杀第二层回纥骑兵上。
唐回两军各自遇到意外，整个野战战场的局面变得与双方预料之中完全不同，厮杀最激烈的自然是霍兰对张迈的对决，在这个战场上回纥人兵力虽少却占了上风，但在其北面，郭师庸却已经将回纥军的第二层骑兵队冲散了大半，眼看只要郭师庸彻底在这个战场取胜然后南逼，当场就能将霍兰包了饺子。
可是在郭师庸背后，迪麦斯已经调整了阵型，重新以集约的骑兵步步挺进，而在东门门外，安守敬也已经列好了队伍向核心战场拢来。
双方的将领一时之间都没能把握到整个战局的整体情况，都是见树木不见森林，张迈自灯上城一战以来自信心爆棚，逢战皆捷，这时却身陷烂泥一般的乱战之中，明明兵力比对方多，却被对方打得几无还手之力，不断地高叫：“挺住，挺住！”
霍兰望见赤缎血矛和龙面具，几次不要性命地冲来，却都被龙骧营的近卫队硬生生给顶了回去。
杨定国在北城城墙上眺望，见双方各有优势，各有劣势，这时各个战场只要其中一个先行决出胜负，就有可能顺带着对敌军其它部队进行摧枯拉朽的追击。
“副大都护，鼙鼓准备好了！”
一百面鼙鼓都已经搬上了城头，五十名民壮外加五十名壮妇头绑布条绳索，男子赤裸上身，妇女捋起衣袖，杨定国亦脱掉了衣袍，露出未见衰老的精干上身，结果两把鼓槌，喝道：“擂鼓！”
鼓声震震，在俱兰城响了起来，犹如持续不断的惊雷一般，唐军听了齐声呐喊，力量似也被战鼓激发了出来，石拔怒道：“我龙骧本营，岂能如此窝囊！”发一声喊，直奔霍兰而来，那气势似是准备单骑擒拿敌将。
迪麦斯在后方听见心中颇怯，暗想：“看来城中还有大军！”便下令吹响退兵号。霍兰也觉得对手的败势已经止住，士气重新振作，背后郭师庸却越逼越近，若再纠缠下去，己方未必讨得了好去，他能得萨图克宠信，自不是一个只会逞匹夫之勇的人，举刀传令，数百人斜斜冲出了战场，反而冲到了唐军的左侧，跟着才弧形回兵，一路收了第二层左翼的残余部队，与大部队会师，队伍稍作调整，主力将士换了马匹，然后又继续逼来。
郭师庸将原本集约的部队稍稍散列开来，形成一道移动的防线掩护着第一折冲府重整队伍，杨定国在城头望见，道：“够了，够了。”下令鸣金。
唐军三部兵力陆续进城，安守敬先入，第一折冲府次之，郭师庸最后才缓缓撤回，迪麦斯望见也劝霍兰不要逼得太紧，“看来单凭咱们拿他们不下的，还是等博格拉汗的大部队抵达之后再说吧。”
俱兰城攻防的第二次的接战宣告结束，这一回双方互有胜败，两个接战最激烈的战场也都以击溃冲散为主征，伤者不少，阵亡却不多。
回纥退兵之后在俱兰城外东北五里安下营寨，同时向后方飞报战况。霍兰对未能大获全胜心中纳闷，迪麦斯道：“这伙唐寇，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啊。”
张迈回城之后，论郁闷却远在霍兰之上，李膑见他有些消沉，将轮椅推近了，道：“大局为重。淡化败绩，奖励有功，这样才能振作士气啊。特使你是主帅，又是领袖，不必为一两个小战烦忧。”
张迈醒悟了过来，当晚杀羊赐酒，奖励第四折冲府的所有将兵，又在篝火边上表彰了郭师庸力挽狂澜的大功。第四折冲府就在墙头喝酒吃肉，齐呼万岁，在大风的传送下声播数里。
迪麦斯在营中隐隐听见，哼道：“这伙唐寇真是狡猾得很哪！竟然让龙面人带了一支偏师挡我正面，却让真正的精锐袭我右翼！”
霍兰却连连摇头：“不，挡住我的，也是，劲旅！”

第069章 连夜攻城
霍兰前锋就安下阵脚以后，萨图克的主力部队陆续抵达，军队背荒漠而来，尽是骑兵，即布列营寨，用的都是小帐——即游牧民族一个人自用的那种帐篷，行军时捆成一团放在马臀上，要用时张开便是，最是轻便，郭师庸登城望见，道：“敌军没有带辎重，看来都在后头。”
杨定国道：“也或许他们根本就没带。”
虽然是小帐，但营帐接连相依，排将开去，到了第二天黄昏部队基本到齐，竟然有两万两千帐，气象森严，而且是开放式布列，栅栏也不竖一个，显得霸气十足，石拔愤道：“他这是看死了我们不敢去进攻他们的营寨吗？”
他说的是气话，但郭师庸安守敬等老将心里确实都想：“以当前局势而论，万万不可出城。”
出城袭营必须是精锐部队，霍兰所展现的战斗力让唐军感到回纥军中有软硬不吃的强军在，若是冒险出城袭击，一旦被这样的强军咬住，对方两万大军一起拥上，就能将唐军出城袭击的精锐吃掉。唐军论兵力比回纥少，自然是背靠城防作战更有胜算。
郭师庸谋算着，对张迈与诸将说：“看来明天我们将有一场恶战了。”
但萨图克的行动却像故意要瓦解郭师庸刚刚恢复的权威，他根本就没等第二天，当天晚上，休息过吃饱饭后就下令攻城！
“夜战？”
“夜战！”
回纥士兵拿着一支支的火把，数万火把点得犹如条条火龙，张牙舞爪地向俱兰城游来。
“敌人连夜攻城！”
“快！各就位置！”
“他娘的，萨图克不睡觉，还不让下属睡觉啊！”
辱骂也只是发泄一下心中的不满，对事态完全无补。
黑夜之中攻城是很危险的，但相对而言又能让防守方不测深浅。
条条火蛇从东北蔓延开来，两万多人的部队要将俱兰城围个水泄不通似乎还办不到，但三个城门中西门、南门都有几千火把在外头盘旋，慢慢地逼近，却又不进攻，这样的数量，这样的战法，让郭师庸和安守敬都不敢怠慢，两府战士不敢出城，也不敢掉以轻心去支援东门——在那里出现的不是数千火把，而是将近两万支的火把！
回纥人竟然都将兵力投入到东门，而且又不是东门的正方向，而是那个低矮而破旧的东北角，作为俱兰城曾经的莱伊斯，萨图克的部将术伊巴尔对这座城池的虚实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哪怕是在黑夜之中他也可以判定从这座城池的哪个角落进攻最有利。
东北的这个墙角两面受敌，而且城墙缺少西南那样天然的山壁倚靠，只是靠夯土堆石垒砌，更要命的是城墙外围因为有一个比城墙略矮的沙土堆，因此显得倾斜，而不是垂直，术伊巴尔作为萨图克占领俱兰城后的第一任莱伊斯，曾上禀过说要铲掉这个土堆，加固城墙，然而那时候萨图克意气风发，四出征伐，处于攻势而非守势，因此他实在看不出有花这笔钱的必要。而现在，回纥或许应该感谢博格拉汗的英明。而张迈占领此城的时间太短，也没机会处理好俱兰城防御上的所有缺点。
而这里，很显然就是俱兰城防守最大的缺陷所在。而回纥就将一大半的兵力全部集中在了这里。
喀拉，嘎啦——那对唐军来说可不是吉祥的声音，那是木头和城墙碰撞时发出的声响，“敌人用云梯！”邱子骞大叫着。
回纥连大帐篷都没带来，人人住着小帐篷，连篱笆都不立，却带着云梯！
数千士兵扛着五十多把云梯冲了上来，以盾牌抵挡着唐军的投石羽箭，最后有三十四把抵达城下，同时又有几百名士兵沿着那土堆往上爬。
攻城战中，骑兵的优势暂时放弃了。所有人，无论爬土堆还是爬云梯，都回到了手足并用的行动模式。
夜黑如墨，一眼望去，尽是火把与人头，城下已有不少回纥冲到城墙根，不断有人倒下，还活着的人或爬云梯正命，或爬土丘，土丘上尽是碎石头与荆棘，没爬到一半回纥士兵的衣服已经被勾得稀巴烂，可就是这样的血肉为后来者开路。
“这伙回纥，也敢拼命啊！”奚胜有些感慨了起来，萨图克这个大敌，果然不好对付，因为他不但兵多，而且兵雄！
从回纥的营地直到俱兰城，西门、南门，都是骑兵来回奔驰所发出的声音。郭师庸和安守敬从喊杀之声就都估到东门只怕不妙，但他们却分不出手来去援救。
城墙外一箭之地，就是数千胡马，虽然还没发动进攻，但不攻之攻有时候却更叫人害怕。
“回纥人布列在西门、南门的这些人，究竟是精锐，还是伪精锐？”
或许，回纥派出的这些堵在西门南门的士兵只是疑兵，真正的压力应该都压向了张迈那边，可是万一这个猜测不确切，其实对方在自家门外也是一支足以攻城的队伍，一等唐军松懈就忽然冲上，那事情可就危险了。
那无数火把就像一条条的锁链一样，锁住了郭师庸与安守敬的行动。
“各营警惕！”郭师庸下令，虽然未能给东门提供帮助，但他相信张迈是可以扛住那攻击的——现在，也只能相信了。
带不了辎重来的回纥军，攻城器械自然是简陋的。但矛不够锋利，盾也不够坚牢——俱兰城的规模虽较新碎叶城大，但面对两万大军的攻击，这座城池显然也算不得坚城要塞——唐军已经不是第一次占领它，第一次占领它之后又放弃，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时间，慢慢地溜到了二更，回纥的攻势非但没有随着夜深而撤退，反而加剧了。狂暴的人潮不停地涌来，在火光下攀上云梯，哪怕城头唐军不停地将云梯推倒，哪怕对那些抢近城头的士兵刀剑其下，也半点减弱不料攻击方的攻势。
萨图克难道就完全不吝惜他的手下么？
看来，不将下属当人，这种做法并非塞坎所独有啊，也许，萨图克就是一个加强版了的塞坎，一个在性格方面缺陷不那么明显的塞坎，有那样的君主，才会有那样的下属。
张迈站在城头，大汗淋漓地指挥着战斗，忽然间他无比想念起郭洛来，若是郭洛在这里，肩头上的重担应该可以卸下一大半吧。
可这时他却无可推托，没有一个熟悉军务的副手来替他指挥这场攻防战，对自己也好，对士兵也好，他都必须附上全责。
已经不断有回纥士兵出现在了离他很近的地方，以至于靠着火把的辉映张迈也能注意到他们的神情——
张迈发现，有一些人脸上的表情，不是无畏的，不是狰狞的，而是害怕。
这是怎么回事啊，然后，从这些人的行动看来，他们似乎也不是作战技艺纯熟的久战士兵。
莫非……这些都是炮灰部队？
他们被迫爬城进攻，是因为后面有更大的危险逼迫着他们冲过来？
激烈的战斗不容张迈去寻找答案，就算对方是被迫的吧，这当会也完全没有仁慈的空隙，唯一应对的方针只有——
杀，杀，杀！
夜风变得越来越大。
虽然看不见，但从面部的触觉中张迈感到将有一阵大风沙吹来。
风沙之中，云梯上与土堆斜坡的回纥士兵推挤着，有些人在大喊，有些人甚至在哭，然而哭声中仍然不得不前进。
城头的刀一排排地砍来，刀刃都砍卷了的话，就换上大棒，棒棒打头，回纥军一个个、一队队、一堆堆、一片片地被打了下去！
“嗬嗬。嗬嗬——”
野兽般的嘶吼并非只有龙骧营会，处于进攻状态中的回纥军也发出了这样低沉而慑人的嘶吼。嘶吼声中，有数千人同时冲近，代替方才那些被迫，这一轮的进攻比之前完全不同了！
这几千人分作八十队，鱼贯冲进，他们身上的战甲更加齐全，他们握盾牌的姿势更加纯熟，他们躲避流矢的身法更加有效，而他们冲上来的速度也更加的快！
前面的部队已经消耗掉了第一折冲府守军相当多的体力，但在这一刻忽然发现他们之前拼命对付的都只是攻城这道大餐的前菜，现在回纥才将真正的主菜给端了上来！
火光没能照亮的沙尘扑打在所有唐军的脸上，大概有两三千的回纥借着这个威势，抢登城头，羽箭阻挡不了他们了，开水也来不及烧滚，对卷了口的刀、对当头而下的大棒，他们也都有对付的办法！
呼——
一个悍勇的回纥士兵，竟然在云梯被推倒的一瞬间，跳上了城头！
“哇——”
城上城下，双方的兵将都惊呼了起来，哪怕只是一个人上城，那对防守方心理上的打击也是相当大的。
“冲啊冲啊冲啊！”
后续的回纥士兵赶紧将云梯架在那个城头的战友的身后，只要这位战友能够挡住几秒钟，就会有第二个人冲上，跟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这就是攻城战中蚁穴崩堤防的效用。
幸好，这个悍勇的士兵没能在城头维持多久，一支羽箭破空射来，正中他的头颅，然而他还不肯下去。
有个身影猛冲过来，竟然硬生生用肩头将他一顶，竟整个儿顶了下去！
火光之中，唐军男儿们发现城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女兵，张迈惊喜地发现：刚才那支羽箭，就是郭汾射的，而将那回纥士兵顶下去的竟然是一个粗壮的妇女！
“王二嫂子！”
有认得的龙骧营将士叫了起来。
那个悍勇的回纥士兵没有实现他应有抢登城头第一功的梦想，就这样硬生生得摔死了，断送在一个女人手中。
“哼哼，”王二嫂子对一种年轻将士冷笑：“小崽子们，没力气了吧？看来你们都是小时候吃奶没吃够。”
奋战在第一线的士兵，有一些已经筋疲力尽，可这一刻忽然却都怒吼了起来！
“吃奶没吃够？这什么意思！”
“他娘的，扯蛋！”
“杀，杀！他娘的，女人都上来了！”石拔大吼：“难道我们第一折冲府，已经折堕到连女人都看不起我们了吗？”
“不能再让一个回纥踏上城头！”
“杀，杀！叫这些回纥有来无去！”
在唐军的怒吼中，不断有活人硬生生摔下跌死，也有的还没落地就已经变成了死人。
女兵们攀上城头之后，所有男人都被点燃了愤怒，他们挺直了背脊，榨出身体所有的力量，宁可斗脱了力，也绝不能让女人看不起啊。
血与汗，风与沙，这时都一举揉在了一起。沉默的俱兰城，由于一群斗志激昂的男女的存在，而变得有些高险难攀。
一具具的尸体堆积在城墙底下，城头亦染上了不少唐军将士的鲜血，这一晚双方的损失都不轻。
“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杀士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
杀戮的残忍，在攻城战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黑夜已经到了尽头，这一场连夜攻城的大战，似乎也将走近尾声。
“确实是劲旅。”萨图克在远处点头，承认了霍兰的判断，“塞坎死在这样一伙人手底下，也不算太过冤枉。”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么萨图克仍然认为俱兰城是可以拿下的。
今晚才刚刚开始呢！
“收兵！”
将近四更天，回纥终于陆续退下，第一折冲府的将兵几乎都累垮了，这时战场经验已经颇为丰富的张迈，望着对反撤退时的从容，便知道萨图克还没有出全力。
“今晚才破是题，正经文章，或许明天才会开始！”
要凭着俱兰城就扛住对方的两万铁骑，还是有些吃力啊。
“放狼烟！”张迈对刘岸说。
俱兰城和灭尔基之间有一套约定好了的狼烟信号，以狼烟的数量、烧放的时辰、烧放时间的长短作为信号，通知对方三个内容：局面是否危急、敌军数量多少、希望对方如何配合。
刘岸等到了辰时二刻、烧起了四道狼烟，准备烧半个时辰，这是在向杨易传递信息：俱兰城局面颇险，敌人在两万人以上，希望对方赶紧派出骑兵，骚扰回纥的后方粮道。
“回纥几乎是空身前来，没带辎重。”刘岸说：“只要杨易能够截断他们的粮道，多则五日，少则三日，他们就非退兵不……”
那个“可”字没出口，他的话就说不下去了，因为灭尔基方向也燃放起了狼烟，刘岸解读着狼烟的讯息，不由得呆了！灭尔基居然同时在告急，而且围困灭尔基的敌军数量，似乎达到了一万五千人！
萨图克还有这么强的兵力？
而且他居然还兵分两路，同时攻击俱兰城与灭尔基？
事态的发展，已有些出乎张迈的意料之外了。

第070章 磨磨
四更天，张迈好容易合上了眼睛，就在城头靠着，萨图克在抵达的当天就发动夜战，对唐军来说是有些措手不及的。
“幸好，暂时结束了。”
如果白天攻城，那么夜里就得休息，如果连夜攻城，白天就得休息，这是铁律，萨图克的部下也不是铁打大啊。
辰时，正是群龙行雨的时刻，俱兰城内烧起了狼烟，那是在给灭尔基方面发出信号，可是让刘岸惊讶的是，几乎就在同一个时间里，灭尔基方面也烧起了告急狼烟。
“怎么回事？”
才睡了没多久的张迈听到消息再也没睡意了。
两座城池同时告急？萨图克是分兵了？
而且，是两处同时都用了重兵？
俱兰城的城墙可以抵消回纥军的部分战力优势，但还没有坚固到足以让唐军产生安全感，张迈心中的一个重要依靠，就是可以与灭尔基方面犄角互援——若俱兰城遭遇攻击，则灭尔基从山道出发袭扰其后，断其粮道；若灭尔基遭遇攻击，则俱兰城方面提供背后的支援。可现在萨图克居然两面同时发动进攻，这下子唐军原先的打算就忽然失效了。
萨图克能用这一招可不是什么出奇的招数，而是实力，足够的兵力乃是最重要的前提。
可问题是，按照李膑的推测，萨图克应该没有那么强大的兵力才对。
“难道……李膑的推测错了？”
“看来，萨图克的实力要比我们预想中的多啊。”唐军的高层望见狼烟后，脸上都忍不住笼罩在一片乌云之中。
他们自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只有李膑望着狼烟怔怔出神，郭师庸刘岸等人不清楚萨图克的底细，他可是知道的，城外已经有两万多军马，灭尔基那边居然还有一万五？
这不可能！
李膑原先的推断是：萨图克此次来攻，兵力上限为两万五千人。现在已经到了两万有余，或许背后还有几千人在押运辎重过来吧，那样的话灭尔基就不会遭遇攻击，杨易的行动将彻底自由。
可现在灭尔基方面却也同时告急，萨图克多出来的一万多兵力，从哪里来？祈求阿拉丁神灯变出来的不成？那就是神话了。
除非……
除非萨图克得到了八剌沙衮方面的支援，或者萨图克把疏勒的军队也调了过来。
但得到八剌沙衮方面的支援，那可能吗？且不说萨图克本人未必会向八剌沙衮方面主动做出请求，就算请求了，阿尔斯兰真会来帮这个弟弟？
或者说，从疏勒调兵？
“可是会是那样吗？萨图克对唐军，已经重视到这个地步了？”
李膑原来以为是不可能的，因为疏勒对萨图克来说，比怛罗斯重要得多了，那里是萨图克的粮仓、钱袋，就算是怛罗斯这边的驻军，也得靠着疏勒那边的粮食转运，才弥补了大概两成的军粮缺口。
如果失去怛罗斯，萨图克会实力大削，其回纥内部第二大汗的地位将会动摇，但要是失去了疏勒，那萨图克就不是实力削弱那么简单了，他简直将成为丧家之犬。
而且疏勒也位于与于阗佛国接壤的边境上，近年来由于萨图克向天方教示好，对境内的佛教徒威逼打压，甚至引诱逼迫佛教徒叛佛祖而归真神，因此和于阗佛国的关系显得相当的紧张，因此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李膑都不觉得萨图克不会轻易放弃疏勒方面的防范。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是萨图克真的孤注一掷了，还是说，有诡计？”
……
狼烟燃放的数量、时辰、长短意味着什么，只有高层知道，底层将士不明所以，见灭尔基方向也起了狼烟，反而齐声欢呼，以为是那头在响应。
然而东门大多数人的欢呼声，却显得有些疲弱无力，毕竟昨晚奋战了一夜，而且是出尽全力的奋战啊，这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精神还没恢复过来。只有少数像石拔这样精力过剩的人，才会睡上一个半时辰就够了。
石坚踢了他弟弟一下，“小石头，别吵！睡觉呢”
“咦？”石拔急忙扯了他哥哥一下。
“干嘛？”
“回纥人，又来了！”
“什么！”
东门的守城唐军都跳了起来，各就位置，张迈赶到城头，果然发现回纥军再次发动了进攻。
还是早晨，秋天的内陆，风虽然干燥，却夹带着晨寒。城墙脚下还撂着几百具尸体，伤疤都还没愈合呢，回纥人似乎就已经忘记了痛，一队队的骑兵绕城围攻，步兵推着云梯，在毛毡巨盾的掩护下逼近。
青天白日之下，敌军的行军显得更加清晰，同时也更加震撼。这一次，不只是，而是东、南两面同时进攻！
南面的攻击几乎赶得上北面了。
西门，则依旧是围而不攻。
郭师庸要派人来援救，但张迈拒绝了。
“我们还守得住！”他说。
第一折冲府的将兵，亦不愿意被人看扁，长久以来，他们都是安西唐军的骄傲，多少“不可能”的战绩都是他们创造出来的，这一次，所有将兵也都相信不会例外。
郭师庸有些庆幸这边没有松懈，因为中午之后回纥人马上就对西门发动了进攻。
“进！上城！”
在东门，死亡的命令发布后，回纥军又冲了上来，这一次是萨图克的战术是围西、攻南，两个方向分别投入了约三千人的兵力，这样的兵力配置，让西门南门都不敢掉以轻心，郭师庸和安守敬觉得自己还守得住，但东面则依旧是萨图克最主要的打击方向，超过一万五千人的部队，分成前后几重，列队迫来。站在城头俯视，但见回纥士兵如蚁附来。
白天的光明，对双方来说是共同的优势和劣势，张迈更能看清楚回纥人的兵力配置了，但进攻方被躲在黑暗中射出的冷箭杀伤的机会也大大减低了。
激烈的攻城常规战开始了。
之所以说“常规”，是因为萨图克所主导的攻击，在形式上并无什么特别出奇之处，回纥军轻骑前来，没有携带攻城器械，但是他的战术却让城内所有唐军将士都吃不消，那就是——他竟然在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24小时）里头，片刻不停地投入兵力！
在迷蒙中醒来的石坚很快发现，这个早上他能睡上一个多时辰是多么的难得，在接下来的一天一夜里，回纥简直连让他睡生半个时辰的时间都不给。
攻城部队退下一拨，跟着又马上冲上来一拨，不断有人被杀掉下云梯，但后来者马上补上空位。
在攻城战的外围，回纥的骑兵不断地运动着，似乎片刻不停地寻找着俱兰城的破绽——只要发现哪怕只是一个缝隙，便马上会扑上来撕咬。
在短短六个时辰之中，城墙脚下的尸体是一层层地盖上去，就如叠罗汉一般，而萨图克对士兵的性命依然没有吝惜。
天渐渐昏黑了，六个时辰又六个时辰，暗夜到来之后，转入夜战！又是连夜攻城！
如果将十二个时辰的战斗分配在六天，每天打两个时辰的仗，龙骧营的将士都会觉得很轻松，但连续十二个时辰的战斗，却足以将人逼得崩溃。
在连续作战六个时辰之后，每过半个时辰，都让石拔觉得过了半年那么久。
就算是在灯上城时，也没有这么痛苦啊！
是，在灯上城时面临缺水的困境，体力都跟不上去，那边的垣墙也没有俱兰城这城墙像样，不过塞坎也不会像萨图克这样，居然打了六个时辰都还不肯放士兵下去休息。
“疯子，疯子！回纥的这个主帅是个疯子！”
人的运动量大了，对休息的需求也会变得更大。
诚然，战争的威胁、死亡的逼迫，都可以让人激发出平时没有的精力，但是这种精力在透支过后一定要得到加倍的补偿，如果过了临界点还得不到补偿，那接下来所遭受的将是加倍的疲累。
杀人，杀人，不断杀人，张迈作为指挥，脚也开始站得发软了。至于抢在最前线的战士，他们能依靠的就只是意志力了。
唐军在中午过后就开始出现疲态，入夜之后那种无法抵御的疲倦就更加明显了，但让张迈看不懂的是，回纥的主力部队怎么还会有那么高昂的士气？难道萨图克给他们集体吸食天魔香了不成？难道这些回纥士兵的身体很特殊，竟然可以连续作战而不疲倦么？
不，也不是，有一部分回纥兵显然是很疲倦的，特别是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张迈判断，这些人是炮灰。昨晚冲在最前面的四千人，似乎就是他们，然后经过两夜一天的征战，这些人的动作都变得迟钝，而且数量也因为死亡而急剧减少，确切的数字无法统计，或者阵亡者已经接近一半，可是，回纥的攻城主力却依然勇猛，每一波冲上来都如虎豹一般凶狠。
他隐隐感到这里头出了什么问题。
却又没法在混战之中理出一个明白的头绪来。
昨天晚上，唐军在女兵上城增援之后，在这场攻防战中牢牢守住了阵脚，甚至还占据了一定的优势，可是到了第二天中午，这种优势被拉平了，再到第二天的黄昏，第一折冲府守城将兵的体力精神都已经开始承受不住，到了三更更是衰疲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那四千炮灰只剩下一半了，一座小小的俱兰城，短短一天两夜竟然多了两千具尸体，剩下的两千人，也和城内第一折冲府的士兵一般，到了接近崩溃的边缘，可回纥主攻部队的气势依然凶猛，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一般。
萨图克的目的达到了，他用最残酷的手段，在短短的十八个时辰中就几乎将第一折冲府的体力给耗光了。
城内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了，杨定国奔波于三个城门之间，西门和南门所遭遇的攻击断断续续，让人不敢掉以轻心，但也还防守得住。
可是东门呢，不但人，似乎连城防工事也开始出现问题了。战争进入第二天下午，回纥在干涸的西俱兰河边，将十几株白杨树连根拔起，在云梯抢登城头的同是，以之撞击城墙——不是城门，没错，是城墙！
城门的两侧刚好有两座瞭望塔，当初的设计，是站在瞭望塔上的弓弩手可以对城门的攻击者进行有效的射击。
可是，曾为俱兰城莱伊斯的术伊巴尔，却很明白东城有一段城墙十分的卑薄，薄到几乎比城门还要脆弱，因此在他的指挥下，数百名士兵用盾牌护着十根白杨木，对这一段的城墙发起了来回的冲击。
砰砰砰的撞击让城头的士兵充满了忧虑，弓箭手压制着回纥军撞击的频率，但也没法完全阻止对方，经过了一个下午的纠缠，术伊巴尔在发现城墙居然完好无损以后有些诧异：“难道我记错了吗？”
可是城内杨定国却急得犹如即将被煮熟了的青蛙，这一段城墙从外面看来还没有多大的损耗，但从里面却已经发现了裂缝！
“赶紧，赶紧！”民壮甚至女人都被发动了起来，扛着泥土包堵上、填上！或许这些还不足以阻止这一段城墙的崩塌，所以杨定国又设法在这一段城墙的内侧，钉上了一圈的尖木篱笆以防万一——这实在是一个有些窘迫的应对措施。
幸好，第二天黄昏之后，回纥人就不再撞击城墙了。
虽然城墙没有如预期般推倒，但是萨图克的另外一个目的却达到了。
“磨磨战术好像成功了呢。”术伊巴尔说，他是这场攻城战的总参谋，“接下来，就要收面了。该准备雷霆一击了吧。大冲撞木准备好了吗？”
从萨图克的主力抵达俱兰城下，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四个时辰，萨图克曾说，要在三天——也就是三十六个时辰之内攻陷俱兰城，看来这个目标应该可以完成了。
“博格拉汗，明天的日出，我们应该可以在城头欣赏了吧。”
“萨图克使用了一个诡计！灭尔基那边，恐怕也是相似的诡计！”李膑冷眼旁观了十八个时辰，终于抓到了对手的尾巴。他推着轮椅，来找张迈。
“现在才看破这一点，有点迟了，不过也没办法，谁让我军的兵力处于弱势呢。幸好我们还有一只车没动……现在只能寄希望这只车能起大作用了。不过，得兵行险着了。”
刘岸又在准备狼烟了，灭尔基那边的形势怎么样了呢？作为大都护司马，他所关注的自然不止是俱兰城一边的战局，对灭尔基那边，他也有些担心。
“杨易，你们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还有郭洛，疏勒那边，会给唐军一个什么样的回复呢？

第071章 烈焰陌刀（一）
就在俱兰城被萨图克打得几无还手之力的时候，灭尔基也同样面临大敌，一支数百人的骑兵先行开至，杨易见对方人少，也不顾慕容春华劝告，出城迎敌，结果这支回纥士兵却没有继续逼近，反而后退了里许，在岔路口停了下来。
杨易怕他是诱敌也就引兵回城。不久回纥大军陆续开至，步步为营，半日之内人马已经将近万数，为首的将领却是噶苏，霍纳德吓了一跳，心想：“博格拉汗来了，这回是真的来了！他的军容如此强盛，这伙唐寇如何是对手？”再想想这段时间来唐军对他并不信任，离心渐生，但要回到萨图克身边却是欲归无门，暗道：“噶苏一定已在博格拉汗面前说我坏话，这时若再回去，博格拉汗也非杀了我祭旗不可。”思来想去，最后竟弃了南原小邑，窜入萨曼、回纥之间的三不管地区做流寇去了。
杨易见敌人势大，也不敢贸然出击，只是紧守城防，这一日里回纥大军陆续开至，将灭尔基城的几条出路都堵住了，慕容春华眺望其营寨规模以及士兵活动的情况，估计这支军队的数量当在一万到一万五千人之间，这么大的军队规模，当然肯定是回纥人的主力。
“真没想到，萨图克居然会先取灭尔基城。”慕容春华说：“我原本以为他会从背面迂回呢，这下好，该我们来一场灭尔基防卫战了。”
他估计，这场仗打下来，激烈程度只怕还将在灯上城一战之上。城中的第三折冲府连同八百民部辅助队伍心情都十分紧张，城外回纥军的兵力比城内唐军多出近十倍，但灭尔基不比灯上城，城防工事十分完备，又是靠山而建，城池虽小却十分牢固，而且城内食水充足，所以城内军民并不如何担心。
再说，灭尔基又不是没有后援，背后还有俱兰城的大军啊，只要守住一段时间，将敌人拖得疲了，那时候再发信号邀俱兰城的主力部队进攻夹击，说不定又能创造一次比灯上城更辉煌的大捷呢。
既有了这个盼头，灭尔基唐军的守城念头反而更加坚定了。
不料回纥虽然排布大军将灭尔基的出路堵死，却未发动进攻，杨易一开始还以为对方是在做攻城的准备，没想到回纥军却一点动静也没有，这不免惹得期待厮杀的唐军心痒痒，又是奇怪，又是怀疑。
不过，对于像灭尔基这样又小又硬的山城，围困而不强攻倒也不失为一个选择，只是如今灭尔基水源不绝、粮食充足，眼看城外敌人打这样的主意，城内唐军上下无不冷笑。
第二天早上，慕容春华点燃了狼烟，向俱兰城通知这一头的情况，出乎意料的是，俱兰城方面竟然也燃起了告急的狼烟。
“这是怎么回事啊！”杨易、慕容春华与四名校尉都呆住了。
“俱兰城被两万多的大军围困？”
几个校尉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可怎么办！”
而慕容春华的第一反应却是：“这怎么可能！”
李膑这个人慕容春华虽然没有见到过，但李膑关于萨图克兵力的分析，张迈却抵达俱兰城之后却成修了一封书信给杨易，细细说明此事，慕容春华读过信后也觉得李膑的分析甚有道理。而现在，来攻的回纥总兵力却比李膑的预计多出了七八成，再结合围攻者显得有些异常的表现，慕容春华道：“莫非……围我灭尔基的这拨人，其实只是一伙虚兵？”
“虚兵？”诸校尉问。
“对，就像我们用民部在灯上城恐吓塞坎，以及攻取怛罗斯时用民部大张兵势一样……或许回纥用的也是这一招，也许城外的回纥，也在用这一招呢。”
杨易道：“你是说，城外围困我们的回纥守军只是一只纸老虎，他们之所以围而不攻，就是害怕露底？”
“有这个可能。”慕容春华点了点头。
回纥要在短时间内忽然增兵可能性不大，但以萨图克的影响力，要在这一带部分男女老少良莠，统合个万把人来，却应该还是有可能的。
杨易一下子跳了起来：“要是这样，我今晚就带人出城，劫他们的营——不论真假，打上一仗就知道了！”
“不可！”慕容春华劝谏道：“我刚才说的只是推测，暂时并无证据可以作证。也有可能这根本就是回纥要引诱我们出城的诡计啊，其实只要我们守住了这山城就可扼得城外的回纥人无法西进，其实不必太过冒险的。”
杨易奇道：“当初建议奇袭灭尔基的是你，现在怎么忽然变得这么胆小？”
“那不同啊。”慕容春华说：“我建议取灭尔基，是觉得若不取此城，我安西唐军将会有重大危险，但现在局势尚未明朗，若是贸然行事，只怕……”
杨易却不听他的解释，截口道：“如果城内少了三百人，你守得住灭尔基么？”
“三百人？”慕容春华有些不明白杨易的意思。
“我问你守不守得住。”
如果城内少了三百人，那第三折冲府仍然剩下九百人，加上八百民壮，“守住灭尔基的话，应该还是可以的。”
于是杨易做了一个让慕容春华惊骇不已的决定：“那么我今晚就率领一营将士，从小门绕出，劫一劫回纥人的营寨。”
“什么？”旁边几个将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都尉，你要用三百人，去劫一万多大军的营寨，这，这，这未免……”
这未免也太胡闹了！
但杨易却显得十分认真：“你们不用劝了，我今晚三更就会出发——春华，如果我成功，自不用说，万一我失败了，还有你继续掌管此城，把灭尔基守好！”
……
“萨图克用了一条诡计！”李膑在唐军百忙之中，还是请了杨定国、郭师庸、安守敬、刘岸一起到，在东城门之后与张迈碰头，城头喊杀之声陆续传来，偶尔间甚至还传来巨木撞城墙的闷响。
“世上绝对没有连打了二十四个时辰的仗却不累的军队。”李膑说。
李膑拿着一把短剑，在地上画了个圆圈代表俱兰城，又标出东、南、西三个城门：“从一开始，萨图克的目标，就盯紧在了东门，因为这曾经是属于他的城池，他的手下应该有人会很明白俱兰城城防的虚实。”
“他确实是把兵力都投入到进攻东门的战场上啊。”刘岸说，“这一点谁都看出来了。”
这时一声惊叫在头顶响起，一个中箭的士兵硬生生从城下摔了下来，石拔眼明手快，抛出绳索将那受伤的士兵套住，但这一套虽准却没能将那士兵拉住，因为力气不够，绳索反而脱手——旁边的同袍看见，就知道连这个力大如牛的小将也斗得筋疲力尽了。
俱兰城内唯一的预备部队——陌刀营就在附近，几个士兵瞧见从旁边冲了过来，七八只手同时伸出，接住了这个伤兵——这些士兵个个都是身强力壮的大力士，那受伤者堕落之势虽猛，落在这些大力士的手上却只是沉了一沉，没有再次受伤。
这一切就都发生在李膑的身边，连刘岸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但李膑却仿佛没有看见，继续画着他的图，道：“萨图克却是没有掩盖他主攻东门的计划，但是他却掩盖了别的事情，那就是进攻东门的士兵。”
“进攻东门的士兵？”
“对。”李膑道：“大家有没有发现，这两夜两天里头，回纥对东门是一重接一重，好像永不疲倦一般。”
张迈提醒他道：“还是有一部分人很疲累的，但那些主攻部队确实有些奇怪，每一轮的攻击，来势都显得很猛，半点也不像连续作战了十几个时辰的人。”战场之上，无法确切点算出对方进攻部队的数量，但张迈也判定得出回纥每一次攻城的人数确实都在万人以上，就算萨图克让其中一部分士兵去休息，那个数量应该也只是占据一小部分，不可能整个攻城主力都保有精力才对。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李膑说着，用短剑点了点南门、西门，说：“回军对俱兰城三门的攻打是截然不同的，对东门是全力以赴，对南门、西门则是以围为主，以打为辅，显得不很卖力，却又让我们不敢贸贸然抽调出兵力来东门驻防，也不敢彻底休息下来。这就是他的诡计了。他正是用这个诡计，让进攻东门的士兵显得永不疲累。”
郭师庸、安守敬却还是有些不明白，李膑继续解释他的推测：“我估计萨图克的军队，大概是两万到两万三四千人之间，咱们暂时假定为两万二千人，其中大概有四千人，我怀疑是萨图克沿途捉到的牧民，或者是在来路上捉到的从怛罗斯俱兰城这边逃走的逃人，更或者是刚好来归附他的部落——总之对这些人萨图克是好不吝惜，这两夜两天中，萨图克军中唯一和我们东门守城将士一样几乎未曾休息的，就是这些人了。”
张迈点头称是，他也早就注意到回纥军中有几千个被萨图克当做炮灰的存在，而且经过这两夜两天的苦战，这些可怜的炮灰已经死了将近一半了。
“除了这几千人，萨图克应该还有大概一万八千人左右、两万不到的部队，他呢，却将这一万八千人分为若干部。为了方便解说，我就将数字说得更实一些，就当萨图克将这一晚八千人，分为十八部，每部约一千多人，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以其中十部大概一万兵马，驱赶那数千阵前卒攻城。同时却以三千人攻南门、三千人攻西门，而萨图克却还留下了大概两人马在后方休息——混战之中，两万人里头一成的部队未曾动用，这很正常，敌人也是很难察觉的。”
这正如唐军几次局势显得危急，但还是咬紧牙关让奚胜的陌刀战斧营保留体力、以图万分紧急时可以应变一样。
“然而和我们保留陌刀战斧营不同的是，萨图克的这两千人，不是两夜两天一直在休息的，而是一直在动的。”
李膑在东门、西门、南门之外又各自画了一个圆圈，代表围攻的士兵：“萨图克是这么做的，辰时时分，大军一起攻城，那两千人却仍然在休息，等到午时，却将这两千人去替代东门外的两千回纥军，东门外的这些回纥军是只围不攻，所以这些士兵在此几乎等于半休息，然后这些替代下来的士兵，却暗中转移到了东门，替代下主攻部队中的两千人，这两千人便成了东门主攻部队的生力，而被替代下的士兵便下去休息了，两个时辰以后，才又前往西门或者南门，又替代下一批兵将来，如此循环不止，让回纥的攻城大势在两夜两天中几乎是持续不断，但其实回纥的士兵却都能得到一定的休息，在我们作战的时候，城外不断有骑兵来回运动，怕就是为了这个。”
说到这里，诸将都感诧异，李膑道：“当然，我刚才说两千人、两个时辰，只是举例，萨图克麾下各将领麾下精锐程度不同，统兵归属也不同，所以萨图克真的在做时，可能分得更细，休息时间的长短可能也与我所说有些出入，但总而言之，他应该就是使用这种局部轮流休息的办法，让他的军队变得好像永不疲倦一般。”
李膑的这一番分析，乍一听似乎繁复新奇，其实这却是一个古老的战术——疲敌奔命战术的变化与运用。
早在春秋时期，晋国与楚国争霸就曾运用这个战术，当时晋楚争夺郑国的属权，晋国将军队分为三军，每次都只出动一军，在楚国班师时便出击郑国，楚军一到，晋军就退兵，郑国是个墙头草，晋军来就向晋国称臣，楚军来就向楚国纳贡，晋国以自己一军，调动了楚国全国的兵力，几轮下来楚国就扛不住了。晋国待得楚军已疲，这才发动最后的乾坤一战！
萨图克虽然未必听过晋楚争霸的事情，但他在兵法上亦有过人的天分，这局部轮休的兵法原理却被他压缩于数日之间，用以压榨唐军的体力。
郭师庸刘岸等听了李膑的分析之后，都觉得大有可能，杨定国愤然道：“这帮回虏当真狡猾之至，如今他们的主力力气未大损，第一折冲府将兵却累得不行了，若是这时……”
就在这时城头有士兵高喊，张迈问道：“怎么了！”
唐仁孝派人来报：“回纥人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个极大的撞木，又做了一个怪东西，护住了抬撞木的士兵，看来像要来撞城墙了。”
诸将都是心中凛然：“乾坤一击来了！”
登城一看，果然见到回纥军抬了一个巨大的撞木开近战场，沙漠地区大乔木不多，俱兰城附近本来也找不到这么大的木头，但那撞木却非天然，而是七八根大木头紧紧捆扎而成。
除了那撞木之外，却还有几台粗制的喷缊——那是古代的一种攻城器械，形状如车，上面以木板毛毡造成，中间内空，没有底座，士兵就猫在下面可以躲避弓箭，推到城下可以挖掘地道甚至掘开城墙。此车构建并不复杂，用料也简单，但作用却甚大，张迈咿了一声说：“萨图克怎么还有这种东西。”
李膑便猜萨图克可能是将这几台喷缊的零件拆卸了，只是几台喷缊的零件的话，轻骑兵也还是可以带得过来的。
这时回纥人以喷缊掩护士兵，以士兵抬起撞木，随时就要向那内部已经崩裂的城墙推来。
郭师庸叫道：“我这就去调兵来东门助守！”
却听城外杀声大作，六千回纥迂回绕往西门、南门去了，东门的士兵尚在整束待发中，那六千回纥却已对西、南两门发起了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击！
郭师庸、安守敬匆匆赶回去守城，但眼见要调第四、第五折冲府来增援东门已经不大可行了。
杨定国早已将全城所有民壮、妇女都调到东门附近，随时增援，可是若第一折冲府无法起到中流砥柱的作用，光靠这些民壮妇女又济得甚事？
“如今可怎么办？”刘岸转头问李膑，后者正在几个士兵的帮助下上了城头。“你看破了萨图克的诡计，应该也就能破才对！”
李膑却有些为难了，沉吟了片刻，道：“没办法了，只能拼命了！”他看破是看破了，但萨图克的雷霆一击随时就要发动，这时除了拼命之外，已经别无他法。
刘岸整个人呆住了。
张迈却忽然大笑了起来，笑得好突然，又笑得好狂傲！
杨定国和刘岸都被他笑得愕然，不知他在这样的情势之下怎么还笑得出来。却听他笑道：“李膑说得没错，现在是时候拼命了，说到拼命，却不正是我们最擅长的么？好，好，萨图克，来得好！就在今天，就在此刻，就让我们来决一胜负吧！”
转头叫来了郭汾：“汾儿！”
“啊？”
张迈道：“你去帮我准备一件东西！”附耳说了两句，郭汾眼睛一亮，带了姐妹匆匆去了。
“奚胜！”
“在！”
听张迈叫唤奚胜，诸将心里都是一动，心想这一支预备兵马终于要动用了。李膑更是心想：“眼下有机会改变战局的，或许就得靠这支兵马了，可一个营的兵力毕竟太少，要怎么用才能扭转乾坤呢？”
只听张迈道：“这次守城战，只有陌刀战斧营一直没动！我想，也是时候让你们活动活动筋骨了！”
“特使放心！”奚胜叫道：“我陌刀营上下，就算拼了一死，也要拦住回虏，叫他们不得入城一步！”
“拦住胡虏？谁说要让你拦胡虏了？”张迈冷笑道：“我大唐陌刀，不是这么用的！”

第072章 烈焰陌刀（二）
在己方兵力占优势的情况下不断投入士兵，逼得对方甚至连轮休守城都不能够，萨图克这次攻打俱兰城，走的不是正路，而是奇道，就连攻打的时间，也总有些让人觉得怪异——第一战，是在深夜打响，而乾坤一击，则是在夕阳即将沉入远山的黄昏。
夕色如血，回纥在东，张迈在西，那如血的余晖从他背后抛洒开来，这是一片异历史的天空，“是属于我的天空！自我出现以后，萨图克，你就被那位真正的真神抛弃了！”
尽管处于极大的危险当中，但张迈的自信力非但没有消失减弱，反而增强了，他隐约中已经捕捉到了制胜的契机。
和李膑所猜想的相差不远，萨图克确实运用了局部轮休的手段，让士兵在激战中得到了长短不同的休息，所以他麾下的兵将并非全都在连续作战，在诸将的催迫下仍然拥有极度爆发的潜力。
但回纥人的行动，不是从东门开始，而是从西门、南门同时发动。
郭师庸和安守敬都感受到，迎面扑来的冲杀力和过去十八个时辰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连喊杀声都带着十二分的煞气，将领催促士兵登城的命令也变得残酷，一个折冲府对三千人，尽管有着城墙来抵消这种优势，仍然是倍感吃力的。
这种吃力感让郭师庸和安守敬都觉得，要想再分出兵力去支援东门似乎变得不可行，在发现这一点之后他们忽然悟出：“萨图克之所以对西门南门施加这么大的压力，目标仍然是在东门。”
这个博格拉汗，似乎不会浪费一点儿的力气，甚至注意力！
和对西门、南门的急攻不同，对东门的进攻就显得比较缓慢，但这种缓慢不是迟钝，而是为了让每一个动作都保持着协调，这一战他已经是志在必得！
决胜，将在天亮之前完成。
“过了今夜，唐寇将会被所有人忘记！”
就像所有被他萨图克击败的对手一样，都将被扫入历史的垃圾堆中。
橐橐橐橐……
只剩下不到两千人的炮灰部队被逼了上来，与此同时是那根巨大的撞木在变种喷缊的掩护下抬近了城墙。
“在两个时辰之内，结束这场战斗！”术伊巴尔向萨图克保证。
这时回纥军已经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与此相应的是“唐寇”东门的守军由于缺乏休息而普遍疲倦，术伊巴尔估摸对方可能还保留有一部分的预备兵力，不过局势发展到这个地步，少数的兵力已经无法扭转整个战局了。
“嗬嗬，嗬嗬——”
战场特有的吼叫声响遍整个沙场，张迈跃上城头，前两天他一直没有戴面具，这时才将面具戴上，银色的龙鳞上沾着因为洗不掉而呈现的暗红血迹，远远望去带着一种摄人的魔力。
“龙面将军！”
有在灯上城一战逃出生天的回纥士兵叫了起来。
“龙面具”这个象征，已随着这些幸存士兵的口而传得好远，甚至就是在回纥军中也成了一个传说。
“他终于出现了！”
在传说当中，每当“唐寇”出现危机，那副龙面具就会出现，而每当它一出现，本来已经陷入困境的“唐寇”也将绝地逢生——这已不止是一个传说，塞坎还漂浮在碎叶沙漠上空的幽灵似乎在无时无刻地提醒他的同胞们——这是一个事实！
术伊巴尔也听过那传说，在望见那龙面具的一刹那心里竟然也产生了些许的动摇，但他很快回复过来，挥令旗指挥：“攻！”
“攻！”
回纥士卒再次抢登云梯，这一次，是足足一万五千人一起投入了东门的战场，胡虏便如沙浪一样扑来，势不将整座俱兰城都盖灭不肯罢休！巨木向前，瞄准了那面内部已经崩裂的城墙——撞！
砰，砰，砰——
可怕的声音让杨定国觉得回纥根本就是那巨木在直接撞击自己的胸口，城墙啊城墙，你可千万要支持住啊！单靠城墙后面那匆匆打下的尖木篱笆，要想挡住胡马实在有点天方夜谭，这面城墙，此际甚至就说是唐军的生命线也不为过。
但在这个没有真神的世界里，祈祷是没用的，墙壁内侧的裂缝在一下又一下的撞击中越来越大。
“特使！”
温延海跑来禀报：“城墙快支撑不住了！”
张迈当日知道。
“我们射下去的箭，都被喷缊给挡住了，可恶，可恶！”
“东西呢！”张迈吼叫着，“汾儿，汾儿！”
“来了，来了！”
一百多名壮汉抬着二十几罐东西，上了城头。
“什么东西？”新兵有些奇怪，老兵却都已经欢呼了起来：“石油，石油！”
石油这个称呼，是张迈叫起头的。
“姐妹们，给我泼！”
术伊巴尔发现城头唐军在倒液体，忍不住大笑，喷缊上面是木板，木板上面是毛毡，毛毡之上还铺了一层石棉。
“淋开水？哈哈，就算你们抛下火团我们也不怕，我这喷缊水火不侵！”
王二嫂子大叫，一点点又黑又稠的液体如雨点一般洒下，远远望见那颜色，术伊巴尔不免一怔：“怎么是黑色的？”
喷缊自然不可能做得全无一点缝隙，藏在喷缊下面的士兵，也发现有一些东西顺着缝隙流了下来，有的滴到了他们的脚边，有的甚至滴到了他们的脖子上。
“什么东西？”
一百多名妇女将整个喷缊以及前半段的撞木都洒遍了之后，又拿石油往抢登城头的士兵洒去！盾牌与盔甲，防得住弓箭，沾上了也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味道有些难闻。
“不好！”术伊巴尔叫道：“是黑火水！该死，这帮唐寇哪里搞来这么多的黑火水！”
石棉不着火，可是石油在石头上面都会着火啊，虽然点燃之后烧不着石棉，但术伊巴尔马上意识到士兵一见着火都会慌。
他要想办法，但已经来不及了！
“放火！”
火团抛了出来，火箭射了出来，唐仁孝更是拿了一支长棍，一头点燃了，跟着去撩那些抢登城墙士兵身上的石油！
星星之火，燎起了万丈火焰！
本已经昏暗的东门霎时间明艳了起来，石油烧得好快，可怕的烈火瞬间吞噬了沾染过它的人与物！沙漠干燥的风又助长了火势的气焰，唐军还在不断地往城下泼石油，在这个空气中飞满了星星火屑的空中，一些石油还没落地就已经变成了一片火云。
“扛住扛住！”术伊巴尔冲了上去，他见多识广，知道石油容易着火，但烧尽之后就会熄灭，那些炮灰士兵他根本就不想理，但是那喷缊还有那撞木他却想保住。
可惜负责抬撞木的士兵却没有他那么高的见识与定力，忽然发现身边着火个个都慌了。撞木的行动已经中止。
本来甚是疲倦的石拔眼见己方得利，整个人也仿佛被注入了兴奋剂一样，跳了起来，奋起全身力气，将半罐石油抬了起来。
“去死吧！回虏！”
罐子整个儿砸在撞木上，碎成了千百片，还有半罐的石油也溅满了撞木。罗武一拉弓，火箭射下，呼——
“完了……”术伊巴尔知道自己静心设计的这件攻城武器报废了。撞木的撞击彻底结束了，城墙内侧的裂缝也终于停止了扩大。
这时候唐军的石油攻势尚未结束，在张迈的指挥下，士兵们拿着水枪将石油射到了城门之外二十余步，洒成了一条黑色的稠液线，这一次张迈叫道：“我来！”甚少在人前显露箭术的他拉开了硬功，倏——
火箭飞出，不偏不倚地钉在那道石油线上。
呼——
随着唐军全体的一声欢呼，城门之外，忽然出现了一道火墙！呛人的烟在风的吹荡中四处乱窜，熏得靠近的人睁不开眼睛！
“萨图克，来送死吧！”
……
“这大概就是唐寇的杀手锏了吧。”萨图克没有听见张迈最后的那句话，也没有像术伊巴尔那样大受打击，相反，这帮“唐寇”要是这样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他怕是要失望呢，能够杀灭马斯乌德与塞坎的人，应该不至于那么差劲才对。
石油战术的出现，多多少少让萨图克觉得，“这才像样啊。”
霍兰组织起了五百骑兵，已准备冲进去踏灭火焰了。
“用沙子！”术伊巴尔大叫着提醒霍兰。
“哼，虽然受了小小的挫折，但黑火水生火，来得快去得也快，等这阵火熄灭以后，我看你们还拿什么来抵挡！”
可就在霍兰冲出没几步时他忽然发现，那道火墙的背后隐隐出现了什么人——唐寇？
没错！随着火焰的熄灭，火墙那头的景象也越来越清晰了，城门打开了，“唐寇”居然敢出城！
而且，不是骑兵，而是步兵！
他们疯了吗？还是走投无路而变傻了？
哈哈哈哈，霍兰狂笑起来，结巴将军笑起来时也笑声是流畅的！
“找死啊！”
霍兰注意到，俱兰城东门的城门没有关上——就位于那队步兵的背后！
“给我冲进去！”
本来是要设法扑灭残余的火焰，这时却临时改变了主意，改变了方向，朝着那队步兵出现的方向冲来。
不用云梯了，不用撞木了，直接就从唐寇的尸体上踩过去！
这可是千古难逢的机会啊！
“踩进去，踩进去！”
重复的三个字叫出来，也没有半点结巴！
就用铁蹄将这伙唐寇步兵踏得粉碎吧！
只是一眨眼间，甚至连让萨图克思考的余裕都没有，霍兰和他的前锋骑兵已经撞上了唐军开出城门的步兵！
“起——”
在步骑即将接触的那一刹那，唐军之中响起了悠长的号令，一种雪花般的事物映射着火焰的光芒，闪耀得远处的萨图克忽然揪心起来——莫非……
悠长的号命忽然变成短促的杀令，那是夺命催魂的一句唐言，一个汉字——
“斩！”

第073章 烈焰陌刀（三）
俱兰城内不过三个折冲府三千四百人的兵力，城不甚高，墙不甚坚，郭师庸和安守敬都要面对城外两三倍的敌人，尚还有机会轮流休息，而在回纥主攻的东北面城墙尤其卑弱，偏偏回纥就集中了过半的兵力于此，一千人面对一万三千人，哪怕有民部的辅助也无法抵消这种实力上的差距。
但唐军却没有半点退缩之意。
守住，守住！扛住了萨图克这一鼓作气的攻击，胜利就指日可待了。
郭师庸和安守敬都想，扛过了这一轮攻击之后，就去和第一折冲府换防，让他们有机会喘口气，然而唐军扛得住这一次攻击么？
站在东门城头的张迈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想的是：如何破敌！
当初向郭洛请教兵法的时候，郭洛曾说：“守城必须出战，不出战无以守城！”灯上城最后能够守住，和第一天里张迈跳出垣墙之外所进行的拼死大战有着莫大的关系。正是那一战，打出了唐军的士气，也打下了塞坎的气焰。
这两日里，回纥军在炮灰部队与主攻部队冲锋的时候，后面更有两列共一千五百多人的弓箭手，为压制城头唐军而源源不绝地射出羽箭，将城墙以及城墙上的地面都钉得犹如刺猬，有一些已被唐军将士拔下，便留下坑坑洼洼的斑点。昨日以来的小撞木，已将城门向外翘出的装饰震落，幸而回纥人不知道这一面城墙已经内裂，否则那攻势势必更加疯狂。
而现在，尽管泼下石油之后瞬间将城墙外烧成一片火海，但回纥军的主攻部队却还没有混乱，霍兰更在烟火之中准备突入，他所率领的五百骑兵里头，有四百人在过去六个时辰之中都没出动过，为的就是这一刻能够爆发出最大的力量来！
“城门！城门！”
在发现唐军居然自己打开城门之后，不止霍兰，所有回纥士兵都一波波地向城门涌来——唐军居然开城门！真是嫌死得早啊。
地面的火星还没全部熄灭，他们踏着那已经无法造成大伤害的火星前进。烟火之后、城门之前，确实还堵住几百个唐军，不过那也只是几百人而已，而且还是步兵！
“哈哈，杀！”
一边，是回纥人得意的狂笑，而另外一边则是唐军悠长而严肃的号令——“起……”
那是一种苍凉悲壮的腔调，张迈隐隐从中听出“秦腔”的味道，当然，他那个时代的陕西秦腔，显然是这种腔调的继承人。
遥想千年之前，横扫宇内、一统六合的大秦铁军，发出的是否是这个腔调呢？
遥想百年以前，当大唐全盛之际，骑兵四出，从关陇地区开赴到西域的劲卒，发出的是否就是这个腔调呢？
这种非为娱乐的武腔，穿越了千年百年，再次出现在俱兰城外。
霍兰的五百骑，冲荡而成的劲风已经扑到那批大唐步兵脸上了！
就在只剩下七八步距离的时候，有五六骑抢到了霍兰的前面——萨图克提拔人才不拘一格，在这样一个最好的舞台上，哪个有野心的青年将士会放弃表演的机会呢？
更何况，霍兰本人亦很看得起那些有胆量挑战自己的年轻人，主公和主将的双重激励，造就了这支骑兵人人争先的性格。这是霍兰意以为傲的将士，这是萨图克引以为傲的骑兵！
可惜，这一次，他们遇到的是陌刀。
冲在最前面的三骑，有两个斜拖着大刀，准备劈砍“唐寇”的头颅，有一个干脆就放开了马蹄准备直踩过去。
城门就在眼前，只要踏过这片唐寇的尸体，就能抢入城门，谁先进得城门一步，便是首功！快如风猛似雷的骑兵造成了极为强大的冲击力，霍兰相信，这样的冲击力足以碾碎任何障碍！而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他的这种自信从未失效过！
“斩！”
短促的断喝，不是来自回纥，而是来自唐军——来自奚胜！
咿，那是一种什么声音呢？
是兵刃斩风的声音啊，是重兵器破空的声音啊，但又不是那种钝兵器的呼呼声响，而是一种尖锐的急响！
嗤嗤嗤——
嘶嘶嘶——
和声音一起出现的，还有颜色，映射着即将熄灭的火光，便如一片白雪映射着金黄色的夕彩，但很快的那昏黄的光芒上又多了一种绚丽的色彩——红！鲜红！犹如一道只有一种颜色的雨后飞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霍兰从听到那声音、看到那颜色的那一瞬，离他的战马即将冲到陌刀口上，只有不到一秒的时间。
然而就在这一秒之中，他不但听到了异响，不但看到了血花，甚至还闻到了血腥——回纥骑兵与大唐陌刀接触的那一刹那，飞溅的鲜血四处乱喷——不是溅，而是喷！
当头颅被斩断，当马颈被劈断，大动脉中的鲜血便不再是流，而是喷！
在那一转眼间，不但视觉听觉已经在扰乱霍兰的注意力，甚至触觉也发现了异状——一些带着鲜血的肉块扑了过来——其实，不是血肉倒飞，而是因为霍兰坐骑的冲击将他带到了血肉前面！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这一切的变化都来得太快了，以至于连他这种身经百战的战将都来不及作出正确的反应——或者说，到了这个距离、这个境地，已经没有任何选择可以称得上正确反应了！
“嘢——”马声长嘶，但同时也就没了！
声音没了，马也没了——不是消失，而是死了！
霍兰看到的是，面前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是刀么？为何却这么长？为何却两边都开刃？又是这样的光亮！
战场上的直觉忽然之间支配了他的身体，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翻身滚倒伏，啪啪，他的人滚到了后面去，才着地，大腿马上就被后面冲上来的一匹马给踩断了，与此同时有液体当头淋下——是血！犹如从喷头喷下来的马血给霍兰洗了个澡！
这一战之后霍兰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他的脚被自己人的马踩断了，但很快那匹马也死在了他面前，他举起右手来想遮挡喷来的腥血，一举手才发现自己右手的五根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然而他已经是最幸运的了，刚才抢先了他半个马头的青年，这时只剩下半截身子在那里蠕蠕而动。
再接着，霍兰看见的便是纷飞的肉泥，不停滚落在一边的断手断脚，还有断了的马头，断了的马蹄！断了的马腿！断了的马鞍！
“斩！”
那种光芒进退的动作迅猛却十分简单，忽然冒出，将前方所有的生命剿成粉碎，再跟着——
“撩！”
斩过之后，大刀已经朝下，那已经沾满了猩红的白光，便转了一个微妙的弧度，忽然撩起，刚才躲过了斩劈的人马再经过这么一下，十有八九都已难幸存！
“回！”
但，不是单纯的回鞘——那光芒根本就没有鞘！在它倒拖的时候，由于是两尖双刃，所以这一回犹如倒拖锯子，但同时绝大部分的漏网之鱼都将在这一倒拖中死于陌刀另外一面的刀刃下。
这种可怕武器的每一种特性都蕴藏着杀机，每一种特性都有着它特殊的功效，有着一套特殊的武艺来配合！
陌刀，在陌刀手的手中回复到了可以继续挥击的位置上，再跟着，便是第二轮的剿杀！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已经踏进了一步！
人踏进了一步，刀墙也就跟着逼近了一步！
然后，一步之前所有的生命也就都瞬息化为乌有。
锵锵锵……
这一次有甲胄的碎片砸到了霍兰脸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伤痕。
再接下来的事情，霍兰的大脑就不愿意记得了，总之他逃了出来，不知道如何逃出来的，事后有反对他的人暗中嘲笑他的怯懦，然而却有人依然佩服他——在这一场战斗中位于前五排都刹不住脚的骑士，就只有他一人逃了出来——虽然残废了。
远远的，萨图克只是望见城门之外光芒连闪，然后就是血肉满天飞，那三百“唐寇”似乎都不是人，而只是一台绞肉机的一个零部件，这台机器虽然动作不够灵活，然而每一下斩、剿、拖，都迅猛得犹如死亡之海里最厉害的沙浪，给人带来一种沙丘灭顶的恐惧！
若要这样一支重步兵去追敌，别说追骑兵，连轻步兵也追不上，但这次却是回纥军自己撞上来的，不但霍兰所率领的骑兵，从两翼围过来的攻城步卒，也都在战斧手的猛剁之下成了鱼肉。所有刹不住脚步的全都在一个回合之内便到阎罗王那里报道去了。
“砰，砰，砰……”有节奏敲打着地面的不是别的，正是陌刀营将士的脚步。他们不是故意将脚步声踩踏得极响来吓人，而是因为手里握着一把从三四十斤到七八十斤不等的大刀，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到了双脚上，脚步踏下之际，自然而然力量惊人！
“起——”
悠长的号令再次响起。
这时候，在回纥人耳中听来那分明是来自地狱的吟唱，而在张迈听来那却是周秦汉唐一脉传承下来的武者之歌！
和龙骧营的拼命不同，陌刀营不会热血沸腾地怒吼，这支部队在血腥屠杀之中竟然也显得如此冷静！他们不会像龙骧营的同袍那样叫嚷出各具特色的口号，不会高昂怒吼，他们只是随着诸将的号令，所有人都只是高声齐叫：“战战！战战！威武，威武！杀！”
不但步伐是如此的齐整，就连高叫也是这样的齐声。甚至就是那腔调也半点也不走样！
在这一刻，三百陌刀营成了整个战场的焦点，他们的呼声让这片远在西域的土地仿佛变了气质，让张迈产生了一点时空错乱感，在恍惚间觉得自己不是站在俱兰城，而是回到了八百里秦川。
石拔站在城头，看得目瞪口呆。他看过陌刀营的训练，当时取笑这支军队“笨笨”的，大唐的步兵有个特点，那就是在到达战场之前会骑马或者坐车，然而真正打仗的时候还是得下马落地，陌刀是没法在马上发挥其威力的——哪怕是汗血宝马。石拔笑陌刀营“笨”，因为他觉得只要自己拍马一走这支军队就赶不上自己了，追都追不上自己，再犀利威猛又有什么用处？
但这时他才发现，在特定的场合中陌刀营竟然有这样可怕的剿杀力！
龙骧营拼起命来，就如同变成了几百头野兽，陌刀营在战斗中一样也像没有人性，却又不是充满了兽性——这支队伍好像就是一把把冷艳的锯子组成的机器，那几个简单的动作，就像在以简单的机械原理搅动着，用大唐特有的冷酷而绚丽，蔑视前方一切障碍物！
风狂飙而过，将那个字带得远了——
“斩！”
萨图克练得犹如铁石一般的心弦，这时也颤动了一下。
可是他还是站住了，这一部唐军太厉害了，可是人数毕竟太少，他判断对方无法推进到他前面的。
不知什么时候，萨图克心中竟然称呼这个对手为“唐军”了！
龙骧营的战绩虽佳，但厉害的流寇也有可能做到，但陌刀营这样的兵器、组织与气度，却非强大的正规军莫办！
“陌刀……真的还在！”
那么大唐呢？
“弓箭手！准备！骑射手，袭其侧翼！”
萨图克的判断是对的，烈焰这时已经全部熄灭，陌刀也没有继续推进，它所创造的战绩只是这场俱兰城攻防战的一个小局部，但它散发出来的死亡气息却已经影响了整个东城门的战场！
在这一堵刀墙面前，骑兵已经不敢冲锋了，对付它的办法，只有用轻骑兵或者骑射兵骚扰其侧翼，或者以弓弩远程对付它。
但奚胜没有给回纥这个机会。就在萨图克作出正确的反应之前，刀阵已徐徐如林，向后移动，又回到了城门之前。
这时天已经全黑了，这场攻防战如果从伤亡数量来说才刚刚开始，回纥人也才不过损折了几百人，与一万五千人的总数来说根本就未动到根本，但战争打的却不只是数字。
三十六个时辰还没到，但术伊巴尔却已知道，博格拉汗“三天攻陷俱兰城”的计划注定要失败了。
从萨图克到主力攻城部队，回纥军所有人的那“一鼓之气”都已经泄掉了！

第074章 议和使者（一）
陌刀战斧营的忽然出现打了萨图克一个措手不及，回纥军攻势登时受挫，之后陌刀营缓缓撤入城中，回纥军一时之间竟然不敢派人近前袭击。
张迈望见，便知道危机已过，下令陌刀营列于城头，陌刀本非守城良械，但城外回纥军望见城墙上林立的陌刀，心里都有些发毛，此是两军士气消长所致，张迈却将守护东门的重任交付给杨定国，道：“杨老，接下来就拜托你了，我得去睡一觉，不然人就要崩掉了。”
杨定国道：“特使尽管休息去，我担保你醒来之后，俱兰城完好无损。”若是在半个时辰之前，他怕还不敢做这样的保证呢。
张迈笑了笑，便到城下一个小屋子里，塞上耳朵睡觉，这一觉睡得好香甜，再醒来时竟然又是第二日黄昏，他跳起来道：“我竟然睡了这么久！外面的战局怎么样了？”
旁边郭汾拿过一条湿毛巾来给他抹脸，说：“你睡过去以后，萨图克又催逼将士攻城，但回军已经失去了陌刀营出城之前的那股锐气，虽然将领催得厉害，但他们士兵的士气显然低落了许多，杨叔叔又应付得法，到了子时，萨图克终于歇兵，只是派人轮番骚扰攻打，又将三处城门牢牢堵住，看样子是打算改强攻为围困了。”
张迈笑道：“围困？这三天里他为了逼死我们，在俱兰城下堆了多少尸体？没有三千人，也有两千多吧。攻得这么急，一定是因为他背后隐藏着很大的隐患，让他不得不急。若是一改为围困，那他就输掉一大半了。”
走出门外，正好遇见石拔来接替马小春的班，张迈见他行动已经如常，不像昨天那样有一种缺睡造成的迟钝，笑道：“你也刚睡醒？”
“是啊，睡了三四个时辰呢。”石拔说道：“特使你下来休息后不久，杨副大都护便两百人两百人地逐步抽调我们下来轮流休息，现在我全身都是力气了！特使，咱们什么时候也出城一战啊——弟兄们可都在请战呢，咱可不能让陌刀营独领风骚啊！”
张迈哈哈笑道：“龙骧本营也好，陌刀营也好，都是自己人。接下来就不用着急了，咱们慢慢打，跟萨图克磨。”
他到三处城门巡视了一番，见敌军的攻势仍然不断，但唐军应付起来井井有条，已经没有昨日黄昏之前的那种城防随时会被冲垮的巨大压迫感，张迈起身的消息诸将先后听闻，他巡视完城防之后回到莱伊斯府邸，杨定国、郭师庸、安守敬以及郑渭、李膑、刘岸等也都到齐了。
诸将商议今后去向，李膑道：“急战的危机已过，接下来便进入到拉锯战中，我料回纥必然会派人来和我们谈判。”
“谈判？”刘岸道：“萨图克应该没那么容易就范吧。”
“以我对他的理解，他一定会派人来的。”李膑道：“不过不管他身后有多大的忧患，第一次派来的使者一定会趾高气扬，开出极为苛刻的条件，我们却万不可被他吓住。再说，今天早上，灭尔基那边放起来的狼烟已经变了。”
灭尔基方面的形势是张迈最为挂心的事情，一听忙问：“变了？”
“是，变了。”刘岸接过李膑的话头，说：“灭尔基那边今天未时燃气一道狼烟……”
“一道？”
“对，一道，也就是说，是报平安的孤烟。”刘岸欣然道：“不过他们选择在未时，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那是表明他们现在所处的情况，与我们之前所料完全不同。只是既是孤烟，想必慕容春华他们已经找到了应对的手段，所以我们也就不用担心了——这应该是个好消息。”
俱兰城这边回纥的攻势已经顿挫，若是灭尔基那边形势也转好，也就是说整个局面已经明显在向唐军这边倾斜了。
“好！”张迈笑道：“大伙儿拼死作战，总算有了回报。接下来，咱们就看萨图克那边出什么牌，咱们再一张张地回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若是要谈判，那咱们也跟他们谈，若要耍阴谋诡计，咱们也不怕他！”
又过一日，回纥军依然是围困无功，中午时分有几个骑兵落群接近南门，自称使者，要求入城相见。
安守敬清楚军部的决议，放下一个箩筐，接了使者上来，未到城头，先用布条蒙住他的眼睛，免得他们进城窥视了俱兰城防御上的虚实。
那使者冷笑着指责唐军无礼，安守敬笑道：“礼有平常礼，战时礼，现在两军交战，自然得以战时之礼以待阁下。”
带了他们进入莱伊斯府，这才取下布条，刘岸派了他的副手赵子铭来迎接使者，通问姓名，那使者道：“我乃博格拉汗麾下重臣图什，你们快带我去见你们的首领吧。”
他称唐军领袖为“首领”，那就是仍然只当对方是一伙强盗，而不是对等势力。
旁边的侍卫听见都心中有气，赵子铭微微一笑，朗声唱道：“回纥求和使者图什到——”
本来向里头通传消息，当用汉语，这时赵子铭却偏偏用上回纥话，图什听到双目圆瞪，但若是在这里跟对方吵闹那也是有失身份，哼了一声，随他进入莱伊斯府大厅。
厅内却摆开了两列人马：
左边文属官，为首的是刘岸，其次为大都护录事参军事李衍行字沐风，身后陪立着左录事、右录事，再下手是大都护参军事郑渭，再以下，才是几名长史属官。
右边武属官，为首的是第四折冲府都尉郭师庸，其次第五折冲府都尉安守敬，再次为这次才建立大功的陌刀战斧营校尉奚胜等五名骁将。各府副都尉以及唐仁孝在外领兵作战，未与此会。
文官宽袍缓带，斯文中不失沉着，武将免冠带甲，虽威武却非暴戾，虽然只十几个人，但个个精神抖擞，图什本来带着轻蔑进来，见到这个阵势，心中一凛：“哪里冒出这样一帮人来！”因世界任何一伙强盗都不可能有这样的气派。
大厅正上方坐着钦差张迈，斜侧是副大都护杨定国，见到使者进来，张迈起身相迎，虽是敌人，却不失礼数。
看坐之后，由赵子铭为使者介绍张迈与杨定国，亦为图什报了家门，张迈开门见山，道：“贵使这次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图什虽然进门之后气势被压制住了，见问还是昂起了头，说：“我这次进城，是来传博格拉汗的示令。”
李膑躲在后头，心中冷笑：“萨图克既然派了人来，那多半就是后患发作，形势危急了，却还在这里惺惺作态。”
诸将听他说出“示令”二字，脸上都露出怒色来。
张迈这时已能听得懂许多回纥话了，尤其图什这句话甚是简单，自然也就听懂了，但还是由赵子铭居中做翻译，一来他要以汉语对答，这是一个姿态上的问题，二来也是为了避免误解。
赵子铭翻译之后，张迈微微一笑，说：“却不知博格拉汗有何示下？”
图什见他这么说，心想这伙唐寇身处围城之中多半是心慌害怕了，便道：“贵军无端生事，竟然趁我博格拉汗外出，南下偷袭怛罗斯，这本来是万难赦免的大罪！但我博格拉汗胸怀博大，又以仁慈为念，决定还是赦免你们的罪过，若你们赶紧撤出俱兰城、怛罗斯，回到碎叶河北去，那博格拉汗便许你们今后两年一度，到怛罗斯来纳贡称臣，永为北疆藩篱。”
诸将听了无不大怒，只是有张迈在上，不好发作，郑渭心想：“萨图克太不厚道，就算漫天要价，当前形势之下也不该如此过分。”诸将都想：“这伙胡虏当真是白日做梦！”虽然忿怒，但都料定张迈不会答应，并不担心。
不料张迈却道：“呀，博格拉汗真的肯既往不咎？那好极了，好极了！”
图什本来亦是先进一步，把价码抬高了，然后再慢慢谈，不想张迈如此反应，忙问：“贵军是答应了？”
张迈点了点头，说：“若博格拉汗肯既往不咎，我们当然高兴，不过嘛，新碎叶城乃苦寒之地，我们在那边实在熬不住，能否请博格拉汗做主，给我们换个地方？”
图什皱了皱眉头，问道：“你们要去什么地方？”
张迈笑道：“像康居、巴格达那样的大都市，博格拉汗也给不了我们，这样吧，就请博格拉汗做主，马马虎虎把八剌沙衮换给我们就好。”
图什听了翻译之后瞪大了眼睛，一开始还以为听错了，盯着张迈，仿佛在看一个怪物，叫道：“你胡说什么！哼，博格拉好心派我前来赦免你们，你却说这样的胡话，太无诚意！”
张迈哈哈一笑，说：“你这个使者，太没水准了。萨图克竟然就派你这样一个杂碎来，那是他没诚意在先了。我本该割了你的舌头教训教训你，又怕脏了我军的刀，滚回去吧，告诉萨图克，他若真要议和，就派个会说话的人来！”
说着一拂袖，转入里间去了。杨定国嘿嘿一声，招一招手，外头拥进几个侍卫来，将图什装进一口麻袋里，图什大叫：“我是博格拉汗的使者，你们不能这么对待我！我是博格拉汗的使者，你们不能这么对待我！”
诸将哈哈大笑，都感解恨，谁理会他？
奚胜将他拖到城头，拖到城头，拍了拍麻袋笑道：“本来该把你扔下去，又怕摔死了你，没法替我们特使传话。”便将他用绳索吊了下去。
然后让十几名大嗓门士兵高叫：“张特使送了份礼物给博格拉汗，请来查收。”
回纥便派出几个骑兵来，松开袋子口一看，见是图什无不惊讶，图什狼狈地挣扎出来，跑回去向萨图克告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博格拉汗，这伙唐寇如此无礼，他们侮辱我也就算了，但我是代表博格拉汗去的啊，他们居然也如此对待我，那根本就是没将您放在眼里啊。可汗，你一定要打平这俱兰城，才能出这口恶气！”
萨图克脸色也铁青着，哼了一声，老部将苏赖却不理会他的哭诉，等他说完，才细细问起唐军接待他的种种细节，从箩筐吊上城后的对答，到接引人员，到莱伊斯府邸大厅内人员排布，一一问了个详尽，有一些图什本来没怎么注意，也在苏赖的引导下勾起了记忆。
这一番话问了好久，苏赖才微微点头，对萨图克道：“这伙唐军果然非同小可，不止是会打仗而已。他们内部的体制十分完备，迎接图什也是有礼有节。我们派了图什去，打算先立下马威，然后再慢慢谈价钱，这却是小看他们了。咱们还是得再派一个人去。”
萨图克道：“派谁去？”
苏赖道：“我去吧。”
“那怎么成！”萨图克眉头一皱，摇头道：“不行。”
苏赖做了个手势，诸将、侍卫便先后退下，只剩下术伊巴尔等五个重臣大将，苏赖这才说道：“咱们的形势已经很不利了。本来以轻骑下马贸然攻城，已犯一忌，辎重未到，灭尔基未破，后方粮道随时会被截断，又犯一忌，在三日之内竭尽全力，不顾损失，企图破城，又犯一忌——仗打到围城的阶段，岂是急得来的？滔天洪水从来不能长久，何况是士气。对付这伙唐军，本来是应该用缓策的。怛罗斯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独立的地方，这伙唐军起势来得太快，内里必然埋有隐忧。他们四周又没有一个可靠的盟友作为后防，我们只需用四方围困、轻骑袭扰的计策，短则三月，长则半年，这伙唐寇可不攻自破。这次城下受挫，总的来说并非将士作战不利，而是我们的行动太急了，弃长用短，就只能图个侥幸。”
术伊巴尔冷笑道：“苏赖老，你这话听起来有理，但其实狗屁不通！谁不知道慢慢来更好？但是阿尔斯兰会给我们这个时间吗？这边进军不利的消息一旦传到八剌沙衮，两河诸部会有什么反应，那就难以预料了！”
说到这里帐内所有人都是心中凛然，这些人能坐在这里，见识都非凡流，自然明白眼下萨图克最大的敌人，不是前面正在和他们战斗着的唐军，而是背后还没有任何动作的阿尔斯兰！

第075章 劫营—三百对一万五！
术伊巴尔指出副汗一系眼下最大的祸患，不在眼前的唐军，而在背后的阿尔斯兰，自萨图克一下人人心有戚戚焉。
军政势力对峙，岂止是战场上明刀明枪就决定所有胜负的？国际形势、内部掣肘，都是左右战局的重大因素。唐军自起事以来连战皆捷，靠的就是每次都钻在各大势力均势的缝隙里头，以一小准星而牵动整个天平，这才逐渐壮大起来。
对萨图克来说，论兵力论后援唐军都没法和他相比，就说到人才储备他麾下的臣属武将也都是西域一时之选，可是有一些兵力他动弹不得，有一些计谋他部将虽然想到了却没法执行——这一切都是因为背后有一个阿尔斯兰在，所以萨图克无法以时间来争取胜利，因为他们甚至比唐军还要紧迫，无法却也联系萨曼进行围攻，因为时间上来不及，不得已，才用上成功几率更小的手段来对付唐军。
受到术伊巴尔的顶撞后，苏赖却并不恼火，依旧很冷静地说道：“这伙唐军过去几个月里连战皆捷，以边陲小镇崛起到现在可以和我们正面对抗的地步，而背后又看不出有什么样的大势力在支持他们，那么我想，他们能够崛起必然是找到了一种相当强大的力量，但忽然发展起来的这种力量肯定不是均衡的，他们内部也一定有重大的破绽和隐忧。他们是靠什么来支撑士气的？是靠什么来凝聚人心的？是靠什么来招服降将的？既然他们看起来不像流寇，那么他们未来的目的又是什么？了解了这些，都有助于我们解决他们——甚至，我认为还是有可能利用他们！”
“利用他们？”术伊巴尔奇道：“你想怎么利用他们？”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但是，这个世界上的事情，从来都不会一坏到底，人的运气也不可能永远都好。由于这伙唐寇的出现，现在局势对我们来说也许坏到了极点，但如果把握的好的话，或许变大劣势为大优势也就在此役！我觉得，我们必须派个人去和他们谈谈，以窥其志——所以老奴自荐，还请可汗允许。”
萨图克本来不大愿意放他去，就在这时，外头传入一个加紧禀报，萨图克接到禀报之后大吃一惊，诸将问：“怎么了？”
“灭尔基那边，出事！”
……
时间调回到前天晚上，灭尔基城内。
杨易在慕容春华那里得到启示之后，觉得城外的回纥军极有可能是虚兵。
这种事情，唐军自己就干过好几次，这时若慕容春华所猜没错，那回纥就是拿相同的手段来骗自己，“哼！我杨易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他在下了这个决心之后，还是按耐了两天，每日都细心观察城外回纥军的变化。
杨易发现，回纥人真的是将这围而不攻的策略执行得非常彻底，虽然慕容春华说那有可能是诡计，但杨易却不肯相信。
“本来，他们怎么的都得有些动作吧。”
“对方人数这么多，兵力相对而言比我们强太多了，却动也不动一下，这不对路！”
终于，这一天杨易下决心出击了。
“三百人，对一万五千人？”
一万五千人这个数字，是慕容春华估算的。
“可是没那么多！”杨易叫道：“要真有一万五，不，一万，不！五千，要真有五千人，他们早冲上来了！就算要围困，也得打几个样子吧，现在打也不打，这分明是心虚！”
到了这一刻，连慕容春华都支持杨易出去打着试一试了。
尽管杨易那么说了，慕容春华也那么推测了，可是三百人对一万五，这个差距实在太大，只要杨易和慕容春华的预测有那么一丁点不准，这次的出击就将变成一次有去无回的烈士之行。
下午，慕容春华从诸营中选了三百人——全部都是老兵，都是精锐，但杨易却道：“不，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
“这次出去，虽然，我在众兵将面前说得必胜无疑，但是其实，你我心里还是有些没底的，对么？”
三百对一万五啊，运气好一点的话，是全身而退，运气差一点的话，或许就不用想着回来了。
甚至，只要是被敌人咬住了尾巴，杨易也准备将性命撂在城外了——如果对方这段时间的示弱真的是诱敌的诡计，那么仓促回城带回来的将势必是灭尔基的灭顶之灾。想想他们如何取得灭尔基的吧，不就是靠着一大堆不知进退的人堵在城门，让城门关不上么？
“如果出现那种状况，记得，不要开城门！”杨易说，“我判断错了，就该用这条命，来给城里的兄弟壮胆。”
所以，杨易也不打算带这些老兵、精锐去冒险，“你把这些人都抽调了出来，万一我在城外遇险，城内的士气与组织都非马上崩溃不可。”
“那么你打算带什么人去？”慕容春华问。
“用第四营吧。”
“第四营？什么！第四营！”
第三折冲府对在灯上城才招收的那些新降士兵的政策，和第一折冲府有些不同，三百名降兵，有一百人分配到第二、第三营，第一营本营一个新降兵都没有，因为杨易觉得就算扩军了，第三折冲府也必须保有一个可以绝对信赖的、人员构成更加纯粹的完整建制。而第四营，则是一个由老兵来做主干、却有三分之二新降兵的新营。
杨易的这种想法，从帮助新降兵融入新军这个层面来说，比张迈的主张效果自然要差很多，可是在实战层面上也有他的道理，第一折冲府与霍兰在俱兰城外的那一场交锋战之所以局部失利，新降兵的扯后腿也是第一折冲府未能取胜的原因之一。
不过现在，当杨易提出要用第四营去打这场冒险仗的时候，慕容春华马上反对起来。
“不行，不可以！”这里没有第三个人，他也就不用担心会刺激那些新兵的自尊心：“这些人不可信任！至少，他们还没有经过真正的考验，在危急之时不可信任。”
“现在不就是要给他一个考验了么？”
忽然之间，慕容春华明白了杨易的考虑，这个看起来很冲的年轻上司，这一次考虑到的也许比自己更加周密！
正因为第四营不是最亲信的部队，所以杨易才带他们出去冒险，因为这一次出城乃是一次大赌博——要是杨易押对了宝，城外的围城部队真的不堪一击，那么面对一群羸兵正是第四营新降将士展现其暴戾的最佳时刻！就算是新降部队，在面对更加羸弱的对手时，也不会产生叛变问题的——相反，这些人会在屠杀羸弱对手之后增加其对新主人的忠诚。
反过来，要是杨易押错了宝，那么死在城外的就是一群新降之兵而已，灭尔基城内少了两百这样的人，战力或许稍损，凝聚力却反而会增强，也帮慕容春华解决了新降之兵临危易叛的问题。
但是这样的考虑太过残酷了，慕容春华想到了，却没法出口来确认杨易的想法。
“阿易，你是准备拿自己的性命来搏吗？”
杨易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他说：“还记得那个军令状么？”
军令状，就是杨易出发之前和张迈立下的誓约。
当时杨易作出了一声豪言壮语：“我不但独力取下巴儿思、俱兰城，就是萨图克来了，我也独力挡住！”
当时张迈笑着质疑，认为杨易一个折冲府挡不住萨图克，又揶揄杨易说：“若萨图克来时，见到胡马千军万马涌来，你可别逃跑啊。”
当时杨易冷笑：“逃跑？哼，我若后退一步，就将这颗脑袋送给大伙儿做尿壶！”
提起当日的事情来，慕容春华急忙道：“那是张特使在激将！”
“我知道他在激将，可我就受不得他的激将，怎么样！”杨易道：“其实迈哥从一开始就打算把那重任交托给我了，要不然怎么会花费这么多的心思？他对我如此看重，我更是不能辜负他的期望！而且后来我又和他又约定：如果我能够建立奇功，他就将他的那支赤缎血矛送给我！哼哼，只要我守住了灭尔基城，我这颗脑袋大概就不用送给大伙儿做尿壶了。”他说着，笑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头颅：“不过要想得到那支赤缎血矛，光是守城还是不够的，必须有更辉煌的战功，才能算得上是奇功啊！”
提起张迈，杨易忽然变得独断了起来，当晚就下令召集第四营，说了任务，要他们今晚出城去劫营。
第四营三百将士，人人面有难色。
三百人对一万五？开什么玩笑！尽管有慕容春华的分析，但谁信他啊，敌人的人数摆在那里，至于战斗力强不强，不打过谁知道？可是用三百人去对付一万五千人，对方也不需要是精兵，只要有普通的战斗力，用木棍都能将三百人敲死了。
只是，第四营的校尉、副校尉、队正、副队正和大部分火长副火长统统都是老兵，这些人是可以跟着杨易赴汤蹈火的，这时自没什么话说，心里憋着不满与疑虑的，却都职位卑微，轮不到他们说话。
可是这些人都是直肠肚的汉子，是从灯上城涸湖谷底爬出来的死士，肚子里不满，脸上自然而然就都黑了。
“怎么？”杨易冷笑：“不敢出城么？”
“都尉有令，谁敢不从！”几个队正、校尉齐声道。
“我不是问你们！”杨易道：“我问的是你们！”他指着那些黑着脸的人。
“是啊！”有一个莽撞的新兵脱口叫道：“我们不想去送死！”
“哦，不想去送死么？”杨易悠悠说了一句，跟着又猛厉地喝道：“谁说要你们去送死的！哼，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到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吗？”杨易指着西北——沙漠的深处，是灯上城的所在：“还记得曾经被你们围困的灯上城吗？换了你们在城内的话，当时是不是也觉得，用几百人对抗塞坎几千人，是送死？可结果呢！城内的人没死，城外的你们却都成了阶下囚！经过那件事情以后，你们还不反省么？还想继续贪生怕死下去？还想再爬一次涸湖谷底？还想继续像现在这样被人看不起？”
“你少说风凉话了！”刚才那个莽撞的新兵叫道：“罗嗦这么多干什么，你有种，你出城啊，你要敢出去，我就跟你出去！”
杨易的眼光落在了这人身上，这个新降兵显得特别高大，虽然无职无衔，但他一说话，很多士兵就都跟着点头，显然在第四营的底层很有影响力。
“你叫什么名字？”
听杨易张迈问，许多人心里都想这位老哥要倒霉了。
但那新降士兵却没退缩，叫道：“我叫老虎！”
“老虎？姓什么？是哪一族的？哪一部的？”
“没姓，鬼知道老子是哪一族的。”
见他在杨易面前这么没礼貌，他的顶头上司都喝阻了起来，杨易却道：“老虎，你刚才说，我要是敢出城，你就跟我出城，对吗？”
“对！”老虎冷笑：“你要是敢像那位龙面将军那样，带头出城，栽进敌人包围里厮杀，我就跟你去！老子不但跟你出城，老子连姓都改了，跟你姓，你是什么族，我就跟你做什么族！”
杨易环顾其他人：“你们呢？”
几十个最悍勇的对视了一眼，纷纷道：“都尉若敢带头出城，我们就跟你去！”
“好！”杨易大笑，对老虎道：“你就准备着改姓杨吧！拿酒来！”
早有民壮抬了酒出来，灭尔基是交通要道，回纥军官常常从这里经过，因此城内藏了不少好酒，用来款待过往长官，这时却被拿了出来，闻到那酒香，许多士兵都忍不住吞咽口水——这样的美酒，他们以前是很难有机会喝道的。
杨易道：“今天晚上，我与你们各尽三大碗！酒量好的，就再多喝两碗，咱们趁着醉，出城杀敌，要是失利，那就一起死在城外！今天晚上，我会带头冲出去，但一定会是最后一个回来！”走到老虎的身边，道：“有种的，就跟我干！”
老虎原不知道杨易是一开始就打算自己出城的了，以为是受了自己的激，这时被杨易这么一说，豪气迸发，叫道：“你是都尉，我只是一名小卒子，你都不怕死，我还怕死不成？好！我和你干！”
两只碗一碰，便一饮而尽！
这一晚杨易喝了五碗，老虎也喝了五碗，且喝酒且吃肉，眼见这一夜出去，要么就是建立奇功，要么就是一去不还！所以这一餐酒肉实际上亦如最后的一顿饱饭！
酒肉食尽，杨易便领兵出城，仍然从西北小门出发，每人一把刀，一匹马，盔甲都不带！
到了城外，夜风一吹，许多人酒劲都发作了！
杨易叫道：“冲吧！一个一个营地砍过去！”
老虎叫道：“砍他娘的！”就先冲进了最靠近西北小门一座营寨！
回纥军没想得到唐军敢冒险出来劫营？一时都慌了，更奇怪的是，老虎竟然听见了女人的叫声！
“女人？怎么会有女人！”
杨易已经大笑了起来：“女人！哈哈，果然是虚兵！一万五千人？都是狗屁！大伙儿杀啊！”
数百酒劲发作的男人哪里还等他的命令？早就一路劈瓜砍菜一般屠戮了过去！
原来萨图克这次班师，萨图克已经料到必有一场恶战，因此前军急行来取灭尔基，可惜还是迟了一天，霍兰赶到灭尔基的时候，杨易已先一步入主。霍兰来得很急，萨图克的主力部队却沿途过草原便收纳牧民，过城镇则征调土兵，再加上从怛罗斯地区逃出来的难民，前后共裹挟了一万多人，其中又选出了四千人比较强壮的作为攻击俱兰城的炮灰士兵，而这四千人在攻城大战中已是死伤过半。
至于其他的人，则由萨图克安排了一个将领卡胡率领千余人统领了，布列在灭尔基城外以作疑兵，目的只是潜质灭尔基这边叫他们不敢出城而已。
卡胡手里虽然有一千多人，但也不是什么精兵，带着一万多男女老弱，围城有余，攻城却无力，幸好唐军一直没什么动静，他也渐渐安心，一心只等着博格拉汗前线告捷，那时自然会调兵回来夹击灭尔基，然而那回纥将领卡胡没想到的是，杨易竟然敢率领三百人来劫“一万五千大军”的营！
慕容春华在城头张望，但见城外火光起来得好快！便如一条火龙窜入回纥军的营寨之中，不断地穿梭、不断地游走！走到哪里，哪里就变成新的火海，变成新的血泊！
攻破第一个营寨之后，原本还有些担心的杨易把最后的一丝谨慎也都抛却了！
他们连破七营，一开始还在砍人，最后却变成了“赶人”——那些被临死驱赶来的土兵、牧人、逃民哪里能够战斗呢？卡胡赶了他们来，不过是凑个数目罢了，这时被杨易、老虎等一冲，个个吓得乱逃，自相践踏起来。卡胡的一千多人分了一半去统率这些假兵，剩下不过七八百人，若能集结倒也还可以与杨易一战，可是他们还没集结，就已经被乱逃的溃兵给冲散了！
火！火！火！
血！血！血！
攻破第九个营寨之后，唐军已是势如破竹！
是，唐军只有三百士兵，但回纥方面根本就像没有士兵！
有一个士兵抓到一个容色不坏的女人，酒劲发作，竟然不顾还在打仗，当场就要按在地下干！
杨易怒吼道：“现在干什么干！”
“我要干女人！”那个士兵撒泼发疯般说。
“急个屁！等杀光了这些男人，几千个女人任你干！”
那士兵大喜：“任我干？几千个女人？”
“对！先杀光了，然后几千个女人就任大伙儿干！到时候我带头干！”
“哇哈哈哈哈……”疯狂而可怕的笑声，慕容春华本来打算出城增援的，但听到那笑声之后却打消了主意。
这个夜晚的灭尔基城外成了杨易的舞台，成了老虎的舞台，成了三百多个杀人狂的舞台。
如果是三百纪律严明的正规军的话，恐怕反而无法造成眼前这样的混乱，如果是郭师庸或者安守敬来，当败兵跪下时，当妇女求饶时，他们怎么能够不接受投降？怎么能够再对这些妇女雪上加霜？
可是一旦他们这么做了，队伍的行进速度就会开始迟缓，就无法将混乱的局面继续无休止地扩大下去，那么后面卡胡的士兵就有可能集聚起来。
但那三百头野兽却半点也不理会这些，杨易出城时的命令只是让他们杀敌，其它的……太复杂了！
总之见到男人，就是杀！至于女人，那就是抢！
杨易没有阻止这些，他默许了。
眼前不是三百个人，那是三百头野兽，三百头酒上脑的野兽，三百头精上脑的野兽！杨易给他们的承诺不是家国大义，而只是赤裸裸的肉体报偿！
“杀吧，杀吧！”杨易大叫：“杀死一个男人，我就赏给你们一个女人！”
一双双发着绿光的眼睛在暗夜之中闪烁，那光芒太可怕了！
死亡的气息弥漫在整个灭尔基山地上。哭声喊声求饶声，尿臭屎臭血腥臭，一起把城外的战场渲染得无比的混乱，逃出都是四出逃窜的假兵，混乱的人群有的逃亡东方，有的逃亡东南，有的甚至不顾性命地逃亡西边去了，这时如果慕容春华打开灭尔基的城门，只怕这些人也会涌进来——那三百头野兽根本已无半点人性！
“宰啊，宰啊！”
那三百头野兽都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他们只是不断地冲击，不断地割取男人的头颅，不断地抢夺女人——那都是他们的战果！
所有假兵都被这三百人吓坏了，溃败的假兵甚至冲动了卡胡的阵脚，卡胡手下的那些回纥将兵也被这些溃败的假兵传染到了恐惧，望见唐军杀来，早有一小半丢盔弃甲，各自逃亡。卡胡惧怕博格拉汗的严命，率领残兵奋死迎战，结果却被老虎一刀将脑袋劈成了两半。
这一晚，灭尔基城外多了几千具尸体。
第二天早晨，在战斗结束之后不久，尚未清理的战场上就响起了各种各样的呻吟。
慕容春华不赞成这种胡作非为，但那是杨易已经承诺过的事情，就假装不知道。
当天下午，在满足了男人最强烈的两种欲望之后，数百人一齐朝东而跪，发誓向大唐效忠、向张特使效忠、向杨都尉效忠！
这样的军队，是不是有点变了味道呢？在城头望下去时，慕容春华忽然想。
但有一件事他是确定的，那就是——一支去骚扰萨图克粮道、肆虐其后方的奇兵找到了！
这一天，安西唐军功曹参军事的功劳簿上，添上了一笔胜利的华彩，而西域的土地上，则多了两百个姓杨的汉子，两百个还不大会说汉语的唐民！

第076章 议和使者（二）
张迈注意到，灭尔基方面的狼烟起了变化。
“杨易已经出击了。”
那是另外一个约定，以四道狼烟在巳时二刻燃放，虽然不知道灭尔基方面为何会产生这种变化——由告急到报平安再到表示主动出击，但局势向唐军这边倾斜已经是很明显的事情了。
“一万五千人？杨易是怎么解决对方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回纥人的进攻也变得越来越疲软，又过了两天，城外又派来了一个使者，不过这一次显得隆重得多，使者到来之前，还先派人进城下书，希望唐军能开城门，而不是用箩筐将人装进去。
“对方说这一次来的，是一个叫苏赖的老将。”
郑渭和李膑同时“咦”了一声，张迈问道：“这个人，很有来头么？”
李膑道：“岂止有来头而已，简直大有来头！萨图克的阵营里头，他是个很特殊的人，虽然甚少出阵，但却是萨图克麾下最能影响到整个决策的人，他本是奥古尔恰克的麾下将领，后来却尽心尽力辅佐萨图克，萨图克弑叔的事情，听说他就出了很大的力气，萨图克少年时期都拜他做师父的——没想到萨图克竟然会派他来做使者。看来这次他们是真的有诚意来和我们谈和了。”
张迈听这个苏赖对萨图克来说是部下也是老师，道：“这么说来，倒也不能怠慢了。”便派人去回复回纥军，答应开城门迎接，但要回纥全军后退二里。回纥军这边答应了，约定了下午未时时分送使者进城。
张迈与诸将商议应该如何应对，张迈说道：“苏赖既然有那样特殊的身份，那我估计，他应该是与郭洛代表我一般，是几乎可以代表萨图克的人了。若是这样，那这一次的谈判或许能够谈的就不只是这俱兰城的战守攻防，而可以谈更大的去向。”
杨定国心中一动，道：“特使，你看有没有可能我们让出怛罗斯，以此换得萨图克让出一条让我们东归的道路来？”
诸将听到以城换路，无不心动。
张迈正思虑，李膑和郑渭却已经道：“绝不可能！”
两人这样异口同声，倒让诸将觉得奇怪了，安守敬问道：“为何绝不可能？”
郑渭道：“萨图克这个人我见过，他不是那种容易屈服的退守型人物，而是那种在什么情况下都想着要进取的人。”说着，郑渭指了指自己：“比如我，就是退守型的人，遇到麻烦，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如何尽最大的可能保住目前的所有，将损失减到最小，而萨图克呢，他不是，他是那种在逆境之中都想着如何开拓的人，哪怕在不利的情况下也要想着扭转，所以我觉得要他和我们妥协的机会其实不大，他会和我们谈判，应该是想怎么利用形势，得到一个让他全胜的结果。和他这样的人做生意是最麻烦的，因为他要的不是大家都有钱赚，而是总是想要赚光你的身家。在某些形势下我觉得如果妥协对双方都更有利，可他偏偏就不。所以像这样的人，就算他答应了要给我们让路，我也认为不可信任——他若答应了也一定另有奸谋。”
说到这里郑渭看了张迈一眼，忽然心想：“张龙骧也是这样的人啊，不拿到个对自己最好的结局，誓不罢休，这样两个人你，哪里谈得拢？”
李膑轻轻一笑，说：“伯渠兄和萨图克也只见过一面吧？居然能看得他这么深，真是难得。给你这么一提，还真是，他确实是这样的人。不过我刚才说绝无可能，倒主要是就算我们谈拢了，这事也没法进行。大家想想，我们如果要东归，路线该怎么走？”
要东归，只有两条路线，一条是走八剌沙衮越过伊丽河谷，进入天山北麓，另外一条，便是经过疏勒了。
“八剌沙衮那边，不是萨图克所能控制的，至于疏勒——我觉得萨图克无论如何不可能让我们越过葛罗岭山口——那相当于是让我们将大军经过他的心腹地带，萨图克和我们之前根本就不可能对我们这样信任。而且……”说到这里李膑笑了起来：“如果萨图克真这么做了，大家认为，特使会在经过疏勒的时候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想起张迈的行事作风，都不好意思出口，张迈笑道：“大家也不用替我不好意思，不错，如果萨图克真肯借路，我也不会跟他客气，疏勒有那么多的大唐遗民，到了疏勒，我自然得设法反客为主、规复故土啦。”
“所以，萨图克不可能借路的。大家根本就没有互相信任的基础。”李膑道：“他不是傻子。”
“也就是说，”张迈道：“不管这次谈成什么样子，到最后还是得打了。”
李膑道：“兵法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所以这次我们要做什么，便不能和他谈什么。”
……
苏赖带着两个侍从，骑马进城。
萨图克本来不想放他出使的，但东方的局面却变得越来越糟糕，先是灭尔基的包围圈被唐军识破，接到这个消息时萨图克忍不住痛骂卡胡执行不力，接着又开始接到后方荒漠路上出现唐寇轻骑的禀报，这次回纥军轻骑前来，所带的粮草不多，若是因粮道受到骚扰而而没法继续运粮，那么回军在俱兰城下将势必难以久待。
这天下午，回纥果然停止攻城，甚至将军队后撤了二里，刘岸亲来迎接，一路进城，两旁道路上都有士兵执刀把守，一直来到莱伊斯府邸中，苏赖见唐军行伍分明，虽然只是肃客，却个个站得笔直，暗道：“这位龙面将军，治理军队也是一把好手。我们便是军粮不缺，再攻打下去，除非熬到对方粮尽，否则怕也难有什么结局。”
抵达莱伊斯府邸之后，接待他的仍然是和接待图什时一样的布置与气派，苏赖与张迈见过面后，心想：“这个年轻人就是大唐派来的特使？这人英锐之气甚盛，就算晓以大局利害，怕也是难以叫他屈服。”
先看了郑渭一眼，笑道：“阿齐木家也归附唐军了啊。凯里木，你这么做，不怕父兄在萨曼会有麻烦么？”
郑渭轻轻一笑，说：“阿齐木本姓为郑，我们本来就是安西唐军的一份子，就是我父亲、兄长在此，他们也一定会做与我一模一样的事情。”
苏赖哈哈一笑，道：“凯里木这几年做生意做得上路了啊，大话连篇，也不脸红！”坐定之后，却对张迈道：“张特使，谋落乌勒眼下应该也在军中罢，何不请出来相见？”
张迈道：“谋落乌勒已经恢复了本来姓名，叫做李膑。他眼下另有要事，恕不能来迎接苏赖老将军。”
“老将军，老将军，嘿嘿，张特使客气了。”苏赖说道：“我也就是多活了几年，听说唐人最是敬老，所以博格拉汗才派了我来，想来看在我一把年纪的份上，张特使应该不会将我扔进麻袋之中扔下城去吧？”
这两句话，隐隐已在指着唐军“无礼”。
张迈也不和他在这个细枝末节上纠缠，说道：“苏赖老将军，素闻你在回纥之中德高望重，就连博格拉汗也敬重三分，这次进城，想必是有要事商议。”
苏赖心道：“这小伙子是个直断的人，才说上一句话便切入正题。”微微一笑，说：“是，不过也算不得商议。博格拉汗是派我来问张特使：贵军究竟想怎么样？”
“我军想怎么样？”张迈哈哈一声朗笑，说：“自安史之乱以后，我大唐子民流落四方，西域疆土逐日沦丧，如今我大唐已经重振，朝廷特派了我来，一是拯救唐民后裔，二是规复西域故土，这伊丽、碎叶以及安西四镇，皆是我大唐故安西大都护辖下，若萨图克能率先臣服，归顺我大唐，回头本使当奏表圣上，列土封疆，许博格拉汗在这西域代代为汗、世世封王。”
苏赖听了哈哈大笑：“大唐重振？我怎么没听说过？拯救唐民后裔？规复西域故土？嘿嘿，这也就罢了，却说什么要我博格拉汗归顺大唐，这样的大话，张特使说将出来也不怕闪了舌头！”
张迈却一脸很认真的样子：“大话？哼，我说的句句都是心里话，自抵达新碎叶城以来，所有的事情也都是奉了朝廷的命令行事。若苏赖老将军也没什么诚意谈，那我们也就不用再说下去了。”
苏赖呵呵一笑，说：“张特使，好吧，我也不理你代表着什么朝廷，总而言之如今你手头有兵，有占了这怛罗斯俱兰城，在这西域也算一方人物了，所以我才来和你谈。不过我想咱们还是讲点实际的事好，那些空言大话，就少提了吧。”
“实际的事情？”张迈道：“我不知道苏赖老将军指的是什么。”
苏赖说道：“如今俱兰城攻防的局面，貌似对贵军有利，但贵军身处重重包围之中，北方为不毛之沙漠，西南是萨曼，东南更是我回纥领土，四面皆是敌人。在这样一个四战之地，就凭贵军这区区几千人能够守得多久？非是老朽狂言——就算再让贵军侥幸打上几场胜仗，立点军威虚名，但到最后，怕仍然避免不了灭亡的命运。”
张迈冷笑道：“若老将军认定我们势必灭亡，那今天这话似乎也就不用再谈下去了，就请老将军出城去，慢慢等着我安西唐军灭亡就是！”
苏赖微微一笑，说：“张特使，何必着急呢。若贵军注定了要和我们硬抗下去，最后自然是没什么好结果，但这件事情拖得太久，对我们博格拉汗其实也没什么好处，所以博格拉汗才派了我来啊。”
“那博格拉汗的意思是……”
“我们愿意给贵军一条生路。”苏赖伸出一根指头来：“一条对贵我双方都有好处的生路。”

第077章 狭路相逢（一）
“一条对双方都有好处的生路……”在未听到却且的说法之前，张迈并没有这么容易就被诱惑，“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苏赖老将军。”
“我们愿意把怛罗斯租借给贵军。”苏赖带着微微的笑容，很和蔼地说。
“租借？”
莱伊斯府大厅内，杨定国与诸将都听得有些怔了。
把怛罗斯租借给唐军？这是什么意思？
就连幕后的李膑也陷入了沉思。
“哈哈……”张迈笑出声来，“苏赖老将军，你似乎忘记了，怛罗斯现在在我们手中啊。”
“怛罗斯现在是在贵军手中，”苏赖悠悠说道：“但只要一朝我博格拉汗没有承认这个事实，前有回纥、后有萨曼，北荒漠南群山，放牧耕种都无法依时，商旅货物无法往来，这样一个怛罗斯，张特使，你不觉得你拿到之后有点烫手么？”
大厅之内沉默了，苏赖说的是个事实，这个干瘪的老头并未像图什那样那些吓唬的话来压迫人，但实话却往往比大话更具威胁。
怛罗斯这个地区，虽然比邻荒漠，但有着怛罗斯河作为灌溉，河谷原地可以耕种，而且可以预见，造出来的农田至少会比新碎叶城的农田要好得多。
至于俱兰山脉和怛罗斯山脉，山坡也有大片的草原可供放牧。如果好好建设起来的话，这一带开出十几个大型牧场也是没问题的。
而且，怛罗斯东边可通八剌沙衮、疏勒，西边能通河中，若是解决政治纠纷的问题，做起声音来那也是一个不错的地方。
这些事情，杨定国、郭师庸等人在唐军占领怛罗斯之后就有在考虑了。然而以上的这些农业、牧业、商业统统没法实现，因为这样一个四通之地同时也是四战之地，不解决战争威胁的话农田没法安心开垦，东方和西南的政治纠纷不解决也没法建设大型的牧场，所以眼下的怛罗斯完全是入不敷出，几乎是靠着怛罗斯仓库里的存粮在顶着呢。
可是坐吃山空，焉能长久？
“我们自然是有些难处，但博格拉，只怕也不会好过！”刘岸出言反击，不过这一反击明显有些疲弱无力。
“呵呵，自然，自然。”苏赖显得十分爽利：“我们自然也有我们的难处，但正因为双方都有这个难处，所以我们今天才会坐在这里谈判，对么？”
张迈沉吟着，这个时候他不好马上表态，郑渭看见，心思动了一动，说道：“苏赖迪赫坎，你说将怛罗斯租借给我们，是怎么个租借法？”
苏赖说道：“首先，要请张特使，与我们博格拉汗结为兄弟。”
前两天还在拼死拼活，忽然之间就说要结为兄弟，张迈不由得一怔，但他也明白，这种结拜乃是一种政治上的结拜。
“结拜之后，张特使与博格拉汗就是兄弟了，到时候，这怛罗斯一带，就由兄长租借给弟弟暂住。这块地方，仍然属于博格拉汗，却由博格拉汗借给你们，你们可以在这里种地，在这里放牧，也可以跟我博格拉汗麾下的领地通商，只要我们双方达成和议，结为兄弟之盟，贵军就无须再担心会遭受到来自东面的攻击，至于能否对付得了西南的萨曼、南边的讹迹罕，那就要看贵军的本事了。当然，如果需要博格拉汗居中调停的话，我们也愿意帮忙。”
也就是说，双方结盟，然后唐军便能去掉东面这个最大的威胁，郑渭心里一转，已觉得萨图克若真的是诚心诚意，那么苏赖的这个提议足以让唐军有了在怛罗斯建立一个小国的可能——因讹迹罕方面并不具备进攻怛罗斯的实力，萨曼那边虽然国家富裕，但这个国家在奈斯尔二世手里更专注于内政，也不是说萨曼的军队不强，而是相对于它所拥有的财富，他的兵力实在显得侵略性不够。
这确实是一个颇为诱人的提议，就连杨定国、郭师庸，尽管事先已和李膑等商量过不能轻易相信对方，这时也忍不住想象起若是结盟成功，唐军将会得到一个多好的局面。
安守敬忽然哼了一声，说：“你们会这么好人？前几天还在拼命，这会忽然要结为兄弟，这叫人如何信得过你们？”
苏赖却摇起头来了，似乎是觉得安守敬的这两句话大大的不通：“这位将军的话，却就不对了。博格拉汗从来只尊敬强者，正因为前几日恶战过几场，博格拉汗才对张特使有了好感，若不是那一战，张特使就算真的是大唐来的钦差，也没资格和博格拉汗结为兄弟！”
这两句话，倒也说得坦诚，游牧民族起家的回纥以力为尊，与自己打成平手甚至占自己上风的对手结为兄弟、朋友，乃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安守敬亦了解这种传统，当下便无言了。
杨定国问道：“你刚才说租借，那么可需要租金？租期又是多长？”
其实缴纳租金，与缴纳贡金在实质层面并无不同，但名义上的转换却可让唐军摆脱从属关系，不会影响军队的士气。
“租金方面可以商量。”苏赖道：“至于租期，就以贵军得到另外一个栖身之所为止。”
另外一个栖身之所？
苏赖微笑道：“以张特使这样的人物，料来不会得到一个怛罗斯就满足的吧。”
张迈听到这里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苏赖老将军，咱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实在想不到，你竟然这么了解我。”
大厅中的郑渭、幕后的李膑，心中都是一凛：“原来如此，萨图克忽然提出这个提议来，为的乃是要将我唐军这个‘祸水’引去别处！”
苏赖说道：“张特使，你与博格拉汗，论实力，在西域都还不是最强的，但老朽活了一把的年纪，阅人无数，眼光总是不错的，在我看来，这万里西域，若说到才略气魄能与博格拉汗一较雄长的，怕也就张特使你了。如今二虎相斗，势必两败俱伤，既然如此，何不化干戈为玉帛，西域地方广大，河中之富庶、印度之广袤、巴格达之繁华，何处去不得？何必一定要在俱兰城这个边陲小城作这无谓之相争呢？若张特使能与博格拉汗双雄联手，遍观西域，有谁能是敌手？莫说闯出这片山漠，就是称霸世界，也未必不可能！”
让张迈与萨图克联手？让唐军与回纥联手？这确实是一个让人怦然心动的提议！
……
郭洛带着杨涿、郑汉，以及阿布勒等人，在一队骑兵的护送下，一路潜行，翻山过水，郑豪领路，郑家的这个老家人年逾六十，却保养得很好，与郭师道不同，满头的黑发，若不是脸上也是干巴巴的都是皱纹，光看背影一定以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从俱兰城到讹迹罕一路是很不太平的。
讹迹罕是回纥的属国，由一帮突厥人与波斯人的混血部族控制，城主麦克利信封祆教，和阿尔斯兰有着一样的信仰，却和萨图克很不对付，因此便投靠了阿尔斯兰，阿尔斯兰亦乐得有这么一个钉子钉在萨图克三片领土之间，因此曾大张旗鼓地邀请他到八剌沙衮参与回纥诸部的大聚会，认了这个远亲，正式承认他是回纥诸汗之一，以牵制萨图克对讹迹罕的压迫。
因为这个关系，讹迹罕和怛罗斯地区从无正式来往，麦克利没能力去攻打怛罗斯，萨图克要打讹迹罕也不走这条道路，在怛罗斯与讹迹罕之间，甚至向西北延伸到白水城、向西南延伸到库巴，乃是一片广袤的无属土地，这片土地山河纵横，部落杂乱，要全面控制成本太大，控制之后得到的好处又太小，因此便形成了一个政治上的蛮荒。
郭洛等在郑豪的指点下打扮成商人，那一队骑兵自然而然也就打扮成商队的护卫，山地河谷之间歧路众多，但郑豪能走的却就只有一条——即已经打通了沿途部落的关系的那一条道路。
第一次深入到这个地区，郭洛发现这里的山民牧人都是蛮淳朴的，尽管身处几大交战势力中间，但他们也只是过着自己的日子，再大的战争，隔了十几座山头之后就可以完全无视，而深居于此的山民牧人，若不是一些刚好经过的商人，偶然跟他们说起外界的事情，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怛罗斯已经由萨曼手里转入回纥人手里——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可他们却并不关心。
群山之间的生活，似乎处在一个停滞的时空当中。
一路上，每过几个山头，便会遇到一些小村落，郑豪总要走进去，跟村落中的族长打个招呼，赠送给他们一些小商品，然后才告辞继续上路，要是到了晚上，就在熟悉的村落中休息。如此经过二十几个小村落，七八个较大的部落，终于来到了讹迹罕附近了。
郑豪指着一个路口，说：“到了。”
这时全队人马都已经在他的指点下用布条将马绑上马蹄，以消其声，又都下马，牵着前进——不是道路不能跑马，而是全队人纵马奔驰会发出较大的声音，如此走到深夜，在一块巨岩下休息，郑豪道：“好了，到了这里，不会被发现了。”
一行人休息了一夜，到第二天天亮继续上路，走出没多远，忽然迎面传来了得沓之声，郑豪一愕：“这时节，难道还有商家从葛罗岭山口那边来不成？莫非疏勒那边还不知道怛罗斯被唐军攻陷的消息？真是奇怪了。”

第078章 狭路相逢（二）
偷过讹迹罕的那条山间小道上，郭洛发现对面有人来，心中奇怪，与郑豪商量道：“这个时候会从葛罗岭山口那边过来，只怕大有蹊跷。”
郑豪也道：“俱兰城与疏勒都属于萨图克治下，而且和库巴、白水城不一样，俱兰城和疏勒之间的商道平时是畅通的，商旅往来没什么限制，疏勒那边应该有听到一些风声才对。纵然不是确切的消息，但我想塞坎身死、怛罗斯被我们攻克的消息这时还没在疏勒传开，但怛罗斯一带出现‘唐寇’的流言应该也有了。商人最是谨慎，若听一个地区可能有乱，便轻易不会前往冒险。”
这个时代资讯的传递很不及时，所以郑豪估计对疏勒来说，现在关于怛罗斯一带的消息很可能还停留在塞坎未灭之前，而且很可能还处于“传言”状态，未曾证实。至于最新的消息，比如萨图克抵达俱兰城下却攻打不下，这却是连郭洛也不晓得的了。
郭洛亦觉得郑豪的判断有理，当即传令下去，全体戒备，将兵器藏好，慢慢行走，郭洛带来的这一队精锐都是出身于西域底层的青年，气质朴实，说难听些就是有点土，穿上旧衣服后将杀气收敛，那看起来就是一帮的农民牧民脚夫苦力，领头的郑豪、阿布勒却本来就是商人，乍一看谁也瞧不出破绽来。
对面果然出现了二十余骑，对方也都不敢走得太快，马上骑士虽然也穿了普通衣服，但一看就是官兵的做派，山间路窄，没法让两火人同时对开擦肩而过，狭路相逢，必得有一方让路。
郭洛看了这些人的派头，暗中已在堤防，他看人，郑豪却看马，原来郑家是做马商起家，作为这个家族的大管家，郑豪的相马之术也极精，一瞥眼见对面开来这队骑士的坐骑每一匹都十分高大神骏，心中骇然，对郭洛道：“这伙人骑的，都是汗血宝马！”
“什么！”郭洛尽管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掩抑不住心中的吃惊。
郑豪低声说道：“前面两个人骑着的，是纯种的汗血宝马，后面的二十余骑，是汗血宝马的第二代——尽管是第二代，却也是极其难得的良驹。这一伙人居然个个都以千里马为坐骑，多半是萨图克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郑豪道：“汗血宝马的马源在大宛，即我大唐宁远国，近几年据说宁远国的王子信了天方教，已被库巴圣战者控制。库巴圣战者与萨图克关系暧昧，所以萨图克麾下有一些纯种汗血宝马和第二代、第三代的汗血马。”
库巴圣战者和萨图克的关系郭洛曾听郑渭说起，这时郑豪一点破这个关节他马上就明白了过来，脑子略一盘旋，已有了决定，心想：“我方虽较对方人多，但对方胯下有千里驹，若在平原开阔之处我们只怕还不是对手，但在这里的话，他们有好马也无所用其长。”暗暗传下准备击杀敌人的命令。
在这样一条商路上陡然遇见人，对面走来的骑士也十分警惕，双方都放慢了脚步，郭洛一低头，缩身在队伍中间，郑豪带着郑汉、杨涿两个少年迎上前去。
看看双方相距已近，对面的骑士首领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走这条路？”声音中充满了警戒。
郑豪在马上道：“我们是俱兰城和下巴儿思的商人。你们又是什么人？”那骑士首领说的是回纥话，郑豪也就用回纥话应对。他久在俱兰城一带生活，说起话来都是那一带的口音。
那骑士首领和副首领交头接耳商量了两句，副首领道：“我们是官军。”却不说是哪一派势力的官军，就又问道：“你们真是商人？怎么走这样荒僻的道路？现在是什么时节，还做生意？”
郑豪叹道：“我们哪里是做什么生意？如今不知哪里冒出了一伙很厉害的盗贼，下巴儿思和俱兰城都乱成一片，那边的官军都守不大住了，我们是携家带口，要赶往疏勒避难。这条道路虽然荒僻危险，但总也好过在后面被强盗杀死。”那副首领又问了一些怛罗斯俱兰城的情况，郑豪一一道来，毫无破绽。只是他是以一个逃难商人的视角来说怛罗斯地区的社会混乱，并未牵涉到军政大局。
那骑士首领又问：“你们怎么会知道这条路的？”
郑豪脸上现出几分尴尬来，讷讷道：“其实这条路虽是走私秘径，但俱兰城和怛罗斯很多商家都知道的。我们本来想走灭尔基的，但走到中途却听说那条路也被堵死了，不得已，只好南下走这条走私秘径，冒一冒险了。”
那骑士副首领又问：“你们是哪一家的？”
郑豪道：“我们是几家子凑在一起走，我是俱兰城乌托尔家，”指着阿布勒：“这是下巴儿思奈尔沙希家的，准备回疏勒去。”
那副首领听他们言语对路，才对那首领点头道：“是有这么两家人。”
奈尔沙希乃是一家大富翁，发家又颇富传奇色彩，对他根在下巴儿思而将生意做到了疏勒，境内许多人都曾听说。
郑豪又道：“几位官爷，路上相逢，我们本来应该孝敬，只是我们这一路来都将值钱的东西送给沿途各部落、各山寨买路了，如今囊中瘪涩，只剩下这二两金子……”说着摸出两块金块来，让郑汉拿着送过来：“还请官爷笑纳，放我们过去吧。”
那骑士首领和副首领看看他们这一队人有老人（郑豪），有孩子（杨涿郑汉），领头的阿布勒是个典型的商人，那些脚夫又都土里土气的，倒也信了几分，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那骑士副首领对骑士首领道：“看来真是商人，就不管他们了，免得平添枝节。”
那骑士首领便收了金子，对郑豪道：“也罢，我们也不为难你们，不过你们得先给我们让路。”
郑豪忙道：“是，是。”下令：“给官爷们让路。”
唐军全体便都侧身贴着山林，让出大半条路来。
那骑士首领扬鞭道：“走！”
自郑豪以下，唐军将士个个低着头，似乎不敢仰视，那骑士首领要经过他时，猛地抽出弯刀来，架在了郑豪的脖子上！
郑汉杨涿大惊失色，唐军将士更是个个紧张起来，幸好这一队人马都是老于战阵的人，临危不乱，没有贸然就动手，那骑士首领冷冷道：“你腰里别着什么？”
郑豪心神不慌，脸上却显得又惊骇又害怕，说：“是，是……是一把刀。如今到处都乱糟糟的，我们走的又是这样一条山路，没把刀子防身，谁敢走？”
那骑士首领冷笑一声，道：“慢慢把刀抽出来，扔在地上。”
郑豪道：“是。”就将刀抽了出来，扔在地上。
那骑士首领又叫道：“所有人都将刀扔在地上！”
唐军将士一时无人动手，那骑士首领喝道：“怎么！你们胆敢抗命么！”
郭洛在队伍中间，微微一迟疑，就连刀带鞘都扔在地上，并点了点头，整队士兵这才各丢兵器，那骑士首领冷笑道：“你们倒是人人都有兵器啊。”
郑豪苦笑道：“这时节，若没把兵器防身，我们也走不到这里。”
那骑士首领哈哈大笑，见他们都已经放下兵器，这才放心了些，收回架在郑豪脖子上的刀，道：“算你们老实！”这才率手下大摇大摆地从他们身边经过。
这条小路何其窄！虽然唐军将士已经将身体尽量往后缩，让出来的那大半条路还是没法让马匹快速通过，只能慢慢地走过去——若走得太快了非碰撞着不可。
一停一走，两队人擦肩而过，杨涿暗中默数骑兵数量，到最后一骑从身边经过整整二十七人，唐军的数量较多，这伙骑兵最后一个已经越过杨涿，当头的骑兵首领还只是经过唐军的一半。
郑豪给杨涿使了个眼色，杨涿大叫起来：“那位将军，你掉东西了！掉东西了！”
二十七骑的行列首尾相接，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前面的骑士听见问：“什么？”
却不知道这是唐军动手的信号，告诉后面的人队伍已尽，郭洛就在队伍中间，大声叫道：“就是掉了这东西！”这是动手的信号了！
二十几个唐军将士一个盯着一个，扑了上去，那二十七个骑士哪里想到这伙“商人”会这么悍勇，手里没兵器居然也敢空身扑来！若是战场对阵，没兵器的对上有兵器的那只有挨宰的份，但这时双方的距离实在太近了！唐军手一举就能抓到对方的大腿，身子一扑，大部分回纥便都被扑下马来，滚入山石林木之间。这条山间小道登时骏马长嘶，将士怒吼！
也有几个身手敏捷的回纥骑兵闪过了第一次扑击，但他们才抽出刀来，手臂也被挽住了，这时双方已是贴身搏击，连三尺刀剑也施展不开了——在这个场合下只有鱼肠匕首才有用！
郑汉见离他最近的骑兵被一个唐军火长扑了下来，两人纠缠在一起，赶紧要跑过去帮忙，对着那骑兵拳打脚踢，却哪里伤得到对方的要害？
忽然听杨涿叫道：“阿汉走开！”
郑汉身子一让，便已见杨涿手提一把短刀走了过来，地上的回纥士兵望见拼命挣扎，却被那唐军火长牢牢缠住，杨涿稳步走近，对准了他的咽喉就插了下去，鲜血喷出，郑汉大叫一声，他毕竟是商人之子，从未经历过战阵，这一来吓坏了，杨涿却毫不在乎，笑道：“这点血也怕？要是见过灯上城的战场，那还不吓死你？”
唐军以二敌一，基本都是用这种打法，以一个力量大动作灵活的纠缠住一个，再上来一个取兵器解决了对手的性命，却还是有七八个极其强悍的回纥挣脱了，但这时唐军已经大占上风，数十人围拢，七八个人对付一个，不多时便将剩下的七八人斩成肉泥，只剩下正、副两个首领。
战斗结束后，郭洛命押过那两个首领来，那两个首领高声大叫：“你们是谁！你们是谁！竟敢袭击博格拉汗的近卫军，不怕死么！”
郭洛哦了一声，道：“原来真是萨图克的人啊。”
那回纥首领叫道：“你们知道，还敢动手！”
郭洛道：“你们走这条路，要干什么去？”
那回纥首领冷笑不答，只是道：“你们这群杂碎，犯下这等大罪，迟早都不得好死——连你们的家人，也得株连！”
郭洛微微一笑，杨涿走上来踢了他一脚，道：“我们早就全族都株连了，可谁怕来？你们有本事，把我们大唐子民全部杀光了试试。”
“大唐？”那回纥首领叫道：“该死，该死！你们……是唐寇！”
郭洛见一时审不出什么话来，心想：“回头派一火将士将他们送回俱兰城去，交给安九审问，不怕撬不开他们的嘴！”道：“搜一搜他身上，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
那回纥首领脸色大变，不断挣扎，却已经无济于事，杨涿已从他怀中搜出两份信和一个印信般的东西来，郭洛接过信，信封上也是天方文字，郑汉走过来瞧了一眼，告诉郭洛道：“洛哥哥，是萨图克写给库巴的讲经人瓦尔丹的。”
“什么！”这一来，轮到郭洛吃惊了。
郑豪上前来，道：“原来他们迂回走这条道路，是要去库巴。这两封信的内容只怕非同小可，得赶紧给张特使送过去！”
郭洛微一沉吟，叫来队正贺子英道：“我分给你两火士兵，骑上这汗血宝马，带上这两封信，押解了这两人前往俱兰城！这个消息非同小可，一定要送到！”
贺子英领命道：“末将就是拼了性命，也一定将消息送到！”
为防那两人逃跑，却先挑了其手筋脚筋，草草包扎好伤口之后，分了二十二匹第二代汗血宝马给二人，那两匹纯种汗血宝马，郭洛自取一匹，一匹给了贺子英。
郑豪叮嘱道：“一路回去，仍走原路，莫乱抄近路，否则恐怕欲速而不达。”
贺子英答应了，骑上那匹纯种汗血宝马，领了两火士兵，回头望俱兰城而来。

第079章 西域纵横（一）
每一次出现选择的时候，张迈总觉得比战场厮杀还要为难。
如果眼前只有一条路，哪怕是通向悬崖的路，那也只好继续地走下去，可是当前方出现两条路时，该如何抉择便是一件大大折磨人的事情了。
尤其是身处高位者，如果手底下同时有两帮都信赖自己的人，这种抉择就将变得更加困难。
不可否认，苏赖带来的是一个诱惑，一个不仅对杨定国郭师庸等老将都相当大的诱惑，甚至就是张迈，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是有些心动了。
在那次接待苏赖的会议之后，郭师庸说：“特使，不得不说，如今我们的家业是越来越大了，家业越大，考虑的问题便不能那么随性。眼下我们的军粮虽然还足支数月，但粮食这种东西，总不能等到即将罄尽再想办法，我们必须未雨绸缪。若依这个苏赖的提议，对咱们来说也是一条路子。虽然疏勒那边据说有五万佛民，但隔了这么多年，他们是否真肯接纳我们，实在还很难说，就算他们有意接纳我们，疏勒是萨图克的大本营，防备必然严密，数百里奔袭，以客犯主，成算极低。我认为，不妨先一边严密防守，和萨图克谈判，一边在怛罗斯种田放牧，手里有粮，心里不慌，等实力壮大了，那时候东进也好、西征也罢，慢慢再作打算不迟。”
这确实也是一个相当稳健的想法，他说出来以后，安守敬、杨桑干、刘岸等人都表示赞成，连杨定国也在点头，道：“不错，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杨定国这句话的意思是，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然后再等待敌人出现破绽，这是《孙子兵法》上的话，也是用兵之正道。
刚刚推着轮椅从后头出来的李膑却皱着眉头。他并不赞同郭师庸的意见，不过在几个都尉副都尉都表态，甚至连杨定国也表示赞成以后，李膑就欲言又止了起来。如果是郭洛，或者杨易，有不同意见当然都可以当面直说，就算将杨定国郭师庸顶撞个火冒三丈也没事，但李膑却没有这个条件。
自归附以来，他虽然也参谋过几次军机，展现了他的智谋与远见，但那些还远不足以确立起他在唐军中核心决策层的地位，也还没资格直接站在杨定国、郭师庸的对立面，李膑又不是那种有话要说就不顾一切的人，所以他就算要提出反对意见来，也得考虑好如何措辞。
郭师庸不等李膑说话，又转头问郑渭：“郑参军，你以为如何呢？”他想郑家在怛罗斯一带乃是地头蛇，若安西唐军在怛罗斯扎根，以此作为第一根据地，从家族利益来说对郑家是很有利的，所以这时表面上是在询问郑渭的意见，实际上却是在寻求郑渭的支持。
不料郑渭却道：“我以为，那个苏赖的提议，连想都不用想！绝不可行。”
别说郭师庸，连张迈也没想到郑渭的反应时张迈激烈。郭师庸不由得问道：“为什么？”
郑渭道：“怛罗斯是萨图克从萨曼手里夺过来的，按理说，双方应该势不两立才对，但相反，在萨图克夺取了怛罗斯之后，他们双方似乎反而达成了一种谅解，奈斯尔二世和萨图克之间已经很久没发生战争了，他甚至还容得库巴这个‘非正统者’的存在，则他和萨图克之间究竟有什么密约我们也不得而知。奈斯尔二世的这种态度让人感到奇怪，也让人不安，我们根本就没法预测萨曼在听说萨图克将怛罗斯租借给我们这件事情以后会有什么反应，这个，叫做后有不测之国。”
这一下，轮到郭师庸皱起眉头了。
眼下萨曼还没有动作，是因为唐军使用了诡计，但这烟雾弹是没法长久的，如果唐军要在怛罗斯长久立足，第一件要考虑的事情，就是如何处理与萨曼的关系。
郑渭继续道：“怛罗斯地势狭小，虽然自东南至西南有高山隔绝，自东北到西北有沙漠环绕，但又都隔绝得不够彻底，虽有河谷，但河谷太小，虽有山地草原，但山地草原都在国境线上，虽然商路四通，但几条商路都不太平——没有强大的武力无法保证安全，要动用强大的武力保护商队成本又太高，单靠内部的商旅流通又无法致富，就算我们用尽办法屯田、引商、放牧，但在这片狭小的地面上，发展的空间终究有限，这个，叫做内无自强之土。”
如果是有一片大国土，那么唐军可以向内发展，用内政自力更生，但怛罗斯的却显然没有这个条件。
郑渭又道：“萨图克这次派了苏赖来，话说得好听，但苏赖是条老狐狸，萨图克又是一个已杀叔欲弑兄的人，这样的人如何做得朋友？今天对我们假以辞色是因为我们把他打得进退两难，明天局势一变，随时会向我们开刀，亲兄弟他都不放在心上，何况是结拜兄弟？这个，叫做前有虎狼之友。”
他每说一个就竖起一根手指，当竖起三根手之后，总结起来，道：“后有不测之国，则人民不能安，内无自强之土，则军势不能扩，前有虎狼之友，则外交不能定，这就是怛罗斯的情势啊——像这样一个地方，我不知道我们要它来干什么！”
李膑见他分析得这么透彻，这番话真是听得自己心旷神怡，自觉便是自己来说也不过如此，便不再开口了。
郭师庸却未改初衷，说道：“郑参军，你真不愧是读书人，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好听是好听，可怛罗斯的这些坏处，我们不是不知道，不过现实的困难也得考虑到。我们不是不想要最好，而是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个最可行的策略来。就当前而论，跟萨图克是一定要暂时谈和的——激烈的战事如果再持续下去，萨图克那边可能会出事，但我们这边也会出大问题——这是两败俱伤啊，对双方都没好处。自古两国互不向下，唯有妥协，我们也不是真的相信萨图克有什么好心，只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所以我还是以为，当先议和，然后再另作远图。”
郑渭却依旧摇头，说道：“当初我第一次与唐军接触时，唐军的形势比现在恶劣得多，要情报没情报，要城池没城池，然而当时的唐军是何等的豪情万丈！怎么现在手头的力量更多了，却反而变得犹豫起来了？包括我在内，许多人愿意加入唐军，岂是因为唐军的胜算够大？不是，是因为我们在张特使身上、在唐军将士身上看到了一种可以变不可能为可能的气势！看到一种创造奇迹的力量！若咱们的这种气势没了，若咱们的这种力量没了，唐军还值得大家追随？我是个生意人，自然明白妥协的重要，但再怎么妥协也不该将本钱给妥协上啊——而我们的本钱，不是怛罗斯城，不是手头的那点军粮，而就是这种一无所有下不得不铤而走险的玩命气概，我最怕的，是一旦议和，人心思定，那时候大伙儿觉得有后路可退，就再也鼓不起勇气来冒险了。”
他这一番话可把张迈、安守敬、奚胜等人都触动到了，郭师庸却依然摇头，心想你一个商人，跟我们这群武夫讲什么玩命气概呢，只是这话不好出口，只道：“郑参军，你还是不懂战事，行军打仗，讲究的是仁以待下、智以待敌、勇以临阵、严以治军，一场仗能否打胜，关乎后勤、士气、兵械、阵法、兵种、天时、地利乃至运气，庙算成败、运筹帷幄，高深繁复而不可测，岂是一句玩命所能涵盖的？若是玩命者就能取胜，那各国君主就该去找市井无赖来打仗，但市井无赖打得过经过训练的骑士甲兵么？天下岂有此理！”
杨桑干、钟旻等人对郑渭的书生之言没什么好感，听了郭师庸的话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杨定国见郑渭大显尴尬，举了举手，制止了杨桑干等人的讪笑，说道：“我看这样吧，我们做两手准备，一边答应议和，安抚好回纥的使者，答应派人前往回纥军中议和，另一边，再派人去探探苏赖的口风，军伍仍不放松，对下面也绝不泄露议和之事，以免影响军心。同时派人往怛罗斯，向大都护禀报此间之事，问问他的意见。”
他的这个提议乃是折中，两派的意见都照顾到了，众人便都没有意见，张迈沉吟道：“派谁去出使？又派谁去探苏赖的口风？”
杨定国道：“萨图克派了苏赖来，我们这边出去的人，身份不能太低，我看就请大都护司马走一趟吧。”
大都护司马在唐军中乃是个很高的位置，排起座位来仅在副大都护之下，刘岸还在新碎叶城时城小军寡，他这个参谋总长也还不显得怎么样，随着唐军节节取胜、军队规模越来越大，他作为中枢官也就水涨船高，郭师庸杨定邦等由校尉而升都尉，他这个大都护司马名衔不动，却仍然压了诸军大将半头。
杨定国看了李膑一眼，说：“李参军没有出席这次的会议，不如就让他找个由头，去探一探那老狐狸。大家以为如何？”
张迈回顾李膑，李膑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散会之后，李膑独自来寻张迈，道：“特使，你也认为议和有可能成么？”
张迈心中实际上倾向于认同郑渭，但却没有直说，默然半晌，只是道：“老郭都尉的意见，也是我的部分意见。”
他这句话，并未直接回答李膑的问题，但李膑却马上就听出了话外之音。
自昭山一战之后，郭师庸便不再是站在张迈的对立面，而是站在张迈的后头，属于张迈阵营中的稳健派，他的意见张迈都必须谨慎地考虑，除非有充分的理由，否则是不宜轻率地否决的。
站在张迈的这个位置上，除了要考虑对敌胜败之外，更重要的，是要维护好内部的团结，避免出现分裂。而后一件事，有时候可能比前一件事情更加重要。
李膑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

第080章 西域纵横（二）
凌晨。
昨天晚上，本来苏赖打算出城，但由于张迈的挽留，便留在城中又住了一晚，第二日就要回去，张迈答应，将会派遣重臣回访。
苏赖年逾六十五，在这个时代、在西域这种地方已算老人了，起得甚早，天还没亮就睁开了眼睛，他年纪虽大，耳目却还灵敏，见窗口有个人影闪过，便悄悄来到门边，却听门外有人支开了护卫，便将门打开一线，门外却是个熟人——已经改名为李膑的谋落乌勒。
回头见苏赖已经开门，李膑微笑说：“苏赖阿叔，不请我进来坐坐？”
在回萨图克军中的时候，李膑是以唐奴身份跻身参谋之中，每次参与军事会议都是坐在三十几人中最末的位置上，地位比薛苏丁还要低得多，与苏赖这样的亲信大将真有天壤之别。不过苏赖为萨图克之谋主，为人重才，对李膑也算较为看重，两人常有沟通，李膑常得苏赖奖掖，对这个老将也十分敬重。两人有这层关系在，虽此刻分属不同阵营，相见之下亦不免唏嘘。
幸好这间小屋没有门槛，李膑推轮椅进来也不用别人帮忙，进门之后，苏赖看看李膑的腿，讶异道：“你……”
李膑刚刚遭受膑刑时肉体痛苦与精神痛苦双重折磨，实让他在地狱边缘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遭，但也正是那段时间的折磨让他动心忍性，几个月间仿佛完全换了个人，这时却已将这些都看得透了，淡淡一笑，说：“我刚来的时候，不肯投降，他们就把我的膝盖给卸下了。”
苏赖啊了一声，伸手一摸，果然发现他的膝盖没了，脸上现出惨然之色来，道：“这帮唐寇，竟然如此残忍！”
李膑低声道：“小声些，虽说两军交战、不杀来使，但这里毕竟是唐军军营，阿叔莫因言惹祸。”
苏赖叹息了良久，把李膑拉得近了些，道：“把你的遭遇，和我说说吧。”
李膑双眉垂了下来，那段往事，实不愿回首，这是他真实的感情流露，苏赖看了出来，叹道：“好吧，不说了，不说了。”又问：“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李膑道：“我受刑不过，已经做了对不起博格拉汗的事情，将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不过还好，张特使爱我之才，对我总算不错，而且因我建言有效，对我也越来越信任。至于唐军能走多远，就非我所能预的了。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得个善终，运气不好的话，将来就算千刀万剐，也无怨言。只是我的妻儿……”说到这里忍不住哽咽：“我的妻儿不知道怎么样了，阿叔，你可得给我一个实讯！”
苏赖亦素知他是一个顾家的好男子，拍拍他的背脊，说：“我也与你实说，自有传言说你投了唐军，博格拉汗便将你的妻儿都监管了起来，押到军中，但因消息未确，也还没有如何为难。你就放心吧，今后我会好好帮你照顾的。”
李膑双眼一下子红了：“阿叔，你就别安慰我了，博格拉汗为人严厉，若确知我已投敌，我的妻儿，哪里还有命在？就算是阿叔你，也阻不了他的雷霆之怒。”
苏赖沉默了片刻，握住了李膑的手，把声音压得极低，道：“乌勒，说句心里话，你还想不想救你的妻儿？”
李膑全身一震，低着头，好久，好久，才道：“阿叔，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不可能了。”他已明白，苏赖是露出意思，要他身在唐军而为萨图克出力。
“怎么不可能？”
李膑苦笑着：“阿叔，以你我的交情、智谋，咱们也不用讲互相算计的话，敞开来说吧，博格拉汗的为人，是不会轻易放过背叛者的。就算我……我按照你的意思为博格拉汗立了功劳，将来回归之日，他念着功勋，一开始或者会隐忍不杀我甚至有所赏赐，但对我这个人却绝对不会再信任，往后说不定还会找个机会除掉我。没错，我是顾念着妻儿，可我也得顾念自己的性命——如今我再怎么不愿意都好，都得跟着唐军一条路走到黑了。”
他这番话说的坦诚，看得又透彻，苏赖便知要拉他做内应已甚困难，叹道：“既然你这么想，那也就没办法了。那你今日冒险来找我，为的却又是什么？”
“其实，也不算冒险。”李膑道：“其实这次是张特使的安排，让我来探探阿叔的口风。”说到这里他苦笑起来：“其实阿叔是何等人物，哪里探得出什么来？不过座主有命，不得不行罢了。也好，我便趁机来与阿叔叙叙这故人之情。”
苏赖点头道：“原来如此。”
两人对坐感叹，李膑问了一些家事，苏赖但知道的便都相告，不知道的便说不知道，李膑又忍不住落泪，苏赖一直握着他的手，道：“乌勒啊，现今你虽然身在唐军营中，但仍然可为博格拉汗出力——我是说，不用背叛唐军，也能出力。”
李膑目光闪动，道：“阿叔是说……”
“我是说，设法促成这次双方的盟约。”
李膑哦了一声，道：“阿叔，难道博格拉汗真的有心想和张特使结盟不成？这不像他的性格啊。”
苏赖苦笑道：“这当然不是他的作风，不过形势比人强，又有什么办法呢？你是在我军中待过的，应该看得明白，眼下的局面，对博格拉汗来说相当不利啊。”
李膑道：“是阿尔斯兰有动作了？”
“你这句话问得多余，”苏赖道：“阿尔斯兰时时刻刻，都想削弱博格拉汗的。若不是东方逼迫甚急，以博格拉汗的性子，他能对唐军咽下这口气？”他轻拍李膑的背脊，说道：“乌勒啊，你也晓得，阿尔斯兰为人迟疑不决，缺乏刚断，本来无论如何不是博格拉汗的对手，这几年也都被博格拉汗逼得步步退缩，可是唐军这一出现，却将这一江清水都搅浑了。眼下博格拉汗失城丧师，实力大削，一旦伊丽、碎叶两河诸部听到消息，一定会对博格拉汗离心，眼看博格拉汗是连这副汗也保不住了。而眼下唐军的处境，只怕也比博格拉汗好不了多少，名为双雄，实为双危。到此地步还要互相残杀的话，那可真是自取灭亡了。不过，要是唐军能够反过来襄助博格拉汗，则博格拉汗虽失一怛罗斯，却得一大臂助！而唐军得博格拉汗为后援，已足以转危为安，若你能促成此事，使异日八剌沙衮有事之时张特使能与我戮力同心，则博格拉汗又何惜一个妇人、两个孩童？大业克成之日，亦将是你一家团圆之时。”
李膑双眼一亮，但随即又摇头道：“博格拉汗若一统回纥，唐军在怛罗斯如何还安得住身？唐军若亡，我又如何自全？”
苏赖笑道：“碎叶伊丽两河虽然富饶，何如河中？奈斯尔二世戮力于内政，萨曼王朝那是富而不强。若得博格拉汗呼应，则自白水城以至于撒马尔罕都可逐步蚕食，若兼并了河中地区，则唐军足以与我回纥并列为西域双雄。往后回纥向东，唐军向西，双方互为靠背，互相支持，此为双胜共赢之道，乌勒，你以为呢？”
李膑沉思良久，压低了声音，说道：“若真能如此，于张特使，于我，却都大有好处。我如今虽然已经颇得张特使信任，只是唐军之中有几个桀骜不驯的主战猛将，只想打仗，未必肯就此讲和。”
苏赖道：“唐军内部的事，我便帮不到你了。但你若需要外部如何配合，却可秘派人来与我说。”
“配合？”李膑道：“阿叔虽然高智，但这毕竟是唐军内部的事情，能怎么配合呢？”
苏赖微笑道：“正因为我是外部的人，所以才好配合啊。比如你有什么眼中钉，或者唐军中有不服张特使的反骨将领，而张特使不好动手的，则大可借博格拉汗之后除掉，如此岂非既干净，又利索？”
李膑啊了一声，低声道：“有理。”过了一会，又道：“若回纥中有这等人、这等事，乌勒也会作为阿叔的响应。”
两人喁喁交语越谈越是对路，最后击掌为盟，约定互为外援。
“至于你妻儿那边，我也会妥为照顾，你无须担心。”最后，苏赖说。
李膑大喜，当即和苏赖约定了秘密联系的方式，谈妥之后，看看天已大明，李膑便告辞出去，不就赵子铭便来送苏赖出城。
……
杨定国、郭师庸、郑渭等从墙后走出，郑渭问李膑：“这老狐狸，可吐露了什么没有？”
李膑便将刚才的言谈择要说了，郑渭笑道：“李兄真是了得，这般言语，若是换了我是苏赖，也得中计。”
杨定国郭师庸等则都道：“看来萨图克是真心要和我们议和了。”
李膑却道：“不，苏赖此来别无诚意。这一切全部都是计谋，他的话，我们是一句也不能相信！”
众人愕然：“这是为什么？”
李膑：“因为他泄露了萨图克的弱点，而且显得太过坦诚，对苏赖来说，这是不该犯也不可能犯的错误！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的目的，在于促使我相信一个本不存在的事情。”
郑渭道：“你是说，他看破了你在对他用计？”
“他是否已经看破我对他用计不晓得，”李膑道：“我只晓得，他在对我用计。”
杨定国沉吟道：“刘岸出发之前，先请特使过来一起商量一下吧。”
……
石拔站岗，马小春用小炉煮着牛奶，香气四溢。
唐军的物质条件仍然显得十分匮乏，但马小春却总是能让张迈在有限的条件下得到最好的享受。
牛奶煮开了之后，张迈让马小春：“把小石头叫进来，一起吃。”
吃了一半，张迈忽然停下，发怔。马小春道：“特使，是这奶味道不好么？”
张迈没回答，过了一会，才说：“不干你事，是我心里有一件大事，迟疑难决。”
石拔随口问道：“什么事情啊？”马小春说：“特使都觉得难的事情，那一定是大事，咱们怎么可能想得通？”石拔却道：“那可未必。特使，要是我们可以听就跟我们说说看嘛。”
张迈犹豫了一下，这样的大事与石拔说也不知是否合适。
“是一件……我们前进方向的事情。”张迈说。
石拔想也不想，说：“前进方向？那有什么好想的啊，我们不是要回长安吗？”
张迈一呆！看石拔，这小子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回长安？”
“是啊，回长安。”石拔掰着手指数着，说：“拯救唐民、联系长安、规复西域、振兴大唐啊——这不就是我们要做的事情吗？”
他脸上的神情，很认真，很认真，认真到足以让张迈惭愧！
张迈苦笑一声，几乎就想说：“这是我们的口号。”但看看石拔那一脸认真的神情，他这句话哪里还说得出口。
“小石头是相信这四个目标的。”
这四个目标，或者说口号，是当初张迈呼喊出来，众唐军将士群相响应，最后由军中有识之士加以总结的。
唐军中的一些“聪明人”，从一开始就看破了这四句口号只是“口号”，虽然他们也经常拿出来喊，但心里并不是很当一回事。这些，张迈心里是明白的。
甚至就是张迈自己，其实也不完全将这四句口号当做不可移拔的信仰，没错，他经常和下属讲起该拯救唐民如何如何，联系到长安会如何如何，规复西域的豪情、振兴大唐的壮志，也是常常挂在嘴边的。
可是，他自己真的相信么？
很难说，相信，也很难说，不相信。那是一种混合了的态度，对这四大目标张迈还是期待的，却又还没有狂热地认为非此不可。
然而，石拔此刻的话，让张迈省起，唐军将士之中是有着许多天真的将士，是真的相信唐军上下——包括高层是在为此而奋斗的！
将士们拼命作战，不是为了高层自己的荣华富贵，不是为了领导者建立霸权，而是为了那四个更加宏远的目标。
张迈更想起，这一路来唐军所创造的奇迹，究竟是聪明人的贡献大一点，还是那些天真的“笨”将士贡献大一点呢？
在这一刻，张迈有些触动了，也有些改变了。
拯救唐民、联系长安、规复西域、振兴大唐……
这四句口号叫着叫着，不知不觉间竟然已在许多唐军将士心中扎下了根。甚至连张迈自己，也似乎也已经存在着类似信仰的执着了。
这种事情，是不是就叫“久假成真”？
大唐……长安……
“没错，做事可以用聪明人的手段，但是方向与目标……”
再次瞧了石拔一眼，张迈忽然笑出声来，笑得石拔与马小春都有些莫名其妙。
“特使，你怎么了？”
“你……”张迈指着石拔说：“小石头，你真是个头脑简单的家伙啊！”
石拔挠了挠后脑勺，说：“我是简单啊。”
张迈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说的对，关于我们的前路，有什么好想的！回长安，没错，就是回长安！”

第081章 西域纵横（三）
苏赖回到回纥军中，萨图克召集四大亲重大将，一起商议，苏赖将此次出使前后事宜一一道出，术伊巴尔道：“听起来，这个姓张的，野心不小！”
萨图克便想起当初在新碎叶城断壁残垣上见到的刻语——
——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华夏！
——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大唐！
苏赖说道：“这人的野心是不小，然而野心虽有，实力太弱，终究无用。当初我们小觑了他，本想借着讨伐唐寇，图谋阿尔斯兰，结果所谋不成，反而丢了怛罗斯，并致令唐寇坐大，如今要扳回一局，却仍然要落在这件事情身上。”
霍兰这时伤势已经转好，结结巴巴道：“阿叔，想，怎么，对付，这，唐寇？”
“我们不是要对付唐寇，这群唐寇，并非我们的目标！”苏赖道：“我们的目标，仍然是阿尔斯兰。”
霍兰道：“我们，自顾，不暇，现在，自保啊，还，打阿尔斯兰？”
他虽结结巴巴，但众人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说现在博格拉汗处境危险，自保尚有问题，怎么在这个时候还想着进攻？
苏赖却道：“现在正是乱局，乱局才更有机会取胜啊。我们的困境既然由这帮唐寇引起，却也可以借由这帮唐寇的手来解决。”
术伊巴尔惊讶道：“难道……你想借唐寇的兵去攻打八剌沙衮不成？”
“不，这个棋局不是这么摆的，也不是这么破的。”
……
杨定国带着郭安两个都尉，以及刘岸郑渭李膑等人到达莱伊斯府张迈的居室时，张迈正在和马小春摆象棋。
眼下他们摆的这个象棋，不完全是张迈记忆中那成型了的中国象棋，也不是流行于西方的国际象棋，而是介乎两者之间的一种战棋游戏，张迈便管它叫西域象棋。张迈不懂得印度古象棋，也不知道这个是不是。
他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曾听某砖家说中国象棋和国际象棋都源于印度古象棋，来到这个时代的西域后才觉得这种说法极不靠谱，据教他摆这西域象棋的奈尔沙希说，此棋非是从西（印度）往东（中国）传，而是从东往西传。
奈尔沙希是在疏勒长时间生活过的老货，见识颇为不凡，而疏勒又刚好位于中西交通的节点上，乃是各大文明的汇聚之地，话从他口中出来，张迈便觉得比那些砖家有说服力得多。
国际象棋源于印度古象棋，这已是定论，那么印度古象棋又是源于哪里呢？是印度自产，还是说其实是从中国传入？若是这样，那么中国古象棋和印度古象棋、西方国际象棋的关系，便非一母（印度古象棋）二子（中国古象棋、西方国际象棋）的关系，而是祖（中国古象棋）—子（印度古象棋）—孙（西方国际象棋）的关系了。
张迈发现，这个时代的西域，从康居到疏勒到敦煌，蕴藏着太多太多文明源头的秘密，或许今后自己有机会一一揭开它吧。
郑渭见到张迈居然好整以暇地在摆象棋，笑着对李膑道：“看张龙骧这样子，分明是成竹在胸了啊。”
张迈哈哈一笑，说：“别说的我好像神机妙算一般，只不过有些事情想通了以后，就不慌了。就像明白了这象棋传播的因果关系一样，心中有一种豁然开朗了的感觉，嘿嘿，这些西域蛮夷，想和我们华夏子弟对局？终究是欠了点沉淀与火候。”
……
“我们不是要借唐寇的兵去攻打八剌沙衮，那样名不正言不顺，会激起两河诸部对我们的反感。”苏赖说道：“反过来，我们是要利用和唐寇谈和的这段时间，去八剌沙衮借兵来平定怛罗斯之乱——怛罗斯既是博格拉汗的领地，但同时也是回纥的领土，国土出现大敌，两河诸部理应一致对外，共同对付唐寇的，对么？更何况，这帮唐寇还曾杀了阿尔斯兰大汗的外甥，还曾放火烧了昭山行宫，有这两笔账在，也足以让我们名正言顺地号召回纥诸部一起讨伐他们了。”
昭山行宫的火，是张迈放的，那是冒犯大汗虎威的国仇；阿尔斯兰的外甥泰凯什，则是郭汾杀的，那是家恨！
但术伊巴尔和霍兰等四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苏赖这想法似乎有点天真——可他们却都知道苏赖并不是一个天真的人，霍兰首先开口：“道理，是，但，阿尔斯兰，恨不得，我们，死，怎么，会，帮我们？”
他的意思是说，名义上道理上，怛罗斯确实是回纥的领土，阿尔斯兰也是岭西回纥的大可汗，有保护国土和部族的职责，只是他们更知道，名义这种东西是拿来利用的，不是拿来遵守的，所以不大相信阿尔斯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帮助他的弟弟——哪怕有着国仇家恨。
但萨图克却不急着去质疑苏赖的想法，他知道这个老臣兼老师接下来必会解释。
“不错，阿尔斯兰当然不会好心来帮我们，所以我们这次，明里是去求阿尔斯兰，但暗中却是去鼓动另外一个人。”
“谁？”术伊巴尔和霍兰同时问道。
“在回纥内部，实力仅次于阿尔斯兰和博格拉汗的土伦可汗。”
土伦汗，是回纥境内大可汗之一，其势力在伊丽河中游流域到夷播海之间，当初唐军大闹夷播海他也被弄了个灰头土脸，事后不但被阿尔斯兰大声斥责，就是两河诸部背后也看他的笑话，可以说也是一个把唐军恨得牙痒痒的实力派人物。
和萨图克一样，土伦汗一派虽然也从属于回纥，但本身仍然拥有相对独立的草原与兵力，他和阿尔斯兰的附属关系比起萨图克来说要紧密一些，在八剌沙衮也有很大的发言权。
唐寇如今已经把事情闹得很开了，不知不觉间从大汗到副汗到三汗全部得罪透了，又占领了回纥的重要领土怛罗斯，在这样的形势下，如果是副汗博格拉汗发起号召，三汗土伦汗起而响应，阿尔斯兰确实很难不表态，就算他不公开下令讨伐唐寇，至少土伦汗要越过碎叶流域来帮萨图克时，于情于理，阿尔斯兰都不好阻止。
“可是，土伦汗会因为这仇恨，就越过碎叶流域，从伊丽河那边赶过来帮我们吗？”
而这一点，却是整个计划的前提。
苏赖笑道：“土伦汗虽然量小易怒，又贪婪短视，不过仅仅凭着一点昔日的仇恨，还是未必能让他千里迢迢赶过来的，所以，我们还得放下一个饵来引诱得他非过来不可。”
“什么诱惑？”这次发问的，是萨图克了。
但苏赖说出来的，却是一句几乎连他都不敢相信的话：“成为副汗、问鼎大汗的资格！”
“什么！”帐内四名重臣同时发出惊呼。
“你说什么！”萨图克亦沉声问道。
霍兰叫道：“阿叔，你，说，错了，话，吧？”
苏赖却不慌不忙：“不，我没说错，我们要放下的诱饵，就是一个让土伦汗代替博格拉汗而成为副汗的机会。我们不但要帮他成为副汗……”他看着，说出了一句整个副汗阵营只有他敢说的话：“博格拉汗，咱们还可以帮他，成为大汗！”
虽然明知道苏赖和萨图克之间有很深的信任，但想想萨图克那残忍雷厉的作风，术伊巴尔也不禁为苏赖暗中捏了一把汗。
萨图克却眼中精光一闪，却露出了笑意：“你是说，先把那头蠢猪养肥，然后再杀，对么？”
……
马小春和石拔出去后，众人坐定，屋子很小，八个人一坐便显得很挤——但同时也，都等着张迈说话，张迈一言不发，等得众人都有些急了，李膑便先开口，将自己与苏赖“秘谈”的经过大略说了。
郭师庸等他说完之后，道：“虽然李参军觉得，苏赖其实并无诚意，而是另有图谋，但这终究只是李参军自己的推测，究竟是否如此，尚未可知。我们昨日已经拟了急信，连夜送往怛罗斯，我看这件事情，不如就等怛罗斯那边有了回信，我们看看大都护是什么意见，然后再加参详。萨图克那边，可先派刘岸过去，以好言拖上几日——反正他们攻我们守，我们也不担心粮食问题，时间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杨定国就要点头赞成，却听张迈道——
“不必了！”
郭师庸一愕：“不必？”
“对，不必了。”张迈说道：“大都护远在怛罗斯，一来一回，又是数日的耽搁，兵贵神速，前线决策之事，无需如此来回反复，那会耽误了军机。而且，我从怛罗斯出发的时候，曾与大都护相约：后方之事大都护自当之，至于前线之事，我若有把握，自己决断就是了。”
郭师庸和安守敬对望了一眼，安守敬道：“那特使是已有把握了？”
“对！”张迈道：“具体的计策还要与诸位商议，但大方向却已经定了下来，我们就按照原定计划行事。”
“原定计划？”郭师庸等似乎都有些不解，“什么原定计划？”
“原定计划，就是我们从一开始就制定好了的计划，也是我亲口告诉过苏赖、但苏赖却不肯相信的计划！”说到这里，张迈反问众人：“我们从新碎叶起兵出发时，目标是什么？目的地又是哪里？”
众人一怔，没人敢出头回答，过了一会，才由郭师道说道：“我们出发时定下的目标，是要回东土寻找能够规复西域的力量，目的地当然就是长安。”
“这就对了啊！”张迈道：“既然东归是早已定下的目标，那么在何去何从这个问题上，就没有什么好争论的了！一切的战术谋略，都得围绕这个大方向来！方法可以讨论，道路可以迂回，但是大方向却不能变来变去！”
整个会场登时静了下来，郑渭、李膑都面露喜色，安守敬也低了头若有所思，郭师庸却还是忍不住道：“但要是东归长安的路走不通呢？万一我们到了疏勒，那边的佛民却并不是很愿意接纳我们……”
没等他说完，张迈就截断了他的话：“路走不通，那就想办法把它打通！疏勒那边，也不是我们要去投奔鲁家，而是我们要去引领那五万佛民！主动权不在别人手里，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上！”
看看郭师庸还有一点疑虑，张迈在胡床上凭几跪起，道：“我们从星火砦出发时，可曾想过我们能够火烧昭山行宫？可曾想过有灯上城大捷？可曾想过我们可以占领怛罗斯？可曾想过我们竟然能正面逼和回纥的副汗？”他连发了四问后，道：“但我们一步步走了过来，如今不都实现了吗？”张迈又坐回下去，一拍茶几，道：“所以今日之后，我们的方针，就是一边用议和来拖住萨图克，一边加强练兵，一边寻找前往疏勒的方法。所有的聪明才智都往这上面使！所有的人力物力都往这上面用！不能再有其它的心思，若有人要走其它的路，那就不是在帮忙，而是在拖后腿！我们不容许有这样行为的存在！苏赖说的那些话，不要去想它了，因为他给我们讲的，乃是一条貌似万全、其实却满是陷阱的策略——但是对我们现在来说，我们根本就没有资格去想什么万全之策！在抵达疏勒之前我们只能铤而走险——我们没有选择！我们要的，就是疏勒，至于这怛罗斯，萨图克如果要，那我们就还给他！”
……
“怛罗斯不是我们的目标，唐寇也不是我们的目标。”苏赖说到激动处，连胡须都翘了起来：“唐寇只是一个理由，而怛罗斯则可以作为一件礼物，我们可以答应土伦汗，扫平唐寇之后，便将怛罗斯送给他。若土伦汗得到了怛罗斯，那时他就将成为回纥第二大势力，并有机会问鼎阿尔斯兰的宝座，——这样的机会，以土伦汗的为人是绝对抵挡不住这个诱惑的！以此为诱饵，便可促他发兵。他得到怛罗斯之后，兵力不可能马上增强，但他的野心，却会膨胀！若这时博格拉汗再屈身事之，促使他移兵八剌沙衮只在反掌之间！”
“同时，用汗血宝马绕到碎叶河北岸，那一带山原我们刚刚探索过，地旷人稀，可以疾驰，向西找到火寻之后向他们买路，估计快则一个月，慢则四十日，当可以抵达萨曼，可以许以重诺，比如事成之后将灭尔基以西以南所有领土——包括讹迹罕、库巴，全部割给它，把萨曼也拖进来。这将是一个乱局，但也将是一个最大的机会！”
……
哒哒急响——
一乘飞骑抵达俱兰城南门，举手叩城。
“咦？”城头安守业叫道：“是怛罗斯那边来的弟兄！出什么事了？”

第082章 库巴来的客人
却说唐军与回纥各有图谋，但双方决定暂时休战却是一致的，刘岸领了张迈的新命令准备出使回纥军中，回纥也正准备退兵事宜，这时却有使者从怛罗斯方向赶来，里头竟有郭汴，郭汾见到弟弟自然高兴，却问：“你怎么来了？”
郭汴道：“怛罗斯好闷，我嚷嚷着要来，刚好那边要带个消息过来，爹爹说我口才好，说话清楚，就让我来了。”
张迈问道：“什么消息？”
郭汴道：“库巴那边派使者来了，都已经进入怛罗斯了。”
张迈与诸将听说无不愕然，张迈问道：“库巴圣战者不是萨图克的人么？怎么会派使者来找我们？莫非……”脸色微微一变：“莫非他们得到了消息，竟然要和萨图克一起，给我们来个两面夹击？”
“不是不是。”郭汴笑道：“其实他们虽然派来了使者，却不是冲着我们来，而是冲着博格拉汗来啊。”
张迈松了一口气，便知这里头出现了什么误会。当初他曾和郑渭、李膑讨论过库巴方面的事情，曾考虑是否要在南面安插一直部队设防，李膑却觉不用，因萨图克和库巴隔着唐军，要传令过去殊为不易，而且怛罗斯与库巴之间路遥险阻，讯息迟延，就算这边打个天翻地覆，除非特地派人传消息过去，否则那边也不容易知道得确切。却问郭汴：“冲着博格拉汗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原来四折冲府东进之后，怛罗斯暂时便平宁下来，郭师道用兵论奇诡不如张迈，但也兼备稳重于灵活，为了瞒住萨曼方面，他仍然在怛罗斯城头竖立着回纥的令旗，对内则实行战时管制，怛罗斯内部的经济因此无法盘活，不过这也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与此同时，郭师道又进一步对昭武部进行整顿。
当日薛苏丁只花了不到一天就将四千多人整合凑齐，求的是一个“快”字，因为需要将那些俘虏、土兵都编制起来管理，这样才不会骚扰到地方上的治安，等张迈一走，郭师道缓出手来，又将昭武部分为上下两部，上军各方面素质较好，是经过挑选出来的人马，约一千二百人，颇可用于战阵，仍然由薛苏丁统领，下军则只是强调纪律而已，只能用于维持治安，由大都护长史安二统领。
经过这么一轮整顿，薛苏丁所带的兵力虽然减少了，但他非但不恼，反而归心，为何？因士兵经过选拔，战力反而提高，再说郭师道又是将上军交给他，而不是将选剩下的下军交给他，亦显示出了对薛苏丁的信任，那是进一步暗示将他当自己人的意思，因此薛苏丁不恼反喜。
郭师道人在怛罗斯，心神却时时放在白水城与俱兰城——前者是在防备萨曼的袭击，后者则是担心战事的进账。
不料东西两面都没事，这日南面的山路上却转出一队人马来，这日薛苏丁在南线巡逻，发现这队人马后当即纵兵将之围住，那队人马竟然也不抵抗，只是叫道：“我们是库巴来的使者，到怛罗斯求见博格拉汗。”
原来薛苏丁的这部人马除了一些将领之外，别说兵员本是怛罗斯一带的守军，就是衣服武器也都没换——唐军本身又哪里有武器可以给降军换来着？所以那队人马竟然就自然而然地以为对方是博格拉汗的兵马。
薛苏丁是真心归附的人，为人又颇有智计，当即上前问讯，道：“来者何人？”一定眼，叫道：“欧马尔，是你！”
原来这人却是库巴圣战者的领导人之一欧马尔——薛苏丁是宁远国后裔，库巴所在正是他的老家，因为这层关系他曾数次作为萨图克的副使或者使团护卫前往库巴，所以与欧马尔彼此认得。
欧马尔也认出了他，叫道：“是加苏丁么？”看看他带领的人多，道：“你升官了啊。”
薛苏丁心道：“他这么和我说话，莫非还当我是萨图克的手下？”口中一笑，说：“现在是千夫长了。”
欧马尔啊了一声，道：“恭喜，恭喜！我奉了讲经人法令，要来拜见博格拉汗，劳烦引路。”
薛苏丁微一沉吟，道：“欧马尔，你来得不巧！我们怛罗斯最近出事了。再说，博格拉汗也不在。”
欧马尔诧异道：“怛罗斯出事？出什么事了？”
薛苏丁道：“这说来话长，简而言之，怛罗斯刚刚经历了一场叛乱，现在才平定，但城内城外戒备甚严，没有将令，谁也不得入内。”
欧马尔叫道：“怪不得我走出山区以后，便觉得形势奇怪。那可怎么办呢？加苏丁，我们是自己人啊，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不成？”
薛苏丁笑道：“不是信不过，是军令如此，不得违抗，我总得走个形式，先入城请令，然后才带你进去。只能劳烦你先在城外等一等。”
欧马尔亦素知萨图克治军极严，不敢违抗，点头说：“好。”
薛苏丁便火速派人入城通知郭师道，自己在城外营帐相陪，探他口风，欧马尔不虞有他，说道：“我这次来有两件事情，一是希望迎少主往库巴，讲经人希望能亲自教导他少主经义，二嘛，嘿嘿，等见到博格拉汗再说。”
库巴的讲经人瓦尔丹想接萨图克的儿子巴伊塔什前往库巴，这事薛苏丁倒也听说过，瓦尔丹此举既有拉近圣战者与萨图克关系的意思，同时也是要趁着巴伊塔什还是少年给他灌输经义，让回纥副汗的下一代成为虔诚的天方教徒，这其中实际上有些军政势力与宗教势力进行利益交换的味道，只因萨图克一直说“时机未到”，所以未能成行。
欧马尔又问：“这次的叛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居然骚扰到了怛罗斯？是萨曼那边暗中派人支持捣鬼的么？”
薛苏丁心想：“不知道大都护要如何处置此事，嗯，我且扯个谎蒙过去，这可要说个什么谎才好呢？嗯，就且按照之前李参军他们给萨曼放的谣言来说。”就道：“这事闹得很大，一伙贱民伪托唐寇起事，把塞坎将军引到城外，发动了叛乱，把整个怛罗斯城都卷进去了，叛乱最猖狂的时候，连怛罗斯汗府都被他们攻占了，此事博格拉汗震怒非常，听到了就生气，所以你还是别提起的好。”
跟着就给他讲那伙“贱民”如何引诱塞坎出城的细节，截取的却都是唐军引诱塞坎出城的真实片段，他说的仔细，没多久已经黄昏，郭师道派人出城，道：“城内已经安排好了，带他进城。”又与薛苏丁对了口风。
薛苏丁这才护送欧马尔进城，路上道：“塞坎将军因为此事削职贬官，被召到前线听令去了。”
欧马尔一路见市井萧条，家家闭户，心想这场叛乱真是不小，到了城内，唐军将之安排住在曼苏尔的旧府邸，郭师道派来的人道：“天色已晚，还请休息一夜。”
薛苏丁和欧马尔打过几次交道，深悉他的脾性，晚上送来了美酒款待，库巴戒律森严，欧马尔却嗜酒如命，平时没得喝，每次都是到了外出时才得偷饮，此时见了这迷魂汤便如不要了性命，当晚喝酒吃肉，酩酊大醉。
张迈听郭汴讲到这里，问李膑道：“我记得你曾跟我说，库巴戒律森严，怎么这个什么欧马尔，才到怛罗斯就醉酒了？”
李膑笑道：“库巴圣战者，自讲经人瓦尔丹以下四员大将，马克迪西精明强干，伊斯坦骁勇善战，阿西尔更是人中俊杰，就是这个欧马尔，虽然言辞便捷，却不守清规，不但贪杯，而且好色，不过萨图克却很喜欢这个人，每次派人去库巴，总暗示由欧马尔作为回访使者，对他亦最厚。”
张迈更奇了，郭师庸道：“这个萨图克，不喜欢贤人却喜欢不肖，是何道理？是他没看不透这个欧马尔的性情么？还是说萨图克喜欢别人的阿谀奉承？”
李膑哈哈笑道：“萨图克不是看不透这个人，他看得很透彻呢！正因为看透了，所以才对此加以利用啊。贪杯则易失言，口风便不紧，好色则授柄于人，库巴与怛罗斯山原阻隔，与疏勒更是隔着个讹迹罕，萨图克虽未直接掌管库巴，这几年来却对库巴的内情了如指掌，那都是托了欧马尔的福啊。”
他这么一说，诸将才明白过来，张迈笑道：“看来萨图克对这些圣战者也在用心机，不见得就完全是志同道合才走到一起。”问郭汴：“后来呢？大都护是将那欧马尔下牢拷打，还是将计就计，诓了他一回？”
李膑微笑道：“既然还许他入城，又好就好肉地招待，那当然是将计就计了。”
“李大哥说得对。”郭汴说。
张迈学着变文的腔调笑问：“却不知大都护计将安出也？”
郭汴哈哈一笑，拍着自己的胸口，说：“这一回，可就轮到我大展神通了。”
李膑念头一转，道：“大都护让你假扮巴伊塔什了，对不？嗯，欧马尔没见过巴伊塔什，这事薛苏丁也是知道的。”
郭汴咿了一声，连声道：“李大哥太不厚道，我都还没说，你就捅穿了我的老底！”

第083章 再上征程
欧马尔抵达怛罗斯的时候，前线尚未开始议和，郭师道不知前线情况，因与安二、安六、杨定邦、薛苏丁等合计了一夜，觉得若是扣押住欧马尔，库巴方面迟迟不见他回去，只怕会再派人来找，那时候事情只怕就要穿帮，那时库巴发兵犯南部边界，与东北萨图克军相互响应，唐军势必大见吃急，不如像对付萨曼一般设个诡计拖延住圣战者。
郭师道听加苏丁说萨图克的方面大将里头，有一个叫苏哈伊的和霍兰这两人欧马尔没见过，当即定计，由杨定邦假扮苏哈伊，由郭汴假扮巴伊塔什，第二日仍然由薛苏丁去邀客，告诉欧马尔如今博格拉汗不在，怛罗斯是苏哈伊做主辅佐少主巴伊塔什，欧马尔当即请求拜见巴伊塔什。
这些天来，郭汴一直和巴伊塔什在一起，对他的言语习惯都弄熟了，这小子胆子够大，头脑够活，此刻在一个没见过面的欧马尔面前假扮起巴伊塔什来活灵活现，全无半点破绽。
张迈问道：“你们是怎么解释当前怛罗斯的形势的？”
郭汴道：“薛苏丁说，上次萨图克起兵前往碎叶河北对付我们的事情，库巴方面是知道一些的，所以这次我们就说，有一伙‘唐寇’从北面沙漠南下，同时城中的叛乱趁机勾引响应，在怛罗斯造成了极大的破坏，这边的叛乱才平定，那伙‘唐寇’又转到俱兰城去了，袭扰了俱兰城，又占领了灭尔基。如今霍兰将军正率领大军在俱兰城与灭尔基的‘唐寇’对峙作战。”
“这个谎撒得不错啊。”李膑道：“那欧马尔一听，是马上说要回去向瓦尔丹禀报，还是跳脚大骂唐寇，求做先锋，同时又说要派人往库巴方面搬救兵的？”
郭汴咦了一声说：“李大哥，你怎么知道那欧马尔会求做先锋搬救兵的？”
李膑笑了起来：“那就好了，他若是说要回去向瓦尔丹禀报，那就是看出了破绽，但现在没有要走，反而要往库巴方面搬救兵，那他就是真的相信了——库巴方面这两年被萨图克养着却没仗打，一直蠢蠢欲动呢，他们是恨不得萨图克遇到危机，他们好趁机大展身手，怛罗斯这边出了这么大的事，那对他们来说乃是大好的机会。”
郭汴笑了起来：“那个欧马尔很好笑的，听说这边闹‘唐寇’之后，马上跪在我脚边向我赌誓，说只要让他作先锋，他一定立功啊什么的，那副样子，真让我想起了杨大哥。哈哈，哈哈……”
张迈又问：“他请做先锋，你们又是怎么答复的？”
郭汴道：“我不知道怎么答复，就看了假扮苏哈伊的杨二叔一眼，杨二叔就上来说，唐寇这次虽然闹得凶，但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眼下我们还应付得来，就不用劳动圣战者们了。那欧马尔听了十分失望。后来我们又好就好肉地款待了他，就由薛苏丁送他到边境回去了。”
张迈、李膑、郑渭等听说后，齐声连叹道：“可惜，可惜。”
郭汴问道：“可惜什么？”
李膑却又不说了，张迈道：“可惜大都护还是太谨慎了，你们这个谎话编得极好，既然都已经骗过了欧马尔，大可再推一步，另设奇谋，把库巴这支军马调动起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如今却竟然就劝欧马尔回去了，这一招棋却是有些浪费了，自然可惜。”
李膑道：“不过郭大都护这么决定，无意中倒也和萨图克一贯来对库巴的态度暗合。”
“哦？”
李膑道：“库巴是恨不得有仗打的，霍兰等将领也常说放着这支兵马在库巴不用太过浪费，但萨图克却一直很沉得住气，刻意闲置着他们，我估计，萨图克这么做一来是要挫挫瓦尔丹的傲气，叫他知道没有圣战者萨图克也一样行，要叫瓦尔丹明白，是圣战者依附着博格拉汗，而不是博格拉汗有求于圣战者。二来可能是要他们憋住一口气，在最关键的时候能发挥大作用。”
诸将又谈论了一会局势，李膑犹在为库巴这一招棋未能物尽其用而惋惜，郭师庸等却比他看得开，说只要无过，便是有功。
郭汴抵达俱兰城之后的第二日，刘岸从萨图克军中回来，说萨图克已经答应退兵，并提出要赎回巴伊塔什等家眷。张迈回复跟刘岸回来的使者道：“此事不急，博格拉的世子与眷属我会善待，请博格拉汗不用担心。”
萨图克便猜唐军是有意扣留，以作奇货，冷笑一声，也不为此事而耽搁，当天便退兵了。
张迈见萨图克退得这么干脆，心中大喜，对诸将说道：“他走得这么急，多半是杨易在他后面骚扰有功。”
急派轻骑往灭尔基问讯，三日后轻骑回来，尽述灭尔基遇围、杨易出城解围之事，张迈不由得大赞：“阿易用兵是越来越有名将之风了。”
灭尔基之围解除之后，杨易又率领那个敢死营，北入荒漠，骚扰回纥后路，烧掉了一大批正押往俱兰城的辎重，萨图克之所以撤军撤得这么干脆，也正是因为他的两万大军已经面临粮草断绝的困境。
唐军诸将无不额手称庆，道：“守住了，这次是真的守住了。俱兰城与灭尔基掎角之势已成，萨图克下次再要进兵也得加倍谨慎地考虑了。”
张迈道：“下次进兵萨图克确实会更加谨慎，不过这第二次进攻他不来则已，若是再来那必定是雷霆万钧，打通东归道路的事情要加紧着手了，一定不能浪费了这次的机会！”
就在这时，贺子英带回了讹迹罕秘径上狭路相逢一战拿下的那两个俘虏，李膑看过书信之后翻译给众人听，诸将都感心惊，刘岸怒道：“萨图克对我承诺的时候信誓旦旦，若不是特使已经另有决定，我几乎都要相信他了——没想到他如此奸诈，这边跟我们谈判拖住我们，那边却已经在联系库巴，看来李参军说得没错，萨图克议和是假，筹谋第二次更大的进攻才是真的。”
郭洛送来的这个消息，把郭师庸等人最后一点议和的念想都打消了，众人均想：“还是特使看得透彻，眼下我们根本就没有资格想什么万全之策，只有冒险一击，才有希望置之死地而后生。”
李膑道：“灭尔基虽然在我们手中，但要取道灭尔基往疏勒，一来前面仍然有好几个城镇要过，二来走这一条路的话，我们一出灭尔基城萨图克便会发觉，那时他从旁侧击，我们可万万抵挡不住，为今之计，只有突破讹迹罕，然后挺进葛罗岭山口——若能赶在萨图克回来之前进驻下疏勒，那时就算回纥大军继至，我们也有一战之力。”
郭师庸道：“现在明教的人是否答应献出下疏勒还未可知，是否等阿洛他们传回消息后，我们再进兵？”
张迈道：“兵贵神速！若等郭洛回来，也不知道还要多久，若是前方再有变故，我们就随机应变。”
虽然事态十分紧迫，但预计萨图克要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军部会议过以后，当即敲定了全军出发，取道讹迹罕攻略疏勒的大方略，并分派任务：
以第一折冲府为开路先锋，第四折冲府、第五折冲府并昭武部上军及乌护部作为中军，郭师道与杨易负责断后事宜。
决议传到怛罗斯，郭师道道：“既然已经决定行险，怎么还放了两个折冲府这么多的兵力留在后方？杨易这一支奇兵空置在灭尔基，太过浪费！告诉特使，断后之事，只是用疑兵，不用真打仗，有第二折冲府与昭武下军足矣！其它所有人马，全部起行！不要瞻前顾后——难道我们还想着万一打不通讹迹罕还回来怛罗斯不成？若是怀着这样的心思，那此行肯定无成！”
同时分出两个营的兵力，让杨定邦率领了赶往俱兰城。
使者飞马回到俱兰城时，张迈已经准备出发，听到郭师道的修改意见后叹道：“大都护责备的是，这次我们攻略疏勒，乃是破釜沉舟、有去无回，怛罗斯这边就交给大都护了。”便下令给杨易，要他在杨定邦抵达后立刻出发，并将贺子英骑回来的那匹汗血宝马也赏赐给他，以嘉奖他的功劳。
郭师道和杨定国分别负责对怛罗斯与俱兰城的军民的动员工作，唐军对外只是宣称要转移，怛罗斯的称要转往俱兰城，俱兰城的称要转往怛罗斯，郭汾、杨清等也行动起来，唐军进城之后，占领了怛罗斯众将领的府邸，从这些将领府邸里解救了许多女奴，又将营妓全部放出，唐军民部的巾帼头领们一一询问那些待嫁女，会骑马且身体强壮的便编入民部，成立了一个女营，不会骑马或身体羸弱的便听便她们自寻活路。郭汾、杨清等人做起这妇女工作来，这担子也不比男儿们轻。
眼见全城忙忙碌碌，郭师道对大都护长史安二道：“安二叔，虽然人咱们诡称要迁往怛罗斯，但这等事情，焉能瞒得长久？再说大军一走，留下的兵力少了，控制力必然减弱，这边的消息很快就会隐瞒不住，到时候萨曼从西边来，回纥从东面来，咱们若走得不及时，这两条老命，只怕就要送在这里了。”
安二哈哈笑道：“我活了八十岁了，有子有孙，守敬也做到了折冲府都尉，死在这里也没什么。我是没打算走了，就留在这里尽量设法，能多拖延一天，便是为子弟们多争得一线生机！”
郭师道笑道：“二叔说的是！”这时郭洛、郭汴、郭汾都不在怛罗斯，身边只剩下杨清这个儿媳妇，便叫了她来，屏退了身边所有侍从护卫，道：“我有个几句遗言，要你带给阿洛。”
杨清大骇：“遗言？公公身体安康，为何说这样的话？”
郭师道微微一笑，说：“我以一个折冲府驱使三千名新兵，要守这怛罗斯，乃是借着张特使打下来的军威，装假老虎吓人，外唬萨曼回纥，内唬两城百姓，能唬多久，得看我的手腕，但若不下定必死之决心，只怕三两日也难撑持。”
杨清是郭洛的妻子，杨易的姐姐，郭师道的媳妇，久在军中，见识也自不低，听了郭师道的话，已明白了他的心意，两眼一红，眼泪流了下来。
“家嫂，莫哭，莫哭。”郭师道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甚是要紧，你得收拾好心情好好记住，莫漏了一句。”
杨清也知当此情境之下，丈夫郭洛、叔叔郭汴、小姑郭汾都不在，只有自己与公公作此生离死别，郭师道定要铭记，否则就算丈夫不怨自己一世，自己心中也必不安，点了点头，抹干眼泪，说：“公公放心，媳妇一定会将公公今天的话牢牢记住，日后转述给夫君、叔叔、小姑他们听。”
谁知郭师道却道：“不，不用跟汾儿说，汴儿那边，若阿洛觉得需要，自由他向弟弟说，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只跟阿洛一个人讲，其他人就算是你的父兄，也不许泄露半句。”
杨清心中一凛，道：“是，媳妇自嫁进了郭家，便是郭家的人，公公的话，媳妇不敢泄露半句给家后。”
郭师道颔首道：“我亦素知你贤惠，这些话便是汾儿，我也不会出口，但你与阿洛夫妻一体，却是无妨。”
说到这里却停了下来，似乎在想着如何措辞，好一会，才道：“张特使当真是人中之龙，回顾过去数月他的作为与成就，对比我们在新碎叶城时的困境，一切变化，当真恍若梦中。我对他的来历、能耐、运道思前想后，最后只得出四个字：天命所归！想是上天怜我西域唐民，故而降下这么一个人来，带领我们走出死地而得新生。新碎叶城虽是我老郭家历代呕心沥血经营起来的，但天意如此，我郭家只可顺天而行，如何敢与天争功？因此这段时间来张特使虽然颇侵我权，我也无一句怨言，为的，既是顾全大局，也是深信他将来必能成就大业，既有千秋大业在后，则眼前作一点小小退让，又有何妨？”
杨清一怔，不想公公要和自己说的竟然不是家事，而是国事，不敢插嘴，只是牢牢记住。只听郭师道继续道：“这次我军若能顺利抵达疏勒，再往后张特使便如飞龙在天，恐再也无人阻遏得了他了。将来他带领我军，是回归中土、襄助朝廷也好，或者自成自立，开邦建国也好，你告诉阿洛，不要犹豫，尽力辅佐他便是！”
杨清听到“自成自立、开邦建国”四字，心中一惊，却只是点头：“是，媳妇记住了。”
郭师道长长一叹，道：“洛儿能耐虽然不错，但器质却非王霸之才，我郭家亦不敢作非分之想，然而以汾儿洛儿与张特使的关系，以我郭家为唐军所作出的牺牲，将来只要不犯大错，龙骧之外的第一家族，却是跑不掉的了。张特使将来能够建立的基业有多大，我也无法预测，但只要子孙不违我言语，则我郭家的基业，必能与这一份大业同始终！”说到这里，问杨清：“我刚才的话，都记住了么？”
杨清道：“都记住了。”
“好吧。”郭师道道：“那就去吧，不要悲戚，不要难过，我留在这里，若最后也得以撤走，那自是万幸，若万一走不了，那也是求仁得仁，为国捐躯，没什么好哭的。我们老一辈的走到这里已无遗憾，至于将来的天下，就靠他们这群年轻人如何去闯了。”

第084章 瞒天过海
唐军大军已经向南进发时，刘岸还正儿八经地率领了一个使团，再次出使回纥，与萨图克讨论以巴伊塔什等俘虏换取回纥境内所有沦为奴隶的唐民后裔之事。
这时萨图克已经撤到了俱兰山脉东北麓，一边暗中派人向八剌沙衮告急，一边却安抚唐军，同时广派探子窥探唐军的行动。
不久杨定邦赶到，接管了俱兰城与灭尔基，他选了一个身材与张迈相似的火长，戴上张迈留下的龙面具，在俱兰城与灭尔基之间巡弋视察，那些探子望见，都以为龙面将军还在俱兰城一带活动呢。
按下郭师道、杨定邦经营瞒天大计不说，却说负责过海开路的张迈召李膑、郑渭、唐仁孝、奚胜等商议，张迈道：“要到疏勒，得先经过讹迹罕，兵势有奇有正，现在我们各种力量都比之前茁壮了不少，但最紧迫的，还是时间。讹迹罕之战，仍当用诡。”
郭洛问他想用什么诡计，张迈道：“怛罗斯这边的事情，塞坎一向遮掩着，等怛罗斯易手，咱们又关了城门，虽然逃走了不少兵民，但萨曼也好，讹迹罕那边也罢，我估计都还未能得到确切的消息。”
后世人回顾一场战争，自然胜败输赢历历在目十分清晰，但身处战乱之中的底层士兵与百姓，对战争整体形势的把握就如瞎子摸象，或道北方赢，或道南方败，具体情况就很难说得清楚了，各种各样的消息都会有，对同一件战争大事，战败的溃兵、逃难的流民，几千几百张口的描述都会不一样。
“我想就在这一点上搏一搏，”张迈说道：“咱们就冒充回纥军，假装是怛罗斯的军队，就说唐军势大，我们弃城退走，要回疏勒去，问讹迹罕借路。”
郑渭道：“讹迹罕虽然是回纥属国，但和萨图克向来不对付，我们若打出唐军的名义，他自然不放我们过去，但就算是假冒回纥军，他们也未必肯放行。”
张迈道：“若实在不肯，那只好强攻了。”
奚胜道：“驱驰数百里，跨山越河，攻人城池，只怕胜算不大。”
唐仁孝道：“要不像对付俱兰城一样，来个围点打援。先把麦克利的主力引出来打败，然后攻城。”
郑渭道：“只怕有些难处，眼下麦克利就算还不大弄明白了怛罗斯这边的详细情报，但我有许多生意是经讹迹罕走疏勒的，通过手下的掌柜和麦克利打过交道，这人虽然没塞坎那么凶猛，可手段却更加灵活，处事也更加谨慎，若非如此他如何能在怛罗斯、疏勒与萨曼之间立足？阿尔斯兰也不会派他来讹迹罕了。要骗他是很难的。”
李膑却道：“对付大胆的人，可以利用他的急躁，对付谨慎的人，则可利用他的胆小。麦克利长期身处重围之中，一贯的策略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其思维既习惯于此，我们可用移石封穴之计。”
张迈问道：“何谓移石封穴？”
李膑道：“路有蛇穴，行人将过，恐毒蛇暴出伤人，便先移大石封住穴口，然后经过，这就是移石封穴之计。不过要施此计，前提是假如麦克利引兵出城，我们野战能够取胜。”
张迈哼了一声，道：“我们连萨图克的主力都击退了，还会怕一个麦克利？不用犹豫，进军吧！”
这次唐军分批出发，一路也不张旗帜，以第一折冲府居前开路，第四折冲府统合民部居中，昭武、乌护两部继进，第五折冲府断后，杨易所率领第三折冲府虽然后发，却很快就赶到了第五折冲府前头，因郭师道还留在怛罗斯安抚民心，杨定邦又派人以龙面具假扮张迈巡查各地，因此大军虽然转移，但怛罗斯、俱兰城、下巴儿思三地的居民却还弄不清楚唐军的动向。
那库巴位于俱兰城以南五百余里，两城所夹地区地广人稀，中间有中亚第二大河——药杀河流过，沿岸水草颇为丰美，汉时为大宛国的一部分，也就是名闻天下的汗血宝马产地，大唐时受休循州都督府管辖，自大食东侵，大唐势力消退，土著民族也逐渐式微，近数十年更是处于回纥、萨曼拉锯交战处，民生疲敝，部落沦亡，但方圆数百里间仍有牧民顽强地存活着。
这五百余里山岭错落，虽然没有葱岭、喜马拉雅山那么险峻可怕，但道路也十分难走，而且歧途众多，若不是新归附的郑渭手底下有人深晓此间地形，唐军进入到这个地区只怕非迷路不可。
唐军迁徙，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个个骑马，婴儿也被骑马的母亲抱在怀中，也有一些老弱抵挡不住生病却也得撑着，有熬不住病死的，民部便就地火化，夜间唱挽歌为逝者送行，第二天则继续赶路。
茫茫群山，莽莽胡野，在未卜的前途中行进，血可流，泪水却得往肚子里吞。
长安在征途遥远的彼端，在尚未到达之前，征途上的儿女连感伤都是一种奢侈。
前军第一折冲府人强马壮，当地牧民、盗寨远远望见，或远远避开，或就来依附，或跪于道旁相送，或送来羊马奶酪，张迈让侦骑队那些来依附的考察后若无疑点便接纳，若有疑点便驱逐，对那些于道旁相送的加以安抚，对那些送羊马奶酪的，就以等价的物品如织品、小帽馈赠。沿途牧民无不欢喜而去，各无骚扰，加之这一带没有足以撼动唐军的强大部落，因此行三百余里除了山川之险外并无人祸阻碍。
一路翻山越岭，走到大唐休循州都督府旧址，原本在这里放牧的一个小部落不知唐军根底，已经望风远遁，奚胜道：“我们已经连续走了十天，队伍不可拉得太长，最好停下休整两天，同时等候后面的同袍。”
两天之后，杨定国以及第四折冲府以及民部到了，他来到休循州都督府旧址上，在断壁颓垣边放声大哭，对张迈说起一段旧事来：“当年我大唐将士破西突厥于此，置休偱州都督府，军务隶属于安西都护府，民政则由大宛旧民自治，后大食东侵，大宛王奔龟兹求救，我安西大将张孝嵩率兵万余人，长驱数千里，大破大食军，因改此国名宁远，嫁义和公主至此，世为藩属……”
张迈这时已经知道疏勒就是喀什——那也是共和国最西边的城市，而此处尚在疏勒西北近千里，听着杨定国述说盛唐往事，遥想当年大唐铁蹄长驱至此，救亡图存、立绝国、嫁公主，以威以德，声势炫于千古，不由得悠然神往。
然而如今，休偱州都督府所在却已经变成了一座废墟，只剩下若干破房子供来往牧民遮风挡雨。
张迈见郭汴和几个少年就在身边，说道：“老祖宗的这些功绩，我们要记得，但记住它不是拿来感伤，拿来怀旧，而是拿来时时激励自己！我们这些做子弟的，要思考着如何强爷胜祖，而不是想着如何依靠祖宗留下来的遗产不思进取！”
郭汴等纷纷叫道：“是！”
更有一个刚刚赶到的老妇人放声大笑：“对！对！说得好！”跟着便猛烈咳嗽起来。
那老妇人却是郭汾的母亲，她在怛罗斯时就病了，却强撑着不肯留下，每日仍在马背上颠簸，但来到这附近终于撑不住，得靠人用担架抬着了。
张迈赶紧跑过去，只见她面色泛红，老人家久病之余忽然如此可不是什么好征兆，见到张迈走近，郭老夫人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张迈的手腕，不断地喘气，一时却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张迈，又看看在旁边默泣的女儿，杨定国在旁瞧见会意，道：“大嫂，你是还在牵挂汾儿的婚事吗？”
郭老夫人连连点头，张迈噗的跪下了道：“老夫人，你放心，我在怛罗斯时已经向郭令公求亲了，他老人家也应允了，等打通了讹迹罕，到了疏勒，我们就成亲。”
杨定国也道：“大嫂，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你尽管放心。”
郭老夫人大喜，郭汾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哀伤，刚才郭老夫人是怕自己最后一件事情交代不完，紧张过度以至于说不出话来，这时一口气渐渐舒缓，脱口对张迈道：“还叫我老夫人？”
张迈就在担架前磕头：“岳母大人。”
郭老夫人眼神中流露出无憾的光彩来，捉住了儿子郭汴、女儿郭汾的手道：“我去了后，就按这一路来规矩办事，队伍千万不能为我耽搁！不然你们就是不孝！”
郭汾姐弟俩含泪答应了，郭老夫人指着休偱州都督府的遗址道：“我的骨灰，你们……也不用……带着，就，葬在……那里！我知道，有一天，你们会打回来的！我……等你……们……”就此长逝。
当晚郭汾郭汴就依母命火化了郭老夫人的遗体，掘地为坟，堆石为墓，不敢立碑——是怕被可能跟来的胡虏掘去，只是刻了一幅《乳燕》图为志，葬在休偱州都督府遗址里，全军听说无不感涕。合舍里和奈尔沙希等也都来给郭老夫人送行，女人摘一朵野花，男人摘一个野果，供奉于坟墓前，奈尔沙希放下野果后心道：“这支安西唐军，将来必定大有作为！”对唐军又多了几分认同之心。
第一折冲府到达药杀河的上游真珠河畔，选了一个水流平缓处，花了两日时间，搭了一座浮桥。第一折冲府还没上桥，杨易已经骑着他那匹汗血宝马赶到，薛苏丁指着前方，道：“从这里往西南，是库巴，往东南，则是讹迹罕了。”
杨易对张迈道：“迈哥，接下来就由我来开路吧！”带着敢死营在向导的指引下先行，第一折冲府渡河未毕，杨易忽然派人传来警戒：“前方发现可疑兵马！请后方小心戒备！”

第085章 大宛王族
听说前方示警，李膑讶异道：“莫非麦克利听到风声？竟然派人来了？”
薛苏丁却道：“不，我看很可能是库巴的人！”
张迈更不迟疑，对薛苏丁道：“咱们过去看看，阿易为人冲动，对这边的情况又不熟，若真是库巴的人，未必应付得来。”
薛苏丁领了命令，飞马而去。
奔出十余里，见第三折冲府已经停驻，对面两箭之地也停有几十个骑士，看样子是一队侦骑，双方对峙，张迈问起近况，杨易道：“这帮人和我们一路上遇到的那些松散部族不同，他们望见了我们就停下，可也没有逃远，感觉像是一支大部队的前锋，我也未敢妄动——迈哥，你看这应该是什么部族？”
张迈沉吟着，薛苏丁问该怎么办，张迈道：“待会无论是本地土著，还是库巴的人，我们都自称是博格拉汗的部队。”又向后面传令，暂时禁止以唐言喧嚣。
过了一会，对面那队侦骑派出使者来问：“你们是什么人？”
薛苏丁听那使者说的是天方话，心中一动，却用回纥话反问：“你们又是什么人？为何拦住我军的去路？”
那使者竟也听得懂回纥话，就道：“我们乃库巴圣战者，前面停驻的是我们的侦骑。你们又是什么人？”
薛苏丁看了张迈一眼，道：“我们后面乃是博格拉汗的大军！”
那使者啊了一声道：“博格拉汗的大军？居然开到这里来了。怎么也不通传一声？”将薛苏丁等将信将疑，薛苏丁道：“库巴离这里不近，为何你们会在这里，是要北上去做什么吗？”
那使者道：“这个不能和你说。”
张迈在一边低声道：“这家伙只是个小虾米，作怒色，吓唬他一下。”
薛苏丁回纥，疾言厉色喝道：“莫非你们是想前往怛罗斯？库巴还听不听博格拉汗号令？未得调遣，你们竟敢擅自行动！”
那个使者尴尬了起来，果然被薛苏丁压制住，讷讷道：“我……这我不知道。”
薛苏丁又喝道：“你是谁的部下？”那使者说了一个人名，薛苏丁却不认识，料来品级太低，又问：“马克迪西、欧马尔、伊斯塔、阿西尔——你从属于何人？”
那人听到这四人的名字，头一缩，身子又伛偻了几分，躬身道：“小人是阿西尔将军麾下。”
“原来是阿西尔，”薛苏丁道：“我是博格拉汗麾下千夫长加苏丁，阿西尔在附近么？”
那人道：“阿西尔将军就在前方五十里外。”
薛苏丁见张迈微微点头，说道：“那你回去请阿西尔将军来相见。”
那人道：“小人当回去禀报，但是否来要看阿西尔将军的决定。”
薛苏丁喝道：“什么阿西尔的决定，你告诉他我的名字，他就会来的！”
那个侦骑不敢怠慢，勒马回去向上峰禀报去了。
张迈道：“回去吧。”到了河边，第一折冲府全部和第四折冲府部分也已经过了浮桥，张迈下令背水结营。
薛苏丁在旁边，将事情经过跟诸将说了，李膑道：“这件事情大有蹊跷。本来，这里离库巴尚有一段距离，我们若转而向东南，库巴方面未必知道，但现在既给圣战者遇上，就不得不先处理库巴的事情了。”
西域地广人稀，形势和中原那种阡陌相连、市井相比、社会关联极其紧密不同，比如苏州与扬州，相隔虽远，但如果有一支军队经过扬州，无需多久，苏州方面肯定会知道。但这真珠河河畔却是渺无人烟，往往连翻十几个山头都见不到一个人，而且不同的山头，部落与部落之间的联系也不那么紧密，甲部落见到的事情，未必会马上告诉乙部落，所以唐军经过此地，只要不被人遇上，事后别人就算有些马蹄痕迹，也只道是某个部族游牧经过此地，未必会有过多的联想与警惕。
但唐军诸将没想到的是，库巴方面居然在这个时候派出大将阿西尔来到这附近，两支军队撞见了，自然不可能按照原来的计划，不顾库巴而径往东南。
郭师庸道：“特使，咱们是否暂停渡河？或者将大部队撤到北岸去？”他这么提议，是要防止库巴方面对唐军是有敌意而来。
李膑道：“无需这么紧张，也许不是坏事。特使，咱们结好营寨，前军以第三折冲府敢死营打头，昭武、乌护两部为左右两翼，若阿西尔如临大敌而来，那一场仗只怕南面，但他要是孤身来见，那就是没有恶意，可以用交涉手段将库巴摆平。”
杨易道：“是打仗也好，是交涉也好，希望别为这事花太多时间。”
张迈道：“只怕难以如你所愿，这次既然给他们撞上了，总得花上些功夫的了。”
高层聚在一起，商议着应对之策——若阿西尔坏恶意而来，那没什么好说，只能开打，因此这时诸人商量的是假如事情有转寰的情况下该如何应对。
第一件事，是要找一个接待阿西尔的主将。
“可是，要扮谁呢？”
李膑想了想，说道：“大杨都尉（杨定邦）扮过了苏哈伊，这不能考虑了。苏赖曾经到过库巴，认得他的人太多，也不行。还有术伊巴尔等欧马尔也见过，这个也得防范，想来想去，只有霍兰这个结巴，未曾和库巴的人见过面。”
杨易道：“可霍兰已经被我们打残废了啊，我们去哪里找个没了右手手指的人来？”
李膑笑道：“霍兰是没了手指，可他们又哪里知道这件事？”
杨易笑了笑，道：“也是，不过我说话冲，说不定一着急就忘记结巴了，所以别叫我来演戏。迈哥，不如你上吧。”
李膑道：“霍兰是个纯粹的回纥，与张特使可半点不像啊。”
张迈道：“是，我和霍兰长得一点都不像。”当初在俱兰城外，他曾与霍兰对阵，曾远远地望见过。
唐军高层之中，郑渭书生味道太浓，李膑双腿残废，郭师庸杨定国模样太老，而萨图克麾下最有名的方面大将苏赖据薛苏丁说又曾到过库巴，安守敬若是打扮一番，颇有胡将风范，可惜第五折冲府尚未到达。最后想来想去，张迈想起一个人来，却是第一折冲府的队正邱子骞，邱子骞也是当初张迈的十近卫之一，相貌绝类胡人，又懂得突厥、回纥等五番言语，张迈想了想，便安排他假扮主将。
邱子骞道：“我扮主将，那特使你扮什么啊？”
张迈笑道：“我扮你的侍卫头领，给你捉刀。”
邱子骞有些不自在，田浩石拔等笑道：“演戏而已，怕什么呢？”邱子骞这才答应，张迈和李膑又反复推敲待会阿西尔来了可能会说什么话，一一想好了应对策略，最后李膑道：“要是他谈到了出乎意料之外的话题，那你就设法将话头转给我，由我来替你回答。”
商议未定，营外已经来报，说有数骑疾驰而来，张迈和邱子骞等到营门来看，果见有四五个人乘坐骏马而来，为首的却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身材颀长，虽未走近，诸将却都已觉得此人英姿不凡，薛苏丁道：“没错，来者就是阿西尔了。他居然只带了四五骑来，看来是完全没有恶意。”
李膑道：“这么远你就认得他了？”
薛苏丁道：“那自然，他是库巴四大部将之一，又是大宛王族后裔，算起来还是我宁远故国的王子，我对他自然比对别的库巴武将更加关注。”
郑渭一呆，张迈听了也是一怔：“你说什么？大宛王族？宁远王子？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薛苏丁倒是一呆：“这个……特使你没问啊。阿西尔虽然是大宛王族后裔，但我宁远国亡国已久，除了我们这些宁远贵族的后裔之外，也没多少人会在乎他的这个身份。”
说话间那五骑已经奔近，假扮霍兰的邱子骞迎出辕门，张迈在旁看为首这年轻人时，只见他一头卷发，皮肤甚白，但一双眼睛却如一对黑珍珠般闪亮，心想：“好英俊的一位亡国王子，所谓花样美男，不过如此了，若放在我那个时代，走到肯定要惹得多少女生尖叫。听杨叔叔说，大唐曾下嫁公主至宁远，则这人身上也有大唐皇室的血统？不过隔了这么久，只怕早就生疏了，俱兰城的许多唐民后裔是父系一脉也都不认祖宗了，何况是母系后裔？”
库巴圣战者相对于萨图克的本军，乃是一个半独立的体系，但排列座次的话，霍兰的地位显然要比阿西尔高，因此阿西尔便以下属自处，向邱子骞行礼说：“久闻霍兰将军威名，今日得以相见，大慰平生。”
邱子骞假扮结巴，那倒也有个好处，就是可以借这个理由尽量不说话，却由旁边李膑、薛苏丁代为回答，杨定国、郭师庸、杨易等都躲起不来相见，只李膑、郑渭、薛苏丁这些有回纥背景的人在旁作陪。薛苏丁先给阿西尔介绍李膑，阿西尔见李膑坐在轮椅上，颇感奇怪，但他甚有教养，也没多问什么，跟着薛苏丁又介绍“凯里木”，这时郑渭上下打量着阿西尔，忽然叫道：“你不是薛复么？”
邱子骞呆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阿西尔也重新打量起郑渭来，呀了一声道：“你是凯里木！你也到博格拉汗帐下出仕了？”
张迈瞪了郑渭一眼，只是不好说话，李膑瞧在眼里，替他问了出来：“凯里木，你认得阿西尔将军？”

第086章 汗血骑兵团（一）
听李膑问起自己认得阿西尔，郑渭瞧着阿西尔怔怔出神了一会，说：“我们……”他这时已经习惯自称“郑家”了，但想到这是在外人面前，临时改口：“我们阿齐木家，本是以马商起家，天下良马出大宛，宁远虽然亡国，但良种种马仍然握在其国遗民手中，宁远遗民大多心地质朴，虽然亡国已久，不忘其君，薛家后裔，在当地仍然有很大的影响力，所以我们阿齐木家想从宁远遗民手中够到种马，自然非与薛国王子打交道不可。”
李膑虽然刚才已经听薛苏丁说起阿西尔是大宛王子的事情，这时还是呀了一声，说：“这么说来，阿西尔将军还是宁远的王子了？”
阿西尔旁边一个老人听说眉飞色舞，叫道：“不错！不错！”
郑渭道：“是啊，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叫薛复，薛国的薛，复国的复。”
张迈听到“薛复”二字，心头一动：“复国？莫非他们的族人仍然有复国之意？那为何又投靠了天方教呢？是要借助天方教的力量复国么？”
郑渭问刚才出声的那个老人：“这位大叔可有些面熟。”
老人骄傲地挺起胸膛说：“我是宁远王子最忠实的仆人马呼蒙！”又微笑着说：“当年我们王子和凯里木少爷在怛罗斯山见面，我也有跟着去啊，凯里木少爷就忘记了？”
张迈听郑渭和改名阿西尔的薛复小时候见过面，便联想起郑渭少年时也曾在灯下谷和郭洛见过面，郑家居住在俱兰城，却北面与新碎叶城暗中来往，南面又和宁远遗民有联系——“恐怕当年的会面，不完全是做生意这么简单，新碎叶城唐军手里有陌刀，宁远遗民手中有良马——这可是起事造反的两大利器啊。不过后来却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多半是条件所限、局势变化，所以就没了下文。”
想到这里，对这个阿西尔便更加留心。他本来只是要设法应付库巴圣战者，这时却又动了另外一番心思：“不知道宁远遗民如今心中是否还有大唐，这是一件大事，回头可得与薛苏丁好好商量一番。”
却见阿西尔淡淡一笑，说：“这里没有什么大宛王族、宁远王子了，也没什么薛复，这里站着的只是一个真神的归顺者，一个虔诚的信道者。”
他相貌本来英俊，这时又是一脸的虔诚与平和，眉宇之间甚至有些圣洁的光辉，然而张迈是个在世俗文化中长大的人，对这种近乎圣洁的光辉本能地有种“敬而远之”的感觉，甚至有些失望：“他也信天方教了？”对于天方教那强大的洗脑力量，张迈是从来不敢怀疑的，心想阿西尔若是真的皈依了天方教，那可就比他改了国籍、效忠别的君王更加难以挽回了。
张迈眼下的身份是“霍兰”的“护卫副首领”，以他的地位不好上前攀谈，郑渭正要叙话，阿布勒咦了一声，张迈顺着他的眼光望去，见他看的是站在辕门外的几匹神骏的坐骑，刚才张迈等虽也已注意到阿西尔等的坐骑十分神骏，但都把心思放在阿西尔身上，这时听了阿布勒的诧异声，才转头看去，张迈自到这个世界后良马见得多了，也有了几分眼光，只见那几匹马精神昂扬，肌肉饱满，比寻常战马都还高出半个头，便知都是良驹，只是不明白见多识广的阿布勒为何会发出惊叹，便听阿布勒脱口道：“这几匹，莫非都是汗血宝马么！”
阿西尔点头道：“不错。”
张迈听阿布勒说阿西尔的那几匹马是“汗血宝马”，阿西尔又点头承认，心中吃了一惊，又定眼细看。
他这次到中亚来旅游，其中一个最大的兴趣之一就是想骑一骑汗血宝马，可出发之前上网查了一下才知道，原来在他的时代汗血宝马几乎都已经绝种了！据百度上说，全中国的汗血宝马竟然只有四匹！
个位数啊！而且都是不流汗血了的。
记得听谁说起过汉武帝发动几十万大军取汗血宝马的故事，汉军得到汗血宝马之后带到中原繁殖，可能是水土方面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传了几代后就不流汗血了，而这些宝马后代的也随着汗血的淡薄、消失而一蟹不如一蟹。
“不流汗血，那算什么汗血宝马啊！”
而且全国只有四匹的话，那铁定就是国宝级别的东西了，普通游客哪里有机会去骑一骑？
当日贺子英骑了一匹汗血宝马回来，张迈虽然心中大感兴趣，可是那时全副心思都放在与萨图克博弈上，便顾不上这事，转手将那匹汗血宝马赏赐给了杨易，这时看阿布勒所说的那几匹汗血宝马，果然都和赐给杨易的那一匹一般，都是头细颈长，四肢修健，虽未奔驰，一呼一吸之间皮肤的伏动似乎已潜藏着尚未爆发的强大力量一般。
说话间李膑笑道：“大伙儿别都堵在辕门啊，快迎王子进去吧。”
邱子骞叫道：“对，对！”
阿西尔道：“大家就别叫我什么王子，王子的了，我只是匍匐在讲经人跟前的一个信徒而已，不是什么王子了。”
他这话说的十分诚恳，不像是客气话，马呼蒙脸上却露出几分不满来，只是不好发作。
邱子骞接了阿西尔进帐，张迈落后了几步，拉着阿布勒低声问：“阿西尔他们五个骑着的这些都是汗血宝马？怎么有几匹不是红色的？”原来他发现被阿布勒说的那几匹汗血宝马有两匹枣红色的，有一匹黑色的，有一匹淡金色的，阿西尔骑的那匹还是银白色的，因有此问。
阿布勒忍不住失笑，也低声说：“谁告诉特使汗血宝马是红色的？汗血宝马是流汗如血，不是颜色如血啊。”
张迈听了小小地冷汗了一下，随即隐约记起网上的资料也有提到这点似的，心想都怪金老爷子，自己小时候射雕读太多了，心里老记着小红马，加上贺子英骑回来那一匹也刚好是红色的，因此竟不知不觉中就以为汗血宝马就一定是红色的了。
阿西尔不知是否听到了什么，忽然回头望了张迈一眼，忽问：“这位英雄如何称呼？”
张迈做钦差特使的时候，可以有人帮忙翻译，这时陡然被阿西尔问话，却得自己回答，结结巴巴地道：“我……不是……英雄。”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有好几个月，学会了一些阿拉伯日常与行军用语，日常的回纥话因为听得多，也基本能听懂了，但因没什么机会说，讲起话来却不够流利，有点结结巴巴，一句三停。
郑渭忙道：“这是我们霍兰将军的近卫队副头领巴格，他说话也有些结巴，还请将军勿怪。”
阿西尔又看了张迈两眼，说道：“说话结巴，未必就不是英雄。”
李膑郑渭都是心中一紧，李膑心道：“不好！特使虽然换了侍卫的衣服，但他身上一股英烈气质却收藏不住，这阿西尔看来眼光不错，只怕已经被他瞧出了端倪。”
张迈也有所警觉，暗中筹谋对策。
那边阿西尔跟着邱子骞进营入帐，唐军这次摆到台面上的将士，以杨易的那个敢死营和张迈的龙骧本营为主要成员，敢死营在辕门内外负责防卫工作，龙骧本营在主将大帐之外列队侍卫，敢死营的主要成员都是胡人，气质自然胡野，龙骧本营三百将士穿的却都是萨图克近卫军的专用铠甲，那更是一点破绽也没有，至于郭师庸所部、奚胜的陌刀营、以及慕容春华所练士兵等唐风浓厚者则全部藏了起来。
其士兵气质如此，高层如薛苏丁、李膑本来就是萨图克麾下兵将，郑渭是萨图克境内的精英人物，投效萨图克那也是顺理成章之事，所以阿西尔一路进营，心中竟然全未生出半点质疑这支部队是否博格拉汗军队的念头，只是暗中赞叹博格拉汗麾下兵强马壮之余，对张迈的身份似乎有点怀疑。
入帐坐定后，假扮霍兰的邱子骞道：“我，领了，博格拉汗，命令，要回疏勒，你不在，库巴，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本不是结巴，这时假扮结巴反而有些吃力。
阿西尔忙答道：“讲经人听欧马尔将军出使的经过后，说：‘怛罗斯既然有警，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因此派我带领一队轻骑北上听博格拉汗调遣，若怛罗斯形势更加吃急，我库巴圣战者随时可以全体出动，为博格拉汗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膑心中一跳，脑中冒出一个主意来，眼角一斜，见张迈也在向自己微微点头，两人心领神会，那边邱子骞心中却有些紧张，因阿西尔的这个回答颇出张迈等原本的预料之外，便拍了一下案几，把阿西尔吓了一跳，邱子骞憋红了脸，说：“你，你，你们……”好像急得说不出话来，挥手让李膑：“你来跟他说！”
张迈一喜：“邱子骞也挺会做戏啊，这个球传得好！”
便见李膑脸色一肃，道：“阿西尔将军，当初苏赖将军代表博格拉汗到库巴，和讲经人立下盟约的时候，说的是什么来着？你可知道！”
他这两句话说得好严厉，阿西尔本来坐着，这时慌得站起来，说：“这……小将不知道。”
李膑道：“库巴圣战者士气高昂，战力顽强，这个大家都是知道的，可西域的军国大事，何其复杂，又岂是一味地用强用狠就能解决的？博格拉汗留着库巴这支奇兵暂时不用，自有博格拉汗的道理，你们这次擅自行动，未得调遣令就出兵怛罗斯，是不将博格拉汗的命令当回事，还是你们讲经人在质疑博格拉汗的决定？”
李膑久在萨图克麾下，深知萨图克驾驭这帮圣战者，用的是“敬”、“养”、“严”三字，敬是宗教范畴内对真神表现出最大的虔诚，养是每年定期输送一定的钱粮，让库巴圣战者对萨图克存在着一定的经济依赖关系，但在军政大事上，萨图克对库巴圣战者却表现得极为严厉，不但言语上没有半点客气，而且一旦其行为不符合萨图克的期望，犹如雷霆般的暴怒与责罚便会降临。
但说来也奇，萨图克越是严厉，这帮圣战者就越是服帖，认为只有这样雷厉风行之领袖才能带领他们走向最后的胜利与辉煌，完成将真理普及于万国的大业。
这些事李膑曾对张迈提起，张迈听了心里总觉得怪怪的，想起某些影视当中，某些狂热的宗教信徒跪在教主、祭祀脚下，祈求他们鞭打自己、折磨自己、蹂躏自己的情景，心想：“库巴的这些圣战者，看来也都是精神受虐狂。”这种事情他也常听说过，只是无论如何无法理解。
李膑的这几句话说的好重，阿西尔一惊，慌忙面对东北方向跪下，右手举起立誓，道：“真神为证！自博格拉汗皈依真神，誓将要把真神的传遍宇内，使万国民众都信仰真理，光大我教，我库巴圣战者便已下定决心，誓死效忠，辅佐博格拉汗建立大业。”然后面相霍兰，道：“霍兰将军，讲经人的一片赤诚之心，绝无可疑，我们亦不敢违抗博格拉汗的命令，更不敢质疑博格拉汗的英明决定！这次讲经人派我北上，实是出于担心的好心。”
邱子骞作战虽然勇敢，见识却有限，不知该如何对答，只是对李膑点了点头，李膑便道：“好了，讲经人的心意，博格拉汗也是很明白的。只不过我教的大业，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打几个胜仗就能完成的，博格拉汗这几年没有起用你们，不是不想起用，而是因为时机未到。这一点，你们却都要明白。”
阿西尔跪在地上，诺诺称是。
李膑又道：“不过如今怛罗斯方面的形势已有变化，我们这次南下，除了大军准备前往疏勒之外，博格拉汗另外有调遣令传下，正要我们带往库巴呢。”
阿西尔大喜：“博格拉汗有调遣令了？”
“是，我们的使者正要出发呢，不想就遇到了你来。”李膑道：“不过也正好，就请阿西尔将军带路，引我们的使者去见讲经人。”
薛苏丁插口问道：“阿西尔将军，你这次北上，带了多少人来？现在驻扎在哪里？”
阿西尔道：“这次我带了一千四百人来，都是轻骑，现在驻扎于三十里之外。”
“很好。”在被张迈轻轻推了一下背脊后，邱子骞结结巴巴说：“那你，就，先，下去吧。明天，我，要和，使者，说，几句话。”
阿西尔退下去后，杨易从幕后走了出来，道：“迈哥，还要派使者去库巴？嗯，是像刘岸大哥那样，派个使者过去羁縻住他们，我们好顺利东进么？”
张迈却道：“不，只是这样的话，有点消极，库巴这支军力是老天爷送来给我们的礼物啊，而且老天爷已经给我们送来了两次了——上次欧马尔出使怛罗斯，本来是个机会，大都护却放过了，不想这次又送来了一次。上天这么眷顾我们，我们要是再不领情，要遭天谴的。”对杨定国道：“定国叔，你留在这里，负责安排全部军民渡河，并等齐第五折冲府，我和李膑郑渭薛苏丁去库巴走一遭。虽然一来一回要花一点时间，但如果事情能够成功的话，却绝对值得！”

第087章 汗血骑兵团（二）
邱子骞当即便按照张迈的吩咐，指派了正副两名使者“凯里木”和“谋落乌勒”前往库巴，凯里木自然就是郑渭，谋落乌勒自然就是李膑。又拨了一支三百人的扈从骑兵，护卫首领是薛苏丁，“副首领”却是张迈自己，杨定国本来不肯放他去，认为太过冒险，张迈却分析说自己此去，“敌人就算要扣押，一般也扣使者，副使者常常会发遣回来，连护卫长也扣，副护卫长通常也能回来。算来算去，我总觉得不会有危险。”
他身材颇为高大，连月征战中胡子不剃已经很久，留了乱糟糟的胡子，皮肤晒得黑了，脸颊又有一块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阿西尔到达之前，郭汾又取了颜料来，将他的头发染成褐色。再穿上左衽短衣，如此就算近前细看，一时也难辨是胡是汉了。
一行人走到河对岸，对方的侦骑首领出来迎接，准备好了之后，阿西尔道：“走吧。”上马领头而行，郑渭与他并骑，李膑膝盖没了，走不了路，却还能够骑马。张迈跟在几骑之后。
走了三十里左右，转到一处开阔的高地上，众人眼前一亮：这里竟站列着十二队精神抖擞的轻骑兵！
张迈心道：“这一支兵马却也不俗。不过阿易的第三折冲府应该还压得住他。”
郑渭相马之术不在郑豪之下，指着那十二队轻骑兵道：“据说这几年大宛草原上有一支汗血骑兵团出没，我之前还以为只是流言，现在看来……莫非那支传说中的汗血骑兵就在这里？”
马呼蒙傲然道：“不错！”
郑渭的这句话张迈有些听不明白，有些迷惘地望了李膑一眼，那眼光就是问他：“什么是汗血骑兵团？”
李膑低声道：“特使你没发现吗？这支轻骑兵，骑的应该都是汗血宝马！”
张迈一听差点想吐血！
在他那个时代，全中国只剩下四匹不流汗血的汗血宝马，据说全世界也只剩下两千匹了！
贺子英带回来了一匹，可惜转送给了杨易，张迈心想以后要是闲下来要骑一骑汗血宝马，怕还得问杨易借去，自听说阿西尔手中有汗血宝马，心里就想要是能搞到一两匹就好了，可这个高地上的骑兵有十二队，每队望去当有百来人，十二队加在一起便有一千多人，一千多人骑的都是汗血宝马，那是什么概念啊！
“这个大宛王子，汗血宝马在他看来就像家养的猫狗么？”
其实就算是这个时代，汗血宝马的数量也是极少极少的，然而因大宛恰恰就是汗血宝马的产地，全世界的汗血宝马都来自这里，所以并非汗血宝马不珍贵，而是阿西尔手中恰好握有这个稀有宝矿的过半资源！
张迈念头转动之际使团已经走近，一千多匹汗血宝马头头都比张迈的坐骑高出半个头以上，居高临下俯视，在气势上已经压倒了唐军使团的五十名护卫。若这时双方处于敌对状态，都还不用开战，汗血军团就先赢了三分！
张迈想象着这以汗血宝马为坐骑的骑兵团要是在草原沙漠上风驰电掣，那会是什么样的景象呢？心中感叹：“若我手头有这么一支汗血宝马轻骑兵团，当初去诱敌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在冷兵器时代跨神马作战，单兵战斗力都能提升不知多少，若是组成一支神速骑兵，倏来倏去地打游击战、追击战、击溃战、骚扰战，其所能发挥的作用到底有多大，实在令人难以估测。
但转念一想：“不对！这个汗血兵团和我们是敌非友，要是机谋被撞破，随时都要打起来的！那样这支军队越是厉害，对我们就越加不利！”他本来对杨易能够压制阿西尔的这支轻骑兵十分有把握，想到这里才又转为深深忌惮。
这一日走去，沿途都是牧场，路上张迈仔细观察，那批汗血宝马汗血骑兵团是护送客人，一路慢跑，有如散步，并未展现出其强大的突击力量来，只是十二队人马步伐轻捷，踢踏之际似乎有某种奇妙的节奏，姿势优雅已极，这不但由于汗血宝马的神骏，亦展现出了骑士的精湛骑术。有军事素养的人看这样的一群神马骑兵列队齐奔，当真如懂书法的人看怀素泼墨，又如懂舞蹈的人观杨贵妃起舞，不知不觉间便有心旷神怡之感。
战马奔驰而给人以近乎艺术的境界，这又是何等的神驹！
路上郑渭觑了个空隙对张迈说：“这一支骑兵，纯种汗血宝马应该占三成左右，不过就算是第二代也极尽精良，不在纯种马之下。”
跑过了一日路程的牧场，再过去便是果园与农田交错，库巴位于休循盆地东部，降水量很低，农田果园靠的都是内陆河流的灌溉。
主客双方都是马上奔行，一路又没有阻碍，走得甚快。第三日上，阿西尔指着一处山口说：“到了！”这库巴山城，竟是直接以山壁为城墙！若有敌人攻来，除非能攻破城门的正面防御，否则就只能撼山了。
不过话说回来，库巴城塞虽然险要，但地方偏僻，要引得别人来攻击，机会却也不大。
阿西尔显然已派飞骑先报了讯，早有人等候在城门口，自称是库巴圣战者中的大将伊斯塔，将郑渭一行迎了进去，汗血骑兵团散开来将使团围在中心，张迈等被直接护卫到客舍当中去，阿西尔先去向瓦尔丹回禀此行经过，然后伊斯塔便请了正使者、副使者和随行将领去见“讲经人”瓦尔丹，张迈作为贴身护卫也得以随行。
因城内也有很多阶梯，张迈便和石拔一左一右抬着李膑的轮椅行走，李膑见张迈给自己做轿夫心里过意不去，脸上却不敢表露出来。
走到半路，又见一人迎来，却是欧马尔，欧马尔不但认识薛苏丁，而且见过李膑，见他坐在轮椅上，惊骇不已，连问：“这不是谋落乌勒吗，是怎么回事啊？你的腿……”
李膑苦笑一声，说：“我在征讨唐寇的战斗中失手被俘，幸好没多时霍兰将军便派人赶到将我救出，但这双膝盖却已经被……唉！”
欧马尔和阿西尔听了都是凛然：“唐寇居然闹得这么猖狂了？”心想北面的战事只怕比他们预想之中还要酷烈得多。
这库巴城依山而建，城中房屋位于各处梯原之上，房屋结构坚实却没什么华丽的装饰，显然这群圣战者虽拥有强大的武力，却还过着艰苦朴素的生活。到了城中最大的房屋前——却是一座天方寺，寺外有库巴的重要首领欧马尔等候着，寺内传来一个苍老而嘹亮的声音：“伟大的博格拉汗的使者，讲经人瓦尔丹欢迎你们的到来！”
一个穿着讲经人服饰的老者张开双臂迎了出来，张迈仔细打量，见他六十多岁年纪，但一根根的皱纹都如刀疤一样深邃、刚硬，眼神中透射出令人敬畏的威慑力，心想：“这也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郑渭微微一笑，道：“万物非主，唯有真神，凯里木&#183;本&#183;阿卜杜勒&#183;阿齐木与谋落乌勒，代表博格拉汗与霍兰将军，向伟大的讲经人瓦尔丹问安。”
瓦尔丹哈哈大笑，双方当即以天方教的礼仪相见，郑渭精通诸教经典礼节，在来之前就都教会张迈等人了。
众人入内，先行礼拜，郑渭“替博格拉汗”献上课金——丝绸一百匹、黄金一百斤，另有一千斤白银的礼单，用骆驼驮在门外，张迈与石拔放下丝绸、黄金后又到屋外分三次才将所有课金都搬了进来，把天方寺堆得金银耀眼。
这可是一笔大钱啊！库巴兵强马壮，给养却颇为吃力，圣战者们的生活其实也颇为贫苦，能够保持眼下高昂的士气实与宗教激励有关。
有道是：铜钱落草草更青。瓦尔丹虽然生活朴素，却和钱没仇，见了这样一大笔财物不由得大喜，他身后的另外一员大将马克迪西也是忍不住笑逐颜开。
萨图克每一两年都会给库巴方面带来一批钱财，这是维系其主从关系的重要纽带，不过都是以宗教献金的形式给出。
瓦尔丹当即迎了郑渭等入内堂叙话，分宾客坐了，这才问起郑渭的来历，说：“凯里木少爷真是年轻有为。我听阿西尔说，凯里木少爷系出名门，乃是阿齐木家族这一代最杰出的子弟。”
阿齐木家生意做得很大，无论在俱兰城时，还是在撒马尔罕，都有很高的声望，所以瓦尔丹也听过这个家族的名头。作为萨图克派到库巴的使者，若非德高如苏赖，便得是名重如霍兰，凯里木暂时来说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本来会被看轻，但瓦尔丹联系到他的家族背景，便都不敢小觑了他。
李膑在一边微笑道：“凯里木少爷年纪虽轻，但在俱兰城独立支撑阿齐木家已有数年，自从去年到博格拉汗麾下效力以来，博格拉汗几乎是将治下大部分的文书事务都交给了他，结果凯里木少爷不负众望，将一切都料理得井井有条，这半年来博格拉汗对他是越来越倚重，政务财权都交了给他，可以说凯里木少爷虽然不能上阵打仗，却已成为博格拉汗的左膀右臂，我们人前人后都说，将来博格拉汗得成大业之后，这宰相的职位迟早都逃不出凯里木少爷的手掌心。”
李膑说着，脸上便露出一丝对郑渭的谄媚来，郑渭笑道：“谋落兄过誉了。”
瓦尔丹等瞧在眼里，都想：“看来凯里木这个年轻人大有前途！博格拉汗以战起家，麾下出色的文官不多，这凯里木在这个当口加入，他是这样的家世背景，若是能力也过得去，将来做宰相确实大有可能。”
又想他现在管财权，那可更不能得罪，言语神色便又多了几分客气。
郑渭说道：“小可虽然得博格拉汗错爱重用，不过年纪尚轻，今后还要请诸位多多扶持。库巴我是老早就想来了的，可惜一直没有机会，日常里也经常从苏赖阿叔那里听说讲经人的品德高尚，三道掌教学理高深，只是无缘得见，今日幸而成为使者，只好冒昧请讲经人为我介绍一下。”
瓦尔丹道：“凯里木少爷客气了。”便给他介绍自己以及四个主要的手下。瓦尔丹是掌教，总领一切宗教事务，并带领礼拜。
瓦尔丹以下，马克迪西是鸣教，除了负责宣礼之外，日常政务大权实际上也都掌握在他手中；次之欧马尔为督教，日常工作是宣讲教义，但战时领兵，对外出使，也是库巴圣战者中的实权派人物；再次之伊斯塔为副教，在宗教事务上乃是教法的解说者，但他本人同时也是一员大将。
四人之外，阿西尔就只是领兵，没有教职，是纯粹靠英勇善战冒头出来的。别看这些教职只是宣礼、宣讲、解说，可阿西尔因没有教职，在三人面前就什么都不是，打仗时他可独领一军，可见到他们三人就没有他说话的份儿，地位与前三人相去甚远。
这时内堂之中，客位上郑渭、李膑、薛苏丁三人坐着，张迈侍立在郑渭背后，主位上瓦尔丹、马克迪西、欧马尔、伊斯塔四人坐着，阿西尔侍立在最末——光从这一点已可判知各人地位有别了。
互相介绍完了之后，郑渭才说道：“讲经人，博格拉汗有机密要事让我转告。”瓦尔丹指着四人说：“他们四个，是我可以将心脏也交托的人。”
郑渭这才取出萨图克的书信来交给瓦尔丹，郑渭哪里来萨图克写给瓦尔丹的亲笔信？
原来当初张迈与塞坎胜负未决的时候，萨图克曾写了三封信，一封给塞坎，一份给曼苏尔，最后一封就是给瓦尔丹的，要塞坎“在有必要的时候，凭此信去库巴调遣圣战者助战”。给瓦尔丹的信中略略提到了怛罗斯方面面临唐寇侵袭之事，至于具体是要调遣圣战者去做什么，信中却未说得明确——当初萨图克并未预料到局势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模样，如此安排是要叫塞坎或者曼苏尔便宜行事了，不想这三封信塞坎没机会看见，最后却全部落在了张迈的手中。

第088章 宗教战争导火索
瓦尔丹将萨图克的信读完微微吃惊，一边将书信递交马克迪西、欧马尔、伊斯塔三人传阅，一边说：“唐寇的事情，我们也有听说，甚至还有流言说唐寇攻陷了怛罗斯呢。说什么城内的居民都逃了出来，甚至还有士兵也惊慌逃散。”
张迈、李膑听了心中都是一凛：“他们果然听到了风声，不过还好，应该并不确定。”如果确定，这时瓦尔丹就不是以这种口气在说话，郑渭也无法好好坐在这里跟瓦尔丹等聊天了。
如果是个未经风雨的书生，或者不知变通的莽夫，这时多半要被瓦尔丹这突如其来之语乱了分寸。郑渭却是少年时代就经历过商场历练的人，斯文秀雅只是他的门面，胸腹中既有几车的经纶，也有处变应惊的能力，脸上却淡淡的，说道：“这不完全是流言，怛罗斯确实曾被唐寇占据过，而且现在的形势也很危险。”
瓦尔丹等五人一听无不大吃一惊：“什么！”
郑渭道：“现在的形势，和博格拉汗的这封书信发出的时候已经不同了，如今怛罗斯、下巴儿思、俱兰城正处在唐寇的极大威胁之中，我们在怛罗斯的主将塞坎已经战死沙场，而且眼下唐寇的军队已经将我们与博格拉汗隔绝了。只是为了不使士气受到太大打击，有一些消息，没有对外发布罢了。如今我们怛罗斯这边的部队是推霍兰将军为首脑，苏哈伊将军为副首脑，全军将领，惶惶若惊弓之鸟，怛罗斯的形势，实是前所未有的危险！”
“那伙唐寇的势力竟然这么大！怎么我上次到怛罗斯时，却并没怎么觉得呢？”欧马尔有些难以置信地说。
郑渭微微露出些许歉意来：“上次欧马尔将军抵达怛罗斯时，正逢唐寇暂时退去——但当时我们却以为已将他们击退了，博格拉汗曾有严令，若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许随便向库巴请援，再说我们见危机已经过去，也就按下消息，没有完全跟欧马尔将军说实话。谁知道过了不久，这伙唐寇又卷土重来，而且声势比之前又大了十倍！这一次，……唉，我们是几乎抵挡不住了。”
萨图克对库巴这边，一向表现得十分强势，示强而不肯示弱，这一点瓦尔丹心里倒也明白，心想：“凯里木这话，虽然透露了点‘真消息’，但只怕仍然不详不尽！我看怛罗斯方面的危急，只怕比他所说的还要更加严重。”哼了一声，不说话。
“唐寇，唐寇……”马克迪西呢喃着，看看那一百匹丝绸，忽然道：“难道说大唐已经复兴了，这群人是从中国远征过来的？”
“大唐远征军？”郑渭冷笑了一下：“哼！在最近这次唐寇卷土重来之前，我们本来也有这样的怀疑，但这次之后，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我们才获悉所谓唐寇根本就子虚乌有，是不存在的！”
瓦尔丹等都是一怔：“唐寇不存在？那攻陷怛罗斯的是？”
“攻陷怛罗斯的人马，并非来自大唐，也不是来自蛮荒——大唐太远，蛮荒部落如何有这等韧劲？这伙人马，是来自八剌沙衮！”
一步步的，郑渭将话题微微转到唐家高层那套“自圆其说”的既定诡言上。
但瓦尔丹等却还是一愕：“什么！八剌沙衮！”
“诸位还不明白吗？”李膑接口，道：“所谓唐寇，都是阿尔斯兰派人假冒的，这是他用以打击博格拉汗的手段啊！”
库巴圣战者的五个首脑人物，显然都已被郑渭带来的消息震惊了。
“凯里木使者，你是说，这些都是阿尔斯兰的诡计？”瓦尔丹问。
“不错！”郑渭说：“这伙所谓的唐寇，确实来自东方，却不是什么大唐的远征军，而是来自八剌沙衮，更确切地说，是来自高昌的祆教回纥！”
“高昌的回纥？”瓦尔丹惊道：“高昌的回纥与阿尔斯兰不也有很深的矛盾吗？他们怎么会帮助阿尔斯兰？”
回纥当初本来在漠北、河西一带活跃着，后来被迫西迁，西迁以后主要分为三支，一支迁至碎叶河下游，占据碎叶河流域以及伊丽河流域（此即术伊巴尔等常说的两河流域，与中东地区的两河流域不同），这一支回纥最是强大，以八剌沙衮为中心；另一支迁至高昌，是为高昌回纥；一支迁至甘州、沙洲一带，是为沙洲回纥。
三支回纥虽然同源却分裂独立已久，彼此互不统属，甚至互相争斗不休。
郑渭道：“讲经人，你可还记得当年萨曼埃米尔——奈斯尔二世想要清算境内祆教，却未成功的事情吗？”
他讲的是一件旧事，萨曼王朝的君主奈斯尔二世打算下令将境内所有的祆教教徒杀光，消息走漏后，信仰祆教的高昌回纥马上作出反应，宣称如果萨曼斗胆这么做，回纥也将杀光境内的天方教教徒，为了避免被报复，奈斯尔二世要清理祆教的这件事最后便不了了之了。可天方教中的一些强硬分子却对此深以为憾。
瓦尔丹点了点头，对圣战者来说，那可是一件大事，他怎么会不记得？马克迪西更说：“那怎么可能忘记！高昌回纥这帮野蛮的异教徒！他们的作为可是大大地阻碍了真神对这片土地的解放！怎么，这两件事情有关系吗？”
郑渭道：“当然有关系！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这次八剌沙衮能与高昌达成协议，就是由祆教在中间牵的线。”
瓦尔丹以己度人，在他心目中宗教最大，为了信仰乃不惜一切代价！心头一动，忙问：“祆教是有什么阴谋吗？”
“当然是有阴谋的！”李膑接口说：“据拷问俘虏并综合其它情报，我们推测，应该是祆教居中牵线，帮忙说服高昌回纥出兵助战！而阿尔斯兰则答应事成之后让黑汗回纥境内所有人都奉祆教为国教。”
“什么！”
瓦尔丹等面面相觑，脸上都现出担忧甚至愤怒的神色来。
这一百多年来，从阿拔斯王朝到萨曼王朝，历代的阿拉伯君主以及圣战者们付出了多少的努力，堆垒了多少尸骨，流淌了多少鲜血，却仍然没法将天方教继续向东推进到怛罗斯、疏勒一线以东以北，这条宗教界线之外虽然也有天方寺以及天方教徒的存在，但在人口上都不占多数，在政治上也不是国教。而导致天方教在这条界线上停滞不前的最大阻力之一便是强悍的回纥人。
在这个大唐以及退出西域、吐蕃也已衰落的时代，阿拔斯王朝以及萨曼王朝的君主在数十年间曾想用武力来打败回纥，在军事推进不断失败之后开始有人转变策略，希望改为宗教先行——先以宗教思想征服回纥的统治者，再利用回纥统治者的权力来推行天方教，萨图克&#183;博格拉的皈依正是天方教东进近百年来最大的成就之一，也是“宗教演变”政策的第一颗硕果！库巴的圣战者甚至所有天方国家的激进者都对此寄予厚望！
然而“凯里木”刚刚带来的这个“消息”却表明，圣战者们上百年的付出可能又要付之东流了！这是他们绝对无法接受的！
本来，在欧马尔从怛罗斯回来以后，瓦尔丹等对博格拉汗最近的种种作为（比如没有让他们加入讨伐唐寇的战争）有所不满，对郑渭刚才的一些话也还存在着一些疑心，但在听到祆教要和阿尔斯兰“勾结”，下令让回纥境内所有人都该信祆教，他们心中那熊熊的信仰之火猛地燃烧了起来，冲破了一切的疑虑、矜持甚至理智！
从瓦尔丹到阿西尔，没有一个人对郑渭的这个说法有所怀疑，因为先征服君主，然后让君主下令全民该信，这本是他们的做法，因此也就自然而然地认为祆教会做与他们一样的事情！
“祆教！”瓦尔丹哼了一声！
看到这个沉静的老人忽然变得这么激动，张迈心道：“看来祆教这件事情如果是真的，对他们的打击比我原先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伊斯塔说：“那已经在博格拉汗主持下逐渐归信真神的疏勒、怛罗斯……”
“当然也要推行祆教！”郑渭说。
欧马尔嘶声竭力地大叫：“这怎么可以！这……这是一种退化，这是信顺变成侮逆，这是文明变成野蛮……这是魔鬼的反扑啊！这件事情，我们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得逞！不能让他们得逞！”
瓦尔丹沉思了片刻，问道：“那博格拉汗这次打算怎么办？”
郑渭道：“不瞒讲经人，我们如今已与博格拉汗隔绝，博格拉汗原本给我们的命令，是想请库巴这边帮我们清剿唐寇，但那时候怛罗斯还未陷落，我们还不知道所谓的唐寇其实是来自高昌的大军，也还以为唐寇只是一支游骑强盗而已，所以对他们实在是有些掉以轻心了。但博格拉汗的这个要求已经比形势落后了。如今灭尔基已经被敌人占据，怛罗斯成了一边孤地，按霍兰将军的看法，要攻下易守难攻的灭尔基已经比较难了。眼下最重要的，不如合兵一处，先打通疏勒一路。只要打通怛罗斯和疏勒之间的第二条道路，让两大主力会师，我们就能站稳脚跟，再行反攻。可是要到疏勒，中间却又被讹迹罕拦住，所以我们才到库巴这边来，希望讲经人能借兵两千，帮我们攻破讹迹罕，打通前往疏勒的道路。”
他讲的形势里头，有一大半都是真的，却在几个关键点上移花接木，最后才推出一个唐军所希望的计划来。
阿西尔脸上显出坚决的神色来，便请战道：“讲经人，发兵吧！我愿意作为先锋！”
伊斯塔也向瓦尔丹点头，瓦尔丹却犹豫着，说：“这件事情事关重大，使者远来，想是疲倦了，请先到客舍休息一下，回头再议。”
便亲自送了出来，回到客舍后，张迈与郑渭道：“他们本来已经相当激动，却忽然悬崖勒马，是因为瓦尔丹生性谨慎，还是我们哪里出现破绽了吗？”
郑渭道：“应该没有，若有破绽，他们就不是这样的反应了。只怕就是当场将我们拿下了。”
薛苏丁沉吟道：“会不会是已经有怛罗斯的败兵或者居民逃到这里，说出了真相？”
“不会。”李膑道：“就算有怛罗斯的居民、败兵逃到这里，但战乱之中，从几个下层百姓口中，哪里能确定什么真相？咱们准备的这套言语，怎么转都行，不怕之前有人乱说的。”
薛苏丁说：“万一有败兵到此，他们叫来和我们对质呢？”
李膑笑道：“那更加不怕！我们这边有军马，有故将，有凭信，还有课金，几个没凭没信的败兵逃民，何足为信？别说败兵，就算是某个回纥的将领到此，我们也有一辩之力，除非是萨图克亲自到此，否则我们谁都不怕——若不是吃准了这一点，我们如何敢来？”
张迈道：“我也以为郑渭所言有理，对方忽然犹豫，应该是另有缘由。我看他们应该会再次与我们接触，或者是会见，或者是派人来试探，大家也莫慌，到时候随机应变吧。”
李膑道：“对了，我看除了瓦尔丹外，其他四个首脑中，阿西尔率直冲动，可以用道义来争取他，欧马尔有见钱眼开之态，可以用财宝来打动他。”
张迈笑道：“李膑的想法，总是对我的胃口！”
天方寺内，瓦尔丹等郑渭等都走了后，马克迪西斥责阿西尔道：“在博格拉汗的使者面前，何时轮到你说话？”阿西尔羞愧难当，瓦尔丹又道：“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你们以为如何？”
欧马尔道：“他们所说的话，听来也不假，只是不详不尽！”
“哦？”
欧马尔道：“我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只是觉得他们言语之间似乎还有所收藏。我看还是再试探试探他们，把他们的底摸清楚来再决定去向。”
马克迪西道：“这件事情，我去办吧。”
瓦尔丹点头称好，见阿西尔欲言又止，问道：“怎么？”
阿西尔说：“博格拉汗派来的这个使团，虽然以那个凯里木为首，但那个护卫副首领巴格，依我看，却更是一个英雄人物。”

第089章 汗血宝马
听阿西尔说那个巴格是个英雄，瓦尔丹问：“何以见得呢？”
阿西尔道：“这个人眉宇之间，杀气内敛，眼睛里的光芒似甚平和，但内里却蕴藏着不可测的力量。”
若张迈李膑等人听到这两句话，只怕登时就要对阿西尔刮目相看！
可是在马克迪西等人心中，阿西尔这个小信徒显然并没有足够的地位，所谓人微言轻，对他说的话也就不怎么觉得有理。尽管阿西尔已经独领一军，但在宗教之城库巴这里，判定一个人的并不是他世俗的职务与才干，而是他在教内的地位。
马克迪西和欧马尔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欧马尔说：“不见得啊不见得。”
伊斯塔却问：“除了你说的这些，你还注意到什么没有？”
阿西尔道：“我还注意到，凯里木和……”
马克迪西阻止道：“要用敬称！”阿西尔虽然和郑渭是旧相识，但郑渭既是代表着博格拉汗的使者，掌握着副汗一系的财权政务，又是一个有望成为未来回纥宰相的潜力人物，在马克迪西等人心目中他的地位可比卑微的阿西尔高得多。
阿西尔有些尴尬地停了停，改口说：“我还注意到，凯里木少爷和谋落乌勒先生说到一处关键言语时，会若有意若无意地看看他对面那镜子一眼。”
“对面那镜子？”
伊斯塔等都望了一下那面镜子，却什么也没发现。
“镜子怎么了？”欧马尔问。
阿西尔道：“从凯里木少爷和谋落乌勒先生那里望去，对面那镜子里，就是那个护卫副首领巴格的影像啊，尤其是谋落乌勒先生，他看巴格影像时的那眼神就像……就像……”
“就像什么？”伊斯塔问。
“就像我说了一句话后，不知是对还是错，便想看看讲经人的反应，以判断对错一般。”阿西尔总算找到了一个比较合适的形容。
但马克迪西和欧马尔却还是摇了摇头，只有伊斯塔被阿西尔这么一提，回头想了想，道：“好像有这么回事。”
“别开玩笑了！”欧马尔说。
阿西尔对瓦尔丹，那是一种类似于父亲般的崇拜，不，或者是比对父亲更高的崇拜——因为瓦尔丹在阿西尔心目中就是神的代言人啊，是解释整个宇宙与人生的无上导师，所以面对瓦尔丹时，阿西尔总是战战兢兢，就像一个小学徒面对一个他绝对信赖的大宗师一样。
欧马尔知道阿西尔对瓦尔丹的这种情感，可是，“那个巴格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护卫，顶多是个百夫长，凯里木少爷和谋落乌勒怎么可能会那样对他呢？”
马克迪西也笑道：“就是！再说我们刚才都没发现，连讲经人都没发现，就你发现了？我看你是看错了！”
阿西尔被他说得低下了头，在这些掌教面前，他总是缺乏信心。
只有伊斯塔在为他说话：“阿西尔的观察力向来很强，刚才我们又都在留神和凯里木使者谈话，或者……或者阿西尔是旁观者清，真的有所发现呢。”
瓦尔丹也对阿西尔的才能有几分看重，再加上伊斯塔也这么说，就颔首对欧马尔道：“今晚你去探探他们的口风，尤其注意那个护卫副首领，对了，他叫什么来着？”
“巴格。”
“嗯，巴格！这个人，或许就是我们起对方底细的突破口！”
欧马尔却对这个“巴格”没什么兴趣，他自听李膑说郑渭是有潜力成为博格拉汗的宰相的人，倒是很想去和他套套近乎，这时眼珠子一转，就将这事推给阿西尔：“不如让阿西尔去吧。”
“阿西尔？”
“是啊。”欧马尔说：“那个巴格的事情，是他留意到了，就让他去证明给我们看。”
瓦尔丹转头问阿西尔：“你怎么说？”
阿西尔一点反抗都没有：“只要是讲经人的指示，我都绝对服从。”
瓦尔丹素来严厉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慈祥的微笑来，说：“这不是我的指示——如果你真的注意到了那个巴格的事情，那就是真神给你的启迪啊，这件事情，也将是真神给你的考验。”
阿西尔啊了一声，隐隐也觉得，刚才自己能注意到郑渭李膑看那个“巴格”时的神情变化，确实似乎是有种冥冥中的力量在给自己做指引呢。
“是的，那一定是真神给我的指引！”
本来他刚才因为欧马尔的质疑而在情绪上有点低落，但瓦尔丹的一个眼神、两句话，却马上让他振作了起来，整个人就像吸食了天魔香之后般充满了力量！
“讲经人，你放心，在真神的指引下，我一定会将那个巴格的底子起出来的！”
……
张迈打了个喷嚏。
呀，天气转凉了，可别着凉了才好。中亚这边的天气，由秋入冬的速度是很快的，有时候说冷就冷。
天方寺的会谈后不久，欧马尔、伊斯塔和阿西尔就跑了来，欧马尔入屋，与郑渭一人密谈，对郑渭的见识与口才张迈是有信心的，所以张迈并不着急，而伊斯塔就在门外走廊中和李膑、薛苏丁闲聊。
阿西尔见张迈连打两个喷嚏，便拉他说要给他找点药。
“没事，没事！大男人，没，那么弱！”张迈用阿拉伯话混杂着回纥话说，结结巴巴的，但也没有畏惧出口，学语言的最佳途径就是多听多说，听得多了说得多了不会也会了。他大学时学英语就是缺乏运用场合，所以学了几年都是学了会、会了忘，进进退退地总处于半生不熟的程度。
传说梁启超从中国坐船到日本，就在船上的那段时间就将日语给学会到可以日常沟通并能在日本无障碍阅读日本报纸的程度。
张迈没梁启超那么天才，可在现实环境的逼迫下他也已经学到了许多种语言，而且语言越学得多，学语言的窍门就懂得越多，不过阿拉伯话、回纥语和汉语的关系，毕竟与晚清时期日语和汉语的关系不同，前者间的关系差距太大，所以张迈尽管有迫切的需要和学习的环境，还是没法和人进行流畅地沟通，在特定语境下已能听懂日常的交流，但说起话来还是结结巴巴的。
但是他的意思，还是传递了出去：“我是个大男人，没那么脆弱！不用吃药。”
但阿西尔还是很热情地去给张迈取药，没一会马蹄声响，却是阿西尔骑着一匹汗血宝马回来了。
这汗血宝马是张迈念兹在兹的大嗜，这时见到阿西尔座下的神驹，眼睛有些红了起来，随手接过药散吞了，眼睛却总是盯着那汗血宝马。
阿西尔见到，拉了他的手说：“巴格，你好像很喜欢马啊，嗯，若你身体没什么大碍，不如到我的马厩瞧瞧去，怎么样？”
“马厩？”
大宛王子的马厩里，那肯定有很多千里马的！
不知是吃药之后有点晕晕的，还是受了汗血宝马的诱惑，张迈没能拒绝阿西尔的邀请。
他们二人离时李膑在后面望了一眼，似乎瞧出了什么，但他也没什么举动——正如张迈对郑渭很有信心一样，李膑对张迈也充满了信心。
来到库巴的马厩里，张迈发现这个地方的清洁搞得可真棒，不像新碎叶或者怛罗斯的马棚，这里的马厩连角落里也看不到马粪，甚至空气中也没有明显的臭味，实在不像个养牲畜的地方。
好多牧夫在忙碌着，对同一匹马总是好几个人同时伺候着，见到阿西尔来都用大宛的旧礼节行礼，阿西尔则努力地纠正他们要用天方教的礼仪重做。
这个马厩占地不小，却只养了五十匹马，张迈问道：“汗血宝马？”这个词用汉语是四个字，用回纥话只有两个元音。
这些汗血宝马每一匹都是马中的贵族，就连马厩都非比寻常，虽然说不上豪华，但却宽敞而干净，没有两匹马挨在一起的，几乎都有单独的马房。
张迈在马厩里走了一圈，这匹看看，阿西尔说叫火里红，呀！火里红，真是心情澎湃的颜色，张迈就想象它要是奔驰起来，那就如一团火扫过沙漠。那匹瞧瞧，阿西尔说叫沙夜暗影，张迈就马上联想起如果骑着这匹黑色神驹夜袭，它身躯如墨，蹄步轻捷，在暗夜之中掠过，却不正是一个让人不知是有是无、是真是幻的暗影么？
在马厩里走了一圈，几乎每一匹马都有名字，每一匹都有自己的特色，每一匹都有傲视马族的资格！
只要是个男人，这时候都不能不对阿西尔充满羡慕。历史上除了汉武大帝和成吉思汗，大概没有那个大宛王族以外的人能同时拥有这么多的千里马吧。
“呀！”张迈忍不住赞叹道：“一匹，都，了不起！这么多，你……”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阿拉伯话形容词，便只是不断地竖起大拇指。
他的话虽然断断续续，但阿西尔看表情也明白他的意思，亦不自禁露出自豪的神色来，说：“这是我最大的财富，也是我第二大的骄傲。”
“第二？”张迈对他的话可有些奇怪了，心想要换了我，这些汗血宝马可绝对是命根子，怎么才排在第二？脑子一转，脸上露出一点理解的神色来，笑吟吟地拍着阿西尔的肩膀，说：“兄弟，嫂子，一定，很漂亮！”
“嫂子？”
“就是……你的，”张迈指着阿西尔：“妻子啊！”
阿西尔这才明白，说：“我还没有成亲。”
“哦——”张迈笑道：“那就是，你的，那个……”心中便想起了郭汾，又想起了郑渭那个很美貌却至今不知去向的波斯妻子。
李膑等教张迈说胡语，多教他军政大局上的词，在当前的形势下可没空教他风花雪月的话，所以张迈不知道“情人”这个词怎么说，不过他那有点儿邪狭的笑容，却是任何一个男人见了都知道他在说什么事情的。
阿西尔又摇了摇头，脸上又现出虔诚的表情来：“不是，不是，我的身心都献给真神了。我第一骄傲的，当然也是我听到了这个世界最高的道理，成了真神完全的归顺者。”
成了真神完全的归顺者？
晕！差点忘了阿西尔是信天方教的，张迈是俗人一个，他看着他挺拔的身躯、年轻而英俊的容貌，再想想他所拥有的财富，忽然觉得有些可惜，这种人不管放在哪个时代，走到大街上都要引发女孩子惊呼的，可他却把自己献给了他的真神，尽管天方教不禁嫁娶，但像这样已经沉浸在宗教信仰中的人，大概任何绝色美人在他面前也只能成为“第三骄傲”吧。
“巴格，我的好朋友，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到你就觉得和你投契，”阿西尔指着马厩里的那些千里马，说：“这些都是我的宝贝，你就挑一匹吧。我大宛的规矩，汗血宝马等闲不卖不赠，除非是最友好的朋友或最尊贵的英雄，我们才会献上我们这至爱之物。我看得出你也是爱马之人，汗血宝马在你那里也将是很好的归宿。”
“这……”张迈心里隐隐觉得，阿西尔说和自己投契未必是假的，但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经历过这么多的事，他的警觉性已经高了许多，他今天这样的作为或许有其他的原因，可还是忍不住诱惑，再说，张迈心里本来就存着对汗血宝马的觊觎。这个也不用不好意思不承认。
既然现在阿西尔都自己开口了，那……就不客气吧！
他的眼睛在马厩里扫了一圈，就投向一匹鬃毛作淡金色的宝马身上，这匹马齿数还很轻，但精神抖擞，睥睨之间有一股王者气派！
阿西尔眼中露出赞赏的光彩来：“啊，巴格，你真是好眼光！这匹马是我那匹银雷飞电的兄弟，不过它还没名字呢，你给它起一个吧。”
张迈心想我的相马之术可一般般，只是觉得这匹马实在顺眼，心里对它有一种一见钟情的奇妙感觉，觉得坐在这样一匹马上，有一种比坐在阿尔斯兰的黄金椅上更大的威严。
“银雷飞电？你的坐骑？”张迈问了一句，心想这样的一匹马，多半很厉害。
“是啊，”阿西尔说，“草原上的牧民看见我的爱马奔驰后说就像一道银色的雷电闪过，我就叫他做银雷飞电。银雷飞电若放开了跑，很少有马追得上的，只有它的兄弟能与他并驾齐驱。”
张迈听阿西尔形容银雷飞电的神骏，不由得悠然神往，禁不住自己的脚步来到马房旁边，伸手去抚摸这匹汗血宝马的鬃毛，却被对方拒绝了！它骄傲地抬起了头，眼睛仿佛有智慧一般，审视着这个企图要做它主人的男子，似乎在心里做着评估：你小子，配么？

第090章 汗血王座
汗血宝马那骄傲的不屑没有激起张迈的不满，反而叫他更加的高兴，好马就像美人，是有资格有脾气的。这时候张迈再顾不得阿西尔是不是别有用心了，这匹马太漂亮了，太神骏了！面对这样一匹龙一般的神驹，哪个男人能不动心呢？
要它吧，要它吧，就要它！
不管了，就要它！
“巴格，你就给他——银雷飞电的兄弟——起个名字吧。”阿西尔在一边说。
银雷飞电，听起来就觉得拉风，那么自己的这一匹，该叫什么呢。应该有个更霸气的名字吧。
忽然之间，张迈脑中闪过一次词来。
“它就叫……”张迈用他蹩脚的阿拉伯语很吃力地说着，“汗血……汗血王座！汗血王座！”
阿西尔听得一呆：“汗血王座？”
“对！汗血王座！”
……
李膑一边和伊斯塔闲聊，一边却在琢磨着阿西尔将张迈拉走时的情景。
“难道特使有什么事情被他们发现了？”但他相信张迈的应变能力，“如果他们是完全看破了我们的来历，那自无话说，如果是想用什么计谋，哼，到了最后只怕要赔了夫人又折兵！”
……
就像瓦尔丹脸上虽然表现得油盐不入，但见了那么多的钱以后，心中对郑渭便生了亲近之意而少了几分防范之心，张迈得阿西尔赠与自己一匹极品宝马，两人的关系不知不觉间也拉进了不少，张迈摸摸还不肯认自己做主人的汗血王座，嘴里笑吟吟的，不住地问阿西尔有关汗血宝马的事情，话一下子就多了起来——虽然还是说的磕磕巴巴的。
谈着谈着，张迈在兴奋之余，忽然想：“大宛既然自古便产名马，汗血宝马更是战场之龙，为何大宛在冷兵器时代却未出现过威震世界的军国与政权？”
看看马夫们小心翼翼伺候着每一匹汗血宝马，手法以及所用食料似乎与寻常马匹不同，他又想起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问阿西尔：“汗血宝马，伺候，很难吧？”
面对这个问题阿西尔苦笑起来，显然这个问题也困扰得他久了，他说：“这汗血宝马虽然是天下至宝，却也有三个很不好解决的大难题。”
张迈问：“三个难题？”
“是啊。”阿西尔长长嘘了一声，说：“第一，喂养难。天下战马，多是粗放牧养，半圈禁，半任野生，也都不用怎么伺候，东方的匈奴鲜卑故地漠北地区（阿菩按：即蒙古高原），牧民们几个人就能打理数十匹乃是上百匹的马群。但我这汗血宝马却不行，每一匹马都得单独伺候，极讲究精细功夫，草料不能滥用粗粮，而得用精料，还不能单独用草，而要间以麦料，其中如何选取、如何搭配，都大有学问，对此就连我也只是略知大概，而未了解得详尽。至于清洗保养等功夫，更是繁琐难以尽言。”想他本是大宛王族，这种喂马养马的活儿自然有马夫包办，他本人最多偶尔听听，不可能特地去学。
其实以精细式喂养对待战马，倒不是只有汗血宝马如此，但漠北地区对战马的粗放牧养模式，却是漠北民族能够得到大量低成本战马的重要原因之一。
张迈点了点头，又皱了皱眉头，点头是表明听懂了阿西尔的话，皱眉是觉得喂养这汗血宝马无论人力成本还是物力成本都实在太大了。
“第二，是训练难。汗血宝马虽然神骏，却不是天生的坐骑，必须加以严格训练，但训练又不能乱驯，否则会将一匹好好的马驹驯坏。且汗血宝马虽为一个大类，但这个大类下面又分为各种小类，这便是我大宛高手牧人所说的‘马质’，不同汗血宝马马质的差别十分微妙，外人难以知晓，但在高手牧人眼里不同的马质却判若天渊。训练汗血宝马，必须从其成长开始，就配合喂养，在其成长的时间里就按照其马质进行单独的骑乘训练，否则就算马质本佳，训练不良的话这宝马长成以后也得大打折扣的。”
张迈越听越是错愕，马料什么也就不用说了，从阿西尔的描述听来，要伺候好这汗血宝马，那马夫还不能是寻常人，而得是一个专业级别的畜牧高手。他想起自己得了这匹汗血宝马，那岂非还得向阿西尔要一个专门马夫？或者自己送几个马夫来这里学习喂马养马的技术？
“第三，则是配种难。汗血宝马虽极珍贵，但长成以后，却也耐得艰苦，只不过若生长于恶劣环境中太久，马性会逐渐变得粗劣，往后会影响其配种。然而就算喂养精细、照顾得宜，又有纯种汗血宝马进行交配，也难保证这汗血宝马的血脉能源源不绝地传下去，通常传了几代，就会退化变种。当年大汉天子曾从我大宛国掠得，但传了几代，也不流汗血了。”他说到马匹的历史，不知不觉中就带出“我大宛国”的言语来。
如果说天方教是已经在他心里扎根的信仰，那大宛国就是铭刻在他骨髓中的印记！
张迈却对汗血宝马为何不能源源不绝地传下去感到好奇：“为什么，纯种汗血，互相配种，却仍，不能保证，那个，不退化？”
阿西尔笑道：“这却是我大宛国最大的秘密，虽然咱们是好朋友，但也不能说。还请恕罪。”
张迈虽然好奇，可他也明白，在这个时代汗血宝马的秘密几乎就相当于是核技术的秘密，既然阿西尔不肯说了，那再问对方也不可能回答。
本来他是很艳羡阿西尔拥有这么大一个汗血宝马马群，这时却有些同情他了，若如他这么说，养一匹汗血宝马都难了，普通人家都难负担起一匹，若是要养一群，那非得是王公大臣般的财力不可！阿西尔竟然养着几百匹的纯种汗血宝马，再加上上千匹的第二代，这笔开支可比养数倍于此的军队都大！
当然，如果是拿这汗血宝马当生意来做，那当然也是一笔极大的财富，但从阿西尔谈到汗血宝马时的神情，张迈却感觉他的爱马之情纯出自然，绝非作为，对这个大宛王族后裔来说只怕连卖一匹马都不舍得，要他将汗血宝马当生意来做，怕是不比强令他改变信仰容易！
张迈又忽然想起，当年大宛人为了不肯出让汗血宝马，竟敢抗拒横扫宇内的汉武大帝，乃至差点招来灭顶之灾，则这种爱马之情怕不是阿西尔所独有，而是上千年间流淌在他们血液中的精神传统。
想到这里张迈之前那个“为何大宛有汗血宝马却未能成就一个军事大帝国”的疑问就释然了，汗血宝马纵然神骏，却未能为这个国家的军事力量增色，因为其马群无法无止境、大规模地扩大，反而因为喂养困难而容易成为这个国家的负担。
他看看阿西尔送给自己的汗血王座，心想：“这样一匹汗血宝马，我爱着它护着它都来不及，蹭下一块皮毛来都要心疼，若要让这样一群宝贝去冲锋陷阵做炮灰，随便死上几匹都得肉疼死！”
战争是何等的残酷！像汗血王座这样的马中贵族，用以炫耀是可以的，一支军队中主要将领配备几匹也不错，但要组成一个纯粹的汗血骑兵团只怕实在不是很合适。
“有类似的资源，我还不如扩建多几个折冲府来得划算呢。”
想到了这里张迈又联想到了一个军事成本上的问题来，联想到了陌刀！
陌刀极其锋锐厉害，当初张迈第一次见识到陌刀威力时也如刚刚见到汗血宝马一样，深为惊叹。他只是可惜安西唐军陌刀战士的数量太少，若有个上千人的陌刀队，再加两三千其它普通兵种的配合，那张迈就敢去硬撼任何一支万人大军！但安西唐军在接连取胜之后部队不断扩大，陌刀队却一直没法扩编，其所遇到的障碍和汗血宝马无法扩大规模的问题是一样的道理。
“汗血骑兵团也好，陌刀阵也好，这两者正分别是冷兵器时代轻骑兵与重步兵的巅峰，但同时也都具有很大的缺陷，那就是成本太高了！”
要打造一柄陌刀，所需要的技术之高深、功夫之繁难那也不用说了，更要命的是所需要的时间也甚长，陌刀打成以后，要训练一个陌刀战士又不比打造一柄陌刀容易，所以这段时间安西唐军的重步兵虽有所增加，却只能增加战斧兵来作为陌刀队的两翼，而没法真正地扩编陌刀队。
“巴格兄弟，巴格兄弟？你在想什么呢？”
阿西尔连叫几声，沉思中的张迈脱口道：“成本，成本。”
阿西尔问：“什么成本？”
“用兵的，成本。”
“那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除了要精兵，还要，低廉的，普通兵，制胜的！”
这几句话真是说得含糊不清，却是张迈在沉思时被阿西尔提了提话头，竟不小心就冲口而出。
原来张迈这时候想起了全世界最厉害的游牧帝国，不是产生于拥有优质马匹的大宛，而总是产生于蒙古高原一带，其中一个原因怕就是由于那里盛产相对粗劣的大批马群，可以在较低成本下就拥有大量的轻骑兵。
张迈甚至想到：红军的领袖——那位旷古的大神能够打败他的光头对手，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不也是由于在农村找到了源源不断的“低成本兵员”么？
这个问题给了张迈一个提示：唐军将来要继续发展，除了要继续锻炼核心部队形成一支精兵的同时，还需要建立一个统合系统来弥补唐军在数量上的劣势。
“兵，不但贵精，也贵多！汗血宝马，太昂贵，不足以强国，反而容易，拖累国家。”
回纥在碎叶河下游一带号称控弦之士十余万，其实也不可能都是精锐，然而就是这个数目本身也足以威吓得安西唐军不敢从那里突破了。
阿西尔听着张迈那断断续续的言语，微一琢磨，便觉得其中的道理深是深刻，叹了一口气，说：“巴格兄弟，你果然不是普通的护卫头目啊。”
张迈一惊，阿西尔扯住了他道：“巴格兄弟，其实你才是这个使团真正的首脑，对吧？”
张迈忙叫道：“你，胡说什么！我，一个结巴，说什么，真首脑。”
“哈哈，你还不承认！”阿西尔说：“回纥军中多杂种，且大多是大老粗，那些有见识的人在军中都非凡品，当初我见到你，就觉得你英华内敛，就已经留了心，今天一听你的宏论，果然证明我所料不差！刚才咱们说到了，你却能很快就想到用兵的道理上去，有这种见识的人，在整个河中也是不多。”
张迈心中一凛，尽管他已经想到对方今日这么对待自己可能有所企图，可还是没想到要套取的不是自己言语中的情报，而是在探查自己见识的高低。
阿西尔又说：“你给我送你的坐骑取名汗血宝马，这样的威武的名字，是一个普通护卫头目取得来的？”
张迈刚才被汗血宝马的英姿迷惑得心痒难搔，纵然极力压制，却还是露出了些许本性。
阿西尔又说：“若说你取个这么威武的名字，还是偶然，那么最后你这句话就完全露底了！你那一句话，可是道破了我大宛千年来立国所以艰难的至理，有这等见识的人，从八剌沙衮到撒马尔罕，从火寻到疏勒，方圆五千里的大地上怕也没多少人个了。像你这样的人，岂能是普通的护卫首领”
张迈心道：“今天一不小心，还是露才了，早知道我就该扮个哑巴。”还要设法抵赖，一个马房背后转出一个人来道：“博格拉汗是我们相中的伟大领袖，目光犀利，他手下有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提拔重用？若他是那样有眼无珠之辈，我们也不会服膺他了！这位巴格，你到底是什么身份！还请向我们坦白吧！”
走出来的这个人，竟然是被萨图克尊为“圣者”库巴天方寺掌教——讲经人瓦尔丹！
他刚才藏身于马房之后，听得阿西尔与张迈的对话，见张迈虽然言语结巴，但几句话却显然都极其犀利，瓦尔丹也是个大有见识的人，若光凭阿西尔的转述他还不肯相信，这时亲耳听到张迈的话以后却自己下了判断！
张迈本来有些慌，但见到了瓦尔丹反而急中生智，向天打了一个哈哈，笑了起来道：“嘿，这都，被你们，发现！了！”

第091章 尔虞
瓦尔丹和阿西尔逼问张迈究竟是什么人，张迈心道：“我在他们面前胡诌，本来无所谓，但就怕回头郑渭过来话头对不上。再说我阿拉伯话说得不流利，对这边的种种形势又不够清楚，贸然乱说只怕会出篓子。”就说：“凯里木，凯里木！”瓦尔丹见他指手画脚的，话说得很辛苦，问：“要叫上凯里木吗？”
“对。我说话，辛苦。”
瓦尔丹向阿西尔点了点头：“那就去请凯里木使者来。”
阿西尔快跑去了，张迈注意到阿西尔自己虽毫无怨言，但边上马呼蒙见瓦尔丹将阿西尔当跑腿的使唤，不满之情却现于脸上，心想：“这群圣战者的宗教策略，看来都是先上后下的套路——先征服上层，然后再由上层带动下层。阿西尔虽然已经改信了天方教，可是他手下的人，看来更多是因为王子信了天方教，所以他们也就跟着尊信，而不是心里已经真正信仰了。”
他又想起了萨图克：“萨图克是不是也是如此呢？不过萨图克的情况，大概和阿西尔又有不同。阿西尔虽然也很机智，但心机显然要比萨图克纯洁得多了，他对天方教是真正地信仰，而不是像萨图克那样，有着太多政治上的实际考量。”
过了一会阿西尔带着郑渭与马克迪西过来，李膑也跟着来了。
张迈就笑道：“凯里木，真相，被戳穿了。讲经人！”竖起了拇指，是称赞瓦尔丹了不起。
郑渭和李膑辨颜察色，两人一个不动声色，一个惊讶地呼了一声：“啊！”好像很惊骇，却什么实质性的话也不说。
张迈又说：“我说话，辛苦，你们，帮我，说。”连说代比划，对瓦尔丹说：“讲经人，我，确实，是真使者。是博格拉汗，派到，怛罗斯，接掌，兵权，可惜，到时，我，怛罗斯，陷落，我救出了，博格拉汗，世子，但，被，隔开了。”他这何止是结巴，语法什么都乱了。若是日常交流，结合语境还听得懂，叙述起往事来就有些一头雾水了。
郑渭心道：“看来张龙骧是被捉住了什么破绽，所以顺水推舟，说自己是真使者。”叹了一口气，说：“唉，还是被发现了。”对瓦尔丹等道：“讲经人，这位巴格，确实不是普通的护卫。”
“那他究竟是谁？”阿西尔问。
郑渭在一瞬间心念九转，看看张迈那结巴模样，猛地想起一个人来，微笑道：“其实，这位不是巴格，他的真名，叫做霍兰。”
瓦尔丹和阿西尔都是一怔，阿西尔讶道：“霍兰将军？博格拉汗麾下三大猛将之一的霍兰将军？你才是霍兰将军？”连环三问，可见他心里有多惊讶，但随即点了点头，说：“也是，上次我见的那位霍兰将军，身上没有你这样的威势。”
等阿西尔向瓦尔丹和欧马尔等述说了他见过那个“假霍兰将军”的情景之后，郑渭才继续说道：“当日博格拉汗被阿尔斯兰施诡计调到碎叶河上游去，拖在那里，这件事情，库巴这边也是知道的。但令人想象不到的是，阿尔斯兰的诡计却不止于此——他一面将博格拉汗拖住，一面又暗中指使唐寇侵犯怛罗斯，博格拉汗当时还不知道唐寇与阿尔斯兰有关，他得到消息，怕塞坎将军有失，就派了霍兰将军和苏哈伊将军，领着三千轻骑，连夜赶回怛罗斯，让塞坎将军小心。可惜霍兰将军还是迟了一步，他赶到的时候，冒充唐寇的祆教回纥已经攻陷了怛罗斯，塞坎将军也战败阵亡，霍兰将军在混乱之中救出了博格拉汗的公子……”
旁边瓦尔丹插口：“救出的是伊利克，还是巴伊塔什？”
张迈道：“巴伊塔什。上次，欧马尔！”
瓦尔丹这才反应过来郑渭说的是欧马尔出使怛罗斯之前的事情，连连点头：“是巴伊塔什啊，很好，很好！真神保佑。”
“怎么了？”郑渭问。
瓦尔丹道：“博格拉汗上次给我的书信中，曾提到说要将巴伊塔什送来库巴，由我来教导他经文。看来这次你们来，是真神的安排了。”
张迈心道：“这件事情，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就当不知道。”便摇了摇头：“我，这事，不知道。”
瓦尔丹一笑，也不多说。
阿西尔问郑渭：“后来呢？你们救出巴伊塔什后呢？”
郑渭道：“我们虽然救出了巴伊塔什，却救不了怛罗斯，霍兰将军与苏哈伊将军、曼苏尔将军一起统合了逃出城外的败兵，开往俱兰城，没想到灭尔基也被攻陷了，不得已我们又退到俱兰城，如此一来，博格拉汗和我们却被隔绝了。幸好，唐寇分为两支，一支是从北面沙漠来，一支是从东面山地来，东面那支占据了灭尔基，北面那支却因粮草耗尽而撤退，所以我们没费多少力气，就收复了怛罗斯，再之后不就，欧马尔将军就到了。”他口才便捷，张迈随口讲了几个字眼，他便毫不犹豫地将之补足，丝毫听不出是临时的配合。
这一大篇的言语，就像张迈起草提纲，而郑渭完善润色一样，这时提纲完了，郑渭又看看张迈。
张迈道：“俱兰城，收到消息，严重！严重！博格拉汗，其实，已经，围困，危在旦夕！我们，得赶紧！八剌沙衮，怛罗斯，大兵，堵在疏勒北面，困住了，困住了。还说，是要防备，唐寇。名义，名义！”
瓦尔丹和阿西尔听得莫名其妙，张迈又在地上画地图，郑渭一边看图，一边解释：“这里是八剌沙衮，这里是疏勒，这里是讹迹罕，这里是俱兰城，”在疏勒之北，俱兰城以东还有两个地方，张迈只是在那里点了两下，他对俱兰城以东的回纥的地理不甚熟悉，郑渭随口就说：“这里是雅尔，博格拉汗现在就困在这里。这里是亦黑——怛罗斯陷落以后，阿尔斯兰又在亦黑这里派了重兵，以防备唐寇为名，塞住了博格拉汗的归路，把博格拉汗堵在亦黑、灭尔基、八剌沙衮之间。眼下博格拉汗可以说是进退不得了。”
阿西尔惊道：“你是说，如今博格拉汗已陷入八剌沙衮、灭尔基假唐寇与亦黑军队的围困中了？”
张迈点了点头：“疏勒，隔绝了，还不知道，我们要赶紧去！会师”
郑渭道：“眼下灭尔基的祆教回纥有上万兵马，山城又险要，我们没时间从这条路直接打过去。”他这么说是要防止圣战者建议直接攻打怛罗斯，“祆教回纥一边攻击怛罗斯，一边又从亦黒不断挺进，进逼博格拉汗的驻军地。至今为止，博格拉汗对回纥有功无过，阿尔斯兰还没有理由发动两河诸族诸部进攻博格拉汗，所以只能靠围困来削弱博格拉汗的力量，同时指挥祆教回纥不断进攻。”
八剌沙衮号称控弦之士十余万，但这十余万人并非常备军队，而是草原诸族诸部的集合，回纥一致对外时才可能发动这么多的兵力，但阿尔斯兰本人的嫡系却没有这么多，如果是正汗与副汗相争，许多部族都会保持中立，要等两汗决出胜负后见风使舵，阿尔斯兰也无法直接命令他们攻击萨图克了。
这些情况，瓦尔丹倒也是理解的。
“但博格拉汗还能支撑，可疏勒那边消息被隔断了，不知道北面确切的消息，若我们能早一步回到疏勒，合军一处打破亦黑的阻隔，与博格拉汗会师，那我们就可进可退：退是退往疏勒，进则是号召两河诸部驱逐‘唐寇’——这是用阿尔斯兰的矛来他的盾，慢慢地将祆教回纥逼退，收复灭尔基，并重新将怛罗斯与疏勒连成一片。可要我们没能尽快回到疏勒起兵北上，只怕到时候博格拉汗就很危险了！”
张迈的随口胡诌经过郑渭的这一番修饰，自觉几乎已经无破绽，但瓦尔丹却忽然冷冷道：“如果真是你吗说的这样，为何霍兰将军却又要冒充个护卫副头领？为何不堂堂正正来库巴？”
这个问题可是击中了郑渭这一大篇诡言的死穴，连李膑一时也想不起该怎么解释。两人一个不动神色，一个故作镇静，脑袋转得比四轮马车还快，就是想着该如何自圆其说。
瓦尔丹、伊斯塔、阿西尔等都将目光聚焦在张迈身上，要看他怎么回答，这时候只要一个应对不善，马上就有大祸临头。
张迈却只是冷冷地看了瓦尔丹一眼，说：“我，怎么，知道，你们，什么，态度！”
瓦尔丹一怔，问道：“你说什么？”
张迈冷冷道：“博格拉汗，如今，势危，我，怎么，知道……”
他结结巴巴的，瓦尔丹已经听得不耐烦，叫道：“你是说，博格拉汗如今局势危险，所以，你就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态度？”
张迈道：“是！锦上添花，多，雪中送炭，少！”
郑渭心道：“张龙骧可真敢说话，这么不客气的话说将出来，对方还不怒火冲天？”
几乎就在一秒钟之后，瓦尔丹那勃然大怒便如同在印证郑渭的猜测，尽管有着多年的天方教修养，这时他却几乎是怒吼起来：“你是说，怕我们见博格拉汗面临危险就变节，你是将我们库巴圣战者当做趋炎附势之徒吗？”
张迈没有再说上面，却来个默认。
伊斯塔怒道：“我说你们怎么遮遮掩掩的，欧马尔去怛罗斯，也没得到你们的一点实讯，这次要不是阿西尔趁机北上，只怕你们是会直接去攻打讹迹罕去疏勒，而未必会来库巴了吧？哼！原来你们一直都不信任我们！原来你们一直都在怀疑我们对博格拉汗的忠诚！以为我们是因为博格拉汗强大才会投靠他的无耻之徒！”
瓦尔丹瞧着，忽然大笑起来，笑得人莫名其妙。
“年轻人啊年轻人！虽然你作战勇敢，威名远扬，可惜，毕竟只是一个年轻人！”瓦尔丹大笑着，看张迈的眼神，却如同一个长者在悲悯地看着一个自作聪明的后辈：“看来，博格拉汗被隔绝是真的了，如果博格拉汗在，他一定不会怀疑我们的忠诚，就算是苏赖老将军来，他就一定不会有这样无聊的揣测！我库巴圣战者支持博格拉汗，岂是因为他强大，所以支持他？哼！你当我们是什么了？见风倒向的墙头草么！”
张迈被他连声责骂，似乎有了些许愧色，说道：“讲经人，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瓦尔丹怒目盯着张迈，冷冷道：“你虽然无知，但我不能因为你而误了博格拉汗的大事！”
张迈忽然站得直了，深深行了一礼，说：“如果，真能，将，博格拉汗，从雅尔，救出，我，就，给讲经人，下跪赔罪！”说着向李膑伸出了三个手指。
李膑会意，道：“讲经人，如果库巴圣战者真有诚意，那么将博格拉汗从雅尔救出来以后，霍兰将军会向你下跪赔罪。”
“不必了！”瓦尔丹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圣教，为了真神，也是为了博格拉汗，和他没关系！”又问：“他竖起三个指头是什么意思？”
李膑说道：“霍兰将军希望能够借兵三千，一起去攻打讹迹罕。”
便听瓦尔丹怒道：“博格拉汗既然身处如此危险的境地，我们就该倾巢出去救援，为何还说什么借兵三千——三千兵马，能有多大的作用！你们这么做，是还在怀疑我们对博格拉汗的诚意吗？”
张迈结结巴巴道：“库巴这边，也，得有兵……”
郑渭正要把话补足，说库巴毕竟是圣战者的根据地，总得留下足够的兵马防守。
但瓦尔丹已经激动得胡子吹起：“库巴，库巴！博格拉汗的事业，是圣教东进，普及万里东方的百年伟业！与之相比，库巴又算得了什么！东征，东征，现在就东征！我们受博格拉汗供养已经好几年了，可自疏勒之战以后，就一直没出过什么力气！这次，我们就要让博格拉汗看到真神的力量！让博格拉汗看看我们的诚意！霍兰将军，你就放心吧！阿尔斯兰既然敢勾结祆教，那这件事情就再不是回纥大汗与副汗之间的矛盾了！战争一打响，全世界的天方圣徒都会涌来帮忙的！一场仗打败了，我们还可以打十场！几万人的军队打没了，后面会涌上来几十万人！只要博格拉汗坚持到底，我们！圣战者，一定会取得最后的、彻底的胜利！”

第092章 我诈
萨曼，布哈拉，王宫。
“陛下，白水城那边传来了消息。”
“嗯？”
“怛罗斯……似乎被一群来历不明的强盗攻破了。”
“什么！”
拜占庭帘幕被掀起，一个英武的君王踏着波斯地毯走出来，他的脸上有道淡淡的刀疤，年纪其实还不老，眉角却已有深深的褶皱。
这并不是一个长于深宫的君主。
“强盗？”奈斯尔二世重复地问了一句。
“是。有从怛罗斯逃出来的人说，是一伙叫唐寇的家伙，怛罗斯的留守将领塞坎也被他们困死在沙漠里了。之前他们用了诡计，让我们以为怛罗斯仍然在萨图克的手下手里，但最近随着越来越多的消息传来，似乎那伙唐寇打下了怛罗斯以后就没有离开，一直住在那里了。”
白水城位于怛罗斯西南，相比于怛罗斯东南通向库巴、讹迹罕的拔汗那群山，白水城是一个更近也更安全的选择，所以在灭尔基的道路断绝以后，怛罗斯逃跑的居民一般都会逃往白水城。尤其在唐军大部队南下以后，郭师道手中兵力不足，要将怛罗斯严密地儿控制起来也变得越来越艰难了。
“留守将领塞坎？萨图克不在怛罗斯？”
萨图克出兵碎叶河北，那是将近半年之前的事情了，但萨图克对萨曼方面也瞒得甚紧，所以布哈拉方面竟然不知道萨图克不在怛罗斯。
“好像不在。”
“哼！没用的东西！”萨图克居然不在怛罗斯！正如张迈的行动一次次瞒过了回纥，萨图克的行动也瞒过了萨曼。“移驾屏葛！我要就近看看这群东方人在搞什么勾当！”
……
库巴。
在瓦尔丹的强烈要求下，张迈同意了尽快进军讹迹罕。按照张迈所描绘的包围圈，如今阿尔斯兰和博格拉汗的势力分布就像一盘围棋——彼此相围、彼此相困：库巴、怛罗斯地区和疏勒围住了讹迹罕；讹迹罕、灭尔基、碎叶沙漠唐寇围住了怛罗斯地区；怛罗斯地区和博格拉汗所在的雅尔又围住了灭尔基；灭尔基、亦黑、八剌沙衮又围住了博格拉汗所在的雅尔；最后是亦黑与讹迹罕又围住了疏勒……
这是何其混乱的局面啊，简直就是一个围棋的劫争。
但瓦尔丹等人却从中看到了希望！
“讹迹罕是一个关键！”瓦尔丹叫道：“只要尽快将它拔除，怛罗斯、库巴、疏勒以及讹迹罕将连成一片，那样形势就将对我们大大有利！”
实际上，攻打讹迹罕的建议库巴的圣战者不是第一次提出了，但以往萨图克总是表现得十分消极，并不肯采纳他们的建议。
萨图克心目中的战略，乃是集中力量先取八剌沙衮，八剌沙衮一旦攻取，讹迹罕这样的边陲之地可以不攻而下。相反，假如从讹迹罕动手，就会对阿尔斯兰打草惊蛇，一旦阿尔斯兰找到了理由号召两河诸部排斥萨图克，将他排挤出黑汗王朝的体系之外，萨图克再要从外部攻进来，难度可就大了。
为了一个偏僻的讹迹罕加上一个更加偏僻的库巴，而惹来八剌沙衮方面的警惕，这样的赔钱买卖萨图克自然不肯做。
但是圣战者们却总是认为，博格拉汗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得太过畏缩了——“前进前进前进！如果博格拉汗早些听我们的劝告，就不会有今日的困境了！”
欧马尔建议合兵一处，张迈却反对这样做，他认为两支军队要整合需一定的时间，“可咱们现在却耗不起这个时间，勉强归一个主帅统领只怕反而要误事，不如就作两支联合军队分头并进，互相呼应又互相配合。”
当然，他说这几句话时仍然是结结巴巴的，只是由李膑来代为陈述。
这个说法倒也合理，瓦尔丹便接受了这个提议。张迈向真珠河畔传出命令，唐军当即拔营，库巴的军队也全员行动。
圣战者一共有六千多人的作战部队，此外还有一万多的民夫。
“全部启程——目标是讹迹罕！”
“全部？那样，库巴不就空了吗？”
欧马尔质疑说是否值得为博格拉汗的一封信就这样赌上库巴圣战者的所有资本，瓦尔丹却冷笑了起来：“值不值得？你也不想想，我们的存在，为的是什么！”
不等欧马尔回答，瓦尔丹就大声道：“我们存在的理由，就是要开辟新的道路，在不信者的土地上确立真神的统治！就像穆圣和他的伙伴们，以及之后所有天方君主所做的那样！这是我们与真神的契约，是圣战的最终阶段！为了这个目的，别说库巴这个小小的山谷，就算是繁花似锦的撒马尔罕城，我们也应该舍弃！”
阿西尔听得热血沸腾，欧马尔道：“可我总觉得，霍兰这伙人的来路还有一些疑点。他们对我们也没有完全说实话。”
本来，欧马尔是极度趋奉“凯里木”的，但发现自己被骗了一起以后，态度就转了一个大弯，对“霍兰将军”一伙都不肯轻易相信了。
可他还是低估了瓦尔丹。
“疑点？什么疑点！不管他什么疑点！”瓦尔丹嘴角裂开了一丝不测的笑容：“其实这不是什么疑点，而是我们的大好机会！”
“啊？”
“博格拉汗羁縻了我们这么久，却一直不动用我们，是为什么？他说是时机未到，我却觉得是他还在犹豫！他还有畏惧——不是对阿尔斯兰的畏惧！是对我们的畏惧！他还在害怕，他还没有彻底摆脱怯懦的束缚，他还没有彻底投入真神的怀抱！”
在阿西尔等人面前，瓦尔丹心中还有没说出来的话！
一直以来，萨图克与圣战者之间就在进行微妙的博弈，萨图克是想利用和控制圣战者，宗教于他乃是工具，扩张领土、征服诸族才是他的目的！可圣战者们却反了过来，他们的目的就是宗教本身，而不是世俗的利益！
瓦尔丹不是为了拥护萨图克而拥护萨图克，他们拥护萨图克的目的是因为萨图克能够帮天方教打通统治东方的道路！
而萨图克本人则是想利用圣战者，却又不想被圣战者们所控制的。所以他对库巴这边是又讨好又羁縻，在未真正取得对圣战者们的控制权之前，他一直很谨慎地不让他们坐大。
瓦尔丹从张迈口中听到萨图克陷入困局的消息后反而欣喜若狂，就是因为这将是圣战者控制萨图克的大好机会！
甚至——就算这个消息有造假的成分，但只要战争打响，一切就将脱离萨图克的控制！
“所以我们就要借着这次机会，彻底打消他的犹豫！只要我们一进兵，那博格拉汗就没有退路了，他将彻底站在阿尔斯兰、站在八剌沙衮的对立面！那时候他能依靠的就只有我们天方教，那时候他将彻底融入真神的怀抱之中！霍兰对我们，当然还是没有完全信任，但从他气急败坏的行动我们可以看出，博格拉汗的处境是相当的不妙！这个时候，他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我们。所以这一战势在必行！而且这一战只要打响了——我们就赢了！”
这一战，只要打响了，萨图克就会被迫完全站在天方教这边了！
库巴圣战者根本就不怕战败！因为他们败了也不要紧，西方还有数以百万计的天方教徒，若听到东方吃紧的消息反而会激发他们的狂热，会源源不绝地涌来，成为东进的动力！
所以瓦尔丹不怕战败，他需要的只是开战，只要开战了萨图克就没有退路，只要开战了天方教就一定能够取得胜利！
现在瓦尔丹要的，只是一个动兵的借口而已！
……
张迈已经准备回去了，留下郑渭在两家之间作为沟通的使者，在他回去之前，瓦尔丹请张迈将巴伊塔什带来，“现在他的父亲不在这里，我希望作为老师可以较好地指点于他。”
张迈明白，这是一种变相的人质要求，犹豫了一下，通过郑渭说：“那是我们的少主啊。如今博格拉汗祸福难料，我们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我们无法顺利解除鸭蛋的围困，而令博格拉汗有什么不测的话，那我们将拥立巴伊塔什做我们的新汗！”
“你说的不对！”瓦尔丹说：“不是你们拥立，是你我一起来拥立！我是巴伊塔什的老师，难道我会害他吗？他在我这里就是在真神的怀抱之中，只会得到更加强大的力量，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我保证，巴伊塔什到达这里以后将受到库巴所有圣战者的拥护！我们也将像敬爱博格拉汗一样敬爱他！因为他将是伟大的博格拉汗的继承人，是新的天方国家——天方回纥的伟大君王！”
张迈又犹豫了一下，才答应了，派了马小春回去“接巴伊塔什”。
杨定国接到消息后犯难了，巴伊塔什确实在他手里，可当然不能将他交出去，便与郭师庸、杨易商量，郭师庸想了想，说道：“我的小儿子郭漳，他和巴伊塔什的年纪差不多，人也还算机灵，让他去吧。”
“可是……”安守敬道：“可是上次库巴派来的使者，在怛罗斯是见过‘巴伊塔什’的啊。”
他这么一提，众人便都记起，那个叫欧马尔的圣战者已经到过怛罗斯，而当时假冒巴伊塔什的，就是郭汴。
难道要让郭汴去？
那似乎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可问题是，眼下郭汴的父兄都不在跟前，杨定国等人又哪里好拍板让这个孩子去做人质？
“要不……”慕容春华道：“我们把小汴叫来问问吧。”
“叫他？”杨易冷笑：“那干脆直接给他下令不就得了？哼，以那小子的脾气，一听这事肯定嚷嚷着要去的。”
正为难时，温延海派人来报：“东面……东面……”
来禀报的骑士喘着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东面怎么了？”杨易急问。
“东面……小郭都尉，回来了！”
唐军目前有两个都尉，老郭都尉是郭师庸，小郭都尉，就是郭洛！

第093章 疏勒往事（一）
听说郭洛回来，杨定国忙领着诸将出迎，到了辕门外，果见郭洛，但和他一起回来的却还有五个陌生人，其中有两个是和尚。阿布勒与郑豪、郑汉、杨涿却没见到。
既然有外人，杨定国等便不忙着和郭洛叙别来之情，郭洛给众人介绍那两个和尚说：“这两位是大昭寺的法信大师、嘉陵和尚。”那法信年约四十余，嘉陵却是个二十来岁的俊俏小和尚，郭洛又介绍另外三人：“这三位，是明教的朋友。”三人中为首那人五十来岁，郭洛介绍说：“这位是摩里长老。”另外两个年轻人，却是他的子侄。
杨定国等见大昭寺和明教的人都来了，心中暗喜，均想看来郭洛的疏勒之行看来是大有收获。
郭洛因见张迈不在，心知局势有变，介绍完之后，道：“五位远来，不如且先休息休息，回头我军再来为诸位洗尘。”
杨定国等不明形势，就全凭郭洛主张，等那五人走后，诸将入帐，杨易才抓住郭洛的手臂，叫道：“阿洛！疏勒那边的事情，成了，对不对？”
郭洛点头微笑说：“是好消息。不过，这边是怎么回事？大军怎么开到这里来了？还有，特使呢？怎么不见他？”
杨定国等当即将郭洛走了以后所发生的事一一道来，郭洛听说老父断后，忧形于色，再听说老母病亡于途中，忍不住失声痛哭，杨易见他回来又带来了好消息，本来兴奋得不行，急着要问他怎么回事，待见他如此哀伤，也就跟着难过，他和郭洛的情谊与别人不同，却不大会安慰人，还是杨定国、慕容春华等在旁好言劝解。
杨定国道：“阿易，你去叫汾儿、汴儿来，陪阿洛说说话。”
心想郭洛陡然听到噩耗之下，有两个血亲在身边会好很多。
郭洛心中悲苦之极，但却抹了眼泪，强忍着心中哀痛，说道：“我不要紧，我不要紧。娘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她老人家去的时候虽然我不在身边，但有汾儿、阿汴和迈哥在，有众位叔叔兄弟在，想必去得……”说着又忍不住眼泪直流，只是拉住了杨易：“别去，大事为重。汾儿他们我待会再见，你们先跟我说说之后怎么样了，为什么特使不在？”
杨易便将如何遇到库巴圣战者、张迈去库巴、传回了哪些消息等一一说了，郭洛的心渐渐宁定下来，将听到的消息在心中过了一遍，道：“若这么说，形势对我们却颇为有利。只要能打通讹迹罕，那么我们的东归大事，便指日可成了！”
众人本为郭洛丧妣而默哀，这时又皆转喜，忙问郭洛疏勒那边是什么形势。
郭洛道：“我带着阿布勒他们，一路潜行，到了葛罗岭山口附近，却扮作了从怛罗斯俱兰城逃往疏勒的商民，说是奈尔沙希家的侍从。奈尔沙希家在疏勒也是大富豪，各方面关节都打通了，因此一路并无阻碍，便进了疏勒本城，其时疏勒城内，已有关于怛罗斯被我们唐军攻陷的传闻——当然，在传言中都是将我们叫做‘唐寇’，而且各种形容都很不好，大抵上是将我们形容为无恶不作的强盗、野蛮人了。”
杨定国眉头蹙起，心想：“若疏勒人有这等先入为主之误解，对以后我们进入疏勒可大大不利啊。”
却听郭洛道：“阿布勒本想将我们在城内安顿好了之后就往下疏勒去找明教的长老，不料他家主要成员全部陷身于怛罗斯地区，虽然老奈尔沙希前往俱兰城时已经做好了一切安排，但几个大掌柜听到消息之后还是忍不住心慌意乱，见到了阿布勒后都来寻他问老商主的事，阿布勒被缠住了一时走不开，便先派了个管家，送我们几个出城前往大昭寺。咱们在怛罗斯虽然闹得天翻地覆，但葛罗岭山口以南却没受到什么影响，那里的商人也好，农夫也好，牧民也好，日子都是照过，城门虽有盘查，但也不是很严，有着奈尔沙希家的保护，郑豪带着我们出城进城，也没受到什么阻拦。”
郭洛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脸上露出无限眷恋的神色来，杨易问：“阿洛，你怎么了？”郭洛说道：“我是想到了我在疏勒城外见到的情景，那田野，那风光，我分明从未见过，但到了那里时，却感觉好像很熟悉——似乎自己曾梦见过一般。”
“梦见过？”杨易忙问：“究竟是怎么样的情景呢？”
郭洛却道：“我一时也说不上来，将来到了那里你就知道了，总之我到了那里，就有一种回家了的感觉。”
诸将闭上了眼睛，默想郭洛说的那种虽未曾见却仿佛梦过的感觉，心中都是向往不已。若不是这时有更急迫的事情要谈论、解决，杨易非缠着郭洛马上将疏勒的见闻一一道来不可。
郭洛继续道：“我们在郑豪的带领下到达了大昭寺，主持法如大师听说郭、杨、郑三家子弟一起到来，竟然率僧众出来迎接，将我们接入方丈中去。我见法如大师见到我们时的脸上的欢喜，便知他是出自真心。这位高僧不止佛法通明，而且娴熟世务，见我们来必有机要秘事说起，因此到了方丈之后，便只留下都寺、监寺、提点、院主、首座、书记等八位高僧。”
“虽然我也曾听郑渭说法如大师是鲁家后人，但双方毕竟是初见，也不敢就将事情和盘托出，法如大师也未造次，先问了我们这数十年来的旧事，我便将我们如何与郑家分裂、如何越过碎叶沙漠、如何在新碎叶城艰苦经营之事情大略讲了。当时方丈之内众位大师听了无不唏嘘长叹，口念佛祖，道：‘吾族军民，历尽千辛万苦却未丧本心本志，那真是佛祖保佑了。’”
杨定国、郭师庸等听了这句话都想：“看来疏勒佛民，对我华夏甚是认同啊，果然非俱兰城那些数典忘祖之辈可比。”
郭洛继续说道：“这些往昔之事，有一些法如大师等因为与郑家有书信来往，知道一些，但一来郑家未将所有事情都相告，二来我们的许多事情郑家也不知道，所以对我们新碎叶城的大多数情况，几位大师其实也是第一次听说，当我说到我们如何组织游骑兵出掠碎叶河下游，从回纥人手里救出受苦受难的唐奴，逐杀作威作福的回纥时，我注意到其中几位大师——包括这次跟我一起来的法信大师都忍不住眉飞色舞！当然，直到这时我说的都还是特使到达之前的事情，但几代人的事情交代完，已经费去了大半天的时间，但诸位高僧却全无倦意。法如大师道：‘我等虽急着想知道远方同胞的消息，但郭世兄不远千里而来，可不能饿坏了他。’便款待我们吃了斋饭，然后仍归方丈，秉烛夜谈。坐下之后，我却先不继续讲述，而问起疏勒这边的往事。”
杨定国暗暗点头，心想：“阿洛做事，有步骤、有理节，若是阿易去，多半没法做到这样。”
郭师庸等亦甚盼知道当年四家第一次分裂的原因是什么，分裂之后留在疏勒那边的唐民又是怎么样的处境，杨易更忍不住催促了起来。
郭洛道：“当时我问了之后，法如大师忽然沉默了下来，低头看看从天窗中望着射进来洒在蒲团上的月光，忽而叹息，道：‘往事不堪回首，但亦不可不回首。祖先做错了的事，当铭记而不可讳言。知往昔之过而不惮改，方能除却异日之心魔。’诸位大师听说，齐声口宣佛号。法如大师便起身取了一本历代方丈的月志来，摊开了让我阅读，一边在旁解说。”
那本月志上的第一页，郭洛清清楚楚地记得大昭寺的第一代方丈在页面上极其痛心地写道：“若知留疏勒而受辱如此之甚，当日便当与郭、杨、郑诸君弃此敝庐，共赴不测之途，即便身死人亡，亦不失英雄快意！以吾祖汉唐之烈，傲视宇内，而子孙为犬为马、为奴为婢，屈膝乞活，忍泪吞声，一念之差，而遭如此心厄，虽保首级，却为亡国之奴。异日不肖子孙有何面目与祖宗相见于地下！哀哉！痛哉！”
这几句话，郭洛竟然整个儿背了下来，这时重述出来，帐内诸人无不感叹。
杨易道：“这么说来，他们果然都是我大唐留在的疏勒的军民了？”
郭洛点头道：“是。当时我亦如此问。法如大师指着自己，说道：‘老僧虽已出家落发，然我俗家本来姓鲁，祖上正是令祖郭昕公麾下疏勒镇守使鲁阳。’”
法如本是鲁家后裔的事情，诸将早听郑渭提起过，但这时听法如自己承认，那感受又自不同！杨定国捻须开颜，便如听到一个几十年没见面的故友的消息一般，郭师庸却想起了一件事情，道：“当初曾听郑渭道，大昭寺主持，代代都是鲁家子孙，这话当时我就觉得疑惑，他们鲁家若做了和尚，这又如何能传子传孙？莫非大昭寺的和尚，都改了佛家的规矩，不禁婚娶么？”
郭洛道：“庸叔莫急，待我慢慢说来。”

第094章 被遗忘的人种替代
郭洛回想起了当晚方丈中的情景，烛光之下，法如老和尚脸上有一种像当初郭师道述说怛罗斯分裂时的忏悔之色。
“那已经是七代人以前的事情了……当时，回纥、吐蕃势大难当，四镇孤立无援，而东归之路也已被切断，龟兹、焉耆、于阗先后陷落，疏勒亦已不保，我们三千余人退到疏勒附近的一个山谷之中，可那也不是一个可以长久居住的地方。”法如告诉郭洛道：“而且在山下，在疏勒的河谷、绿洲上，还有一万多沦陷于敌人掌控之下的唐民。”
当时的国际局势与眼下不同，对疏勒威胁最大的还不是回纥，而是吐蕃。吐蕃人在发现唐军遗部踪迹之后，派人入山谈判。
“谈判？”听到这里杨易心想那多半没好事。
以杨易的性格来说，那的确不是一件好事，不过对困厄中的大唐遗部来说，那却是一个诱惑——吐蕃人承诺，只要唐军放下武器，就会放过所有唐军军民的性命。
杨易听到这里心里很不舒服，和他一样，当年郭、杨、郑、安等首领都强烈反对投降，因为他们不愿意做奴隶！骄傲的大唐将士，宁可选择死，也不愿意将自己的生命与前途交付在异族手中！
当时的大都护军帐会议经过商量后决定冒险西迁——因为其时从疏勒到讹迹罕到河中地区局势都颇为混乱，唐军虽然势单力薄，但在那样的乱局中仍有生存的可能。
可是却有一部分人在吐蕃人的招降书前面低下了头。
“就是鲁家的人，对么？”
郭洛听到法如讲述这段历史的时候，选择了沉默，因为不想让法如难堪，而杨易却直接问了出来——虽然是对着郭洛，但假如当初去疏勒者是杨易的话，他还是很可能会直接问出来。
“是的，为首的就是鲁家。”
鲁家的先人认为，吐蕃与大唐之间有激烈的争斗，可也有联姻的历史，尤其是疏勒唐民大多信仰佛教，而吐蕃当时也已逐步接受了佛教信仰，这样一来，双方就有了互信的基础。
如果从“保全性命”这一条说将开去的话，鲁家的人博对了，吐蕃人确实没有对答应留下来的唐民进行灭绝性的屠杀，只是没收了所有唐民的武器，且禁止他们习武，然而事实还不止如此！
法如老和尚已经年逾六十，佛门高僧，可是提起那段历史，脸上也忍不住出现了愤慨悔恨之色！
当时留在疏勒的一万多唐民，被吐蕃人分成十八批，全部驱赶到疏勒城外的河谷耕田。每一批约数百人，吐蕃人设一个寺庙作为管理结构，由吐蕃僧人进行掌管，而鲁家等主要将领，也都被勒令出家为僧。
疏勒的唐民，本来无论是军还是民，都得进行军事训练——有一些农夫本身是士兵进行季节性的屯田，就算是本职是农民的也得负担起一定的军事任务——也可以说疏勒的农民也是一批民兵。
可是如今，失去了武器与其它发展方向的唐民，只得老老实实地疏勒的大小河谷、大小绿洲中种田。
汉人是一个奇特的民族：你给他武器与训练，他就能成为世界上最优秀的战士之一；你给他机会经商，他就能成为世界上最优秀的商人之一；你给他机会求学，那么他将成为世界上最优秀的学者之一；你给他工具，他就会成为世界上最优秀的工匠之一；如果你给他一块田地让他种田，他就能成为世界上最优秀的农夫——没有之一！
在他们的努力下，疏勒周边的农田很快就欣欣向荣起来，可是吐蕃统治者并未以善意回报唐民的这种勤劳。
所有的唐民都被迫附属于一个寺庙，他们的劳动力由吐蕃僧人随意支配，他们的人身甚至可以用于买卖、抵押，乃至赌博！寺庙的主持，有权力对附属唐民施加任何刑罚，甚至生死、婚嫁的权力，也都掌握在吐蕃人手中！
“法如大师告诉我，那个时候，吐蕃人对我唐民是要杀就杀，要打就打，唐民生下了儿子，无法保全其性命，生下了女儿，无法保全其贞操……”
杨易等听得双眉竖起，目眦欲裂，忽然之间，慕容春华道：“以前我们总觉得新碎叶城的生活很苦，但现在想想，我们却比当初留在疏勒的唐民好多了——至少我们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啊。”
诸将感叹了一番后，杨易又问：“后来呢？”
“后来，疏勒的唐民终于迎来了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就是吐蕃人的势力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逐渐侵入的回纥人。
法如大师对郭洛道：“当时回纥人在攻入疏勒之前，曾派了人来与我们密谈，相约在他们攻入回纥的时候，要我们起来响应。回纥人答应，如果疏勒被回纥占领，他们会将唐民从吐蕃人的魔掌之下解救出来。”
听到郭洛转述之后，杨易叫道：“这些回纥人，怎么可以信任！如果答应了他们，那也不过是前门拒狼、后门引虎！”
郭洛道：“当时我也如你这般跟法如大师说，法如大师听了之后长叹一声，道：‘我们今日回望过去，确实如此，可是当时疏勒唐民实在是被压迫得太惨了，当时已经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有了一个转机便抓住了不肯放手，哪怕这个转机是多么的渺茫！终于，在经过一轮严酷的斗争之后，吐蕃人被赶跑了，回纥人进来了。’”
赶跑了吐蕃人以后，久受欺辱的唐民狂欢了一个晚上，可是，也只有一个晚上而已。第二天一早，当唐民的首领们去找回纥的可汗，希望确认一下回纥人的许诺时，得到的回复却是——
一切照旧！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里时无论是郭洛也好，杨易也好，竟然都表现得十分平静，再没有一点愤慨了。当时法如老和尚问郭洛：“你不气愤么？”
郭洛想说自己气愤，可却实在气愤不起来。这段时间唐军诸将跟着张迈，不止是士气提了上来，就是思维方式也都有所转变，在某些问题的看法上，诸将都开始变得和张迈接近——甚至一致了。
“把争取自由平等这样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大概没有比自己更愚蠢的事情了吧。”
在那个宁静的夜晚，郭洛竟然对法如等人脱口而出，说了这句话。八个老和尚无不变色，而法如也大吃一惊，道：“这……这话……唉！郭世兄说得没错，把这样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这却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哪怕做出这等事情的是我们的祖宗，却也不必讳言。”
当时郭洛微微一笑，说：“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张龙骧说的。”
“张龙骧？那是谁啊？是哪一位大儒？”法如问。
郭洛却道：“请大师继续将旧事讲完，我才好讲我新碎叶城近来才发生的事情。”
法如等都被他勾起了好奇心，很想知道那位“张龙骧”是谁，不过还是按耐了下来，继续述说。
和回纥人交涉的结果就是没有结果，疏勒虽然迎来了新的统治者，但唐民的命运并未因此而改变，原因很简单，因为唐民已经被解除了武装，他们手中没有了武器，则回纥人定下什么规则，他们也只有遵守的份了。如果不想遵守，那就只有死！
不过，对疏勒唐民来说比较庆幸的是，回纥人的统治策略和吐蕃人不大一样，这些来自草原的可汗手段比起来自高原的吐蕃更加灵活一些，或者说，他们不想太过费事。既然吐蕃人已经建立了以寺为单位、唐民全体附属于一个寺庙这样的体制，回纥人就直接拿过来用，他们在赶走了吐蕃僧侣以后，启用了唐民僧侣来做各个寺庙的主持，当然，这些主持没有了吐蕃僧侣那么多的特权，他们对回纥来说唯一的作用就是替可汗收税。
回纥定下的税率高得可怕——就是所有田亩所产的六成！
六成——那是什么概念啊！
古代的农业生产率，可没后世那么高，动不动就亩产千斤——那是不可想象的。众所周知，汉朝文帝时期的田赋为十五税一、景帝时更降到了三十税一，这属于历朝比较宽松的田赋税率了，而儒家孔子、孟子理想中比较合适的田赋则是十税一——即田亩所产的一成，而现在，回纥却要收六成，这几乎是正常税赋的六倍！尽管到了唐代，农业生产工具和作物品种已经比周汉时代进步了许多，可六成的赋税仍然是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数字。
（想象一下，如果可以有六成的农产品剩余，这相当于接近一半的人口可以从农村解放出来。）
可是，失去了武器的疏勒唐民在这样的苛政之下唯一的选择却不得不接受。
虽然压迫仍然严重，但是这对唐民来说却是一个夹缝中的机会，因为赋税虽然高得吓人，可有一点却改善了——那就是唐民们得到了一点有限得可怜的自主权，即在这个可怕赋税制度之下，他们可以选择干什么或者怎么干。
在这种时候，唐民展现出了极为强大的韧性，他们在各寺和尚的组织下开始了开荒行动，在地广人稀的疏勒地区开出了一片又一片的农田，回纥人的制度定得严酷，但他们的管理手段却很粗糙，他们计算了唐民已经开垦了的土地，并按照每亩土地丰年的收成来制定田赋标准，然后要求大昭寺每年都按照这个数字缴纳田赋。可是当时大昭寺的主持却发现了一个管理漏洞：虽然要提高每亩农田的单位产量不容易，但如果在这些既有农田之外，开垦出新的农田呢？
疏勒地区河流众多，可以灌溉的无主荒地成片！利用这个管理制度的漏洞，开垦出了一块又一块的新田，用自己的刻苦与辛劳节省下了一升一斗的粮食，并挖地三尺地藏了起来。与此同时，因应吐蕃统治期间唐民人口锐减三成的形势，大昭寺的主持积极提倡各家各户多生多育。
从回纥进入疏勒，到回纥对这个管理漏洞反应过来，一共有九年的时间，那九年的时间对疏勒唐民来说是一个辛苦而短暂的黄金时代，在这个黄金时代里，有六年时间是家家都能吃饱饭，吃饱了饭就有力气，白天下田干活，晚上上床干活，男人全副心思地种田，女人全副心思地生孩子！
这九年的时间里，疏勒唐民生出了一万两千多个婴儿，正是这一万两千多个婴儿，为日后保持疏勒唐民的人口基数奠定了基础。
……
库巴，张迈看着已经动员起来了的圣战者们，和回纥不同，这些圣战者可都是典型的白种人！
这时张迈注意到一个问题，他发现像萨图克、霍兰等人，黄种人特征还是比较明显的，和后世他在喀什等地见到的维族人长得很不一样。这个时代回纥人与汉人的差别，大概就像内蒙的蒙古人与北方汉人的差别那样——究竟是有还是没有，凭着肉眼观察很难下判断，而且这种差别有可能会随着居住、生活条件的改变而改变。
“看来不仅是宗教问题啊，人种上也存在很大的可疑。”张迈心想：“难道说，白种人相对于黄种人的遗传基因表现得更加明显？所以混血以后，就都变成更像白种人了？貌似没听说过这种事啊，还是说……”
还是说……伴随着宗教替代的同时，也曾发生过“人种的替代”？
那可就是一个可怕的推论了——被遗忘了的屠杀！
……
“回纥的历代可汗都不喜欢‘唐民’的叫法。所以后来疏勒的唐民就自称为佛民了。”郭洛道：“当初郑渭说，疏勒有五万佛民，但这个数字其实不对，只是大昭寺对外的宣称而已。”
“怎么，没有么？”杨易问。
“不是没有，”郭洛笑道：“是不止！”
……
在主体民族人口越来越少、汉族新增婴儿只占据全国新增婴儿一半的当下，向所有努力生孩子的父母们致敬。

第095章 疏勒往事（二）
郭洛回到唐军大营之后，先讲了疏勒方面的见闻，“疏勒唐民虽得了那九年的休养生息，但到第十个年头，回纥人便发现了其中的猫腻，当下重新丈量土地田亩，重定田赋，所以自那以后，数十年来疏勒唐民都过得极为困苦，只是手无寸铁，无法与回纥对抗。我待他们讲述完了往事，确定了他们的真心诚意，这才将特使到达之事以及这段时间来我们的进军情况大致与他们说了，法如大师听说朝廷派了钦差进入西域无不欢喜若狂，诸位大和尚听说我们连破回纥大军，又占据了怛罗斯，也都喜上眉梢，法如大师道：‘怛罗斯地势狭小，无险可守，又四面临敌，不如疏勒，前有关隘可据，后有于阗为援，内部农夫尽是大唐遗民，进可攻退可守，可以久驻。’便邀请我们南下，并派了两个使者前来。我在大昭寺呆了两天，跟着又与阿布勒前往下疏勒，和明教的长老们取得了联系，明教的长老们本来就有准备起事，听说我们可以作为外援无不雀跃，也派了三位使者跟了我来，不想我们才走到这附近，就遇到了自家的侦骑。”
他说完自己在疏勒的见闻后，就要安排慕容春华去邀法信、嘉陵两人来与诸将相见，至于接见明教使者的安排则靠后，疏勒唐民与明教教众，虽然同是愿意响应的友好势力，但亲疏之间毕竟有别。
慕容春华才去，杨定国道：“等等。”先将库巴圣战者要巴伊塔什前往的事情跟他说了，郭洛心中一沉，道：“若阿汴不去，回纥人对我们心有疑虑，未必肯放特使回来。就算放了特使回来，心中也要有疑，往后进军，必有阻滞。”这件事情，杨定国等都不好决断，但郭洛既是郭汴的长兄，又是全军决策者之一，这样公私两难全的事落到了他头上，他是无法裁夺，也得作裁夺，不忍决定，也得下决定！郭师庸可以推给杨定国，杨定国可以推给郭洛，郭洛却推给谁去？
难过了半晌后，郭洛还是叫了弟弟郭汴和郭汾近前，跟他说知此事。为何要叫上郭汾？因此事涉及到郭汴的性命，既是国事，也是家事，所以郭洛让郭汾在旁。
郭汾一听脸色大变，虽然郭洛只是叙述此事，言语间并不夹带命令或者劝说的语气，但郭汾知道弟弟的性子，只要是跟他说知此事，不用说，郭汴定然会去！郭洛纵然不下命令，亦与他已经下令无异，长姐总是偏爱幼弟，口中不敢说什么，眼睛却不禁怨怨地看了郭洛一眼。
果然，郭汴一听叫道：“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我去！”
郭洛沉声道：“你可知道，这样一去意味着什么？”
郭汴嘟嘴道：“还能什么，不就是做人质吗？”
杨定国在旁叹道：“孩子，孩子啊，这次去做人质，不但要机灵、聪明，而且……唉！我们这次的事情，到最后一定是要穿帮的啊，所以去的人只怕十有八九会……会遇害的！”
“我知道！不就是死吗？那又怎么样！”郭汴全然不知死为何物一般道：“这几个月来，咱们打了多少硬仗啊，我都只能干眼红，我就恨自己年纪小——其实我年纪也不小了！可你们就是不让我上阵杀敌，如今倒好，有了个立功的机会，你们一定要让我去！”
郭汾抓住了郭汴的手，道：“阿汴，阿汴……”
郭汴笑着安慰姐姐：“别这样，你放心，我把巴伊塔什的神情动作都模仿得熟了，不会有破绽的。”
至于样貌，反而不在考虑范围之内，郭昕是郭子仪的侄子，但人在万里之外做安西副大都护、四镇节度使，按例，家眷都得留在长安，河西走廊被切断后，眼见东归无望，为了留下血脉，临近晚年郭昕才又娶了于阗尉迟氏女为妻，这百年间身处西域，包括郭昕在内有三代家主娶的都是胡女，所以郭洛郭汴身上本有混血血统，杨家的情况也差不多。
忽然听得一声哽咽，却是郭汾忍不住哭了出来，郭汴要叫时郭汾早扑过来搂紧了弟弟，只是默泣，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郭汾也知道这是为了合族大业，心想老父在后方支撑危局，自己才失去了母亲，不料转眼又将可能失去一个弟弟，可这事偏偏自己又不能阻止，甚至不能出声，所以一腔的悲苦只得往肚子里吞，咬着牙，说不出话，只是眼泪却止不住。
郭汴被郭汾哭得心酸，用力推开了她，转过身去，使劲抹了抹自己的眼睛，把眼眶里的眼泪都挤掉，回过头来怒道：“姐你哭什么！白白折了我的锐气！不许哭，不许哭！这件事情是我的荣耀！我不许你哭！”
大帐之内，老中青三代男人一点声响都没有，尽皆沉默，只有郭汾忍不住自己的啜泣声，忽听帐篷门口一个声音道：“善哉！善哉！”
却见帐门站着两个和尚，正是法信和嘉陵，二人到了帐外，听见帐内之事，向慕容春华问明了始末，二人大是感动，嘉陵走近帐来，握住了郭汴的手，道：“小兄弟，你小小年纪就有这等舍身成仁的大勇，佛祖必定保佑。此去定能平安。”
郭汴与杨定国、郭师庸等如同亲人，嘉陵对他来说毕竟只是个陌生的远亲，在他面前更不肯示弱，昂起头来，笑道：“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不过不是佛祖保佑！而是我相信我姐夫！就算我进了龙潭虎穴，我姐夫也一定有办法接我回来的。”
郭汾听郭汴提到张迈，心中一定，多郭汴能回来也多了几分信心：“对，对！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嘉陵一愕，道：“姐夫？”
郭汴笑道：“我的姐夫，就是张特使。”
“张特使？就是长安来的那位钦差？”
“不错！”
……
库巴就像一个随时要启动的兵营，战事准备发动得极快，郭汴抵达之后，张迈便派李膑来告诉瓦尔丹自己准备回去，瓦尔丹自得了“巴伊塔什”，欢喜得犹如得到宝贝一般，对张迈要走也就未加阻拦。
临行之际，郭汴拉住张迈的衣袖，道：“霍兰将军，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怛罗斯？”这句话话中有话，只有唐军的人听得懂。
张迈却笑道：“少主，放心，我们，不去，怛罗斯，去，疏勒！然后，是，八剌沙衮！”郭汴连连点头，道：“那好，我等霍兰将军回来接我。”
张迈微笑着答应。
瓦尔丹等见郭汴对张迈依依不舍，却也不以为意，心想少年家陡然离开亲信大将，到了一个陌生地方，有这样的表现乃是情理之中。
张迈骑上了阿西尔所赠的汗血宝马，风驰电掣，与石拔、马小春等二十余骑先行急赶回珍珠河畔的军营，这时唐军也已经全部渡河毕。
张迈听说郭洛也回来了，不禁大喜，入帐后问此去见闻，郭洛一一说了，又请了疏勒二僧、明教使者前来相见。
明教的那个长老豪情万丈，对张迈道：“如今下疏勒已全在我摩尼教徒掌控之中，只要唐军大军一到葛罗岭山口，我们便起兵响应！下疏勒闻声便可易帜，至于疏勒本城，我们两相夹击之下也必然唾手可得！”
李膑落后了半日才到，刚好在帐外听到了这一番话，他在旁冷眼旁观，直到明教的那个长老走后，四下更无第三人，才对张迈道：“下疏勒那边，只怕要节外生枝。此事特使要放在心上。”
张迈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李膑道：“明教教徒本来多是下层人物，即便有几个像奈尔沙希这样的人，那也都是从很低的地位爬上去的，而且奈尔沙希还是还很穷苦时就信封了摩尼的教导，富贵以后信仰不变，但这样的人在其教内并不多，明教内部，多出身穷苦，这样的人，除非是天生的英雄豪杰，如汉高祖刘邦者，否则便大多有眼光短浅、器量狭小之病，我本来就有些担心此事，今天再见了他们的这个长老，说话如此轻率，就怕他们教中长老人物，所谋也多不密，忽然听说有大军在外呼援，教中上下兴奋雀跃，心中之意形之于外，其谋便有可能会提前泄露。”
张迈问道：“若如此，如何预防？”
“这却没法预防了，难道我们还能派人去提点他们的长老不成？那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看不起他们，事情反而要糟。只能盼他们的明尊保佑了。”李膑道：“当日我们还在俱兰城时，形势与今日不同，所以但听有能够与我们并肩作战的便都争取过来，但世间之事，哪能全在掌握之中呢。但就算疏勒提前动乱，只要讹迹罕打通了，只要疏勒唐民对我们的支持不动摇，我们便仍有胜算。”
张迈沉吟半晌，道：“既不是我们难以改变的事，那就且不考虑，先打通了讹迹罕，疏勒的事，往后再说！”
此事便只他二人知晓，第二日听说库巴那边也已动兵，唐军也尽起兵马，向讹迹罕逼来。

第096章 唐军假扮唐寇
这是两种文明的斗争，这是两种生活方式的斗争，这是两个人的斗争。
萨图克在听到塞坎的死讯以后，行事就变得越发的谨慎。
唐军的每一步进军，对唐军自身来说总是艰难的、微小的，可在敌人看来，却觉得这伙“唐寇”神出鬼没，前天还在碎叶河北岸，昨天就忽然出现在怛罗斯俱兰城！
而现在，在萨图克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唐军的四个折冲府、一千二百昭武部、一千二百乌护部以及民部却已经走到了离俱兰城数百里之外。
龙面具依然在灭尔基和俱兰城之间出没，怛罗斯那边郭师道的身影也常常出现在怛罗斯的大街小巷。本地居民其实已经看出了一些不妥，可是这些怀疑要爆发还需要时间，而外面的人要看破这种虚幻的假象也需要时间。
当对手是阿尔斯兰或者萨曼的大将，萨图克和他的部将谋臣们每一次都能迅速料定对方的动机，可是对这伙刚刚从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唐寇，萨图克却至今没有弄清楚——
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要占据城池，还是说只是劫掠？
他们究竟只是一伙无根无源的强盗，还是背后有什么力量支持着他们呢？
若他们背后有靠山，那这靠山又是谁？
哪怕和这伙唐寇已经打过几仗，甚至还来过两次硬碰硬，但萨图克还是没能真正地弄清楚这帮“唐寇”的目的，脑中对这伙“唐寇”行动的去向是一团迷糊。
就在这时，伊丽河流域那边传来消息：土伦汗已经答应了萨图克联手的提议，并接受了萨图克的好意——土伦很期待着事成之后能够接手怛罗斯呢。
就在这时，有人来报：八剌沙衮，阿尔斯兰大汗的金帐移动了！
“什么！”
“大汗下令，要亲征这伙唐寇！”
……
郭汴前往库巴后，张迈即带李膑返回军中。这时唐军四府三部都已经在真珠河畔取齐，疏勒那边也传来了佳音，杨定国在张迈回来之前也将军队整顿完毕。
“全军拔营，挂上大唐旗号！”
“大唐？”诸将都是一惊：“被库巴圣战者们看见可怎么办？”
张迈笑道：“没关系的。”
两军次第进发，库巴与讹迹罕相距不远，大军行动保守估计也只需要七八天，唐军从西北面掩去，库巴圣战者则从西面挺进。
行军至离讹迹罕只有一日路程，两支部队便彼此望见了对方。
“汉字军旗？这是怎么回事啊！”
圣战者发现唐军换了旗帜后，瓦尔丹连夜召见郑渭，问他旗帜是怎么回事，郑渭道：“博格拉汗和阿尔斯兰大汗还未完全决裂呢，若我们打上博格拉汗的旗号，阿尔斯兰马上就有借口号召诸部诸族攻打博格拉汗了。”
马克迪西道：“你们不是说阿尔斯兰都已经将博格拉汗四面围困住了，这还不算决裂？”
郑渭道：“围困是围困住了，可阿尔斯兰并没有直接派兵攻打博格拉汗啊，他们只是截断了博格拉汗的归路，真正出面作战的是冒充‘唐寇’的祆教回纥。如果现在我们就大张旗鼓地和你们联军攻打讹迹罕，八剌沙衮那边收到消息，马上就会宣布博格拉汗叛国投靠萨曼，那样阿尔斯兰就有大条的理由号召诸部攻打博格拉汗了！”
欧马尔收过郑渭的厚礼，看看瓦尔丹在可与不可之间，说道：“凯里木说得没错。我们还是不要让博格拉汗难做才好。再说打起唐寇的旗号，也可以迷惑敌军。”
瓦尔丹这才勉强点头，等郑渭离开以后，才冷冷道：“他们果然还是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还不肯完全地投入真神的怀抱！”
欧马尔问：“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打！打下讹迹罕，直奔疏勒！战争打响以后，很多事情就由不得博格拉汗了！他们下不了最后的决心，我们会帮他们来下决心！”瓦尔丹的每一句话都充满血脉沸腾的激情与煽动力：“同时，把消息向西方传播！告诉全世界的天方圣徒！我们在东进！东进！打下讹迹罕，越过葛罗山口，就是疏勒！占据了疏勒后我们就能翻过葱岭，攻占于阗，穿过河西，让真神的奥义占领整个大唐！让所有中国人都皈依到真神的怀抱之中来！”
“什么，中国！”阿西尔等都惊呼起来。他也有些意外，没想到讲经人的心胸竟然博大到要容纳整个东方！
“对，中国！大唐！占据了疏勒，就是打开通往中国的大门，跨过葱岭，将真神的奥义传到中国去！传到大唐去！把那个天底下最古老的文明之国也纳入我们真神的怀抱之中！那是莫大的功德，莫大的伟业啊！”
四大将领都听得热血沸腾！
在天方教眼中，这时候欧洲的那群猴子根本就不起眼，印度也不算什么，真正能够令人心生敬畏的，只有大唐——那是另外的半个世界！
盛唐之时，长安也是有天方教的，所以天方教徒们也都知道一些大唐的情况！只是盛唐时期的长安是诸教和平发展的长安，而不是天方一家独霸的长安。
但要是能够征服长安，那就相当于是征服另外半个世界！
无论是谁，在这份伟大事业中只要占据其中一席之地，他都将在天方教的历史上名垂千古！就算是战死沙场，到了真神的天堂里，也将享有无上的荣光！
为了这份伟大的事业，哪怕是发动一次世界大战，又有什么所谓！
……
“出发，出发！”
唐军中也响起了同样嘹亮的呼声！
打下了讹迹罕，穿过了葛罗山口，就是疏勒了！
疏勒啊疏勒，那是安西四镇中最西面的一座军镇，已属于中国军事力量传统的势力范围！
疏勒，就是喀什！
“到了疏勒，就是到了家门口！”
张迈在发动将士的时候叫道：“我们离家门口，只有一步之遥了！”
根据嘉陵小和尚带来的消息，疏勒再过去，在昆仑山脚下，就是于阗，那里有着还承认大唐宗主地位的佛国。到了那里，唐军就能找到可以依靠的盟友，就可以找到可以扎根的土壤，就可以融入到数万同胞的怀中！
如果说，中华文明有味道的话，那这味道就已经随风扑鼻而至了！
“到了疏勒，我们就有了后援！”
那就像一个长时间漂浮在半空中的人，看到了一块实地！
张迈想到了出国的时候，看见站在边境上的共和国军人！
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无论寒冬还是炎夏，他们英武的身姿，永远挺立在祖国的最西疆！他们的手中的武器，也代表了国家在这片西域大地上的威慑力！
西疆战士们不顾辛苦，不畏严寒，保护的是五千年的万里河山！是汉唐以来寸寸流血的国土！脚下就是雪山，背后就是昆仑！一步都不能再退！而再进一步的话，就是韬光养晦之后奋发进取天空！
……
讹迹罕。
守将麦克利很惊讶地发现有两支军队在开近！
西南面开来的，是来自萨曼的圣战者，这批人竟然行动了！
阿尔斯兰之所以将麦克利安排在这里，就是为了监视这伙蠢蠢欲动的家伙！
可东北面开来的，打的旗帜竟然是——大唐！
“大唐？大唐怎么会从西面来！”麦克利有种头脑发昏的感觉，随即判定：“那是假的，那一定是假的！”
库巴方面回来侵袭讹迹罕，麦克利是一点都不奇怪，实际上他从很久以前就防备着这件事情了。他甚至做好了同时面对库巴、怛罗斯、疏勒三方面打击的准备。
可是，来自怛罗斯方向的敌人居然打出了大唐的旗号，却让麦克利、让讹迹罕所有的守将大大地吃惊。
“这是怎么回事啊！”
“很简单！是萨图克故意假冒的。”部将达宛说道：“这两年来，我们讹迹罕简直就成了库巴的眼中钉，成了萨图克的背后刺！他是恨不得随时将我们连根拔起，但他一直都不怎么做，为的不就是担心遭到阿尔斯兰大汗的谴责么？如今却想了这么一个诡计，假装成唐寇来袭击讹迹罕——这么做还不就是企图掩盖他攻打属国的罪行么？”
城主麦克利赶紧召集诸将，询问起守城战略：“从探子回报看来，这次西、北两路人马是来势汹汹，这多半是萨图克筹划了很久的大攻势，一定非同小可，大家觉得，讹迹罕是否守得住？”
“肯定守得住的！”他的副将塔希尔说，“别说是两路大军，就算疏勒那边再开出一路大军来，我们也扛得住，以讹迹罕的城防的存粮，就是守个半年，也没问题！”
同时，他还建议马上将消息传出去，尽早叫阿尔斯兰知道这一切。
“只要大汗知道这边的事，马上就会对萨图克施加压力，萨图克如果不想被剔除出回纥本族，便非撤兵不可！”
长久以来，讹迹罕赖以存在的政治条件就是阿尔斯兰对萨图克的牵制，这一点从麦克利到本城的祭司、将军都洞若观火。
守城战，除了兵力与粮食之外，士气与信心也相当重要，唐军的灯上城之所以能守住，就是因为士气够高，而曼苏尔没法守住怛罗斯，更多的是由于全城将士都丧失了信心。
这时想想远处还有阿尔斯兰这么一个大援，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定。
讹迹罕身处包围圈中，但麦克利等早在几年前就料想到可能会有今日，所以早就预备好了将消息传出去的方法。
虽然，用这个方法将消息传到八剌沙衮需要颇长的一段时间，不过正如塔希尔所说，讹迹罕的城防从一开始就做好了长期防御战的准备了。
……
在唐军与库巴圣战者围城之前，有九匹快马分作三路，忽然从城内窜出，分别向南方、东北、西南驰去，杨易拿着张迈借给他的望远镜望见，道：“要不要派轻骑追赶呢？”
“不用了吧。”慕容春华说：“而且追了很可能也追不上。”
杨易这时有些叹息起来：“要是我们也有几队汗血宝马，那就好了，说不定就能将这些人截住。”不过呢，他发现，讹迹罕出城传消息的骑兵，没有一路是往疏勒去的。
“疏勒？”慕容春华笑道：“那里可是萨图克的老巢啊！讹迹罕的守军现在多半是将我们当做萨图克的人了，怎么还会想到派人去疏勒！”

第097章 如疯如狂
张迈去了一趟库巴，竟然引得库巴圣战者倾巢而出，唐军的高层对此无不欣喜叹服，张迈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如今是行走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上，稍一不慎就会跌个粉身碎骨。
杨易则充满了乐观：“库巴圣战者和讹迹罕是敌非友，就算我们的谎言被戳穿，这库巴城下也是三方混战的局面，局面仍然比我们单独面对讹迹罕守军好多了。”
大军整体运作由杨定国指挥，这时已经抵达的三个折冲府兵力，杨易所统领的第三折冲府当仁不让就做了先锋，第三折冲府以鹰扬营与敢死营为基础，辅以在民部经郭师道杨定国训练过的三百名新士兵，由于连战皆捷，精神状态极佳，杨易的驭兵之术在连番大战中越来越精纯，从怛罗斯到这里数百里的道路走下来，中途已将那三百名降军训得服服帖帖，这一千二百轻骑开将出去，从讹迹罕西北掠过，带起股股尘沙。
讹迹罕城主麦克利在城头望见，心道：“这伙人马可不是普通的强盗！定然是萨图克的精兵！”
他对北边的消息知道的不够准确，也听过碎叶河上游闹唐寇的事情，怛罗斯失陷的情报还没收到，但与马斯乌德也有交情，想起那个宿将也死在这伙唐寇手下，心想：“这帮人来历古怪得很啊！他们一下子在碎叶河上游，杀了马斯乌德，一下子又出现在这里，攻打我讹迹罕，这一切，果然都是针对着阿尔斯兰大汗啊。”对唐寇其实是萨图克的人更无疑了。
正要派兵出城试试他们的底细，猛地西南方向又冲出一彪轻骑兵来，速度迅疾绝伦！麦克利也是沙场宿将，一望四千多只马蹄践踏卷起的风尘便大吃一惊：“这支轻骑兵，坐骑难道都是千里马不成？否则如何有这么快的速度！”部属来报时这彪轻骑才刚刚出现，等麦克利转了个哨塔观看时，这彪军马已经掠到了东南面！
那彪轻骑当头是一员骁将骑着一匹白马，驰骋于城外却如一条白龙掠过黄沙，麦克利猛地想起一个传说来，惊呼：“这是汗血骑兵团么！”原本要派兵出城的也就打消了。
两支兵马一从西北掠出，一从西南掠出，到了正西面时两军交错，杨易听张迈说起过汗血骑兵团的事，这时就近观看，心中更是羡慕不已。他麾下也是屡胜之军，状态昂扬，本人骑着的也是一匹汗血宝马，阿西尔见了心道：“博格拉汗果然不愧是被掌教相中的王者，他手下的人虽然刚刚在怛罗斯吃过败仗，却半点气馁也瞧不出来！这个青年将领也是一个英雄！所以博格拉汗才将我们进献的汗血宝马赐给了他，却不知他叫什么名字。”
两军在马上互相打了个招呼，杨易怕被看破机关，也不停留，引马便回。
这两支骑兵这一日里便一直在城外游掠挑战，麦克利为人谨慎，坚守不出，到下午便见西北、西南沙尘滚滚，却是双方的主力赶到了。
库巴在汗血骑兵团之外尚有将近五千人，连同后勤队伍接近两万。唐军这边有四个折冲府的作战部队，加上昭武、乌护、民部，就是妇女也跨马作为虚兵，远望去双方的人数倒也差不多。
张迈当即派人与瓦尔丹交涉，双方各自负责攻打一边，库巴圣战者负责南面、西南面，唐军负责西北面、北面、东北面，留出东面不打。
双方议定，各自行动，杨易便请战，张迈看看北面有个高坡，地与城头齐，“咱们上去瞧瞧。”张迈与杨定国领了几个将领上坡，一眼望去，城头守军的防备情况尽收眼底，他笑了起来：“此城城主叫麦克利？哈哈，打仗比我还外行呢！这么好的一个地方他也不派兵把守。”
杨定国微微一笑说：“那又不然，这个高坡虽然够高，可是本身不够陡峭，派兵把守的话，人多了犯分兵之忌，人少了又守不住。”
张迈拿了望远镜，登高观看局势，见讹迹罕防备森严，城中各种守城器具甚多，士兵来回奔走，有条不紊，杨定国望了一会，说：“城中守城人员，当在一万上下。”
他是守城的高手，说出来的这个数字是包括作战部队和辅战人员，是根据他数十年经验推断出来的。
张迈问道：“杨老，若你是麦克利，守得住这座城吗？”
杨定国又看了一会，道：“对方无论将兵还是民壮，训练都足啊！若换了我来守城，只要城内粮食不缺，就算有五万大军前来攻打，器械齐备，我也能支撑两三个月以上。”说到这里忧形于色。
这次出战之前库巴圣战者和唐军曾给对方交过底，库巴方面表示己方有“六千精兵”，这个数字没有将后勤人员计算在内，张迈则自称“共有兵马万余人，此外后面还有两三千精兵陆续开到。”但杨定国自然清楚这“万余兵马”里头有一大半都不是作战部队，帮忙料理后勤、做疑兵都可以，攻城就不行了。真正的作战部队只有四个折冲府，昭武、乌护两部的战斗力也不算太强。
“何况我们还缺乏攻城器械！”
更要命的是唐军实在没那么多的时间，郭师道在后方故作疑局，也指不定能拖住萨图克多久！
对于杨定国的判断，张迈是认可的，不过脸上却好整以暇，道：“不急。我们的目的，并不是攻下这座城池，而是要‘移石封穴’。把这蛇穴堵起来，让他们不敢出城，我们就可以往葛罗岭山口去了。”
杨易道：“其实现在他们也不敢出来了，道路也让了出来，不如我这就率军前往疏勒吧。”
“不可！”李膑道：“城内守军见我们大张旗鼓而来，还只是疑，还未怕，要真让他们怕，还是得先打上一仗，打得他们怕了，那才能真正地封住蛇穴。”
张迈点头称是，便让唐军先围绕这座高坡为核心，当疑兵当到经验丰富的民部将一个个营帐布列开去，先立稳了阵势，昭武、乌护两部则做起了攻城准备。
讹迹罕城内，麦克利也不慌不忙，他没看破唐军的虚实，但算算对方两支军队总兵力也不超过四万人，且多轻骑，便冷笑着说道：“这样就想攻破我讹迹罕？那我就呆不到今日了！”
只是要他出城，却也不敢。
蓦地城外西南面爆发出一声巨喝，那是一万多人扯破喉咙般发出的巨大吼叫，城内的回纥军和西北面的唐军都听得清清楚楚，心中诧异，张迈心道：“这群天方教徒搞什么鬼？”
派马小春去打探，麦克利也感到西南门的哨塔上，望见对方上万人聚拢了围绕着一个老者，那老者须发飘扬，在说些什么，隔得远了麦克利听不到，只是发现那老者每一次停顿，围拢在他周围的一万多人就都会发出一声齐声呼喝，这种呼声不像是声线在颤动，而像是神经在颤动！
麦克利战场经验丰富，心中惊骇：“这声音中好像有些疯狂的味道，这是怎么回事？”
却见城外一万多人忽然面向西方，顶礼膜拜，又一起从地上捏起一把沙土，洒在自己头顶，这场景诡异之极，城头回纥守军从未见人攻城之前还作出如此动作的，望见了心里都打了个寒战：“这伙人在干什么？施展妖术么？”
马小春回到高坡，张迈见他浑身发颤，问道：“怎么了？”马小春颤声道：“他们不知道在干什么，但好可怕，好可怕，我靠近了，被他们一吼，就觉得脚也软了。那些人，好像都狂了一般。”
张迈问他哪里可怕，他却说不出来，马小春本来聪明伶俐，这时却话也说不清楚，似乎灵魂都被圣战者们震晕了。
“杨老，你主持阵势，我去瞧瞧。”
张迈说着跨上汗血王座，驰到圣战者附近，此刻唐军为圣战者友军，所以无人拦截他，张迈走得稍近了，见瓦尔丹站在高车上，隐隐听到他道：“一个天方圣徒应该以生命和财产来支持圣战，为主道而战者必将受到真神的奖赏，而拒绝主命者必将在后世遭到痛苦的惩罚。以圣战不断扩充天方教的国土，这是我们的使命！也是我们与真神的契约！今天，就是我们履行契约的时候了！”
随着他双手向天，一万多人喉咙一起赫赫作响，声音不大，却叫人听了不寒而栗，张迈已经明白库巴圣战者在瓦尔丹的鼓动下已经变成一万多具狂热的战争机器！在这样狂热的支配下，就算是那些后勤部队也将变成可怕的战士！
这已经不是一万多个人了！
他们仿佛都已经有神灵附体一般，身上散发着克杀一切的力量！
张迈肠胃忽然有一种要翻转的感觉，叫道：“快回去快回去！”
往回跑了不到两步，圣战者这边已经开始发动进攻，伊斯塔以主力部队驱遣后勤部队，不要性命地往前冲，张迈回头一望，已知库巴圣战者的高层除了擅长鼓动之外，对于部队的取舍、人员的安排其实也相当用心。
“以后勤部队打头，先消耗城内的士气与力量么？”
不过，经过瓦尔丹那近乎催眠的激励，库巴那粗经训练的后勤部队也都已经变成了一股可怕的力量。
城头箭雨射下、投石砸下，可那一万多名圣战者竟然无人闪避，只是举着盾牌往前涌！有被箭射穿头颅却一时未死的，有被投石砸得半边身体粉碎而还剩下一口气的，可竟然都还在迸发最后的力量向前爬、向前滚！似乎那发出箭雨投石的所在不是地狱，而是天堂！
麦克利在城头望见也忍不住想作呕，他都这样，更别说普通士兵了！城头守军本来对守住讹迹罕是十拿九稳，这时却都害怕起来，许多人甚至就想赶紧逃跑也不愿意面对这样的敌人！
圣战者们的攻城器械确实不值麦克利一哂，可他们所展现出来的死亡之气，却盖过这一切！
一万多人转眼间已经冲到城下，架起了云梯，忘记性命地爬上，城头火团、开水、弓箭、落石纷纷砸下，首当其冲者转眼间被烧死、烫死、射死、砸死，尸体一具具地落下，但后来在却泯不知死为何物，继续地向前、向上，无畏地攀登！
尽管战场是残酷的，可面对着视死如归者，讹迹罕的守城将士还是无不胆战心惊。
西南面的战斗就伤亡比例而言是守城方占优势，但就气势而言防守方却完完全全被攻城方给压制住了！
麦克利忽然发现自己错了！
他低估了对方！
如果西北来的那伙人也如西南来的这伙人这么可怕，那讹迹罕就危险了！
张迈赶回高坡时，杨定国已经做好了出战的准备，杨易也已蓄势待发，战鼓已经擂响，只等主将令旗一挥了！
然而张迈驰到高坡后却道：“杨老，我想修改一下我们的作战手法。”
“啊？”
“咱们不能输给库巴圣战者，可是我们的士气是不可能达到这样如疯如狂的地步，再说我也没法认为将士们死在城下就是直接上天堂啊，”张迈说，虽然他调动士气的手腕曾让塞坎也为之诧异，但这时却不得不承认，自己比起瓦尔丹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了：“我们得发挥一下我们另外一个长处。”
“对，另外一个长处。”
“我们的后勤队伍不少，我们的工事作业能力也较强，这个长处，不能不用。”
“民部后勤？可他们没法攻城啊！”
其实唐军就连老人、孩子、妇女亦有一定的战斗力，比如像郭汴那么大的少年，还有那些退居二线的老人，如安六、安九等，杀起人来好不手软，且有组织能力。杨清、郭汾等妇女在危急关头也能发挥一定的作用，至于民壮就更不用说了。但让这些人参与攻城，杨定邦等觉得并不合适。那相当于是要他们去做炮灰啊！
“不是让他们攻城，”张迈道：“而是要让他们发挥自己可以有的作用。”

第098章 步步为营
唐军高层都知道，眼下唐军最大的敌人，不是讹迹罕，也不是麦克利，而是时间。
靠着一个又一个出乎敌人意料的战术，唐军的行动一直走在几大势力的情报前面，可萨图克什么时候会赶来呢？谁也说不准。
所以解决讹迹罕这颗拦路石，一定要快！越快越好！
但张迈却偏偏显得若无其事，西南面库巴圣战者已经发动了总攻，正北面唐军却还只是空擂鼓。
张迈派出两队骑兵，巡视周围的地形，与此同时，命昭武、乌护两部不断扩营，以四个折冲府为核心，分别立了三个营帐群，堵住了西北面、正北面和东北面，又让民部在山坡上放养羊马，唐军的中层军官见了心中都想：“上面是准备作长久围攻之计么？”
不但唐军这样想，就连麦克利在城头望见，心里也如此判断，暗暗呐喊：“这伙‘唐寇’是不懂打仗，还是有恃无恐？竟然准备长久围困？”
围城之际还放养羊马，那就是做战时补充性生产，以减低军队对粮食的消耗，这些都是围攻方准备长期围攻的特征。
同时张迈又命数百名少年潜入山陵之中又从大路中出来，如此周而复始，城头回纥军望见，都以为“唐寇”的后续军马源源不绝。
随着“新军”的到来，唐军又多立了一个营帐群，堵在了正西面。张迈让数百名壮妇穿着男儿服装，在各营之间穿梭来往，城头守军远望，实不知城外到底有多少兵马。
幸好，西北面的这部人马第一日里只顾着立寨、筑营，又只是空擂战鼓，竟未攻击。军士们都暗中松了一口气，均想：“北面这伙人兵力可比南面这伙多多了，幸亏他们并不进攻，否则我们两头吃力，只怕受不了。”
但麦克利却不敢掉以轻心，唐军纵不攻城，他也安排了过半的兵力伺候者，亦因此故，导致西南面兵力大见吃紧，守城守得十分吃力。
到黄昏时，张迈派出去的侦骑然后回来向他报告，听说北方五里之外有不少碎石泥沙，西北十里之外有一片针叶林，心中大喜。
这天夜里西南门的攻势减缓、收兵后，城中守军各自休息，没死的暗自庆幸捡回了一条性命——由于靠着城防，日间的战斗其实他们是占了上风的，杀伤敌人的数量也较己方伤亡为多，但库巴圣战者不要命的强攻却叫所有目睹着心寒胆战。
瓦尔丹听说唐军一整天都没攻城，派人来质问，张迈回消息道：“何必着急，圣战者们不也没登上城头么？咱们不论过程，只看结果，最后看谁杀得敌人多，看谁先登上城头，谁就是真英雄。”瓦尔丹闻报冷笑不已，对欧马尔、马克迪西等道；“不努力攻击就想杀敌破城，他真道真神会降下天火来帮他的忙么？”
当晚圣战者们依律休息，城内回纥士兵也已经睡了，到了三更时，城外忽然传来异响，瓦尔丹心中诧异：“不会是讹迹罕的人出城偷袭友军吧？”正要让人去问，唐军那边张迈已派人来道：“霍兰将军正在作攻城之计，讲经人请安心睡觉。”
城内有人来报麦克利，麦克利一惊：“北面这伙人白天一直没动静，原来是为了夜袭！”
急忙起身，下令举火！
讹迹罕规模虽然不大，但依照地势，城墙却筑得十分牢固，城墙为单层，但环城共有十六座圆塔，塔上可以站满突厥式弓手，城墙外有一段护城河拦在北面，西北面和东北面又有火沟，但正北偏东有一段城墙却裸露在敌人面前，只有两座瞭望塔监视着，这一段城墙正是讹迹罕的防御死角，这时出现动静的地方就来自这个方向。
麦克利登上瞭望塔，心想：“北面这伙敌人也不是不懂打仗！知道要朝着这个方向来！”举目下望，由于唐军没有点火点灯，黑漆漆的看不清楚，只是不断听见有马蹄声响和驼铃，然而唐军也没有冲到城下，离城还有二十余步就停下了。
“他们搞什么鬼？”
麦克利下令举火，他们没有聚焦设备，火光难以远及，只是隐隐约约望见唐军似乎是在建筑什么防御工事。麦克利的副将塔希尔道：“将军，敌人一定有什么诡计，请准我带一支骑兵出城骚扰，坏他们的好事！”
塔希尔是麦克利归顺阿尔斯兰以后，阿尔斯兰派来帮讹迹罕训练士兵的回纥将领，他来讹迹罕时带了有一百多名士兵作教官，城中又有数千士兵经受过他的训练，乃是本城将领中的实力派，且又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阿尔斯兰，所以麦克利对他素来敬重。
唐军所筑工事并不直接面对城门，回纥要出城攻击必须从正北城门或者东北城门绕过来，麦克利犹豫着，火光下又看见敌人布列有许多队骑兵，看来敌人派了重兵守护，便否定了塔希尔的请求：“不，且等明天天色大亮，再看看对方搞什么鬼！”
到了第二日天色大明，麦克利登城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原来张迈黄昏时派出了数千民部壮丁，用耐负重的骆驼、驴子、劣马，运了泥土沙石，一包包一袋袋一筐筐，到晚间连夜行动，堆成了一条长数十步、高一人有余的扇形土墙，土墙之下又挖沟壑，挖了沟壑泥土直接抛到土墙上，又增加了土墙的高度。同时三处营寨的栅栏又多了许多，且辕门离城又近了十余步。
这第二日，继续库巴圣战者继续发动强攻，从一大早就杀声冲天，唐军这边却还是没有攻城，却有骆驼粗马陆续运来了木料，就堆放在那到土墙后面。塔希尔望见对麦克利说道：“北面这群家伙，是准备做投石车呢！”
古代的攻城器械物件笨重，运输工具又不发达，不便于携带千百里远征，但这些攻城器械本身的结构却又不至太过复杂，如冲车、简易投石车、鹅车等物，都可在城下临时取材制作。
麦克利点了点头，口正冷笑：“等他们做好了投石车！嘿嘿！我们的援军也早就到了！”他这么嚷嚷是为了安抚士气，暗中却着急起来：“敌人如此好整以暇，背后一定还有强援！库巴这帮人自西边来，莫非萨曼准备对我发动总攻么？”
这个上午唐军一点动静也没有，连民壮都在呼呼大睡，睡到下午日已西移，几千人才爬到土墙背后，铲土抛到土墙前三步，铲了两个时辰，便在土墙之前又立起了一道新的土墙，高只半人，唐军军士跟着在土墙上立了数千面盾牌作为遮掩，后方数千民壮继续挥铲，将原先土墙的沙袋土石堆在新土墙上，如此一来，那道一人多高的土墙便如向前推进了三步，唐军民部分为三班，轮流劳作，一直忙到深夜，将昨夜堆起来的土墙推进了五步，已经进入到突厥弓手的有效射程范围之内！可是唐军全都躲在墙后，回纥军的弓箭伤不了对方。
在城外垒壁渐进，在中原这个攻城法有个名堂，叫做“步步为营”，乃是攻城中之缓计。
这一日里唐军未发一兵一卒攻城，但城内守军对这一边却不敢掉以轻心，麦克利分了一半兵力在此，又让塔希尔严加监视，塔希尔眼见那道土墙就像会动一般越逼越近，心理压力越来越大，整个人都焦躁起来，对麦克利说：“难道我们就任敌人在眼皮底下筑城不成？他们这堵城墙，都快筑到我们城墙边上了！”其实最后那句有点夸张了。
麦克利也知道守城方如果一味龟缩不出，不但会使防守方陷入被动，而且会对士气造成很大的打击。可他仍然坚持谨慎的策略。
第三日上，城外唐军的营帐群越来越多，已经增加到了五大营群，将正西、西北、正北、东北都堵住了，正东方向也开始立起营寨。
城内守军眼看唐军越来越从容，心中便越来越急躁，可急躁的也不只是他们，杨易道：“迈哥，你真要在这里花几个月攻城不成？还是让我出阵挑战吧。”
张迈却不许，道：“别急！欲速则不达。这时候，越急越要出乱子啊！”
城内守军却哪里知道唐军自有他们的致命弱点？见敌人联营立寨，部队越来越多，人人心慌。南北两支军队用的是截然不同的战法，麦克利每天都忍受着的库巴圣战者不要性命的打击，痛苦得无以复加，可相较起来，北面唐军绵里藏针的战术却更让麦克利心神不宁。
这天唐军不但将土墙越推越近，而且还在不断加高，土墙后木屑飞扬，显然正全力赶制攻城器械，塔希尔对麦克利道：“将军，我们再不对北面采取行动，他们就要将那堵城墙推到我们城下了！若叫他们把墙这么一步步地推进，再将墙加高，迟早有一天敌军跨步一跳就能跳过来了！我们的兵力远不如对方，若等他们造成了攻城器械，那我们赖以抵消这兵力差距的城防优势就没有了！不能再犹豫了，必须赶紧出城破他们的工事！”
麦克利另外一员部将达宛道：“其实也不用担心，他若再逼近，咱们也可以用器械攻他的垣墙。”
“躲在城内用器械对攻？”塔希尔冷笑：“这样退缩，太不像话，从来守城只是一味死守，从来没什么好下场！攻城必须以战，守城而不出战，势必难以久守！何况咱们回纥本擅野战攻掠，只用弓兵步兵，不用骑兵扰敌，那是自斩一臂！”
其实讹迹罕城内，并非都是回纥，但塔希尔是从八剌沙衮来，讹迹罕又已经宣布附属，所以言语之间他便有“咱们回纥”之语。
麦克利生性谨慎，还是道：“怕只怕是个诡计！”
塔希尔道：“我看他们日夜劳作，必然辛苦疲倦，不如等今晚我带一支骑兵出城，毁了他们的土墙，烧了他们的器械，那时敌人势必士气低迷，一夜之胜至少可换来一个月的平安！就算万一不成，这支兵马也只是一支偏师，不会影响到整个防守大局。”
麦克利又犹豫了一下，这才勉强答应。
塔希尔下去准备之后，达宛上前低声说：“城主，塔希尔是立功心切啊。他毕竟是阿尔斯兰的人，咱们得小心。”
原来麦克利虽然投靠了阿尔斯兰，在阿尔斯兰和萨图克之间，他是倾向于阿尔斯兰，但在阿尔斯兰和自己之间，他当然倾向于自己——尽管是属国，可他仍然需要保有一定的独立性，如果塔希尔威望过高，高到有可能取自己而代之的地步，这种情况麦克利可就不愿意见到了。
城外高坡上，张迈和郭洛轮流拿着望远镜窥视敌情，看看入夜，郭洛忽然对张迈道：“今晚回纥必然出城攻击！”
张迈微为动容：“哦？何以见得？”
郭洛道：“这几日我靠着迈哥你这千里镜，一遍又一遍地监视城头的回纥守军，略过那些普通士兵和协防民壮，却记住了三十几个中层头目的脸孔，往日里这三十几个面孔总是轮流替换——这是守城正道，可今天下午申时左右，这三十几张面孔却大部分都不见了，一整天都没看到他们上城。所以我估计他们是回去休息，要为今晚的突袭做准备。”
张迈矫舌道：“你这几天居然能在几千人里头记住几十张面孔？厉害，厉害，我可没你这好记性！”
杨易问：“那我们怎么办？”
张迈笑道：“还能怎么办？哈哈！既然他们要出来，我们肯定要打伏击啊——做了这么多的动作，为的不就是今晚了么？”
杨易大喜，摩拳擦掌道：“这一夜，我可等了好久了！”
张迈道：“单靠我们，取胜可以，无限扩大战果却还不够，得赶紧给库巴圣战者那边送一封信。”
“叫他们干什么？他们日间没命地攻击，现在多半已疲累难堪了。”
“那又不然。”张迈说：“换了普通的军队，在白天爆发了这么久以后，夜晚肯定要累得趴下。不过我们的这支友军可不是普通的军队啊，我绝对相信瓦尔丹拥有让圣战者们再爆发一个晚上的能耐！对我们来说，机会也许就只有这一次了！”

第099章 夜袭者
这几日的战斗，对塔希尔来说是要命的折磨。他和另外一员大将达宛各自负责一边的战局，麦克利则是南北两边跑，白天主要都留在南面，晚上则琢磨着南面的敌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至于塔希尔本人，他是不赞成消极守城的，他更倾向于野战——哪怕对手的兵力能够压制住自己，他也认为应该出城野战来减轻攻城者的压力。在开高层军事会议的时候，达宛冷笑说他是没见过南边那些“疯子”的狂热形态，“你要是见到了，保管你会庆幸能守住城池就不错了，还出城呢！”
但塔希尔却将南面陷入被动归咎于达宛的畏缩。
“我们本来就不是以守城见长的民族！”他说。
塔希尔是正儿八经的回纥人，回纥是游牧民族起家，经过数百年的演化如今其民族情况已经十分复杂，不能单纯地以“游牧民族”套在他们头上了。就喀喇汗王朝内部而言，阿尔斯兰一系所保留的游牧特色要来得浓些，长期盘踞于疏勒、怛罗斯一带的副汗一系对步兵力量、山地力量与商业力量的运用则更加娴熟，讹迹罕地处疏勒与怛罗斯之间，却是阿尔斯兰安插在这里的一刻重要棋子，麦克利本人在西域也算守城高手了，但塔希尔以及他训练出来的士兵在守城战上的能力却还算不得当世第一流。
每天看着唐军所建筑的土城就像一条自己会动的东西一样步步逼近，每天忍受着无事可做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的烦躁，塔希尔够了！
这一日，在他的要求下麦克利终于答应了让他领兵出城，黄昏时分，他已集结了兵马，藏在西北面高坡上望不到的地方——塔希尔也早知道唐军将领上高低窥伺的事情了。
入夜，一场犒劳宴静悄悄地进行，擅长突袭的塔希尔懂得如何在袭击战前保持最大的静谧，同时又在静谧中最大限度地激发士兵的士气！
被选中的士兵一共有两千两百名，占全城战斗部队的三分之一弱，考虑到达宛这几天来不但折损了一百多名将士而且没受伤的也都被库巴圣战者们那种可怕的狂热冲击得心志动摇，则塔希尔麾下的这支生力军实际上已是讹迹罕城内最强的作战部队了。
“我跟城主请令，是说今晚我们要出去骚扰，但今晚我们出去，可不只是骚扰而已！今晚，我们要将城外敌军这几天所积累的士气彻底打下去！我们要叫达宛他们知道他这些日子来犯了多大的错误！无论这帮唐寇是来自哪里！是萨图克的人也好，不是萨图克的人也好，无论他们是谁——今晚之后他将再也没有勇气攻城了！”
当然，这在塔希尔心中还只是最保守的战果，最理想的话则是直接将城外的军队击溃！一夜之间焚尽连营！塔希尔的这种判断不是自大，而是因为自古以来夜袭连营决胜负的战例实在是数不胜数！而塔希尔也相信他有这样的实力！
“西北的那支军队，看来并没有很大的勇气！”
没有过多的废话了。
“出发吧！”
东北城门瞧瞧地打开了。
城内城外，一点灯火也没有！
塔希尔已经下令将马蹄都用柔物绑住，又用物事让马衔住，在尽量不影响奔驰的情况下消除声响。
唐军已经将土墙筑得较近，夜袭骑兵后卫还没踏出城门，前锋已经悄悄掩到了墙边！
让塔希尔欣喜的是，“唐寇”的营寨里没有什么反应——“看来他们是累了，或者是这几天我们都没有什么动作，所以就都懈怠了。”塔希尔想。
这时出城的将兵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动手！”
来时静如魅影，动时猛若雷霆！
“啊！”
土城的沟壑里有两百多人休息着，夜袭骑兵的突然出现似乎让他们大吃一惊！
“夜袭！有夜袭！”
两百多人发出了很慌乱的呼喊声，听到这呼喊声塔希尔心头大喜，呼喊声的慌乱让他判定自己的推断对了！
“哈哈哈哈……”塔希尔狂笑起来：“敌军已乱！可惜现在在狂呼示警已经来不及了！”
前军冲了进去，冲到了围墙之后！
“速速进兵！”塔希尔催促着后军，同时前军分为三部，一部去砸烂土墙，一部去捣毁那些即将成型的攻城器械！还有一部分则是去冲击才从沟壑中跳起的守夜者！
这三部分人马不是分头行事，而是以轻骑兵特有的机动性来回穿梭、冲击，遇到土墙用大锤、狼牙棒砸烂，用马蹄来回踩踏踢烂！遇到攻城器械就用刀砍倒！然后纵马踩烂！至于那些守夜者，在塔希尔眼中这些人简直就是对付敌人的最强武器！
击溃这些守夜者，使着成为败兵，然后再驱逐着去冲敌人的营寨！
所有被败兵冲溃的败兵，都会成为新的败兵！所有被败兵冲垮的营寨，都无一例外地会成为火海！
这是骑兵冲溃战术的基本常识！也是百用不怠的战场利器！
“冲！”他催促着部队前进朝那两百名守夜者压了过去！
铁蹄哒哒，马蹄与地面强烈的撞击力量踩破了绑住铁蹄的软物！
马蹄的自由得到了舒放，数日以来一直憋屈的战马，在速度上也有了一种微妙的提升！
几处连营开始星星点点地出现灯火！
塔希尔在冷笑。
没错的，情况都如他所料！
这帮“唐寇”应该已经听到了守夜者的惊呼示警，应该也已经开始翻身，开始寻找铠甲，开始寻找兵器，但是除了轮值守夜的小部分部队以外，其他人绝对没有时间完成队列集合！
在他们完成队列集合之前，塔希尔的骑兵就将冲到了他们身边！
这一切，在出城之前塔希尔就都已经计算好了的。
麦克利，你这个胆小鬼就等着吧，等着我拿着唐寇的头颅进城，叫你知道从八剌沙衮来的猛将，不是你这种小地方的酋长所能比拟的。
噗——
哗啦——
那是攻城器械被砸烂的声音！
喀喇——
砰——
那是土墙倒塌的声音！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甚至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忽！
有骑兵开始点燃了火把！一些逃跑不及的守夜者发出了惨叫！
总体情况是很顺的，但也仍然有一些让塔希尔微感不痛快的瑕疵。
首先是土墙崩塌得太过顺利，似乎这一堵土墙并没有外表所显露的那么结实。
其次就是攻城器械被破坏时发出的声响也有些可疑，手下以大刀狼牙棒砸烂那些未成型的攻城器械时，塔希尔曾斜眼瞄了几下，感觉这些被砸到的东西就是一堆烂茬渣！
最后，那两百多名守夜者的抵抗，似乎也比预想中要强悍一些。他们的惊呼声虽然显得惊慌，他们的步伐却不显很杂乱！而且每一个人都配备了一面坚固的盾牌，以至于一些人即使被马蹄踩过也因为盾牌的掩护而保住了性命！
“是错觉么？”
夜袭是片刻间决胜负的闪电式战斗！
哪怕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塔希尔也没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对局面的整体把握与判断！
更何况，疾驰中的夜骑兵，其动作还往往快过思维，甚至快到要挣脱主将命令的边缘！战场上的厮杀者，很多时候是靠着本能、靠着经验、靠着惯势在作战，而绝不是依靠理性！
残存的守夜者终于冲到了辕门附近，而他们的背后就是讹迹罕的夜袭骑兵——两者之间甚至不存在一尺以上的距离！
忽——
又是火把亮起，但这次亮起火把的不是讹迹罕的骑兵，而是唐军！
火把，不是一把一把零星点亮的，而是像约好了的那样，一下子齐步点亮的！
同时亮起来的那种节奏，带着一种慑人的气势。
辕门之外，竟然整整齐齐得战列了两队步兵在那里等候着了！
火把亮起的时候，照亮着这两队步兵的阵型——那是一道近乎直线却微有弧度的曲线！不是向外凸的弧形，而是向内凹的弧形——乍一看便如是一个布袋口一般。
火把耀亮的时候，也正是两队步兵出现的时候。
“糟糕，好像中计了！”塔希尔心里一紧，不过他还没有绝望！
如果按照“通常”的情景，这两队步兵此刻首先要应付的还不是骑兵本身，而是直冲过来的溃兵！
如果这两队步兵接收急速逃回来的同袍，那么他们的队列就会散乱，那么塔希尔所率领的夜袭骑兵就可以继续冲上去，将这两队骑兵击退，使之成为新的溃卒！
如果这两队步兵以刀锋对付急速逃回来的同袍，那么他们也得先杀光友军，才能将刀锋对准夜袭的骑兵队，那样塔希尔就可以赢得几秒钟的功夫——虽然极短，却是足以决定生死胜负的时间！
所以塔希尔还没有下令撤退，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可就在这一瞬间，一百多名溃逃的守夜者，忽然间就消失了，如同鬼魅隐于黑暗！
原来就在辕门之外，有一道很狭小的沟壑，狭小到盾牌横放都会卡住，但溃逃的守夜者侧着身子却能躲下去！躲下去的这个动作，显然是经过训练的，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他们就全都猫了下去，就像从地面消失了一般，同时他们手中的盾牌却就架在了沟壑上面，成了一块块的踏板，于是沟壑便仿佛也消失了。
所有的夜袭骑士个个脸色大变！因为这个变化，让他们转瞬间直接面对敌人阵列完好的步卒！再无任何缓冲了！
一边是夜袭的铁蹄，而另外一边呢？
奚胜领导下的唐军举起了他们的刀——陌刀！
大唐的陌刀战斧阵！

第100章 陌刀雷霆汗血风
自俱兰城外一战之后，奚胜麾下的陌刀战斧营大大地露脸，自那以后唐军内部的资源也朝这里倾斜，随军工匠都被安排了定期检查陌刀的刀体以确保没有损口，战斧也得到了进一步的改进，此外全营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将士都升了一级，这个营里头火长是最小的了，队正也不在少数，就是领校尉衔的也有七八个。
这次迎击讹迹罕的夜袭，张迈再次将最重要的任务交到了陌刀战斧营手中。
夜袭骑兵冲到跟前的时候，正是深夜，土墙崩塌、攻城器械粉碎、马蹄乱踏、将士呼吼——各种各样混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更加的明晰，从讹迹罕出发的夜袭骑兵是抱怀胜利的信念出城的，可他们却没想到会遭遇现在这样的场面！
对方竟然有防备，而且在辕门列成了阵势！
这是一个陷阱！塔希尔心道。可是，已经没有退路了！这时要回头也已经来不及了！只有直冲过去，那样才有一线生机！
数百轻骑冲锋，这股力量是何其强大！
就算只是轻骑，马匹运动起来后的力量也不是人能够抗拒的——这是塔希尔心中的常识。
可惜，他们遇到的，是陌刀阵。
“起——”
悠长的声音，从山下传来。张迈和李膑一站一坐，听着奚胜那长长的号令声，感觉就像听着最美妙的音乐一般。
俱兰城一战之后，唐军上下便对陌刀阵寄以了相当大的信心。
诚然，陌刀营也有缺点——而且像它的优点那样明显，比如锻造太难、训练太难、行动不够灵活等等，可是，在无可退转的地势下，相逢于必须以强碰强的狭路中，大概还没有什么能够抵挡得住它的劈砍、它的剿杀！
“斩！”
这回，是短促的急令！
马的悲鸣与人的惨呼从山下传来，过了一会，夜风又送上来了一股血腥。如果这时候是白天，应该还可以看见马腿纷飞的壮丽场景吧。
可惜隔得太远，夜色又较昏暗，哪怕有着火把，也很难清除瞧见辕门附近陌刀阵对轻骑兵的决战场景，可是那传来的惨嚎、那飘来的血腥味，都已经明确地诉说着一个事实：那些妄想趁着夜色攻入唐军营寨的夜袭者，已经遭遇到了无情的剿杀！
“陌刀真是了不起啊！”张迈赞叹道：“不愧是我大唐的重步之王！”
“可是，那也要有机会施展才行啊。”马小春不失时机地说道：“都是特使安排得好，才诱得讹迹罕的轻骑眼巴巴地冲到陌刀阵的刀口上。”
轻骑冲到了陌刀阵十步之内，那就不是来战斗，而是来送死了。
张迈哈哈一笑，虽然明知道马小春在拍马屁，但还是觉得挺受用：“其实这些有很多都是你姐夫的计划啦。”
另一座营寨的辕门里，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正勒了勒他的汗血宝马，双目射出了冷酷的光芒，但这光芒却没有投向正在激战中的主营辕门，而是投降了讹迹罕的东北城门！
张迈的计划，本是“移石封穴”，即要以一个压倒性的胜仗将讹迹罕守军打得不敢出城。
可是，如果能够趁机夺取城门，甚至夺取整个讹迹罕，那不是比单纯地在城外取胜更好么？杨易从来都不是执行命令的良将，他追求的总是心目中的完美，而那常常是超出主帅想象的！
“全体听命！”
“有！”
杨易举起大刀，指向讹迹罕的城门：“随我——冲！”
当主营辕门的战斗还处于胶着状态时，第三折冲府一千二百骑兵一起撒开马蹄冲了出去，直奔东北城门！
攻城，并非第三折冲府所擅长的，可是趁乱夺取城门，却正是杨易的大爱。
高坡上，张迈讶异道：“阿易啊！又要干冒险的事情了。”不过李膑却听出他的语气中没有责怪的意思。
“虽然上次他的冒险为我军夺到了灭尔基，争取到了极大的优势，可是，行险是不能常保胜利的吧。”李膑心想，却没有说出来。
唐军主营辕门外，讹迹罕军已经落了下风，在短短的一刻钟里，已经有两百多员骑士被陌刀阵所剿杀！
主营的两个侧门，郭师庸已经带领骑兵赶了出来，准备插入夜袭军的中部，而安守敬则安排弓箭手不断地向外射击，一点点地削弱敌人的攻势。
陌刀阵不是停在那里不动的，它是步步推进的，每推进一步，都必有数十人马死于非命！
“砰，砰，砰——”
那种震慑人心的节奏再次响起！三百陌刀阵将士全部都是大力士，个个身材魁梧，体重最轻的一个也有一百八十斤，再加上陌刀，两三百斤的重量全部集中在他们粗壮的腿部，一步步地踩过去，踩着鲜血，踩着肉泥，踩着还没有完全冷却的尸体！刀锋卷起，将前方一切的障碍都剿成了粉碎！
冷艳的刀光每一次挥舞闪耀都让塔希尔感到死亡之神在迫近。
“陷阱，陷阱！这完全是个陷阱！”
尽管从八剌沙衮那边过来，可他也不知道萨图克麾下竟然还有这样可怕的重步兵部队！
萨图克兴起也还没几年，那种悠长而严肃的号令，不是一个新兴的军队能够培养出来的，那种仿佛阎罗召唤般的齐声吼叫，亦有瓦解敌人士气的强大震撼力。
“退，退！”
已经别无选择了！
陌刀阵继续推进，不过并没有走得很急躁，只是一步步地推过去，轻骑如果要走，陌刀阵是追不上了，但这面刀墙却已足以封死了敌人的一个进攻方向！
郭师庸、安守敬从两翼飞出，插入到已经混乱的夜袭者里头去，可是塔希尔毕竟是一名宿将，他居然还能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组织起了超过一半的人马，一边厮杀，一边撤退。
“杀——”
虽然夜袭失败了，可他心中还有一点杀回去的希望。
然而就在这时，讹迹罕东北城门那边响起了让人不安的响动！
高昂而凌厉的喊杀声，冲向东北门，一个不妙的预感涌上了塔希尔的心头！
杨易没有加入到对塔希尔的围攻之中，他抢夺城门去了！
郭师庸和安守敬联起手来，兵力已经超过了塔希尔现有能指挥得动的兵力，再加上以整击乱的优势，那是稳操胜券——不过，这次作战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取胜，而是为了歼敌——缺少了杨易的这一环，要实现歼灭就显得有些难了。
不过呢，杨易竟然直奔讹迹罕城门，这个行动却更让塔希尔大吃一惊！
如果城门被封，回路被堵死，那出城的夜袭者可就危险了——不是被打败的危险，而是被全歼的危险。
在第四、第五两个折冲府的夹击之下，塔希尔已经左支右绌了，而那面刀墙还在不断地推进呢！前路已经被封杀，而后路呢？
“快冲回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杨易的速度，在唐军之中绝对排名第一！他又是在塔希尔反应过来之前就冲向城门，后者如何可能赶在他前面回去呢？
“敌袭！敌袭！快到城门了！”
麦克利站在城头，早就已经脸皮抽搐！本来，塔希尔出城后一切都显得很顺利，怎么还不到两刻钟，局势就变得这么坏？
“是要即刻关闭城门，还是要派人出去将塔希尔救回来？”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即刻关闭城门，会让讹迹罕丧失一部重要的战斗力量，但要是派人出去救援出城部队，则可能连派出去的人都陷进去，甚至有可能整座讹迹罕都赔进去！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跟着他就听见西南面也响起了那可怕的声响，圣战者们那仿佛奔赴天堂的幸福吟唱再一次隐隐传来——
“城主！那帮疯子又来攻城了！”
想起圣战者们疯狂赴死的场面，麦克利心弦一颤！
没有其它考虑的余地了！
“放千斤闸！”
轰——
在杨易到达之前，巨大的千斤闸落了下来！铁块夹着木头又混了泥土的万斤大闸门，撞击地面时的巨大震动，让城外的双方部队都听得明明白白！
“可恶！”杨易怒吼着，而与此同时塔希尔却仿佛一只脚迈进了地狱！千斤闸落下的震荡，就像死神为他打开地狱之门的声响！
“完了……归路被截断了！”
所有夜袭者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被城主抛弃了！
而没能抢到城门的杨易，则怒吼着回师，冲了过来面对着一群失去归路后的迷惘败兵，第三折冲府简直就是在进行一场屠杀！
唯有塔希尔还在坚持！
他发现，那道可怕的刀墙推进速度很慢，而郭师庸和安守敬，一时之间还能将他彻底包围住，也就是说他还有机会。
“走，走！撤走！”
撤往哪里呢？城门归路已经被堵死，西面是圣战者的大本营，没办法，只能往东南了。
尽管那里是通往疏勒——也就是萨图克的大本营，可是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脱离这个战场！
郭洛现身了，龙骧本营已经开到了辕门之外，石拔咬牙切齿，恨不得马上就冲进去厮杀，可是郭洛却仿佛没有这个意思，“准备接收俘虏，喊降！”
龙骧本营中的大嗓门正要高呼“投降免杀”，忽觉地皮微微震动，一彪轻骑竟然从东南方向掠来，来势快得有如离弦之箭！
是讹迹罕的军队出城了？
塔希尔心中闪过一丝奢望了，但很快他就连这点奢望也破灭了！
不是援军，而是绕城而来的圣战者，是——
汗血骑兵团！
“龙骧本营上前！陌刀营后退！”
一直在辕门附近主持大局的郭洛发出号令，陌刀阵齐步退后，收起了陌刀，取而代之的是其它三营。
汗血骑兵团来得好快！第一折冲府的队列才重整妥当，汗血骑兵团已经冲进了这个战场，从一个所有人都忽略了的死角插入！
兵不留行、马不停蹄，直取主将！
“呀——”山峰上，拿着望远镜的张迈忍不住赞叹起来：“好快啊！比杨易还要快！”
当然了，那是一千多匹千里马啊！
“汗血骑兵团！”塔希尔也听过这个传闻，可今天才算见识到了这个骑兵团在实战时的迅捷与可怕！
“不好！”本来已经节节取胜的杨易暗自惊呼起来！他回马厮杀，虽然得利，却遇到了相当大的阻碍。
汗血骑兵团却就在各方较劲正激烈时，从夜袭者最弱的地方直插进来！
那个角度，一路皆是已经失去了战意的溃卒！银雷飞电仿佛没有受到任何障碍一般，笔直地驰到了塔希尔附近！
“保护将军！”
惊恐的近卫士卒围住了塔希尔，但混乱之中未能护得周密，反而更加暴露了塔希尔的所在。
银雷飞电的主人便在马上搭弓取箭，一箭射去，正中塔希尔头颅！
塔希尔落马！
“将军！”
“将军！”
主将落马之后，夜袭者全部混乱了！
所有汗血宝马都比平常马匹高出一个头！在这些龙一般的神驹面前，讹迹罕的夜袭者不但人已慌乱，甚至连马都仿佛不敢迎战！
阿西尔策马一冲，冲散了围在塔希尔周围的士卒，银雷飞电犹如通灵一般冲到了塔希尔落马处，塔希尔犹自未死，却被阿西尔一刀斩下，马呼蒙跳下马来，割了首级，交给他的王子，阿西尔用刀将塔希尔的头颅高高支起，炫于敌我双方军前，昏暗中双方将士未必看得清塔希尔的面目，可他的手下却都能认得主将的头盔！
“完了，完了——”
主将也已被杀，夜袭者的混乱就更加严重了。汗血骑兵团趁机冲杀，将塔希尔最后最核心的数百将士也冲垮了，郭师庸、安守敬分队兜截，战场的胜利因为阿西尔的到来而将提前结束。
“投降免杀！投降免杀！”
龙骧本营的大嗓门用回纥话高呼了起来，锵锵锵，不断有兵器掉落的声音，却还是有一二百人不肯投降，趁着混乱，零星四逃。
“漂亮啊！”张迈不由得赞叹了起来。
汗血骑兵团的这一击，简直只能用华丽来形容！
而看着在阿西尔刀头炫耀着的首级，杨易却憋着一肚子的怒火，爆出了粗口：“他娘的！这算什么事！”
讹迹罕城头，麦克利等更是吓得胆颤心惊！
陌刀阵的威猛、郭师庸安守敬的狠辣、杨易的迅捷，就如同一轮接一轮的军事表演一般，在展现唐军强悍的同时，也在不断地剥掉他们的信心！
而最后汗血骑兵团突如其来的这一击，却更如狂风倏至，将城头所有守城将士的胆子都震裂了！
“对方不敢出城了。”高坡上，李膑轻轻一叹，说：“现在就是给麦克利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出城了。”
山下的战局如风如火，山坡上却平静得犹如一潭井水。
张迈道：“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准备东进的事情了。”
“是的。”李膑说道。
“不过，杨易只怕会不高兴啊。”张迈微笑着说。
何止杨易不高兴，这次连素性沉着谦让的郭洛都不满了起来！
他们做了多少的准备，费了多大的力气，眼看已经可以将出城夜袭者围歼，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结果却被人临时截了胡——要是自己人那也就算了，偏偏却还是名为友军、实为对手的汗血骑兵团！
阿西尔打听得“霍兰将军”在北面那个高坡上观战，便率领汗血骑兵团，取了塔希尔的头颅来献。
这一次张迈本来只是通知瓦尔丹，让他配合在西南面攻城，但瓦尔丹却临时派了汗血骑兵团来，竟尔一举抢到了头功。
可是在这个战场上，主将还是“霍兰将军”，所以取得了首级之后，阿西尔便来献捷。
“别让他上山了。”李膑道：“趁着昏暗，让他赶紧回去，别让他在这里久留，要不然只怕会瞧出我们的破绽。”
在山下护卫的，是薛苏丁所率领的昭武部，他就要引阿西尔上山，马小春却已经驰马下来，用回纥话叫道：“霍兰将军将令：赏赐阿西尔将军黄金五碇、貂裘一领、宝刀一口，以彰功劳！”
汗血骑兵团听了无不欢呼，阿西尔也为之精神一振，马小春又道：“阿西尔将军，霍兰将军说了，请速回本军去，免得西南方向有什么闪失，这边的战场，霍兰将军自会料理。”
阿西尔在马上行礼作别，临别时问：“刚才冲击城门的那位英雄，叫什么名字？”他来得迟了，没有见到陌刀营的杀伤力，只见识到了第三折冲府的冲击力，并认出了这支骑兵就是前几日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那支劲旅。
若是别的使者，这时或许就答不上来，马小春却有着个灵活无比的脑袋瓜子，随口笑道：“那是霍兰将军麾下的爱将，近一年才在博格拉汗麾下崭露头角的英雄，千夫长木日勿将军。”
阿西尔哦了一声，道：“木日勿……”这个名字虽然奇怪，但或许是出自西域那个荒僻的部族吧，便道：“请代我向木日勿将军问好。若有机会，我想交他这个朋友。”说着将塔希尔的首级交给了马小春，在马上对着山坡高处行了个礼，便率领汗血骑兵团飞驰而去。

第101章 向东——葛罗岭山口！
虽然近乎全歼了讹迹罕的出城部队，但杨易却显得很不高兴，天还没亮，就想去请令攻城，以雪昨夜之耻辱——竟然在那样的情况下让阿西尔抢了首功，在他看来那是很大的耻辱。
慕容春华赶紧将他拦住，道：“阿易，你怎么糊涂了！说什么攻城！特使一开始就没想一定要拿下讹迹罕啊。咱们的既定策略既是‘移石封穴’，现在库巴圣战者这块石头也移来了，这毒蛇的穴口也封住了，接下来马上就要起兵前往疏勒了——那才是真正的大功劳所在呢！讹迹罕这边，特使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你现在还要去说攻城，只怕叫人听了，都要看低你三分呢。”
杨易心中一凛，他也不是个糊涂汉，只是被昨日的耻怒燃气了无名火，冲昏了泥丸宫，这时有慕容春华一提，冷静一想果有道理，便按耐了下来。
反夜袭一战，彻底扭转了瓦尔丹对“霍兰”的看法，虽然很可惜的，杨易没有夺到城门，但一夜之内歼灭了一支讹迹罕的有生力量，让防守方大受打击，这样的战果足以抵消前面几日唐军的不作为有余。
“霍兰将军还是很厉害啊。”瓦尔丹对于强者有天然的好感：“虽然在大事上度把握得不是很好，但打仗却很有一手，怪不得博格拉汗会如此重用他。”他所谓的大事，那是指“霍兰”怀疑圣战者的诚意。
经过反夜袭一战之后，讹迹罕不但实力大损，而且士气也大削，圣战者与唐军第二日再次围城时，防守方便显得有些左支右绌了。
“现在继续攻打的话，一个月内，是有可能打下的。”杨定国说。
可是一个月的时间，对张迈来说太长了。
当天黄昏，他就派了薛苏丁去见瓦尔丹，道：“刚刚收到疏勒那边的消息，下疏勒的摩尼教教徒忽然叛乱了！”
“什么？”本来还正为昨日的大捷而兴奋，听到这个消息后瓦尔丹等又被震惊了：“摩尼教也卷进来了么？”
薛苏丁说道：“如今疏勒地区硝烟四起，疏勒方面大将胡沙加尔疲于应付，而且葛罗岭山口外又有可疑的部队在徘徊，讹迹罕的事情，只怕得加紧！”
伊斯塔精于兵略，说道：“昨日咱们虽然打了一场胜仗，但讹迹罕城防坚固，存粮又足，咱们的攻城器械又不够精良，继续围攻下去，恐怕也不是十天半月就能打下。若城内守军意志足够坚强，恐怕就是再守卫个一两个月，也未必不可能。”
薛苏丁道：“霍兰将军也有这个疑虑，将军以为，眼下当以疏勒为重，准备分出一半兵马来，先行前往疏勒与胡沙加尔将军会师。剩下一半兵力，便留在讹迹罕帮讲经人牵绊住讹迹罕。”
瓦尔丹奋然道：“这是什么话！若只是要牵绊住讹迹罕的话，何须霍兰将军再留下一半人马来？你回去告诉霍兰将军，他尽可拔营东进，讹迹罕这边我独力对付，等我打下了讹迹罕，再来疏勒与两位将军会合。”
薛苏丁道：“这可得先去问问霍兰将军。”去了半日回来，说：“霍兰将军道，讹迹罕城高墙坚，只有圣战者一方的话，恐怕不是麦克利的对手。所以……”
没等他说完，瓦尔丹已经怒不可遏：“你说什么！我不是那祆教猪猡的对手！你这就去告诉霍兰，让他赶紧走！若我库巴圣战者连麦克利都对付不了，我就不配当这个掌教！”
阿西尔好几次要说话，却最终在欲言又止中没敢出声。
薛苏丁这次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当天黄昏开始唐军就做出种种态势，大布疑兵，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南、一会儿向北，把城内的人都看得糊涂了，不知道唐军在干什么。瓦尔丹也有所不解，派人来问，张迈笑了笑，由旁边李膑代为回答：“我们故意如此，乃是为了真正走的时候，麦克利也摸不清我们的虚实，那时候讲经人可派遣几百个后勤接管我们的空营，时入时出作疑兵，让麦克利以为我们的大军还在。这样讲经人的压力会小很多。”
瓦尔丹听了后连连摇头，道：“有这必要么？”
唐军临行之前，张迈派人来请郑渭回去，道：“疏勒那边局面复杂，必须有凯里木帮忙参谋。”瓦尔丹竟然也不阻拦，就放了郑渭回去了。
张迈见到了郑渭，欣然道：“萨图克不肯轻易让库巴圣战者行动，果然大有道理。瓦尔丹身上有一种几乎可以媲美圣贤的力量，能够鼓动得信徒为他生为他死，可在谋略上却大大地缺乏了。”
当晚连夜起兵，分批东进。
城内守军注意到了动静，有人建议出城一探，麦克利怒道：“还出城？塔希尔的教训还没让你学乖？那定然是萨图克的奸谋！又想诱我们出城哩。”
唐军分开三日，才将兵马尽数撤离讹迹罕的视野，在八十里外取齐。
此地离葛罗岭山口还有二百余里，一路已是高原环境，唐军一路过沙漠、爬雪山，能走到这里的无论军民个个身体强健。即便如此，到了此地许多人仍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看看离葛罗岭山口还有一百二十里，郭洛、杨易、薛苏丁一起请为先锋。
张迈迟疑未决，忽然帐外有人叫道：“下雪了！”
其时若按照中原的季节，尚未入冬，但到了葛罗岭山口附近，这一日竟下起了大雪！
大雪如鹅毛般飘下，没多久就将周围装饰成一片白色的世界。
“这鬼天气！”杨易骂道。
张迈也觉得有些为难，来到这附近后，他的呼吸也感到有些困难呢。必须赶紧越过这一带，可是，这等天气之下，是打不了仗的。
不得已，张迈只好下令杀羊，先让将士们饮血取暖。幸好从怛罗斯出发时，李膑就已经考虑到这边的天气问题，已经准备好了上万件的厚衣服，唐军军民临山而叹，翻过这一个山口，就能进入疏勒了，就回家了。
可是现在却遇上了大雪，一片银装世界，让人感到对面的疏勒是可望不可即。
看看雪花封路，张迈叹道：“听你们说，这什么葛罗岭山口再过去，就是疏勒了，但现在怎么办？”
杨易道：“雪虽然下的不小，但轻骑还是可以过去的。”
郭洛却摇头：“过去是可以过去，但打不了仗啊。现在弓都拉不开，龙骧本营的将士都将铠甲脱下来——没法穿了。”
张迈问李膑：“这里往疏勒，有几条路？路上都有什么防备？”
李膑道：“这里往疏勒，主要的道路只有三四个山口是终年不封冻的，这葛罗岭山口就是其中之一，山口上有个哨堡，里头只有二百余个士兵。”
张迈喜道：“这么少？”
李膑叹道：“少？不是萨图克不想安排更多人，而是这里没法停驻太多人。虽然只有两百多人，但在这天气下，我不觉得我们都围上去能讨到什么好处。真要攻打，得等天气转好。”
“等到什么时候？”张迈问。
“等到夏天啊。”李膑苦笑了起来：“这里无霜季节，只有十来天，不过在酷夏的话，虽然也难受，但应该还是可以打仗的。”
“夏天？”杨易叫道：“那不还得等上个七八个月？”
“是的。”李膑苦笑。
杨易怒极反笑：“那也不用等了，大家一起横刀抹脖子算了。萨图克会给我们七八个月时间？哼，顶多一两个月，他就回来了！”
李膑点头道：“是，所以只好用谋了。现在我们的优势是：萨图克面向西方的这一路，往西北是往怛罗斯，那是他自己的地盘，往西是讹迹罕，兵力威势都不足以撼动疏勒，是只攻不守，因为没有需要，所以萨图克对这关口只是做常规防备处理，我们要过去还是有机会的。”
张迈问郭洛当日是怎么过去的，郭洛道：“当初我们过来时是扮成逃难的商队啊，阿布勒送了点钱，他们粗粗盘查了一番就放行了。”
张迈道：“若是这样，那咱们就再扮一次商队吧。”
李膑想了想道：“事情可一不可再。现在毕竟与小郭都尉来到这里时候不同了，萨图克在俱兰城失利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了这边，就算对方尚未预料到我们会从讹迹罕这条路过来的话，但在这敏感季节，胡沙加尔应该也会下令警戒的，那守将可能就不敢轻易收钱，收钱了也会严加检查，商队的话未必能通行，就算通行了，也只能进入驿站，而且若带不得武器也没法取此哨堡，大部队也没法通行啊。还是换一个法子吧。”
“什么法子？”张迈问。
李膑道：“不如让萨图克派遣一队骑兵，押解要犯往疏勒看押，各位以为如何？”
“要犯？”
李膑笑道：“比如谋落乌勒、加苏丁等人。”
诸将哈哈大笑，当即行动，从诸营中挑选精锐，共挑出了二百人，个个都是从相貌到体能到作战经验无一不足者，张迈亲自带队，押解了“谋落乌勒”与“加苏丁”等五十余人，并几十箱的“赏赐”，准备出发。
忽听乌护部、民部营中传来哀哭之声，张迈问起，却是有人在寒冷缺氧中病死了，法信大师正带着嘉陵小和尚为每一个逝者念往生咒，又不住地安慰正受病痛者：“忍着，忍着，过了这座山头，便一切安乐了。”
张迈心道：“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过去！”对杨定国道：“请定国叔统领诸军找个地方避风，我一传回捷报，便越过此山。这里是地狱的大门，但推开之后，东面就是天堂了！”
杨定国喘息着道：“特使放心！尽管去吧，我等在此等候特使捷报传来！”

第102章 云间哨堡
马性耐寒，踏雪而上，寒风刮来，就像刀割在脸上，走了二十余里，张迈勒马落后些许，问坐在囚车里的李膑和薛苏丁：“还受得了不？”
李膑给冻得够呛，他在萨图克麾下时就是文职，身体不如薛苏丁这武将强壮，但见张迈关心自己，还是勉强点头，道：“扛得住。”
此地海拔已经接近四千米，亏了这几个月不断翻山越岭的锻炼，去到海拔高的地方也不是第一次了，适应力提高了很多，所以张迈还撑得下去，然而也没法走得太快。
两百人的队伍走走停停，眼看还有五十里路，对面忽然迎来了一队骑兵，走得甚是急忙。
“听声音大概只有十余骑，迈哥，怎么办？”郭洛问。
张迈道：“你来做首领，大伙儿看我手势行事。”
迎面而来的十余骑奔行甚急，郭洛迎了上去，穿着回纥服饰的二百余起摆开阵势，迎面来的也是回纥骑兵，望见他们二百余人有些警惕，勒马停住，及看明是自家服饰，才问：“对面哪里来的兄弟？”
郭洛指着囚车，说：“俱兰城来的，刚押了几个俘虏回来呢。”
那队骑兵的首脑一喜，走近几步说：“打胜仗了？”
郭洛道：“俱兰城打下了，怛罗斯也快了。”挥鞭朝囚车抽了一鞭，说：“这两个家伙，可是要犯，好像还牵涉着什么事情，所以博格拉汗特地命我们押解回疏勒看押。”
对面那队骑兵听越说越对路，又走近了几步，郭洛问：“兄弟你们是往哪里去？”
那骑兵首领招呼了他走开几步，然后才低声说：“疏勒出乱子了。”
郭洛心中一凛，脸上也没有掩盖这种惊讶：“什么乱子？不会是被我们杀散了的唐寇余孽杀到这边吧？应该也没那么快啊。”
那骑兵首领说道：“不是，是下疏勒摩尼教徒叛乱，不过听说也和唐寇有关。我们这正奉了胡沙加尔将军的命令，要前往雅尔禀报呢。眼下正赶路，就不与你多说了。”
郭洛拉住他道：“等等，兄弟你给我一个实讯，疏勒那边形势急不急？若是形势紧急，我可不想一头栽进去啊。”
那骑兵首领笑骂了一声说他胆小，道：“凭着摩尼教那些人，能成什么气候？不过他们趁乱夺了下疏勒，这会正在下疏勒负隅顽抗，你放心吧，疏勒大体上来说没什么事情，就是各处山口关防已经告紧，非有胡沙加尔将军的令牌无法通过。”
郭洛呀了一声说：“我们从北面来，哪里却有胡沙加尔将军的令牌？”
那骑兵首领一奇，说：“那令牌听说是北方告急之后，苏赖老将军颁制，然后传下来的啊，你们怎么会没有？”
郭洛一笑，说：“是那个啊，我还以为是胡沙加尔将军新颁制的令牌呢。”
“那哪里会。”那骑兵首领说道：“要是那样，那像你们这样从北面来的可怎么办呢？不多说了，我得赶路了，身上这道急令是有时限的，要是超过了要杀头的。”
“且等等！”郭洛再一次拉住他：“那么你过哨岗，可也需要出示令牌？”
“当然要啊。”那骑兵首领有些怪异他为什么怎么问。
郭洛哈哈一笑，说：“那没什么了。我正是要告诉你，前面因为唐寇的缘故又增设了两道关卡，怕你没带令牌，到了那边过不了，那岂不误事？”
那骑兵首领哦了一声，便领人走了，走到二百骑兵中段的时候，郭洛在他们背后猛地作出一个“杀”的手势，张迈一点头，数百人一拥而上！这些可都是唐军中的精兵！一对一这一队去通报军情的骑兵也不是对手，更别说二百对十余了。
只是风雪之中，人人动作迟钝，纵然以将近二十倍的兵力，还是叫一个见机最快的策马回奔，脱出重围，石拔陡然出手，飞出套马索，硬生生将那人套住拉，石拔自灯上城一战以后，左手中箭受伤，痊愈后也只剩下五六分力气，这时单凭右手的力量竟还是将对方倒拔离鞍，唐军将士齐声喝彩，但凡动手的就都有些喘气，可见这高原气候多耗人的体力。
那骑兵首领大叫：“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郭洛道：“你是奸细！”
那骑兵首领兀自没有醒悟，高呼大叫：“我不是奸细，我不是奸细！不信你们看看我怀里有令牌！”
张迈从他怀里一摸，果然摸出一块令牌来，郭洛问道：“是这块？”
“当然，就是……”那骑兵首领猛地有悟，叫道：“你……你怎么会不认得！”
张迈哈哈一笑，用他不很流利的回纥话说：“因为我们就是，你们所说的，唐寇！”
……
处理掉了这一队报信的骑兵之后，二百余人继续上路，虽然只五十里的路程，但中间还是休息了一下，这时雪已经停了，但夜里却冷得更加厉害，连夜赶路的话何止是耗体力，简直是玩命！再说山口哨堡那边也不知是什么形势，说不定仍然需要战斗，所以得保存体力。
第二日醒来，又走二十余里，在中午之前终于望见了那座哨堡。
这一路来，张迈总只是觉得这条路熟悉而已，等望见了那哨堡的所在，猛地看清楚了地形，大叫道：“啊！这里！这里！这里我来过！”
郭洛等都有些讶异，但随即想张特使是从中原来，虽然是代代西行，可经过这里也并不奇怪，他却没有想到，张迈所说的“来到过”，简直已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
“对的，这里我来到过！”不知不觉间，张迈双眼竟有些恍惚，“没错，这个地方——当初走出国门，就是从这条路经过！”结果一个恍惚，竟然已经相隔千年了。
杨易见他神色有些怪异，问道：“迈哥，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张迈道：“继续前进！”
……
葛罗岭哨堡，其实规模并不大，只是山口平地上一个五十步见方、两层高的小堡，修建得也不是很好，然而要在这样一个地方修建堡垒，却仍然是一件相当了不起的事情。
哨堡下面有一个驿站，依托着哨哨堡，占地面积却比哨堡本身要大了许多。
二百骑还没走近，哨堡内部有人望见，已经派出五骑来迎迓，郭洛出示了令牌，道：“奉博格拉汗之命，要交两个要犯给胡沙加尔将军看押。”
来骑严明令牌无误，便挥动一面黄色旗帜让哨堡解除警戒，不久又驰出一队人马来，却是这座哨堡的副守备出来，他远远瞧见了李膑，叫道：“谋落乌勒！”
张迈一奇，在旁问道：“你认得他——”说着往李膑的囚车一指。那副守备笑道：“怎么会不认识，这家伙一年要来好几趟呢。嘿嘿，不过我也有听说他背叛了的事情，哼，背叛博格拉汗的人，哪里能有什么好下场！之前博格拉汗还曾派人到疏勒抓了他老婆孩子北上呢。这家伙是怎么抓到的？”
李膑在囚车内听见忍不住全身一抖，张迈怕他情绪激动之下露出破绽，向郭洛使个眼色，郭洛说道：“这鬼地方！冷得让人受不了！兄弟，别在这外头说了，快让我们进去弄个火取暖吧！”
那副守备指着那几十个箱子问：“那是什么？”
郭洛道：“是美酒，前线打了胜仗，博格拉汗说，前线打了胜仗，也有赖于后方能够稳住形势，所以让我们带了美酒过来颁赐胡沙加尔将军，犒劳有功将士。”
这等寒冷天气之下，身子都冻得僵了，那副守备听说了“美酒”一词，喉头就有些痒痒，凑近了说：“不知道博格拉汗赐下的美酒，有没有我们的份呢。”
郭洛道：“好像没有。”
那副守备脸色就有些难看了，但他也明白这本是情理之中，他一个小小哨岗的副守备，又未见立了什么奇功，博格拉汗颁赐的美酒，哪里会轮得到他？
郭洛又上前道：“不过兄弟若是要喝一点的话，哈哈，我们也不是不能通融通融，这么多箱酒，谅胡沙加尔将军也瞧不出来。咱们是自己人，要是连这一点酒都计较的话，却太见外了。”
那副守备大喜，当即迎了他们进驿站。
那驿站与这哨堡乃是二而一、一而二的建筑，哨堡高耸，哨堡之内驻兵，驿站供往来人员用的，驿站是月牙形，只有一层，又分为内外两部分，外面是给过往商旅用，叫外驿站，里面一部分是供过往的士兵和公务人员用，叫内驿站，哨堡居高临下，可以监视整个局面。又有垛孔，如果下面发生动乱可以射出箭来。
外驿站处处漏风，内驿站比外驿站好些，但终究也不如哨堡里头舒服。
郭洛就想进哨堡，副守备答应了，进去一问，守备却不肯，道：“内驿站也能停驻，为什么要进来？这哨堡就是过往兵将也不得入内，这是博格拉汗定下来的规矩！要是坏了规矩，让上头知道，我们吃罪不起。”
张迈担心要求过分了对方起疑，就没让郭洛再坚持。
二百多人驻进内驿站，副守备来讨博格拉汗赏赐的酒喝，郭洛问他：“哨堡内有多少兄弟啊，只怕不够分。”副守备笑了起来：“人有两百多，可又不是给所有人喝，你送我们一箱吧，让我们几个解解馋，底下的人，管他们去。”
郭洛笑道：“那我得去问问。”副守备一奇：“问问？你不是押解队首领么？”郭洛笑道：“不是，我是副头领啊。”一指后面张迈：“他才是正牌的老大呢。我只是个百夫长，他可是个千夫长，是霍兰将军麾下的爱将呢。”
那副守备听说是霍兰将军麾下爱将，呀了一声，颇感惊讶，郭洛又道：“不过啊，我们这位千夫长和霍兰将军一样，是个结巴，所以不大爱说话。”就跑了过去，和张迈耳语几声，回来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了，道：“千夫长不肯。”
副守备大见不悦，叫道：“什么意思！怎么转眼之间就变卦了？”
郭洛道：“千夫长说，酒是博格拉汗颁赐给胡沙加尔将军的，我们要是半路偷吃，回头上头查出来，我们吃罪不起。”
副守备脸色变得更难看了，想想自己刚才转述正守备的话，便知对方的变卦是报复刚才守备不肯让他们入内，郭洛见他脸越来越黑，走近了几步说：“唉，其实这也不是我小气，你知道，咱们做副手的总是难做人。”这一句话下来，是拉近两人的距离，而将双方的长官当成对立面了，副守备对他的怒意就消解了几分，道：“谁说不是呢！上面要奉承那老大爷，下面又要照看好弟兄，正牌老爷不顺眼咱们要受气，底下的人不满也冲咱们来——真不是人干的差事！要是在疏勒、怛罗斯当差也就算了，偏偏又被发到这鬼地方来！也还是靠过往的客商识做，才让我们这帮在雪谷中驻扎的兄弟不至于饿死。你知道，这个地方，就是热水都烧不开，要烧一盆洗脚水来，也得非好大的功夫。可要是晚上睡觉之前不泡一泡脚，那觉睡起来只怕就没那么舒爽了。”
说到这里，微微露出索贿之意，暗示郭洛：你们就算是将兵，若要得到好招待，还是得拿出点“诚意”来。只不过彼此都是将兵，这话不好说明，毕竟经过的兵将若不给钱，他们也没法子。若对象是过往客商的话，他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郭洛轻轻一笑，道：“其实我们进不进堡垒，也没什么所谓，反正我们停个一晚，明天就走，但你们守备动不动就拿出博格拉汗的规矩来，也不请我们进去喝口热酒，那就太见外了。你们守备见外，我们千夫长自然也就跟着见外了——这却也怨不得他，总不成你们守备冷着屁股，还要让我们千夫长拿热脸去贴吧？我们这个千夫长，可是在霍兰将军跟前也说得上话的人，平素脾气就不好，更别说让他忍耐别人了。”
那副守备想了想，觉得他话中有话，又进哨堡去，劝守备请那千夫长入堡休息，守备是个谨慎正统的人，黑着脸说：“你就这么嘴馋？不喝那酒会死！”
副守备道：“迪赫坎，现在不是酒不酒的问题，喝酒只是解馋，但得罪了人却不好。那千夫长是霍兰将军的爱将，如果我们和他攀上关系，将来也许有机会走他这条门路调离这里——这个鬼地方，难道你想继续待下去吗？”
“可是……”守备也不想在这种地方长待，听了这话有些心动，但还在犹豫。
副守备说道：“博格拉汗的命令，是说不许过往的军队进驻，可是咱们不是请人家军队进来啊，我们就请那个千夫长、那个百夫长进来，最多加上两个随从，你就是请他喝口热汤，问问前线的事情，那不算犯规矩。”
那守备想了想，终于答应了，但还是道：“最多只能五个人进来。我不是放他们进堡，只是请那个千夫长喝酒。”

第103章 火燎天原（一）
副守备欢喜万分，又回头来请郭洛，郭洛得到他的答复后甚是欣然，便去和张迈商量，张迈看了看那哨堡，说：“五七个人进去，无论如何夺不了这地方。若是被他们瞧出了端倪，将大门一堵上，别说咱们两百个人，就算后面大军全部开来，以这种天气和地势，急切间也攻它不下。若让疏勒那边有了防范，派兵来援，那我们就进退两难了。既然得不到它，便以宁可毁了它的决心，来行事吧。”
郭洛迟疑道：“毁了它？毁它容易，要再建就难了。”
李膑也道：“若是毁了它的话，要再重建，总得在天气大好时节，花上几个月的功夫，难啊。”
葛罗岭山口是面西的重要出入口之一，若唐军能够反客为主，这里也就会成为迎击萨图克回击的重要关隘，当然——前提是唐军能够反客为主。
张迈道：“我也知道若能夺下来更好，但现在的形势对我们是火烧眉毛，若我们能反客为主，自然希望所有的城池关隘哨岗都是齐全的，但要是得不到，就只能毁了它！就算是将这一块地方烧成一片通途，也好过看着它过不去。毕竟，现在我们仍然处于客地呢。”
李膑心想要想还处于进攻位置就希望不损毁这个哨堡，那等于说既要攻城又要保护城墙，确实有些求全了，疏勒现在还在回纥手中呢，便颔首道：“也只有如此了。”
当即由郭洛去回复，道：“我们千夫长这就来，不过守备如此厚爱迎客，我们也不好不有点表示，那几十箱的美酒，我们想取出一箱来，请守备和底下的兄弟痛饮一番。”
那副守备大喜，自古以来，无论中外，驿站官吏如果要守规矩，那便最难做人，因为迎来送往的很多一般都是比自己大的官，得罪一个都吃不了兜着走，但要是不守规矩，那便最好做人。利禄场上彼此退一步，那是皆大欢喜，反正都是用博格拉汗的规矩与美酒来做人情。
郭洛又道：“不过我们带来的东西里头，那两个囚徒出发的时候霍兰将军下令，不许千夫长离开一步，霍兰将军驭下甚严，这条命令是死命，和偷点东西不同，若有不遵得杀头的。这支队伍虽然是千夫长说了算，但里头兴许还有霍兰将军暗中安排了来监视我们的人。所以我们若进堡时，得连同那两个囚徒一起进去。”
见那副守备有犹豫之色，郭洛问：“怎么，堡里连两个囚徒都放不下？”副守备笑道：“那倒不是。”想想只多两个囚徒，碍得甚事？便答允了。
郭洛又说：“对了，若我们只取一箱子酒进去，太过明显，而且人多口杂，要是有人泄露了什么，将来要是事发只怕有麻烦，那二十几箱酒里头，有八大箱第一等美酒，我想不如我们说八箱酒也是霍兰将军下令寸步不离者，千夫长要进去，便将八箱酒也搬进堡内，隔了内外眼线，我们千夫长也只带两个心腹进来，我们再挑一箱喝了，然后从其它七箱里头每箱舀一部分把那空箱子灌个八九分，进堡时是八箱酒，出去还是八箱酒，如此一来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那副守备哈哈一笑，说：“好主意！”郭洛又取了碇碎金，塞在他手里说：“回头给我的兄弟们弄点热水。”副守备赶紧将金子藏好了，连声称没问题。去和守备说了。那正守备道：“进来就进来，还带囚犯？”
那副守备道：“这次他们既然押解要犯，上头下达寸步不离的死命令那也正常。他对囚车着紧，那是正理。”
正守备点了点头，副守备又说：“几百只眼睛底下拿酒，总要怕一两个多口的泄露了出去，但要是搬了进来再作手脚，只几个心腹瞧见，那就无所谓了，就算外边的士兵有什么疑心，也没证据。再说都已经答应他们了。”
正守备想了想说：“你刚才说多少个箱子？”
“八个。”
“那也不多，好吧，你就十六个人去搬，搬的时候别让他们太多人靠近。”
副守备道：“那是他们负责看管的东西，我们去搬，却不让人家靠近，那多失礼啊。”
“怎么会失礼呢。”正守备笑道：“我们是看他们原来劳累，帮他们干活啊，怎么叫失礼。”
副守备再次来请，张迈果然当众道：“守备大人，盛情难却，只是，我不敢离开……”指着那八大箱第一等美酒和两个囚车：“一步。”
副守备心想他果然是个结巴，说道：“那就一起带进去嘛，何必为了这些东西在这外面吃风？哨堡虽然狭窄，但八箱子酒堡里还放得下，至于囚车，推进堡内去，叫他们更加逃跑不得。”
便带了十六个人来搬酒箱子，张迈自叫马小春、石拔两人押了薛苏丁、李膑跟在后面，张迈一抬头，瞥见正守备在垛孔里盯着，心想：“这人好小心，若我们有什么动作，只怕当场就要关堡门。”
那正守备看他们只六个人走近，才没什么表示。
四人二囚进去后，大门关上，张迈在进门时留心了一下那墙壁，从外面看这个哨堡乃是石头垒成，朝内的这一面，他们应该是用牛粪混了泥土之类的东西，把石墙的缝隙都给塞住了，又用梁木顶住做支架，他看得暗中点头，心想：“外壁很坚实，是石头做的，若是从外面用火攻我怕也烧不进来。但里面的这个质地，可以用火。”
虽然只隔了一道墙，但内外的温度已经大大不同，张迈等在外面手脚都冻得有些僵硬，到了这里头才觉得温暖多了，动了几动，筋骨也活络开了，心想：“若是他们在这里面射箭，我们在外面攻打，他们手脚灵活、血脉畅通，我们却冻了个半僵，都不用打，就见胜负了。”
将据点安插在此处，出了墙壁监视之外，堡内的各种设施，尤其是有隔寒功效的设施便显得异常重要。
正守备迎了下来，郭洛对马小春说：“看好囚犯和酒箱子。”却带走了一个箱子，与张迈一起上楼去和正守备见面叙话。
副守备派了一个队长、两个士兵，命他们招待马小春和石拔，那三人便带了马小春和石拔连同两个囚犯到一间屋子里休息。
那回纥队长将他们带到一个房间里去，那个房间里有个火堆，地上铺着羊毛毯，马小春坐下后，赞道：“这里可比外头舒服多了。”
那回纥队长笑着说：“当然。”点燃了供两人烤火取暖，马小春眼珠子一转，道：“我要小解。”
那队长便派了个士兵，带他出去如厕，马小春在路上赞叹：“这座城堡好大！”
那士兵笑道：“也没那么大。间隔得好罢了。”
马小春又说：“这整个城堡都是石头垒成的吗？”
“不是啊，”那士兵敲敲那些墙壁，说：“城堡外面那一层墙是石头，但里头是泥土和木头混合着搭，这山上石头不多，从托云小镇运上来的话，运一块都够呛，都用在外面墙壁了，里面哪里还能也用石头？要整座城堡全部都用石头垒成，那那得花多大的功夫啊。再说全部用石头也不合用。”
石头一般较厚，室内间隔的话，用砖或者模板能够更加节省空间。
哨堡不大，却住着两百号人，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自然颇为杂乱，整个哨堡没有女人收拾，几百个大老爷们聚在这么个地方，又缺乏相应的生活纪律，其日常生活情境可想而知。下层是普通士兵居住的地方，一些房间门也不掩上。马小春又发现这座城堡的地势，西北高而东南低一点，地面也不怎么平，似乎他们刚才来的房间是比较高的地方。
厕所位于柴房隔壁，一眼看去很脏。
马小春捏着鼻子，假装便秘，半晌没完事，对那士兵说：“你不用管我，我认得路，待会自己回去就行。”
那士兵也不虞有他，便回去了，马小春蹲了好一会，觉得外面没人了，出得门来，他随身带着个水袋，袋子里却装着石油，瞧见没人就将石油泼在了柴草堆里去，然后才假装迷路，四处乱撞，几乎把底层看了个遍，直到被一个轮值正在休息、却偶尔发现了他的士兵叫住：“你干什么！”
马小春才自称迷路，那士兵听说他是外面来的客人，便带着他回到休息的那个小房间里去了。
那队长道：“怎么这么慢？”
马小春歉然道：“说出来笑死人，我居然迷路了。”
那队长笑道：“这堡里光线阴暗，路是比较难认的。”又骂刚才那个士兵偷懒，说他该陪客人才对。
这个房间有个小窗口，从窗外射进来的光线看，已经是日落月升，马小春心想：“不知道特使在上面怎么样了。”
正好那回纥队长被人叫了出去，他让两个士兵仍然守在门外，“若两位有什么需要就叫他们。”
石拔等他出去以后，转身和马小春坐在李膑旁边，低声问：“怎么样？”
马小春道：“这座城堡下面这一层我估算大概有二十几个房间，楼板也是木头的，从里面烧应该烧得起来。而且这里头的地势不平。”指着墙壁说：“这些墙都有缝隙的，你发现没？特使说用火攻，我看应该可以。”
石拔道：“那咱们什么时候放火？”
马小春道：“总得先通知了特使和郭都尉啊。”又将厕所旁边那个柴草间的事情和他说了。
李膑想了一会，却道：“不，你们这么做……”
不久那个队长回来，马小春看看他脸有些红，笑道：“讨到酒喝了？”那个队长哈哈一笑，没有否认，马小春舔了舔嘴唇说：“我也上去讨一杯酒喝。”便缠着他带自己到第二层去。
石拔等他出门后，在一口箱子里下方一敲，敲破了个洞，流出来的却不是美酒，而是石油，一丝丝的都流入到缝隙中去。在这种海拔搭建房屋，墙壁也好地板也好，功夫都不可能做得很细致，那石油是唐军妇女加工过的，已经去掉了部分异味，他将一个火折子塞在薛苏丁手里，自己却敲门，对其中一个士兵说：“这个瘸子也要解手。麻烦带一下路。”就将李膑背了起来，却对另外一个道：“一定要帮我看好人。”
“放心吧。”那个士兵回应。
这时天色已黑，堡内就更暗了，那士兵拿着灯在前面走，石拔沿路倾斜了水囊，倒出一线的石油来。
那头马小春到了第二层，只听那个副守备叫道：“哎呀，那伙唐寇有这么厉害的刀阵啊！”
进了门，屋内几个人去都喝得脸颊绯红，张迈看见马小春，笑吟吟的，招手说：“来！过来！赏你，美酒！这些，平时，你可，喝不到。”
马小春连忙低头谢过，喝了酒，郭洛拿了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大箱子说：“你找几个壶，把酒都倒出来，然后这个箱子就拿去，按照我之前交给你的，从其它七口箱子里，每箱子倒出一成多来，填满这口箱子。”
马小春接过了箱子，那个回纥队长已经拿了几个酒壶过来，马小春就先将剩下的酒倒到酒壶中，却听那副守备问：“后来呢？霍兰将军是怎么从那个刀阵中全身而退的。”
“霍兰将军没有全身而退，”郭洛道：“他受伤了。”
正副两个守备都啊了一声，叫道：“霍兰将军受伤了？伤得不重吧？”
趁着他二人都将注意力聚焦在郭洛身上时，张迈和马小春交换了一个眼神，马小春微微一点头，在酒箱子下作了个手势，张迈心头一动：“这就动手了？不知李膑具体的打算是什么。”
见马小春倒酒倒得仔细，便猜他在拖延时间。
张迈和郭洛进了这间屋子里后，所讲的关于北方的局势大多数都是真的，因为是真事，所以才能说得毫无破绽，但再接下来，就要开始掺杂谎言了。
只听郭洛道：“后来啊，苏赖老将军就奉令出使唐寇，要和对方议和……”
郭洛是说话的人，聚神于讲述便无法同时深思，张迈却想：“不好，有点破绽了，这事岂是你一个小小的百夫长能知道的？”哧一声冷笑起来：“你，又开始吹……吹牛了！这样大事，你，哪里知道？”。
郭洛心道：“哎哟！”脸上现出尴尬来，说：“大家都这么说的嘛。”
那副守备一笑，正要说句打和场的话，却猛听下面有人高呼：“走火了！走火了！”

第104章 火燎天原（二）
听说走火，屋内几个人都是一愣，副守备犹自道：“不要紧。”他想手下应该会注意扑灭。
但过了一会，不利的消息接踵传来，终于有个士兵叫道：“有人放火！”
守备和副守备这才都吃了一惊，副守备忙问：“什么人！”
走火和有人放火，这可不是同一性质的问题了！
“是那个瘸子囚徒！”
屋内数人又是一阵诧异，郭洛随即笑道：“谋落乌勒？那怎么可能，他的膝盖都没了。”
“他是挟持了押他那人，到处放火呢！”
副守备再也忍耐不住，涌身出门，张迈和郭洛随即跟上，正守备有些怀疑地看了他三人一眼，但这时局势甚急，乃至比他的反应还来得急，三人早已下楼，这堡垒其实不大，只是隔成了二十几个房间，本来天黑了之后，底层便十分昏暗，但张迈下得楼梯时却发现底层已经处处冒出火光。
“火源在哪里？”副守备叫了起来，已有手下带着他往柴房的方向去：“那边，那边。”
副守卫和张迈等到达时，只见李膑已经被人按在地上，石拔坐倒在一边，脖子上全是鲜血，马小春冲上去问：“你怎么样了？怎么回事？”
石拔按着脖子上的伤口，指着李膑叫道：“他挟持我……”就咳嗽起来。张迈瞧了心中一乐：“小石头也很会演戏呢。”
已有士兵向副守备禀报：“我们刚才忽然听见叫喊，出来一看只见这个瘸子一只手用刀架住这位兄弟的脖子……”指了指石拔：“逼着他乱走，他另一只手却用个奇怪的东西到处点火。”
张迈马上就想到那场景：石拔背着李膑，李膑一手握着刀假装挟持了他，另外一手当是拿着石油水囊之类到处点火。其实以李膑的体力武艺如何可能挟持石拔？若不是石拔暗中用手好好夹紧李膑的话，只怕李膑在他背上连身形都稳不住，不过在混乱中能想到这一点的却只有张迈等人。
柴房之外另有一具尸体，想必是被石拔偷袭杀死的。柴房里头都是干柴，又已被泼上了石油，真是一点即着，烧起来之后火势大旺，回纥兵用瓢子、木桶打水来浇，有一瓢没一瓢，有一桶没一桶的，或者用衣服、木板扑打，却哪里还救得熄？
副守备还在询问详情，猛地听一个人大吼：“这会还问什么！先把火救熄了再说！”却是守备赶了下来。
张迈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薛苏丁呢？
便猛地听一声惨呼，是先去马小春石拔休息的那个房间传来的，哨堡守备对他的副手说：“我过去看看，你留在这里救火！”众士兵本来忙着救火，听到声响又分了大部分随守备去瞧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迈郭洛也跟了过去，没走几步，便见薛苏丁右手挥舞着个火团，左手拿着个水袋子，水袋子泼出石油，跟着右手就拿火团点着，后面一个被他打倒的士兵叫道：“这刑徒杀了看守，到处放火！”
守备一挥手，已有士兵持刀扑上。
郭洛叫道：“不能杀他！得捉活的！”
守备猛地回头，喝道：“谁说的！”
郭洛叫道：“博格拉汗说的！”
那守备这时已经开始怀疑张迈一行，只是尚无十足把握，被他一喊“博格拉汗说的”还是迟疑了一下，他尚且如此，其他士兵如何敢贸然不听博格拉汗的命令？此刻守备如果能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大喝让杀，士兵们或许还有勇气，但他尚且迟疑，则士兵们就更加不敢违抗了。
薛苏丁乃是昭武九姓中的高手，武艺精强，此处地方又狭窄，众回纥士兵一时难以围上，再加上被那“留活口”的喝令牵绊住，更是缚手缚脚，慌乱了一刻钟，才算将薛苏丁按住，但薛苏丁的身后已经烧成一条火廊。与此同时，由于分了兵力，柴房那个方向的火也是越烧越是猛烈。
堡垒之内取水不方便，当时又没有消防车——哪怕是手动的消防车，回纥士兵用木板、扫把乃至衣服、盾牌来扑打火焰，那些才烧着的火线还能扑灭，已成气候的就扑之不熄，甚至没扑熄衣服扫把反而被烧着了。
守备猛地回头，盯着张迈：“你们进来的时候，他们的手脚不是被锁住的吗？”
还没等张迈回答，忽然有人指着走廊的彼端叫道：“那个房间好像有火在往外冒！”
那个房间正是刚才马小春住的那个房间，门口也有一具尸体，有个年轻鲁莽的士兵冒着沿途烟火冲了过去，一推开门，轰隆一声，一团火焰喷了出来，吓得所有回纥士兵都向后躲。
薛苏丁哈哈大笑，原来张迈运进来的那八大箱液体，只有一箱是酒，其它的都是做过手脚的石油，薛苏丁出来之前已经在房间里安了机关：他将油箱敲破一角，又撕了毛毯作为引子，点燃了一边，然后才出门。刚才那鲁莽的士兵若是没去推门，那么还要等上片刻那毛毯才会燃烧到油箱边，可是他将门一推，油箱倾斜撒了出来，洒到了燃烧的毛毯上，火舌跟着马上回吐，顺着泼出来的石油线一下子将那半箱油给点燃了，整个儿喷发了出来。
然而还不止如此！
那七箱由石拔敲破了一个，薛苏丁用了半箱子做机关、半箱在屋内放火，还剩下五个完整的，在屋内彻底起火之后，烧着了箱子，点燃了箱子内的石油，跟着火团便如同火龙喷焰般不住地外吐，甚至爆炸！
至于隔壁的房间由于被石油渗入，也一样烧得一片通红！
到了这地步，这几个房间的火已经难救了。
浓烟滚滚涌来，楼上的士兵有冲上来的，屋里的士兵有冲出来的，七手八脚，或救火或逃命，场面乱成一片，郭洛趁乱叫道：“大家先退出去！再想办法。”
一手抓住了李膑，张迈和马小春也分别冲上去按住了薛苏丁，拖了出去，他们在这哨堡内乃是贵宾，他们一带了个头，所有士兵都慌了，纷纷夺路出逃，浓烟不断从堡内冒出，屋外虽是寒风凛冽，但想想屋内那可怕的烈焰场景，所有逃出来的人又都觉得庆幸。
守备被人潮冲动也退了出来，等他站稳，才猛地发现张迈、郭洛等都已经不见了，回头一望，只见他们几个都已经退到了唐军二百人中间，而唐军二百人在哨堡内开始出现骚动时就已经集结待命了。
“你们——”守备心中已经有八成的把握认定这伙人不怀好意了。
看看堡内士兵已经冲出来了一半，张迈微微一笑，说：“在下张迈，也就是你们所说的龙面将军。”
“龙面将军——”
数十人一起惊呼起来，张迈含着微笑，说：“从今天开始，我大概不用再藏头藏尾了。”大大地呼吸了一口这高原上的稀薄空气，手往大火猎猎的哨堡一指，道：“兄弟们，杀敌夺堡，然后救火！”
郭洛等齐声应明！踏步推进，横刀出鞘。
此时的局面，回纥守军有一大半刚刚从起火的哨堡内冲出来，猛地见驻扎在内驿站的唐军变友为敌，一时都还反应不过来，有一小半还留在哨堡内部救火，根本就好搞不清楚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哨堡对内驿站外驿站的最大优势，就在于有垛孔可以从各个角度对内外驿站的任何一个位置进行射击，若让守军关山大门，从容放箭，内外驿站任何角落的人都将变成他们的靶子，而只要哨堡的大门紧闭，外头的部队急切之间就冲不进去，故虽只两百人戍守，却足以扼住这个极其重要的山口通路。
“快退！”守备大叫道，可这时却哪里还来得及？哨堡门口的士兵你拥我挤，不成队列，或进或出，都没个统一的秩序。
“杀！”张迈大叫道。
刚才在堡内时，由于厚厚墙壁的隔绝，挡住了凛冽的寒风，哨堡内部又有取暖系统，柴火一烧，暖气蒸腾，虽然还没有后世北方暖气设施那种虽然在严冬亦暖热的效果，可是比起堡外来，至少是不那么寒冷。可是一到这堡外，便觉得空气中仿佛夹带着刺痛皮肤的针，行动了难受，不行动了冻僵更难受。
然而寒冷还不知最难抵挡的，最难受的是缺氧。
张迈也好，石拔也好，这时两人都是翻过雪山的，对高原缺氧的情况有一定的适应能力，这次挑选出来的二百人，在挑选标准上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可是真的运动起来时，还是觉得难受。尤其是肉搏战。
回纥的那二百守军，如果在堡内倚壁放箭，那么可以维持在最小的运动量下发挥强大的杀敌效果，可这时要进入肉搏。那可是拼命了的事情。
仿佛周围的空气不够呼吸所用似的，所有人都有哮喘的感觉，哨堡的守军久居此地，适应性更加强些，可他们的组织却是一片混乱，唐军以有备攻无备，士气正旺，但如果这时张迈有个分身超脱出来看看他自己战斗的模样，一定会觉得：这个张迈动作怎么这么笨拙？
哨堡内部不断有烟冒出来，空气流中的炽热感也越来越明显，看来由于堡外的变故让守军无心救火，火势正越烧越大。
“杀！”
石拔也觉得转动横刀的手腕没那么灵活了，要出猛力，又总觉得到了关键处劲力用不大上。
他的武艺本来就不是以灵活见长，不像郭洛和薛苏丁，都懂得用最节省的力气来杀人，横刀与陌刀不同，陌刀是重兵器，陌刀那个重量，是在沉稳进退中发挥劈砸的功能，那是在钝兵器上用上了利刃，只因为其在“重”的同时还有极其“锋利”的特性，钝兵器砸人，被撞到的筋断骨折，而陌刀杀人，则是在同样的力量上加上锋锐，所以刀刃过处血肉纷飞。
横刀又自不同，与陌刀相比它要轻薄得多，但刀身仍然笔挺，有刀沉重的好处，又有剑的轻便之长，横刀的用法仍然是劈杀，然而却又与陌刀这种漠视敌人任何动作，我只管挥刀，自然就能叫敌人纳命于刀下不同，陌刀更需要技巧一些。
在这样的形势之下，石拔这样靠力量取胜的人便难以施展起长，忍不住焦躁起来，这高原气候折磨人了，张迈也有类似的感觉，不过他却乐观得多，心想：“还好哨堡的防御优势已经被打破，要是不然凭着这二百人去攻击这哨堡，那只有一一在堡下送死的份儿。”
二百人分为四队，每队分为五火，每十个人在一个小局部针对一小股敌军作战，在每一个局部唐军都是以众凌寡。
跟着张迈作战的十个人中有两个是钩镰手，不断以钩镰袭击敌人的下三路，一开始回纥士兵没有防范，被钩倒了两个，马上有长矛手奋力捅出，将他们搠死在地面上，剩下的人见识到了钩镰的厉害，一边抵挡还一边不停乱跳以躲避钩镰的袭扰，结果自然上下不能兼顾，张迈看得真切，挥刀一劈，又了结了一个，剩下五人心寒胆战，有两个就逃开了，田浩发一声喊，和其中七个有盾牌的士兵一起，八人拿起盾牌，将剩下三人围住了一挤，三人便都被盾牌挤成了一团，两名长矛手从盾牌空隙里不断地搠进去，惨叫声中，三人先后毙命。
这一伙将士尽管是精锐中的精锐，但斗了这么一场之后，虽然将敌人杀得六死二逃，但用力太过，个个都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张迈举刀叫道：“唐刀无敌！唐军必胜！”
二百人齐声响应，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吼，士气再次提升，朝着哨堡外残余的二十几名回纥士兵攻去，那正守备眼看败势已不可挽回，仰天长叹：“罢了罢了……”猛地脑中灵光一闪，对副守备叫道：“你快进去！点火烧堡！”
“什么？”副守备一时没弄清楚正守备的意思。
“点火，助长火势！”守备叫道：“就算我们死了，这座哨堡也不能留给他们！快去快去，我在这里挡着！”
副守备明白了过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敬重，转身进去了，那正守备找到了一个继续作战的理由，身子一挺，横刀于堡门之外，二十几个士兵见他如此威武，纷纷围在他身边负隅而抗。
张迈见着，赞道：“好猛士！萨图克选你守在这里没错，可惜遇到了我！长矛手！”
三十名长矛手握紧了长矛，扎马，手臂一沉，一起搠出。
“拦住！”
回纥士兵有的举起盾牌，更有的从脚边捞起尸体抵挡，却还是有两个人被搠死了。
长矛手一退，一百五十名刀手又分作三组，车轮般砍来。
经过了八轮的猛砍，二百唐军都已经累了，那守备拼命抵挡，身边的手下已经死剩下不到十人，他依旧屹立不倒，堵住了大门。
对这个敌人，唐军将士谁都不掩饰对他的敬重。对于这样的敌人，就应该以更大的战意来回报对方！
“好对手，成全他吧！”郭洛说。
一百五十名刀手散开，后面五十名将士已经准备好了弓箭，这次精选出来的这二百名将士乃是唐军的精锐，大部分人都能用好几种兵器，除了石拔马小春之外，几乎个个都是弓箭好手。
一百五十名刀手一让开，那寒冷的弓矢锋芒已经对准了身披数十伤却依然屹立的葛罗岭守备。
“放箭！”张迈一声令下，五十箭齐发，这时回纥守军已经无可抵挡，而大部分的箭都钉在了那正守备身上，钉得犹如刺猬一般。
只听一声悲呼：“迪赫坎！”副守备回来了，瞧瞧一直压迫他的顶头上司，他胸中的怨恨似乎忽然全部消解，悲呼了一声之后，猛地一拉正守备的尸体，回身窜入哨堡的烈焰当中。
这场殊死的战斗进行了半个多时辰，在战斗中由于无人救火，哨堡内部的火势本来就蔓延得很厉害，最后又被副守备入内再添柴火、点燃了所有能点燃的所在。等到胜负完全分出，哨堡已经烧得无法挽回。
张迈轻叹一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烈焰吞噬着整个，到后来甚至连内驿站也保不住——内驿站既烧着了，外驿站也就难以幸免了。
唐军全体退到了驿站之外，大火冲天而上，罔顾再一次飘落的雪花，这场大火愤怒地向长天喷吐着长长的舌头，直烧了一天两夜，烧到最后只剩下一堆断壁颓垣，可怜这么一个辛苦经营的哨堡，竟然就此成了一片焦土。
不过，东归的路也彻底打通了！
接下来的战争，便不再是开路了，而是夺城！每夺取一座城池，都不再是可有可无的临时据点，而是可以成为根据地的领土，那将是一场又一场的扩张之战了！
张迈派出轻骑去通知杨定国东进，这场大火这么一烧，可能远处的其它市镇也望见了，唐军奇势已尽，往后的日子，就得用堂堂正正的部队，一刀一枪地拼下新的战果！
席卷万里的凛冽大风，已从这里吹起。

第105章 托云小镇
张迈没有在燃烧着的哨堡遗址停留多久，对他来说，现在没有时间进行无意义的凭吊。
冲天大火有一个好处，就是让附近都变得暖和起来，也不用再想办法取暖，只是找了一个火蔓延不到的地方睡上一觉，第二天精力恢复，马上出发。
“不等定国叔了么？”
“不等了，先冲下去再说！”
葛罗岭山口所在地势西北高、东南低，二百骑兵沿路走下，便抵达了托云小镇，托云小镇名虽为镇，其实不过三百户人家，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地方，虽然有围墙，却哪里有守卫的能力？
昨夜小镇上的居民眼见葛罗岭山口哨堡方向起火早就怀疑出事了，今天再看到有骑兵纵下，户户慌张，石拔问道：“特使，咱们要宣称是博格拉汗的人么？”
“什么博格拉汗的人！”张迈道：“我们是唐军，唐军！安西唐军！这个名号从今天开始不用对任何人隐藏！”
二百七骑兵精神一振，便驱马进城，小镇的迪赫坎早就逃走了，几个老人扶持着出来问讯，张迈道：“告诉他们，我们是大唐铁骑，一路从北面打下来，从怛罗斯到俱兰城到葛罗岭山口，全部都攻克了。”
为首那个老人竟然不用郭洛翻译，就满脸惊诧地说：“大唐！”
张迈微微一奇：“你懂得唐言？”
“当然懂得啊。”老者说。
“你是唐民后裔？”张迈眉头扬了扬，但很快就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大对。这个老者高鼻卷发，乃是个典型的胡人，比回纥人还明显得多。
“小的不是唐民，”那老者说：“不过和大昭寺的大和尚往还得多了，所以就懂得些唐言了。”
“你们还认得大昭寺的和尚？”这次二百骑是突袭葛罗岭山口，所以没带法信嘉陵两个和尚。
“是啊，”那老者说：“将军的来历，我们不敢问，但请将军不要为难本镇的居民，我们都是守规矩的好百姓。”
张迈笑道：“放心，既然是朋友，我军哪里有相侵犯的道理。”
这托云小镇上的很多人家靠的是做过往客商落脚的买卖，本有客栈生意，对于各派势力的变迁没有太大的抵触，那老者已经活了七八十岁，至少经历过三次统治者更改，所以只希望这个托云小镇不要被战火波及。
他告诉张迈，小镇西边二里处有个河湾十分适宜驻军，又表示如果唐军有需要的话，小镇居民可以贡献一点食物做军资，“只是此间居民颇为贫苦，贵军又有几百个人，只一两顿饭还管得起，多了，我们就力有不逮了。”
郭洛到二里外的河湾一看，果然瞧见写安营扎寨的钉子，当天便在这里停驻，李膑对张迈道：“大昭寺在疏勒以西五十里，下疏勒在疏勒以北九十里，此处往疏勒、下疏勒、大昭寺都大概有三百里路程，下疏勒城防颇可依靠，大昭寺则无险可守，特使，我们先走哪里？”
薛苏丁道：“大昭寺与我们较亲，但从之前得到的消息看来，下疏勒正受围攻，若我们就此驰去，或能一举解其围困。”
张迈一路上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这时道：“葛罗岭哨堡的那一把火，只怕已经让许多人瞧见了，奇袭已不可能，既然如此便大张旗鼓行事。现在等我们大部队在这里会齐再说。”
队伍在停了半日，还没入夜，便有后续部队赶到，原来杨定国望见山上火起，不等张迈派人来报，已经派遣慕容春华引轻骑前往增援，慕容春华在半路遇到张迈派来的报捷骑兵，大喜之下快马加鞭，连夜赶来，所以只比唐军迟了半日到达。
郭洛杨易见到了他心中都是一定，只想等后面大军到齐就准备继续进发。不料这天晚上，有个兴生胡蹑手蹑脚地摸到附近，被唐军拿住后，大叫：“我有要事前来禀报，是要来讨赏的。”
“讨什么赏？”
那人大叫：“我要见到你们主帅才说。”
石拔捏着拳头，笑道：“真的么？我这个拳头，就是你的主帅！”
那人急了，大叫：“你们若不给我通传，以后可别后悔！”
旁边马小春道：“看他的样子，也许真有什么要紧事。”
石拔道：“难道真要吵醒特使去？”
马小春迟疑着，道：“这个可不好，特使已经睡着了。这段时间他累得慌。还是别吵着他的好。”
石拔低头沉吟了一下，就去告诉李膑，李膑道：“带来我看看。”
那兴生胡见到了李膑，仍然嚷嚷着要见唐军的主帅，李膑摸出一锭五两重的金子，说：“有什么消息，你就说吧，若这消息值，这金子就归你，若这消息不知，我就叫你吞下去！然后命人开膛扒肚取出来。”
那兴生胡打了个寒颤，却说：“我这消息，不止五两金子！”
李膑道：“就算是胡沙加尔兴兵来犯的消息，最多也就值五两金子。”
“才不是呢！”那兴生胡脱口道：“是大昭寺被……”
“被怎么样？”李膑微微动容。
那兴生胡犹豫了一下，说：“被围了。”
“大昭寺被围？”李膑一边命马小春去通知张迈，一边逼问道：“你有证据没！”
那兴生胡犹豫了一下，说：“之前下疏勒的摩尼教教徒造反，被疏勒本城派兵镇压，跟着不知谁泄露了说大昭寺和下疏勒的叛徒有勾结，于是疏勒那边就下令捉拿大昭寺的主持。本来大昭寺对疏勒那边的命令向来是逆来顺受，但这次不知为什么忽然不服从了，那些和尚又没有什么武艺，可居然把寺门关住了顽抗起来。如今大昭寺已经被围起来了，这事其实镇上的人许多都知道，只是没人肯跟你们说而已。”
托云小镇的居民虽然表现得顺从，但那并不代表他们已向唐军效忠，那些居民只是想置身事外而已。
李膑听这言语越听越是对路，将金子一抛，说：“好，这金子就算你的了，若消息真切，回头我们会再赏赐你十两黄金，不过要这消息是假的，哼，你就要赔上你的脑袋。”
那兴生胡拿到了金子，脸色一喜，将金子收了说：“消息当然是真的，我就住在托云小镇，叫石米，满镇的人都知道我的。你剩下那十两金子记得送过来。”
要退下去时，忽然又回头说：“看你这么慷慨，我再卖个消息给你，听说疏勒本城又去镇压下疏勒，又去围攻大昭寺，如今防卫正空虚哦。”
让人将这兴生胡带下去后，李膑推着轮椅就要去见张迈，到了帐门口就已经遇见了他，张迈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披了件睡衣就来。李膑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这时郭洛、杨易、慕容春华等听到消息也都赶了来，杨易当即叫道：“现在就出发，夺了疏勒本城，一来一局定乾坤，二来也有围魏救赵的功效！”
张迈问郭洛，郭洛道：“疏勒是一座大城，和怛罗斯、俱兰城都不同，我们忽然出现，城内居民对我们毫不信任，靠我们现在手头这一千来人，就是夺下了也守不住的。更何况那个石米说的话，前一半或许可信，因为大军行动，当地人也能察觉到一些端倪，大昭寺是否被围困也很容易知道。可是疏勒本城是否空虚，那就完全是道听途说，不能靠着这点情报就冒险去夺疏勒。我觉得应该先等后面大军到齐，然后再作打算。”
“恐怕不可。”慕容春华道：“我们后续的人马要全部到齐，少说也得七天时间，这么长的时间，什么变故都有可能发生。是夺疏勒也好，是救大昭寺也好，都得加紧行事。”
李膑却道：“疏勒与怛罗斯不同，这里受大唐影响很深，佛教、明教又都已经表示支持我们，我们既然来到了这里，形势其实也对我们有利，下疏勒既叛，疏勒本城胡沙加尔手中兵力不会超过万人。回纥在这里又不得人心，萨图克要回来也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我认为我们不应该急，而应该缓。只要争取到了这个地区的民心，利用民力将胡沙加尔排挤出去，事情也许会比单纯的战场取胜要更加顺利。莫要怕慢，欲速则不达。”
众人争论不止，一起望向张迈，张迈道：“李膑说的对，来到这里，宁可缓，不用急。”
杨易不满道：“那就任大昭寺被围不成？要是那个石米的话是真的，大昭寺真的被围得危在旦夕，我们却在这里慢慢等着，等到大军到齐然后去救人，说不定大昭寺就被攻破了，法如大师也被杀了。那时候佛门领袖也没有了，明教的长老也没有了，还有个狗屁人心可以去争取！”
李膑被他呛得有些尴尬，偏偏又反驳不得，如杨易所言，若是大昭寺和下疏勒同时被攻陷，佛民与明教教徒都失去了组织，那民心也就没法形成力量了。
“杨易说的也在理，但李参军说的也没错。”张迈道：“不过你们所说的其实并不矛盾，阿易说的是救兵如救火，这个应该急；李参军说的是攻略整个疏勒的大势，这个应该缓。但这两件事，其实可以并行不悖。”因下令：“我和郭洛，带领三百人，前往大昭寺，杨易与慕容春华，带领三百人，前往下疏勒，薛苏丁与李膑留在此处，等候后续军马，军马取齐，便向大昭寺方向开来。”
薛苏丁道：“回纥既围得住下疏勒、大昭寺，所用兵马必在数千人以上！只三百人前往，又分了兵，岂非大忌？”
“不，特使的安排大有道理！”李膑道：“我们现在分两拨人前往，目的不是靠这三百人去厮杀，而是要告诉大昭寺与下疏勒——我们来了，前锋到了！只要传递了这个消息，寺内、城内的僧民就会有勇气守下去，等待我们大军来援。”
张迈一击掌，说：“对，就是这个意思，不多说了，现在就出发吧！”

第106章 大昭寺（一）
张迈一路南进，离开了托云小镇约有二十里，土地渐渐远离干沙荒旱，空气依然干燥，可是却有河流经过，再走数里，已有人烟，炊烟袅袅而起，隐隐见到有农田围绕着一座小寺，小麦已经到了快能收割的季节，屋宇田舍，犹如八十年代的内陆农村，张迈看得呆了，这一带真的是他所认得的“喀什地区”么？
就如同郭洛所说，空气中好像真的飘着一种味道，让张迈觉得自己回家了一般。然而美中不足的是，郭洛来到时见这里阡陌相连、妇孺讴歌，唐言歌曲飘满耳际，这时张迈走了数十里，路上却不见一人，情状十分诡异。
再走一日，田亩间隐隐有人藏在庄稼里头，郭洛叫道：“莫非有埋伏？”
他带了十余人冲入田中，隐藏在庄稼里的人哄一声四散，郭洛纵骑追上，抓到了其中两人，看模样都是个农夫，到了马前却只知道求饶，张迈喝问：“你藏在田里干什么！”
那两个农夫瑟瑟发抖，只说：“不干我们事，不干我们事。”
“什么不干你事！”
那农夫叫道：“不干我事！下疏勒的事情，我们真的不知道。”
张迈和郭洛对望了一眼，再逼问下去，才知道胡沙加尔果然起兵数千人围住了大昭寺，张迈喝道：“大昭寺被围，你们为什么不赶去救援？”
那两个农夫神色麻木，随口问：“救援？”又忙说：“不敢，不敢。”
张迈眉头皱了起来，石拔问：“特使，怎么办？”
“不理他们了！”张迈道：“继续前进！希望大昭寺可以撑住！”
郭洛是去过大昭寺的，认得道路，看看离大昭寺还有半日路程，张迈下令养了养马力，然后才又出发，走了二十余里，再养养马力，转过一个丘陇，一座山上矗立着一个寺庙群，那寺庙群占地倒也甚大，房屋甚多，怕不有千余间，但没有琼宇楼雕之属，连最大的建筑大雄宝殿色泽也颇为暗淡，远远望去就像只是个山上村落，并无一点统帅整个疏勒佛门者应有的气魄。
张迈便猜大昭寺的财政并不宽裕，这时驱马上前，见山下围着三围人马，约有七八千人，包围圈之外又有数千农夫拿着锄头之类大嚷大叫，张迈一喜，说：“疏勒唐民之中，毕竟还有不少有血性的汉子！懂得来声援。”
那数千人马陡然闯出百余骑来，朝农夫群中一冲，数千农夫便都被冲得四散逃跑了。按数量来说是一百对数千，但强弱之势却反了过来，数千松散的农夫在这一百多集约的骑兵蹄下全无还手之力！
郭洛看得连连摇头，张迈也瞧出了这些农夫身体虽健，但没经过训练，拿着木棍石头抵得甚事？心里想起了先圣的一句话来：“不教而趋之战是谓弃。”疏勒的回纥统治者不许这些农民拥有武器，更别说让他们进行军事训练了，那些农夫聚在一起人数虽多，可被对方骑兵一冲，先杀了几个，后面的人一看到血就都慌了，丢锄头弃木棍，各自逃命。
从阵中冲出来的骑兵虽只有一百多人，但冲散了这数千人后四出剿杀，犹自行有余力，石拔看得愤怒，便来请战，郭洛道：“且再看看！”
张迈望到大昭寺西北侧数里之外有一个耸起来的陇丘，引马踏上远望，这时与围困着大昭寺的七八千人已经靠近，张迈就问郭洛：“你看对方兵力战力怎么样？”
郭洛道：“冲出来的那一百余骑，也就欺负欺负这些农夫，还不是我们的对手，但要是这样的部队有几千人我们也不是对手。但我看其他的七八千人，杂色军队很多，应该大多是临时调集来的民兵、牧民之类。”
张迈道：“看来胡沙加尔对大昭寺这边并不很重视啊。”
郭洛道：“也或许是他们认为调遣这样一支，已经足够对付大昭寺了。”
张迈点头称是，道：“我们之前的决断是对的，这边只是个杂牌部队，那么主力要么就是在下疏勒，要么就在疏勒本城，那个什么石米的话只是道听途说，果然信不得。”一指大昭寺的方向，道：“走！冲进去，我要去见见法如长老。”
这时张迈对战场之事已称得上精通了，看明了敌我战力之后，便估计己方三百骑若要冲上山去，对方未必阻拦得住。
唐军三百骑下了丘陇，渐渐靠近，有被冲散的农夫逃到了这个方向，望见他们以为是回纥的兵马，都骇然躲避，唐军也不解释，继续开进。
疏勒佛民虽多，却没有一支正规军，甚至连粗经训练的民兵、团练也没有。佛法之下，熏陶出了数万顺民，真如羊儿一般，危急之际，无以应变。
张迈叫道：“兄弟们，这些杂碎不算什么，临阵之际，尽情厮杀！”
三百人齐声响应，一起吆喝了一声。
那边回纥军见有这么一支军容整肃的军队靠近，因想疏勒佛民中并无一支像样的部队，就派了几百人来迎，还以为是增援的部队，上前问道：“你们是哪里派来的？”
石拔狂声叫道：“我们是你爷爷派来的！”
唐军齐声狂笑，猛地策马，加速奔踩过去，三百唐军齐声发喊，战马狂嘶——这些是千山万水翻阅过来、尸山血海爬滚出来的百战之士，虽然只三百人却给予人千军万马的压迫力！此时太阳正当空，阳光普照，耀得唐军的兵器盔甲烁烁生辉。
对面的回纥军脸色都变了，大叫：“干什么？”
话音才落，刀已临头！
唐军冲了进去，石拔在高原上发不了力，这时将养了过来，便如一股力气憋了十几天终于找到个发泄口，挥着一把大刀狂砍过去。
迎来的那数百骑士兵虽然在那七八千人里头已经算中坚部队了，但和唐军比起来素质不如，兵器铠甲不如，又是仓促应战，被唐军打了个昏头，石拔一骑当先，杀人之后也略不回顾，直踩过去，只是一冲，迎出来的数百骑兵就被冲得乱了，郭洛人在军中，瞧准了对面刚才上前问讯之人，料定他是首领，马上搭箭，流星般飞出，正中那人额头，回纥军纷纷惊叫：“千夫长，千夫长！”形势就更乱了！
张迈举刀大叫：“唐刀无敌，唐骑不败！”
三百人齐声响应，高呼：“唐刀无敌，唐骑不败！唐刀无敌，唐骑不败！”声音远远传了出去，士气为之大振！
疏勒地区唐民甚多，许多回纥将士也听得懂唐言，因听到那个重复的“唐”字，心中都是惊疑不已，不知道哪里闯出这么一支可怕的骑兵来。
“难道真的是大唐来的么？”
唐军这三百骑兵乃是西域唐民中身体最强壮的男子，这几个月来虽然在行军之中，吃的不是肉就是面，奶制品的补充亦足，加之时时处于战斗状态之中，磨练得心志、体力、作战技巧无一不佳，这时就算对上西域任何一支最精锐的部队都不逊色，而来包围疏勒的回纥部队，其核心主力只有不到一千人是疏勒本城派出的，其他的六千多都是临时调集而来，出阵来迎唐军的这四百人虽也是一千人之中，然而放在西域也不过是第二流的部队，单兵作战也不是唐军的对手，组织对阵唐军可以以一破二，在现在这个唐军占据先手的情况下，三百唐军绝对有能力以一破五！
张迈一开始只是想着设法冲上山去，毕竟对方有七八千人，那是二十余倍于唐军的数量，哪知接战以后发现形势比自己预料得要好得多，回纥军的抵抗比他预想中要来得弱些，“不急着上山了！”张迈叫道：“再冲杀一阵！”
竟然赶着败兵直冲回纥本阵。
杨易一杀起了性就如同一匹疯马，会不顾一切恶，郭洛却在最激烈的战阵之中也能保持冷静，这时随着张迈冲入敌群，心中实有些惴惴，但冲入敌阵之后，发现七八千人的外围那些杂色部队望见己军个个步伐散乱，心中一动，叫道：“特使，他们中只有中间几百人得小心，其他不足为虑！先击弱，再破强！”
张迈道：“不错！”便不往阵心，却不断冲击着回纥军的外围，三百人犹如一条游龙，穿梭在七八千回纥所构成的泥沼之中，回纥军虽然一时还不至于全线溃败，但竟然也阻挡不了三百唐骑的去路！
附近的农夫本已逃散，见这边忽然战势又起来，全都驻足停观，那些还没逃远的农夫听见，一个个咬着手指头大叫：“唐刀不败？唐骑无敌？唐刀？唐骑？朝廷派兵马来了？”
他们有些难以置信，可是眼前的情景却又叫他们不得不信！
“朝廷派兵马来了，大唐派兵马来了！”
“朝廷真的派兵马来了！”
“什么！”
“是朝廷的兵马！是朝廷的兵马！”
不止山下，连山上都人头耸动，个个都奔到寺门、崖台上观看，但见三百唐军如狮虎闯入犬群，转眼间就将同等数量的回纥军队击溃，跟着又驱赶着败兵冲击。
“天啊！几百个人，冲击几千人啊！”
许多农夫想起刚才回纥一百多人就赶着他们几千人跑，那些胡人个个都穷凶极恶，心里本来对他们都怕得要命，哪知忽然出现的这数百唐军竟然以三百冲七千，若不是亲眼见到谁敢相信？
山上山下，农夫咬着手指，和尚念着佛祖，目瞪口呆地瞧着唐军与回纥厮杀！
“真的是朝廷的兵马？我们大唐还在啊！”
“大唐真的还在！好厉害！好厉害！”
“朝廷没有忘记我们……”
“朝廷派兵来了！”
“朝廷派兵来了！”
“朝廷派兵来了！”
回纥阵中不断响起三百唐骑的呼吼，逃散了的数千农夫也渐渐走了回来，聚在一起，他们刚才都被回纥杀破了胆子，这时眼见三百唐军神勇无敌，势不可挡，又都被鼓起了勇气！
不知谁第一个随着三百唐骑的呼吼叫了起来：“唐刀无敌，唐骑不败！”
有了这第一句之后，山下数百农夫忽然都大叫了起来：“唐刀无敌，唐骑不败！唐刀无敌，唐骑不败！”跟着是数千人一起呐喊！
到后来，山上亦响起了同样的呐喊，就连和尚们都不念佛了，山上山下，万余人口中吐出，都是一个“唐”字！
三百唐骑来回冲杀，马力渐疲，回纥却已经反应过来，他们毕竟人多，唐军未能一鼓作气将数千人冲散，等到回纥的中枢指挥官缓出手来，逐渐安排人马围堵，张迈便觉得每前进一步阻力都大了许多。
“大概……”他刚想，得冲出去，免得陷入阵中了。
哪知就在这时，大昭寺上下忽然想起了震天呐喊之声！唐刀！唐骑！
刚才，是三百唐骑给了他们重新凝聚的勇气，而这时，则是他们激发了张迈继续奋战的决心！
“唐刀无敌，唐骑不败！”
石拔怒吼起来！
刚才，是三百唐骑先呼出了呐喊，外围的数千农夫则配合了这种节奏，而现在，却变成外围万余人齐声呐喊，而三百唐骑在敌阵之中配合这种呐喊的节奏了。
郭洛喉头也有一种咸咸的感觉，是热泪回涌么？
张迈猛地下了一个很不理性的决定：“兄弟们，杀散他们！”
三百唐骑齐声发一声喊，士气再次振作，忘命地死冲！
他们的周围，是二十倍于自己的敌人，可是在这数千敌人的外围，却已经满是大唐的呼声！
山上的和尚和民壮结成队伍，踏步走下，山下农夫也聚在一起，吼叫着走进！这些人都没什么战斗力，但上万人在大唐呐喊声中聚集起来，万众一心从两个方向同时向回纥阵中逼来，让数千回纥都感到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打仗，打的是心理，打的是士气！
回纥的主将动摇了，在那漫天的怒吼中他觉得不是己方包围了唐骑，而是回纥被大唐所包围！更何况，到现在为止他都还没发遏制那三百唐骑的行动。
“不能让他们围住，后退！”他想。
他是希望能够齐整地后退，可是阵心一动，就再也不是他能完美控制的了。
“冲杀！取敌首领！”张迈喝道！
石拔沉浸在上万人的声援呐喊之中，双眼都红了，直插回纥阵心而去！

第107章 非我族类，不降者杀！
石拔奋起神力，双腿夹紧了马腹，冒险切向敌人中军。郭洛在后面指挥田浩等为援，在这一刻，如果说回纥军是一块肉，中间那数百人就是肉中的骨头，而唐军则如一把刀，石拔就是这把刀的刀刃！此刻这把刀刃正要破开骨头，直取骨髓，所以唐军全体都以各种形式来保护他，郭洛自己不断得拉弓搭箭，射杀对石拔有威胁的士兵，田浩与室辉一左一右，用长矛挑开回纥军对石拔的攒刺。
回纥人大声惊呼，指挥官吆喝着要拦住石拔，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直接面对石拔的回纥士兵在与这个唐军杀神面对面时，光是与他的眼光一对双手就忍不住酸软，石拔没有刻意作出怒目之态，但自出谷以后的连番死战已在他眉宇间凝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煞气，他的瞳孔仿佛还存储了那些死于他刀下的胡虏的惨状一般，让人一望心里就冒出对抗他会死于非命的可怕联想，石拔本身似乎并没有觉察到这一点，但对于敌人在他面前瑟瑟发抖却已习以为常。对他这种眉间的煞气和瞳孔中的死意，只有同样身经百战者才能对抗，而这时面对着他的这支回纥军却还达不到这个级数。
石拔的座下，是张迈送给他的连捷——这也是一匹有着汗血宝马血统的千里马，虽然已不流汗血了，却依然神骏非常，灯上城一战中连捷困顿异常，石拔得到它之后善加调养，只把它当亲弟弟一般爱护，有半个多月时间就已经恢复了过来，新主人的善待已经赢得了它的效忠，这时与主人仿佛连成一体了一般，唐军回纥军的骑兵的坐骑大多都已经开始疲累了，但连捷却越战越勇，长声高嘶，石拔的煞气震慑住了迎击的士兵，而连捷伸长了细颈，高昂着居高临下，更是对敌人形成了巨大的压迫感！就算是回纥骑兵，面对连捷上的石拔时也有一种仰视的错觉。心理上的挫折感加上单个体力上被压制住，竟让回纥阵心如被柴刀斩破之竹——节节破裂！
战场的时间之轮仿佛变得慢了，石拔响应张迈的命令冲击敌军核心只是几秒钟的时间，但敌我双方却都觉得仿佛过了几年，石拔每推进一步都要用上全身劲力、回纥每后退一步都会遭受心理上的重大打击。
“守住！不许后退一步！”
因为刚才阵心移动而产生不稳的回纥军在大将的喝令下拼命坚持，石拔看看离大旗还有数骑的距离，却再也突破不过去了，主将的身周是一圈一致对外的长矛，长矛之外又是一圈的盾牌，除非这时有刘黑虎持陌刀换在石拔的位置上，以冷兵器时代最强的破坚战法劈破盾牌、剿杀战马、斩断长矛，否则便很难突破这道最后的钢铁防线。
可是对回纥来说，以兵力上的绝对优势竟然被三百唐骑逼侵到这个地步，却是无论如何不能不产生巨大失败感的。
背后郭洛等嗖嗖放出冷箭，越过石拔的肩膀设计回纥诸将，却都被盾牌给挡住了，箭袭无效，骑兵难进，在正常的情况下，这时候就要在敌军尚未合拢、己方尚未陷入死地之前迂回冲杀出一条血路来，斜刺里穿破回纥的兵阵。
然而石拔却不肯。
“难道就这么算了么？”
他已经不是藏碑谷中那个什么也不是的小石头了，他是随着龙面将军一起屡立奇功，那个“无坚不摧、无城不拔”的阵前骁将了！这是他的荣誉，也是他的骄傲！
“不能无功而返！”
左手动了动，有一种许久没有发作的瘙痒从手臂上蔓延开来。敌军的主将已难扑杀，石拔将目光投向了回纥军主将身边的那支大旗上。
长矛与盾牌之间，有着套马索可以穿越的空隙。
……
大昭寺，除了法信之外的八大长老都已经站在了崖台上，人人目不转睛地关注着山下的战斗。
大昭寺有几百个和尚，平常又有两千多人生活在山上的民舍中，再加上这次赶来增援又来得及上山的唐裔农夫共有五千多人，五千多人这时都如狂化了一般，高喊着“唐刀无敌、唐骑不败！”手挽着手，不顾一切地踏步下山！就是连那几百个和尚也都忘记了自己出家人的身份，甚至连一些老僧都跟着年轻人呐喊了起来！
法如自己也忍不住热血一动，他曾听郭洛说起唐军在新碎叶、遏丹、昭山、灯上城、怛罗斯打过的几场恶战，听说唐军居然连败回纥已感兴奋，所以才会下定决心派人迎接唐军进入疏勒，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时亲眼看见，才晓得郭洛对唐军种种胜利的描述毫无夸张，法如甚至觉得郭洛的描述无法穷尽唐军之真正威猛！
“竟然有这么强悍的军队！”
“看来，祖辈关于我大唐军威无敌的传说，是真的！”
唐刀无敌，唐骑不败……
一汉敌五胡……
那些都已经是久远得让人不敢相信的传说，在胡人势大、汉人备受压迫的这个时代，许多后生听到这些传说后都觉得是先人们编出来的，因为在现实中拿着锄头的汉人农夫根本就不是马背上回纥统治者的对手。可是，眼前的一切却让他们曾经怀疑的传说变成了不可动摇的信念！
“传说是真的，传说是真的！”
“我们朝廷的军队，我们大唐的将士，真的很强！很强！”
“一汉敌五胡！真的能够一汉敌五胡！”
任何战场都有它的特殊性，三百唐骑能够达成眼下的战果自有各种条件的配合，但山上的僧侣与山下的农夫却不管这些！他们只是相信了他们自己的眼睛！
“三百人就已经如此威猛，如果是三千人，那还怕什么！如果有万人大军，打破疏勒也不在话下啊！”
“下山！去帮忙！”山上的僧侣高喊着，挥舞着戒棍。
“冲上去！帮我军杀敌！”山下的农夫齐声呼喊着，挥舞着锄头！
我军，我军！
石拔何曾听到过这样的拥护之声！正如疏勒的农夫们未曾见过能够如此为他们出头、如此为他们作战的军队一样！
……
只有法如保持了冷静，从他站的地方望下望，可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看明唐军的走势。数千回纥都没法拦住唐军的步伐，可唐军本身也没法突破回纥的阵心。
“大概结束了吧。”法如长老说，就算是不懂兵法的人，这时也能基本看明白山下的局势。
三百人冲击七千，还是太勉强了。
他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唐军能够借着这股气势冲上山来——只要唐军能够上山，有了这三百强兵悍将作为核心，便不怕山下回纥的围攻了！
山上的民壮固然缺乏训练，指挥自发地“打架”而不懂自觉地“打仗”，但要是有了唐军精骑的组织那就不一样了，要知道山下回纥的七千人也就一千多个正规军，其他也多是临时征调的牧民，并不比山上的民壮强多少，要不然也不会围了大昭寺这么些天也没将大昭寺攻下。
而且法如更想到唐军应该不止这三百骑，后面应该还有源源开至的大军才对，所以他现在不求唐军能够就此大胜，只盼着唐军赶紧上来。
果然，冲击在最前面的那员骁将进击的位置稍稍偏了——石拔是三百唐骑的龙头，在这一刻三百唐骑的走向不是听张迈的，也不是听郭洛的，而是看石拔往哪里冲，所有人就都会跟着冲过去。
身处战阵之中，敌我双方目光所及往往只是身前数尺，大部分都没可能从全局的角度来把握对手的走向，但山上的法如却看得明白——唐军前锋那微妙的转向已经昭示着三百唐骑将会向山上冲来，以与踏步下山的民壮回合。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法如宣了两句口号，正要传达迎接唐军的号令，忽然听山坡上有人高呼：“敌旗！敌旗！”
“怎么回事？”
本来法如以为即将进入尾声的战局又起变化！
原来石拔竟然在转向的那一瞬间抛出套马索，套住了敌军的大旗，跟着一夹连捷，依靠着马力斜冲，靠着这一冲之力，竟然将大旗拉得斜了！这是石拔最后一次尝试，他靠直觉觉得，如果这一套能够套住大旗，或许会产生不可思议的结果，如果这一招无功，他也不会再纠缠，直接带领三百唐骑冲出去！
大旗从被套住到被拉得歪斜，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在那一瞬间过后，石拔与大旗之间所有回纥士兵都能拔刀砍断绳索。
可是，就是这么一秒钟不到的功夫，却已经产生了改变整个战场的效果！
战阵之上，士兵看十长，十长看百夫长，百夫长看千夫长，而所有人在混乱中的行动方向就是看帅旗位于何处，旗在军稳，旗偃军败！大旗一时未倒，可是帅旗一动，对军心的打击可想而知！
山上山下不分呼喊，看见回纥大旗歪斜，都以为唐军已经在阵心取胜，所有人忍不住齐声欢呼，原本僧侣农夫还是一步步地踩踏逼迫过去，这时却变成拔腿冲来了！
取胜了，取胜了！
摘取胜利的果实去！
回纥军的士兵向内见到军旗歪斜，向外看见山上山下一万多人夹击奔来，个个脸色大变，最外围的牧民首先逃走！逃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这时已经不是阵脚松动，而是军心溃败了！
“杀！”张迈几乎是靠条件反射捕捉到了转瞬即逝的时机，反手一指，三百唐骑后军变成了前军，本来殿后的慕容旸，这时却变成了冲击的先锋！
回纥的主将大声呼喝，可他也止不住败势了！
万余民壮从山上、山下两路夹击，奔闯了过来，一个个变得面目狰狞，在这当口，他们手中的大棍和锄头似乎也变成了可怕的武器。更何况，狡猾的农夫其实也有对付骑兵的方法哩！他们有的将镰刀加长变成了原始的钩镰，用来钩绊马腿，有的则用绳子做绊马索，在面对百骑冲锋而来的局面下，这些零散狡猾的招数都难以发挥作用，可是回纥军势一乱，被上万农民冲到跟前，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奸诈而全无战场章法的农民兄弟们，用大棍对准回纥的脑袋，用锄头对准回纥的后脖子，或者直接扯住敌人的大腿就扯，拉下马来后用脚踩也把人踩死了。
三百精骑的如神龙一般在敌阵中冲击，两万多条泥腿子随后踩来，在这一刻，这种奇异的配合简直完美！
场面混乱到了极点！只有三百唐骑还保持着组织，而混乱对人数占多数而士气又高昂的农夫们来说却是优势。
石拔已经很累了，可他忽然发现身边多了好几个护卫——七八个农夫跑到了他马前马后，大叫：“将军，将军！”他们说的是唐言，战乱中话也说不清楚，但石拔却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将军，我们跟你杀敌！
本来已经没有力气了，这时石拔猛吸一口气，竟然又振作了起来，本来三百唐骑冲入敌阵，郭洛心中暗藏着惴惴，这时却猛地发现身边全部都是自己人，本来张迈只是想冲上山去，但转眼间突围战却变成了击溃战！
张迈猛地举起手中的赤缎血矛，大声叫道：“大唐军民听令！非我族类，不降者杀！”
他身边二十几个大嗓门早已习惯了做张迈的扩音器，听到命令后马上齐声呼喊：“钦差张特使军令：大唐军民听令！非我族类，不降者杀！”
三百唐骑齐声叫了起来：“钦差张特使军令：大唐军民听令！非我族类，不降者杀！”
上万农夫的血猛地都沸腾了起来，仿佛被传染了病毒一样，一张口接一张口地叫了起来：“非我族类，不降者杀！”“非我族类，不降者杀！”
张迈的这个命令，原本只是因应这个战场！在混乱的战场上对上万人发号示令，不能有太过复杂的言语，而必须简约有效，让人一听就明白，而“非我族类、不降者杀”则是最能区分敌我、让所有人一下子就明白怎么做的号令！
然而张迈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命令却比他的本意传得更远！而且比他想象中传得更快！这个号令连同唐军取胜的消息，突破了这个战场，像风一般吹遍八十一寺以及围绕在八十一寺的所有绿洲村。
“朝廷派大军来了！”
“朝廷下军令了！”
“非我族类，不降者杀！”
“非我族类，不降者杀！”
在某种形势下表现得很胆小的农民们，这时忽然变得胆大包天！在某种形势下表现得很软弱的农民们，这时忽然变得奸诈而危险。
从疏勒七屯开始，上百年大唐军民开垦出来的一片片灌溉农田，忽然也都变成了暗藏杀机的屠戮场！
多少年的压迫，多少年的憋屈，多少年的积怨，此时此刻，就一口气拿回来吧！汉家子孙恼火起来，也绝不是好惹的！这一刻就让回虏们瞧瞧，什么是龙族的血性！
从大昭寺到疏勒本城，数日之间所有回纥都成了惊弓之鸟，谁知道哪片庄稼地里，就隐藏着拿着锄头、随时要往他们脑袋砸下的农夫呢！
张迈在冲击之初，也绝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一开始他是率领万余农夫追亡逐北，到后来却是被千万农民拥簇着前进！
几乎在每一个唐军的周围，都农夫围绕着，他们渴了，有人送上水来，他们饿了，有人帮忙做饭。几千泥腿子，似乎变成了三百骑兵的扈从步卒。
张迈甚至都不用派出侦察兵了，因为有无数双的眼睛在当他的眼睛。
“啊！那边的胡人又集结起来了！”
听到消息，三百骑兵马上出动，冲上去将集结的逃兵击垮，打乱的敌人的组织后接下来的工作就交给两腿沾泥巴的农民兄弟们了！
一开始，是从大昭寺下跟随来的农夫在帮忙，到后来沿途的农村听到消息的农民全部自发出动。
三百唐骑与数千农夫一路追击，杀出了二十余里，从大昭寺下盘绕而过的疏勒河水为之赤。
自从新碎叶城起兵以来，唐军一直都是惶惶不可终日，哪怕是打了胜仗也都时刻戒惧着，唯恐什么地方冲出一队胡马来给他们一个迎头痛击！
但现在，他们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行军，周围有人扈从，无论走到哪里随便歇下，都会有人在周围帮忙放哨，在碎叶沙漠的时候，唐军就像一个近视眼，看不清楚视野之外的所有局面，但来到这里，唐军却变成了顺风耳，所有风吹草动都瞒他们不过！
来到这里，张迈才晓得什么叫做本土作战！
离疏勒本城只有二十里的赭石村，这次主持围攻大昭寺的回纥主将下马休息。他身边只剩下五个护卫了。
“快到了。”
想想这一路来的遭遇，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战局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些温顺的佛民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想赶紧回城，现在所有有农田的地方，都变得不安全了！
“谁！”
麦田里冒出两个怔怔的青年农夫来，其中一个瘸了腿。
“你们是谁，干什么！”
“我叫大呆，他叫二呆……”两个青年农夫呆呆地说。
回纥诸将的护卫一鞭抽在了他们头上：“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大呆二呆就这么挨着鞭子，一点反抗都没有。
“我们，在吃饭，忽然见你们来，就躲起来了。”
这些下贱的唐民农夫，见到回纥骑兵就躲起来，那是常有的事情，也不用解释什么原因。
听了他们的话，六个回纥肚子忽然咕咕作响，跟着他们就看见了田间有一个瓦瓮，一个军士跑了过去，抢过瓦瓮，发现里面有一些杂粮粥，这东西当然不是什么美味，但这当口，能填饱肚子就行了，哪里还计较得了美味？
骨碌碌，回纥主将吃掉了半瓮，忽然发现旁边的护卫都在咽口水，想想这一路还得靠他们保护自己，就说：“来，一起吃。”
五个护卫大喜，抢过来分着吃了。吃完之后又歇息了一会，便赶着要上马，大呆忽然叫道：“等等。”
“干什么！”一个士兵马上喝道，大呆却呆呆说不出来，那护卫迎头又是一鞭子，骂道：“没事乱叫什么！”又抽了两鞭子，忽然肚子一绞，闹了起来。
回纥主将也很快就发现肚子不舒服，六人争先恐后，躲到了麦田中大屙起来，这一屙就止不住，犹如长江崩堤，激荡狂涌，又似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到最后六人都屙得手足酸软，忽然见大呆拿着个锄头，二呆拿着把镰刀，六人心中一寒，叫道：“你们……你们干什么！”
大呆呆呆地说：“今天上午我们村长说了，张特使下命令了，非我族类，不降者杀。”
那回纥主将怒道：“什么张特使！”
二呆愣愣地说：“不知道啊，不过那张特使好像比我们村长大，村长听张特使的，我们听村长的。”说着挠了挠头，问大呆：“对了，我只记得问村长什么是非我族类，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叫不降者。你知道什么叫不降者吗？”
大呆蹲了下来，摸着回纥主将的脖子说：“我也不知道噢。”
那回纥主将被他摸得魂飞魄散，连叫：“我们投降了，我们投降了！”
大呆愣住，问二呆：“他们说他们投降了，那怎么办？”
二呆摸着脸上的鞭痕，很痛，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一种不需要别人教也会的怒恨来，说：“大哥，要不然咱们就假装没听见他投降，好不好？”
大呆摸摸自己的腿，他的腿上个月才被路过的回纥大军踩断过，现在虽然止痛了，可当时的那种痛苦这辈子都记得。
“好！”他说。
六个回纥吓得屁滚尿流，连叫：“你们不能这样，你们不能这样，我们投降了，我们投降了！”
二呆捂着耳朵说：“我们没听见，我们没听见！”
那个主将一边叫，一边挣扎着拔出了刀，大呆吃了一惊，一锄头锄下，将他的手锄得半断不断，回纥主将惨嚎了起来，然而大呆二呆却再也没有停手，就用他们锄田的把式，一锄头一锄头地结束了所有惨嚎的声响。
再愚蠢的汉家儿，也知道需要为自己的生命与权益而奋起出击，而他们对朝廷的期待，也仅仅是希望上面的人能够给予他们应得的保护与承认，至少，莫要为伪仁义之虚名杀亲以媚仇。

第108章 大昭寺（二）
大疏勒地区占地广袤，东与于阗相接，西出葛罗岭山口吐纳河中，内部河流众多，葱岭、昆仑的积雪化作水源向内灌溉，形成众多的绿洲，有河流处便有农田，如疏勒本城是开发较早的地区，下疏勒农牧交叉，至于这两个地区以外的内河流域，大规模开发之功靠的还是疏勒的唐民。
河流灌溉区以外，在更加偏僻的葱岭半山坡，以及绿洲之间的半干旱地区，有着开阔壮丽的草地牧场，吐蕃、昭武九姓以及没落的突厥人等贫穷部族游牧于此。疏勒唐民种地之余也饲养家畜，主要以杂食类家畜——猪以及农田所需的牛为主，牧民们所饲养的牲畜则以羊与马更多，所以双方有互相交易的需要。唐民的农业生产原比牧民们的畜牧生产来得稳定，可是双方都生活得十分困苦，因为萨图克为了供应大军的建设与维持征收了极高的赋税，甚至怛罗斯方面的军粮维持、库巴方面的供养也都从这里抽取。
这些农业灌溉区和草地畜牧区交相间隔，构成了大疏勒地区食物的主要来源——即便是以这个时代的生产技术来说，大疏勒地区也是一个足以提供近百万人口粮的大农业区。郑渭的父亲郑万达当初接到法如的邀请之后，曾想过要来疏勒做包括谷物与肉类在内的粮食买卖，他的野心若能得遂，这可是一个极其庞大的计划，不止能赚大钱，甚至可以借此影响到整个西域的军政格局，但是做粮食买卖，无论是哪个时代都必须和当政者建立紧密的互信，考虑到萨图克不大可能给与这么大的支持，郑万达才放弃了东进的计划，反而搬到了更西边的撒马尔罕去。
郑万达放弃疏勒代表着那个时代商业力量的取向，全盛时期居民超过二十万人的疏勒城，如今只剩下约莫八万人，由于丝绸之路没有打通，这座城市还在继续没落。
在八万人口当中，数量最庞大的是下层人的小商贩与工匠，工匠以东方混血血统居多，信仰多为佛教与明教，小商贩中东方血统、龟兹血统与波斯血统三分天下，信仰方面则佛、祆两家分庭抗礼。若以黄种人和白种人来分的话，疏勒本城八万人，明显的黄种人占据了一半，白种人占据四分之一，另有四分之一为混血者。
天方教在疏勒主要是征服了统治阶层，就绝对数量来说还不占优势，然而由于有统治阶层的扶持，其现有的势力显然比其它三教要大得多，甚至展现出一教压三教这种咄咄逼人的趋势。连奈尔沙希作为明教暗中的长老，为了生意上的打算，竟然也对疏勒的统治者屈服，宣称愿意改信天方教。
可是最近，情况却出现了反动，首先是天方教在大疏勒的重要据点——下疏勒因为明教教徒起事，被迫集体迁往疏勒本城。下疏勒对疏勒天方教徒来说有着相当重要的意义，因为天方教在这个地区的教义传播者——一位流亡到此的萨曼王子便埋骨于此处，当年萨图克之所以皈依了天方教，这位萨曼王子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他的埋骨所在也成了疏勒地区天方信徒心目中的圣地，而如今竟然被摩尼的教徒占据，天方教徒如何肯依？因此疏勒本城的信众长老，日日都向胡沙加尔施加压力，要求他出动大兵平灭。
事情的进展一开始很顺利，因为明教教徒根本就不是疏勒正规军的对手，只打了一场野战便伤亡惨重，被迫守城，天方教的掌教忽然又觉得这些摩尼的信徒此次的举动或许是件好事，如果能借此机会将所有明教教徒彻底清洗，下疏勒不就成了一座全新的、纯粹的天方之城了么？有一些教徒甚至已经开始想着要给这座城市重新起一个名字了。
可惜局势的变化来得比他们的预想更快，那支本来应该还在怛罗斯的“唐寇”大军，竟然犹如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托云小镇，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支唐军竟然只靠着三百骑兵，就打了一个极为漂亮的胜仗！
“三百人打败七千人！”
这简直是一个神话，听说过那次战争的人无不惊呼乃至不敢相信，然而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在“唐寇”的威胁下，疏勒本城已经，而胡沙加尔也迅速调回部分围攻下疏勒的军队，本来已经岌岌可危的下疏勒危险也得到了缓解。
“这支唐寇，是长了翅膀会飞么？”胡沙加尔想起了马斯乌德，想起了霍兰，想起了塞坎，这三人都是在回纥内部可以与他相提并论的重臣宿将，却无一不例外地在“唐寇”手里吃了大亏，马斯乌德和塞坎身死，霍兰受伤贬职，从最新接到的消息看来，似乎连博格拉汗都在这伙唐寇手底下吃了败仗！
“这是怎么回事呢！”怛罗斯失陷的消息萨图克并没有进行大面积的宣传，可消息灵通的人还是都知道了，作为疏勒的方面大将，胡沙加尔更是对其中的内情知之颇详。
“这伙唐寇，绝对不好对付！”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疏勒这座大城市内部虽然空虚房屋渐多、地价越贬越低，规模建制却终究非怛罗斯所能比拟的。
三百唐骑在疏勒唐民的拥护下，直逼到疏勒城附近，张迈举起望远镜，见疏勒城城墙坚厚、其实雄浑，心中又惊又喜——惊讶的是这座城市比他预想之中更加雄伟，只怕难以攻克，欢喜的是如果能够顺利占据，唐军的综合实力必将因为这座名城而整体提升一个层次。
胡沙加尔派出三千骑兵在西面迎候，石拔建议上前试着冲击一轮，试试对方的深浅，张迈见对方军容齐整，暗道：“胡沙加尔的深浅，可以从萨图克那里得到印证推测，我们的深浅胡沙加尔却还惊疑莫测，现在动手让双方都知道彼此的一点情报，对我军得不偿失。”摇了摇头，下令撤退。
三百唐骑在疏勒城外游走了一番，跟着便缓缓撤回大昭寺去。回纥军慑于唐军刚刚打出来的军威，也不敢来追，主力仍然缩回了城内。唐军对回纥围点打援已经不止一次了，胡沙加尔可不想吃同样的亏！
这时后方杨定国来报，说四府三部已在托云小镇会齐，问张迈下一步该如何进军。张迈道：“请副大都护统领大军全体到大昭寺取齐，命郑渭、李膑先行来见。”
差不多在同一时刻，杨易也开始行动了。
下疏勒和托云小镇的距离，与大昭寺与托云小镇的距离差不多，杨易与张迈又是同时出发，可是抵达下疏勒后，杨易做遇到的情况却和张迈不同，下疏勒的围攻者里头虽然也混杂了不少临时征调的牧民，但仍然有三千多疏勒正规军作底子，战斗力比大昭寺的围攻者强多了，杨易经验丰富，看得真切，便不敢造次，却将三百骑兵伪装成一支游牧的部落，在下疏勒包围圈的外围二十余里处逡巡，等到张迈以三百骑大破回纥七千人的消息传开，胡沙加尔调兵回守疏勒，包围下疏勒的兵力便减弱了，杨易心中在惊喜之余又有些酸溜溜的，对慕容春华道：“特使和郭洛那边刚刚打了个大胜仗呢，我们却还寸功未立——难道我们就比他们差这么多么！”
慕容春华和他合作已久，一听就知道他手痒了，说道：“特使那边的三百骑兵有多强的战斗力我们是清楚的，这次竟然能够打出这么一个神话般的胜仗，我看其中定然有许多特别的缘由。咱们这边回纥还未露出明显的破绽，不宜做不切实际的打算，打仗不能攀比啊，要是不小心吃了亏，反而会拖累特使刚刚打出来的威名。”
杨易刚才是有些锐气往上冲，总算慕容春华劝得住他，将心定了一定，道：“虽然如此，但我们也不能没有一点动作。”
……
张迈所率领的三百唐骑回到大昭寺附近时，郑渭李膑、法信嘉陵等人却都已经到了，临近二十八寺所属唐民都来夹道相迎，除了疏勒唐民之外，还有不少其他的部族，也有三四千之数。整个大昭寺外人头挤挤，无论是唐民还是吐蕃，是突厥还是昭武，都争着想一睹这支大唐精骑的风采。
三百骑开到大昭寺外，两边民众敲锣打鼓，夹道送他们上山，石拔戴着一朵大红花，一骑当先，围观民众指指点点，纷纷询问：“那是谁？”
“连他你都不知道？那是长安来的骁将石拔将军！他可厉害了！”
“他怎么个厉害法？看起来才二十上下嘛，就已经是将军了？”
“嗨！这你就不懂了——那天的激战你是没见过，就是这位石将军单身匹马，冲击力回纥军中，他左手拿着青龙刀、右手拿着点蛇矛，左手一砍就劈翻了十个，右手一扫又杀死了十个，就这么一砍一扫，没一炷香功夫就杀了几百人……”
“天啊，有没有这么夸张啊！真不真啊？”
“当然是真的啦！你也不想想，要不是有这么厉害，能三百人打垮七千人么？”
“嗯，那说的也是。”
石拔在民众的吹捧之中如饮美酒，半点也不掩饰自己的得意洋洋。
法如率领众僧迎到山门之下，口呼佛号道：“张特使，善哉！壮哉！”
张迈仔细看法如，见他双眉甚短而浓，胡须浓密如墨，并无半点老态，威严远过于慈爱，与张迈心目中的佛门高僧形象不同，跳下马来与法如礼见，道：“听说法如大师是鲁阳公的子孙。张迈这番带兵在寺外厮杀，可是大大打扰了佛门的清净了。”
法如叹道：“不肖子孙，有如先祖，若不是特使光降，降服外道，这大昭寺不免化作一处焦土，疏勒佛民，若不改信天方教，怕也都没什么好下场。特使是我佛门的护法金刚，金刚伏魔是佛门之大幸，何来打扰清净之有。”
张迈心想：“这个老和尚真会说话。”
众僧将张迈一行迎入山门，奉上香茶，郑渭李膑一干文吏部将列于其左，法信等一干院主、首座坐于在右，郭洛先引郑渭等与法如相见，跟着法信又引众僧来参见张迈，道：“除了大昭寺连我在内这九位院主、首座之外，尚有外寺主持七十五人，疏勒佛民广开田土，每开一处大荒，便立一座寺庙，如今共有八十一座寺庙。”
张迈道：“那就应该有八十一位主持啊，怎么才七十五人？”
法如脸露悲戚之色，说：“外道入侵之际，在特使引兵赶到之前，已经有六位大师先后殉难了，其庙宇正在疏勒到大昭寺沿途，也都成了回纥人的据点巢穴，若不是特使领兵收回，这留作庙宇也都不保了。”
郑渭、李膑听说叹息不已，张迈哼了一声，说：“大家放心，这个仇我们迟早会报！”
众僧齐呼口号：“善哉！善哉！”
法如又道：“除了咱们唐民自家人，尚有五部首领在外，求见特使。这些也都是好朋友。”
原来自张迈大破回纥军的消息传出后，附近一些平时和疏勒佛民交好的部族纷纷赶来投靠，这些都是不得志的部族，有信佛教的，有信祆教的，有信明教的，有信印度教的，也有没明确宗教归属的，种族方面有白有黄，人口约有一万多人，也都是住在荒僻地区。
提起这件事来，法如道：“特使，之前你在战场下令：非我族类、不降者杀！这道军令叫我们大是解气，但我们的这些兄弟部族听了，心中却不免有些内怕，此令煞气太重，能否稍微改一改？”
郑渭听法如如此恳请，心中微微惊诧，他本来想唐军是过江龙，疏勒群僧乃是地头蛇，但现在听法如言语中流露出来的意思，张迈这一次胜仗已在疏勒唐民与亲唐部族中建立了威信，他临时发出的号令，法如竟然亦无法撼动，便知疏勒地区的局势已经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张迈这时笑了笑，说：“那是战场上的号令，只是针对烧杀抢掠的恶贼，与兄弟部族没什么关系。苍天以下，凡是和咱们友好相亲的，就都是朋友，都是兄弟，凡是愿意遵守我大唐律令的，就都是一家人，都会得到我们的保护，而不管他原本是什么部族，信什么宗教——这是咱们大唐的国策啊。我记得太宗皇帝曾经说：在我看来，胡人汉人都是我的子民，我一样这么爱护他们，所以他们也才这么拥戴我……”
那是唐太宗李世民的话，是在教科书上也有记载的名言，张迈记不得原话了，郑渭道：“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故其种落皆依朕如父母。”
“不错……爱之如一……”同样的一句话，用文言文原文说出来，味道就是不一样啊，“我大唐的胸襟气魄，包容四海，并非一味的杀戮，兵者乃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我们所以发动战争是为了保护和平，保护家国，保护一统，是手段而不是目的——若是为杀戮而杀戮，那我们就都变成野蛮人了。”
众僧听了，无不感叹钦服，都道：“善哉！我大唐的胸襟气魄，应该如此！”
李膑在一边，却想以唐太宗这样的伟大人物，或许“爱之如一”其实是一种怀柔的手段，让边疆种族“皆依朕如父母”，才是目的啊，对张迈的言语另有一番解读。
郑渭却连连点头，他虽然也是一个很现实的人，但想如果真能实现世界大同这个终极目的的话，那么“爱之如一”又将变成一种真正的伟大情怀，而不只是手段了。“太宗皇帝如此，张龙骧心中亦必有这等胸襟。”
张迈又道：“至于我们接见兄弟部族，另有一套礼节，不可草率。”对郑渭道：“回头你安排一下。”郑渭领命后，张迈又说：“到时候可得借大昭寺的佛门宝地一用了。”
法如欣然道：“特使要用地用人用粮，尽管调遣，不用客气。我们是方外之人，这些世俗之事本来不想过多涉足，只是身在胡疆蛮野，有些事情若不包揽，只怕我佛子弟会更遭虐待，如今朝廷既已派了钦差来接掌此间庶务，一切内外事务，自然都听特使安排。”
郑渭李膑本来有些担心这些高僧手握本土大权，不肯轻放，听了法如这么说心中都放了心。但两人都是七窍玲珑的人物，一转眼，却见九个首座中有五个眉头暗暗蹙，记起刚才介绍的时候，这几人都是执掌人事、财政等大权的实权派人物，心想：“法如大师虽然说得慷慨，但要他们真的把权力移交出来，只怕还是没那么简单。”
张迈却仿佛一点儿也没有发现这些似的，连连摇头，说：“主持，你这句话可就着实让我犯难了——我们千里远来，对疏勒这边的事情完全不通不懂，哪里就接掌得过来？虽然这些政务是俗事，但我们这群粗人只晓得打仗，民众如何安抚、钱粮如何分配，还是得多多劳烦诸位大师鼎力相助才是。还望诸位大师看在国家多事、边疆未净的份上，为咱们疏勒出一份力，万勿推托。”
那几个首座听了，眉间才算松平了不少。
张迈又对郑渭道：“郑参军，这些政务上的事情该怎么处理，由你来做配合，回头要向诸位大师多多请教。”
郑渭微微一笑，应道：“属下领命。”

第109章 镰刀的威力（一）
接见各部首领的礼仪由郑渭与法信统筹安排，来的都是位于疏勒地区西部、南部的部落，大多数是派来了使者，也有小部分是族长亲临，郑渭心里琢磨：“这些部族虽然派人来了，可他们心中到底是什么打算尚未可知，若一开始就由张龙骧来接待，万一他们在席上提出什么要求，张龙骧没有仔细思索的余地。”
张迈是唐军的领袖，大唐的钦差，他金口一开，事情便难以有回旋的余地，因此郑渭便与法信商量，先由郑渭、法信、李膑三人先设午宴款待，摸一摸诸部的底子。等到晚间再由张迈亲自设晚宴正式接见。
疏勒唐民久受压迫，就是大昭寺在回纥人眼里也只是监工、奴头的身份，法信身为九大首座之一，遇到回纥将领也抬不起头来，这次眼见唐军获胜，远近部落来归，心里自然不免有些飘然，觉得整个疏勒的局势已经完全翻转过来，内心深处涌起了四夷来朝的自豪感，颇望借此机会团结疏勒各部一起对抗回纥，将疏勒本城孤立起来。
在宴请过各部首领时，杨定国也到达了，午宴便改为由他主持，这一顿午饭吃得宾主交欢，其乐融融，张迈却始终不现身。
等到午宴结束后，张迈才召集了杨定国、郭洛、郑渭、李膑、法信召开了一个小型的军事会议，讨论接下来应该如何在疏勒用兵。
法信是第一次参加这等决策密谈，密谈的地点虽然只是张迈的卧室，屋子不过丈许见方，张迈和郭洛盘腿坐在胡床上，杨定国和郑渭坐在茶几两侧的交椅上，李膑坐在轮椅上，法信则是取了个蒲团，坐在李膑旁边。
这样的密谈，表面看来似乎很不正式，但法信却知这才是真正决定大事的地方，张迈会让自己参加，那是向他以及大昭寺高层传递了一种微妙的诚意。
张迈半倚着身子，显得十分闲适，说道：“如今我们的大军都已经开过葛罗岭山口，接下来就是看如何驱逐胡沙加尔，我们有三件东西要争取，第一是人心，第二是粮草，第三是城池！”
李膑想起刚才张迈接见各部首领时的情况，当杨定国高坐在虎皮椅上主宴会，两旁兵将环立，众吐蕃、突厥、昭武九姓等人眼神中的畏惧都超过了敬爱，不像沿途的唐民农夫，看张迈的眼神中除了敬仰之外，还有亲切。因此他判断道：“这些部族，此番是为利而来，是来看看情况，并未真正归心。我们现在手里可靠的力量，一是远征大军，二是唐民农夫。”
“要得人心，原本是很难的。”杨定国也和李膑有类似的体会，他说道：“唐民人心可用，至于其它诸族诸部则明显还在观望，不过我们也有个优势，我在和诸部首领交谈时，发现之前萨图克压迫得太厉害了，他们来到这里觐见特使，就是希望我们的到来能够帮助他们改变这种情况。敌之敌、我之友——诸部既然敌视回纥，我们就可以争取他们作我们的盟友。”
法信点了点头，但这屋里的人对他来说都颇为陌生，所以虽想应和却一时踌躇着没开口。张迈向他一请手：“法信师父，这里都是自己人，什么话都可以说，不必有所顾虑。”
法信放松了一些，说道：“我觉得副大都护所言有理。我们若能争取到诸部为援，那么疏勒就会成为一座孤城，形势将对我们大大有利。”
李膑却摇头道：“要团结诸部、孤立回纥，只怕没那么简单！我们不能只看到诸部对回纥的恨，我们还要看到他们对回纥的怕。”
“怕？”
“对，怕！”李膑道：“诸族诸部，对回纥是又恨又怕，而且怕比恨要强烈得多——若非如此，他们早就起兵造反了。他们虽然痛恨回纥，可对回纥的畏惧却更是根深蒂固，我只怕今天他们见我们取胜，便来赴我们的宴会，明天局势稍有变化，胡沙加尔一道命令传出，他们就会反过来成为回纥的阵前卒了。”
法信道：“回纥以威武压人，诸部虽然不得已而随从，但心中不服，只能说是被裹挟了，这种裹挟是走不长远的，只有以仁义之心、慈悲之怀，方能真正地使人心悦诚服。今日午宴上，诸部其实已都向我们示好，如果我们许下诺言，减轻赋税，厚礼结交他们，应该可以争取到他们的支持。”
李膑心想：“人都是贱骨头，驱之以义不如驱之以利，驱之以利不如驱之以惧，仁义若果能无敌，当年得天下的就不是秦始皇而是孔夫子了。”正要出言，却听一人道——
“不，不可！”却是一向主张为政者当宽以待民的郑渭，这时却反对了起来。
“不可？”不止杨定国，李膑也有些奇怪，郑渭居然会反对作减税承诺，杨定国道：“阿渭你是担心军粮问题么？粮草方面，大昭寺还存得有些，这些本是大昭寺历年从牙缝里省出来备荒的粮食，法信已经将账目交给了特使，刚才我也看了一下，当可支两万大军五十日之用。短时间内，我们暂时可以不用考虑粮食问题的。”
张迈也没打算将疏勒的战事拖到五十天以后——如果拖得那么久还没拿下疏勒，那么就注定唐军势将失败！因为萨图克不会给唐军那么多的时间。若胡沙加尔还在疏勒而萨图克已经兵临城下，来个里应外合，那唐军可就得完蛋了。
“这账目我刚才也看过了，没问题。可是，减税的事情，是不能随便开口的啊。至少现阶段并不合适。”郑渭道：“诸部对我们的拥护与否、拥护的程度，看的不是我们给他们好处的数量，而是看给他们好处的前后对比啊。人性贪而无厌，财源却总有限，以有限之财源如何填得了无限之欲壑？我们将来是要在疏勒立足的，若一开始就许下减税承诺，给足了他们好处，往后只会埋下更大的祸患。”
看杨定国和法信还不是很明白自己的意思，郑渭解释道：“这就像是做生意，诸部对我们有所求，而我们手里也有他们需要的东西，生意之道，是一方漫天要价、另外一方落地还钱，诸部有所求，若我们一下子就满足了他们，他们得到之后过不久又会有要求，那时候我们怎么办？若不继续满足他们，他们就会怨恨我们，他们不会记得我们已给他们的好处，而只会念念不忘我们不肯继续给他们更多的好处。若要继续满足他们，那就只有剥削唐民来供养他们，那样一来就成了割至亲的肉来款待远亲，远亲不会因此就成为至亲，至亲却会因此而成为仇人。”
李膑点了点头，表示支持：“郑参军所言有理。先德而后威，则民怨其上，先威而后德，则民爱其上。再说如今我们都还没真正取得疏勒的政权，现在就许诺，说出来的话没有力量，也不见得就能得到诸部的真心支持。这些部族我太了解了，在我们真正打败胡沙加尔之前，他们不会因为从我们这里得到一点好处就为我们拼命，而一定会跑到疏勒城那边跟胡沙加尔说：看看，唐军已经给了我们这些了，你怎么样？要是你也给我们减税，给我们好处，我们就跟你围剿唐军，要是你不给我们减税，不给我们好处，我们就跟唐军一起反你。当然，他们也不会直接这么跟胡沙加尔说，但旁敲侧击的暗示却一定会有的——就像今天他们给副大都护的暗示一样。”
杨定国回想了一下方才会见诸部首领与使者的情况，确实如此，道：“可是回纥人会因此就答应减税？”
“肯定会啊。”李膑笑道：“若我是胡沙加尔，我也会答应的，胡沙加尔的情况和我们不一样，他大可先假意答应了，等将我们歼灭以后再设法反悔。他们既然是假意减税，就可信口开河，诸部要多少就给多少，若我们是真心减税，开价一定谨慎，我们斗起减税的承诺来，斗不过他们的。”
法信愕然道：“可他们要是这么做，那不就失了信誉与人心了么？”
李膑冷笑道：“胡沙加尔的性命都卖给萨图克了，他要什么信誉？再说他又不是大汗，到时候萨图克回到疏勒时，随便找个借口过河拆桥，比如说他们曾经与我们勾结等等，杀几个族长立威，吓得诸部不敢动弹，然后再给一点甜头，事情就这么过了。甚至胡沙加尔自己也不会亲口，而派个手下来做承诺，总之等我们覆灭以后，他们要反悔，总能找到理由的啊。”
杨定国仔细想一想，也觉得郑渭和李膑的话很有道理，可要他也和胡沙加尔一样，口蜜腹剑、从一开始打着要过河拆桥的打算，杨定国又觉得这不是正道。再说双方都这么做的话，到头来唐军也没法在这上面取得优势。
他长年协助郭师道撑持新碎叶城，军队也管过，民政也理过，可以说是经验丰富，但新碎叶城的治理手段有其特殊性，那只是一个小城池，甚至只是一个小乡里、小部落，几千里不是亲戚就是邻里，又有外来威胁造成的危机感，让整个新碎叶城的军民都异常团结，靠着亲情与真诚也能够维系新碎叶城的稳定，但如今事业渐大，内外关系、民族关系、宗教关系、敌我关系……各种各样的关系纷繁复杂，杨定国所熟知的管理模式已经是完全不适用了，这时皱起了眉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若是这样，那还怎么争取人心？”法信有些黯然地说。
郑渭道：“若为疏勒的长治久安考虑，非但不能马上就答应他们的要求，甚至还得先压价！”
“压价？”
“对，得把价码压得低了，低到比正常水准还要低，然后当我们让价格恢复到正常水准时，诸部就会感恩戴德了。”郑渭说。
张迈听了嘴角不由得咧出一丝轻笑，心想别看郑渭一副斯文样，原来骨子里头仍然是个奸商。
“可是，”杨定国道：“你这样的话，岂非以暴易暴，那样他们肯定会站到回纥那边一起来反我们的啊。”
郑渭道：“这就要看手段和技巧了，其实无论是唐民也好，胡部也好，对于能与我们同生死、共进退的，可以先行减税，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到来对大伙儿来说乃是莫大的福祉。至于还在和我们耍心机的诸部……”他说着望向张迈与李膑。
张迈支着下巴，道：“伯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是要营造出一个局面来，让胡沙加尔做丑人，而我们来做好人，对么？”
……
在大昭寺僧侣的招待下，前来觐见的诸部个个吃得汤足饭饱，张迈和杨定国轮流接见他们，认真地聆听着他们的苦难史，并与他们分享安西唐军以前被回纥人压迫侵扰的痛苦，说到回纥人奸淫掳掠的罪恶，双方真个是投契得不行，对于回纥，也大生同仇敌忾之感。
“钦差大人啊，”吐蕃葱岭部的使者默泣着，说：“我们每年将牛羊交上去后，留下的东西自己都填不饱肚子，这样下去，我葱岭吐蕃非亡族不可！”
“放心放心，”张迈道：“等打败了胡沙加尔，驱逐了回纥，我大唐一定会还大家一个太平世界！”
跟着疏勒突厥的使者也来哭穷，道：“我部本来就年年闹饥荒，不怕钦差大人笑话，我部连族长都是皮包骨头，可都已经穷成这样，胡沙加尔还不肯罢休，今年夏天，忽然说什么北方有战事，说每一帐要上交羊四蹄，合族上下贡马一百匹，可怜我们羔羊才刚刚长成，又被回纥给抢了去，只是回军势大，我们突厥没落之余却又不敢违抗，只好听从，如今部内牧民个个空着肚子强撑，三岁孩童都跟着羊儿啃草根了，再这么下去，我们怕是挨不过今年的冬天。”
大昭寺群僧在旁听了，无不难过，藏经院首座慈悲之心大发，几乎就想开口借粮几许，却听张迈指着疏勒的方向怒道：“这些回狗，真不是东西！”拍了拍那突厥使者，说：“放心，咱们一起发兵，等打下了疏勒，他们抢了你们的东西，我都帮你们抢回来！”
那使者有些尴尬，说：“我部人饥无力，怕帮不了唐军什么。”
张迈道：“放心！只要大伙儿都肯来，将疏勒围住了，打仗的事情，自有我大唐的铁骑冲锋！至于饿肚子的老弱妇孺，可送到大昭寺来，暂时由寺僧抚养，我们虽然也没有多少存粮，但大家是兄弟，是亲人，有饭一起吃饭，没饭一起喝粥。等打败了胡沙加尔，驱逐了回纥，大家就都有好日子过了！”几个小部落的族长被张迈同甘共苦的诚意打动，纷纷点头。
张迈因说起当初起兵之初艰苦奋斗的日子，道：“当日我们才起兵时，也是瞻前顾后，觉得以我们眼下在西域的兵力比起回纥来少了许多，哪知后来接战之下才晓得，原来回纥只是一只纸老虎，一戳就破了，所以千里远征，如入无人之地！各位无需顾虑，尽管起兵，只要我们肝胆相照、联手抗敌，胡沙加尔的灭亡便只是时间问题。”
唐仁孝、石拔等听张迈说起往事豪情，无不振奋，诸部使者对共同出兵一事却只是信口答应，但表示要先回去跟族长确定，大多没什么热情。他们又在山上留了一夜，第二日便淡淡而去，只有三个和大昭寺关系最密切的部落——昭武九姓中的石、安、何三部，才同意出兵帮助唐军共抗回纥，虽然这三个部落加起来还不到两千丁，但三个族长都是亲自上山，张迈便好生招待，对他们与其他不同。
法信娴熟世务，见其它各部如此反应，已经揣摩到了他们的心思，不由得有些失望，来对法如道：“郑渭、李膑说得不错，这些人都不可倚靠，他们不会出兵的。”
法如却淡淡一笑，说：“在这西域之地，无威者不能立德，大昭寺山下一战只是让诸部知道了张特使的大名，要使诸部从命，需得先破胡沙加尔，手握生杀之刀，使诸部敬畏，而后再收民心，使诸部敬爱。世间若无地狱，谁人敬重佛祖？佛法如此，世务也如此。”
法信心中有悟，低头默念善哉，又道：“可是若无诸部助阵，只凭唐军四府三部的话，能在博格拉汗赶到之前攻下疏勒么？”
法如道：“这不是你我考虑的事情。但我看今天张特使的应对，显然是心有成算，他有如此自信，必有道理，你我全力协助他便是。”
法信想想这一路来唐军的战绩，精神亦为之一振，再无犹豫。
……
张迈自昭山夜宴之后，对诸胡的习性已经了然于胸，这次虽然没争取到诸部的出兵支持，心情也半点不受影响，前方郭师庸与安守敬调兵遣将，将战线推到了疏勒城外三十里，张迈率领三百唐骑，法信率领三千民壮，押解了粮草，赶到军中，郭师庸指着前方给张迈看，原来胡沙加尔亦已派兵出城，与唐军对峙。
郭师庸对张迈道：“眼前的局势，对我们不利。”
“为何这么说？”
郭师庸道：“据阿布勒派人送来的消息，城内胡沙加尔大概有一万多的兵马，他又在城内造谣，说唐军每得一城，男子杀尽，女人全部掳为军妓，所以城内居民人心惶惶，尤其是天方教徒，都有决死守城之志。祆教的长老也都表示会支持胡沙加尔哩。”
张迈道：“胡沙加尔有居民帮忙守城，可我们在城外的农村也有数万农夫拥护我们啊。”
郭师庸苦笑道：“特使啊，你说这话，是在跟我抬杠么？回纥军的兵力不在我们之下，可是他们却比我们多了一座大城——若是城外野战失利，随时可以退回去据城坚守，我们要是失利，却是缺乏退守的城防——众多乡村都无险可守，大昭寺的情况我听说了，也不是个可以坚守的地方。可以说，回纥是有矛有盾，我们却有矛无盾，攻守之际，局面自然会对我不利。至于那些农民，他们虽然拥护我们，可锄头和镰刀能用来攻城么？我和守敬商量过了，若我们要在这个地区和回纥取得均势，得先取下疏勒，但阿易虽然已经去了下疏勒，可他兵力单薄，未必能够取胜，最好我们这边拖住胡沙加尔的主力，却分兵前往迂回援助阿易，先取下疏勒，一步步削弱胡沙加尔的外围防线，然后再谋夺疏勒本城。”
张迈听郭师庸说道城市、镰刀，心中一动，就在这时，敌阵奔驰出一队骑兵来，试探性地攻击唐军的左翼。
左翼是安守敬的部队，训练精足，阵势十分坚硬，安守敬军中远程部队本来就多，在组成陌刀战斧营时，又从第一折冲府那里选换了不少弓弩手，这时前线立起盾牌，后方弩箭齐发，当先十余骑纷纷落马。
郭洛一招手，唐仁孝率领龙骧营驰出，回纥那支骑兵只是试探性进攻，眼见无法得利便斜斜撤回，龙骧营尾随着这支骑兵，直犯回纥本阵！回纥军中阿拉伯弓箭手亦射箭回击，郭洛望见，下令鸣金。
这个小小的试探战，双方都没捞到什么好处，张迈想了一想，道：“不，不能分兵！这种战术既然我们想得到，胡沙加尔也就想得到——那样做肯定会中对方的圈套。兵以正合，以奇胜！咱们先设法打上一场野战，而且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打赢，然后……”
“然后怎么样？”
“然后……”张迈勒了勒汗血王座，眺望四野，道：“然后我就让大伙儿见识见识镰刀的力量！”

第110章 横槊扫千军
唐军以四府二部共七千人的部队逼近疏勒城，又有本地民壮一万三千人助阵，声势颇为浩大，疏勒本城告急之后，下疏勒的兵力也逐步抽调回去，胡沙加尔原本是打算短期之内攻陷下疏勒的，这时也更改了战略目标，变为先对付远来的唐军，毕竟明教的叛乱在他看来不过纤芥之疾，那曾经数次打败过回纥英豪的唐军才是不可测的劲敌。
战略调整以后，下疏勒的攻势顿时缓了下来，城外只剩下正规军一千二百人，带着三四千牧民攻城，城内明教教徒有五千多男丁，其中八百多人曾受过回纥的军事训练，乃是回纥的下层士兵，就人数来说城内明教起义军比起城外围攻部队还多一点，但仍然无法突围，杨易在远处眺望，又派出探子匍匐而进偷看下疏勒的攻防局面，见明教教众几次企图出城作战，却都无成而退，便知这些摩尼教教徒，比起回纥来战斗力还是差了一个等次。
不过下疏勒也是一座不小的城市，回纥军不到五千人的军队，只能堵住城门，而无法将全城围个水泄不通。
“迪赫坎，这几日出现在背面山丘之间的那部牧民，只怕有些古怪。”
回纥军中，副将给主将提了个醒，主将亦举得这一部牧民来得怪异，正要派人去问个明白，却见那部人马已经缓缓逼近。
三百唐骑的逼近，引起了城内攻守双方的警觉。
“这不是突骑施部，也不是突厥，更不是吐蕃！”
这些胡族虽然也人强马壮，但行走时队列不会这么齐整，而眼前逼近的这三百骑却很明显是经历过正规军事训练的，从其所散发出来的气势看，分明久经战火的洗礼。
“打出旗号！”杨易下令！
安西唐军在新碎叶城时本有旗号，但蜗居在西北边隅之地，资源缺乏，旗帜也不过用麻布之类做成，十分寒碜，连克坚城之后，物资逐渐丰裕，一路上，民部的妇女已经赶制了几面大旗，都是用绸缎做料子，金丝为线，除了“大唐”之外，更绣出了张、郭、杨、安等几个大将的旗号，杨易的这面旗帜以雄鹰为图腾，居中一个大大的“楊”字，与龙底“唐”字旗交相辉映，在风中猎猎作响！
“唐？”
回纥军中有人认出了那个汉字！
“唐军？唐寇！”
回纥军从南面来，军队主力亦主要分布在南边，这时发现有了异状，兵力就渐渐往北面移。
而城头明教教众也注意到了这件事情。
“唐军来了！唐军来了！”
萨图克长期袒护天方，压迫明教，明教教众受不了这压迫，本来就想起事，这次阿布勒带回信息，说有一部厉害的大唐军队在北面打败了博格拉汗，占据了怛罗斯，如今将进入疏勒，明教教众闻讯大喜，当场就决定与唐军结盟共抗回纥。然正如李膑所料，这些明教教徒毕竟是乌合之众，运谋行事都不够机密，尤其在听说外有大援之后更是心浮气躁，整日价翘首西盼，结果本来只有五大长老才知道的事情，渐渐发展到中层干部也晓得了，终于出了一个叛徒，将明教教徒造反的事情捅破以邀赏，结果逼得明教长老不得不提前起事，疏勒地区境内七千多男女教徒因此被杀，幸而下疏勒地区根基巩固，但也花了极大的代价才将天方教教徒驱逐出去，负城顽抗，直到眼下。
这时明教教众望见城外三百唐骑打出“大唐”旗号，从士兵到妇孺人人欣喜若狂，自回纥围城以来，明教教众的心理防线屡受打压，因其高层不像安西唐军在守城之时有着一整套的计划，将计划层层铺开，守住了城池士气自然不堕，明教的高层却缺乏这等统筹全局的能力，被迫起事之后只是见一步走一步，负城抗敌，抗得一天是一天，也不知道守住城后要做什么，是要守到唐军到来，还是准备削弱敌人的力量？都没有个确定的打算，加上回纥不断射入箭书，威吓、劝降，硬的软的无所不至，以至于城内人心惶惶，明明有城可守，有兵可战，却是惶惶不知明日如何，正如一个盲人行走在悬崖边上，虽然眼前有路却是战战不安。直到这时望见唐军旗号，全城欢呼，便仿佛瞎子陡然间看见了一线光明一般。
杨易策马走到下疏勒北门附近，回纥已经结阵以待，慕容春华从一处高地驰下来，说：“城内兵马也在行动，看来有出城接应我们的意思。”
而回纥军却也料到了这一点，三千多兵马已经在北门之外结成了阵势，两千余人面向城门，七八百人面相唐军，杨易笑着对慕容春华道：“看来回纥人还是不将我们放在眼里啊。”
慕容春华一笑，说：“他们用两倍多的兵力来对付我们呢，怎么叫不将我们放在眼里？很看得起我们了。”
杨易哈哈一笑，手一提，横过一支丈八长槊来，丈八长槊乃是马战重兵器，槊身乃坚硬堪比铁石却又兼具韧性的硬木制成，分为头、柄两部分，槊头钝，密排着八行铁齿，状如虎牙，所以杨易的这支槊又叫虎牙槊，可用于劈、盖、撩、砸，槊柄结实而粗重，非骑兵中武技纯熟的大力士不能用，杨易十六岁以后就曾反复练习。
只是马槊的制造论起繁难程度来不在陌刀之下，上等马槊不是直接用木杆削成，而是取优质拓木剥成大小粗细均匀的细蔑，然后将细蔑用油反复浸泡，约莫用上一年的时间，泡到不再开裂变形方才成料，然后将细蔑取出，用几个月的时间风干，再以上等胶漆胶合，外层缠以麻绳，待麻绳干透，再涂上生漆、裹以葛布，干一层裹一层，直到用刀砍上去槊身发出金属之声却不断不裂，这槊身才算合格。这样的槊身虽是木制，却坚逾铁石，又有木质的柔韧性，可以说是同时兼有金木之长。槊身制成之后去掉其首尾，前装精钢头，后安红铜柄，可冲锋、可近战，妙用无穷。然而选料太刁、造价太高、费时太久、制作太难，根本无法普及，非骑战世家不能有，安西唐军中现存也只有两柄，一柄在郭师道处，一柄在杨定国处，这次直等到在葛罗岭山口西面，杨定国才在父子别离时将此槊传给了儿子。
如今正是秋季，疏勒地区刮起风来已满是寒意，东北方向死亡之海的沙尘扑飞至此，刮得漫天犹如蒙上一层淡淡的黄纱。
风沙之中三百唐骑慢慢逼近，只见杨易座下汗血马，手中虎齿槊，身上铠甲闪闪发亮，高出凡马一头的汗血宝马更衬得他高大威猛，虽然是骑兵对骑兵，仍然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错觉，真如天神一般，回纥士兵望见，未战先惧，城头明教教众望见，都道：“这么威武的男子，必是大唐的猛将！”唐军将士望见却生出一种敬仰，均打心里愿意跟随杨易作战。
回纥人本来欺唐军兵少，但杨易出阵这么一亮相，所有回纥便收了小觑之心，杨易将槊一挺，叫道：“走！”
三百骑便放开了马蹄冲来，回纥主将下令准备弓箭，但杨易却不直冲北门外回纥结好了的阵势，就在冲到回纥有效射程范围的边缘，忽然绕开，斜奔往东面，回纥主将一惊，东面只有八百多人，若城内的明教教徒与这三百骑兵响应，只怕那八百人阻拦不住！
“这几百人是要进城！”回纥主将如此想。若让这数百人进城，带进去外界的消息，使得城内人心振奋、士气大涨，对回纥来说可大大不利。主将唯恐有失，忙令预备着对付唐军的七百人转往东面援救，回纥军在内圈，唐军在外圈，虽然回纥出发较迟，但按理说还是赶得及到东门布阵。
不料杨易不等这七百人与东面的八百人会合，在这七百人奔到下疏勒东北时，猛地转向这七百人冲来！
这一部回纥的统领大吃一惊，东面的八百余人不敢妄动，北面二千人阵势中回纥主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杨易来得好快！在回纥三方军士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三百唐骑就已经冲入了回纥军中，杨易单手稳稳持紧虎齿槊，借着汗血宝马的冲击之力，就在两军交锋的那一刻砰一声，将迎面的回纥骑兵撞得飞起，那骑兵被这股大力撞得肋骨折断，在空中连连惨呼。
这一冲杨易已经冲入了回纥军中，借着虎齿槊后挫之力，挥转了槊柄横砸过去，正中一个回纥骑兵的后脑，噗一声脑浆沾满了虎齿，左手在槊尾一按，虎齿槊反撩回来，斜劈到旁边一回纥骑兵脸上，那骑兵的整张脸登时扭曲得不成人形，半张脸都成了一团血肉！
与此同时，杨易左右数十柄长矛挺出，便如一只巨大的刺猬滚入了回纥军中！但迎面遇上者无不被攒刺个鲜血淋漓！回纥的这七百骑兵有五百人乃是临时召集的牧民，便是那两百中坚也远不如唐军强锐，这五百牧民就更不用说了！
这时杨易将虎齿槊一劈、一挑、一带、一撩，在左右的护卫之下，连杀十余人，众牧民兵见了无不胆寒，就是那两百中坚也都站立不稳，杨易座下的汗血宝马一声长嘶，千余战马仿佛都被引动了一般，齐声嘶叫，但听战马嘶鸣中槊风急响，杨易又劈破了一名百夫长的天灵盖，这百夫长是此部回纥军的副将，他一被杀，这一部人马便有半数大见散乱！
汗血宝马如有灵性一般，冲坚破强，虽在战阵之中，却如神龙之游于大海，仿佛没受到一点阻力一般，马蹄踏下，滚落在地者无能生还！
三百将士齐声呼喊：“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风声马声喊杀声，夹在雄壮的呼喝之中，震动着战场上所有人的耳膜，这一部回纥已经失去了斗志，只是凭着求生本能以图自保，慕容春华瞧出破绽，从三百唐骑分出两个五十人队插入敌军空弱处，将敌军截成了三片，杨易挺槊在中间来回纵横，槊下又添了几条亡魂！那些牧民兵谁也不敢吃他一槊，但望见丈八虎齿槊杀到附近便纷纷躲避，局势眼看是越来越乱，只一顿饭功夫，这七百多人的部队就已被杨易冲击得零零落落，北门外回纥主将再要增兵眼看是来不及了，下疏勒城外的明教教众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在回纥面前被压制得死死的，却不料世间还有这么强悍的部队，让回纥在其马蹄之下显得不堪一击！
“这就是唐军？”
“这就是唐骑？”
“这就是大唐？”
本来他们见杨易只有三百骑开到，以为只是一部前锋，但这时见到杨易在短短时间内所创造的战绩，却都改变了想法——
“这就是援军！”
杨易冲散了这一部回纥之后继续向东，东门外的八百回纥望见他浑身浴血的样子，哪里还有胆子抵挡？稍稍退后百余步，竟然就让了一条路出来，杨易阵前长笑，横槊立于城门边上，对着退却的回纥冷笑，八百回纥非但不敢近前，反而又退了几步，慕容春华叫道：“大唐援军已到！城内明教的朋友，快快开门！”
嘎呀声响，城门打开，一个身高将近一丈的大汉骑马奔出，叫道：“温宿武奉命迎接大唐友军！”说的是唐言，只是声调有些怪异。
慕容春华朗声道：“这里是大唐安西大都护府第三折冲府杨易都尉！”
温宿武大喜，迎了唐军进城，杨易横槊断后，最后一个才退入城内。城门才又关上，城内明教的长老、士兵纷纷来迎，刚才那一战城头兵将都是有目共睹，唐军来的人虽少，但人人都钦仰杨易的勇武，一得唐军入城，满城兴奋。
明教的长老和几个武将把杨易迎到城主府邸，引见之后，便问唐军主力有多少兵马，什么时候到，杨易道：“我军有四府一部，精骑万人，如今已经到达托云，向疏勒逼近。”
几个明教教众惊呼起来：“精骑万人！”
杨易轻轻一笑，说：“我们从阿尔斯兰的昭山行宫过来，一路破怛罗斯、取俱兰城、陷灭尔基，又打得讹迹罕不敢出头，万里辗转，火烧葛罗岭，硬是杀到了这里，你说我们有多少兵马？”
明教教众眼见唐军三百人就打得回纥散乱畏缩，一听有精骑万人，若都是像这三百人的精兵，那还怕什么？府邸之内齐声欢呼，消息传出去后，满城都额手称庆，多日的愁苦一扫而空。
明教的长老又问唐军什么时候能到下疏勒，杨易环顾左右，刚才他一路走来见城内兵马众多，这时便问数量，明教长老说有兵丁五千多人，战马三千四百多匹，杨易双眉一竖，正色责道：“那可比城外回虏还多啊！有这么多大好男儿，为什么坐困守城？为什么不出城厮杀！”
几个长老听了略为尴尬，一些青壮年武将却耸然起立，齐声响应。长老温宿海道：“我等是疏勒小民，如何敢与大唐铁骑相提并论？城内兵丁虽然不少，只是不如回纥人善战，我们几次出城，都被回纥堵了回来。对方兵力毕竟较多，老朽以为，还是等大军抵达下疏勒，然后再里应外合不迟。”
杨易冷哼了一声，道：“回纥人善战？狗屁！我大唐铁骑，从来不求兵多，我在灭尔基时，以三百骑出城便破敌数万！城外区区数千人，又何必等到主力到达再解决？”倏地起身，道：“我这就出城，打他一战，让大伙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善战！”
几个长老苦劝不住，反而是青壮将领纷纷道：“杨都尉说得没错，我们的兵力又不比对方少，为什么不能出城作战！”为首的却是温宿海的次子温宿武。
温宿武身高将近一丈，乃是个典型的巨人，杨易跟他说话也要仰头，但他在杨易面前却甚恭顺，显然刚才杨易在城外的一战已经征服了这个青年。
杨易见他长得雄壮，拍拍他的臂膀说：“你姓温，叫温宿武？”
心想姓温，莫非是汉家儿郎？
却听温宿武道：“小将姓温宿，名武！”
慕容春华道：“那是龟兹一带迁徙过来的天山旧族了？”
温宿武道：“我不知道那些，我只知道我们在这一带受尽了屈辱，回纥人凌辱我们，天方教逼迫我们，以后宁可战死，也不肯再过那日子了，杨都尉若要出城作战，一定要带上我！”
杨易道：“好汉子！只是不知城内可还有其他兄弟敢和我一起出城不？”
温宿武道：“只要杨都尉一声令下，满城的后生都愿意跟着杨都尉作战！”
“好！”杨易大喝了一声，道：“我现在就以三百人出击，你带领敢出城的兄弟为我之后，怎么样？”
温宿武大喜，道：“我这就去调集兵马！”
杨易道：“不要人多！若是身强胆壮的后生，几百个就够了！”
温宿武叫道：“是！”转身出去，慕容春华飞马前往各处城头观看局面，见西门围堵较为薄弱，派人来传消息，杨易便引三百骑兵直奔西门，与众长老相约，道：“诸位且在城头观看，我此次出去，必破敌而后回来。”
众长老虽然见识过他方才的威猛，却还是将信将疑，这时温宿武已经率领五百多名明教教众中的青年赶到，杨易便叫打开城门，这西城门外也只有八百多人，陡然见城门打开已感诧异，跟着变见数百人如狼虎一般冲了出来！唐军三百骑当头冲锋，温宿武带领五百余人在后紧紧跟随，双方虽然是八百对八百，但城外八百回纥多是临时调遣过来的牧民，如何是杨易的对手？就是那五百个明教的青年，这时跟在杨易后面，便如五百头狼犬跟着一头狮子，冲入敌群肆虐扑杀，打得好生过瘾！回纥主将眼见不敌，下令退兵，撤了西门的围堵。自觉已难再将下疏勒封锁住，便又再次修改战略，全军渐渐聚拢往西南。
杨易也不恋战，大杀一阵之后便即回城，笑谓明教诸长老道：“如何？”
几个长老哪里还说得出话来？杨易又笑着对身后八百骑道：“且别懈怠，好好歇歇，吃饱了饭，今晚我们再立一功！”
众长老惊道：“今晚还要打仗？”
杨易笑道：“当然，这一仗打下来，管教回纥退避三舍，再不敢打围城的主意了！我要让城外这些回纥人以后看见我的虎齿槊就发抖！”
当天晚上杨易又发动夜袭，以八百骑出城烧了回纥右翼的军帐，虽然没能趁势将敌人全线击垮，但已吓得回纥人不敢在离城太近处安营扎寨，又后退了五里许，与下疏勒之间不再围与守，而变成了对峙。
自此下疏勒明教教众对杨易无不心悦诚服，青年士兵更是无不对杨易归心，长老温宿与商议过后，决定将本城防务交托给杨易主持，杨易当仁不让，便接掌了兵权，一边挑选青壮年加强训练，一边派出骑兵给唐军主力报讯。
他笑吟吟对慕容春华说：“春华啊，咱们又立奇功了。上次打下灭尔基，本来想让迈哥将他那支赤缎血矛赏给我，结果他只赏给了我这匹汗血宝马，这次咱们仅以三百骑就接掌了下疏勒，既得一城，又得许多兵马，这样的大功，除我之外，全军上下还有哪个能够？我看迈哥这回总没法再小气了吧。”
其实张迈赏赠的那匹汗血宝马杨易也是十分欢喜，只是相比起来他更想得到那支赤缎血矛。
结果这边信骑未出，已有一伙唐军轻骑绕过回纥驻军，从西北方向开来，带来了唐军在大昭寺下大破回纥、如今正进攻疏勒城的消息。
明教的长老们得讯之后大喜过望，杨易人前也朗声大笑，过后却反而闷闷不乐，慕容春华问他怎么了，杨易叹道：“这回我本想以三百骑夺了这下疏勒，立下奇功了，不料龙骧营那边的战绩却比我们这边还大！这却叫我如何好意思开口邀赏？他娘的，小石头他们要抢功劳，也不会挑时候！”

第111章 虞诈伐交
进攻疏勒，和围攻灭尔基、下巴儿思甚至俱兰城都是完全不同的感觉。前面三座城池，唐军都有可能发动“围攻”，而对疏勒则不行。
疏勒是一座规模很大的城市，如果将城内已经荒芜的区域重新开发起来，这座大城市的围墙之内足以容纳三十万常住人口以及超过十万的流动人口，这样一座城市，各种各样的蛇鼠通道极多，悠久的历史让城内的各派势力都分别有自己的秘密退路，而且这些通路常常是连官方也瞒住的。
对于这样一座大城，防守方固然很难完全限制市民的行动，攻击方要将全城包围得水泄不通则需要数量庞大的兵力。实际上，唐军此刻基本就不具备围城的条件，就算将数万唐民都发动起来，只怕也难以完成这件壮举。而防守方也还没有自己将城市出路完全堵死的意思——事情还没到这个地步呢。
在郭师庸的调度下，唐军出动轻骑控制了疏勒城从西北到正南方向的通路，而胡沙加尔则依然保有从东南方向到正北方向的安全，城内的居民甚至还能在官兵的默许下到城外东北方向的树林中砍取柴火，运入蔬菜，以维持城内市民的正常生活。
现在唐军与回纥还处于相持阶段，胡沙加尔还没到达闭门困守的地步。
也正是在这样的形势下，让城内的势力有了对唐军派遣秘密使者的可能。
首先向唐军派出使者的却是胡沙加尔，当然，他派来的使者是很正式的、公开的，他派来的人试探性地询问唐军此来的目的到底是要做什么。负责接待来使的是郭洛，张迈认为对待回纥的正式使者，由武人出面会显得底气更足一些。唐军和博格拉汗一系的外交交锋，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所以张迈几乎已经可以预测到他们的套路：“第一次来嘛，多半要说几句大话，吓唬吓唬我们。”
结果不出所料，胡沙加尔的使者在礼节性地谈话结束后，话锋一转，便以阴森森的语气告诉郭洛博格拉汗即将回来了。他几乎是在发出明示：你们这帮唐寇，如今已是进退两难了，前面是你们绝对不可能攻克的坚城，而后面则是随时都会扑击过来的博格拉汗的大军，一旦前后合围，看你们怎么办！
面对这种恐吓，郭洛只是哈哈一笑：“博格拉汗？哈哈！博格拉汗！你们居然还在等博格拉汗？”
他没有解释什么原因，可是那笑声让使者充满了不安：难道博格拉汗也出事了？想想，博格拉汗本来可是正在北面对付这伙唐寇啊，结果这伙唐寇却忽然出现在这里，莫非这伙唐寇是打败了博格拉汗之后才回来的？难道说，疏勒已经成了一座被孤立的城市？难道说，疏勒只能靠自己奋战，而不可能再有援军赶来了么？
使者不敢再臆测下去，只知这一次的试探性出使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而唐寇的态度也比预料之中还要强硬得多。
除了胡沙加尔光明正大地派出使者之外，城内其它势力也通过各种途径传出消息，隐隐约约地向唐军示好送礼。在战争胜负未明朗的情况下，大部分的权势者总是希望能够两头讨好，很少人愿意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尤其是商人。
负责接待这批人的，是郑渭，商人出身的他，自然很明白这些同行的心理，在这个时候，要想劝说得众同行倒向唐军，那是不可能的，作为天底下最最见利忘义的群体，商人们只会在战场胜负有了明显倾斜之后才会做出选择——投奔胜利者。郑渭明白，这些大商人冒着危险、突破困难派遣人来，目的也就是看看唐军对商人是什么态度。若唐军真是那种蝗虫般的部队，那种让商业势力无法存活的部队，那么他们可就要拼命支持胡沙加尔了，但要是唐军并没有打算进入之后打击他们的利益，那他们就大可袖手旁观。
不过，他们派来的人也不一定是亲信，如今唐军动向未明，先来打探的只是探路石，而且对唐军的奉承逢迎也完全是靠一张口，而没有一家落诸文字，郑渭冷眼旁观，一琢磨出这些商家使者的身份，便知疏勒的商家虽然口里说得漂亮，其实并无多少真心。
恰好来的几拨使者里头，竟然有两个是当日被唐军借过钱的俱兰城商人，他们见郑渭后忍不住惊呼起来：“凯里木！怎么是你！”
郑渭见是故人，也招待得热情起来，那两人问起别来情况，郑渭笑道：“我们中原有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今我既在唐军之中做个参军，同时家里的生意也没荒废，当初我在俱兰城惶惶不可终日时，可万万没想到会有今天啊。”
其中一个商人道：“凯里木，你别说得唐寇……啊，唐军这么好！他们要真能善待我们商人，我们就不会那么惨了。”说着哭了起来，原来这两个商人在怛罗斯丧失家财之后辗转逃到疏勒，如今已经沦为给疏勒的富商打工了，为了生计，才被东家派出来干这等九死一生的冒险事。
郑渭道：“你们破产和唐军有什么关系？”
那个商人道：“凯里木你少装糊涂，若不是被唐军搜刮得一干二净，我们会落到今日这下场？”
“搜刮？什么搜刮？那是借。”
“借？唐寇借走的东西，还有得还吗？”他一激动之下，竟然又将“唐寇”二字脱口而出了。
郑渭微微一笑，伸手说道：“谁说唐军不还的？借条呢？”
那两个商人面面相觑，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借条哪里还在？
郑渭道：“当初唐军问你们借，那是真有打算要连本带利地还的啊，但借条若是不在，那可就没办法了。”
其中一个商人悲愤莫名，心想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另外一个商人却想，现在我的处境差到不能再差了，何不表现得可怜一点，博个万一？便哭了起来，说：“不是我不想保住借条啊，是那借条被塞坎搜去了，当初还因此获罪——凯里木，这事你无论如何得帮帮我的忙，若能取回借款——哪怕只是一两成，我也千恩万谢。”
郑渭道：“这……好吧，我试试。”便出去了，那个绝望的了商人冷笑着说那个死马当活马医的商人痴人做梦，“要强盗把吃了你的东西吐出来，你也真敢想！”
过了好久郑渭才回来，脸上尽是喜色，道：“给两位道喜了，我刚才去问过张特使，他道：‘我们还在下巴儿思俱兰城时军资紧张，所以才有借钱之举，攻下怛罗斯之后金银满筐，这钱早就想还了，如果他们的那些借条还在也都带来，我连本带利都还给他们，好叫他们知道我们唐军的信义！至于那些因为借条而被塞坎驱遣虐的人，就算借条丢了，我也会全数把钱还给他们。’”
两个商人面面相觑，都问：“这是什么意思？”
郑渭笑道：“就是说，你们的钱都能回去，连本带利地要回去。”说着摸出一本账簿来，翻到记载他们二人的那一页，说道：“是这个数字没错吧？”
“没错，没错！”两人齐声说。
“嗯，那好，就折合成丝绸与黄金……”郑渭只一心算，便列出了数字，然后问道：“你们是打算先将钱寄存在我们这里，等我们打下疏勒之后再拿，还是现在就要取？”
两个商人都想，钱不到手便不算自己的，便都说愿意带走，郑渭也不含糊，就命人去取了财帛来，还给了两人，两人一点数目，果然是连本带利！这一来不由得破涕为笑，他们实在是想不到，这一番冒险出来探听消息竟然会有这样的收获！这可是一笔大钱啊！有着这笔钱，他们便有可能东山再起了。
临行时郑渭又拉着两人低声问：“两位还要回疏勒么？”
两人都点头称是，他们的妻儿可都还在城里呢。郑渭道：“那我再私下里给两位通个消息，两位若真打算回城，回去后要多储粮食，像藏赃物一样藏好，否则纵然从我们取回了财产，只怕将来也没命享用。”
两人都吃了一惊：“为什么？”
郑渭压低了声音说：“咱们是老乡，我才给你们私下透露这个消息：博格拉汗在北方已经被我们打得一蹶不振了，张特使对这疏勒是势在必得！但疏勒这样坚固，这次大战是要打很久的！过不多久很可能便会围城！而且一围起来怕就不是十天半月，而是一年半载……你们自己想想，城里的粮食能供那么久么？”
两人一听脸色都有些变了，其中一个几乎就不想回去了，但想想妻儿老小都还在城中，却又不得不回去，再想从郑渭处问得更加明白些，郑渭却道：“我不能再多说了，总之现在疏勒的米价还没涨得很厉害吧？”
“这……已经涨得很厉害了——涨了八成了。”其中一个商人说。
“八成？这算什么厉害！”郑渭笑道：“我告诉你，等回纥野战一败北，城内粮价便还会再涨，回纥吃一场败仗，粮价至少就得翻一倍，正式围城后，粮价会再翻一倍，以后每围一个月，粮价都会上翻三五成，三个月后民间粮食渐尽，那时候你就是用黄金也买不来吃的了！我料城内的军仓应该还有不少存粮，但你认为胡沙加尔到时候会开仓来喂你们？哼！”
两个商人面面相觑，各怀戒惧，都觉得郑渭所言不错，心里都已经打定了主意，一回去便要破掉一半财产，多囤粮食，以备不时之需。
送走了这两个故人之后，李膑从后头出来，郑渭道：“从这两人的反应看，应该不是胡沙加尔派来的。”
李膑道：“虽然不是胡沙加尔派来的，但应该也是他默许的，这些人一回去，一定会被盘问的，他们的钱若是存在我们这里，将来只要不死，总还有领回去的希望，就这么背回去，那是说什么也保不住的了。”说到这里笑了起来：“不过像他们这样老于世故的商贾，就算接受拷问，应该也会晓得说什么对他们有利、说什么对他们有害，晓得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就算他们的财帛不保，刚才你的这一番话应该也能传到城内的，到时候咱们就看好戏吧。”
城内商人势力、黑社会势力的使者纷纷出城，也有的是奉命来踩探消息，也有的是真的准备来投奔，真真假假一时也分布清楚，郑渭只是依照原先商议好的说法一一接待，他和李膑最想见的人是奈尔沙希家的使者，那是最有可能给唐军带来确切消息的，可惜阿布勒迟迟没送消息出来，反倒是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疏勒三大宗教领袖之一——祆教的大祭司穆贝德竟然派人秘密出城来了。
……
各派势力潜流暗涌时，唐军与回纥军的军事摩擦也未停止，城内开始出现流言，说博格拉汗在北方已经战败，如今这伙唐寇攻夺疏勒已无后顾之忧，城内粮价，两日之间又涨了五成，作为一座历史悠久的工商业城市，疏勒的小商贩和下层工匠甚多，从铁匠木匠到纸匠，到养蚕人织造工，这一群人乃至城内粮食消费的主体，家中又穷，粮价就算是涨上一成他们所受到的影响也相当的大，更别说是几成几成地疯涨了。
“这些无良奸商！”胡沙加尔也感到了那不安的气氛，愤愤道。然而粮价这种东西，却不是靠下命令就能解决的。
眼看流言越来越多，胡沙加尔下令辟谣，可是他本人也还没收到萨图克最新的消息，所以辟谣的言语根本就不具备说服力。眼看城内人心不稳，胡沙加尔决定加紧对城市出入的控制，下令加强城市各交通要道的盘查，可是这样一来，居民便更加恐慌了。
“将军，咱们不能这样困守下去了。”疏勒的莱伊斯昂莱说道：“我们的兵力比对方足！何不出城打上一仗，只要能够取胜，自然可以辟除所有谣言！”
胡沙加尔却有些犹豫，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疏勒如今人心不稳，说到底还是被张迈制造的那个神话——唐军三百破回纥七千——给影响了，这种影响让胡沙加尔也对出城作战没了把握，更别说那些市井小民了。许多人都想：“唐寇三百人就打败了回纥七千，如今城外据说来了上万人，那还怎么抵挡？”因此人人心慌，对胡沙加尔能否守住疏勒毫无信心。
是的，胡沙加尔必须打一个胜仗，唯有这样才能打破唐军的神话，将城内军民的士气振作起来，可是马斯乌德、塞坎、霍兰还有博格拉汗……一连串败在唐骑马蹄下的人名让胡沙加尔加倍地迟疑起来。
“出城……出城……”
唐军的兵力明明比较少，却不用守势反而用攻势，“他们若不是胜券在握，怎么敢这么做！”
现在胡沙加尔最有利的地方，就是他手中有一座坚城，如果只是凭城防守的话，胡沙加尔还是很有把握的，可是采取这样消息的战略，真的可以么？
被无根流言一激就慌乱起来的居民，让胡沙加尔对死守策略也怀疑了起来。胡沙加尔麾下的决策团队，似乎没有张迈来得齐全，对于民众反应的应变能力也不如对方。
“将军，吐蕃、突厥、粟特等九部八千人，已经抵达城西！”
胡沙加尔精神一振，唐军逼近以后，他除了从城内选拔两万名壮丁以助守城之外，又从还没有被唐军控制的东部、东南部、东北部调集诸胡兵马，此前已经进城的有四千人，若再加上才抵达的八千人，光是这些外围部族军就有一万两千人了。就兵力而言，已经超过唐军主力了。
“好吧，准备出城！好好招待远来的诸部，明天就发动反攻，我要一鼓作气，将这伙唐寇赶出疏勒！”
……
“穆贝德派了人来，说胡沙加尔调集了诸族兵马，总数将会超过万人，再加上城内守军以及土兵，可能会有三万人以上，一等兵马大齐，只怕就会发动进攻。”
郑渭还在招呼穆贝德的使者，李膑先一步赶来向张迈回报。
张迈脸上露出一丝惊讶来：“穆贝德？祆教的大祭司？他怎么会来卖给我们这样一个贵重的情报？莫非他已经准备响应我们了不成？”
“应该不是。”李膑道：“这个消息，说来也不小，可是要说用处，却也不见得有什么用处。就算他不来说，我们也应可以想到胡沙加尔会大集诸部的啊。”
张迈颔首称是，道：“穆贝德传递这么一个大而无用的消息，想是要争取得一个接下来和我们作进一步深入谈判的信任基础，当然，这里有个前提，就是我们能够再次展现出击败回纥的力量！”
李膑估算了一番，道：“胡沙加尔麾下的常备部队，现在应该还有八千人左右，临时调集城内民壮守城，可得两三万人，再调集诸部，可得一两万人，如果他想发动总攻，除去守城所必须的人手之外，应该有三五万人可以出城——下限是两万五千人，但最高不会超过五万。”他久在萨图克麾下，肚子里有着一大堆敌军的情报。
法信道：“自特使越过葛罗岭山口以来，疏勒唐民听到消息无不振奋，如今又不是农时，人人有空，只要特使一声令下，我们也可再调一二万人前来助阵！”
张迈问郭洛道：“你看怎样？”
郭洛道：“兵贵精、不贵多！唐民民壮，不需动用，就是乌护部，也不用！就用第一折冲府一千二百人、第三折冲府九百人，加上第四、第五折冲府以及薛苏丁麾下一千二百人，总共五千七百人——够了！”
张迈微笑点头，法信听他们非但不想增兵，反要减卒，惊诧不已，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信报，张迈接过一看，将信报传示诸将，自郭洛以下，人人听说小杨都尉已经接掌了下疏勒无不奋勇，张迈笑道：“阿易又建奇功了，可惜，他要是知道错过了这一番大战，只怕会不想要建这番奇功了呢。”

第112章 龙战于野（一）
大战的前夕总会有许多的征兆，从听说回纥开始在城西集结军队，张迈就知道一场巨大的对决即将来临。
“法信大师。”张迈向法信传达了命令，法信的年龄比他大二十多岁，而且至今是和尚的身份，虽然人在军中，但张迈还是依足了礼貌。
当他将命令传达完毕之后，法信和尚的脸上有一种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不解，甚至惊讶，诚然，他是一个对战场起不到帮助的出家人，张迈在这一刻让他离开去办另外一件事情并不意外，而且张迈要他去执行的那个计划听起来也庞大得惊人，以至于张迈传达了命令之后还问他是否需要郑渭来做他的帮手。
“当然，郑参军也没法全力投入到这件事情里头，他身上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嗯，那……不用了吧。”法信说。张迈让他做的事情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只不过在唐军军营中的这一段日子，让法信对这位钦差特使的行事风格有了颇深的了解和把握，张迈在决策定下来之前，会广泛地征询下属的意见，这时候哪怕是看门的卫士甚至马夫，当面指责他的提议他也不会反感，但要是决策一旦定下来，他就不喜欢人再加以指手画脚了，因为他需要的是执行。
作为安西唐军的最高领袖，张迈有一个重要的理念，他认为，即使是存在着缺陷的决策，如果执行到位的话也可以产生正面的效果，如果执行超过预期还有可能产生超乎想象的结果，相反，如果执行不力，那么再好的谋划也将成空。
而现在，张迈的神色让法信觉得，对他下达的这个任务只能执行。
“是。”法信领命了，并表示不需要郑渭的帮助，不过，他希望这件事情有法如大师出面号召。
“你要怎么做，不用问我。要动用什么人也尽管拿主意，甚至需要我配合也行——不过，你才是整件事情的负责人，明白么？”
“是。”对于张迈这种严厉得有些霸道的语气，法信很奇怪自己竟然不反感。
或许，现在的西域，最需要的应该就是这样的人吧。
……
阿布勒仍然没有消息，这一点让郑渭有些担心。
内营，之前一日三四起的商人使者，如今已经彻底消失了。疏勒城虽然有许许多多或明或暗的通道，但胡沙加尔一旦加强了监管，再要出城就变得困难重重。
不过，祆教大祭司穆贝德的势力，显然不是那些商人所能比拟的，就在胡沙加尔已经加紧城防戒备的时候，他的使者竟然还是出了城，进入到唐家大营之中。
使者求见张迈，郑渭挡住了：“有穆贝德大祭司写给我们张特使的书信么？”
“这怎么可能有！”使者对郑渭的问话皱起了眉头，“阿齐木少爷……”
“对不起，请称呼我郑公子，或者郑参军。”郑渭纠正他。
“嗯，郑公子。虽然我们祆教的势力足以将我送出城来，但那并不意味着出入疏勒对我来讲是康庄大道。我能出来，成算也只有四五成，被拦截住的机会是很大的。”
“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既然有这样的危险，我怎么还可能带上大祭司的书信？这种没法转圜的证据若是被天方教的人得去了，就算是穆贝德大祭司，也是有危险的。”
郑渭仿佛还是没有听明白的样子：“那么你这次来？”
“大祭司有个口信，要带给张特使。”
“什么口信？”
使者脸上露出些许不耐烦来：“我必须见到张特使，然后才能说。”
“是么？”郑渭轻轻一叹，那叹息仿佛是在告诉使者事情很不巧：“那你可能见不到张特使了，现在他很忙。”
使者盯着郑渭，好一会，才道：“郑公子，你私下拦住我，要是误了大事，你担当得起么？”
郑渭脸上的表情依然淡淡的，他虽然年轻，但在与人交涉方面可不是个雏儿：“你们似乎还是没弄清楚状况。”
“状况？什么状况？”
郑渭微微一笑，说：“你们似乎没弄明白，张特使他带领万余精骑一路杀过来，从来就没想到过要依赖外人。还在葛罗岭山口以西时他都如此，现在那就更是如此了。嗯？还不明白？那我就说得更加直接点吧：张特使是自一开始就打算将疏勒踏平！顺者昌，逆者亡！在他眼里，胡沙加尔也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至于其他人更是不值一提。”
郑渭这句话虽然委婉，但他也听出其中的意思：胡沙加尔张迈都不放在眼里，就更不要说穆贝德了，这几句话的潜台词分明是在说：你们祆教并没有你们自己想的那么重要！那使者脸色不由得变了，但他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仰天哈哈一笑，说：“郑公子，你这句话，说得有些满了吧！”
郑渭笑了笑，说：“当初苏赖代表萨图克来见我的时候，用的言辞也和你一样。不过现在他已经知道我们他自己当初是多么可笑了。”
苏赖是什么身份，那使者是很清楚的，他的眼神中露出十二分的惊讶来：“苏赖老将军？”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很可怕的推断来：“你们……你们难道是打败了博格拉汗之后，硬闯到这里来的？”
郑渭没有正面回答，也未编织谎言，只是面无表情地道：“萨图克现在是什么下场，等这一战打过之后，你看看胡沙加尔的样子就知道了。”
会见到此结束。
郑渭的傲慢并非他本身的性格，在那一刻他更像是张迈的分身，而张迈的傲慢也不是一种刻意——那是唐军高层商量之后所决定的对外态度。
“疏勒的这些墙头草，现在来不过是探探我们的口风，在我们和胡沙加尔决出胜负之前，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当时李膑说。
“那么，决出胜负之后呢？”
“决出胜负之后？哈哈，那时候我们和他们谈判的筹码就不一样了。”接着李膑的话头下结论的，是张迈。
……
穆贝德的使者恹恹回去休息的时候，唐军也已经开始集结。虽然这场大战已经势在必行，但张迈并不打算将主动权交给胡沙加尔，在回纥军集结完毕之前，唐军就已经开始行动。
作战的战术大方向是张迈决定的，战场阵势的布置则是郭师庸的提议，而最后战场上的总指挥则是郭洛——
第一折冲府和第三折冲府两千一百人是这次作战的主力，但郭师庸却不建议这两千一百人放在战阵的中间，而是藏在后面，正面的核心位置，郭师庸布置了一千五百步兵阵！最核心的是奚胜所率领的三百陌刀战斧营，唐军远程部队最具优势的第五折冲府是步骑两擅，这时全部下马，其中三百名将士持长盾横刀，三百将士持枪矛，九百人交错穿插，形成一个十分密集的步兵阵势。九百人之后，是三百强弓手和三百强弩手，共六百人的远程射击部队。华夏世界的弓弩武器独步天下，限于条件，唐军尚未能拥有重型床弩和车弩，可安守敬麾下的这六百弓弩兵相对于胡沙加尔麾下的正规军仍然占有几分优势，相对于那些临时调集的牧民则有明显的优势。
这个步兵阵阵势密集，放在大西北这样的旷野之上，远远望过去便觉得十分渺小，已经集结了三万人的回纥诸部望见无不大笑，大部分人在到达疏勒之前虽然也听说过那个什么大唐钦差三百骑兵破七千的传说，心里本来还有些许的忌惮，这时却忍不住嬉笑起来。
“就这么点步兵，挤在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待会我们放开了马冲过去，都不用第二轮就可以将他踏平！”
“没错，没错！”
出城之前他们还得到胡沙加尔的戒令，要他们不可轻敌，但现在看到敌军这副模样，赶来援救的诸部个个都觉得胜券在握，甚至就是那些临时调集的民壮也都充满了信心。若不是胡沙加尔有严令在，他们这会只怕都已经冲出去了。
“这伙唐寇居然有这么大的名气，太好了！”许多人心想。敌人的名气越大，打败他们之后立下的功劳也就越大，在这一刻，已经没有人考虑胜败的问题，所有人想到的只是胜利之后自己能够得到什么样的奖赏。
骑兵在面对步兵时总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心理优势，就是相同数量的步兵对手他们也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唐军的数量比他们要少得多！
不过，那两个步兵阵左右的兵马，才引起了他们的一点注意——
左边，是郭师庸的第四折冲府，右边，是薛苏丁的昭武部，这两部轻骑望过去纪律都颇为严明，尤其是第四折冲府，作为骑兵阵势却有着可以和步兵阵势媲美的整齐，在郭师庸的督训之下，似乎连马匹都晓得军律了一般，而薛苏丁麾下的一千二百昭武部，乃是由原来几千人的昭武部中选拔而出，三人中挑出一个，亦是西域兵将中之健者，薛苏丁本人亦颇有将才，自怛罗斯出发数千里辗转到此，这支部队的战斗力也得到了张迈等唐军高层的承认。
在这三部人马之后，似乎还有一二千的军民，不过数量也不是很多，疏勒的农夫、新归的诸部，都没有出现在这个战场上，张迈说话算话，真的是打算用这五千七百人来硬撼回纥的数万大军了。
郭洛拿着张迈的望远镜，登上位于阵后的战车，车上有加高了的坐垫，远眺之下，口中计算着说：“超过三万五千人，不到四万人。”
“胡沙加尔下了血本呢！”张迈说：“看来他是打算一举将我们击溃啊。嗯，也对，在这样的战场上，貌似是没法使用什么诡计的。回纥兵多，想来应该是对他们有利的。”说到这里张迈冷笑了一声：“不过，也只是想来而已！”
胡沙加尔本来打算在下午两点钟以后开战，在黄昏之前结束战斗，那样他就可以在被踏平的唐寇军营上对着月光喝酒了——可是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在兵力上屈居弱势的唐军居然提前行动。
“这帮唐寇，太狂妄了！居然敢和我抢攻，难道他们以为以不到我两成的兵力，能够与我正面对敌么！”
那个三百破七千的神话，对下面那些人有用，胡沙加尔事后细细审问逃回疏勒的士兵之后，却已经很清楚：大昭寺外，唐军之所以取胜、回纥之所以战败，有着许多条件的凑合，里头有着许多偶然的因素，未必能够真实地体现唐回双方实力对比。
“难道有了那次之后，这帮唐寇就被胜利蒙住了心，真以为他们能够三百破七千、三千破七万了不成？哼！若那个张迈心里真的这样想，那他离灭亡也就不远了！今天，将是他的死期！我要让这数千唐寇把他们的尸体埋在这个战场上！”
“兄弟们！”张迈戴上了郭汾为他另外赶制的新银龙面具，举起了赤缎血矛，巡走在战阵中间，朝阳之下，血矛上的赤缎显得分外的鲜艳，引起了数千唐军的一股嗜杀的冲动。“你们的屠刀磨利了没有？那边！”他指着对面回纥军的方向：“有三万五千头又肥又蠢的猪！”
听到张迈的形容，数千人一起狂笑了起来。
唐军的人数虽少，但是核心部队以寡敌众而取得大胜的事情，他们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这时并不慌张，而张迈那彻底藐视敌军的形容，更是激发了所有人的热血。
张迈举起长矛，敲打在一柄陌刀上：“今天，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杀猪的！胡沙加尔这头大蠢猪！他以为赶着几万头猪来就能吓人，可他不知道，在我们的屠刀之下，猪无论有多少都只有一种命运！那就是——挨宰！”
数千人又爆发出了一阵狂笑，对面的回纥以及诸部也隐隐听见了，他们却不知道唐军在笑什么。
张迈再次高举血矛：“兄弟们，把你们的精神振作起来，让你们的血液沸腾起来！我们一路数千里杀了过来，如今已经杀到了家门口，从这一刻开始，规复西域的行动就开始了！规复西域，从收复安西四镇开始，收复安西四镇，就从收复这疏勒开始！兄弟们，握紧你们的陌刀、横刀、弓弩、长盾！今天，我们就要把我们沦陷了百年的家园夺回来！兄弟们，想想你们自己的辉煌吧！遏丹一战，回纥的名将霍兰拦住你们没有！”
“没有！”数千人一起高叫。
“昭山之上，回纥的第三大汗土伦拦住你们没有？”
“没有！”狂暴的回答有一种钢铁般的冷酷之意。
“碎叶沙漠里，塞坎是什么样的下场？”
“他完蛋了！”石拔抢着高叫着，数千人哈哈大笑。
“俱兰城外，萨图克是被谁赶走的？”
“我们！”数千人继续高呼。
“那么今天，胡沙加尔这头大蠢猪和他手下那几万头诸，遇到了你们，会怎么样？”
“他们死定了！”“宰了他们！宰了他们！”
张迈长矛一指，步兵阵行动了！
他们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踏出都震动着大地，在郭洛的调度下，两翼骑兵才保持着阵势缓缓前进，落后于步兵阵二十余步，远远望来，唐军就如一个箭头，步兵阵是这个箭头的尖端，数千人虽然热血澎湃，却令胡沙加尔微感惊讶地保持着冷静的步伐。
可是胡沙加尔已经没有反应的时间了，甚至没有选择，尽管觉得唐军出乎他意料之外地主动发起攻势让回纥失去了先机，但他总不能下令退回去——那不仅会打击士气，而且会让他落下怯懦之名，他也不能再等下去了，因为随着唐军的推进，骑兵最有效的热身、加速以及最后冲锋的距离也即将消失。
这时候必须赶紧迎战！
不过，先让那些愚蠢的诸部去当炮灰吧！
回纥的令旗挥动，外围部族一万两千人翻身上马，出城以后这些人都已经歇足了马力，这时得到将令马上冲了上去。
疏勒城头，胡沙加尔露出了微笑，这帮唐寇到底有多少实力，就用这些炮灰测试出来吧，而且经过这一轮的测试之后，就算唐寇能占上风，大概力量也就消耗得差不多了吧，那时候再以后续的主力部队施以雷霆一击，这伙困扰了博格拉汗多时的唐寇就将在自己的手上终结！
指挥战车上，郭洛也露出了微笑，年纪虽轻却已屡经战阵的他很清楚，不但每一个战役都可以切割成若干个战场，而且每一个战场其实都可以切割成若干个局部战场，若能在局部战场上不断取得优势，将这种优势连环叠加起来，那么就有可能创造出以寡胜众的战果！唐军在整个战场上的兵力是居劣势的，但郭洛却有信心让唐军在局部战场可以拥有战力上的优势！
疏勒城外的大地忽然变得肃穆，灌木丛和长草间的蛇虫野兽都逃得无影无踪，整个战场除了人与马之外似乎再无第三种生命的存在了！

第113章 龙战于野（二）
站在城头，胡沙加尔想起了昨日的事情。
昨日黄昏，他收到了来自下疏勒方向的不利战报，战报称唐军已经遣派一部骑兵袭击了正在攻城的回纥部队，攻入了下疏勒城，随后又两次出击，“第一次冲击西门方向的围堵，第二次是出城夜袭，对我军造成了相当大的伤害。莫兰特将军眼见已经再难围城，已经后撤十五里，与唐寇对峙。还请将军这边赶紧派出援军前往。”送信来的使者说。
当时胡沙加尔的脸色就沉了下来，从信使的描述来看，那伙唐寇是先在城外战胜了一次，冲入城内，然后两番出击，两番获胜！最后逼得莫兰特后撤。这相当于是三战三胜！
“一部兵马？到底有多少人！”胡沙加尔沉声喝问。
尽管来之前莫兰特已经跟他练习过了几次，信使脸上没有露出异样来，可心里还是直打鼓：“混乱之中，也算不清楚人马有多少，大概是两千人以上，三千人以下。”
“两三千人啊！”
胡沙加尔的脸色有些变了。
……
回过神来，诸胡骑兵已经开始加速了！
这一仗，必须打胜！
眼下疏勒的局势颇为微妙，胡沙加尔分析自己掌握的情报，得出的结论是很不妙的！从各方面的情报看来，似乎不大能依赖博格拉汗来援了——北面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在不久之前，博格拉汗还来了密信说一切如期进行，可没几天这伙唐寇竟然就火烧葛罗岭山口，闯到了大昭寺附近，“以三百破七千”，击破了大昭寺的包围圈！
唐寇是如何抵达这里的呢？从在他的默许下到唐家军营试探后回来的那些商人口中，胡沙加尔间接得到了一些唐家对葛罗岭山口以西战局的描述。郑渭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暗示着博格拉汗已经覆灭了。
敌人给出的消息当然是不可相信的，但胡沙加尔还是忍不住联想到了马斯乌德和塞坎，两人败亡的经过他都是很清楚的，两次都是在以为占据上风的情况下，忽然遭到了意想不到的反击，跟着就莫名其妙地就全军覆没！有一有二就有三，博格拉汗是不是也遭遇到了同样的命运了？
从之前博格拉汗发回来的情报看，这种可能是存在的——这伙唐寇，竟然在俱兰城将博格拉汗的大军逼退，也就是说对方拥有与博格拉汗相媲美的军力。有这样的军力作为基础，如果再加上战术上的奏效，则博格拉汗败亡于这伙唐寇之手也是有可能的。甚至由于败亡来得太快，以至于博格拉汗竟然没有时间向这边报信！
尽管压制了种种流言，尽管不愿意相信这伙唐寇是在击败了博格拉汗之后突入到这一带的，可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解释呢？对方总不能长了翅膀从博格拉汗的军队头顶飞过来吧。
胡沙加尔的心理负担本来已经颇为沉重了，而北面传来的消息更是让他感到惊骇——下疏勒竟然也被他们控制了！这伙唐寇，究竟还有多少兵力呢！
大昭寺位于疏勒以西五十里，下疏勒位于疏勒以北九十里，都是轻骑一天之内就能抵达的路程，胡沙加尔之前之所以能够确保北面的安全，就是因为对下疏勒拥有攻势，而现在形势却已经逆转，北面的形势也变得不稳定了。如果唐军的正面部队从西面出发，北面的偏师带领明教教徒南下，那么疏勒城从东北到西南都将被封锁住。
南方是飞鸟难越的高山，东方有个不怀好意的于阗——胡沙加尔正在一步步地失去自己的纵深。
而更要命的，是人心！
胡沙加尔已经收到了消息，疏勒地区西南地区的诸族诸部已在和唐军眉来眼去，一旦下疏勒沦陷的消息传出，现在是否还会听自己指挥呢？假如诸部背叛，自己所能调用的兵力将至少减少一万人以上，而自称大唐臣属的于阗也派兵来援的话，那疏勒就将成为一座孤城！
胡沙加尔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网已经在形成了。
在冷兵器时代，失去外援的城池被围困起来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那就意味着唐军都不需要强行攻城，只要将城池围住，断绝其交通出路，然后坐等城内粮绝就行了！
不行！必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打败唐军的主力！必须趁着诸部还听自己命令，趁着己方的兵力与士气还在最巅峰时与唐军决战！
胡沙加尔从马斯乌德和塞坎的经历推测，这伙唐寇应该是善于奇袭，假如是正面作战的话，应该就可以确保不掉入敌人的圈套！
……
城外的诸部骑兵已经冲到了两百步以内！回纥本军八千人人以及民兵一万五千人也都已经起行。
安守敬下令：“弩！”
十五列刀斧矛盾兵后面，八十个腰弩、二百一十挺重弩已经准备妥当！
……
战场的形势已经一触即发！
郑渭带着穆贝德的使者，吐蕃、突厥诸部的使者以及三姓昭武的三个族长，李膑带着嘉陵，分别走出东南、东北两个辕门，在一个隆起的高地上观战。
“唐军难道是有十足的把握么？要不然怎么敢让我来观战？”使者心中带着诧异。
嘉陵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战阵，他静坐的功夫虽然练得颇深，这时在万骑齐奔之下却有些惊骇。
“我们挡得住么？”嘉陵低声问道。
李膑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却说：“现在看起啦是回纥攻，我们守，但实际上我们却一直掌握着主动。无论是从整个战略上来说，还是从今天的这个战场来说。”
“哦？”嘉陵小和尚还不大懂得。
李膑指着疏勒坚城，叹息说：“回纥人的战法，开始转变了，可惜，这种转变未必是好事。”
嘉陵还是不懂。李膑这时所说的，不是胡沙加尔所布置的军事行动的变化，而是回纥人作战模式的变化。
萨图克这一系在得到疏勒之后，开始过起了定居的生活，兵将有一部分也脱离了游牧民族的战斗习性与战斗思维，而本土化为西域绿洲城邦的军事模式，萨图克有远图之志向，所以他在打下怛罗斯之后，没有回到疏勒这个更加舒适、更加富裕、更加安全、补给也更加方便的大本营，却反而选择了怛罗斯作为常驻地，就是因为怛罗斯是一个四战之地，部队驻扎在那里更有利于磨练兵将——若他退回疏勒，那就是一种保守的态势，而驻兵怛罗斯，则是一种进攻的姿态。
所以萨图克身边的士兵构成复杂，从游骑兵到阿拉伯式兵种到绿洲城邦兵种都有，而胡沙加尔麾下则以疏勒地方的城邦士兵为主。而且胡沙加尔本人亦是一个文武兼资的稳重派。
胡沙加尔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战将，他是一个合军事与政治为一体的方面大臣，霍兰上了战场，所要考虑的便只是胜利，而胡沙加尔要考虑的因素却复杂得多。
当初李膑还在大昭寺的时候曾经设想：“如果我是胡沙加尔，就广派诸部轻骑，以二三百人为一队，四出劫掠唐民的村庄，屠杀唐民，遇到唐军的大股部队就撤回城内，看到有空隙就出城攻掠，逢人便杀，逢田便烧……”
当他跟诸将说起这个狠辣的计谋时，杨定国和法如等都吓了一跳，要是胡沙加尔真这么做，数万唐民势必人心惶惶，法如为了保护唐民计或许会含泪投降，就算不投降，大昭寺内部肯定也会分裂——必有一部分人会怀疑引安西唐军进入疏勒究竟是对是错，到那时候，张迈也将无法全心攻城。
“只要拖上一两个月，拖到萨图克大军从西面掩至，我们就全完蛋了！”
不过要胡沙加尔这么做得有两个前提：一是他得对唐军知己知彼，也就是说得很了解张迈等的为人；第二是他得下定毁掉疏勒以拒唐军的决心——若实行这个毒计，疏勒地区的经济至少得倒退十年，人口得锐减一半！而且会让西域各族都对回纥人的心狠手辣侧目。
至今为止，胡沙加尔所领导的回纥集团仍然是疏勒地区的合法政府，在安西唐军进入之前，疏勒地区包括唐民在内的所有民族都属于这个政府治下的百姓，尽管疏勒唐民已经“变心”了，可是除了疯子之外，哪有政府大员能把思维转变得这么快，用屠杀领土内百姓来对付敌人呢？
想到这里李膑忽然有一种荒谬的感觉，目前安西唐骑在大疏勒地区正发挥着轻骑机动的特性，而胡沙加尔则固守本城，并在得到了一个正面决战的机会后就不肯放过，胡汉的军事习性，在这一刻似乎很微妙地反转了过来一般：胡沙加尔领导下的回纥，因为定居本地多年，被定居固守的思维盲点局限住了，而张迈所领导的唐军却在万里横行中无所忌惮、天马行空！
然而更奇妙的是：唐军并非一直纯粹的游牧骑兵，实际上在轻骑之外，安西唐军还拥有强悍的步弩！
……
一百五十步！
诸部中的骑射手已经开始张开，准备射击了——不过，还只是准备，一百五十步尚未是骑射手的设计距离。
奚胜先行下令：“坐！”
列于最前的陌刀战斧营、枪矛手、横刀长盾手一起小蹲。
就在前面十五列步兵蹲下之后，安守敬已经传下了命令：“射！”
咿——
数百声嗤嗤声响纠结在一起，形成了让耳膜感到很不舒服的破空之响！
在快速运动中，骑射手的射击精准度和穿透力根本就无法和步射手相比，更别说是弩兵！
强弩沉重，腰弩更无法在马上使用，然而在骑射手还无法发挥其远射功效之前，大唐弩兵已经应令而发，千百羽箭如电而至！
嘉陵在后面只望见空中出现了无数的黑点，便如大灾其间空中的蝗虫，然而去势却像千百流星！
胡沙加尔站在城头，看得更加确切！虽只不到一秒钟的功夫，他也已估算出了这些弩箭的强度！诧异道：“这是东土的弩兵？”
在唐军远程部队的压制下，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有数十骑翻滚摔倒，也有的被翻倒的战马与同袍绊倒，这一轮的激射杀伤了近百人马，对于正在前冲的回纥军来说，便如同一个竹笋被剥掉了一层薄皮！
胡沙加尔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但是并没有失去信心。这样一个小小的顿挫还没能阻挡得住冲锋的骑兵。
郭洛拿着望远镜，却看得更加清楚！
嘉陵等只是远望，故而容易被那万马奔腾的气势所震撼，而郭洛却注意到了更加微妙的细节。在应对迎面袭来的飞矢时，在面临生死考验时，士兵的素质将会表露无遗，郭洛利用望远镜注意到了奔在最前骑兵的惊慌。
“这些骑兵，没有经过严格的集体训练！”
郭洛下了判断：冲过来的万余骑兵是临时凑集起来的。
一个个的个体的惊慌，掩盖于万马奔腾之中，暂时还能继续前冲，可是如果受到巨大的顿挫呢？
……
“弓——”
在敌骑冲到一百步时，安守敬下令！
弩兵射程较远，有效距离可以达到一百五十步，弓箭兵则在百步上下。因此阵而后战，必先发弩箭，然后用弓箭！
这一轮，是弓兵平射！
连珠箭法！
向前冲击的骑兵又被剥掉了一层薄薄的“笋皮”。
与此同时安守业下令：“拒马钉！”
在弓箭手发射连珠箭的同时，三百弩手都将弩械放下，拿起准备好在身边的一筐拒马钉，熟练地从步兵阵的行列缝隙中穿插过去，将箩筐中的拒马丁一个个地抛洒到步兵阵之前，跟着从缝隙中迅速退后！跟着丢掉箩筐，拔出横刀、短矛！变成了轻步横刀手。
那拒马钉形状有点像鹿角，随便一抛，落在地面，总有三个尖锐的端角朝上，是民部的妇女老弱们在沿途采集木料赶制的暗器。
“立！”
在第五折冲府三百弩兵抛完拒马钉退后的瞬间，奚胜发出了号令！
陌刀手、战斧手、长矛手、刀盾手，都站好了马步！
战场的重心已经转移了他们身上。
步兵阵一千五百人，已经成了中坚！
诸部胡马来得好快！
五轮连珠箭发之后，双方已经到了短兵相接的地步了！
胡沙加尔身子前倾，双手扶住了身前的城墙，郭洛握住望远镜的手也紧了起来。
这时万余胡骑已经冲得很近了，那种万马奔踏的威势，每欺近一丈，都能给人造成多一倍的心理压力！
嘉陵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心脏好像也将要被踏碎了一般！
“前面直接面对无数马蹄的将士，他们是怎么站得住的啊！”
眼看着万马本来，肯定会形成一种几秒钟后自己会被马蹄踩成肉泥的恐怖错觉，骑兵的冲锋的最大冲击力，不是撞不是踏也不是砍杀，而是叫人怕！
只要敌人一怕，一慌，站不住阵脚，步兵阵一乱，那就只有等着给对方屠杀的份了！
奚胜却藐视这眼前这一切！
在这个经历过几次拒马战的陌刀将眼里，已经将眼前的这一切当作了幻觉。他的心仿佛就是铁打的，他的双脚仿佛就是铁铸的！
平均身高超过一米八五，平均体重超过两百斤的三百陌刀战斧营将士，人人不动如山！
对面奔来的骑兵，几乎能够震破嘉陵的心脏，却仿佛半点也无法撼动他们的心弦！
如果对面涌来的骑兵是怒海狂潮，他们就是碣石巨岩！吁——风随马势刮来，激荡到端宁不动有如泰山的步兵阵上，又被反弹了回去！
“插！”
枪矛将一声令下，三百枪矛手都倒转枪矛，斜插入地面，一时间就像多了三百根或长或短、长逾两丈、短仅丈许的倒刺——长在地面上的倒刺！
“盾！”
手持横刀长盾者纷纷将盾牌齐声插入土中！跟着以肩膀抵紧了盾牌！
作为中坚的陌刀战斧手不动，这股气势蔓延开来，全军上下都稳如泰山！
近了，近了，更近了——
马嘶长鸣——
不知有多少马蹄在踏中拒马钉时，不知多少冲在最前面的骑士都翻滚了下来。
可是胡沙加尔还是半点也不动心，冲锋之际，必定会有损失，这些他完全计算在内！弓弩和拒马都只是小小的插曲，虽然造成了来势的些许顿挫，但改变不了整个战局！
哗——
骑兵终于撞了上来！
马嘶再次惊嘶——
到了这个地步，前面的骑士就算看到了危险也根本就收脚不住，有不少人是直接撞到了枪矛之上，被硬生生钉死在那里！
但也有的踏破了盾牌，或者撞折了枪矛，跟着背后的骑兵便踏着他们的尸体，踩着已被踏破的盾牌突入阵中！
然而，漏过去的，只是几滴水而已！
十五列的步兵阵，还是有足够的纵深来消化掉这些意料之中的突破者！后面的横刀轻步兵从步兵阵的行列缝隙中突出，短矛攒刺战马，横刀挥砍将敌人乱刀砍死！
那就像大水冲上了一块坚硬的岩石，水力虽猛，却没有冲垮堤岸！
泄向两旁的骑兵，将从两侧同时进攻。
两翼，郭师庸和薛苏丁部都已在马上张弓射箭助战！而后续的部队仍然在不绝开来！
不管胜败如何，唐军的两翼都已经准备出动，而回纥的八千正规军也已经陆续压来——那是五千骑兵外加三千步兵！
最前沿的各种兵器都已经投入到肉搏，而胡骑一轮接一轮的冲击仍未见底！胡沙加尔忍不住踮起了脚，决胜负就在这一刻了！
如果胡骑能够冲垮唐军的阵势，背后正规军涌将过去，局面将会变成击溃战，再跟着就是追逐战！对这伙唐寇的战争将毕其功于一役！
“起！”
悠扬的声音，仿佛来自秦岭之下、渭水之滨——
就像冬日里的太阳，照耀在结了冰的树林上，反射出一道道耀得人眼一刺的光芒！
“斩！”
战斧重而较短，取下三路，劈斩马腿，而陌刀则直剖人马！
光芒猛地挥动起来，血流在空中溅洒！
白色的光芒迅速变成片片的绯红，风吹过，带着血腥的味道扑向所有人的鼻孔。

第114章 龙战于野（三）
虽然已经与中土隔绝了几代人，安西唐军的部队在近几个月也是几经扩编，但军事传统和作战模式却还是有明显的大唐印记，在野战中，唐军的骑兵与步兵是彼此统一又相对独立的两个作战单位，就在步兵阵与敌人混战之际，位于背后的骑兵团也开始行动了。
迎面迫来一万多牧民骑兵虽然来势汹汹，但队列却颇为松散且组织力不够强大，若是他们能够一冲冲垮唐军的阵势，四五万只马蹄一起踩踏过去那当真是势不可挡，然而攻势一旦被遏住之后，接下来该如何攻坚破锐，十八部牧民就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万余人在马上挥舞着马刀，看起来是个整体，其实却仍然是不相统属甚至各自为战的十七八部人马。
“骑部，行动！”
在郭洛的号令下，两千一百名骑兵组成的七个骑兵营出动了。
七营以前一、肩二、中三、尾一的阵势，形成一个梭形，最中心的骑兵营拱卫着张迈的赤缎血矛——这是全体唐军在战场上的精神依托，中心营两旁为左右两翼，是为中部三营。中部三营后面为尾营三百人，前面为左肩、右肩两营，两肩之前是正面前锋——龙骧铁铠营，而龙骧铁铠营最前面的锋锐正是石拔所率领的五十勇士！
十八部胡马人数虽多，一时间却冲不垮唐军步兵营的阵脚，正如海水的冲击面虽宽，却奈何不了海岸边那块凸显出来的峭利岩石，最前面的战线一胶着起来，后续的骑兵也难以再进，面对着陌刀战斧营，十八部胡马接近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远远望见那血肉纷飞的场景，胡沙加尔心中也忍不住惊骇，他想起了博格拉汗给他带来的信息中有一条曾说到唐军中有一部极其精锐的长刀步兵阵，看来就是这一部了。
“连霍兰也受伤的长刀步兵阵啊！”忽然之间胡沙加尔涌起了一股不算积极的想法，觉得要靠十八部胡马冲垮这个步兵阵可能性不大，但至少应该可以将对方耗得精疲力竭！
可就在这时，七营将士从步兵阵背后绕出，此间战场的地势北高而南低，北面有一座斜度不大的缓坡，南面有一条浅可踏过的小河绕过，石拔一勒连捷，以一个弧形上了缓坡，迂回逼近十八部胡马的右翼。
胡沙加尔望见这部骑兵呈梭形迂回行动，马上反应过来，他叫道：“对方要从右翼突破十八部军马！”
两名副将都是心中一凛，“从右翼突破？”
“对！从我们的右翼插入，然后纵贯全军，从左翼破出！”
要是那样的话，十八部胡骑必然混乱，组织一被击溃，唐军的骑兵甚至会在混乱的胡骑中来回冲击！
“将军，那我们改如何应对呢？”副将问。
“哼！愚蠢的唐寇！在这当口我们根本就不怕他们，我们的兵力比他们多！”
他传达了命令，从八千正规军中派出三千骑兵赶往右翼。
“唐寇出发比我们早，现在赶去，只怕来不及截住他们。”
“为什么要截住他们！”胡沙加尔叫道：“放他们冲进去，然后我们后面堵住他们的退路，把他们围起来！”
回纥军的行动很快就被郭洛捕捉到了，这次作为他参谋官的郭太行问道：“回纥人注意到了我们在北面的行动，要不要下令变化阵型。”
“不！”郭洛道：“世上没有什么阵型是必胜的！这是强碰强、硬碰硬的野战！我们这次能否取胜，靠的不是变化，而是……”他顿了一顿，一字字说：“而是看我们的步兵阵够不够硬，看我们的骑兵营够不够强！”
……
奚胜已经连杀了五人，陌刀将的动作沉而缓，动若雷霆却凝若山岳，威力固然极大，但对体力的耗费也相当惊人！尽管唐军的陌刀兵将都一个个强壮得犹如野牛一般，可也无法经受长时间的挥斩，他的脚边已经匍匐满了尸体，甚至还有人的肢体、马的内脏！地面腥臭而湿滑，这些都成了绊马脚的因素，敌骑奔近会受到阻滞，可陌刀战斧营的将士们却并不满意。
陌刀不是拿来防守的，陌刀是拿来进攻的！
但是十八胡部的兵马仍在源源不绝地逼来，虽然未能冲动步兵阵的阵脚，但也让奚胜难以前进一步。
作为陌刀营的主将，奚胜看出了这十八部胡马人数虽多，队列间却存在着破绽，那些稀松的缝隙，就像花蜜之于蜜蜂蝴蝶，引诱得他心痒难受，只是这时却没有余力反攻。
唐军阵法严谨，但兵力不足，诸胡兵力较多，却阵势松散。双方各有所长，也各有所忌。
胡汉双方拼到这个地步，看的就是谁更先疲、谁更先怕、谁的士气先崩溃！
……
石拔手一紧，挥动了一下獠牙棒，暗道：“好家伙，这次就看你的了！”
上次的战斗他的刀口砍得翻卷，长矛折断了两根，事后另觅兵器，民部的工匠推荐了好几种重兵器他都不满意，最后瞧见了一件九尺有余的奇怪兵器，石拔上前掂量了一下，怕不有七八十斤！便先喜欢上了。拿近了细看，见这兵器的主体状若纺锤形，乃是生铁铸成，表面又布满了十几个尖刺、十几个倒钩，便问匠师此物叫什么，那匠师说：“这是个废品，原本是咱们军中又多选了十几个大力士，陌刀不够，便想试着铸造几件其它的重兵器代替，这块大铁就是其中一件，当时只是用铁水浇入模子让它冷却，不想没计算好，却铸得太过粗重了，而且说是长兵器又短了些，说是短兵器却太长，过两日就要回炉销掉。”
石拔当时就叫道：“不要毁！这个就给我了！”他是张特使麾下当红的人，既开了口，匠师哪里好不依？就让他签了押，转给了他。这兵器是试验失败的产物，本无名字，因那尖刺倒钩犹如野兽的獠牙，石拔就叫它作獠牙棒。
这獠牙棒约莫八十斤，本是要给大力士步兵用的，如果不是天生神力，谁用得了这么重的兵器？如果不是连捷这般神骏，别的战马驮得久了也会吃力。但这时人是真猛士，马是千里驹，再配以这獠牙棒，正是相得益彰。
为着使用这獠牙棒，石拔战前已经练了好几次了，世间本无此物，也就没既有的使用章法，而且石拔也不讲究这些，只是在马上挥舞了几次，总结了几种顺手的发力法门就算大功告成。
这时龙骧铁铠营上了缓坡之后借势冲下，已经逼近敌军右翼，右翼首当其冲者乃是吐蕃，这一部人马已经转向迎敌，望见唐军冲近，纷纷叫道：
“唐寇冲过来了！”“唐寇冲过来了！”
石拔虽然也懂得几种胡语，但都是突厥系语言，吐蕃话却不懂，暗叫了一声：“他娘的，鬼叫什么！”
冲到跟前，更不客气，连捷较那吐蕃兵的高原马高出一头，石拔居高临下，挥起獠牙棒就砸了过去，砰一声，迎面的一个吐蕃骑兵举刀抵挡，结果刀被砸弯，跟着又是一声噗，一棒砸中天灵盖，手一提，刺钩上白的也有红的也有，那吐蕃兵已经死得透了！
石拔大喜，自加入唐军以来，他也学刀法，也学枪矛，也学弓箭，只是他天性淳朴直接，很不耐烦那些刀法矛术的讲究，那些武技每多一种变化，他反而就受多了一种束缚，反而是这种自创的直接发挥力量的战法最能尽其长，这一棒奏效，心里的爽快真是难以言喻！双腿一夹，连捷直冲进去！
对迎面的吐蕃将士，他看也不看，当头就是一棒，那个吐蕃骑兵看到刚才的情景，魂飞魄散，不敢抵挡，只得一让，可惜这一棒来得太快，噗一声砸中了他的肩头，尖刺陷入骨头之中，惨叫声中石拔一拖，那吐蕃兵已经跌下马来。
连捷一点停留也无，继续冲进去，石拔棒下全无情面，左一棒，右一棒，前一棒，侧一棒，连出四棒，连杀四人！一个吐蕃壮汉怒吼着驱马迎击，周围的吐蕃人一起呐喊助威，石拔望见，心想这人多半是个族长之内，或者是他们族中有名的勇士，他心里如此想，獠牙棒却没停下，依然砸下，那吐蕃勇士奋力举起一对厚背大刀交叉一顶，呛一声，刀棒相击，双刀一沉，然而竟挡住了！
周边众吐蕃齐声叫好助威，声音未落，石拔早提起獠牙棒又是一劈！这次却对准了敌人的马头！噗一声的同时，那马连惊嘶都来不及就死了！连捷放开四蹄踩将过来，背后五十勇士继上，登时将那吐蕃勇士连人带马踩成了肉泥！
附近的吐蕃的牧民望见个个心胆欲裂，纷纷逃避，石拔挥动已经沾满鲜血脑浆的獠牙棒，所到之处几无一合之敌！若是唐军面对的是一支混编的军种，这时早派出钩镰手之类的军士来牵制石拔了，哪里容得他逞这个人之勇？然而十八部胡骑却无这等编制！亦有人以冷箭袭击，但混乱之中大多落空，或者射中了旁人，也有一支冷箭凑巧射中了石拔的左肩，可惜这时石拔全身肌肉绷紧，那冷箭碰上了他的肩头铠甲后就被弹开，石拔横眉扫过来，朝着冷箭发出的方向猛冲，二十余步间连挥三四十棒，真个是挡者披靡，至于中棒者是生是死这时他已经全然顾不上了。
石拔每杀得一人，便如喝下一碗烈酒，连杀十余人后血液冲脑，便如大醉了一般，再也止不住，到后来整个人犹如狂暴了起来，不管人马，遇见了便只抡、砸、劈，杀得尸体横地，直把喷洒的鲜血当洗澡水了。
他位于整支骑兵的最前锋，所遇全是敌人，唐仁孝恐他有失，不断地催加兵力牢牢跟在他后面，田浩作为他这一营的副校尉，原本也是尽力防护，但后来整个龙骧铁铠营都被石拔感染，人人都疯狂了一般，不一炷香功夫，葱岭吐蕃部已被冲垮，再跟着的便是来自下疏勒城西北、天山西南部的北疏勒突骑施部，胡沙加尔在城头望见十八部胡骑没一会就被冲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怒吼顿足，叫道：“这帮没用的吐蕃猪猡！这帮没用的突骑施虫子！”
若是被这支大唐骑兵以这种速度冲击下去，就算后续的回纥正规军从后面赶至，也难收围堵之效了！
不安的情绪在十八部胡骑中迅速蔓延开来，无形的阴霾迅速笼罩住回纥全军！
“唐寇骑兵冲过来了！”
高亢而尖锐的呼声惊扰着十八部胡骑，胡沙加尔在城头下望，发现七营唐骑从侧翼插入十八部胡骑之后竟然好像丝毫不见减速！唐军原本的计划是从北面切入，从南面穿透而出，但作为领头将的石拔在进入战阵之后却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见人就杀！杀着杀着七营唐骑的走向产生了奇妙的变化——不知不觉间竟然朝着西面也就是步兵阵的方向突进！
“错了错了！”郭师庸站在第四折冲府中心的战车上，望见后不禁在马上大叫：“石拔这个莽小子！乱冲乱撞！张特使怎么不赶紧纠正过来呢！”
张迈身边，唐仁孝也发现了行进方向不对，“特使，要不要通知前方扭转挺进的方向？”
“扭转？扭转什么！”张迈高叫道：“大伙儿跟着小石头冲！”
中心营齐发一声喊，重复着张迈的话：“张特使有令：大伙儿跟着小石头冲！”
乱战之中居然从背后听到了自己的小名！而且还是自己最崇拜的张特使下了命令！
接近疯狂的石拔仿佛被注入了兴奋剂一般，全身力量都激发了出来，狂吼着直撞了过去。
郭洛也瞧出了形势有异，可是骑兵七营在出击之后就不归他指挥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对同袍的信任并随机应变！他挥动令旗：“左翼！突进！”
左翼就是郭师庸部。一直以来郭师庸都以严密的运动阵势消解着步兵阵左侧的压力，这时接到命令，旋即改为挺进。不过和龙骧铁铠营相比，第四折冲府的穿刺力就显得明显不足了。
可就在这时，拥有独立指挥权的陌刀战斧营传来了悠长的呼声：“进——”
陌刀阵要挺进？郭洛心脏猛地一跳：“他们还有力气吗？”
然而没等他反应过来，陌刀战斧营已经齐步踏进，在震撼大地的声响中踩着前方的肢体、内脏与鲜血，挥舞着狂刀猛劈过去！
作为步兵将领，尽管奚胜身高超过一米九，但站在地面上，所有骑兵都足以挡住他的视线，这让奚胜根本就没法观察到整个战局的发展，可是胡马的冲击力在减弱，这一点他却第一时间地感应到了！
敌军的冲击力为什么减弱了？
身为陌刀将领，奚胜比任何人都清楚唐刀与唐骑相互配合的战斗模式：在刀阵迎击造成两军混战的同时，骑兵将迅速绕到敌军后方或者侧翼，两线夹击对手！
现在敌军的冲击力减弱，唯一的解释就是骑兵同袍的夹击奏效了！
一步，一步！再一步！一步一陌刀！步步杀人不留行！
连进五步之后，奚胜要再呼喝：“进——”的时候，只吐出了半个字，喉头猛地一甜，哇的喷出了一口鲜血来！
部属望见无不吃惊，旁边刘黑虎却知道奚胜没有受伤，他是力量透支后内脏经受不住而吐血！
“校尉！”刘黑虎叫道。
奚胜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以目光向刘黑虎一瞪，刘黑虎会意，拉长了秦山渭水的腔调：“进——”
陌刀又进一步！
战场之上，每一步都可能是制胜的关键！谁也不知道下一步将会发生什么！
与陌刀战斧营一起挺进的枪矛手、刀盾手看着身边那些虎口崩血的陌刀战斧营同袍，心里都在流着血泪，他们几乎就想抢过他们手中的陌刀替他们坚持下去！
“哇哇哇哇哇——”
一个熟耳的狂叫忽然唤醒了迷迷糊糊中的奚胜，他双眼一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石拔！还有连捷！
骑兵团居然冲杀到这附近了？
石拔怒吼着，尽管陌刀是很明显的标志，但他却根本没意识到他和步兵战友们只差几步的距离了！奚胜夹杂着欣慰与狂喜地大叫了一声：“小石头！”
石拔一怔，人也清醒了几分，张大了嘴巴叫道：“娘的！搞错方向了！这下丢脸可丢大了！”一勒马头，斜刺里向东冲去。
陌刀战士一起放声大笑，刘黑虎精神一振，又传令：“进！”
几乎与此同时，郭洛也传出了全军冲杀的命令！
一直承受着较轻压力的薛苏丁从右翼挺进，插入十八部胡骑的左翼！十八部胡骑的左翼乃是昭武族中的曹、何、石、穆四部，薛苏丁认出对方的旗帜，一边前冲一边大叫：“大唐昭武薛部在此，九姓兄弟不要再自相残杀了！掉转枪头，杀回纥，保大唐！”
他手下的昭武部纷纷用昭武话叫喊，昭武四部之中的石、穆两部迟疑不决，曹部首先反应过来，其族长曹霸心想：“这些年回纥人对我们欺凌备至，我们好心来援，他却安排我们来冲击这么厉害的刀阵，自己人都躲在后面，明摆着是要我们来送死！大唐的骑兵好厉害！我们无论如何不是对手！听说博格拉汗已经被唐军击破，现在战场形势又不利，不如就归了大唐！”
竟然临阵倒戈！曹霸高举铁矛叫道：“儿郎们，我们没必要给回纥人卖命，更没必要陪胡沙加尔送死！大伙儿跟着薛部，杀回纥！保大唐！”昭武部久受回纥压迫，这时族长一叫，竟而全族响应！
曹霸招呼薛苏丁：“薛部的兄弟，跟我们来！”
薛苏丁大喜，冲了过来。石、穆两部见了这形势，也都倒戈，何部的族长受胡沙加尔眷顾较多，不肯反回纥，曹霸怒道：“你这个奸贼，平日就晓得帮着回纥欺压我们，今日杀了你，以泄我们心头之恨！”
昭武三部一反，胡马左翼顿失，十八胡部大乱了起来，胡沙加尔虽有自己的一套作战主张，然而战场形势的发展却无法配合胡沙加尔的作战计划，局面到了这一步已完全偏离了双方主帅的预期。
郭洛大喜，急催唐军左翼挺进！
这时十八部胡马已经被切成了数块，其中左翼前半部的葛逻禄一千三百人已经完全陷入唐军步兵阵、郭师庸部与七营铁骑的包围之中，在这个局部，唐军已是以众凌寡！郭师庸以百人为一队，将这一部葛逻禄截成七块，跟着一块一块地吃掉！
郭洛在后面望见，忍不住暗笑，心想：“都这当口了，别人都在狼吞虎咬，庸叔还这么好整以暇地细嚼慢咽呢。”
胡沙加尔眼见十八部胡马左右两翼皆失，中军重创，败兵不断溃逃回来，左翼三部反叛者甚至已经在反向冲击，恼得咬牙切齿，唐军无论步骑体力损耗均重，但士气如虹，而回纥这边八千正规军虽然无损，但士气大受打击，民壮队列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望风遁逃。
副将劝道：“将军，野战已不可为！请速作决定，免得连城池都失掉了！”
胡沙加尔一咬牙，道：“关闭西门！传令诸军，准备从南北两门撤入城内！”
轰一声，疏勒的西面大门阖上了，八千正规军率同民兵分作两路，缓缓从南北两门撤入。张迈见对方阵容尚齐整，下令勿得急逼。
十八部族的残余兵马眼见回纥兵败、唐军占了上风，大半就地投降，转向新主子效忠，剩下的一小半也不愿意退入城中，各自逃回老家去了。
……
一直紧绷着心弦的李膑至此才松了一口气，急向嘉陵道：“举烟火！通知法信大师，可以行动了！”
郑渭则笑吟吟地对穆贝德的使者以及诸部族长道：“我大唐铁骑，威力如何？”
众人亲眼见了这场大战后大生敬畏之感，各部族长纷纷请愿参战，希望能够参与围城，穆贝德的使者脸上的神色也起了变化，他心目中对胡沙加尔的敬畏，已经转移到了郑渭身上，而潜意识中那博格拉汗的威严形象，也变成了他这次求见却还不得一见的大唐特使。

第115章 秋收前夕
疏勒城外的野战让胡沙加尔遭到了沉重的打击，这种打击不仅是军事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野战尚未结束，十八部胡骑中已有三千人倒戈，在这片遍布墙头草的西域大地上，这样的事情重复千年地发生着，对于诸部的背叛无论是张迈还是胡沙加尔都毫不意外，见风使舵、缺乏中坚立场仿佛植根于这些弱小的民族的本性之中，自身的力量不足以自立而所处的军政环境又如此的不稳定，除了做墙头草之外又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胡沙加尔退入疏勒以后，张迈命令这三千人驻扎在疏勒的南门之外：“给我堵住他们！若胡沙加尔胆敢出城，就给我攻击！”他下令。
而在大昭寺时就已经宣誓效忠的昭武三部，则被安排在了疏勒城的北面，这就截断了回纥军的一部重要的派出部队——下疏勒城外的回纥军与疏勒本城的联系，胡沙加尔已在考虑着是否要将这支部队调回来了。
张迈自将四府二部，仍然驻扎在疏勒西面，不过却把营寨的驻地向前推进了五百步！
尽管胡沙加尔麾下的常备军队在这次野战中其实未受重大损失，但唐军大胜、回纥大败的消息还是在不到半日的时间里就传遍了全城，城内十几万居民都在为自己的前途重作打算，胡沙加尔本来还想增募壮丁补充兵力，可还没行动就发现已经募集的两万民兵也开始有人脱队逃走，有的是藏到城中某处躲了起来，不愿意再为胡沙加尔打仗，甚至还有的是趁乱逃出城外。
不止城内人心惶惶，周边地区的民族其态度也都变得暧昧了起来，原本决意拥护的回纥的这时已经动摇，原本做墙头草的则都倒向了唐军。
那些曾到大昭寺的拜见张迈、却又未曾下定决心跟随的诸部，听到消息后都急了——
“早知道这伙唐寇——哦，不，是唐军，早知道唐军这面厉害，当初我们就该听他们调遣啊。”
“现在去，应该还来得及！”
数日之间，便有十二部大大小小的部落赶来依附，而后面还有其它部落源源不绝地赶来，这次张迈却没有接见他们了，只是交给郑渭去处理。
“以后啊，这些就都归入民政事务吧。”张迈说。
赶来依附诸部没有见到张迈，反而更加敬畏，他们纷纷请求出兵增援，张迈也来者不拒，仍然将他们安排在疏勒的南面，这些部落军的驻扎营地越排越开，终于从正南面向东南面延展，一座座的帐篷排布开去，仿佛在向城内的守军宣告唐军在不断壮大，侵蚀着城内军民的希望。
不过张迈并没有将他们当做决胜的重要力量，疏勒城西野战一役让他充分感受到了这些胡部并不是可靠的战力，他只是用他们来打击城内军民的心防。
“胡沙加尔应该会有后着，不过他要反应过来，应该还需要一点时间，在那之前……”张迈下令，第三折冲府九百人立刻开往下疏勒，增援杨易：“见到了杨易告诉他，叫他把下疏勒城外的那支两三千人的回纥军给我解决掉！当然，如果他觉得自己没法独立处理此事的话，我会给他增兵的。”
后面那句话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激将，郭洛几乎都可以想象得到杨易听到这句话后暴跳怒吼的场面了！唐军主力以不到六千人打败了三万敌人，而有一个折冲府的兵力再加上背靠坚城又有明教教徒的援助，要是仍然奈何不了一支只有几千人且腹背受敌的杂色部队，那他杨易就该去跳河了。
这九百人马在杨桑干的率领下直奔下疏勒，第二日就望见了回纥的营寨，杨桑干久在郭师庸麾下，人也很谨慎，就想绕道进入下疏勒，但是三营校尉却都继承了杨易的冒险传统，且又是刚刚打了个胜仗，士气激昂，都不肯这么窝囊！
“直接踩过去啊！三万大军我们都不怕，何况这几千人？”
杨桑干按耐不住他们，只好领兵前冲，回纥将领莫兰特手里虽然还有将近五千人的兵力，但里头大部分都是临时征调的牧民，其中只有约一千人是回纥本军的常备部队，昨日接到疏勒战败的消息之后已经很是担忧，忽然发现有一支气势汹汹的骑兵冲来，暗道：“莫非唐寇准备先攻我部，然后再取疏勒城？”竟然不敢迎战，向东退出十余里。
九百唐骑想要追击时，杨桑干喝令道：“张特使的命令是让我带领你们进城，如今敌军退避，正好进城，不许你们节外生枝！”
他虽然是客帅，但唐军军令十分严厉，主将命令既下，诸营校尉也不敢违抗，当即开往下疏勒城，杨易早得到了消息，出城迎接，听杨桑干说了疏勒激战的经过后，杨易果然为错过此战而扼腕，下疏勒里的明教教徒听说唐军大胜却是全城欢呼，二杨交接了兵权后，杨易道：“兄弟们，张特使他们建立了如此大功，我们也不能落后！”指着回纥军的方向：“这就随我杀过去，杀他们个丢盔弃甲！”
第三折冲府将士纷纷欢呼请战，明教教众对这些来攻杀自己的回纥人更是恨之入骨，这时眼看跟着唐军是有胜无败，个个踊跃！
这段时间杨易已在慕容春华的协助下，从明教教众中选出一千八百多人进行重新的训练与编伍，这时与第三折冲府合兵一处，三千人犹如猛烈的山火一般烧了过来。
莫兰特在杨易手头只有三百精骑时就奈何不了对方，这时候哪敢出战？带领兵马就跑，如此不断迂回，慢慢地反而退到了疏勒的东面，跟着从东门进城。
杨易赶着他追出了二十余里才回，骂道：“胆小鬼！”就要南下与张迈会师，慕容春华拉住他的马头，低声道：“近期当无大功劳处可取。再说张特使又没有命我们南下，我看不如且回下疏勒，为将来之事更作打算！”
“将来之事？”
慕容春华道：“看张特使的意思，到了这里是没打算再退了，若要在这里扎根，疏勒本城自然会成为中枢所在，可是孤城难以久安，中军进驻疏勒以后，必然还需要一个犄角拱卫之地——而下疏勒正是良选。咱们当趁此机会在下疏勒好好经营布置，安抚明教、施恩民众、将新选士兵重编行伍，现在比别人先走一步，往后别人就赶我们不上了。”
杨易醒悟了过来，道：“好，回去！”一边向张迈告捷，一边召集城内守军将领以及明教长老，道：“下疏勒城内多有英雄好汉，只是缺乏训练，所以才会被回纥人打得无还手之力！现在围城之危已经解除，我想重选精卒，分步兵、弓兵、骑兵，按照我大唐的兵法按部就班，再加训练，你们看如何？”
明教的长老听唐军连败回纥，心中敬畏，温宿武等又皆已被杨易的勇猛豪迈所折服，均愿听令。杨易大喜，当即着手进行军队扩编之事。按照慕容春华的预计，将城内的青壮年男子去芜存菁，此次扩编当能选出一千八百人来，连同原第三折冲府四营一千二百人一起，合为十营三千人。当然，这还只是编制上的兵力扩充，真正要将新军的战斗力提升起来，还需要时间。
这时杨桑干也将回去复命报捷，见杨易这个行动心中明镜似的，他虽然是第四折冲府的副都尉，却更是杨定国的养子、杨易的兄长，忙劝道：“阿易，你这样做不妥！当初主力与这边隔绝，你接掌下疏勒以及明教教众，布勒军队，一切从权，那都没什么。可如今主力军和这边的道路已经打通，两军相去不过百里，只要我们沿途安排下换马的临时驿站，轻骑信使可在一日之内来回，你却不先禀报就正式扩军，张特使知道会有什么想法？其它都尉知道会有什么想法？”
慕容春华亦不由得凛然，道：“桑干兄说的是！是我欠考虑了！”
杨易道：“那我们先禀报，再扩编？”
杨桑干笑道：“那倒也不用，你这边继续行事，却拟一封书信来，说明这边的形势，就道若不趁着这一胜之威将明教的教众编入行伍纳入管理，只怕以后会形成脱离我唐军的割据势力，因此你从权将之整编为新的六个营，加以训练，还请张特使另派将领来，统领新军。”
杨易愕然道：“另外派人来？哼！除了我，还能派谁来！”
杨桑干笑道：“是啊，按现在的形势，应该是不会派别的人来的，但你上了这么一道禀报，张特使再追加一道任命，事情就名正言顺了，别的都尉也就没话说了。”
杨易欣然道：“好，就听哥哥的。”
杨桑干便拿了这道禀报文书，快马回到了唐军主力的营地，张迈听说了下疏勒的情况之后十分欣喜，再看杨易的禀报，不由得一怔，笑道：“知道了。”沉吟了片刻，先让马小春：“请你姐夫过来一趟。”
李膑正忙着另外一件大事，闻召赶来，问：“怎么，下疏勒那边有什么变化不成？”
张迈笑道：“你可真是个鬼灵精，怎么就知道下疏勒那边有事？”
李膑道：“我那边正进行的是接下来第一要紧的事情，以特使的为人，在这当口将我叫来，自然不会是问我进度如何，而必是另有要事商议。而能让我暂时放下手头上的那件事情，想必就只有下疏勒那边有了什么新的情况。”看看张迈的眉宇之间并不轻松，不由得有些担心：“特使，下疏勒不会出意外了吧？”
“没有意外，阿易干得很好。”张迈笑了笑，说：“让他打前锋，总能给我们一些惊喜的。”说着将禀报文书交给了他。
李膑一目十行，转眼读完，心头一震，却不开口。
张迈道：“怎么不说话？”
李膑想了想，说：“这是一件大事，得请副大都护、郑参军、郭、安诸校尉来议才行。”
张迈说道：“可在那之前，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李膑心念飞转：“为什么是我？张特使与杨易亲如兄弟，平时聚在一起时没大没小，我认识特使在杨易之后，又不如他和特使那么亲密，要我来论这件事情，那是以疏间亲啊。”刚好手搭在自己已经消失了的膝盖上，猛地明白：“是了！我是个残废，将来再怎么样也难成大气候，只能做一条蔓藤，却没法做一株乔木，这却是我的优势了。”想到这里心中一定，道：“小杨都尉对大唐忠心耿耿，对张特使更是敬爱交加，我军上下，无人不知。但此事涉及体制，却是不能含糊。处置得好了，利国利家利民利亲，使我唐军上下长保友爱，若处置得不好，恐怕将来有变亲为仇、尾大不掉之势。”
张迈见他能够如此开诚，把话说到这个地步，甚是欢喜，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李膑沉吟道：“疏勒城防严谨，咱们虽然暂时占了上风，但除非是胡沙加尔投降，否则急切难下，萨图克那边又随时都会回来，所以我军的情势似安实危，大昭寺不是一个可以据守的地方，这个地区，除了疏勒本城之外，唯下疏勒为坚城，所以必须有一个智勇双全的方面大将妥为经营，在缓急之际也是我们的退路——而小杨都尉无疑也是这个方面的不二之选。目前他做的事情，从整顿城防到将下疏勒的守军收编入伍，也都是正确的，对我军扩充兵力十分有利。”
张迈道：“这个我自然也知道，下疏勒那边，我暂时分不开身过去，杨易历练到现在，统率三千人也绰绰有余，而且我对他也有充分的信任——可是十个营的兵力，相对于我军主力来说太大了，和他在我军中的地位也不配衬，这个比例太不平衡。”
李膑听到“平衡”二字，心中又涌起一股知遇之感来，心想张迈能和他讨论到这个地步，这份信任真是无以复加了。
他思忖了一番，说道：“既然特使信任小杨都尉，那么这件事情就放手让他去干，但是名分却不能给他。予其实不予其名，将来疏勒的形势稳定下来以后，再另行调整就顺理成章了。”
张迈道：“可是不给他个名号，只怕他做起事来不顺畅。若要派个监军，又恐打击了他的积极性。再说，现在全军上下，暂时也没有一个将领有资格监领十个营。”
李膑明白张迈的意思，他不是说唐军诸将之中没人有本事统领十个营，而是指唐军诸将之中没人拥有这种超出同侪的地位——十营统帅的话，在眼下来讲便是唐军之中除张迈以外第一人了。
李膑道：“统帅这么重的兵力，必须由中枢要人遥控。有一个人，有这个资格的，而且让他来遥控这十营，也不会让小杨都尉心存芥蒂，反而会让他心中欢喜。”
“谁？”
李膑道：“副大都护。”
张迈怔了一怔，随即露出一种“李膑你怎么能想到这个”的微笑来，道：“好主意，好主意。”
从张迈帐中出来，马小春赶紧来帮推姐夫的轮椅，推到一无人处，马小春道：“姐夫，刚才特使的神情好奇怪啊，是出了什么事情了么？”
李膑迟疑了一下，说：“是出了一件大事，不过我不能对你说，但你过几天应该就会知道了。”
马小春道：“那好，我就不问是什么事情，但这件事情，是张特使听了姐夫你的提议，对么？”
李膑没有回答，却微微一笑。
……
李膑离开之后，张迈便召来了第一折冲府折冲都尉郭洛、第四折冲府折冲都尉郭师庸、第五折冲府折冲都尉安守敬、昭武部统领薛苏丁、乌护部统领合舍里，大都护参军事郑渭，昭武部监军郭太行，以及杨桑干、安守业等副都尉，又让嘉陵和尚旁听。
诸人到齐以后，张迈便将下疏勒的情况说了，诸将听说杨易得胜，疏勒民众又拥护大唐，无不大喜，郑渭听下疏勒的道路打通，得了这么一座坚城，那唐军便进可攻退可守了，心里大安。
郭师庸对围攻疏勒一事与李膑有相同的判断，道：“疏勒是一座大城，除非我们运气特别好，否则只怕短时间内难以攻下。下疏勒可得好好经营才是，我建议让乌护部负责沿途道路安全，让民部将部分粮草转移到那边去。”
张迈道：“如今下疏勒有许多明教长老号召起来的散兵游勇，我想让杨易尽快将他们编入行伍，以免迁延之下，成了一支体制外的兵力，那时就不好办了。”
杨桑干听到这里不禁一怔，随即暗中叹息，心道：“张特使对阿易真是没得说！竟然半点不提这是阿易的意见，这样一来其他都尉就不会对阿易产生意见了。”
果然郭师庸、安守敬等都点头道：“应该。”
郭洛忽问道：“下疏勒的兵勇选拔出来，大概能有多少兵力？”
张迈看了郭洛一眼，笑道：“大概会有将近两千人，可以编成六个营的兵力。”
郭师庸哦了一声，道：“那阿易手头就有十个营了……不知这六个营的训练，特使打算派人谁去主持？”
张迈道：“要办这件大事，得是副大都护才成。副大都护如今尚在大昭寺，在他到达下疏勒之前，前期的事情，就先交给杨易暂理。这个安排，诸位以为如何？”
郭师庸和安守敬对望了一眼，郑渭亦微微一笑，都道：“特使英明。”

第116章 镰刀的威力（二）
向唐军投诚的胡部越来越多，从昭武人开始，到突厥、突骑施、吐蕃、波斯后裔、印度后裔到各个混血部族，都被安排在了南北两个方向，郭师庸和安守敬都是守城的好手，因此对攻城也自有心得，他二人合力在疏勒城划出三十四个驻防点，只要守住了这三十四个驻防点就能最大限度地遏制回纥军进出疏勒的行动。
张迈命令各部分别在其中二十八个驻防点上防守一个方位，“其它的事情就不用你们管了。”
如果要这些方归部族上战场打仗，在组织上是有很大困难的，要他们去攻城？只怕这时候他们心里对大唐的忠诚还不足以让他们卖命，可是只是让他们驻防一个地点的话，那就是很容易的事情了。
从东南顺时针一直到东北，疏勒城被堵得只剩下东边一个缺口，这让城内的军民不至于完全绝望，可是，如果胡沙加尔要突围的话，逃向东方有出路么？
寒冷的秋风刮过，张迈刚刚越过葛罗岭山口的时候，麦田已经开始变得沉甸甸的，但也还没有完全成熟，当然，现在也还没熟透，离农夫们预定的收割日子，还有一段时间。
这个时间，胡沙加尔本来也是知道的，不过最近纷至沓来的军事变化让他几乎没有时间顾及到这件事，可就在唐军用一场大胜将疏勒城堵截起来之后，一阵神奇的风刮了起来，那风不是自然风，而是有数以万计的镰刀组成的一条线，在疏勒城外的土地上抢割庄稼！
“天！那是什么！”
在这条镰刀线刮过的地方，麦田大片大片地伏倒，就像被一阵风刮过，不过不同的是，这阵“风”刮过之后，倒下的麦田再也没有恢复原形。这时多么神奇的景观啊。
那一天，唐军的精骑以千人为一队，巡弋在疏勒的城门之外，似乎只要回纥人胆敢出城他们就会发动恶狠狠地扑击！
然而这四队骑兵还不是让城头的回纥军民最诧异的，他们最诧异的，是看到城外视野所及处的无数镰刀！
农田上，将近六万农夫农妇被组织了起来，熟练地挥舞着镰刀！在大昭寺僧侣的组织下，数万人一起动手，将麦田一垄一垄地横扫过去，回纥的高层还没反应过来，城外可以望得到的地方那已经熟了七八成的庄稼就空了一大半！
疏勒城外视野所及处的农田，主要集中在西南那道河流的沿岸，用疏勒唐民的通用说法，那大概有一“寺”的农田，一寺的意思，就是围绕着一个寺庙组成的农庄所种植的农田。
而大疏勒地区最主要的农业地带——以大昭寺为核心的八十寺农田，在之前数日就已经开始抢割了！而最后让疏勒城内回纥人看到的这一幕则是一场特意的作秀。
抢粮——这是张迈整个疏勒攻略中最重要的一环！在作出这个决策的时候，法信曾经反对过，因为现在收割的话，对农民来说会有很大的损失。
“我们的收成会减少大概三成啊！”
对农民来说，收成减少三成可不像商家那样赚少三分，历年十成的收成收上来，农夫们也要计米下锅，若是少收了三成，那绝对是一个可怕的荒年。
“七成的收成，再减去六成的税收，我们就只剩下一成的口粮——那是要饿死人的啊！”法信竭力抵制着张迈的这个命令。
一成的收成，就算唐民再怎么节省，最多也只够生活三个月，接下来的九个月几十剥树皮吃草根也挨不过去！而大昭寺的那些存粮，用来养军还能支持一段时间，如果平摊到所有唐民头上，那就是杯水车薪！
张迈听到了法信这句话以后却莞尔一笑：“六成税收？谁来收你这六成税收？”
法信一怔，多年来的思维惯势不但蒙蔽了胡沙加尔，也蒙蔽了他，让他的思维一时间竟转不过来。
张迈哈哈大笑：“以后这个地区的税率是谁定的？是我！定税权在我们手里，你怕个什么！”
法信听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大笑自己方才的愚蠢。
是啊，驱逐了胡虏统治者以后，定税权就回到自己手上了，那还担心个什么呢！
大昭寺的和尚们行动了起来，发动所有唐民，抢割庄稼。种田是很辛苦很艰难的过程，而收割却在一日之间，在唐军还在进行那场大野战的时候，抢割就已经在疏勒城视力不及之处开始了，要组织农夫们打仗，那可得经过漫长的训练，要组织农夫们割稻田，那和命令他们喝水吃饭一样简单！
数万把镰刀一挥动起来，就像一阵风吹过，田野里的庄稼便成片成片地倒伏，等到其它地方抢割一空后，才轮到疏勒城外这一寺。
“天！唐寇在抢粮食了！”
数万农民仿佛在表演一般，他们在朝阳升起时开始挥舞镰刀，城头的军士奔去报告胡沙加尔，等胡沙加尔气急败坏地赶来时，那一寺麦田已经有一大半倒地了！
“这帮唐寇在干什么！”
作为这个地区的军政领袖，胡沙加尔对农时也有一定的了解，现在还不到收割的时候啊！
这里远在内陆，庄稼一年只一熟，而且熟得较晚。如果现在就收割的话，对整个大疏勒地区将会有重大的影响——不是胜负问题了，而是关乎十余万城市居民的生死问题！
消息在城内不胫而走，那些曾见过郑渭的商家使者，猛然间领悟到了郑渭当初提醒他们多积口粮的真意！
“这帮唐寇，好毒啊！”
“嘘——你还叫唐寇！”
所有人心里都紧了起来！是啊，现在已经不能再乱叫唐寇了——哪怕是在疏勒城内。
野战胜负一决，这个地区的主导权已经逐渐落到唐军手中，再加上粮食一旦被唐军控制，十几万人的命根子也就握在张迈手中了！
胡沙加尔迅速组织起三千骑兵，冒险从南门突出，他必须阻止这一切！
镰刀的速度已经让他没有考虑的时间了！
这三千骑兵是胡沙加尔的精锐，堵在西南面的两部胡营根本就挡不住他，三千骑兵突破了两部胡营之后，便分成三队准备进入田野逐杀农夫。
疏勒成西南方向是一片平川，一眼望去没有可以伏兵的地方，虽然已经可以望见有骑兵从唐军的大本营开来，但离这里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三千大可以冲到田间杀上一阵，然后再回城。
骑兵的灵动性这时终于发挥了出来，亲自领兵的胡沙加尔指着远处的农夫：“冲过去！宰了他们！”要冲散这些农夫，杀得他们怕，叫他们没法再提前收割。要三千骑兵将遍地的小麦运回去不能够，但至少也要阻止唐军将一束束的粮食带走。
三千骑兵分作三十队，分头向抢割的农民冲去，但那些农夫竟然丝毫也不惊恐，就在相隔不到二里时，最前面的几十匹马忽然栽倒——在农田的边缘，竟然有一条宽约八尺的沟壑！
可以种田的土地是柔软的，用锄头掘起来并不难，这条八尺沟壑也正是这三个晚上一万多名农夫在夜里悄悄掘出来的，沟壑不深，但下面却插了尖木，然后再铺上干草，马蹄一踏空就载了下去。
三千骑兵都吃了一惊，齐齐勒马，之前策马奔驰的威势也就全没了。
“有陷阱！”
惊呼声此起彼落，但胡沙加尔很快就发现沟壑并不是很宽，也不是很深，他下令：“纵马！跳过去！”八尺而已，刚才有几十骑栽倒是被干草迷惑了，现在既然已经发现，要阻挡骑兵的步伐，没那么容易！
马匹纵蹄一跳，果然跳了过去，这一跳之后自然还会有前冲的惯势，结果冲出了没几步又有几十骑栽倒——第二条沟壑！
这究竟还有几条沟壑啊！
胡沙加尔变了脸色，派人下马探查，一探之下才知道前面一共有三条沟壑，每条沟壑相距不过三丈，三条沟壑再过去的田土间，远望没发现什么，等到近看才看清到处都是坑，有大坑，有小坑，有的隔这三四尺，有的隔着一两丈，虽然小心一点可以避免陷入坑内，但那样的话骑兵就没法冲锋了。骑兵的速度一旦被限制住，就可能被唐军截在这里缠杀，胡沙加尔现在需要的是灵活的战斗，他可没和唐军纠缠。
唐军一队步兵正慢慢走来，他们走得并不快，田间大小深浅不一的坑对步兵的行军几乎没有影响。而在背后，唐军的骑兵已经开向南门——那三道沟壑刚才浪费了回纥不少的时间，胡沙加尔醒悟了过来，知道唐军的骑兵并不打算冲击过来，对方是要截断自己的退路！
“是陷阱！”
“快退！”
数千人急急忙忙地出城，跟着又急急忙忙地撤退，然而等到他们奔过那两个被他们破坏了的胡营，便发现石拔正笑吟吟地在前面等待着他们！同时在左侧，薛苏丁已经绕了过来。一场毫无悬念的截击战展开了。
战斗开始，而镰刀则没有停止，田野间忽然飘荡起农歌来，唐军的厮杀节奏似乎也受到了影响，石拔想起了临出发前张迈的训诫：“这几天大伙儿作战十分勇猛，值得嘉奖，然而从今往后，我们希望你们能够明白战士除了勇猛之外，还需要另外一项更重要的素质。”
“是什么？”石拔等问。
“仁义！”张迈说。
“仁义？”众将士不大明白：“对敌人讲仁义？”
“不是对敌人讲仁义！”张迈说道：“以往我们打仗，背后不是沙漠，就是雪山，是没有退路的死地！而今天你们要打的这场仗，背后却是农田，是正在抢割庄稼的农民兄弟！以往我们打仗没有退路，因为就得死，而今天这场仗就更加没有退路了，因为退一步，不但自己得死，连我们的亲人也得遭殃！所以我们要以加倍的勇猛来打这场仗！这一仗要打出来的不是血腥与残酷，而是勇敢与仁义。”
石拔还是没有听懂：“特使，你们能不能说得简单一些？”
“简单一些？”张迈道：“那就是：心里存着保护农民兄弟的想法，比以前更加拼命地杀敌！”
“这就是仁义？”
“对，这就是仁义！”
石拔拿着獠牙棒，追逐着匆忙逃回疏勒的回纥，很可惜，南面一带地势平坦，缺乏可以伏兵的场所，这也是胡沙加尔敢出来的原因，石拔赶到时只能冲击，却无法将回纥军全面拦住。
他挥舞着獠牙棒一个接一个地敲过去，等到将截住的兵马全部歼灭制伏，胡沙加尔已经逃回城内，城头砸下滚石射下箭雨，将石拔逼退，郭洛眼见再战下去就变成了攻城，下令收兵。
唐军退回到了农田边缘，许多农夫望见唐军得胜都跑了过来，举着锄头与镰刀欢呼，石拔等的刀棒上鲜血淋漓，他们也不害怕，反而对着他们高呼万岁。那种热切的眼神让石拔胸中一热，体内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力量来。
他跨着千里马，挥动獠牙棒，就这么冲杀过去的话，一个人可以打死一百几十个农夫，然而这时却有一股力量让他感觉面对农夫们那淳朴的欢呼声时，手中的獠牙棒沉甸甸的，重似千斤，叫他就算有万人敌的力量，也无法将獠牙棒转向对他欢呼的农民。
“我们和那些回虏是不一样的，”石拔心里隐隐想到：“不止是因为我们比他们更强，而是……是什么呢？嗯，那大概就是特使所说的仁义了吧。”
张迈坐在城外一个高岗上，津津有味地瞧着这一切，农夫们和战士们都在拼命，农夫们是在拼命收割，战士们是在拼命杀敌，他忽然笑了起来，对郑渭说：“我们赢了。”
“疏勒还没打下来呢。”郑渭微笑道。
“我说的不止是疏勒，”张迈笑道：“现在就算萨图克来，也无可奈何了！”传下命令：“把准备好的招降书信，明天一早，射入城内。”
……
胡沙加尔恹恹回城，这一番出战又折了不少兵马，等他再上城头，目光所及，农田已经变得光秃秃的，在唐军诸营的后方，农夫们正忙着搬运粮草，也不知道将搬到哪里去。
将领莫兰特道：“将军，不用担忧，疏勒城中的粮仓，足供我军吃上一年，这些唐寇，总不能真把我们围上一年吧？”
“一年？”胡沙加尔说道：“够我们吃上一年，又够十几万人吃多久呢？”
莫兰特皱起了眉头，眼看着再过一个月，粮商们就能从拿到新粮，所以这段时间里，刚好是民间粮食最短缺的时候，不过疏勒城素来富裕，乃是方圆千里最重要的粮食集散地，各大粮商的粮食储备甚多，莫兰特估计，民间存粮至少也还能维持两三个月。
可惜他估计错了。
普通居民手里根本就没那么多的存粮，早上唐军提前收割、已经将城外所有农田割尽的消息一传开，下午城中的粮铺就开始挤兑了起来。众粮商早已经将铺面的粮食搬空藏起，只留下小半在铺面应付，又将价格抬了几倍，没一炷香的功夫就被抢光。贫户大怒，聚众嚷嚷，粮商叫道：“莫挤莫挤！我们铺面的粮食都卖光了，请到别处去！”
没买到粮食的贫户不肯相信，挤破了店门却再找不到一小撮面粉杂粮，无奈只好散了。
如果疏勒城内能够万众一心，十几万人和众粮商都将粮食拿出来，然后平均分配，确实也能维持两三个月，但唐军逼近伊始，那些先得到消息的商人就已经开始暗自囤积，富户捂紧了粮仓，占据人口大多数的小商贩、工匠人家乃至军士家眷，家里能有几天存粮？眼看城外唐军越围越密，而家中米瓮麦袋却只剩下十天半月甚至三天两头的份，谁个不慌？
做生意的广托门路，当工匠的结群结党，军士家眷则捎信到军中让父兄丈夫想办法。
第二日城外用强弩将捆绑着各族招降书信的羽箭射了进来，胡沙加尔听说赶紧派人全城搜缴，不许任何人留下一封，但唐军是从各个方向射入，羽箭落到城中各处，城内军民拿到悄悄藏起，哪里搜缴得完？这么一来，整个疏勒更是人心浮动，就连常备军也都动摇了，更别说那临时征集的两万民兵。
穆贝德暗中召集祆教几个祭司，商讨对策，掌管钱粮的祭司道：“咱们教中有应急的存粮，真到要紧关头，也能支撑一个半月。”
穆贝德道：“那一个半月以后呢？”
众祭司面面相觑，作声不得。穆贝德说道：“如果博格拉汗大军在外，随时来援，我们帮忙坚守下去，倒也无妨，但现今的形势却不是如此。胡沙加尔眼看是孤军困守，城外唐军连续几次得胜，如今又尽收了城外的粮草，就算让胡沙加尔侥幸战胜了，他去哪里找那么多粮食来养活我们这十几万人？”
“那么大祭司的意思是？”
“咱们得作最坏打算了。”
掌管教仪的祭司道：“就不知如果大唐入主，会对我们祆教如何。”
大祭司道：“奈尔沙希家表面说该信了天方教，其实却是摩尼教徒——这把柄官府不知道，我们手里却握着证据！哼，这次那个阿布勒也想趁乱派人出城报信，却被我们给截住了，我猜测他多半与城外的唐军有什么联系，之前计议未定，如今事情紧急，今晚就请了他来商议——如果唐军能够确保我们已经有的地位，咱们就考虑换个主人，如果唐军不能善待我们祆教，我们就撑胡沙加尔到底！”
就在这时又有人来报，道：“西北哨塔捎来的消息！”
原来疏勒的常备兵将之中，有两成是祆教教徒，两万民兵当中，有三成是祆教教徒，军中一些兵将有什么消息，都会瞒着上官来禀报大祭司，所以穆贝德消息极其灵通。这时问：“什么消息？”
来人道：“黄昏时节，西北哨塔上远远望见西北方向又有一支骑兵开来，气势十分雄壮。”
穆贝德等心里都是一惊，均想：“莫非大唐还有援军开来？”

第117章 秋风俱兰城
寒风刮了一夜，虽是秋季，以天气来说，俱兰城已经入冬了。
城外的河水开始有凝结的趋势，但也还没完全封冻，碎叶沙漠那干燥的尘土，被大风卷起，一阵一阵地扑来。
郭师道斟一杯酒，对着大踏步走来的杨定邦笑道：“好天气！”
杨定邦不明白这位世兄的意思，这怎么算好天气？刚才他一路走来，满大街行人绝迹，整座城池闷闷欲死，但郭师道却仿佛对这一切很满意，他说：“老天爷用这样气势雄浑的风沙来给我送行，也算看得起我了。”杨定邦这才明白了过来，叫道：“大都护，我们走吧！怛罗斯虽然已失，但我还有五百轻骑，而且你还从怛罗斯那边带来了……”
他还没说完，郭师道就已经摇了摇头：“你走吧。带上怛罗斯这边的三百子弟，走！”
“大都护！”杨定邦叫道。
“难道还要我给你解释当前的形势么！”郭师道沉声一喝。
就在七日之前，萨曼的骑兵忽然逼临怛罗斯，当时郭师道手头还有兵力三千人，不过这三千人倒有两千出头是原先薛苏丁的昭武部挑剩下的人，以及部分新征的士卒，这些人哪里能与郭师道同生死共患难？眼看大军逼近，两千多人一哄而散，郭师道知怛罗斯已不可守，带领三百子弟兵并四百多名还愿意跟随的土兵撤到了俱兰城，结果来到没两天，就收到了灭尔基失守的消息。
当代的安西大都护望着南方，祝愿道：“但望张特使已到疏勒，但愿我大唐子弟平平安安，但愿洛儿、汾儿、汴儿无灾无难。”
如今前有回纥，后有萨曼，俱兰城内百姓慌张，军心惶惶，在这样的士气下就算有大量的兵力也难以坚守孤城了，更何况郭师道手里可信任的兵力又只有那么一丁点，前后两拨大军任何一处抵达，都能将俱兰城碾碎！
杨定邦满头都是泥土、灰尘，却没功夫擦拭，想要劝郭师道时，郭师道说：“萨图克迟则明天，快则今晚，就会赶到，如果我也走，俱兰城马上就得土崩瓦解，那时候萨图克随后赶来，连你也走不了。再说我年纪已老，这把老骨头的情况自己知道，从新碎叶城到此，走走停停，已感疲累不堪，如今背城奋勇一战可以，要上千里不停歇地马背颠簸、奔驰逃命，哪里还能够？不过是给大伙添加个负担罢了。但我若留下与他们周旋，或许能为你多拖延个一二日，那样当可为你多争取得几分生机。”
杨定邦道：“那我留下与他们周旋，大都护请赶快离开！”
郭师道眉头一皱，喝道：“第二折冲府折冲都尉杨定邦听令！”杨定邦一凛，肃立应命。郭师道道：“令你即刻尽起本城子弟，南下与大军会合！闻令即行，延误则斩！”
杨定邦知道郭师道的心意已不可挽回，惨然应明，郭师道安慰道：“去吧，我能以这风烛残年把萨曼、回纥拖了这么久，虽死犹有荣焉。只是没能见到汾儿出阁，心中不免牵挂，定邦，若你能活着与大军会合，给我带一句话给洛儿，让他赶紧安排妹妹的婚事，如今正值乱世，一切从权，切不要守什么父丧虚礼。”杨定邦含泪答应了。
原飞熊营的八十余名五六十岁的老兵还是宁死也不肯走，郭师道也就不勉强，道：“都是老兄弟了，就留下陪我走这最后一程吧。”
杨定邦当即以迎击为名，率领七百子弟兵出城向东，走出视野之外才转而向南，军中自有向导，因此行军甚速。
送走了杨定邦以后，当天即将入夜时，东北沙尘滚滚，回纥果然来了！
郭师道对八十余名老兵道：“待会缓急之际，若我来不及战死，请诸位兄弟记得送我一程！万万不可让我生落敌手。”
众老兵都是一惊，安二问道：“大都护，你这是什么话！”
郭师道道：“我这把行将枯朽的老骨头，其实已没什么用了，但要是落在萨图克手中，哪怕还只剩下一口气，他便又多了一招可以挟制张特使的棋子，我死无妨，却断不能成为儿孙们的负担，明白么！”
众老兵无不含泪，道：“明白了！”
郭师道一招手，道：“老家伙们！随我上城头迎敌吧！”
众老兵齐声响应呼喝，带领城内仅存的几百名土兵上城头，每十步便点一支火把，绕满全城。郭师道坐在西北城头上，与安二对坐饮酒，两旁用四口大锅烧着冲天火焰，把他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城头众土兵见主帅如此镇定，心中稍安，城下回纥前锋数百人望见，一时也不敢仰攻。
第二日清早霍兰赶到，勃然大怒，先砍了昨宵不敢连夜攻城的两名百夫长，跟着便率众进攻。
这时回纥已经到了五千多人，环城飞射箭雨，郭师道手持横刀，亲身上阵，安二手持障刀，保护郭师道，自己身中四箭却恍若不知。众老兵死力作战，这些猛士若放在张迈那个时代，就年龄来说也不甚老，但在这艰苦辛劳的西域却都已皱纹满面、须发花白，然而又不肯服老躲在土兵们的后面，反而个个身先士卒，冲在最前！众土兵被他们的勇猛感动，亦皆奋战。
城下回纥望见城头一群老头儿在守城，还以为好对付，哪里知道这些人这么老辣！这些人体力或不如年轻人，守战之经验却丰富得令人吃惊，霍兰以三千人从清晨一直攻打中午，竟然都未能得手！
到午时时分，却听西面传来惊呼，却是西门破了！
郭师道哼了一声，道：“撤入郑府！”
残存的三十余名老兵诶了一声，郭师道走了两步，见安二不行，叫道：“安二叔！”见他还是不动，伸手要拉，忽然从侧面望见他那僵硬了的微笑，便知道他已经去了，而手中却还稳稳抓住障刀不放！
郭师道伸出去的手停了下来，洒了一把老泪，大笑道：“你走得倒快，也不等我一等！”
一挥手，带了三十余名老兵并七十多个还愿意跟随的土兵，冲往郑府，路上便遇见有骑兵奔了进来，郭师道心中一凛，跟着狂笑道：“好！大伙儿巷战！”
随手从一名土兵手中夺过一把斧头，冲了上去，一骑飞近，郭师道身子一让，腰部一弯，猛力一挥，斩断了一条马腿，那马惊嘶倒地，喀一声郭师道的右手腕骨也断了，他呸了一声骂道：“没出息的东西！你年纪与我一般大，我还没死，你就变得这般脆了！”一边说话，一边已经扔掉了斧头，左手拔出横刀，切断了落马回纥骑士的咽喉，白须飘扬，犹若天神，那一队回纥骑兵被他气势一逼，无不馁了，郭师道率众一冲，赶出两条巷子，杀人戮马，冲入了郑府，负隅而顽抗。
霍兰在唐军陌刀阵中负伤残废，这一次来猛如虎狼，那是来报仇的了！听说唐军破城之后还敢巷战，冷笑道：“他们不投降，那最好！”带领数千人马，将郑府里里外外围了数圈。
当初郑家的祖先建造这个府邸，本身就有将之作为最后碉堡的意图，墙壁垒得极其坚固，正中又有一座二层半的阁楼，最后半层有十六个孔，刚好面对十六个方向。十六名老兵爬梯奔上，手持强弩，向十六个方向不断地发出弩箭射杀攀城的胡兵。其他老兵带领六十多名土兵，用长矛巡逻于各处墙下，但望见墙头有人冒头就捅上去。
这时一个土兵少年已经帮郭师道包扎好了右手，郭师道手持一只匕首，呼喝着指挥作战，匕首向内，若出了什么情况随时便要自裁。
这一番苦战又支撑了半日，到将入夜时，郑府的墙壁上已尽是斑斑血迹。这时萨图克亦已入城，听说了战况，一边派人出城搜寻唐军踪迹，打听其去向，一边派人前往怛罗斯，他本人则率领几个大将来到郑府门外，听说府内抗拒不出的是唐军的领袖，下令暂停进攻，命人用唐言呼喊：“请郭大都护出来一见。”同时门外的军马都后退了几步。
郭师道听阁楼上老兵的禀报，下令开门，整理了一下衣甲，正冠出门，昂然问道：“何事？”
回纥兵将见他身陷绝境，竟然还有如此气概，无不钦服，苏赖懂得唐言，上前道：“郭大都护，事已至此，何必再作无谓的抵抗？不如放下刀剑出来吧，我们博格拉汗当以上宾相待。”
郭师道呵呵一笑，说：“你们当以何等礼节待我？”
苏赖说道：“郭大都护德高望重、勇盖边荒，就是我回纥诸部亦无不敬仰，若能出门归顺，我博格拉汗当以大族族老相待。”
郭师道呸了一声，说：“我乃大唐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岂能与边荒酋长相提并论？况我子孙横行万里、雄盖天下之时指日可待！届时尔等都将北面跪拜之，我郭师道头可断，血可流，岂可在临死之际，白白堕了我子孙之威风？”
萨图克&#183;博格拉听了翻译，双目一睁，冷笑道：“不知死活的老东西！”
他不懂唐言，郭师道却听得懂回纥语，捻须微笑道：“这位想必就是博格拉汗了，今日初见，果然也英雄了得。你既敬我一尺，我便敬你一丈，如今便给你指条明路如何？”
萨图克无动于衷，苏赖涵养甚好，微笑道：“老都护若能说出贵军主力的去向，你这满府部属的性命，我们都可放过，将来就是寻着贵军主力，是和是战，亦有商量的余地。”
郭师道呵呵一笑，说：“如今我汉道将昌，诸胡灭亡无日，顺之者生、逆之者亡，此势如日月经行，乃出天理，非人力所能挽也！若博格拉汗能听我劝告，即日改旗易帜，上书：‘大唐西域回纥部’，我当上奏朝廷，表你为岭西回纥可汗，永袭此爵，子孙不替。”
苏赖一怔，一时不敢翻译，萨图克道：“这老家伙说什么！”苏赖无法，只好说了，萨图克大怒郭师道道：“老不死，给我滚出来受死！”
郭师道哈哈一笑，道：“胡儿就是胡儿，虽然你号称英雄，其实涵养也不过如此而已！”一拂袖，进了大门，萨图克大怒挥手下令进攻。
围墙之外杀声大作，郭师道这番出去虽未厮杀，却是大费精神，大门阖上之后就摇摇欲倒，那土兵少年扶助了他到照壁下坐了，郭师道见他才十六七岁年纪，想想快则今夜，慢则明朝，只怕也得随自己死在这里，心中不忍，问道：“孩子，你为什么还跟着我？刚才你该有机会逃跑的。”
那少年十分木讷，道：“大都护是英雄！我愿意和你并肩作战到最后！”他说的却是回纥话。
郭师道哈哈一笑，神情，道：“天下万族，皆有英雄好汉的种子！”望着天空，一时想：“定邦也不知能否脱逃。”一时想：“张特使不知已到疏勒未，若到了疏勒，不知战局如何。”一时想：“汾儿如今是否还在旅途颠簸之中？她一个女孩子家，自幼打打杀杀，都未有过多少闺阁之乐，生作我的女儿，可真苦了她啦。”
看看围墙左右正奋力厮杀的老卒与土兵，中间有胡有汉，这些胡族土兵之所以愿意跟随郭师道拼到最后，已不是出于种族恩仇，而是受到了郭师道英雄气概的感染，就如这土兵少年刚才所说的一般，以与老英雄并肩作战为荣！
郭师道忽然间若有所悟，摸着那少年的头发，说：“孩子，你曾说你无名无姓，可愿意跟我姓郭么？”
那少年连连点头，道：“我愿意！”郭师道大喜，说：“那好，我就收你作干儿子，咱们指地为名，你就叫郭俱兰吧。来，给干爹磕个头。”
少年郭俱兰翻身就跪在地上，砰砰给郭师道磕起了响头，郭师道微笑道：“我这一生，生养了九个儿女，六个夭折，成人的只有三个，如今即将杀身报国，却是一个干儿子来给我送终。”
四周杀声大作，不断有老兵受伤吐血倒地，郭师道却恍若未见，拉了郭俱兰近前：“待会府邸被攻破时，你可割了我的首级，去献给萨图克——那样或许能为你带来一线生机。”
郭俱兰甚是不忍，又听郭师道说道：“你是个胡儿，若有献首级之功，萨图克或许不会为难你。万一有机会活下来，我想让你帮我带几句话给张特使，你能答应我么？”郭俱兰连连点头。
郭师道道：“这些年我们以一座孤城，僻处西北，既要维持汉统又要凝聚人心，故而不得不强调胡汉之仇，但将来真占据上风之时，却没必要继续为此执着，无论在哪里，中原也好，西域也罢，一味仇杀总难以持久——这是我这段时间悟出来的道理，我很清楚张特使心中自有一套主张，未必会听我的，然而既有所悟，还是希望他能够知道我最后的这点想法。”轻拍郭俱兰的脑袋：“都记住了么？”
这少年记心倒也甚好，点了点头，郭师道命他重复了一遍，见无谬误，这才颔首道：“其实这番话能否传到张特使处，已经渺茫，就是传到了，以张特使的个性，能否有什么作用，更是难说，嘿嘿，将来的事，谁说得清楚！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又何必牵挂这么多？随缘吧！”
砰的一声，大门已被撞破，郭师道眉毛一轩，猛地挺立，左手持横刀，倚着照壁，哈哈笑道：“大唐老兵郭师道在此！谁家胡儿，先来送死？”
……
托云小镇，负责驻守在这里的贺子英忽然望见葛罗岭山口的方向这日升起的狼烟不是一道孤烟，而是两道双烟，吃了一惊，赶紧也点燃了两道双烟向大昭寺与下疏勒传信，心中暗自担心：“回纥人这就来了？怎么这般快！”
葛罗岭山口地形与天气所限，要建造工事十分困难，哨堡摧毁以后，若要重建需要耗费极大的人力物力，眼下唐军的主要精力都花在攻略疏勒上面，后续部队虽然也在葛罗岭山口安了几座营帐，却未必阻挡得住有敌意的大军。
不久千余不速之客狂扫而至，贺子英手头只有一队士兵和三百民壮，自知不敌，望见后便遁入附近的山林回避。镇上的居民眼见对方人如虎、马如龙，慌忙迎接，道：“不想大唐还有军队开来。”
“大唐？”那群骑士的首领哼了一声：“难道那伙人，真的是唐寇么！”
托云小镇上的居民面面相觑，错愕不已。都想：“糟糕，莫非这才来的不是大唐的军队，是博格拉汗的人马？”
但他们很快便知道不是，因为那队竟然向他们打听疏勒城的路该怎么走，跟着在镇上征到了一些粮食，抓了几个知道道路的人做向导，便朝疏勒城奔去。
托云小镇上的老人望见，哀叹了一口气，道：“疏勒自今往后便多事了！”
那千余骑士走后，贺子英再次从山林中走出，喃喃自语：“汗血骑兵团……汗血骑兵团……没想先来的竟然是他们！”

第118章 汗血西来
在各地收割了的粮草，由合舍里源源不绝地运往下疏勒，此外还有约一万名农夫跟着押粮队进驻城内。
在杨易将下疏勒的各部兵将统合起来之后，慕容春华便劝杨易领兵前往疏勒会师。
“现在决胜之机在疏勒本城，如今下疏勒万众归心，我留在这里镇守，不会出岔子，不如你率领轻骑赶赴助战，张特使见了定然欢喜。”
杨易便统领了一千五百人赶了过来，他故意稍微绕了个道，却从西北面开来，使望哨的回纥人莫测唐军来路。
张迈见了杨易，脸上大喜，说道：“阿易你是福将，有你到来，破疏勒便指日可待了。”
杨易道：“好，那我们明天就准备攻城吧。”
张迈却微笑着说：“不忙，不忙。”
旁人在张迈脸上看到的都是镇定，甚至连郭师庸安守敬等都被瞒过了，觉得张特使完全是胜券在握，只有李膑从张迈偶尔失神的细微变化中看出他内心充满了煎熬。
时间啊时间，从碎叶到这里，张迈最大的敌人从来都不是萨图克，而是时间。
进入疏勒地区以来唐军一直都占据上风，但一天没拿下疏勒城，这些累积起来的优势都有可能会在一日之间全部失去，尽管受到了一连串的打击，但像疏勒这样的坚城，只要守将的防守套路不出太大的岔子，继续坚守几个月也没什么不可能的。为了占领这座大城市，张迈将所有的兵力与心思都用在了这里，但是，就如洪水冲堤一样，尽管来势凶猛，但那个导致崩溃的破口却迟迟不出现。
直到这天，一好一坏两个消息同时出现。
好消息，是祆教的大祭司穆贝德派人出城来和张迈谈判，和穆贝德一起到达的还有阿布勒的心腹。穆贝德在这样的形势下居然还能把人送出来张迈由衷地感到佩服。
“你们是怎么出来的？”当时一样这么诧异的郑渭问使者。
“北门那边的守将哥硕还有他手下一半的常备军，都是我教最虔诚的信徒。”穆贝德的使者微笑着说。
这时阿布勒的心腹——一个郑豪见过的掌柜说：“此外，负责在北门防守的三千民兵，有一小半是信仰明尊的。”
这两个消息不由得让张迈充满了某种遐想：这个消息是否可以理解为如果疏勒城内的祆教势力与明教势力合流，就可以控制北门了？
穆贝德的使者确实给了这样的暗示，但阿布勒却透过他的心腹带来了更加详尽的消息。
“张特使，”在接见穆贝德的使者之前，郑渭先将阿布勒的心腹引来见张迈：“事情也没那么简单。穆贝德的使者那么说，不过是想抬高自己的身价罢了。”
哥硕虽然是祆教的信徒，但也还没到完全听从大祭司命令的地步，哥硕这个祆教教徒的身份只是一种信仰上的倾向，但他同时也是胡沙加尔的手下，所以这次两个使者能够出城也是冒着很大的风险，不是由哥硕直接下令，而是以哥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形式，由民兵中的明教教徒偷偷将两人从最偏僻的东北角缒了下来。
这个细节让张迈理解了哥硕的用心——这个将领还不敢违抗胡沙加尔，对回纥的政权也还没有死心，但眼看唐军势大，加上祆教方面施加的影响，他便以一个若有若无的方式给唐军卖了一个好，以备将来万一疏勒城破，他投诚过来也有一点资本，当然这种事情他又做得不露痕迹，万一事情有败露的迹象或者军事局面出现转机，他马上会将罪责全部推到下属身上，乃至于杀人灭口。
说到底，这也是一种墙头草的行径罢了。
“也就是说，我们在和穆贝德谈判的同时，还要给哥硕一点好处与承诺，对么？”
“是的。”
疏勒的各个堤防都已经软化了：民心开始乱了、军队士气低落、宗教首领观望、将领首鼠两端——可是缺口依然没有出现。如果张迈有足够时间的话，攻取疏勒几乎就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但现在时间其实却并没有站在张迈这一边，幸运的是，城内的人也还不知道这一点。
“从各种迹象看来，穆贝德这次的举动，应该是进一步向我们示好，但只怕仍然没到让他下定决心的地步。”李膑说。
这时唐军能用的手段，从正面对决到心理战术都用了个遍，接下来出了强行攻城之外似乎再没有其它办法了。
张迈的手指不断地屈着，李膑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后心想：“张特使是否在计算着萨图克到达的时间呢？”
“先见见穆贝德的使者吧。然后再看看。”张迈说。
可就在这时，安守敬急急派人来报：“西面告急！”
什么！西面告急？
张迈不由得脸色一变：“萨图克回来得这么快！”
李膑和郭洛对望了一眼，脸上也都现出了不安。如果萨图克现在就到，那唐军势必陷入腹背受敌的不利局面。
杨易起身道：“我去迎敌！”
……
汗血骑兵团离开托云小镇之后，一路没有见到一束小麦。
“这里就是肥沃的疏勒？”阿西尔疑惑地说。
“不，王子，”马呼蒙指着远处说：“你看，那是一片农田！不过已经收割了，所以远远望过去就像是荒野一般。”
“哦，已经收割了啊。不过珊雅上次捎来的信中，曾细细描写过这边富饶的情景啊，我还记得她说起去城外农田游玩，与农夫们交谈的情景，有一句提到：到十月底这里的小麦收成的时候，那将是多么繁华的景象啊。但现在还没到时候啊。嗯，难道是胡沙加尔为了抵御唐寇而坚壁清野么？”
珊雅是阿西尔的妹妹，是河中地区一个名闻遐迩的大美人，虽然只有一半的波斯血统，在相貌上却集齐了所有古代波斯美女的优点，一年前被瓦尔丹送到这里来学习回纥的礼仪，博格拉汗似乎有纳她为妃子的意思。
对这件事情阿西尔一开始不是很乐意，他虽然虔诚，却不愚蠢，隐隐看出这里头有政治的味道。他更希望妹妹能嫁给一个真心对她好的男子，而不是有着众多妻妾的权势者——哪怕是博格拉汗，尽管是瓦尔丹的意思，但为了妹妹，他也鼓起勇气想对瓦尔丹做出生平第一次抗拒。
但是珊雅却反对他这么做。
“让我去！”珊雅说：“我不计较我的丈夫有多少个女人，但他必须是天下第一等的大英雄！”
“你真的这样想么？”阿西尔很认真地看着妹妹：“不是因为怕我难做，所以故意这么说？”
“当然不是！”珊雅的眼神很坚定。
于是，那个才十七岁的女孩子便踏上了前往疏勒的道路。见过一面之后，萨图克果然为她的绝色所倾倒，不过萨图克并不是一个急色的男人，他也明白珊雅代表着库巴，并不是那种相中了就抱回汗府的性发泄对象，所以就打算以一个正式的婚礼来迎娶她。反正是掌心中的肉，也不怕飞了。
预定的婚礼本来应该在半年前就举行，结果却因为阿尔斯兰的召唤以及接下来不断发生的唐寇事件而一拖再拖。
“现在珊雅不知道怎么样了……”
想起妹妹，阿西尔脸上有了一种与他虔诚面对真神时不同的光辉，那光辉不是圣洁的，而是充满了柔情。
“将军！前方有大军拦路！”
回过神来，阿西尔冷笑：“来了？哼！”
这里离开疏勒城已不到八十里了。
一彪约两千人的轻骑席卷而至，从飞扬的尘土看来，这支骑兵无论组织还是冲击力都不可小觑！
“准备迎战！”
一千二百骑的汗血骑兵团摆开了阵势，不久敌军冲到眼前，一个高大的男子骑着一匹神驹出现在了阿西尔视野之内。
“汗血王座！”阿西尔脸色一变，同时眉梢出现了怒色。
那个假霍兰——张迈竟然亲自来迎他！
两军对阵，阿西尔手一举，单骑走出，张迈明白他是有心邀自己单独对话，便要前往，这支骑兵的副将杨易道：“迈哥，小心有诈，我去！”张迈却摇了摇头，说：“我去看看他有什么话说。”杨易道：“那我跟你去。”
对阵马呼蒙见唐军出来了两人，便也奔上为援。
四骑走近，阿西尔盯着张迈：“你不是霍兰将军！”他说的是回纥话，这两句话张迈倒也听得懂，但他却不回答，微微一笑，却用汉语说：“薛复王子，我听郑渭说，你好像是会说唐言的。”
阿西尔英挺的眉毛一轩：“你不是结巴！”
张迈哈哈一笑，说：“霍兰是我的手下败将，已经被我的刀阵砍成了残废，我冒充他那是往他脸上贴金。”
他说了这句话后细细留心阿西尔的神情变化，见对方先是诧异，跟着不信：“你杀伤了霍兰将军？哼！”
张迈心中一宽：“看来他们还没和萨图克会合，那就好办多了。”
阿西尔指着张迈喝问：“这样看来，当日你们在库巴说的就都是连篇鬼话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张迈一笑，说：“我们？我们是唐军啊，在攻打讹迹罕的时候，我们不就已经亮明旗帜了么？”
“唐军？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来这里干什么！”
随着阿西尔的辞色越来越严厉，张迈似乎没有继续回答的兴趣了。
“薛复！你似乎没资格这么喝问我。”张迈冷冷道：“我现在出阵来与你说话，是看在你我友情的份上，而不是来听你质问的。”
“友情？谎话连篇的人，也配谈论友情？”
张迈微笑道：“你敢对着真神发誓，说你当初引我到马厩，便没有存着一点试探我的心思么？”
阿西尔咄咄逼人的气势忽然弱了下来，张迈道：“瓦尔丹就算是对真霍兰，也怀着算计之心，这一点你比我清楚！两军交战，兵不厌诈，不过当日我们在马厩旁的那一席话，剥掉为了军国大事的尔虞我诈之外，我相信你也确实愿意和我交朋友——我这边也一样。”
阿西尔哼了一声，说：“交朋友？现在的形势，咱们还能做朋友么！”
“公是公，私是私。”张迈道：“国事上，咱们势不两立，但在私交上，我们却仍然可以是朋友。”他抚摸了一下胯下的汗血王座，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赠马之谊，当然，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我将会张开双臂欢迎你——我不会干涉你的信仰，但我却能给与你萨图克与瓦尔丹给予不了你的东西——帮你复国！”
复国……
马呼蒙心头一震，阿西尔却马上用左手按住了自己的心：“你不要跟我提什么故国了，那打动不了我。我已经皈依真神了。国族的界限是虚妄的，只有真神的信仰，才是放诸四海皆准的。”
张迈道：“我并不否认你的信仰，不过，对于那些不认同真神的人呢？比如祆教教徒、摩尼教徒、佛教徒。你们打算怎么办？”
“真神不会强迫迷途的人信仰祂。”阿西尔道：“但是总有一天，全世界所有人都醒悟过来的时候，就都会投入到祂的怀抱之中。”
“这么说，你也是主张宗教自由的了？”
“宗教自由？”阿西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说，我们不会强迫人们改变他们的信仰，真正的信仰应该是出自真心的。”
张迈道：“你是这么想的？那瓦尔丹也是这么想的么？”
“当然！”阿西尔叫道：“讲经人当然也是如此！我的这些想法，都是出自讲经人的教诲。”
“好，那我就权当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张迈猛地厉声道：“但你自己摸着良心说——他是这么做的么！他做的事情，和他说的话，是符合的么！”
阿西尔长长的双眉垂了下来：“谈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张迈昂起了头：“我叫张迈！大唐张迈！”提起赤缎血矛，他在地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张迈……好，我记住。”阿西尔道：“张迈兄，你不用试图打击我的信仰，讲经人的伟大不是你所能妄测的。虽然你现在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但在真神的眼中，你不过是一只会一点小聪明的迷途羔羊罢了。既然现在双方已经亮明了立场，我们也就不用废话了，我且问你，你的目的就是什么？”
张迈微微一笑，说：“我们从来都不掩藏自己的目的：我们这么奋勇作战、千里远征，就是为了让自己过上好日子，也尽量让身边的人过上好日子。让大唐的百姓能够自立自强，和所有愿意和我们一起奋斗的民族一起，建立一个有法律、有秩序的文明国度。”
阿西尔怔了一怔，说：“若你真的是这么想的话，那其实和真神的教诲并不矛盾。”
“是啊。”张迈笑道：“所以我说我们可以做朋友。”
“可是你们若真的这么想，为什么要侵犯博格拉汗！”
“侵犯他？”张迈笑了起来：“第一，从小处来说，这片土地本来就属于大唐，我们，那只是恢复旧有的秩序。第二，从大处来说，我们进入疏勒，是要改变这边的野蛮统治，重新建立文明的秩序。”
“你胡说！”阿西尔道：“有讲经人辅佐的博格拉汗，本身就将成为文明国度的缔造者——而你的到来，恰恰是在破坏这一切！”
“希望靠萨图克和瓦尔丹来建立文明？”张迈失笑道：“那不和希望老虎改吃素差不多？你也不去打听打听，萨图克统治下的各族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阿西尔道：“这些都是暂时的，博格拉汗的心其实还是仁慈的，眼下民众所受的这短暂的痛苦，为的是千万年不变的天堂之国的建立！真正的和平与幸福就会到来。”
杨易听到这里，忍不住放声狂笑：“迈哥，你还跟这个蠢货说什么！他已经被洗脑了！没用的！”
阿西尔的脸上出现了被侵犯了却还尽量克制的怒色，张迈道：“好了，我现在和你说这些你也不会信服的，不过你还是退回去吧，疏勒我已经夺下了，看在朋友的份上，我不追击你便是。”
阿西尔盯着张迈，却冷然摇头：“我不会相信你的！”
张迈道：“那你是准备在这里和我大战一场么？”
阿西尔斜了杨易一眼，后者正跃跃欲试，将槊一横，有心要截住阿西尔，马呼蒙也握紧了马刀，张迈却按住了杨易，道：“让他回阵再说。”
阿西尔不再说话，一拍银雷飞电，驰回本阵，杨易虽然刚才笑阿西尔是蠢货，但对这一部骑着汗血宝马又有着天方教精神激励的汗血骑兵团还真不敢小视，严阵待敌，不想阿西尔却引兵退走了。
从托云小镇到疏勒城之间缺乏要塞与险要地形，疏勒地区地势开阔，这个汗血骑兵团的速度天下第一，倏来倏去，真不知该如何防范才是。
张迈看着这些神驹的背影，喃喃道：“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阿西尔也是西域不可多得的将才，葛罗岭山口哨堡还在的时候没拦住张迈，现在哨堡没了，缺乏有效的防御工事，没法拦住阿西尔张迈倒也不意外，可是库巴圣战者居然这么快就突破了讹迹罕，却有些出乎张迈的意料之外了。
李膑从骑兵中勒马走了出来，道：“特使，幸亏粮食已经抢割完毕，库巴圣战者虽然来得比预期快，但接下来只要我们应对得当，应该仍可得胜。”
“嗯，”张迈道：“我们封围疏勒之后，法如大师已经派人前往于阗。本来还希望能赶在萨图克到来之前，那样我们就可以西出葛罗岭山口延敌。但现在看来却没这么好的事情了，整个疏勒，或许将成为一个很乱的大战场。”

第119章 十月飞雪
阿西尔还只是一个前锋，他开了路，后面的圣战者便源源而来，共有八千多人，过葛罗岭山口后都驻扎在托云小镇附近，阿西尔向瓦尔丹禀明经过，瓦尔丹气得七窍生烟，恨张迈恨得牙都酸了，又怒责阿西尔：“你遇到那个唐寇盗魁，为何不战？”
阿西尔说：“那一部人马乃是唐寇的精锐，他们人数又比我们多了将近一倍，正面冲击，我们损伤必重，不如以轻骑分头劫掠骚扰，更能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欧马尔却冷笑道：“别找那么多的理由，我看你是胆怯！”
阿西尔低着头，不敢反驳，瓦尔丹十分忧心，说：“不知道疏勒如今怎么样了。”阿西尔分析着说：“张迈虽然说疏勒已经攻下，但我料他必定是在说谎。”
“为什么？”瓦尔丹问。
阿西尔道：“唐寇的兵力不止那两千多人，若他真的已攻占了疏勒，听说我们来一定会集合所有部队，趁着我们立足未稳给我们来个雷霆一击。但他们现在却没有这么做，那肯定是还有后顾之忧——多半疏勒城仍未攻下，所以他们才将大部分的兵力都留在那边。”
瓦尔丹道：“既然如此，那我们马上就进军，博格拉汗那边也不知怎么样了，可千万不能再把疏勒给丢了！若是疏勒出了什么事情，博格拉汗可就没退路了。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我们可得负上很大的责任！”
欧马尔问：“不等伊斯塔了？”
原来唐军离开讹迹罕之后不久，麦克利眼见唐军留下的空营连续几日鸦雀无声，形势怪异，又蠢蠢欲动起来，结果却被阿西尔窥破他的谋划，在唐军留下的空营帐里以汗血骑兵团大破出城军队，连受两次重创以后，麦克利再无斗志，乃派使者出城求和，瓦尔丹满口答应，但在和谈完成之后却又趁着麦克利防范稍松，忽然发动袭击，攻入城内，却仍立麦克利为傀儡城主，命他下令全城改教，城内祆教教徒不肯奉命，马克迪西当即就要发动血腥镇压，便将讹迹罕的祆教祭司与神职人员全部囚禁了起来，有心要将他们清理个干净，阿西尔苦劝不已，马克迪西嫌他碍手碍脚，正好这时瓦尔丹说道：“我们当以博格拉汗的大事为重，不能为这边的事情，在这里耽搁太久。”马克迪西便派阿西尔先行出发东进，跟着瓦尔丹、欧马尔、伊斯塔继行，马克迪西留守讹迹罕。
古代作战，后勤辅助部队常较纯粹作战的部队为多，圣战者从讹迹罕出发东进的人马里头，作战部队有四千多人，辅助队伍一万五千多人，此外还有俘虏军三千多人，这时已经到达托云小镇的八千多人里头，有三千人是库巴的精锐部队，两千多是刚刚从讹迹罕裹挟来的俘虏军，另外还有三千多的辅助部队。山口那边还有一万多人没过来。
瓦尔丹道：“不等了！马上出发！”
他们这支人马虽然尚未到齐，却也仍然是一支不可小觑的战斗力了。
命令才下，天空中忽然飘下雪花来，片片如鹅毛般大，阿西尔一怔，伸出手掌托住一片，心道：“怎么忽然下这样的大雪，这里尚且如此，高山之上更是可想而知，不知道伊斯塔能否过来。”
……
疏勒的天气是越来越冷了，尤其北风一吹，温度更是降得厉害。郭汾给张迈赶制了一件裘袍送来，法如大师又派人送来了唐民自制的暖炉，张迈拿到暖炉后心想：“我有这些，将士们可没有貂裘、暖炉。”
岑参描写西域风雪道：“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又云：“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如今已是十月，龙骧本营的将士，已觉穿着铠甲难受了。幸而新碎叶城也罢，藏碑谷也罢，说到苦寒比起疏勒尤甚，所以唐军的核心将兵都还能抵抗着严寒在户外活动，只是在这等天气下要想攻城那是更加危险了。
这日，天上忽然飘下雪花来，李膑自受了膑刑以后，身子虚弱了许多，一个不慎，竟然病倒了，奚胜自那次野战累伤了身子，这次寒风逼来，每日都要吐三次血。
张迈对他两人的病情十分担忧，心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天爷真是捉弄人！”将暖炉转送给李膑，骑了汗血王座到各处军营巡视，幸好庄稼已经收割，各营粮食无缺，肚子吃饱了，出外运动运动，便不觉得太冷，石拔是天生的乐观派，叫道：“可惜要围攻疏勒，不然咱们正好打一场雪仗！”
自从西线烽烟起，张迈便已下令，让全疏勒所有唐民，除了在疏勒城外辅助作战的农夫之外，其他人全部撤入下疏勒，距离过远没法撤入下疏勒的便都躲藏起来，等候唐军中枢的消息。这些年唐民在回纥的统治下战战兢兢，八十一寺唐民各有藏身的猫窝兔穴，疏勒本来就地广人稀，这时唐民再这么一躲，真个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了。
巡视到第四折冲府驻地时，郭师庸指着雪花道：“这雪才初下，现在还不怎么的，但看着这架势，只怕这雪不是一两天就会停的，万一这场雪是连旬而下，积得原野犹如一张白被子盖住，咱们身在城外吃风，只怕会很危险！”
张迈点头称是，听从了他的建议，让在疏勒城外助战的一万五千农夫分批撤往下疏勒避寒。
巡到第五折冲府驻地时，主营转过消息来，说投诚助攻的十六胡部一齐来请愿，说要回去觅地避寒，明年开春再来助战攻城。
此刻若不从诸胡之请，万一天气再冷下去，迟早得生出变乱来，但要从诸胡之请，那么攻打疏勒的人就只剩下三府二部，对疏勒的围困之势便会散去大半，至于“明年开春再来助战”云云那完全是不靠谱的事情了。石拔在旁听见，很不满地说：“这些家伙，没一点毅力，连这点苦都吃不了！等到明年开春，我们胜负早决，哪里还用得上他们！”
安守敬望着疏勒那高耸的城墙，脸色沉重，低声道：“我们已经将胡沙加尔打击得士气低落，这场大雪为何不能迟来个十天半月？如今我们为山九仞，难道却得功亏一篑么！”然而也知在这时节下大雪也不算气候反常，暗想：“莫非我们就只能走到这里了？”心情沉痛之至！
张迈巡视了两日，这晚回到主营，召集诸将商议对策时，西线来报，说：“天方圣战者已经拔营东进，看来是要全力冲杀过来，汗血骑兵团在前开路，小杨都尉在一百里外的病马滩设了伏兵，但对方还没完全进入包围圈便忽然撤走了。”
托云小镇离此地尚有两百多里，且对方又不是人人都骑汗血宝马，料来天方圣战者要攻到仍需一段时间。
两日之前唐军中枢已经收到贺子英方面的消息，知道天方圣战者已经有近万人越过葛罗岭山口，这时郭洛说道：“汗血骑兵团倏来倏去，快如风疾似电，十分难当，阿易虽然勇猛，但要独力抵挡这些圣战者，只怕有些吃力。”
郭师庸道：“但是我们这边十六胡部已经在打退堂鼓，如果我们再抽调兵力，这疏勒的包围圈就空了。非被胡沙加尔看出破绽不可。”
安守敬道：“如果能够抽调部分精锐，连同第三折冲府，迅速取得全胜，在胡沙加尔发现之前赶回来，那才可以解决眼前这个困局。可是那群圣战者殊非易与之辈，汗血骑兵团的行动又极其灵活，想要短期之内取胜，机会却也不大。”
议来议去，总觉得十分为难，法信虽然不懂兵法，却也听出唐军如今腹背受敌，是以左支右绌，叹息道：“若是咱们也有一部援军抵达，那就好了。”
说到这里，人人心头一动，都知道法信是在期盼着于阗的援军！
嘉陵道：“咱们封住疏勒之后，道路打通，才得以派出使者，这回法严师叔最多才到鸭儿看（注：鸭儿看，地名），没那么快就有回音的。”
正议论着，外头传来消息，说派往于阗的使团有消息回来了。
郭师庸等又惊又喜，道：“莫非天佑大唐，使团一路顺畅，竟已经请来了援军？”
人人喜上眉梢，慌忙命请进来，却是法严的弟子嘉明，进账之后禀报道：“特使，我们到了羯蕃一带，忽然遇到大雪，将山路都封住了，我们在山下困了三日，一步也过去不，如今家师正设法另觅道路，却派我先回来回禀。”原来羯蕃附近的大雪，又比这边早了几天。
诸将一听，个个脸色犹如涂了一层死灰，这犹如让人先上天堂、后下地狱！比一开始就绝望打击来得更重！
诸将心中仓皇，一齐向张迈看去，见他正望着帐外的火把与飘雪发怔，均想前有坚城、后有大敌，又是这般天寒地冻、大雪封山的，张特使又不是神仙，总不能叫老天爷不下雪，将天气转回去。
张迈仍然在那里发怔，人人等着他出言，郭洛叫了一声：“特使！”张迈才回过神来，看看帐内气氛紧张沉重，笑了起来，说：“别这样嘛，我们进入疏勒以来，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打过败仗呢，干嘛搞得这么紧张？”
诸将见他在重重压力之下若无其事，心情才又开朗了些。二更时分，西线又来了最新战报：“敌军主力已经抵达乌加河河畔，杨都尉派出两百轻骑，从上游绕过冰面，袭击了，敌军大乱，又后退了十余里。”
郭洛大惊：“现在河边虽然结冰，但都没有冻实，一踏就破，阿易怎么过去的？”
报信将士道：“杨都尉在当地唐民的帮助下，搜集了二十几艘小船，又卸下了门板船板捆扎，做成了木筏，夜里冒着风雪，用几十艘小船、木筏往来三次，运了二百余骑，从上游冰面滑了过去，趁着天色未亮，忽然插入敌军本营，第三折冲府军队本来驻扎在乌加河这边，他们都没想到我们竟然会连夜偷袭，被小杨都尉杀得大乱，可惜我们这次出动的人太少，杀到天色大亮眼看冲不垮敌军，小杨都尉便退走了。而敌军也不敢来追。”
这个捷报听得诸将精神一振，张迈哈哈大笑，说：“阿易干得好，有这场大捷，管叫瓦尔丹三两天内不敢妄动了。”
就在这时，营外马蹄声乱响，张迈一愕，道：“谁在外面跑马？”还没反应过来，外间诸营已经叫嚷了起来，郭洛细辨那些声响，低声惊呼：“敌袭！”
帐内诸将个个身经百战，一起起立，张迈叫道：“诸将各自归营，不要乱！”
却闻踢踏声若在左右，竟有敌骑逼到了附近！跟着倏倏两声，有两支箭穿透皮帐，钉在张迈身前的木案上，诸将大吃一惊，拥着张迈冲了出来，帐门马小春惊呼：“保护张特使！”
张迈出了帐门，但见主营几处已经起火，有来不及集结的士兵被敌军的轻骑赶得满地乱跑，喊杀之声从各处零零落落传来，不断有人叫道：“敌骑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会被抢到这里！”
郭洛喝道：“敌人不多，大家不要乱！”
却听西南方向有人大叫：“小心！小心！”
便见最近处有十余骑在夜色中踏雪冲杀，十余骑都是万里挑一的汗血宝马！马上骑士挥刀，已经逼到十余丈外！为首的大将正是阿西尔，主帐这边灯火通明，阿西尔眼睛一扫，竟然在人群中望见了张迈！
十余丈的距离，对汗血宝马来说那是转瞬即至！
郭洛叫道：“拒马！拒马！”
却哪里还来得及？安守敬是陌刀手出身，力大无穷，这时发一声喊，拔起主帐前那根五丈长、小腿粗的大旗，横栏在前，一边叫道：“特使快走！”
锵锵几声，张迈身边所有人横刀出鞘，围在张迈身周，刀口对外，只一眨眼间十余骑已逼到附近，安守敬大叫一声，放低旗杆横扫，汗血宝马悲鸣中，有两匹被旗杆撞中了膝盖，翻倒在地，安守敬也被冲击反震之力震得立足不稳、虎口崩裂，阿西尔左边冲出一员勇士——却是马呼蒙，马上对着安守敬一刀劈下，安守敬已来不及抽横刀抵挡，只好甩掉旗杆，尽力闪避，肩膀还是被斩伤了，又被汗血宝马的侧面带到，摔倒在一旁。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银雷飞电飞身一跃，撞倒了两个死命阻拦的士兵，跳到了张迈身边，阿西尔长矛举起，就朝张迈扎下！张迈只觉劲风逼面，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我要死在这里了？”
石拔大叫一声，抱着张迈翻滚出七八步，躲过了这一矛，阿西尔纵马踏来，眼看马蹄就要踏落张迈的脑袋，马小春整个人扑了上来，用身体遮住了张迈的头颅，但跟着背部便被马蹄踏中，哇的一声马小春当场吐血，然而银雷飞电踏过马小春的身体之后又冲出了数步，阿西尔勒马回来再要杀张迈时，二十几个龙骧营的将士已经赶到。
这队骑兵来得虽快，唐军的反应也不慢，汗血骑兵团忽然掩至，从一个刁钻的方位突入，打了唐军一个措手不及，但一击不中就得远遁，阿西尔已经连续两次将张迈逼到地狱门口却未能得手，心有不甘，眼前虽有二十余人手持盾牌拦路，还想再试第三次，又有十余名钩镰手赶到，马呼蒙大叫：“王子快走！”
阿西尔轻叹一声，勒马朝唐营薄弱处冲去，马呼蒙领人赶上卫护，郭师庸已取弓在手，喝道：“黄口孺子！竟敢夜袭我营！”弓弦震响，箭去如电！正中银雷飞电后臀，银雷飞电惊嘶一身，又奔出十余步脚下被一短栅栏绊住，摔倒在地，已有十余名唐军欢呼着拥上。
马呼蒙大叫：“王子，上马！”将自己的坐骑一拍往阿西尔冲去，自己却跳了下来阻拦追兵，阿西尔听有空马从身边经过，想也不想就跳了上去，马呼蒙的坐骑也是汗血宝马，甚有灵性，背着阿西尔一冲已在二十余丈之外，阿西尔再回头时，但见马呼蒙已被按倒在地，眼中忍不住湿润了，却知此时若回去如同送死，发一声悲喊，率领残兵遁去。
张迈扶着马小春挣扎起来，诸将都来问讯：“特使，你没事吧？”只有郭洛镇定如恒，指挥着部属善后。
张迈惊魂稍定，道：“我没事。”身边马小春哇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来，全喷在张迈衣服上，张迈叫道：“快请医生给小春诊治！”
石拔背起马小春走后，张迈忽然想起李膑住的帐篷就在阿西尔冲来的方向上，叫道：“李膑怎么样了？”急忙赶去，那帐篷已经倒塌，里头有人不住咳嗽，张迈用横刀割开帐篷，露出个人脸来，不是李膑是谁，急得问道：“你怎么样？受伤了没？”
李膑在帐篷下咳嗽了两声，笑道：“休息的这几天，就以这张被子最是暖和。”
张迈见他还能说笑，心里放了一些，骂道：“薛复这个混蛋，竟敢对我搞夜袭！还有放哨的那些蠢货，都冷得睡着了还是怎么着，竟然让人冲到了这里！”
李膑笑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只要不是损失得太重就好。再说，特使，夜袭不是你最喜欢干的事情么？如今是报应来了。”
张迈不由得干笑起来，这时雪花仍然在下，李膑尚在发烧，双腿又不方便，张迈便帮忙将他抱起来，背到自己的营帐去休息，李膑在毯子上坐下后，看张迈和一路跟在他身边的嘉陵小和尚帮自己拍去肩头上的雪花，忽然道：“这场雪下得好！”
“好？”嘉陵和尚道：“李参军你病糊涂了！这场雪下得我们连于阗那边都联系不上了。”
李膑低声呓语般道：“东面的山路，已经封堵住了？那可是少有的事情啊，太好了，太好了！”
嘉陵摇了摇头，道：“我去煮碗热汤来给你。”出去了。
李膑却忽然捉住了张迈的手，道：“特使，这场大雪一下，我们……我们的时间就宽裕多了啊！太好了，太好了！”
张迈的心情本来也颇为沉重，既为今夜之事烦恼，又为明日之事担忧，听了李膑这句话，脑子里电光一闪，忽然清亮了起来，被李膑握住的手也停在那里动也不动。

第120章 同床异梦（一）
雪夜遭受到的那次夜袭虽然惊险，但唐军受到的损失其实并不大，相反，还截住了数十名俘虏，其中包括七匹纯种汗血宝马，以及二十三匹第二代。尤其阿西尔的忠仆马呼蒙也为救主被擒，然而这一切都还是无法让唐军高层高兴起来。
阿西尔的这次雪夜袭击，对唐军最大的打击是心理上的。在这个不利消息接踵而至的晚上，阿西尔的突袭不但抵消了杨易获胜带来的些许兴奋感，而且让唐军诸都尉、参军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汗血骑兵团能够绕过杨易的阻截突至唐军主营，让诸将心中对阿西尔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不过回头想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杨易手头只有一千多人，只能进行重点防御，而无法实现全线堵截。
安守敬摸了摸肩头上的包扎布，心想：“薛复既然能攻到这里，那么也就能攻击下疏勒，能攻击大昭寺，甚至绕开我们西面的联营，从北面或者南面突破到疏勒城下！”
西线有回纥援军抵达的消息还被唐军暂时控制着，但从现在的形势看，疏勒城得知这个消息只是迟早的事，唐军加上十六胡部只是要点堵截，并不足以将这座大城市围个水泄不通，瓦尔丹若派出若干轻骑绕道潜行，偷至城下送个消息进城的机会是很大的。一旦让胡沙加尔知道此事，疏勒城内势必士气振奋，而就眼前的形势看来，“若是让胡沙加尔和前后夹击，我们可该如何是好呢？”郭师庸亦不禁忧心忡忡。
这个老将盘算胡沙加尔、唐军主力以及库巴圣战者三方面的实力，得出的结论是胡沙加尔兵力最多，唐军综合实力最强，但库巴圣战者亦有不可小觑的长处，无论是瓦尔丹还是胡沙加尔，唐军面对任一个敌人要取胜都不容易，如果让双方联合起来，那唐军的形势可就危险了。
雪还在下，而且看形势比昨晚还大，天气也变得越来越冷，主帐氛围的沉郁比昨晚尤甚，然而郑渭发现当张迈一踏进来，整个帐篷的气氛就有些变了。
“阿嚏——”张迈斜斜依在虎皮椅上，还没说话，就先打了个喷嚏，郭洛等忙问他是否着凉，“怕是有一点，昨晚啊，薛复那一矛都扎到我眉毛上了！真是丢脸啊，当时我竟来不及挥刀抵挡，还好小石头扑了过来，但我已经吓出了一身的汗，跟着薛复又纵马他来——他奶奶的！这小子跟我有深仇大恨啊！亏得小春舍命相见，但又吓出了一身汗。后来赶去救李膑，吹了风，里头热外头冷，多半就……阿嚏——”
昨晚的事情谁都知道，这时他却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便如和诸将闲聊家常一般，整个人显得轻松极了，郭师庸何等老辣，郑渭何等精明，郭洛与张迈何等亲密，都看出张迈的这份轻松不是为了安抚诸将故意装出来的，而是真正的轻松。
“难道，特使已经有了破敌的对策？”安守敬忍不住想。
郑渭和张迈认识还不到几个月，却已经很了解他，微微含笑，说：“你可千万别病了，这阵子咱们军中病号伤号都嫌太多了，先是李膑和牺牲，昨晚又多了安叔叔和马小春，要是你再病倒了，消息让胡沙加尔知道，他非笑话我军弱不禁风不可。”
张迈哈哈一笑，说：“我应该没那么弱吧。”郭师庸和安守敬虽然笑不大出来，但见张迈半点不将当前的险恶形势放在心中，他们也就跟着宽心多了。
郭洛道：“不管如何特使你都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眼下正值生死存亡的关头，要是你忽然病倒，我们可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谁知道张迈却摇了摇头，说：“生死存亡？不，我却觉得现在正好休息休息呢。咱们一路奔波到此，明明是到家门口了，可说实在的，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恰好现在雪越下越大，这种鬼天气下没法打仗，我想就让将士们好好歇息歇息，免得病号伤号不断增加。”
诸将听得大奇：“歇息？”
“是啊。”张迈道：“还有十六胡部，也都放他们歇息去。反正强留着他们，他们也没心思打仗了，不如就卖个好，放他们回去避寒吧。”对安守敬道：“守敬叔，回头你就先拔营前往下疏勒，然后就可以安心养几天伤了。”
安守敬忙道：“养伤？那怎么可以！如今我们腹背受敌，要是这么一撤，圣战者可就冲过去了！”
张迈微笑道：“守敬叔何必这么激动？好吧，若你一定要拦圣战者，那也由得你，可你觉得，我们拦得住么？”
“这……应该可以。”安守敬说，却没多少底气。其实唐军的实力还是比越过葛罗岭山口的圣战者强，但问题是唐军无法全心全意对付他们，只能分出部分兵力，这样一来形势就难说了。
张迈又道：“好，就算拦住了，那又如何？我们能够一边围困疏勒，一边打赢圣战者么？”
安守敬道：“若十六部诸胡能与我们戮力同心……”说到这里自己住口了，因为这个前提是不存在的。
张迈说：“所以啊，反正是很难同时围住疏勒又挡住圣战者，不如就放瓦尔丹过去吧。”
郭师庸素知张迈有着全军最积极进取的个性，料来他不会因为眼前的困难而选择歇息，因道：“特使，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嗯，有的。”说到这里，张迈在慢慢将笑容收敛，说：“其实现在疏勒的形势已经完全改变了，而且这种改变多了一个对我们大大有利的因素，大家还没发现么？”
郭师庸等都沉吟不语，一时还没想到张迈所说的有利因素是什么，郑渭忽道：“你说的，莫非是这场雪？”
“不错！”张迈又打了个喷嚏，擦了擦鼻水，才说：“葛罗岭山口大家是都走过来的，当时上面是什么情形，我想大家也都清楚。我们打通葛罗岭山口一役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保住那座哨堡，否则安排个几百人在里头，阿西尔还如何能够轻易过来？不过，现在老天爷貌似在帮我们大忙，这一场大雪既然连于阗的道路都阻塞了，只怕葛罗岭山口的路就更加难走了。而且从贺子英传过来的消息推断，情况很可能也是如此。”
贺子英传来的消息称，从五日之前，葛罗岭山口的方向就再没有人下来了，而圣战者的全部兵力有多少唐军是很清楚的，所以张迈推测圣战者的部分人马有可能已经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挡在了葛罗岭山口的那一边。
他说到这里，诸将都已经明白了过来，郭洛叫道：“不错！不错！我们怎么就没想到？葛罗岭山口的地势比这里高出甚多，当初我们哨堡上面觉得天寒地冻，到了托云小镇就觉得凉意大减，如今下面也大雪飞扬，上面只怕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
郭师庸亦忍不住露出喜色来，说：“若是大雪封山，将葛罗岭山口也封住了，那么现在疏勒这个地方，岂不是被……”
“被封起来了！”张迈道：“这个地区，只怕将有很长一段时间会变成一个封闭的战场了。而我们最担心的萨图克的大军，只怕得等到天气转暖，才能过来了。”
郭师庸和安守敬对望了一眼，两人的眉毛都扬了起来！
天气转暖？现在已是十月，要想天气转暖，要么，是得来一个回暖天，如果没有回暖天，“难道要等到来年春天么？”安守敬忍不住失笑起来。
……
就在唐军高层召开会议的时候，石拔却拉着昨夜夜战的战利品——十几匹汗血宝马在诸胡部使者面前炫耀。
“哈哈，”石拔用鞭子在一名俘虏的头上虚抽一响，吓得那俘虏闪身躲避，“你们这些蠢猪，竟然想偷袭我军主营，真是找死！”
十六部诸胡昨晚本来已经听说唐军主营遇袭，本来就有些心动，这些胡部立场都不坚定，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就都准备转向了，但这时见到了这些汗血宝马，非但不敢生异心，反而更加敬畏，暗想：“唐军的防范好严啊，回纥人用汗血宝马来偷袭，那肯定是下了血本，可惜还是没用。”
又有人问偷袭者是谁，石拔笑眯眯的，用张迈教他的话道：“还有谁，萨图克在怛罗斯已经被特使彻底打垮了，昨晚来的是库巴的圣战者啊！”
库巴有一群圣战者也听萨图克指挥，这事疏勒很多人也是知道的。
石拔继续道：“他们是要来给萨图克报仇的，可惜，也就那点本事。结果事情没成，还给我们送来了这么些千里马，哈哈，哈哈……”
诸部听了越发敬畏，均想：“看来博格拉汗已经被打败的消息是真的了，要不然这次来的就应该是博格拉汗的大军，而不是库巴的圣战者了。”
吐蕃葱岭部的酋长哈腰给唐军道喜贺捷，跟着又问石拔：“石副都尉，前几天我们托郑参军说的那件事情，不知怎么样了？”
石拔问：“什么事情？”
几个酋长都道：“就是且让我们回去避寒，现在这天气越来越冷了，打不了仗。而且我们男人在外面，女人小孩在老家都不知道怎么样了，心里着实牵挂。”
“那件事情啊，”石拔道：“我不能说。”
他不是说“我不知道”而是说“我不能说”，诸酋长使者就都晓得他知道，慌忙求着他透露点消息，石拔笑道：“好，我就给你们透点信，那天郑参军说这事时，几个都尉都在，他们都不同意，说现在攻城正值紧要关头，要是你们忽然都走了，围城之事岂不得半途而废？”
那些酋长与使者都皱起了眉头，说：“不是我们不尽力，实在是都有难处，还请张特使能够体谅体谅我们。”
石拔点了点头，说：“这个你们倒放心好了，虽然几个都尉这么讲，但张特使却说，反正萨图克已经灭了，这疏勒已是囊中之物，攻取此城不过是早晚的事情，也不争这几天。”
众酋长、使者无不转忧为喜，纷纷道：“那张特使的意思，是肯放我们回去了？”
“我可没说哦！”石拔笑吟吟道：“总之你们回去等消息吧，应该会是好消息的。”
……
“这场大雪一下，我们的时间就宽裕多了！”这是李膑昨晚迷睡之前说的话。
疏勒守军和圣战者的兵力虽较唐军为强，但他们的缺陷也很明显，如果能够排除萨图克忽然攻来的这个变数，让唐军从容应对的话，唐军所能运用的策略就多得多了，运筹帷幄起来，在时间上就不用有太过急迫的顾虑了。
张迈说道：“眼下胡沙加尔与瓦尔丹的兵力若是加起来，虽然比我们更多，但他们却都有几个重大的破绽。我们的粮食充足，他们的粮食不足，我们的人心齐，他们的士气低。此外，昨晚李膑晕过去之前，他还出了一个很不错的主意，他认为以瓦尔丹的脾气和胡沙加尔的身份，是我们可以加以利用的。”
“胡沙加尔的身份和瓦尔丹的脾气？”郑渭道：“李膑的意思，莫非是指他两人纵使同床，也必异梦，是这样么？”
……
胡沙加尔再次向唐军派出了使者。
并不是只有唐军懂得安插间谍，胡沙加尔也懂得这一招。帮忙唐军围攻疏勒的十六胡部当中，有一部双渠突骑施就是他的人，张迈一给诸胡传达什么指令，双渠突骑施的族长总会第一时间派人给疏勒城内报信。
“博格拉汗真的已经败亡了？”
莫兰特等人听到这个消息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尽管胡沙加尔说：“别听这些唐寇胡说！”却还是无法彻底消除众人心头上的阴霾。有圣战者突入唐军主营偷袭，但这个好消息却没有给疏勒的将军们带来太多的兴奋。
在这个大雪天中，虽有城墙挡住了寒风，但依然让人感到难受。城外的粮食被唐民收割殆尽的消息传遍城内以后，疏勒所有居民对未来一年的生计都充满了担忧，胡沙加尔手里虽然还握有足以供两万人半年多的军粮，但在围城之际，军粮是不可能发给普通居民的，而且要是将所有军粮平分给十几万人的话，那点粮食就支持不了一个冬季了。如果能将民间的粮食也都搜集起来的话，其实数量也是很客观的，但包括奈尔沙希家族，所有的粮商都捂紧了自己的粮仓，胡沙加尔几次三令五申要求他们出面平抑粮价，却没人肯听他的。损己利人？疏勒的商人可没有这么高的觉悟。
“都不知道他这个疏勒大总管还能当多久呢。”商人们背后嘀咕着。萨图克&#183;博格拉汗已经被唐军击败的消息，早已暗中在城内传开了，疏勒如今走到了十字路口，未来究竟会继续接受回纥的统治，还是重新投入大唐的怀抱，谁也说不清楚。
“我们根本就没有必要怕他。”疏勒五大粮商之一的莫贺说，“如果胡沙加尔要维持城内的稳定，他就得依靠着我们，如果他敢动我们，我们就将粮食供应彻底切断，那时他胡沙加尔除非打开仓库动用军粮，否则疏勒马上就得大乱。”莫贺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这里都是自己人，我可以给大家透个信。我已经从大唐那边得到了承诺，他们如果进城，只要我们献出黄金五百两，就会继续保证我们的财产不受侵害的。”
本来张迈并没有向莫贺的使者索要“五百两黄金”的意思，但郑渭却坚持这么做，他说：“我们必须开一个价，而且得是一个他们可以接受的高价，这样他们才会安心。如果我们不开价，他们反而要怀疑我们没有诚意。”
果然，这时其他四大粮商听到这个消息后都如吃了一颗定心丸：“五百两黄金？那不算什么。”
这段时间五大粮商关闭了店铺，却通过黑市以高价卖出粮食，而且卖出粮食的数量，总是控制在仅供全城一二日的量，让城内居民都只能糊口而无法囤积，十几万居民被宰得痛如割肉，却还是不得不买，疏勒的财富正被一点一滴地榨了出来，而五大粮商却是日进斗金。
五大粮商们开秘密会议的时候，阿布勒是被排斥在外的，这不是因为奈尔沙希家不够资格，而是因为奈尔沙希家对外宣称，一向都与回纥的大总管胡沙加尔走得颇近。但是当五大粮商开会之后有了决定，并将这个决定通知他时，他总是亦步亦趋、小心谨慎地配合着，“永远都跟在别人后面，吃别人剩下的，默默地拾漏，默默地收割，默默的赚钱。永远也不要出头。”这是老奈尔沙希的家训。这种经商理念也导致了奈尔沙希家所涉及的商业门路极广，却没有一行做到了龙头地位。
这边跟随五大粮商，一起卖黑市高价粮食赚钱，那边当胡沙加尔秘密召唤他的时候，阿布勒也尽量地满足对方的要求，并向胡沙加尔泄露一点五大粮商的秘密，当然他泄露的这些秘密是不会给五大粮商带来灭顶之灾的那种。同时，由于奈尔沙希家号称是天方教教徒，所以阿布勒也拿出了一部分的存粮，捐献给了疏勒城内的天方寺，而当祆教的大祭司穆贝德威胁阿布勒要揭穿他其实是明教教徒的老底时，阿布勒也顺从了穆贝德的要求，表示愿意与祆教共同进退。
这种八面玲珑的行事作风，并非从阿布勒这里才开始，而是老奈尔沙希遗留下来的，阿布勒对此并不满意，他认为这正是奈尔沙希家族一直只能处于一流末端而无法成为真正巨头的原因。而且面面讨好，也并不是永远都没有危险的。
实际上在半年之前，奈尔沙希家就已经经历了一次重大的危机——老奈尔沙希在明教的旧教友告诉了他明教将在下疏勒发动叛乱的消息，这件事把奈尔沙希一家吓得够呛，最终老奈尔沙希无法拒绝明教旧教友的请求，仍然给了他们秘密的资助，但随即他就携带整个家族前往老家下巴儿思，名为思乡，实为避乱。
可是谁知道，他们却偏偏在那里遇上了唐军！并不得不作出一个更加彻底的选择。
“不过经过这一次之后，一切都会改变了吧。”阿布勒心想。
就在这时，胡沙加尔派人来找他，站在这个疏勒大总管面前，阿布勒故意不掩饰自己的慌张。
“不用拘谨！”胡沙加尔道：“我这次找你，主要是想问一点你在怛罗斯那边的见闻。”
“这个……小人半个月前，就都已经和将军说了啊。”
“我想你再说一遍。”胡沙加尔支着下巴，说。
阿布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将半个月前曾经说过的那番言语复述了一遍。他这时重复的，是和张迈、郑渭经过反复商量而炮制成的一套言辞，大部分的内容——尤其是细节都是真实的，只是剔除掉了奈尔沙希家其实已经向唐军效忠的事实，而改成了老奈尔沙希落入“唐寇”手中，临危之际只有小儿子脱逃出来，并从讹迹罕的秘道潜行回到疏勒。
胡沙加尔这次听得更加仔细了，中间又不停地打断，追问一些细节，幸好阿布勒说的关于回纥与唐军的战况本是事实，因此全无一点破绽。
一番谈话进行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算结束，胡沙加尔忽然道：“阿布勒，你说，博格拉汗是否真的在北面被唐寇……打败了？”说到这里时胡沙加尔的喉音竟然微微颤抖。
阿布勒心中猛地一跳，几乎就想临时捏造一点萨图克败亡的迹象来，但想起郑渭的叮嘱，还是忍住了，说：“我不知道。当时我从俱兰城逃出来时，只知道塞坎将军已经为国捐躯，灭尔基也已经陷落，后面的事情，就不晓得了。”
胡沙加尔点了点头，对他的这个回答似乎很满意，又说：“阿布勒，你敢不敢再去唐寇的军营里走一遭？”
“什么？”阿布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想你作为我的使者，去唐寇的军营里走一遭。”胡沙加尔加重了一点语气，说。

第121章 同床异梦（二）
眼见天降大雪，酷寒逼人，张迈下了命令，许十六部胡人回家避寒，在此之前，已经有五六万唐民撤入了下疏勒，从葛罗岭山口到鸭儿看，除去疏勒与下疏勒两座大城和九座绿洲小镇，数万平方公里的郊野上只剩下几万人，其地广人稀可想而知，张迈下令清野之后，没有撤入下疏勒的唐民带着过冬口粮各自藏匿，一下子让疏勒地面显得十分荒凉。
诸胡与唐民退去后，只有唐军的三府二部数千人还驻扎在城外，唐军的几座大营置于漫天遍野的白雪之中，恰如白馒头上的几颗芝麻，显得十分渺小。
城内军民眼看包围圈已撤了大半，就有些鲁莽的将领请求出城攻击，得到的却是胡沙加尔的冷遇：“出城？谁愿意跟你去？”
这当口，可没有几个士兵愿意冒着风雪出城玩命。
就在这时，胡沙加尔决定再次向唐军派遣使者。
听说这次来的使者是阿布勒，张迈一怔：“胡沙加尔这是什么意思？他手底下没属吏了么？为何要派一个商人来？”
郑渭想了一下，说道：“这个倒不难琢磨，若派个属吏来，那就是正式的使者，将来反口难，但要是派个商人来，那就是半正式的使者，将来推诿起来容易。”
郭师庸等武将都大是不悦，均道：“要是郑参军所料不错，那这胡沙加尔岂非还没谈判，就想着推诿反口？太没诚意！”
这时李膑的病已经好转了，只是还在咳嗽，他却笑道：“不，这是好事。胡沙加尔之所以预备着要反口，必然是此来他的和议内容会对他造成很大的压力，他为了减轻内部的反对，所以才做这样的安排。”
“内部的反对？你是指……”
“眼下萨图克应该是面临着极大的困境，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举措，这番他派阿布勒来应该是要和我们讲和，”李膑道：“甚至，连割地投降都有可能。不过，就算胡沙加尔真的答应割地投降，那也多半是假的，他最终想做的，还是拖延时间。”
张迈点了点头，说：“你是说，他想拖到萨图克回来？”
“如果能拖到萨图克回来，那自然最好。”李膑道：“不过万一就如我们所放出的传言那般——萨图克已经败亡而大唐又已经重振的话，那么当这个传言可以得到确证时，他来个弄假成真，真个归降大唐，也未必不可能。”
漫天飞雪真如郭师庸所料，竟然连旬而下，其中有两日虽然稍停，可是天气没有转暖，积雪就没有融化，城内城外积雪越来越厚。
回纥的士兵看看城外，都躲到哨岗中取暖去了，唐军在城下望上去，只见城头零零落落，恍若空城，张迈用横刀指着说：“这些回纥兵可耐不得苦！”
李膑道：“这个自然，疏勒就算放在中原，全盛时期那也是几乎可以和扬州一比的繁华市井，虽还比不得长安、洛阳，如今又已破落，但在西域仍然是第一等的大城，苦境方能出精兵，在花花世界住得久了，人想不软弱都不行。”
张迈被这几句话触动了，暗自沉思。
与回纥士兵相比，唐军的主力却耐苦耐寒得多，圣战者方面在瓦尔丹的激励下也冒着风雪进军，但人毕竟是血肉之躯，在酷寒之中，行动都显不便，在两次彼此偷袭之后双方就再没有发生激烈的战斗，杨易得到中枢的指示之后逐步后退，圣战者则步步逼近。
阿西尔的忠仆马呼蒙被唐军擒获之后，本来已经引颈待死，但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唐军竟然没有虐待他，张迈甚至还安排了一座独立的帐篷给他住，又好酒好菜地供着他，郑渭和薛苏丁轮流到他帐中，劝他归降，薛苏丁更道：“老马啊，咱们宁远国本是大唐臣属，国人个个都有个唐姓，天方教东侵之后不幸亡国，若咱们跟着天方教，那复国之事只会越来越渺茫，但要是重归大唐怀抱，这件大事却很有希望！”薛苏丁祖上也是宁远国的贵族重臣，所以和马呼蒙说话便“咱们”、“咱们”的显得十分亲近。
马呼蒙听到“复国”二字，其实还是忍不住动心的，但他对薛复忠心耿耿，宁可自己死了也不愿意背主，摇头道：“这事不是我能决定的，总之我们王子怎么说，我就怎么做，若是王子点头，我自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王子尚未开口，你就是跟我说什么也没用。”
薛苏丁道：“那你自己的意思呢？”
马呼蒙道：“我没有自己的意思，王子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薛苏丁便不再劝他投降，却跟他说起当年大宛国的往事来，这却正中了马呼蒙的下怀。薛复自改名为阿西尔以后一心信奉真神，对故国的历史反而淡漠了，甚至人前人后不喜马呼蒙称他为王子，马呼蒙满肚子都是对宁远故国的回忆，满脑子都是薛复之父临终前对他的嘱托，可惜这些他视为珍宝的怀念与责嘱，平日却找不到一个人说去，不想这时却在唐军之中遇到一个知音，一开始还对薛苏丁有些疑忌，但三两句话说开之后便滔滔不绝，再也停不下来。这时他虽然还不肯投降，却已经认了薛苏丁这个朋友。
他们谈论这些往事时有时候郑渭也会过来，三人有着共同的话题与回忆，言语既投机，马呼蒙对郑渭也就生了好感。郑渭这边亦很佩服马呼蒙的忠义，命看管的卫兵平日不许无礼，又许马呼蒙每日辰、未两个时辰可以在囚帐附近走动，活动筋骨。
这日马呼蒙正在外头晒太阳，忽见有几骑从疏勒方向驰近，他见看管他的士兵没注意，走近了几步，心想：“这伙人看装扮不像唐军，莫非是疏勒那边来的使者？”便用心记住了为首三人的相貌。
第二日，却是杨易退至附近会师，跟着郑渭便派了郑豪来通知马呼蒙收拾东西，马呼蒙是薛复的忠仆，郑豪是郑渭的老家人，薛家与郑家有着很深的关联，马郑二人也是老相识，这时马呼蒙就问郑豪出了什么事情，郑豪笑道：“我也不瞒你，咱们和胡沙加尔已经讲和，正要回下疏勒去。”
马呼蒙有些诧异：“讲和了？”
“是啊。”郑豪笑道：“博格拉汗已在葛罗岭山口之外兵败，胡沙加尔独木难支，如今我们特使已经答应，奏请朝廷表他为疏勒镇守使，为我大唐镇守西疆，世袭罔替，现在往长安的飞骑已经派出，现在就等着朝廷任命下来了。在这段期间，胡沙加尔驻守疏勒本城，我军屯守下疏勒，双方各不侵犯。”
马呼蒙听得怔了，这局势的变化，可远远超出他想象之外，过了好久，他才道：“要是你们与胡沙加尔讲和，那，那圣战者那边……”
郑豪笑道：“我大唐视诸教如一，反对的只是借着宗教名义杀人灭国，又不是和天方教有仇。圣战者如果愿意，也可以归附大唐啊。到时候我们又变成一家人了。不说了，快收拾东西吧。”
马呼蒙是一个阶下囚，本来没什么东西，只是这两天张迈、郑渭、薛苏丁不断有些衣物馈赠，这时胡乱一收打成了个包袱，心里却只是想着郑豪的那一番话，心想：“昨日来的，果然是胡沙加尔的使者！”
又过一日，圣战者已经逼到跟前，而唐军果然拔营，陆续退入下疏勒。下疏勒乃这个地区第二大城市，全盛时期人口超过八万人，明教起事之前人口也有五万，战事一起，逃了一大批，死了一大批，人口损失十分严重，到杨易接掌此城时只剩下不到三万人，这时五万唐民加上四府二部往里头这么一填，全城又热闹了起来。
口数虽然忽然增多，但安西唐军本有一个健全的内政组织，而且沿途随着唐军的壮大，不断吸纳各种人才，从郑家的掌柜，到大昭寺的掌事僧侣，都由郑渭一一挑选，编入功、仓、户、兵、法五曹之中，大都护长史安二不在，便由大都护府参军事郑渭代领，他年纪虽轻，但主掌五曹政务，手腕却甚是娴熟老练，将城内的民政事务料理得井井有条。
明教教众见唐民喧宾夺主，自然有些担心，强客陡来，弱主难压，中间不免产生龃龉，马呼蒙进城这一天就连出了十几单案件，闹了起来，都来寻张特使处置，张迈道：“法曹衙门不是已立帐了么，找我做什么？”
那些人便去找法曹帐——原来城内房屋紧张，就是五曹衙门也没有办事的公署，只是在空地上立了五座大帐，作为办事的所在。
这时城内听说要审案，这是唐军入城以来第一次执法，凡好事者都来围观，将法曹大帐围了个水泄不通，法曹属吏便劝法曹参军事张德先驱散人群，张德却道：“我们威信未立，必须公开审讯，以张大公。”
他向来铁面无私，安西军民无不凛服，但在明教教众与疏勒唐民之中的威信却还未建立起来，这时心想：“如今是非常时期，这几件案子又涉及到佛教明教、汉家胡种的纠纷，若我按照唐律独断处置，就算我本身秉公办理，明教教徒也会怀疑我徇私，但又不能为了和稀泥就偏袒胡儿。”微一沉吟，已有主意，便分别请了明教长老一人、大昭寺高僧一人、唐民里老一人，三人都是在族内有甚高声望者，请他们听审。
他先调来最轻最易的案件——一起偷窃案，当场被捉获的盗窃者与失主却都是明教教徒，张德便按照疏勒明教的俗法，定了将窃贼斩手之刑。量刑之后，又请听审三老，三老都没意见，张德便请明教长老监刑。
跟着再处理一起斗殴案，这起斗殴案却是发生在一胡一汉之间，依唐律，化外之人同类相犯，则依本族俗法，若是异类相犯，则用唐律。张德先问明谁先动手，跟着验明伤势之轻重，确定罪责之所在，对先动手的明教教徒判打十鞭子，对打得对方伤势较重的唐民打了二十竹板，仍然是量刑之后，问明听审三长老没意见，便请明教长老监鞭刑，请大昭寺高僧监笞刑。
这两桩案件都是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无甚难断的，但因为张德不厌其烦地走程序，便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才算理完。围观者见了心中都想：“这个法曹老爷，倒也公正，就是做事太慢。这样简单的案件也审理这么久，要是再来几桩复杂的，他还不得审到明年？”
不料接下来张德审案的速度却快了起来，耳听证词，口中便下决断，三老见他推断明快，量刑公正，便都说没什么意见，只半个时辰时间，便将剩下的十几桩案件全部敲定，然后才一起执刑，三长老都赞张法曹执法秉公，受罚者亦不敢有怨，围观者见他判得公正，竟然就有人将一些陈年旧案翻出来请他伸冤，张德亦不推辞，按照轻重缓急，一一排期审理。
张迈刚才虽然口中说不管这事，实际上却不断派人前往打听，听说了张德的审理过程后，拍着胸口道：“这下下疏勒可大定了！咱们可以全心对付胡沙加尔和瓦尔丹了。”
李膑道：“却不知疏勒那边又如何了？”
唐仁孝禀道：“据我们侦骑回报，昨日我们才撤到下疏勒，今日胡沙加尔就派人出城伐薪了，看来城中燃料缺乏，特使，我们要不要派人骚扰，叫他们没法顺利取薪进城？”
李膑问疏勒城中派出多少人伐薪，唐仁孝说几百个人，李膑笑道：“疏勒城内有十几万人，在这天气下几百人出城伐薪，仍然得入不敷出，存不下柴火的。”
唐仁孝问：“若他们再加派人手呢？”
李膑道：“若是派出来的人多了，势必鱼龙混杂，那样会对我们的计划更加有利。”
这日黄昏，前线杨易派人传来急报说：“今天早上，圣战者已经抵达疏勒城下了！”
张迈微微一笑，说：“穆贝德私下要的那批粮草，可以给他了，还有马呼蒙，差不多也该放他回去了。”
……
“这就是疏勒！”瓦尔丹望着，心情有些激动！保住了这座城市，就是保住了博格拉汗的大本营，打通了这条道路，就是打通了进入汉地的传教之道！这座城市对他来说意味着很多，很多。
胡沙加尔在秘密议和成功之前，并不知道库巴圣战者这次来了这么多人，八千多人的圣战者忽然开抵城下，他不免有些疑忌，却还是派了大将莫兰特出城迎接，瓦尔丹就要领兵进城，莫兰特却请他自己先进城，兵马暂驻城外。
“你这是什么意思？”瓦尔丹本来满心的兴奋，这时却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
“这是胡沙加尔将军的意思，还请讲经人见谅。”
瓦尔丹虽然大是不悦，心想之前那个假霍兰对自己露出诸多的不信任，那也就算了，可没想到现在你这个真胡沙加尔也是这种态度，欧马尔在旁边嘟哝了一句：“这两年博格拉汗的大业进展迟缓，就都是叫这些人给拖了后腿！”
然而胡沙加尔是主，瓦尔丹是客，既然胡沙加尔这么决定，瓦尔丹也没办法，只好先带了欧马尔先行入城。
阿西尔奉命在城外留守，他探知唐军大部队已撤往下疏勒，下疏勒在疏勒的北面，因此阿西尔便将军营安在疏勒城西北，有替胡沙加尔分担压力的意思。
不想瓦尔丹这一进去就是老半天没消息，阿西尔颇为担忧，他又派遣骑兵到城外各处巡逻，结果捉到了好几拨可疑人物，却都是借着伐薪为名出城，但不往郊外树林走却往下疏勒的方向跑的人。阿西尔正要严加审讯，北门守将哥硕派人前来知会，让他不要胡乱行动，又将被他抓住的人都要了回去。
因唐军的撤退刚好是与圣战者进军同步，所以圣战者们都认为是自己替疏勒解了围，结果却遭到了这样的冷遇，先是不许大军进城，跟着连在城外巡逻都被喝阻，个个心里都不痛快。
阿西尔心想以大局为重，交出了那些可疑人物后，又约束了部下收兵回营。
这天傍晚，瓦尔丹命欧马尔出城接替阿西尔，原来他和胡沙加尔交涉过了之后，胡沙加尔仍然不肯放所有大军进城，只答应放一部分人入内。阿西尔进城之后直奔本城天方寺，这座天方寺这几年在萨图克的支持下越修越是宏伟，已经盖过了城内的佛教、祆教庙宇，本寺的掌教阿卜杜对城内的军政大事都有很大的影响力。
阿西尔到达天方寺内时瓦尔丹正发着罕有的脾气，连阿西尔入内也没发现，正对阿卜杜说：“圣战者怀着满腔热情赶到疏勒，又打跑了围城的唐寇，胡沙加尔却不让圣战者们进城，现在对我又是这样的态度，你说他究竟是什么用心！”阿西尔见两个掌教正说话，自己就不敢插嘴，只是静静地站在瓦尔丹的后面。
阿卜杜道：“这段时间我也觉得他的动向有些诡异，哼，该不会是听信了那个谣言，内心动摇了吧。”
“什么谣言？”瓦尔丹问。
“就是说博格拉汗在岭外战败的谣言！”
瓦尔丹吃了一惊，跟着随即大叫：“是假的，是假的，绝对是假的！”
“是啊，肯定是假的，但城内却越传越真，我真担心将领和士兵会被这谣言蛊惑！”
“谣言的源头，找到了吗？”瓦尔丹问。
“这些传言的源头，很多。”阿卜杜说：“有一部分，是从那些商人口里传出来的，尤其是那些粮商，但比这些商人传得更起劲的，哼，却是那些祆教教徒！”
“什么！”瓦尔丹的眼睛里闪动着火焰：“疏勒的形势，看起来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危险啊，不但城外有大敌，城内也有大敌啊！”
圣战者们抵达疏勒城下之后本来是满腔的欢喜，这时进城之后反而加倍地犯愁起来。胡沙加尔对圣战者们的到来似乎没有显露出瓦尔丹所期待的那种“大旱逢甘霖”的期待，对于唐军解围撤退，瓦尔丹认为是圣战者的功劳，而胡沙加尔却认为是自己的交涉成功。
在胡沙加尔看来，瓦尔丹不过是个宗教领袖罢了，军政大权还是应该集中到自己手里，但圣战者们虽然宣誓效忠于萨图克，但瓦尔丹却并没有要将兵权交给胡沙加尔的打算。若是唐军与回纥进行野战的时候圣战者忽然杀到，胡沙加尔也会为之振奋，但现在局面转缓，肘腋之间却忽然多了这么一支不大听指挥的军队，却反而让胡沙加尔觉得是一个很大的负担。
这一日，胡沙加尔与莫兰特商议该怎么安置这批圣战者，莫兰特道：“来的终归是一支友军，他们毕竟是效忠博格拉汗的，对我们来说总是很大的助力。”
胡沙加尔冷冷道：“这疏勒没有他们照样守得住，我们现在缺的不是兵，而是粮！军仓还够用，民间可快熬不住了！友军？那为什么他们抵达城外之后，城内的一些居民与士兵反而情绪低落？”
莫兰特道：“情绪低落的，主要是祆教教徒。”
胡沙加尔冷冷道：“这帮人没有博格拉汗的号令就忽然开到这里，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用心。你看他下午我们和他见面时他那神情，真当唐寇是他们赶走的么？真当他们是我们的恩人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竟然责问我说为何丢了这么多的关隘土地，说什么我辜负了博格拉汗交给我的守土重任！又指手画脚催促我赶紧进兵消灭唐寇，哼！他以为他是谁？回纥的太上皇么？”
莫兰特道：“今天下午讲经人说的话是急了一点，不过应该也没什么恶意。”
胡沙加尔道：“不管怎么样，瓦尔丹要想我信任他们，就得先将兵权交到我手里，由我来统一指挥全军，那样疏勒才能转危为安，否则他们的到来只会添乱。”
就在这时手下禀报，说圣战者阿西尔求见，胡沙加尔问：“他有什么事情？”
“他说有紧急军情禀报。”
“我不见他。”胡沙加尔对莫兰特说：“你去看看他是要禀报什么紧急军情。”
莫兰特领命出去，过了有一刻钟回来，胡沙加尔道：“什么紧急军情？”莫兰特道：“阿西尔说他们捉到了祆教里通外敌的证据，要我们赶紧出兵围住祆教的寺庙，捉拿叛徒穆贝德。”
胡沙加尔一怔：“什么证据？”
莫兰特道：“就是穆贝德私下向唐军买的那三百车粮食。那三百车粮食到了北门附近，却被圣战者截住了。”
胡沙加尔马上明白了过来，怒道：“现在城中正缺粮，难得唐寇中有人犯糊涂，竟然答应暗中卖给穆贝德军粮，卖给了穆贝德，还不就是卖给了我？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那三百车粮食呢？”
莫兰特道：“已经被圣战者押往他们营中去了。”

第122章 第一座城
下疏勒并不是唐军攻克的第一做城池，但杨定国到达这里时，却有一种起兵以来第一次得到一座城池的感觉。
在俱兰城也好，在怛罗斯也好，攻下之后唐军上下都有一种警惕感：随时要撤走。哪怕是郭师庸等对俱兰城怛罗斯的恋恋不舍，也不敢充分地放任自己的这种感情。可是到下疏勒就不一样了！
这是第一座唐军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尽管因为刚刚经历过战场，城内大部分是断壁颓垣，到处都是垃圾，城墙断裂处比比皆是，乍一看甚是残破，但杨定国、郭师庸都显得十分的爱惜，不顾远来疲倦，不顾天降大雪，却带着手下骑马踏遍城内城外，谈论着哪里可以驻军，哪里可以开荒，哪里可以灌溉，哪里可以放牧，张迈偶尔参与到这种谈论时，发现这些老将的语气中充满了踏实感。
“他们的心里，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张迈心想。
远望西北，杨定国忽然流下泪来：“老郭啊，老郭，你要是也能到这里来看看，那该多好。”
这时，郑渭已经开始进行编户的工作，在回纥统治时期，回纥人用的是粗放式的管理，人口的数量只有一个具体到千的约数——而且还不准确。这时郑渭调动了三百僧侣与民部三百个识字者，逐条街道地进行登记工作，结果这一番登记之下发现，下疏勒城内居民的情况，比他们预想中要散杂得多：
全城居民，明教教徒有大约一万一千四百人，佛教徒六千人，祆教教徒五千，还有六千七百多人没有确定的宗教信仰。全城没人宣称自己是天方教信徒，下疏勒虽然是天方教在疏勒地区的祖庭，但明教起事之初，本城的天方教徒都已经逃亡疏勒了。
若按种族，则大体上是黄种人，或者是黄种人特征比较明显的混血儿，明显白种人因为容易被怀疑是天方教，在战争出现之后也大多逃走了。
若按民族来分，那就更复杂了，郑渭有些讶异地发现，用一句不太好听但实际上并无冒犯之意的话来说，这座城市简直就是一座杂种之城。大部分人至少都有两种以上的族源，父亲是葛逻禄，曾祖是突骑施，高祖甚至有可能是唐民，也有一些根本就不晓得自己是什么民族。
西域也好，大漠也罢，这些浅演民族有一个特征，就是统治阶层号称是什么族，其族民也就被冠以某族的名号，而且经过一二代人以后便会形成自我认同，不过这种自我认同又十分脆弱，要是再来一个更加强大的征服者，统治个几十年后，同样血脉的人又会变成另外一个民族。
张迈知道这一情况之后来找郑渭，叫他将登记簿中民族这一栏淡化掉。
“以后，大家就都是兄弟，都是大唐的子民，不必要再搞得这么隔了。”
除了本城居民两万八千一百五十六人之外，尚有暂时迁入城内避寒的疏勒唐民农夫五万五千人，安西唐军民部八千二百人，下大雪后仍然不肯离去而随唐军撤到下疏勒的吐蕃两部、突骑施一部、昭武三部共四千八百人，再加上作战部队四府二部，口数已经超过十万。
在统计的大致数字出来以后，郑渭给张迈提交了一份禀呈，告诉他若按照这个数字，唐军的粮食储备就不算很充裕，“如果将来能打下疏勒，再加上那边的十几万人，那日子可就紧巴巴了。”
张迈看着这份文书发了半晌的怔，当时杨易刚好就在旁边，瞧见后笑道：“最好胡沙加尔不投降，再搞出一件人神共愤的事情，咱们就有了理由，领兵杀进城去，将非我族类者宰个干净，这样一来粮食的问题也解决了。”
郭洛吃了一惊，责备道：“你怎么可以有这样的心思！”
杨易看看张迈，笑道：“我只是开玩笑，开玩笑。”
“就是玩笑，这种话也不能说！”郭洛道：“若传将出去，人家会怎么看我们！”
张迈点了点头，说：“阿洛说的对，这种话不能乱说的，阿易应该掌嘴！”就在郑渭的文书上批道：“知道了。”
杨易斜看了那文书一眼，道：“迈哥，不能说，那能不能做呢？”张迈呸了一声，就让郑汉将文书带回去。
郑渭拿着“知道了”三字，心想：“张龙骧这样，是自己另有主意，还是把这个难题全权委托给我处理了？”
他也知道，虽然自己政务繁忙，但眼下张迈肩头上的担子也很重——他正忙着军队的整编工作，为了这件事情，连婚期都延后了。
在杨定国抵达下疏勒以后，唐军高层就召开了一个都尉级别以上的会议，那个会议郑渭也参加了。会议的主要议程就是要进行新兵选拔和军队的再整编。
当时人口统计数字还没出来，但郑渭已经估算出大致在十万人上下，因此张迈道：“我打算在这十万人里头，在选拔出四千到五千人的新兵来，在这个冬季加以训练，期待着来春他们能够投入战斗。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要先对原来的军队进行整编。”而整编的重点则是撤掉昭武、乌护两部的番号。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共同作战与磨合，已不用担心昭武、乌护两部的士兵会因为番号撤出而不安，相反，这两部的士兵并不乐见自己所在部队被冠以“部”，因为那样让他们觉得自己不像正规军。
“昨天我到昭武、乌护两部中巡视，士兵们见到我都说，为什么要将他们叫做部，而不叫做府。这样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外人。所以觉得是时候将我们的军制进行统一整编，一律以府营队火的编制来重新整合，对此大家有什么意见没？”
薛苏丁自然没什么意见，合舍里也道：“这个自然是好，不过我有个请求，新军整顿之后，我想从军中退下来，还请特使准许。”
在四府二部里头，乌护部的战斗力最弱，一路以来都是负责辅助、后勤等事务，很少投入正面战场，也没什么战绩，合舍里在知道今天会议的议题后，心想与其让别人将自己拉下来，还不如自己提出，老脸上也好看些。
听合舍里这样一说，杨定国叹道：“合舍里，你要是退下，那对我们来说可是很大的损失。”
合舍里微笑说：“我老了，现在是后生们的世界了，老家伙就该让一让路。”北沼黑头乌护的势力本来就不大，合舍里本人的能力亦不算很强，能够做到都尉级的人物，主要原因在于他归附得早，资格摆在那里，虽然他退下去以后北沼黑头乌护一系的人里头暂时没人能够顶上来，但次子室辉最近升得很快，前途一片光明，他心里也就没有什么不满。
张迈道：“老族长退出府军，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一大损失，不过我刚好有另外一个想法，正好得借助老族长的大力。”
因说了自己的主张，即在府兵之外，再设立农闲、市闲、牧闲三大系的民兵。农闲兵从农夫中抽选，市闲兵从市民中抽选，牧闲即统合来归诸部的牧民，都是辅助性的兵种，平时各自家居生活，并负责维持治安，间歇性训练，遇到战时有需要才编伍参战。
张迈道：“这三部人马，我想分别委法信大师、温宿海长老以及合舍里老族长进行管理。还望三位莫辞劳苦才好。”
合舍里心中大喜，温宿海也知道这个职务权力不小，欣然领命。
见几大派系的代表都支持此次整编，郭洛才开始叙述此次府兵重整的计划——整个计划包括老军整顿和新军征募两大部分。
眼下唐军的战斗力，主要是四府二部，还有就是杨易接掌下疏勒，慕容春华从下疏勒原有守军中精选出来的六个营。郭洛打算经过这一轮的整编，从乌护部中也选精择良，只留下一半，即两个营的兵力。最后统合起来再进行局部混编，共是二十八个营，组成七个新的折冲府，虚出第二折冲府的建制，仍以郭洛为第一折冲府都尉，杨易为第三折冲府都尉，升杨桑干为都尉掌第四折冲府，升安守业为都尉掌第五折冲府，改薛苏丁为第六折冲府都尉，升慕容春华为都尉掌第七折冲府都尉，升唐仁孝为都尉掌第八折冲府。都尉以下的将领也各有论功升迁者，如石拔、室辉、温宿武都升了做校尉。刘黑虎成了陌刀战斧营的新校尉。
老军的整顿主要是编制上的调整，可以在短期内完成并再次投入战斗，郭师庸、安守敬和奚胜则被调了去组建和训练新军。
……
雪仍然在下，疏勒与下疏勒之间却在寒冷中恢复了平静。贺子英那边又传来了消息，他在圣战者东进以后派人探索，发现葛罗岭山口果然被大雪封住了，这个消息传到下疏勒以后，张迈与李膑便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
在达成秘密和议之后，疏勒方面出城伐薪的人越来越多了，达到了千人以上，两座相距九十里的城池，秘密往来也变得越来越多。李膑通过派遣与收买，在城内安插了五十多个探子，通过这五十多个探子，他和城内的佛教、祆教以及几大商人都取得了联系。
与此同时胡沙加尔也在下疏勒安插了眼线。
唐军的旧军整编在大营中进行，外人无法知晓，但新兵的招募却瞒不住。
“招募新军？”胡沙加尔皱了皱眉毛，“招募了多少？”
“还不知道，但唐寇开出来的条件似乎很不错，所以下疏勒城内都很踊跃。”莫兰特问道：“将军，我们是否也增募士兵？”
胡沙加尔眉头没有舒展，却摇了摇头：“增募什么，还嫌吃饭的人不够多么！”
眼下疏勒有八千常备部队，外加一万八千多人的民兵，这本已是很重的负担了，偏偏又来了八千多人的圣战者，八千多张口，养起来不容易，更可恨的是这些人不听话，胡沙加尔几次想进行整编，却都被瓦尔丹拒绝。
胡沙加尔受到的压力，不止来自于天方教一方，祆教方面也在向他施压。
那三百车粮食被劫走之后，穆贝德几乎每天都要派人来问胡沙加尔三四次，问他什么时候才帮自己把那批粮食索回来。
“那是我们用了，准备拿来赈济城内平民的，这事将军你又不是不知道！”
但圣战者方面却坚持说这些是穆贝德里通外敌的罪证！
“瓦尔丹这头一根筋的蠢猪！”胡沙加尔怒道：“他究竟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这时候他和张迈在实际上已经达成了秘密和议，即双方各据一城，互不侵犯——然而这项秘密和议只是默认现状，双方谁也没有承认对方的合法性，只要形势有变，双方随时都将撕破脸皮继续开战。而且在确定萨图克已经败亡之前，这项和议也是不能公开的。
“这个两面三刀的胡沙加尔啊！”瓦尔丹则是忧心忡忡：“他对博格拉汗的忠诚，值得怀疑啊！”
疏勒的高层明争暗斗的同时，城民间缺粮的情况则在迅速加剧，进入十月下旬，三千多名工匠集结起来，涌到胡沙加尔的府邸，胡沙加尔虽然调来了大军前来驱赶，但这些饥饿的汉子已经到了铤而走险的地步，什么也顾不得了！
双方在胡沙加尔的府邸前对峙了一天一夜，胡沙加尔的部下分成了三派意见，莫兰特主张镇压，“杀他几个人，其他人就都怕了！就会散了。”
“杀人容易，但这三千人后面还有一万多的家眷！把这一万多家眷也杀了，后面再出现饥民，难道也都杀了不成？外面唐寇还没退呢，城内如果进行大屠戮，全城非大乱不可。”疏勒的莱伊斯额吉尼说：“不如开仓，给他们每人发放点粮食，打发他们走就是了。”
“开仓？”莫兰特冷笑：“要喂饱这三千人容易，但这三千人喂饱以后呢？开了这个头，后面饿肚子的人就会源源不断地跑来了！那时候我们拿什么区喂他们！”
“其实，我们可否考虑开仓平抑粮价呢？”额吉尼说，他是商人出身，生意场上的事情也十分精通。
“开仓？”胡沙加尔横了他一眼，冷笑起来：“你该知道，博格拉汗对动用军粮定的是什么罪！如果你敢顶这个罪，我就许你进仓库拿军粮！”
额吉尼便把头低下了，“擅自开仓，偷盗军粮者，万马踏成肉泥！”要为此事送死，额吉尼可没这么高的觉悟。
莫兰特道：“其实大家都知道，现在城内粮食短缺，原因都出在那些大粮商身上，我看不如直接下令抄他们的家，只要把他们藏着的粮食抄出来，就足够疏勒全城过一两个月了！”
“那怎么可以！”额吉尼叫道：“他们又没有犯法，怎么可以无缘无故就抄他们的家？”五大粮商中有两个可是他的亲戚。
胡沙加尔也道：“现在还没到那时候呢。”
他和五大粮商没亲，可五大粮商每年都有丰厚的孝敬送到他手中，就连最近的几次黑市大买卖，五大粮商每一笔进账都会抽出一成来孝敬胡沙加尔，如果算单人受益的话，胡沙加尔才是这次围城最大的受益者，他人在府邸不动，后门的金银财宝却是源源不绝地涌来。
这些事情虽然做得秘密，但身为疏勒的大将之一，莫兰特还是收到了一些风声，心里再次涌出对胡沙加尔的不满来。压在他头上的这个疏勒大总管，各方面的能力总算是比较均衡，跟随萨图克的时间也仅次于苏赖，算得上是一个中庸守成之将，这些年萨图克领兵征战在外，胡沙加尔镇守着这个，基本做到了内无民变，外无大患。他的人品也很一般，贪污纳贿的事情这也不是第一遭，甚至曾被人拿着真凭实据告到萨图克那里去，但很奇怪萨图克却只是告诫了胡沙加尔一番，然后竟然就那么算了。
对此莫兰特常抱怀疑：“这样的一个人，真能带领我们度过这次难关么？”
这时，哥硕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意见：“我们能否请第三方来出面，解决此事？”
“什么意思？”
“我知道，城内几座大寺庙，也都囤积了大量的粮草。”哥硕说：“只要他们肯拿出来，也是可以的。”
哥硕的话胡沙加尔也不是不知道，疏勒是宗教氛围相当浓郁的一座城市，祆教、佛教、天方教，任何一教的主庙手里都握着大量的粮草，五大粮商所囤积的钱粮虽然不少，但要和三大宗教的主庙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如果这三大主庙能够将手里的粮食拿出来的话，供应疏勒全城过冬绝对没问题。”哥硕说。
虽然谁也不晓得三大主庙手里到底有多少存粮，但谁也不会去怀疑哥硕的这句话。
然而胡沙加尔却摇了摇头，他不是没有向三大主庙发出请求，但三大主庙都不理他，而如果要对三大主庙动用武力的话，那胡沙加尔宁可选择将那数千工匠杀个干净！
“给那些贱民下个最后通牒！”胡沙加尔说：“现在是黄昏，明天日落之前，如果他们还不散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
寒风之中，一个造纸匠在风雪中栽倒在地，奄奄一息。
他两个饥寒交迫的儿子还来不及将老父扶起，就听到了府邸内传出的号令。
“什么！大总管真的要赶尽杀绝吗？”
许多后生义愤填膺，但更多的人却只是默泣，大多数人聚在这里不是出于义勇，而是出于无奈，他们到这里不是来造反的，而是来哀求活命的，而现在，哭乞的道路已被堵上，他们可该如何是好？
是要回去饿死，还是明天手无寸铁地面对回纥士兵的屠刀？
老造纸匠在奄奄一息中仿佛想到了什么，拉住儿子的手：“孩子，快，想办法逃出城去吧。”
“逃出城去？可是外面比这里更危险啊。”
那是一个冰冷严寒的白色世界，庄稼已经被“唐寇”抢割干净了，很难找到吃的，北风却比城内吹得更加强劲。
“而且城外有唐寇啊。听说他们吃人的。”
会散布谣言的并不止唐军一家，这段时间以来胡沙加尔也在加紧对内的宣传，他压制不了“博格拉汗已经败亡”等种种不利的传闻，却成功地让许多底层无知百姓都对充满了恐惧。许多伐薪的民夫，都得在军队的保护下才敢出城。
“我不知道他们吃不吃人，可是，”老造纸匠压低了声音，说：“他们应该是我们的同族，或许会可怜可怜你们，不吃你们。”
两个后生都听得呆了：“我们的同族？我们是唐人？”
“是，我小时候听你们爷爷说的。”老造纸匠说：“你们太爷爷说过，疏勒会造纸的，会造火药的，都是唐人，不过后来大家被吐蕃老爷、回纥们打得怕了，就都不敢提了，慢慢地就都忘了。唉，你们太爷爷还跟我说过许多像梦一样的事情，说我们以前啊，可厉害了，走到哪里都是别人给我们磕头的，那些回纥人，都得给我们磕头的……”
两个后生对望了一眼，都想老父亲多半是要死了，开始说胡话了，长年困闷在工坊之中，让他们的思维变得有些迟钝，甚至愚弱，他们可不大敢想象回纥人会给自己磕头。
“但如果你们能够逃出去，遇到唐军，或许他们不吃你们，或许还有救，就算他们吃人，那你们也跟着他们一起吃人算了，吃人，总好过被人吃……”
老造纸匠的声音终于越来越低了，两个后生商量了一会，哥哥决定继续留在这里，虽然他也不知道到明天会有什么结果，弟弟却被他爹临终前那几句话说得心动了，竟然跑到北城门附近兜圈子，城门还没关，他却不敢出去，刚好有两个人赶着一辆牛车要出城，在他附近停了下来，赶车的人却跑去和守城门的士兵交涉，那后生见那牛车堆着很高的柴草，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趁着车主走远、旁边无人，竟然悄悄钻到柴草里头去，柴草里头似乎有不少东西，他也不敢动。
牛车出城，走出了十余里，天已经大黑了，便听一个车主对另外一个道：“要带这批货出来，可真不容易……”
跟着便是柴草翻动的声音，是那两个车主在翻柴草要拿东西出来，忽然发现柴草里头有人，都吓一跳！其中一个车主目露凶光，便拔出刀来。
那后生扑倒在地，大叫：“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第123章 窥敌
十月下旬，唐军七府的整编工作告一段落，而这时疏勒内部的争执却还远未结束，经过这一轮的整顿，唐军军民背靠坚城，已无后顾之忧，诸府将士士气大涨，虽然天气依然寒冷，却已经叫嚷着要进攻了。
杨易力主早攻，说道：“多亏了这一场大雪，将葛罗岭山口隔绝，但现在只是初冬，还没到三九时节，万一什么时候天气忽然回暖，冰雪融化，哪怕回暖只有几天时间，萨图克也能长驱东进了。”
张迈颇为心动，郭洛道：“阿易所言不错，但疏勒城坚墙厚，我们就是要进攻，也得等敌军露出破绽才行。”
一阵商议过后，张迈道：“进入下疏勒以来都是听手下的战报，不如咱们亲眼去看上一看，怎么样？”杨易道：“甚好！”
三人便连同李膑，带上嘉陵，策马出城，石拔率领二十四骑为护卫，马小春毕竟年轻，伤势好得甚快，极力要求随行伺候，三十一人骑的都是汗血宝马。这三十一匹汗血宝马除了张迈的汗血王座是薛复所赠、郭洛杨易所骑是郭洛俘获之外，其它二十几匹都是那夜阻截汗血骑兵团偷袭的战利品。
马小春在那夜中受了重伤，却也得了张迈的赏赐：一匹汗血宝马，他自己觉得是因祸得福，这时抚弄着爱马的鬃毛，笑道：“那个薛复啊，那天夜里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劫营不成，却反而给我们送来了几十匹的千里马。”
郭洛微微一笑，说：“他能以数百骑越过阿易的防线，冒着风雪夜袭，闯进了我们大营里头，也算本事了，不过要想从容退去，那就是小看我们了。”
李膑一瞥眼见杨易听了这句话后脸色不怿，忙笑道：“主要是小杨都尉手头兵马太少，所守之地又不是像灭尔基那样地势狭隘无法回旋，要不然薛复他别想过来。”
郭洛微微一怔，便知自己失言，犯了杨易，不过他和杨易交情深厚，倒也不怕杨易因此怪他，果然杨易不恼郭洛，却将气撒到薛复头上，冷冷道：“他不过仗着马力轻捷迅疾罢了，若没了汗血宝马他就什么也不是！等着吧，总有机会的——迟早有一天我要叫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马上英雄！”
张迈加入唐军之后已习惯早睡早起，这天是破晓出城，疏勒与下疏勒之间不过九十里路程，汗血宝马脚力迅捷，只一个多时辰便驰出七十余里，在这些宝马来说只算是小跑，半点不见疲惫，骑者更是心旷神怡，便只当是踏雪郊游。
三十一骑先奔到西北一处高岗上，眺望圣战者的驻地，军营中哨兵望见，不久便开出一队人马来驱逐，杨易道：“迈哥，咱们把这队骑兵宰了再回去吧！”石拔眉头一轩，跃跃欲试。开来的这队骑兵不过五十余人，三十一骑人数虽较少，却乃是唐军中的虎狼，杨易、石拔胯骑千里马、手持嗜血兵，均足为百人敌，所以全不将这队骑兵放在眼里。
张迈哈哈一笑，不知与否，李膑道：“今天来只是瞧瞧形势，无谓多生事端。”张迈倒也听他的话，道：“走吧。”那队骑兵见他们退走，也没追来，自回去了。
三十一骑绕到城东，见城内有人出外伐薪，人来人往，约有千余人，品类颇杂，李膑指着东面道：“疏勒为三通之地，西面是我们的来路，东南通向于阗，东北通向龟兹、高昌。如今大雪漫天。”
“等等，等等！”杨易道：“之前你不是跟我说，疏勒整个儿封住了么？”
“封住的是葛罗岭山口，还有通往于阗的道路。”李膑微微一笑，说道：“疏勒的地势是由西南向东北倾斜，三面环山，东面为一缺口，通入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沙漠），这条路是不会封住的，但走过去了便是浩瀚万里的大沙漠，且高昌回纥远在数千里外，与岭西回纥又势成水火，这时候是不会来的。所以也等如整个儿都封住了。”
杨易哦了一声，指着那些采薪的民夫说道：“将来若是攻城，只需一队骑兵就能叫回虏无法出城取柴火，寒冬之际，无柴无火，管教他们全城冻死在里头。”
“小杨都尉这么说可就把疏勒的军资储备低估了。”李膑道：“城中并非没有柴火，但那些是应急的储备，胡沙加尔暂时还不想动用罢了。这正如一个富翁，既然日常进账可供开销，为何还要动用本金？”他是从萨图克帐下出来的人，所以知道许多疏勒的虚实。
张迈道：“军粮方面，是否也是如此？”
“军粮方面，形势应该要复杂得多。”李膑道：“不过别看胡沙加尔现在被我们逼得手忙脚乱，但疏勒的实力远未见底，之前我们以野战取得了优势，跟着围堵其出路，看似占尽上风，但其实也只是在城外得利，真要进入攻城阶段，就算我们再多个十倍的兵力，若是谋划不当，只是一味强攻的话也未必能共攻克他。”
杨易道：“你是说只要紧闭城门，我们就拿他没办法，是这样么？”
李膑淡淡一笑，说：“差不多。”
杨易皱起了眉头，但望望那高耸坚厚的城墙，一时却也无法反驳，张迈拿望远镜见疏勒哨塔已经发现了他们，似乎将有所行动，道：“今天就且回去。”
才往回走了数里，却遇上了一辆正要往下疏勒赶的牛车，石拔将之截下，一问才知道是两个正要往下疏勒献宝的商人，一个自称周才，一个自称秦进，褐发而黑目，鼻子矮塌，皮肤褶皱，自称唐民，却也不知真假，不过倒是会说一口不太流利的唐言。
原来张迈手头有着胡沙加尔感渴盼的东西——军粮，而疏勒城内也有张迈感兴趣的东西——火药。
在张迈的概念中，火药乃是战争利器，他知道火药的厉害，更明白火药的前景，只可惜这玩意儿自己造不出来，因听李膑说疏勒城内有这种东西，便通过郑渭放出风声，重金悬赏，但想此物是高度军事机密，放风声悬赏也只是姑且试之，也没寄予多大的希望，不料却还是有两个商人听说，用上种种手段，竟然搞到了两坛，偷运出城。
那周才、秦进听说截住自己的乃是张特使，慌忙上前跪拜献宝。
“火药？”张迈听了马小春的转述之后眼睛亮了起来，上前打开坛子一看，果然闻到了那种很熟悉的味道，他本人虽没机会使用过军用炸弹，但鞭炮却还是从小就玩的。周才见张迈感兴趣，忙拿出一个，却是一个小纸团包着，用一条灯芯作引点燃了，砰的一声大响，旁边牛马都微微受惊。
周才在纸屑纷飞中本来有些得意，但一瞥张迈，只见他脸上却是失望之色，心想：“怎么他看来没什么兴趣的样子，看来这个震天炮还做得不够巧妙。糟糕，这回生意要赔本。”
原来疏勒城内虽有火药，但爆炸威力十分有限，与张迈心目中那可用于军事的火药还差着老大一段距离，这时看见纸团爆炸，心想这不就是鞭炮么？对打仗可没什么用处。
“怪不得他们能偷运出来呢，这东西，也就是拿来玩儿。”
但随即又想，那些工匠能够制造出火药，则疏勒的手工业水平应该已经达到不低的水准，若是能得到所有的工匠与作坊，自己在设立相关的激励制度以及方向指引，说不定将来会有巧匠能够造出自己需要的东西。
心中将这心思存下，便对周才、秦进说：“你们这东西，和我意料之中还有很大的距离，不过我说出来的话一定会兑现，你们就载了去下疏勒郑参军处领赏吧。”
忽然见牛车柴草中捆了个人，便指着问：“这是什么？”
那周才秦进刚刚大喜，随即又吃了一惊，忙说：“这是个小偷，趁着我们不备躲进我们车中藏了起来，多半是想偷我们东西，出城之后被我们发现，便拿下捆住了。”
嘉陵和尚拨开柴草，见那后生蜷缩在那里不断打颤，甚是怜悯，道：“他看起来又冷又饿，甚是可怜，放了他吧。”
周才、秦进不敢不答应，嘉陵取下那后生的塞口之物，又解开绳索，从怀中拿出个干粮，塞给他道：“走吧。”
张迈等见嘉陵顺手救了个人，也没放在心上，看看日已将午，张迈道：“找个地方歇脚造饭，然后就回去吧。”
那后生看看他们，忽然叫道：“你们是唐寇吗？”
说的是口音怪异的唐言，郭洛杨易都皱起了眉头，那后生又叫道：“你们是唐寇吗？”
张迈听他张口唐寇闭口唐寇，心中厌恶，在马上冷冷道：“我们是唐军，那又怎么样？”
那后生却仿佛不晓得唐军、唐寇有褒贬的区别，道：“我叫糨糊，你们给我吃的，你们是好人，带我走吧！如果你们吃人，我也跟你们吃人去。”
张迈和郭洛杨易等对视了一眼，对他的恶感忽然消失了，一起失笑道：“原来是个傻子。”
嘉陵微笑道：“糨糊，我们唐军不吃人的，你也有手有脚的，去找份活儿干，饿不死的。”
糨糊呆呆问：“那你们是我的族人吗？”
石拔看着他的样子，听着他的言语，便想起了当初自己才见到张迈时的情状，心中有所触动，勒着连捷走上两步，道：“你说的是唐言，虽然口音怪怪的，又掺了些胡语，但应该是我们的族人。”
就在这时，周才秦进惊呼了一声，却是有一队负责回纥骑兵开近，人数约有四五十人，逼到附近，责问唐军是干什么的。
张迈恍若未闻，石拔手一挥，二十四骑分两边，汗血宝马速度远胜对方，虽是迂回包围，却一下子就绕到了对方后面，那队骑兵见被包围，微显惊慌，石拔拔刀在手，猛冲进去一轮猛砍，这队回纥骑兵在疏勒军里头也不过是二流货色，如何抵挡得住唐军精锐中的精锐？不片刻便被杀得七零八落，死伤了十余人，逃走了十余人，石拔一声大喝：“还不弃械下马投降，真要受死么！”剩下十余人丢刀弃马，跪伏在地上再不敢动。
从骑兵逼近到战斗结束，张迈都不过问，只是在旁边静静看着，战斗结束之后，才来问张迈如何处置这些人。
糨糊在旁边看着那些回纥骑兵匍匐在张迈的马蹄所踏之处，竟然瞧得怔了，忽然跳了起来，叫道：“你们！你们！你们好厉害！我太爷爷没说错，他没骗我阿爹，我阿爹也没骗我！”
郭洛杨易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石拔问道：“你太爷爷说什么来着？”
糨糊道：“我阿爹小时候，曾听我太爷爷说：疏勒会造纸的，会造火药的，都是唐人，不过后来大家被吐蕃老爷、回纥们打得怕了，就都不敢提了，慢慢地就都忘了。我太爷爷还跟我爹说，我们的族人以前很厉害的，走到哪里都是别人给我们磕头的，就连那些回纥老爷，也都得给我们磕头……我昨天还不相信的，没想到今天就瞧见了……你们真厉害！”脸上充满了崇拜。
张迈听得怔了，又与郭洛对望了一眼，郭洛上前问道：“你是疏勒城内的唐民工匠？”
糨糊点头说：“我阿爹是这样说的。”
李膑便想起一些事情来，对张迈道：“疏勒、康居城中，有不少工匠确实是唐人。”张迈便想起藏碑谷的大唐遗民来，脸上露出几分感伤来，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糨糊便将工匠们自己出城的来龙去脉说了，石拔听说有几千工匠身处险境，想起自己的经历，感同身受，叫道：“特使，这事咱们不能不理！咱们得帮帮他们的忙！”
马小春道：“可这只是这个糨糊的一面之词，再说，就算他没说谎，那几千工匠，也许是唐民的就几家而已。”
石拔叫道：“就算只是几家子，也得想办法救他们！”
马小春道：“可怎么救？发兵攻打疏勒？”
两人争吵不休，石拔叫道：“杨大哥，你说该不该救？”
杨易侠气填膺，道：“该救！”
郭洛沉吟道：“就眼下来说，这毕竟是疏勒的内政，我料胡沙加尔必不会为了此事就搞得城内大乱，他说要杀人，也许只是吓唬罢了。”
杨易道：“可万一他真要杀人呢？”
“那咱们也没办法。时间太紧了。”郭洛道：“按照糨糊的说法，胡沙加尔要驱逐镇压工匠就在今天黄昏，现在离黄昏只剩下几个时辰了，咱们就算要救人，也来不及了。”
杨易道：“那咱们这就点兵攻城，叫胡沙加尔没功夫杀人！”
郭洛道：“只怕胡沙加尔见大敌临城，反而会加紧镇压。那时候我们岂不害了人家？”
杨易道：“那你的意思就是不管了么！”
这话郭洛可说不出口，便与杨易不约而同一起望向张迈，张迈在他们两人争辩的时候心里早转了不知多少圈，这时说道：“疏勒缺粮，归根结底是由于我们围城所致，眼看同胞屠刀临顶，就算只有一家一户，咱们也不能不管。”
糨糊听得呆在当地，杨易放声大赞，石拔也大叫：“这才是咱们的张特使”嘉陵亦不禁双手合十，口呼佛号：“善哉，善哉！特使真是菩萨心肠！”
杨易道：“我这就去点兵！”
张迈拉住他道：“不行！阿洛说得没错，这事动兵解决不了的。”
“我倒有个主意！”嘉陵道：“胡沙加尔不就是不肯拿出粮食来么？咱们就跟胡沙加尔说，这三千人我们来养着。让他先给工匠们发粮食，他赈济了多少，回头我们将粮食算还给他。”
郭洛和李膑忍不住对视莞尔，三千工匠唐军虽然也养得起，不但唐军养得起，就是胡沙加尔也养得起，他会下那样的命令，显然是有别的考虑。这时两军敌对，嘉陵的提议哪里行得通，若真这么去跟胡沙加尔说，只怕那三千人得死得更快！
张迈也想笑，但脑子灵机一动，却说：“好主意！”问嘉陵：“你敢进城冒一趟险么？”
嘉陵合十道：“为三千条性命，便入地狱，又何辞焉！”
李膑问道：“特使，你真要出面给这数千工匠向胡沙加尔求情？”
张迈道：“不是，这事要解决，得有第三方出面调停，最好是祆教那位大祭司穆贝德，或者佛教的领袖出粮赈济，他们用了多少粮食，咱们回头再补给他们，就当是一桩生意。”
李膑眼睛一亮，心想：“妙计！”又想：“此事可不但可以救人！更可以此连环，推动全局！”纵马到张迈身边，与他耳语，两人低声商议了许久，李膑在两名士兵的帮助下下了地，取出笔墨，倚马拟了几封书信。
张迈叮嘱了嘉陵一番，跟着又招周才、秦进近前：“你们可想再发一笔大财？”
周才、秦进一听不迭地点头：“当然！”

第124章 东方的消息
疏勒的大将哥硕是一个公开的祆教教徒，这时他走进疏勒的阿维斯陀神庙时，脸上也充满了虔诚。巨大的阿维斯陀神庙矗立在疏勒城中轴线偏北，与中轴线偏南的佛教圣地普法寺遥相呼应，两者又与位于西面的天方寺构成一个三角形。
神庙中间建有一座巍峨的祭台，祭台全以石头垒砌而成，高达三十米，祭台的四面刻着祆教的圣典《阿维斯陀经》，《阿维斯陀经》与珍藏于神庙内的数千卷典籍一起，见证了祆教的辉煌，也记录了这个教派的历史。
祭台四角有四根直径四尺的大火柱，用石油为燃料，终日燃烧不息——这四根日夜不息的火柱正是祆教的神火，哥硕来到祭台下面对着神火顶礼膜拜，然后才来参见大祭司穆贝德。
“你来了。”穆贝德睁开眼睛，在这神火之下，他脸上仿佛也多了几分神圣的光辉。
膜拜过后的哥硕，眼睛更加的清澈，就连身上的力量似乎也增强了。
“今天上午，唐寇有一小队人马开到附近，先在西北窥探，跟着又去了东北，天方教的人没拦住他们，中午我派人出城，结果出了一起不大不小的冲突……”
哥硕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十分平静，似乎他不是在述说一件和当前军政局面有关的事情，而是在阅读祆教的经典。
穆贝德听着一个时辰以前发生的这起事件，这起局部冲突让胡沙加尔发出了微微愤怒的火焰，然而大局面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而产生多少影响，疏勒的城门没有因此而关闭，伐薪的队伍继续在活动，而唐军也已经回到了疏勒，下疏勒那边也没听说有军事调动的迹象。只是张迈在下午向城内派来了一个使者，胡沙加尔单独接见了使者，但接见的内容哥硕就不得而知了。
“就目前来说，一切照旧，对么？”穆贝德问。
“是的。”
“高昌那边，有回复没有？”
“不可能有那么快。”哥硕说：“虽然我们派出的是快马，但一来一回也得很长的时间，再说毗伽可汗，大祭司，你看这次的大事能成吗？”
穆贝德颇为忧心：“这些年我们的教民是越来越少，本来八剌沙衮和高昌的两位大汗，都有崇信我教的意思，如果两大汗国能够在我们的斡旋下结束敌对、达成联盟，那我们便立了大公，有可能同时成为两大汗国的国教。但我听最近的消息，高昌那边的百姓似乎又多改信了佛教，毗伽可汗也动摇了，听说他的大帐已经撤了神火，摆上了佛像。看来佛教在葱岭以东的地位，仍然无法动摇啊。”
这无疑是一件很惋惜的事情，但穆贝德不像瓦尔丹，在述说这件事情的时候，脸上露出的只是遗憾而不是愤怒，语气也好保持着平静，他停了停，才继续道：“不过佛教与我们毕竟能够并存，如今摩尼教已经逐渐式微，我们的处境也很不妙，如果我们能够促成疏勒即将发生的这件大事，那么还有可能保住与佛教二教并尊的地位——至少在疏勒这边保持我们的地位。可要是让天方教得势，那我们可就全完了！”
“是。”哥硕道：“高昌那边几位大师的来信，也认为我们宁可和佛教联手，也不能让天方教得逞！可是博格拉汗一意进取，对我教与佛教却一直在敷衍，要不然他将是一个值得我们扶持的有为君主。”
穆贝德叹道：“博格拉汗是一个各方都在争取的强者，但他的意图是很明显的，哪家能帮他成就霸业，他就立为国教。这些年看来，他只是将疏勒当做粮仓、金库，他最终的目的，还是八剌沙衮！所以他将一个最擅长和稀泥的胡沙加尔安排在这里，自己却带领大军镇守怛罗斯，疏勒这地方出不来雄兵猛将，只要他取得了八剌沙衮的大权，到时候想在疏勒推行什么政策都没人敢反对！”
“大祭司是说……”哥硕道：“如果博格拉汗取得了八剌沙衮的大权，他将会奉天方教为国教？”
“也许还不止这样，”穆贝德冷冷道：“你看看阿卜杜这两年的作为，天方教还没有成为国教呢，他们就已经这样强横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说不定会将我们连根拔起。哼，其实不但是我们，鸠罗也开始对博格拉汗失去信心了，不过以往我们只能干着急，摩尼教徒倒是动手动得早，可惜他们只是一群老粗，根本动摇不了博格拉汗的根基。然而，这伙唐军的出现，大概是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吧。”
疏勒城内各派势力对安西唐军的称谓显得有些混乱，时而“唐寇”，时而“唐军”，这种称谓上的混乱也正流露了他们心中摇摆不定的立场。
“西面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胡沙加尔想知道，鸠罗想知道，我也想知道，只可惜，不可靠的消息太多了，而可信的消息又太少。”哥硕叹息说。在半个月以前，他心中还没有半点彷徨，是打心里向绝对的强者——萨图克&#183;博格拉汗效忠的，在到了目前这个大混乱的时期，整个疏勒似乎没有一派势力是有明确的优势与远大前途的，所以哥硕自己也很怕会站错队。
似假还真的谣言就像沙子掩埋黄金一般，将真相都给盖住了。包括胡沙加尔与哥硕在内的疏勒诸将本来期盼着天方教的圣战者能够为他带来一点确切的消息，结果听了瓦尔丹那怒气冲冲的叙述之后反而陷入了更深的迷惘之中。
博格拉汗究竟还在不在？对博格拉汗大军的期待，是否将成为一场空等？如果博格拉汗不会回来了，对疏勒的回纥人来说，他们将失去一个大援，但对胡沙加尔来说呢？对哥硕来说呢？对祆教来说呢？对佛教来说呢？
穆贝德在听到那个传闻之后，便敏锐地洞察到胡沙加尔也许会产生某种以前不敢有的冲动，并且设法加以推动。但疏勒城内正在捕捉时机的聪明人并不止他一个，那天他打定主意之后，才要去拜访胡沙加尔时，疏勒佛教的领袖人物鸠罗已经从疏勒大总管的府邸出来了。而在他的身后，疏勒天方寺的掌教阿卜杜也来到了胡沙加尔家的门口。
三大宗教若明若暗地较劲，最后佛教和祆教暗中走到了一起，向胡沙加尔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这个建议不但有望解除掉当前疏勒所面临的重大危机，同时对胡沙加尔本人来说也大大有利——只要他有足够的胆量！
思绪再次回到眼前，阿维斯陀神庙内，光明祭坛之下，哥硕忽然想到了那个传言，道：“大祭司，你说，大唐真的已经复兴了么？”
“那怎么可能！那是骗乡下人的话！”穆贝德说道：“大唐在东边，这伙人却从西边来，方向上就不对！我看他们多半是和李圣天一样，打着大唐的幌子自抬身价罢了。再说，据我所知，毗伽可汗已经向东方那个大国朝贡称臣，东方之局面早已大变，怎么可能还会派什么大军来。”
哥硕道：“可是这帮人真的好厉害，那刀阵、那铁骑，都不像是一群从哪个山沟沟里钻出来的蛮子。而且大昭寺的那帮家伙又勾结了起来，看来这伙唐军也是倾向于佛教，万一普法寺那边再作相应，这疏勒……”
“鸠罗不会响应的。”穆贝德道：“普法寺和大昭寺虽然都是佛教，但传承不同。而且对鸠罗来说，与我们合作，他们是主，我们是从，但要是与大昭寺合作去投靠唐军，那么大昭寺就是主，普法寺会沦为从属的地位，而且我已经得到消息，毗伽可汗早在一年前就曾派人对他致以仰慕之意，如果他再趁机立下大功，帮助毗伽可汗开拓疆土，那大回纥国国师的地位就逃不出他的掌心了，你若是他，会选择大回纥汗国，还是选择那个来历不明的唐军？”
哥硕沉吟道：“可是，胡沙加尔真的会和我们真心合作么？他的胆魄，不像是敢违背博格拉汗自立的人啊。”
“他的胆子是不够大。但是疏勒可汗的尊号，或许能够让他的胆子大起来！”穆贝德说道：“而且他派出的使者只怕都快到达高昌了，他现在就是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便在这时，外间来了一个秘密信使，原来自疏勒城门管制稍微松懈之后，李膑便与阿维斯陀神庙建立了秘密联系，这次是安排了一个叫周才的小商人送了一封信来，穆贝德打开信件，信件既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那是为了保密，读了之后，穆贝德脸上现出诧异的神色来，哥硕问：“唐军？”
穆贝德说：“那些工匠围堵的事情，唐军的张特使不知怎么的竟然知道了，他希望我出手救援，真是奇怪，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居然会来管这种事情。”
哥硕也十分讶异：“那些工匠，跟他有什么关系？”
“没说什么关系。只是说，如果我们这次肯出手救援，他将很承我们的情，而且赈济所需的粮食，唐军也会全额垫付。”穆贝德读完了信，怔怔发呆：“难道，他真的是一个那么仁慈的领袖？光明之神啊，为什么我看不透这个人呢。”
“那我们救还是不救？”哥硕问。
穆贝德正沉吟未决，人报普法寺主持鸠罗到了。
穆贝德听说鸠罗来赶紧出迎，来的却是一个胡僧，约莫六十岁上下，从相貌看来乃是典型的高昌人，正是普法寺的主持鸠罗。这两个宗教领袖在城中影响力甚大，两人坐定以后，穆贝德问：“鸠罗大师，今天是什么好风，吹得你光降我阿维斯陀神庙。”
鸠罗取出一封一样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的书信来，说：“今天我刚刚收到了一封信，有人求我办一件事情，我看了之后十分感动，但觉得这件事情我一个人办不来，就来找大祭司商量。”
穆贝德见他对自己推诚布公，也就取出那封同样没头没尾的书信来，两人对望一眼，同时一笑，鸠罗道：“那这件事情，大祭司准备如何处理？”
穆贝德心想：“这伙唐军倒是很有信用，上次我的钱没送去，他的粮草就运来了，只可恨被天方教的人半路劫走了，这次既然他们肯出钱垫粮，我们何乐而不为？”却和鸠罗说：“那些工匠是饿得没法子才铤而走险，胡沙加尔那边，大概是怕开了一个头以后，整个疏勒就人人都到他府邸前讨粮，所以没法答应。但我身为光明神的信徒，原本是该设法帮忙的，免得疏勒城内出现无谓的流血事件。不知大师又是什么打算？”
鸠罗听他这样讲，连连点头，说：“老僧身为佛门弟子，这事没有及时援手，心中已经有愧了。按理说，那位张特使与胡沙加尔两军对敌，疏勒越乱他该越高兴才是，胡沙加尔驱杀治下工匠，他本不必理会，甚至可以趁乱打劫，但他没有这么做，反而派人送信给你我，请我们出面帮忙，那真是菩萨心肠了。”
穆贝德说：“这虽然是做好事，但这样的事情，还是有些犯忌的，我们帮忙归帮忙，事前事后还是不要提起与唐军有关的好。”说着就将那封信给烧了，跟着又道：“且若只咱们两家去，只怕要引人怀疑。不如再拉一家，这样能掩人耳目。”
“你是说要拉上阿卜杜么？”鸠罗皱了皱眉头，他虽然是得道高僧，但佛教和天方教矛盾不小，平常辩法，火气也甚大。
“叫他做什么！”穆贝德和阿卜杜的矛盾，可比鸠罗还大，“我们不如叫上景教的罗得。”
鸠罗甚喜，道：“好主意，好主意！”
议定拯救工匠的事情之后，穆贝德与鸠罗便命人去十字教堂请景教的神甫罗得，趁着这个空隙，穆贝德道：“胡沙加尔对高昌那边，可有什么新动向没？”
鸠罗冷冷一笑，说道：“没有！胡沙加尔虽然派出了使者，但依然不肯贬斥和天方教关系较深的将领，他的心思，我如今总算是猜透了！”
“哦？”
鸠罗说道：“很明显，他是打着这样的主意：如果萨图克先回来，他就仍然归顺萨图克，如果是高昌的援军先到，他就投降高昌。”
穆贝德道：“但他就不怕如果萨图克能够回来，听说他勾结高昌之后跟他算账吗？”
鸠罗冷笑道：“大祭司你想想，到现在为止，我们可有他背叛萨图克的确切证据没有？到时候他大可说这一切都只是他为了守住疏勒的谋略而已。哼，他这样的看门狗，做不来真正大事的，不管此事成否，我已经做好打算，此间战事一了我便前往高昌。疏勒已将成为一个乱邦，安居不得了。”
穆贝德抬头看看祭台石壁上的《阿维斯陀经》经文，心想你有了退路，可去高昌，我却去哪里？佛教可以向东撤退，祆教的出路，又在哪里？
……
黄昏，普法寺、阿维斯陀神庙与疏勒十字教堂三家宗教领袖联袂拜访胡沙加尔，又自己出了粮食，给数千工匠发了半个月的口粮，众工匠得了，千恩万谢而去。一场一触即发的骚乱泯于无形，不少人便分别到普法寺、阿维斯陀神庙与十字教堂膜拜皈依。
这件事情发生以后，各方反应不一，胡沙加尔笑谓诸将道：“看看，这些和尚祭司，就是有钱，但不到紧急关头，他们是说什么也不肯拿出来的。放消息出去吧，以后若是谁饿肚子，别到我这来聒噪了，我没粮食喂他们，他们该到这些佛寺神庙去，他们有钱有粮。”
阿卜杜则对瓦尔丹说：“平时聚敛盘剥，到了这关头却将聚敛盘剥来的钱财拿出来收买人心，这些不信道者建立的世俗教派，就是靠这样的伎俩来笼络愚民向他们皈依！”瓦尔丹深以为然。
张迈在城外听到消息之后，道：“回头设法送五百车粮食给鸠罗和穆贝德，咱们许诺了的事情，不能失信。”
马小春道：“真是可惜，这么大一个人情就这么送给那些和尚祭司，那些工匠都不知道真正救他们的人其实是特使！”
李膑笑了起来：“这么小气干什么。这种事情，迟早瞒不住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佛家因果循环的威力，很快你就能见识到了。”
三十一骑踏着夜色，回到下疏勒，见东面读了几圈的帐篷，似乎来了个新部族，张迈一奇：“天气转冷以后，我以为诸部都回老家避寒去了，怎么却还有部族赶来依附？”
正在附近处理事务的郑渭赶来道：“这不是疏勒本地的部族，是在高昌、焉耆一带游牧的明教教徒。”
“高昌、焉耆？”张迈微微吃惊，道：“那里距这边怕不有几千里吧，怎么会来到这里？”
郑渭道：“他们是听说明教在下疏勒起事，赶来增援的，却没想到赶到这里时局势已经大变了。”
张迈等这才明白，他也听李膑说起明教教徒在西域分布也颇为广泛，就是回纥人中也有很多人崇信，说道：“既然是明教的教友，那也就是我们的朋友，要好好安置才是。”
郑渭道：“这个特使尽管放心。不过呢，我们的这些朋友，却给我们带来了个消息……恐怕不是好消息。”
郭洛和杨易对视了一眼，郭洛打个手势，命石拔带领二十四骑先行离开，周围只剩下张、郭、杨、李、郑五人时，郑渭才道：“我们的这些明教朋友赶来时，在路上遇见了一队赶往高昌的骑兵，你们猜是谁派去的？”
杨易道：“该不会是胡沙加尔吧？”
郑渭嘿道：“你可真厉害，一猜就中！那你可知道，胡沙加尔趁乱向东方派出这队骑兵，意欲何为？”
李膑脸色转忧，杨易道：“该不会是像我们派人前往于阗一样，他们也派人去求援吧？”
“差不多了！不过胡沙加尔还不止是求援。”郑渭道：“他是派人赶往高昌去见高昌的可汗毗伽，说疏勒如今正被围攻，境况危险，但他宁可疏勒并入高昌回纥，也不愿意它落入‘唐寇’手中，所以希望毗伽能够发兵增援，只要驱逐了我们，他愿意奉疏勒并入高昌回纥汗国。”
杨易怒道：“我就说，这个胡沙加尔这般拖延时间是没安好心！原来他是另有图谋！”
李膑沉吟道：“高昌回纥与岭西回纥虽然是同族，但向来势不两立，胡沙加尔居然会派人赶去求援，可真是出人意表了。”又问郑渭：“赶往高昌的那队骑兵，可都拦截住了没有？”
“当时双方是对面相逢，一言不合，猝然动手，明教这边人多，所以占了上风，但也没有将对方全部拦住。”郑渭叹道：“所以我说是坏消息。”
张迈却道：“明教这些朋友给我们带来的这个情报可是比金子还贵重。这也不算坏消息。”
郭洛道：“不错，这总好过我们在摸不着头脑的情况下就被人夹击。高昌就算答应发派援军，要赶到这里也还需要很久，咱们还有时间应对。”
杨易道：“我这就去准备，不能等了，明天就开战吧！”
郭洛道：“不能这么匆忙，还是先与副大都护与各都尉商议了当，再定计行动。”
李膑道：“明教朋友截住的俘虏，可还留着？”
“自然。”郑渭道：“我已经命人看押了起来。”
李膑道：“我这就再去审审，或许能再问出一些消息！”
郭洛杨易李膑各自下去准备，张迈也要走时，郑渭却将他拉住，张迈问道：“怎么了？”
郑渭踌躇着，叹道：“其实我刚才说的坏消息，不是这个，只是要开口时，想了想，觉得还是先和你一个人说比较好，所以改口。”
张迈听得心下奇怪，心想自己和郭洛杨易的信任程度，郑渭又不是不知道，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对他们隐瞒的？
“究竟是什么消息？”他问道。
郑渭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大唐，可能不在了……”

第125章 冰雪渠务
疏勒汗府，伊利克。
萨图克的这个次子只有十岁，对当前的军政局面显得很无力。尽管有着监国的使命，但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孩子，当军情紧急时，疏勒城中诸将甚至连在大事上请示的程序都没有走，一切的军政大事，都委托了胡沙加尔代办。
“舅舅，”伊利克坐在那里，问道，有些嗫嚅，“疏勒，是否快守不住了？”
“是谁在胡说八道！”胡沙加尔本来坐在伊利克下手，这时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怒色几乎就如火焰隔着一层纸随时要喷发出来一般。
伊利克没有回答胡沙加尔的话，低着头，过了一会，才鼓起勇气，说：“不是谁在说，而是我们这阵子打了好几个败仗，围攻大昭寺的部队被打败了，跟着唐寇又逼到了城外，吓得城郊的牧民都躲进城里来，后来我们在城外野战，又被唐寇打败，导致诸部陆续背叛……”
那场失利的野战，大大削弱了胡沙加尔在疏勒的威望，这时被伊利克当面提起，他眼神中也溜过些许愧色，但很快就平复了下来。
“现在城里城外又都在传，说父汗已经被那帮唐寇打败了，甚至……甚至说父汗已罹不测……舅舅……”
“少主！”胡沙加尔打断了伊利克，道：“你不必听这些谣言，城外那场野战之所以失利，但那都是由于那些饭桶部族作战不力，如果不是昭武九姓临阵背叛，那场野战我们也不至于会输——即便如此，受损的也只是那些心志不坚的家伙——我们的主力根本就没受多少损伤。至于你的父汗，他不会有事的！这一点我坚信——也请少主坚信！”
他说话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多多少少给少年带来了些许激励，但伊利克还是没有完全放心。
“舅舅，虽然我们的常备部队还算完整，不过，好像疏勒城以西的庄稼，都让唐寇给割了，还有东面的庄稼，听说有一部分是被唐军派人割走，还有一部分是被诸部趁乱抢打劫，也没保住。这样的话，我们的存粮还够么？”
“少主你放心！我们城内的军粮，绝对足够撑持到博格拉汗归来。”胡沙加尔说。
“如果粮食没有问题，那些工匠为什么还要闹事？”
胡沙加尔的眉毛皱起了来，他仔细看了伊利克一眼，少年显得有些紧张，但他刚才问的那几个问题，不但情报准确，而且一个接一个地推进，先是质问胡沙加尔野战失败，再则质疑他是否有维持疏勒稳定的能力，这几个问题本身设计得十分凌厉，若是换了萨图克声色俱厉地来问这几个问题，这时胡沙加尔只怕已吓得匍匐在地汗流浃背了。但伊利克身上却显然不具备发挥这几个问题为例的气质。
“有人在教他。”胡沙加尔心想。他并没有限制下人封堵伊利克的耳目，没有故意不让伊利克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但要是有人连质问自己的问题都帮伊利克设计好了，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伊利克！”胡沙加尔忽然叫了这个外甥的名字，那就表示他接下来要讲的话，不是以臣属的身份，而是以舅舅的身份来说了。“你刚才问我的这几个问题，是谁教你的？”
“这……没有……”
“是阿卜杜，对吗？”胡沙加尔不等少年反应过来，就加重了语气。
仿佛被戳破了心中的秘密，少年显得有些惶恐。
果然是他！胡沙加尔心中冒出了些许恼怒来。阿卜杜对他的掣肘这已不是第一次了，尽管胡沙加尔执掌了疏勒的军政大权，但在名义上仍然是由他辅佐伊利克监临全境，而阿卜杜又是伊利克的老师，所以能够通过伊利克来制约胡沙加尔。
阿卜杜虽然不掌握疏勒具体的军政要务，但天方教在疏勒城内的势力却已不可小觑，尤其疏勒的天方寺就刚好位于汗府与诸大将府邸之间，在地理上也显得十分微妙，再加上阿卜杜做伊利克老师也是萨图克安排的，以至于对萨图克素来忠心耿耿的胡沙加尔有时候也忍不住想：博格拉汗这么做，是不是故意的。
“伊利克，”胡沙加尔按住了十岁少年的肩膀，诚恳地说：“孩子，我的外甥，有些事情，你要懂得分清楚亲疏——虽然阿卜杜是你的老师，但你别忘了，我是你的舅舅！虽然在天方教中，掌教的威严比亲长还重，但你也别忘了，你作为一个天方教徒的同时，更是一个回纥汗族！是大漠王者的子孙！这个身份，对你来说可比一个天方教徒更加重要！”胡沙加尔的每一个字都吐得重，每一句话语气都拖得深长：“你就算不相信我，也请相信您的父汗！博格拉汗会将你还有疏勒交给我，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他对我有绝对的信任！”
少年显得很不安，听到最后两句话站了起来，胡沙加尔说一句，他就道一句：“是。”眼前的胡沙加尔既是他的辅佐者，同时也是他的监护人，在父汗不在的时候，是他在负责保护着自己，甚至部分地代替父亲的角色，这让伊利克对他产生了依赖，同时也让他产生了畏惧。
当然，萨图克为他安排的监护人不止胡沙加尔一个，还有一个，则是伊利克的老师，疏勒天方寺的掌教，阿卜杜。
“唐寇，是危险的，但天方教，在没驯服之前同样危险。”胡沙加尔道：“唐寇是我们的外敌，他们是要取代我们统治诸族。而天方教，则是你的父汗养在家里的一头还没驯服的狼——他们的教统的历史，我曾经了解过，很多时候，是掌教比国王还大，或者，掌教就是国王！天方教最崇高的哈里发，本身就是教职。但是到了这里，到了我们回纥的土地上，他们必须先作出改变，然后我们才可以接受他们。回纥的可汗，必须是至高无上的，如果回纥的可汗还得听掌教的，那这个可汗就不是可汗，就成了天方寺掌教脚下的仆人了。伊利克！你是打算做人家的仆人吗？”
胡沙加尔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用目光询问着自己的这个外甥，以确定自己的话他听进去了。
“我……我明白了！”伊利克挺了挺胸膛，说：“我们回纥汗族，可以接受天方教，但是，应该是让他们来作我们的仆人，而不是我们成为他们的仆人！”
胡沙加尔大喜，连连点头，说道：“对！这就对了！只要有舅舅在一天，我一定会保你一直等到你父汗回来的，这是我对他立下的誓约。”
舅甥两人经过这一番谈话之后，关系重新拉近了许多，伊利克走到胡沙加尔身边，拥抱着他，低声说：“可是舅舅，我父汗真的没有战败么？我还听说……有可靠的消息称霍兰叔叔已经战死，还听说我哥哥也落在唐寇手里了，他们正派了使者跟你谈交换人质的事情……”
胡沙加尔心中一凛，张迈派嘉陵知会他巴伊塔什在唐军手里，那是不到一个时辰之前的事，而伊利克居然就已经知道了，如果伊利克的消息源是来自于阿卜杜，那阿卜杜的耳目之广也未免太让人惊骇了！
“这个消息你是听谁说的？阿卜杜？”
伊利克犹豫了一下，没有否认。
胡沙加尔以责备的口气道：“伊利克，你听着，巴伊塔什也许真的在唐寇手里，但那不代表你父汗也出事了。”
“但万一父汗真的像传言里说的……”
“你尽管放心！”胡沙加尔道：“我已经派人联系高昌了。”
伊利克吃了一惊：“高……高昌？”
“对！”
“联系高昌干什么？高昌那边跟我们，不是势不两立么？”
“高昌是跟八剌沙衮势不两立，不是跟我们。”胡沙加尔道：“我已经派人通知毗伽，只要他能帮我们驱逐唐寇，我们就以疏勒并入岭东回纥汗国，但他必须答应，立你做岭东回纥的副汗！”
伊利克听得睁大了眼睛，因为胡沙加尔的这两句话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胡沙加尔继续道：“这伙唐寇确实厉害，民兵没法出城野战，单靠我们的八千常备军也没有胜算。但只要我们支撑到博格拉汗回来，两面夹击之下，一定可以将他们消灭。而万一博格拉汗真如传言所说，回不来了，那咱们就融入东汗国的体系，就算你做不了副汗，但至少也能自保。将来等你长大了，再继续你父汗未成的霸业！伊利克，这就是我这段时间为你所做的安排，舅舅的用心，你能明白么？”
伊利克小小的脑袋出现了暂时的混乱，过了好一会，才算接受了胡沙加尔布置。
“可是舅舅，万一父汗回来了，同时，那时我们可怎么办？”
“这个不用你担心。”胡沙加尔淡淡一笑，说：“若博格拉汗已经回来了，事情自然有他来处置。我相信他也一定会有办法的。眼前我们要做的，就是设法维系各方面的力量别出乱子，守住这座疏勒城。我们不用着急，因为只要稳住局面，胜利最后总会属于我们！”
伊利克一想也是，放松地笑了笑，舅舅此刻所吐露的这个秘密，让他感觉到未来有了依靠。
“好，”少年说：“一切都听舅舅的。”
“嗯，这件事情，我虽与你说了，但你无论如何不能让阿卜杜知道，明白么？”
“我明白。”少年点了点头，说：“因为高昌那边的回纥，不是信奉天方教的，对么？”
“对了，你真是聪明。”胡沙加尔道：“现在形势未明，咱们也不一定就要并入东汗国，对于城内各派势力，咱们都笼络，但也不用向任何一方倾斜。总之就是要让他们保持平衡，这样对我们是最有利的。”
……
疏勒周边的高原地区还飘扬着雪花，葛罗岭山口和前往于阗的道路仍然不通，平原、河谷、绿洲的雪却已经停了。
然而天气依然寒冷，据明教的长老温宿海说，疏勒的低温期很长，这样的气温只怕要维持到开春以后。
杨定国却不顾寒冷，带着合舍里、温宿海与法信，冒着寒风绕下疏勒四处巡视，商量这片土地来春的种植与开发。如今安西唐军事务渐繁，分工的倾向越来越明显，张迈在前方主抓军略，杨定国则代替了郭师道的地位，在后方主抓民政，同时兼顾后勤。如何进攻疏勒，张迈虽然也会询问杨定国，但杨定国还是将大部分的精力集中在民政与后勤上。实际事务的处理有郑渭，杨定国主要是决策、指导、监督，却还是不肯闲下，只希望在有生之年能为儿孙们多流几滴汗水。
他的老妾怜惜他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奔波，便用取笑的口吻对他说：“疏勒都还没打下来呢，还没到手的房子你就往里头添置家私，用不用这么心急？那些后生年轻力壮，冒着严寒攻战也就算了，你一把年纪了还不肯停一停，就不能等到来春么？”
却被杨定国喝道：“妇道人家，懂得什么！疏勒迟早是我们的，有些事情，迟做不如早做！”
疏勒地方很大，整个大疏勒地区论面积相当于两个关中平原、十个成都平原，但适宜耕种的土地却集中在几条河流经过的绿洲上，大量的半干旱地带以及山坡草地则只能放牧——那是疏勒诸胡的天下。因此疏勒地区的粮食结构是谷物与肉类参半。
已经开发的绿洲有将近六成种植了粮食，一成半种植了棉花等经济作物，还有两成半则作为甘美的水草放牧。按照水草与土地的肥沃程度，第一等的土地都被回纥本族人占据，尤其是靠近疏勒城的好牧场，全部都是回纥人的禁脔，唐军逼近以后，这些绿洲牧场上的回纥人都已经撤入城中。剩下的土地等而下之，由各族垦殖、放牧。
在那六成已开发的适宜耕种的土地上，由汉族农民垦殖的占了约三成半，虽然唐民所垦殖的土地所占比例不大，也不是土质最好的，然而诸胡放牧则粗养、种田则粗耕，与进行精耕细作的唐民相比，单位生产量实不可同日而语，因此环绕着大昭寺的汉家农田，如今已成为疏勒地区最大的余粮来源。
大昭寺在疏勒城以西，此刻杨定国所勘察的下疏勒地区则在疏勒北部，这个地区北接天山，东临大漠，绿洲的面积不大，而且土质较为贫瘠，附郭百姓或牧或耕，生产能力又较低，所生产的粮食只差不多是自产自食，余粮不多。
精通农务的法信望着白头的山巅，对这场大雪忧心忡忡，说：“疏勒下这样的大雪也不多见，只怕来春冰雪融化时，会造成融雪洪水，那可将是一场大灾，若防范不力，有可能会造成一个荒年。”
杨定国对这个地方的地理不甚熟悉，问道：“现在离开春时间还长，既然有这样的忧虑，应该还来得及未雨绸缪。”
“未雨绸缪，也不是没有办法，那就是重修坝渠引水、导水、防水，但这个很难啊！”法信说道：“我华夏自汉唐以降，数百年曾三次在这疏勒修有蓄水防洪之坝渠，遗基至今犹存，但近百年来战乱频仍，这些年坝渠反而荒废了，萨图克占领了这里后我们几次上书恳请当政者重修渠务，但都没有得到回音。两年前主持曾想过靠咱们自己的力量，发动农夫挖石，邀请友好的诸部扛土，把这些渠道修起来，但胡沙加尔非但不扶助，反而加以重重阻挠。”
杨定国一奇：“这是为何？他自己不干，可以说是因为分身乏术，但你们要承担此事，要是做成了，对他也是有利的啊。”
法信哼道：“还有为何？他怕我们因此而团结起来啊。”
杨定国这才恍然大悟。
从来防范天灾的大工程，本身就是对一个民族组织力的训练，而工程进行的同时，也容易促进参与者的团结，增强其向心力，华夏民族早期之所以能够团聚发展，与应对黄河泛滥的治水工程实有莫大的关系。
因此凡是“防民”之政府，从来不肯将可能形成社会号召力与组织力的事务拱手让人，哪怕是公益事业，也是自己不干，就不许别人来干，为的就是害怕别人在做成这公益事业的同时形成了的势力难以钳制。
杨定国想起李膑对萨图克战略的分析，说道：“回纥人的生性，掠夺多而建设少，更何况萨图克这两年最大的目的是攻略八剌沙衮，是向外拓展，而不是向内发展，一切以军事优先，大量的人力物力都投入到军事中去，自然没法顾及这些渠务了。”
法信问道：“副大都护，若咱们夺取了疏勒，等局势稳下来以后，能否可以先内而后外？”
杨定国沉吟不决，一时无法回答，只道：“咱们尽量争取，毕竟这是为百姓安居立命的大事。”
法信却已在那里屈指计算了起来，说：“渠务的事，我们已经想了好久，当初我们计算着，单靠我们大昭寺的力量，大概也只能动用一万五千到两万农夫，且又有回纥人的阻挠，无法行事。如今却不用顾忌这一点了，想必张特使必然会大力支持。光是这段时间我们抽调农闲、市闲、牧闲，就共得三万五千人，到时候只需一声令下，半个月内应该可以将那些旧渠修好，应付得一时之急，但真要建立起泽延后世的百年基业，那可得数万人穷年累月之功了。”
杨定国叹道：“那恐怕得有个和平的环境方才成了。”
四人在马上且谈且走，从南门出发，以下疏勒为圆心绕了一个圈，来到了东南面，眼看黄沙渐多，枯草渐少，温宿海抱怨风沙带来了贫苦，杨定国却指着沙漠的方向，道：“莫如此说，老天爷最是公正，我那天正好听见张特使和郑参军在谈起疏勒的钱粮问题，郑参军就说疏勒虽然破落了多年，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根基还在，只要丝路能够重开，那这片沙漠，带来的可就都将是黄金！”
温宿海叹道：“由此出发，要到达长安，沿途诸族割据、马贼横行，要想重开丝路，那怕是比修建导水渠还要难上十倍的事情了。”
杨定国豪气一发，呵呵笑道：“咱们老一辈的做不到的事情，小一辈的未必做不到！我相信那一天迟早会到来的！”
三大族老受他感染，都颔首称是，其时天已渐黑，杨定国正提议说要回城时，儿子杨涿匆匆赶来，说张特使召开紧急军帐会议，请他火速赶去。

第126章 换城之议
“什么！胡沙加尔向高昌求援？”军事会议上，杨定国也忍不住发出惊讶道。
“也就是说，”杨易耸了耸肩膀，那是他从张迈处学来的动作：“如果我们不早点解决疏勒的话，将可能要面临一个最坏的情况：在东南的于阗还不一定会派出援军之前，咱们就得同时面临两面作战了——东面的高昌回纥，和西面来的萨图克？”
“有没有可能挑引他们，我们坐山观虎斗呢？”新军的步兵总教头奚胜说，他的病已有好转，但脸色却还显得很苍白，人也显得很虚弱，张迈等一直担心他是伤了脏腑。
“我只怕他们会先联手将我们解决了，然后再谈论怎么分疏勒。”杨易冷冷说道。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听着难受，但也都觉得杨易所讲的可能性很大。
“其实这一切，都还不是最麻烦的。”李膑道：“最麻烦的是，胡沙加尔既然作此打算，那以后他的战略应该就会尽量拖延了——而我们实际上是希望速战速决的。”
在整个疏勒，只有唐军高层是确切知道萨图克的主力其实没有大损，张迈那副故作闲暇的样子全是装出来的，他其实巴不得早点和胡沙加尔决战，现在唐军之所以暂时没有进攻主要是还没发现回纥人的破绽，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说，胡沙加尔的决定可以说明智之极。
杨定国在这一刻突然发现自己关于疏勒未来的建设规划，也许正如自己的老妾所说，有点太早了。
“别管那么多，准备开战吧！”杨易双手一拍，说：“趁着回纥人士气低迷，轰轰烈烈地打上一场，我有个预感——我们能赢！”
“那么，真要攻城？”作为安西唐军另外一个最重要的青年将领，郭洛显得很犹豫，甚至几乎要否决杨易的提议。
“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修橹轒辒，具器械，三月而后成；距堙，又三月而后已。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杀士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
在时间紧急而兵力不具优势的情况下，唐军自起兵以来，一直避免这种耗时长久、损失惊人的选择。
张迈转头问郭太行：“投石车和冲车，制作得怎么样了？”
“现在只制成了两台投石车的范车，一台冲车的范车。”郭太行说，唐军打通下疏勒的道路以后，郭太行便派出工匠，调集了一千民壮，加紧制造攻城器械，下疏勒北部的中高山地中，有着数千顷的原始森林，这段时间组织民壮，已从山中锯了一百多棵大树，由安西唐军中的工匠依照老祖宗所传法门，制成了两台投石车和一台冲车，这些三台范车是集合了一千多人的力量制造而成，所以来得甚快，一千民壮将被分成二十组，每组五十人，按照这三台范车分头赶造。
“再给我二十天时间吧，我应该可以拿出五十台投石车和二十台冲车来。”郭太行说。
“五十台投石车？太少了。”张迈说。
就在这时，李膑道：“不能攻城！请再等等！”
杨易冷冷道：“还要等？等到萨图克来，还是等到高昌的大军来？”
“他们没那么快来的。”李膑道：“只要葛罗岭山口不解冻，萨图克便过不来，而高昌那边的大军也不可能十天半月就开到。现在东面传来的这个消息，确实是个麻烦，但同时也是我们的机会！大伙儿现在着急，但大家应该想象得到，其实胡沙加尔比我们更加的着急！所以，请诸位安下心来。”
杨易道：“高昌的大军确实十天半月来不了，但我们现在就开始攻城的话，也不见得十天半月就能攻下啊。而且如今天气是越来越冷，寒冬攻城，会更加危险的。若到了三九天人人都动不了时，那时别说攻城，连走出下疏勒都成问题。”严寒之中，士兵连活动关节都难，杨易道：“若是再下一场雪，难道我们得拖到开春？不行！总而言之，我们现在以七府将士再加上三万民兵，大有一战之力，我认为应该现在就开始准备，等那几十台投石车造出来，我们马上就行动！别看疏勒很大，也许就是一纸老虎，一戳就破了呢，便如怛罗斯一般——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新任的几个都尉也都跃跃欲试，均以为如今唐军士气占优、兵势占优，此时开战，未必不成！
将领们的考虑和李膑不同，他们更倾向于明刀明枪地攻城略地，而不是靠与他们关系不大的谋略来取胜。
李膑看着张迈，希望他支持自己：“特使，现在这个局面来之不易，正是用谋的大好时机。如果一开打，胡沙加尔一戒严，我们的许多条伏线就都要断掉了。那个时候除了攻城就没有第二条路了——在出兵之前，我希望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而能否攻下疏勒，其实我们没把握啊。”
张迈微微颔首，但很快就闪过郑渭刚刚才跟他提起的那个消息——高昌回纥境内的明教教徒带来的消息，心想：“这次从高昌那边来了两千多人，那个消息，迟早会传开的，疏勒的事情，还是得加紧！”因对李膑道：“你想怎么用谋？”
李膑沉吟片刻，道：“高昌回纥所信仰的宗教与天方教势不两立，胡沙加尔向高昌邀请援军，这是天方教不愿意看到的。而这个就是我们的机会。”
……
作为唐军派驻到疏勒的使者，嘉陵显得有些稚嫩了，实际上他的年纪比杨易还要大些，但一张孩子脸却如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年，而且言语之际有一种的佛徒的天真甚至迂腐，胡沙加尔见到他时心中冷笑，心想：“要么是唐寇无人，找不到一个能做使者的，要么就是只将这个少年当做一个传声筒。”因他是个和尚，便将他安置在普法寺，让鸠罗严加看管。
这日，嘉陵收到了从城外转来的秘密信件，信件虽以汉字写成，但就算是一个精通汉文的学者乍一看也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原来这封秘密信件用的是张迈密码写法写成：首先是将所有的字的音调打乱，平声字用同音上声写，上声字用同音去声写，入音保留不变，遇到敏感的人名则以约定好的代号代替，将文字翻译完了之后，再倒过来书写，所以要是这封密信落到敌人手中，敌人打开一看也只是一堆完全看不明白的乱字。除了这封信以外，又有两张白纸，末尾有李膑的签押。
嘉陵将信读罢，心中微为震惊，原来这封信里是李膑传出指令，信中告诉嘉陵，唐军高层已经决定和胡沙加尔进行正式的议和停战，并准备以下疏勒来换取莎车城，如果胡沙加尔能够同意这个条款，唐军以及唐民全体将无条件地撤退到莎车地区，从此与疏勒永为邻好。李膑交给嘉陵的任务便是让他联系鸠罗，为即将到来的和议铺路。
“莎车……莎车……”
生长于疏勒的嘉陵，自然很了解莎车地区的情况。
那莎车城位于疏勒本城东南四百里，在汉朝时本为莎车古国所在，东距于阗约一千二百里，乃是一处交通要地，疏勒要前往于阗，莎车便是必经之地，如今已被回纥人占据。
莎车城不但是西域的战略要地，而且所在的绿洲也是西域最大的绿洲之一，但由于这些年处于回纥面对于阗的最前线，民生不免凋疲，如今只是作为一座军镇，长年有三千多兵马驻防。
下疏勒与疏勒同处一个地区，两城之间朝发夕至，有道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种地理状态决定了张迈和胡沙加尔的议和只是权宜之计，双方都知道不可能长久，要么就是唐军吞并回纥，要么就是回纥剿灭唐军，难以有回旋的余地，但莎车地区与相对于疏勒却是一个有山河阻隔的独立区域，若是此议得成，那么对唐军来说将有利于与于阗取得联系，而莎车地区虽然比疏勒地区狭窄，亦颇足以安置唐民，而对胡沙加尔来说，则可以让唐军这个杀到胸腹之中的胸腹大患变成送出门外的边角之疾，让回纥人重新获得一条完整的国防线。
这个提议既需要双方各自作出让步，但能够解决双方最迫切的问题，所以嘉陵读完此信，丝毫无疑，心中便想：“若这和议一成，那我们在疏勒河河谷开发出来的无数农田，便要拱手送给回纥人了。莎车虽然水土丰美，可是那里荒废已久，去到那边一切都得重新来过。”心中一阵不舍，同时又生出向往之心。因为若能用下疏勒换以及唐民所开垦的所有农田换得莎车，那唐民们将得到一个可以立国的地方了，而不用再寄人篱下了。
“一个自己的国家，一个绿洲国度……”
莎车地区前有山河可以拒疏勒，后可以联系于阗，内部河流纵横，水草丰美，水土的质地上佳，甚至还有山路可以进入印度，若大唐军民能够在此扎根，以农以牧以工以商，数年下来便有望成为一个富裕的小国。
想到这里嘉陵又精神一振，忖道：“耕耘百年的农田一旦丢失虽然可惜，但若能得到那立国之地，却也值得！”当即按照迷信的嘱咐，拟了一封信，用正楷书写在那张有李膑签押的白纸上，来见鸠罗，请他斡旋此事。
鸠罗精通五国文字，阅读汉文全无障碍，读罢书信，微笑道：“下疏勒土地贫瘠，又无山河可守，莎车水草丰茂，贵军要做这趟买卖，这算盘打得可真够响！”
嘉陵只是淳朴，头脑其实十分灵活，平日在寺内与群僧辩论佛经，口才也是不错的，来之前已经将前因后果细细思忖，这时应道：“鸠罗大师此言差矣！我军的这个提议，表面看来是以下疏勒来换刹车，其实却是以整个疏勒来换莎车——这笔生意，对回纥人来说才是更加有利！而不是我们。”
鸠罗微微一笑，说：“贵军虽然尽占了城外之地，但没打下疏勒本城，郊野之地占了也等于没占。此间关窍，还需要老僧来点明么？”
嘉陵道：“不错，我们是还没打下疏勒城，可是胡沙加尔敢出城和我军野战么？说到底，是我们进不来，他们出不去。再说疏勒城内已有缺粮之忧，而我军却粮草充足，如今疏勒诸部愿意依附我们的也超过愿意依附回纥的，算来算去，还是我们占了上风，只是双方都没有十足的胜算罢了，而且再拖下去对双方都不利。我军提出这个建议，说到底还是希望能够避免两败俱伤。”
他的这番话倒也在理，并无夸张之处，鸠罗面子上没有什么表示，心中却已微有赞同之意了，嘉陵想起李膑在信中的指点，又说：“大师，张特使远来，是靠着我大昭寺僧民才能扎根，往后莎车若是建国，必是一佛国。如今高昌、龟兹的回纥也都逐渐信佛，若大师能够玉成此事，不但可以消泯一场兵灾，而且这大漠南北，将因此出现高昌、于阗、莎车三大佛国，自天山以至于昆仑尽成佛土，以大师的功勋德望，三大佛国异日必同尊大师为国师，尊荣无限，功德亦无限。”
这一番话可打到鸠罗心里去了，暗道：“他说得不错，但此事若成，那可就不是三大佛国，而是四大佛国了！”当下便应承下来，口宣佛号，道：“我佛慈悲，此事老僧自当尽力，至于成与不成，却还要看胡沙加尔将军的意思了。”
第二日便来见胡沙加尔，转述唐军的意图。
“以下疏勒换莎车？”胡沙加尔听到这个提议，也忍不住心动。虽然他已经向高昌告援，但那边的大军能否到来，来到之后会发挥什么样的作用却也难说，若是按照唐军的提议割让莎车给他们立国，虽然对疏勒回纥来说是切断了一条大腿，却可免去一心腹大患。
“是，他们已向老僧言明，若将军肯割莎车让他们立国，他们亦将连军带民，全体退出疏勒，进驻莎车。”
胡沙加尔沉吟道：“这里头怕有诡计，嗯，是了，我已探知他们秘遣使者前往于阗，只是无法过莎车的关卡，要走小路绕道，却又被大雪阻住。哼，他们必是想往莎车，站稳了脚跟，联系上了于阗立于不败之地，然后再行图谋疏勒。”
鸠罗合十道：“将军，莎车如今破落不堪，这帮唐军就算进驻了莎车，要想站稳脚跟，怕也不是几个月的事情，等他们安顿妥当、联系上了于阗，高昌那边的大军怕也早到了，到时候或战或和，都有进退的余地，将军又怕他何来？”
胡沙加尔微一思量，亦觉有理，道：“好，不过这件事情，我还要和少主商议。若少主没有意见，我再召见唐寇的使者。”
鸠罗见他这么说，那就算是面允了，心想疏勒如今是你当家，说是要和伊利克商议，其实最后还不是你拿主意？却说道：“这帮唐军虽然来历不明，但如今既要议和，便不宜再称之为唐寇了。”
胡沙加尔笑道：“什么唐军！往自己脸上贴金罢了。”送走了鸠罗之后，却到汗府来，向伊利克说明此事。
“割让莎车？”伊利克道：“舅舅，莎车如今虽然残破，但那里是兵家必争之地，这一百年来我们先和吐蕃争夺，后与于阗激战，从叔公一直到父汗，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死了多少人，这才占稳了它，就这么割让了？若是割了莎车，而这伙唐寇又投靠了于阗的话，那相当于是将莎车送给于阗，于阗的大军，可就逼到我们家门口了。”
胡沙加尔淡淡一笑，道：“少主，如果莎车归了于阗，那确实会使疏勒失了一重门户，但现在的情状却比失了一重门户更加危急，如今这帮唐寇可不是在门外面，而就在我们屋里啊！但要是手脚生了病，再严重也不过是将手脚斩去，但心腹生了重病，一个不慎就会要了性命！”
伊利克道：“那么舅舅的意思，是准备答应他们了？”
“我只是说，可以考虑。”胡沙加尔说道：“我以为，这事不妨跟他们谈谈，若事情有好的转机，比如博格拉汗平安回来，那我答应了他们的事情都可以随时作废。但要是形势不利，那么割让莎车来抵这场心腹大患，却也算是一个不太坏的选择。”
伊利克小小的脑袋瓜子低了低，说：“好，一切都听舅舅的。”胡沙加尔走后，阿卜杜从幕后闪出，问道：“少主，刚才和大总管谈论什么呢？”
……
胡沙加尔从汗府出来以后，又拖了一日，才请来鸠罗，道：“这事我已经禀明了少主，少主认为可以商量商量，不过这需要唐军派一个有分量的人来才行，最好是和他们的首脑，就请普法寺派一位高僧前往下疏勒，代我致意吧。”
鸠罗道：“下疏勒离此不远，老僧的这把骨头又还可以动弹，这事既然是由老僧提起，自然得由老僧效劳。”当下收拾行装，带了五名弟子，来下疏勒求见张迈。

第127章 四大佛国
鸠罗自请前往下疏勒，胡沙加尔派了一队骑兵护送他，使团于破晓时分，天尚未亮就出城，为的是避人耳目，但哥硕掌管着北门的防务，这事哪里瞒得过他？派人问为何出城，那队骑兵首领却道：“这是少主和大总管亲自下的命令，若有疑问，请去问大总管。”竟然不回答。一炷香后，穆贝德便知道了此事。
出了城，圣战者的轻骑巡逻到附近，拦截问讯，又被喝退，圣战者的轻骑恹恹而归。半个时辰后，瓦尔丹便收到了消息。
西域不像中原，所谓的道路多是天然形成，或者是人马走得多了而踩踏出来，并无人工大工程，鸠罗坐在车里颠簸得厉害，熬了整整一天，第二日才抵达下疏勒。
张迈听说鸠罗要亲自来，知他是西域很有影响力的佛教大师，心中大喜，杨定国道：“这位大师虽是龟兹人，却也是佛门大有影响的人物，不可怠慢了。”
郑渭命人张旌扫道，城外派了两个营的骑兵，手持仪刀，列队相候，城内百姓相扶夹街，张迈立在南门等候，鸠罗是一位高僧，也是一位学者，熟悉汉家的礼仪，下了车后见了这等气派，再细细看左右的旌旗，听那迎接的礼乐，心中微微吃了一惊：“这可真的是大唐礼乐！伪托名号容易，但礼乐若无传承，却是假冒不来。”
礼乐乃是一族文化最核心的载体，安西唐军在边鄙被隔绝日久，对此却极其重视——因这是他们赖以区别周边胡蛮的重要身份认同，凡有家世传承者，除了精熟武艺之外，还大多各擅一艺，若杨定国擅鼓，郑渭擅琴，慕容春华擅竹管，杨易擅琵琶，安守敬熟悉仪刀进退，郭洛对军乐节奏烂熟于胸等等。郭杨两家虽在万里播迁之中，还随身带着那笨重累赘的《汾阳兵典》，大唐军制仪礼尽备，郑家在俱兰城、鲁家留疏勒，所藏旧卷犹多，四家合一之后，这些典籍也跟着合流一处，因此唐军的礼仪与文化，仍然保有浓厚的中唐色彩——而中唐又恰好是大唐文化最为烂熟的时期。
鸠罗以前未曾眼见，其实也不信这伙从西面来的唐军与大唐真有什么关系，只是觉得这伙人兵势威严而已，心中其实是将他们当做一伙新崛起的蛮族部落——这才是西域常有的事，直到这时整个观念才都转了过来，心道：“汉礼在西域销声匿迹已久，不想今日又得重见！难道，他们真的是大唐来的？”
张迈来到这个世界后耳濡目染，亦重新学习了大唐的礼仪，这时即上前迎接这位高僧，与他同车进城，诸将骑马随后，到了城内府邸，郑渭已率了众文官在门口等候。鸠罗见他们秩序井然，心中最后一点文化上优越感也收起了，言谈举止之间已经全然尊对方为上国之重臣大将。
此时，疏勒与下疏勒间秘密的民间往来在张迈与胡沙加尔的默许下得以存在，唐军既能在疏勒安插细作，胡沙加尔等自然也就能在下疏勒安插耳目，这边鸠罗才进了张迈的钦差府邸，那边疏勒城内几大势力的领袖在一日之内便都收到了风声。
鸠罗随张迈入内，见安西唐军文吏彬彬，武将洵洵，心中甚是高兴，佛教乃是成熟文明中诞生之宗教，与有同等高度的汉家文化已有上千年的融合历史，彼此知根知底，这时鸠罗一见之下，心中便知就算疏勒易主转入唐军手中，疏勒地区的佛教文化多半也不会遭到破坏，一颗心便全放下了，入府之后显得十分轻松自在。
双方寒暄毕，鸠罗便问唐军由来，语气甚是诚恳，张迈道：“不瞒大师，我军将士，大多数并非来自东土，”点了杨易、李膑、郑渭、薛苏丁作代表，说：“若杨都尉来自碎叶河上游之新碎叶城，李参军出身于夷播海旁藏碑谷，乃是碎叶军屯之后，郑参军本是于阗镇守使郑据公之后裔，流落到俱兰城为商人，薛苏丁为宁远薛氏之后，转为萨图克麾下做将领——可以说，我们全都是散落在西域各地的大唐遗民。”跟着又细说了郭、杨、鲁、郑四家的源流宗派。
鸠罗久在疏勒，对四家之事亦微有耳闻，一听就知不假，呼了一句善哉，道：“若如此论起来，老僧亦为大唐之遗民也。”
“哦？”张迈双眉一轩，道：“我还以为大师是龟兹人呢。”
鸠罗笑道：“龟兹并入汉土，已近千年，沦为胡地其实还不过百年时光。除了新近的外来之族，身上多多少少都有汉家血脉。老僧祖上本出陇西天水，得蒙赐姓为李，其后曾迁至关中地区，与当地人通婚联姻，可惜遭逢战乱，复又逃往西北，又回到了陇右，老僧也是在敦煌出世，三岁上到了龟兹，十五岁至疏勒剃度落发，皈依佛门，所以外间都道我是龟兹人，而不知老僧祖上的这段缘法。”
张迈大喜，与杨定国等都道：“若这样，那咱们可就是一家人了！”
鸠罗微微一笑，道：“刚才张特使介绍了几位英雄的出处，却不知特使又自何来？”
张迈轻轻一笑，杨定国从旁道：“张特使并非出自西域某处，其祖上乃是于大唐建中二年从长安出发，赶来安西宣旨之钦差，无奈道路阻隔，终其一生竟不得达，因此以圣旨鱼符传之子孙，代代西行，直到最近才遇到我四家后人，虽然相隔百年，但越鸟巢南枝，狐死亦首丘，怀国望祖之情，虽经百世而不能忘，故我等一见这圣旨、鱼符，无不感激流涕，因而聚到张特使麾下，起兵东归。一路破关战将，辗转八千里，才到得此地！”说着杨涿便捧来圣旨、鱼符请鸠罗验看。
鸠罗听了杨定国的叙述，已经心中吃惊不已，再看那圣旨、鱼符，果然皆是古物，欲待不信，也是不能，双手合十：“善哉！善哉！天下竟有如此奇壮之事！”
杨定国、郭师庸等便为之叙述一路征战之经历，除了萨图克的近况不提之外，其它细节不厌其烦，亦毫不隐瞒——这八千里辗转东战乃是唐军上下心目中最自豪之事，所以乐为人知。
鸠罗越听到后来，越发的惊佩交加，心想：“原来他们是如此起事的，自边鄙孤城至此，一路高山大河、雪漠荒原，坚城处处，强敌林立，他们非但未被灭亡，反而越战越强，打到了疏勒，若非天命所钟、佛祖庇佑，焉能至此？”
又细心留意诸文武的言语气质，唐军自起事至今，一方面受张迈的影响，一方面在克服险阻中不断成长，年轻人一辈如郭洛杨易石拔等的进步自不消说，就是老一辈如杨定国、郭师庸，身上的气度亦与还在碎叶时全然不同，当初李膑充当萨图克的使者才到唐家时，尚觉得杨定国、郭师庸等人身上有一种蛮野粗鄙的乡下佬味道——那是眼界尚未大开之故，但在走过这万里征途之后，这时再展现于鸠罗面前的便已是胸涵山河之壮的名宿了。
鸠罗经典淹通，颇有相人之明，与唐军名宿一番晤谈之后心中冒起一个念头来：“纵观西域，便是八剌沙衮、高昌、于阗，也不见得有如许人杰。怪不得他们能一路破关斩将，打到这里。”
双方谈了一个多时辰，都是略无倦怠，最后才慢慢转到疏勒的事情上来，鸠罗问起萨图克的去向，杨定国呵呵一笑，张迈道：“我们虽然反对一切压迫唐民、戕害百姓的暴行，但和萨图克本身也无深仇大恨，将他打败乃是因他拦住了我们的去路，大昭寺一战，则是因为胡沙加尔派兵围攻唐民，我们身为大唐将士，不得不出手。但今日之局面又已与往日不同，若胡沙加尔能尽弃前嫌，我们也愿意和和平共处。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有以下疏勒换莎车的提议。”
鸠罗见他将自己的询问轻轻带过，便很识趣地没有再问，却道：“胡沙加尔将军那边，也是有意言和的，不过希望唐军能够派出一位有力量的重臣进城谈判。”
张迈道：“嘉陵是郑家之后裔，又是法如大师的高足，在青年一辈是我很看重的人，他的话其实已经可以代表我的话，但胡沙加尔若还嫌他不够资格，那我可以和他亲见上一面，面对面谈个清楚。”
鸠罗大喜道：“若能这样，那是更好！”
双方言语投机，张迈便对鸠罗越发的敬重，当晚奉他进迎客馆歇息——那是全城最好的房子，原是下疏勒天方寺所在，此寺亦是天方教在疏勒地区传教的祖庭，唐军进驻之后加以改修，外部构建却未大动。
当晚下疏勒城内尽传和议将成，马呼蒙在城内的地位类于“方归”，享有有限的自由，听说此事后暗暗忧心：“不知道胡沙加尔和唐军达成的是什么协议，这事是佛教徒牵头促成的，对天方教只怕不利。对天方教不利，自然也就对王子不利，这可怎么办呢？”
阿西尔王子虽然信仰虔诚坚定，但马呼蒙心里惦记的却只是他的王子，只因阿西尔效忠瓦尔丹，所以马呼蒙才为天方教出力。宗教信仰一事，如果机缘凑巧是有可能很快就改变一个人，但要改变整个部族，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
这时马呼蒙正担心他家王子的事，不意郑豪来访——监视马呼蒙的任务是由郑豪负责，但两人本是故交，这段时间下来更成了莫逆，郑豪手里拿着一大坛酒，进了门，将两个陪伴（实为监视）马呼蒙的民兵打发走了，又叫来一个卫兵，让他出城到南门外昭武族处多要十斤羊肉，那卫兵说天色已晚，怕城门已关，出不去，郑豪随手从腰间解下三个令牌来，拿了其中一个刻着“南”字的给那卫兵说：“持此牌可从南门进出。”
那卫兵走后，郑豪拍了拍酒坛子道：“今日天寒，又恰巧无事，我就来陪老弟喝上一坛。”
马呼蒙应道：“天方教禁止喝酒呢，我们王子在此事上看得甚严……”
他还没说完就被郑豪笑：“得了吧，老弟，你的酒量我又不是不知道！想当年我们两家在怛罗斯山麓，我家老爷与你家国主在门内商议大事，咱们就在门外偷偷饮上两盅，薛复小王子和我家公子那时那小，就在旁边玩儿，唉，那可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啊……”
马呼蒙遥想当年的情景，也不禁唏嘘，就没太过抗拒，郑豪点燃了小炉子，将水煮开了，且温着酒，不久那个卫兵买了羊肉回来，郑豪要回了令牌，跟着扔下几块肉去煮熟了好下酒，又将酒碗斟满了，与马呼蒙对饮。
时当冬季，天气严寒，半碗酒下肚暖意涌将上来，话就更多了，郑豪年纪较大，絮絮叨叨的只是不断叙说当年之事，道：“当初我们两家的交情那可真是没说的，还记得我家三少爷和你家小王子，还有我家大小姐与你家小公主做家家酒的事情不？”
马呼蒙忍不住失笑，道：“自然记得，他们四个扮作两对夫妇，我家小王子与你家大小姐扮作一对汉人夫妻，招待你家三少爷与小公主扮成的胡人夫妻，四个小孩子都粉雕玉琢一般，漂亮极了，偏偏又假扮大人，憨态可掬，逗得我主都乐了，当场就和郑公论起了婚姻，要让这两对青梅竹马长大了做真夫妻。”
郑豪叹道：“是啊，然而世事十九不能如意，当时哪里想到没多久你们便出事了，两对小儿女，长大了没有一对能成，要不然老弟你我就更加亲近了。更没想到的是如今薛复小王子竟然进了天方教，你我更是分处敌营，每想到这些，不免让人觉得造化弄人。唉，喝酒，喝酒！”一边说着，酒到碗干。
马呼蒙也不由得黯然，将酒碗一倾，满饮了一碗，看看郑豪已喝到七分醉的模样，忽抓住马呼蒙的手道：“我听说，小公主如今在城内？”
“是。”
郑豪又问道：“可许配人了没有？”
“这……”马呼蒙被他提起此事，心中又多了几分不爽快：“已与博格拉汗有婚姻之约。”
“萨图克？”郑豪道：“萨图克的儿子么？他的大儿子如今就在我们手中，可比公主还要小上几岁。”
马呼蒙讷讷道：“不是他的儿子，就是博格拉汗。”
郑豪一呆，随即借着酒意嘟哝道：“让小公主去做萨图克的小老婆？”
这句话可说得难听了，马呼蒙忙道：“博格拉汗身为可汗，有几个侧妃，也是入情入理。”
郑豪冷笑道：“那还不是一样！若说是进了长安，立为天子妃嫔，那也还算光耀门楣，他博格拉汗一个边陲酋长，什么侧妃！就是侧室而已！我说老弟，这门亲事是谁定的？老国主不在了，长兄为父，莫非是薛复王子定的？”
马呼蒙低声道：“其实是讲经人的意思。”
郑豪呆了一呆，随即拍酒坛大怒道：“这算什么！这个瓦尔丹，是把小公主当做货妾侍婢送给萨图克邀宠么？宁远虽已亡国，但也不当如此折堕！我说老弟，薛复王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懦弱！那是他妹妹的终身幸福啊，他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马呼蒙低头无言，只是喝着闷酒，这件事情他其实也是反对的，只是他毕竟是臣仆，当时在此事上不敢作得一声，这时沉默了好久，才道：“瓦尔丹要将小公主送来疏勒时，我们底下的人都不欢喜，我们王子也不甚赞同，但后来公主说，她不计较她的丈夫有多少个女人，但这个人却必须得是天下第一等的大英雄！我们王子见她也这么说了，就没阻拦……”
“这算什么话！女孩子家，懂得什么？父母不在，兄长最大，婚姻之事，终究还是得看兄长的意思。我看多半是公主为人贤淑，不肯让兄长难做，所以才这么说。”郑豪哼了一声，又道：“老弟，不是我说，这事你可做得差了，虽然咱们只是家人，但国主老爷不在时，咱们便也是半个长辈！有些事情，得给年轻人提个醒！该劝谏的，就得劝谏！”
见马呼蒙越来越低沉，郑豪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过总算过去了，便算了吧，也是老天开眼，没让公主过门。如今萨图克已经完蛋了……”
马呼蒙听到这句话身子一震，酒意醒了七八分，暗道：“难道博格拉汗真的败亡了？”便听郑豪继续道：“我心里有个计较，要与你商量商量。”马呼蒙问：“什么计较？”
郑豪喝得红通通的脸如绽放开来般笑着，道：“不瞒你说，我们三少爷的夫人，这次在战乱中走散了，虽然三少爷心里还惦念着不肯放弃，不断派人寻找，但依我看在这时局，三少夫人要想找回来是渺茫得恨了。大丈夫不当久旷，我这几个月一直为此事烦恼，再与老弟你重逢之后，不禁就动了个念头——老弟，你看看咱们能否把当初的婚约旧事重提？”
“旧事重提？老兄是说……”
“就是我们三少爷和小公主啊。”郑豪道：“虽然说是续弦，但我们三少爷的人品你也该清楚。如今他在唐军中又手掌大权，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咱们两家本是故交，他们两个年轻人又是竹马青梅，小公主若嫁入我们郑家，肯定不会受委屈的。”
想想让珊雅公主嫁给郑渭，马呼蒙本人倒也觉得是一对良配，却摇头说：“咱们只是下人，这等事情……”
郑豪笑道：“我如何不知咱们只是下人，我也不是说我们做主此事，只不过是从中牵线而已。”
马呼蒙又道：“我只怕还是难成，一来珊雅公主已经许配给了博格拉汗，只是婚礼拖延了罢了，有这层关系在，讲经人那边便绝不会答应。”
郑豪不悦道：“小公主的婚事，关瓦尔丹屁事！”
马呼蒙有些尴尬，道：“我们小王子什么事都听讲经人的，讲经人不答应的事情，我王子便不会做。当初老国主逝世时，我们都要改口叫王子国主，只因为讲经人一句话，这事便……唉！更别说如今咱们两家分属敌营，就算你我两家旧交深厚，要想结亲，那也是不可能的啊。”
郑豪听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说：“老弟，这也不怪你，你身处囚居，自然消息不够灵通，但我告诉你，疏勒与下疏勒之间都谈得差不多了，就在近日，我们张特使就会去和胡沙加尔面谈了。这次面谈以后，到时候你所担心的事情将会全部解决。”
马呼蒙心中一凛，问道：“怎么解决？”
郑豪醉醺醺的，道：“这事，却不能和你说得太详细了。”
马呼蒙心想：“他还没醉得完全！”便又劝酒，郑豪又喝了一碗，醉意更深了，马呼蒙以言语挑逗道：“张特使要与胡沙加尔议和，我倒也听说了，好像是要用下疏勒换莎车什么的。”
郑豪哧一声笑，道：“那只是台面上的说法，不止这个！”
“那还有哪些？”
郑豪还是摇头，道：“不行了，今晚我喝得，太多，话也说得，太多了……”言语越来越模糊，说话也大舌头了。
马呼蒙笑道：“你没有喝多，其实你根本就不知道那事，却装作什么都知道而已。”
郑豪大醉之下受不得激，大怒道：“谁说我不知道！”
马呼蒙道：“老哥，你说到底也只是郑家的一个老家人，郑三公子在唐军中又不是什么特别显赫的人物，这事若十分机密，他未必就能知晓，就算他知道些什么，也不会与你说。这个我能理解的。”
郑豪气得跳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你胡说！你看不起我不要紧，却不许你看不起我家三少爷，我家三少爷如今在唐军已是文班之首！军中机密他什么不知道？哼！我不妨跟你说，我们唐军早已与胡沙加尔达成秘议，他将割莎车给我们，让我们在莎车立国，而我们则帮胡沙加尔就在疏勒立国，到时候只要张特使开一句口，别说萨图克还没成婚的侧室，就算是萨图克的原配老婆，胡沙加尔也不会吝惜！”
马呼蒙大吃一惊，脸色也忍不住有些微变，幸好浓醉之中郑豪没发现，他干笑了一声，说：“老哥你又吹牛了，胡沙加尔将军对博格拉汗忠心耿耿，不可能会做这等事的。”
“我吹牛？”郑豪醉中怒极而笑：“萨图克要是还在，那还两说，但如今他人都完蛋了，还叫胡沙加尔向谁效忠去？去效忠他的小儿子？笑话！哼！我也不怕跟你说！这件大事，牵涉在内的可不止我们和胡沙加尔，那都是佛教牵的线，我们的使者已经去了于阗，胡沙加尔的使者也已去了高昌，就等时机一到，我们就在莎车立国，胡沙加尔掌疏勒，再加上高昌、于阗，从昆仑到天山就将是四大佛国并立结盟的局面了！”

第128章 血涂门（一）
郑豪终于沉沉睡去，马呼蒙心中思潮翻腾，这些天郑渭、郑豪都不断地劝他归附，并说如果薛复也肯弃暗投明的话必得重用，唐军甚至可以帮助宁远复国，这些话对马呼蒙来说不无诱惑，但考虑到薛复的反应他始终没有应承，如今见疏勒局面大坏，便又动了心思，暗想：“既是佛教促成此事，将来葱岭以东尽成佛国，天方教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但我们要撤回葱岭以西去，故国领土又都已被萨曼、回纥瓜分了，我们回去仍然是寄人篱下，得看人家的脸色过日子，现在瓦尔丹对王子已经是颐指气使了，等将来天方教的人拿到了汗血宝马马源的秘密以后，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几乎就想叫醒郑豪说自己愿意帮忙劝服王子来归，但手伸出去了却又停住，想想薛复的反应，暗道：“这事王子无论如何不可能答应的，我要是这么做，那就是叛主！罢了！罢了！”
蹲在火炉旁前思后想，直到四更，猛地瞥见郑豪腰间挂着的那串令牌，心头又是一动：“不如……”犹豫了一下，轻轻推了推郑豪，见他睡得如死猪一般，便轻手轻脚取了令牌，摸出门来，郑豪带来的卫兵已经躲到耳房睡觉了，马呼蒙到马棚里牵了一匹马，缓缓走出，街上静悄悄的，偶有一队民兵巡过，马呼蒙躲避不及，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取出令牌来说：“出城办事。”
那队民兵验过令牌无误，便放了他走，马呼蒙松了一口气，看看已到南门，城门却还没开，守夜士兵喝问他干什么，他仍然取出那令牌来，说：“出城办事。”守夜士兵验明令牌后，竟然便开了一扇小门给他出去。
马呼蒙喜出望外，赶紧牵马出来，翻身上马，跑出二里许，忽然背后追杀之声大起，隐隐听见：“有逃囚！快追！”“抓住那个宁远人！”他在鞍上吃惊，快马加鞭，一路不敢停留片刻，但后面的追兵蹑着马蹄痕迹追来，尾随得甚紧，马呼蒙只管挥鞭逃命，将坐骑马臀打得鲜血淋漓，不知奔了多久，眼看天色渐亮，却有一支骑兵当面拦住，马呼蒙暗暗叫苦，要想避让时，却听前面的骑兵用回纥话大叫：“来的是什么人！”
马呼蒙心中一动：“莫非已到疏勒了？”便用回纥话答道：“自己人！”
双方接近，火把下一瞧，马呼蒙却认得那骑兵队长是欧马尔麾下，转忧为喜，大叫：“是我，是我！阿西尔将军麾下的马呼蒙！”那队长也认得他，呀了一声，问道：“后面是什么？”
马呼蒙叫道：“我刚刚从下疏勒逃了出来，后面是追兵！”
那队长叫道：“你先过去，我替你拦住。”派出两个士兵护送马呼蒙回圣战者的大营，欧马尔本来还在睡觉，听说马呼蒙逃了回来，挣起身来，问他逃跑的经过，不敢怠慢，待得天明就送他从西门进城——西门的防务是掌握在有天方教背景的莫兰特手中，圣战者从此门出入十分轻易。
马呼蒙进城之后直奔疏勒天方本寺，阿西尔见着了他，还没说话泪水就流了下来，马呼蒙虽说是他的臣仆，可也算是他的亲人，这次偷袭让马呼蒙落入唐军手中，多少天来生死未卜，心里极为牵挂，这时见他平安归来，自然是忍不住喜极而泣，一见面就将马呼蒙紧紧拥抱住。
马呼蒙见王子真情流露，心想也不枉了自己一片忠诚，顾不得疲累，道：“王子，我有紧急军情要和你说。”阿西尔这才拉了他进门，马呼蒙正要禀报军情，忽然阿西尔背后探出一个少女，微笑着叫道：“马呼蒙叔叔！”
那少女面目五官和阿西尔长得极像，简直就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阿西尔是一头略作淡金的卷发，眼睛黑亮，那少女却是一头乌黑的直发，眼睛湛蓝，这时又包在一领玄色的袍子中，整个人恰似清晨中绽放的一朵黑色郁金香，艳丽得叫人透不过气来。
马呼蒙认出她正是的珊雅，天方教的女防甚严，平日外出都要蒙上纱巾，因这里是阿西尔的房间，并无外人，所以珊雅没有蒙脸。
马呼蒙先向她行了礼，然后道：“小公主啊，老奴有一堆的话要和你说，不过现在军情紧急，得先跟你哥哥禀报。”
珊雅让在一边，说：“就知道你们‘正事’多，说吧，我不打搅你们。”
马呼蒙这才说起落入唐军之后的遭遇，珊雅本来坐在一边故意不理会他们，但听了唐军高层对她哥哥屡屡伸出橄榄枝，心想：“他们倒也识货。”慢慢地就听住了。
阿西尔一开始还聆听得很冷静，及听说胡沙加尔与唐军的密谋，说到佛教徒图谋建立一个佛国联盟，不由得大吃一惊，叫道：“这事太严重了，我得赶紧去禀报讲经人！马呼蒙叔叔你且在这里等候，待会讲经人多半要召见你。”说着就要出去。
珊雅悠悠怨道：“哥哥，咱们分别这么久，今天我好不容易借着礼拜来和你相见，都还没说上两句话，你又要走了。”
阿西尔叫道：“珊雅，哥哥也想跟你多说一会话，但实在是事态紧迫，你帮我照顾马呼蒙吧，我回头再来与你相见。”
珊雅无奈，看着哥哥离开，轻叹了一口气，阿西尔虽是男子，神色却总是沉静的，珊雅虽是女子，从头到脚却带着一股子热烈，阿西尔走了后，她忽然问：“马呼蒙叔叔，你这次在下疏勒，可有看见那个张特使？”
马呼蒙道：“见过啊。”
珊雅问道：“他长什么样子？”
马呼蒙没想到珊雅会问这样一个问题，道：“他啊，我见过他几次了，近的远的都有，人大概有这么高，脸晒得黑黑的，脸颊有一块浅浅的疤痕，留着一圈的胡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英气。眼神很锐利，我被他看了两眼心里就有点发抖。”
珊雅呀了一声，说：“让马呼蒙叔叔你发抖？那可是罕有的事情啊。”眼睛里闪烁着光亮，又问：“我听说，当初他在碎叶河北起兵时之后几百人，一路杀到这里，现在手下却有几万人了，连博格拉汗都死在他手里了，是真的吗？”
马呼蒙怔了怔，这段日子他在下疏勒，也曾从郑豪那里听过唐军起事的经过，那简直就是一段传奇，这时点头说：“是，不过他们起兵的时候，似乎有几千人，不是几百人，还有，那个张特使，他的来历也很怪，好像不是碎叶河北长大的，而是从东方一路找过来的。”
“啊！这是怎么回事啊。”珊雅拉住他说：“马呼蒙叔叔，你快给我仔细说说。”
马呼蒙便将他知道的事情一一道来，珊雅低声道：“孤身一人，代代西行，这个家族真是神奇。”听到张迈一把火烧灭马斯乌德，忍不住击掌赞叹：“好厉害的人啊！”及听到张迈于断壁颓垣上勒石道：“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华夏，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大唐！”身子竟忍不住发抖，心想：“这个张迈，好大的霸气！哥哥虽然也是男子中的雄狮猛虎，但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马呼蒙见珊雅一张白皙得犹若透明的脸泛出微红来，忙问：“公主，你没事吧？”
“啊！没事，你继续说。”
马呼蒙便继续讲述，说唐军如何在遏丹取胜，如何偷袭昭山行宫，如何大破诸部联军，珊雅听得暗暗道：“他的经历，可比嗜叔夺位、攻城略地的博格拉汗更加的神奇啊……这样的男子，才是真正的英雄！”
……
阿西尔赶到主殿，只听门内瓦尔丹正在咆哮：“什么！他将我们在疏勒的祖寺让佛教的和尚住了？还点了香炉，还挂了佛像？”
原来是瓦尔丹刚刚收到消息，说起天方教在疏勒的祖庭被唐军拿去款待鸠罗，深感圣教被亵渎了，忍不住大怒：“那帮唐寇，欺人太甚！”
阿西尔走了进来，瓦尔丹呼他近前，道：“阿西尔，过来，有一件很让人愤怒的事情要告诉你。我们在疏勒的圣地，有着贤者麻札的所在，刚刚被卡菲尔给亵渎了！”阿西尔神色微怒，道：“讲经人，这件事情我也刚刚听说，而且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一件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
“啊！”瓦尔丹和阿卜杜忙问：“什么消息？”
阿西尔说：“这件事情太过重大，我若用一两句话概括，只怕两位掌教会有疑惑，请允许我从头说来。”
“好吧，你就从头说来。”
阿西尔当即从袭营一役马呼蒙被俘说起，一直讲到昨日马呼蒙的见闻，中间唐军高层如何笼络马呼蒙，他竟然也直言不讳地和盘托出，阿卜杜听说问道：“你的故国，曾经是大唐的属国？”他只知道阿西尔是瓦尔丹忠实的追随者，却不知阿西尔的宗族来历。
“是的。”阿西尔承认，阿卜杜点了一下头，就没再问，阿西尔当即继续说马呼蒙如何与唐军中的郑豪有情义，跟着细细讲述昨晚发生的事情。
瓦尔丹和阿卜杜越听越是吃惊，中间两人不断地望向对方，却都忍住了没打断阿西尔，直到阿西尔将全部事情讲完，瓦尔丹这才怒道：“这件事情，如果不是唐寇的计谋，那胡沙加尔便罪该万死！我们这就去质问他！”
“且慢！”阿卜杜的性情虽然与瓦尔丹一样的激烈，却又多了几分心机：“现在去质问他，他肯定会全盘否认！万一事情是真的，反而只会打草惊蛇。”
“那依你说该怎么办？”
阿卜杜沉吟着，说：“我们不如暗中调查：一是再仔细盘问马呼蒙，看看到底是真事，还是唐寇的计谋，二是从胡沙加尔周围的人下手，关键调查两件事情：一是胡沙加尔会不会出城去与张迈密议，二是胡沙加尔曾否派人前往高昌。只要确定了这两件事，大体就可以推知这件事情是真是假了。”
瓦尔丹道：“盘问马呼蒙的事情，我去，至于胡沙加尔那边，阿卜杜，你对疏勒的情况比我熟悉，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两人当即分头行事，天方教教徒在整个疏勒地区尚非人口上的多数，但这几年由于萨图克的有意推动，加上天方教自身的努力，以莫兰特为首的许多将领都跟着萨图克一起皈依了天方教，加上萨图克在离开疏勒期间，是有意地栽培阿卜杜的势力，使之与胡沙加尔互相牵制，所以天方教在疏勒的上层社会以及军人间的势力已经颇为强大，这时目标明确，层层地进行秘密调查，到下午便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东门的一个千夫长供述说，约在唐寇撤围的那天，有一支近二百人的骑兵悄悄从东门绕出，为何出城也不晓得，只知是胡沙加尔亲自下的命令，首领又是胡沙加尔的亲信麦隆，所以守城将官不敢过问，那支骑兵趁着暝色不知前往何处，之后就没再回东门，也没传回这支骑兵被击败歼灭的消息。
一支这样的骑兵出城，事情说小不小，足以让人记得，但说大也不大，如果不是阿卜杜特意调查，那个千夫长也不会特意来跟他禀知此事。阿卜杜接到消息后又派人分别往其它城门打探，结果也没这支骑兵回来的消息，同时探听麦隆如今在何处，却满城都找不到他。
阿卜杜查明这一切之后对瓦尔丹道：“麦隆的地位不低，如果他是出战殉国，胡沙加尔一定会下令追悼，如今无缘无故失踪，一定是胡沙加尔派他去办一件秘密的事情。看来胡沙加尔派人前往高昌的事情不是空穴来风。你那边如何了？”
瓦尔丹道：“我已经盘问过马呼蒙，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我敢拍胸口保证说，他没有说谎！”
两人都觉得疑点甚多，只是要想证实却还不够，这日又传回来了一个消息，原来鸠罗已经派弟子回城，回城后就直奔胡沙加尔的府邸，第二日一早，胡沙加尔忽然下令，停止伐薪，同时有一支三千人的士兵开到疏勒东北的高岗周围，阿卜杜亲自跑去问莫兰特这个行动是什么意思，莫兰特道：“大总管是在清山，大概是准备出城吧。”
阿卜杜沉声道：“难道他真的要出城去和唐寇议和？”
莫兰特说：“那也不是不可能，大总管之前已经和唐寇秘密谈过一次了，上一次是派了商人作秘使，这一次又刚刚派了佛教的人去下疏勒，而且去的人还是疏勒佛教的领袖，或许这次是谈出了点什么吧。”
阿卜杜哼道：“跟唐寇能有什么好谈的！”
见阿卜杜这等口气，问道：“掌教，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阿卜杜道：“是出了一件大事，但听到这件事情的人，便得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来。你愿意承担责任么？”
莫兰特沉思了片刻，道：“请掌教尽管说，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情，我都一定会保密的。”
“不止是保密，而是更大的责任！”阿卜杜道：“莫兰特将军，你是否是全心全意信仰真神？是否永远会无条件地向博格拉汗效忠？”
莫兰特跪下发誓，道：“我莫兰特自皈依以来，便抱有最虔诚的信仰，我对博格拉汗也是忠心无二，如果我此言有半句虚语，叫我死后堕入火烧地狱，受那永远的苦难与折磨。”
阿卜杜忙扶他起来，说道：“好！博格拉汗麾下，总算有一个真正的将军！莫兰特啊，事情要大坏了，胡沙加尔这次，也许会背叛博格拉汗！”
莫兰特大吃一惊，阿卜杜这才将得到关于胡沙加尔可能要自立的消息，扼要跟莫兰特说了，莫兰特听了之后沉吟道：“这件事情，除非他自己承认，否则我们很难入他的罪。”
阿卜杜道：“如今他显然是派了麦隆前往高昌，同时又在和唐寇勾结——这已经是很明显的事情了，难道还不够吗？”
“还不够的。”莫兰特说：“我们并没有证据。”
“证据，证据……”阿卜杜道：“我是担心我们拿到确切证据的时候，形势已经坏到不可扭转了——他们是要建立四大佛国啊！那些不信道者，显然是准备要将真理排挤出疏勒，他们要利用葱岭的天险阻隔真理的进入，好继续维持他们已经持续了几千年的愚昧统治！”他看了莫兰特一眼，说：“不过莫兰特，如果胡沙加尔背叛博格拉汗的事情是真的，你会怎么做？会和他一起背叛吗？”
莫兰特本来已经站了起来，这时又跪下发誓，说：“如果大总管是效忠博格拉汗的，那么我仍然会在他麾下效力，直到博格拉汗归来，但如果胡沙加尔起了背叛之心，那么到时候我将会让掌教你看到我对博格拉汗的忠诚！”
阿卜杜点头道：“好，只要你能保持这份虔诚与忠心，那么疏勒城内三万圣教信徒，以及城外的八千圣战者都会支持你的！将军，我们是你的后盾，只要是有利于圣教、有利于博格拉汗的事情，你尽管放手去做！一切的荣耀，都归真神所有，而博格拉汗就是真神在人间选定的王！只要保有对真神的虔诚与对博格拉汗的忠心，你就一定会得到成功的——我们，都会得到最后的成功！”

第129章 血涂门（二）
对于和张迈的会面，胡沙加尔保持的态度依然是谨慎的、两可的，他总是用尝试的心态来对待这一切，不求有大功，只求没有大过。目前疏勒的形势虽对唐军有利，但他仍然从唐军的种种动向中估测，觉得时间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因此仍然坚持一个“稳”字，对城内各派势力尽量调和。
在疏勒东北高岗上的这次约见，按照约定，双方各带不超过三千人的兵力，杨易带着两个府的兵力护送张迈到指定地点，在约定地点之外二里处停下，跟着胡沙加尔和张迈各带不超过十个人到高岗上会见。
然而就在双方即将见面的时候，疏勒城内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伊利克传出命令，要胡沙加尔赶紧回去，说有大事要商议。
看到这命令胡沙加尔皱了皱眉头，伊利克虽然是疏勒地区名义上的监临者，但从来没有发出过类似的命令来，他正打算不管，护送他出城的两员大将之一哥硕低声道：“少主从来不这样的，忽然发出书信，恐怕是身边有小人作祟，要是少主被控制住了，只怕城内会出乱子。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清楚出了什么事。”
胡沙加尔醒悟过来，便派哥硕去见唐军，声明另约时间，自己匆匆赶回城去，张迈已经到了高岗之上，眼见护送胡沙加尔的回纥军忽然返旗归城，杨易赶紧驱兵而前，将张迈保回来，不久哥硕来到，请求改期，张迈冷冷道：“我们都已经按约定时间抵达，你们却忽然要改日期，当这场和谈是儿戏么？”
哥硕心里做着墙头草的打算，不想得罪张迈，语气显得很软，道：“胡沙加尔将军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城中忽然出了急事，得赶回去处理。”
张迈顺口问道：“什么急事？”
哥硕倒还不至于这当口就出卖回纥，哈哈一笑，说：“博格拉汗回来了。”
张迈冷哼一声，哪里肯信，双方不欢而散，回到大营，李膑道：“胡沙加尔明明已经出城，却忽然回去，多半是生了重大变故。”
张迈问：“那该如何应对？”
杨易道：“当然是速起大军，将疏勒围起来，逼他一个内外交困。”
“不！”李膑却道：“咱们得全面撤退，若我们逼得紧了，他们内部忌惮，临危抱团，反而不敢动生乱，若我们外示闲暇，他们见外事不急，就会先解决内事——内事解决得顺利也得大费周章，处置一个不妥当就会是内讧，所以我们不但要撤退，而且回去以后，还要将下疏勒可四门大开，大昭寺可重开经宴，再派牧民出城寻草，派农夫破冰钓鱼，作出一副悠闲状，好让对方安心。小杨都尉若有兴致，甚至可带人到山林中打一场冬猎，好叫敌人宽心。”
张迈颔首道：“李膑说的有理，就按照李膑说的做。”
唐军果然全线后撤，杨易领兵去打猎，张迈到结了冰的河上凿冰钓鱼，全城内外一片休闲气象，但郭洛却奉了命令，暗中整饬部队，命主力阵营随时待命，以期有变。李膑暗中叮嘱探子：“最要紧的是盯住圣战者的大营，如果圣战者的大营一旦有变，那就是城内大变乱的信号了。”
……
胡沙加尔急急回城，来到汗府，问胡沙加尔究竟有什么急事要调自己回来，伊利克年纪幼小，不知如何回答，问得急了，少年家几乎就要被逼得哭了。忽然幕后一个冷酷的声音道：“大总管，你这么凶干什么，是吓唬小孩子，还是逼迫少主？”
“谁！”胡沙加尔喝道。
幕后转出两个人来，一个是阿卜杜，另一个却是瓦尔丹，胡沙加尔讶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阿卜杜道：“今天早上我得到消息，说大总管你里通敌国，一开始还不相信，急急赶来汗府一问，才从少主的口中得知果然如此！”
胡沙加尔怒道：“什么里通敌国，什么果然如此，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瓦尔丹冷笑道：“那你今天出城干什么？”
胡沙加尔淡淡道：“我出城去和唐寇的首领谈判，那又怎么了？”
瓦尔丹怒道：“你明知唐寇是汗国的死敌，却还跑去和他们的首领见面，这不是通敌叛国是什么？”
胡沙加尔嘿嘿冷笑了起来，一边使了个眼色，他的随从一躬身出去调人了，胡沙加尔道：“我如何与唐寇周旋，这些是政务，不是教务，用不着讲经人操心。”这是在警告瓦尔丹越界了。
瓦尔丹道：“那你秘密派遣使者前往高昌，又作何解释？”
胡沙加尔一呆，随即朝伊利克怒喝了一声：“伊利克！我怎么跟你说的——你怎么能对外人泄露此事！”
伊利克吓了一跳，不知该如何应对，阿卜杜冷笑道：“泄露？你若不是做贼心虚，为何害怕此事泄露？其实你是想勾结高昌，在疏勒自立为可汗，我说得没错吧！”
伊利克本来心中就七上八下，听到这句话，惊疑不定地望着胡沙加尔：“舅舅，你派人前往高昌，真的是这样？”
“伊利克，你怎么听他们胡说！”胡沙加尔急怒起来，道：“我派人前往高昌，事情虽然做得绝密，但那是要防范被唐寇探知！而且这事我是跟你说过的。”
“说过？”阿卜杜哈哈一笑，说：“你不过是欺少主是个孩子，所以花言巧语地骗了他，但你骗得了他，岂能骗的了我们。你说事情对城内诸将保密，为的是瞒过唐寇，这么说你派人前往高昌的事情，你并未告诉唐寇，唐寇本身也并不知晓了？”
“这个当然！”胡沙加尔道。
阿卜杜猛地提高了声调：“可我得到这消息，却不是从别出来，而恰恰是从下疏勒那边探到了消息！你以为这件事情是少主告诉我们的么？不是，少主根本就什么都没说！是唐寇那边泄露了机密，而被我们探知了！”
“什么！”胡沙加尔望向伊利克，意作询问，伊利克点了点头，道：“舅舅，高昌的事情，我真的没说，我今天请你回来只是想问问的你为什么要出城和唐寇的首领见面。”
胡沙加尔暗道了一声：“坏了，这么说唐寇知道了。”
阿卜杜瓦尔丹见他沉默，齐声道：“你没话说了吗？”胡沙加尔冷冷道：“我和你们从来都没话说，但我对博格拉汗素来忠心耿耿，伊利克更是我的外甥，我怎么可能会背叛博格拉汗，我又怎么会害自己的外甥！”
阿卜杜哈哈笑了起来：“你会干这件事情，当然是因为有更大的好处在等着你！好，既然捅破了，那我就把话敞亮了来说吧——你这边派人前往高昌，与此同时唐寇则派了使者前往于阗，你们四家是由佛教的人牵了线，约定了事成之后，建立起由高昌、于阗、疏勒、莎车四国构成的佛国联盟，对吧？你虽然将派人前往高昌的事情告诉少主，却是欺他年纪小、见识浅，没法识破你的阴谋，我说得没错吧？”
伊利克一个十龄少年，哪里能对当前复杂的国际形势，只是见阿卜杜言之凿凿，语气强硬，对胡沙加尔的信任便动摇了起来，胡沙加尔怒吼道：“胡说！胡说啊！”一瞥眼见伊利克不相信自己，更是暴怒，踏上两步叫道：“伊利克，你别听他们胡说啊！”
阿卜杜和瓦尔丹一起拦住了他，叫道：“你干什么！退下去！”
胡沙加尔对伊利克叫道：“伊利克，别相信他们，他们都是在胡说！”
阿卜杜则对伊利克道：“少主，别再相信这个人了！他明明知道高昌是异教徒的国度，却派人去求援，其祸心已经昭然若揭了！在危急关头他定是牺牲了你去向佛教徒献媚。他这么做，不但要取你而代之，而且还要将疏勒变成佛教的土地啊。”
“异教徒的国度？”胡沙加尔冷笑起来：“我和高昌谈判，虽然用了和尚，但并未涉及到宗教上的承诺，可就算我真的把疏勒变成了佛国，但只要对我回纥有利，就是让少主也该信佛教，那又有什么所谓！”
瓦尔丹大怒：“改信佛教也无所谓？好哇，你……你终于说出了你的心里话了！”
而胡沙加尔心中的怒火也燃烧到了极点，耳听背后脚步声响，心想是卫兵到了，一挥手说：“将这两个糟老头轰出去！”
瓦尔丹冷冷道：“你终于恼羞成怒，要动粗了么？”
胡沙加尔冷笑：“对你们这两个老家伙，我就算动粗又如何？”
阿卜杜指着他对伊利克道：“少主，你看看，这就是他的真面目！”
伊利克见胡沙加尔神态变得凶狠，更是怕得厉害，躲在了阿卜杜的后面。
胡沙加尔心想：“这两个老家伙只是想着对天方教有利，有他们在这里事情越纠缠越不清，且将他们轰出去，慢慢再给伊利克解释清楚。”冲了过来，一手抓住伊利克的小手，一手就将瓦尔丹阿卜杜往外推，喝道：“把他们押回天方寺去，没我的命令不许放出来！”
伊利克手腕吃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阿卜杜大叫：“胡沙加尔要造反了！卫兵快快把他押起来！”
胡沙加尔忍不住冷笑道：“这里谁会听你……”话没说完，已有弯刀架在脖子上，他脸色微变，瞧那几个卫兵都是陌生脸孔，喝道：“谁换的护卫！”一瞥眼见莫兰特站在一边，对自己陷入窘况没有半点阻止的意思，怒道：“原来是你！莫兰特，虽然你信了天方教，但别忘了，我才是你的长官！”见莫兰特没有半点反应，怒吼道：“难道你真要效忠这两个老家伙么！”
这时瓦尔丹和阿卜杜已经将伊利克扶到座位上去，莫兰特跪下低头亲吻伊利克的靴子，说：“我向博格拉汗，还有伊利克少主效忠！”
胡沙加尔，仰天冷笑道：“好，好！原来你们是早就算计好的了！不过莫兰特，你就算拿住了我又怎么样，全军上下会服你么？没有我，八支千人队你们调得动几支？没有我，疏勒只会乱成一团！”
“疏勒不会乱成一团的。”瓦尔丹冷冷道：“就是因为你的软弱，疏勒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但从今晚后，疏勒就不会再混乱了！”
没多久，便听外间说，八个千人队的千夫长已到，胡沙加尔脸色大变：“你要干什么！”
疏勒的常备军军力主要是八个千人队，另外又有一万五千人的民兵，归四大将领统领，胡沙加尔麾下直辖常备军两千人并民兵四千人，他的亲信麦隆统辖两个千人队以及民兵四千人，此外有祆教背景的哥硕和有天方教背景的莫兰特分别统率两个千人队和民兵三千五百人。
八个千夫长和民兵诸营将领先后被传进汗府去，哥硕因出使唐军才回来，落后了半日，到了城门见两个千人队的千夫长换了人，三个民兵营也都更换了将领，他才从城外归来，手下还有几百人马，北门的将兵又多是他的老部下，那两个新的千夫长不敢造次拿他，只是宣令他赶紧去汗府回禀。
哥硕心知有异，但又不能无故抗命，便答允了，一个千夫长要派兵护送，哥硕怒道：“干什么！我又不是囚犯，又是在城内，为什么要护送！”
那个千夫长被他给镇住了，便只是派人尾随，哥硕坐进了马车，一行人慢慢向汗府走去，眼看汗府已近，早有一帮人冲了出来，将马车围住，打开一看，里头却空空如也，都不知道哥硕哪里去了。
瓦尔丹在府中听说，大骂手下饭桶！
阿卜杜问道：“如今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瓦尔丹道：“如今我们已经控制了城内的兵权，走掉一个哥硕，无关痛痒。眼下最重要的是将城内兵马和我带来的八千圣战者合归一处——那样就有三万多人马，还怕灭不了唐寇？也只有胡沙加尔这样的蠢货，才会握着这么强大的兵力还左怕右怕！”
当天晚上，疏勒连夜整军，将百夫长以上的将领替换掉了一部分，幸好天方教在军中势力颇大，八千常备军中有三千人是信徒，百夫长以上的将领是天方教信徒的也占了五成左右，这时提拔一批，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加之高层是陡然更易，下面的人一时之间都不知如何反应，因此暂时倒也弹压住了。
虽然瓦尔丹暂时并未宣布胡沙加尔的罪行，只是将他软禁起来，但没一天工夫消息还是传了开来，城内变得人心惶惶，莫兰特有些担心起来，瓦尔丹却不慌不忙，显得胸有成竹，道：“别怕，疏勒不会乱的，以往乱都是胡沙加尔管得太松了，只要加强管训，乱不起来！”当即以伊利克的名义，颁布了严厉的训令，把疏勒全城管得犹如一个军营一般。
他的这些主张，在库巴时倒也行之有效，库巴全体都信奉天方教，而且是相当极端的天方教，人人生活清贫刻苦，日常起居、一饮一食都有规矩，而瓦尔丹下了命令以后，整个库巴也都奉令而行，可以说是井井有条。
但疏勒却是一座通过商业繁荣建立的城市，城内有将近八万的城市居民，其中一半是军队的家眷，一半是商人工匠，其余六万则是唐军逼近后从周围的牧场、农庄中撤进来的，都散漫得惯了。只是这时瓦尔丹忽然下达了严令，他们倒也不敢不听，只好忍耐。只一日之间，城内的，喧哗吵嚷都少了，饮酒赌博、卖淫嫖娼更都绝迹，而这些龙蛇混杂的场所恰恰是探子、细作活跃的地方，一加以严管之后，全城马上就变得清净、整洁、安宁。
瓦尔丹派人巡视，见全城都变了样子，心中欢喜，只是有一件事情麻烦，本来胡沙加尔放宽了城门禁制之后，城内城外的许多秘密管道运作了起来，从城外各处输入了不少日常给养，对缓解民间的粮食危机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如今瓦尔丹将城防禁制再次严抓起来，商人们首先恐慌，再次捂紧了粮铺，城内的粮食便大见吃紧。
甚至就是城内的天方教徒，也都来找瓦尔丹诉苦。疏勒本有天方教徒两万多人，这些人定居城内，倒还有些积蓄，但这次战争期间又从周边地区涌入了不少人，尤其是从下疏勒逃进城来的天方教徒就有一万多，这些人却都是空身而来，粮食再次吃紧，这些人便都受不了。瓦尔丹要调军粮赈济，又怕被人说不公，只能靠着疏勒天方寺的接济，但要同时养一万多人啊，那可是多么可怕的消耗，阿卜杜见自己手头的钱粮流水般地减少，只一天就受不了了，跑来跟瓦尔丹商量，说五大粮商手里，不如下令征派这些粮商的粮食。
按天方教的律法，国家有绝对的权力征用个人财产，用以保持社会安定。且在瓦尔丹的概念中，豪华奢靡挥霍，全是罪过，窖藏金银等于监守自盗，若是在全城缺粮的情况下还囤积居奇，那简直就是罪大恶极！因此他听了阿卜杜的建议后根本就不犹豫，当即下令五大粮商即刻将粮价调低到原本的两成——即战前的正常粮价。
五大粮商收到命令之后不敢抗命，却当天就宣布粮食已经售罄，自此疏勒的民间粮食买卖正式断绝。

第130章 血涂门（三）
阴暗的地下室，只有头顶的漏洞漏出了几道光线来，地下室中的人甚至不敢点灯，就像躲在黑暗中的老鼠，唯恐发出光亮而惹来了猫。
狭窄的空间，几乎无法让五个人站立得从容，其中一个移动脚步，由于刚好暴露在漏洞中透射出来的光线下，才让人看到了他的脸——竟然是疏勒五大粮商之一的毕克。而聚集在他身边的其他四人，也正是疏勒五大粮商的另外四位。
这四个人，个个都是腰缠十万贯，尤其在这城内缺粮的时刻，本来有多少人仰赖着他们呢，可这时，五个人却都显得非常小心，甚至惶恐。天方教一派的人控制了疏勒以后，全城进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状态——甚至就是上次唐军逼近的时候，也没这么紧张过。
尤其是这五大粮商，在宣布自家店铺的粮食已经售罄之后，个个就都变得极度低调，低调到让人几乎感觉不到这五个人还在疏勒，甚至连日常吃顿饭他们都变得小心，满桌子的粗粮，下人更是没法填饱肚子，好像故意要告诉别人，他们家业没多少存粮了。
“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他们的老婆孩子私底下都抱怨着，却被他们厉声管束住了，饶是这样的小心，五大粮商还是提心吊胆，不知道接下来疏勒的当权者会怎么对付自己。
胡沙加尔的竹杠敲得虽重，但只要他肯收钱，事情就好办了，但瓦尔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脸让粮商们讨厌的正义感都摆在了脸上，这就让他们心中没底了。要他们遵从命令将粮价降低到战前的正常价格水准，这种赔钱的买卖他们是宁死也不肯干的，但将店铺关上之后，又整天战战兢兢，唯恐天方教的人忽然闯进来抄家杀人。
“莫贺啊，这个时候将我们叫来，是不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
说话的是毕克，这两天他们连大门都不出，怕的就是一出门就被人监视，但今天莫贺却破天荒地召集了他们，五个人聚在一起，那是天方教夺权之后所未有的事，现在他们聚会的地点，也不是五个人中任何一个的家里，而是一个旧仓库的地下室。
“当然，而且十万火急！”莫贺说：“阿布勒那边刚刚给我捎来了一个消息。”
在疏勒发生政变之前，五大粮商和高层的关系是比阿布勒来得密切的——毕竟他们和胡沙加尔的交易在那里摆着。但现在局面却反了过来，变得他们得从阿布勒那里求取消息，当疏勒的政权重心从大总管的府邸转移到汗府，五大粮商就显得十分被动，因为他们很难从被天方教徒控制的汗府打探到有用的消息，这让他们觉得自己变成了瞎子，这种不测又加重了他们的恐惧感，而在这个节骨眼上阿布勒居然还没有抛弃他们，忽而让五大粮商感到这个小伙子实在够义气。
“阿布勒捎来了什么消息？”
毕克等都觉得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的预感对了。
“阿布勒说，汗府已经决定要动我们了。”
“动我们？”几个人都吃惊道：“什么理由？”
“说我们囤积居奇，发国难财。”
“我们又没犯法！”毕克说。
“唉——”莫贺苦叹道：“现在刀子握在他们手里，他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了。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再说，万一让他们把我们抄家了……”
这句话出口，五个人包括莫贺自己都倒抽了一口冷气，现在瓦尔丹也许还没有证据，但如果抄家了，将他们的财产还有存粮都抄出来，那他们的就想赖也不掉了。
五个人都知道，他们家里藏着铁一般的“罪证”！
到时候消息传开，只怕疏勒的军民非但不会认为瓦尔丹抄五大粮商的家有什么错，反而会拍手叫好。
“放心！”毕克强撑着，说：“他们找不到我们的存粮的，我收得比野种还紧！”
莫贺道：“但他要是将你逮着用刑，你受得住么？就算你受得住，你两个儿子总应该知道藏粮的地方吧，他们受得住不？”
毕克想起如果自己身受酷刑，打了个哆嗦，瘫在地下室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好久，才喘息着说：“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没办法了，只好藏起来了。”
“藏？藏哪里去？”
“城内这么大，总能找到个藏身之所。”
“藏死物容易，藏活人难——疏勒大是大，可真要大搜起来，能藏住活人的地方可不多。除非得是有人能庇护我们。”
“要不我们投唐军去吧。”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只可惜现在没法出城啊。”
“唉，早知道，就该趁着之前城防不严先跑下疏勒躲去！”
“是啊，我也听说，唐军的那个张特使人倒也开明，不像瓦尔丹这样不近人情。”
“唉，当初是以为有胡沙加尔罩着，不会有事，又想如果唐军攻破城池，他们与我们又有了密议，仍然没事，所以有恃无恐，哪知道局面会变成现在这样子。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处！”
几个人商议了好久，莫贺才道：“阿布勒倒给我提议了个地方。”
“什么地方？”
“普法寺。”
毕克等四人都屏住了呼吸，随即一起摇头：“普法寺，现在是天方教得势，他们现在是自身难保啊，还能保住我们？”
“不，我觉得阿布勒的话很有道理，”莫贺说：“你们想想，疏勒城内的佛民可有多少，天方教纵然得势，但现在唐军就在外头，他要是敢动普法寺，那不得把全城的佛徒都惹火了？你们再想想，如今普法寺的主持鸠罗可是在下疏勒呢，而且唐军的使者——那个小和尚又在寺中，那个瓦尔丹，他连胡沙加尔都动了，肯定也想过对付普法寺，但你们见瓦尔丹闯进去抓人了没有？没有！可见天方教虽然得势，却还不敢招惹普法寺。”
四个粮商一听，都觉有理，普法寺可不止是一座寺庙，而是一处寺庙丛林，高耸的围墙圈住了一大片的土地，简直就是一座城内之城，寺内屋宇层叠，都没人算得清楚里头有多少门户房间，若要收藏几户人家易如反掌。
其中一个粮商道：“若是要躲到普法寺里头，我倒刚好有个门路。他们的监寺，欠我和毕克一个人情。”
毕克为人奸猾，说道：“只是一个人情，还不妥当，最好咱们动之以利，贿赂他们一笔巨款，只要他们肯收了，那就跟我们上了同一条船，因为他们若交出我们，我们再将他们供出来，那他们就成了共犯。”
莫贺道：“最好我们再晓之以理，暗示他们现在普法寺也有重大嫌疑，他们和我们老早就坐在同一条船上了，若现在不帮我们，以后要是出事也没人帮他们。”
五人商议了许久，定出了一个让普法寺没法拒绝他们的计划，当天晚上，五大粮商就集体失踪了。而且不是五人失踪，而是五户全家失踪。
瓦尔丹收到消息之后勃然大怒，他本来正打算将他们“请”来晓以利害，逼他们将粮食拿出来，不想这五人竟然预先一步跑了！派人去抄他们的家，却也没抄出粮食来——五大粮商早在唐军逼城之前就已经在做种种准备了，并非这两日才临急动手。
瓦尔丹当即下令，全城通缉，疏勒毕竟是一座大城市，第一轮搜索主要还是得靠市民指认，但半日下来全无消息，到了黄昏，忽有一个叫周才的小商贩偷偷跑来告密请赏，莫兰特得到消息急忙来见瓦尔丹，说：“收到消息了。”
“哦？在哪里？”
“有个小商贩见到，从普法寺的后门进去了。”
瓦尔丹眉毛竖了起来，怒道：“又是这帮和尚！他们里通外敌，我都还没找他们算账呢，如今竟然还包庇罪犯！莫兰特，你马上派人去，找出那五个奸商，同时将他们的监寺、长老捉起来问罪！”
莫兰特道：“普法寺势力很大的，贸然动手，只怕会出乱子……”
“乱子？他们敢生什么乱子！”瓦尔丹冷笑道：“胡沙加尔就是太过软弱，才惯得这些和尚都不听话，若是早些用上强硬的手段，疏勒怎么会沦落到今日这个局面！你马上就派兵，我倒要看这些光头的卡菲尔胆敢抗拒不！”
莫兰特这才答应了，疏勒的佛教徒着实太多，萨图克近年有意向天方教靠拢，所以军中压制佛教势力，即便如此仍然无法全部清除，尤其是临时征调的民兵，有将近四成都受佛教的影响，这时心想要围普法寺，当即调遣了五百常备军和一千民兵——却全都是天方教背景的士兵，派了自己的亲信塞纳伊主持行动。
就在这时，他的另外一个亲信来报，却是有个叫秦进的小商贩高密，说看见哥硕躲进了阿维斯陀神庙。
瓦尔丹怒气更甚，道：“这些异教徒，果然信不得！”又命莫兰特派了一队士兵去阿维斯陀神庙捉人。
普法寺听到消息，早将寺门关上了，塞纳伊在外头喝门，知客尽量拖延，监寺摩可多召集长老们商议，有个长老就说：“昨日毕克先来，说家里不安，要到我们寺内暂住，我们欠过他很大的人情，他昨日又多认捐了一千担的粮食，当时他们还没受通缉呢，他既要住，便只好让他住，不想接着其他四家就陆续来到，咱们已经收了一家，就不好不收第二家，他们五家人虽然都来了，咱们寺里也还住得他下。不想今天就出事了。眼下形势紧张，依我看，不如将人交出来了事，免得被官兵抓住这个借口，那时只怕会惹来一场大祸。”
摩可多道：“这五大粮商都是我们的大施主，平日里恩情不浅。咱们要是将人交出，那是忘恩负义，会让疏勒的大小施主们都对我们侧目。再说咱们昨日又收了他们许多香油钱粮，万一他们怀恨在心，反咬我们一口，我们仍然得落下一个把柄给官兵。就算他们五家不反咬我们一口，咱们听说通缉令之后没交人，等到官兵逼上门了才交人，官兵若是有心寻事，也能坐我们一个窝藏人犯，那时我们反而有口说不清。再说，我听知客道，这次来的官兵尽是天方教徒，这就更可疑了——这到底是公家办事，还是天方教准备公报私仇？我看这次他们来，未必真是为了那五家粮商，而是打着这个幌子，要打击我们佛门呢。”
众长老心想这也有理，如今他们的主持还在下疏勒，寺里又还住着唐军的使者，瓦尔丹若要是大蛇随棍上，从寺内捉到人后再借着这个由头将普法寺的这些嫌疑全部摆出来，那普法寺就将十分被动，均道：“那可怎么办？”
摩可多说：“我看不如赖着，我就不信他们敢打破寺门来搜。”
众长老道：“只有如此了。”因此不肯开门，又派了知客在门上大叫，说：“佛门清净地，不知塞纳伊将军为何忽然率兵将我们寺门围住？”
塞纳伊在外叫道：“你们别装蒜了，你们窝藏罪犯，早有人报知汗府，快快开门，自己带了罪犯到汗府请罪，兴许少主能从轻发落。”
“我们窝藏罪犯？”那知客口齿倒也伶俐，叫道：“有证据没有？若有证据，我们再开门不迟。”
塞纳伊冷笑道：“好，你们既要强抗到底！我给你们一个大时的时间，如果一个大时之后还不将人送出来，我就打破大门！到时候搜到了人，你们全寺的和尚都没好果子吃！”
消息传到里头，众终老无不愁眉苦脸，眼看官兵凶巴巴的真要动刀，和尚们就有些软了。
摩可多哀叹一声，道：“我去和他们商量一下。”
到了密室之内，请出了五大粮商来，将外间的形势说了，道：“不知如何，那些天方教教徒竟然知道了你们在此，如今叫嚷着说若不将你们交出去，他们就要打进来搜，诸位看，现在这事该怎么办才好？”
他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意图，但五大粮商何等精明，点头知尾，哪里还会不明白他的意思？知他分明是盼着五大粮商自己站出来自首，免得连累了普法寺。
不过他们也都不是舍己为人的角色，几个人互相使了几个眼神，毕克道：“长老啊，你要是昨日说不肯收留，我们二话不说，当时就不进来了，另外找地方躲去。现在既然已经留下了我们，却中途变卦，那不是要叫我们去送死吗？”
摩可多被他说得脸上闪过一丝愧色，莫贺接着道：“其实呢，如果我们出去能够保住普法寺，我们出去也无妨，怕只怕他们这次来捉我们，只是将我们五家做个由头，他们真正的目标，还是佛门啊。”
毕克等都道：“是啊，是啊，若是我们一现身，那普法寺的罪名就坐实了，他们就有理由对佛门动手了。”
摩可多也知道他们的话不假，天方教和佛教的冲突由来已久，什么时候爆发看的只是时机而已，叹道：“但他们官兵来势汹汹，我们拦不住他们啊。”
莫贺道：“长老啊，若你一定要将我们交出去，我们没办法，但若普法寺如果能下定决心，我倒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摩可多问。
莫贺说道：“罪不责众，只要把事情闹大，他们就不敢乱来！长老可还记得前些天普法寺才施恩救了那几千工匠不？你可速速派人前往工坊，通知那几千工匠，说天方教鼓动了城主，要灭普法寺，灭佛杀僧，这些工匠都是受普法寺的大恩，听说之后一定会赶来支援，只要他们一动，有个几百人上千人一聚，其他佛徒一定会一起响应，到时候有上万人围在普法寺，还怕天方教的人乱来么？”
摩可多有些担心局面会变得不可收拾，毕克忽然阴阳怪气地道：“长老，别犹豫了，其实你们普法寺、阿维斯陀神庙联手救这些工匠，背后是唐军指使的，对吧？这件事情要是传了出去，你们的罪可比我们大多了！现在这么做不是救我们，是普法寺在自救啊。”
这句话可就软中带硬了，摩可多吃了一惊：“解救工匠的事情，本来应该只有我和主持以及祆教的大祭司知道——他们怎么会晓得这件事情？”
摩可多还在犹豫，莫贺等只想自己脱困，哪管全城大乱，便都怂恿着，说：“你现在若不发动，等莫兰特他们将你们都抓了起来，那时候蛇无头不行，再想发动人来保护自己可就迟了。”摩可多心想倒也不错，如果有几千人上万人围住，那普法寺也会安全得多，若是自己被抓了起来，那时候没有人去组织佛教信徒，事情反而要糟。当即暗中派人传出消息，一边派知客拖延，一边派人出寺，翻过围墙——因后门也被堵住了，送消息前往工坊。
自瓦尔丹发动政变以来，城内的非天方教徒就都过得惴惴不安，这时普法寺传出消息说天方教要借机杀僧灭法，人人震惊，不一顿饭功夫以及传遍了半个疏勒城，一千多名工匠闻讯赶来，塞纳伊大叫：“你们要干什么！”
众工匠喧嚣起哄，混乱中也听不明白说些什么，塞纳伊只是喝他们后退，道：“我如今奉令搜缴罪犯，你们识相的赶紧退开，否则便是和通缉犯同罪！”
工匠之中有人大叫：“大家别相信他们！他们就是吓唬我们，要将我们赶走！”
又有人大叫：“对，赶走我们之后他就要打破寺门了！我们千万不能走开！护寺，护寺！”
那一千多工匠都在极困难的情况下受了普法寺的大恩，而且到今天为止还每日到普法寺来领取粮食，可以说普法寺他们下一餐便没了着落，因此死命护寺，非但不肯走，反而拿着木棍、铁锤等物，硬生生插到官兵与大门之间。消息传开，四周更不断有佛教徒赶来声援。
塞纳伊眼见，知若一定要进兵，那非血流成河不可！当即勒兵稍稍后退，就在大街之上与众工匠对峙，一边派人往汗府回报。
与此同时，阿维斯陀神庙那边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穆贝德也抗拒不肯交出哥硕，数千祆教教徒已经围住了神庙，不许官兵近前一步。
瓦尔丹听说经过以后，大怒道：“饭桶！饭桶！”
莫兰特道：“佛教和祆教在城内势力太大，如果一定要动武，只怕会搞得天下大乱，不如退一步，找他们谈判吧。”
“退一步？”瓦尔丹怒道：“胡沙加尔就是这样畏首畏尾，所以才做不成事，我若是向他们示弱，那就成了第二个胡沙加尔了！”
阿卜杜也道：“对，如果现在撤兵，他们一定会越发以为我们不敢动他们，以后肯定会得寸进尺的。且在全城军民面前，我们也会失去威严。”
莫兰特道：“可要是动兵的话，城中只怕会大乱，要是唐寇大军压境，那我们还怎么抵挡？”
瓦尔丹道：“所以就是要趁着唐寇还没有到达，先解决内部的事情，然后才能一致对外！”
莫兰特问道：“怎么解决呢？”
瓦尔丹望着窗外，眼中射出坚定之极的目光来，说道：“我们需要的，是一座干净纯粹的天方之城，疏勒应该成为这样的一座城市，而不是一个什么渣滓都容纳的污泥潭！”
莫兰特吃了一惊：“讲经人，你该不会是想……”
“趁着这个机会，让全城军民作出一个选择！”瓦尔丹道：“天方教，就是要摧毁人统治人的世俗王国，在大地上建立人只崇拜真神的天国，我们的对手是一群由物质实力支撑的、以蒙昧为信仰观的迷失者，用说服和宣传只能纠正各种荒谬的信仰和错误的观念，须用圣战才能摧毁建立在它们之上的势力，也只有通过圣战才能实现我们的理想。胡沙加尔就算不背叛博格拉汗也注定会失败，因为他错误地选择了妥协，所以才让疏勒的局面沦落到如今的地步！现在只有用上非常的手段，以雷霆般的魄力，彻底地贯彻我们圣战者的意志，才能挽回疏勒的危局！”

第131章 血涂门（四）
瓦尔丹夺权之后，疏勒潜流暗涌，大大小小有十几家的势力都在向唐军暗通消息，其中以哥硕传出来的消息最为诱人，他承诺，如果唐军能够在不惊动疏勒城内守备的情况下到达疏勒的东北角，他将有办法放唐军进城。
得到消息之后军方极为振奋，认为疏勒内外交迫，在这个时候只要夺取一个城门，几乎就等于攻占了疏勒。
“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万万不能丢失！”
但李膑却反对，他认为时机还未成熟。
“现在就行动的话，会将原有的计划打乱。”
“计划，计划……”杨易冷笑道：“胜利是打出来的，不是计划出来的！”
“但我们所有的计划如今正顺利展开，不能因为一个小小的诱惑就将整个棋局打乱。”
“棋局？这不是下棋！”杨易道：“这是战争！是攻城之战！”
“攻城？这大冬天的，你认为士兵能够爬上城头？”
“现在哥硕不是献城门了吗？这是机会，机会！战争中最讲究的就是机会，而是什么计划！如果按照计划一步步来，我们这帮人现在还呆在新碎叶城呢！当然，我不否认这个机会是你创造出来的——这也就是你的大功，可是接下来就是我们的事情了！”
就是否改变计划，杨易和李膑产生了激烈的争论，说到最激动处杨易甚至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瞪着李膑，如果是还在俱兰城的时候，李膑大概会继续选择沉默，但现在却不一样了，坐在轮椅上的他根本无法站起来，但他抬头望着杨易时，脸上却半点退让也没有：“不可以！现在就进兵的话，会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疏勒城内的既定计划会被破坏的。如果夺门失败，而瓦尔丹在关键时刻变得保守，关闭城门死守不出，那么我们这段时间来的布局就全完了。”
“但这样枯等也不是办法！”杨易道：“难道你认为城内那些和我们暗通的人能够打败瓦尔丹，然后打开城门欢迎我们吗？我告诉那不可能！那些和我们暗通的家伙全部都是软蛋，是典型的湿柴草——只能点得浓烟阵阵，却烧不出真火来！这些人若没有我们的助力只会被瓦尔丹一个个地收拾掉！等瓦尔丹将疏勒清理干净，那时候就算是天气转暖我们也休想攻下疏勒了！”
说到这里他面向张迈：“特使！请让我带一支奇兵，我可以入夜之后出发，悄悄绕往疏勒城东北角，等我占据了城门，发出了信号，下疏勒这边就出动大军！这样如果我成功了，那我们的前路就彻底打通，如果我不幸失败，也不会影响到整个大局。”
一直没说话的郭洛摇头道：“不会影响到整个大局？你如果出事，就算只是你一个人出事，也会影响我军大局的。”
杨易一怔，但他自己也不能不承认，这时他在唐军中的地位已经相当重要，如果有个什么闪失，唐军的整体战略都有可能得因之而调整。
“我不会出事的！我不会失败的！”杨易充满信心地叫道。
张迈沉吟着，问道：“杨易要带领一支奇兵连夜偷至城下而不被回纥城内守军发现，大家议一议，可能性有多大？”
慕容春华道：“如果以一千轻骑出发，裹蹄衔枚，然后在半路下马步行，赶在日出之前到达城下，我觉得，将会有三成的成算不会被发现。”
“三成……”张迈皱眉道：“太低了。”
杨易道：“那就把人数减少！我只要五百人。”
郭洛道：“这样的偷袭，人数自然是越少被敌人发现的机会越低，但中途既要下马，下马之后，为了在既定计划中到大城下就要走得轻快，士兵便不能持重兵器，不能穿重铠甲，宜带强弓不宜带重弩——也就是说这将士一支轻步兵，以五百轻步兵袭门——就算让你上了城门，你能否夺占已是一个问题，夺占之后也未必能守我们的大军赶到，所以我觉得，这个计划太冒险了。”
杨易盯着郭洛冷冷道：“阿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计算计算，若一切都靠计算的话，那我们干脆向回纥投降算了，那样最保险！”他不留情面地损了郭洛一顿之后，又对张迈道：“特使，请你给我下令吧！我愿意冒这个险！并承担一切后果！”
……
对于瓦尔丹认为要采取强硬措施的看法，莫兰特仍然保留意见，阿卜杜虽然支持瓦尔丹，却又认为如果现在就动手的话，可能会造成不可收拾的混乱。高层的这一僵持导致了塞纳伊领着兵马停驻在普法寺外，虽然没有前进，可也没有撤离。
佛教方面，摩可多其实是很担心的，如果塞纳伊真的挥兵冲杀过来，那怎么办？门外的工匠和佛教徒们能抵挡住么？如果佛徒们足够勇敢的话那也许会发生一场难以预料结局的混战，但也有可能是官兵们一动刀，赶来声援的民众就一哄而散。
入夜之后，许多佛徒逐渐散去，只有八九百个工匠冒着严寒在寺门之外打地铺，守护着他们的恩人，嘉陵听说之后连呼善哉，为这些工匠的淳朴勇敢而感动，心想：“这些人都是好汉子，就凭着他们今夜的义举，就不枉费张特使费了偌大的功夫来救助他们。”
第二天一早，瓦尔丹的态度依然强硬，不过塞纳伊也没敢就对工匠们动刀子，疏勒的许多佛教信众与祆教教徒见官兵不敢妄动，胆子都壮了几分，在中午之前，足足有两万人赶到普法寺与阿维斯陀神庙附近，将疏勒的中部大街围堵得水泄不通。
这时消息已经传到了军中，八千常备军中虽也有信佛的，但都被打散了，所以主战斗力没有动静，但民兵营中的六千佛教徒却哗闹了起来，一层层地请愿，要求官兵马上撤离普法寺，并且承诺再不得对普法寺作无谓的猜疑，否则他们就要解甲回家。这些佛教徒只是闹事的中坚，一些没有明确宗教信仰者，或者天方教中的温和派，也对普法寺的遭遇抱同情态度。
莫兰特带着这些请愿，再次来到瓦尔丹面前，政变发生之前他对胡沙加尔的软弱充满了不满，但这时才算体验到这个前上司的难处。“大总管他其实也是不得已啊。”
这句话当然没有说，但对于眼前这起事情他的立场是倾向于妥协。
“和这些卡菲尔妥协？”瓦尔丹冷笑：“那是胡沙加尔才干的事！”
“可是，”莫兰特说：“如果不妥协的话，事情只会闹得不可收拾。”
瓦尔丹道：“莫兰特将军，我问你，一座面临战争的城市，城内能否容忍叛徒的存在？”
“当然不行！”莫兰特说。
“那如果出现叛徒呢？”
“当然是杀无赦！”莫兰特说，随即想起瓦尔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打了个寒战，道：“可是，讲经人，现在闹事的，可是上万人啊，要是……”
“人数越多，才越危险啊！”瓦尔丹道：“你想想，如果在唐寇攻城的时候，这些人起来响应，你说怎么办？”
“这……”莫兰特道：“那讲经人打算怎么办？”
“我的态度从来都没变：迟解决不如早解决，等到唐寇兵临城下再解决，不如现在就解决！”瓦尔丹道：“不过，这个僵局也该打破了。穆圣教导我们，立场要简单，但手段要灵活！”
在中午之前，瓦尔丹终于下达了命令，让塞纳伊撤兵，并派出一个有佛教背景的官吏去劝说所有人回家。听到消息之后满城欢呼，尤其是佛教徒们，都认为自己取得了胜利！
佛教是一个能令信徒仁慈但容易导向柔弱的宗教，是全世界诸大教派中最和平的宗教，也是全世界诸大教派中最忍让的宗教，信徒们见掌权者已经退让，欢呼了一阵之后便各自归家，摩可多喜出望外，几大粮商笑眯眯对和尚们道：“瞧，我说他们不敢怎么样吧。”
莫贺更道：“现在天方教是怕了，咱们应该趁胜追击，明天就派人去和他们交涉，要他们答应和下疏勒议和，同时放开粮价管制，这样普法寺就可以接回鸠罗主持，我们也能继续开门做生意了。”
然而他们的如意算盘还没打响，形势便急转而下！就在中午，太阳当空之时，博格拉汗的次子伊利克忽然在瓦尔丹和阿卜杜的扶持下，进入天方寺，召集了城内教众，当场发布了两条让全城目瞪口呆的敕令：从此刻起，以天方教为疏勒之国教！治下所有回纥都跟随博格拉汗加入天方教！并由伊利克少主引领礼拜。
敕令传出，整个疏勒登时响起了天方教徒的欢呼声，萨图克在将疏勒天方化一事上已经做了相当多的准备工作，所以这时忽然由伊利克代他颁布命令，尽管有些突兀，但八千常备军却没有产生多大的抵触，原先的三万教徒更是欢声如雷。城内一万多名还未相信天方教的回纥也都在伊利克下令之后集体皈依——这一万多人里头有一半本身并无固定信仰，另一半虽有信仰却并不坚定，所以在伊利克下令之后，许多人听到命令之后还懵然不知是什么意思，但见周围的人都跪下礼拜，尤其伊利克也都已经跪下，自己若是站着，那是何等突兀的事情，所以也就跟着跪下了。
可是这一跪之后，很多事情就身不由主了。
摩可多和穆贝德等都大吃一惊，“这算什么事呢！”摩可多愤愤道：“哪有靠着下令，让人改教的！”
尤其是摩可多，对于这条令人难以置信的命令他是担心极了。
佛教是一个相当自由的宗教，对信众的强制性要比天方教低得多，尤其世俗化的佛教更是如此，疏勒城内的佛教信众虽然极多，但那多是没事拜拜佛，求个平安之属，说到彻底虔诚、至死不悔，其实也并不多，至于说到教内抱团、一致对外，比起天方教来更是差得远了。
这一日午时，在瓦尔丹和阿卜杜的主持下，一万多名回纥跟着伊利克跪伏在天方寺外，完成了集体入教的仪式。完成了这件壮举以后，瓦尔丹跟着又将目标转向那六万“附郭众”。
所谓附郭众，是指平时生活在疏勒周围的牧场上、农庄里，由于唐军进逼而撤到城内来的六万多人。疏勒城所在本身就是西域最大的绿洲之一，城外的牧场也有着整个疏勒地区最肥美的水草，像唐民或者昭武族等与回纥关系较疏远的民族，都被赶到了较为偏远、贫瘠的地方去，能够在附郭地区生活的，就算不是回纥，也是与回纥较亲近的部族。
这六万附郭众的信仰情况很杂，有四成人是信仰佛教，有两成是信祆教，有一成是信明教，剩下三成则宗教归属不明，在城内回纥全部改信天方教以后，伊利克跟着在瓦尔丹的督促下下达命令，要全部附郭众也跟着该信天方教。
“真是荒唐，荒唐！”穆贝德在祭台上气得浑身发抖，“信仰是心灵的皈依，是精神层面的事情，怎么可以靠命令！靠命令而强制出来的信仰，也是假信仰！”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在命令下达后的两个时辰之内，六万附郭众就有四万人服从命令，对着天方寺的方向行了拜功。
一个个迁入城内的妇女儿童，都对着天方寺的方向顶礼膜拜，孩子问母亲为什么要膜拜，母亲也说不清楚，只说：“这是博格拉汗的命令。”
黄昏，疏勒城内似乎连风都变了味道。
这一刻，瓦尔丹做成了一件李膑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一日之间，疏勒的天方教教徒的人口竟然超过了全城人口的半数！尽管许多人是入教之后还不大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们身上贴上了天方教的标签已是不争的事实。
本来对城内宗教局面充满担心的莫兰特，这时候也变得信心百倍！如果加上从库巴原来的圣战者的话，疏勒的天方教人口就接近十万人了！有十万教友，他还怕什么呢！
而阿西尔等圣战者对瓦尔丹的崇拜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如果不是讲经人，谁能成就如此大的功德呢！”
“莫兰特！”瓦尔丹呼唤。
“在！”莫兰特匍匐在瓦尔丹的脚下，顺从地说。
“今天晚上，你带领三千常备军，将一万五千民兵中信仰佛教者区隔起来，命令他们向天方寺礼拜，如果拒不礼拜，当场缴械！然后将所有拒不礼拜者编成一营——在天黑之后的第一个大时，你把这件事情完成。”
“是。”莫兰特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阿卜杜。”
在圣战者入城之处，瓦尔丹和阿卜杜只是平起平坐，甚至因为强龙不压地头蛇的缘故，瓦尔丹对阿卜杜都显得很客气，但这时他的威严忽然间变得不同了。
“讲经人，你有什么吩咐。”阿卜杜以微微谦卑的口吻，应道。
“你帮忙草拟一道命令，在黄昏之前发出去，务必要让全城都知晓。”
“什么命令呢？”
“税改制！”瓦尔丹说：“我要改变疏勒的税率。”
“税改？”房间里的人都发出惊呼，在这当口改革税率？这似乎不合适吧。
但瓦尔丹却并没有因为众人的质疑而退缩：“从明日起，所有的卡菲尔都要加征两倍的人头税，而且从明天开始，就预征未来一年的人头税。”
阿卜杜也有些愕然。
“讲经人，”塞纳伊说：“要是这样，只怕卡菲尔们会造反的。”
“放心吧！”瓦尔丹说：“这些，不敢乱的，我早就看透他们了！当然，我也会给他们留下一条光明的道路，那就是——只要愿意归信天方教，那么这项人头税就可以免除。还有，我们将会用这条预征的税款入库，置换出等价的军粮来，以解决当前疏勒民间的缺粮问题。当然，只有归信者，才能享受到真神的恩泽，才能到天方寺门前购买到平价的粮食。”
阿卜杜到此已经完全明白，点头答应。
“塞纳伊！”
“在！”
“塞纳伊，你在这道税令颁布之后就通令全城，为了庆贺，今天所有人家都宰割羔羊庆祝，所有的归信者，以及有意归信者，都用羊羔的鲜血涂抹自家的门楣以及两边门框，今天晚上，伊利克少主会代表博格拉汗派出税吏，一家一家地检查，只要是门上涂抹了鲜血的，就不用缴纳人头税。”
塞纳伊问道：“如果所有的卡菲尔都假装归信者，用血涂抹门户呢？”
“那我也会承认他！”瓦尔丹道：“真神的胸襟是无所不包的！祂会欢迎所有迷途的羔羊投入祂的怀抱。”
“是。”
“莫兰特！”
“在。”
“你在处理完民兵中的佛教徒以后，在子夜时分，调集两千常备军，以及五千名可以信任的民兵，将城内的所有街道控制起来，实行最严厉的戒严！不许任何人家出门，因为我们的税吏要挨家挨户地登记检查归信者的户口。”
莫兰特心中闪过一丝不安来，但只有领命，这时候瓦尔丹发出了最后一个命令：“阿西尔！”
“讲经人！”宁远的王子走上前来，不知道瓦尔丹将交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任务。
“你来充当税吏！”瓦尔丹说道。
“我？”
“对！今天日落之后，你就将城外八千圣战者全部调集进来，逐门逐户地检查！”
阿西尔有些奇怪，他本来也是一个聪明人，不过他的聪明智慧却不在政治权谋上，所以还不大明白瓦尔丹的真实用意。可以说，他的大脑在这个领域是很单纯的，若非如此，又怎么样会如此虔诚而干净的信仰？“可是讲经人，我并不懂得税务啊。”
“到时候，我会教你的！”瓦尔丹道：“而且我相信你也将会出色地完成这个任务！”
瓦尔丹闪烁着烧灭一切的火焰：“明天太阳升起之后，疏勒将变成一座纯粹、光明、仁善的城市！这里的人们将会变得专一地崇拜真神，将会依靠信仰这一纽带联结他人，这座城市的市民将会将精神置于物质之上，信道者的神圣将不可侵犯，他们将按照真神的许约和条件实现其在大地上的代理权，并以我天方教的法制来处理在大地上所遇到的一切事务！”
……
杨易终于说服了张迈，他问张迈：“我们这一路走来，在最关键的时刻，是靠战士们的勇猛，还是靠谋士们的谋略？”张迈说，两者都需要。杨易又问：“那么对我们以后的道路更重要的，是将士们绝不低馁的高昂士气，还是疏勒这样一座城市？”张迈又说，两者都重要，但人心比城池更加重要。杨易又问：“更能激励人心的，是靠浴血奋战来夺取一座城市，还是靠谋略来骗取一座城市？”
张迈到这里笑了，因为他看见李膑在皱眉，李膑不能理解杨易的这几句话，因为李膑觉得杨易的这几句话很没道理，但张迈却被触动了。
“迈哥，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也知道我们更需要的是什么！”
张迈向郑渭望去，那个消息就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的心头。或许，杨易知道的比张迈认为他知道的还要多，或许这个看起来勇猛无比又略嫌冲动的杨易，他的思想比张迈先前所认为的更加深刻。
“迈哥！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止是一座城市，更需要一个接一个的胜利，我们需要一个百战不殆的神话！”
是的，李膑的计划有其完整性，但将士们的感情也需要照顾，这时，看着凭感情在说话而不是凭理性在说话的杨易，张迈忽然想起了瓦尔丹，那个癫狂的人，是否会按照李膑的计划一步步走入预先设定的陷阱中呢？
李膑的一切计划，都是依照常理加以推演，但对狂热之人，不可以常理度之！
要对付宗教的狂热者，唯有用上战场的狂热者才行！
在那一刻，出乎李膑意料之外的，张迈竟然凭着直觉答应了杨易，而且还派了石拔做他的副手。
“特使！”李膑惊呼着，他要寻找同盟，却发现郑渭在向他摇头。

第132章 四尺以上杀无赦！
夜。
莫兰特带领两千常备军以及五千民兵，控制了疏勒的大小街道，将疏勒的所有家庭，都变成了一个个的孤岛，任何一家人要出来，都得单独面对门外的几千士兵。
这本来就是一个本该沉睡的时刻，如果没有什么事情，谁也不会想到要聚集起来，而现在，就是连想要聚集的机会都没有了。
嘉陵睡不着觉，日间的情况让他看不明白，原来宗教信仰的事情也可以这样的么？温情脉脉的佛陀教诲，在天方教面前变得全无用处。在几个时辰中他脑海翻腾了几十遭，似乎将人间善恶都经历了一遍般，自此才渐渐想到，为何疏勒的数万唐系佛民在过去的百余年里会一直处在被凌辱的地位。
仁善……这个各大宗教所共同的追求，在面临军政决策的岔道口时，原来是可以这样运用的。
夜色越深，不安的情绪就越明显，“所有街道都被控制了！”知客来报：“如今全城内外，再无一人敢上街了。好多人门前都涂抹了鲜血，听说就连阿布勒家，也……”
这时候有个粮商说：“不如我们也在门口涂些血吧。”
“荒唐！”好几个长老同时驳斥着，谁都可以以血涂门，就是普法寺不可以——若普法寺也遵从了天方教定下的规矩，这佛门还是佛门吗？
“善哉！”摩可多叹道：“难道他们连寺庙都要征收赋税么？”
莫贺道：“我怕的不是他们征收赋税啊，我担心的，是他们……”
黑暗之中，传来了一声惨嚎。
……
半个时辰前，阿西尔率领了圣战者入城，八千人集结完毕，齐听瓦尔丹号令。
“讲经人，”阿西尔上前：“我们都没做过税吏，今夜要如何检查？请你指点。”
瓦尔丹点着头说：“你们即刻出发，带上兵器，从西门开始，一条街道一条街道地巡过去，逐门逐户地检查，看见门上涂抹有血的就放过，如果没有血的……”
“登记下来吗？”阿西尔问，可是八千圣战者里头，大部分人都是文盲啊。
但瓦尔丹的话却叫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凡门上没有涂血的，你们就进去，四尺以上的男子，全部杀死！”
有那么一两秒的时间，在场所有人的呼吸忽然都停了下来，阿西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讲经人，”他那又茫然又惊讶的脸上，肌肉在抽搐着，“你刚才说什么？”
瓦尔丹黑着脸，重复道：“凡门上没有涂血的，你们就进去，四尺以上的男子，全部杀死！若有敢反抗的，也都杀死！”
阿西尔整个身体忽然颤抖了起来，他不是没杀过人，但那都是在战场！而现在瓦尔丹却是要他去屠杀手无寸铁、甚至还在睡梦之中的平民。
“讲经人，他们……不是敌人啊。”
“谁说他们不是敌人？这些人在城内给我们捣乱，又不服从我们的命令，就等于是帮助了唐寇，帮助敌人的，也就是我们的敌人！”
“可是……他们中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帮助唐寇啊。”
“就算现在还没有帮助唐寇，等唐寇大兵压城的时候，他们也会倒向那边，我们不能等到他们叛乱了再动手，那样就来不及了！必须趁着他们还没动手，就将这叛乱扼灭于无形。”
“可这……这不符合穆圣的教诲啊！”阿西尔颤声道，就算是瓦尔丹的命令，他也没法动手去屠杀平民。
瓦尔丹有些恼火地看着他，这个阿西尔，从来都没反抗过自己的，所以他才会想起让他来主持这次的事情，但万料不到他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拖后腿：“阿西尔，这是我们稳住疏勒、驱逐唐寇的大业，你听我的，不会有错，我这么做的道理，以后你就明白了。”
“不，不，”阿西尔叫道：“这些人都是无辜的，我们不能因为他们还没有犯的罪行就对他们举起刀剑。就算他们还没有归信我教，那也应该劝化他们，让他们慢慢理解真神的真理，而不是还没劝化就将他们杀了啊。我们天方教是和平的，这是穆圣的教诲啊！也是讲经人你对我的教诲！”
瓦尔丹大怒道：“可你别忘了你是圣战者！”
“可是讲经人，你教导我，所谓圣战，是为保护圣教而举起刀剑，这是小的圣战，是与自己的私欲作战，这是最大的圣战，现在……这，这不是圣战啊！”
瓦尔丹大怒道：“我看你是昏头了！”忽然，他想起了在讹迹罕时，当马克迪西要清洗祆教教徒的时候，也是阿西尔在那里碍手碍脚，不过瓦尔丹没有相当他居然敢公开反抗自己！
“我命令你！”瓦尔丹严厉地喝道：“马上出发！如今弓已经张开，箭不能不射！”
瓦尔丹一切的计划，从准备动胡沙加尔时就已经展开了，如果现在因为阿西尔那愚蠢的善良而半途而废，那天方教将陷入极大的被动，之前的许多动作也都变成了废招。
“不！不！”阿西尔跪了下来，军中有好些人也跟着他跪了下来，“讲经人，恳请你撤销这个命令！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怒火或者军事利益的蒙蔽，就违背了穆圣对我们的教诲。”
“你放屁！”瓦尔丹罕有地暴骂起来，他猛地抽出了阿西尔腰间的刀，架在阿西尔的脖子上：“现在我对你下的是不是教令，是军令，你到底动不动手！”
“讲经人！”阿西尔的脖子对着刀口：“我宁可你杀了我！也不能看你犯错误！今晚你的命令是非法的，是和穆圣的教导彻底违背的！讲经人，请你……”
“在我面前，你有什么资格谈穆圣的教诲！”瓦尔丹大怒着打断了阿西尔！他真是有些后悔，在平日的教诲中，为什么就没有告诉阿西尔一些出了教义之外的其它东西呢？可是这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却无法对阿西尔说：只要我们天方教取得最后的胜利，历史是不会记录这场屠杀的，没有记录的屠杀，便是不存在的。
一场不存在的屠杀，当然也就不会影响他们死后进入天堂，天方教的历史会记载的，只是他们的良善、他们的勇敢，他们开教传教的丰功伟业！
“我们都将成为圣贤，在生前就成为英雄，死后也将以伊玛目下葬，受后人的顶礼膜拜！”
可是愚蠢的阿西尔却不明白这一些。他是如此相信瓦尔丹——他心目中的那个瓦尔丹！他也如此虔诚地相信天方教的仁善，相信天方教典籍所记载的，穆圣所说过的正义凛然的话。
从这个意义上讲，阿西尔实在是一个“真正”的天方教徒，可惜像他这样的人永远都是凤毛麟角，而且永远都无法在行动上代表整个天方教。
瓦尔丹的怒火没法让阿西尔改变主意，时间一刻刻地过去，阿西尔的一双眼睛还充满了对瓦尔丹的信任——这个王子相信瓦尔丹会在最后的关头改变主意。
瓦尔丹一扫八千圣战者，许多人的眼光中都已经露出了疑虑——那是对他瓦尔丹权威性的怀疑！
这些目光仿佛火一样，让瓦尔丹觉得自己被灼到了！
什么都可以发生，但圣战者对自己的绝对崇拜与绝对服从是不能改变！无论谁都不可以！
但是，这一刻，当阿西尔不遵从他的命令，说服也无法继续进行——屠杀只能靠命令，天底下没有多少教理会支持屠杀。
这个虔诚但是愚蠢的阿西尔啊，尽管是一员难得的将才，但在这一刻却不得不有所取舍。
瓦尔丹忽然露出了冷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你也是唐寇埋伏在我们中间的奸细！”
“什么！”阿西尔惊疑地仰望着瓦尔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讲经人！”马呼蒙等几个阿西尔的亲信冲了出来，要帮阿西尔分辩，却被欧马尔喝退。
八千圣战者也疑惑地看着阿西尔与瓦尔丹，说这位全库巴最虔诚的汗血王子是唐寇的奸细，那可真是叫人匪夷所思了。
欧马尔却已经会意，这当口必须给阿西尔安个罪名好稳定军心，他指着阿西尔道：“哼，讲经人，我早就在怀疑这个家伙了！但他平时伪装得太好了，要不是如今我们的大业即将成功，他气急败坏地跳出来为卡菲尔张目，阻止我们的行动，我也还真不敢相信他真的是奸细！”
“你不要血口喷人！讲经人，你不要听他胡说！”阿西尔怒道。他到现在还是不敢反抗瓦尔丹。
“我穴口喷人？那我问你，这批唐寇之所以能够越过讹迹罕，是因为哄骗了我们，让我们为他们挡住讹迹罕的守备，他们才能顺利进入疏勒——而当初这批唐寇又是谁引到库巴来的？”
阿西尔打了个寒颤，却不能不回答：“是……是我……但我只是凑巧遇到了他们。”
“凑巧么！”欧马尔又问：“那现在唐寇首领张迈坐的那匹汗血宝马，又是谁送的？”
“这……是……是我……但，但是——”
欧马尔不等他说完，又问：“那一夜你偷袭唐寇军营，你分明已经冲到了张迈的身边，为何却不杀他？这件事情，你以为没有人看到吗？”
“不，不是的，我不是没有杀他，我，我是杀不了他！”
“真是这样么？那我再问你……”欧马尔指着马呼蒙：“这个人那天晚上明明被唐寇俘虏了，为什么现在却在这里？”
“他……马呼蒙是逃回来的。”
“逃回来的？那么多被俘虏的人，一个都没逃回来，就只有他逃了回来？不但逃回来了，而且还毫发无损！甚至连他在偷袭唐寇军营时受的伤都治好了，你告诉我是为什么！”
阿西尔浑身颤抖，道：“马呼蒙毫发无损，那是因为唐军一直很善待他……”
“唐军？你还叫他们唐军！哈哈！”欧马尔大声道：“那你告诉我，你口中的唐军为什么要善待他！嗯，你说不出来是不是？我来帮你说，唐寇首脑人物郑渭，和你乃是小时候的朋友，对么？”
“是……但……但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我也绝不会因为他而背叛圣教的”
“是么！”欧马尔道：“马呼蒙在疏勒的时候，郑渭的老家人郑豪，是否曾经提议，说要你将妹妹许嫁给郑渭，有这事吗？我再问你，你的妹妹珊雅，又是博格拉汗的什么人？”
阿西尔脑子忽然混乱了起来，几乎没经过大脑，口中就答道：“是博格拉汗还没完婚的妻子……”他忽然隐隐有些后悔，后悔在这些细节上也对瓦尔丹等如此坦白，可是一切都要对讲经人坦白，这是他心里真诚的想法，甚至已经成为习惯。
哗的一声，圣战者中已有人开始在议论了，马呼蒙扑出来大叫：“不是的，不是的！唐……唐寇虽然有这样的提议，但是我们王子根本就没答应！”
“够了！”瓦尔丹一挥手，全场静了下来，只听他一字字道：“今夜，是将决定疏勒的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阿西尔是否叛教，还得再作审理，但他现在既然身处嫌疑，就不再适合领兵，他刚才说的所有的话，大家也都不能放在心上！欧马尔，就由你来代替阿西尔，指挥今晚的行动。”
欧马尔大喜，出列领命。
瓦尔丹又指着阿西尔和马呼蒙：“把他们押起来！明日审讯定刑！”
两人被拖走之后，瓦尔丹才以手抚临欧马尔的头顶，欧马尔即下跪领命，八千圣战者亦皆下跪领命，瓦尔丹口中念念：“出发吧，英勇的将士们！你们此去，是要与不信道以及伪信道的人们作战，你们当以最严厉的态度对待他们。他们的归宿是火狱，他们的报酬，只是被处以死刑，或钉死在其十字架上，或把手脚交互著割去，或驱逐出境！这是他们在今世所应承受的凌辱；他们在后世，也还将受重大的刑罚。不信者已经有为他们而裁制的火衣了，沸水将倾注在他们的头上，他们的内脏和皮肤将被沸水所溶化，他们将享受铁鞭的抽打。而此刻执掌这铁鞭的，就是你们——为穆圣而战的将士们！”
八千圣战者一起默念，发出了近乎癫狂的声音，在欧马尔的带领下出发了。
……
被拉走的时候，马呼蒙高声呼喊远望，阿西尔却一言不发，在门被关上的片刻间，他的那双黑珍珠般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说：“马呼蒙叔叔，不要叫了，讲经人并不是真的相信我叛教！明天他就会放了我们的。”
其实阿西尔还是很聪明的，很多事情他不是想不到，而是没有去想，或者不愿意去想。
“明天他会放了我们？那他为何今晚要将我们关起来？还撤了王子的职？”
“讲经人只是，讲经人只是……唉！”阿西尔不再开口，蜷缩在一个角落里，整个人动也不动，就像被无数绳索牢牢捆绑在那里一般。
忽然间，好几声惨呼同时响起，划破了黑夜的宁静！阿西尔倏地跳了起来，摇着窗棂大叫：“真的动手了？不行，不行，不行啊！”
但惨呼声却还是不断传来，一开始还只是男子的惨呼，同时又夹杂着女人的悲哭，到后来甚至还隐隐传来了婴儿的啼哭。
暗夜之中，这些令人不忍听闻的声音就像波浪一样一阵又一阵地被风送来，阿西尔捂住了耳朵，但眼前还是不断闪过无数男子被杀害的景象，他仿佛看见了被杀男子的妻子拉着自己的脚泪流满面地哀求，又看见婴儿张着小嘴求自己救救他的父亲！
“啊，啊，啊——”阿西尔像疯了一样惊叫了起来，马呼蒙赶紧过来抱住他：“王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今天晚上的事，马呼蒙心中感受到的是屈辱，但阿西尔却是心里真正地难受！过去多少年建立起来的信仰，今晚正面临崩溃的边缘！对一个真有虔诚信仰的人来说，这种信念的动摇甚至比凌迟之刑还要难过！
“不可以的，不可以的！讲经人，你不可以的！”阿西尔无法接受瓦尔丹竟然会下令让他屠杀平民。
为什么会这样的呢？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这样呢？讲经人，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惨嚎自近而远，渐渐听不大见了，显然附近四尺以上的不信道者已经杀尽，但一些婴儿的啼哭却依然嘹亮。
除了啼哭之外还有大笑，那是胜利者狂妄的笑声。
圣战者们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杀过去，一条街道一条街道地清洗。几万间没有在门楣上涂抹上鲜血的屋子里，每一户的主人都战栗不安，他们虽然听到了惨呼，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有大胆一点的探头出来问，附近的士兵会喝令他们回去：“没事！回去睡觉！”
是的，还没事，还可以睡觉，那是因为圣战者还没有杀到这一区。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弯刀总有轮到自己头上的一刻。
……
刀终于杀到了普法寺，火也终于烧到了庙门。庙门紧闭，欧马尔就命人堆上柴火。
“你们不能放火！”摩可多登高大叫着：“普法寺有着西域三大典藏之一啊！你们不能放火，不能放火！”
“给我烧！”瓦尔丹竟然来到门前，亲自指挥：“除了我教的历史之外，这片土地不需要其他的历史！”
若没有其它文明的黯淡，如何显现出天方教的辉煌？
……
“拼了！拼了！”
终于有一千多名佛徒冲了出来反抗，但是却很可怜，他们缺乏足够的军事训练，人数又居劣势，很快就被击败退回寺中。
阿维斯陀神庙的抵抗也很激烈，可是在被隔绝的情况下，他们也没能阻止起有效的反击。
“一个晚上，够了。”瓦尔丹站在一处焦土上，想象着明天朝阳升起的时候，当佛寺与祆教神庙焚成灰烬之后，天方寺将会越发地显得高耸伟岸！
明天这个时候，这个城市将变得干净！那时候将会只剩下三四万虔诚的教徒，外加三万胁从者，外加两三万不敢动弹者，自己再进行军事上的部署以及信念上的灌输，一个月内，这十万平民都可以成为炮灰，疏勒将会摆脱胡沙加尔时代进退维谷的局面，而成为一座巨大的兵营，成为一个加强了的库巴。
通过地毯式的搜索，五大粮商的存粮迟早也能搜缴出来。再加上阿维斯陀神庙以及普法寺的粮食以及军粮，那将是一个极其可观的数字！
人口减半而可支配粮食倍增，疏勒将可以支撑很久，在那之后，瓦尔丹将会对下疏勒发起猛烈的进攻——而不是防守！
“来吧，来吧，将战火烧起来！而西方的天方教徒将会源源不绝地涌来，新的人口将会填满这座半空的城市！”
这就是瓦尔丹的必胜战略！虽然愚蠢的阿西尔没能明白他的伟大抱负让他微感遗憾，但这也没能太过影响他的心情。
“给我将哥硕搜出来！”负责主攻阿维斯陀神庙的塞纳伊叫喊着。然而庙内的穆贝德却知道，这一刻，哥硕是真的不在神庙之中。
……
北门，东北角，哥硕虽然被剥夺了北门守军的命令，但凭着他在这个防区的影响力，竟然趁着夜色乔装改扮，混到了在北门最靠东的哨塔附近，在这里，他的几十名心腹已经垂下绳索，将杨易石拔等人缒了上来。
“只有五百人？”哥硕微感失望，只有五百人的话，那抵得什么事情！
“五百人就够了！”杨易充满霸气地说：“我这五百人，抵得三千人！”又指着石拔肩头上的獠牙棒——那是此行唯一的一把重兵器：“这把家伙，抵得一千人！所以我这次是带来了四千兵力，你还怕夺不下一座城门？”
就在这时，石拔注意到了城内处处起火。
“城内是怎么回事？”杨易也发现了。
“我也不知道。”哥硕说：“不过今天白天，天方教的举动十分古怪。杨都尉，咱们赶紧行动吧！”
“好，动手！”
※※※
注：据玄奘大师的《大唐西域记》记载，他经过中亚地区的时候，中亚诸国是有记载这个地区历史的史学著作的，但到今天，天方教进入之前的中亚史已经变成一片蒙昧，就是全世界最博学的学者也没找到玄奘大师所提及的那些著作，那些史书有的只存下书名目录，有的甚至连书名目录都丢失了。为什么文化曾经辉煌一时的中亚地区，在天方教进入之前“没有历史”呢？个中原因，耐人寻味。

第133章 疏勒血战夜
瓦尔丹要办成这件大事，在兵力的调配上也显得十分微妙，首先，他要选择一个时机确保唐军的大部队离疏勒有一定的距离，这样他就有一个缓冲的时间，同时四门都保留有两千人的兵力——包括五百到七百名常备军以及和一千多民兵，其它的兵力才布置在城内。
哥硕带着杨易，悄悄绕到北门的驻兵所，除了轮到守值的士兵之外，其他人都在这里休息。哥硕熟门熟路，带人直闯了进来，沿途有几道门户，看守的见是哥硕且又带着几百人，都是一愣，哥硕道：“奉令，接管北门！”那些看守士兵还没反应过来，数百人就已经闯了过去。
北门的信任守将听到消息带人跑了出来，喝问：“什么人！”
哥硕笑道：“奉令，接掌北门防务！”
那将领喝道：“印信在哪里？”
哥硕冷冷道：“瓦尔丹囚禁大总管胡沙加尔，印信又在哪里？”
那将领吃惊道：“你……”
石拔跨出一步，獠牙棒就砸了下来，那将领急忙拔刀抵挡，他的左右有两个人也同时出手帮忙抵挡獠牙棒，石拔全不躲避，也不变招，獠牙棒仍然砸下，这一棒石拔是用尽全力，势有千斤！从旁边来的两把刀没拦住，那将领的弯刀被砸得弯了，獠牙棒顺势砸中他的前额，半张脸登时血肉模糊，杨易领着精锐出刀杀死那将领的护卫，驻兵所登时大乱！
哥硕登高叫道：“奉胡沙加尔大总管命令，接掌北门！从者随我立功，不从者杀无赦！”
兵将们一听是胡沙加尔和瓦尔丹的矛盾斗争，心中的抵触登时弱了，这北门有七百常备军，外加一千八百人的民兵，瓦尔丹发动政变之后虽然将领将大批撤换，但士兵总不可能换完，仍然有一大半都是哥硕的旧部，加之瓦尔丹对北门的整编时间太短，威信尚未巩固，他提拔的人又都是天方教一系的人，选择性太过明显，下层士兵大多不服，只是之前没人领导，不敢出头，这时见哥硕出头，好几个被贬官的便大叫：“听哥硕将军的，听哥硕将军的！”
哥硕大叫：“愿听我号令的，往四周靠，让出中间来！”
驻兵所内大部分的士兵听到，纷纷便往四周靠，中间只剩下几十个人不肯投降，因将领又被杀死，蛇无头难行，杨易催四百士兵从四周围拢，石拔带百人冲了进去，那数十人哪里是对手？不一炷香时间便被杀得干干净净。旁观的士兵见哥硕带来的这些人如此厉害，心中震惧，更不敢妄动了。哥硕看看杨易，杨易道：“这些兵你来带！”
哥硕大喜，点了旧部统率士兵，除去趁乱逃走的还剩下一千八百人服从指挥。
石拔问杨易：“易哥，我们就在这里等张特使来么？”
这时城内的杀声越来越大，却是许多佛教徒、祆教徒眼见无幸奋起反抗，虽然到最后他们仍然注定要被镇压，但黑夜巷战，官兵要想将反抗者剿灭也非易事，这一刻正是大乱的高峰。
杨易虽然已从哥硕处得知了这两天城内新发生的情况大略，但也弄不清楚城内此刻到底是何局面，颇为踌躇，这时一个士兵忽然哭着站出来，祈求哥硕：“哥硕将军，救救我哥哥！”
哥硕认出了他是一个百夫长，不过现在已经被贬为十夫长，问道：“索德，你哥哥怎么了？”
索德道：“哥硕将军，你也知道，我哥哥是皈依在鸠罗大师座下的俗家弟子，为人最是虔诚不过，之前天方教要动普法寺，我哥哥纠合了许多佛教信众，冲在最前请愿，当时我已经很为他担心了，结果今天黄昏，民兵忽然大作整顿，那些曾经联名请愿的都被抽调了出来，押到一个营里头去，听说他们进了那营以后就被收缴了武器，现在都不知道是生是死！”
哥硕还没回答，杨易已经问道：“你知道那个军营的位置吗？”
索德点了点头，说了位置，哥硕道：“那地方在西段城墙和北段城墙之间，离这里倒是不远。”杨易对石拔道：“你带一百人，跟他去救人！救了人后赶回这里会合。”又让哥硕抽调五百人跟去。
石拔带了六百士兵，在索德的带领下瞧瞧潜至那个看押营，这时城内乱糟糟的，索德走的又是一跳偏僻道路，没花什么功夫就来到营门之外，有人喝问：“干什么？”
石拔见对方只有几百人看守，冷笑道：“干你祖宗！”就冲了过去，石拔挥动獠牙棒，一口气连杀数人，又撞破了营门，那几百个看守并非精锐，抵挡不住，大半败散，石拔闯了进去，索德大叫：“哥哥，哥哥！”
便听最里面一个声音叫道：“是索德吗？我在这里！”索德听说他兄长无事，大喜过望，赶去解救。
这营内关着两千多人，都是被解除了武装，索德救出他哥哥索罗之后，索罗问道：“你怎么来了？”索德道：“是哥硕将军派人来救我们的。”
满营被困的民兵无不大喜，石拔拷问俘虏，找到民兵们被缴获的武器的存放地点，取了出来，发给众人，民兵们都不认得他，但见他带了兵救了自己，人人感恩，个个都听他指挥。
石拔就点了索罗为首领，索德为副首领，这些民兵本有组织，草草拼凑了队伍之后，石拔道：“走，跟我往北门与哥硕将军会合！”
走到半路，但听得得声响，有一队骑兵赶了过来，石拔用獠牙棒一指，道：“拦我者死！”城内的街巷狭窄，不利骑兵冲突回旋，石拔挥舞獠牙棒，他背后一百名唐军齐声呼喝，忘死跟随。
这一百名唐军久经战场，训练有素，见是这等地形已有二十名持矛者上前，以七人为一横列，街巷狭窄，七人一站登时将街道挤满了变成一道人墙，七人之后又是七人，最后一层六人，一共列了三层，后面两层的枪矛都从人墙的缝隙中伸出，二十柄枪矛对外。
最先到达的这队骑兵才二十余人，眼看就要接锋，石拔一跳跳上旁边一个一人多高的矮屋屋顶，跟着凌空纵下，一棒就砸死了一个骑兵，骑兵队微微一乱，冲势登时馁了，跟着枪矛阵推进，将冲在最前面的两骑捅成了蜂窝。石拔夺了一匹马，怒挥獠牙棒，将剩下的人马都杀散了，那两千多民兵困顿了几个时辰本来十分颓靡，这时见石拔如此威猛都忍不住精神一振，随他赶回了北门。
两处兵力一合已有超过四千人，杨易精神一振，这时有人认出了石拔的兵器：“呀！那不是唐军那个杀神石拔的獠牙棒吗？”
原来自那次野战之后，石拔在疏勒回纥军中已经立起了威名！他手里那件大杀器尤其惹人瞩目，石拔听见，嘿嘿一笑，杨易眼见已瞒不住，登上高处，道：“我乃唐军第三折冲府都尉杨易！哥硕将军已经投效我们唐军，我们的大军随后便到，若你们愿意追随我，以后就是我大唐士卒，朝廷不会亏待你们，若不愿意跟随的，现在就站出来，我许你们放下武器离开！”
数千人面面相觑，自唐军逼城以来，回纥一直处于下风，瓦尔丹发动政变以后更是人心惶惶，许多士兵早有异志，那两千民兵感于石拔的救命之恩，原北门的一千多名守军唯哥硕马首是瞻，大部分人便都默认了眼前的局面，就是有心里头不愿意的，这时又哪里敢应声出头？
忽听哭声大作，有数十人跑了过来，却都是疏勒的百姓，在家园被圣战者撞破之后，这些百姓慌不择路，不觉逃到了这附近。
杨易自夺了城门之后，便防备着城内瓦尔丹调兵来攻，已对内放下拒马栅栏，实际上在石拔回来之前，已有两队骑兵赶来却都被杨易轻易击退，由于北门忽然被夺乃是大出瓦尔丹意料之外的事，城内这时又正轰乱，所以一时没法集结大部队赶到。
那群百姓涌到附近时被栅栏挡住，石拔跳了下去，问他们怎么了，一个左手抱着婴儿的妇女大哭着：“孩子他阿爹，孩子他阿爹……”
原来她的右手还扶着一个男子，半边脑袋已经没有了，却还吊着一口气没死。
石拔怒叫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妇女哭道：“不知道，不知道，可能因我们门上没有涂血，所以就遭了殃，他们好狠毒啊，进门后就杀人，好狠毒啊……”
周围数十名百姓无不痛哭，啜泣着诉说圣战者进门杀人的惨况，石拔听得胸中热血涌起，眼看着城中处处火光、悲号之声不绝传来，显然这惨事还在持续着，石拔跑到杨易面前，叫道：“易哥！我们去救人吧！”
在唐军高层诸将中，杨易最有侠气，他本来下令严守城门，这时见如此之惨，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去救人，但话未出口，想起自己若去救人，要是他们走了以后回纥军趁虚而入夺了城门，那可就误了大事。
哥硕登高一望，忽然惊呼：“不好，阿维斯陀神庙起火了！”忙来请求杨易：“杨都尉，请你发兵去救人！”
索罗索德望见普法寺的方向也是火光冲天，也赶来求杨易出兵。
北门这一千八百人多是祆教教徒，那两千多民兵又多是佛教徒中的热血汉子，这时都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坐立不定，因他们的家人也在城中，个个求着杨易去救人。
杨易为人，粗中有细，见了他们这样子，心想：“现在若违逆了他们的心愿，只怕等不到大军赶来，这人心就散了。不如就带领他们杀进城去，将疏勒闹个天翻地覆——若北门失了，就再夺一个城门去！”
拔出横刀，登高道：“天方教这帮畜生惨无人道！随我来，这便去杀敌救人！”
温宿武问：“要留多少人守城门？”
杨易心想留的人少了守不住，留多了分兵，既然决定救人，不如放手一搏！喝道：“救人如救火！所有人随我杀去！”
数千人齐声高呼，杨易见数千人服饰杂乱、兵器杂乱、旗号杂乱，黑夜里只怕没法分清敌我，便命数千人全部撕下一条布条，绑在头上作标胶。
北门的驻兵营中有一千多匹马，杨易下令上马，马匹不够，其它人便作步兵拥簇在后，以五百唐军为核心，哥硕的一千八百人为两翼，两千刚刚脱困的佛教徒为外围，四千余人搬开了栅栏，便朝火光处冲去，沿途街道上有戒严的民兵，却哪里拦得住他们？
闯过一条街道，便见数千骑兵冲来，原来瓦尔丹听说北门起火，暗中吃惊，只是疏勒的兵力分了三分之一把守城门以防外敌，这部分人动不得，剩下的兵力一半在城内各处戒严，分得散了，还有一半则正在执行他的“屠教命令”，尤其对普法寺与阿维斯陀神庙的围攻正到紧要关头，所以直到这时才从各处抽调出四千士兵，命塞纳伊带领了赶来平叛。此刻瓦尔丹尚不知北门的详细情况，还知道是士兵作乱。
塞纳伊带领的这四千人有一千是疏勒的常备军，另外三千人乃是民兵，双方在疏勒的南北大道上相遇，塞纳伊望见哥硕怒喝道：“哥硕，你竟敢发动叛乱！”领兵奔来，猛地里一员骁将从旁杀出，却是石拔！塞纳伊只道哥硕是首领，不想唐军才是这数千人的真正主导者！杨易带来的这五百人乃是唐军中的精锐，就算是疏勒的常备军，唐军以一敌二至少也能大占上风！而塞纳伊还弄错了主次，一个不防已经被石拔闯入到十步之内，中间只隔着数骑！
石拔高叫：“大唐石拔在此，挡我者死！”
众回纥大骇：“大唐！”
便见石拔抡起獠牙棒，如旋风般卷了过来，刹那间连杀三人，已经闯到了塞纳伊身边！
塞纳伊当初亦曾出城，远远见识过獠牙棒的威力，这时望见，心魂震散，还是大吼一声，奋力反击，挡一声，他手中的大刀也是一把重兵器，竟然将獠牙棒给挡开了，两般兵器合力撞上了旁边的士兵，登时打得那人头颅粉碎。
石拔赞道：“好本事！”口里说话，手上不停，又是当头砸来，塞纳伊再勉力一挡，虎口剧震，竟而崩裂，这时周围士兵拥上，双方都有帮手接力，已成群体混战之势！石拔大怒道：“别碍我们决胜负！”
周围是他的十余名部属，和这个杀神上司早配合得极为熟练，同时挺出长矛，一边帮石拔消解压力，一边是逼退围护塞纳伊的士兵，石拔第三次闯到塞纳伊身旁，双手握紧獠牙棒一起用力斜挥，敌军中一个弓箭手觑到破绽，猛地射来一支冷箭，在那一瞬间石拔听见了破空之声，却不肯退让，只是身子稍稍一偏，獠牙棒仍然挥出。
砰一声，这一棒竟将对手硬生生砸下马来。原来塞纳伊连挡他两棒，双手已经酸软，偏偏这一棒石拔又是戮力施为，他的刀一挡没挡住，獠牙棒便砸中了他的脖子，倒钩嵌入肉中跟着撕下大块的皮肉，由于撞击力太过强大，还未落地半边脖子就已被砸烂了。
石拔眼见他是难以活了，连道：“可惜可惜，本来想活捉你的。”
却听杨易叫道：“小石头，你没事吧！”原来在石拔得手的那一瞬，那支羽箭却已经钉在了他左边肩膀上，石拔哼了一声，逆着冷箭的来路，猛地将獠牙棒扔了出去，那个射冷箭的弓箭手被獠牙棒当头撞中，立马肋骨折断，口喷鲜血，从屋顶直掉下来。石拔这才缓出右手来，从容将钉在左肩的箭杆折断，脸上全不改色。
附近的回纥士兵望就如同见着了魔鬼猛兽，无不丧胆，石拔虽然双手空空，但在火把的光亮中将眼睛一瞪，便吓得临近整队的回纥士兵慌张后退。
哥硕暗道：“好厉害！看来这一次我没跟错人！”
民兵队中的索德，脸上满是崇拜，迅疾地穿过人群，从那弓箭手的尸体边捡起了獠牙棒，挤到石拔，双手捧上，石拔接过獠牙棒，一骑当先驰了过去，回纥军主将被杀，军势立刻大乱！
哥硕领兵掩袭，节节进取，没多久便杀到了南北大街与东西大街的交汇处——两条大街交汇让这里形成了个大广场，疏勒人称之为“”，离普法寺与阿维斯陀神庙已不过五十步了。
杨易正指挥士兵继进，索罗忽然跑到他的身边，指着二十余步外的一个大院道：“杨都尉，黄昏时我从南门被押解到这附近时，见有同伴被押进那边那座营房，里面有可能也困着像我这样的佛徒民兵。请你许我带人去探一探。”杨易便答允了。
索罗便带了二百多人奔了过去，原来那却是一座连院，地下还设有地牢，里头果然囚禁着一千五百多名有佛教背景的民兵，唐军杀到这附近时看守的卫兵大多已经逃了，索罗带人杀了进去，大叫：“唐军救我们来了！”将那一千多人全部放了出来。这时满大街都是回纥败兵丢下的武器，一千多人涌出来以后拾起武器，也都撕下布条绑在额头上，随着索罗加入到唐军的阵营当中。
杨易眼看着麾下的兵马越来越多，心中暗喜：“或许迈哥还没来到，我就能夺下疏勒呢！那可是大功一件，这回迈哥总得将他那支赤缎血矛赐给我了吧！”
就在这时，前方有人高叫：“汗血宝马！汗血宝马！是汗血骑兵团！”
……
当晚杨易出发之后，张迈也点了六府兵马，趁着夜色开到离疏勒四十里之外，隐身于一处树林之后，及望见城中火起，郭洛以望远镜远眺，道：“咿，这火光怎么不像杨易给我们发信号，倒像城内起火了一般。”
张迈接过望远镜望了一望，道：“确实不像阿易发出的信号，不过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全体听命！出发！”

第134章 有冤抱冤有仇报仇！
张迈带领诸府主力进击的同时，也传令后方，要杨定国即刻率领民兵来援。
赶到疏勒北门时，情况却比预料之中要好得多。
原来杨易在疏勒城内挑起了一个战场，普法寺、阿维斯陀神庙听说有援军将到，死命抵抗，瓦尔丹本来能号令的兵力有常备军约八千人，民兵一万一千人，圣战者八千人，然而除去四门守军八千多人，派往城中各处街道戒严一时没法召集回来的军队又有六七千人，他手头可用的兵力已经不多：只剩下疏勒常备军不足两千人，疏勒民兵两千余人，并圣战者八千人。
圣战者虽然号称八千人，但其中属于库巴精锐的其实只有三千人，剩下的有两千人是不久前才从讹迹罕裹挟过来的俘虏军——多是祆教教徒，又有三千人是后勤辅助队伍。
一边要攻打阿维斯陀神庙与普法寺，一边要镇压异教教徒，一边要对付杨易，哪里还能分出兵力来攻占北门？
张迈赶到之时，城门只有几百个逃到这里避难的疏勒百姓，望见唐军开来，他们打开了城门，哭哭啼啼迎了张迈进去，张迈欢喜之余不免奇怪，问道：“杨易呢？他怎么不在？”
那几百个百姓多说不清楚，有一个较灵活的指着前方道：“那位将军带人杀过去了。”
诸将都惊讶起来：“他才五百人，就这么杀过去了？真是乱来！”
慕容春华道：“特使，我们得赶紧去增援！”
张迈看看眼前这形势，心想这可不仅可以破城，甚至有机会取得全胜！道：“好，春华你先去增援！我们随后就来。”
慕容春华率领精骑赶去的同时，张迈又令安守业接掌北门防务，命室辉带领一营的骑兵去探圣战者的军营，没多久室辉派人回报，才知圣战者已经入城执行屠教任务，军营早就空了。
张迈大喜道：“看来瓦尔丹是在干什么勾当，却被杨易坏了事！”又对身边郭师庸等道：“幸亏阿易坚持今晚进兵，要是不然，过了今夜，形势恐怕就有巨变了。”
这时前方慕容春华派人来报：“小杨都尉正率兵与回纥激战！略居下风。”
张迈道：“我这便去增援！”对安守业道：“你带一府兵力留守北门，副大都护要是抵达，可让他派人围堵西、南两门，只留下东门不围。”便要即尽起四府兵力，沿着南北大街挺进，忽然听见城中隐隐传来吟诵，吟诵似歌非歌，似文非文，用的却是胡语，张迈抬手令大军暂停，道：“且慢。”问左右：“这是什么？”却没人懂得。
便在这时，人报：“阿布勒来了！”张迈大喜，接了阿布勒道：“如今城中大乱，我甚是担心你的安危，如今见了你，才算放心。”
阿布勒见张迈关心之意十分诚恳，甚是感激，张迈又问：“那歌不像歌，曲不像曲的，唱的是什么？”
阿布勒赶来的途中早就听明白了，道：“那是祆教的诵歌。”因解释文义，张迈才知那吟诵唱的是：
“熊熊圣火，唯斯光明，扬善灭恶，万古天则，持我戈矛，束我前额，听我令谕，杀彼仇敌！”
那诵歌越来越响，到后来似有数千人齐声吟唱，张迈听得出神，道：“城中有变，且慢进兵！”
……
杨易听说“汗血骑兵团”五字，双眉一轩，喝道：“好哇，来得正好！”
温宿武叫道：“杨都尉，我们虽然有几千人，但精兵只有五百，不适合与汗血骑兵团硬拼啊。”
杨易看着广场和大街小巷人来人往，叫道：“你懂什么！汗血骑兵团最厉害的地方是他们的速度，如果是旷野决战，他们全力驰骋，我们赢了追不上对方，输了逃不过对方的追杀，现在在城中巷战，到处都乱糟糟的，这时候出动汗血骑兵，速度优势已经全然没有，那是这是歼灭他们的大好时机！就算我们胜不了，也能耗掉他们的兵力，后面特使兴兵赶上就有胜算了！”挥动手中长矛，大喝：“杀！”
果如杨易所说，此时东西、南北两条大道的交汇处到处都是人，有回纥军，有唐军，还有无数到处乱跑的百姓，骑兵在人群缝隙中穿过来，根本无法猛冲。要放马踏去，又是敌我难分。
杨易望见，哈哈狂笑：“薛复这蠢蛋！如此地形，立步兵不利骑兵，利短兵不利长兵，他竟在这时候带领汗血骑兵来，真是愚蠢透顶！走！大家以乱打乱，给我杀！”
他却不知道此刻带兵来的不是阿西尔，而是欧马尔。唐军刚刚冲散了塞纳伊的数千人马，士气如虹，杨易又号召百姓助战，索德等帮忙宣传，教百姓撕布条帮前额，以作识别。“唐军是来救我们的！大家随唐军冲杀啊！”
此处已经靠近普法寺与阿维斯陀神庙，正是佛教徒与祆教教徒的聚居地，又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劫，人人痛恨天方教，纷纷响应，两大街道交汇处虽是个大广场，但上万人加上几千匹马一挤便排列不开了。
塞纳伊战败之后，天方教一方又伤亡了一千多人马，溃逃者更达二千余人，这时瓦尔丹听说从北门涌来的不仅是叛乱，更有唐军，大惊之下，不得不停下对屠教行动，搜集兵力全力对付唐军，这一轮攻击他务要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唐军以及叛乱者压灭，因此命欧马尔率领以汗血骑兵团为核心的圣战者四千多人、疏勒常备军二千人，疏勒民兵二千多人，共八千余人冲了过来。
“冲过去，冲过去！”腆着大肚子的欧马尔骑着汗血宝马，就想一口气压过去，将唐军与叛军一路驱逐出北门。
不料由唐军作为核心的数千人马却极硬，在大广场上双方硬碰之下，五百唐军立定阵脚，半步不退，哥硕为两翼，索罗索德为外围，而城内受天方教迫害的各族各教尚不断向这边聚拢，眼看前额绑了布条绳索的人是越来越多，以城中广场为圆心，方圆二里的街道都变成了战场，连同老弱妇孺都投入到这大混战中来，这些民众从街头巷尾涌出，有的忽然朝，超过三四万人。
欧马尔虽然有汗血宝马，但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却哪里有什么作用？汗血骑兵团虽然勇猛，但陡然换将之下未免指挥不灵。
正混乱间，阿维斯陀神庙方向忽然传来了集体诵经的声音，诵读的却是祆教的《伽泰神歌》，诵经声在这个混咱的黑夜之中，尤其显得特异，杨易本正呼喝作战，听到那诵经之声后又见圣战者中有一部分人动作迟缓了下来，问左右道：“那是什么声音？”
哥硕道：“那是我教的《伽泰神歌》。”
杨易一奇：“莫非对方军队中还有祆教教徒？哥硕，你试着呼降！让他们头绑布条，和我们一起作战！”
哥硕叫道：“好！”便带着十几个人大叫，让祆教教徒投降，杨易喝止他：“不对！要用你们的经义劝化他们！用祆教的经文！”哥硕醒悟过来，乃参合经义，临场编了几句，呼喊起来：“熊熊圣火，唯斯光明，扬善灭恶，万古天则，持我戈矛，束我前额，听我令谕，杀彼仇敌！”
这几句话以祆教通用的语言叫将出来，通俗易懂，朗朗上口，一开始是哥硕自己叫，跟着是身边几百个祆教教徒一起高呼，再后来阿维斯陀神庙中的教徒听到，也都停止了诵经，一起念诵。疏勒城内，在喊杀之中飘扬起了数千人的肃穆念诵：
“熊熊圣火，唯斯光明，扬善灭恶，万古天则，持我戈矛，束我前额，听我令谕，杀彼仇敌！”
这肃穆的念诵没多久便传遍全城，所有还幸存的祆教教徒都从黑暗中跳了出来，拿起随手能拿到的武器，木棍也好，转头也好，绑了前额，四面汇集，赶来支援。
到了后来，欧马尔麾下的将近两千名讹迹罕将兵也都跟着念诵了起来，这些人晚间见天方教教徒屠杀佛徒，已感不忍，再见祆教教徒也遭不幸更是心痛，只是身在军队编制之中无法妄动，这时局面大乱，漫天又都是伽泰神歌的韵律，个个泪流满面，竟尔倒戈！
杨易与慕容春华已经会师成功，一千七百人持短兵长矛进逼，猛地有人叫道：“抓住天方魔头了，抓住天方魔头了！”
却是一个倒戈的讹迹罕祆教教徒将欧马尔给拉下马来。天方军变生肘腋、主将失陷，立马大乱。石拔率军冲了过去，将欧马尔一叉，提回军中，杨易见了大奇道：“咦，怎么不是薛复？”
……
阿西尔躺在，听着外面惨酷的声音，心中充满了痛苦，喃喃着：“为什么要这样杀人，为什么要这样杀人？究竟是为什么？”
瓦尔丹多年来的教诲，自己少年时代培养起来的单纯的信仰，在这场大仇杀中被无情地撕成了碎片。
砰一声，门被打开了，马呼蒙警惕地跳了起来，阿西尔却全没半点反应，仍旧沉浸在他的迷惘与痛苦之中。
“是谁！”马呼蒙叫道。
“哥哥——”黑暗中窜入一条窈窕的身影，向阿西尔扑来。
……
城西的天方寺。
“讲经人！欧马尔将军，欧马尔将军……”
“怎么样？”
“欧马尔将军，他被一个背叛的祆教士兵拉下了马，现在已经被敌人活捉了！”
“什么！那大军如何了？”
“我们的军队都乱了！现在唐寇，还有几万佛教徒，还有祆教教徒，正在向这边涌来！我们的军队就要抵挡不住了。”
瓦尔丹浑身发抖。
为什么会这样，为何真神不庇佑于我？只要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一个晚上啊！疏勒的局面就会变了！可为什么唐寇会在这个时候杀来！
“赶快去支援！”
“可是讲经人，我们的兵力……”
此刻天方寺内只有不到一千人的库巴精锐，以及不到两千人的辅助队伍了，如果欧马尔那边彻底溃败，那瓦尔丹这头就算将兵力全部投入，也没法扭转整个战局。
“我们的兵力，明明比对方多，为何反而落了下风？”
瓦尔丹忽然想起了阿西尔，在库巴诸将当中，以伊斯塔与阿西尔最善用兵，伊斯塔因为大雪被阻隔在葛罗岭山口西边，身边就只剩下阿西尔，今晚执行屠教行动，换了欧马尔代替阿西尔并无不妥，但用他领兵打仗的话……
“难道我错了吗？难道我错了吗？”
暗夜的寒风依然凛冽，血腥味已经弥漫全城。但比血腥味更刺激瓦尔丹的，是那祆教教徒的颂歌——
“熊熊圣火，唯斯光明，扬善灭恶，万古天则，持我戈矛，束我前额，听我令谕，杀彼仇敌！”
瓦尔丹双目一睁：“不！不！我没错！”
啊，是了，是因为卡菲尔们被发动了起来，如果是在旷野之中，就是数万民众面对数千骑兵也只有被屠杀的份，但在城市巷战，民众的支持却能够产生极大的威力！
“圣火，生活……我就要灭了你这生活！”瓦尔丹犹如癫狂了一般。
你们有教徒，我们就没有么！
“号令全城！”瓦尔丹叫道：“所有天方教教徒，披发左袒，为护教而圣战！”
“什么？”
“没听清楚吗？”瓦尔丹将声调提得更高了：“所有天方教教徒，披发左袒，为护教而圣战！”
阿卜杜却有些害怕了，道：“讲经人，现在局面不利，我们是不是，是不是考虑……”
“考虑什么！”瓦尔丹怒道：“你想投降不成！”
阿卜杜不敢接口，但他那目光却是在微弱地默认了。
瓦尔丹的胡子翘了起来：“投降！不许投降！宁可殉教！也不许投降！我们是无敌的，我们也还没疏！谁敢提议一句投降，我就杀了他！”阿卜杜全身一颤，不敢再言语一声。
“出动，出动！全城的教徒，都出动吧！生死成败，就在今夜了！”
命令传出，数万天方教教徒倾巢而动，整个疏勒都乱了，这已经不是战争，而是宗教的仇杀！
整个城市已经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了！只要是有人，就得先看看对方是束了前额，还是披发左袒，如果是和自己一样的，那就联手，如果是和自己不一样的，那就杀！
由于天方教方面首先发动了第一轮的屠教行动，让佛教与祆教丧失了大量的成年男子，所以这场全城动员的仇杀发动起来以后，天方教方面便大占上风！但是以杨易为核心的唐军却有着更好的组织，抵消了天方教的这个优势，双方开始在普法寺、阿维斯陀神庙以及天方寺之间拉锯着。
……
疏勒的混乱让张迈也惊讶不已，他手头虽有数千精锐，但面对这场混乱也有些踌躇。这数千人的兵力要是用得好了可以扭转战局，要是用得不好，那就像将精兵投入到沼泽中去，会越陷越深而无法自拔。
“特使，不能再追加兵力了！”郭师庸说：“我估计现在杨易也罢，瓦尔丹也罢，所有人的编制可能全乱了！全城十几万人都在乱战，每一个大街小巷都是敌我难分，拼的是人数与体力，我们如果现在将兵力投进去，不过是在十几万人里面多投入几千人而已，没用。”
“那你说该怎么办？”
郭师庸道：“如今杨易与瓦尔丹在街巷之中相持不下，我们无需再投入兵力争夺平地战场，如今北门有五府二十个营的兵力，进兵不可仓促，且先守住北门，以五十人为一队，出动共一百队，然后自南北大道诸步推进，选定较高房屋，命士兵登屋，占定高处一百所，然后喝令披头左袒者跪伏，不跪伏者射杀之。”
张迈点头道：“好，就依庸叔。”
只是如此进兵，速度便甚慢，但每多占据一处屋宇，局面便向唐军多倾斜一分，瓦尔丹虽知占据高处的重要性，但大部分兵力都被杨易拖住，如何还能够抢得赢唐军的精锐？随着时间的推移，天方教徒的抵抗也变得越来越弱。
自四更至破晓，唐军方才将北门至普法寺一带控制住，天色渐明，这时无论是天方教徒还是佛教徒、祆教徒，打了半夜的仗都已极为疲累，唐军弓弩手站在屋顶，居高临下，但见披发左袒者便发箭射杀，残存的天方教徒纷纷闪入屋内躲避，剩下的几千人也都退到西南一隅，在天方寺与西门之间负隅顽抗，天色大亮以后，唐军已经占据绝对优势了。
五更时分，唐军民兵三部中的牧闲部已经到达，合舍里奉了张迈的命令，沿着南北大道，开到广场处，然后分兵去攻占东门、南门，东门的守军已经逃往莎车，南门守军见势不妙，赶紧投降。
到了中午，杨定国又率五千人赶到，法信、郑渭、李膑等也都赶到了。张迈这才率领二十队将士来与杨易会合，杨易打了一夜的仗，身体疲累，人却反见精神，双方会师，将天方寺给围了起来。
瓦尔丹残存的三千兵力，被分成两半切割在天方寺与西门城门。本来响应天方教教令的数万教徒这时也死了小半，还有一大半被击溃了，藏匿于各处。
杨易来到普法寺与阿维斯陀神庙之间，但闻哭声震天，沿路到处都是尸体，街上已经看不到一个披发左袒的活人，见佛教徒、祆教教徒一个个屋子地搜寻，搜到有天方教教徒就拖将出来打杀，一个个恨得咬牙切齿的，郑渭问道：“这是干什么？”
索罗侍奉在旁，怒道：“昨天晚上，他们就是这样对我们的！”说着都哭了起来，诉说昨晚的遭遇。
郭师庸、奚胜等听着听着都忍不住怒骂：“真是一群畜生！”
法信见了那些天方教教徒的惨状，口宣佛号，道：“善哉，咱们已经控制了局面，再杀下去，就只是报复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彼虽有怨于我，我亦当以德报之，放能化解仇恨。”
哥硕、索罗等都急了，叫道：“他们得势时杀得我们，若不是唐军及时赶到，我们非被他们杀得绝种了不可！我们得势时却不许杀他们，这是什么道理！张特使，你得为我们做主啊！”索德没什么文化，口没遮掩，更是叫了出来：“你不顾他们杀得我们那么惨，还满口好生之德的，你究竟是帮谁！”
法信道：“冤冤相报何时了？逞一时之快而杀人，非王者所为，更非仁者所为。特使，请下令禁止仇杀吧。”
杨易却冷冷道：“大和尚，你是只看到眼前他们的可怜，却没看到昨晚他们的可恨！什么王者，什么仁者，狗屁！”
附近的百姓听到争论，纷纷跪下，叫道：“张特使，求你们允许我们报仇！”“若不能报此大仇，我们也不活了！”
一个妇女昨晚才失去了丈夫，担心张迈下令禁杀，瞥见身边一间房子里有个人影一闪，狂叫着冲了进去，死命将那人拉出来，她手中没有兵器，扑上去就用口咬！
法信见了这情状，便可想见这个妇女怨毒之深，合十叹息，叫道：“特使！快下令制止她吧。”
张迈看着那妇女唯恐自己下令止杀的神情，见嘉陵和尚也在旁边，问道：“嘉陵，你也是佛门，昨晚最惨的也是佛教徒，你来说说，该怎么办？”
法信向嘉陵连使眼色，但嘉陵自昨夜目睹天方教杀起人来时毫不留情的手段，脸上一片沉静，合十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唯有以直报怨，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才显我佛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之威！”
法信大吃一惊，叫道：“嘉陵，你怎么，怎么……这，这不是我佛门……”
杨易却已经大笑了起来，道：“不错，就该如此！他们造了什么虐，就该让他们受什么报应！”
张迈沉默了半晌，道：“战斗结束之后，便不许私下的斗殴仇杀。所有人都当遣送到张法官处受审，杀人者死，助敌者贬为奴隶！”扬起马鞭来，指着尚未投降的天方寺道：“但现在，战斗尚未结束！”
哥硕、索罗等都听不明白，杨易叫道：“还不明白吗？有冤的、有仇的——要报的赶紧去！”

第135章 公审大会
疏勒渐渐平静了下来，唐军的民兵陆续抵达之后，城内的局面便更加明显。
到了第二天中午，全城除了天方寺与西城门外所有据点都已经被唐军占据，薛苏丁建议在西城门外再部署一部兵马以防对方脱逃，张迈却道：“要逃就让他们逃吧。”对天方寺方面也只是围而不攻，胜券已经在握，张迈不着急了，在唐军全灭接掌全城防务之后，张迈命郭洛开始清理新归士卒，而郑渭则开始主持民政事务。
到中午为止，先后归降的疏勒常备军有二千三百人，民兵六千六百人。
昨夜的巷战给疏勒造成巨大的人口损失，三万多天方教成年男丁死了八成，面对佛教徒、祆教徒来势汹汹的报仇，前一天才遵从汗令戴上“天方教徒”帽子的人纷纷自己摘下标签，大声宣称自己并不是天方教徒，并以向天方教教徒的尸体吐口水等行动来证明自己的清白，然而在佛教教徒、祆教教徒的指证下，所有曾经跟从天方教作恶的人还是被抓了出来，最后指认出了一万多人，这些人的财产全部被没收，打入俘虏营中等待审理。
除去这部分人之外，其他各教各族民众加起来只剩下不到七万人，昨晚天方教屠教，不但杀男丁，老朽者亦皆屠尽——此是瓦尔丹意图节省口粮，毕其功于一役，因此这六万多人里头以成年而未老的妇女最多，有三万多人，十二岁以下的儿童次之，有将近两万，而成年男丁最少，连同已经归降的常备军以及民兵在内，也只剩下大概一万五千多人。
城内到处都是尸体，若非唐军进驻，那真是死人比活人还多，这等情况真叫人惨不忍睹，幸好天冷，尸体不至于很快就腐化生虫，但张迈还是担心引起病毒传播造成瘟疫，急派人清理尸体，当天就搬出城外埋葬。
哭泣之声溢满全城，郑渭听了心中怜悯，下令唐军民部每一个家庭都必须收养一个失去亲人的儿童，至于失去丈夫的妇女，未来如何安置也将是一个问题。
郭洛从归附的疏勒士兵中，只抽调出两千四百人来归哥硕统领，跟随杨易去夺莎车城，其他人则在营中等待命令，只等命令一下就可解甲回家。
疏勒的平静，几乎让幸存者忘记了城内还有两个顽抗据点的存在。只不过这个据点如今已被围困了个里外三重。
……
天方寺内一个小黑屋里，阿西尔枯坐在角落，前天晚上，珊雅闯了进来要将他救出去，他却拒绝了，因为他要在这里等候讲经人，尽管明知道自己已经被瓦尔丹抛弃，但生命中最后的一份顽固却硬得就像石头。无奈之下，马呼蒙只好留下陪他。
“王子，讲经人不会来了！”哪怕是在小黑屋中，马呼蒙也已知道天方教已经战败，寺内如今已是乱成一团，这个屋子大门洞开着，不断有人误闯进来然后又出去，其中不乏阿西尔的旧部。但阿西尔却一点逃跑的意思都没有，他在等待着。
进入到第三天晚上，就在接近天亮，而天最黑的时候，一盏灯照亮了他的眼睛，是瓦尔丹——他终于来了！他终于没有忘记阿西尔。马呼蒙惊讶地让在一边。
瓦尔丹进了门，一个侍从摆下一张椅子，瓦尔丹坐下，坐在阿西尔面前。
“讲经人……”阿西尔流下泪水来，瓦尔丹还没有说什么话，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但只要他来了，阿西尔便满足了，他没有问其它的事情，没有问与自己有关的事情，反而问：“外面的局势怎么样了？”
瓦尔丹沉默了好久，才忽然开口，道：“外面不知道怎么样了，但寺内，还剩下五百多人。”
“五百多人？有马没有？”阿西尔站了起来：“如果有马，我护送讲经人杀出去！”
杀出去？马呼蒙看看阿西尔，心中黯然，对手可是唐军啊，如今这样的情况，还能杀出去？再说，杀出去以后，能去哪里？葛罗岭山口大雪封山，开春之前恐怕是没法回去了，出城之后若是找不到补给，一样得死，这就是西门的守军不敢擅自逃跑的原因。
“西门投降了，西门投降了——”
寺外传来了欢呼声，坚强有如瓦尔丹，脸上也不禁流露出了失落。天方寺啊，终于彻底孤立了。
“讲经人，讲经人，我们赶紧动身吧！趁着夜色！”阿西尔说。
马呼蒙心中难过，他觉得王子一定是精神出了问题，在这个时候，居然还全心全意地为瓦尔丹着想，明明瓦尔丹已经不信任他，明明是瓦尔丹将他关到这里，可是今天瓦尔丹一来，阿西尔就仿佛忘记了这一切，甚至马呼蒙都清楚：他的王子早已看透了瓦尔丹的一切，可是王子却还在自己欺骗自己。
热诚的阿西尔半点也没注意到瓦尔丹神情的变化，更没有发现瓦尔丹的动作！
而马呼蒙却发现了——瓦尔丹从侍从的腰间抽出了刀！
这时阿西尔背向瓦尔丹，正在窗户边聆听着外面的动静，口里呢喃着，还在盘算怎么样才能将讲经人救出去，而瓦尔丹的刀却猛地砍了过去——直砍阿西尔的脖子！
“王子！”马呼蒙惊呼着，要扑上去却被两个侍从拦住，与此同时阿西尔听到马呼蒙的叫声后猛地转身，刀砍得偏了，砍中了阿西尔的肩膀。讲经人的武功并不算十分高强，而阿西尔肌肉的结实程度却可以和石拔一拼，刀没有看得很深入，但鲜血还是流了下来。
阿西尔与瓦尔丹，两个人面对面，四只眼睛相距不到四尺，灯光之下将彼此的眼神都看得十分清楚。
“讲经人？”鲜血还在流着，阿西尔却仿佛不晓得痛。再跟着，他忽然完全明白了过来！
“哈哈，哈哈，哈哈！”他狂笑着，他明白了，瓦尔丹今天来，根本不是为了释放自己，也不准备来告诉自己：两天前的那个晚上，我关你关错了。阿西尔明白了过来，瓦尔丹今天来，只是为了要杀自己！
尽管这一切他本该想到了，但直到此刻阿西尔才不得不面对。
一切都已经无望，此刻的瓦尔丹——这位圣战者的领袖已经谁也伤害不了了，甚至他的号令也得不到多少人的响应，教徒们对他的崇拜，也随着那晚的大火而产生了动摇。当他下令屠杀，便已让追求良善与光明的人对他产生了怀疑，而当他战败，又让崇尚武力与征服的教徒失去了追随他的理由，如今他既失去了仁善之名，胜利的结果也已与他无缘。如今他剩下的，就只有自己对自己的毁灭，而在自我毁灭之前，他要先杀了阿西尔——杀了这个到最后一刻还疯狂迷恋自己的信徒！
这是一种普通人无法理解的心态！
这是癫狂者最后的癫狂！
阿西尔在狂笑着，半点也不顾瓦尔丹拔出了他肩头上的刀，然后再次向他砍来。阿西尔笑得好凄凉，甚至是讽刺，在讽刺着自己过去数年的愚蠢！
马呼蒙终于挣开了两个侍从，一个头槌将瓦尔丹撞翻，但他很快就再一次被两个侍从按倒在地。
“马呼蒙！”阿西尔跪倒在地，叫道：“别挣扎了，让他杀吧。”
瓦尔丹颤巍巍站了起来，抓起了刀，再次砍下。
刚才屋内的呼喊的冲撞已经惊动了邻近的人，有人闯了进来，拉住了瓦尔丹的臂膀，这一刀砍中了阿西尔的头，却因为被那人一拉，才算没将阿西尔的脑袋砍成两半，只是刀锋在他脸上从前额到左颊拖了长长的一刀，他的一只左眼也差一点被这一刀拖瞎了。一张多么漂亮的脸啊，就这么毁了。
冲进来的人，竟然是阿卜杜！
“你要干什么！”瓦尔丹冲他吼道。
阿卜杜道：“这人不能杀！唐军开出的讲和条件里，有一条就是要将他活着交出去。”
“讲和？谁说要讲和！”瓦尔丹怒吼。
马呼蒙再次挣脱那两个侍从，将阿西尔一把抱住，抱到角落里。
就在这时，外面又响起了奇怪的声音。似乎是有数千人在搞集会。
瓦尔丹和阿卜杜都停了下来，凝神聆听那怪异的声响，终于忍不住，跑了出去。
屋子外头，天已经蒙蒙亮。
天方寺有一道两人高的围墙，围墙之外这时有摆了一圈的拒马，每五步就有一个士兵把守着，天方寺前面有一个占地数亩的广场，这时候已经搭起了一个高台，日间搭台的时候瓦尔丹还以为这是唐军准备进攻天方寺的工事，这时才知道不是，因为台上摆了几行的桌椅，台下则挤满了人——都是战胜方幸存的孤儿寡妇。
“他们要干什么？”瓦尔丹叫道。
便见高台上一个满是威严的大胡子——唐军的法曹参军事张德站了起来，大声说：“公审大会，开始！”
台上静静的，充满了肃穆，而台下的无数民众则发出了要哭却又忍耐住的声音。一个个的俘虏被带上了高台，由台下民众指认。
这次的公审大会规则十分简单：一，杀人者死；二，助恶者贬为奴隶；三，若能虔心认错而得到苦主的原谅，则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有多少苦主会原谅这些杀人恶魔呢？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他们这是要干什么？”瓦尔丹和天方寺内五百多人纷纷登高，惊疑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看到杀人者被处决，数百人都产生了恐惧，但看到有人侥幸被宽恕，又激发起了他们的求生欲望。
“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天方寺内忽然有人低呼着，但那个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瓦尔丹在发抖，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
这时，欧马尔被带上台了。
这个人，几乎都不用指认，他的罪过就已经是板上钉钉！
“撑住啊，欧马尔！”瓦尔丹在楼顶高叫：“撑住！真神在看着你呢！”
寺外数千人一起怒目朝这边望了过来，就在这时，欧马尔忽然噗一下跪在了众人面前：“我该死，我该死！我错了，我错了！”他痛哭着，哭得鼻涕都流了下来，面对民众不住地磕头，“是瓦尔丹，都是瓦尔丹，那个杀人魔王！是他下的命令！是他要我们屠杀平民，如果不动手，他就会连我们都杀！阿西尔就是因为劝阻他，结果被他关进了死牢！这是几千人都有目共睹的。”
楼顶的瓦尔丹身子连连摇晃，几乎连站都站不稳。
而欧马尔的供述还没有结束：“当然，我自己也有错，我贪生怕死，我不敢反抗他，还有，我……我心里也是有罪恶的，我不该跟着瓦尔丹作恶，但是现在，我很后悔，我真的很后悔！我请求大家，给我个机会，给我个机会！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哭得眼泪鼻涕滴在一起的欧马尔，让瓦尔丹看到了自己如果出去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他的心寒了，冷了！他不怕死，可是他不能这么死！他要必须要有自己的一份尊严——最后的尊严！
“阿卜杜！”回到楼下，他叫来了阿卜杜：“点齐最后还敢一战的兵马，我要冲出去！”
“冲出去？那是送死啊！”阿卜杜说。
“送死？我宁可战死！我不能被他们这样折辱，我不能被他们这样折辱！”瓦尔丹高叫着。
就在这时，阿卜杜却送上了两样东西来：一个小瓶子和一把刀！
“干什么！”瓦尔丹怒吼。
“讲经人，你也明白，没有人愿意跟你一起冲出去了。一个也没有了。”
“我是问你，这些是什么东西！”瓦尔丹指着那小瓶子和那把刀，大叫。
“你知道是什么。”阿卜杜阴阴地说。
瓦尔丹马上明白过来，那小瓶子里，装的是毒药！
“你妄想！”他怒道：“我不会自杀的！自杀是圣教的大罪！我们的生命是真神创造的，生命的期限也由真神决定，如果我自杀，那就违背了经训！”
如果在日本，因为殉国、殉主、殉情的自杀可以让人肃然起敬，但在天方教文化中，自杀却是另外的含义。
“是的。”阿卜杜道：“如果讲经人死于怯懦的自杀，死后应该都没法以教礼发送。而且穆圣的训示十分明确：如果有人跳崖自杀，那么他死后将在火狱永远跳崖不止；如果有人服毒自杀，那么他死后将在火狱永远服毒；如果有人用铁器自杀，那么他死后将在火狱中手拿着同样的铁器永远在身上扎——所以……”
“所以我不会自杀的！”瓦尔丹发出最后的怒吼：“你是要我以非教徒的怯懦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吗？你妄想！你妄想！”
“但是讲经人，你想冲出去殉教，也是不可能的。”阿卜杜道：“现在，寺内已经没有人会再追随你冲出去了，而外面，张特使已经传下了命令，不会有人杀你。他们看见你，只会活捉，然后押上高台，就像欧马尔那样受审！应该怎么选择，讲经人你看着办吧。”
想象着刚才欧马尔的遭遇，瓦尔丹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就连他那永远笔直的背脊也然像断了一般，整个人瘫倒在地。
哀莫大于心死，而对于宗教狂热者来说，世间最悲惨的事情，莫过于信仰的崩溃。
……
天气依然寒冷，又是一场大雪飘下，将逝去者的坟墓都掩盖了起来。
白茫茫的大地，一片肃穆。
“如果不是瓦尔丹，”张迈道：“这场大战不管谁胜谁负，至少也不至于死这么多人。”
“他已经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郑渭说。
“已经得到？”张迈道：“还远远没有！疏勒虽然清理干净了，但葛罗岭山口以西，却还有不知多少癫狂者！那是我们需要时刻警惕的！”
街道已经清理完毕，数万唐民开始从下疏勒和城外其它地方迁入城内避寒，郑渭正在执行新的一轮户口整顿，阿布勒被任命为粮官，负责统筹未来一个季度的口粮分配。
在第一轮人口摸底结束后，郑渭前来汇报：“大昭寺下辖的疏勒佛民，号称五万，实际上加上隐户，共有七万六千人左右。这一部民众并没有很大的损失。”
这七万佛民在血统上是以大唐军屯将士的后裔为父系主干，融合了昭武、吐蕃、突厥等的混血，在宗教上，信仰佛教，识字者有八千多人，其中有六千多人乃是僧侣，但大多数僧侣都有出家之前娶妻生子、出家之后耕田喂马的习惯。这一部人原本是居住在疏勒城西南的河谷绿洲，从事着定居农业兼定居畜牧，是疏勒地区最大的余粮来源。
“疏勒城本有人口约八万人，加上附郭人口有十四多万，再加上西来的圣战者，以及从下疏勒逃来的天方教徒，在那晚屠教之前，城内的人口估计当接近或者超过十六万。而现在，只剩下民众七万九千人，其中成年丁约一万六千人，此外有战俘奴隶两万二千人，其中成年男丁八千人。”
疏勒及其附郭地区，乃是整个大疏勒地区最大也最肥沃的绿洲，不过这个绿洲却被回纥人用于牧业。
“下疏勒及其附郭地区，有人口约两万八千人左右。成年男丁一万二千人。”
“其它周边地区诸部，人口难以统计，估计当在四万人到七万人之间。成年男丁或有两万人。”
所谓的周边诸部，包括边远的绿洲、河谷，以及分布在天山南麓山坡、葱岭北部山坡的草地等等，乃是突厥、吐蕃、昭武等族的游牧地。
“此外因为战乱而逃亡不知何处去的人口，数字尚难估计，在战后或许会逃回，这个数字，怕得等一二年之后，才能统计出来。”
“最后，我安西唐军自葛罗岭以西迁入人口，七府将兵之外，有民部八千二百人，最近这场战争的伤亡兵曹尚未统计完毕，总人口当在一万六千人左右。这一部人口，却是以男丁为主，阳盛阴衰了。”
张迈道：“也就是说，除去周边诸部，我们一共有大概……”
“粗略估计，大概二十二万人。”郑渭说“如果杨易取下了莎车，这个数字估计会有变化，不过应该也不会变化太大，据我从法信他们那里了解，莎车由于处在交战之处，那边的人口并不多。”
大疏勒地区的面积差不多和浙江省一样大，却只有二十多万人！尽管这里的生态、土壤、气候环境无法与江南相比，但只有二十几万人的话，仍然让张迈觉得太过地广人稀了。
“我们的粮食怎么样了？”
“粮食的话，按二十二万人计算，谷物可支九到十个月，牲畜类尚未统计。”要清点完牛羊，那可也是一个大工程，不比清点人口容易多少。
“也就是说，我们来年可不能遇上一个荒年，对吧？”张迈说。
“不止这个吧？”郑渭道：“别忘了我们至少还有一场大仗要打！”
“那个不用担心。”张迈的心情本来一直有些沉郁，说到那场大仗反而露出了笑容：“那是一场必胜的仗，你不用考虑这个！只要想着怎么经营好我们的疏勒，就行了。不过……”
“不过什么？”
张迈道：“不过现在向西的山路堵住了，东北往龟兹、高昌的路线敌我难分，农业的话急也急不来，只能按部就班，而如果要发展商贸，似乎就只有于阗一线了。虽然我不是很明白疏勒和于阗的物产状况，但这想来只靠这两个地区进行双线贸易的话，只怕也很难有大盈利吧。”
郑渭微微一笑，说：“特使你刚才这两句话一说，我可觉得你大有经商之才呢。不错，靠着疏勒地区与于阗地区做买卖，这买卖是很难做起来的。但如果我们在顺利拿下莎车的话，那就可以开出另外一条有着无限商机的商道了。”
“莎车？”张迈一拍脑袋，急忙翻包倒柜，寻出那套地图册来，在上面找到了莎车的位置来。
莎车位于疏勒东南，从莎车往西，有一条山道可以穿过葱岭，进入富庶的印度地区。
“巴基斯坦，巴基斯坦！”张迈叫了起来：“从莎车是可以去巴基斯坦的！”
郑渭瞪了瞪眼睛：“什么巴基斯坦？”
“啊，我是说……可以进入印度河流域……也就是天竺！”
既然能到印度河流域，再过去就能抵达恒河流域了。
郑渭微微一笑，仿佛发现了什么，却没有道破，只说：“特使，自玄奘法师为天竺正其译名以后，咱们汉文里头，已经叫那里作印度了。”
“啊！对，对！”张迈尴尬地笑了一下。
郑渭瞄了一眼张迈的那本地图集，道：“这本东西倒有些奇特，我之前好像没见过。”
张迈笑道：“这个啊，郭洛他们是见过的，你……”
正想着怎么向他解释，外间传来了捷报：“大捷！大捷！莎车守军投降！小杨都尉已经取下莎车城！”

第136章 张迈成亲（一）
雪越来越大了，但疏勒却严寒中得到了和平，只要一天葛罗岭山口不解冻，这个地方就会有一天的安全。大疏勒地区的百姓大都已经撤入了疏勒与下疏勒，郑渭完成了编户工作后，所有的工匠、失去产业的小商贩以及妇女等都纳入了新的行政管理体系中来。
寒风大雪之中，室外的劳作很难进行，只能等待偶尔天气变得没那么冷时出门，但室内劳作却还可以进行。其中最重要的两项，一是修补和锻造兵器，这是男人干的活儿，由唐军民部的工匠将整个疏勒的铁匠组织起来，在疏勒城内由于萨图克坚城的可汗工坊里开工——当然可汗工坊如今已经改名，叫做大唐疏勒工坊了；二是衣物纺织，杨清带领唐军民部擅长纺织的妇女，将城内的妇女组织起来制作冬衣。
珊雅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来弹棉花。
虽然是宁远故国的公主，毕竟她是从库巴来的人，又是萨图克未成婚的妻子，身份上有很重的嫌疑，幸而在那场动乱之中她并未卷入屠教行动中去，这时却和侍女蓝花也被分开了，和唐军中曾负责行伍伙食的王二嫂子以及另外一个失去丈夫的妇女伊莲娜住在了一起。
王二嫂子虽有丈夫儿女，但她丈夫王二如今正随杨易出征莎车，城池虽然打下了，但大风大雪之中交通不便，军方高层已经下令让杨易在莎车就地驻扎，同时便宜处理当地政务，王二也就没法回来，所以这个冬天她估计要搂着儿子女儿过了。幸好入城之后，上面被分给了一套房子让她居住，一应米粮、柴薪都有供应，入住没两天，珊雅和伊莲娜一家也搬进来了。
伊莲娜不到三十岁年纪，却已经有两个儿子，一个七岁，一个九岁，她性情温和，长得也颇有姿色，在疏勒城中虽然过得清贫，却甚幸福，但这场劫难却将她从天堂打下了地狱。若不是还有两个儿子作为牵挂，只怕她早就活不下去了。珊雅本来也十分愁苦，但见到身边有这样一个比自己凄惨了十倍的人，慢慢的心里就不难过了，反而帮忙劝慰伊莲娜。
三个女人，四个小孩，尽管各自的身份有着很大的差异，但七个人一挤，这个冬天便显得暖和多了。珊雅和伊莲娜都不会说唐言，王二嫂子是会好几种话，平日里呆在一起就教她们，道：“往后疏勒是归大唐了，学会这唐言，往后会有好处。”伊莲娜性情和顺，学话却不快，珊雅聪慧灵敏，却学得甚是用心。
珊雅属于半俘虏的性质，伊莲娜一家属于受接济户，平日只能得到一些最基本的生活物资，让她们能够活下去罢了，日子过得自然极苦。
王二嫂子既是军眷，本人在民部又有职司，民部安排下来的衣物、食物、用品自然很足。她是开朗豪爽的人，眼见珊雅和伊莲娜过得贫苦便常接济她们，最后干脆来个大锅饭，七人作一家子，有饭一起吃，所以珊雅和伊莲娜一家都十分感激她，都拿她当真姐姐看待。
这日王二嫂子道：“我当家的这几个月得的战利品不少，养着你们一年半载的也没问题，但人贵自立，你们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这两日我军刚刚在城内开了棉衣工坊，你们若愿意干活，能够干活，我就给你们找份工去，自己能赚钱，日子才过得有底气。”
王二嫂子在女人里头算是活动得很开的，甚至便是郭汾、杨清，她也见得着面，有她出马，自然不会有问题，不一日就得到了回音。
珊雅是公主出身，虽然是个亡国的公主，但有父兄罩着，在库巴也未吃过一点苦头，受人供养惯了，对去做女工没有很大的兴趣，只是见王二嫂子一片好意，便淡淡地应承了。伊莲娜却是千恩万谢。
王二嫂子又看看伊莲娜，捋起她的头发来瞧上两眼，说：“妹子，眼下虽然找了份工，算是解了燃眉之急，但你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又没有父母兄弟帮忙，这日子如何过得长久？依我看，你也还年轻，不如再找一个人家，将来不但自己有依靠，对两个孩子也是好事。”
伊莲娜低下了头说：“我这样的景况，哪里能寻到什么好人家？若是胡乱找个人，我自己却不打紧，只怕害了孩子。”
王二嫂子笑道：“我就怕你没心思。若有这心思时，就都包在姐姐身上。”伊莲娜欲言又止，道：“你放心，就是找到了人，我也会先带回来让你相一相，若你相不中他时，姐姐还能硬绑你上花轿不成？”
伊莲娜这才放心了不少，王二嫂子又看了旁边珊雅一眼，笑道：“妹子，要不大姐姐也帮你找一个？只要你点个头，以你这样的人才，明天赶来说亲的人就得从咱们门口一直排到下疏勒去。”
珊雅微微一笑，说：“我不急，大姐姐先帮伊莲娜安排吧。”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了叫唤，王二嫂子的儿子来叫：“娘，郭少夫人请你过去。”郭少夫人，便是杨清。王二嫂子匆匆赶去，到晚间才回来，满脸的笑容，珊雅问：“大姐姐，是不是有喜事？”
“喜事！喜事！天大的喜事！”她笑吟吟的，说道：“郭大小姐要出阁了！郭少夫人让我去帮忙！”
“郭大小姐？是小郭都尉的妹妹？郭大都护的女儿？”
“是啊！”
“那她嫁的人是……”
王二嫂子哈哈大笑：“还能有谁！自然是张特使啦！”
这些日子和王二嫂子住一起，唐军高层人物的一些关系伊莲娜也听说了些，这时道：“那可真是一件大喜事了。”
珊雅望着窗外的飘雪，出了一会神，道：“可我听说，郭大都护还在葛罗岭山口那边没过来，她女儿却就这么成亲，会不会……”
王二嫂子听到这句话叹了一口气，道：“老都护的安危，咱们唐军上上下下谁不担心？不过，这也是我们临走前老都护的吩咐，郭少夫人和老都护临别时，老都护千叮咛万嘱咐了的，说不能让战事误了女儿的婚事，还有郭老夫人，临终之前也这么说。现在好不容易局面稳了下来，这事自然就得操办了。唉，我不和你们说了！得去忙了！”
珊雅忽然叫道：“大姐姐！等等！”
“怎么？”
珊雅一步步走过去，一步一个心思，走到王二嫂子身边，说：“大姐姐，这事我听着也高兴，但要是有能帮忙的，你说一声，我一来想出点力气，二来也凑个热闹。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我想郭大小姐出阁，总有些精细活得干，比如梳妆打扮，安排音乐舞蹈，挑个衣服，拣个珠花什么的，别的我不会，这些我却有些心得。”
王二嫂子是走千山蹈万水历练过来的人，人长得粗豪，心眼却细，可不是那等没见识的农村妇女，珊雅的来历她又心里明白，这时听她这么说，道：“妹妹，不是姐姐多心，这件事情上，你可真的只是想帮忙？”
珊雅道：“大姐姐，你放心，处了这一个多月，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么？唉，我也不瞒你说，我心里确实有些念头，那就只是想着能否设法帮帮我哥哥，不过呢，大姐姐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就算是为了我哥哥，我也不会在这事上煞风景的，要大姐姐还不信我，可先将我的来历与郭少夫人、郭大小姐她们讲明了，若她们不同意，那我也无话说。”
王二嫂子琢磨了一下，笑道：“好，好！我去说说。”
但这事却就没了回音。
张迈和郭汾要成亲，在这个和平的冬季了，满城都将之当做一件大事来办，张迈自己觉得如今夹在两场大战之间，自己的婚姻，能简则简，但他手下的人却是谁也不肯马虎，再则别人闲下来了，张迈却闲不下来，训练新兵、修补城墙、铲除积雪、差点军粮、清算牛羊……虽然不是每一件事都要他去做，但他也总得照看，所以婚礼除了要选个黄道吉日之外，也得配合军政大局。
眼看又半个多月过去，离郭大小姐出阁还有好几天，王二嫂子忽然带了一个男子来，那男子三十岁上下，骨架甚大，甚是英武，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似是大病初愈，但睥睨之间却有一股慑人的气度！王二嫂子的孩子见了却都冲上去叫奚叔叔。
王二嫂子给女人孩子们介绍：“这位啊，是奚胜奚都尉。和我是通家的兄弟，不是外人，大家都出来见见。”
伊莲娜和珊雅都微微吃了一惊，伊莲娜吃惊的是家里来了一个这样的大官——都尉，那可是一个折冲府的长官。珊雅骇然却是因为他听过奚胜的名头！
“他就是唐军那个鼎鼎大名的陌刀将？”大唐陌刀阵的威力早在唐军占领疏勒之前就已经响遍全城，当初阿西尔盘算着如何与唐军作战，对陌刀阵也十分上心，因汗血骑兵轻灵，陌刀阵却威猛，若是狭路相逢，让轻骑遇上重步，是有可能要吃大亏的。因阿西尔打听到了唐军中陌刀阵主将的姓名，在一次闲聊之中曾和珊雅提起过，所以珊雅心中便记住了这个名字。
奚胜甚是客气随和，说是来坐坐，并谢过王二嫂子在他生病期间对自己的照料，但言谈之间，偶尔还是将目光向伊莲娜瞧来，伊莲娜看这架势，心里也有了一点底，低着头，话不多。
奚胜走了以后，王二嫂子用手肘撞了一下伊莲娜，说：“妹子，怎么样？”
伊莲娜道：“什么怎么样？”
王二嫂子道：“我说这个人怎么样？”
伊莲娜还没回答，珊雅道：“这位奚将军，可是主持陌刀阵的那位？”
王二嫂子连连点头：“对！就是他。”
珊雅叹道：“那他可是一个了不起的英雄啊。”
伊莲娜的两个儿子睁着大大的眼睛：“了不起的英雄？”
“是啊。”珊雅道：“这人不但官位高，而且是唐军中一位了不起的英雄。”说着就讲说了一番奚胜和陌刀阵的事情，其实她对陌刀阵的传闻，也是间接从阿西尔、马呼蒙处听来。饶是如此，还是将屋里几个孩子听到长大了嘴巴何不拢。
“这位大叔，这么厉害啊！”
伊莲娜也听得若有所失，王二嫂子推了她一下说：“妹子，我看今日奚胜老弟对你很有好感，你呢？你又是什么意思？”伊莲娜道：“他可是一个都尉，又是军中这么重要的人物，前途似锦，谁嫁了给他，那就是做定了都尉夫人了。再说他年纪也不老，还怕找不到个好女子？哪里会看上我？”
王二嫂子笑了起来：“妹子，你这就不懂了，我这个大弟弟，性情和别人不同，他在战场上是勇不可挡，但平居过日子却甚是和气，而且如今他虽是功成名就，但找媳妇却不求那等年轻漂亮、风骚窈窕的，也不管家事、背景，而注重性情、人品，就是要娶个娴熟稳重的，回去帮他理家好过日子。先前我给他寻了几家疏勒商家的大小姐，他却都看不上，偶尔听我提起了你，却动了心，所以今天才来。你不用担心他那边，只跟姐姐说，你这边愿意不？”
伊莲娜问：“他的性情？真的是好？又不知他家里人怎么说，能容得我两个孩子不？”因对方是个都尉，因此也就不用问家境了。
王二嫂子笑道：“他没家里人，如今就他单身一个。他话不多，其实却喜欢热闹，有两个孩子只会更高兴，若你不放心时，这两天我让他多过来走动走动，性情如何，你自己看着。”
伊莲娜便没话说了，第二日奚胜却没来，因他是新军的步兵总教头，风雪再大，新军的训练却半点没搁下，天气越是酷寒，他就越是拉着新兵出去操练，唐军操练新兵有个规矩，新兵练武时，教官自己也要跟着练，有时候甚至张迈也会跟着出操，所以操练虽然苦，却没有一个新兵敢怨，加上给养跟得上，所以新兵的进步甚快。
到第三日傍晚奚胜才抽空过来，还带了五斤羊肉，请王二嫂子包羊肉馄饨，当晚一起吃饭，奚胜沉默寡言，虽然是来相媳妇，但也没怎么开口说话，伊莲娜的两个孩子都有些怕他，但想想珊雅所说他那么神奇，又都有些好奇。
王二嫂子见他喝汤的时候咳嗽了几次，问道：“今天你一定又着凉了，又带兵出操了是不？也不顾顾你自己的身子。你现在是不能太过劳累的，不然那伤养不好，小心落下个病根！”
奚胜道：“这批新兵，素质不错，不过还得苦练，那样才赶得上来春的战斗，军中规矩，出战之时，将领要身先士卒，出操之时，做教头的也得以身作则，现在既然赶着训练，我怎么能不出操。”
王二嫂子道：“你不是教头，你是总教头！”
奚胜笑道：“总教头一偷懒，教头们也就会跟着偷懒，教头们偷懒，士兵们也就跟着偷懒了。”
珊雅在旁听了，心中默默想：“有这样的都尉，这支新兵是什么样子就可想而知了，有这样的新兵，那些老兵是什么样子也可想而知了。当初就算不是瓦尔丹弄了场内乱，胡沙加尔也绝不是唐军的对手。”
伊莲娜当天却一句话也没说，奚胜也没来和她搭腔，又见她两个孩子有些怕他，两天之后他再来，这次却带了个小包，看看屋里没其他人时，解开了包裹，却是一把木刀，一副小弓，递给伊莲娜说：“给孩子玩。”伊莲娜一推，说：“你自己给他们。”奚胜有些不会应对，停了一下，说：“他们好像有些怕我。”伊莲娜道：“不是怕你，是怕生。你多跟他们说说话，慢慢地他们就不怕了。”
她的汉语还说得不流利，幸好奚胜本身会说一些胡语，所以伊莲娜胡汉夹杂着说话，他竟也听得懂。
屋子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伊莲娜说：“我听大姐姐说，你是在战场上用力过度，吐血受伤的？”奚胜点了点头，伊莲娜道：“你这伤发作时，是不是胸背没法挺直，呼吸急促，口容易干渴？”
奚胜点头道：“你怎么知道的？”
伊莲娜说：“我阿爹也是，不过他是打铁用力太大受的伤，那伤可缠了他好些年。后来问一个吐蕃来的医师，得了个方子，制成了药，吃了半年，才好的。”从席子底下摸出一包药末来，说：“分成十份，三天吃一剂。”又说了煮法，却还要配上一些草药熬煮一个时辰，奚胜苦笑道：“我哪里有那功夫！等过了这段再说吧。”
“这病怎么拖得！”伊莲娜有些着急，道：“要不这样，我替你煮吧，但每三天你都要来，不能漏。”
奚胜看着那包药末，眼睛里闪过一丝感动来，忽然鼓起勇气，说：“这里离我练兵的地方太远，我要过来一趟不易，要不你搬个地方，怎么样？”
“搬个地方？搬哪里？”
“这个……”奚胜道：“搬到离我练兵地方近一点的地方去。”
“那……那是哪里？”伊莲娜问。
奚胜在战场上敢于面对千军万马挺刀向前，那一声带着秦地腔调的陌刀长令，不知曾令多少胡人闻之丧胆，但这时面对一个寡妇，却没勇气说出那句话来，憋了好久，竟然起身说：“我回去了。”
窗外王二嫂子和珊雅都在替他着急了，几乎就要冲进来，伊莲娜也忍不住满脸失望，奚胜走到门边，忽然回头，说：“我家。”
“啊？什么？”伊莲娜有些不明白。
“我说，我家……”奚胜有些吞吞吐吐，甚至词不达意：“我是说，这里离我练兵的地方太远，又是王二嫂子的地方，老在这里煮药，毕竟不好，不如搬到我家去，那样……唉！”他顿了下来，终于道：“你做我媳妇吧，我会对你好的。还有，也会对你两个孩子好的。”
伊莲娜啊了一声，低着头，奚胜有些着急：“怎么样啊？”伊莲娜抬起头来，眼眶里却都已经全是泪水，点了点头。
“那你是……答应了？”奚胜问。
门外的几个人再也忍不住，冲了进来，一起笑道：“答应，答应，她都点头了，自然是答应了！”
王二嫂子指着他的额头，笑道：“你啊，真是块木头！没见过像你这样求讨老婆的。”
奚胜被几个孩子围着，又被王二嫂子取笑，他挠了挠后脑，那木头般的脸上终于也露出了笑容。
这一晚，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满屋子都是笑声。
……
这日张迈到新兵营巡视，发现奚胜居然请假没来，他素知奚胜为人最是勤勉，经常抱病出操，今天居然没来，不由大是担心，怕他旧伤复发，问起缘故，郭师庸却笑了起来，道：“他没事，不但没事，而且有喜呢，现在是到户曹领取婚书去了。”
唐朝的婚姻制度已经十分成熟，高宗永徽年间将婚配制度撰入《唐律疏议》，乃是成文的婚姻法典。安西唐军对男女婚配的管理归入户曹，凡要成亲，都得到户曹领取婚书。
张迈听说，心中大喜，道：“老奚太不够意思，他要成亲，也不请我喝一杯喜酒！”
郭师庸笑道：“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怕麻烦，也不愿意声张，就是想闷声过日子，说先领了婚书，回头再请我们这些老哥们喝酒。”
张迈笑道：“那怎么行！这次万里长征，他可是大功臣，一路立下多少功劳，如今办喜事，只能草率？”策马感到户曹衙门——那本是胡沙加尔的府邸，如今辟出来作了唐军的官府，六曹衙门除了法曹之外，都在这里办公。
他进了门，果然见奚胜正在跟户曹属吏说些什么，那属吏指点奚胜填写一份文书，张迈一把抢了过来，屋里所有人都是一呆，奚胜更是错愕：“特使，你怎么在这里？”
张迈将文书打开，里头有一份是奚胜的户籍，上面新填了妻子伊氏——伊莲娜之伊本非姓氏，只因如今疏勒大兴取汉姓之风，大多数人便将名字的第一个字当作了姓氏，若名字第一个字太过冷僻，则设法另取，所以伊莲娜便以“伊”为姓。此外奚胜又多了两个儿子，一个叫奚忠，九岁，一个叫奚孝，七岁，这份新的户籍本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刚改好。另外一份才是婚书。
张迈将户籍表还给了属吏，却将那婚书扣住，道：“这婚书不能批。”
那户曹属吏呆着眼睛，不知如何应答，奚胜苦笑着道：“特使，我这门婚事，又没有违律违法之处，这婚书为何不能批？”
张迈道：“你的礼不全。”
“我的礼哪里不全了？”
张迈笑着，屈指数道：“摆喜酒、踢花轿、掀盖头、闹洞房……你说，这些礼你做了那些？”
奚胜苦着脸，说：“这些，太麻烦了。特使你就饶了我吧，我只想简简单单的，娶我那媳妇过门。”
张迈却哪里肯依，笑道：“你想简单，我也想简单呢。可郭洛他们谁饶过我了？杨易远在莎车，都不顾风雪，一定要赶过来，我现在都不知道他们要怎么整我——不行不行！这番苦头，你得陪我一起吃。”
“特使你是说……”
“咱们一起成亲吧。”张迈笑道：“不许说不行！这是军令！”

第137章 张迈成亲（二）
听说张特使要和奚都尉一起举办婚礼，石拔也跑了来说：“特使，要不我也那天成亲吧。”张迈一奇：“你也讨到老婆了？”
石拔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是哪家的闺女啊？”张迈问。
“是阿布勒的妹妹。”石拔说。
张迈哈哈一笑：“不错不错，你小子娶了个富二代啊。”
石拔愣愣地问：“什么是富二代？”
张迈笑道：“你老婆就是。”
然而还不止他三人，差不多即将举行婚礼的兵将，城中至少有数百人，原来安西唐军光棍特多，偏偏经过瓦尔丹的屠教，疏勒城中多了不知多少寡妇，男的久旷，女的新寡，再加上一些好像王二嫂子这样的热心人一撮合，满城都办喜事，天天都有人成亲。
张迈听说之后，干脆传出话来，但愿意者，都可在他成亲这天，一起办这婚事，一起当新郎。
消息传出之后，全城轰动，不半日间便有一百多人来凑热闹，队正级以上的将兵就有二十三人，虽是天寒地冻，疏勒却满是春色。
如今大雪封山，西北、东北两个进入疏勒的地方都布置有警戒士兵，且都离疏勒至少有二三百里，若望见狼烟，绝对有足够的时间备防，所以郭洛等便都安安心心地办喜事。
奚胜定下亲事以后，送来了许多的布匹丝绸让伊莲娜裁衣服，其中还包括两套成衣，伊莲娜转送了半匹布和一套成衣给珊雅，珊雅接过一看，那套衣服却是似曾相识，原来却是自己的东西，疏勒易手之后被唐军搜走成了战利品，这次奚胜要成亲，户曹领命发下颁赏，其中就有这套衣服，转了一圈，又到了珊雅手上。
她睹物思旧，心中思潮狂涌，伊莲娜却没注意到，这时她已经走出了悲伤，正拿着另外一套衣服试穿着，问珊雅：“妹子，你看这衣服合身么？你说要另做一套好，还是就用这一套？若要另做一套，就不知道是否来得及。”问了两句，见珊雅呆呆的，脸颊上挂着眼泪，忙过来问：“妹子，怎么了？”
珊雅抹了眼泪，说：“没，没什么，我只是想念我哥哥。”忽然抓住伊莲娜的手：“姐姐，你能不能帮我个忙？让奚都尉帮帮我，我想去见见我哥哥。”
伊莲娜和她在一起住了一个多月，也早知道了她的事情，叹了一口气，道：“好，等他来了，我帮你说说。别担心了，你哥哥虽然是瓦尔丹那个恶魔的信徒，可屠教的时候他没杀人，不但没杀人，而且还曾试图劝阻瓦尔丹那个大魔头，以至于被关了起来——这事全城军民都知道的。如今疏勒的百姓，最感激的自然是救大家出水火的张特使、杨都尉，感谢唐军，但对你哥哥，心里也是存着几分感激的，唐军又是顾着百姓民心的军队，我想他们不会为难你哥哥的。”
在奚胜的帮助下，珊雅终于打听到了她哥哥的下落，却不在城中，而在城外修渠修坝去了。
……
公审大会之后，张迈依照大都护府军帐会议的决定，将那两万二千助纣为虐却又罪不至死的战俘贬为奴隶，其中有八千壮丁，编成两营，号“壮奴营”，奚胜告诉珊雅，她哥哥薛复如今就在第二壮奴营中。
珊雅愤然道：“壮奴营？我哥哥又没有参与屠杀，为什么要被贬去壮奴营？”
“你且莫这么生气。”奚胜道：“不是我们将他贬去壮奴营，是他自己要去。当初天方寺开门投降之后，张特使还特意去看他，劝他归降，却见他心如死灰，不但不肯归降，甚至也不愿意呆在城内，反而要和汗血骑兵团那些被贬为奴隶的手下住一起，所以张特使也没办法，我当时也在旁边，这事是我亲眼所见，我们并无虐待他的意思，但他自己自暴自弃，我们也就没办法了。”
珊雅听得又是一阵难过，道：“奚大哥，你无论如何再帮帮我，我要见我哥哥。”
奚胜道：“你哥哥在修坝渠呢，那里危险得很。不如等明年开春了，我再安排你和你哥哥相见。”
珊雅却不肯，道：“不，我现在要去！若见不到他平安无事，我是寝食难安，求你了！奚大哥。”
奚胜被她的兄妹之情打动，便答应了。他如今已升为都尉，名声又响，这件事情在他却也不算为难，活动了两天，便得到了回复，派了两名下属护送珊雅出城，伊莲娜送到城门口，叮嘱道：“妹妹，早去早回，若薛王子平安无事，记得赶回来参加我的婚礼，姐姐等着你帮我梳头。”
珊雅策马南行，渐行渐高，这一个多月来杨定国和法信、温宿海拉了两万民壮、八千壮奴和三千士兵，按照大昭寺之前的规划抢修渠坝——怕的是这场雪太大，万一来春温度变化剧烈，会引发融雪洪水，造成灾害。
此处的海拔虽然还没葛罗岭山口那么高，然而这等天气之下，大的工程根本没法开动，只能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修补，三万多个人，五万匹马，将石料泥土一点点地搬运，还得趁着风雪停歇的时候才能动工。这是一项为民造福的工程，关系到来年的收成，所以两万民壮积极性甚高。
珊雅赶到山上，遇上了人一打听，一打听就打听到了。
“汗血王子啊，他在前面，你顺着这条渠一直走，就能找到他了。他如今虽然是个奴隶，却也是个名人，谁都认得他。”
珊雅听这些唐民农夫叫起“汗血王子”来显得颇怀善意，心中纳罕，便问起缘故，一个农夫笑了起来，说：“汗血王子是个好人，且不说远的，就说上山之后，那八千壮奴都没啥干劲，是他对众壮奴说：这修渠坝是件对老百姓有大好处的事情，是件大好事，咱们都是罪人，干这件事情正是赎罪。又带头出力干活，冒风冒雪的，好几次差点死在山上，他的那些旧部也都跟着他拼命，那八千壮奴至少有三四千人也都被他感动了。现在工事进展得这么顺利，他是有大功的。”
珊雅听了哥哥的事情，心中涌起一股骄傲来，想道：“哥哥就算混在奴隶群里，也一样出人头地！”
顺着那条渠一直走上去，此渠为隋朝遗物，至今不知有多少年了，自疏勒失陷于胡虏之后，诸胡你来我往，都是破坏多、建设少，此渠就荒废了，因此年久而失修，按照大昭寺的计划，若真要建立千年不拔之基业，那得重新构建，扩大渠道，堆高渠坝，这样的工程耗费极大，而且势需在夏天才能动手，眼下只能在原有基础上修修补补而已。
珊雅又走了有半个时辰，已近黄昏，便看见一大群人聚在那里，围着一位老者，那老者正是唐军的安西副大都护杨定国，一个年轻人在对他说：“我听法信大师说，近年的这场雪，下得比往年大，而且大了不止一倍！来春要是天气是渐渐转暖，积雪慢慢融化，河水慢慢上涨，那非但无害，而且河水可以深入到半干旱地区，来年水草一定更加丰茂，但要是来春热得太快，积雪融得太猛，那就有很大的危害了。这条沟渠虽是将水引入疏勒诸河中去，但只能对付小汛，希望真神降福，来春可别来一场大洪灾，若能顺利挨过春天，那么我们就又有多半年的时间来慢慢修理它了。但要是一场大洪灾的话，那疏勒城东南的大片牧场就保不住了，万一是特大的洪灾，那可能就连疏勒城也有危险了。”
这人口音好熟，但说的却是唐言，又隔得有些远，一时听不大清楚，再走近些，只听杨定国道：“我们虽然希望无灾无害，但也得做最坏的打算，我已经让合舍里领人采集木料，运入城内让城里的民夫扎成木筏，以备不时之需。”
又听刚才那年轻人道：“那是最坏的打算了。坏到那个程度可能性也不大，我们尽量在这一段加高加固，尽量别让水往疏勒那边冲……”
珊雅脑子嗡的一声响，心里直叫：“是哥哥！”他们兄妹之间本来不会认不出声音，只因薛复以往和妹妹说的要么就是大宛话，要么就是波斯话，要么就是天方话，这时说的却是唐言，一来珊雅不习惯听哥哥说唐言，二来唐言与中亚地区的语言声调差异太大，三来刚才离得比较远，所以她一时竟没认出来。
她冲了过去，用家乡话大叫哥哥！薛复抬起头来，一愕：“你怎么来了。”
这时他们的商议已近尾声，杨定国便下令：“晚了，如今天黑得快，这里离营地不近，且各回去休息吧。明日若无风雪就继续干活。”
众民壮应声各自散去，众壮奴则由士兵看押着回营，薛复的身份有些特殊，看管他的士兵对他颇为客气，见他不走也没催他，珊雅扑了过去，滚进薛复怀里哭了起来，薛复叹了口气，道：“傻妹妹，哭什么呢。”
珊雅抬起头来，她刚才这哭声本是悲喜交加，这一抬头，近距离看清楚了哥哥的容貌不由得脸色大变！
只见薛复的脸皮都被寒风刮得裂开了，从脸颊到下巴到处都是乱糟糟的胡子，裸露的地方又长了冻疮——这也罢了，毕竟是可以养好的，可他的前额到左边脸颊竟有一条长长的刀疤，当初那张可以和珊雅媲美的俊脸，这一刻竟是毁得不成样子！
“哥哥！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珊雅浑身颤抖着，眼泪又滚了下来，这一次是十足的伤心了。“我当晚应该带你走，我应该不听你的话，我为什么要将你留在那里！我不该听你的话啊！”
“别这样，”薛复抹掉了妹妹脸上的泪水，说：“都已经过去了，这些日子我心里很平静，比起那天晚上在地狱里的煎熬，我现在可以说是很快乐。本来我还有些担心你，现在见你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珊雅不忍看哥哥的脸，将头埋在他怀里抽泣，薛复拥着她道：“咱们先找个地方避风，这里入夜之后，天气会冷得吓人，其实你不该来的。”
他们驻扎的地方乃是一处山坡凹口，有巨石可以挡风，饶是如此夜里仍然是冷得难以抵挡，杨定国听说了珊雅来探兄的事情，特意借了个帐篷给他，这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但珊雅已从中看出杨定国对哥哥颇为看重，并不是真当他作奴隶。
薛复听她提起这个话题，道：“副大都护对我还是很好的，其实他对我们这些奴隶，也都是以教化为主，当日开工的时候他就许诺，只要我们认真干活，学会了唐言，三年之内无过错，就帮大伙儿脱了奴籍，仍然坐回平民。”
珊雅道：“还要三年啊！”
薛复嘴角勉强地咧了一下，算是轻笑，说：“我们毕竟是犯过大罪的战俘，再说疏勒的百姓对我们怨气正盛，要想他们接受我们，难得的是信任，这总得有个过程。”
珊雅道：“可是哥哥，你又没犯错！”
“我有过错，而且是大罪！”薛复脸上黯然了下来，他眼神中的虔诚依然在，只是那虔诚却有了变化，变得更加平和，也更加深邃。
帐内静了好久，珊雅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但她这时也看出薛复是真的平静了下来，上次她在黑房子里见到哥哥时，薛复的整张脸都是扭曲的，那种痛苦就像整个人正被放在火炉上烤，但现在虽然脸上多了一道疤，人却变得开朗多了。不过，珊雅还是不忍心让自己的哥哥——那个她心目中高贵无比的王子沦为奴隶。
“好了，”薛复打破平静，道：“跟哥哥说说，你这段日子来过得如何。”
“嗯，我啊，当不了公主了，也做不了王妃，如今住在唐军一个军眷王二嫂子家里，那个王二嫂子啊，人也挺好，我跟着她住，也没什么不方便，就是什么都得自己动手，没人服侍，还有就是那唐言太难学了……”
薛复一愕，随即笑道：“是了，你不会唐言，都怪我，当初只让你学天方话，其实你小时候会一点的，不过大了没继续教你，太久没用，就忘了。”
珊雅奇道：“我小时候会吗？嗯，怪不得有些语句我学着觉得似曾相识……”
……
兄妹二人说说谈谈，直到深夜，第二日薛复便赶她下山，不让她停留，珊雅和哥哥洒泪而别，这次相见之后，她暂时倒也不担心了，心想：“奚胜没骗我，看哥哥现在这样子，不是张特使要贬他作奴隶，是哥哥自己在放逐自己。不过我不能让他这样下去，我一定要帮他！为哥哥也好，为我自己也好！”路上暗暗下了决心。
回到城中，离那场大婚礼举行还有两天，伊莲娜见她赶了回来，心里高兴，问知她哥哥平安也替她欢喜，道：“对了，你走之后，就有人来找你了。”
“谁？”心想莫非是蓝花？
却听伊莲娜道：“是一个叫马呼蒙的小老头。”
珊雅有些惊讶，道：“马呼蒙！”
“是啊，你认得他？”
“嗯，他是我们家的老家人。”
“他留了地址呢，要不要我让小忠去寻他？”自那天和奚胜商量好以后，伊莲娜已经开始叫她两个儿子小忠、小孝了。
“不用了，他若有事，会再来找我的。”
马呼蒙的事情，珊雅通过奚胜原本也打听到了，知道当初薛复甘心为奴时，马呼蒙曾哭喊着要跟着去，但唐军新得了八九百匹汗血宝马，这么大的马群，如何饲养、照料、配种，那可都是大有学问的活，因此不放他走，硬安了个职务给他，命他管马。
珊雅虽知道马呼蒙的下落，不过她觉得马呼蒙并不能帮他们兄妹摆脱困境，所以就没打算找他，只是帮忙筹办伊莲娜的婚事，成亲这一天，她穿上伊莲娜送他的那件淡红色的衣裳，头上只系了条丝带，虽未施粉黛，却是更显清雅。
伊莲娜要出阁了，王二嫂子拉住珊雅，取笑道：“妹子，你就别去了！你要是去，钦差府的新郎们非为你打起架来不可，那时候这场大婚礼就成不了了。”
珊雅微笑着说：“姐姐真会说笑话。”
婚礼在原先的博格拉汗汗府——如今的钦差府中举行，副大都护杨定国也特地赶了回来主持，大厅是拜堂的地方，一百多个新郎在东边准备，一百多个新娘在西边补妆，这一天的钦差府真是人山人海，大昭寺、普法寺、阿维斯陀神庙和明教的长老都有人到场祝福，周边吐蕃、突厥、昭武诸族的部落酋长也趁机来向张迈请安，商人们出钱，工匠们出力，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杨涿、郑汉等几个孩子在那里大叫：“新娘们可小心了，别跟错了老公！新郎们也小心了，别抱错了老婆！”
大人们听了哈哈大笑，珊雅正替伊莲娜梳头，也微笑道：“姐姐你放心，待会我一定会帮你相准姐夫的，不会被人换了去。”
好一会头梳毕，伊莲娜对着镜子一照，赞叹不已，连夸珊雅好手势，这时王二嫂子过来，说隔壁郭大小姐请她过去一聚。
“郭大小姐？”
“就快是特使夫人了。”王二嫂子含笑说。
就眼下而论，郭汾可是疏勒妇女之首，乃是个大人物，伊莲娜只是一个坊间小民，不免有些怯场，珊雅道：“姐姐啊，你也就快是奚都尉的夫人了，郭大小姐来请你过去聚聚，那也是很寻常的，汉家有一句俗话怎么说来着？嗯，一回生二回熟，多走动走动，慢慢也就熟悉了。我听说这位郭大小姐人很好，你不需要怕。”
王二嫂子笑道：“那是自然！大小姐她武艺好、人品好、相貌好，待人接物也好——简直就是女子中的完人，你见过就知道了。”
今天是一场集体婚姻，新郎新娘加在一起就有两百多人，奚胜是今天成亲的人里头，除了张迈之外地位最高的一个，所以有个独立的小房间让伊莲娜妆扮，她和王二嫂子出去以后，房间里就静了下来。
珊雅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如花容颜，想起了昨晚的事情来。
她虽没去找马呼蒙，但马呼蒙一听说她回城却还是找了来，主仆见面，自然不免先谈了许久关于薛复的事，但后来说着说着，马呼蒙便委婉道出了另外一个来意，却是要来替珊雅做媒。
诚如王二嫂子所说，以珊雅的容貌，若要嫁人时，只需放出一句话去，半个疏勒的光棍汉都会心动，不过珊雅眼下的身份却有些不尴不尬，说她低贱，怎么说也是宁远公主，大宛一脉在唐军之中还是有些势力的，薛苏丁虽不听薛复的号令，但见面也是客客气气，但要说她高贵，毕竟她也是差点成为女奴的人，又是萨图克既定而为成婚的妻子，身份特殊，所以择起夫婿来也就不免有些难。
而马呼蒙介绍的，却正是一个放在整个西域也算得上出类拔萃的人物！
“郑渭哥哥？”
听马呼蒙说，自己和那个郑家的公子小时候曾一起玩过汉人的家家酒，乃是青梅竹马，又记得哥哥曾说，郑渭乃是西域难得的人才，相貌之英俊与毁容之前的薛复相比正是一时瑜亮。从各方面来说，郑渭对珊雅来说都是难得的良配。
不过珊雅对郑渭的印象却很淡了，淡到几乎没有了。
“嫁入郑家么？”
昨天晚上，她没有答应马呼蒙，可也没有回绝，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似乎隐隐藏着另外一个打算。
“唉，妹子！”王二嫂子闯了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来来，去见见郭大小姐。”
“郭大小姐？”
“对，郭大小姐见你帮伊莲娜梳头梳得好，就让我过来寻你过去帮忙挽个髻。”
“嗯，好的，我就来。”
到了隔壁，一进门，却见小小的房间里挤了七八个妇人，杨清、伊莲娜等都在内，杨易的妻子安氏病了没来。
今天的郭汾显得异常精神，自进了疏勒，这一个多月来事事顺心，她人养得也丰满了些，本来不很计较容貌的她，今天却是发髻是梳了又打散，这时她最重要的日子，心里不想留下一丝的遗憾，众妇女，便如众星拱月，又似群鸟朝凰。
可是珊雅一进门，屋内的气氛忽然就有些变了。
在新碎叶城时，郭汾的生活过得很简朴，从未披金戴银的，但今天杨清等人却硬给她戴上了许多首饰，整个人登时变得珠光宝气。珊雅过去十几年一直是养尊处优，最近一个多月生活才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时简装淡抹，穿着得甚是朴素，但她人以进来，满屋子的光似乎就都聚在她身上了。
郭汾挽着头发的手也停了下来，看着珊雅发怔，她在新碎叶城也算美女了，一路数千里走来，各种各样的女子也见得多了，从未自惭形秽过，但直到现在才忽然发现，真正的倾国之色是什么样子。
珊雅先在王二嫂子的牵引下见过了杨清等人，然后才走到郭汾身边，拿起梳子，从铜镜里头打量着郭汾，心想：“她就是如今疏勒最尊贵的女子，往后，或许也是西域最尊贵的女子。”
两人透过镜子，打量着对方，都不说话，屋内其他的人也都不说话，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尴尬。
忽听外间马小春的声音叫道：“哎哟！特使，你不能去！现在还没拜堂，你不能去见新娘！”
郭汾忽然没来由的变得有些慌，急忙让王二嫂子去拦住张迈，又对珊雅道：“不用你梳了，我自己来就行，你……你先回去吧。”
珊雅这一刻表现得十分温顺，应了一声，轻轻地放下梳子，又按照她从王二嫂子那里才学来的汉家礼节，慢慢地给屋内杨清等人挨个请了礼，这才碎步要出去。
却见门帘掀起，一个新郎官闯了进来。
这来的正是张迈，后面跟着马小春，他一进门，冷不防撞见珊雅，眼睛就再移不开，口中不觉道了一声：“哟，这谁家的新娘啊，这么漂亮！”
珊雅唐言虽说得不流利，这句话还是听得懂的，看都不看张迈一眼，不冷不热地应道：“不是你的。”便出门去了。
张迈的眼睛就像被她吸住了一般，人已经转身不见了，他还在瞧着门口发怔，马小春看在眼里，一瞥眼见郭汾正透过镜子往这边瞄，忙撞了张迈一下，张迈回过神来，走到郭汾身边，正要说话，却见铜镜里郭汾似笑非笑，说道：“怎么，这妻都还没娶呢，就想纳妾了？”
张迈吓了一跳，他面对胡人是何等的霸气，这当口却有些手足无措，慌道：“岂敢，岂敢！”

第138章 炼金术（一）
张迈闯进郭汾梳妆打扮的地方，不想撞见了珊雅，一时失态，看看自己这个就快成亲了的新娘子，不知说什么好，场面不免有些尴尬，马小春暗道：“这酸味好浓，郭大小姐这坛醋可真不小。”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了杨易的叫嚷声：“迈哥，迈哥，哪里去了？”张迈趁机下台，道：“我看看杨易去。”
跑了出来，见杨易肩头上雪花都还没拍掉，见着张迈就跳了过来，拥住他的肩膀说：“老大，你这门亲事总算要成了啊。”
张迈笑道：“是是，也是不敢再拖，再拖下去，就算汾儿和阿洛没意见，我儿子也要有意见了。”
旁边郭洛正在喝酒，听到这话全喷到郑渭身上了，奚胜、石拔等无不大笑。
杨易道：“迈哥，春华去替我时，因为遇见一件事情，我没有就来，耽搁了几天，这一趟走得好急，没来得及备上别西，只给你带来个东西，一个人，外加一个好消息，算是贺礼。”
说着先将一张纸拿了出来，却是莎车的户籍统计表。
唐军攻下疏勒之后，杨易即领命三千六百人赶往莎车，莎车城的规模较下疏勒为小，却更为坚固，守军有常备军一千人，民兵二千，本来是不易攻打，但这段时间对回纥不利的消息陆续传来，莎车城内的军民早就人心惶惶，这时再听说疏勒陷落，更是都失去了战守的勇气，杨易大军一到，哥硕上前一喝，没几天城内便竖起降旗，杨易不费多少力气便取了莎车。郑渭听到消息后便派遣了一伙文吏去帮忙料理政务，一加统计，城内城外共得三千五百多户人家。
郑渭将表接过，笑道：“你这就算贺礼？太取巧了！你说的一个人，却在哪里？一个消息，却是什么消息？”
杨易道：“人来没到，但也快了，消息嘛，你猜猜。”
旁边李膑推着轮椅转过来，道：“别告诉我说于阗来人了。”
杨易大赞：“了得，了得，咱们的军师就是了得！什么事情都是一猜一个准！”
疏勒与于阗之间有一条不冻路，终年可以通行，莎车就位于这条道路的必经之处，当初唐军才逼近疏勒城时，便已派遣法严大师乔装改扮，希望能混过去，不想莎车关口盘查得甚严，法严没办法，就要另寻道路，却又遇上大雪封山，和于阗联系的事情便搁浅了，直到莎车拿下，这件事才得以继续进行。
这时听说于阗方面有消息了，郭洛、郑渭等都忍不住喜上眉梢，忙问详情。
杨易道：“咱们过葛罗岭山口这么久了，正式的使者虽然过不去，但于阗的边疆守将还是听到了风声，还派了兵马进驻到莎车河东岸，当日莎车的回纥守军之所以那么快就投降，腹背受敌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张迈点头道：“这么说来，咱们能那些莎车，也要感谢于阗了。”
“是啊，”杨易继续道：“不过这些是我后来才弄明白的。当日我进城之后，发现对岸又有大军，便派士兵巡河，其时河已封冻，但又冻得不厚，不敢纵马踏过去，所以我们便先箭射了文书过去，两日后得到对岸的回音，双方开始谈判，我们以木板扎成小筏，载了使者，从冰面上溜了过去，于阗方面是一个叫做张再通的将领领兵，听说我们唐军规复了西域，十分欢喜，当即护送了我们的使者快马前往于阗城。他自己也派了使者过来问讯，我自然好好地招待了他，他的使者在城内转了一圈后回去，第二日张再通竟然自己亲自过河来与我相会。”
张迈、郭洛、郑渭都忍不住咦了一声，那个张再通肯护送法严大师前往于阗城，他们并不奇怪，但他竟然就过河来和杨易相会，这却有些出乎他们意料之外了。
殊不知于阗曾被吐蕃攻陷，此后亲唐势力尉迟氏驱逐了外敌，建立了王国，所以于阗人听说疏勒的唐民驱逐了回纥，建号安西，这和他们的复国经历十分相似，因此容易产生共鸣，再则大昭寺和于阗之间早有联系，法严大师也曾见过李圣天，与张再通也是故人，双方关系不浅，张再通的使者在莎车城内转了一圈，见兵将果然都说唐言，回去后一说，张再通便打消了疑虑，带了两队亲卫赶到莎车城下与杨易相见。
“当天我请他入城，饮酒叙话，他还以为我是疏勒人呢，待我将我们的来历以及战绩一一跟他说了以后，他的神情之间便大见敬畏。”杨易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来，唐军这一路破关斩将，从新碎叶城厮杀至此，直到取得一座大城市，规复之艰难比之于阗复国难了何止十倍？有这份战绩，也确实值得骄傲。
张迈说道：“好！看来于阗人很愿意和我们亲近，那往后我们可算是多了一位盟友了。”
杨易道：“是啊，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他既然敬我信我，我自然不能不有所表示，第二日便将军队交给副将，自己带了随从，也过河到他军中拜访。”
杨易现在既然站在这里，可见那次拜访平安顺利，这一次的互访是疏勒唐军与于阗相互信任的重要体现，具有相当重要的象征意义。
疏勒城和莎车之间相距约三百里，莎车与于阗城之间相距约四五百里，杨易从疏勒出发，军中带有汗血宝马，占据莎车城后法严再出使已是骑着汗血宝马前往，一路又都是境内驰骋，毫无障碍，杨易在张再通军中比武喝酒，更让随从将士与张再通的属下比试武艺，当夜尽兴大醉，第二日才回到莎车，那边便传来消息，说于阗城已有了回音，国主李圣天听到消息之后欣喜雀跃，当即决定派遣回访使者来疏勒，一方面报喜，二来确立双方的交谊。
杨易道：“我从张再通军中回来，就想拟定文书报喜，不想于阗那边的消息来得这么快，还说派来了使者，同时又听这边说迈哥要成亲，便决定将这个消息当作一个喜讯。春华抵达时，我听说于阗方面的使者快到了，就等了他几天。不料这一次却耗了不少的时日，似乎那边又有了耽搁。”
李膑道：“莫非事情有了反复？”
“没错，又让你给猜对了。”杨易道：“我左右等他们不着，正想先回疏勒来时，张再通又过河来与我相见了。他却是私下来给我传了个消息，原来法严大师到达于阗城以后，国主李圣天降阶欢迎，礼节十分隆重，又召集群臣，当即就要与我们订交，又要亲自往疏勒来，庆贺我们规复故土。”
张迈等听到这里，都对李圣天有了好感，若是大唐的君主，要想出境那可是天大的事，于阗乃西域方国，情况和华夏中原帝国不同，国主到友好邻邦拜访并不奇怪，不过安西唐军毕竟是刚到疏勒，李圣天就有这样的冲动，则其对唐军的友善之意可想而知。
却听杨易继续道：“不想使者即将出发，于阗国中忽然生出反动来，却是有一派人认为我们来历奇特，主张慎重，认为应该先派人到疏勒看看形势，到作定夺。尤其国主出境一事，更应慎重。”
虽然听说事情生了曲折，但张迈等人并不意外，郑渭道：“于阗人听说我们规复了疏勒，一开始欣喜过望，比如张再通的举止，说实在的稍稍有失稳重。但他们欢喜的劲头过后细细一想，开始变得持重，这却也在情理之中。”
张迈都点头称是，知于阗内部如今已分为亲近派和持重派，若就对于阗自己而言，持重派无疑更为谋国正道，但对张迈等来说，却自然更喜欢于阗国中的亲唐派。
于阗虽然分成了这样两派，但只有持重而无反对，则形势仍然十分乐观。
张迈笑道：“张再通连夜来给杨易通传消息，看来他是一位亲唐派无疑了，李圣天是国主，但从他的态度看来，也是很愿意和我们亲近的。后来呢？”
杨易道：“后来李圣天还是派来了使者，不过比原先预定计划慢了些罢了，我接了他后才赶往疏勒，不想路上又遇上了一场大雪，耽搁了两天，我怕赶不及迈哥你的婚礼，半路上便先策马赶来，于阗的使者快则今晚，迟则明日就能赶到。”
马小春一直在旁边听着，听到这里笑道：“那他要是今晚抵达，却不刚好赶上来闹洞房！”
他说的原是一句俏皮话，却没人帮着笑，只张迈嘿了一声，李膑压低了声音，道：“与于阗该如何相处，这事可得赶紧筹谋筹谋了。”马小春这才知道他们大事还没说完，低下了头。
郑渭看看周围没其他闲杂人等，低声道：“论国力，于阗根基较深，国力比我们这种新来之军稳固得多。但我们是新胜之军，论势，则我们的势比他们大。论名份，于阗不过安西四镇之一，虽自立为王，威势不过相当于我大唐全盛时期一镇守使，特使却是钦差，郭老更是统摄四镇的大都护，不过特使和郭老的官爵都是承继祖上，并非朝廷亲封，所以也难以拿这个来压他。就今日的形势来说，双方不相上下，但就未来发展而言，我们的前程肯定更为远大。因此这番接待他们的使者，虽不可亢，更不可卑。”
郭洛、李膑都点头称是，自攻下疏勒以后，郭杨郑李等人渐渐都已养成睥睨诸胡的自信与雄心，规复安西在他们内心深处早不觉得是不可能实现的口号，只是如今唐军的名分还不够正，说到力量又还不足以让李圣天畏服，要让李圣天主动过来依附安西唐军显然尚不能够，但要缔结平等关系的话，他们几个又都觉得太过短视，这里头的微妙之处该如何把握却甚是考验人。
郭洛道：“迈哥这场亲事来得正好，若于阗的使者来时，先由我和杨叔叔接待，迈哥你尽管洞房花烛去，等我们觉得时机妥当，再引使者来见。”
杨易取笑道：“你这个做哥哥的，果然疼妹妹。”
李膑道：“使者这一关好过，他毕竟是人臣，见到特使总得低头，但李圣天若想要和特使会猎，这事却也推托不得。”
疏勒、于阗乃是小国，两个势力既要建立同盟关系，则最高领导人会面势成必然。
张迈笑了一笑，说道：“若李圣天有这个意思，那就定在来夏吧。”
“来夏？为何是来夏？”
张迈笑道：“因为到时候我们和于阗的实力对比，会和今天大大不同！”
他们这一番谈话费时不短，杨清走了过来，叫道：“你们这些大男人啊，在这里磨蹭什么呢！天大的事情，有比终身大事更大的么？吉时就快过了啊！”
杨易哈哈一笑，马小春一见，便帮忙起哄，拥着张迈出来，大叫：“西域第一新郎官出来了！”
杨定国是主婚人，高居其上，三教长老在旁祝福，年轻人却已经闹了起来，新娘们披了盖头，胖的站作一堆，瘦的也站作一堆，众人就要新郎们认，这可苦了石拔等人，他们和媳妇认识也没几天，有的甚至只是远远相了一眼，哪里认得出来，杨易等笑道：“连媳妇都人不出来，你们还讨什么老婆？”
奚胜第一个走过来，掀开盖头，正是伊莲娜，半点没错！人群中有人喝彩，但更多人却大叫没趣。
石拔在新娘中这个看看，那个看看，挠头挠耳，全没主意，杨涿悄悄跑近，低声说：“给我个红包，我帮你的忙。”石拔便摸了一锭银子给他，杨涿往新娘群里一指，石拔跑了过去，当场就掀开盖头，张迈一见，却是个好福态好丰满的女孩子，叫道：“他没弄错吧？”却见石拔抱起新娘叫道：“找着了，媳妇啊！咱们快拜堂！”张迈见他的这个新娘少说也有一百四十斤，也亏得石拔力气大，才能轻松抱起，不禁失笑道：“原来小石头喜欢这类型的。”
不料郭洛杨易等都道：“这个新娘很美啊。”张迈这才想起唐朝尚胖，心想：“幸好汾儿不那么胖。”
杨涿和郑汉敲诈了满满一怀的红包，这才来到张迈面前，道：“迈哥哥，要帮忙么？”
张迈笑道：“我还用你们帮忙？”便指着一人道：“汾儿在这里！”
郑汉道：“可没认错么？认错了可不能反悔啊，一定要娶过门的！”
张迈笑道：“不反悔，不反悔！”
杨涿道：“万一弄错了，你也得娶了啊。”
张迈笑道：“就算是个母夜叉，我也娶。”
“那好！”两个少年道：“请掀盖头。”
张迈自信满满，走过去一掀盖头吃了一惊，下巴差点掉了下来，盖头底下哪里是郭汾，分明是王二嫂子！
钦差府内哄堂大笑，都道：“都说张特使明见万里，谁说认媳妇的本事却一般般。”杨易笑道：“迈哥啊，小心王二从莎车赶来跟你算账！”
张迈忙叫道：“大伙儿，再给我个机会吧，求求诸位了。”
众人这才依他，张迈又寻了个人，道：“是这个了。”一掀开，这次却是刘黑虎！
满堂笑得打滚，杨涿郑汉笑道：“谁叫你这么小气！身为特使，一个红包都舍不得。”
杨定国等也笑得气喘，却来排解道：“好了，好了，再闹吉时就过了！”
年轻人去都不依，叫道：“别人可以饶过，张特使饶不得！”
张特使无奈，这才上前，祈祷道：“老天爷啊，别玩我了，让我找到汾儿吧！”
郑汉伸出手来，道：“红包拿来，我就帮你的忙。”
张迈道：“我和汾儿乃天作之合，不用你们帮忙，老天爷也会帮我的。”拿出胸前的红绸球来说：“苍天在上，佛祖保佑，快快帮我找到媳妇。”随手一抛，那红绸球落到一个新娘面前，张迈走过去，道：“这次定没错了。”掀开盖头，正是郭汾。
满府上下，人人欢呼喝彩，杨定国叫道：“天作之合，这真是天作之合！”
郭汾杨清夫妇带了新人上前，向外拜了天地，向内拜了祖宗，跟着夫妻对拜，各自归家洞房。
外间却还安排了庆典，疏勒地方原本有些玩杂技的，竟然从围城之战中活了下来，这时候也都拿出看家本事来，供来宾玩赏。
张迈却抱了郭汾回了洞房，亲了新婚妻子一亲，道：“今日我总算不辜负了岳父大人、岳母大人的嘱托了。”
郭汾挣脱了他道：“原来你娶我，就是为了他们的嘱托啊。”
张迈忙抱住她道：“这是什么话，我对你怎么样，难道还要用肉麻话说出来你才相信？”
郭汾小嘴一扁，道：“我相信你对我真心过，不过你们男人的真心能保持多久，我就不晓得了。”
张迈笑道：“若没有来生，那么就保持到这一辈子完，若有来生，那么下辈子再继续。”
郭汾这才笑了起来：“刚才还说不肉麻，现在就开始肉麻了！哼，你少把嘴巴抹得这么甜，我才不信你呢！之前还在沙漠里行军，就惦记着乌护的美女，现在才进了城，又来了个波斯美女，谁信你！”
“波斯美女？”张迈脱口就问：“那女孩子是波斯的啊。”
郭汾将眼睛冷艳地一斜：“还敢说不惦记！”
张迈吐了吐舌头，道：“你看得这么严，我最多也就偶尔想想，老婆大人啊，偶尔想想，总让吧？”说着将她抱上了床，脱了鞋子。
郭汾伸出脚轻轻推开他，道：“想都不准想！”
张迈又蹭了上来，猛听外头一声巨响，竟然发出了爆炸，郭汾一惊，从床上跳了下来，道：“什么事情！”张迈笑道：“阿洛阿易他们都在外头呢，担心什么。别管它，咱们洞房。”
郭汾用手推了他一把，抓过一把横刀塞在他手里，道：“洞房什么时候不行，疏勒才刚刚打下，难保城内有什么余孽，这个时候最是大意不得！你还是出去看看吧。”

第139章 炼金术（二）
张迈佩了横刀，赶出去时外面正一片混乱，郭洛正发号示令维持秩序，那声爆炸发生之后，并没有人再趁乱大叫，那阵混乱主要是由惊慌引起，人群渐渐宁定之后，张迈问起原因，郭洛排查下来，才知道是杂技团玩杂技时出了岔子，还伤了那个玩杂技的小丑。
“什么杂技？发出那么大的声响？”张迈这时听说是一场意外，放下心来，李膑还在想着这是否真是一场意外，还在想着里头是否有阴谋时，张迈却对是什么东西能引起那样剧烈的爆炸产生了好奇心。
“难道是火药么？”
那杂技团的老板被带进了后堂，一见到张迈就跪了下来，哭着喊着说自己绝没有图谋不轨。看到他那惊慌失措的样子，李膑也就暂时相信了他，张迈却问：“你那套是什么杂技？威力这么大的。”
“这个，我不知道。”
张迈皱起了眉头，那老板慌忙说：“这个是哈立德弄出来的新玩意儿，比爆竹响多了，而且炸起来也好看，为此我还付给他五十个第尔赫姆呢。不过我们也没想到这次会炸得这么响，而且还伤了人。”
“哈立德又是谁？”
“哈立德是阿维斯陀神庙的末等文书祭司。”
“末等文书祭司？”张迈问道。
李膑在旁边解释道：“阿维斯陀神庙中的祭祀分为几个等级，其中最末等的有一类文书祭司，负责抄写文献、记录丧葬仪式，并维护档案记录，是神庙中一个比较清要的职位。”
“清要？”
李膑笑了一笑，说：“清要，就是能经常得到教内的赞誉，但很穷。”
张迈哈哈一笑，便让人去找哈立德，不久便见穆贝德将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提了进来，一路还在不断地斥责他，张迈细眼看那年轻人，见他双眼一大一小，鼻子大，嘴唇厚，脸上肌肉松弛，脖子极短，短到就像头直接安在肩膀上，相貌很不讨喜，见到张迈眼神中充满了慌张，跪倒在地上，穆贝德一边祈祷一边说：“张特使，请你惩罚这个不知轻重的年轻人吧，不过请你相信，这件事情真的是意外，阿维斯陀神庙绝对没有破坏这场婚礼的意思。”
张迈礼节性地向穆贝德点了一下头，却问他：“你弄的那个杂技，是什么东西？”
哈立德有些怕，张迈鼓励地道：“别怕，我不怪你，就想知道怎么会爆出那么大的声响。”哈立德胆子壮了一壮，说：“那是炸棉。”他说的是波斯话，李膑居中翻译。
“炸棉？是什么东西？”
哈立德说道：“炸棉就是用中原地区炼丹术用的绿矾水，混了硝酸，然后和棉花弄在一起，如果调节好比例，就能做成炸棉，不过这东西不稳定，很容易伤人。”
张迈化学学得一般，化学史这种偏门的东西更不可能知道得很多，不知道哈立德所说的绿矾水是硫酸，但听到“硝酸”还是眼睛一瞪，穆贝德见他神情古怪，喝道：“你这个不务正业的小子！以后不许你再弄这种东西了！”又道：“特使，请你……”张迈却已经拦住了他，问哈立德：“硝酸？”
“是的，”哈立德答道：“那是大炼金术师贾比尔&#183;伊本&#183;哈扬在《平衡书》中记载的东西，很可能是炼成黄金很重要的一种物质。”他满脸认真地说。
“硝酸……绿矾水……调节比例？炼成黄金？我听起来你说的这些词语怎么这么古怪？你是做什么的啊？你不是一个文书祭司吗？”
哈立德有些不好意思，说：“我是文书祭司，不过我也是一个炼金术师呢。”
“炼金术？”这个词语张迈并不陌生，好像常在一些漫画作品中看到过，看看李膑，李膑道：“炼金术是泰西的一门偏门技艺，炼金术师和我们中土的道士差不多，成天就研究着怎么把铁炼成黄金，以及如何炼成长生不老药。”说着摇了摇头，显然对这些炼金术师很不以为然。
张迈被李膑一提点便记得了：“对，对，炼金术师，我记起来了。哈哈，西方的炼金术师，还有东方的道士，那是很类似的人啊。”
哈立德听得懂一些汉语，又哀求李膑帮忙翻译，明白了张迈的话以后，高兴得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张特使，你真是一个伟大的人！不但战无不胜，而且看来你对炼金术也有很深的理解呢！不错，我也以为，中原的炼丹术，和巴比伦、埃及、波斯、印度以及天方教一路传下来的炼丹术，里头有共同互补的地方。而且我相信，只要将东方的炼丹术还有西方的炼金术结合起来，一定能够炼出黄金的。”他越说越是兴奋，到后来叫道：“张特使，请你资助我吧，只要我有足够的钱，我相信总有一天一定能够炼出黄金来，那样你就有源源不绝的军费了。还有，如果我能炼出长生不死药，那张特使你就能够长生不死了。”
张迈听了放声大笑，笑得旁边所有人都莫名其妙，但却没有一个能真正理解他的意思，好久，张迈才停了下来，对李膑说：“给这人拨一个偏僻的大房子，让他将他的那些炼金术的器材，还有书籍都搬进去，再给他拨些经费，嗯，就先按照你的月俸给他吧。”
李膑吃了一惊，哈立德听了却欢呼起来：“我找到一个英明的君主了，我找到一个英明的君主了！”张迈的“特使”二字，在汉语一听就知道不是君主，但波斯诸族在翻译这个词时常用音译，哈立德也就当做是一个像“可汗”那样的君主称谓。
张迈又问：“疏勒城内还有别的有水平的炼金术师吗？”
哈立德犹豫了一下，张迈道：“你别想着能瞒我，我的耳目很灵敏的。”哈立德才说：“纳菲尔的水平，本来也是不错的，不过他走的路子是错的！我以前和他是朋友，不过自从他走错了路子以后，我们就没在一起了。除了他之外，疏勒就没第三个人的炼金术值得称道了。”
“好。”张迈道：“李膑，也给那个纳菲尔安排同样的条件，等我过了新婚期，我要好好跟他们两个探讨一下炼金术。不过，要是他们其实没有水平，我会撤掉他们的这待遇。”
哈立德欢天喜地地走了以后，李膑有些担心，皱着眉头道：“特使，你该不会真相信这些炼金术师能够将铁炼成黄金吧？”
张迈笑道：“这件事情你不用管，总之按我说的做。咱们接管了萨图克、胡沙加尔以及回纥副汗政权在疏勒的所有财富，近期内财政应该比较宽松，养得起这两个人的。”
说着便回洞房去了，郭汾见他满脸都是笑容，瞄了他一眼说：“怎么，又看见美女了？”张迈笑道：“我看见了一个丑男人。”
“看见一个丑男人会笑成这样？我不信！”
张迈哈哈大笑：“信不信随你！不说他了，咱们洞房吧！”
……
哈立德从钦差府中出来，一路欢喜，想了想，就来找他昔日的死党、今日的冤家纳菲尔，找到一条陋巷之中敲门大叫：“纳菲尔，出来，有件好事要告诉你。”
低矮的木门没动静，窗户开了，先飘出一股绿烟来，然后才是探出一颗尖尖的脑袋，看起来是个小老头，但实际上却只有四十岁不到的年纪，正是疏勒的另外一个炼金术师纳菲尔，他见是哈立德，很不欢迎地说：“什么事情？”
哈立德哈了一声说：“你太没礼貌了，也不请我进去。”
“有什么事情就说吧。”纳菲尔冷冷的语气中满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哈立德哼了一声，几乎就想不说，但转念一想，不说白不说，就道：“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件好事。我们疏勒新的统治者，也就是大唐来的那位张特使，对炼金术很有兴趣呢。”
“哦？”纳菲尔的眼睛亮了一亮，随即有些警惕地问：“那又怎么样呢？”
“怎么样？今天我才蒙张特使召见，他被我的神技折服了，已经下令，要拨给我一所大房子作炼金室，还拨给了我丰厚的经费呢。”
“那可恭喜你了啊。”纳菲尔的语气还是冷冷的，半点也听不出恭喜的味道来，相反，有的是赤裸裸的妒忌。
看看他就要关窗户的样子，哈立德又说：“不过呢，这样的好事我也不会独占，谁叫我们以前曾是伙伴呢，所以我也就向张特使推荐了你，由于我的推荐，你也就得到了同样的条件。怎么样，高兴不高兴？”
纳菲尔呆住了，为了进行炼金术，如今他已经变得穷困潦倒，实验要进行下去无以为继，但要是就此打断又哪里舍得，若是这时候能得到唐军的支持，那可真是天上掉下来金子砸到自己头上了，眼中忍不住射出热切的光芒来，但随即又冷淡了几分，看了哈立德两眼：“你会这么好心？”
哈立德道：“那当然，你以前是误会我了，不知道我对你多好，以后你啊，就跟着我，好好搞好炼金术，讨好了张特使，将来荣华富贵都指日可待。”
纳菲尔听到这里哈哈一笑：“狐狸露出尾巴了。哼，什么推荐了我，你显然是要我来做你的跟班，好趁机窃取我的机密。我告诉你，我不会上你的当的。就算我穷死，我也不会做你的跟班，你滚吧。我纳菲尔大名鼎鼎，说到炼金术，我称第二，疏勒谁敢称第一？如果张特使真对炼金术有兴趣，不用你推荐，他迟早会来找我的。”说着重重地关上了窗户。
哈立德大怒，指着窗户道：“你这个凉薄的家伙，我这次真是好心没好报了，纳菲尔，我告诉你，你走的路子是错的，如果不跟着我，就算张特使肯资助你，你再过一百年也别想炼成黄金和不死药！”
两人隔着窗户对骂了一阵，不欢而散。
……
这个冬天很冷，却是安西唐军过得最踏实的一段日子，眼看就要过年了，汉族家家户户都准备着年货，一些本来不过中国年的，也被带动了起来。
张迈与郭汾缠绵了七八日，生活便上了过日子的轨道，反正有郭汾在时，新鲜刺激的事不见得有，但衣食住行却一样也不用担忧，成亲非但不碍国事，反而大有助益，因生活也变得越来越规律，精力更显充沛，工作效率竟也提高了不少，现在张迈三天能办的事情，放在以前至少得五天。见到的人，都说张特使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这日张迈瞧过了安六主持的疏勒工坊，巡视过了郭师庸正在训练的六府新兵营，下午便带上郑渭还李膑，来找那两个炼金术师哈立德与纳菲尔。
路上，李膑不住地劝张迈不要在炼金术上沉迷，他说：“这两个人我打听得很清楚了，品行都很一般。哈立德是阿维斯陀神庙的文书祭司，却整日想着怎么用炼金术发财，又不守清规，喝酒嫖妓的事情都干过。那个纳菲尔本来是个牧场主，也是弄炼金术弄得把家产都败了，现在就靠着坑蒙拐骗过日子。这两人的道德都很成问题，疏勒的上流人物，没人看得起他们。”
张迈却半点不为所动，笑道：“我要的是他们的技术，又不是要他们的品德，他们品行不好无所谓，有用就行。”
李膑道：“有用？难道特使你真相信他们能炼出黄金？”
张迈笑了笑，说：“如果他们能成功的话，也许会炼出比黄金更加贵重的东西呢。”问郑渭道：“你说呢？”
郑渭一笑，因还没见过那两个人，便不肯轻易开口评价。
李膑拨给他们二人的那两座大房子，位于疏勒城东南。疏勒这座城市说到整体规模，城内的地方如果全面开发起来足以容纳二三十万人口，如今只剩下十来万，自然是有很多地方都荒芜了。李膑拨给他们的这两座房子是以前一个大商人留下的产业，分处一条街，面对着面，但整条街却一户住户都没有，他命人将两座主屋草草修整了一下后，就交给了哈立德和纳菲尔两人，显得十分应付。但张迈见这里地处偏僻，却觉得选址选得很得当。
哈立德和纳菲尔听说张特使来，早就在街道口等着了。这两个炼金术师如今都已接近穷途末路，忽然得到张迈的青睐都是喜出望外。两人都打定了心思一定要捉住这个机会，他们本来不会唐言的，这些天也临阵抱佛脚，学了几十句，等见到张迈就赶紧用唐言打招呼。
张迈听他们说的话口角都漏风，笑道：“今天就算了吧。我带着郑渭你，你们就用你们本来的言语说话，让郑参军来翻译。”
先到两人的屋里看了一看，发现两人都已经将屋子收拾得相当干净，而且各自都有成套的炼金器材与大量的藏书，郑渭肚子里装的书籍不少，他如果不做个商人，也肯定会成为一个学者，这时看到了两人的藏书还是不禁吃了一惊，抽出几本一看，更是骇然，因见到里头有好些是罕见的孤本，道：“李膑还说你们两个穷困潦倒呢，谁知道还有这么多的书，这些书如果卖了，你们马上就能变小富翁了。”
纳菲尔连连摇头，说：“我宁可饿死，这书是不肯卖的，我要不是为了买这些书，何至于搞到倾家荡产，不像有些人，口袋里一个子儿都没有，就直接从神庙里头偷书。”
哈立德大怒：“你说谁！”
纳菲尔冷冷道：“谁是，我就说谁。”
张迈却更加关注他们屋子里的那些器皿，两人都有整套的炼金术器皿，其中有许多样式稀奇古怪，但其中的一些如漏斗、量瓶之类，已有现代化学实验室专用器皿的雏形，这让张迈想起了中学时代第一次见到这些器皿的场景，感慨不已。
要知学术一物，从来都是点滴层累而成，到达一定程度所爆发出来的里程碑式的发明创造，其实乃是水到渠成之功，是果儿不是因。近代化学之成就源远流长，其中东方道士的炼丹术与西方炼金术师的炼金术则为其两大源头。
而这中亚地区则恰恰是两大文明的融汇点之一，华夏地区的技术如火药已经在此扎根，地中海沿岸的知识也传播及此，东方之技术与西方之理论一相结合，便为后来留下了难以估量的发展空间。只不过这时尚未整理出一个脉络来，道士也好，炼金术师也罢，这两派人钻研的技艺，其学科立足点以及目的都与现代化学的原理与目的大相径庭，无论炼丹术还是炼金术，所追求的都是点石成金与长生不老，至于火药、硝酸等物，则都是一不小心弄出来的副产品，在道士与炼金术师眼里并非最重要的，所以哈立德和纳菲尔所学自然都显得庞杂而混乱。科学一事，如果积累够了，方向一对，出成果相当快，但要是方向走入岔道，那么个人终身无成都算小的，整个民族数百年全无建树都有可能。
哈立德和纳菲尔都知道自己的未来就看今天能否讨好得这位张特使，所以在张迈观看他们的藏书与实验室期间，争先恐后地大谈自己关于炼金术的心得，这是这些天他们精心炮制的一番宏论，自然是讲得天花乱坠，简直就像只要张迈资助他们，明天他们便能炼出黄金和不死药来一般。
张迈却一直只是姑妄听之的态度，等到将他们的实验室看完，这才问哈立德：“那天你弄的那个炸棉，是怎么回事？你能否再弄一块我看看？”
“行，行！”哈立德虽然不明白张特使为什么对黄金不感兴趣，却老是关心他那在偶然机会下弄出来的小玩意儿，但还是去取了他所说的绿矾水（其实是硫酸）、硝酸和经过特殊加工的棉花来，就要当场做给张迈看。
纳菲尔一瞧，脸色微微一变，叫道：“你要干什么！张特使面前，怎么能做这么危险的东西？”
张迈听到了郑渭的翻译以后反而心里一动，问道：“这东西很危险吗？”
“当然很危险。”纳菲尔说：“这个硝酸棉花（哈立德纠正道：叫炸棉！）很不稳定，要是一不小心，整间房子都要炸没了。”
他这话其实是夸张了，张迈却大喜道：“真有这么厉害？”李膑本来对他们两人很不待见，甚至觉得向来明智的张特使今天是犯糊涂了，知道这一刻才有些心动，开始注意起来。
“是啊，很危险的。”纳菲尔说：“所以张特使，你还别看这些了，还是到我那边去，最近我的研究已经到达前人所未梦见的地步，只要再克服一道难关，我应该就能将铅和铁炼成黄金！”
哈立德呸了一声，说：“一道难关？我看至少还得十七八道难关！张特使，你还是听我的。我两天前才在我们神庙的书库中抄到一条中原的秘方，如果用那条秘方再加上我的多年来的研究成果，那么将水银变成金子，将是很快就能成功的事情！”
纳菲尔笑了起来：“将水银变成金子？一听就知道你是东方炼丹术的门外汉！东方炼丹术炼金子，从来都不是用水银的，人家用的也是铁。水银是用来炼长生不老药的！”
两人一说起炼金术来又争吵了个没完，见张迈打了个哈欠，才赶紧住了口，尴尬起来。
张迈笑了笑，问纳菲尔道：“那个炸棉，你也懂得造？”
“是，”听了郑渭的翻译后，纳菲尔说：“那是当初哈立德还没走上歪路之前，我们一起合作炼金的时候，一不小心弄出来的东西，不过也没什么用处，不过我知道最近哈立德拿了它去卖给玩杂耍的骗钱。”
张迈又问：“那你知道怎么制造火药么？”
“火药？知道啊。”纳菲尔说：“那也没什么难的，疏勒最好的爆竹，就是我造的。”说到这里神色黯然：“不过沦落到要造爆竹来糊口，那真是我们炼金术师的悲哀了。”
张迈笑了笑，又问：“那么，你们能不能造出比爆竹威力更大的火药，或者比如那炸棉。”
“威力更大？”
“嗯，我说的，是能炸死人甚至炸崩墙的那种。”
纳菲尔和哈立德面面相觑，忽然发现，也许这位张特使今天的来意，与他们两个原先想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第140章 迈之炼金术师
听张迈问哈立德与纳菲尔是否能够制造出威力强大的炸药或者炸棉，李膑这才晓得特使并不是相信能够将生铁炼成黄金，或者相信这两个炼金术师能够炼成长生不死药，放下心来。
哈立德和纳菲尔也隐隐猜到了这些，不过，他们一时却无法扭转过他们的思维，纳菲尔道：“这个……制造火药、炸棉？这是歪门邪道啊。啊，我的意思是说，这不是炼金术的正道。”
在他们的观念中，炼金术的正道自然就是炼成黄金与不死药，财富与长生，那是人类永恒的追求，也是炼金术师传承了几千年的传统了。
在这个时代，要么是李膑这样根本不将炼金术当一回事，也对炼金术完全不了解，要么就是像哈立德与纳菲尔这样，虽然能够很熟练地操作炼金术，却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完全找不到通往纯粹化学之路的正确方向。
张迈笑了起来：“看来啊，你们两个都还不懂得炼金术的真谛呢。”
“炼金术的真谛？”两个炼金术师心中的自尊与骄傲被刺激到了，只不过因为说这话的是张迈，疏勒眼下最高的统治者，所以他们不敢反驳，但心里很不服气，纳菲尔却含着笑脸说：“那么张特使认为，炼金术的真谛是什么？”
这句话里全是讨好，他心里想的却只是如何讨好得张迈，弄到了钱，那就可以来做自己的炼金实验了，其实并没打算将张迈的话当一回事。
张迈却很耐心，他知道在这个世界要想找到一些能够熟练操作这些化学器皿，并有丰富化学知识（虽然里头有许多糟粕）的人也不容易。至少他本人就不大会用这些器皿了，中学时代寥寥可数的几次实际操作，现在早就都忘记了，而且他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与时间来重新入手从事科学实验。他要设法将他们的观念扭一扭，如果成功的话这两个人将来也许能够发挥出很大的作用呢。
“你们可知道，炼金术是什么吗？”
“这……”哈立德和纳菲尔齐声说：“炼金术是将贱金属变成黄金并制备长生不老药的学问。”
这个定义，乃是炼金术师的通识。
“嗯，不错，不过这么说，其实还只是说了炼金术的表象，如果往深层里头说，炼金术应该是一门研究物质变化的学问。”
这些话，如果让李膑来翻译只怕就有些吃力了，这正是张迈带郑渭来的原因。在唐军之中，李膑和郑渭虽然都是“文官”，但两人的知识构成还是不同的，李膑所学大体上都与军旅有关，从战略战术到阴谋诡计，均有涉及，但要真说到知识之广博，还是不能与郑渭相比。
这时郑渭一边听张迈的讲述炼金术，一边翻译，心中暗暗佩服：“张龙骧学问虽然粗疏，但却博大，总能够点破一些人所不能有的观点。”
哈立德和纳菲尔对望了一眼，两人在炼金术上的造诣不相上下，不过相对来说，哈立德的动手操作能力比较强，而纳菲尔的理论修养比较深，这时听了张迈对炼金术重新下的这个定义后，纳菲尔首先点头，这次不是因为谄媚，而是因为同意了。
“将贱金属炼成黄金，这不就是物质变化么？这道理倒也不难理解，只是之前很少听人这么说。”他想。
张迈又说道：“所以要懂得如何让物质变化，第一是要找出物质的本原是什么，也就是确定物质的元素有那些，第二是要找出物质变化的规律来。”
这一来哈立德也点头了，说：“对，就是这样，不过物质的元素有那些已经确定了，所以我们现在要找出来的就是怎么样让他们变化的规律。”
“物质变化的规律有哪些？你倒给我说说。”
“就是气水土火啊。”两个炼金术师一起说。
“不对！”张迈道：“物质的元素不止这些，你们在最根本的立点上就错了，所以这么多年来才浑浑噩噩，一事无成。”
说到这里张迈坐了下来，一点点地给他们讲解，说世界上的元素不是只有四种，而是有一百多种，元素周期表他现在哪里还记得？但基本的原理却还是记得的，那在他那个世界已经是常识了嘛。
纳菲尔与哈立德一开始很抵触，后来听着听着，便觉得张迈说的这些言之成理，甚至和他们在实验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可以互相印证！以前他们以“气土水火”作为理论做实验，经常会发现许多这个理论不能解释的现象，可是他们对这个理论不敢质疑，所以就会找出各种折中、曲折的理由来进行解释，这种解释越来越多时，他们脑中的炼金术原理也就越来越复杂，而且大部分都是糟粕。这时听张迈这么一说，那是相当于要将过去所有的理论推翻了重来。
哈立德听得脑子一片迷蒙，一时不愿意接受，一时又有一种极大的冲动要接受，因为张迈的这套理论更能够解释他们在实际试验中遇到的问题，纳菲尔先反应了过来，道：“等等，等等！”先去拿了纸和笔来，张迈说什么，他就老老实实地记下。对于听不懂的就问。哈立德看了，心想我就算不信张特使的话，也得作出一个样子来啊，不然怎么讨好他呢？也就去取了纸笔来。
张迈对化学只剩下一个很模糊的印象，本来也没那么多的话要说，但纳菲尔不断提问，就逼得他不断地回答，到后来勾引出的问题越来越多，有一些他也无法解释了，但他的知识体系比哈立德纳菲尔两人超前了千年，所以这些问题虽然存疑，并不能动摇这个架构。除此之外，他还在哈立德的牵引之下，探讨了一些“秘方”，比如火药，张迈就记得是一硝二碳三硫磺，具体的比例他不大记得了，但这个哈立德与纳菲尔反而晓得，又比如玻璃，他们二人也都知道原理，而且他们实验室中的一些器皿就是玻璃的，不过都是从讹迹罕地区进口的，价格不菲。
看看天色已黑，张迈就且回去，这时哈立德也已经不再是为了讨好而假装做笔记了，是真心觉得张迈的这套理论也许真有道理。
“特使，你一定要再来啊，我还有许多问题要问你呢。”纳菲尔送到门口，哀求着说。
“放心，我会再来的。”
至此每过两天，张迈都会来一趟，两个多月里，他来时郑渭也是必到，并且加入探讨，李膑一开始也来，但说到后来他已经插不上嘴，就不来了。
四人在这三十多次讨论中的记录，竟然多达一千多页纸，作为大唐新炼金术的奠基性文献，分别被哈立德与纳菲尔藏了起来，并传给了徒子徒孙。而伟大的张特使，也因此被此后一千年的炼金术界尊称为“迈之炼金术师”。
张迈道：“我说的这套理论并不完整，也未必完全正确，我也不想要你们来证明它是对的，相反我更希望你们能证明它是错的——如果你们能证明它是错的，那我将更加高兴。不过，你们证明的方法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实验。”
他让郑渭分别为两人的实验室起了一个名字，纳菲尔所在就叫天玄馆，哈立德所在就叫地黄阁，分别给每人配备了二十名奴隶当下手，又让他们两人各自去寻找五到十名少年作为学生，此外，又让郭洛抽调两队士兵分别保护他们——既是保护也是监视，因为张迈对天玄馆和地黄阁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一切研究成果不许外泄。天玄馆和地黄阁直接面相张迈，平时则由郑渭管理。
张迈看得出两人虽然品行一般，但对于炼金术是有真正的热忱，说：“我对你们的要求很明确，我要的不是让你们将铁炼成黄金，也不是要炼制长生不老药，我要的是要你们炼制出一些对我们安西唐军有用的东西，对民生有帮助的也好，对打仗有帮助的也好，如果炼出来了，我会大大有赏。你们现在刚刚上手，我不逼你们，但是三年之内一定要有成果，不然的话我会考虑换掉你们——西域也不止你们两个炼金术师。今年的经费我已经给了一个数字，至于来年，那就要看你们今年的成果而定了。”
又让郑渭订立了几项激励机制，又推行馆长负责制，若有了成果得到奖赏，实验的具体操作者得一半，馆长得两成，其他三成按照一定比例由馆长奖赏给馆阁的其他人员。张迈允许他们自由研究，但同时又交给了几项试验性任务，包括火药、炸棉、玻璃和肥皂。
新春一过，天玄馆和地黄阁就分别投入了各自的研究，这时他们已经很明白张迈的要求和唐军的需要，再也没去研究如何炼成黄金，而是分别将精力都投入到武器研发中来，纳菲尔便去研究炸药，而哈立德则继续研究他的炸棉。
纳菲尔是单打独斗型的人，哈立德心思却更活，征得郑渭的同意后，又去找了三个有炼金术经验的助手来，让一个去研究玻璃，一个去研究肥皂，另外一个跟着自己研究炸棉。他还想起讹迹罕有一个老相识的炼金术师同样是穷困潦倒，只是大雪封山暂时没法去把他找来，纳菲尔却嫌带徒弟麻烦，只按照最低限度招了五个，并按照张迈的要求每天随便交给他们一些炼金术的知识，哈立德却招足了十个，都是通过他考试的聪慧少年，又督促他们学习研究，带着他们做实验，因此天玄馆显得很沉寂，而地黄阁却显得相当的热闹。
不过，天玄馆和地黄阁的事情在这个冬天也并未占据张迈过多的精力，大部分的时间张迈还是投入到新兵的训练中来，他几乎每天都会到新兵营中巡视，与郭师庸探讨练兵办法的改善。新兵营里四府是新征募的，另外有两府是让降军拉来进行重新训练，六府士兵共七千二百人，张迈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是下到每一个队去巡视，和其中将近一千个将士谈过话，七千多人个个都认得他。这支军队从体力到作战技巧到训练强度到伙食到宗教成分到民族成分甚至到士兵的心情他都了如指掌。
过年之后，到一月底，忽然来了一场恶寒，往年要是发生这种事情，疏勒都要冻死人的，回纥政权对穷人并没有太多的怜悯与照料。这次张迈在城中五间大宅设立了公共避寒场所，又征调城中多余的人力，出城伐来木薪，供给这些避寒点。经过此事之后，疏勒的贫寒人家对唐军更是归心。
张迈见天气如此寒冷，便与郭洛郑渭商量着解决将士新军装的问题，道：“疏勒产棉花，西域很多地方的寒冷时间又长，如果能够制出一批有效的御寒军装来，咱们冬天在户外活动的能力就会变得很强，这可是一件比制造出几百柄陌刀更厉害的武器。”
郑渭想了一下，说：“军装这东西，与兵器锻造不同，与其由军部下令让民部制作，不如交给私人经营。利之所在，会吸引得商人殚精竭虑地研究，一来我们不用费太多的精力，二来也有利于富民。”
郭洛道：“怕只怕这些商人为了赚钱，会以劣充优，以次充好。”
郑渭道：“控制军装的质量，不在于公营私营，主要在于监管。监管若严格，从私营的工坊也能买到价廉物美的货物，监管若是不严，公营的工坊腐败只会更加严重。”
张迈同意了郑渭的说法，郑渭当天便放出风声去，果然有好几家商家都有兴趣，已经改姓为“奈”的奈尔沙希家也是其中之一，奈尔沙希本人改名为奈希，他最得力的小儿子阿布勒改名为奈布。小奈听说这事之后和老奈商量了起来，说这棉衣的生意，乃是一项前途无量的大买卖，若是经营得好了，往后不止供应军队，甚至还可以商品成为出口到西域、印度各国去。
奈希说道：“这个我知道，那又如何呢？”
奈布道：“既然有这样的好买卖，咱们为何不把它作起来？如今疏勒要搞棉衣，有三大有利条件：第一是棉花产量不少，但用的不好，官库私库中多余的棉花堆积如山，价格便宜；第二是现在有不少闲置的奴隶；第三，唐军民部带来的手摇织布机，还有疏勒本身有的弹棉机，凑在一起，将会有很大的作用。此外还有一个，张特使将官营工坊分成十几道工序的做法，我觉得非常管用，工序分得细了，工匠就容易熟悉自己负责的手工，干起活来会更快。”
奈希道：“这些我也都知道，可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奈布道：“我想搞出一个大工坊来。咱们先按照弹棉机和纺布机的样本，组织起疏勒的木匠，做个几百架来，然后向官方租借一千几百个奴隶来干活。如果能拿到军方的生意，光这笔买卖就足以发家了，我看好唐军的前程，以后他们肯定还要扩张，他们的军队走到哪里，我们的货物便卖到哪里，若是赚到了钱，再投入到工坊之中来，这可是利滚利、货滚货，前途无量的买卖啊。”
奈希一听，笑了起来：“这笔买卖，确实不错，不过你知道不错，别人就不知道么？咱们家的财力，在疏勒排得上前五，但也入不了前三，真要独占鳌头拿下这笔大买卖，只怕还是有些吃力。”
奈布想想也是，道：“那老爷子你的意思，是我们再找一家联合？”
“联合要谨慎。”奈布道：“唐军高层几个人物，一个比一个厉害，如今又个个认真办事，若是做军装，把关必严，他们定不希望将生意分得太散，背景太过复杂，最好是知根知底，这样比较好控制。”
“这样说来，我们的条件岂非是最适合的了？”
“嗯，就亲近而言，几乎算是最适合的了。而且有这个眼光、这个魄力干这件事情的，除了你之外也几乎没人了。”
“几乎？”
“对，你别忘了，还有郑家。”
奈布心中一凛，奈希说道：“郑家的主体，现在不在疏勒，但以他们家的习性，我料他们家族不会轻易放过。这件大买卖，如果我们绕过郑家，独个是吞不下的。还好现在我们有个优势，那就是眼下郑家没人又没钱。”
郑家没钱，这一点奈布清楚，但是——“没人？”
“郑家是有个郑渭。”奈希笑道：“可是他人在官府，以现在安西都护府的情况看，他是很难一边理政，一边还入商海趟水。”
“阿爹，你说来说去，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是要让我和郑家抢，还是和他们合作？”
“当然是合作，”奈希说：“不但合作，而且还得抉择——你刚才说，如果能拿到军方的生意，光这笔买卖就能赚钱。却又说看好唐军的前程，认为这笔买卖前途远大——那分明是既要赚短钱，又要赚长钱，未免太贪心了。若你抱着这样的心态去揽这笔买卖，肯定是揽不下来的。因为别人也都是这么想的，如莫贺等人，现在肯定都在走门路了，你要拿下这笔大买卖，就得忍得、舍得！”
奈布沉吟道：“阿爹的意思是，眼前财和长远财，两者只能选择一样？”
“对。”奈希道：“我看张特使这段时间，花钱的地方很不少，但进账却不多，虽然他刚刚接收了回纥人的大笔钱财，但也经不起张迈花下去，接下来应该会想着办法省钱了。”
“所以咱们如果能破得眼前财，那么这笔大买卖，就极有可能接下来了，对么？阿爹。”
“这是对官府层面的，”奈希道：“但是，公私要兼顾。”
“这个我明白。”奈布道：“事情要办得漂亮，但同时对重点的人也要照顾到，对么。嗯，阿爹，之前郑渭曾跟我说，不想让弟弟从军，也不想让他进都护府办事，而想让他从商，可惜郑汉年纪又还太小，没法独自支撑局面。我想，若下次郑渭再提起这个话题，我便露个口风，带郑汉做生意，你说怎么样？”
奈希大喜：“好，好，听了你这句话，咱们家的这盘生意，我便可放心全交给你了。”

第141章 疏勒战局规划
军衣的承包，在奈家正式加入竞争行列之后就告一段落，因为奈家提出了一个让莫贺等人都目瞪口呆的建议，奈布说，唐军有大功劳于疏勒，疏勒百姓能够保全性命全靠着唐军及时入城，因此疏勒坊间的百姓希望能够向唐军表达一点敬意，免费为唐军十三府将士提供一套棉衣。
在张迈和疏勒二十五家富商面前，奈布的话说得很谦恭，但所有的富商却都惊呆了，十三府将士共计一万五千六百人，每人一套棉衣的话，那就是一万五千六百套，这可是一个巨大的数字，莫贺自忖自己要是换了自己，这桩捐献搞下来也非不可丧尽七八成的家财不可。虽然奈布自称是“坊间百姓联名”，并也联合了几十家小商人，但大家等心里都清楚，那些小商人能出得多少钱？最终出大头的还是奈家，奈布拉上那些小商人，不过是为了避免太出风头罢了。
杨定国等都对奈家的这份诚意深为感动，聚会之后讨论起军衣城堡的归属，诸将以及仓、户、兵三曹参军事都认为应该交给奈家。毕竟奈家和唐军还在俱兰城时就已经合作，双方所建立起来的信任，也比其他家族深厚得多。
张迈没有驳回诸将诸曹的看法，却道：“生意可以交给奈家，不过不能只交给奈家，最好是再找一家，让两家形成竞争关系，避免垄断。”诸将大多听不懂垄断什么的有什么关系，但听张特使这么说，总觉得没错。
郑渭道：“那要交给谁呢？莫贺？还是毕克？”
郭师庸一听立刻表示反对：“不行！这些人不行！大家想想，这两户奸商，在我们围困疏勒时干的是什么事情！虽然那时是在胡沙加尔治下，但他们在围城之际却大发国难财，疏勒的百姓对他们可都是恨得牙痒痒啊！如此人物如此品性，将来要是遇到危难，仍然会继续趁火打劫，将我们的军衣交给他们，我不放心！只怕他们会在衣服里头弄虚作假，要是冻伤冻死了军士，那可是要误大事的啊。”
诸将诸曹听了都暗暗点头，五大粮商因抢先投靠了唐军，所以保住了性命财产，疏勒易手以后他们也尽量协助唐军维持粮价，但都护府高层对这些人并不待见，仓曹参军事已经在筹划着构建一个新的粮食销售系统，以取代五大粮商所垄断的民间销售体系。
仓曹参军事郭太行道：“那要不，另一半就仍然交给民部吧。我们的衣服，一直都是民部的大嫂大姐们做的，结实耐用，从来没什么差错。”
杨定国等都点头称是，张迈却道：“不，咱们现在和以前不同了，以前在新碎叶城时或者在行军途中时，大都护府是军民一把抓，吃喝拉撒什么都管，但现在我们定居下来了，有了一座大城市，有些功能必须砍掉，大都护府不能管得太多。而且靠着民部的大嫂大姐们，一来形势变化了，这些军眷未必还能全副心思来做这些事情，二来靠她们是又费力效率又低，军衣之类，还是要交给效率更高的商家为宜。不过这户商家，得是我们信得过的人才行。”
诸将诸曹就议论起哪户商家信得过又有这个能力，张迈转头郑渭：“我听说，你让郑汉去学做生意了？”
郑渭笑道：“怎么在这里说起这事？嗯，没错，我们毕竟是生意人出身，我是将整个人都交给咱们唐军了，可也希望郑家的商脉不要断，所以让弟弟去学做生意。”
张迈道：“郑家对我们唐军贡献良多，新碎叶城时代得到的接济就不说了，就说当日我们攻占怛罗斯、俱兰城以后，虽然帮你收复了家产，但你转手就将全副身家都捐作了军资，直到今天，你们全家也只靠着你一份俸禄过活，你们本是俱兰城首富，如今却变得如此清贫，这不行，传了出去，会让人说帮助唐军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咱们的名声会臭掉的。”
诸将都笑了起来，杨定国也道：“对，我们是该弥补一下郑家的。”
郭太行道：“可怎么弥补呢？张特使，副大都护，我可先给你们交个底，这两个多月我们修渠坝、练新军、赶冬衣、补城墙、奖赏有功将士，钱粮可是有出没进！接下来半年都要勒紧腰带过日子了，要想从仓曹中拨出一大笔钱来，恐怕不成。”
郑渭道：“仓曹的底细我清楚，我们现在确实不能乱花钱了，弥补我郑家什么的，以后再说吧。”
“我们既然已经掌握了这个地区的政权，要想弥补一个家族，未必需要自己掏腰包。”张迈道：“我的意思是，将军衣的生意，一分为二，不但要做一套棉衣，还要做一套夏衣，一共是两套衣服，一半交给奈家，另一半，就让郑汉也成立一个工坊，让郑汉来做。”
郑渭吃了一惊，道：“阿汉？那可不行！他才几岁！哪里做得成这样的大事？”
张迈笑道：“我说行，那就行，若是出什么差错，回头拿我是问。实在不行时，让郑豪卸下军职，回家辅佐他。奈家说要免费帮我们做棉衣，这份心意我们领了，但他家对我大都护府也是有功劳的，咱们也不能让他太亏，这样吧，我们以低价租给他一千五百名奴隶，租期一年，并拨给他一片土地，让他做工坊，仓曹中的棉花，亦以低价卖给他一批，如此人力物力都有了，应该能帮他省下一大笔钱。阿汉那边，免费拨给他一批棉花，一千五百名奴隶，也免了租金，以两年为期，土地、工坊类于奈家，但运作的钱就要他自己去筹措了。两家第一批做出来的衣服我们不付钱，但如果质量不错，以后这生意我们会继续交给两家经营的。”又对郭太行道：“第一批衣服虽然，但质量仍然要把紧，一件次品也不收。”
诸将、诸曹听张迈如此安排，都觉得乃是善策。
军衣之事告一段落后，疏勒的商业格局便另有一番微妙的调整。进入一月下旬后天气越来越冷，大昭寺主持法如大师派了一个弟子并一个老农来见张迈，道：“天气骤冷之下，要防骤热，如果葛罗岭山口一解封，那这场仗怕就要开打了。”
张迈对于天气的变化，不如这些老人有经验，听了这话赶紧召集诸将商议，诸将心中非但没有诧异，反而高兴，都道：“这场仗，我们可盼了两个多月了！”
若在疏勒还未攻下时，唐军是不愿意和萨图克冲突的，这时却恨不得萨图克赶紧来。疏勒地区已经坚壁清野，唐军又背靠坚城，有兵有粮，怕个什么？萨图克不来则罢，若是敢来，唐军高层都有把握要将他击败歼灭。
张迈道：“打我们是不怕的，问题是这场仗该怎么打，该在哪里打。”
郭洛道：“我觉得，最好进兵托云，守住葛罗岭山口，就是扼住了回纥人进来的咽喉，这样可保必胜，而且无论仗打多久，都不会影响到我们新一年的农牧。”
杨定国、郭师庸等都点头称是，杨易却道：“不行！不能封住葛罗岭山口，不但不能封住，还得让他们进来！”
郭洛为之一愕，他和杨易在新碎叶城时是天然的同盟军，但近两个月来，两人在军政意见上的歧异却变得越来越明显，郭洛气度变得越来越沉着，而杨易在屡胜之下却变得越来越有冲劲。
“让他们进来？”郭师庸皱眉道：“那可是一招险棋啊！如果封住葛罗岭山口，那么我们至少能够确保不败，但要是放他们进来，那就难保万无一失了。”
“万无一失？天下没什么万无一失的仗！”杨易道：“山口以西的形势，我们是一点都不知道，听天方教的俘虏说，在葛罗岭封山之前他们已经占据了讹迹罕，如果萨图克处理得好的话，那他就可能已经同时占有了讹迹罕与怛罗斯，虽然丢了疏勒元气大伤，却仍然有一战之力。这人和萨满、八剌沙衮那边毕竟都有很深的关系，要是他能把这两方面都摆平，然后全力西向来攻我们，那就会在葛罗岭山口东西与我们形成拉锯战。”
郭师庸道：“就算是在葛罗岭山口开战，对我们也不会不利。”
“不会不利，但也不会有利！”杨易道：“葛罗岭山口离疏勒城约三百里，离讹迹罕的距离也相当，在那里开战，双方补给线一样的长，彼此优劣势都不明显，到最后战局可能会变成我们过不去，他们也进不来。这样的战局可能会持续好几年的。”
安守业道：“那也不错啊，葛罗岭山口地势险要，不用派太多的兵力应该就可以守住，我们正好利用这段时间休养生息。”
杨易双眼一睁，叫道：“可是这样一来的话，我们立国的规模就会很局促，如果东面高昌回纥也陈兵东境，那我们就得两面设防，虽然也可能守得住，但往后我们的局面就很难打开了。靠着疏勒、莎车两地，再怎么休养生息，能积累起多少力量？等锐气一失，人心思安，咱们这些人只怕也会变得不思进取！”
郭师庸道：“你的话说来倒也成理，只是若放萨图克进来，能关门大狗，将他歼灭于疏勒城下自然是好，但万一军事进展不如意，让战争持续太久，对疏勒只怕会造成很大的伤害。要是误了农时，明年我们吃什么去？且疏勒是新得之城，虽然经过瓦尔丹一事，百姓大多归心，当初我们围城之际曾放出种种谣言说萨图克已经被我们歼灭，若他们发现萨图克非但未死，反而出现在城下，会发生什么变故实在是难以想见。”
双方各执一词，杨易着眼于未来，郭师庸着眼于现实，各有各的道理，杨易觉得应该以取胜为略，郭师庸则因为当先为不可胜，然后再谋胜，双方争执不下，一齐等张迈决断。张迈道：“郭都尉和杨都尉所言都有理，不过我以为，对萨图克的这一仗，我们不能只争取不败，而必须争取必胜，不但要必胜，而且要大胜！大家别忘了，葛罗岭山口那边，还有郭大都护和一帮生死未卜的兄弟，如果对萨图克不能取得一场压倒性的胜利，我们如何将他们接回来？”
这句话一说，所有人心头一震，杨定国抚须长叹，郭洛的眼泪更是一下子流了下来，道：“特使说的对！这一仗我们势在必胜！而且必须是取得压倒性的大胜！”
郭师庸亦默默点头，不再反对。
军帐会议既然决定了去向，诸将当即商议作战的计划，讨论了两日，决定将疏勒以西进一步坚壁清野，在天气转好之后，牧业人口全部暂时迁往莎车地区，这种迁徙虽然会造成一定的耗费，但西域的牧业大部分是游牧状态，定居牧业其实反而不多，莎车地方的水草也不比疏勒差，所以牧民们听到命令之后各有准备，却也没有很大的抵触。
唐军高层之中，十三府兵将也都重新配备，军帐会议决定升杨易、郭洛、郭师庸、杨定邦、安守敬五人为中郎将，调杨易领三个折冲府的兵力驻守下疏勒，慕容春华为副将，调安守敬领三个折冲府的兵力守莎车，副大都护杨定国以及户曹、法曹、功曹三衙门也随军前往，同时命大昭寺法如大师也率僧众前往莎车立寺。两个行将成立的棉衣工坊等战时难以发展的手工业，还有部分的锻造也，也都将随杨定国起行。
唐军的这些准备已经相当明显，那是要以疏勒城当作一个堡垒，将疏勒地区辟为一个战场了。
民间迁徙预计在二月初进行，安守敬要先赶往莎车与慕容春华换防，因问张迈：“若战事起时，于阗提出来援，我们是否答允？”
张迈对这事早就考虑过了，亦曾和郭洛郭师庸等商议，这时说道：“这次我们和萨图克斗，欺的是萨图克千里远来，无法补给，他兵力来得少了我们不怕，兵力要是来得多了，我们更高兴！至于我们这一边，军队的数量反而不是重点，主要是精锐善战，能够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就行了。”
安守敬道：“我明白了。”
郭洛巡四门布置防务，郭师庸又调集了两万民壮加以训练，作为缓急之际的助防人马，一切调度停当，只等萨图克来。
石拔将獠牙棒擦得光亮异常，整天担心萨图克不来，奚胜道：“放心，这疏勒是他的老家，如今被我们夺占了，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拼了命也一定要设法夺回去的。”石拔道：“希望你这句话没落空了才好。”
杨清带了一批壮丁壮妇，督促着数千奴隶采集柴薪入城，杨易的妻子安氏年初病逝了，留下了两个孩子，大的三岁，小的一岁，他本来要带去下疏勒，杨清认为不妥，觉得这个父亲不会带孩子，便暂交杨定邦的夫人带，随杨定国前往莎车了。奚胜的新夫人伊氏接替了安氏的位置，负责起石油馏取的工作，她虽然对这一行当不熟，却自有如王二嫂子之类的积年妇女教她。
安西唐军的第一夫人郭汾也没闲着，带了一批妇女孩子，负责照料留在疏勒的羔羊，这日天气放晴，有个牧妇跑来相告，说城南河滩边长出了一片青草，郭汾大喜，道：“我们的羊儿这可有鲜草吃了！不用吃那些草料了！”
就要骑马出去踏勘，走到城门，忽然感到一阵恶心，暗中一惊：“可别是生病了，我以前骑马再怎么颠簸也不会这样的。”停了一下觉得没什么事情，这才又出城，来到河谷附近，但见河冰已破，岸边果然有一片青青翠翠的嫩草，经过几个月满目都是白雪荒凉的日子以后，这时再瞧见青草，郭汾的心情登时开朗了起来，然而下马仔细看看那草芽，却摇头道：“这草还太嫩了，现在就放羊来吃了它，会将草根都吃绝了，还是再等等吧。反正城内苜蓿还够。”
就要回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脸色一变，侍从婢女们慌道：“夫人，怎么了？”
郭汾将那件事情在心里盘桓着，叫道：“赶快回去！”这两日她颇为劳形，这时又劳了神，头晕眩了起来，更感不适，身子竟在马上一晃，众侍从婢女都慌了，赶紧要来扶，郭汾已缓了过来，挣脱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有那么弱么！”
仍然骑马回城，问起张迈的去向，郭鲁哥家的说：“特使今天去工坊看陌刀打造了。”郭汾道：“让鲁哥去请他回来。”
不久张迈匆匆赶了回来，叫道：“汾儿病了？请医师没有！”
原来郭汾很少在张迈出外办事时特地派人去叫唤，有时便是该吃饭了，或者夜色已深也未如此，这次忽然叫得这么急，郭鲁哥家的便以为出大事了，对丈夫说夫人只怕是病了，郭鲁哥赶去工坊，张迈一听，吓得赶紧丢下手头的事回来。
郭汾见张迈满头大汗地跑进来，笑道：“我没病，谁告诉你我病了？”
张迈这才松了一口气，喘息了一下，才笑道：“吓得我！”喘息了一会，才问这么急叫自己回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郭汾道：“今天我出城去，在河岸上见发了一片青草呢，所以赶紧叫你回来告诉你。”
张迈怔了一怔，笑道：“你十万火急把我追回来，就为这么点事？”
“这么点事？”郭汾道：“虽然这两个月你也没跟我说你们在做什么打算，但我好歹也是骑过马打过仗的，见我哥哥在城门内外这么安排还看不出你们的计划么？哼，这么点儿事，河谷上青草可是长了有一片了啊！还这么点儿事！”
张迈刚才牵挂的是郭汾的身体，脑子里想的是家事，一时转不过弯来，这时再被妻子一提点，也吃了一惊，叫道：“哎哟！青草都长出来了？怎么会这么快啊！”

第142章 戮胡十万成我名
西域的春天通常不会来得那么快，但今年的第一场春风却显然来的早了，气温也升高得比来年快，农历二月间疏勒城外的嫩草就已经吐芽，再跟着，托云小镇也点起了狼烟。
“来了！”
铁蹄声终于踏破了疏勒的平静，先行突至的是一百轻骑，数量虽然不多，却是萨图克麾下的精锐，贺子英在托云小镇外设了个埋伏，但对方兵将十分警惕，竟没讨到多少好去。
之后回纥人的部队越聚越多，显然正陆续通过山口开来，当对方人数达到五百人时，贺子英撤走了。
托云小镇位于疏勒西北，下疏勒之西，与这两个地方的距离都大概是三百里左右，慕容春华领了杨易命令，率领一千二百轻分成十二队，不分日夜，轮流对刚刚越过山口的回纥军队进行骚扰，但见有散兵轻进，或者发现对方阵线布置得过长，就集中骑兵冲击其薄弱位置。在十日之内，连打了十三个小仗，虽未取得大胜，却也骚扰得越过山口的回纥骑兵不得安宁。
“两万人？”收到前线传来的情报，看着慕容春华推测的这个数字，张迈脸上暂时没什么表现，没有诧异，也没有担忧。
慕容春华组织的这十几场游击，除了探出了对方的兵力数量之外还发现对方已经到达的两万多人战力分布很不均衡，其中有三千多人十分厉害，不但纪律颇为严明，而且熟悉疏勒地区的地形，唐军几次对这一部人马发起冲击都吃了小亏，慕容春华便猜测这是萨图克的本部，但另外一万多人就显得软多了，有两次唐军只是百骑偷袭，也杀得十倍以上的敌人东张西顾，惊惶失措，慕容春华便推测这一部应该是萨图克的友军，或者是库巴圣战者中的辅助队伍。
杨易得到消息之后派遣快马前来请战，说要出击托云小镇，趁敌人立足未稳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张迈在和郭师庸等人商议过后却回绝了，令他的主力坚守下疏勒。
回纥军这两万人在托云小镇立定脚跟之后，马上派出一队队的轻骑向东北、正东、东南搜索了直径百里的扇形区域，然而呈现在眼前的却是一片令他们失望的干净原野，能吃的东西几乎全都收割干净了，只剩下刚刚消融的冰水可以解渴而已。
这时慕容春华的骑兵还在这片区域活动，疏勒方面也派出了唐仁孝、室辉、田浩等人进行阻击，回纥的骑兵在搜索的时候常常得面对忽然闯至的唐骑，有时候甚至一天之内同一支搜索队伍要面对三次以上的阻击或者奇袭，双方派遣出来的都是精强灵活的轻骑兵，而且一方是新主，一方是旧主，对这个区域的地形都比较熟悉，又都不准备打硬仗，所以数日之间虽然爆发了数十场小冲突，伤亡却都不大，七日之后，回纥的搜索队缩了回去，慕容春华也赶回下疏勒休息，取而代之的是杨易率领两府兵力进驻到下疏勒以西一百五十里，唐仁孝、温延海亦各率一府精兵，驻防于疏勒以西一百里，与杨易遥相呼应。
这时托云小镇附近的回纥军数量已经超过了三万，而后续兵力还在源源不绝地过来，张迈颇为诧异，对诸将道：“萨图克来攻怛罗斯时，手头也不过两万多的军队，就算再加上圣战者被大雪隔断在葛罗岭山口那边的人马，也不过三万多人，莫非萨图克全部都带来了么？那他的怛罗斯、讹迹罕就都不守备了？看来萨图克这一次真是准备破釜沉舟了。”
除了军队之外，还有大群大群的羊马骆驼越过葛罗岭山口，杨易听到了探子的回报后说：“萨图克这回可是下了血本啊！”他想过要迂回切断对方的这条补给线，也不知会疏勒方面，决定来个先斩后奏，带了两千人连夜进兵，然而走出不到五十里，忽然心头一动，停了下来，温宿武问他为何如此，杨易嘿了一声道：“前面太安静了，这一仗对萨图克来说是生死一战，这条补给线又是他的命根子，不可能不设防的。现在前方太平宁，那就一定是有陷阱！”
他行动起来虽像鹰一般迅猛，却也像鹰一般警惕，一觉不妥，马上折回。
托云小镇的营帐是越来越多，营盘越来越大，刚刚解封的葛罗岭山口羊马络绎不绝，李膑看着探子的战报后惊讶不已，对张迈道：“看来萨图克不止是自己来，也不止带来了圣战者，只怕还从萨曼或者八剌沙衮那边请到了援军。”
“八剌沙衮？”张迈道：“阿尔斯兰会帮他？”
“这个很难说，”李膑道：“如果是萨图克开出什么条件，或者使用了什么计谋的话。”
他说着，喃喃祈祷了起来：“老天爷啊，来一场回春寒吧！”
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就是到四五月间忽然冷起来那也是常有的事，但李膑的面子显然不够大，这一次老天爷根本就没理他。李膑有些怀疑，是不是去年唐军将运气用过度了？去年的那场大雪来得比李膑预料中的早，如果那场大雪来得更晚些，可能库巴圣战者就能全员越过葛罗岭山口，甚至萨图克的先锋也可能会抵达。而今年的春暖，却又比李膑预料之中提前了太多。
连续半个多月气温不断攀高，高原的冰雪融化得很快，疏勒河的河水也涨得很明显，法信警告张迈说，一场洪涝已经不可避免，唯一的变数就是这场洪涝是大是小。
“幸好去年岁末对渠坝进行了修补，”法信说：“现在就希望这渠坝能够顺利将冰雪融水导引到不为害的地区去。”
内有水灾之患，外有大敌压境，但张迈却还保持着镇定，他每日的行程未因回纥军的出现而有多少改变，依然常常出现在锻造工坊和天玄馆地黄阁，不过由于新兵训练已经结束，取而代之的巡视地点就成了各处城门，疏勒的市井也偶尔会出现张特使的身影，甚至一些贫民聚居的地方也能看见他。
早在去年还没过年的时候，有一次糨糊发现张迈出现在自己家门口时吃惊得张大了嘴巴合不拢，张迈在他家里只停留了一炷香的时间，聊了一会家常，问了一些糨糊的近况，临近的工人是否还有人挨饿，或者有其他困难等等。
糨糊一直在发愣，脑子几乎转不过来，总得张迈问什么，他才答什么，等到张迈走了以后才跳出房门大叫：“张特使来我家了，张特使来我家了！”
第二天郭鲁哥便背着一个包袱过来，给昨日糨糊提起过的两个缺少衣服的邻居送了些旧衣服，又给一个抱病在床的工匠送来了两包药，这事情不久便传开了，有的人惊奇，有的人不信，但没多久张迈又出现在城南一户入城避寒的牧民家里。
类似的事情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发生了十几次以后，疏勒的市民才渐渐习惯。
“看来，这位张特使，和博格拉汗、胡沙加尔他们都不一样啊。传说中大唐的皇帝爱民如子，看来也许是真的。”
也有腹黑者如毕克私下和莫贺议论说这个张特使是在收买人心，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博格拉汗也好，胡沙加尔也好，平时都是住在围墙高耸的府邸之中，平民家的破屋烂帐篷，他们是绝对不会踏足的。收买人心？萨图克等崇尚的是马刀与武力，贱民们是用来统治的而不是用来收买的，所以他们心目中根本就没有这种概念。
但张迈毕竟与他们以往认识的来自草原的霸主不同，对张迈来说，偶尔到民众中间走走，除了了解一下治下民生之外，也是一件蛮惬意的事情，而唐军的高层几乎个个出身寒苦，就算是杨定国、郭洛等所谓的世家也都是有其文武传统而无有过财富享受，至于石拔等人本来就是奴隶，和下层民众几乎没有心理距离，在张迈有意识的亲民政策的导引下，安西唐军进入疏勒之后非但没有和民众隔离起来，反而以各自的方式融入到疏勒的市井生活之中。
入春以后，随着回纥军重新进入，一些商人觉得自己去年被唐军的宣传骗了！
“原来他们根本就还没有打败博格拉汗的主力！”这让他们中的一批人心里多了一些担忧，口里也忍不住爆出一些怨言。然而商人们的这些怨望却已经无法影响到底层的百姓，张迈的到来，让他们第一次感到生存似乎有了保障，贫困的问题不是短期内能解决的，但至少去年那个寒冷个冬天里，在张迈接掌了疏勒以后，全城就没冻死过一个人，也没饿死过一个人。
二月初十，张迈正式发布了战时供给令，明确从即日起，全城已经登记在册者每日都可以到本区指定的粮店购买定额的口粮，价钱与平时的粮价持平，军眷、奴隶以及城内八千二百五十九个赤贫者，其口粮则将由大都护府统一分配。
这条战时供给令发布的同时，也官方地说明了发布这道命令的原因：回纥的军队已经越过葛罗岭山口，入侵疏勒地区了。同时这道命令的末尾还告诉疏勒的民众，从即日起每天午时左右都会有相关官吏到官粮店向百姓说明外间的最新战况。
眼看又要打仗，说疏勒的百姓不紧张那是假的，每一天官粮店传出来的官方战报，都是整个疏勒的民众最关注的消息，但他们却没有产生回纥统治期间唐军逼城时的那种恐慌，因为回纥军虽然逼近，却老是打败仗，一下子被杨中郎打得人仰马翻，一下子又遭遇到了唐都尉的突袭。而且早听入城的农夫说，疏勒城之外的地方都已清野，博格拉汗的大军来的大军越多，军粮肯定会越发吃紧，等挨到没粮食了，还不得乖乖退走？
这些用兵的道理，许多民众本来也是不懂的，不过普法寺旁边一家新开的茶楼里却多了一个会说变文的和尚，专门用讲故事的方式来讲说战况，由于这个和尚的存在，即便是在这样的非常时期，这家茶楼也人满为患。
二月十五，普法寺众僧集合，开了一场法会为郭汾祈福，阿维斯陀神庙和十字寺也有类似的活动，有多事的民众一打听，才知道是郭少夫人怀孕了！张迈委托了诸教寺庙为妻儿祈福。
这一天张迈是亲自从家中赶往普法寺替妻子礼佛，沿途唐军的军眷一万多人从钦差府一直到普法寺夹道恭喜，张迈在汗血王座上拱手答谢，招摇过市，满脸的春风笑意，疏勒是市民望见也无不替他高兴。
张特使家的这些事情让许多民众觉得，特使好像半点都不将即将到来的博格拉汗大军放在心上，似乎仍然在过他的日子。
农历二月的春风带着暖意，吹拂开了一些在寒冬中关闭了的店门，回纥军尚在百里之外，疏勒四门都还没有关上，晚上的巡逻虽然严格了许多，但白天却还可以自由活动，进入下旬的第一天，西门忽然传来了消息，却是有一批俘虏被押解入城了。
俘虏的人数不多，只有几十人，个个灰头土脸，极为狼狈，但市民们听到后却都爆发出了欢呼！
“有张特使在呢，有唐军在呢，怕什么，他们一定会保护我们的！”这一天茶楼的和尚下了这样的结论。
“保护我们！”
舆论不知不觉在改变着，胡沙加尔统治时期大部分民众都将回纥与唐军之间的争斗看作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这时却仿佛有了转变，就连还寄住在王二嫂子家里的珊雅也不希望看见回纥战胜，尽管在唐军接掌疏勒之后她的生活情况一落千丈，但在这座城里，她已经生存了下来，并找到了新的希望。
不过这一天的钦差府内，气氛却是异常沉重。
“消息，确定么？”
郭洛的声音颤抖着，几乎无法保持镇定。
“是安九的拷问。”郭师庸很不愿意这话由自己口中说出来，但在这个时候，又有谁比他更适合呢？“他分开拷问了二十个人，不同身份，不同种族，但得到的消息，都是一样的。”
钦差府内哗的一声，一下子爆发出了哭声。
大都护殉国了！
大都护殉国了！
尽管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悲痛仍然无法抑制。
郭洛郭汾兄妹自不必说，其他的兵将，只要是新碎叶城的老兄弟，谁未曾受过郭大都护的恩惠照顾呢？
哭声从钦差府中传出，不久便蔓延了全城，王二嫂子也哭得撕心裂肺的，不仅因为郭师道，更因为她的父亲也跟在郭师道身边，王二嫂子熟悉乃父性格，知道郭师道既然殉国，则她父亲也必然无幸了。
珊雅在旁边看这个向来坚强的大嫂子哭成这样，一边安慰，一边问起缘故，王二嫂子一边哭泣，一边诉说，听得珊雅也忍不住为那位未曾谋面的郭老都护难过，心道：“他们一路走来，得到眼前的辉煌，原来背后作出了这么大的牺牲。”暗想如果换了自己在怛罗斯时，能否牺牲小我来成全亲人呢？珊雅不知道。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宁远国遗民遗臣多年来的夙愿，在进入库巴的时候，珊雅的年纪还小，所以在更小时候发生的事情，她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但这时被唐军的故事触发，却勾起了儿时还存留着的一些模糊回忆。
“父王当初同意让哥哥前往库巴，皈依天方教，是否其实是为了借助圣战者的力量复国？”
“也许父王当年也像这位郭老都护一样，作出了很大的牺牲，为了我们的故国，也为了我们这些后代的未来。”
只可惜，一场急病夺去了这位大宛国流浪君主的性命，而之后他一双子女的命运走向也彻底脱离了他最初的设想。
……
怛罗斯留守兵将之中，老兵老将特多，他们的子侄、女儿、媳妇乃至孙子，听到噩耗无不恸哭。
耳听得全城唐军人人悲哭，钦差府与大都护府挂上了白灯笼，市民先是感到惊讶，跟着茶楼的和尚说起了一段大都护留守断后的悲壮故事，把所有在场的市民都听得落泪。
钦差府内，张迈心里也很难过，郭师道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最早接触的人之一，虽然未教过自己武艺，但自己军事理念的形成却是在他那里受益良多，自他娶了郭汾以后，便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扎了根，婚礼的当天，他是比进入疏勒城时还要高兴，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也是由于郭师道自己才再次有了一个家。而现在，这位可敬的老人却永远地故去了。
“汾儿，汾儿，别哭伤了身子。”张迈面对民众时巧舌如簧，这时来来去去却只有这么一句，他只能紧紧地抱住妻子，这无法让郭汾减轻心中的哀痛，只是让她在内心极度虚弱之际能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胸膛。
这时城外又传来了新的战报，同时安九处也传来了新的消息，李膑看了一眼，心知此刻亟需召开一个军帐会议，但看看郭洛兄妹哀伤逾恒，张迈照顾妻子也分不开心，捏住了战报，微一沉吟，沉声道：“虽说是两军交战，后果无怨，但萨图克杀害大都护之后，如今又逼我疏勒城，当真欺人太甚！如此大仇，岂能不报！”
郭洛精神一振，哼道：“对！报仇，报仇！”
张迈转头向李膑问道：“是否有新的战报了？”
李膑道：“杨易传来了消息，据他的估测，越过葛罗岭山口的敌军应该已经超过五万人。”
这下子连郭汾也吃了一惊：“五万人！”
张迈轻拍了一下妻子的背部，安慰道：“汾儿别担心，五万人并非个个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作战部队，咱们应付得来的。”
郭汾抹了抹眼泪，说：“我知道你们要商议大事了，快去吧。”又对郭洛道：“哥哥，莫太伤心了，若是爹爹在天有灵，也一定希望你化悲痛为力量，而不是为了他的逝世误了大事。”郭洛忍住了泪，点了点头。
郭汾便与杨清等退了出去，李膑这才道：“安九的拷问，又有新情况了。我们抓到的人在回纥军中乃是低层，不知道高层的情况，但从其中几个耳闻目睹，似乎在去年冬天会聚到葛罗岭山口的大军，不但有萨图克的本部军队与残留在山口以西的圣战者，还有萨曼人。”
张迈等都是心中一凛，郭师庸哼了一声道：“看来萨图克果然争取到了萨曼的支持。”
郑渭道：“萨曼所占据的河中地区富甲西域，若他们出于什么原因全力支援萨图克的话，那我们对萨图克实力的评估就得重新来过了。”
李膑道：“还不止萨图克。俘虏之中有一个和伊丽河流域的回纥有亲，据他说，伊丽河那边似乎也来人了。”
“伊丽河？”郭师庸等更是骇异：“那已经是阿尔斯兰的领地了啊！”
萨图克能争取到萨曼的支持，张迈等也不觉得特别意外，但伊丽河那边也来了人，却是大出他们意料之外了。
李膑沉吟片刻，道：“如果确切地来说，也许萨图克争取到的人不是阿尔斯兰，而是岭西回纥中坐第三把交椅的土伦可汗。”
岭西回纥三大可汗之间的微妙关系，李膑早就给张迈等人解说过了，这时一听无不恍然，张迈道：“看来萨图克应该是与萨曼以及土伦达成了某种协议，促使这两家同时出兵帮他夺回疏勒。”
郭师庸沉吟道：“可是土伦汗的领地在八剌沙衮以北，土伦若是数千里远来，就不怕阿尔斯趁机收了他的老家么？”
这一点李膑一时倒也无法解答了，何况土伦汗也派兵增援，现在还只是一个猜测，在情报不足的形势下，这些疑问都不是眼下能够解答的。
从葛罗岭山口过来的人马越来越多了，而且后面的军队丝毫不掩饰他们的旗帜，竟然真的有萨曼的部队！
托云小镇附近的驻军已经超过六万，而羊马骆驼之数，何止二三十万？这简直就是一个强大部落的集体迁徙！
温宿武望见心中微惧，手头只有两千多兵力的杨易却狂笑起来，叫道：“来得好，来得好！来得越多越好！”写了一封书信寄给张迈。
在唐军高层之中，张迈的书法是最烂的，郭洛性格谨慎，却擅草书，杨易性格豪迈粗狂，练的却是小楷——这不是出于天性的发展，而是父辈的指引，老一辈看出杨易性格中的长短，所以命他练习小楷以涵养心性，磨练耐心。
但这次张迈接过杨易的手书之后，却发现他的书法开始挣脱父辈留下的遗训，字里行间显出狂态来了，而他的言语，更是狂傲毕露，整封信除去称呼与落款，只有寥寥三十余字——
“诸胡大集，诚大喜事也！无敌威名，在此一役！戮尽此辈，则万里西域，将任我等纵横！”

第143章 会战投笔岗（一）
诸胡联军人数超过七万人以后，萨图克开始部署将战线向东推进。
郭洛心怀父仇，请令出战，前线杨易也来信请张迈出城一战，郭师庸道：“守城不可不战，且必须战胜，否则虽然有坚城不能久守，胡沙加尔之败，就败在野战失利，以至于城内人心惶惶，群相猜疑，最终激起了变乱。”奚胜也道：“老郭所言有理。”
眼看老中青三代将领全都赞成出战，张迈更不犹豫，当即传令出战！郭师庸留守疏勒。大军出西门之后调已经出城的唐仁孝、温延海会于疏勒西一百里的架橐草原。
杨易闻讯大喜，马上率军来会，张迈清点兵将，共有七府兵力，外加长矛卒三千人。其中六府为唐军精锐骑兵，一府为以陌刀战斧营为核心的重步兵，长矛卒三千人是奚胜亲自训练了一个冬季而成，乃是民兵中的佼佼者，这四千二百人便是步兵，但疏勒马匹多，畜力足，虽是步兵都骑马而来，到达战场之后才下马列队作战。
郭洛熟知西域史事，指着架橐对张迈道：“这片草原，在一千多年前曾有一座架橐城，当初班超就是在这里驱逐了匈奴人的势力，另立了一个疏勒国王。我汉家在疏勒定下千年不拔之基业，就从这里开始！”
张迈大喜，说道：“这里竟然还有一个这样的典故！有班超英灵遗泽在，此战于我们有利！”
调整了兵力，以郭洛率两府精骑为左翼，杨易率领两府兵力为右翼，自率两府兵力为中军，奚胜统领步兵在后。
大军向西又行数十里，便望见前方烟尘滚滚，却是萨图克见唐军出城，统领了三万多人前来迎战。
双方会于架橐草原西部边缘的投笔岗，此岗是在平坦的草原上有一道土丘隆起，从侧面望过去，形状犹如一支巨大的笔杆斜斜驾在一块砚石上，杨易这些天在这一带来回驰骋，对周围数十里的地形了如指掌，连夜派了一个营占定了高处，萨图克的人马赶到时，唐军的右翼已经占据了有利地形。
术伊巴尔建议不如稍退，引唐军至三十里外的阿图河谷再战，霍兰道：“我军多过唐寇接近三倍，就算被对方占了一点小小的地利又有什么所谓！”
萨图克考虑到友军的反应，说道：“若是这样就后退，会让哈桑与土伦的人笑话！”
这一日是二月二十五，若在中原已是山花烂漫的仲春之末，但深处内陆的疏勒寒意却还很浓，架橐草原青草已经长得青青绿绿，投笔岗位于草原边缘地带，一眼望过去却是满眼的黄沙，偶尔才夹杂着一点青色。
唐军中军有一辆瞭望战车，上面假设了简单而巧妙的架子，层层攀上可登上四米多高，加上战车的高度便有六米左右，张迈登上战车眺望，见胡军大体分为三部，左右两翼各有不到一万人，中间一部又分为前后两部分，人数约在一万五以内，部队的素质参差不齐——这一点可以从列队的规整性以及铠甲兵器的犀利程度判断出来，胡军左翼离中军三十余步，右翼离中军约十余步，这间距也甚不对称，他下车之后对奚胜道：“此战我们虽然是以少敌多，赢面却很大！诸胡之中，中军最硬，右翼最软，待会若郭洛冲动了对方阵脚，你就以步兵继进，冲他右翼，取胜之机就在于此了。”
奚胜道：“敌军既以中军最强，我若以步兵阵增援郭洛，特使就是以两千人抵挡敌人中坚，我怕会有闪失。”
张迈道：“没事，就这么打！”同时向左右两翼派出了信骑传达了命令。
午后干燥而冰凉的风扑面而来的感觉令人感到厌恶，若这片土地上再洒上鲜血，那股腥臊之味只怕会经久难去，队正鸣起了号角，跟着派来使邀张迈出阵对话，张迈应承了，由室辉带了一队骑兵护送自己出阵，对面萨图克亦出阵来会，在阵心相见。因萨图克不大懂汉语，所以双方都带了翻译。
隔着十余步，张迈是蜜月未久的新郎官，一脸的胡子剃得干干净净，龙面具也没戴，经过这个冬季的调养，脸上的那道疤痕也隐淡了，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反而轻了几岁，萨图克却满脸都是风霜之色，两鬓都白了，张迈笑道：“萨图克，看起来这个冬天你不好过啊。”
萨图克哼了一声道：“汉家小儿，少在那里轻狂！过去几个月你忽东忽西，忽南忽北，虽然是乱窜，但我不得不承认——确实精彩，只可惜你也因此将西域所有人都得罪透了！如今西域各国，从萨曼的奈斯尔二世陛下，到我的兄长阿尔斯兰大汗，都被你惹恼了，今日是大伙儿联起手来要灭你，你居然还有胆子出城迎战！”
张迈哈哈笑道：“萨图克，事到如今你越夸海口就越显得你心虚？要灭我？告诉你，这样的人还没出世呢！乌合之众，就是来个一百万人又有何妨？”
萨图克指着东方，道：“你们这些汉贼唐寇，真可以说是天底下最贪婪、最无耻、最狡猾、最邪恶的民族！占据了中原的花花世界还不够，连这西北干旱沙渍之土也不放过！亡我祁连，荡我焉耆，天山南北，昆仑之麓，凡有水草丰美者都要抢过去种田！我大漠南北诸族，不服你们的，你们要赶尽杀绝，服你们的，也被你们用软刀子杀得皮肉也不剩！我回纥先祖，自漠北退至陇右，自陇右迁至天山，如今我远在疏勒，可你们还是不肯让我们安生！使尽了阴谋诡计，欺我教友，夺我家园，掳我妻儿，杀我族人！真是欺人太甚！马蹄踏处即为大唐？如今我总算看透你们了，你们这群汉贼，打着仁义道德之名，心里真正想干的却是要所有外族死尽死绝，你们才好独占整个世界！”
张迈淡淡一笑，道：“老萨，何必说得这么义愤填膺呢？统治全世界的野心，你们回纥没有么？只是很可惜，你们没这个实力罢了。而且你的话里充满了污蔑！中原的花花世界，不是我们抢来的，而是我大汉先祖撒血流汗，是父传子子传孙，一代又一代建设起来的，至于这天山南北，焉耆疏勒，我汉家在这里扎根也比你们回纥早得多！跟我讲家园——这里到底是谁的家园？是我们的！”他一指西方，点着萨图克背后的兵将，道：“我大唐铁骑踏上这片土地，从一开始就与你们不同！你们带来的是杀戮和混乱，而我们带来的却是和平与秩序！你们的马刀过处，留下的永远只有倒退、饥馑与愚昧，而我们则用陌刀来维持和平、富裕与安宁，用笔墨纸砚带来进步！那些不服王化的野蛮人之所以被驱逐，就是因为他们不守秩序！而那些信服我们的民族之所以消失，不是因为他们灭亡了，而是因为他们融进了华夏！”
就在这时对面左翼驰出了两骑，唐军方面登时鼓噪了起来，杨易见对方只驰出两骑，压住手下不令妄动，也派温宿武带领一个手下驰出呼援，张迈见左翼来人奔近，前面的马上是一个胖子，到了萨图克身边，指着张迈道：“这小子就是那龙面将军？”
张迈睨了他一眼道：“这位又是谁？”
那胖子昂然道：“萨图克！告诉他！”
萨图克语气淡淡的，说道：“这一位是我的兄长，回纥中的英雄，土伦可汗。”
张迈心想：“按照李膑的说法，土伦的势力原本比萨图克弱不少，现在他却这样客客气气地叫兄长，显然是形势逼得他不得不向土伦低头。”哈哈一笑，说：“我说是哪家猪圈里丢的牲口，原来是夷播海边的旧相识啊，昭山行宫那场仗还没打怕你么？居然还万里迢迢赶来送死，真是难为你了。”他言语刁钻，翻译也不客气，直接照译，还将话说得特别大声。
土伦大怒，差点就要冲过来，温宿武挺骑冲出了两步，这才将他震慑住，张迈却不理会他了，指着萨图克&#183;博格拉道：“老萨，你我立场不同，有些话说多了也只是废话。如今我只问你，我们郭老都护和安长史，是不是真的已经遇害了？”
萨图克淡淡道：“我本无意杀他，是他自己找的。”
当日郭师道挺身而出决定由自己断时，张迈就知他已有殉国的觉悟，这时哼了一声，说：“那刘岸司马呢？杨定邦将军呢？郭汴呢？”
萨图克冷冷道：“还没死，我等着拿了你以后，再一起丢进油锅。”张迈听说他们没事，心中稍慰，萨图克又问：“讲经人、胡沙加尔还有我的两个儿子呢？”
张迈道：“瓦尔丹犯了大罪，已经得到应有的惩处。至于你的两个儿子和胡沙加尔，我并未虐待他们，胜负未分之前，我也希望你能善待刘岸等人。”
萨图克哈哈一笑，说：“好！不过那要看你能否活过今日！这次出阵之前，我已经命人准备了一个盛大的葬礼，好为你送行！”
张迈微微一笑，说：“那好极了！你自己刚好用得上！”
一扬手，各自拍马回阵。
双方早已剑拔弩张，但张迈回阵之后，唐军仍然没有半点动静，萨图克见对方阵势如此之稳，暗自惊讶，霍兰请战，萨图克道：“不，张迈既然敢来，这一仗他一定是有把握！你不要妄动！”
霍兰道：“可我们难道就这么等下去？”
萨图克却不说话，又等了片刻，土伦终于忍耐不住，骂道：“萨图克这个胆小鬼，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失败了！”他手头有八千军马，唐军却只有一万一千多人，就算只有他这一部，双方差距也不大。本来这次萨图克部是主力，但土伦却没等萨图克发出进攻号令，就分出了三千多人去挡住杨易，自己却带着主力直犯唐军中军！他受了张迈两次侮辱，此仇焉能不报？
张迈眼见对方左翼先动，而且来势奇怪，一愕之下，转而大喜，叫道：“哈哈，这头蠢猪！”
然而土伦虽然长相蠢胖，他的骑兵冲击力却非同小可，这毕竟是岭西回纥坐第三把交椅的人，有其短处就有其长处！尤其是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身体都蜷缩到紧贴马背，再加上一面盾牌，便将全身主要的要害都藏了起来，先锋骑兵蜷缩着身子的同时还能挺直一杆手腕粗的长矛，若是被这支骑兵冲近，长矛挺处，只怕很少有阵势能不被冲动。
张迈赞叹道：“不错，这个土伦，他这是要在萨图克面前立威，告诉同族谁才是回纥中的霸主！”他改口叫土伦，那是对这支骑冲击力的承认了。
唐军左右两翼的郭洛、杨易都有独当一面之才，眼见战场形势出现变化，张迈不再传出更改计划的命令，任郭杨两人自行其是。
左翼诸校尉都想冲出，一向最有冲劲的杨易这时却按住了手下不动，郭洛那边也毫无动静。
“强弩伺候！”
面对敌军突如其来的变化，唐军却依然恪守中大唐兵家的经典作战步骤。
“嗖嗖”的声响如果是上千声一起响起，那种破空的劲急就会摩擦出刺激耳膜令人头皮发痒乃至抓狂的声音！
土伦的主力军扎堆扎堆地倒下了，强弩的穿刺力让它即使射不中人，钉到了马匹亦足以重创敌人。
但迎面冲来的骑兵却没有半点停留，死去的人丝毫不被怜惜，栽倒的人唯一的命运就是在后来战友的马蹄下变成一摊肉泥！
甚至就在强弩还没来得及发射第二轮，骑兵已经冲到了弓兵的射程范围。
“强弓伺候！”
安守业的命令在万蹄震踏之中根本就听不见，但后排的三府将士早已准备好了弓箭，只见旗帜一挥，这一次是三千人一起望空而射！
箭雨还未落下，张迈已经传令：“冲！”
土伦来得太快了！
如果要等看到箭雨的成果，那么唐军可能会丧失跑马加速的必要距离！很明显，这两轮弓弩没有达到遏制对方攻势的预期目标。
人对人，马对马，骑兵对骑兵！
“哈哈，来得好！”石拔狂笑着，引着他的千人队丝毫不吝惜自己性命地冲了出去！他才心新婚呢，本来正该呆在疏勒享受婚后的甜蜜，但这时他却仿佛忘记了这一切，獠牙棒狂舞着，连捷怒嘶着，仿佛一上战场他就会变成藏碑谷中那个一文不名的小石头，变成一个完全不将自己的小命放在心上的愣头青！
然而，一个经历过严酷战阵的猛将，其忘我死拼与愣头青的手忙脚乱是完全不同的！抬手举足之间的那种威势，即便是对石拔完全陌生的敌人也能明显感受得到。
骑兵对骑兵，冲荡的速度相当于是快马急速奔驰的速度乘以二，冲在最前面的两排骑兵撞在一起时，爆出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可怕声响——竟有一些马在巨大的冲力下收势不住，马头对马头撞了个彼此脑浆迸裂！
更有十余名骑士被这巨大的冲力甩到了半空！但他们落下来时，迎接自己的可能是敌军的长矛攒刺，也有可能是战友无情的马蹄！在这一刻，混战的局面令人无法顾惜失败者——无论是对手还是同袍。
当然也有骑兵从敌军的队列缝隙中穿插了过去，然后他们就迅速成为无数敌人包围中的单骑。最前排的几行人马敌我难分，犬牙交错，似乎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陷入了可怕的陷阱之中。
犹如钱塘江的海潮遇上了奔泻如海的激流，一股浩荡巨大，一股密集细硬，强大的力量冲击卷成了一股人与马的漩涡，土伦很骇异地发现自己竟然未能冲动对方的阵脚，这伙唐寇虽然曾在夷播海让自己难堪，但那是靠偷袭的伎俩才取得那样的战绩——这一点土伦了解得很清楚，虽然萨图克曾说起过这伙唐寇有一个很厉害的刀阵，但土伦并不是很相信，更何况今天并未见到那所谓的刀阵出现。而如今，双方骑兵对骑兵，自己竟然没讨到便宜！
“可汗，小心！”
亲兵队长叫道。
土伦吃了一惊，自己本来应该位于战阵的中前段才对，唐寇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冲到身边呢？
但他的亲兵队长显然没有看错，面目狰狞的石拔坐着有四分之一汗血宝马血统的连捷，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直逼了过来。
“这家伙……这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土伦惊呼着！
石拔的獠牙棒却已经挥起，土伦大怒，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有机会亲自动手！
“砰！”刀棒相击的声音过后，石拔诧异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占上风！这个土伦可汗，竟也是西域有数的马上强者。
“臭小子！敢来犯我！我宰了你！”
狂暴了的土伦将大刀挥得犹如暴风雨一般，这时就是被他碰上了也得重伤，而他根本也不怕会伤了自己人。
石拔自练成了獠牙棒以来所向披靡，靠的就是极少有人能挡得他一合，所以跨马驱驰，可以在万军之中杀出一条血人巷来，但这时一被人拦住，连捷的冲势登时顿挫了下来，如果是单枪匹马，石拔未必会输，但现在的形势却对他极为不利！前面土伦汗的大刀难以突破，周围胡马围拢，石拔的后援已是不绝如线。
土伦狞笑着，连捷惊嘶了起来，它的脑袋差点被土伦剁了下来，虽然躲开了，但一只耳朵也没了。
“小石头——”
石拔耳边仿佛听见了小时候在玩耍时，哥哥叫唤自己的声音，那是多年以前发生在藏碑谷中的场景，这会怎么会忽然想起这个！一种不祥的预感闪过他的脑际，他甚至看到了自己的头颅被土伦砍下的场景！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攫住了他的心，如果是别人，这时也许已经被击垮了，但石拔却还不肯认输，哪怕身陷绝境他也要做最后一搏！
“不，不！”
就算是死，也要拖土伦下地狱！
可就在这时，围困自己的骑兵忽然松懈了些许，这是不应该有的事情啊。
“血矛，血矛！”
不远处有人惊呼着！
土伦呆了一呆，赤缎血矛？张迈？那可是一个更大的目标啊！而且靠得这么近，这个张迈居然还把血矛高举暴露了自己，这不是找死吗？
他马上抛下石拔，指挥着近卫朝那支高高举起的血矛围攻：“张迈就在那里了！给我杀，给我杀！”

第144章 会战投笔岗（二）
前线传来的消息都充满了自信，但李膑却还是有一点忧心。诸胡联军的兵力大大超过了预定的数量，在李膑原先的估计中，萨图克就算倾巢而至，再联合圣战者最多也就三四万的兵力，但现在已经抵达的兵力就有超过七万，而且据探子回报，葛罗岭山口还陆续有部队开来。
与此同时，由于气温升得比预期中更快，冰雪融化得也比往年迅速得多，渠坝是否能够顺利疏通洪水已成问题。
“内外两方面的运气，莫非已经在万里长征之中用光了么？”
李膑心里闪过了犹疑，在盘算成败上他的心思异常细密，但在性格上他却偏于悲观。
郭师庸也属于稳健派阵营的人，但自起事以来与张迈的合作却让他养成了一种对张迈的信任，不止是对张迈能力的信任，甚至是对张迈运气的信任。
“我相信特使！”郭师庸道：“萨图克的来势虽然汹汹，但我相信特使会再一次打败他！”
这个老将的沉着，让疏勒城稳如泰山。
……
“围上去！我要撕了他！”
土伦发现了那支碍眼的赤缎血矛之后，几乎有些丧失理智地催促部下围攻上去。
血矛的主人，离他紧紧不到二十步啊！如果这中间没有其他人的话，他老早就冲上去将张迈了解掉了。
不过张迈毕竟和石拔不同，他再冒险也不会孤身冲入敌阵深处，在他身周永远都会有唐军最硬的两个队扈随左右，这两个队的所有士兵都披着铁铠，手里的兵器是最锋利的，手里的盾牌则是轻巧而结实，马更都是汗血宝马，成百上千地逼来的确给他们造成了很大的压力，但这两个近卫队的抗压力量相当强大，当敌军冲近，长兵器无法灵活使用时，他们就用上了短兵。在这个局部的战场上，他们面对着数倍围攻的敌人而丝毫无惧，战马与战马，兵器与兵器结成一个稳固的防御体系，消解掉了土伦发起的攻势。
土伦催促了几番之后却没有得到他设想中的结果，不由得急躁了起来。
“给我冲上去！抓住张迈，赏良马千匹！”
良马千匹！
这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土伦麾下的勇士们发出兴奋的吼叫，使尽全身力气向进逼过去。
这时候，双方的援军也都靠近，唐军方面是奚胜的步军，而回纥方面则是萨图克的中军！
术伊巴尔指挥部队化作两翼包抄过来，要将张迈的两府兵力全部围住，要将唐军步骑两部隔断，萨图克的中军与土伦军主力的兵力加起来接近两万人，即使是野战也已足够将唐军两府彻底围困了。
中军当头而至的是霍兰，这个失去一只手臂的将军英勇依旧，在土伦完成他抓住张迈的豪愿之前，霍兰所带的人马就已经冲到了张迈的十五步以内！
也就在这个时候，石拔已经缓过劲来了！
他原先不明白张迈为什么在那个时候高举赤缎血矛，但这时却明白了过来。
由于对土伦勇力的失算，刚才石拔实际上已经陷入了重大的危机之中，如果土伦对他的猛攻再坚持片刻，现在的石拔可能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特使是为了救我！他在保护我！”
石拔心想。
这一刻他根本就望不见张迈，他心中涌起一种惭愧与感激相互掺杂的复杂情感，自己毕竟是遇到了这样一个好上司，好主子……
可是战阵之上这些情感永远只是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就是不绝的杀戮与挣扎，隐隐约约听到谁在喊：“特使有危险！”
什么！
就像被火灼到一般，石拔被刺激得差点带着连捷离地跳起！
他的眼眶猛地仿佛要睁得裂开一般，在没有预感的情况下眼白都布满了血丝，脖子上的青筋仿佛都要爆裂开来！
面对土伦无法取胜的挫折感忽然消失了，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念头——
“保护特使！”
发出一声不似人类而如野兽般的巨吼之后，石拔冲了回去，不是朝胡人，而是朝着那支高举的赤缎血矛！
这一刻他几乎忘记了指挥，甚至忘记了这次战争的目的，当发现赤缎血矛受到胡马的威胁时，一种近乎本能的力量驱使他冲了过去！沿途遇神杀神、见马杀马！腥臊的血液都沾湿了他的衣服，但石拔却丝毫没有察觉！有好几次有长矛向他攒刺，他也完全不顾，獠牙棒指处只是朝赤缎血矛冲去，几乎不存在任何理智，只知道要将那支长矛保护好，因为血矛之下是一直保护着自己的张迈！
不止是石拔，产生这种冲动的是唐军全体！
“保护特使！”
“保护特使！”
赤缎血矛吸引来的不止是敌人！
大白天的，它却仿佛是对狼群有致命刺激力量的月光，为两千多名唐军将士注入了近乎疯狂的战意。唐军将士们的血似乎滚烫了起来，并迅速地到达沸点。
“杀得张迈，赏千金！”
“保护特使！”
“杀张迈，杀张迈！”
“保护特使！”
两种意图，两种力量，在架橐草原上较劲。
眼前的局面让身处左翼的薛苏丁想起了灯上城一战，不同的是，这次聚集在张迈身边和他一起拼命的不是几十个人，而是几千个人！一夫拼命，万夫莫敌，何况千人！薛苏丁发现，张迈身上似乎有了一种能够将士兵战斗力激发出来的气质，这有点像瓦尔丹的宗教催眠，虽然立意与手法是不同的，但效果却有异曲同工之胜。
在整个战场上回纥的兵力是占优的，但霍兰却惊讶地发现自己非但没法更逼近血矛，反而被逼得越来越远！不断涌过来的唐军将士将赤缎血矛重重围住，绕了一圈又一圈，就像蚁群在保护他们的蚁后！
远处，萨图克看得皱眉，他感觉唐军这时好像竟然分成了独立的四块，“难道他们作战竟然都不统一指挥的么？”可是他和土伦的主力联手，短时间内竟然还是奈何不了张迈，这让他对唐军的小集团作战能力起了敬畏之心。
不过，这时候他也没能很清楚地看清整个战场。
在整个战场看得最清楚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杨易，一个是奚胜。
投笔岗的最高点虽然只有不到十五米，但相对于这片平坦的草原来说已经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杨易站在整个草原边缘的最高点上下望，见到张迈已被团团围住，同袍们“保护特使”的叫声不绝于耳，温宿武等纷纷叫道：“杨将军，快去救特使吧！”连在外围看着的他们都这么着急，杨易就能想象到身处包围之中的石拔等人此刻是何等的狂热。
但杨易却还是不动。
“特使没那么容易死的！”杨易显然也有着冲下去救张迈的冲动，但他显然不是石拔，还不至于见到赤缎血矛一举就丧失了理性。
再等等，再等等！
土伦分出来的那三千兵马，在朝杨易冲来还是赶过去增援中军之间犹豫不定，他们没有想到中军的战场会那么快就进入白热化，而在这种情况下，唐军的右翼居然还按耐着不行动，要朝杨易冲来嘛，那就是仰面攻击，如果转个方向去增援中军，似乎又与土伦可汗的命令不符。该怎么办呢？
这支军队竟然在投笔岗下停滞了下来。
……
“这三千人已经成了一个重大的破绽！”
站在瞭望战车上，奚胜所得到的情报并不比杨易来得少，他判断出领军者不够刚断，而且这三千人也比土伦可汗的主力松散得多。
按照他的推断，如果这时候杨易冲下去，应该可以在北部战场上取得优势，可是杨易还是不动。
唐军的左翼郭洛也是静悄悄的，这个奚胜可以理解，因为胡军的右翼还没什么动静，但杨易居然也不动！
“这个张迈，他已经被手下抛弃了么？”发现这一点的苏赖心中一喜，但又发现挡在他前面的两府将兵却如同忘记性命一般地保护着那根赤缎血矛，毫无保留地用自己的热血与生命捍卫脚下的每一寸土地，让回纥军要想推进一尺都难。
“都尉！”刘黑虎大叫：“进军吧！铁甲营的兄弟快挡不住了！”
步兵阵和混乱的中军战场之间还存在一定的距离，奚胜本来是希望由自己来收拾战场的，但见杨易不肯先发，不得已点了点头，举起了令旗：“进军！”
长矛就如同朝天之刺般，如林移动！移动的速度不快，但步伐却沉稳无比。
“向前！”
长矛斜斜向前，三千长矛卒好像不懂得武艺上的变化，似乎准备就这么推过去。
已有胡骑发现了唐军的动静，其中一部分掉转方向前来迎敌，而就在这时长矛阵出现了一点变化，原本的方形忽然变成了凹字形，而中间内陷的那一面踏出了一批手执长刀的大汉！刺眼的阳光照在长刀的刀锋上，反射出了雪一般的光芒。
“陌刀，陌刀！大唐的陌刀！”胡军之中有人发出了惊呼！
萨图克和霍兰听见，心中都是一凛，尤其是霍兰，俱兰城一战之后，他虽然还算不上已成惊弓之鸟，但每回想起那次死里逃生的场景心中都难免会有余悸。
回纥虽然号称控骑十余万，但这十余万却都只能算是轻骑兵，别说马没有铠甲，就算是骑士，有铠甲的也不多。这时回纥的第一波攻势被张迈挡住，冲击力最强的一刻已经消逝，这么短的距离内想要再次发起有效冲击已不可能。若是近距离接刃，骑兵对步兵并无优势可言。
“起！”
霍兰的部下不懂唐言，却记住了那种腔调！
尽管还有一段距离，但已有数百骑慌了神一般纷纷勒缰闪避，而土伦的部下则还不懂得这个刀阵的可怕之处，但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却已经迟了！
陌刀战斧营劈瓜砍菜般的好戏再次上演了。马匹的悲鸣与胡人的惨呼成了这一曲秦地长腔的注脚。
一条一条的血线洒在陌刀长长的刀锋上，再反射阳光，雪光就变成了血光，那是多么冷艳的色彩啊。
本来已经胜券在握的土伦的，这时候也察觉到了一点不妙，而唐骑中的杀神石拔已经狂喜地高叫了起来：“陌刀出动了！兄弟们！冲啊！”
“反攻，反攻！”
唐军再次沸腾起来。尽管有着数量上的绝对优势，但诸胡联军却发现很难继续压制眼前的这个对手！
“哼！”萨图克冷笑一声，经过俱兰城一役后他痛定思痛，已经看出这个刀阵强大无比，正面难以抵敌，但在战场的移动方面则仍然保留着重步兵面对骑兵时的天然劣势——灵活性。也就是说，只要避开这个刀阵的正面，就能够让它无所用其长。萨图克迅速地分出了两个千人队，剿袭步兵阵的左右两翼。
“郭都尉！”薛苏丁叫了一声，没有多说别的话，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那是在提醒郭洛应该行动了！
郭洛凝望着西北，那是俱兰城的方向，他的父亲殉国于斯。
“众将士！”他的声音里没有张迈那样鼓动人心的语气，也不像石拔那样发出狂吼，他口中发出来的命令，给人的是一种铁一样的感觉——像铁一般冷，也像铁一般硬：“听令：目标——击溃敌军右翼！”
薛苏丁一怔，心想：“不去截断对方对我步兵阵的骚扰么？”
来不及思索更来不及质疑，郭洛已经举起了他的兵器，他用的也是矛：“随我冲！”
杨易在投笔岗上欢呼了一声，便见郭洛笔直朝诸胡联军的右翼冲去——那也是一支大概八千的部队。就人数而言，比起郭洛手头的两千四百骑要多得多。
但萨图克却暗叫了一声不好。
别人或许不知道，他自己却很清楚，右翼的这八千名士兵，其中三千人是萨曼在库巴附近的驻军，两千人是中途陆续来归的诸胡部队，一千人是讹迹罕的降军，一千人是库巴圣战者的辅助人马，还有一千人则是应萨曼征调的波斯雇佣兵，正是一支名副其实的杂牌部队，萨图克将之带来，只是为了凑数。同时，如果一战得胜，这八千人在追亡逐北的追击战中也将能够发挥不小的作用。
唐骑来势如风！而郭洛就冲在这大风的风口上！如果这人有人注意到他脸部的表情的话，会发现郭洛即便在此刻脸上也没有一点变化，仍然保持着平常那样平静的状态，就像他面对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块豆腐！
在敌军接锋之后的那一瞬间，薛苏丁对郭洛的洞察力忽然产生了由衷的钦佩！这一部胡军，踩起来的感觉真的像豆腐啊！
远远望见大唐铁骑的威势时，讹迹罕的降军首先抽脚，库巴圣战者的辅助人马有一部分人甚至丢掉了兵器。“望风而遁”这个成语并不是一种夸张的形容，实际上这个成语正是对曾经发生过无数次的真实战场的确切描述。
抵抗的人也还有，然而和溃逃的人夹杂在一起，他们的步伐就显得凌乱了。
从遏丹到昭山再到灯上城，唐军已经打过了好几场击溃战，在这一方面极有经验，当敌人一陷入混乱，郭洛所率领的两府人马立刻以营为单位，朝着敌人最薄弱的地方冲去，先冲破其薄弱环节，跟着将有抵抗力的人马切割包围起来，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郭洛就将这八千人冲击到崩溃的边缘，而此刻萨图克派出去的骚扰骑兵也到达了唐军步兵阵的侧面。
卫护着陌刀阵侧翼的长矛卒，手中虽然有盾牌，却并未能有效地阻止这两支千人队的袭扰，这两个千人队乃是萨图克精选出来对付唐军陌刀阵的人马，个个都能马上开弓，他们绕到唐军的侧面之后并不冲近，而是隔着一定的距离发箭，如果由于有人中箭受伤而出现缺口，他们又会立刻冲过来，试图闯入敌人内部，而一旦步兵阵将这个缺口补上，这些骑士又马上勒缰远遁。两个千人队并不聚集在一起，而是以百人为一队，在草原上散开了，用一种貌似松散其实又相互配合的阵型来作战。
任何兵种都只能在特定情况下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陌刀阵也并非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无敌。奚胜坐在步兵阵中间的战车上，指挥着阵内的预备士兵弥补边线上出现的缺口，前方刘黑虎依然保持着对敌军的攻势，但侧面与后方却让他感到压力很大。
尽管唐军的步兵阵因此而左支右绌，但萨图克的心情却比奚胜要沉重得多！自己与土伦围困住了张迈，对步兵阵也逐渐占据上风，但如果郭洛先行一步击垮整个右翼，那么他就能绕到萨图克的背面来，到时候萨图克也将面临腹背受敌的困境。
“三万多人对一万多人，又是正面会战，居然还是打了个难解难分？”
这个结果让萨图克心中感到十分难受。
可这仍然还不是定局！
“呜呜呜——”
是什么声音？是狼嚎么？
声音来自北面的投笔岗上，一直没有动静的杨易终于动了！苍鹰不动则已，一动便要致敌死命！
两个折冲府的大唐铁骑，从高地上如潮水般冲了下来，土伦派来应战唐军右翼的三千人马上前接战，却根本就抵挡不住，一下子就被杨易冲成了两截！这三千人马无论是战斗力还是组织力都比胡军右翼要好得多，但面对蓄势而发的杨易，他们的溃败速度竟然不在右翼之下！
如果是在陌刀阵以及郭洛动手之前，萨图克还有余力分兵增援，但这时杨易的行动却如同压断骆驼背的最后一根稻草，摧毁了他继续打下去的决心！
“可汗，”苏赖奔到他身边，低声说道：“趁着局面尚未大坏，得考虑撤军了。”

第145章 大敌到齐
投笔岗会战的结果，以诸胡联军首先撤出战场而告终。在这一场浩大的接触战中，诸胡联军不但先退，而且伤亡人数也是唐军的数倍，在混乱之中，石拔甚至冲了上去，打了土伦一棍，獠牙扯下了他肩膀上的一大块皮，如果是换了别人，吃了这一下只怕早就肩头粉碎了，但土伦居然还能支撑着，确实无愧于他往昔的威名。
然而由于断后的萨图克指挥得当，阵势坚稳，致使唐军未能继续扩大战果，杨易赶出三十余里，望见西面又开来一支队列齐整的骑兵——那是库巴圣战者大将伊斯塔的部队，约有二千人，气势颇为雄壮，杨易担心遭到埋伏，这才折回，大军仍然在驾橐草原停驻，并向后方报捷。
听说唐军野战取胜，全城精神一振，三教长老都来贺喜，李膑一直提着的心也放了些，连夜出城，赶来贺捷，同时询问此战详情。
听了奚胜的描述后，李膑道：“诸胡联军前来，种类极杂，可是他们立场很不一致，虽说全部都是我们得罪过的人，可是光凭这一点是很难将各国真正地联合起来，我料萨图克定然是对萨曼、对土伦都许下重大承诺，既然是为利而来，那么就未必能够支持到最后，如果我们能够知道他们这承诺的内容，说不定就能瓦解他们的这个联盟。接下来与其用兵，不如用间。”
杨易却不赞成：“用什么间，我们堂堂正正的也能打赢，何必用这些阴谋手段？”
李膑道：“毕竟对方还有没出动的实力。”
杨易道：“他们没出动全部兵力，我们就出动了么？”
奚胜想起驾橐草原的这场大战的过程，双方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唐军虽以小集团的默契配合取得了胜利，但奚胜觉得这胜利在七分实力之外又带着三分偶然，说道：“李参军的建议还是很有道理的，既然有机会用计谋，就算不能靠此取胜，若能削弱敌人，也是一件好事。”
郭洛沉吟着，他也是稳健派，不过却是稳健之中偏向于进取，道：“但时间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敌军虽然带来了许多羊马，但千里远征之下，终究难以久支！”
李膑心想：“郭中郎素来沉着稳健，这次却如此助战，莫非是为了报仇？”说道：“从战场胜败来说，时间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然而大家不要忘记，我们在大战过后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那就是疏勒地区的重建。这场仗能够早些结束的话，还是早些结束的好。”
眼见双方再次产生分歧，张迈道：“以战取胜，方是正道，但谋略也可以辅佐，李膑，这事仍然你来办吧。从眼前的局势看，胡人应该仍然会再次进军，驾橐草原不是可以守卫的地方，咱们就且撤回城内，看看他们有什么行动，再作打算。”
大军东归，就在草原分手，杨易仍然回下疏勒去，作别之时，他见脚下青草长得颇为茂盛，皱眉说道：“老天爷这次似乎开始眷顾胡人了。”
“怎么说？”张迈问。
杨易道：“有青草的地方，就能牧羊啊，萨图克他们带了那么多牲畜来，要是占据了城外水草丰茂之地，就能一边放牧，一边围城了，这对解决他们的粮食问题很有帮助，甚至比我们屯田还有效呢。”
张迈一怔，这一点他之前可还未曾考虑到。
……
托云小镇附近，尽管损失了三千多人马，但随着葛罗岭山口那边人马继续开至，诸胡联军的数量反而增加到了八万。
这其中，来自萨曼者多为白种人，来自两河（碎叶、伊丽）流域的多为黄种人，讹迹罕的降军多为混血，此外十余个依附而来的部族，或黄或白，甚至还有黑人。联军阵营之中立着四杆大旗，最显眼的是岭西回纥阿尔斯兰大汗赐给萨图克讨伐“唐寇”的大纛，其次是萨曼大将哈桑与回纥可汗土伦的大旗，再次才是萨图克的旗号，萨图克自成名以来行事颇为张狂，如今却连降数格，连旗号也仿佛变得没了精神。四杆大旗以下，火寻、吐火罗、罗施、拔汗那（即宁远），或者是萨曼的附属国，或者是回纥的附属部，共有十二国部，人数或多或少，亲萨曼的，便归哈桑统领，亲回纥的，便归土伦统领，托云小镇周围，各色营帐五花八门，难以尽数，单是以此而论，张迈那个“乌合之众”的评价却也并不过分。
虽然张迈烧了昭山行宫，大闹两河流域，又对讹迹罕用兵，大大触怒了阿尔斯兰，但他这次在萨图克循例禀报之后，不但放了土伦汗过来，还大张旗鼓地声言讨伐，却是有点出乎苏赖的意料。不过阿尔斯兰声音叫得大，派来的人却不足一千，饶是如此，阿尔斯兰的这杆大纛毕竟代表了岭西回纥汗国的最高威权，再加上“奉命讨伐者”竟然是萨图克和土伦两位可汗，号召一出，岭西自八剌沙衮以南，所有唯回纥马首是瞻的部族还是闻风而动，纷纷赶来助战。在他们看来，这伙小小的唐寇竟然惹得西域两大强国——回纥与萨曼的联手讨伐，那是必死无疑的了，打落水狗的事情大家也都乐意。直到这次投笔岗一战，一些部族才暗生悔意，心想这部唐寇果然不好惹，怪不得敢摸那两头老虎的屁股呢。
唐军东撤的消息传到军帐之内，术伊巴尔和伊斯塔商议起下一步该怎么办时，术伊巴尔道：“这次为了收回疏勒，我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可是尽管作出了那样重大的承诺，萨曼还是懒懒的模样，人是来了不少，却没有多大的战意。这次会战，哈桑借口远来疲倦，又说唐寇来者不过一万多人，我们应该能够解决，竟然拖延着不肯出战，哼！这次如果他肯出动精锐投入战场，那么我想战况会完全不同。”
“奈斯尔二世的意图，其实我们都很清楚。”苏赖道：“尽管我们秘许只要收回疏勒，就将库巴、讹迹罕都割让给他，并转作他的属国，世世为萨曼王朝镇守东疆，但按我看，光是如此还不足以打动得他出兵，奈斯尔二世是在对我回纥玩均衡呢，他既不希望博格拉汗太强，可也不希望博格拉汗太弱，如果博格拉汗太强盛了，他会拖我们的后腿，可如今我们眼看大势不妙，要是让阿尔斯兰趁机将我们吞并，那时土伦势难独存，无论是谁统一了岭西回纥，这个局面奈斯尔都不愿意看到，所以他才会派了哈桑来助我们收复疏勒。毕竟，一个没了怛罗斯、讹迹罕、库巴，而只剩下疏勒且又刚刚损兵折将的博格拉汗，要比一统回纥的阿尔斯兰好控制得多。”
霍兰哼了一声，说：“但他们人是派来了，却惰于不战，那又有什么作用！”
就在这时，帐外响起了吵嚷声，萨图克皱起了眉头，让术伊巴尔出去瞧瞧是什么事情，没一会就听见了土伦汗的声音，萨图克等都想：“原来是他。”
术伊巴尔拦土伦不住，被他闯了进来，受伤的土伦肩膀包得厚厚的，进来就冲着萨图克嚷：“萨图克，听说唐寇缩回城去了，你怎么还不进兵！快快将疏勒围起来，破城之后，我要将那个伤了我的贼将碎尸万段！”
在唐军崛起之前，在回纥内部连阿尔斯兰对自己的这个副汗也不得不假以辞色，土伦对萨图克亦是敬畏交加，这时霍兰见他对博格拉汗无礼，怒上眉梢，手就按住了刀柄，萨图克却微微一笑，离座让给土伦，给他斟了奶酒，殷勤问土伦伤势如何，土伦道：“我这条胳膊，差点就废了！我自出生以来，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萨图克，这次我为你跑这么远，可真是亏大了！”
萨图克笑道：“兄长这是什么话！怎么叫为我？疏勒打下来，迟早还不是兄长的？我不过是暂时为兄长守城罢了。”
土伦笑了笑说：“是真的才好！人家都说你嘴上抹蜜，腹内藏刀呢！”
萨图克脸色一正，道：“兄长这是听谁的话？是大汗么？哼，他素来憎我，所以才来挑拨我和兄长的关系。他就是要咱们两个互斗，咱们斗得越厉害，他就越开心！可是兄长你想想，我对你的承诺，什么时候不算数了？远的不说，就说近的，我那怛罗斯与俱兰城，不都已经交给兄长了么？”
土伦神色微微缓和，当初他赶到俱兰城时，手下也都说博格拉汗的许诺多半是空口说说，他自己也颇为犹疑，不料萨图克却二话不说，真的就将怛罗斯俱兰城都交给了他，这件事大大改变了土伦对萨图克的印象，这时土伦又道：“你在这件事情上，总算是有信用！只是伊丽与怛罗斯隔得那么远，你就算割给我了，我也很难守住啊。”
萨图克一挥手，将诸将都叫了出去，这才凑近了低声说：“现在是隔得远，但只要将八剌沙衮打下来，不就连在一起了么？”
土伦眼中忍不住露出热切的喜色来，却又迟疑说：“凭咱们两个联手，能斗赢他么？”
萨图克道：“等打下了疏勒，灭了唐寇，咱们再找个由头，许下重利，诱引哈桑北上，三家联手，不怕拿不下八剌沙衮。”
土伦更是一喜，又道：“只是这毕竟是咱们回纥自家的事，请外人来，只怕不大好，再说，咱们请他帮这么大的忙，只怕萨曼那边要狮子大开口。”
萨图克哈哈一笑：“他开什么口都答应他，等到八剌沙衮拿下，那时候他的大军就处在我回纥心腹之地了，四下全都是咱们的人，你我再设下陷阱，将他的大军全部坑杀在碎叶河边，再把杀死大汗的罪名推到他的头上，然后以复仇之名召集回纥诸部西征，一举平灭河中！到了那时，兄长你就是称霸西域、中兴回纥的绝世雄主了！”
土伦忍不住露出笑容来，赞道：“妙计，妙计！”
两人在帐内密议了好久，土伦越谈越是开心，最后道：“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眼下我一定要打破疏勒，找出唐寇中打我一棒的那小子！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土伦去后，诸将才复进账，还没坐定，帐门掀开，又有人闯了进来，这次来的却是一个蓄着胡须、身材高大的男子，长着一张典型的阿拉伯人的脸孔，他就是萨曼这次远征的大将哈桑。
帐内伊斯塔黑着脸，霍兰也极不痛快！想一年前萨图克全盛之时，怛罗斯派往布哈拉的使者也敢向奈斯尔二世叫板，塞坎、霍兰等人面对阿布哈兹、哈桑等也是居高临下的态势，不料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形势竟然就变得如此颠倒！往西威严无比的博格拉汗大帐，如今却叫人说来就来，但萨图克对这一切都仿佛全没放在心上，眼神非但平静，甚至还保持着对土伦时的谦卑。
哈桑看了萨图克一眼，全没将别人放在眼里，一进来就叫道：“萨图克，我听说我教在疏勒的几万教徒，全部被那伙唐寇杀害了，这消息是真的吗？”
“这个……”萨图克道：“得问问苏赖老。”
哈桑睨了苏赖一眼道：“是真的么？”
“据我刚刚得到的消息，似乎没有全被杀害，”苏赖道：“不过也遇害的也超过一半了，还活着的听说也都成了奴隶。男的派去做苦工，女的拉去做女奴，至于还不懂事的小孩子，则全部被带到佛寺教化。照这样看来，不出数年，葱岭以东恐怕就再没有一个天方教徒了。”
哈桑脸上现出少见的怒色来：“这伙唐寇，他们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吗，竟然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情来！”
苏赖趁机道：“疏勒这边，佛教徒，祆教徒，摩尼教徒，对我们天方教向来仇视，那伙唐寇的首领听说本身就是佛教徒，又和摩尼教徒有所勾结，现在一有机会，自然是要设法灭我天方教了。”
哈桑怒道：“灭我天方教？哈哈！”他的笑声带着杀气与冷意：“那就要看看到底是谁灭谁！”
萨图克道：“这帮唐寇，虽然可恶，但我们也不能不说他们的实力确实已经变得相当强大，驾橐草原一战，我们是初战不利，若他们退入了疏勒城内，彼守我攻，只怕会更加麻烦。”
“那是你们没用！”哈桑道：“一群流寇而已，你们居然一点办法都没有，都不知道你以前那么大的名气是怎么蒙来的！哼，那日我是走累了，没上战场去，若是有我出手，这会子都打到疏勒城下了。萨图克，等后续部队到齐，咱们就赶紧进兵吧！不要耽搁了。不过有一件事，我要先和你说明。”
萨图克微微低下上半身，道：“请说。”
哈桑见名震四方的回纥公驼可汗对自己也如此服帖，脸上不禁露出些许得意的微笑来，道：“破城之后，我要将所有疏勒境内卡菲勒全部杀死，到时候你可不许拦我！”
萨图克有些为难地道：“城内除了那帮外来的唐寇之外，其他人毕竟都曾是我的子民，这个……”
哈桑作色道：“怎么，你不答应么！”
萨图克显得十分无奈，道：“好吧，既然是哈桑将军的要求，我答应。”
……
季春，诸胡联军拔营离开托云小镇，大军中萨曼及其附属国部到了三万五千多人，库巴圣战者连同讹迹罕降军约万人，萨图克两万五千人，土伦一万五千人，回纥附属诸部约万人，共计九万五千人，号称二十万大军，滚滚东进，朝疏勒压来。
张迈自守疏勒本城，杨易守下疏勒，又让奚胜在东北角的高岗上立了一营，四门守军日夜轮岗，严防待敌。
诸胡联军逼近之后，几个首脑碰了一下头，决定由土伦负责攻打西门，哈桑负责攻打南门，萨图克负责攻打北门，回纥附属诸部挺进切断疏勒与莎车的联系。
一时间整个疏勒仿佛地皮都被震动了起来，疏勒城内唐军的宣传做得好，这个冬天郑渭又已经建立起了有效的保甲制度，所以受到的影响还比较小，城外的诸胡部眼见故主忽然出现，而且是带了“二十万大军”出现，却都慌了！
“怎么博格拉汗还没死么？原来我们都被唐军给骗了！”
便有七部万余人奔来依附，萨图克也不怪罪，命伊斯塔统领了前去攻打下疏勒。杨易望见疏勒诸胡远来，冷笑道：“这些墙头草，看来当日挨打还没挨够！”不等他们靠近，就领了一千骑兵出城，那些牧民哪里是他的对手？最先抵达的两部人马被杀得屁滚尿流，其它五部见了害怕，远远地就停下了，都不敢近前。伊斯塔所部不过万人，却围不住下疏勒。
疏勒那边却是四面皆敌，郭师庸道：“东路若是被截，我军与莎车的联系便会被切断，不可不争。”郭洛道：“我去！”领了三千骑兵出城扫荡，又大胜了一场，等到萨图克和哈桑听到消息派人增援，郭洛已经领军退回城内了。
萨图克见没法阻止唐军出城，颇为忧虑，哈桑却大骂“突厥人”没用，概回纥附属诸部说的都是突厥系语言，所以在天方教眼里，他们甚至包括回纥人在内都是“突厥人”。
四方围定，已近三月，李膑所盼望的回春寒没有到来，天气反而越来越好，疏勒绿洲处处都是长势喜人的青草，几路大军占定了附郭所有牧场，装好了器械，推出了云梯，正准备攻城。
却听东北方向传来了惊人的消息，却是龟兹的回纥人到了。

第146章 以攻守城
和葱岭以西相类似，葱岭以东的回纥并未建立起一个大一统的草原帝国，回纥的各个分支占据各个绿洲，对内也都自称大汗，甚至建号“阿尔斯兰”，但对外时，还是承认高昌回纥在天山南北的霸权。胡沙加尔派往高昌的使者，高昌的大汗毗伽召宰相约昌商议，约昌觉得胡沙加尔这一趟来得古怪，所谓“唐寇云云”之前又没听说，忽然冒了出来，非但来势汹汹，甚至攻到了回纥的老巢，约昌便推断这可能是疏勒内部唐民作乱，胡沙加尔弹压不住，所以来求援军。
“那我们该如何回应他呢？”毗伽问。
“唐人衰微已久，这次忽然又冒头，依我看最多也不过是回光返照，难以久支，”约昌道：“我们若派大军前往，到了疏勒而这唐民叛乱已经平定，胡沙加尔未必还肯承认当初的诺言，到时候空手而回，只怕会被西域诸国各族笑话。但要是不派兵前往，万一胡沙加尔是出自真心，那岂不坐失了大好良机？再则，如今于阗再竖亲唐旗帜，若是胡沙加尔所说的这伙唐寇真那么厉害而又未能及时弹压，让他们成了气候，只怕又是一个归义军！自疏勒以至于龟兹、高昌，汉人本来就不少，若再加上亲唐部族那就更多了，万一让疏勒、于阗、沙州等地的唐民联成一气，对我回纥一族绝非好事。”
“那么宰相的意思，到底是派兵，还是不派兵。”
“派，但不从我们本部派，”约昌道：“我们且指派龟兹人去。”
毗伽马上就明白了过来，龟兹回纥对高昌这边也称臣，但内部却独立自治，地位类似于附属国，若派龟兹回纥前去助阵，成功了毗伽对疏勒的归属仍有过问的余地，失败了也不影响自己的脸面，连称妙策，当即向龟兹发出了命令。
龟兹可汗骨咄也召宰相商议，宰相以为高昌方面的命令不可轻违，免得给了毗伽向龟兹问罪的借口，而且疏勒离龟兹近而离高昌远，如果这件事情成功的话，最有可能得到疏勒的将不是高昌而是龟兹，骨咄也觉得是个机会，当即发骆驼兵五千，骑兵一万千，共一万五千人西进，到了温宿（今新疆阿克苏市），又征调了当地诸部五千人，经过蔚头，又征调了蔚头回纥四千人，总共两万四千人，蔚头已经在疏勒东境。骨咄到了疏勒边界，听到了许多流言，也有的说“唐寇”去年就已经攻陷了疏勒，也有的说现在那边还在打仗，也不知疏勒的真实情况如何，先让麦隆入境来报，就说东面的援军到了。
胡沙加尔向高昌求援乃是一桩机密大事，萨图克本人到现在还不知晓，这时疏勒的形势已经大变，总算麦隆有些急智，望见博格拉汗的旗号急忙奔入营内，将他出发之前所发生的事情一一禀告。胡沙加尔本身倒不是真有意背叛萨图克，向高昌求救那也是用上纵横策略，所以麦隆略无隐瞒，基本是照直说。
萨图克听完问诸将怎么办，苏赖道：“恭喜可汗，贺喜可汗！这是真神派下来的一支援军啊！”
萨图克道：“只是胡沙加尔许了大诺，将来若攻克了疏勒，我们用什么来酬谢他们？”
苏赖道：“龟兹是西域的礼乐大邦，将兵却相对软弱，我军精锐五千人可破其一万五千人，至于从温宿、蔚头征调的九千人更是不值一哂。随便胡沙加尔许过什么诺言，都答应他就是，等大事一定来个翻脸不认，他也奈何不了我们。”
萨图克笑了起来，道：“只是怎么让骨咄觉得我们开出的条件有诚意，却还得斟酌斟酌。”
苏赖道：“先邀他入境，让他瞧瞧我们的十万大军，骨咄见了一定心生畏惧，那时候我们就半威胁半利诱，许诺功成之后将下疏勒割给他，再送他疏勒军府一半的金银财宝。”
萨图克依言，仍然派麦隆出使，骨咄听说博格拉汗“唐寇”已经攻陷了疏勒，但博格拉汗却回来了，且已将疏勒围住，邀他前往会师。
骨咄心想萨图克既然回来，那自己要吞并疏勒多半是没戏了，可也不能就这样两手空空就打道回府，眼见麦隆盛意拳拳，便领兵入境，入境后派骑兵一探，发现疏勒地面至少有十万人马围住了疏勒、下疏勒两座城池，心中大起敬畏，暗想这位博格拉汗果真名不虚传，竟然有这么大的兵力，说到军威之盛不在毗伽可汗之下，萨图克对哈桑、土伦时卑躬屈膝，与骨咄相见时却恢复了凌人的气派，在说到得胜之后要将下疏勒割给龟兹时，骨咄连称不敢，只道：“但愿此战之后，我龟兹一系与疏勒世世友好，小王就心满意足了。”
萨图克便安排了他去围攻下疏勒，却调回了伊斯塔，九万多大军渐围渐紧。萨图克派了人射书箭入城劝张迈投降，张迈却毫不理会。
……
这个冬天里，张迈和萨图克分别都做了充足的准备，相对而言，张迈就像在继续追逐猎物的狩猎者，而萨图克则像一头拼命挣扎的猎物，狩猎者继续追求胜利的动力虽然强大，但总比不上不胜即死的猎物更加拼命。
张迈巡至北城门时，有些诧异地发现，回纥人正用一些零部件拼起一架投石车。
“对方竟然有这样的巧匠！”
他却不晓得讹迹罕和疏勒一样，地处古波斯、古印度、古中华等几大文明的交汇点上，吸收了东西各大文明的科技和手工业技巧，疏勒的造纸术与火药几乎已可与中原媲美，而讹迹罕则以玻璃手工业和机械原理等见长，萨图克为了攻克疏勒是下了血本，召集了全城的能工巧匠，在机械学大师萨迪的主导下，又集合了一万多个苦力，赶制出了数百台可以拆卸的攻城器械。
郭师庸望见，暗叫一声不好，急命人准备大棉幔，那是唐军在去年冬天集合了一千民女、三千女奴赶制出来的超大棉被，外为粗麻，里头填满了草屑棉花，又命人去叫慕容春华的叔叔慕容伟忠来。
“厉害啊！”唐军工匠中的首领慕容伟忠用张迈的望远镜眺望，将那些投石车拼合的过程看得分明，忍不住发出了赞叹：“敌军之中，也有能人啊！特使，咱们也得赶快把砲移过来。”
慕容伟忠所说的砲就是象棋中的砲，也就是投石车，大部分也唐军在过去这个冬天赶制的。
“投石车对投石车么？”
“对，不过还得赶紧叫来秋华。取的（读敌，目的之的）之法，军中只有春华和秋华两兄弟擅长。”
慕容秋华就是慕容春华的弟弟，还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长得十分瘦弱，不像乃兄一般可以纵横战阵，平日只是在兵曹帮忙，张迈也没怎么见过他。
慕容伟忠所说的“取的之法”乃是一项古法，其用在于以投石车守城，记载于《汾阳兵典》之中的“守城砲取的”条，其法云：“以砲守城，不可安于城上，需于城内安顿，使敌不可见，用砲之卒，一曰发砲手，于城内主发放，二曰取的手，立城上，专照斜直远近，取准瞄的。远则减拽炮人，近则添拽炮人，小偏则移定炮人脚，太偏则移动炮架。”
用大白话来说，就是派一个取的手站在城头，找准目标，然后指挥城内的发砲手调整方位与发砲力度，按照取的手的指挥隔着城墙发砲便能伤敌。取的手只要脑子活、视力好的将士或民兵经过训练便可，这个冬天郭师庸早已命慕容秋华训练了一百多人，但取的手的训练者和组织者则需精通数学与力学，是为“取的将”，这门“取的法”乃是中华固有之弹道瞄准学，若取的将安排得当，经验熟练的取的手配合熟练砲手，命中率可以达到三成到五成。
大唐集中华冷兵器战斗之大成，每一军都是一个兵种复杂而完备的作战系统，每一军中都配备有各种各样特殊技能者，所以当年怛罗斯战败，天方教国家得了唐军的大批俘虏之后各种工艺与技术竟而便得大进。
这时城内城外，双方各自忙碌，为的就是攻城那一刻的到来。
郭师庸负责守城战的总体调度，命疏勒西门、南门紧闭，东门、北门却常洞开，张迈这一路来经历大小二十余战，守城这却是第三遭，且第一次守新碎叶城城他基本没起到高层指挥官的作用，第二次守俱兰城兵寡城小，和现在防守一座大城市的情况完全不同，所以便来向郭师庸请教，问他为何常将东门、北门打开。在他的印象中，敌人一旦围城城门是必须关闭的。
郭师庸笑道：“遇敌闭门，那是懦将行为。我们城楼之上，设有强弓硬弩，落石滚水，火油棉团，敌军逼近时抛洒而下，便能重创胡军。且我又已于城门之内，筑了护门墙，用以阻隔冲突，护门墙两侧又筑起了内门，这内门外门之间的凹口又设了垛孔，敌军就算突破了外门，却无疑是自投罗网！而且我军有精兵七府，民兵两万余，民众十余万，城内物资又足，且器械又齐整，士气又高涨，会当‘以攻守城’！只开两门，算是看得起萨图克了。”
张迈便问：“什么叫以攻守城？”
郭师庸道：“守城之法，若城内有野战而能得胜之军力，则城门宜多不宜少，宜开不宜闭，城门若关，不过徒显得我军怯战而已，其实没有必要。城门若开，则我一旦见敌军有机可乘，就可派遣精骑突击之。就算敌军无隙可乘，夜里也当派偏师出击骚扰，叫他日夜不得安宁！使敌军夜里不敢不派重兵守夜，则其白天攻城之力势必大削。这一道城墙，不是用来拦阻我军将士进攻的步伐，而是要减少我军的损失，消耗敌人的体力，不是一个枷锁，而是一面盾牌！我们站在城墙后面，不是躲避退缩，而是将养体力，一见敌人出现破绽马上出击！杀它个落花流水——这便是以攻守城！”
张迈心中叹服，又觉得郭师庸所讲的“以攻守城”之法，很对自己的脾胃。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虽然进步了许多，野战指挥的能力已渐渐赶上郭洛，但说到守城的战略与技巧，需要向郭师庸学习的却还有很多。
诸胡联军逼近的前半个月里基本是以围困为主，但郭师庸每天都派遣骑兵出城，甚至夜里也派骑兵出城骚扰，若遇敌军，可战则战，不可战则退，霍兰有几次带兵杀至城下又都被城头射箭逼了回来。
除了四大城门之外，郭师庸又增开了七个小门，每一扇小门都只能容两马并出，是为暗门。每个暗门内部也都设了护门墙，这些暗门由于受攻击面小，所以每扇所需要配备的防守兵力不多。又在东北角和奚胜兵营后门相对处，开了一扇活门，平时可以由此门进出和奚胜的兵营沟通联系，而敌军若要进攻这道活门，却务必先击垮奚胜。在诸胡联军围而不攻的前半个月里，唐军甚至还能好整以暇地派出民夫到东北角的高岗上伐薪以供应城内的日常使用。
疏勒的周长很长，诸胡联军的九万人马虽然围城，但也不可能三百六十度全部配备重兵，而且将兵力平均分配下去，反而只会显得处处薄弱。因此郭师庸安排了田浩、室辉、贺子英等六将各率一营，每日都轮流从此门出，从彼门入，每次都是由瞭望手窥见敌人防御薄弱的方向发出信号，便有骑兵纵出，胡人看见他们出来，赶紧增强此处防卫，或者派兵来赶时，唐军出城的部队又回去了。
霍兰、术伊巴尔等眼见这些大小城门开开闭闭，唐军进进出出，都气得跳脚，觉得唐军分明是在挑衅，然而却又无可奈何。
更有一般可恨处，是郭洛每每集结大军，都是多达千人以上，甚至是二三千人的骑兵，每两三日就从北门开出邀战，或者扫荡萨图克部署在东面的部队。面对郭洛的精骑，那些辅助部队、民兵、牧民完全没用，只有萨图克或者哈桑麾下的精锐才有可能与之对抗，而要想拦下三千唐骑，又势需一倍以上的兵力才有可能，萨图克既然将自己的主力安排在北面（这里是疏勒与下疏勒联系的必经之道），等他的军队绕过疏勒城东北角的高岗赶到时，城头唐军的瞭望手早看透了虚实通知了郭洛，若来军势大郭洛仍有充裕的时间从容撤回，若来军势小郭洛就全不理会，继续逐杀东面的胡马。
哈桑与土伦眼见唐军面对自己的城门“不敢打开”，面对萨图克的城门却时开时闭，都认为唐军是怕了自己而不怕萨图克，心中对萨图克的评价又低了许多。
到三月中旬，哈桑按耐不住，急催萨图克攻城，这时萨图克也已经准备妥当。三方乃定在三月十二日一起动手。
到了这一日张迈正睡午觉，忽然城外杀声大作，轰轰的都闹了起来，城中居民听到，心里都想：“终于来了。”家家闭户，户户关窗，大街上出了巡逻的民兵之外没有一个人影。
郭汾在屋内坐了起来，有些担心，张迈安慰她道：“怕个什么！当日我们在俱兰城时，地方不熟，城墙卑薄，器械又不齐，城内人心又不定，总怕萨图克攻城的时候城内居民起叛乱响应。现在这场守城战却是从筹谋了几个月，又练习了几个月，内内外外都布置得十分妥当，就算被围上个半年，也没什么所谓。”郭汾道：“我也不是担心，不过敌人开始攻城了，你也该去瞧瞧。”取了头盔、袍甲、横刀来，帮丈夫穿好。
张迈这才出城巡防，张迈知众敌之中，萨曼、土伦等乃是客军，真正打仗，最卖力的势必是萨图克，所以就到北门来看，看看将到北门，轮值守卫的兵将各按其秩序忙碌着，忽然听噗噗噗、砰砰砰连续几十声的闷响，张迈叫道：“什么声音？”
马小春道：“我去问问。”不一会回来禀报：“回纥人用投石车呢！直接用硬石头砸墙、砸城门！幸好郭老将军已经准备了大棉幔，对方投石车一动，我们的将士早就将棉幔举起来，护住了城楼要紧的设施，巨石砸到棉幔上，就是噗噗噗的哑响，砸到城墙，就是砰砰砰的声音。”
张迈这时已经走到城楼下，就要登城，忽然一块石头砰一声，越过城墙，落到他附近，砸出了一个大坑！马小春高叫：“保护特使！”一队亲兵就要围上来。要是一年以前，张迈见一块大石头砸在自己附近非吓得往后一跳不可，这时却眉毛都不跳一下，推开马小春，喝道：“你干什么！当我是没上过战场的雏儿吗？”一把将马小春推开了。
登上了城楼，但见城门前方四十余步外横地里一列的战车，一字排开，列成二百余步，回纥的弓箭手就躲在后面，强劲的弓箭便如雨点般射来，城头唐军也不客气，就躲在垛孔女墙后还击，大唐弓弩优于回纥，而且又居高临下，斗弓箭自然大占上风！
但那一列战车之后一百余步又有一排的投石车共九十架，轮流不断地发射石弹，幸好郭师庸早有准备，北门的守城将士从投石车的布置中推测到其落弹的距离，已经举起棉幔等候着，棉幔柔软厚实，石弹砸处被消解掉了攻势，然后就白白落到城下，结果回纥第一轮石弹发射过后，北门门楼重要的设施一处未损。
城外术伊巴尔大怒，却另外设法，命士兵用上了火箭——那火箭是以棉花沾上石油，点燃了射来，唐军尚未反应过来，早有三四张棉幔着火，石油一撞上目标溅了开来，很快就将整张的面幔烧成一片火云，马小春大叫：“敌军也会用黑火水！”张迈骂道：“西域既然盛产这东西，会有这个有什么奇怪。”
术伊巴尔哈哈大笑，看看唐军已经将烧着了的棉幔丢掉，没烧着的也赶紧收起，正要指挥投石车发射第二轮的石弹，猛地砰砰砰连响，这次却是在自己身边响起！
原来是慕容秋华已经发动了隔墙取的法，唐军的投石车要对准对方的投石车，就得后发制人，先等对方将投石车安好，所以慢了一步，此刻城墙上取的手望明白了去向，慕容秋华下令：“发砲！”
令旗挥动，城内一百架投石车一起发作，投出的却不是巨石，而是夯实了的泥土，土弹凌空飞出数百步，冲势极其惊人，砰砰连响，已有十八台投石车被砸中，其中十架垮了，还有十几个敌军被土弹砸中，不是当场毙命也是筋断骨折。至于那些没击中目标的土弹，撞到地面时大多就松散了，没散的也都裂开，使城外的敌人没法取了再用——守城之砲用土弹不用石弹，这也是原因之一。
城外回纥人惊呼：“唐寇也有砲！”有砲也就罢了，麻烦的是唐军的砲能砸到他们，他们却连唐军的砲安放在哪里都不晓得，根本就没法还击，所以回纥的砲手个个惊慌。
城头唐军则齐声欢呼，这次没能命中目标的投石车取的手就下令调整方位力度，第二轮继续发射，城外投石车来不及移动，又坏了二十架。
张迈大喜：“好哇，秋华这小子这次可得记他一大功！”
城外术伊巴尔愤怒非常，急令投石车收起移后，却已经剩下不到一半。
慕容秋华见对方将投石车收起，却继续传令：“攻车阵！”取的手们让发砲手调整方向，这一次却都向车阵砸去，半数用土弹，半数用石弹，土弹砸弓箭手，石弹砸车，那些战车都是模板造成，只能用来挡住弓箭，哪里经得住从天而降的砲弹？呼呼呼的破空之声中，投石车再奏奇功，只第一轮就砸坏了十架战车，再一轮又砸坏了二十架。
疏勒守城战的第一个回合，根本就不用张迈出手，唐军轻轻松松便大占上风，张迈哈哈大笑，在城头指着城下的回纥军说：“野战都打我们不赢，还想跟我们汉人斗城池攻防，真是找死！”

第147章 我们唐军又赢了！
讹迹罕。
一列商队缓缓入城，带来的是城内紧缺的粮食，商队的首领叫哈克&#183;本&#183;阿卜杜勒&#183;阿齐木，约莫三十岁上下，虽穿着端正的阿拉伯服饰，但黑发黑眼，黄皮肤，看长相竟是个典型的汉人，守城的士兵见着吃了一惊，大叫一声“唐寇！”急忙下令将他当奸细拿住，也不管哈克怎么争辩都无用。直到最后他拿出了布哈拉方面的文书，城主图甘才半信半疑地将他释放。
哈克闷闷不乐，来找本城的生意伙伴，玻璃商人阿尔塔加，这个阿尔塔加四十多岁，竟然也是个汉人长相，见到哈克微微吃惊，问道：“你怎么会来？”
这些年讹迹罕属祆教势力，与萨曼宗教不同，国属不同，尤其库巴是天方教中的激进派，讹迹罕的祆教势力又是抵抗天方教的先锋，所以阿尔塔加和哈克家虽然有生意往来，阿尔塔加却得将货物南运，走极为难走的高原山路，经过葱岭南部可以和葛罗岭山口媲美的马鞍山口（今乌孜别里山口），这个山口每年农历五月到九月可以通行，进入疏勒、莎车地区，阿尔塔加通常也会选择在这个季节到达，在山口与来自疏勒、莎车的商人做一番交易后，然后继续南行二百余里，跟着折而向东，经过拔特山地区，同时哈克则从撒马尔罕南下，双方会合于利斤小镇（在今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附近）做交易。
这样的行程，听着都觉得难受，更不要说真的走了。因此阿尔塔加自三十岁以后，每两年或三年才走一趟，十二年来与哈克也只见过五次而已，但他没想到哈克会在这个季节出现在讹迹罕。
哈克哼道：“我们家又被敲诈了。这回却是要我押运军粮到库巴，等到了库巴以后，又让我押来讹迹罕。”
从撒马尔罕到库巴约一千一百里，且都有路可通，从库巴到讹迹罕也不远，以往讹迹罕和撒马尔罕的商路之所以被隔断，更主要的倒是出于政治和宗教上的原因。
阿尔塔加就问阿齐木家为什么会被敲诈，哈克叹道：“好像是我三弟出事了。去年秋冬之际，怛罗斯那边出了大事，据说是闹流寇，我们在撒马尔罕，听到的消息也不确切，派人到白水城打听，那边又戒严了。据说这伙流寇很厉害，将怛罗斯都给打下了。之后白水城的守将起了疑心，两次派遣部队逼近怛罗斯，第一次遇到了博格拉汗的部将加苏丁，退了回来，两个月后发现形势不对，又试探性地派遣了军队，但到了城头，又见到了博格拉汗的守将霍纳德，又退了回来。但不久怛罗斯那边就向布哈拉派遣了使者，这次来的竟是博格拉汗的重臣苏赖，原本奈斯尔二世和博格拉汗关系是时紧时缓，这次来使之后两家忽然就变得亲密了。跟着又传出消息，却是博格拉汗将库巴割给了萨曼，再过不久，听说讹迹罕也落入博格拉汗手中，但跟着这座城市就变成双方共管了。”
阿尔塔加点头道：“不错，如今讹迹罕是由双方共管了。我还听说，再过不久，等打下疏勒，这里还会割给萨曼。嘿嘿，以后咱们做生意可就方便多了。”
哈克一怔：“打下疏勒？这什么意思！”
阿尔塔加道：“关于‘唐寇’已经进入疏勒的事，你沿途难道一点消息都没听说么？”
哈克惊道：“什么！难道……唉，我一路来确实听到许多传言，但各种传言都有，有许多都自相矛盾，难辨真假，你快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先将你的事情说完，我再补充我这边的事情。”阿尔塔加说。
“好吧。”哈克道：“那是去年冬季的事情了，我们阿齐木家的消息也算灵通，怛罗斯那边的使者苏赖才到布哈拉，过两天我们就知道了，情知这西域又将有大事发生，就派了人试图走小路看看能否进入俱兰城去瞧我们三弟，没想到过不了几天，布哈拉那边忽然派人闯上门来，将我老父押了去。”
阿尔塔加惊道：“这是干什么！”
哈克道：“布哈拉那边是说，怛罗斯那边闹了‘唐寇’，我三弟入了贼群，如今萨曼已经和博格拉汗达成盟约，而布哈拉方面则怀疑我们这些……”他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唐民后裔……”这四个字之后，才恢复寻常声调：“和那伙‘唐寇’有勾结，所以将我们都抓了去。”
“你们？”
“嗯。”哈克压又低了声音，说：“不止我们阿齐木家，穆尔加布家，鲁尚家，库杜克家，沙尔图兹家，也都被叫去问话了。大家根本就闹不清楚是什么情况，而那执法官却一口咬定我们勾结‘唐寇’，图谋不轨，语气说到凌厉处几乎要将我们抄家灭族，我们才知道怛罗斯的变乱似乎是唐民主导，这一来各家可都慌了，分辩说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这事，而且那些‘唐寇’们在回纥境内闹事，又和我们有什么相干呢？但他们很快又拿出了所谓证据来，就是说什么我三弟如今也加入‘唐寇’了。”
哈克一边说，一边留神阿尔塔加的表情，见他对三弟加入“唐寇”一事毫不惊讶，心想他多半知道什么消息，阿尔塔加点了点头：“后来呢？”
哈克叹了一口气，说：“其实我们确实也没有和那伙‘唐寇’勾结，再说就算是萨曼和博格拉汗结盟，这毕竟也是境外的事，奈斯尔二世并非完全不讲理的人，我们几家在撒马尔罕的影响力又不算小，奈斯尔二世真要将我们抄家灭族，总得找个让人信服的理由啊。所以闹到后来我们总算是明白了，仍然是布哈拉的那些大官，想问我们拿些好处。”他说到这里竟然没有了愤怒，只因为这种事情他已经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回了。
“那么后来你们就拿钱贿赂，了结了此事？”
哈克摇了摇头：“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别的家族总算都花了钱就脱身，但我父亲却被请到了奈斯尔二世跟前直接问话，在场的有宰相巴勒阿米，大将哈桑，此外竟然还有博格拉汗的重臣苏赖。奈斯尔二世问我父亲，是否还有一个儿子在俱兰城，我父亲说确实有，又问我父亲为什么两个儿子都加入了‘唐寇’，我父亲忙说这事自己完全不知道，还请主上明察秋毫。奈斯尔二世便没再说上面了，我父亲被问了这几句话以后，就连分辩的机会都没有，从苏赖与奈斯尔二世的对话中，我父亲推测出我三弟多半真的是加入了那伙‘唐寇’，而且那伙‘唐寇’的声势已经很大，萨曼和博格拉汗是打算联手镇压了，而博格拉汗那边提出的一个条件，就是要将我们阿齐木家交出来！”
“那后来呢？奈斯尔二世应该没有答应吧，远近传闻中，他毕竟也是一个贤明的君主啊。”
“贤明？哼哼！”哈克说道：“在这件事情面前，他考虑的可不光是公正，不过他也没立刻答应苏赖的要求，只是先将我们父亲关押了起来，这时我们大哥已经带人前往布哈拉营救，打听到朝上分成两种意见，大将哈桑觉得我们不可信任，既然要对‘唐寇’动兵，就不能留我们在后方捣乱，再说抄了阿齐木家以后，也可补充军资，宰相巴勒阿米则认为这样做可能会扰乱了商界的稳定，主张持重。我大哥跑去找巴勒阿米，巴勒阿米说主上已经倾向于哈桑的意见，让我们去求哈桑。唉，不得已，我大哥只好去求哈桑，一开始，我们是连他的面都见不着，到得后来，他似乎是要出城时——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要到东方来——才算在门口拦住了他的马。”
“那么哈桑答应帮你们了？”
哈克怒道：“什么答应帮我们！这个畜生！他见了我大哥之后说，要想他改变主意，除非我们能和他们建立真正的信任。”
“真正的信任？”
“就是他所谓的联姻！”虽然已经是去年的事情，哈克越说越气：“他是要我妹妹嫁给他做第四房妻子！”阿尔塔加这才明白了过来。
哈克的妹妹在撒马尔罕是有名的美女，一家子都奉若掌上明珠，定要招一个乘龙快婿，所以耽误到如今也还没成亲，阿齐木家实在没想到哈桑竟然也存这样的觊觎，他们本想拒绝，但这时哈克的父亲还被关押着见不着面，全家慌乱非常，担心真个没抄家，那可全完了，最后终于还是答应了。
答应了这门亲事之后，过了不久，哈克的父亲就被释放了，他回家之后宫里又传出消息，原来奈斯尔二世原本并没有要将阿齐木家赶尽杀绝的意思，只是要求阿齐木家捐献军粮并押运到库巴来，哈克的父亲想到要将女儿嫁给哈桑做第四房妻子，便如被剜了一块心头肉，只是既然答应了哈桑，便不敢反悔，不然只怕又有大祸。
“所以我这次来，一是押运粮草，二是送我妹妹来成亲，因为哈桑说他要在库巴举行婚礼，到了库巴之后，哈桑的侍卫又说让我来讹迹罕……”哈克说到这里声音里充满了屈辱，他阿齐木家在撒马尔罕也算呼风唤雨的商界巨子，但遇到哈桑这样手握兵权的重将仍然有一种随人搓圆搓扁的感觉。
“经过此事之后，我父亲可真有些心灰意冷了，这些年我们在撒马尔罕经商，奉公守法，也花钱结交了不少达官贵人，但真出了事情，我们以往赖以为依靠的德望、人脉、律法完全没用！甚至连自己的女儿也保不住……唉！罢了，罢了。”哈克在河中地区本来也是一个八面玲珑的角色，这时却甚是颓靡，问阿尔塔加：“你们这边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尔塔加道：“这边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只怕你不敢相信。”
“哦？”
“之前你也提到的‘唐寇’，你知道是什么来历？”
“这个……不是很清楚。只听说和唐民有关，要不然我们也不会被牵连到。”
“不清楚？那我就告诉你！”阿尔塔加道：“据我这几个月反复收集到的消息，这伙被回纥、萨曼称为‘唐寇’的军队，就是新碎叶城的那群人！”
哈克瞪大了眼睛：“是他们！他们……他们还在？”
“不但还在，”阿尔塔加道：“而且听说还得到了朝廷的增援，如今……”
“等等！你说什么？朝廷？什么朝廷？”
“就是大唐！长安！”
哈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唐……大唐……大唐还在？而且派兵来了？这……这怎么可能！”
“嗯，我原本也不敢相信，但经过这几个月的反复打听，才算信了。”阿尔塔加道：“这伙唐寇……呸呸呸！唐军，安西唐军！我听说，是长安那边来了个钦差，带领他们从新碎叶起兵，先在新碎叶城那边打了个大胜仗，把回纥派去围剿的一员大将给杀了，马斯乌德，你知道不？（见哈克摇头）那听说是很厉害的人哪，还歼灭了回纥的一支军队。跟着东进，大闹夷播海，火烧回纥大汗阿尔斯兰的昭山行宫，回纥派了土伦可汗领兵数万前去围剿，结果却铩羽而归，被打得大败！”
哈克越听越觉得意外，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问道：“后来呢？后来呢？”
“出了这么一件大事之后，回纥上下自然都震惊了，集结了大量的兵力，沿着碎叶河溯流而上，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结果我们唐军却越过碎叶沙漠，直扑怛罗斯，而且还真将怛罗斯给打下了！”阿尔塔加说着说着，竟然冒出了“我们唐军”这样的词来。
而哈克听到这里满身起了鸡皮疙瘩，那是一种莫名兴奋引起的。
“那大概是去年秋天的事情吧。”阿尔塔加道：“唐军攻下怛罗斯以后，却封锁了消息，你刚才说怛罗斯那边闹流寇，白水城的守将派人试探，可能就是那时候的事情。不过当时西域各派势力都还不清楚唐军的实力呢，只有博格拉汗行动得快，得到消息之后，急急忙忙从碎叶河河北赶回来，结果你猜如何？灭尔基和俱兰城两场大战大下来，博格拉汗又被打败了！”
哈克几乎不敢相信：“他们打败了博格拉汗？有这么强的实力？”阿齐木一家是在怛罗斯一带迁到撒马尔罕，旧家被隔绝就是因为萨图克，所以对回纥副汗的兵威深有体会。
“我原本也不敢相信。”阿尔塔加道：“不过，如今这讹迹罕城中就有不少亲身经历过那几场大战的伤兵残卒，我是多方打听，才敢确定这些消息并非误传。”
哈克道：“如果按你说的，那么唐军现在应该是在怛罗斯了。”
“不，他们没有在怛罗斯久留。”阿尔塔加道：“他们击退了博格拉汗以后，留了一小部分兵力在那边拖延防守，主力却越过大宛山地，冲讹迹罕这边来了，而且不知使了什么计策，竟然将库巴圣战者骗了来一起攻打讹迹罕。我听说……”阿尔塔加凑近哈克：“出这条计谋的，好像就是你弟弟呢！”
哈克一震：“什么！你是说……凯里木？”
“对！”
哈克发了好久的呆，才回过神来，问道：“后来他们又将讹迹罕打下了？”
“没有。”讹迹罕的攻防战，阿尔塔加却是亲身经历过的：“唐军与圣战者到达城外以后，又打了个胜仗，灭了麦克利派出城去夜袭的一支精兵，麦克利都打怕了。但是他们攻击讹迹罕，却意不在此，而在疏勒。当时我在城内，见满城人心惶惶，都说驻扎在北面那支军队好厉害，好可怕。但不久北面就静了下来，麦克利再次派兵出城，不料又受到了伏击，麦克利斗志全失，派人出城议和，圣战者答应了他的求和，但却又另施诡计，麦克利中了圈套，自己的命没了，讹迹罕也就落进了圣战者的手里。这时他们还不知道受了唐军的骗，一面派军越过葛罗岭山口，一边将城内的祆教教徒，全部都清洗掉了。所有财产全部没入军库。”
说到这里阿尔塔加声音发颤，想起了圣战者清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幸好当时我机灵自称是天方教徒，否则现在只怕都见不到你了。”
讹迹罕这边发生的也是大事，但这时哈克的心却全被唐军的去向占据了，连问：“那么唐军呢？”
“圣战者派人越过葛罗岭山口，不久就传回了消息，负责驻守在这边的库巴大将马克迪西等人才知道他们是被唐军骗了，那个消息传来的时候，唐军似乎正在攻打疏勒。圣战者的领袖瓦尔丹带领了人马赶去增援，但没多久天降大雪，将近半数的圣战者拦在了这边，与此同时，博格拉汗的大军也到了，他们也没法过去，只好在这边过冬，等到上个月天气转暖，这才会齐了军马，越过葛罗岭山口去追击唐军。”
“那么现在唐军是攻下疏勒了没有？”
“嘿嘿，若你早来几天，这个问题我都没法回答。”阿尔塔加道：“据我刚刚听到的传闻，唐军已经攻下疏勒了，而且博格拉汗留在疏勒的军马，还有去年冬天越过葛罗岭山口的圣战者也全都被唐军歼灭了。”
哈克这时已经吃惊得有些麻木了，今天听到的这些消息，每一个都足以让他骇一大跳，忽然间听到这么多，短时间内他差点接受不了。
“这么说现在疏勒那边是博格拉汗的大军与唐军对峙的局面了？”
“博格拉汗的大军和唐军？”阿尔塔加笑道：“你怎么忘了你那准妹夫！”
“啊！”哈克这才想起，道：“萨曼的军队也过去了？我在西鞬购买粮草时，就听说他在边境调集军队和附属各部，怕不得带来了几万人马吧。”
“不止萨曼呢。”阿尔塔加道：“听说阿尔斯兰大汗也下达了命令，还传来了他的大纛，土伦汗也引了精兵来会合，西域两大强国现在是联合起来一起攻打唐军了。葛罗岭山口那边，讨伐的军队号称二十万，二十万人嘛，我看没有，但十几万人只怕也是有的。”
哈克听到这里，想象着葛罗岭山口那边的大军对决，内心深处竟然有些兴奋，却又有些担心：“萨曼、回纥联手，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又是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只怕唐军这一次是凶多吉少啊。”
“那你又错了！”阿尔塔加忍不住露出一种很复杂的笑容：“听说双方才在驾橐草原打了一仗，联军这边三万人，唐军那边一万人，结果……我们唐军又赢了！”
其实投笔岗一战已经是上个月的事情，但讹迹罕这边是刚刚收到消息。
哈克这时已经不是兴奋了，他想到的，已是自己的未来，家族的未来，甚至是所有失落在西域各地唐民后裔的未来！他忽然握住了阿尔塔加的手，道：“老何！唐言你还会说不？”
何，是阿尔塔加的唐姓。
“干什么？”
两人的这两句话，说的已是汉语，不过彼此都显得有些生涩。
哈克道：“这个消息，我得马上传回撒马尔罕，至于疏勒那边……你能不能设法带消息过去？”
“你想干什么？”阿尔塔加问。
“干什么？”哈克哼道：“这次若是疏勒守不住，那就什么也不用提了！但要是唐军还能再打赢这场打仗，那咱们这群人，只怕就可以换一种活法了！”
阿尔塔加沉吟道：“这么大的事，你不先回家。”
哈克说道：“听你说了这边的事情，我才知道过去这一年这边的形势是一天一大变，之前还在布哈拉时，我们确实觉得自己冤枉，但这场大战之后，如果唐军获胜，你认为我们真的还能置身事外？”

第148章 大唐灭亡了？
张迈巡视诸面城门，渐渐发现攻城三方的风格各不相同。萨图克的准备最为充足，哈桑方面攻起成来也颇有套路，最为笨拙的是西门的土伦，不过这也是和萨图克、哈桑相比，论将起来，土伦攻城也还是有三板斧的。
这个长年活动于伊丽河流域的可汗是从上百次草原追逐中杀出来的，为人粗豪，野战却颇有一套，但说到攻城，尤其是面对一座有“专业守城”级别的将领所镇守的坚城，他可就相形见绌了。
开头的一日他是率领骑射部队冲近发射箭雨，要知战场攻防，考验的第一关就是勇气，如蜂群飞来的箭雨乍一看十分恐怖，土伦在北方攻打一些筑成城堡的部落，用上这一招后那些城内部落通常都会被他的威势吓得痿了，吓痿了之后要么乖乖出城投降，要么因为害怕而战斗力急剧下降，这一招叫威吓，土伦在北方时是屡试不爽。
可惜他这次遇到的是唐军，这支军队的核心成员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滚过来的，将兵士气高昂，主帅胜券在握，土伦的威吓根本就吓不着他们。眼看箭雨飞来，城上刀矛手就往墙后一躲，有盾牌的举盾遮挡，还有一招更损，乃是支起一块块的破布缀成的布盾，箭雨袭来，箭头穿刺过了布盾，箭杆却大半透不过去，就这么挂在上面，唐军将箭拔出，仍然能用，以这个法子一个上午就收了七八千支，恰好张迈巡视到这里，见了这么多完好的箭忍不住呵呵而笑，李膑命将士们以回纥话大呼：“大唐钦差张迈张特使，谢过岭西回纥土伦可汗赠箭！”将这句话连叫了三次，然后数千人便忍不住讪笑起来。
土伦在城下气得跺脚，跟着便带领数十员大嗓门的兵将，在城外射程之外破口大骂了起来，从泛泛而骂到指着人头骂，从辱骂大唐开始，骂到大唐的皇帝，更具体的骂到李世民，再骂到班超、李靖、苏定方，乃至郭杨鲁郑等守边诸将，他这一招叫激怒，那是对付强悍对手的招数，土伦奠定自己回纥第三可汗地位的一场大战，就是靠着这大骂将宿敌引出，此招对付骁勇暴躁的对手最是有用。石拔刚好随张迈巡到这里，听他们在城外越骂越难听，忍不住怒道：“特使，待我率领一支骑兵出城，杀他们个屁滚尿流！”
张迈登城远望，见土伦虽然自己带着几十骑很孤弱地站在空旷处，但背后不远的地方都伏有重兵，他野战的实力张迈也是见识过的，知道石拔要是此刻出城那是正中对方下怀，郭师庸所讲授的“以攻守城”，乃是趁敌疲弱时才出击，而不是无论任何情况下都出击，更不是在对方有所准备的时候逞强逞勇，那样就失去了以坚城消解敌人战斗力的意义。石拔没得到张迈的许可，心中郁闷，就带了几十个人在城头和土伦对骂，但只是对骂，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
他想了想，见这边的城门也准备了二十五架投石车，传来一名取的手，问他土伦所站是否在射程之内，从取的手处得到肯定回复以后便命砲手调整方位取准了，准备出击，又想了想，童心忽起，命人取数十个旧水囊来，命几千将士都来撒尿注满了，他自己也撒上一泡，然后交给砲手。
便命城头大呼：“张特使请土伦可汗喝尿！”
这句话真是粗俗得可以，若换了郭师庸郭洛等来定然不至如此，土伦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天上呼呼呼飞出土弹来，众回纥惊呼：“唐寇用砲！”“快护住可汗！”
匆忙闪避，却不知有几砲用的砲弹不是石弹也不是土弹，而是几十个旧水袋，土伦在众兵将的护卫下虽然没被土弹砸中，却有几个水袋砸到他身边的将兵身上，水袋横过百步射来，冲击力何其之大，无论是撞到人还是砸到地上都立刻破裂，里头迸出来的不是水，而是臭尿，隐隐然还有温度，城头石拔借过张迈的望远镜看见土伦的狼狈相后捧腹大笑，土伦恼得头顶冒烟，发誓不将城池打破誓不罢休！
到了下午，他终于出动了第三招——云梯攻城。云梯是萨图克在讹迹罕就造好了的，分了一部分给他，这时眼看威吓、激怒都没用了，才派遣骑兵，驱赶附属诸部拥梯爬城。上万人犹如蚂蚁一般涌来。
负责北门防卫的慕容旸命人民兵手抬巨木——那都是上百年的松树，每十二到二十名民兵抬一支，望见云梯靠得近了，才猛然一撞，这些云梯都是高达六七米的大梯子，被这一撞之下不是斜了，就是垮塌，喀拉拉的倒地，反而将底下的胡军给压伤了。
同时城头有的将举起石头砸下，有的直接放箭，城下拥拥挤挤，高举木盾抵挡，便有民兵将煮沸了的滚水倾下，木盾防得住石弹弓箭防不住滚水，被烫到的胡兵哇哇痛叫，石拔在城头望见则哈哈大笑，这守城战用不着他，只是看着战友们得胜也忍不住手舞足蹈。
土伦又命出动冲撞木，那是用十余根杨木捆成，抬撞木者都一手抬撞木，一手用盾牌护住要害，手脚、脖子又裹了层层麻布以防滚水，慕容旸却命取来提馏过的石油当头泼下，抬撞木的胡军将士只觉得盾牌缝隙有湿淋淋的东西漏下，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城头唐军已经点燃了火箭射下！
呼——
一丛丛的火花蔓延开来，可怜几十个攻城的胡军身上着火，满地打滚，同样着火了的撞木被丢弃在城门外滚在一边。慕容旸叫道：“骑兵准备！”
石拔讶异：“要出城？我去！”
张迈也没阻拦，他就从城头直跳下去，落在一匹马上，抽过一把刀，对准备出城的校尉说：“我给你做副将！”
那校尉忙道：“哪敢，我给石都尉做副将！”
石拔道：“我可是抢你的功劳啊，你们肯服我么？”
三百将士齐声道：“石都尉神勇无敌，谁人不服？”
石拔乐了：“好！”
这时城头已经抛下了沙尘与石灰，城下本来就乱，忽然沙尘满天飞，能防弓箭的、滚水的乃至石油的东西，都未必防得住沙尘，不少人赶紧闭眼，也有的来不及，被石灰飘入眼内，轻的两眼直流泪，重的痛得满地打滚。
慕容旸看看石灰已经落得差不多定了，而敌人士气已馁、步伐已乱，乃向内挥动令旗。
轱辘转动，千斤闸先吊起，跟着砰一声城门打开，两个营的唐军冲了出来，出城之后一向左，一向右，并不聚集在一起，而是四出袭杀！但望见落单的，被沙尘石灰蒙了眼睛的，就纵马过去给上一刀，望见混乱的就再冲他一冲，也有提着大铁锤的，将剩下的攻城器械砸个稀巴烂。
土伦万想不到唐军会在此刻出城，在后面望见，骂了一句粗口，叫道：“随我来！”集结了数千骑兵冲了过来。
不等他冲近，城头慕容旸早已挥动令旗鸣金，两营骑兵闻令即退，也有悍勇的胡人趁机突入城内，这批出城的唐军将士都受过郭师庸的特殊训练，深通攻防要略，也不在城门与之纠缠，任他入内，到了城内才好整以暇地围住剿杀。
土伦带着数千人赶到时唐军两营却早就都撤进城了，他的精锐近卫驰快马赶到城门下，城门来不及阖上，轱辘手当机立断砍断巨绳，千斤闸轰然落下，堵住了城门，跟着城头箭如雨下，土伦无奈，只好恹恹撤兵，带走了上千伤号，留下了数百具的尸体，再回头，疏勒的西门巍然不动，却是略未受损。
这一日的攻防战张迈完全不加干涉，全凭手下施为，他只是坐在那里坐观战果，一场恶战打下来，唐军的损失微乎其微，而土伦那边则称得上伤亡惨重，虽然这一日被他逼来攻城的大多不是他的嫡系部队，但再这么下去他也耗不起。
黄昏之后张迈回到家中，郭汾问他战况怎么样了，张迈笑道：“西门这边没什么悬念了，往后就看双方的消耗。北门南门，也还抵挡得住。”
郭汾从小经历战阵的人，也晓得攻防之道，说：“他们在城外，四处都可以取材补充，我们在城内，物资打了一点就没一点，消耗起来我们可吃亏呢。”
张迈笑道：“但他们死的人却比我们多，再说我们的物资储备得足，守个三两个月也不怕，倒是他们在城外，我不信他们的军粮能撑多久。”
郭汾道：“但如今青草长得好，我听说那些胡人可恶得很，一边攻城，还一边派人在水草丰茂处放牧，做定长久攻城的打算呢。听说这次他们的畜群带了好多，这样下去，或许真能支撑几个月呢。今天我去看望几个撤入城内的农户，他们可忧心得很呢，说这天气，也该下地了，所以这仗要是拖得太久，就算最后我们能够打胜，但误了农时的话，我们也将是惨胜。”
张迈心道：“汾儿说的有理。”口中却笑道：“打仗的事，有我呢，你就安心养胎吧，别想那么多，回头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才是你的正事。”
郭汾道：“呸！就你会打仗？我会打仗的时候，你连马都不会骑呢！话说，你马都不会骑，居然能从长安走到这里？还有最近整理你的那些旧物，有好多都奇怪得很。真怀疑你是真从长安几代人走过来的，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张迈嘻嘻过来抱住她，笑道：“你老公我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啊！那又怎么样？”
郭汾推开了他道：“还能怎么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都嫁给你了，还能怎么样？就算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我也只好认命了。”说着笑了起来。
张迈斜倚在胡床上，郭汾就躺在他怀里，忽然道：“喂，我给你出个主意怎么样？”
“说说。”
郭汾道：“既然这些胡人这么放肆在我们的地盘上放牧，你就派人出去抢他们的牛羊！这是断敌粮道的法子！”
她自进入疏勒之后就将这里当做家园了，那句“我们的地盘”说的别提有理直气壮。
张迈笑笑道：“好，明天我跟你哥商量一下，兴许成。”
第二日张迈召集诸将，将昨日郭汾的隐忧说了，郭师庸道：“现在敌我双方虽然已有消长之势，但敌军的势力仍然比我们大，我们守城的话四平八稳，暂时来说不怕被攻破，但出城就没有优势了。我们的兵精，敌人兵多，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现在就出城的话，万一陷入混战，谁胜谁负还很难说。”
李膑道：“郭老将军的看法，是觉得我们应该再等等？”
“是。”郭师庸道：“如果再坚持一个月，敌军应该会更疲，且他们现在的畜群也断断不可能长久支撑下去，我们都不用等到他们粮尽，只要他们眼看粮食越来越少，就会越来越慌，一慌起来，士气也将越来越低迷，一个月后，我们出城作战就有七成胜算，若是两个月后，我们就有大胜的希望了！若守到三个月后，就算我们不出城攻击，我料胡人也非退兵不可。”
法信眉头一皱，叫道：“三个月？太久了！那样会误了农时的！能否在一个月内，将敌军逐出疏勒地面呢？最多别超过两个月。”
“这个……”郭师庸道：“可有些难了。”
张迈道：“我却有个想法，大家看看行不行。这些胡人如此放肆，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放牧，我们不如派轻骑出城袭击牧场，夺他们的牛羊。”
石拔这时也得以跻身军帐会议了，虽然是坐在最末，一般轮不到他说话，这时听说要出城作战却叫起好来了，道：“妙计，妙计！特使妙计！”
郭洛微微一笑，说：“这是釜底抽薪之计，倒也行得，不过得先做些筹谋。胡人放牧的地方，主要集中在南面疏勒河河谷，那里地势低洼，如今河水又足，草势长得也够旺，我用千里镜一看，那些牛马可都欢得很。”
李膑忽道：“能不能先别打哈桑？集中力量打萨图克？”
郭洛道：“这是为何？萨图克占据的牧场在西北边，那里地势较高，且诸胡联军东门围得不紧，我们的骑兵从那里出去，回来容易，若打西北，无论从西门回来，还是从北门回来，都有可能会被胡马截住。你提这等建议，可是和你的谋略有关么？”
“有一点。”李膑道：“这一仗，萨图克是主，哈桑、土伦是客，我如今已看出，土伦和哈桑对萨图克都有轻视之意，而且自接战以来，萨曼人都还未吃大亏，所以对我们也就心存轻视。如果我们这时候让重创哈桑，让他晓得我们确实厉害，心生忌惮痛定思痛，反而有可能和萨图克真心联手，但反过来，如果继续打击萨图克，让他们的力量继续失衡，主弱客强，他们就有可能会内乱，那却是我们的机会了。”
郭洛想了想，道：“如果是要对付萨图克，那可就要多费一些心思了。话说，李参军，你准备对用什么计策呢？”
李膑淡淡一笑，说：“现在还说不上，我们还没有找到能直接影响到哈桑、土伦的人，现在还只是造造势罢了。”
……
萨图克攻打北门，南门，想尽了办法，却一直无法奏效。用投石车，用冲车，用云梯，全都无法奏效，尤其那几十架投石车的损坏最让他心疼，事后萨迪带人连夜赶修，修复了十几台，他又想到给投石车加上轮子，让己方的投石车可以运动，使城内敌人的投石车无法取准，但要装好轮子却还需要一段时间。
萨图克每日都让人放出大批的牛羊到士兵面前炫耀，以示意军粮无缺，可是粮食羊马究竟有多少，能够支持多久他心里却清楚得很，眼看唐军防范得极为严密，没有半点破绽可寻，心中不免苦恼，不知该如何打开这个局面。
苏赖安慰诸将道：“我们原也没想到几天就能攻克疏勒，要是那么容易就能打败的敌人，也不至于将我们逼到这样的境地了。不过眼前的局面，双方也很难说谁更加有利。只能说双方是势均力敌，眼下且消耗着，坚持着，只要我们保持不败，敌人终有露出破绽的一天。”
术伊巴尔道：“这个我们知道，但咱们总得想个办法，看看如何打破这个僵局。不如这样，我们在城外召见疏勒诸部，大事张扬，好让城里头的人知道疏勒出了他们这座城池之外全部都已经归顺我们了，打击他们的士气。”
诸将商议了一番，却觉得此计未必不可行，但只怕效用不会很大，这时麦隆道：“对了，这次我去高昌，听到了一个确切的消息，或许有用。如果我们将这个消息传进城去，或许能奏奇效呢！”
“什么消息？”苏赖问。
“这伙唐寇的首领张迈，不知自称来自长安么？可我听高唱的人说，大唐早就灭亡了！”
回纥诸将面面相觑，苏赖道：“十几年前也确实听过这样的传闻，而且长安被攻陷的消息说得言之凿凿。不过后来又听说唐室中兴，长安虽然破败，却迁都到洛阳去了。三年前我更听一个去到过凤翔的商人亲口说，中原确实还是唐室的。这些消息也不知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这次应该是真的，真的！”麦隆道：“听高昌的人说，大唐确确实实是灭亡了。中原已经被漠北人占领了！而且他们占领中原以后，又派兵打败了高昌，如今高昌都已经向东方这个新朝进贡了。只是毗伽脸上下不去，当着我的面不肯承认。”
萨图克来了精神，问道：“灭了大唐占领中原？是哪一族哪一部？”
麦隆道：“听说高昌的人说，是契丹。”
萨图克甚是诧异：“契丹？那群打铁佬？哼！那是他们的运气！咱们回纥与大唐打了个两败俱伤，却让他们捡了便宜！”

第149章 虚虚实实兵家诡道
听麦隆说高昌在传大唐灭亡的消息，术伊巴尔等都动起脑筋来，说若将这个消息传到城内，唐军必然大乱。
然而怎么将这个消息传进去呢？有人建议叫来几个会写汉字的俘虏——他们在攻破俱兰城后还是俘获了不少人的——写成文书，用箭射进去。
但苏赖却觉得不妥，认为这样做城内的唐军多半会觉得这是假的，认为是回纥要打击他们采取的手段，没法造成真正的影响。
这时，哈桑正在南门对疏勒发动地道战。
疏勒这个大绿洲位于疏勒河北岸，这条内陆河造就了这个西域最大的绿洲之一，除了从西面流淌过来的主流以外，还有从南面流淌来的支流，会聚之后在疏勒城的这一段河面最阔，再往东则水量逐渐减少，进入死亡沙海（塔克拉玛干沙漠）以后慢慢干涸。
疏勒城的地面是整个绿洲相对地势较高的地方，而其南面的河滩则是相对地势较低的地方，这个春天积雪融化得早，沿岸长草疯长，牛羊欢腾，膘肉生得好快，正是放牧的大好时节、大好地段，萨曼人的营帐也聚集于斯。
从三月初开始，连续半个多月里，哈桑都在紧锣密鼓地攻打西南面城墙，将唐军的兵力都吸引了过去，但其实他却驱遣了五千多人，利用东南面那片小树林做掩护，寻到一个土质稀松的所在，挖了八条地道准备穿入城内。
这个军事行动是萨曼军最高军事机密，哈桑几次和萨图克、土伦会面时都显得胜券在握，但关于此事却半点也不透露。
连续十几天，唐军都没有发现此事的迹象，负责挖地道的部将算算时日，眼看就要挖到城墙下面了，部将呈上了两个办法让哈桑选择，一个是继续挖，挖到城内开出一条地道然后派步兵进城偷袭，另外一个就是挖到城墙底下之后扩大横面，然后堆积柴草，放一把火烧掉城墙的地基引起城墙倒塌。
最后哈桑决定采用前者，他想象着萨曼的士兵从地道入城，忽然出现在“唐寇”面前时城内守军脸上那满是诧异的神色，忍不住放声大笑。这日负责的部将说地道明日就可以挖通，哈桑便通知了土伦、萨图克，让他们在当晚三更响应一起攻城，萨图克和土伦问他为什么时，他却显得神秘兮兮的，道：“总之你们到时候响应就是，托真神的庇佑，萨图克你结交上了我们是你的运气。明天这个时候，咱们就能坐在疏勒城内喝酒了。到时候你可别忘记你的承诺。”
看着他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霍兰、术伊巴尔都恨得牙痒痒，虽然不知道哈桑有什么计划，在这一刻两人却都恨不得哈桑失败算了，苏赖道：“就让他得意半天吧，依我看，唐军的防守不但严密，而且有章法，无论哈桑想使什么手段，都未必能够轻易奏效。”
不过当天晚上，双方还是响应了哈桑的促请，准备好了士兵。
哈桑早已准备了最精锐的步兵埋伏在地道里头，只等最前面的工兵将最后一点泥土凿开就冲进去。
“进去之后就满城放火，造成大乱之势，跟着就趁乱夺取城门！”
所有的计划都安排得十分妥当，哈桑笑眯眯地坐在城外的马上，已经准备进城接收战果了。
“一群流寇而已，就是萨图克那样的蠢蛋才会被他们弄得手足无措，今天就叫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强军！”
地道终于挖通了，星光从洞穴中透了进来，萨曼的士兵压抑着欢喜，一个接一个地跳了出来，然而等他们跳上去以后，迎接他们的却是一张和哈桑一样笑眯眯的脸——石拔！他看着从地道里冒头的萨满士兵，那表情，就像去年冬天洞房时第一次看见他媳妇才脱光时的样子，笑得淫荡极了。
原来哈桑自以为得计的地道攻城之法，中国人早在三千年前就熟知此技了，既然懂得这一招，自然也就懂得破，成文的记载至迟从春秋战国时期的《墨子》就有记载，郭师庸对此焉能不防备？他老早就在全城各处挑选好了地段，挖下深约两米的地洞，然后派遣经过耳力与听地训练的士兵，日夜轮班候在下面，再取一个瓮盖盖住洞穴，依照此法，听地的士兵呆在这样的特制洞穴里头，根据地质情况的不同，可以听到二百到五百步内敌军的动静。
所以哈桑以为已经瞒过了唐军，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早就全在唐军的监视之中，唐军不但计算出了地道的方位，甚至判断出了敌人的意图。
见到萨曼的士兵钻出地道，石拔也不着急，问道：“就你吗？后面的还上来不？”
这次哈桑派来的步兵确实是他们萨曼中的精锐，打头的发了狠，明知道中了埋伏还是抢出来拼命，贺子英一挥手，千箭齐发，将抢出洞口的二十多人钉成了刺猬。
剩下的眼见不妙，纷纷大叫：“快回去！快回去！有埋伏！”
慕容秋华已经下令放砲——唐军既然摸透了这十条地道的位置，慕容秋华根据听地士兵所说的方位，早就算准了落砲点，这时下令发砲，射向地道城外出口附近，用的却不是土弹，而是结实沉重的石弹，石弹越过城墙，重重地砸在城外的地面上，哗啦！
天见可怜，那十条地道之所以能够挖得这么快，就是因为这一带土质较为疏松，那地道又入地不深，纵然底下架了些加固地道的模板，却哪里经得起沉重石弹的抛物线式凌空硬砸？哗啦呼啦的全都塌了！
塌陷处的士兵当场被压死，而剩下的则都被堵塞在了里头。
石拔叫道：“打铁的兄弟们，轮到你们吹牛皮啦！”
等候在左近的一百多个铁匠冒了出来，拿了是十六个牛皮囊鼓风器——就是他们打铁用的鼓风设备，吹进去的却不是这三月间的春风，而是热风——唐军好歹毒啊！竟然将烧得正烈的柴草堆在地道口，然后用铸造工坊用的牛皮囊鼓风器将热风往地道里头吹。
浓烟滚滚而入，可想而知，被憋在里头的萨曼精锐，其下场是何等的凄惨！
本来笑吟吟的哈桑，在接到消息之后整个人木在那里，也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退。萨图克那边收到消息后，术伊巴尔还特意派人来问：还要不要连夜攻城啊？
哈桑的地道攻城妙计就此被郭师庸以专家级的守城技巧给破了，这一晚过后，疏勒城内唐军的日子照过，城南萨曼军的士气却因为此事一蹶不振，连续三天也不见攻城行动，哈桑再见到萨图克，也没法像之前那么狂傲了。
郭洛见状，笑道：“可以设法劫他们一劫了。”当即派兵逡巡于东南角。
哈桑的瞭望手望见来报，其副将道：“唐寇定然是想劫掠我们的牧场畜群。”建议防范，哈桑却下令，反而让防范松懈下来，另派大军设下埋伏，一面派人往萨图克与土伦军中来，要他们配合自己的行动。有了地道战失利的教训后，萨曼的使者总算是客气多了，将行动的目的也都跟萨图克说明了。
霍兰对哈桑一伙已经全无好感，道：“他们要埋伏他们埋伏好了，关我们什么事情！”
术伊巴尔却道：“咱们毕竟是共同作战，打下了疏勒，得到好处最多的还是我们的，还是应该尽量配合的。不过唐军向来狡猾，怎么会这么容易让哈桑瞧出动向？我看这只怕又是唐人的诡计。”
苏赖想了想，却说：“大局为重，这次就算哈桑失算，对我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我觉得，我们还是尽量配合的好，而且是下血本来配合。”
三月二十二，夜，云层少有的厚，将星月都遮住了，这么暗的天却有一支骑兵悄悄出城，慢慢逼近疏勒东南的河谷牧场。领兵的是都尉中以沉着著称的唐仁孝。
看看即将逼近那河谷牧场，忽然间唐仁孝一举手，前军变后军，后军便前军，他叫了一声：“可能有埋伏！走！”
两边的回纥、萨曼伏兵见他们要走，赶紧大呼杀啊，一起掩杀过来，可惜唐军毕竟没有走入布袋口，更有唐军骑士在逃跑的时候点燃了特制炮竹扔下来，噼里啪啦的炮竹炸响中炸出许多烟雾来——却是地黄阁最新的发明——多烟炮竹，威力虽然不大，却也有制造烟幕、延缓追兵的功效。
这一支唐军且战且退，追兵赶到城下，城门温延海早已出城接应，城头火光大亮，万箭齐发，逼得追兵难以近前。
眼看唐军撤入城内，哈桑指着城门大骂唐军狡猾，这时西北面火光骤起，哈桑为之错愕，赶来增援的霍兰惊呼：“不好！我们在西北的牧场！这伙该死的唐寇！”
原来东南这一支骑兵出城乃是个幌子，唐仁孝虚晃了一枪，将诸胡联军的吸引力都引过来，那边郭洛却带领三府精锐，悄悄出城，肆掠其西北牧场，那牧场属于萨图克管，回纥人将注意力都投在了东南，西北的防范就松了。
郭洛这次出城也不以杀人为目的，冲入马场之后，其中一府攻击守夜者，一府牵羊夺马，更有一府冲入羊群之中砍杀畜群——因夜袭以神速为上，料定了没法将大量畜群带回去，所以就直接杀马杀羊，损敌即是肥己。
这一场仗唐军是以实击虚，以强击弱，自然势如破节，然而除了胜利之外却又有一个意外的收获，原来西北这个牧场除了守军、牧民头目之外，几百个牧羊人全都是俘虏与奴隶，其中大部分都是落进萨图克手中的唐军俘虏，夜里忽然听说唐军杀到，纷纷欢呼响应。
郭洛杀入牧场之后，忽然听到有人用唐言欢呼高叫，心中诧异，弄明了情况之后不由得惊喜交加，命此战的副将室辉：“你领一营将士，引他们回城！”
这数百个唐军俘虏多是五六十岁的半老者，身子骨却都还行，不然也挨不到这里，更幸喜的是人人都会骑马，唐军给他们去掉锁镣之后他们便翻身上马，有的挥鞭赶马，有的手里抱羊，赶着畜群往回走。
郭洛不敢停留太久，放一把火点燃了这个牧场的所有草堆，趁着回纥人大军未集便从容退走，这一仗打得漂亮至极！
土伦、萨图克的偏师赶来，郭洛自引两府将兵断后，且战且走。张迈听到消息亲自带人到城门接应，畜群、获救唐民入城之后，萨图克和土伦的大军才从东南绕路围来，但等他们赶到时唐民的大部分却都已入城，郭洛带领两千多骑兵横地里摆开，骑兵之后是两列步兵，城头箭上弓弦、弩上弹簧，城内投石车也蓄势待发，郭洛横枪立马，指着回纥兵道：“敢上前一战么？”
萨图克恨得咬牙切齿，一抬头，只见城门楼上张迈负手站在明艳的火炬之下，还特地戴着一副新制的银龙面具！在火光下更显得银光闪闪。萨图克便知唐军早有准备，己方却是从东南急急忙忙赶来，无论体力还是气势都屈居下风，他总算也是西域难得的英雄人物，能屈能伸，虽然眼睛里都是怒火，却强自压抑住了，并未上前。
郭洛冷笑了一声，从容退入城内。
这一场仗唐军杀了萨图克上万头羊，两千多匹马，第二日苏赖便赶紧带人赶制马肉，将羊马风干，然而死掉的畜群终究比不得活生生的畜群，这一夜的损失不可谓不大。郭洛却生夺了一千匹马、六百头羊入城——数量虽然不多，但象征意义却不小，三教长老见了，都想：“唐军果然厉害！他们居然还能出城硬夺畜群，那还怕个什么，就算城内粮食尽了，只怕他们也有能力出城抢夺。”
战利品入城之际引得军民欢呼，张迈在第二天一早更让郭洛带着战利品以及救回来的俘虏在城内的大街道巡游了一番，大大振作了城内军民的士气。
这等游街受贺，若是换了杨易，他必怡然自得，若是换了石拔，他必洋洋得意，张迈也很习惯被众人拥捧，郭洛经过这一年的历练，也是能指挥千军万马的人了，但在民众的欢呼中却显得有些不习惯，那一张脸绷着觉得太严肃，要笑又自觉不自然，明明是给他露脸的机会，他却觉得有些难受，恨不得赶紧游完。
张迈站在钦差府的楼上，听着民众欢呼，牵着妻子的手说：“好汾儿，这一条计策可是你出的啊。本该让你去出出风头才是。”
郭汾笑道：“女孩子家，抛头露面的像什么呢。有我哥哥去，就如我自己去了一般咯。”
张迈笑了起来：“你后一句话还有五分真心，前面一句听着就不像你说的——你也会怕抛头露面？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候，就是你追杀胡虏的情形呢。”
郭汾一奇：“第一次见到我？你第一次见到我不是在沙漠中么？那时候你就轻薄我呢，周围没其他人，我哪里有在追杀胡虏？”
张迈呵呵笑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海市蜃楼里，这事还没跟你说么？”
……
这一天对疏勒的唐军来说——尤其是对唐军旧部来说，乃是极大的喜日子。那几百个随唐军入城的牧人当中，有两百多个是俱兰城失陷时落入回纥手中的俘虏，当日回纥陷落，大部分将士都随郭师道英勇战死，却还是有一部分活了下来。这些人被救援回城之后，给安西大都护府带回来了许多唐军离开俱兰城以后北方情报，比如俱兰城如何陷落、大都护如何死战到底等等，但张迈更欣慰的这些老兵能够活着回来。
当日唐军从怛罗斯俱兰城南下，除了杨定邦所部青壮年还算较多之外，少年儿郎全部带走，留下的多是老兵老将，所以这次郭洛救回来的这两百多人都是五十岁上下，甚至六十出头的老汉了，这些人老而弥坚，对自己成为俘虏深感耻辱，但张迈却将他们当做英雄来欢迎，称他们是牧羊的苏武，这多多少少为这些老兵带来了安慰。
一直呆在郭师道身边到最后的肖叔，在入城当晚细细为张迈、郭洛、郭汾等述说怛罗斯、俱兰城如何陷落，李膑听到骑兵逼近怛罗斯，道：“那么后来得到怛罗斯的应该是萨曼人了。”
肖叔道：“不，不是，那支萨曼骑兵逼近以后，没多久又退走了。”
李膑大奇：“这是为什么？”
肖叔叹道：“关于这个，我们却是后来才听说的，李参军你可还记得，当初阿易曾经捉到的那个降将霍纳德？”
杨易进入疏勒地区以后连升几级，如今已经当了中郎将，不过肖叔是看着他从光屁股到穿裤子的，所以还是直呼其名。他叫李膑作参军，那其实反见生分。
李膑点了点头，说：“记得，后来萨图克的大军逼近灭尔基后，他就带了些残兵败将逃走了，也不知流窜到哪里去了。”
肖叔叹道：“哪家伙啊，他是从南道流窜到怛罗斯去了。”
李膑一呆，但想想也就不觉得奇怪，霍纳德本来就是怛罗斯守军的重要将领，在那一带他是地头蛇，在混乱之际回去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我听说，他回到怛罗斯时，我们的主力已经离开，对怛罗斯的控制也就没能像先前那么严了，这家伙就勾结了一帮城内的旧部，意图起事，不过我们大都护却没等城内大乱，就先行一步撤出了怛罗斯，前往俱兰城。”
郭洛听故人提起父亲，眼里自然而然渗着泪水，却点头说：“爹爹是为了保存最后一点实力。”
张迈等也都想象得到，当时怛罗斯俱兰城一带留守唐军的形势，是能多保住一点元气便多保住一点元气，能多拖上一天便多拖上一天。
“结果就在大都护才离开，而萨曼的骑兵还没抵达的那个空隙，这个霍纳德趁机就接掌了怛罗斯。”肖叔说。
李膑明白，在旧统治者才走，而新的强者未到达之前，正是整个城市最虚弱的空白期，忍不住嘿了一声，道：“可便宜他了。那么后来呢？”
“后来啊，听说萨曼的骑兵逼近以后，他也不知道登城说了什么，那队萨曼骑兵竟然就退走了。在那以后，他就做了怛罗斯一段时间的莱伊斯（城主），直到萨图克杀到怛罗斯城下，他又开城迎了萨图克进去。”
张迈道：“他干嘛不直接将城池献给萨曼的将领？他是从萨图克阵营里叛逃背叛，又跟着从我们手里脱逃的人，投奔第三方应该是最好的选择才对。难道这家伙还会愚蠢到想在怛罗斯自立不成？”
肖叔道：“这我就不晓得了。”
李膑却道：“这我却明白。特使，你想想，如果当时他就迎萨曼的骑兵进城，萨曼的将领见了城内的那种形势，会怎么样？根本不会将霍纳德当回事。但他要是使计将萨曼人诳回去，在大都护离开以后将怛罗斯整顿成像个样子，那时他就有了资本——无论对萨曼，还是对萨图克，那都是一座完整的城市啊。以之附萨曼是献城，以之还萨图克是将功赎罪，若换了是我，我也会那么做的。”
张迈笑骂道：“这个滑头。”又问：“后来他怎么样了？”
肖叔道：“萨图克进城以后，听说也没将他怎么样，反而继续让他当怛罗斯的莱伊斯，再后来萨图克将怛罗斯割给了土伦，听说还是他在当莱伊斯。”
肖叔讲完了怛罗斯的事情之后，又讲俱兰城，说到郭师道的悲壮处，郭洛郭汾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其中提起了杨定邦——那是张迈等最关心的事，但肖叔却说不晓得杨定邦的下落。“没人知道大杨在哪里，我们在回纥的军队里做了那么就的俘虏，也没听说大杨被捉到。”他所说的大杨就是杨定邦，那是相对于老杨杨定国、小杨杨易而言了。
张迈、郭洛听了又惊又喜，从肖叔所说的情况看来，杨定邦是带着一支部队走的，如果萨图克捉到了他，那应该是一件大事，既难以隐瞒也无需隐瞒，但要是萨图克没有捉到杨定国，“那么定邦叔现在应该还活动在某处了？”郭洛道：“迈哥，你说定邦叔现在会不会还在大宛一带的山地？”
“这个就难说了。”张迈道：“不过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赶紧将萨图克打败，那样才有机会接引杨将军和他手下的兄弟们回来！”

第150章 毒烟战与反毒烟战
肖叔从钦差府里出来以后，就有人给他安排了一所房子居住，房子不大，一个院子外加一间卧室，靠小巷，安静平宁，又恰好在他以前的邻居王二嫂子隔壁。虽然是刚刚从城外回来，但像他这样的老臣子，待遇是相当不错的。
一些老相识听说他平安回来都赶来看他，肖叔以前的邻居奚胜在东北高岗营上驻守，没法回来，也派人让家里头给肖叔送礼问候压惊。
肖叔看看伊莲娜，道：“奚胜也娶媳妇了啊。”再看看唐军给自己安排的房子，可比以前在新碎叶城时垒的那土窝好多了，他年纪也大了，眼下唐军兵源又足，眼看是用不着他上战场，往后的日子眼看会顺起来，但肖叔却人前勉强笑着，人后却忍不住流泪，哭个一次两次，别人没看见，哭个七次八次，就让每天都来探望的王二嫂子瞧出了端倪。
“肖叔，你这是干什么？”这日没其他人时，王二嫂子问。
一开始肖叔不肯答，总说没事，王二嫂子道：“想儿子了？别担心，你大儿子在莎车，二儿子在下疏勒，等打退了外头的胡马，就见着面了。”
“嗯，是……张特使神威无敌，一定能赢的。”肖叔说。在敌营中带了几个月，非但没有削弱他对张迈的信心，反而增强了，因为他们每天都能看见回纥人面对唐军又恨又怕的样子，每一回回纥人打败了仗，都会来寻这些唐民俘虏晦气，所以唐军打了多少胜仗，肖叔等人心里都有数。
“那不就得了。”
“可是……打赢了之后可怎么办啊！”老人一时失口，说了出来。
“打赢了之后怎么办？什么意思？”
肖叔嗫嚅着，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二嫂子，有件事情，我憋在心里难受，可要说，又不能说。”
“肖叔你别担心太多，有什么你尽管说。对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二嫂子，这事，我本不该说啊！唉，你听我讲，我在回虏军中时，曾和一些高昌、龟兹来的牧人一起放牧，二嫂子你也知道，其实西域这些部族，那些可汗将军什么的，打仗欺压咱们的固然可恶，但那些底层的，其实也可怜，都是被逼着来受苦罢了。所以我们凑到一起时，也会说说话。”
“这我也知道。”王二嫂子说：“像奚胜他媳妇，还有那两个拖油瓶，以前不也是胡人，现在话也会说了，而且对咱们一点都不见外，张特使不也说了？对这些受压迫的人，我们要努力争取。就像对伊莲娜他们，做个亲家，好好待他们，就争取过来了。现在伊莲娜和我们别提有多亲，尤其是那两个小子，成天嚷嚷着要学好武艺，上阵杀敌，报效大唐呢。呵呵，呵呵。”
“报效大唐……报效大唐……可要是大唐没了，那可怎么办呢。如果大唐没了……那咱们在这里浴血奋战，死了这么多人，为的又是什么呢？”
王二嫂子一怔：“肖叔你说什么？”
“这，我……没什么，没什么！这话不能说！”
王二嫂子却哪里还肯放过他：“肖叔，你到底说什么，话不能说一半！”
肖叔犹豫了好久，才道：“好吧，我告诉你，我听龟兹那边的人说，咱们大唐……没了！没了！”说到这里嚎啕大哭，却又不敢大声，哭着忍着，忍着哭着，好不伤心。
王二嫂子怔在当场，忽然整个人跌坐在胡床上，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拉住肖叔：“肖叔，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不是我说的，也不是回纥人说的。”肖叔一双老眼里都是泪水：“我啊，是听那些龟兹牧人、高昌牧人说的。我细细琢磨过那牧人的话，都很真切，不像假的。又分头找了好几个牧人打听，也有些知道的，也有些不知道的，但凡知道的，那话都差不多，我还很留神他们说这话时的神色，他们没说谎！没一个说谎！我这把老骨头是不行了。可活了这么多年，人家有没有说谎，我还是分辨得出来的。就算有一个两个厉害的瞒过了我，也不可能有十几个人能将我们给骗了！二嫂子，我实在是担心啊，我们大唐，这次只怕是真的没了。”
王二嫂子仿佛想起了什么，坐在那里发怔，过了好久，肖叔才道：“二嫂子，这些话我是人老了憋不住，关起门来，我跟你吐一吐口水，回头你可不能传出去，会影响军心士气的。”王二嫂子连连点头：“这个，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两个军眷相对无言，王二嫂子要走时，忽然回过头来，才说：“肖叔，我也跟你说件事。其实，这样的消息，我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但以前也没敢说。”
“啊，你说什么？”
王二嫂子想了想，道：“没什么了。”肖叔却不肯放她走，一定要她说，王二嫂子才道：“之前我们唐军还在下疏勒时，我就照料过一些从东面来的明教教徒，这些人啊，跟我们是友非敌，后来呢，我想他们是从东面来的，兴许知道咱们大唐的一些消息，我就问他们大唐如今怎么样了。谁知道他们竟然说，大唐？大唐没了。听说现在东边最厉害的，早换了一个大国，高昌的大汗都去朝贡了呢。”
“什么！”肖叔惊倒：“明教的朋友，也这么说？”
“是。当时我可就有些慌了，第二日想问个清楚，却不知道怎么的，上头忽然不让我照料他们了，却将他们迁到了某处，独个拨了块地皮给他们，也不让这些人和我们混居了。我当时听着心里也憋得难受，但在现在这种时候，这种话，又不敢乱说，又不敢乱问，所以就一直藏在心里了。”
肖叔细细想了一下，又道：“那明教的朋友说，东方那个新的大国，叫什么？”
“好像叫契丹。”
肖叔一派大腿，泪水一下子又滚了出来：“那就没错了，那就没错了！说的对路了！这个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了。你想想，特使他不是直接从长安来的，他是几代人走到咱们新碎叶的，也就是说，可能特使的祖上离开长安以后，中原又起了特使一家不知道的变化，而且是坏的变化。”
“肖叔，你是说，咱们大唐……真的没了？那，那咱们可怎么办啊？中原回不去了，西面是回纥、萨曼，东面是龟兹、高昌，都向咱们发兵！还有南面，听说于阗也是因为以为大唐还在，才和我们好的，万一他们也知道了大唐没了……那……那可怎么办啊！咱们，不就又成了无家可归的人，无国可依的人了吗？”
“嘘！小声些！”肖叔道：“这事无论如何不能乱说了。就算这事是真的，也得等这场仗打完以后再说。”
“可是，没有大唐，咱们真的能打赢吗？人家回纥、萨曼，背后可是有一个国家在支撑着啊，咱们却只是疏勒这么一座城池，就算凭着张特使的智勇，打赢了一次，又能打赢几次？”
一个老汉，一个妇女，都愁眉深锁了起来，但两人总算还识大体，彼此互相告诫，万万不可胡乱宣扬此事，口一定要紧，对谁都不能乱说，免得扰乱了军心。
王二嫂子回家之后，想起当日跟明教教徒的谈话，越想越真，连续两天心情闷闷不乐，伊莲娜问他怎么回事，她不敢说，珊雅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敢说，这日珊雅正学唐言，背诵李白的“飞流直下三千尺”，背诵杜甫的“香稻啄馀鹦鹉粒”，再到诵读《长恨歌》，想要将唐言说得纯正些，汉语有“平、上、去、入”四声，胡人对这“平、上、去”三声都还好，入声却难，那塞音韵尾，练得尤其痛苦。这也是后来蒙古人、女真人相继入主，没能学会入声，以至于入声在普通话中失传的原因。
王二嫂子见她练习不辍，随口就说：“妹子，你为什么练唐言练得这么上心？其实只要说话能明白彼此的意思，就算语音不正，也没什么啊。”
珊雅一笑，说：“那不行，在这里，将来要是有机会到了长安，说话口音不正，不得让天朝帝都的人瞧不起？”
王二嫂子是心里有事，脱口就说：“天朝帝都……万一长安其实没了，那你还会练得这么上心么？”
珊雅一怔：“姐姐你说什么？”
“这……没什么，没什么……我一时随口胡诌罢了。”王二嫂子赶紧掩饰道。
但珊雅却留了心。
……
疏勒河自疏勒城南方流淌过，过了疏勒城之后稍微一转，折向东北，因此位于疏勒东南方向的莎车地区要进入疏勒，便得渡过疏勒河。
张迈虽然已经与杨定国安守敬相约说：“疏勒之事，我自当当之！”又表示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向于阗方向请求援军。可是，什么时候才算万不得已呢？
两个地区的军情联系必须保持畅通，杨定国才能够放心，每个五到十日，疏勒城总会派出骑兵扫荡企图截断疏勒城东南方向的兵马，萨图克几次想分出兵力来，建筑工事企图截断疏勒与莎车间的联系，但都是未曾完工就被郭洛领兵出城破坏掉。然后派遣士兵前往莎车汇报战况。
直到三月下旬，水势渐大，过河开始显得困难，再找不到一处可以纵蹄趟过的地方了，要想渡河，除非用船，城内虽有木筏，但要从城内带出来又显笨重，会影响行军冲击的速度，萨图克也不会允许唐军做如此从容的行动。
因此三月中旬以后，疏勒的战况莎车就不晓得了，张迈下令放孤烟报平安，萨图克在城外望见，又命人在离城较近处多放了几道狼烟，东南西北四门都燃起了狼烟，看来有七八道之多，从数十里外远望比较难以分清那狼烟是城内还是城外，眼看疏勒地区狼烟四起，莎车地区的安守敬和下疏勒的杨易一时都分不清疏勒究竟是危急还是平安了。
慕容春华对杨易道：“这个时候，我们不能慌，我们要信任张特使。狼烟四起，必然是萨图克的诡计，只要以不变应万变，胡军终久必败！”
莎车那边隔得比较远，担忧的程度也较深，杨定国在三月下旬以后几次派人前往疏勒，却都被大水阻住，张迈收不到莎车方面的消息，也有些担心安守敬他们作出不正确的判断与决策。
与此同时，法信也在不断地给唐军施加压力，或者说，施加压力的不是法信，而是农时。都进入三月下旬了，唐军虽然接连取胜，但诸胡联军却仍然没有解围的迹象。这个时候，一万五千户迁往莎车地区的农民家庭已经开始在那边播种了，但疏勒这边的农田却依然荒着，因为仗还没打完！
莎车水土之肥沃不在疏勒之下，但在过去的十几年间，一会被于阗攻占，一会被回纥占领，属于战争前线，土地荒芜，如今虽然变成了后方，但唐民们要重新种植，那相当于是得开荒，功夫极大，且第一年预计的收成也不可能像疏勒这样成熟的田亩来得好。当初唐军将大部分的农夫迁往莎车地区，也是考虑到疏勒可能因为战争而误了农时，但那只是一个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只靠莎车地区的新开荒地的话，那么来年唐军的收成将可能入不敷出。
“要是拖到了五月，事情就会很难办了啊！”
就像一万米赛跑最后的一圈，尽管前面取得了不错的战绩，这时候却痛苦异常。年轻一辈的将士这时都不可避免地显得浮躁了起来，天天有人叫嚷着出城决战。就连一些稳健派也坐不住了。
要将这些骄兵悍将憋在城内不出去，可比让他们冒险赴死还要难。
甚至就是张迈，心其实也有些动了。
“或许……现在出城也能取胜？”自新碎叶城起兵以来的不败战绩让他没来由地生出这样的自信！
石拔等年轻将领也都叫道：“不错！在特使的带领下，我们一定能够取胜的！”
幸好，有一个声音作出了坚定的反对！
“现在还不到反攻的时候！忍住！要忍住”郭师庸依旧巍然，一点也不肯退让：“大家再坚持几天！敌人虽然有了疲态，可还没露出败势啊，现在出去，胜负难分，胜了也是惨胜！”
“几天？”石拔不敢对郭师庸无礼，却翘着嘴角说：“那是两天，还是九天啊？”
郭师庸瞪了他一眼，对张迈道：“特使，当初既然命我布置守城工作，在这件事情上，就请听我的！如今我们是为山九刃，不能功亏一篑啊！”
这时郭洛也道：“特使，我也觉得，再等等比较好。现在是很难熬，但是城外的胡人一定比我们更难受。咱们现在不等别的，就等一个机会！”
张迈这才点了点头：“那就再等些天吧。”
这时候，李膑和哈桑已经取得了间接的联系。
一个来自萨曼的商人，走进了哈桑的营门，但没多久就被赶了出来，这一刻哈桑可仍然不觉得唐军有资格和他谈判。而且哈桑也觉得还没有这个必要。当然，作为中介的那个萨曼商人资格与实力都不够，也是原因之一。
……
四月越来越近了，二十五日下了一场小雨，那是一场回春寒，可惜没寒冷到下雪，小雨过后第三天，天气又转热，而且是一种干燥的热，空气中的水分似乎正在被节节升高的气温蒸干了。
这一日瞭望兵发现萨图克在西北角有了奇怪的动作，急忙上报，技术型军官慕容秋华来看了，没看出什么，张迈来看，也看得有些奇怪，原来回纥军正在西北堆草堆，从萨图克军到土伦军到哈桑军，三方面军都抽调了一万人干这事，同时诸胡部、圣战者共三万人也都有份，一共六万人，每人寻得一捆青草，每一捆大概都有二尺半的直径，得身强力壮的士兵才能背得动，六万捆草往西北一堆，那便堆成了一座草山！
湿了的草放在里面，湿了的草放在外面，干了的草放在里头，其中一些草形状看起来比较特殊，草料类的专家马呼蒙被叫了来，他用望远镜一看，大叫：“这血里红草，有毒！”
郭师庸也认得这草：“不错，是毒草！”虽然在他的概念中不叫血里红。
胡军下令六万将士每人取草一束的事情，在十日之前萨图克就已经发出了命令，而这一次哈桑、土伦竟也十分配合，唐军顽强的反击已经让两人都吃到了苦头，知道单凭自己的力量攻不下疏勒城，因此竟然表现出萨图克意料不到的团结。苏赖每逢提到此事，总忍不住说：“汉人说福祸相依，这话真是不错，哈桑和土伦吃了大亏后，脾气反而好多了。看来如今的形势正朝我们有利的方向转了啊。”便恭喜博格拉汗，诸将也都精神一振。
六万人人依令割草，并未妨碍围城攻城的主要任务，到这一日萨图克才下令毕集，石拔有些奇怪：“他们要干什么？要烧城么？那又摆得那么远！”
这时郭师庸却已经皱起了眉头，道：“这不是要烧城，这是毒烟攻城法！干草为里，以便燃烧，湿草为表，则能够生出浓浓烟气，如果里头再掺上毒草，那就更加厉害了。那血里红草马吃了会拉稀，但要是熏烧起来生出烟雾，吸入得多会使人口鼻流血。这一招，可有些难破。”
“毒烟？”石拔惊道：“回纥是想将我们满城人都熏死？”
“不可能有那么厉害的毒烟。”郭师庸道：“不过如果风向掌握得好，却能够让我们的西面城墙，或者北面城墙在烟气最浓时都站不了人。”
此为古代之“烟熏”战术，为后世“毒气战”之先河，不过由于科技水平所限，所造出来的毒气不可能有后世毒气那么厉害——比如像石拔所说将城里的人全部熏死，其起到的作用主要是“熏逐”，即在一定时间内将一定区域内的人熏走，然后攻城方便可趁机攀墙夺城，起到的是配合作用——即便如此，考虑到时代的技术水平，也已是十分厉害的招数了。如果云梯、攀爬部队和投石车等能够跟上的话，将有可能给守城方造成很大的危机。
郭师庸道：“这‘熏逐’战法不会单独用，发动之时，背后必然还有其它厉害计策的配合。这几天，风从西北葛罗岭山口的方向吹来，不过风还不够劲，等风够劲时，就是他们发动熏逐战术的时候了。要破这一招，最妥善的办法就是先发制人，派兵出城，趁着风势未劲将这草堆烧了。要不然等对方发动攻击的话，我们就会很被动。”
“熏逐”战法中，草山不能堆得离城太远，所以郭师庸发出命令之后，郭洛马上组织人手，准备连夜出城烧掉草山。张迈用望远镜不断观察，发现草山周围埋伏有大量人马，道：“今晚不能出城！萨图克这一招，既可以是烟熏战术，但如果我们派兵出城，他就可以反过来，变成设饵打埋伏，郭洛今晚要是去了，一定会损失惨重。”
“出城也不是，不出城也不是，那怎么办？”唐仁孝为难地问。
张迈想了一下，道：“我们三管齐下：第一，郭洛仍然准备出击；第二，让秋华看看能否在城内发火砲，将草山直接烧掉；第三，我再想想别的主意。”说完之后，他就将这边的事情交给郭师庸郭洛，自己却不知跑哪里去了。
慕容秋华领了命令，马上移了十五座投石车过去，在黄昏之前移到西北角，奈何术伊巴尔也是西域难得的将才，在攻城方面颇有造诣，他本人对疏勒的情况又熟悉，挑选的这个堆草山的位置，刚好是唐军反攻的死角，郭洛若要出城烧掉草山，无论是从北门出城还是从西门出城，都得绕好长一段距离，而慕容秋华移了投石车过来之后，才发现城内这一段地方狭窄，只找到一个放投石车的地方，而且只能放下两架。
“先用火箭吧！”慕容旸说，可这一段城墙也立不了多少人，只站了一队弓箭手，点燃了火箭望空而射。
倏倏倏——
五十支火箭落进草山，可惜那草山本来就是湿草为表，本来就不容易着火，火箭落在草山上，大部分都没烧起来，回纥人又派人上去，泼水将那些没熄灭的火苗一一浇灭。
“看来还是得用砲！”慕容秋华说。
趁着日头未落，取的手取准了方位距离，下令：“放砲！”
令旗挥动，两个巨大的火团飞了出去——那是用一层层的纸和破布，包裹着火药、石油膏、木屑等物，外面再涂了一层石油膏，发砲之前就先点燃，等火势差不多了就去钩发砲。
呼——巨大的火团凌空而至，威势惊人，重重地砸在草山上，噗的一声炸开，在方圆丈余的草面上烧了起来。
城墙上唐军齐声高呼，却见回纥军早组织了数百人将水桶一桶一桶地递上去，就往燃烧处泼，没一会就将火势稳住。
两台投石车毕竟太少，这边发射，那边灭火，这么弄下去，最多只能烧掉草山的一层表皮，对大局于事无补。
郭洛看见，道：“还是我出去一趟，就算有埋伏，那我们就硬杀出一条血路来！”
石拔等高叫：“不错！我等愿誓死随郭将军破敌！”
要找张迈，却找不到他。
当晚二更时分，郭汾听到消息，赶来相送，看着即将出城的哥哥，眼里忍不住渗着泪水——因知道这一次出城敌人是有准备的，哥哥此去，成败难料，她本来也是一个坚强的女子，但不久前才听到父亲的噩耗，弟弟身陷敌营生死未卜，如今哥哥又要去冒险，万一有个好歹，郭家满门就只剩下郭洛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儿子了。想到此处，郭汾再坚强也忍不住悲戚，但大战当前，所有人的性命都不是自己的，郭家为西域唐军将门之表率，无论男女，心中都有一种责无旁贷的使命感，正是这种使命感让郭汾不敢流露出半点阻拦的意思，只是含泪无声。
郭洛笑道：“干什么干什么！爹爹当初独留俱兰城断后，可曾退缩过？怎么你嫁入了张家之后，反而变得婆婆妈妈的了？”
杨清在家里先把眼泪哭干了，带了一群女眷来送行时却道：“夫君尽管去！妾身在这里温好酒，等待夫君破敌凯旋。”
若是杨易在此定要哈哈大笑，郭洛却只是点了点头，表情很淡地说：“这才对！”
时当季春，疏勒西门内侧却有“风萧萧兮易水寒”之秋意。
郭汾见张迈不在，问：“特使哪里去了？”
有知道的说：“特使到工坊去了。”
郭洛道：“现在正是夜战的好时机，我就不等迈哥了！将士们听令，随我出城杀敌！”
三千骑兵一起应命，翻身上马，城门正要打开，马小春飞骑赶到，叫道：“特使有令！暂停一切出城烧草山之行动。各府将士除轮值者之外，均回营休息待命。”
郭洛一怔，问马小春道：“怎么回事？”
马小春道：“我也不知道，不过特使好像有办法了，舅爷，你就先回去吧。”
郭汾见哥哥不用出城犯险，毕竟欢喜，连声道：“他一定是想到办法了。哥哥，你就听他的。”

第151章 唐骑幽灵斩胡酋
诸胡联军在西北角埋伏了两日，也不见城内派军来攻，土伦笑道：“汉人毕竟胆小，见我们有防备，就不敢来了。”
却有人来报说：“唐军数千人，护着个抬木筏的数百人，从东门出发，朝东南而去了。”
土伦一愕：“汉人要弃城逃跑？”但他很快就知道这不可能。萨图克冷冷说：“他这是趁我们兵力集中在西北，要开东南前往莎车的路。”
果不其然，这一日郭洛亲自带兵护着五百人，冲往东南，那五百人每两人抬着八十个木筏，本来抬着木筏行动不便，幸好这两日胡人在城东配备的兵力明显少了，郭洛护着他们到了河边，五百将兵将木筏放好跳了上去，郭洛这才引兵回城。这五百人都是唐军之中略通水性者，其领军者是来自夷播海旁的室辉，北沼黑头乌护生活在夷播海旁，既游牧，也渔猎，所以室辉也会游水，也能驾船。
郭洛眼见他们上木筏后便引兵撤回，霍兰听到消息后要赶去截击，萨图克却道：“算了，又让张迈赢了一个小边角，不过看来张迈是打算放弃对我们草山的攻袭了。”
中亚地区位处大内陆，乃是普天之下水军力量最薄弱的地区，即便像疏勒河这样重要的内陆河，在许多河段也都是又宽又浅，一年大部分时候都可以纵马踏过，所以水师几乎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安西唐军也好，诸胡联军也罢，十有八九都是旱鸭子，室辉带领五百将士，乘坐八十木筏在这一段河面游弋，就足以控制这一段的水面了。
张迈东略控制疏勒河，那就相当于是重新打通了和莎车地区的联系，又小胜了一场，但这一回萨图克的心情却并未受到影响，因为从西北吹来的风已经强劲了起来，一场预计中的大攻势开始了。
“就是今天了！”
四月初二，开战以来最激烈的攻城开始了。
这一日哈桑也行动了起来，配合地进攻南门，伊斯塔也屯兵于东门，带领圣战者步步逼近，霍兰则在北门游弋，而萨图克却带领一万主力和一万二千步卒，赶到了西面和土伦会合。
“看来今天敌人将从西门进攻！”
郭师庸下了判断。
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几十架奇怪的攻城器械集中在了西门之外，郭师庸看了一眼之后，叫道：“是登城车！”
疏勒的城墙高四丈八尺，而那些登城车都高达四丈余，也就是说，胡人的将士站在上面，一跳就可以跳上城墙了。
几十百架的登城车，每一架可以站二三十人，几十架就可以站上千人，若被这些登城车逼近那将士相当大的威胁。
除此之外，还有两座瞭望车，瞭望车的高度超过七丈，但在中古时代，这样高的器械是很难制作的，尤其在达到一定高度以后，每增加一尺难度都会倍增，所以它必须分成三个部分——底座、中段和上层望台。底座约四丈余，装了轮子可以推到城外，结构类似于登城车，推到城外选好的地点以后，将轮子塞住，四周固定——因为轮子承受不了接下来添加的两个增座，会增加倒塌的机会。将中座吊上去放好，这就需要用上中亚机械大师萨迪所设计的复合吊轮，中座安防好了以后，瞭望车的高度已经超过五丈，这时候再吊萨迪预备好的零件上去，拼成最顶层的望台，瞭望手登爬上去，便能观察到城内的唐军的动静了。
只是这个东西太过笨拙，且光是安装时间就得用上一个时辰，如果被城内守军冲到，很快就能将之砸垮，所以这是萨图克第一次用。
就在瞭望楼搭建的同时，土伦也聚集了所有的云梯，而在萨迪的领导下，萨图克第一次用于攻城被破坏了的投石车，已经被他修复了大半，且又在底座安了轮子。也都推到了西门之外。
“萨图克把老本都拿出来了啊！”张迈在城头高呼道：“只要今日这一仗将他打败，胡人将再也没有胆子，也没有力量攻城了！”
聚集在了西门的五府精兵和一万民兵、八千辅助民壮齐声高呼：“大唐威武，唐军必胜！”
而城外，萨图克聚集了联军将近一半的兵力在此，马蹄声踏得地面震动，先行出动的是精骑，然而却排在最后一行，再跟着是下了马的步卒，推着盾牌与拒马，一步步地逼近。
“放箭！”
箭雨先行开路，跟着拒马、盾牌手层层推进，虽然还未进入到弓弩的射程范围之内，但却已经进入到投石车的射程范围。
取的手挥动令旗，城内五十五架投石车此起彼伏地发射砲弹——不是石弹也不是土弹，而是火弹。
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落，被击中的胡人有的当场死亡，一时没死的也满地爬滚，火球巨大的威力。只不过以火弹来对付士兵，杀伤效果虽好，成本未免太大。但是现在不用，还等什么时候呢？
“投石车，进！”回纥军的机械大师萨迪大叫着，这对他来说也是挽回名誉的一战！
八十架装了轮子的投石车推到射程范围，呼呼呼向城墙、城头抛射石弹、火弹。他们每投射出一枚砲弹，就要推动换一个位置，让城头唐军的取的手没法找准攻击位置。这样一来大大地降低了投石车的使用效率，但也避免了像上次那样，成为一个呆靶子放在那里听任唐军的投石车砸。
然而慕容秋华还是有办法，投石车要攻城，不敢也不需要太近，也不能太远，他计算出了城外投石车排放的最短与最长距离，又在这个区域选取投石车摆放几率最高的五个地区，然后每十一架投石车为一组，对准这五个区域狂砸。
“发砲！”
火球、土弹呼啸出城，慕容秋华的计算是在浑沌中体现出相对精确，不管城外的投石车如何移动，总有几架时不时要进入到这个区域，在浪费了七八成以上的砲弹的同时，却也击破了胡军的三十多架投石车。
唐军的投石车在攻击攻城部队的同时也攻击敌军的投石车，而胡人的投石车只是集中攻击城墙上的守军以及城楼的设施。
“轮屋，上！”
两千步卒藏在一个个巨大的“房车里”步步推进，这个房车其实却只是四个木板拼成，木板露出孔窍来，下面安装了轮子，步卒躲在里面推着轮子前进到射程范围之内，既然可以透过孔窍向城头唐军回击，又可以躲在里头等待机会。
“冲车上！”
在术伊巴尔的指挥下，三辆巨型的冲车出场了。
这个巨大的冲车上、左、右都有铁皮包着，铁皮外层又木板，木板上面又是一层铁皮，撞木安放在中央，士兵都藏在里面。这个东西太过坚固，就算是投石车一时也砸不烂它，滚水浇不怕，甚至从城上泼下石油火攻一时也难以奏效。
不过这个东西太过笨重了，从出现在战场到移动到城门费时甚久，城内唐军完全有反应的时间，而房车里的步卒则是这个笨东西的保护者，三台冲车，一台直奔城门，而另外两个则向城墙开去，看来是要直接撞墙了。
与此同时，土伦麾下的云梯部队也蠢蠢欲动。被回纥人视为大杀器的登城车也嘎啦嘎啦地响了起来。不过这登城车行动的速度却实在慢得离谱。
远程攻击的箭雨与投石车你来我往，已经战到白热化阶段，而近战攻击的部队也在逐步靠近。
城内，郭师庸叫道：“该出城了！”
对大冲车的破坏，效力最佳的莫过于出动近战兵种！
唐军这次守城最大的优势就是——有一支能出城野战，且战而能胜的部队！如果唐军能够压制回纥的近战部队，冲到攻城器械附近，那么别说冲车，登城车、瞭望楼全都能轻易破坏掉。
但这次出城的，却不止是郭洛。
由于看透了回纥此次攻击的重点将不是东北高岗上的那座城外营寨，所以奚胜所掌控的步兵府也被秘密调回城来，这次出城攻击的，将先是郭洛上前冲击，跟着奚胜引陌刀战斧部队从后扫荡！
“给我将西门外的垃圾，都扫到热海去！”张迈发出了进攻的命令！
咯咯咯……
千斤闸被轱辘吊了起来。十余架房车迅速挡在了冲车前面，要在唐军出动之前。
“唐军要出来了！”冒死冲在最前的步兵发来了信号！
“好像是时候了！”苏赖说。
负责攻城的术伊巴尔也发出了命令：“点燃草山！”
巨大的草山终于焚烧了起来，在北风之中猎猎作响。
草山旁边，还有二十多架很大的扬尘机在摇摆，扬尘机的作用本来是鼓起灰尘，散播石灰用来迷蒙敌人的眼睛，但这时却被用来辅助浓烟方向。
二十几架扬尘机加在一起鼓荡起来的风力，能够有限地影响烟雾的走向。
草山才开始焚烧而烟雾尚未大浓之时，郭洛已经冲出了城门！
房车中的步卒从里面跑了出来，挺起了长矛防御，而土伦则率领五千强悍的游牧骑兵冲了过来，要与郭洛硬碰！而作为先锋者，恰恰是石拔！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唐军出城的主要目的是破坏攻城器械，但要破坏攻城器械之前，却得先战胜敌人的步骑！
投笔岗那一次的对敌，石拔是没想到土伦有那样强悍的力量，吃了一惊，又陷身重围，这时强对强，硬碰硬，以近乎对等的情况战在一起，在城外开辟了一个混乱的战场。
城内慕容秋华的投石车原本有部分会攻击较近区域，这时却都将射程调远，以免误伤友军。城头射下来的也再不是混乱箭雨，而是需要取准的强弓。
骑兵的相互冲击中，重步兵也将出城，就在这时城头却发出了惊呼，甚至惨叫！
毒烟之性惯往上走，所以城墙城头首当其冲！而第一阵的烟，是加了毒草的毒烟！
看到毒烟袭来，城头防守的唐军将士有的撤了，但仍然有相当一部分竟然不撤，但没多久，便在浓烟滚滚之中见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匍匐到底了。
“哈哈！”听到瞭望楼的将士的禀报后，术伊巴尔忍不住放声大笑：“这批蠢货！连逃跑都不会么！”
萨图克则对唐军将士的宁死不退表示了敬佩。
浓烟之中，取的手无法继续提供瞄准的消息，城内投石车的攻击也全面停止了。
烟势渐浓，渐渐飘到城楼之外的战场上，混战中的步卒与骑兵吸入毒烟之后，轻则双眼被熏得难以睁开，重则口鼻流血，马也狂躁了起来，双方都已经无法战斗。
郭洛和土伦都吃了一惊，几乎同时下令撤退。
砰——
城门也关了起来。
在这第一股毒烟的笼罩之中从城楼到城墙，再到城墙之外的战场，一时间突然都静了下来，而城头还匍匐着几千具宁死不退的唐兵尸体。
郭师庸秉承“多门、开门”的战略，因此西门这边一共开了三个小门，加上各种垛孔，缝隙极多，滚滚浓烟逼迫去，城墙之后的几十米内也都被笼罩在内。
此时胡军瞭望楼的作用发挥了出来，正是那两台瞭望楼的存在，让萨图克得以了解到城内唐军的情况。他这才发现，原来唐军在西门之内，将一些建筑物联起来，相当于是增筑了一道城墙，构成了一个瓮形第二防区——那简直就是一个内置的瓮城。然而此刻这第二防区也充满了毒烟。
在毒烟之中，有不少人撤退了，却还有一些将兵坚持着用身体堵在城门后面，似乎是宁死也不肯离开岗位，可是随着在毒烟之中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所有人都慢慢地伛偻，有的则暴跳，最后无不伏倒。
苏赖叹道：“这烟吸上一口也不至死，但要是在烟雾里被熏得太久，吸入了太多，口鼻不断喷血，最后就算不死也得暂时废掉。”暂时废掉，也就是一段时间内丧失战斗力。
萨图克为这些宁死不退的唐军将士的悲壮而赞叹，对手下道：“虽然是敌人，但他们的英勇，值得我们尊敬。”顿了顿，又笑道：“但是他们的愚蠢我们也要引以为戒！其实毒烟不能持久，他们若暂时退却，虽会被我们抢占先机，但总比白白损失成千上万的兵力来得好啊！”
他原本的计划是：用烟熏走唐军，然后利用烟势减弱的空挡，抢登城墙，拿下城楼，但他却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唐军宁死不退，这样一来却也让萨图克提前尝到了胜利果实的一角。
这股毒烟过去以后，继续飘来的便只是普通的烟雾，大烟会迷蒙人的双眼，却不至于毒死人。
烟雾是胡军放的，所以他们拥有掌控进攻时间的主动权，术伊巴尔挥旗下令进兵，第一拨步兵，纷纷低头闭眼，推着云梯、登城车、冲车前进，许多人眼睛没闭好，被熏得双眼直流泪，大部分人都咳嗽着，却还是忍耐着继续作战。
这时候，城内的唐军却还没有动静，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
太高的东西移动不易，登城车由于这个原因移动速度竟还在冲车之下，最先抵达城门的那台冲车狠命一撞，城门竟然就开了！原来唐军狼狈逃回去的时候，竟然连城门都没闩好！
最前面的胡军一起欢呼了起来，争先恐后抢进城去！
胡人虽然是攻击方，但一直以来却总是处于挨打的地位，见到胜利来的如此之快，连萨图克也不免有些意外，土伦更是狂笑一声，跳上了战马，领兵冲了进去。
“胜利了，胜利了，终于赢了！”
土伦麾下的兵将争先恐后地抢进城去，他们这一部本来就不以纪律严明见长，这时更是队列都有些散乱了。
一部分的登城车也已经靠近城墙，一些士兵没等挨近就跳了过去，然后也不管匍匐在地上看样子已经死了的唐军将士，就朝阶梯跑去。所有人的目标都是——瓮形防区的第二道防线！突破了那道防线这场仗就全面胜利了！而且有两个急于抢攻的胡人将士没注意到的小细节：这些唐军将士匍匐的地方，恰好都在不妨碍他们行动的地方，而且他们的身边都跌落着一个小玩意儿。
从城门直接闯进去的部队，行动速度当然更快，由登城车跳上城墙的人才几十个时，放马冲入瓮形防区的人数已经超过一千！
“给我爬上去！”
土伦也冲了进来。
唐军在第二道防线上顽强地抵抗着，但这毕竟不是一道正式的城墙，且胡人们刚刚取得胜利，信心百倍，战斗力也好像骤然提升了，这一刻谁也别想阻挡他们！
当进入瓮形防区的胡人达到两千人时候，“当——”一声悠扬的钟声响起，同时有无数人诵念起了佛经，恍若佛教的僧侣在招魂。
虽然听不懂在念什么，但成百上千人一起念经，那种低沉、肃穆的声音却直入所有人心灵深处，一股浓郁的宗教氛围笼罩住了整个西门区域。
当——
钟声二响时，那些匍匐着看起来已经死了的唐军将士，忽然一个个像幽灵一般站了起来！
虽然是在大白天，但看到这一切时城外瞭望楼上的回纥瞭望兵都忍不住全身发毛！
他们远远看见都如此了，至于近在咫尺瞧见“七孔流血”的“尸体”忽然蹦起来，那种心理震撼有多强烈就可想而知了！
这已不是士气崩溃，简直连行动力都吓得丧失了！
“鬼，鬼，鬼啊——”
无数的人在一瞬间魂飞魄散！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怎么回事？”
上得战场的，大多已经历练出了胆魄，但那明明是在毒烟中坚持不下，在自己眼前倒下的人，怎么会忽然蹦起？
城墙与城楼有三千多人，瓮形防区各处有两千多人，内置的各处设施还有一千多人！
内置的各处设施里头埋伏的都是弓弩手，而瓮形防区内的三千人则是陌刀手、战斧手、长矛手！
登城车上面对城墙上忽然跳起来的“唐军尸体”，其惊骇暂且不提，已经进入城内瓮形防区的两千多胡人，更有一大半心胆俱裂，就算不信鬼神的也已知道自己陷入了重围！所有胡人不是吓破了胆子，就是彻底慌乱！
“轱辘手，放千斤闸！”慕容旸下令。
“放个屁！”就在城门口附近的刘黑虎挥起陌刀，叫道：“不要放闸！让他们进来！”他一举那把全军最重的陌刀：“想熏死我们？你们下地狱去吧！”
下地狱去——
这是第一次陌刀手没有听从那秦地腔调行事！
在绝无回圜余地的瓮形防区里，一千多把陌刀与战斧同时向内侧劈来，那是何其壮观的景象啊！
尤其当面对一群丧失了斗志的对手时，这就不再是战斗，这是惨无人道的屠杀！
瓮形防区就像一个豆浆机，陌刀与战斧搅动着，长矛攒刺着，内置设施的垛孔则不断射出弓箭，渣滓不断倒伏，浆液则不断飞溅，冲入瓮形防区两千多胡人都是胡人中的精锐，就算是遇到最恶劣的局面他们本来也应该可以支持一段时间，但这时垮塌的速度却快得超乎想象！
土伦仓皇地东张西望，眼前的形势已经超乎他的预见，甚至超乎他的想象！
头脑不算太过灵活的他，在和尚们诵经的氛围中更是迷惘了起来。周围的部下不断死去，仿佛是被从地狱爬出来的幽灵拖进了火狱。
这里真的是人间吗？
地狱之门的距离，从未如此之近！
有几个近卫总算反应过来，大叫：“可汗！快走！我们中计了！”然而城门的两侧，是刘黑虎率领最强悍的陌刀队守在那里——只让进，不让出！
砰砰砰——
内防线同时开了三道门户，郭洛所调集的三千六百将士，一股气冲了出来，瓮形防区内已经萎靡待死的军马，根本就没能挡一挡他们的马蹄！
冲在最前的，是石拔——他的坐骑连捷在投笔岗会战中受伤颇重，这时却换了一匹更加神骏的汗血宝马，獠牙棒砸开了一条血路，冲到土伦身边时，他一棒砸烂了土伦的马头！獠牙棒下抵，抵住了土伦的胸口，同时他的副将跳下马来，斩下了土伦的头颅！便将头颅献给了石拔！
石拔左手举起土伦的头颅，跟着引兵冲了出去！
“斩杀土伦了，斩杀土伦了！”
三府精骑就如同决堤的潮水般从城内冲了出来，跟着直插回纥军中。后面再跟出来的步兵，则沿途砸杀城外攻城器械以及其附属部队。
从看到城墙上匍匐的唐军将士忽然一起跳起来，萨图克就知道不妙，他总算在石拔冲出来之前集结起了八千多人的部队，放弃攻城的阵势而改成了野战的阵势，但是土伦那个血淋淋的头颅却已经让所有攻城部队为之胆丧，近乎崩溃的士气让他无法挽回败局。
隐忍了一个多月的唐军在这次出城一击中释放出了所有的战斗力，骑兵冲垮了土伦的大营，步兵砸烂了瞭望楼和冲车，带走了部分投石车，俘虏了包括萨迪在内的超过一万名的俘虏。
萨图克虽然背靠营寨守住了最后的防线，但这一战之后，攻城方被截成了南北两片，西面的围堵彻底解除。
疏勒的攻防，进入了全新的局面。

第152章 疑虑
那天张迈想起读书时一次手工课上做简易防毒面具的经验，还记得：那防毒面具的制作十分简易，材料也不难得，大体上是一个塑料瓶子，一把尖刀，一块海绵和一些木炭。
他便回去找哈立德和纳菲尔商量，三人找了一个与可乐瓶差不多大的小木筒，截成两三寸长，跟着在筒底扎了小洞，将木炭装入其中，然后由哈立德及其助手用布料做成了海绵的替代体，作为内塞，木炭是多孔结构，可以吸收有毒物质，又不妨碍空气的畅通，而且材料取得又容易，乃是制作防毒面具的不二选择。
那草山烟熏的毒性，虽然能让人口鼻出血，手脚痹痛，吸入过度甚至可能导致死亡。但被木炭过滤之后，伤害就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了。
第一个面具又是琢磨做法又是试验，做了四个多时辰，但第一个完工之后，接下来就容易了，张迈召集了几千个妇女，全城收集类似于小木筒的东西，收了一万多个，然后将制作过程分成三个工序，没多久便造出了几千个简易的防毒面具。
第三日回纥前来攻城，燃烧草山放毒烟，张迈将计就计，让一部分战士戴上防毒面具，在浓烟熏来的时候闭紧了眼睛，假装中毒倒地，果然萨图克、土伦一见之下都以为得逞，土伦领兵进击，却反而中了唐军的埋伏，满地装死的唐军在回纥人冲进来后忽然暴起袭击，土伦更因此兵败身死。
唐军趁势追击，冲垮了土伦的大营，杀敌五六千人，俘获超过一万，萨图克倾尽全力、准备了一个冬天的攻城器械自此全部覆没，羊马的损失也相当严重。张迈将几十架投石车以及大量的战俘、牛羊带回城内以后，整个疏勒欢声雷动。
疏勒西门一战之后，疏勒的攻防局面产生了重大变化，这种变化不止是数量上的增减，更有心理上的变迁。
“萨图克完了！”回城之时，张迈豪情万分地宣告这一点，而与此同时，萨图克军中则笼罩在一片绝望当中。
萨图克麾下这时尚有本部两万三千多人，库巴圣战者以及讹迹罕降军八千人，土伦死了以后，他的余部五六千人也都投奔了萨图克，回纥附属诸部也都到他帐前听令，屯聚在疏勒北部直听萨图克调遣的兵力仍然超过四万人。光从兵力来说，归萨图克直接控制的部队数量反而多了。
可是，这一支部队还能打仗么？军粮已经开始告急了，攻城器械损折殆尽，连大机械师萨迪也被俘虏了，攻克疏勒城的目的已经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连番受挫之后，来自葛罗岭山口以西的所有部族都想回家了。当天晚上，萨图克军就开始出现逃兵，而原本投靠过来的本地胡族，这时也都转了方向，纷纷向城内派遣使者，求张迈不计前嫌，求张迈可怜他们一时糊涂，求张迈再次接纳他们。
而更可怕的是，苏赖打听到了一个消息——
“哈桑好像派人进城。”
“什么！”
……
回纥人在西门发动攻击的时候，哈桑也在南门助攻响应，虽然没有收到战果，但他也很庆幸当初没有和土伦、萨图克会攻西门。土伦战死以后他也看清了局势，知道要攻下疏勒已经不可能了，再呆下去，他自己也会有危险。手下见唐军军势如此威猛心里也都害怕，纷纷劝哈桑赶紧退兵。
“那是萨图克的事情，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就是，咱们帮他帮到这地步，也算仁至义尽了。”
哈桑心里也打起了退堂鼓，只是他还希望能够体面地结束这场远征，再则也是担心自己撤退的时候唐军从后追击，所以当晚便派人进城，求见张迈。
……
钦差府。
重臣宿将，全部到齐。
“有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张迈道：“第一个，莎车那边局势稳定，所以杨副大都护近期可能会回来。虽然城外南北两支人马都被我们打落了胆子，但为保没有意外，到时候，还得有人去接一接。”
郭洛道：“我去吧。”
张迈点了点头，又说：“第二个好消息，龟兹人那边听说我们大胜回纥，已经打了退堂鼓，我们的探子发现他们已经撤到离下疏勒三十里之外驻扎，看来咱们这边对萨图克只要能继续保持优势，东路来的胡马应该就会自己退去。”
奚胜道：“杨易居然没有乘势追击？”
张迈笑道：“好像没有，昨天趁着萨图克军势颇乱，下疏勒那边派了人迂回绕了过来，向我禀明了军情——这段时间他似乎都以守成为主，偶尔出城，也只是配合守城的行动。不过下疏勒那边民心安稳，城防无隙，大家不用担心。”
郭洛笑道：“我们对下疏勒唯一的担心就是杨易求胜心切。若老鹰肯耐住性子守好老巢，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张迈呵呵一笑，继续道：“第三个好消息，哈桑派人来了。五天之前，咱们派人去和他联系，他却将我们的人赶了出来，如今却自己求上门来了。”
在场的将领都发出了嘿嘿的轻笑声。西门一战的战果超出了大伙儿的预期，但他们这时回想又觉得理所当然。现在疏勒整个战局的主动权已经牢牢握在唐军手中了，唐军想攻就攻，没有机会攻击就退回城内，稳立于不败之地，而萨图克与哈桑则只要有一个不慎，那就得面临灭顶之灾。
“却不知哈桑想怎么谈。”奚胜问。
张迈笑道：“他打算将萨图克给卖了。”
诸将都咦了一声。
奚胜又问：“哈桑想怎么出卖萨图克？”
张迈看看李膑，示意由他回答。李膑道：“只要我们答应哈桑开出的条件，他就会和我们联手夹击萨图克，哈桑的使者甚至暗示，如果要用计谋，由他们设计擒拿萨图克，那也没问题。”
唐仁孝、石拔等都脸上都露出了鄙夷之色。唐仁孝哼了一声道：“萨图克摊上这么一个盟友，真是他三生有幸！”
倒是郑渭、李膑，对此觉得理所当然。
“不过，”张迈道：“哈桑这么做，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唐仁孝问。
张迈沉吟不语，李膑道：“哈桑的使者这次来，谈的不止是当前的战局，还有往后萨曼和我们如何相处等重大问题。比如，哈桑表示如果我们双方能够化敌为友，那么他们将承认我们对疏勒与莎车的统治。”
石拔冲冲地就道：“疏勒和莎车本来就是我们的，为什么还要他们来承认！”
然而文官如郑渭、郭太行，武将如奚胜、薛苏丁等，却都知道萨曼的承认，还是有相当重要意义的——那将意味着唐军正式成为西域群雄中的一员。
唐军自起事以来，虽然内部自爱自重，但外人却总是将他们称为唐寇，完全是当做流寇来对待，甚至连于阗方面，对唐军的态度也是亲过于敬。如果能够得到萨曼的承认，那么将来无论是东归也好，自立也好，都将更加的名正言顺。
“此外，如果我们和哈桑联手，那么疏勒的战局，就有望在半个月内彻底平定。”李膑继续说：“恢复和平之后，我们就可以重新种地了。昨天我们才得到莎车那边的最新情报，莎车那边的小麦都已经出苗了，而我们这边却还是一片荒芜。如果能赶在四月之内结束战争，那么我们仍然可以种植春小麦，这可是来年收成的大问题。虽然，这场仗再打下去，我们肯定不会输的，可如果战事拖得太久，误了农时，只靠莎车的产粮，只怕来年我们就算不饿死，也得闹大饥荒。”
石拔对种田没什么兴趣，听得打哈欠，奚胜却是种田好手，点头道：“不错，战争之后，确实得把所有人力都投入到农事上来，民兵得全部解甲，如果有可能，十三府将兵也应该部分参与屯田。其实我们现在虽然取胜，但因是本土作战，在战场上我们是占尽上风，但在国事上我们却危险得很。”石拔对奚胜还是佩服的，听他这么说，也就跟着点头。
“此外，哈桑还表示，如果我们两家结成盟约，那么我们与河中地方的商路将畅通无阻，若得与河中通商，那我们的物资补给将会多一条来路，财政收入也会大大增加，这也是一件大有利益的事。”李膑说着，回顾郑渭：“郑参军，你看如何？”
郑渭道：“我们这一路来，总是不停地打打打，仗也确实打得太久了，接下来也是该转入建设了。”
石拔道：“既然和萨曼联手有这么多的好处，那我们就答应他吧。虽然我觉得不够爽。”
张迈忽道：“李膑，你怎么尽说好处，为何不说哈桑提出来的条件？”
条件？还有不好的条件？
所有人都朝李膑往来，他知道接下来的话这些悍将多半不乐意听，却还是说了出来：“哈桑要我们在疏勒建国之后，向他们称臣，做萨曼的附属国。”
诸将都为之一怔，会场静了下来，好一会没有声音。
石拔第一个叫了出来：“什么？要我们做他的附属国？我们堂堂大唐男儿，怎么可以去向胡虏称臣？狗屁！”
奚胜一喝：“石拔！你说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容你说粗口！”
石拔憋了一下，低了低头，却还是道：“不行，不行！我们明明是打了胜仗的，都将萨曼人打得抬不起头来了，为什么还要反过来，去做人家的奴才国？不行，不行！”
李膑道：“也不是真的附属，只是名义上的附庸而已，萨曼出动这么大的军队远征，若是无功而返，对国内、对属国该如何交代？这是给他们一个下台阶。至于我们疏勒内部的事情，该怎么办，我们还是怎么办。再说，如果我们称臣的话，那么在民事上就更容易和河中连为一体，商路也会更加畅顺，这对我们接下来对内部的开发也是很有利的。等将来我们的力量强大了，若国力能与萨曼分庭抗礼了，再摆脱这附属之名也不迟。”
会场上几个中年都默默点头，似觉得李膑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那正是老成谋国之言。
石拔却叫道：“可我们不是大唐安西大都护府吗？既然是大唐的边藩，却去向萨曼称臣？往后长安问起来，我们怎么办？”
场中老成者都有些尴尬起来。其实在一些人心目中，对于大唐憧憬也是觉得是口号多过是事实，非常真诚、毫无保留地相信张迈在公开场合中说的那些话的，整个会场只怕就只有石拔一个。其他人，对张迈所宣扬的大唐理想大体上在半信半疑之间，安西唐军能够走到现在，大唐理想固然也起到一定的作用，但更多的是由于战场上的不断胜利。
李膑道：“这也是权宜之计。我听高昌那边来的人说，归义军据有千里之地，百万之民，可也向那边的回纥称臣。而中原那边，也没怪罪他们，反而因他们能够守住疆土而降旨嘉奖。所以我们若是迫于形势，委曲求全，长安那边应该也会体谅我们的。”他就像对着一个孩子在循循善诱一般。
石拔一奇：“归义军？”
李膑道：“嗯，是敦煌那边的边藩，同属陇右，和我们差不多。不过他们的实力比我们强多了。”
石拔道：“东方有消息了啊，怎么没听你们说起过？”
李膑眼皮垂了垂，东方那边的消息，可不止是好消息，他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却道：“总之一个虚名，却能换来至少数年的和平，这是极其难得的事。等咱们休养生息两年，缓过劲来，以后再另作图谋也不迟。”
奚胜心道：“向萨曼称臣，可不止一个虚名这么简单。这里头有利有弊。但李膑的主张也不是没有道理，眼下我军军威盛大，却是外强中干。内部有一大堆的问题等着处理，如果一个应对不善，这座看似辉煌的大厦随时都会垮塌，这件事情，可真是为难得很哪。”他崛起于基层，是唐军将领之中较有思想的人物，看得也颇为深远。其他如唐仁孝等也都各有考量，默不作声。
只有石拔口无遮拦：“好吧，我也听不大懂，不过我听特使的，特使只要点头，那我就没意见。”
他是会场上资历最浅的一人，且郭太行等也向来认为他只会冲锋陷阵，筹谋大事时内心并不尊重他的意见，但这时被他一说，却都齐齐向张迈看来，都道：“不错，咱们都听特使的。”
张迈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那是一张张期待着自己负责的脸。
位高权重，有时候远不是一种享受，更是一种责任，乃至枷锁。
以前郭师道还在的时候，自己有时候也偷偷懒，将责任卸到郭师道肩头上去。张迈有什么建议时还能天马行空，看看郭师道的意见再作定夺，但现在，他的一句话说出来，就可能是定论了。
沉默了一会，张迈才道：“先和哈桑谈谈吧，看看他的诚意如何。毕竟哈桑也只是一个大将，而不是萨曼的国主，有一些事情只怕也不是他能独立下决定的。我们称臣与否，将来我们派使臣前往布哈拉时，再与奈斯尔二世当面谈。”
……
会议散了以后，诸将各自归营。石拔要去轮值时，郭洛却让他回家，道这一次他作战辛苦，放他三天假。
石拔叫道：“现在大敌还没退走呢，我不要放假。”
郭洛笑道：“你就放心回家吧，若有战事时，我会派人去通知你，不会把你落下的。”
石拔这才答应。他如今也是都尉了，功曹论功行赏，有司便拨了一座府邸给他居住——却是以前疏勒大将莫兰特的旧邸。
石拔刚刚又立了一大奇功，如今他在军中声威之盛已是直追杨易，加上满城谁都知道他是张迈嫡系中的嫡系，心腹中的心腹，所以谁都来巴结他，才到家，就看屋里堆满了礼物。老婆奈氏本来正笑吟吟地清点东西，见到老公扑了过来，幸好石拔天生神力才抱得她动。
见到满屋子的东西，石拔道：“我告诉你几次了，别乱收人家的礼！”
“我没有乱收！”奈氏道：“这个梳妆盒是特使夫人送来的，这些布匹郭少夫人送来的，还有这个两匹丝绸，是我哥哥派人送来的……”不是唐军的高层，就是亲戚朋友，“特使夫人、郭少夫人那边，我都回礼了，我哥哥那就不用客气了。至于一些明显是来巴结的，像莫贺那些人，我就都退回去了。有我当家，你担心个什么呢！”
奈氏颇有乃父乃兄之风，算账清楚明白，石拔这才转为笑容，夫妻俩相携入内，免不了亲亲我我，晚间石拔老摸着奈氏的肚皮听，埋怨道：“咱们和特使一起成的亲，你看特使夫人的肚子都鼓起来了，怎么你老没动静啊。快给我生一两个出来啊，以后我回家也有儿子玩。”
奈氏笑道：“你晓得什么。我告诉你。”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啊，特使夫人那个肚子，成亲的时候就有了，人家那是奉子成婚的。不过对外装着不知道而已。”
石拔奇道：“你哪里听来的？”
奈氏笑道：“这你就别管了，反正我们女人圈里的风，吹来吹去的，哪有什么秘密？不过呢，最近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问你，可你一直在营中，我等不到你回来，可着急死了。”
石拔问：“什么事？”
奈氏又把声音压低了些：“我最近听说东方传来一个消息，道大唐灭亡了，是不是真的？”
石拔大吃一惊：“你……你听谁胡说的？”
“这很多人都在传呢。”奈氏道：“现在城内听说此事的，少说也有几千人，女人和老人间传得最厉害，开口就是：我有个秘密和你说，不过你千万别告诉别人……个个都当做秘密事来说，却又不敢公开讲，大家心里都憋得慌。石郎你跟我说说，这究竟是不是真的？”
“那当然是假的，流言！流言！”石拔叫道：“你以后别信这些东西。”
奈氏就不大敢说话了，但过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道：“郎君，不是我逆你的意思，不过我这些天打听得这些话，真不像假的，要是流言，不会传得这么真。若是真的事情，你不理它，它仍然在。我看，我们还是得及早应对、及早打算才是。”
“应对？打算？应对什么？打算什么？”石拔有些不耐烦。
奈氏压低了声音道：“郎君啊，满城谁都知道，你是特使的人啊，特使他巍然不倒时，你自然风生水起，但他要是……要是地位有所动摇，那咱们的日子也会跟着不好过，眼下大唐灭亡这件事情，万一是真的，受影响最大的可就是张特使。他可是长安来的特使啊，虽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圣旨鱼符，但总归是顶着钦差大臣的名号，但要是大唐灭亡了，他该用什么来号令军民呢？虽然他功劳卓著，但汉家有一句话，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谐。只怕这件事情要是坐实，对他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影响。他是咱们的上梁，上梁一动，你也会跟着歪斜。所以这件事情，咱们得及早应对、及早打算。如果有机会，你得给他提个醒，或者想个办法，把这件事情消解于无形。特使的地位稳如泰山了，咱们的日子才能过得顺。”
石拔呆住了，这个少年从藏碑谷跟张迈出来时还什么也不懂，这一年来南北征战，武功日强，立下了赫赫战功，连外族也都知道了他的声名，但就他本人而言，其实仍是十分淳朴，很少将战场之外的事情放在心上，直到这时，才在妻子的指点之下，开始去洞察这个浊世的世故人情。

第153章 自强而后国强
这晚郭师庸轮值，张迈正要歇下，如今大胜之余，他也不用担心胡军夜攻，忽然石拔来了，说请他出去喝酒。张迈笑道：“府中就有酒，何必出去？”
石拔说道：“在家里喝酒，没那气氛。”
张迈不由得莞尔：“小石头如今也学会一点生活情趣了。”便换上便服，跟郭汾说自己要和石拔出去喝酒，如今郭汾的肚子已经挺了起来，道：“现在？还有酒家开门做生意的么？”
疏勒的酒馆茶馆在围城期间也没有全部停止营业，但所有店铺做生意的时间都集中在白天，一到黄昏就大多关闭了。张迈笑道：“总能找到一家肯做我们生意的吧。”
郭汾要增加卫护人马，张迈道：“有小石头在呢，我们两个联手，就是在千军万马之中也能杀进杀退，对吧，小石头？”
石拔连连点头，郭汾却呸了一声说：“吹牛。”暗中却还命人悄悄跟去：“如果没见到什么事情就别现身，不用扰了特使的兴致。”
张迈和石拔、马小春配了横刀，从小门出了钦差府，一路沿着东西大道，走了一段转入小路，张迈身份特殊，平日一动周围卫护动辄百数十人，虽则威风八面，却少了许多做小市民时自由自在的乐趣，这时和石拔两个人夜里走踏这座被自己攻下又守住了的城市，心中自有一番感慨。
他对城中哪处可以攻、哪里处可以收几乎了若指掌，但对哪里有小酒家却不清楚，还是由石拔带着，道：“我知道有一家小店，店面虽小，卖的葡萄酒特别好喝。去年冬天常和我大哥在那里喝酒御寒。”
那小酒店却在城东，离钦差府有好长的一段距离，两人穿街走巷，走着走着，忽听不远处隐隐传来哭声，张迈皱眉道：“眼下我军大胜，全城上下人人欢喜，怎么却有哭声？是战死将士的家属么？还是俘虏？”走了过去，来到一处废墟前，却是七八座上次天方教屠教行动中烧毁的房子，七八座房子连在一起，形成一片不小的平地，周围都是房子，这里便如藏在市井中的一个小广场一般。
这时却聚着两三百人，点着二十几盏油灯，相对垂泪，低声叹哭。
张迈皱了皱眉，心想：“这是什么人？”手按横刀，靠近断壁颓垣，那些人也没派人看守，张迈靠近了一望，在灯火中瞧见是些老人，隐约见到其中一些面目似曾相识，再听几个人说话的口音，却都是唐军民部的老部民了，心中一宽：“原来只是耆老们在此聚会叙旧。”
还在新碎叶城时，每到晚上无事，人们偶尔也会到屋外空旷处聚坐闲聊，所以张迈也不以为异。
两三百人中有七八十个老人，另外有一百来个孩子，更有几十个壮汉，当是他们的子侄，剩下的就是一些妇女。张迈既然来了，就且听他们说些什么，却听耆老们絮絮叨叨，说些家常，讲些过往，谈起新碎叶城时的日子，谈起灯下谷时的日子，谈起怛罗斯时的日子，最后终于讲到眼下，却个个都盼着战争早些结束。
张迈已经从他们说话的声音中认出了七八个相识的父老，那些壮汉更有好些是张迈的亲兵，觉得自己在这里窃听不太礼貌，正想要不要出去相见，却听一个做过俘虏的老人说起了在回纥军中的见闻，一漏嘴，说到了龟兹牧民说契丹人已经进入高昌的消息。
有人惊呼：“契丹……是灭了我们大唐、占领了中原的那个胡种么？”
张迈吃了一惊，心想：“什么？契丹灭了我大唐？这是哪里传来的谣言。”在他印象中大唐好像不是亡在契丹的手里，而且契丹人好像最强大的时候也就在黄河一带打来打去，占领的地方貌似也没越过燕云十六州啊，大唐被契丹灭亡，中原北契丹占领，这可从何说起？
但场中老者纷纷叫道：“嘘——这话也说得的么！”
那些壮汉却都惊诧起来，问他们的父祖是怎么一回事。老人们被逼不过，这才说出了这段时间在疏勒城中潜流暗传的那几个消息，其中最震撼的莫过于大唐已经灭亡！
张迈在断壁后面听得心中骇然，他骇然的不是消息的本身，早在下疏勒时，他就已经从东面迁徙来的明教教徒处听说了这个情报，他和郑渭李膑细细审问这些明教教徒，觉得他们不似作假，可是有一些情报，却和张迈记忆中有所不同，也不知道这些牧人听到的消息本身就有误，还是这个世界的历史与他记忆中的历史有所出入。
不过这时候张迈吃惊的，是“大唐灭亡”的消息，居然在疏勒城内流传了这么久又这么广泛！而自己却毫无察觉！
从那些老人的反应看来，他们根本就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了，甚至一些青年兵将脸上也无诧色，张迈回头看了石拔一眼，借着月光见他脸上也没有惊讶之色，心想：“这个消息，小石头也是听过的。哼！李膑的耳朵是聋了还是怎么，竟然连这么重大的变故都没发觉！”
却听场中响起了抽噎的声音，方才是老人们怀旧而哭，这时却是一些初次听说此事的青年士兵忍不住痛哭起来，他们的父兄一边安慰，一边对他们说：“这个消息，你们知道就好，千万不能传出去，免得影响了本城的军心民心。”
张迈再也忍耐不住，挺身出了断壁，步步走近，道：“你们这样子，就不影响军心民心了？”
二十几盏灯一起抬了起来向他照耀，十几个认得他的人齐声惊呼：“特使！”几个亲兵当场单膝跪倒，行了军礼，好些父老也匍匐在地，心中惶然。
张迈带着石拔，走到中心，扶起众父老道：“都起来吧，你们年纪比我大，我受不起。”这才坐下，道：“坐，坐，都坐！咱们说说话。”
众父老局促不安地，跟着张迈来的一队士兵猛地从断壁之后现身，吓得老人孩子都叫了起来，张迈不悦道：“你们来干什么！”挥手：“我和叔伯们聊天，你们走远些！”室辉领了命令，命人散了，却是占据周围路口。
张迈从一个老人怀中抱过一个孩子，对父老们道：“大家别管他们，咱们聊咱们的。就像在新碎叶城，或者灯下谷时一样。”
肖叔也在人群之中，说道：“特使，如今你已是数万大军的统领，一方诸侯，威震西域了，没想到对我们这些糟老头子还这么平易。”
张迈嗤的一声，道：“什么威震西域，说得早了，再说我也不是一方诸侯。我也不会做一方诸侯。说好听了，我是长安来的特使，但那也是祖上几代人的事情了，其实我就是大伙儿的子侄，是在危难之中，蒙大家推举出来领大家冲杀敌人、重建家园的一个领军者——这才是我真正的身份！至于其他的名头，都是虚的，都是假的。”
废墟上许多青年将兵都听得暗暗点头，均想：“不错！”
张迈因问肖叔：“肖叔，关于大唐灭亡的消息，你是从何处听来？”
肖叔知道瞒不得，当下将自己还做俘虏期间，有一日如何来了一群龟兹牧民和他们一起放牧，跟着他如何打听东方的消息，如何听说大唐灭亡等一一和盘托出。
张迈一边听着，一边推敲，忽然一拍大腿，叫道：“好萨图克！那次劫牧场，我还以为我们是占了便宜，没想到却是中了他的诡计！”
“什么？”
张迈道：“将你们救回来的那次出击，我猜回纥人有可能是故意放水，他们预先让你们从龟兹牧民处听到这些消息，然后再故意让你们被我军救回城来，借着你们的口，来散布大唐灭亡了的消息。因他知道，如果是用别的法子将消息传进来，比如射箭书，或者通过奸细散播谣言，都很难让我们相信，但是借着肖叔你们的口来告诉城中子侄媳女，那就谁都不会怀疑了。”
肖叔等惊得呆了，愕愕道：“这么说……我们这群糟老头子，是不知不觉间中了回虏的奸计了？”
张迈点了点头，肖叔等忍不住嚎啕哭了起来，捶胸顿地，跪倒匍匐，叫道：“我们该死啊，我们该死啊，还以为是逃出生天，结果却是胡人送我们回来添乱的，如今城中听说过这个谣言的，少说也有几千人了，那是帮了胡人的大忙啊！”
数十人一起痛哭，声音惊动了周围的居民，住在这一带的多是唐军的军眷，也有一些新投诚的妇孺，或者受看管的奴隶，听到声音，便陆陆续续有人过来看是怎么回事。王二嫂子、珊雅等都闻讯赶来。
室辉见来的人越来越多，进来劝张迈回府。张迈喝道：“慌什么！这里都是父老兄弟，会出什么事！”
看着父老们哭成这样，张迈急忙劝住，说：“这些是回纥人的诡计，怪不得诸位叔伯，再说，打仗靠的是堂堂正正之师，靠这样的阴谋诡计，又有什么用处？不见我照样已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了？”
劝了好久，老人们才渐渐止住。张迈劝说的时候，王二嫂子等后来者也都从身边的人处打听明白了方才的事情，纷纷道：“原来如此！都是胡虏狡猾，无所不用其极，连老人家都利用，竟然用这么卑鄙的手段来散布流言。”“对，不过有特使在，他们的这点阴谋诡计又哪里能得逞？”王二嫂子更道：“对，对，他们非但不能得逞，反而将咱们的叔伯父祖们送了回来，我记得当时我们还劫了他们千百头羊马呢，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场中大部分人都笑了起来，肖叔等的情绪这才渐渐平复。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近前道：“特使，这么说，大唐灭亡的消息，是假的了？”
张迈招他近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孩子？我看着你有些眼熟。”
那少年道：“我叫田瀚，是田浩最小的弟弟。”
田浩是张迈十个近卫之一，当初张迈才到新碎叶城时，郭师道拨给了他十个近卫，那是张迈第一批手下，唐仁孝、温延海、刘黑虎、慕容旸、贺子英与这个少年的哥哥田浩都在其中。这一批人，自然而然就成了张迈嫡系中的嫡系，如今几乎个个都升到校尉以上了。
张迈拉了田瀚坐在自己身边，拍了拍他的背脊，道：“回纥人传了这个消息来，是要打击我们的军心——那是可以肯定的了。不过，要是真如他们所说，长安真的被胡虏攻陷了，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田瀚想也不想，就道：“那特使你就带领我们，大伙儿杀回去，驱逐胡虏，夺回长安！”
这不过是一个十几岁少年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却说得周围数百人无不动容，石拔叫道：“好小子！有你的！”
张迈也忍不住放声大笑，道：“杀回长安？我们能够吗？”
“我们当然能够！”田瀚道：“我们在新碎叶城时，才几千人，现在可有几十万人了呢！几千人能够杀到这里，攻占疏勒，几十万人，怎么不能杀到长安区！”
他的声音犹自稚嫩，但周围的青年却都听得热血沸腾，室辉本来呆在断壁之后，也忍不住出声响应。
肖叔老泪未干，这时也喃喃不断：“不错，不错！就算长安真陷落了又怎么样，咱们能够驱逐回纥，夺回疏勒，为什么就不能驱逐契丹，夺回长安？”
百来盏灯如点点星光，每一点都照向张迈，他现身之前，这个废墟之上充满了疑虑，老人们憋着满肚子的犹疑，不知如何是好，但这时阴郁的氛围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不分老幼的振奋。
张迈让大家一起将身子转向东方，说道：“我们现在远在疏勒，和中原隔绝了太久，那边发生什么情况都是有可能的。在未来的几年里，我们也将会听到各种各样的消息，但是，我希望大家记住一件事——”他的语气顿了顿，变得铿锵若陌刀击地“大唐的存灭，不在于李家一姓！而在于我们！我们在，大唐就在！所以今后你们不管听到什么样的消息，都不需要犹疑，也不需要害怕！”
他拉过了田瀚，问道：“知道为什么么？”
田瀚想了想，说：“因为大唐就算灭亡了，特使也能带领我们重建大唐！”
张迈再次放声大笑：“对，对！说得好！过去很多人误会了，以为大唐强大，所以唐民才强悍，其实这种认识颠倒了！真正的情况应该是：因为唐民强悍，所以大唐才能强大！那么唐民是谁呢？”
田瀚等孩子叫道：“是我们！”
张迈又道：“对，是我们，那我们还活着吗？”
周围的唐民纷纷叫道：“我们当然还活着！”
张迈又道：“既然我们还活着，大唐又怎么会灭亡！我们热爱我们的母国，不是因为她强大，所以我们才去投靠她，而是因为她是我们的母国，所以如果她是强大的，那我们将会让她更加强大，如果她是虚弱的，那我们也要振兴她，让她强大！过去数千里的征途，从雪山到沙漠，从沼泽到大河，我们都走过来了，多少的敌人，我们也都打败了——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不管东方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管前面的道路是怎么样的，我们都会活下去，我们都会战斗下去，我们都会胜利下去，而且终有一天，我们将横扫天下！”
少年们都仰望着张迈，青年们都注视着张迈，老年们都眯着眼睛，信任地看着张迈，张迈过去一年中所取得的战绩，让他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说服力，这一刻没人怀疑他的话，东方来的消息，无论真假，都已经再也不能动摇他们的信心。
不久之后疏勒城内的重建工作继续开展，一栋栋新房子矗立了起来，但这片废墟却被保留了下来，就为了纪念这一夜发生的事。
……
从废墟中走出来时候，忽然见断壁之下坐着一群人，却是被假释的奴隶。
修理渠坝之后，有一部分人表现得十分活跃，作为嘉奖，杨定国便嘱咐他们快些学会唐言，等一学会就帮他们脱了奴籍，其中有七个人被安排着住到这附近来，刚才也在壁后听到了张迈的话。
张迈隐约认得其中一人，走近了，讶道：“薛复？”
中间那人正是薛复，他能搬到这附近来住，中间珊雅暗中走了不知多少门路，这个春季在妹妹的照顾下，他容颜也渐复神采，只是毕竟多了一道疤痕，容貌要想变得如先前那样俊美已不可能，但须发都割短了，一看之下，却比以前更具男子汉气概。
薛复站起身来，行了礼。
张迈道：“今晚我心情不错，陪我走走？”
薛复答应了，马小春就过来搜他的身，张迈喝道：“干什么！退下！”命人牵过两匹马来，一匹给薛复，一匹自己骑了，出了小巷，走上大街，走了几步，道：“今晚本想喝酒，谁知道却遇上了众父老，聊了这么会天。我在壁后的时候，还不见你，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薛复道：“我就住在附近，听见哭声，里头好像有经常照顾我的丁大爷的声音，就出来看看。”
两人随口闲聊，略不及国事军务，便说些汗血宝马的事情，张迈露出口风，说军中正缺个马监副使，马小春心道：“特使对这姓薛的真不错，上次攻入疏勒之后也特别召见他，如今又要给他个官做。”
不想薛复却淡淡道：“我不懂养马。”当场就拒绝了。这个亡国的王子心中自有一股从来不曾摧折的骄傲。
张迈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直接，心中有些不快，薛复忽道：“特使，我能否求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薛复道：“现在城内的奴隶当中，有一些是被拖累的。他们的本质并不坏，只是当初被瓦尔丹挟持，不得不听命罢了。如今也都有了悔意，希望特使明察，帮他们脱了奴籍。”
张迈道：“你说的这些人，都是你的旧部吧。”
“不完全是。”薛复道：“但里头确有我的旧部。”
张迈道：“我唐军之中本来没有奴隶，现在的这批奴隶，要么是战俘，要么就是犯了大罪，被法曹依律判为奴隶。奴隶要脱籍有三个条件，一是年资要足，必须三年之内未犯错，才有资格；二是得学会唐言；三是得立功。这三个条件都满足了，自然就会脱了奴籍，如果条件不到，我也没办法。”
薛复凄凉地一笑，说：“唐言，日久自会，但要三年之内不犯错，那却难了。人非圣贤，这些又都是有脾气的人，眼下做了奴隶，心中难免不平，十天半月的还可以忍受，若是一年半载下来，只怕是大部分会忍耐不住，做出错事来。”
张迈道：“那就让他们设法立功吧。”
“立功，可也得特使你给个机会。”薛复说道。
张迈道：“你想要一个什么机会？”
薛复勒停了马，张迈也就跟着他停下，薛复低头了一会，才道：“特使，你刚才说，只要唐民们在，那么大唐就永远都在！那么你心目中的唐民，又是哪些人？”
张迈道：“凡是能够认同自己是唐民的人，就是唐民。”
薛复道：“只要自己认为自己是，就是？”
“当然不是光凭一张口说。”张迈道：“认同不认同，看的是行动。”
薛复沉默了片刻，道：“我们这些当过奴隶，或者正在当奴隶的，也有这资格么？”
张迈道：“伤疤就是伤疤，就算过了多少年它也仍然会存在，很难完全消除，但功勋与德业，却可以让伤疤成为骄傲。成为奴隶的人，要想取得和其他人一样的成就，得到和其他人一样的生活，会更困难些，但我们永远不会关上这扇大门。”
薛复看看周围，张迈挥手让马小春等且离得远些，薛复道：“这两个月，特使每数日都会向城内军民报知最新战况，所以我对战况也略有耳闻。如今土伦已经败亡，围城三足已去其一，剩下的就只有萨图克和哈桑。形势总的来说是对唐军有利，不过如今已到四月了，若战事再拖延下去，双方最后只会两败俱伤。我斗胆猜测，唐军要么就是在准备速战速决，要么就在准备议和了。我想问问特使，你是打算战，还是和？”
张迈道：“战又如何，议和又如何？”
薛复道：“如果议和，那就和我们这些奴民没什么关系，但如果开战，我希望特使给我一个机会。”
“你？”
“对，我，还有我的那些兄弟们！”
“你们要什么机会？”
薛复道：“一个数日之内，打败哈桑的机会。”
张迈看看薛复，忍不住笑了起来，问道：“你倒说说，你和你的兄弟？有多少人？”
“大概有一二千人，但我不需要那么多，只要特使给我五百人，甚至三百人，就够了。”
张迈失笑道：“哈桑可是有三万多人啊！我现在城中有精兵七府，可以上阵的民兵也有两三万，这都觉得出城作战短期之内难以取胜，而你说你用三五百人就想打败哈桑？”
但薛复脸上却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样子，他很认真：“是！”
张迈也渐渐收了笑容，道：“如果我给你这个机会，你准备怎么打？”
薛复不答，却道：“如果我能够克建此功，特使能否答应我，帮我刚才提到的那些人脱了奴籍？”
张迈沉吟道：“如果你真能做到，我可以答应你，但仍然有一个前提，他们必须学会唐言。”
薛复道：“好！”他抬起手来，道：“君子一言！”
张迈便与他在马上击掌，道：“快马一鞭！”

第154章 决坝
萨图克和哈桑的战线都在收缩，疏勒西门一战击破了诸胡联军攻克疏勒城的幻梦，苏赖左算又算，都觉得除非是唐军自身出现重大失误，否则联军想要反败为胜的可能性已几近于零。
尤其在打探到哈桑已经派人入城之后，萨图克的心情就更加阴晦了。
“现在对我们来说能够做的，就是如何善后了。”在只有两个人时，苏赖对萨图克说。这个结论实在太伤士气了，如果传将出去，只怕除了本部人马之外，其他依附部队都将逃散殆尽——没有士兵愿意跟随一个没有前途没有希望的领袖。
在这样的形势下，唐军每天都派骑兵出城巡弋，这日更有一支二三千人的部队从东门开出，径往东南段的疏勒河畔去了。领军的是郭洛，不过这支部队中，还有大概五百人甚是惹眼，这五百人不是兵器精良、铠甲闪亮，相反，个个衣衫破旧，骑着劣马，手里拿着些被唐军府军淘汰了的兵器，马后带着些工具，却正是薛复和他挑选出来的五百个奴隶。
对于派这支人马出城，唐军高层发生了一场不小的争执，大部分的将领都反对让薛复出城，觉得他们这一去多半就不会回来了，这些人甚至可能会投靠敌军，虽然给胡人增加五百人的战斗力也不算什么，但由于他们久在城内，如果投敌会在情报上给唐军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
李膑也反对这件事，但他见是张迈提出来的主张，说道：“就算要让他们出城，至少也得派个监军，办什么差事都好，让薛复做个副手就行了。”
只有郑渭力保薛复此行必然不负张特使之望。但赞成他意见的声音却寥寥无几，唐军的军帐会议向来是众言堂，张迈也常常会尊重大多数人的意见，只有在对了双方争执不下的情况下才出面作出选择，但这次他却一反常态，在大多数人的反对声中却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已经决定了要用薛复的主意。既然用他的主意，就不必派人掣肘他，让他出城！城内诸府，从现在起就配合他的行动，全都给我动起来。如果他真的背叛，那就是我瞎了眼睛。我会对自己的失误负全责。”
正是在张迈的独断下，薛复才算得到了出城的机会，在他随郭洛出城之前，张迈又让李膑继续去和哈桑谈判，郭洛出城时哈桑正与李膑派去的使者谈判，萨图克也没敢派兵来拦截，这支骑兵一路上毫无阻滞就走到了疏勒河边，疏勒的河水，比起半个月前又高了一些，水量更加大了，沿岸的羊马都喝得很欢。
对岸八十余个木筏望见唐军旗号，载了百余人过来，前几日室辉因带一个重要的消息入城，将木筏队交给副将指挥，这时才回来重新接掌，木筏上走下数十骑来，当头一人须发半白，正是杨定国。
郭洛在岸边接了杨定国，两人有叔侄之亲，虽然阔别多日，却也不叙虚礼——知此处非久留之地，就要回城，杨定国见有五百个人却随室辉留下，不免一奇，再看那五百人的首领是薛复，喜道：“薛复终于肯加入我军了啊。”
薛复在马上向杨定国行了一礼，道：“特使派遣我们出外办事，若有性命回来，再来给副大都护请安。”
杨定国也不多问他要办什么事，就挥手道：“去吧！祝你马到功成。”
薛复便带了五百人马渡河，室辉送了他到对岸，嘱咐道：“薛王子，你这番能够出城，是特使力排众议的决定，你可千万不能负了张特使啊。”薛复淡淡一笑，引了人马径向东南而去。
西岸哈桑、萨图克的探子远远望见，只道他们是去莎车，不料薛复走出十余里，到西岸视野不及处，忽然转而向西南，一路越走越是崎岖，终于上了山，入夜后停了下来，晚间也不燃火，只是啃干粮，喝烈酒——这酒也是张迈特别拨给他们的。
喝了酒后，薛复就在月下点兵。这五百人都是宁远遗民以及库巴圣战者中贬为奴隶者，薛复在数千人中十里挑一，挑出这些人来，又安排了两个得力将领马顺、乌力吉出列，做自己的副手，在星月之下对五百众道：“大家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薛复在宁远是亡国储君，在库巴的士兵当中也有极高的威望，当初瓦尔丹决定屠杀异教徒时，是他不顾被瓦尔丹斩杀的危险挺身而出，瓦尔丹兵败身死以后，薛复又放弃独善其身的机会，自愿做奴隶和旧属们在一起，所以宁远国的人和库巴的人甚至原天方教的人，对他无不敬爱有加。一些温和派的天方教徒甚至认为，薛复的行为才是天方教教徒的楷模。
马顺出列，说道：“我们不知道要做什么，但只要是王子所命，我马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乌力吉也说：“阿西尔将军，我们这条性命，早就当它完了，如今也不管是什么事情，总之我们都跟你一起闯。”
薛复道：“大家不要叫我王子了，也不要叫我阿西尔，从今往后，我将正式改回汉名，姓薛，名复。大家若不嫌弃，就叫我一声薛大哥。”
五百众一起叫道：“薛大哥！”
“好！”薛复道：“今天我们之所以会在这里，是我奉了张特使的一项命令出城。在西域的群雄之中，我以前最佩服的是萨图克&#183;博格拉汗，虽然他有弑叔之名，但夺疏勒，克怛罗斯，北逼阿尔斯兰，西迫萨曼，东征西战，数年之间威震西域，但是现在，有一个人让我更加佩服，那就是打败了萨图克&#183;博格拉汗的张迈张特使！”
五百众心中都是一凛，他们都是张迈的阶下囚，可是对于这个将自己贬为奴隶的张特使，心中却都充满了敬畏，西域的男儿都敬畏强者，而张迈就是这样一个强者！这五百众都觉得自己败在张迈手中是心服口服。尤其这段时间在唐军之中，时时听唐民说起唐军起兵、转战、克敌的经过，这些俘虏都是越听越是敬佩，越听越是畏服，觉得自己虽然败了，但败在这样一个人手下，也不算冤枉。
薛复继续说道：“张特使在新碎叶城起兵之时，兵不满千，民不满万，但却在短短一年之内，万里辗转，来到疏勒，攻破了这座大城，跟着更背靠疏勒，力敌回纥、萨曼的十万联军！经过疏勒西门一战之后，现在全疏勒谁都清楚，联军的败亡，只是迟早的事情了。他的辉煌战绩，已经压倒了萨图克&#183;博格拉汗，纵观西域，诸国君主的势力或许有比他更加强大的，但说到英雄无敌，却没有一人比得上他！”
马顺、乌力吉等都暗暗点头，觉得薛复的话并非虚语。
“可是，如果只是这样，那我也只是佩服他而已，但张特使却不止让我佩服，更让我尊重，因为我发现，在他接掌了疏勒以后，这个地区正在建立一种全新的秩序，光是他对百姓的善待，就不是博格拉汗以前能够做到的，他说的宗教平等，也不是一句空话，几个月来，他对渠坝的重视，也让我们看到他是如何将百姓的民生放在心上，他又常常走到民间，亲自聆听百姓的声音，且与父老们坐在一起，而这些，便是号称‘贤君’的奈斯尔二世也做不到的。”
“就在三天之前的那个晚上，当我在那片断壁之后听他说，听到他对父老说：我是你们的子侄，是在危难之中，蒙大家推举出来领大家冲杀敌人、重建家园的一个领军者；听到他对将士说：因为唐民强悍，所以大唐才能强大！听到他对子弟说：不管东方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管前面的道路是怎么样的，我们都会活下去，我们都会战斗下去，我们都会胜利下去，而且终有一天，我们将横扫天下！我听了这几句话以后，心中便想，这人才是真正值得我追随的人！”
那天晚上张迈在废墟上说的话，在第二日就传遍了全城，就连这些奴隶也多有听说。
“于是我问他，像我们这样的奴隶，有没有资格成为特使你口中的唐民，成为大唐的一份子？而他说……”
薛复说到这里停了一停，五百人都翘首等待着他的答案。
薛复将张迈的话一字不易地重复了出来，甚至连语气也不曾变：“伤疤就是伤疤，就算过了多少年它也仍然会存在，很难完全消除，但功勋与德业，却可以让伤疤成为骄傲。成为奴隶的人，要想取得和其他人一样的成就，得到和其他人一样的生活，会更困难些，但我们永远不会关上这扇大门。”
马顺乌力吉叫道：“薛大哥，张特使是说，如果我们立功的话，就能脱了奴籍，然后像其他唐民一样生活，是这样吗？”
“是的。”薛复道：“但我的想法，却不止如此！我的想法是，假如我们要加入唐军，那么我们就不止要做唐军的一分子，而且我们还要成为唐军的梁柱！所以，我向他请命，许了一个大诺，要了一个极危险的任务，又从几千奴隶当中，挑选出最有勇气的一群猛士来——也就是你们！”他望向山坡的方向：“现在，危险就在眼前，荣誉也在眼前，我明日就会前进了，如果你们不怕死，就跟我来！如果你们有谁怕死，就在我今晚睡着以后，牵了马匹，静静离开，自寻生路去吧。”
他说完就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睡觉，第二天醒来，五百众一个不少，集结了等候他的命令。
“看来你们都想清楚了。”
马顺乌力吉上前说道：“薛大哥，我们都想清楚了，不管是如何危险的事，我们都会追随你到底！”
“不是追随我！”薛复道：“是和我一起，追随张特使。”
马顺等改口道：“是，我们愿意和薛大哥一起，追随张特使。”
“既如此——”薛复翻身上马，叫道：“走吧！”
五百人继续纵马上山，走到马匹无法前进时，才将马匹系好，背上工具，继续向上走，马顺、乌力吉都有些诧异，去年冬天修理渠坝他们也都是来过的，这时走了这么远，已发现正是往山上的某个坝区走。
“薛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干什么啊？”
“很快你们就看见了！”
又走了老远，渐走温度渐低，终于来到了去年冬天他们修筑的最高的那段渠坝前面。
当初大隋修建这道防山洪疏雪水的渠坝，在设计上就花了大力气，基本上是依着地形，沿着天然的障碍将一些岩石连接起来，即便如此，工程的强度仍然十分惊人，去年薛复他们作业的这一段，其实也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加以修补，还说不上重建。
才隔了短短几个月，眼前的景象却已完全不同，去年冬天，雪花飘飞，脚下的土石都冻得硬邦邦的，如今却是春暖花开季节，即便是在山坡，也感觉不到多少寒意了，连脚下的泥土踩起来也觉得潮湿松软。
马顺、乌力吉等来到坝前，跟着薛复爬上坝去，一望之下不由得失声惊呼！
“果然没错。”薛复喃喃道：“山下河面早已破冰，融雪怕也有一两个月了，但更高的山上，骤融的积雪应该在这几年才达到高峰。”
青藏高原以及天山山脉一带，如果冬天气温太低而第二年气温骤升，所爆发的冰川融雪洪灾极为可怕，在局部区域其水量之大不在暴雨洪水之下。由于海拔的不同，山上山下存在着一定的温差。冰雪融化是悄然进行的，现在山上的这片积水怕不已经积累了几十天。
这还是他们去年见到的山坡么？不是，不是！这简直就是一个高原大湖，而且这个大湖不是静止的，而是流动的。在更高的山巅上，还不断有山洪冲下来，幸好这道渠坝不是湮堵为主，而是以诱导为主，大量的积水被泄入，逐渐引向东北——然后从一道支流中汇入到疏勒河的上游去。这道渠坝的作用，让积雪融水能够一点点地引向疏勒地区最大的河道，让积雪融水流入疏勒河的路径变长，然后平缓地流往下游，变害为利。这就像春运的时候，火车站设置了弯弯曲曲的通道，人为地将买票的队伍变长，来使人流可以慢慢地通过，而不至上千人一起堵住出入口没法动弹。
但今年的气温上升得太快，融雪洪水显然已经抬高到渠坝所能承受的边缘，虽然有这样的分洪措施，但这道渠坝仍然有拦截不住这些积雪融水的趋势了，在一些地方不断有水漫过坝墙。如果渠坝失守，融雪山洪势必直冲下山，那将是一发不可收拾的可怕灾难。
“薛大哥，”乌力吉记得他带来的工具中有铲子、有石头，有极粗的大绳子，便问：“是要我们给这道渠坝加高么？可我们才五百人，人手不够啊！”
要抗拒这么可怕的洪灾，别说五百个人，五千个人都嫌少。
“我们不是要，给堤坝加高，我们是要决堤！”薛复说。
“什么！”听到的人无不骇然！
但薛复显然却不像在开玩笑。
“动手吧！”薛复说。
马顺和乌力吉面面相觑，齐声问道：“薛大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薛复道：“这是我们建立大功的好机会。”
“大功？”
薛复带着他们站在渠坝上往山下望，从这里连疏勒都望不到，可是，“如果我们掘崩了这渠坝，你们说，大水会冲向哪里？”
马顺想了想，说：“不远处有一条小溪，只怕大水会顺着那条支流冲下去。然后和疏勒河会合——哎呀，忽然冲下这么大的水势，都不知道疏勒河能否经受得住。”
“你说的对，疏勒河的河床太浅，肯定经受不住的。”薛复补充说道：“不过马顺，你可知道你所说的小溪，在哪里与疏勒河的主干会合么？”
马顺摇了摇头，薛复道：“就在疏勒城的对面，你再想想，还记得么？”
马顺想了想，脸色一变，他记起来了，如果从疏勒城的南城门往南望，确实会有一道从山上弯弯注入的小溪，可是那道小溪，怎么可能承受得起背后那可怕的山洪？马顺更想到，如果大水猛然冲到的话……他叫了起来：“疏勒会被淹没的！”
薛复却摇了摇头：“不，这水虽然大，但应该还不至于能淹没整座疏勒城，疏勒城的地势，是那片地区最高的一块，但如果疏勒都被淹到的话，你说驻扎于城南河边的萨曼人会怎么样？”他一挥手：“动手吧！”
马顺还有些犹豫，乌力吉却早已动手，挥去石头就往渠坝掘去，薛复赶紧喝住他：“你干什么，不要命了么！”
这渠坝如果决堤，大水冲了出来，这五百人就先得淹死！
薛复先眺望周围的地势，找到了一个可以避水的所在，然后又下令取出绳子，系在周围最粗大的树根、岩石上，五百人每人腰间都绑了一条，然后才开始掘坝，先将渠坝削薄了一层，削到只剩下一二寸粗细，坝墙那边的水已经蠢蠢欲动，随时都可能破坝而出将山上所有人都吞没，数百人干到这里那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看看有一大片的渠坝都已经被削薄了，所有人都渗出了一身的冷汗，刚才的作业，只要有一个不慎，挖穿了哪怕其中一个点，就有可能让山洪忽然间迸发。虽然他们腰间都捆了婴儿手粗的大绳子，但面对这么强大的水势冲击，就连树都有可能被连根拔起，更别说人了。在这样的距离下真淹进了山洪之中，五千条性命也都同时送了。
“好了，最后一击，让我来。”薛复下令，然大部分人都躲到那个可以避水的岩洞之中，只剩下他自己，他这次带来的工具中有一把巨大的铁锤，只因劳累过度，这时抡起，竟然感到有些吃力。乌力吉忽然跑了出来，叫道：“薛大哥，我帮你！”
岩穴之内，五百人都要跑出来，却被薛复喝住。他笑着看了乌力吉一眼，道：“这一下下去，可能我们就完了。”
乌力吉笑道：“不怕！能和薛大哥一起死，那也是我的荣耀。”
薛复哈哈大笑，道：“小时候学唐言，晓得中原有一句话：不成功、便成仁。现在想想，这句话分明是为我们造的。来，起锤！”两人奋力，一起挥动大锤，重重地砸在了坝上，噗一声，坝壁陷了进去，周围产生了直径数尺的龟裂，薛复再发一声吼，大锤再次扬起，渠坝穿了一个小孔，一道冰凉的水涌了出来！巨大的压力从这个小点上迅速扩散，龟裂以惊人的速度传递了开去。
“快走！”
薛复和乌力吉一起向那个岩穴奔去，然而只逃到一半，山洪就哄的一声，悬顶扑下！
……
“特使真的相信那人么？”李膑说。
站在南城墙上，张迈没有说话，城中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虽然不知道水势会有多大，但水势破坏力越大，哪怕淹到了城内也好——因为首当其冲的萨满军营将面临更大的灾难。
李膑道：“其实我们和萨曼的谈判，已经……”
“我让你继续去和哈桑谈，只是要麻痹他而已！”张迈道：“李膑，今后你要记住一条！”
李膑沉默着，道：“请特使训示。”
张迈道：“你的谋划能力是很好的，但有时候会犯一个错误，而这个错误，郑渭就不会犯。我今天要你记住的话就是：跟这些胡夷不是不能谈判，但必须先打得他们痛！打得他们越痛，事后才越好谈！先屠刀，后仁义——这一点你不是不懂，但我发现你有时候会忘记！和萨曼的谈判以后仍然会进行的，不过，那是在这一次全胜之后！”
李膑还没回应，就有一种沉闷、不祥的声响，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从远方逼近。
“什么声音，什么声音？”
萨曼的大营之中有人跑了出来，对着南方张望，山谷之间，似乎有一头猛兽奔了出来一般，可是普天之下，又有哪种猛兽能够发出这样震动大地的声响？
“好像来了！”张迈悠悠地说。

第155章 水攻大捷
四月上旬，天气忽然转凉，这天晚上竟然飘起了些微小雪。这内陆的气候，四月回寒天、八月即飞雪，都是常有的事。
萨曼的士兵都赶紧加了衣服，幸好也不用打仗，和唐寇——哦，不对，应该改称呼为唐军了，也在谈和了，所以萨曼的士兵对天气忽然转冷也没有什么意见。
只是这日，南面忽然传来了让人不安的声音，哈桑正在为唐军使者昨日的态度而发恼，这伙唐寇啊，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我哈桑纡尊降贵愿意和你们这伙流寇和谈，你张迈居然还不识好歹，说什么要和谈可以，但不是谁做谁的附属，而是要和奈斯尔二世平起平坐！真是可恼也！
忽然听到南面传来的古怪声响，他皱了皱眉头，派人出去看看怎么回事，一开始还有些担心，怕是唐军一边谈判一边却派人迂回来袭，但想想又即释然，自己大营的南面有一条疏勒河挡着呢。
疏勒河河床虽浅，不像中原地区的大江大河那样深，但由于今春融雪水量增大，已不是骑兵能够纵马踏过，所以哈桑驻营于此后顾无忧。
但那不祥的声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终于到了哈桑也没法无视的地步，跑出帐外，与手下一起远眺。
“究竟是什么东西？难道疏勒这个地方有什么古怪的猛兽么？”
也有人说：“不对，不对，可能是山谷中在响雷。”
然而响雷是这样么？不对，不对，终于有来自山区地带的积年老兵叫了起来：“天啊，那声音，是山洪，山洪！山洪暴发了！”
哈桑呆了一呆，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一些老兵已经开始逃，一边说：“得赶快走！离开这里！这里地势太低，会死人的！”
有将领见他们扰乱军心，飞骑过去责问，轰隆隆的声音从南方高处冲来，来得比任何千里马都快！
哈桑才从老兵那里审问明白，觉得可能是山洪时，那可怕的洪水已经绕过最后的一层山峰屏障，闯入所有人的视野之内！
“洪水，洪水！真的有洪水！”
“山洪啊！”
巨大的洪水滔天扑下，远远望去似是一头正在吞噬一切的猛兽。
数万人惊骇得一刹那间丧失了行动力，再跟着便是所有人都抢着上马逃亡。当此大难临头之际，哪里还有组织？
然而又哪里还来得及呢。
南面平缓的坡度没有半点障碍，高下的落差反而助长了山洪下冲的速度，那条小溪就像一个向导，带着宽博广瀚的洪水激荡入疏勒河中，强大的冲击力在疏勒河中激起以丈计算的巨浪，水势同时向河道的两端——东面和西面激去，向东是顺流冲下，向西是逆流使河水倒冲。
可是宽而且浅的河床也无法完全消解这股山洪下冲的威猛来势，大水带着惯势喷上岸来，只几秒钟的功夫就淹没了疏勒河北岸数里之地，萨曼人的营地皆已在茫茫水中，跟着逆冲上游的水势力尽，随着上游的河水冲了回来，与山洪的后续力量加在一起，迸发出第二波大浪，这一波的大浪竟然直冲到疏勒的城墙脚下，城门挡得住胡马，却没法彻底拦住大水，冰凉的洪水从城门的缝隙中涌了进来，将一座旱门变成了一座水门。
胡人们在城外哭爹喊娘，城头张迈也看得暗暗心惊。在这两波的大浪之中已不知有多少人被卷了进去，内陆的士兵没几个会游泳的，大水一没顶那就只有等死。
水势是不平均的，并非处处都能漫过人头，但巨大的冲力连营帐都能冲垮，潜流的拉扯也让人立足不稳，羊和马在大水中惊嘶，人在大水中求救。
洪水连续两波巨浪之后，短暂地退了下去，按照地势向下游冲去，拓宽了疏勒河的河道，但这股倒拉的力量却更是可怕的灾难！在第一波和第二波浪潮中侥幸未死的人，都感到脚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一卷，连泥土甚至石块都被硬拔了起来，羊根本就立不住脚，马也摔入水中，至于人，数万旱鸭子在这洪水之中根本就没有自救的能力。除了一些抱住木块旗杆的在浪涛浮沉中挣扎求生之外，其他人便只能在水中等死了。
疏勒城墙上，连刘黑虎这样的猛将看着那大水也吓得腿脚有些发软。
早在薛复出城之前，张迈就从十余万军民之中，选出稍通水性者八千人，城内木筏全部集合起来，另外又集结轻骑，布置在北门、西门。
张迈却是唐军高层将领之中少数会游泳的人之一，这次唐军的出击分为四部：东面由奚胜带领步兵往下游，会合室辉捕捉冲到下游的落水士兵以及羊马；西面由郭洛带领骑兵出西门，剿杀侥幸逃出生天的萨曼骑兵；北面由郭师庸领军威逼萨图克；至于南面，则是张迈引领八千人，乘坐木筏出击。
大水还在不断涌来，但这三波冲击之后，后续的水力虽仍源源不绝，却已显得平缓，张迈相准了机会，下令：“开城门！”
石拔叫道：“特使，你真要出去啊！”
张迈一笑，跳到了木筏上。
城门打开之时又是一股大水涌至，扑倒了十几名城门护卫士兵，还冲进了好几具尸体，张迈挥动赤缎血矛，叫道：“众将士，随我出城！”
他带领的这八千人，选择标准不在其是否精锐善战，而在是否通水性而已。其中大部分都是民兵，或者连民兵都不是，只是渔民——疏勒地区、夷播海地区和藏碑谷也都有渔民的，只是数量不多。
八千人驾了木筏，或以竿撑，或以桨荡，遇到萨曼敌军根本就不用战斗，这些人还没死的都在水中叫救命呢，一靠近木筏就丢了兵器束手就擒，为的只是捡回一条性命。
木筏在城内城外穿梭，不断将俘虏、羊马带到浅水处，那里自有杨定国安排了人接应，然后又继续去搜缴敌人。
只有张迈带着二十挺木筏没有回城，一路搜缴萨曼的帅旗以及重要将领。
不久便听一个俘虏叫道：“哈桑将军！哈桑将军！在那里！”
张迈举目望去，便见一个身材长大的西域男子抱着一块木板在水中浮沉不定，须发都被水卷得贴住脸面，哈桑的形貌本来十分威武雄壮，这时却是狼狈万分。张迈命舵手桨手将木筏开了过去，数筏围近后，张迈以赤缎血矛指着他道：“为何不叫救命？”旁边自有人帮忙翻译。
哈桑抬头看看他的赤缎血矛，问道：“你就是张迈？”
张迈笑道：“没错。”
哈桑长叹一声，说：“是你运气好！魔鬼也帮着你，送来了这场山洪！”
张迈哈哈大笑：“魔鬼送来的？你以为这场山洪是魔鬼送来的？”
“难道不是？”哈桑瞪大了眼睛：“难道……”
张迈笑道：“这场山洪，是我放的！”
哈桑在水下瞪着张迈半晌，终于明白了过来，仰天大叫，忽然放开了木板，要让水流将自己冲走。
早有一个老渔夫撒开了渔网，将他网了上来。哈桑蜷缩在渔网之中，闭着眼睛不睁开，张迈赞道：“不错，有几分风骨！带回城去好好看押。”
既捉到了主帅，便驾筏回城。
筏队则继续搜救落水者以及畜群，人是旱鸭子，羊马却天然会水，只要没被第一、第二波巨浪淹死，便有生机，因此筏队除了救出落水者八千余人之外，更捉得羊马无数。
这次水攻之后，只有郭洛一部发生了小规模的战斗——那是在山洪掩来时见机最快的几千人，逃到了洪水未及处的旱地上，然而也大多没了战意，打了几个回合就弃械投降，郭洛杀敌八百余，带回了四千多名俘虏，然后继续在旱地与洪水边缘巡弋，望见有爬上岸来的就捉住送回城内。
下游奚胜、室辉，设网待鱼，也有很大的斩获。
北面萨图克但听水声如雷，心中震惊，一时三刻却弄不明白状况，见郭师庸阵势坚稳，一时不敢来犯，即大局渐定，眼见萨曼全军覆没，回纥上下无不震骇。
第二日水势渐退，疏勒河洪涛滚滚，尽是浊流，其中不知飘着多少尸体，也有人，也有马，也有羊。
杨定国清点俘虏，共得一万四千多人，其他人马或者淹死或失踪，羊马、畜群以及各种物资堆积如山，一时也盘点不清。
城内盘点尚未结束，北面回纥军已面临土崩瓦解的局面，这一战唐军威震诸胡，原本投靠了萨图克的本地胡人听到消息魂飞魄散，全都舍了萨图克，赶到城下请罪，求张特使重新收容他们。就连土伦的旧部、回纥从葛罗岭山口以西带来的部族，也有弃萨图克而奔来归依。
龟兹回纥闻讯撤出数十里，骨咄从蔚头、温宿征调的兵马大多不是回纥本族，蔚头、温宿的地理位于龟兹、疏勒之间，生活在这两个地区的部族也是墙头草习性，疏勒方面的统治者强盛他们就归附疏勒，龟兹方面的统治者强盛他们就依附回纥，听到唐军连战皆捷、大破萨曼，竟然有大半倒戈，赶去下疏勒投降。
石拔道：“萨图克完了，咱们得防止他逃跑！不如我现在就领一支轻骑去取葛洛山口，关起门来，就能叫他匹马不能回去！”
郭师庸却道：“归师勿遏，萨图克亦西域之人杰，如果垂死反扑，反咬一口，我们也得面临重大损失。或者在这疏勒、莎车之间流窜起来，手尾甚长，不如集结起堂堂正正之师，随后击之，将他们赶过葛罗岭山口去吧。”
杨定国则道：“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大战之后，当以疏勒的重建为第一要务，我也赞成将萨图克赶走，但也不用集结大军，可令杨易起下疏勒之兵，将他们驱逐出葛罗岭山口就是，其他将士，民兵尽数解甲，诸府士兵留下必要的防御军力，其余也安排屯田。”
三种意见，各不相下，张迈问郑渭：“你看如何？”
郑渭道：“特使，如果你趁势追击，能越过葛罗岭山口将讹迹罕也拿下么？”
石拔没想到这个斯斯文文的郑参军竟然比自己还狠。郭师庸更是为之一愕。
杨定国吃了一惊：“什么！出征讹迹罕？我们内部如此空虚，若再行险远征，只怕内部会出岔子！此事万万行不得！”
郑渭道：“灭瓦尔丹一战，俘虏本来不少，这一战俘虏更多，若再追击萨图克，各部人心散乱，无心思战，沿途必然还有俘获。有数万多名俘虏当劳力，足以代替士兵屯田放牧了。”
杨定国道：“我军大乱之后，实宜休息，不宜不顾国力，妄自进取啊。”
郑渭却道：“不然！如今西域正是乱局，人人震于我军威势，不出一月，东至高昌、西至萨曼，南至印度，北至八剌沙衮，都将轰传我军威名，沿途部族、城镇都有机会一招即降，这个威势千载难逢，若不利用，太过可惜。等到局面平定，那时候要拔一城一镇就都难了！虽然我军的现状有外强中干之弊，但我以为不该放弃这个扩张的大好机会，而应该趁此一战之威，鼎定下一个大好局面来，然后再图休养生息不迟。”
郭太行皱眉道：“只是我这番守战，耗费极大，眼下疏勒存粮仅支半年，若再出征，那……那……”
战争一起，军粮的耗费自然更大了。
郑渭道：“畏缩固守，未必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但积极进取，却反而有机会渡过难关。”
这时西北、东南同时来报。
西北方面是萨图克派了霍兰引领精锐，急向葛罗岭山口突击而去，石拔叫道：“萨图克要逃跑！特使，若要关门打狗可得快了！你给我五百汗血宝马，我这就去追他！”
郭洛却道：“他们已经出发，现在赶去未必来得及，且萨图克此行还是拼命，你若赶去，只怕损失会很重。”
石拔叫道：“那也好过让他们就这么逃了吧。”
同时东南来报：“于阗国主李圣天，闻疏勒围城久久未退，已亲率领两万大军赶至莎车，安将军派人来问，如何应对。”
本来张迈已经示意安守敬除非发生特别情况，否则不必向于阗求援，但于阗国主李圣天亲自前来，这份殷勤却不能由安守敬一句话就回绝。
杨定国对信使道：“疏勒之围已解，你这就回去，让安将军向李国主报捷，同时致我军感谢之意。”
张迈却忽道：“等等！”沉吟片刻，叫来安守业和嘉陵，道：“你们即代表我去面见于阗国主李圣天，请他火速引兵来疏勒相会。同时传我命令，由安守业领一府士兵以及民兵，留守莎车，其余二府精锐，由安守敬统领，引于阗兵马来疏勒会合！”
杨定国惊道：“如今危机已解，为何还要请援？”
郑渭却道：“特使所谋甚当！危急求援，那是雪中求炭，欠下的人情太大。如今我军威震诸胡，请于阗国主来会，名为请援，实际上却如同号召，且李圣天既来，两军一合，东南一路就再无后顾之忧，且能巩固我两军情谊！”顿了顿，又道：“特使，可再加一事：向于阗借粮。”
张迈眉毛一扬，笑道：“你这个奸商！好，听你的！”
安守业和嘉陵当即领命前往。
石拔又道：“那我现在就带兵去抢葛罗岭山口！”
张迈却道：“不！我们不和萨图克抢，他要回去，我们就让他回去。”却唤来郭洛郭师庸：“即刻调遣兵马，取六府兵将，民兵万人，只等于阗大军开到，便要行动。其他一府将兵并民兵，都留请副大都护以守疏勒。”郭洛和郭师庸都领了命令。
张迈又命人前往下疏勒，告诉杨易自己将起兵西进，要杨易独当东北之事，如何处置，任他便宜行事。
杨定国道：“特使，追击萨图克，需要动用这么多兵马么？”
张迈道：“我不只是要追击萨图克，我还将进兵河中，以报萨曼对我大唐的欺侮之仇！”
杨定国目瞪口呆，一众青年将领却振奋欢呼，齐声道：“我等愿随特使西征，攻灭萨曼，踏平河中！”
安守业和嘉陵当即骑了汗血宝马赶往莎车，安守敬接到命令之后惊讶程度不在杨定国之下，叫道：“特使怎么发出如此鲁莽的命令！”但张迈这道命令十分严厉，不容他推托迟延，安守敬无法，只好一边布置兵马，将防务与安守业交割，一边领了嘉陵来见李圣天。
李圣天已到了莎车城外，听说唐军已经歼灭萨曼，既惊骇，又敬畏，嘉陵随即代张迈邀于阗大军西进会师：“共击西寇。”
于阗尉迟氏在驱逐了吐蕃之后，孤立于西域，李圣天乃守成之主，非扩张之雄，西北拒回纥，东北联沙州，只是沙州政权离于阗有上千里之遥，中间阻隔着难以通行的沙漠，和沙州的结盟也只算是遥相呼应而已，若疏勒能够出现一个有佛教背景的汉人政权，与于阗互为唇齿，这却是李圣天所乐见的。
这时听张迈邀请往会，李圣天想也不想，当场就答应，嘉陵又道：“我军围城既久，粮食匮乏，想问于阗借粮济荒，待得来年有了收成，便当计息偿还。”
李圣天道：“计什么利息！我视张特使有如兄弟，他却来和我讲利息，不太见外了么？”当即传命国内，押运粮草五万石，羊八万头赶来疏勒。“若不够时，我再派人运来。”同时自己领兵与安守敬合作一处，赶来疏勒。
这时萨图克的军势已经向西面松动，龟兹回纥又退到了蔚头附近，疏勒与下疏勒道路大开，张迈派往下疏勒的使者畅行无阻，第二日便进入城内。
杨易听到捷报哈哈欢笑，将捷报传遍全城，下疏勒民众闻讯后上街敲锣打鼓，唱歌跳舞，共贺大捷。
而杨易接到要西征的命令之后又踊跃不止，兴奋得坐不住，叫道：“我不擅守！叫郭洛来替我守这东北！进兵河中，这样的大事怎么能少了我！不行，这个先锋是我的！谁也不能和我抢！”
使者无奈，只好回去禀报，这时萨图克已经拔营，张迈命石拔、唐仁孝、温延海领三府骑兵四处出击，诸部望风溃败，或投降，或逃亡，除了术伊巴尔所部之外，再无一场死斗。
张迈尚在疏勒等候于阗的大军，听了杨易的请求后，回复后却拒绝了，仍命他主理东北之事。
杨易闷闷不乐，道：“疏勒本城几场攻防大战，打得何等精彩痛快！偏生我却被迫窝在这下疏勒，一场好战也不得参与。如今好容易要大举西征，也没我的份！憋屈，憋死人了！”
慕容春华却道：“我却看不出有什么好憋屈的，阿易，你道特使真的要攻打河中不成？”
杨易一怔，慕容春华道：“兵家大事，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这一次西征，叫嚷得这么响亮，我看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主要是靠声势收取战果，不会打硬仗的。既然没硬仗大，你就去了又有什么用？以威收取部族城池，功劳却注定了得归张特使，你如何抢得来？但咱们若是经营东北一路，却有一场大功劳等着我们呢！”
“什么大功劳？”杨易忙问。
慕容春华道：“如今疏勒的形势，是外强中虚，但疏勒内部，百姓都已归心，若论对外形势，则为群山所包围，出入口只有东北、西南、西北三个方向，只要保证这三个方向没有外敌，那么疏勒纵然空虚，却一定不会有大患，正因此特使才故意去向于阗请援，既挟东南之兵挺进西北，则东南、西北同时无虞，剩下的，就是东北一路了。”
杨易道：“所以他就让我固守东北，我知道这一路很重要，但固守之功劳，总不如征战夺城、开疆拓土来得大！龟缩城内，又岂能如纵横战场来得爽快！”
慕容春华微笑道：“特使只是让咱们守护好东北一路，可没说要我们固守啊，要保护好东北，未必要‘守’。”
杨易怔了怔，随即大喜，道：“对，对！保护国家，岂一定要用守哉！春华，咱们就来一个以攻护国！”

第156章 追亡逐北
萨图克仓皇逃命，逃到葛罗岭山口时，随行将兵只剩下不到两万。
石拔、唐仁孝、温延海率领三府骑兵蹑着萨图克的尾巴，望见逃得慢的就冲上去剿杀，诸胡连败之下，全无斗志，而且前方又有退路，便无战意，没有人抱团死战，个个都存着一个心思：“只要我不被追上就好。”因此石拔等轻轻松松地便不断取胜，诸胡投降者多，死战者少，所以首级少，俘虏多，背后奚胜即接收战俘，送入城中看押。
张迈眼见俘虏日众，他此刻有心向西用兵，没精力处理此事，如何管理颇为烦恼，郑渭道：“西域连年征战，地广人稀，今年之内，人口会是一个负担，但挨过了今年，一个人力，便是斗金之财富。疏勒、莎车两地，开发得好了，可养数十万人，如今我们但患人少，岂患人多？只要熬过了这一段，以后这些战俘奴隶就都是宝贝。眼下又有三件大事，正用着人——第一是屯田放牧；第二是修补渠坝缺口；第三是夺回葛罗岭山口之后，山上的哨岗要重新修复。这三件事情都大费人力，我正愁人少呢。”因说了如何分派务农牧、修渠坝、建哨岗的办法，却是以唐军民部的老部民，监视战奴修建渠坝、哨岗；将一万人发配给原疏勒唐民农夫做农奴，同时将劣马退下，用于耕田，将羊发下，用于牧畜；再将部分俘虏发配到工坊之中，甚至暂时租给商家。
计划井井有条，却显然是深思熟虑的计划。尤其发下马匹、农奴一项，以前疏勒的唐民农夫甚是穷苦，耕田多靠人力，这次郑渭清点的战利品之后，觉得可以发下一万五千匹马，差不多每家每户都能分到一匹，这势必对提高单位生产力大有帮助。
张迈听了后笑道：“有你在，我就不用操心了，你的安排倒也合理，咱们改造这些战奴，也已形成一套系统，只是这些降军之中，有不少桀骜不驯之徒，我若在时，不怕这些人敢妄动，若我引了大军走后，留下几万精壮的奴隶在这里，万一起了什么乱子，只怕你未必弹压得住。”
这时薛复已经从山上回来，列于诸将最末，张迈瞥见他眼神中似有话要说，问道：“薛复，你可是有什么主意？”
薛复道：“不敢，不过特使刚才言，俘虏之中颇多桀骜不驯之辈，所以怕大军走后，郑参军难以管理，既然如此，何不就将这些桀骜不驯之辈挑选出来，那剩下的人没了主心骨，就只有温顺听令了。”
张迈道：“可是这些人挑选出来之后又该怎么办呢？杀了么？”
郑渭吓了一跳，如今张迈威严大重，手握生死大权，一句话说出来那些战俘就真可能会掉脑袋！
薛复道：“这些顽兵劣将，放在境内怕他们捣乱生岔子，但要是派到阵前用于杀敌，却是一支劲旅，为了稳定而杀了他们，未免可惜，不如驱之为马前卒，那就变害为利了。”
张迈笑道：“我本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于阗国住不日就要到达，那时候我就起兵去追萨图克，可没精力来选训这些人。若是选而不训，带到军前，又怕要出乱子。”
薛复道：“西域各族将士，乐于追随强者、王者、霸者！特使如今威震西域，诸族谁不景从？如果特使肯给他们一个机会，将他们拔于奴隶群当中，谁不效死奋战？只要部属得当，非但不会出乱子，反而能建立奇功。”
薛苏丁也出列道：“薛都尉所言甚是。”
这次薛复献上水攻奇计，又冒着危险，立下决坝大功，所以张迈已经升了他做都尉，唐军如今除了张迈、杨定国之外，下属诸将最高的就是杨易、郭洛、郭师庸几个中郎将，次一级就是都尉。薛复以一介降将，才拔于奴隶之中，陡然升到第二高的战将品级，一些老将兵都颇有微词，但张迈却不肯更改委任。果然薛复升官之后，不但其麾下部属士气振奋，就是境内的宁远遗民、库巴旧属乃至天方教的遗孑也都看到了希望。诸将中较有政治眼光者如奚胜便知道张迈对薛复的这次升迁，里头还含有政治上的目的。
张迈笑道：“既然你们都赞成，那好吧，这事就交给你们两个一起办理。限两日之内完成，编伍完成以后，这支部队直接向我负责，若出差错，我也唯你们二人是问。”
唐军攻克疏勒，得到第一批战奴；西门一战打破土伦大营，得到第二批战奴；水淹萨曼，得到第三批战奴；萨图克西逃以后，石拔等追亡逐北，得到第四批战奴。四批战奴加在一起，人数超过五万。
二薛当即领命，即日各领五百人，到奴隶群中挑选眼神凌厉者、刀疤满面者、声带杀气者，又命之举出各自族中勇士，一一择出，十余人中选一个，共得四千五百人，合其所带来的将士，共五千人，自成一军。
薛复两日两夜不睡，办完了此事，结束停当，便请张迈阅兵。
张迈骑汗血王座到军中一巡，见这五千人虽然衣衫褴褛，但个个势如虎狼，暗暗点头，心想：“好兵种子！”对二薛道：“这五千人不错，就充当我的辅军吧。此次西征，如果能够建立功劳，我就将他们编入正规军中。”
薛苏丁见薛复部署得法，办事勤勉，心中佩服，甘为其副。张迈含笑道：“薛王子虽有统领五千兵马之才干，但毕竟是新近加入，不宜迁拔太快，否则容易遭人嫉恨。这支辅军就算直隶于我吧。但具体指挥则由你们二人主持，薛复为左，薛苏丁为右。你们可到兵曹、仓曹领取兵器、战马，每人可给战马一匹、刀枪一具、弓箭一套，衣服一套。明日于阗国主就要来了，你们领了兵器战马之后便准备起兵吧。”他这样的安排，那是给薛复实职而不给名分。
二薛便到兵曹、仓曹处签领兵器，曹吏也不当他们是一回事，只给了一些劣马与此等兵器，衣服以紧缺为由，推说没有。
薛苏丁大怒，要去找张迈，却被薛复拦住，说：“我们本来就是奴隶，能够有机会上阵就算特使恩典了。兵器战马，等打败了敌人夺得战利品自然会有。衣服嘛，现在天气转热，少穿一件也还冻不死。”
第二天安守敬领两府兵将，引了于阗国主的两万大军开到。
郑渭这些日子忙着开战农事，安抚诸部，种种战后重建工作真是千头万绪，一时也未能顾得周全。
李圣天抵达时疏勒河边还搁着一些尸体，大军渡河之后，他看到战场遗痕，心中又增了几分敬畏。
张迈领了诸府兵将，出城来迎，见这位于阗国主方面大耳，眉目颇显慈祥，心想：“这位国主能在乱世之中立足，却是如此福相，多半是久受佛法熏陶之故。”
李圣天见张迈年纪不大，但举手投足之间却自有一股慑人的威势，又想他万里西来，数月之内先攻克坚城，然后又击败了诸胡“二十万联军”，这等英雄当真举世罕有！
他年纪较张迈为大，见面之后张迈与他四手相握，笑道：“李大王，当初我还在怛罗斯时，就听闻了你的大名，当时只恨不得能插上翅膀投奔于你。佛祖保佑，今日才得与大王相见。”
李圣天甚是豪爽，呵呵笑道：“张特使，我在于阗虽然称孤道寡，但对长安却是臣子，您是钦差大臣，在你面前，我哪里敢称什么大王！我痴长特使几岁，若不嫌弃，往后若非在大雅之堂，便以兄弟相称如何？”
张迈大喜，便称大哥，两人便在疏勒河边相对而拜，定下了交谊。于阗乃是古国，国主车撵华盖俱全，礼仪周到，张迈毕竟是个穿越者，礼仪虽然学了不少，却更喜欢平易不拘，在一些老成者看来有时不免有些没大没小，这时就挽了李圣天的手进城。李圣天不以他为无礼，反而认为这是真豪杰方能有的本色。
杨定国早已设了酒宴为李圣天洗尘，酒未三巡，外头有急报飞来，道：“萨图克已经逃过葛罗岭山口，石都尉已抵托云，要待追过山口，又恐后援不至，特来请示：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张迈站了起来，愤然道：“萨图克杀我郭大都护，与我军仇深似海！岂能容他逃脱！”对李圣天道：“李大哥，你千里远来，我本该留下好好招待于你，以尽地主之谊。但军情紧急，李大哥且留疏勒休息，等我领兵去杀了萨图克，回头拿他的头颅来给大哥下酒！”
李圣天一听推席道：“张兄弟这是什么话！我这次带了大军前来，不是来喝酒的，而是来作战的，疏勒于阗都是大唐藩属，既然大军要出动，岂能不算上我于阗一份？”
张迈道：“于阗的兄弟们千里奔波，都为歇息一天就要出发，我恐怕将士们会有怨望。”
李圣天道：“疏勒的兄弟们以少胜多，击败了诸胡二十万大军，消息传开，大唐子民无不振奋。疏勒的兵将如此英勇，我于阗子弟难道就只配龟缩不出么？若张特使不给我于阗士兵一个立功报国的机会，他们才会有怨望呢！”
张迈大喜，道：“若如此，那我们便合兵一处，即日出发！”
前锋三府早已出发，唐军当即以郭师庸统领二府将兵并骑卒五千人为主力，奚胜以一府兵力并步卒五千人为后军保护粮道，这五千步卒也都带马匹，只是到了战场才下马步战，和那五千骑卒一样，在唐军的编制中为民兵，但受过严格训练，又数经战阵，战斗力并不在普通胡兵之下，薛复薛苏丁统领辅军为左翼，安守敬领从莎车带来的二府将兵为右翼，这段时间来不断投靠唐军的西域各部落也有上万人，张迈选其中的吐蕃、突骑施、葛逻禄等归降部族两千多人，也并入右翼归安守敬统领。带这些人倒也不指望他们破敌，只是拉来以壮声势罢了。
连同已经出发的前锋，共有兵力两万七千多人，合上于阗大军两万余人，兵力将近五万，号称十万，大张旗鼓、浩浩荡荡，开出葛罗岭山口。
杨定国留守，张迈又升郑渭为大都护长史，总领境内政务。
前锋石拔这时已经抵达葛罗岭山口，听说后援大至，欣喜之下，马上就越过山口，朝萨图克军扑来。
当日萨图克越过葛罗岭山口之后，重新收集败兵残将，又得数千人，正要赶去讹迹罕，却听背后唐军大部队赶了过来，对于何去何从心中彷徨。伊斯塔便建议前往讹迹罕，依附萨曼，术伊巴尔却建议前往怛罗斯。讹迹罕近而怛罗斯远，两座城市之间的交通又不甚便利，若依照当前的局势，这两个地方对萨图克而言已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只能取其中之一。
苏赖道：“怛罗斯离阿尔斯兰较近，讹迹罕则离唐军较近，如今唐军势大，如果他们占定了葛罗岭山口就闭关不出，那么我们去讹迹罕也无所谓。但我看张迈的为人，乐于行险而不喜欢苟安，咱们手里又还有他们的人质，这一番定然不会让我们好过。还是先往怛罗斯，我们在那边的根基毕竟深厚一些。”却派人领一支轻兵前往讹迹罕，取郭汴、刘岸等俘虏前往怛罗斯回纥。
不久果然收到消息，说唐军会合了于阗，召集了吐蕃、突骑施、葛罗岭以及昭武九姓诸部，起兵十万，越葛罗岭山口攻来。术伊巴尔等听到消息都暗捏了一把冷汗，心想若是当初决定前往讹迹罕，这时只怕就危险了。
这时他才逃到亦黑，他在葛罗岭山口本来又搜集到了不少败兵，到了这里又逃走了几千人，这晚还没安扎定，就听背后马蹄声响，却是唐军的前锋石拔追到了附近，萨图克尚有一万七八千兵马，却不敢再战，连夜逃走，石拔不费吹灰之力，就占据了亦黑——这是一座山城，乃是前往怛罗斯与八剌沙衮的必经之地。亦黑山城之北，就是药杀河的上游——真珠河了。
萨图克匆匆渡过真珠河，走在山道上，想起当初自己拥兵进攻怛罗斯、从萨曼手里硬将这座城市攻打下来，那时候是何等的雄姿英发！如今却连一个来自藏碑谷的小奴都不敢迎战，忆昔思今，心中大生耻辱感，猛地拔出刀来，就要自戕！
霍兰、伊斯塔等赶紧拦住，叫道：“可汗，你做什么！”
萨图克叫道：“我如今连遭兵败，老家疏勒也被夺了，怛罗斯又不是一个可以东山再起的地方，阿尔斯兰对我更是虎视眈眈，萨曼因我损折了数万大军，如今也一定厌憎于我，天地茫茫，皆是敌而非友，再逃下去，还有什么希望！”
苏赖却按住他猛地大喝了一声道：“博格拉汗！”
萨图克为之一震，苏赖喝道：“你看看你周围！”萨图克环顾身周，霍兰、伊斯塔、术伊巴尔等人，虽然形色憔悴，却都还护着自己，唯恐他自杀，苏赖道：“咱们现在是没了疏勒，可是你还有人！你看看，周围可都是一路跟着你，不肯舍弃的良将啊！士兵虽然逃了不少，但是我们最核心的部队，至今没有损伤啊！当初唐军起事之际，情况可比我们恶劣得多，但他们也熬了过来，我们无论人力物力兵力，都远胜他们还在新碎叶城之时，只要逃到怛罗斯，停下来休养生息，利用疏勒几大势力的矛盾与相互掣肘，未必没有重新崛起的机会！”
萨图克看看霍兰，看看术伊巴尔，看看伊斯塔，再看看苏赖，不错，现在重新崛起的希望确实渺茫，但这些人却还跟随着自己，就算不为自己，而只是为了这些人，自己也应该支持下去！
“走吧！”他重新坐稳了，手中马刀举起，道：“我在此立誓，若我今遭不死，有生之年，定要卷土重来，与张迈再战一场，报此大仇！”大喝一声，将身边的一柄长矛斩断，将投入真珠河中。
进入灭尔基山地以后，人心渐渐安定，萨图克命术伊巴尔守灭尔基，自己驻扎俱兰城，同时派人接掌怛罗斯，怛罗斯他本来是割给了土伦，但这时土伦已死，城中军民素畏博格拉汗威名，见到他回来竟然就出城归附。萨图克得了这个喘息之地后稍为宁定，这才渐渐安心。
那边石拔夺取了亦黑山城之后，本来还想渡河追击，却被赶来的唐仁孝按耐住，唐仁孝道：“再过去，虽然可以追上萨图克，但也同时会遇上阿尔斯兰，萨图克的部下军无斗志，不足为惧，但八剌沙衮方面的实力却深不可测，到了这里不可再继续轻进，不如先向特使禀报，等待后方的指示再说。”
三府将兵便驻扎于亦黑山城。
信报传到后方时张迈刚刚越过葛罗岭山口，将书信给诸将传阅，李膑道：“没想到萨图克舍近求远，不入讹迹罕，而往怛罗斯。怛罗斯形势复杂，我军若继续追去，一旦阿尔斯兰也介入进来，那我们便要面临被前后夹击之困。这和我们这次西征的初衷不符，不可再追了。”
张迈问郭洛道：“你怎么看？”
郭洛道：“刘岸、郭汴等人，还在萨图克手中。我父亲的大仇，也还未报！”众人正以为他是主张继续追击，不料他却道：“但父仇可缓，刘岸等可以用交涉手段就救回来。而一旦我们陷入怛罗斯的乱局，当前的大好局面就有可能一朝而丧。国事为重，私事为轻。当前与其向北，不如向西。讹迹罕易主未久，我军挟大胜之威，当可以一鼓作气攻下来！”
张迈道：“好，那就向讹迹罕进军。”顿了顿，道：“同时派人出使萨图克，只要他将刘司马、郭汴等还给我们，我也就将胡沙加尔还有他的两个儿子还给他。”拍了拍李膑的肩膀，说：“还有你的妻儿。”
李膑身子一震，眼睛红了：“特使，你居然还记得这个……”他长嘘了一声后，却道：“不过，特使，与其我们主动去找萨图克，不如等他来求我们。我估摸着，只要我们打下讹迹罕，萨图克很快就会来求我们了。”
张迈这时对军政大事的把握已经颇为纯熟，一点即悟，道：“对，那就集中兵力，先攻讹迹罕！”一边传令唐仁孝，让他固守亦黑，同时探听八剌沙衮方面的动态。
唐军的主力过葛罗岭山口以后，便不再追击萨图克，却折而向西，径往讹迹罕开来。
这时唐军击败萨曼、回纥联军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西域，大国君主为之震动，沿途小部族望风披靡，但望见张迈的赤缎血矛，远远地就赶来朝拜。李圣天见诸胡望风匍匐，对这等威风颇为艳羡。
唐军一路向西，走了五日抵达讹迹罕城下，这讹迹罕本来是萨图克与萨曼共管，这时萨图克的人已经撤走，城内还有几千守军，都奉那萨曼将领诺里的命令，顽抗守城。
张迈调出哈桑来，让他呼降，哈桑不肯，张迈就给他穿好大将衣服，然后将他五花大绑，用一根巨木绑了，绕城一周。
那讹迹罕的守将也是哈桑的部下，见到了哈桑，情知难敌，然而不到黄河心不死，终究不肯就这么出城投降。
张迈骂道：“这个家伙，不知好歹！”
诸将纷纷叫道：“特使，攻城吧，攻城吧！”
张迈此来可没想到要攻坚，攻城器械一个未带，不想引发太大的伤亡，兵家战略选择有道是：“其上伐谋、其次伐交、其次野战，其下攻城。”攻城乃是战略选择中的下下策，哪怕彼此实力悬殊，强势的一方也有可能会失败，就算胜利了也会是惨胜。
讹迹罕也是一座坚城，各种防范设施十分齐全，否则当初麦克利如何能硬扛萨图克支撑了那么久？上次瓦尔丹攻破此城，靠的是计谋而不是强攻。对方这个守将若有几分本领，说不定能支持到萨曼援军到来也未可知。唐军若是攻城不利，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好不容易得来的威名就有可能一朝而丧。
张迈沉吟片刻，笑道：“这么一座孤城，也值得我们大动干戈？”叫来薛复，道：“此事就交给你吧。”
薛复也不推辞，道：“好！不过若我打下了讹迹罕，我想向特使讨点赏赐。”
张迈笑道：“你居然也会讨赏？好吧，你说说，要什么？”
薛复道：“我想给辅军的将士们讨一个名份，一件像样的军装，一匹好马，一把好刀。”
张迈哈哈大笑，说：“这可是一笔大钱啊。你的胃口可真不小，不过呢，行，我都答应你。”

第157章 威震西域
见张迈答应了自己，薛复又道：“此外薛复还有一个请求。”
“说。”
薛复道：“我希望大军主力能够后撤一百五十里以外，最好退到葛罗岭山口以西的三岔路口去。且一个月内，我希望能够独立行动，特使和诸位将军不要掣肘我。”
诸将都喝骂了起来，叫道：“这是什么话！你还没打仗，就叫我们撤退？”更有人说：“你是不是想哄得我们走了，好去投敌？”
薛复却不搭腔，也不生气，只是看着张迈。
张迈却道：“好，我答应你。”
诸将都有些吃惊，李膑亦觉得未必妥当，张迈却道：“我相信薛复不会辜负我的。”便下令退兵至葛罗岭山口以西的三岔路口——这里往东越过葛罗岭山口可以进入疏勒，往北可抵达亦黑，往西则通讹迹罕。
诸将都不信任薛复，更有人劝张迈给他安排一个监军，张迈道：“不是有薛苏丁在吗？”
“可薛苏丁也是宁远国的人啊，难保暗地里没有勾结。”
张迈道：“若是薛苏丁也与薛复勾结，且两人都意图不轨，你们认为我安排个人去就能制住他们？我看安排的这个监军多半会先给他们杀了。不必说了，我和薛复还分别处于敌对阵营时，就已经当对方是朋友，更别说如今我们是在为同一个理想、为同一份事业而奋斗，我相信他不会负我的。”
不顾诸将的劝阻，撤了对讹迹罕的围困，仍然引兵东回，李圣天来问为何，张迈道：“我们的军粮接应不上，疏勒到葛罗岭山口有三百里，葛罗岭山口到讹迹罕又有三百里，几万大军屯于讹迹罕城下，粮食六百里辗转，消耗太大，还是先撤到山口一带，那里靠近疏勒，补给比较容易。”
李圣天叹道：“不料疏勒方面如此局促。”
张迈道：“没办法，我们在疏勒的几场大战虽然都大获全胜，可钱粮耗费太过严重，如今都护府困顿得很，能省一点，就省一点吧。”
李圣天听他说得可怜，心中不忍，便派了使臣回国，命国中再筹措粮食三万石、羊群三万头，赶到疏勒交割。
张迈心中大喜，想道：“李圣天真是一个大好人，看来我这几声大哥没白叫。”
李圣天传了旨意后，又叹息说：“只是我们如此军威，眼看讹迹罕都已经围起来了，却偏偏因为军粮而不得不退兵，未免太过可惜了。”
张迈笑道：“不要紧，我已经留下一支偏师，让他们负责攻取讹迹罕，咱们就在葛罗岭山口坐等捷报就行了。”
“偏师？”李圣天心中存下了这个疑问，便暗中观察，等班师之后，走到中途，果然发现有一支部队脱离，李圣天悄悄策马赶去一看，只见那支部队约莫四五千人，个个衣衫破旧，拿着杂色兵器，骑着劣马，回到军中后忍不住摇头，对重臣马继荣道：“张贤弟什么都好，就是太好强了，他明明不得不撤兵，但脸上过不去，所以留下一支最弱的部队，打个幌子。那样几千人马，哪里可能攻得下一座坚城？”
那边讹迹罕在唐军围城之际，本来满城惊惶不已，哪知唐军围了没两天，攻都没攻一下就忽然撤了，诺里又喜又惊，派侦骑前往打探，发现唐军这一退竟然退到了三百里外的葛罗岭山口，与此同时，却不断有曾做过唐军俘虏的人逃到了讹迹罕，带来了不少消息。
诺里亲自将这些人调来一问，才知原来唐军主力西进以后，内部空虚，疏勒内部的数万被贬为奴隶的俘虏趁机起事，眼下疏勒已是烽烟四起。诺里分头审问了几个人，个个说法都一致，便相信这个情报不虚，又暗自庆幸。
过了两日，东北又传来消息，却是回纥大汗阿尔斯兰听说联军战败，亲帅十万大军，已经进逼到了雅尔。
诺里心头大喜，对手下说道：“唐寇毕竟根基不牢，他们要是固守葛罗岭山口处理内部问题，或许还不会闹出这么多的麻烦，如今却是内外交困，我看他们未必过得了这一关！”又加急向布哈拉方面派遣使者请求援军，说道：“如今库巴已经打通，只要大军开到，讹迹罕便可以正式并入萨曼了。”
又过了数日，不断有小股部队跑到讹迹罕附近请求入城，这些部队都是衣衫破旧、武器驳杂，像是牧民起义军，诺里不肯轻开城门，派人出外一问，那些部队都道：“库巴大将阿西尔将军趁着张迈离开疏勒，登高一呼，聚众反抗唐人，如今已经杀到了葛罗岭山口，正在和唐军激战。”
诺里也听过阿西尔的名头，知道他是库巴的两大战将之一，讹迹罕的前任莱伊斯马克迪西曾和他提起过，说此人十分忠勇善战，就是有些太过迂腐。
“忠直、迂腐而善战……”
那是梦幻一般的部将啊，世上只有一种人会埋怨这种部将，那就是已经拥有他的主人——就如瓦尔丹。
又过数日，却见一支骑兵开来，一般的也是破衣劣马，满脸沙尘，但人数却有两三千，城外早先到达的十几支小部队望见纷纷拥了过去，高叫：“阿西尔将军！阿西尔将军！”
为首那将领正是薛复，他抵近扣城门，请求入城，诺里派认识阿西尔的人登城张望，都道：“没错，是阿西尔将军！”甚至认出了他旁边的士兵都是诸胡联军中的人物。
诺里这才派人出城，问薛复为何会来，薛复道：“唐寇主力走后，我在后方起事，夺得了一些兵器战马，本想夺取疏勒城，奈何唐寇奸猾，无法如愿，只好带兵杀出了葛罗岭山口，在山口一场大战下来，死伤过半，才到得此处，如今我们兵疲马累，如果莱伊斯能开城容纳，我们数千将士将感激不尽，希望莱伊斯能容我们进城，共同抵抗唐寇。”
当初瓦尔丹能够攻取讹迹罕，主要也是靠薛复骁勇善战，而且马克迪西要对城内进行清洗之际，薛复又曾出言劝阻，所以讹迹罕无论是老居民，还是新来者，都对他很有好感，个个道：“如果有阿西尔将军入内，那么就一定可以保得讹迹罕平安了。”
诺里再无怀疑，又派人对薛复道：“入城之后，你却得听我号令。”
薛复道：“如果莱伊斯肯收容我们，我等愿效死命。”
诺里大喜，才开了城门，亲自到城门口迎接，微笑道：“早就听说阿西尔将军勇敢无敌，今日才算见到了真人。”
薛复微微一笑，说道：“我如今已经改回汉姓了，姓薛，名复。”
诺里谔谔：“什么？”
薛复轻轻一笑，双腿一夹，冲了过去，将诺里一把提起，同时他麾下兵将一冲而进，占定了城门，讹迹罕的守军惊慌失措，也不知该如何反应，薛复喝道：“我如今已经投效大唐，官封都尉。全城士兵听好——投降免死，不降者杀！”
诺里目瞪口呆：“你……你说什么？你不是阿西尔么？唐军如今内外交困，大军也已撤退，你为什么却……”
“什么内外交困，那都是用来哄骗你的。”薛复淡淡笑道：“至于大军撤退……我军主力若不撤退，只怕你也不会轻易上当！”
守军眼见诺里被捉，登时都乱成一团，薛复执了诺里，冲往莱伊斯府，薛苏丁与马呼蒙、马顺、乌力吉等带领人马四出剿杀城内守军，攻占各处据点。
当诸胡联军败亡的消息传来时，整个讹迹罕就已经人心慌乱，待得唐军围城，城内更是惊恐莫名，其时是战是降已在一线之间，只是诺里坚持要抵抗，这才让唐军多费了一些功夫。这时眼看诺里被擒，城门被夺，城内守军自此已全无战意，先后投降，只一日功夫讹迹罕便全城平定。
薛复夺了讹迹罕之后，马上派人向张迈报捷，张迈接到捷报后对诸将笑道：“如何？”郭师庸等纷纷道：“特使知人之明，无人能过，属下等佩服之至。”
张迈哈哈一笑，说：“不是什么知人之明，只不过我确信薛复是已经认同了我们理念的人，我们彼此是伙伴，所以应该互相信任。”先派郭洛飞骑前往讹迹罕接掌城市，这边才来邀请李圣天道：“我麾下那员偏将已经取了讹迹罕，并回报说城内囤积了不少粮草，足供大军半年之用，咱们这便出发吧。”
李圣天听到这个消息大感意外，他可万万料不到那支被他看做“幌子”的破烂部队，居然也能夺取讹迹罕，而且这么快。
大军继续西进，这一次走得快了，前锋三日后便抵达讹迹罕，李圣天见城头早已经都换了唐军旗帜，这才相信。进城以后，见城内市井平静，张迈见来迎的只有郭洛和薛苏丁，问道：“薛复呢？”
郭洛道：“我抵达之时，他已经不在城内了。”
张迈转头望向薛苏丁，薛苏丁道：“薛复说，特使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现在时间还没到呢，他将讹迹罕交给我以后，带了两千人赶去夺取库巴了。”
这一下张迈也有些诧异了，他是见识过库巴的险要的，说道：“库巴虽小，却是一座筑在山上的堡垒！他才两千轻骑，只怕拿不下来。阿洛，你带兵赶去增援他吧，告诉他，库巴是否打下都不要紧，若拿不下就回来吧。”
一句话还没说完，城外数骑飞驰近前，却是马顺，径自跑到张迈跟前，跪下禀道：“启禀特使，库巴已经平定，薛都尉如今正要往大宛旧境招募遗民、搜寻汗血宝马，请特使派遣将领前往库巴把守！”
诸将听了无不错愕，于阗君臣更是大骇，张迈也忍不住怔了一怔，问道：“他怎么打下库巴的？”
马顺道：“我们没有攻打，萨曼的人望见我军旗帜，远远的就已经逃了，城内只剩下一些圣战者旧部，薛都尉上前一喝，他们见是薛都尉，就都开了山城大门出来迎接了。”
张迈这才绽开了笑容，对郭洛道：“郑渭大有远见！”
这话李圣天等都听得不明所以，只有郭洛、奚胜等明白，因当初起兵之时，郑渭就说：“如今西域正是乱局，人人震于我军威势，不出一月，东至高昌、西至萨曼，南至印度，北至八剌沙衮，都将轰传我军威名，沿途部族、城镇都有机会一招即降！”
薛复进兵能够如此顺利，除了他本人的战术得当之外，在大势上也是借了郑渭这股战略之风。
唐军自起事以来，每攻一城都大费功夫，从来不像今天一般，行军千里如入无人之境，连取三城亦不费吹灰之力。
库巴落入囊中之后，讹迹罕的形势便大大不同，原本张迈只打算将之作为一个边镇，如今有库巴作为外防，这里就变成一个可以发展的腹地了。唐军原本的战略也可以加以修整。薛复又到位于库巴西北的大宛国故地，招揽来了不少宁远国的遗民，以弥补讹迹罕地区的人口损失，还带回了一百匹纯种汗血宝马、五百匹第二代汗血宝马而三千多匹杂交良马，献给张迈。又带来了一批善长照顾汗血宝马的老牧民。
六月初二，当薛复带着这批人马赶回讹迹罕时，城内忽然放出一声响炮，薛复等为之一怔，却见城内鱼贯走出十余个部族的酋长与使者来，齐声道：“恭迎薛将军。”却都是过去半个月赶来归附的周边部族，再跟着，唐军诸将分成两列走出，最后才走出一匹威严无比的汗血宝马，马上坐着的却是张迈。
薛复微微一惊，赶紧跳下马来，单膝跪在汗血王座之前，道：“特使，薛复回来了，不辱使命。”跟随他而来的兵将牧民也一起下马跪下，齐呼：“参见特使。”
张迈也赶紧跳下来，扶了他起来道：“咱们是朋友，是伙伴，不必行这样的大礼。你看看——”
一指城门，只见上头新铭刻了三个汉字：宁远城！
张迈道：“我在此宣布，升都尉薛复为中郎将，讹迹罕即日起改名为宁远城。”
薛复看着“宁远”二字，眼中不由得渗出了两点泪花，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张迈挽了他的手，笑道：“走走，咱们进城喝酒去。于阗刚刚运来了一些极品葡萄酒，我正好借花献佛，好好犒劳一下你，给你洗尘。”
……
不知不觉间，一股“恐唐风”在西域吹开了。
连张迈也还没发现，“大唐威胁论”一夜之间在整个西域抬头了。
萨曼，布哈拉。
“什么！库巴也陷落了？”
“是！”
奈斯尔二世重重地坐倒在他的宝座上。
似乎失算了呢。原本以为只是一支出奇制胜的游骑兵，没想到几个月过去，情况会产生这么大的变化！
当哈桑战败被俘、数万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时，奈斯尔二世和布哈拉的市民一样，都认为是敌人的谣言，或者是由于什么缘故产生的误传。
“十几万大军被一伙流寇打败？那怎么可能？”
在那几天里，这成了布哈拉街头巷尾最好笑的笑话。
但很快各种不利的消息就陆续传来，先是那个威名赫赫的萨图克&#183;博格拉汗从葛罗岭山口逃出回来，跟着据说又逃回了怛罗斯。据说他的背后，是大唐派出了十万大军追赶了过来！
再接着，不出一个月，讹迹罕也陷落了，然后不到五天时间，库巴也陷落了。
奈斯尔二世警惕地抬起头来，问他的宰相巴勒阿米：“西鞬怎么样了？”
西鞬是和库巴距离甚近的一座边防重镇，如果说，讹迹罕和库巴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三到五天的话，那库巴与西鞬之间就是朝发夕至！如果西鞬也失守的话，那么广袤而富饶的河中地区就将彻底向唐军敞开她诱人的胸脯了。
“唐军的游骑曾数次逼近西鞬窥视，不过暂时还没发生冲突。”巴勒阿米说道：“我们在西鞬有七千精锐，应该可以抵挡一阵——加入唐军真有意进入河中的话。”
“七千？七千太少了！”奈斯尔二世说。
“臣下已经从屏葛调兵了，而且白水城的兵将也都会随时出动。”巴勒阿米说。
“一定要守住西鞬！”奈斯尔二世道：“如果出现危急，那就从撒马尔罕直接调兵过去！西鞬的防线绝对不容有失！”
如果说之前西域各大势力对唐军的态度表现得过分蔑视的话，那现在就是对唐军的实力有一种来自恐惧的高估了。
在疏勒攻防战之前，奈斯尔二世根本就没将安西大都护府当作一个能够威胁到自己的势力来看待，在他看来，疏勒被唐军夺取对萨图克&#183;博格拉汗来说也只是一个“意外”，他对东方所作的种种安排，最大的目的不是为了扼杀唐军，而是不希望萨图克因为一个“意外”而过分衰落，以至于阿尔斯兰趁机统一回纥。
但战争永远是颠覆人们观念的最有效手段，疏勒攻防战的全面胜利，再加上唐军接连攻占了讹迹罕和库巴，这战绩比起一千个口若悬河的辩士更有说服力。
对于唐军号称“十万大军”的宣传，许多人甚至都不敢怀疑，毕竟这是一支打败了“二十万大军”的部队啊，想来也应该拥有更强的军力才对。
“大唐，大唐……那个怪物，真的重新崛起了么？”奈斯尔二世呢喃着。
看见宰相还没有退去，他问道：“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
巴勒阿米道：“陛下，其实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和这支唐军讲和？毕竟，在和萨图克联合之前，我们与这一支唐军之间并没有旧怨。而这次的事情，其实是可以用‘误会’来解释的。仔细想想的话，我们之前都还未曾和他们有过直接接触呢。”
“可是这支唐军，是可以信任的么？”
“这个……不接触的话，怎么知道呢。”
……
八剌沙衮。
“大汗回来了！”
金帐之外响起了一个十四五岁少女的欢呼。
“父汗！”
但那只大手只是摸了摸少女的头顶，随即大迈步走进那座以黄金做顶的巨大黄明绸帐之中。
少女走到母亲的身边，低声问道：“母后，父汗怎么了？他不开心吗？”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阿尔斯兰趁着土伦离开巢穴，忽然宣布没收了他在伊丽河中游乃至上游的所有领地，进一步巩固了碎叶、伊丽两河流域的统治权，甚至将势力延伸到了天山北麓，阿尔斯兰的骑兵前锋甚至跑到了轮台（今乌鲁木齐）附近，直到毗伽可汗的骑兵迎来才退回。双方在天山之下折箭盟誓，发愿互不侵犯，自此，阿尔斯在东北方向暂时便无后顾之忧，可以集中力量来解决在南方和西面图谋不轨的两个弟弟了。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当他才回到伊丽河谷，就听到了土伦的噩耗，而等他回到热海，诸胡联军大败于疏勒的消息也陆续传来！
阿尔斯兰不顾全军将士疲倦，就想直接前往怛罗斯，收取这一块暂时失主的领地，但还没赶到灭尔基，就听说萨图克已经回到了怛罗斯，同时唐军攻克讹迹罕的消息也传到了！
虽然死了一头野猪，伤了一头贪狼，但伴随着两头野兽的伤亡而崛起的，却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敌人！那究竟是一头下山的猛虎，还是一条初醒的睡龙？
据探子来报，这支唐军已经调集了极大的兵力，西出葛罗岭山口，除了攻克讹迹罕之外，也占据了亦黑，其接下来的走向也委实令人惊疑。
自继位以来，阿尔斯兰的目标就是先扫平族内的种种障碍，统一岭西回纥，然后再用兵河中攫取财富——这是支配了他将尽二十年的思维惯势。但现在却崛起了一个有可能改变自己这种思维惯势的势力。
大唐？
想起那个可怕的庞然巨物，所有来自漠北的游牧民族都忍不住心里发抖！
龙之民族与狼之民族，数千年来一直就互为天敌，也互为宿敌！
只是，狼之民族已经换了一拨又一拨，而龙之民族却自古至今屹立不倒！
朝代换了，但华夏的基石却是越垒越高！
“大唐？张迈？”
阿尔斯兰想起了萨图克派人传给自己的两句话，当时阿尔斯兰看到这两句话时，只当那是一个笑话，但现在这两句话却重新在他的脑海之中冒了出来，而且不再是笑话，而变得就像预言——
“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华夏！”
“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大唐！”

第158章 这边的家
六月的宁远城，显得很闷热。内陆地区缺乏海风的滋润，空气干燥，白天日照时间很长，虽然适合葡萄生长，却不适合人类活动。
不过，这天气下却正是宁远商业最活跃的时间。因为在这个时候，即便是在海拔数千米的高原上，山路也大多开了。
往年在这个时候，宁远（原讹迹罕）的商人早已出发，先向东，然后折而南下，走葱岭山路，迂回前往拔特山地区，然后进入到河中或者印度做买卖。
今年商人们却多了一种选择，由于统一在一个政权底下，东面的商路敞开了，数日之前，官方宣布葛罗岭山口将有限地向民间开放，只要到官署处领取一张过关令牌，就能通过葛罗岭山口，一路同行至疏勒，乃至于阗。
郑豪骑马进城，发现这里的市井已经恢复了平静，由于城内没有像疏勒的市井那样受到战争的破坏，这里的市面看起来要比疏勒还要繁荣些，店铺已经开始做生意，尊重固有习俗却有革掉一些陋习的新律法已经颁布，大都护府的第一个分支衙门——宁远的功、仓、户、兵、法五曹也已建立并开始运作，一切都在迅速走向正轨。
“这变化，可真快啊！”
郑豪也没想到，去年秋天他经过讹迹罕时，这里还控制在祆教教徒手里呢，不想短短半年间，这座城市就数次易主了，如今连名字都改了。
这一次郑豪来宁远，为的不是公事，而是私事。他是赶来找他的老朋友马呼蒙的，想商量一下郑渭和珊雅的婚事。
和两个老人的热切态度相反，郑渭和珊雅对这件事情一直都表现得很冷淡，当初薛复还是一个奴隶时，郑豪也不敢多提，但现在薛复已经成为安西大都护府中郎将，乃是军方新贵，又在短短两月之中屡立奇功：水战之策淹杀了萨曼数万大军，提前带来了疏勒攻防战的完胜；跟着夺取讹迹罕，让唐军多了一座具有相当规模的城市；随后又收取库巴，巩固了安西都护府的西部防线。三场大功接踵而来，声势之猛，竟是直逼杨易！
而郑渭则是大都护长史，乃是安西大都护府文官之首。现在再提郑、薛联姻，那简直就是门当户对了。再加上两人一个郎才，一个女貌，小时候又是青梅竹马，郑豪简直想象不出还有比他们两个更匹配的璧人了。
只不过他与郑渭再说起此事时，郑渭还是淡淡的，没什么响应，说自己太忙了。确实，疏勒才恢复和平，正处在大规模的重建当中，偏偏这时候又新得了一座宁远城，各种各样的事务千头万绪，身为文官之首，在文官力量严重不足的情况下，郑渭确实是忙得恨不得将自己劈成两个人来用，每天都是批阅公文直到四更，然后天一泛白就起身。但是公务再忙，也不该因此而误了终身大事啊。
所以郑豪就请了个假，自己跑来宁远，想找马呼蒙商量，正走在大街上，忽然听见有人喊自己，郑豪回头望去，登时张大了嘴巴，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街口站着一人，约莫三十岁上下年纪，容貌和郑渭有五六分相似，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正是那个从萨曼赶来的商人——哈克&#183;本&#183;阿卜杜勒&#183;阿齐木，不过这时已经换掉了他入城之处的一身阿拉伯装束，改成了汉装，在他身后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这个“哈克”，在郑豪的心里其实还有另外一个汉名——郑济，他也正是郑渭的二哥。
当初郑家两部被隔绝的时候，郑济早已是青年，和如今容貌变化不大，所以郑豪一眼就认了出来，赶紧跳下马鞍，行礼叫道：“二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郑济笑了起来：“这话说来可长了。来，咱们到老何家里再说。”说着一指头背后那个中年人，郑豪认得是讹迹罕的玻璃商人，也是当初货殖府干部的后代，汉名叫阿尔塔加，如今则早已改回了汉家姓名，叫何秋山。郑豪是来过讹迹罕的人，自然与何秋山有联系，还曾托他给迁往撒马尔罕的郑家带信呢。
三人先到何府去，坐定之后，郑豪再问郑济为什么会到宁远来，郑济却道：“先别说我，说说你们这边的事情。我听说安西唐军的文官之长——大都护长史名叫郑渭，不会真是我三弟吧？”
郑豪笑道：“不是三公子，还能有谁？”
郑济、何秋山都忍不住大喜，郑济道：“这么说，现今威震西域的这支安西唐军，真是新碎叶城的那帮人了？”他们早就从别处听说此事了，只是新碎叶城的唐军太过弱小，而眼前的安西大都护府声势又如此雄大，两者落差过巨，以至于他们有些不敢相信。
郑豪道：“不错！”当即将唐军如何起兵，如何越过碎叶沙漠，如何到俱兰城，郑渭后来如何加入唐军大略说了。
何秋山喜道：“听你这么说，郭杨鲁安诸家，还有张特使，对咱们货殖府的后人还有几分香火之情啊。”
“那是当然。”郑豪道：“怎么，二公子你还没去见过张特使么？听说他到这里已经快一个月了啊。”
郑济苦笑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唐军势力大张，威势之盛，远近无不畏服，张特使隐隐然已与阿尔斯兰、奈斯尔二世鼎足而三，我在这里只是一介外来商贾，想要见他，也不容易。”
其实郑济若真要见张迈，也不会见不着，唐军眼下的威名是托了疏勒攻防战的余威，其实论起实力来远不如萨曼与回纥，正要大力招揽各方面的势力与人才。宁远城才刚刚攻下，也需要和本城有实力的商人打好关系，若张迈知城内就有两个颇有影响力的货殖府后裔在此，哪有不接见的道理？但郑济不急着求见张迈，也还有另外的打算——他是希望在见到张迈之前自己先做好充分的准备。
这时听完了郑豪的叙述，郑济才道：“我在这里也有些天了，一直打听各方面的消息，只是没见到咱们本家的人，有些事情不敢确定。葛罗岭山口也是三天之前才对民间往来开放，所以我也还来不及到疏勒去找老三，不过今天遇上了你，我也就放心了。”跟着将自己此次为何会来宁远的经过大略说了，郑豪大怒道：“将小姐嫁给哈桑？而且还是给他作第四房妻子——这如何使得！”
郑济苦笑道：“现在他已经成为阶下囚，自然不使得，但当时却实在没办法。”
郑豪道：“那大小姐如今也在宁远么？”
“不，她还在库巴。”郑济道：“当日薛复的兵势来得太过突然，真可以用迅雷不及掩耳来形容！我都来不及出城，宁远，嗯，当时还叫讹迹罕的，就被攻下了，没过几天，听说库巴也被他给拿下了，这人可当真了得！如今老何已经派人去接，不过库巴是前线，我们派去的人是否能接到湘儿，却还是个未知数。”
郑豪道：“二公子放心，回头我就到军中走一趟，以咱们郑家在现在在安西，一句话放出去，哪有办不到的事情？”
郑济道：“好，接到湘儿之后，我再去疏勒，见见老三，然后再去拜见张特使。”
郑豪沉吟了一下，说：“二公子，如今咱们郑家在安西是最大的家族之一了，老爷如今都在萨曼，你既到达，眼下便是郑家之主，张特使又正好在宁远，他这个人最重情义，你之前还没弄清楚咱们唐军的状况，迟疑不出那也情有可原，但现在既然知道了却不去相见，日后张特使知晓，只怕会见怪。”
郑济道：“我却是不晓得这位张特使的性情，所以才想先见见老三，跟他商量一番再拜见，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请你帮我们引见吧。”
郑豪答应了，就要前往钦差行在，忽然想起了自己这次要办的事情来，心头一喜：“二公子来了，那三公子的这桩婚事多半就能成了！”
他虽然也算郑渭的半个长辈，可毕竟是下人，郑渭不想成亲时郑豪也不能太过越礼强劝，但郑济是郑渭的哥哥，哥哥命弟弟成亲，这个口就好开了。
郑济见他忽然回来，有些奇怪，郑豪便将这次的来意说了，郑济讶道：“薛复的妹妹？不会就是这次攻克讹迹罕、库巴的那个薛复吧？”
“就是他。”郑豪道：“他也就是宁远的王子，二公子虽然没见过他，但咱们老爷和他父亲却是至交。”
郑济颔首道：“若是这样，这门亲事却是当对之至。放心吧，这事就包在我身上，只好老三还认我这个二哥，我保管叫他成亲。”
郑豪欢天喜地地去了，赶到钦差行在，求见张特使，其时正是午后，马小春见是他来，说道：“老郑啊，特使正在睡午觉呢。今天早上他去训练那支新军，忙了一个上午呢，累得慌，你要是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就等等吧。”
马小春所说的“新军”，正是薛复带的那支部队，那五千人如今都已经换了新军装、新兵器，甚至连战马都换了。这支军队在薛复的带领下连克两城，如今正是军方新宠，可装备张迈给了，番号却还迟迟不颁布，因唐军兵曹有严格的规定，要想成为继十三府之后的正规军，仍然得经过郭师庸的考核，得接受张迈所主持的政治教育。
这五千人张迈将之析为三府，在收取库巴之后，便拉到城外，重新回炉，接受郭师庸的军事训练。只是这批人认为自己未投降之前就已经是胡军中的精锐，又刚刚打过胜仗，个个觉得自己牛逼得一塌糊涂，教训起来另有一番头疼处。郭师庸和郭洛都管不了他们，差点就要发火将他们解散，但这个老将毕竟是有眼光的，知道这样的骄捍之兵有脾气乃是常情，并非不可原谅的过错，还是忍了下来，与张迈反复商量，最后决定由张迈、郭师庸、薛复三人组成最高教官指导团，共同对这三府新兵进行训练。
郑豪道：“也不是很紧急的事情，我就等等吧。”
等到未时初刻，行在外开进了一辆马车，驾车的竟然是薛复，马小春和郑豪见到都有些啧啧称奇，薛复在加入唐军之后便接连立下三大功劳，在宁远这段期间又常和张迈呆在一起，张迈与他是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相形之下似乎郭洛都见生分了一般，正是新贵兼新宠，连于阗国主见到他都十分敬重，不料今天竟然做起了车夫。
马小春叫道：“哎哟，这车里坐的是谁啊？敢让薛将军驾车？”
薛复呵呵一笑，满脸春风中夹带着些许羞赧，猛地看见郑豪，又是一愕，跟着叫道：“豪大叔，你怎么在这里？嗯，这可太好了。”早在他还是疏勒城里一个奴隶，郑豪就曾接济过他，所以薛复对郑豪也颇为尊敬。
这时薛复敲了敲车门，用天方话对车里说了一句话，马小春微微皱眉，这段时间安西大都护府戮力推行唐言，唐军高层之间都尽量避免用胡语对话，薛复是中郎将中最迟加入的，本来最该自觉避嫌的，怎么忽然说起天方话来？
却见车门掀开，里头走出一个妙龄少女来，望向郑豪，一双眼睛眨了眨，似乎在认人，郑豪看了她两眼，却猛地惊喜叫道：“大小姐？你怎么在这里？”他脱口而出说的是汉语，这少女却听不大懂。
便听屋内张迈的声音叫道：“外头哪家的大小姐驾到啊？”
马小春道：“特使醒了！”引了三人入内，张迈看看薛复，看看郑豪，最后眼睛落在那少女身上，赞道：“好漂亮的姑娘。薛复，这是你的相好么？哈哈，自古英雄美女两相吸引，男人事业一顺桃花运就找上门来，只是我没想到你的动作这么快。”
薛复脸上又露出些许羞赧来，不好说是，又不愿意说不是，那女孩子见张迈眼睛不住地在自己身上瞄，又听不懂他说什么，有些怕生，一低头躲在了薛复身后，张迈笑道：“小妹妹，别怕，大哥我成亲了的，再说你有薛复这么个护花使者，还怕谁欺负你么？”
那少女似乎不大听得懂他的话，只是躲在薛复背后不出来。
张迈笑了笑，问薛复：“这是谁家的姑娘啊，看起来有点脸熟。”
薛复说道：“她是郑长史的妹妹。”
张迈讶异道：“郑渭的妹妹？哦，确实有点像。我听说郑渭有个妹妹叫郑湘的，可她的人应该在撒马尔罕才对啊，怎么会在这里？”
薛复道：“她是跟着她二哥到了库巴，她二哥来宁远办事——那是我们兵出葛罗岭山口之前的事情了，之后因为我们忽然攻占了宁远、库巴，他们兄妹俩隔绝了，护着她的老家人不知我军底细，更不知道她三哥已在我军身居高位，心中只知道惊怕，最近竟然企图越境回萨曼去，却被巡逻的骑兵给截住了。我这次去库巴办事，恰巧遇上了她，几番攀谈下来，才发现竟然是儿时的相识，所以就带她回宁远来，本想设法把她送到疏勒她三哥那里去，不料又在这里碰见豪叔。”
张迈拿眼将薛复上扫下扫，见了薛复和郑湘相互之间的眼神与神情，已知道他二人这一路来多半擦出火花了，随口揶揄道：“这么说，你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也就是个企图越境的嫌疑犯，你堂堂一方大将，遇上这事上前过问一下也就算了，居然还和人家攀谈，还攀谈了几次，还谈到小时候的事情上，看来我们安西大都护府的将军们，职责倒也宽泛得很啊。”
薛复的脸不由得有些红了，他在战场冲杀英勇无前，运筹帷幄在诸将之中也罕有其匹，但生活中却还是一个比较单纯的人，否则如何会有那样坚定纯洁的信仰？在女人的事情上也十分保守，既不如杨易之豪迈，甚至也不如郭洛之落落大方。
张迈笑道：“郑大小姐啊，你就算怕被我瞧见，也该往郑豪身后躲啊。怎么躲到薛大情人背后去了？”
郑湘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薛复道：“她不大听得懂唐言的。”张迈一怔，随即想起郑渭和自己说起他家的事情，好像也提起过他妹妹都不大会说唐言的，若在以前他多半会很愤慨，这时却很平静，又因郑渭的关系，爱屋及乌，便只是笑道：“不要紧，她哥哥是咱们的大都护长史，料来她将来的丈夫多半会是我大唐的将军，以后还怕不会说唐言？慢慢学回来就是了。”
郑豪听了心想：“特使对我们郑家真是厚爱之至。”
张迈和郑渭本来就投缘，如今唐军正转入内部建设阶段，国力一往内政事务上倾斜，大都护长史的权力自然也就重了起来。加上此次唐军西征，开拓疆土五百里，郑渭实有建策布局之大功，所以郑家在这当口自然就显得炙手可热了。
郑豪再看看躲在薛复背后的郑湘，忽又想：“啊！如今哈桑已经成为阶下囚，大小姐的婚事就可以重新考虑，如果大小姐嫁给薛王子，然后三公子再取了珊雅公主，那我们郑、薛两家便结为一体、不可动摇了。”
想到这里忍不住一阵暗喜。
这时张迈已让请众人坐下，忽然想起什么，道：“你刚才说她随她二哥来的，而且她二哥已经到了宁远？”
薛复还没搭腔，郑豪已经道：“是的，特使，我家二公子眼下正在宁远，我也是今天进城才恰好碰见他。今天老奴进府，就是要禀报这件事情。”
张迈咦了一声，道：“郑二公子既在城中，怎么不早些前来相见？”
郑豪忙说道：“特使，虽然我们二公子早在我们攻下宁远之前就已在城中，但他是被萨曼逼着押运粮草到此，一路惶惶，入城后没多久又遇上了城池易主的大事，虽然我军也打出了大唐旗号，二公子也听说了三公子在都护府任职的传言，但终究不敢确信，所以一时不敢贸然来见。”
张迈颔首道：“那也是。”就命马小春设酒待客，让郑豪则前去请郑济、何秋山来见。
薛复用天方话对郑湘道：“你二哥也在城里，要不你先随豪叔去见你二哥？”
郑湘这时也认出了郑豪，点头答应了。她毕竟是大家闺秀，虽然和张迈语言不通，但也看得明白张迈的身份，起身向张迈盈盈行礼，这才告辞。
出得府来，已是黄昏，西边一片橙色的云块布展开来，旷远而艳丽，郑湘这时的心情也如此，数日之前还惶惶不可终日，但现在先是遇上了薛复，跟着又见到了郑豪，心已经完全定了下来。
出府后问郑豪：“豪叔叔，我三哥真在这边做大官吗？”
郑豪扶了她上马，一边说：“是的，三公子在安西这边是大都护长史。”
“大都护长史，那是个什么官啊？”
郑豪道：“这个……如果用国家来说，就差不多是宰相。”
郑湘呀了一声：“那就是像巴勒阿米那样的了？”
“差不多。”郑豪道。
郑湘想起快要逃到西鞬的时候，一队五十人的唐军将一队一百多人的萨满骑兵赶回城去的情景，说道：“那咱们安西比萨曼怎么样？比他们萨曼强，还是弱？”
她虽来自萨曼，但想想爹爹在撒马尔罕朝不保夕，三哥却在这边做宰相，不知不觉间就说“我们安西、他们萨曼”了。
郑豪笑道：“这个嘛，现在可就难说了，领地是他们大些，人口钱粮也是他们多些，不过他们萨曼刚刚被咱们打得大败，连失了两座城池，所以现在也很难说谁强谁弱。不过过得几年，肯定是我们比他们强！”
“这个我知道。”郑湘微笑道：“我在边境上，看他们的骑兵，也很怕我们的骑兵呢。”在两个月前，她还在为自己得去嫁给哈桑而默默哭了不知多少次呢，只是为了救父亲、救家族而不敢不从，而如今，却便如大雨之后，天色万里放晴。她度过少女时代的撒马尔罕离得虽远，但三哥既然在这边，这边也就有了一个家。
“就不知道，阿爹、阿娘和大哥他们怎么样了。什么时候他们也能过来一家团聚，那就好了。”
希望三哥和四弟回来天伦团聚，是郑家多年来的心愿了，不过三哥既然在这边做到如此高位，郑湘纵然对世事时局不大了了，内心深处却也明白：要三哥到撒马尔罕去已经不可能了，家族要想重新合二为一，唯一的可能，就是整个“阿齐木家”搬到安西境内。
不过，那应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吧，因为“阿齐木家”并不止是一户人家，更代表了一条成熟的商脉。

第159章 货殖府后人
唐军解除戒严令之后，宁远城夜里也有一些店铺开始了经营，虽到黄昏，一些商店也点了灯，准备迎接夜市。
近半年来，这座城市经历了数次易主，第一次是从祆教徒手中换到天方教激进派手中——那简直是一场噩梦，再跟着萨图克来到，接掌了这座城市，虽然因此停止了对异教徒的迫害，可是为了准备对疏勒的进攻，萨图克几乎是榨干了这座城市的民力。然后没多久，这里又成为了回纥与萨曼的共管之城，并且萨曼的控制力很快就显现出优势地位。出于将这座城市打造为东部边城的考虑，三月以后陆续有各种物资运送至此，一定程度上让这座濒临破败的城市恢复了生机，但很快地，东方传来了可怕的消息——进攻“唐寇”的联军战败了！
二十万大军啊！居然就在葛罗岭的那边土崩瓦解！再跟着，大唐安西大都护府就像一个猛然膨胀的热气球一样，没多久的时间就将影响力扩大到此。这场战争之后，就连敌对势力也开始改口，不叫唐寇，而称唐军了。
当薛复用计成功、唐军开进城内时，居民们是带着无奈与惶恐，迎接这个陌生的大唐边藩政权，居民们一开始很担心这伙有着“流寇”之名的唐军会对城市开展掠夺，但现在看来，这却是一个内政制度颇为完善的政权，担忧中的掠夺并未发生，其军队甚至连扰民的情况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比麦克利更加有效的管理。
尤其是张迈进驻以后，由于库巴的攻占确保了境内的安全，张迈下令开放城门，解除戒严，又派出骑兵队伍打击城外的盗贼，派出步卒打击城内的偷枪犯罪，居民们和郊区的联系逐渐恢复，城内以及周边地区的治安迅速。
在郑豪处得到确切消息之后，“阿尔塔加”府已经挂上了“何府”的匾额，匾额是早就刻好的了，字还是郑济的手笔，这个青年毕竟比郑渭还要大几岁，尽管比郑渭更加务实，在少年就没有那种“大唐梦”的主观倾向，但他受祖父的汉文化教养实际上却比郑渭更加深而且固，一笔楷书写下来四平八稳，只是毕竟十几年没动了，略显生疏。
何府在宁远城也是有数的大家族，府邸大门就面对着大街，一匹马缓缓走近，牵马的是郑豪，而马上那个少女……
在何府门前等候的郑济揉了揉眼睛：“妹妹！你怎么会……”
郑湘早在郑豪的搀扶中下了马，扑进郑济的怀里，禁不住哭了起来。
终于见到二哥了，她知道，自己终于安全了。
本来想郑豪一到就去拜访张迈，但既然见到了郑湘，还是先将她接到屋内，问是怎么回事。
郑湘哭泣着，将自己在库巴如何彷徨惊恐、老家人如何设法与宁远争取联系而未能够、如何随着一群萨曼商人一道决意偷回萨曼、如何被唐军截获、如何遇上薛复、如何回到宁远、如何见到郑豪、张迈一一和二哥说了。
一番话说完，郑济的眼眶也有些湿了，看看天色将黑，郑豪忙将自己见到张迈后张迈的言语转达了，又道：“二公子，张特使请你前去赴会呢。要不让大小姐先到何府歇息，你与我一同前往，如何？”
郑济点了点头，安抚着妹妹，然后道：“好，不过要叫上老何。”
何秋山叫出妻女接了郑湘进去，然后便随郑济郑豪一起来到大唐钦差行在。
马小春已经摆下了一个晚宴——因最近唐军上下厉行节俭，所以宴请也变得十分朴素，只是一菜一汤而已。
薛复听说郑济到了，他是有心的人，知道郑济此刻相当于是安西境内郑家之长，便迎出厅外。
郑济看他一副有些文静——若非那道伤疤简直称得上清秀的脸，心想：“他真的是那个水淹萨曼大军，取坚城、收要塞，一月之间名扬西域的将军？”便上来和薛复叙话，谢他救了郑湘。他是纵横商场的人，辨颜察色何等厉害，刚才郑湘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提到“那些薛将军”时脸上的神色变化却瞒不过他，这时见到了薛复的人，心里想着：“湘儿看来对他有些意思，不知他成亲了未。”
就听厅中张迈笑着叫道：“你们郎舅两个就且别自顾自说话了，不如先进来见见我这个媒人吧。”
马小春在旁边搭腔，奇道：“特使，你怎么是媒人？”
张迈笑道：“郑渭的妹妹要和薛复谈婚论嫁的话，这个媒人我自然是做定了。”
郑济在厅外听见了这两句话，心中对张迈以及安西高层的人际关系又多了几分直观感受：“这个张特使果然狂中带着豪情，且从他的语气推断，和三弟的交情也非泛泛，多半十分亲密，不止是上司下属的关系，要不然不会说这样的话。”
走进大厅，行了一礼，说道：“货殖府后人郑济、何秋山，见过钦差张特使。”
这人真不愧是郑家年轻一辈的干练人物，只从各种外围情报推断，就把握到了张迈的心理，这时轻轻一句话，便撞到张迈心坎里去了，张迈本来稳坐主人席上，这时却赶紧站了起来，满脸喜色，说：“货殖府后人？这位也是？”
张迈欢喜，是因为看到郑济言语之间不忘大唐、不忘祖宗。
郑济道：“货殖府原来共有干部二十七家，如今泰半凋零，数枝红艳，除了我郑家之外，穆、鲁、杜、田、何五大家族的财力亦皆可观。其中，穆、鲁、杜、田都在撒马尔罕，何家则在讹迹罕——也就是今日的宁远城——经营玻璃。这位就是何家的家主何秋山。”
张迈甚是欣喜，又问：“我知道宁远的玻璃制造得不错，只是这段时间忙于军务政务，还没来得及会见商界的人物，听说宁远玻璃业最大的一家叫阿尔塔加，何老板的工坊，规模层次比那个阿尔塔加如何？”
何秋山呵呵一笑，说：“特使见笑了，老板不敢当。我何家本是货殖府后人，说起来是半军半商，本该早些到特使麾下听令才对，只是之前未得到确切消息，所以不敢造次。阿尔塔加，是我为了方便做生意改的胡名。”
张迈听他言语之中也不忘本，连连点头，道：“我也听郑渭提起，说货殖府各家的财富，起家资本乃是我安西唐军的军资……”
何秋山听到这里心中吓了一跳，还好脸上没变色，幸好就听张迈继续道：“不过过了这么多代人，这笔军资利滚利、钱滚钱，这里头更多的便已是你们祖上的心血，不过以后唐军的行动，也需要你们多多支持。”
何秋山听他并未有将何家家产全部充公的意思，才算稍微松了一口气，忙道：“这个自然。我们这些唐裔商人，天天就盼着朝廷天兵降临，我们也有个靠山。以后唐军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只要能帮得上手的，特使尽管吩咐就是。”
张迈笑道：“好说，好说。日后随着咱们安西唐军的崛起，商机将会越来越多，钱与其让外人赚了，不如让自己人赚不是？而且现在咱们唐军的部队，一是保国，二是保民。咱们既是自己人，我们的政策也会稍作倾斜，以后若是生意上有需要的话，也可以向当地的军方请求保护的。”
何秋山大喜，他的玻璃生意注定了是得做跨国买卖，利润大风险也大，如果有一支强大的军事势力做靠山，往后的发展前途实是不可限量。
张迈又问：“那么在撒马尔罕的几个家族，又都经营些什么？”
郑济道：“穆家经营药材，鲁家经营丝绸中转以及衣物，杜家经营粮食，田家经营马匹，但这只是主项，说到其子家与分支，尚有数十户，若再加上其他不入六大家族的货殖府后裔，说一句遍及河中各行各业也不夸张。本来经营铁器的也是货殖府后人的大项，但由于被当政者禁止，经营铁器的几家却都没落了。”
张迈听得暗暗惊奇，心想：“怎么会这样巧合？”
郑济提到的这些行业，或者具有巨大的商业利润，或许涉及到重要的军国物资，正是他这段时间以来希望布开的商业网络。只是商业网络这东西，不是想展布就能展布，这里头需要大量的商业人才和商业脉络，那可不是一年两年就可以培养起来的，而通常是得以一代人、两代人来计算，张迈这段时间又将主要精力放在军事与外交上，没法在这上面花大力气，所以只能搁下，这时被郑济一提，心头猛地大动。
但一转念便明白过来：“是了，这不是巧合，而是当年货殖府先贤的布局。”
当初货殖府的设立，本来就是为了给安西唐军筹措资金以及军事物资，所以便有如此设置，只不过唐军武人一系与货殖府分离以后，武人一脉偏处西北新碎叶城，日渐失去影响力，而商人一脉越发越大，却又都忘记了最初的理想与目标，变成了纯粹只是父子相传以逐利润的商人。
马小春等张迈回过神来，低声提醒道：“特使，说了这么久的话，还没请几位贵客入席呢。”
张迈这才想起自己还和客人站着说话，一拍脑袋，笑道：“看看我，见到了故人，都高兴得糊涂了。”
邀请了他们入座，本来第一次见面，待客当以茶为上，但茶叶在西域来说太贵，所以马小春仍然安排了以葡萄酒奉客。
酒过三巡，席上张迈却不再谈公事，只是问问撒马尔罕那边的生活，以及薛复与郑湘初遇的情形，张迈听说郑湘这次来是被迫要嫁给哈桑，嘿嘿一笑，命人将软禁的哈桑带了出来：“请哈桑将军一起用饭。”——因张迈心想哈桑在和萨曼的交涉中可能有用，所以带在身边——请他坐在最末，给了一张凳子，另外铺了一张皮毯，上面摆了些酒食。
张迈虽然没特意羞辱他，但哈桑仍然大觉尴尬，看了一眼张迈，低了头，再看一眼郑济，猛地道：“你们阿齐木家，还敢说没有里通外敌！”
郑济都是见过哈桑的，眼见这人在布哈拉和在撒马尔罕时都是趾高气扬，没想到今天会落得如此下场，听了他的话又吃了一惊。
张迈这一年来在战争与阴谋中历练，语言掌握得十分迅速，这时也懂得了一些天方话，哈桑的这句话结合情景他也猜到了意思，笑道：“什么里通外敌，郑家本来就是我大唐后裔，这是回归母国罢了。”
他说的自然是汉语，薛复就将之翻译了过去。哈桑瞋目呲牙，只是不好发作。郑济却担心了起来：“这句话要是传到布哈拉，阿爹和大哥就别想辩白了。”
却听张迈对哈桑道：“哈桑将军，要不你也考虑加入我唐军吧。”
哈桑大怒，说道：“要我投降？你做梦！哼，我们埃米尔一定会设法救我回去的。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要不然等我回到萨曼，一定设法兴兵回来报仇！”
张迈却半点未被他激怒，只是淡淡笑了笑，说：“行了，别吹牛了，你是否能回萨曼去，决定权在我。就算我放你回去，总有一天也仍然得回到这里来，或许到时候跟你坐在一起成为我座上嘉宾的，还会有你们的埃米尔——奈斯尔二世陛下吧。哈哈，哈哈。”
郑济与何秋山听到这话吓了一跳，听张迈的意思竟是要将萨曼的君主也拿下！若在几个月前，张迈说了这话他们都会觉得这个张特使是在臆想妄言，但如今唐军所已开创的一个又一个的战绩，却让人觉得这样的事情未必没有可能。别的不说，就说眼前，如果唐军能够再创造一个军事奇迹——攻下西鞬，那么河中那赤裸裸的胸脯就将任凭张迈抚摸了。
尽管萨曼方面已经调兵遣将，在短短半个月内从各地调来了两万多的兵马增防，但唐军连“二十万大军”都瓦解掉了，在大多数人的心里，这两万大军听起来便不那么保险。
“难道，唐军真的有打算进军河中么？”郑济思忖着。现在，郑家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一场大兴大衰、大起大落的转折就在眼前了。而掌控着家族生死存亡的人——
就在眼前！
郑济看着张迈，想。
……
夜宴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结束了，当然，这轻松愉快是属于张迈的，对哈桑来说这根本就是一场屈辱，而郑济的心情实际上也没有他脸上所显露的那么轻松。
这次宴会之后，郑济仍然要回何秋山家居住，张迈问了他居住的情况之后，说道：“郑二哥眼看暂时是回不去萨曼了，不如就在宁远城住下，宁远城两次易主，原来祆教的贵族、大将全部死绝了，如今空置的大宅子不少，我让有司拨一座给你。”
郑济听他居然叫自己郑二哥，那真显得亲近得很了，忙说：“无功不受禄，我怎么好接受如此大礼？”
张迈笑道：“这座大宅子，就算是我拨给郑渭的吧。按照他的功劳，我便拨十座大房子给郑家也不算什么。再说，这些大宅子若是太久没人住也容易破败。郑家在这边暂时没什么产业，但在疏勒有个棉衣工坊，暂时是郑汉在管着，二哥且在这里歇歇脚，回头找个机会到疏勒去，以二哥的大才，这棉衣工坊在二哥手里当有远大发展。”
郑济一奇：“阿汉？他才几岁？就经营一座工坊了？”
“是啊。”郑豪道：“而且那工坊的规模还很不小呢。”跟着描述了理论上由郑汉经营的那家棉衣工坊。
郑济听郑豪说那家棉衣工坊有着几百个奴隶在集中劳作，负责着唐军一半的棉衣生产——那可是一件多大的生意啊，心头不由得大震。他们郑家在撒马尔罕的伙计，加起来也不过几百人而已。不过从郑豪的描述听来，显然郑汉眼下的能力远远未能发挥这家工坊的潜力。
“听豪叔所，阿汉现在是在一个叫奈布的商人的指导下经营工坊，哼，这等大业，怎么可以由外人来做太上皇？老三是干什么去了？”
但他随即就想到，身为安西大都护府首席政务官的郑渭，多半是分身乏术以至于不得不如此。
可如果这家工坊、这批劳力到了自己手里，再加上郑家已有的商脉的话，那所能创造的利润将难以想象。
更何况，郑汉能够成为这家工坊的主人，显然背后有着安西大都护府的支持，唐军不但给了地方、给了人力，甚至还给了原料——这种支持力度，郑济从出生到现在连做梦都没想到过。在俱兰城也好，在撒马尔罕也好，当权者对他们家族的生意从来都是压榨加防范，甚至是掠夺加打压！像这种得到当政者支持然后对外扩张的事情，以前他是连想都不敢想，可现在这一切却变得触手可及。
而旁边的何秋山也是听得垂涎三尺，他之前对张迈关于“咱们有商机会先照顾自己人”的暗示还不大放在心上，这时整颗心却热切了起来，寻思着：“自己人……自己人……若能成为‘自己人’，那我何家可不知道会有多大的发展呢。”
“御用商家！”
郑济与何秋山同时想到了这一点！尤其是郑济，他知道这个词语所代表的含义，离他已经很近、很近，近得几乎是自己一开口这一切就可以变成现实。
……
张迈许诺的那所大宅子，第二天就拨了下来，与之相随的还有十五个奴隶。郑济这次来是带了一批伙计和家人的，因战乱分散于宁远、库巴，如今也都聚集了起来，家人有六个，一老仆、二壮年、一童子、二丫鬟，伙计有二十几人，本来寄宿于何家，这时便都搬到新宅子去。
老仆指挥着家人、伙计、奴隶打扫庭院，郑济则挥笔题了个匾额“郑氏别苑”，挂了上去，当晚就点了灯笼。府中一切粗就，论舒适远不如撒马尔罕，但那块匾额挂上去以后，郑湘就觉得自己是回到家了。在过去几个月饱受旅途颠簸、战乱惶恐的家人们也都个个满脸欢喜，干起活来倍加卖力。
这样一个宅院，也不是一天就能打扫完的，月亮爬起后，家人就各自去休息了，郑济却睡不着，踱到后花园，左思右想，看看张迈所赠的这座大宅，琢磨着：“我郑家究竟是在萨曼好，还是在这边好？”
在萨曼的话，财富虽多，却是第二、第三等人，若在唐军的话，虽然张迈对自己显得十分亲近，而三弟郑渭又身居高位手掌大权，若是郑家迁到安西都护府境内，那以后只要唐军存在一天，郑家就不止是大富，更有可能大贵。
然而郑济毕竟不是眼光短浅的市井之徒，这段时间他暗中观察，已经看到了安西唐军的许多隐忧，觉得这个新兴势力膨胀得太快，多半有外强中干之患，如果唐军强大了，郑家水涨船高，那自然是好，可如果唐军失败了，那郑家便得面临万劫不复之祸。
这不止是一场生意，简直就是一场赌博。
郑湘这晚睡在陌生床上，新鲜感之外更多的是不习惯，就走到后花园散心，发现兄长未休息，走近前来问他为何还不睡，郑济知自己这个妹妹从来不懂外面的事情，也就没打算和她商量，只是随口问道：“妹妹，想撒马尔罕不？”
郑湘怔了怔，随即哭泣道：“想又怎么样？二哥，我们还能回去吗？当初也只是传闻说三哥在唐军军中，咱们家就受了那样的大罪了，现在三哥是真的在唐军啊，而且还身居高位。当初萨曼和唐军其实也没什么过节，如今唐军却淹杀了萨曼几万大军，连哈桑都做了阶下囚。又被夺走了宁远这样一座城市、库巴那样一座要塞——这些消息传到布哈拉，咱们家都不知道会怎么样了呢。”
郑济大吃一惊，暗骂了自己一声：“我糊涂了！糊涂了！还想着什么赌博、押宝！其实现在我们根本就没得犹豫了！要么是公开与唐军一刀两断，但那样也未必能保证奈斯尔二世不动我们的；要么，就只有和唐军共同进退了。”

第160章 开疆拓土八百里
薛复在郑湘回去以后，心中牵挂，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第二天备了礼物，就想去郑府拜访，走在半路上就被张迈的使者传唤：“特使召薛将军议事。”
薛复不敢耽搁，急忙赶来钦差行在，他骑的是张迈赐还给他的银雷飞电，片刻便到，入府时只石拔到了，不久郭洛、郭师庸、奚胜相继到达，最后抵达的是李膑。李膑是军师，入门之后推轮椅到张迈左侧，张迈右边是郭洛，李膑之下是郭师庸，薛复坐在郭洛下手，就武将排位而言，位在二郭之下。此外还有嘉陵作为书记。
七人坐定后，张迈取出一通加急文书来，说：“大家看看。”李膑接过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文书传到薛复手里时，张迈知石拔斗大的字认识不到一箩，一边道：“当日咱们大军西征，出葛罗岭山口，却命杨易以偏师把守东北一路，结果……”张迈顿了顿，继续道：“杨易非但不守，反而纵兵出击，龟兹回纥震于我军军威，不敢抵敌，一路败退，杨易则步步进逼，没费多少力气便拿下了蔚头，跟着在温宿出奇制胜，又击败了龟兹回纥，占领了温宿。如今正隔着沙漠，与龟兹回纥对峙。”
那蔚头在今新疆巴楚市附近，位于疏勒东北约四百多里，温宿在今新疆阿克苏市附近，在蔚头以东约三百余里，都是天山南麓的绿洲，不过这两个绿洲都远没有疏勒来得大，且东西无险可守，所以杨易能借着唐军战胜之威就这么横扫过去张迈等都并不意外。温宿再往东五百里，那就是龟兹了——也就是大唐安西大都护府的所在地！如今则是龟兹回纥的大本营所在。
龟兹有着西域最大的绿洲之一，水土之肥沃犹胜疏勒，大唐时光是军方屯田就有十万亩，又位于西域交通要道上，自古便是陇右道的经济与文化中心，也是大唐帝国在西域地区的政治中心，其战略意义之重大犹在疏勒之上！
石拔听说，欢喜雀跃，叫道：“那是捷报啊。”见郭师庸、郭洛脸色沉重，问道：“怎么了？”
郭师庸叹了一口气，道：“阿易这一番可是鲁莽了。春华怎么就不劝劝。”说着摇了摇头。
夺取蔚头和温宿，虽然扩张了唐军的领土，但并无太大的战略意义，杨易可以轻易夺取，回纥方面一旦军势重振，同样可以迅速夺回。而现在唐军的兵力、财力，是万万无法同时进行两面作战的。
想到这里，郭师庸又叹道：“如果当初我们答应了阿易的要求，让阿洛去替他的话，这样鲁莽的事情应该就不会发生。”
和杨易的战报同时附来的，还有杨定国以及郑渭的文表，两人都对杨易的轻进显得很不满，“趁胜扩张”虽然是郑渭的提议，但他也并不主张两面出击。杨定国已经发出书信，加以斥责。
郭洛道：“如今我们正与岭西回纥、天方萨曼周旋，如果惹得东方高昌回纥也来攻，那又将是四面树敌！我军外虽强壮，内里实弱，万万不可能同时与阿尔斯兰、萨图克、奈斯尔二世、毗伽同时为敌。为今之计，只有迅速巩固西线，同时命杨易固守东线，千万不能再惹出事端来。”
石拔却笑道：“其实他们就算四家联手，也没什么——之前不已经发生过一次了吗？”他说的正是疏勒攻防战。
郭师庸哼道：“疏勒攻防战我们的胜利也不容易。那样的事情，可一未必可再。幸好此事尚有回旋之余地，龟兹回纥无故犯我，杨易将他们击退，道理上也站在我们这一边。蔚头、温宿两地，可属龟兹，也可属疏勒，我们可速速派出使者，前往龟兹，责问骨咄为何犯我，我料他们被杨易一路追杀，定然怕了，只要他们服软，我们就可趁势下台。先示威，后施恩，且将温宿还他，以安其心。”
李膑微微点头，石拔却叫道：“数百里之地，打下了之后，就这么还给人家？”
郭师庸道：“那数百里之地根本就没用！若是如库巴、灭尔基那样，就算只是一座巴掌小城，也当戮力争夺，因为那是控制萨曼进出宁远地区的咽喉，那蔚头、温宿却是一片平坦草原，绿洲虽然不小，但得失之间，不足挂齿。”
张迈见薛复一直没有开口，问他：“薛复，你是什么意见？”
薛复显得有些犹豫，这段时间张迈虽然和他走得很近，但和二郭、杨易想比自己毕竟是个后来者，这时杨易办了一件让安西大都护府高层都甚为不满的事情，薛复心里虽然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却又顾虑着直说出来会否得罪人。
张迈似乎瞧出了他的顾虑，道：“你不用想太多，有什么就说什么，咱们军帐会议的传统，向来是将一切都摊到桌面上来，就算是当面和我吵架也没什么的。”
薛复得到了张迈的鼓励，这才反问道：“小杨将军那边，有多少兵马？”
安西军西征的时候，薛复还只勉强列入都尉的行列，在都尉之中敬陪末席，尚未进入核心层，都还没资格参加最高级的军事会议，所以对杨易的军势状况一无所知。
张迈说道：“杨易手头有三个府的兵力。此外还有一些民兵。但这次他带兵东进，估计最多也就带那三个府的兵力。人数虽少，却是我军的一支精锐，杀塞坎，夺灭尔基，夺下疏勒，夺疏勒，用的都是这支兵马。”
薛复道：“张迈说来兵马并不多，那么小杨将军知道我们虚张声势、以攻为守的计划么？”
郭师庸道：“这个自然知道，不过我们就怕阿易这小子轻起战事！冒功轻进，若引得高昌回纥大举向西，我们可就危险了。”
薛复却道：“小杨将军能够屡建奇功，岂是偶然？既然知道我们的全盘计划，焉知他如今的行动不是‘以攻为守’？”
他的这句话让张迈忍不住点头，说：“不错，就算阿易贪功鲁莽，但有春华在他身边，如果阿易真的乱来，料来不会不劝谏。”
薛复继续道：“温宿距此一千五六百里，前线发生什么事情，天时地利人情是否有什么样的变化，我们不可能掌握得比杨将军更加清楚。因此末将以为，与其我们在这边遥控指挥，不如信任杨将军，同时派人提醒他在东边的重大责任，我相信这样会有更好的效果。”
他的这一番言语，说得李膑、郭师庸、郭洛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李膑心道：“这位薛王子，可不止会打仗而已啊。看事情有够透彻，分寸拿捏得也好，也不知道当初瓦尔丹是怎么用他的，竟然会落得如此结局。”
张迈笑道：“薛复所言有理！”便派嘉陵为使者，先前往疏勒，让郑渭将疏勒以东的所有权限——包括军、政与外交大权全部交给杨易自行处置。
唐军西征之后，已在宁远和疏勒之间建立了一条“六百里加急”驿站线，每八十里就设立了一个驿站，每个驿站都养着若干匹的第二代汗血宝马。
嘉陵领了命令，当日就出发，经过葛罗岭山口的时候，见合舍里正带了九千名奴隶，趁着天气好，正在修建哨岗，在郑渭的计划中，第一年是将哨岗与驿站修好，然后第二年准备将之增筑为一个关口，张迈连名字都改好了，准备就叫“托云关”。
沿途不断换马，两日内便抵达疏勒，这里正在大搞建设，疏勒河上游的禾苗也都已经冒头长得绿油油的，农夫们这一年里农牧结合，种田的同时也搞定居牧业，苜蓿长势尤其旺盛。唐裔农夫带领着奴隶们料理禾田，薛复招引的牧民则为这个地区带来大宛畜牧业的千年秘传，疏勒在经过一轮大战之后，人心思安，民众可不晓得什么唐军“外强中干”的内幕，只是听说东西两方面节节进取，疏勒境内又平稳安定，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积极进取的豪情，眼神之中也都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就连数万奴隶也不敢稍有异心。
嘉陵进了城，赶往大都护府衙门，告诉杨定国和郑渭张迈的决议，杨定国听张迈不但不斥责儿子，反而加大了他的权力，有些担心张迈是瞧自己面子，他对儿子严厉得有些过头，就要拦住嘉陵不让他前往东方，道：“待我先给特使写一封信！阿易这次做错了事情，不撤职就算好了，怎么还能加重其权力？”
郑渭看了张迈的决定之后，想了一想，却说：“不，杨老，我觉得特使的决定是对的。”
杨定国微感诧异：“你说什么？”
郑渭道：“杨易断不是愣头青，加上身边又有慕容春华等人在旁辅佐，他既然这么做，必有他的道理。其实咱们的担心或许多余了。”便说服了杨定国，让嘉陵继续上路，又说：“你到了温宿时告诉杨易，疏勒的钱粮很紧，他既然打下了温宿、蔚头，那么军队的补给就请他自己想办法。在西征大军未回来之前，疏勒这边没法给他提供粮草了。”
嘉陵心想：“不给粮草，你这不是变着法子逼着小杨将军回来么？”
疏勒与东方的前线一样建立了一条驿站线，不过设置比较稀疏，约莫一百二十里才有一个民兵营，换乘马匹也不是千里马了。两日后抵达蔚头，又两日抵达温宿，他一口气跑了八百里路，到了杨易的大营时已大感疲累。
温宿位于天山南路，有两条水量不在疏勒河之下的内陆河流经境内，并在温宿附近会合，这条河继续向东南，便会注入新疆最大的内陆河——赤河（即今塔里木河），沿岸形成一个不小的绿洲，这时正值夏季，水丰草盛，温宿草原之上风吹草低后，映入眼帘的怕不有十几万头羊马。不过这里的牧养场景和疏勒相比又是另外一种情况，牧民们大多只是粗放粗养，不像疏勒那般农牧结合，精耕细饲。
原来当日骨咄眼看唐军这么厉害，心中惧怕，不敢在疏勒境内久留，没多久便退到蔚头，跟着退到温宿，随时准备要回龟兹，不想他一退杨易就随后赶来，骨咄退出蔚头，杨易就收了蔚头，骨咄退到温宿后，正想着找个什么借口好回去向国人交代时，杨易却以轻骑三千人日夜不停越过沙漠，夜袭温宿城，骨咄猝不及防大败而走，若是走得慢些只怕就被杨易给拿住了，温宿附近的部族震于唐军疏勒完胜诸胡联军的威名，又见骨咄战败，纷纷倒戈转投了杨易。
自此，俱毗罗沙漠以东的领地与部族尽属唐军，杨易又截获了骨咄留下的大批羊马粮食，当下就在温宿草原放牧起来，同时向疏勒、宁远告捷。
杨易眼看自己轻轻松松就为安西都护府拓地八百里，收众五万余，不免有些得意，没想到疏勒方面接到捷报之后非但未曾嘉奖，反而来了一个使者将杨易骂了一顿，因为派人来骂的是自己的老爹，所以杨易连反口都不能够，正在营内生着闷气，便听张迈的使者到了。
杨易对手下三员大将——慕容春华、哥硕与温宿武道：“咱们越过沙漠，摸过草原，数百里奔袭，却换不来一句好话——要是特使也来骂我，我就辞官，回疏勒养老去！”
他是前线大将，论年龄却比部属们还轻，四十多岁的哥硕听说他要养老，明知道这是气话也不由得莞尔，慕容春华道：“特使岂是旁人，定能理解我们的苦心。”亲自出营来迎了嘉陵进去。
杨易见是嘉陵，冷笑道：“假和尚，你怎么还不还俗？”
嘉陵奇道：“谁是假和尚？”
杨易哈哈笑道：“你小子有老婆，有孩子，难道还能是真和尚么？”
嘉陵双手合十，念了个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不和他纠缠这私事，却道：“杨将军，前线如今的战况如何了？”
杨易笑道：“形势一片大好！骨咄被我打得丢盔弃甲，损失惨重。现在龟兹境内人心惶惶，就唯恐我现在冲过俱毗罗沙漠杀过去，连三岁小孩听到我杨易的名字都不敢哭了。据探子回报，骨咄还派了人去毗伽那里求援了。”
嘉陵惊道：“毗伽？高昌回纥？那怎么还是好事？”
“那怎么不是好事？”杨易笑道：“你不知道奇袭温宿那晚骨咄逃得有多狼狈，他去向高昌求援，就证明他觉得自己打不过我，怕了我，如果他觉得挡得住我，何必去求毗伽？所以这当然是好事。”
嘉陵道：“可是如今我军大军屯聚于西面，八剌沙衮和布哈拉的去向都还未定，疏勒内部又颇为空虚，杨将军你在东方虽然暂时取得胜利，但万一惹得高昌回纥大军西进，那岂非要将我安西都护府拖入两面作战的泥潭之中？”
杨易瞪了他一眼，冷笑道：“谁说我要拖得安西两面作战的？谁说毗伽会来的？当初特使给我下的命令，是要我独当东北之事，可他并没有限定我该怎么做！到现在为止，我并没有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他语气甚冲，慕容春华在旁边解释道：“嘉陵师父，我们一月之内突袭八百里，并不是为了争功劳，而是与西征军一样，以攻为守。骨咄震慑于我军威势，他既然退，咱们就得进，如果我们不进，可取而不取，他们反而要生怀疑，那时候疏勒反而会遭受更大的压力。至于毗伽，他三四个月内是不会来的。就算他答应了要增援龟兹，至少也要等到冬天，高昌回纥的军队才会抵达。”
嘉陵问道：“为什么？”
慕容春华目视哥硕，要他来回答，哥硕知道嘉陵是代表着张迈，不敢怠慢，说道：“高昌回纥至今保留着游牧的习俗，其都城其实有一南一北两个地方，南面的是高昌（在今吐鲁番盆地），北面的是北廷。高昌回纥夏天都会举族迁往北廷，只余下部分人马留守高昌，冬天才会迁回高昌。如今正是炎夏，高昌离龟兹也有一千余里，北廷更是位于天山之北。骨咄去求毗伽，他的人得辗转两千里，等毗伽决定要来，那也得先翻过天山，然后再向西走两千多里才能到我们这里。所以现在来说高昌回纥对龟兹人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我们几个月内也不必担心毗伽会加入对我军的围攻中来。”
嘉陵道：“原来如此。那么杨将军是打算止于温宿，威慑龟兹了？”
杨易冷笑道：“兵家之事，哪里说得准？我是否进兵，那要看西面的形势，如果西面迟迟不定，那我就想进兵也没办法，说不定仍然还得缩回疏勒去。但如果西面的事情早些解决，说不定特使还没回到疏勒，我就将龟兹打下来了。”
慕容春华觉得杨易这几句话说得狂了，咳嗽了一声，暗示他收敛。
杨易却不理他，挥了挥手问嘉陵道：“你这次来，是特使派你来骂我的吗？”
嘉陵微微一笑，说：“特使的事情，且押一押，我是经过了疏勒再来的，先传大都护府郑长史的话。郑长史说：疏勒的钱粮很紧，杨将军既然打下了温宿、蔚头，那么军队的补给就请自己想办法，在西征大军回来之前，疏勒那边没法给东线提供粮草了。”
杨易冷笑道：“谁要他来提供了？你回去告诉他，我不要他一袋小麦、一头羔羊，只要他别给我添乱，东线的钱粮我都自己解决。”顿了顿又说：“你再告诉郑渭，少在我面前哭穷！疏勒有多少家底我也晓得的。听说宁远打下以后，西征军暂时也不用疏勒这边转运粮草了，于阗那边又被特使诓了八万石粮食、十几万头羊，这些粮食羔羊也全都在疏勒呢。他郑渭现在会缺钱？真要缺钱缺粮，还能同时修托云关、修渠坝、修驿站？哼，这些事情，骗得了外人，瞒不了我。”
嘉陵见他一肚子的火气，也不跟他较真，笑道：“好，我回头会一五一十跟郑长史说。”
杨易又道：“好了好了，说吧，特使准备怎么骂我？我做好准备了。”
嘉陵清了清喉咙，这才传达张迈的命令：“钦差有令：西征大军班师之前，自蔚头以东，含蔚头在内，一切军务政务，均由杨易便宜处理；东线涉外事务，亦全权交杨易便宜处置。战局责任，亦由杨易全权担负。”
杨易呆了一呆：“这……这是什么意思？”
嘉陵笑道：“意思就是说，现在这里谁也管不了你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还有，对龟兹也好，对高昌也好，你说的话，就是特使说的话。当然，所有的后果，杨将军也得一力承当。”
慕容春华和哥硕一听这分明是在给杨易增权，无不喜上眉梢，杨易却继续呆了好一会，才猛地长长叹了一口气，说：“我老爹也不信任我，我在前线拼死拼活，他还派人来骂我。最后还是迈哥理解我！嘉陵，你回去后就跟迈哥说，告诉他杨易不会给他添乱的。东面的事情让他放心，我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会将这边的局势稳住。”
哥硕道：“之前副大都护遣使来责，我们担心后方对我们的行动有意见，所以那件事情便搁下了，如今特使对我们既如此信任，那件事情是否继续进行？”
“那当然！”杨易道：“一切照旧。我爹那个老糊涂就不用理他了，万事有迈哥呢！那件事情，给我继续干！”
……
差不多就在嘉陵到达温宿的时候，西线几个方向却同时出了大事。
宁远城东北面的亦黑，驻防的温延海发现有来历奇特的骑兵开到真珠河北岸巡弋，同时有新的军马进驻到那座叫做雅尔的小城。
宁远城北面的山地地带，本有一条难走的道路通往怛罗斯地区，当初唐军南下就是从这里走来，张迈进入宁远之后，已派了贺子英在通往怛罗斯地区的必经之道上，征用了一个土著的山寨加以扩建，取名“冲天砦”，既因此砦地势险要，也暗含“入鱼入海、如鸟冲天”之意，以纪念当初唐军走过这一条路之后便风生水起的历程。并安放了两个营的兵力在此以防萨图克，但贺子英等来的却不是萨图克的偷袭，而是来自怛罗斯的求和。
与此同时，萨曼也有使者抵达了西鞬，并向库巴方面派来了信使。
大西域地区合纵连横的局面，掀开了新的一页。

第161章 伐交（一）
萨曼的使者到达之后，很快便被人护送到宁远城。
郑济关心撒马尔罕那边家人安危，对萨曼使者的到来十分上心，不停让郑豪去打听消息。
那萨曼使者进城之后，却先由李膑接待，安西唐军今时不同往日，张迈的一众部下在西域的地位也都水涨船高，但萨曼的使者斯提尔见李膑是个残废，冷笑着说：“大唐没人了么，怎么派个连走路都不成的人来接待我？张迈呢？”
李膑也不动怒，微微一笑，说道：“接待上邦大人物，接待下国小人物，让我这么个残废来也就差不多了。”
斯提尔怒道：“你敢说我萨曼王朝是下国？”
李膑问道：“贵国国主号‘埃米尔’，请问尊使，埃米尔在天方言语中是什么意思？”
斯提尔道：“那是对大统帅的尊称。”
李膑道：“也就是总督，对吧。”
斯提尔道：“差不多。”
李膑笑了起来：“贵国国主自称埃米尔，那也就是天方教阿拔斯王朝的总督，连国王都算不上，最多也不过是个藩属，都还不算国——我说是下国，还是抬举萨曼了。”
斯提尔登时语塞，萨曼虽然实际上已经独立，但在名义上仍然承认天方教阿拔斯王朝的宗主权，每隔一段时间还向巴格达方面进献贡品、向哈里发循例报告军务，其与阿拔斯王朝的关系，类似于东周时期大诸侯国与周天子的关系，此事天下皆知，所以李膑说萨曼不算一个完全独立的国家，斯提尔也无法反驳，他哼了一声，说：“我们埃米尔对哈里发，那只是宗教上的尊重，其实我国早已独立，疆土东西三千里，南北三千里，境内大河穿梭，土地肥沃，商业发达，人口数百万，民众信仰虔诚，文化繁荣昌盛，河中地区在我们萨曼王朝治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盛。所以周边的国家、部族，无不归附，事实胜于名义，埃米尔如今已经成了比国王更加尊贵的称呼了。”
李膑笑道：“萨曼富饶是富饶，强盛则未必。疆土东西三千里、南北三千里，确实也富庶肥沃，可惜险要不多，若有一支劲旅，突破了西鞬、白水城一带的防线，铁蹄踏处，数日之内可以席卷河中，兵临布哈拉城下。人口数百万，恐有夸张，民众信仰虽宗一教，却分两派，逊尼派与什叶派之间的冲突不死不休，奈斯尔二世陛下也只能遮遮掩掩、修修补补，也没听说已经彻底解决。国家内有大患，外有强敌，偏偏却又富而不强，我怕一旦有事，边防线一垮塌，布哈拉王宫里几代积聚的财富，撒马尔罕天方寺中的文化典藏，都会随着铁蹄声响一起易主，奈斯尔二世多年来的种种努力，到头来也不过是为真正的强者做嫁衣罢了。”
斯提尔一张脸被李膑说得涨红，叫道：“你也就讨这嘴皮上的便宜罢了，我不和你斗口。”
李膑哈哈笑道：“我是个残废，我看你也不像个武官，咱们两个碰头，不斗口还斗什么？若说真刀实枪的战斗，我们大唐的将兵早就领教过了，可惜疏勒一战、宁远一战、库巴一战，都没遇到多大的抵抗，贵国西鞬的守军又龟缩不出，对此我们薛复将军可遗憾得很呢。”
斯提尔叫道：“你们那哪里是打仗，分明是偷袭。对，你们唐军就只会偷袭！”
“我们只会偷袭么？”李膑笑道：“尊使又没见过我军打仗的战场，怎么好妄下定论，我看不如这样，我们请见过我军打仗的哈桑将军出来，让他给我们说说我大唐军队是否只会偷袭，怎么样？”
斯提尔又难堪了起来，哈桑眼下就在手里，若是将哈桑叫来，哪可能有有利于的萨曼方面的话来？斯提尔本人在国内倒也能言善辩，只是萨曼刚刚丧师辱国丢城池，事实站在对方那头，所以句句都落了下风。
这时他见言语上占不了上风，就不再随李膑绕下去，只当刚才的对话没发生过，却说道：“我今日乃是代表我萨曼奈斯尔二世陛下，来问贵军张特使，为何在讹迹罕屯聚重兵，又派遣骑兵时时闯到西鞬城下，甚至越过我国边境，你们这么做究竟意欲何为？”
李膑道：“越过边境？我大唐与你们阿拔斯王朝，有核定过边境么？我安西大都护府与你们萨曼，有约定过边界么？”
他这两句话轻描淡写，实际上大有玄机——将大唐与阿拉伯帝国阿拔斯王朝并列，而将安西大都护府与同样是名义上藩镇、实际上独立的萨曼并论，那便是当前安西唐军对自己的定位——不是李膑一人的构思，而是包括张迈在内唐军高层深思熟虑后得出来的结论。
斯提尔也隐隐听出对方的意思，说道：“贵我双方虽然未曾约定边界，但自西鞬以东，自来便是我萨曼领土，贵军骑兵屡屡闯入我萨曼境内，便是对我国的不尊重。”
李膑听了他这句话心头一喜，便猜到布哈拉方面已不准备收取库巴、宁远，只想保有旧疆，其实安西唐军高层要的也就是这个结果而已，但李膑却道：“我们大唐自天子以至于庶民，皆以信义立本，若曾与你们有过边界约定，岂会无故侵犯，但我们安西与你们萨曼，以前并未约定过疆界，既然未曾约定疆界，那所谓侵犯又从何说起？”
斯提尔道：“所以我今天来，就是代表我国问贵军一句，你们究竟是以流寇自居，以野蛮人自居，还是真的以大唐自居，如果你们是以大唐自居，煌煌大国，岂能没有疆界的概念？我记得你们唐朝的大诗人曾经说过：‘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我国进军疏勒，本是误会一场，过去的事情也就算了，但如果你们继续侵扰我国边境，则我萨曼的骑兵也不是好惹的。”
李膑听他居然能引出一句杜甫的诗来，颇感意外，心想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微微一笑，说道：“我们大唐的将士，‘远离自己的故乡，不是为了寻找天堂，而是河中的面包与椰果，把他们吸引到了这遥远的西方。’你们的哈桑将军勾结萨图克，侵入我疏勒，围攻我疏勒城长达数月，士兵们的愤怒，不是你吟唱一句诗歌所能安抚，将军们的野心，也不是贵国派来一个使者说几句好话就能满足。西鞬并非一条不可逾越的边界线，马上论英雄，强者乃为尊！大唐与天方、萨曼与安西的界限究竟在哪里，我想贵我两国的将军们会比我们更加明白。”
斯提尔听李膑居然能够引出阿拉伯大诗人艾卜&#183;太马木的名句并加以篡改，也暗暗佩服，但见李膑步步紧逼，脸色还是有些黑，道：“那么贵国的将士，还是一定要开战么？哼，哈桑将军带来的军队，还有我们驻扎在讹迹罕、库巴的军队，在我们萨曼也不过是杂牌部队罢了，我们的主力可都还未曾出动呢。你们可别以为打了几个小胜仗，就以为自己可以战无不胜！”
李膑却笑道：“那你也可以去打听打听，打败哈桑、攻占宁远库巴的薛复，在我安西大都护府是什么地位——他也只是一位偏将，带的军队也只是我军的偏师，我们的主力军队说战无不胜实在有失谦虚，但要横扫河中、席卷西域，却也不在话下。”
斯提尔哈哈一笑，说：“横扫河中？难道你们还能一边应付回纥的进攻，一边还向我河中用兵？哼！我可不相信你们有足够的兵力！”
李膑笑道：“我们需要你相信。”
看他胜券在握的模样，斯提尔反而动摇了起来。
李膑还在萨图克麾下时，就已经对萨曼的情况有所了解，在听说斯提尔抵达库巴之后，更是连夜与张迈、郑济反复商量，郑济这时已经有心归附，对萨曼的情况可以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此张迈与李膑对萨曼国内的形势乃至君主、宰相的性格都有了相当的了解，这场外交之战尚未开始，唐军已是知己知彼，摸透了对方的底线，萨曼方面对安西唐军的情况却还处于一片迷蒙之中，结果自然是李膑大占上风。
当初奈斯尔二世派哈桑领兵援助萨图克，本来以为是绝无危险、有利无弊，但如今战火却烧到了河中地区的边界上，若与唐军开战，胜利了也不过收取宁远、库巴，对萨曼来说算不上大补，万一有个闪失，西鞬的防线被突破，那河中地区就危险了，萨曼甚至有可能面临亡国之危。可能性损失比可能性收益大得太多了，所以布哈拉从君主、大臣到民众都不愿意和安西唐军开战。
有道是：“穿鞋的怕光脚的。”萨曼的底子确实是比安西要厚实得多，但正因为富，所以更不愿意打没把握的仗。
斯提尔见李膑来来去去，丝毫不肯松口，心想：“看来他们的将军经过连番胜战之后野心勃勃，无论如何都要开战了，这可如何是好？”
这场交涉便在剑拔弩张之中不欢而散，斯提尔跟随侍从下去休息之后，张迈与郭师庸从后面出来，郭师庸道：“李参军，你怎么把他的话头都给堵绝了？如今亦黑方面传来消息，八剌沙衮蠢蠢欲动，或许我们不日就要移师北上，对付阿尔斯兰了，这个时候，无论如何得先将萨曼安抚下来啊。”
李膑却道：“这个我也知晓，可是越是这样，我们越不能急啊。老将军，你守疏勒时稳如泰山，怎么这会沉不住气了？”
郭师庸嘿了一声，说道：“我守城的方略，都是静夜思索，慢慢想出来的，因为想得清楚，所以自然就稳。你与这个萨曼使者打口水仗，却是面对面没个缓冲，我是怕你一时嘴巴说得快了，忘了我们的初衷。”
李膑笑道：“这个老将军不用担心，接下来的事情我自有安排。不过我还缺一个人。”
张迈问：“缺什么人？”
李膑道：“能从中穿针引线的人，那我们才趁势下台。这人必须有求于萨曼，却又能够影响我们，且必须对我们效忠。”
郭师庸道：“到哪里找这样的人去？”
张迈想了一想，笑道：“刚好，宁远就有这样的人！”
郭师庸哦了一声：“谁？”
……
斯提尔回到唐军为他准备的馆舍，闷闷不乐，这次巴勒阿米交给他的任务，包括刺探唐军虚实、达成可靠的和平协议、救回哈桑等重要将领、保证天方教教徒在大唐境内安全等等，他是一项都没完成。
李膑那强硬的态度让他摸不准对方的底线，巴勒阿米虽然表示如果唐军军势确实雄壮，可以考虑作一定的让步，但这让步也不能是台面上的让步，毕竟国内也有相当的压力，如果斯提尔无法完成巴勒阿米交给的任务，他没法回去见巴勒阿米，但如果带回去的协议太过屈辱，他回到布哈拉以后更没法向国人交代。
这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三更时分，忽然有人秘密来访，馆舍之外本有唐军的士兵把守，来访者居然还能进来，斯提尔就知道来人身份必然特殊，邀请入内后，灯光下一看，不由得怔了，来的两个人，有一个他竟然认得——不是撒马尔罕家的“哈克”是谁？
郑渭的父亲郑万达虽然仍是郑家家主，但近几年家业都交给了儿子，长子郑淮在内主持，次子郑济在外奔走，郑家做的是大买卖大生意，和萨曼各个阶层的精英都有联系，所以认得斯提尔。
斯提尔见是郑济，冷冷道：“哈克，原来是你！哼，在布哈拉时，你们父子还老叫嚷着自己冤枉，现在看来你们分明是在演戏！我们已经打听清楚，安西唐军的宰相就是你的弟弟凯里木！”
天方话中没有“长史”一词的精确对应翻译，所以探子回禀的时候，直接就说郑渭是安西大都护府的宰相。
郑济苦笑了起来，说：“斯提尔，你这么说，确实还是冤枉了我们。不错，我弟弟凯里木如今确实是安西唐军的文官首领，地位和巴勒阿米大人在萨曼的地位差不多，唐军的最高领袖张特使对他也是言听计从，只要我弟弟说什么，张特使从来没有驳斥的，但在唐军攻破宁远城之前，这件事情我们却不知道。”
斯提尔哼了一声说：“事实摆在眼前，现在你是说什么也没用了，没有人会再相信你了。”
郑济说道：“是的，我也知道，现在我无论说什么，布哈拉那边也不会相信，再说我弟弟如今在大唐这边身居高位、手握大权，我也没打算回去了。今晚我来，是想向你打听一下，我在萨曼那边的家人怎么样了？奈斯尔陛下可有为难我的父亲、兄弟、妻儿？”
斯提尔一声冷笑：“你说呢？”
郑济的脸色沉了下来，说道：“斯提尔，我告诉你，今晚我来是和你做交易来的，不是来求你的——我现在是代表我弟弟，也就是安西大都护府的宰相凯里木私下来和你密谈，而我也知道你是巴勒阿米的人，你我的身份现在是对等的，所以我希望你也能拿出一点诚意来。”
斯提尔依然冷笑：“身份对等？我跟你说，你们阿齐木家如今是犯了叛国罪，害得国家损失了三万将士，丢失了一座城市、一座要塞，这样的大罪，只等查明了证据，马上就要抄家，不但你们，就连你们的亲戚朋友，都要受到牵连，这件事情，就算是巴勒阿米相爷也保不住你们。”
“抄家？还要牵连亲朋？”郑济愤然道：“我们犯了萨曼的哪条律法？要受这么重的惩罚？”
“哪条律法？”斯提尔道：“通敌叛国——这一条律法够治你们的罪了吧！”
“我们什么时候通敌了？”郑济道：“整个河中谁不知道，我弟弟凯里木好多年前就和我们分开了，他做什么事情，我们又哪里知道？既然不知道，凭什么要治我们的罪？说到底，还是因为我们是唐人，而如今安西唐军又已经威胁到了萨曼，对吧？”
斯提尔没回答他这句话，但那眼神已经是在默认。
郑济见他如此反而收起了愤然，改了一种语气，轻轻道：“斯提尔，这半年来在战乱之中，安西境内的天方教徒死了一大半，剩下的有许多也都改了信仰，可是仍然还有几千人活着。这件事情，不晓得你知道了不？”
“我听说过。”斯提尔道：“那又如何？”
郑济道：“我弟弟说了，如果布哈拉方面敢对我阿齐木家动手，那么这几千人就将会受到十倍的报复。在萨曼的唐民后裔如果死一个人，这边的天方教徒也必然有一个要立刻去见真神，我阿齐木家如果有一个人丧生，这边则必然会有十个人陪葬！”
斯提尔脸色一变：“你们敢！”
“没什么不敢的。”郑济在布哈拉时，见到萨曼的官员都是唯唯诺诺，半句强硬的话也不敢说，这时却昂起了头，道：“我弟弟还说了，如果奈斯尔二世敢将我阿齐木家连根拔起，那么他这辈子剩下的时间就什么都不做，只干一件事：就是推动唐军戮力向西，以踏平河中报仇为平生志向！”
斯提尔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但从郑济严肃的脸色之中却感觉得到对方所言不虚，斯提尔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哈克”，已经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任布哈拉搓圆捏扁的哈克了，他的腰杆已经挺得笔直，眼光中也充满了自信！这不仅是对自己的自信，对郑渭的自信，更是对他背后那一股强大军事力量的自信！
忽然之间斯提尔隐约感到：西域唐民们亡国奴的日子即将一去不返了。
“难道大唐真的重新崛起了？”
若不是这个帝国已经重新崛起，其国民如何能有这样雄霸凌人的气势！
在很多时候，外交官们从一个人的眼神中，就能看到他背后整个国家的气象！

第162章 伐交（二）
两人相对沉默了许久，斯提尔才说：“你们阿齐木家暂时还没事，不过陛下已经命人看管了起来，现在你们家是一条狗也别想离开撒马尔罕了。”
郑济松了一口气，说道：“若是这样，那我们这笔交易就还有得谈。”
“怎么谈？”斯提尔问道。
郑济轻轻笑了笑，神色也轻松了许多，坐了下来，先给斯提尔介绍他带来的那个人：“这位是何秋山，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他还有个吐火罗名字，叫阿尔斯塔，他也是唐人，和我们郑家——也就是阿齐木家乃是世交，对唐军上下也很有些影响力。”
斯提尔点了点头，却不知道郑济为什么要带这么个人来。
郑济与何秋山坐到了斯提尔的身边，这么做不是为了显示亲密，而是为了向斯提尔传达一个信息：他们要和斯提尔说机密话。
“斯提尔，我们做个交易吧。”郑济低声道：“或者说，我代表我弟弟，和巴勒阿米做个交易。”
“你想做什么呢？或者说，凯里木相爷想做什么？”形势发展到这里，斯提尔倒也默认郑渭有资格和巴勒阿米做交易。
“我们的目的很简单。”郑济说道：“那就是确保萨曼境内所有唐民后裔——尤其是我们阿齐木家的安全。作为交换，我们也保证安西境内天方教教徒的安全——只要他们不违反我们这边的法律。”
经过这么几轮大变故，安西平民中的天方教徒只剩下不足一万人，在人口比例上仅为全部人口的四十分之一，且都是天方教中的温和派，当初唐军中的强硬派曾提出将这批人也赶尽杀绝斩草除根，或者将他们驱逐出境，但张迈与郑渭却都觉得这批人另有用处，所以就留了下来。
斯提尔心头一动，这件事情却正是巴勒阿米派他来的主要目的之一，这时从郑济这里得到了一个许诺，内心自然暗喜，脸上却不动声色，道：“这件事情，你能保证？”
“我当然不能保证。”郑济说：“但是我弟弟可以。如果你派个人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他在安西唐军中如今是多么地有威势。”
斯提尔沉吟着，说：“确保我天方教教众的安全，这件事情，我们不但要得到凯里木相爷的保证。”
“那还要怎么样？”
“我们希望由张特使公开宣诺。”
“这倒也不是难事。”郑济道：“但相应的，对唐民后裔的保护，也必须得是奈斯尔二世陛下公开宣布。”
这个提议，倒也公平，斯提尔道：“但是这件事情，必须是在双方达成和平协议的基础上才能谈。如今贵军在宁远屯集了这么多的兵马，我听说连于阗的军队也还没回去，而你们库巴的游骑兵又时时侵入到我国疆界线内——如果你们不能停止这样的事情，那么和议将无从谈起。”
郑济和何秋山对望了一眼，何秋山点了点头，郑济才凑到斯提尔耳边，低声说道：“斯提尔，我冒险告诉你一个消息，如今安西唐军中分为文武两派：文派的代表就是我弟弟，背后的支持者主要是疏勒、宁远的商人，我们这一派，倒也是主张固守边疆的；但武派却主张攻下河中。”
斯提尔听郑济向自己吐露了一个这么重大的情报，心中窃喜，却道：“唐军真有计划进攻河中？”
“那当然，不过那只是计划之一。”
“还有别的计划？”
“这个，我就不能说太多了。”
斯提尔沉思了片刻，却摇头道：“我还是不大相信，虽然唐军的战斗力也许很强，但要在对付回纥的同时还进攻河中，你们没这个兵力。”
郑济笑道：“如果光是疏勒的兵马，确实不大够，但这次参与西征的，可不止疏勒啊，还有于阗。斯提尔，我再给你透个信，东方的归义军，还有中原的后续部队也正开过来，若不是为了等待他们，我们岂会在这里耽搁？”
斯提尔一震道：“中原？”
“是的。”郑济道：“如果不是中原有援军开到，安西唐军岂能有这么大的把握？现在武将们正筹谋着两种计划，一种是合兵一处进攻河中，另一种则是由归义军牵制回纥，而我们这边……”
何秋山咳嗽了一声，似是觉得郑济说的太多了，斯提尔冷眼旁观，却很盼望郑济继续说下去以泄露更多的秘密。
但郑济却止住了，改口道：“总而言之，武将们就想着开疆拓土，但我们这些商人出身的却希望以更加务实的态度来办这件事情。毕竟，攻占城池也就是让武夫们有开疆拓土的功劳，对我们可不见得有什么好处，一个打烂了的河中，不比一个完整的河中好，所以我们都主和。只是如今文武两派意见相持不下，所以张特使也还在犹豫着，这个时候，如果我们这一派想要占据上风，就必须有一些利益的推动才行。”
“什么利益推动？”斯提尔问。
何秋山接过口来，说：“钱！”
“钱？”
“对。”郑济一指何秋山，说：“何秋山代表的商人集团，愿意帮忙疏通唐军高层，让部分人倒戈赞成和平，不过他们也有个条件，那就是萨曼和我们安西之间，必须开启一个可供自由贸易的榷场，打破以前因为祆教、天方教造成的隔阂，让宁远、疏勒的商品得以进入河中。当然，河中方面的商品，也可以通过这个榷场向东输出。”
郑济说到这里，有些诡异地笑了起来：“斯提尔，我知道你们家族也有很大的买卖，如果开了边境榷场，你们家族也可能在这上面分一杯羹。当然，得到最大好处的应该还是巴勒阿米，这个大家都晓得。”
斯提尔这下子不是心动，而是心头大动了，天方教国家对商贸还是比较重视的，这一次巴勒阿米没有提到开通商路的事，那是因为巴勒阿米不觉得斯提尔的出使能够谈到这个层次，但如果斯提尔能够促成此事，那么他就是超预期完成任务了，回去定然会得到奈斯尔二世以及巴勒阿米的嘉奖，而且正如郑济所说，这件事情不但对萨曼有利，对斯提尔的家族来说也有很大的好处。
“这件事情可大得很啊。”斯提尔道：“我也没法答应，必须得陛下和相爷都首肯才行。”
“这个自然。”何秋山道：“不过我们却需要知道，巴勒阿米相爷是否诚意与我们的凯里木相爷一起促成此事，因为如果不早些拿出点诚意来，我弟弟也不晓得能压制那些武将多久。”
斯提尔这时自觉对唐军内部的形势有所了解，心道：“看来他们内部确实分成两派，那个李膑应该是武将派的，想的是建功立业，而凯里木则是文派，想的是赚钱。”心想他们若是志在赚钱，那可就好办了。
双方从三更一直商量到天蒙蒙亮，终于达成了几项大密约。
首先是在“人质”方面，推动安西大都护府承诺保证境内天方教教徒的安全，但必须遵守大唐的宗教法，即其宗教礼俗不得与律法相违背，未得允许不能在宗教场所以外的地方擅自布道等等。与之对应，布哈拉则宣布会保护唐民后裔在萨曼的安全。
其次在政治与疆界方面，双方将以西鞬库巴为界，萨曼承认安西对库巴以东地区的控制权，安西大都护府承认萨曼对西鞬以西地区的控制权，怛罗斯地区的归属暂时搁置。如果时机成熟，双方再互派常驻使者。
跟着在经济方面，在库巴与西鞬之间，开放一个边境榷场，两国可以在榷场中自由交易。
以上内容，都不是郑济与斯提尔所能决定，甚至不是他们背后所代表的郑渭、巴勒阿米所能决定，所以这天晚上达成的密约，乃是两人答应彼此回去之后以此推动两大势力向这个方向发展。
郑济从斯提尔所住的馆舍中出来后便直奔钦差行在，将谈判的结果向张迈回禀。他与何秋山虽然是张迈派去的，但对于谈判张迈只是给出了个方向，具体的结果却更多的是郑济本人的努力与发挥。
张迈听他谈到这个地步十分欢喜，因为若按这个和约，对安西大都护府来说将是十分有利的，张迈道：“要是萨曼真的肯如此，那就好了。”
郑济道：“应该不难，我们虽然有我们的难处，但布哈拉方面对我们的困境并不清楚。奈斯尔二世乃是守成之主，对东方并无太多的野心，且萨曼的西面、南面也不太平，若特使有足够的把握守住库巴，那么要和萨曼缔结和约，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张迈想了想，说道：“只是我们才灭了萨曼三万大军，又从他们手里抢过了宁远、库巴，可以说是结下了丧失失地的大仇，若要迅速与萨曼缔结盟约，只怕有些困难。”
郑济却笑道：“特使这句话可说错了，正是因为咱们才灭了他的三万大军，这事才容易办！如果咱们唐军没有这样的战绩，只怕奈斯尔二世就没兴趣和咱们谈了呢。”
张迈觉得郑济此言有理，点了点头道：“说的也是。”
这一日下午，张迈接见了斯提尔，重点的话昨天晚上都已经谈完了，所以这次会面也就是走个过场。这次接见李膑虽然出席，但由于有郑济在旁斡旋，宾主倒也算相交甚欢。
斯提尔见李膑没怎么说话，心想：“看来昨晚的密谈已经初见成效了。”席间便邀请唐军派一个官员代表张迈前往布哈拉谈判。
张迈答应了，只是对派往布哈拉的这个使者的人选，却有些难找。这使者必须是个文事官，然而却又必须能够老辣地应对布哈拉方面的压力与挑衅，同时还得精通西域的，最好得懂得阿拉伯话和波斯话，这样的人才并不好找。
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唏嘘，眼下唐军的武将与士兵方面算是历练起来了，军队虽然不算多，但“造军队”的机制却已经建立，以后只要有足够的物资以及合适的兵源，唐军的部队就可以迅速地扩大。不过文官系统的人才相对而言却是奇缺。郑渭在疏勒几乎被迫地事必躬亲，将杨涿都调了去培养，就连慕容秋华被借调去亦黑布置城防事宜，也引起了郑渭的巨大不满，专门写信来向张迈抗议说他这是“损不足而补有余”。
“要是在中原，那可就好了。”张迈叹道。谁都知道，华夏地区最不缺的就是文治官僚人才。
郑济想了想，说道：“我举荐一人如何？”
张迈笑道：“郑二哥是想毛遂自荐么？”
郑济连忙道：“我不行，我父亲、大哥都还在奈斯尔二世手里呢，到了布哈拉我硬不起来。不过何秋山家却有一个弟弟，叫斯塔克，他给自己取了十七八个名字，其中汉名叫何春山，若张特使能够信得过他派他去，我看多半能够办成此事。”
何秋山一听，叫道：“春山？他怎么可以，他只怕不行。他是个浪荡败家子，能有什么本事代表我大都护府出使布哈拉？”
张迈心想：“何家已经扎根于宁远，只要我军占定宁远，何家就得和我军祸福与共，派他的子侄出去，倒也不怕忠诚方面出问题。”问道：“郑二哥既然推荐，想来必有道理。能给我说说这何春山有什么能耐么？”
郑济道：“老何几代都是经商起家，到了老何成年之后，便由长子在工坊监工，其父则外出贩卖揽销路，何春山十岁上就跟着父亲走南闯北，所以见多识广，又能说二十六种胡语，能言善辩，假的能说成真的，黑的能说成白的，就是有一件不好的：性喜骗人，且越骗得大，他越有成就感。本来这在某类商人里头也算一种天赋，但老何家的家训却是：知道骗人术、不可去骗人。走的是老老实实求品质的路子，反正他家的玻璃做出来，也不愁没人买。所以从小压着他，不许他撒谎，若让知道他撒谎就得吃一顿打。但越这么压着他，何春山却越变尽了法子要骗人，到后来终于闯了一场不小的祸事，被他父亲一怒之下赶出了家门，不想何春山却跑到了印度，一路骗吃骗喝，也饿不死他。也是合当有事，竟然让他在恒河边上见到了一个公主，他自此神魂颠倒起来，竟然假冒回纥王子，将人家的公主给骗成了妻子，还骗得国王送了他一座城池、无数珍宝，这家伙就在那里过了几年的神仙日子，但谎话终归是谎话，终于有被拆穿的一天。结果自然是国王震怒，下令讨伐。何春山收到风声后就弃城逃跑，但那公主却早就爱上了他，又和他生了儿子，于是也就带着儿子跟他一起逃。一家三口就这么跑回了宁远城——当时还叫讹迹罕的。可他回来之后才，正想带着妻儿去见老父，不想到了门口，遇到的却是一口棺材——他父亲已在他回来前夕病死了，何春山想自己浪荡多年，临了却连父亲的面都见不上，忽然悔悟过来，终日深居简出，很少见人，也变得很少说话了。”
张迈听得啧啧称奇，道：“听起来倒也是个有趣的人。也罢，我先见他一见，看看是否能够称职。”
何秋山道：“我弟弟他现在在城外山里隐居呢。”
张迈道：“国家有事征召，请勿推辞。”
何秋山这才答应了，出去后，郭师庸有些不满，道：“特使，咱们真要用一个骗子去做使者？”
张迈说道：“只要是人才，就不必计较他的过往，再说，这人用不用还得看他究竟有无才能。”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因提拔何春山这样的人，虽说是有“不拘一格用人才”的胸襟，却也有缺乏文事人才可用的无奈，唐军高层之中确实也有几个是文武通才，如郭洛、郭师庸、慕容春华等都是既能打仗，又通诗书，可这样的人真是凤毛麟角，至于慕容秋华之辈，虽也读过书却还太嫩了。二郭、李膑等眼下都有重任在身，布哈拉之行难以估算时日，所以也没法让他们抽身前往。
这时张迈又想念起刘岸来了，如果刘岸在的话，这件事情交给他那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当天会见斯提尔之事结束后何秋山就出城去找他弟弟，回到宁远时已是深夜，本想先回家睡一觉，第二天再去见张迈，不料张迈却派了人在何府等着二人，一见面就将他们带到钦差行在去。
张迈见何秋山带来的这人年纪和郑济差相仿佛，他听了郑济的介绍，本来还有些担心这人是个轻薄之徒，哪知一见面却是面黑微须，神情十分稳重，三十出头的年纪，却有四十岁人的沉稳，见面之后张迈心想：“郑济的才能似不在郑渭之下，他推荐的人果然有些道理。”
何春山对张迈一揖，也在不住打量着这个近来威震西域的张特使，张迈笑道：“干嘛这样看着我？”何春山笑了一笑，说：“我想好好看看，西域第一大骗子长得什么模样啊。”
何秋山一听又惊又怒，喝道：“你胡说什么！”
张迈却不以为忤，笑道：“我是西域第一大骗子？”
何春山道：“我虽然深居简出，却还不是聋子，张特使过去的一年里头连行三大骗，蒙住了西域所有英雄，这样的能耐真让何春山我大感钦佩。”
张迈问道：“我连行三大骗？哪三大骗？”
何春山道：“唐军明明要南下攻击怛罗斯，却偏偏先大闹昭山行宫，将回纥三大可汗的目光全部吸引了过去，甚至连萨图克&#183;博格拉汗也引大军北上，结果特使却又带领大军越过碎叶沙漠，避实击虚攻下了怛罗斯，这是特使的第一大骗。这样的大骗术，我虽然也听说古代有人用过，近十几年来却从未听说，了不起啊了不起。”
张迈呵呵一笑：“还有呢？”
何春山继续道：“唐军夺取了怛罗斯之后，明知怛罗斯腹地太小，难以发展，便瞄上了疏勒，可要打疏勒，偏偏又和萨图克议和，结果又骗过了强敌，用偏师牵制敌人而用主力千里奔袭，占了萨图克的大本营。这是特使的第二大骗。”
张迈笑道：“你对我的事倒知道得不少，是你哥哥告诉你的么？嗯，那第三大骗，莫非是要说我骗了库巴圣战者？”
何春山却说道：“那个不过是因形就势，只是小骗，还算不上大骗。”
“那你所说的大骗，又是什么？”
何春山嘿嘿一笑，指着何秋山说：“特使，现在已经是深夜了，如果这里的事情和我哥哥无关，你还是先放他回去睡觉吧。”
张迈笑道：“好，何老板，不如你就先回去吧。”
何秋山盯了何春山两眼，示意他不要乱说话，这才告辞离去。
何春山等何秋山走了以后，才缓缓说道：“特使，在下足迹遍踏五千里，所见所闻，从来没听说过一个势力能够在短短两年之内成长十倍而没有隐患的，如今咱们唐军威势虽然盛大，怕却有些虚火过旺的暗病吧？”
张迈深深地瞧了他一眼，笑道：“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虽然何春山也是货殖府后裔，张迈这时也有了起用他的意思，但毕竟是初次见面，不能不有所保留。
何春山似乎看出了张迈言不由衷，笑道：“唐军明明有大患在身，空虚无比，却挟东南兵力，屯于西北，张牙舞爪，好像谁敢冒犯就灭谁，欺了八剌沙衮，骗了布哈拉，让西域的人都震骇于安西唐军的威势而不敢轻犯，如此寓守于攻，才是特使的第三大骗——我说得没错吧。”
张迈忍不住有些吃惊起来，郑渭那“以攻为守”的战略，就算是唐军内部，真正清楚的人也并不多，张迈也未曾告诉何秋山，然则何春山的这一席话都是他自己的推测了？张迈且不答何春山的话，却将他上下打量——就像刚才何春山打量他一般，叫道：“宁远这么偏远的地方，居然也能养育出你这样的人才。”
须知人才之出现，虽然和本身的智力有关，但那只是种子，若缺乏成才的环境，好种子也注定了无法长成参天大树。因此夜郎小邦绝不可能出现汉唐、罗马级别的人才，不见得那个地方的人智力全然不行，与生长地文化底蕴不足、历练场合不够也大有关系。何春山虽然是唐民后裔，但这一点并不能够成为他成才的充分条件。
“特使这句话却不对了。”何春山却道：“说宁远偏僻，那要看相对于哪里，实际上这里是吐火罗旧族所在，千余年来，东接汉唐，北承匈奴、突厥，南联天竺，西邻波斯，宗教文脉有着千年根基，底蕴厚得很，当然，我四方游走，眼界开阔了，也是练成一双毒眼、一条毒舌的因缘之一。”
张迈笑道：“你倒是不谦虚得很。”
何春山道：“谦虚？我从来不知道那是什么。再说特使既然叫得我来，一定是有重任交下来，我当然要表现表现了。”
张迈道：“可我听说你自父亲病逝之后就悔恨起来，闭门不出了好几年，话也不多说，怎么这次被我征召就这么积极地来响应了？”
何春山眼神中显出难以遮掩的黯然来：“我是悔恨，不过悔恨的是年少时没将聪明才智用在正途上，这些年深居简出少说话，那是在忏悔，却不是在消沉。我家里养着个公主呢，哪可能一辈子不出来干点事业呢？”
张迈道：“所以你就来了？”
何春山道：“其实若没有唐军崛起，我是有打算去投奔萨图克的，不过现在嘛，自然是良禽择木而栖啦。”
张迈哈嘿了一声，道：“可我还不一定用你呢。”
“没事。”何春山道：“我知道自己是个人才，特使你现在不用，早晚有一天都会用上我的。”
张迈哈哈笑道：“用你也可以，只是不知道，你是否能够骗过巴勒阿米。”
何春山皱了皱眉头，似乎揣摩到了什么，说道：“巴勒阿米是河中地区难得一见的贤者，要骗过他，不大可能。”
“是么？”张迈淡淡道：“可我从他这次派来的人看，似乎也没你说的那么了不起。”
何春山道：“如果那样，特使可就要小心了。萨曼比起咱们大唐来，虽然只算小邦，可在西域却也是割据大国，国中也是有一些人才的，巴勒阿米更是一位难得的贤者。从来强者骗人，总先示人以弱，贤者骗人，总先示人以愚。如果巴勒阿米的表现看起来有些愚蠢的话，那可能就不是他真实的意图了。”
张迈听了这话心中一凛，招何春山道：“来，何兄弟，坐近一些，跟我说说你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第163章 阿尔斯兰南下
西出葛罗岭山口后折而向北，走约一百多里，便有一脉大山，一条大河，山是亦黑山，河是真珠河的上游，都是东西走向，山间有一条天然道向北延伸，渡过真珠河以后再过雅尔可抵八剌沙衮，向西北过灭尔基可抵怛罗斯。
这条大道上又有一座山城，以山为名，就叫亦黑山城，城池不大，可是倚山临河，却是交通要道所在，论险要处虽不如葛罗岭山口，却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大战之前城内只有两百多户居民，战争期间或者被征调或者逃散，竟是一户都不存，当初萨图克因逃亡之中人心慌乱，且对他来说补给也很成问题，所以没能守住此城，被石拔给占据了，之后唐仁孝、温延海相继开至，李膑知道这座山城的战略意义，除了调两个折冲府的兵力常驻在此之外，又从疏勒调来了六个营的民兵驻守，又许这六营民兵带上家眷——分明是有久驻之意了。
宁远攻下之后，张迈和李圣天坐镇宁远城，却派薛复巡逻于宁远、库巴之间，而郭洛则往来奔波于东面，经营托云关以及亦黑山城。除了粮草西运之外，在一个多月间还从疏勒运来了不少守城器械，连慕容秋华都调了过来帮忙料理亦黑山城的防务。
萨图克虽然败走了，但八剌沙衮那边会怎么反应呢？那是谁也说不上来的事情。
这日温延海照例巡河，巡到渡口附近，望见对望有沙尘起伏，他赶紧登上高处张望，但见真珠河对面尘沙滚滚，看人马怕不有数千之多，赶紧下令防备，又向宁远城方向报信。
又过一日，对岸所聚人马越来越多，怕不有两万人左右，温延海大吃一惊，再次向宁远城方向加报军情，同时更点燃了双狼烟示警。
到第三日，对岸已经聚集了将近三万人，只是真珠河的船只都被搜走了，如今又值盛夏，河水涨得正盛，对岸数万骑兵都无法渡河。温延海派了一艘木筏，靠近对岸问对方所为何来，但使者还没到岸边，却听对面一员大将叫道：“汉家小儿，快快把你们的船都开过来，爷爷们过去之后，说不定能饶你们一死。”
温延海的使者要求见对方主将，那大将呸了一声说：“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求见我们大汗？去叫张迈来吧！”说着一挥手，岸边百弓齐发，可怜温延海的使者登时被钉成了刺猬，掌舵的船工见机比较快，望见箭雨袭来一栽头跳入河中，躲到木筏下面，这才逃得了性命。
温延海便知来的乃是八剌沙衮的人马，听那将领的话似乎连阿尔斯兰都到了！见对方如此无礼，便召集诸营校尉商量对策，唐军是新胜之军，诸校尉非但不怕，反而纷纷请战，叫道：“昭山一战咱们打败了他们回纥的第三可汗，疏勒一战又打败了他们的副汗，现在终于轮到大汗了，来得好，来得好！”
温延海比较谨慎，说道：“对方毕竟人多，如果要打，那只有连夜渡河偷袭，可是我们兵力不足，万一夜袭有个闪失，剩下的人马要守城就不大够。再说夜袭失败，也有可能连船筏也被对方夺去，那样可就是资敌了。”
当初石拔追击萨图克曾渡过对岸，之后尽收两岸船筏，控制了渡口，所以如今南边有船，北边没有。
可就算温延海不过去，对面岸上却堆了无数木料，看起来回纥人竟是准备扎木筏渡河了。温延海暗暗焦急，再一次派人往宁远催援兵。
又过一日，对岸竖起了一支巨大的旗帜，有熟悉回纥军情地叫道：“是阿尔斯兰的大纛！”
驻守亦黑的将兵又惊又喜，叫道：“真是阿尔斯兰来了！”这些士兵都已经隐隐想到，既然是回纥的大汗亲至，那么自己这方面张特使多半也会来。
果然，第二日便见一队骑兵骑着汗血宝马疾驰而至，当天下午便有一只系着丝绸、遍体暗红的长矛竖立在了亦黑山城的城头上，驻防军民望见无不兴奋：“赤缎血矛！赤缎血矛！特使果然来了！”
一想起了自己将在张特使的带领下与回纥大可汗对决，许多人竟然兴奋得大嚷大叫。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数千人一起高呼了起来，声音远远飘了过去，南面唐军的人数虽然仅有北面回军的一两成，但论起士气来却丝毫不落下风。
……
宁远城。深夜。
张迈之所以连夜接见何春山，便是因为他天一亮就要出发前往亦黑。不过，北面的军情却被瞒得甚紧，城内军民也大多还不知道亦黑那边的局势已是一触即发。
在听了何春山一番分析，说巴勒阿米派人示愚可能是另有谋算之后，张迈联想起亦黑发生的事情来，不由得心中一凛，心想：“何春山这几年就算深居简出一定也时时在留意外界的消息，不过他对最近的军情应该不可能有我全面，然而他的推算却与眼下的局势暗合，这人倒也不简单。”
对何春山的称呼都改了，叫起了“何兄弟”来，道：“何兄弟，你说巴勒阿米派斯提尔来示愚是故意的，那么你认为他真正的意图是什么呢？”
何春山反问道：“特使，如果你是巴勒阿米，现在萨图克灭亡无日，阿尔斯兰则趁机混一了碎叶、伊丽两河流域，而唐军则逼到了边境上，境内可能还有一批的天方教激进派高呼要报仇，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做？”
张迈沉吟着，说：“西鞬的防线，当然也是要守住的，而国内过激的声音也要有所应对……”口里说着，心中思绪却有些混乱，因他和巴勒阿米没接触过，对这个人并不了解，所以一时摸不透对方的动向。
何春山道：“如果只是这样，不嫌太消极了么？”
“那你是说，巴勒阿米会主动出击，兴师问罪么？”
“那也不是他的风格。”何春山道：“特使可以想想萨图克向借兵侵犯疏勒时，萨曼那边是怎么应对的，就大概可以想到他们现在的想法了。”
张迈道：“当日葛罗岭山口被大雪封堵，我们两边隔绝，并不知道这边的详情，不过事后我们从降将出打探出消息来，才知道萨图克派了苏赖前往布哈拉求援，然后萨曼果然就增拨了援军。哈桑大概是萨曼境内的主战派、对外扩张派吧。”
“不，不完全是这样。”何春山道：“巴勒阿米和哈桑之间并无矛盾。一直以来，阿拔斯王朝的军力都不足以直捣八剌沙衮，天方王朝的军力推到怛罗斯一带就已经是极限了。当阿拔斯王朝还统一的时候也做不到这一点，更别说只是割据了河东三千里国土的萨曼了。河中地区，自古出巨商豪贾而不出强兵猛将，国家的军事力量总赶不上经济实力，所以奈斯尔二世的总体方略，从来都不是积极扩张的，他们介入疏勒的事情，最大的目的不是为了开疆拓土，而是为了防止萨图克太过削弱。”
“你是说，萨曼在玩均势策略？”
“是的，均势。特使这个词用的真好。”何春山道：“不过，我们唐军的风头却嫌太健了，按照奈斯尔二世和巴勒阿米的行事风格，他们应该不会冒险和我们决战，但却一定会动用一些非军事的手段，来个抑强扶弱。”
何春山接着分析道：“现在葛罗岭以西的千里山河上，有四大势力集中在这里争斗：阿尔斯兰为一方，他如今已混一了两河，不但实力大增而且无后顾之忧，形势是最好的；我们唐军为一方，声势虽大，但四面皆敌，恐怕内部实有隐忧；萨曼为一方，眼下气势不足，但底蕴仍然很厚；萨图克最惨，兵败之余，士无斗志，随时都会被其它三家吞并瓜分。所以，这是四家争持的局面。要想真正摸透巴勒阿米的心思，就得从这里入手。”
张迈笑了笑道：“如果从这个角度分析，那我们唐军才是最糟糕的呢。我们唐军和其他三家都有仇，如果三家真的充分沟通的话，那最后的结果，就有可能是三家一起来瓜分我们。”
何春山笑道：“要唐军的形势真的如此糟糕，特使你还笑得出来？其实特使心里也明白的，就算三家真的联手，我们的形势也坏不到被瓜分的地步——大不了我军就让出宁远、库巴、亦黑，退回到葛罗岭山口，只要舍得西面这八百里地皮，我估计他们三家未必有勇气再次越过葛罗岭到疏勒找麻烦。我说的对吧？”
张迈微笑着，算是默认。
何春山继续道：“做生意，除了要算赚得最大如何之外，也要算算赔得最大会如何。（张迈听到这里心想：这个何春山果然还是商人出身，在计算利益最大化和风险最大化的问题了。）如果有可能大赔，那么谨慎的人就会宁可放弃大赚。目前来说，萨图克随时都会通赔，对他我们要避免逼得他狗急跳墙；萨曼大赚的机会不大，但有机会大赔，所以我们不用太担心他会出动大军，却要防他使软刀子；我军有机会大赚，也有可能小赔，最后变成如何，春山不敢妄自揣测；阿尔斯兰大赚的机会极高，大赔的机会极小，所以他最有可能锐进——因此春山以为，特使最要防备的，不是萨曼，而是阿尔斯兰。”
张迈忍不住啧啧赞了他两声，掏出亦黑的战报来，道：“何兄弟，你当真了不起。不错，阿尔斯兰的大军已经抵达雅尔，我今夜连夜见你，就是因为见完你以后就要赶往亦黑去对付他。”
何春山笑道：“那春山要恭喜特使了，特使此行，必定再建军威。”
张迈笑道：“你这句话是拍马屁么？你可知道雅尔那边如今少说也有三五万人马了，如果阿尔斯兰真的有心要灭我，就算集结个十万大军也有可能，我手上可没那么多的兵马，没什么把握能打赢他。”
何春山笑道：“特使又来和我假谦虚了。亦黑一带乃是山地地形，碎叶、伊丽两河多为骑兵，在山地作战，骑兵的战力少说也得减半。而这一年几次大战，大唐陌刀阵已是威震西域，四大势力里头论起步兵咱们唐军是当仁不让，背靠山城、以逸待劳，这一战绝对有胜无败。更何况只要博格拉汗一息尚存，阿尔斯兰就会担心萨图克趁机从背后偷袭，所以此战阿尔斯兰绝无深入之心。特使此行，必建大功！此战若捷，哪怕只是不胜不败，亦足以让巴勒阿米再不敢怀疑我们的实力了。”
两人言语投机，一直谈到天亮，石拔来催张迈出发，马小春已经准备了马车，好让张迈在路上睡一会，临行时张迈要委任何春山为使者前往布哈拉，何春山道：“与其直接往布哈拉，不如先往怛罗斯，若能趁机收服萨图克，然后从白水城入境前往布哈拉，则巴勒阿米必以为萨图克与我们已经结盟，再谈起条件来巴勒阿米心里便更加没底了。那样对我们将大大有利。”
张迈沉吟了一会，才道：“萨图克早已派来了使者，我却故意将他撂在那里不理会，如今还在通天砦，我这便委任你为大都护府录事，你可代表我去接见萨图克的使者。萨图克杀我郭大都护，与我军有不共戴天之仇。他这条性命我只当是暂时寄着。要我和他公开结盟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恪于形势，暂时放他一马倒也还可以——如果他能还我刘司马以及郭汴，我许诺五年之内绝不会走冲天砦一路进攻怛罗斯，算是给他免去方面之忧。”
何春山道：“特使，能否给一点实利？那样或许我还能争得一些意外之得。”
张迈道：“他的两个儿子，还有胡沙加尔，我都可以还给他。”
何春山摇头道：“现在他只怕不会要这些。”
张迈想了想，道：“将来如果宁远的局势稳定，我许冲天砦一路有走私行为——最多只能如此了。”
当场任命何春山为大都护府录事，又给他配备了五个护卫，一匹汗血宝马，张迈自己却登车出发，他一晚上没睡，虽在颠簸之中却还是一躺下就睡着了。
到了中午，换上了汗血王座，一路直到亦黑，这时对岸已经聚集了超过五万骑兵，只因没船，所以暂时无法过来。
郭洛、奚胜都已经到达，郭洛带来了两个折冲府的兵力，奚胜带来了步兵三千人，连同亦黑山城常驻的两个折冲府，唐军正规部队不足八千人，主力仍然留在宁远未动。
郭洛将步兵分布在山地四周，命骑兵不分日夜地巡河，以确保回纥一筏不得过渡。
又过一日，李圣天也来了，他按照张迈的恳请，也只带来了三千护卫，他登上山城之后一望，见对岸兵力比己方多出数倍不免吓了一跳，就要派人往宁远增调军队来。
张迈笑道：“大哥不必如此，咱们的家底薄，军粮从宁远转运到此，损耗太多，还是让兄弟们留在宁远吧。阿尔斯兰恨我烧了他的昭山行宫，这次是报仇来的，冤有头债有主，回纥的骑兵自有我挡着，请大哥来不过是借借大哥的威势。若小弟对付他不来时，再请大哥出手不迟。”
李圣天听张迈话里头的意思，竟是准备独挡回纥，心中更是诧异。分开之后，其重臣马继荣道：“既然张特使胜券在握，我主就不必操心，且坐观胡汉龙虎斗，看看究竟谁是英雄。”
但张迈仍然分了一个山头给于阗军镇守，又下令将张、李两家旗帜遍插南岸山头，在内是表示此乃两家联军，以示对于阗的尊重，向外却是叫回纥摸不清虚实。
果然北岸胡马眼见南岸唐军陆续开至，军旗之中又有于阗的旗号，骄气稍减，本来阿尔斯兰麾下大将都请缨所自己就能踏平亦黑，直捣疏勒，不用阿尔斯兰出手，这天黄昏却忽然用一叶木筏送了个使者过来，张迈在城头用望远镜看见木筏上那使者在木筏上神色不安，脚着了地才松了一口气，显得很怕水，张迈对郭洛道：“对方不擅乘船。”
郭洛笑道：“不止对方，我们也不擅长啊。两家联军一万多人，会水的只怕凑不齐一千个。”
张迈哈哈一笑：“说的也是。”
阿尔斯兰派来的这个使者语气十分傲慢，见到张迈之后出语不逊，也不行礼，大大咧咧就指着张迈道：“你就是张迈？哼，现在赶紧随我过河去给我们大汗磕头，那我们大汗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石拔马小春一听勃然大怒，张迈却莞尔一笑，问郭洛奚胜道：“在我印象里头阿尔斯兰好像还蛮稳重的才对啊，怎么会这般狂妄？不曾见我们才打败了诸胡十万联军么？他屯聚在北岸的兵力虽然不少，可也还没十万人吧。”
奚胜道：“特使别忘了阿尔斯兰也刚刚取得一场大捷，而且说实在的，在这次的事情上他所得到的好处比我们还要大。大胜之下有点骄气也难免。”
张迈笑了起来，对那使者道：“骄兵必败，本来这是我全歼阿尔斯兰的好机会，不过我在宁远遇到一个占卜师，他说我今年不宜再大开杀戒了，我想想也是，我的孩子就快出世了，就当是给他积点阴德吧。只是若太过菩萨心肠，不杀上几个的话，又怕你们将不发威的老虎当作了病猫，你回去告诉阿尔斯兰，就说他运气好，这次我不会让他像萨图克那样难堪，但晚上睡觉前要小心些。”
说着也不等使者回话，就将他敢了回去。
这个黄昏趁着太阳未落，张迈登上山城最高点，拿着望远镜从上游望下来，见最狭隘的一处河弯其北岸堆满了木料，还有一些已经捆扎好了的木筏，便知只要木筏的数量一够，回纥人就要渡河进攻。
张迈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些回纥自己不懂水性，却难道就不会找几个懂水性的请教么？”
奚胜问道：“特使为什么这么说？”
张迈道：“我猜回纥军之所以在那里造筏下水，是相中了那段河面最为狭窄，比较好渡河，他们却不知河面由宽忽然变窄的地方，水流必定湍急难测，看似距离短了，实际上却比河面较为开阔但水流平缓的地方危险多了。”
张迈是学过游泳的，郭洛奚胜却都是旱鸭子，所以他自觉地自己在他们面前更有发言权，不料这次奚胜、郭洛却齐声道：“特使，这你就错了。”
张迈咦了一声问：“我错了。”
郭洛笑道：“回纥起家于漠北，后来迁徙到碎叶、伊丽两河流域，相较于疏勒，那里的环境也和漠北类似，所以阿尔斯兰的人比萨图克来更像他的祖宗。漠北的这些游牧骑兵确实大多数是旱鸭子，但他们对如何趟过内陆河流却自有一套独到的经验。如果不是我们日夜巡河巡得紧，我敢保证这时已经有至少几千人不用木筏就渡过来了，特使你信不信？”
张迈便猛地想起一部纪录片里头，有提到蒙古骑兵能用充气的浮囊渡过江河，心想莫非两河回纥的游牧骑兵也有这本事。
奚胜接着郭洛的话头，指着那段河湾道：“那段河湾较窄，水流确实也比较急，但特使你仔细看看，那段河湾位于上游，且是从东北略向西南弯来，所以那一段的水流也就是从东北向西南冲来，如果在那里放下木筏，竹篙一撑，顺着水流一下子就能抵达河岸，回纥人选择在那里不是乱选，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张迈心中一凛，道：“这么说来，对方军中倒也有高人。这样看来如果发生水战我们未必有利。”他沉思了片刻，叫来慕容秋华，让他计算那段河面的宽度是否可以用兵，慕容秋华计算了之后道：“好像没问题。”
张迈便让郭洛趁着暮色，悄悄带领部队赶往下游，不但人去了，还带上了木筏，虽有暮色掩护，却还是免不了留下些蛛丝马迹。
马继荣在山的这边望见，对李圣天道：“我主，疏勒军好像要渡河夜袭呢。不过这一番过去只怕是有去无回。”
李圣天惊道：“为何这么说？”
马继荣道：“他们行动之际，不太小心，虽然说我们是从这边才看得分明，但对岸如果有眼尖心细的人，也是有可能发现，所以我断定此次夜袭必败无疑。”
李圣天道：“那你赶紧去见张特使，给他提个醒。”
“主上，这又何必呢。”马继荣道：“他们不是夸口说自己能独当回纥？就由得他们吃亏去吧，就当是个教训。”
李圣天却道：“不行！既然是同盟，如果见到危险却不知会一声，这与背后插人一刀何异？我们岂能做这样的人？你马上就去求见张特使，将你的担心跟他分说明白，万一他不听你的，你就回来，我自去劝他。”

第164章 火攻夜袭
马继荣赶到张迈处，过了一会回来已是深夜，摇头对李圣天说：“我主，张特使根本就不听劝告。”
李圣天道：“可是你语气不好？”
“那怎么会。”马继荣说：“主上交代的事情，臣如何敢怠慢。”
李圣天道：“那我自己去吧。”
不顾马继荣的劝阻，连夜赶来见张迈，张迈正和慕容秋华指挥人马往江岸方向去，行动静悄悄的，显然正是要夜袭，李圣天拦住他道：“贤弟，你莫非是要去夜渡真珠河去偷袭阿尔斯兰？”
张迈诧异道：“兄长怎么也知道了？”
李圣天道：“马继荣从这边的山望去，见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夜袭也不是不行，只是这次的事情，似乎做得不够缜密，我看今晚不如就罢了吧，若被对岸窥破虚实，只怕会有损伤。”
张迈见李圣天先派马继荣来委婉劝阻，跟着自己又来，显然十分诚心，不禁有些感动，挽了他的手，笑道：“兄长，这件事情我本来打算悄悄进行，既然兄长知道了，那咱们就一起去吧。”
“一起去？”
“对。”张迈笑道：“咱们一起去看秋华如何破敌。”
……
宁远通往怛罗斯地区那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在上次唐军主力经过之后，已经形成了一条道路，虽不平坦，指向却甚明确。毕竟唐军主力人马也有上万人，行动之际随尽量小心，但人马踏过，原本的小道在很多地方便开阔了许多，且唐军的经过又为沿途的部族带来了许多外界的消息，有道是“路通财通”，一与外界有了交流之后，一些原本安老于斯的土著也动了心思。
冲天砦离宁远约一百二十余里，扼住了怛罗斯地区通往宁远的必经之路，何春山到达这里时，贺子英已经将原有部族的居民都安抚妥当，又在外部立起了两个军营，两营一寨左山右溪，筑成了一座能够容纳二三千人的山砦。
贺子英开到这里之后，后方除了运来两个营必须的军粮之外，又带来了一些衣物等使用物品，唐军的将士就用这些物品和当地的牧民做交易，补充一些肉类，或者雇用他们帮忙增筑山砦，一来二往，附近数十里的山民都依附了过来，有的干脆在山砦之外唐军允许的地方又搭起了草寮住了下来。
山砦的条件虽然简陋，但唐军的将士都是从最困苦的境况中走过来的，倒也还忍受得了。山砦的客舍中等候着一个人，那就是张迈曾提起过的“萨图克的使者”——苏赖。
何春山对此颇有些惊讶，见面之后道：“苏赖老将军，真没想到，博格拉汗竟然会派你来。我还以为他会派你去布哈拉呢。”
苏赖的容貌比起几个月前苍老了许多，满头都变白了，上下打量何春山：“你是谁？”
何春山笑道：“我乃安西大都护府录事何春山，你是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当初我曾到疏勒，在人群中看见你高坐军马走过乱市，那时候你可威风得很，但我却还只是个一文不名的小伙子呢。不想几年过去，形势却已经彻底颠倒了过来，当初博格拉汗麾下，就算只是个百夫长也趾高气扬，眼下却连苏赖老将军这样的重臣宿将也不被人重视了，想想真是令人唏嘘了。”
苏赖哼了一声，便从何春山的自述中猜到他并非安西旧属，而可能是新归附的人，道：“我要求见张特使，还劳请何录事通报一下。”
何春山道：“张特使不会见你的了，你有什么话，跟我说就是了。”
苏赖自被唐军接连打败以后，对安西大都护府的官制也做了一番研究，这时道：“你区区一个录事，也能决断邦交大事么？”
何春山笑道：“我自然不能决断，但你要见张特使是不可能的了，现在他没空。不过你若真要见个够分量的人，我倒也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哦？谁？”
何春山道：“我安西大都护司马，刘岸。”
安西大都护府诸部将眼下品级最高的是中郎将，杨易等可以说是节节连升，不过中枢的几个要害部门名称不动，权力与地位却是水涨船高，这其中刘岸为大都护司马，那是唐军的总参谋长，虽然失陷于敌营但张迈等却还是保留了他的职位，李膑已经从散官之中入主司马官署，但挂名也只是一个新设的副司马而已。
苏赖一听就知道唐军是在开条件了，这却也在他的意料之中，说道：“释放刘司马。”
何春山道：“两军交战，不杀来使，刘司马可不是被你们俘虏的，而是前往你们军中交涉被你们无理扣留。你们连出访使者都能扣留，还有什么诚信可言？无诚无信，让人如何相信你们？你们应该无条件放他回来，否则其它什么都不用谈了。”
刘岸确实是自愿前往萨图克军营，但萨图克认为刘岸的到来是唐军使诈的一部分，所以一直加以扣留，但这时形势已转，何春山这么说倒也合情合理。
苏赖竟然也十分爽快，道：“好，我回去之后，马上无条件释放刘司马。”
何春山道：“张特使有言，西北之事，交给刘司马全权负责，所以你们若有什么提议，大可释放了刘司马后直接面议。”
苏赖原本不打算与何春山做过多的纠缠，这时见他处事老辣，步步不让，盯着他道：“唐军眼下势力虽大，但忧患也多，如此无视我博格拉汗的好意，将来只怕要后悔！”
何春山笑道：“我听说唐军还在新碎叶城时，你们派来的使者也说过类似的话，结果如何？”
苏赖道：“我不与你做这口舌之争，只是如今你唐军转眼便有大祸，若你再拖延下去，不给我引见张特使，日后大祸临头之时，只怕你担当不起。”
“苏赖老将军也不用大言炎炎地恐吓我。”何春山道：“所谓大祸云云，最多不过是萨曼、阿尔斯兰与你们约定了三家同时进兵，只可惜这一切早在我们张特使计算之中，你们三家就算当真一齐起兵，张特使也早有应对之策。”他说到这里诡异地一笑：“不过苏赖老将军，你真的认为萨曼会倾力东进么？”
苏赖被他这笑容笑得心中一凛，脸上虽然不动声色，但见何春山点破了“三家同时进兵”一节，内心已经渐失底气，然而他毕竟是块老姜，并未慌乱。
何春山道：“如果博格拉汗真的打算夹击宁远，请赶紧出兵，张特使早准备了一支兵力在冲天砦这边候着。但若博格拉汗确实有意言归于好，特使也已经给我下了命令，要我亲往怛罗斯迎接。等刘司马抵达冲天砦以后，他不就能和你们谈判了么？苏赖老将军，你是要回去调兵呢，还是引我入境迎回刘司马呢？”
……
李圣天随着张迈走出亦黑山城，虽然是朝岸边走去，但却不是往下游走，而是往上游走。李圣天心中奇怪，却也按耐住了不问，到了上游那处河面最狭隘的地方，张迈才道：“兄长，到了。”
黑乎乎之中，李圣天隐约看见河岸上摆着许多物事。
是什么东西呢？
这时已有人摸黑来报：“特使，都已经准备好了。”来的却是慕容秋华。
张迈道：“好！准备施放吧！”带着李圣天到一个地势较高的石台上，放下两张椅子：“兄长，我们在此观看将士们破敌。”
河岸边忽然亮了起来，却不是有人点燃火把，而是有二十几个火球同时燃烧了起来，李圣天定眼看去，不禁轻轻发出惊呼来。
此刻河岸上竟然摆放了几十台投石车，每一台投石车上放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其中有半数已经点燃，也就是刚才的亮光所在！
原来张迈黄昏时见这一段河面狭窄，对岸又堆满了木料，岸边系着一百多艘做好了的木筏，全部挤在了一块。真珠河毕竟是内陆河流，河面之宽度自然不可能和长江、黄河相比，这一段的水流虽然湍急，河面却最窄，张迈便问慕容秋华投石车是否可能砸到对岸，慕容秋华目测之后觉得有可能，两人当即忙碌了起来。
慕容秋华带领取的手，在日落之前赶到那里，算准了方位、角度以及投放力道，在南岸做了记号，天色昏黑后，郭洛带领步骑搬了船筏赶往下游，作出要偷袭的假象，慕容秋华却连夜带领民兵安置投石车，四十七架投石车安装完毕，已是二更。
这还多亏了这些投石车多是宁远大机械师萨迪设计、改装过的，不但部分零部件可以拆卸组装，而且底座都带轮子，所以搬运起来比较容易，否则的话慕容秋华只怕也没法这么迅疾地就安排好这个砲阵。
砲弹一点燃，南岸登时亮了起来，在一片黑暗之中忽然亮起了二十几个光点那是份外地惹眼，慕容秋华更不迟延，下令：“放！”
二十几架投石车呼呼呼将火团放飞了出去，火球越过河面，部分砸到岸上的木料堆上，部分却砸在了岸边的木筏上，这些火球都是用煤炭、木屑做成，外层涂了石油膏，最里面还放了火药，炸到对面的岸上后，石油膏飞溅开来，溅出了数百点的火星，同时巨大的冲击力将火团激迸成了粉碎，里头的煤屑飞散，火药接触到了火花之后更是迅速燃烧，一个大火球砸过去，便是点燃了一个大火堆！
对岸回纥军都慌了，他们虽然也防唐军夜袭，但防的是唐军渡河，在岸边回纥军早就安插了许多轮值哨兵连夜防范，只要有唐军船只近前就要发箭，可他们万万想不到对方直接用远程武器，真珠河的宽度让弓箭无法直接对对岸形成杀伤力，但投石车的射程却足以越过这片最狭窄的河面。
回纥军都慌乱了起来，大叫：“打水！救火！”可是仓促之间又哪里找得到多少水桶打水？
那挤在一起的木筏以及岸边的木料，却是绝佳的引火之物，四十几架投石车此起彼下，连续不断地振弹，火球一波又一波地送过来，火势越来越大，李圣天坐在高处，看得哈哈直笑，这才对张迈道：“贤弟原来早有妙算，假装要从下游渡河偷袭，其实却是虚兵，真正的目标却是要烧掉回虏的船筏木料，看来我却是白担心了一场。”
就在这时，上游有三十几个木筏下了水，趁着水势推了过去，到了中流分开，原来那三十几艘木筏一半有人一半没人，没人的木筏上也是堆满了引火之物，后面载人的木筏等靠得近了，忽然将前面的木筏点燃向回纥军的木筏群推去，自己却荡桨回了南岸。
北岸防备唐军偷袭的回军这时都跑去救火，却不防唐军来了这一招，天上火球不断飞下，水面上又送来了十几艘火船，两相交逼之下，火势已经难以止住。
回纥军中有一个将领高叫着将木料堆截成两半，这才保住了离岸较远的木料，至于船筏以及岸边木料则尽数被熊熊烈焰所吞灭。
唐军的这场火攻针对的是回纥的船只与物料，冲天大火虽未烧杀得多少敌人，但只要毁掉了回纥的船筏就能让唐军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占据河面行动的主导权。回纥人就等着船筏造好了就要冲过来和唐军厮杀，没想到一个不慎，多日的心血毁于一旦，连阿尔斯兰都发出了雷霆震怒。
张迈眼见对岸胡马越聚越多，笑着对李圣天道：“兄长，咱们回山城吧，西边还有一场好戏呢。”
李圣天奇道：“还有好戏？”
张迈笑道：“对，虽然没这场火攻好看，但也不会让兄长失望的。”
这时已经闹到了四更，唐军已经停止发砲，张迈留下慕容秋华收拾投石车，却携了李圣天的手，重登亦黑山城，从山城往北望去，对面除了点点星星般的灯火之外便是一片漆黑，这个时代人类的技术还十分有限，要造出方才火烧木料船筏那样夺目的光芒需要大量的燃料，夜里点火把照明，能够照亮的范围十分有限。
唐军这么一闹之后，胡马全部都向真珠河上游涌去，或去救火，或去防备，夜里行军需用火把，所以张迈和李圣天能够很清楚地看到不断有火把从西面往东面移。
大火烧得再猛，也终有熄灭的时，眼看上游的火光渐渐减弱，北岸也逐步恢复了平静，在长达半个多时辰里头南北双方都没有一点动静，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这等无聊的寂静让马继荣都感到难以忍耐，只是国君也在旁边守候着，自己就连哈欠都不好意思打。
李圣天其实也感到很疲倦，只是张迈既然说有好戏看，他也就只好等着。
四更过后，天色渐白，太阳眼看就要爬起来了，对岸的回纥军营忽然出现了骚乱！
“咦？”李圣天叫出声来，跟着便望见一条火线从西面烧起，一路直窜到回纥军的中军大帐附近，逼近阿尔斯兰的那一杆大纛！
“又是一场夜袭？”马继荣心头微震：“是了！原来如此！”他从斜后方看了张迈一眼：“张特使先派军马到下游准备渡河夜袭，却又故意露出破绽，把回纥人的注意吸引过去，他却在上游安排了火砲，凌空投射，毁掉了回纥人的船筏。等到回纥人都被引到了东边，下游的虚兵却又变成了真正的偷袭部队，直插回纥本营！”
惊呼声此起彼伏，回纥军在救火之后刚刚松懈下来休息，正是最疲倦的时候，忽然被唐军从西面杀来，房间节节败退。
这次领兵过河的是奚胜，用的人数不多，只有一千多人，却全都是精锐步兵，冲入敌营之后且放火且砍杀，混乱之中回纥人都不知道有多少兵马来袭，有许多人连兵器都来不及拿起，就被唐军斩杀。
奚胜和刘黑虎各率五百人，一路兵不留行，直奔阿尔斯兰的大纛而去。那条火线犹如一条毒蛇一般梭行逼近，对岸回纥兵将竟然大叫了起来：“保护大汗！保护大汗！”有几声竟隐隐飘过岸来。
石拔在岸边听得，大喜道：“奚大哥冲到大纛下了！莫非已经捉住了阿尔斯兰？”
张迈原本也只是要奚胜刘黑虎捣乱一番，眼下的这个战局却颇出他意料之外。
石拔叫道：“特使！乘胜攻击，乘胜攻击！请你下令渡河吧！”
诸将也纷纷请战，张迈的心也动了起来，郭洛却把持得甚定，走上一步道：“不行！鸣金收兵！”
石拔叫道：“现在就鸣金？那太可惜了！”
郭洛却喝道：“鸣金！”一边急派温延海去接应。
张迈也点了点头：“鸣金吧。”
石拔连叫可惜，郭洛这才解释道：“刚才是凌晨的昏暗，回纥人不辨敌我，所以奚胜他们才能取得超乎预想的战绩，但现在天已经亮了，天色一明战局就会朝有利于敌人的方向倾斜，我们的兵力毕竟较少，之前又没有打算全军出击，木筏也没法一次就将全部兵将运过去，如果就算临时改变战策匆匆忙忙渡河过去也无法取得全胜，只是会让更多人马都陷进去罢了。”
这时奚胜、刘黑虎两支人马已经趁乱撤退。盛夏的天，一亮起来就好快，没多久功夫天空就已经大白，李圣天在亦黑山城这边竟也能看清对岸部分唐军的行动。
回纥人则渐渐集结起来追杀奚胜、刘黑虎，当唐军最后的一队步兵也跳上船筏之后回纥的铁骑就追到了岸边，幸好这两支部队走得早，若是迟了一步就有可能被回纥军截杀于岸边了。
自此石拔才算服膺郭洛的意见，马继荣看着郭洛，心想：“张特使这条计策固然了得，但更多得这位郭将军把持得定，没有被骤胜冲昏头脑。”
郭洛平日也不怎么说话，之前在宁远时马继荣总觉得他似乎远不如薛复，认为他能位列中郎将且排行尚在薛复之上是因为他是前任大都护的儿子，直到这时才见识到了郭洛在唐军中的作用。
这天晚上张迈接连发动两场进攻，第一场烧掉了回纥人的渡河船具，阿尔斯兰如果还要渡河那只得重头来过，第二场更是逼近到大纛附近，虽然没有真的“斩首”擒住敌酋，却也惊得阿尔斯兰衣衫不整地从大帐中逃出，大失威风。
这两场奇袭战之后北岸的回纥军再不敢轻视唐军，就连那些不可一世的八剌沙衮大将们也都暗自凛然，收起了先前的狂傲，均想：“这个张迈果然不好惹，怪不得马斯乌德会死在他手里，博格拉汗会败在他手上。”
而阿尔斯兰本人则看到了更多，唐军这场夜袭不仅是在策略上得逞，而且还展示了唐军在兵种与战备上的优势：那一千过河偷袭的唐军在崎岖的真珠河北岸阵地倏来倏去，表现出了唐军步兵的攻击力与行动力；而那些投石车更给阿尔斯兰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投石车既然可以横越河面，那么如果安放在亦黑山城上，远砸河面、近砸城外自然更无问题，回纥军虽然人数较多，但面对这样的守城利器也得大大吃亏。
连续两天北岸的回纥都没什么动静，到第三天张迈派出了一个使者，这次回纥人再没有用箭将之逼回，且放他上岸，阿尔斯兰还接见了他，唐军使者这次却只是带来了一封信，阿尔斯兰不识汉字，就让使者当场翻译出来，那使者念道：“大唐钦差、监察陇右道特使张迈并大唐于阗国主李圣天致岭西回纥大可汗阿尔斯兰：亦黑山地，不利驰骋，君宜速归，迟恐有祸。”
阿尔斯兰哼了一声，道：“滚回去告诉张迈，我就算截断真珠河、踏平亦黑山，也要报昨夜之辱！”
使者依着张迈的吩咐，也不反唇相讥，只是老老实实地就退回来了。
李圣天道：“他竟然当众说出这样的话来，这番恐怕是难以善了了。”
张迈却笑道：“那也未必，真到了形势比人强时，他想不退都不行。”

第165章 司马归来
张迈火攻夜袭，胜了阿尔斯兰一场，第二日后方传来加急飞报，说录事何春山已经迎回了大都护司马刘岸以及郭汴等人，所有被萨图克扣押的人都已经平安抵达冲天砦。
张迈又惊又喜，叫道：“何春山办事得力！这次没用错他。”
郭洛听说弟弟平安回来心中自然也极为高兴，但欢喜劲头过后，眉头一蹙，道：“算算日子，就算何春山从宁远出发以后马不停蹄直奔怛罗斯，然后又带着刘岸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也不该如此之快啊。”
这时信使又说：“除此之外，萨图克把我们老都护的灵柩也送回来了。”
“什么！”
张迈郭洛一听都叫出了声来。
……
当日苏赖在何春山的步步紧逼之下终于答应引他入境，带他去迎接刘岸。
贺子英来送，有些担心萨图克会像扣留刘岸一样扣留何春山，何春山却一点儿也不担心：“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如今的形势与当初不同，萨图克扣留我一点用处都没有。再说我职位太低，他扣留我连泄愤的目的都达不到。”
便跟着苏赖北上，离开冲天砦之后，才走了一天，苏赖就说：“到了。”何春山大奇，苏赖引了他到一处山谷之中，却见山谷内藏了不知多少人马，借着地势处处埋伏，虽无营帐，却在山洞之中直接栖息，何春山大吃一惊：“他们竟然埋伏了一支兵马在这里！从这里到冲天砦也就一天功夫，轻骑半日就到，如果对方要夜袭我们也得措手不及。”
他本来一直认为自己在交涉上牵着对方的鼻子走，可说是大占上风，陡然在这里发现了萨图克的大营之后才暗自警惕。
来到山谷深处，便在一个山洞之中见到了萨图克，这个西域枭雄此刻显得十分颓丧，且在外人面前也不掩盖自己的落魄，见到何春山，都不敢摆什么架子，显得十分谦下。在他身边坐着一个年龄未老却已两鬓如霜的男子，跟随何春山来的护卫火长乃是新碎叶城的旧人，便认得是刘岸，悄悄告诉了何春山。
刘岸却不认得何春山，他久在敌营身为俘虏，一言一行都显得十分谨慎，未弄清楚形势之前一句话也不肯多说，一双眼睛似开似瞑，却对周遭的所有细节都不放过。这位唐军的总参谋经历了这番苦难之后，心志与城府又更上一层楼。
苏赖和颜悦色地对何春山道：“何录事，我们博格拉汗可是亲自送刘司马来的，这份诚意，也希望张特使能够考虑入内。”
何春山却明白他是话里有话，是在暗示这次的交涉萨图克乃是主动示好，并非被动交人。刘岸一听便知何春山是自己人，内心一阵暗喜，却还是不肯造次开口。
苏赖又传令下去，不一会将士就带了一群人来，为首的却是一个少年，竟然是郭汴，郭汴也弄不清楚形势，虽然早知道自己假冒萨图克的儿子一事早已穿帮，但这个少年在敌营之中竟也历练出了几分坚忍，他也不认得何春山，见到了刘岸只是看了一眼，什么话也不说。
再跟着，回纥兵又抬出了两具棺木，一具写着：“郭大都护之柩”，另一具写着：“安长史之柩”。
郭汴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却还是没出声，刘岸心中也是一阵悲痛，但见将郭汴竟能够克制自己的情绪，心想：“这几个月来，阿汴至少成长了十年。”
苏赖恭恭敬敬给郭师道的灵柩磕了个头，然后才对刘岸道：“刘司马，当初两家交战，非为私仇，俱兰城破之时，博格拉汗曾屡次苦劝，可惜郭老都护宁死不屈，这份豪情我回纥自博格拉汗以下无不敬重，因此对他老人家的遗体也小心看护着，不敢有失，如今在此交还。请刘司马护送回境，并向张特使、张夫人、郭洛将军等致以哀唁之意。”
这时就算是回纥人也大多已知道张迈乃是郭师道的女婿了。
刘岸至此才开口，说道：“你们这算是要放我走了么？”
“刘司马言重了。”萨图克道：“刘司马是唐军派到我军中的使者，如今出使之事已完，本汗自当恭送刘司马回境。”
刘岸嘿的一声：“唐军，唐军！”这两声感慨，却没人听得懂，要知刘岸来到萨图克军中时，术伊巴尔等人张口闭口的也都说的是“唐寇”，而现在自己要回去，却连萨图克也毕恭毕敬地说“唐军”了，刘岸见到这等变化自然明白如今唐军必然是已大占上风！这样的局面，不正是自己拼着一死来争取的么？想到这里，心中的感触之深又岂是外人所能理解？
但他也未表露自己的情感，默默无言地按照回纥人的指引，带着何春山以及郭汴等人走出山谷，苏赖送了出来，临别时说：“刘司马，张特使到现在为止是连一句诺言都未许给我们，但博格拉汗敬重张特使的为人，实在希望能与他交个朋友，所以二话不说，便将刘司马、郭公子以及郭老都护的灵柩等都无条件送回。如果这样张特使还不满意，仍然不肯与我们冰释前嫌，那么我等除了铤而走险之外，就再没其它办法了。”又说：“十日之内，我当再往冲天砦一行，到时候可不希望再听到推托的辞令了。”
刘岸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一招众人，道：“走吧。”行出数里，何春山看看后面没人跟来，这才翻身拜倒，向刘岸行礼，道：“大都护司马署录事何春山，拜见刘司马。”刘岸赶紧将他扶起来，道：“大都护司马署？”
唐军在新碎叶城时，虽然部门齐全，但大都护司马以及五曹参军事全都是光杆子司令，几乎一个人就是一个部门，最多事务繁忙时再抽调其他人帮忙，唐军开抵怛罗斯时，刘岸手下也只是有三个文书帮忙奔走而已，可没什么衙门，这“大都护司马署”也是唐军在疏勒站稳脚跟之后才设立的。
何春山是新拜的录事，对这一层渊源也不明白，护卫他来的火长笑道：“刘司马，咱们安西大都护府如今地盘大了，人也多了，五曹参军事全都开衙建府了。您是大都护府三大辅官之一，当然也要设署了。你不在的时候，司马署是李膑在料理，不过他也就是副司马，正司马的位置，特使还给你留着呢。”
这次何春山的这个使团虽以何春山为首，但这位火长才是新碎叶城跟来的故人，所以刘岸对初次见面的何春山不能一下子就信任，听了这位火长如此说才大喜道：“这么说，我军果然已经到达疏勒了？”他在萨图克军中也听到了许多传言，只是未得到确证。
何春山道：“何止是到达疏勒。刘司马，此处未脱险境，不如咱们一边走，一边说。”
刘岸道：“好，正该如此。”
一路上何春山便将唐军在疏勒所取得的战绩以及眼下的形势扼要说了，郭汴听说唐军水淹萨曼、击破十万胡马的合围，激动得在马背上连翻跟头，刘岸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回顾后面郭师道的灵柩，垂泪叫道：“大都护，大都护，你听见没有！您一生的愿望，儿郎们已经帮你实现了！唐军，唐军……如今连萨图克也不敢再叫我们唐寇了啊！”
因抬着灵柩，走的又都是山路，所以回程比来时费时更久，到第三日抵达冲天砦，路上刘岸听说何春山这个新部下乃是货殖府后人，对他的心理距离又拉近了几分，望见冲天砦时，贺子英早派了一队骑兵将他们接了回去。
直到见着贺子英，进了自家的营寨，刘岸这才真正地放了心。而冲天砦中见到了郭师道的灵柩却是哭倒了一大片。
安西唐军在大都护与副大都护以下，设有三大辅官。其中大都护长史总理内政，安二逝世后便由郑渭接任；大都护司马为全军总参谋，权力也很大；大都护录事参军事李衍主掌全军军律，弹劾善恶，乃是唐军的纪检部门。
杨易、郭师庸诸将虽为部将中最高的一级，但遇到大都护司马也要后让半肩。刘岸地位本来就高，这时又不辱使命，持节返归，回来后冲天砦兵将无不敬重，贺子英、何春山都来向他请示，问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刘岸在路上已向何春山问明了形势，这时道：“苏赖数日之后，必然再来。特使如今应该还在亦黑与阿尔斯兰相持，未必能接见苏赖，我且留在此处应付他。阿汴，你带领从敌营归来的兄弟叔伯，扶老都护的灵柩前往宁远，师庸兄既在宁远，到了那里之后他自会有安排。”
同时命人向亦黑、宁远派出加急信使。
何春山又说：“萨图克竟然在附近安插了重兵，随时都可能来犯，刘司马，我们向宁远派信使的同时最好请那边赶紧向冲天砦增兵。”
刘岸却道：“不用。刚才进砦之前我已看过周围的地形，这里易守难攻，而且地势狭窄，兵力来多了作用不大，徒然增加军资损耗罢了。眼下我们只要严密防范就可，如果萨图克真敢来犯我们又抵挡不住，那时候再求援不迟。”何春山毕竟是商家子弟出身，精于纵横捭阖之道，对具体的战争攻防却不在行。
这段时间薛复虽然很受张迈宠信，但真正面临大事之际，张迈是自己带了郭洛奚胜赶往亦黑迎敌，却将宁远的兵权都交给了郭师庸，由李膑在旁辅佐。
郭师庸听到消息赶紧派出骑兵来迎郭师道的灵柩，一边派人往疏勒报信，李膑心想：“刘司马这次‘北海牧羊’，节比苏武，当日断后的首脑人物里头，只有他回来了，日后必得重用。他又是我的上司，他不在这段期间司马署都是我在料理，现在他要回来了，我最好先一步赶去拜见，免得日后生出误会嫌隙。”便对郭师庸道：“刘司马久在敌营，或能知晓一些萨图克的虚实，我看特使或许会让他主抓西北大事，只是对我军的近况以及机密却未必知道得完全，不如我往冲天砦走一趟，也好将司马署的近务给他交个底。”
郭师庸道：“好，不过你也不能在冲天砦久留，宁远这边也需要你，将事情交割完了就回来。”
李膑答应了，他双腿虽废，走不了路，幸而却能骑马，飞马赶往冲天砦，刘岸知道自己的这个副手到达，迎出砦门，说道：“这几个月兄弟们舍生忘死，打下了疏勒、莎车、宁远，我军势力大张，今日之唐军，已非昔日之唐军。说来惭愧得很，我却是未立寸功，其实这司马之位，本来应该由李兄来做才是。”
李膑慌忙道：“司马这是什么话！若不是郭老都护、安老长史、杨定邦将军以及刘司马你用尽了计策断后，为我军主力争取到了时间，我们如何能骗过讹迹罕、越过葛罗岭进入疏勒？之后的种种战功，全因断后诸位的牺牲而来，刘司马你这样说于自己是谦虚，却置郭老都护、安老长史于何地？”
刘岸呀了一声，道：“是我失言了，是我失言了。”
进砦之后，李膑便将司马署的要务简要向刘岸汇报，跟着又说起了分别以来的军情战报，有许多事情都是何春山接触不到的机密。
李膑在冲天砦留了两天才告辞回宁远，第三日亦黑方面又有快马来，这次来的却是马小春，他见着刘岸之后将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忽然哭了起来，刘岸叫道：“你干什么？”
马小春道：“特使这次派我来，临行时特意叮嘱了，说：‘小春啊，这次你去冲天砦，除了公事上传令之外，还要帮我好好看看刘司马是胖了还是瘦了，可苍老了没，可憔悴了没。他被萨图克羁押了这么久，可曾落下一些病痛没。’”马小春说着，指着刘岸的两鬓说：“刘司马，我记得当初分别时你可是满头黑发的，如今两边的头发却都白了，这……你一定是受了很多苦！回去以后我一定跟特使说，让他兴兵灭了萨图克，给你，还有大都护他们报仇！”
刘岸听了也不由得流下两行泪来，道：“我当日前往萨图克军中以后，可就没想到回来。特使和众位老兄弟、新兄弟都还这么记得我、这么关心我，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事了，快和我说说特使的军命吧。”
马小春这才传令，却是张迈将和萨图克与萨曼的交涉大权都交给了刘岸处理，并命何春山在旁协助。马小春传了命令后说：“刘司马，萨图克这家伙害死了郭老都护，又害得你这么苦，你若要报仇，咱们安西唐军所有将士都会支持你的！”
刘岸问道：“这也是特使的话？”
马小春连忙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说：“不是不是，是我自己胡说八道的。”
刘岸道：“这事干系非小，却是不能开玩笑的。你回去禀明特使，告诉他我已知道我军内部颇为空虚，不宜久战、大战，眼下的局势，国事为重，私仇为轻，当前应该以巩固已有领土、逼退阿尔斯兰为第一要务。至于郭大都护的仇，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我们的力量强大了，还怕没机会么？”
马小春道：“我记着了。”
刘岸又道：“特使既然交付大权给我，萨图克和萨曼这边，我会尽力斡旋，减轻来自布哈拉与怛罗斯的压力。你让特使放心对付阿尔斯兰吧。”
马小春走后，刘岸叫来何春山商议对付萨图克与萨曼的策略，何春山道：“苏赖说如果我们再不放他一马，他们就要铤而走险，此言多半不虚。如今萨图克已是穷途末路，周边三大势力，任何一方全力进攻都有可能灭了他。就算不进攻，只要用上困字诀，同样能将他困死。”
刘岸点了点头，他才从萨图克军中回来，虽然是被限制了行动，但军中那种万念俱灰的绝望氛围还是遮掩不住。
何春山继续说道：“怛罗斯周边三大势力之中，阿尔斯兰和萨图克名为同族，实际上却最是势不两立，因他若打败了萨图克，便能吞并其部众，正式一统岭西回纥；萨曼和萨图克虽然曾经结盟，但如今物是人非，他们的关系也就显得晦暗不明，不过仍然有结好的可能；而我们虽然和他们有仇，可因为我们眼下没有力量占领怛罗斯，所以对萨图克的威胁反而最小。”
怛罗斯与宁远城之间虽有小路，但转运起大量军事物资来并不方便，若要走雅尔、灭尔基一路，却又随时会受到来自八剌沙衮的拦腰攻击。唐军如果要继续攻击萨图克不但要冒上被他拼死一击的风险，而且就算能够成功，占领怛罗斯以后得分出大量兵力，用以同时面对来自萨曼与八剌沙衮的压力，结果恐怕是得不偿失。
刘岸道：“你的分析甚有道理，只是萨图克去求萨曼的话，应该会比来求我们更容易成功才对。为何他却先来找我们呢？”
何春山道：“萨曼与他们虽然曾是盟友，但萨图克却刚刚累得奈斯尔二世大赔了一笔，且萨图克在我军手下连吃败仗，似乎全无还手之力，威信扫地，西域各大势力对他都失去了信心，当他是站在坟墓边上等死的人。若萨图克现在去投靠萨曼，布哈拉那边不会给他好脸色看的。但若能得到我军的谅解，他再将这个消息泄露给萨曼，萨曼听说以后，多半就会主动来争取萨图克了，那时他左右逢源，就有可能在三大势力的缝隙之中存活下来。”
何春山说的乃是生意场上常见的现象，冷门的货物没人要，有人开价了就吃香，中土有句谚语：“瘦田没人要，耕开人人争。”其理亦同。如今萨图克就是要争取唐军第一个开价，让自己从一个没人过问的废物变成一个各方争着要的香饽饽。

第166章 和平的威胁
刘岸听何春山分析了萨图克的动机和手段后，道：“他们若是想要利用我们，怕也没那么容易得逞。”
“其实就是让他们得逞又何妨呢？”何春山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刘岸问。
何春山道：“萨图克利用我们，我们也可以利用他们。萨曼若是以为我们已与萨图克达成谅解，不但会去争取萨图克，而且对我们态度也会软很多。郑济和斯提尔谈了那么多的条件，巴勒阿米原本的打算，应该只是敷衍应付，但如果局势有了变化，却有可能因此而顺水推舟、弄假成真。而郑济和斯提尔谈的密约，对我们双方来说却是都有好处的。”
郑济和斯提尔的密约刘岸早已从李膑处知道了前因后果，但是从敌营刚刚回来的刘岸，却对唐军当下的内部形势和所面临的外部局面，有着比以往更加深刻的认识。
他晓得何春山所说的“好处”乃是一种稳定与平衡，即设法维持岭西现有军政势力的分布格局，在达到一种势力均衡之下建立和平，再在和平的基础上开拓商路，这无疑符合安西境内一部分人的利益与期望，甚至也是西域某一个阶层的利益所在。
正因此，近来的一些事态，正在影响着唐军的决策朝这个方面发展。
稳固的边疆，和平的外交，通畅的商路……这大概也是大部分安西民众所渴望的生活，就近期而言也符合安西大都护府的利益。可是就长期而言呢？
当边界确立起来，当安全得到了保障，当生存变得不是问题，当人们开始用商业来追求财富的时候，唐军的将士们还将为什么而战，还是说，他们将从此失去了战场，失去了用武之地？
一直以来，唐军之所以能够不断壮大，靠的就是生死攸关的威胁，在生死线上不断挣扎，正是求生存的意志激发了他们最大的力量！可如果悬在头顶的宝剑忽然归鞘，安西唐军还将靠什么来维持自己的锐气与战斗力？如果唐军失去了战斗力，这份靠军势平衡构建起来的和平，又能够继续维持多久呢？
“这份和平，会不会来得太早了呢？”
……
还在八剌沙衮时，在南下之前阿尔斯兰曾召开了一个军帐会议，探讨南下的目标与策略。南下是肯定的，混一了两河流域的岭西回纥风头正劲，当然要对外扩张，不过当时阿尔斯兰有两个用兵的选择：一个是安西唐军，一个是萨图克。
对于安西唐军，意在驱逐，即将唐军赶回葛罗岭以东去，至于进入疏勒，在疏勒攻防战以后西域诸胡已经不知不觉间产生了恐惧心理，觉得葛罗岭山口以东是一个不可测的用兵之地——号称二十万人的诸胡联军，说败就败了，除了萨图克带了两三万人逃回来之外，其他军马几乎每一个整编得以撤回，疏勒，疏勒，那实在是一个太叫人害怕的地方了。所以大部分人都对越过葛罗岭山口有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对于萨图克，则意在吞并，阿尔斯兰已经吞并了土伦可汗的土地与部众，如果再兼并了萨图克，则岭西回纥的统一伟业便告成功。
这两个敌人其实都是准备打的，可问题是，应该先攻打谁？一开始，大部分人都倾向于攻打萨图克，因为萨图克在兵败之余，士气降低到了极点，是个软柿子，而八剌沙衮方面士气正高，诸将都认为几万大军压将过去，捏就把萨图克捏死了。
但后来阿尔斯兰的宰相科伦苏却推翻了这个看法。他认为萨图克虽然兵败，但还保存有相当的战斗力，且怛罗斯地区有山地、沙漠的阻隔，萨图克为了保住他最后的一块土地势必拼死反击，那样的话战争的胜负就很难说了。
而且如果先进攻萨图克会面临两大问题：一是可能会促使萨图克在无可选择之下彻底倒向萨曼，如果萨图克依附了萨曼又死守山城灭尔基，那么怛罗斯攻防战的结果可就难说了；第二个难题，则是唐军的动向——如果阿尔斯兰先攻击萨图克又被拖住了的话，那势头正旺的安西唐军会否出兵雅尔进而袭击八剌沙衮呢？
科伦苏提出了这两个难题之后，军帐之中就静了下来，因为大部分武将都解答不了这个难题。最后是科伦苏自己提出了一个选择标准，那就是哪一家在受到打击时第三方不会出兵援救就攻打谁——即如果攻打萨图克而安西唐军不会出兵，那么就攻打萨图克；相反如果攻打唐军而萨图克不会出兵增援唐军，则攻打唐军。
“大汗，我觉得眼下博格拉汗兵疲粮少，死守有余，出击不足，只需派遣数千人马把守住出入灭尔基、俱兰城的山口与沙漠，就能叫博格拉汗不敢东出灭尔基半步，相反，安西唐军那边会有什么举动我们却是难以估计。反过来，如果我们先打败了唐军，那时军威势必大振，不但讹迹罕可以收回，葛罗岭山口可以封堵，就是怛罗斯也可以不战而下。”
应该说科伦苏的这个提法是相当有见地的。如果世上没有张迈，历史按照正常轨迹发展，到了几百年后的元末明初时，朱元璋也面临着同样的两难抉择：应该攻打陈友谅还是先攻打张士诚。朱元璋最后选择了先攻打陈友谅，他下这个判断的原因就是：如果攻击陈友谅，张士诚不会出兵袭击自己的后方，相反如果攻击张士诚，陈友谅却会顺江而下袭击自己的后背。
历史有时候总是惊人的相似，杰出人物也常常英雄所见略同，不过略同是略同，同样的判断标准选出来的决策这时却出现了完全不同的结局：因为决策下定之后是要看执行的。
科伦苏的选择建立在岭西回纥军可以击败安西唐军的基础上才能奏效，可这一刻，当阿尔斯兰望着远没有长江来得宽广的真珠河却在那里望水兴叹。
大军抵达这里已经半个多月了，却还是没法过河——非但没法过河，还被唐军火攻了一阵、偷袭了一场，辛辛苦苦扎好的船筏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大汗的大纛甚至出现了危机，阿尔斯兰的脸挂不下去了。
“大汗，今晚请许我出击！”
科伦苏的儿子卡查尔出列请令。先攻打唐军的主意是他父亲出的，现在却久无战绩，如果再不打破这个僵局，他们一家子的地位就有可能动摇。
“出击？你准备如何出击？游过去？”
不料卡查尔真的说：“没错！大汗，你可还记得夷播海的马泳大赛？”
阿尔斯兰的眼睛有些亮了。那是前年事情了，阿尔斯兰正在昭山行宫避暑，这时臣下献上的一条娱乐妙计——选用夷播海旁的人，骑上骏马下夷播海游泳，看谁游得更远便算得胜。大部分都是生活在夷播海附近的渔民或者牧民，乃是西域少有的懂得水性的族群。
“参加过马泳大赛的兄弟们如今都在军中，请选拔出来，应该会有一二千人，我带着这一千多人，趁着深夜泅水过河。唐军刚刚毁掉了我们的船筏，正以为我们没法过渡，一定想不到我们竟然会连夜渡河，只要我军先头部队闯到了岸上，站稳了脚跟，占据了一个立足点，后续兵力便可源源不绝地开过去。”
“可是我们的船都没有了，你们上岸之后，我们怎么过去？”另一个大将质疑道。
“那么，还是先造好船筏再说吧。”
“不行！”卡查尔道：“等我们造好了船筏，唐军就会警惕了，那时候反而没机会了。虽然我军将士大部分不会游水，但真珠河的河面又不是阔到无法横渡，我们不是还剩下许多木料么？也不用扎船筏了，就选出一万人来，抱住木板和浮囊，直接划水过去。”
“抱着木头和浮囊过河？”有将令惊呼起来：“那样我们在河里头就会成为唐军的箭靶子。”
漠北民族的浮囊渡河法，乃是用特制的皮囊吹气，当皮囊鼓起来以后，其浮力大体上可以承载一个士兵的重量，漠北轻骑兵经过无法趟过的内陆河流时，常常以此渡河，用这个办法，连水性不精的北方骑兵都有可能渡过黄河，不过这个渡河法有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在水里头时防御力接近于零，如果敌军有一队弓箭手把守在岸上的话，来多少人都射死了，就算不用弓箭手，只派一队长矛兵巡岸的话，也可以很轻易地破掉渡水胡兵的攻势。
“如果是白天，当然很危险，但如果是晚上的话，却还是有机会的。请大汗允许我带领一千马泳兵开路，后续军队就以浮囊渡水作为支援。”
有的将领还在犹豫，卡查尔叫道：“大汗！唐军拥有飞砲（他对投石车的称呼），就算我们造好了木筏，也未必能突破他们的防线啊，现在他们刚刚取胜，又认为我们船筏已失无法渡河，军中必定松懈，这样的机会以后不会再有！虽然有点冒险，但总好过几万骑兵被唐军堵在这里没法前进一步啊！”
在卡查尔的坚持下，阿尔斯兰终于同意了他的主张，由他去挑出了一千六百多人的渡河敢死军，每个人都准备好了一个气囊，一匹善于游水的骏马。傍晚时节，在南岸唐军看不到的地方，一万五千多名回纥骑兵开始对着一个硕大的皮囊吹了起来。这种皮囊没有鼓气时叠起来也就是一个枕头一般，平时行军就直接绑在马臀上，晚上睡觉还可以当枕头用，是漠北民族特有的渡水装置，这次回纥军中有三万人带有此物，但由于部分将领的抵制（他们认为太过危险），所以卡查尔最后也只发动了一半人马加入此次行动的行列。回纥军中没有鼓风设备，所以那么大一个浮囊也是靠将士用嘴来吹，皮囊是用皮制的，可不像后世吹橡胶制气球那么容易，吹完之后扣好缝好，一切都干得小心翼翼——这是他们渡河的装置，如果渡水期间漏气自己的一条小命就得送了，这一点所有回纥士兵都很明白。
回纥军做好了准备以后，当天晚上就悄悄行动，一千六百名马泳兵先行。
所谓马泳，并非直接骑在马上，而是人与马并列游水，马泳者半借着战马的力量便能游出比自己游水远得多的距离，且对波浪的抵御也强得多。这次并非比赛，而是夜袭，所以一千六百人除了借马力之外还带着浮囊。
四更天，夜已经黑得厉害，对面的唐军却还有骑兵举着火把在巡河，卡查尔选了一个最黑的地方，低声下令，一千六百人马便一起溜入河中。
水声轻轻荡漾，声响却也没大到能够将对岸已经入睡了的士兵吵醒。
那个时代没有聚焦设备，唐军对岸纵然举起了火把也没法照亮大面积的水面，刚刚结束的飞砲毁船战用掉了大量的燃料，眼下也不能毫无节制地乱点大火堆了。
唐军的人数不多，轮到值夜的不过数百，其中巡河的共有三十火，在长长的河岸线上举着火把逡巡，郭洛设计了一套巡河的频率，让每一火骑兵控制着一段固定的区域，虽然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将河岸线所有点都盯死，但敌军在这样严密的巡逻中想要偷偷上岸却也绝不可能。
这一夜，郭师庸的幼子——才满十七岁的郭漳也作为一个新兵跟在火长的身后巡河，他虽然是郭师庸的儿子，但仍然得从最基层干起，并没有一开始就做官做将的特权。
卡查尔的判断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张迈虽然告诉诸将要胜不骄败不馁，不过人总是有懈怠心理的，刚刚取得了一场胜利，又烧毁了敌人的船筏，唐军上下都看死了回纥人有一段时间没法渡河了，这一夜将兵巡河时也就显得有些应付，只是循例，积极性与警惕心都不高。
郭漳这一火巡河兵慑于郭洛严明的军纪，不敢偷工减料，还是按部就班地在河岸上走过来走过去，不过所有人都在打着哈欠，郭漳也觉得这任务十分无聊，巡了一会尿急，就请火长停一停，下了马，跑到河边解手。
火把插在河岸的一块岩石上，火焰在河风的吹拂中时高时低，照耀的方位从一两步到五六步不等，郭漳一边射尿一边打哈欠，忽然觉得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似乎是马嘶，是自己的战马在叫么？好像不是。是同袍们的战马在叫么？好像也不是。那声音，似乎来自河面上！
“会不会是对岸有马叫，顺风飘到这里了？”那也是有可能的。
但紧跟着郭漳就觉得河面上传来的不止是时有时无的马嘶，还有一种拨水的声音。
“有人游水？”
小伙子警惕起来，举起火把要照亮河面，这时一阵大风猛地扑来，竟然将火把吹灭了！
“郭漳，你怎么了？”
十余步外的火长看见这边的火忽然熄灭，问道。
“不知道。”这个没有月亮只有星星的晚上，黑漆漆的视野极差，郭漳叫着他火长的名字，说：“这里好像有怪声。”是的，有怪声，而且那声音越来越明显了。马泳者拨水的声音混杂在波浪之中，本来是难以发现的，但毕竟是一千多人马一起行动，那种声响加在一起便格外明显。
“什么怪声？”火长策马走了过来，用自己的火把点燃了郭漳熄灭了的火把，两个火把并在一起，火光旺了一倍，便往河面照去，噗的一下，一个马头出现在数步之外的水面上，再跟着火长便发现了马背上搭着一只手——顺着那只手望过去他便见到了一个人！
火长微微吃了一惊，叫道：“奸细！郭漳，快取弓箭！”
郭漳的个子很矮，又长着一张娃娃脸，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全火将士就当他是个孩子，可毕竟是将门之后，论弓箭却是整队人中精准度最强的，一听到火长的命令便搭箭开弓，瞄准了水中那人，火长喝道：“不许乱动！先将兵器抛上岸来，然后慢慢游过来！”
那人却没什么动静，只是随着水流慢慢靠近，眼睛盯着郭漳的箭，似乎随时都要躲避。
“你听不懂我的话么？”火长用回纥话叫道：“再不将兵器抛上来，我们就要放……”他本来要说“放箭”，但很快就觉得不对劲！火光所及处，竟然不止一个人，在这人身后的数步，还有七八个人，都是一个人一匹马——而在这七八个人的周围，似乎还有其他的人马！
这么多人，难道……这不是奸细，那么就是——
“夜袭！夜袭！敌军渡水夜袭！敌军渡水夜袭！”
火长大吃一惊，翻身就上了马背，对郭漳道：“放箭！”郭漳早瞄准了，这时被火长一吼，一个激灵，手一松，飞箭射出，洞穿了那回纥士兵的咽喉。郭漳啊地叫了起来，水中的回纥毫无还手之力，鲜血已经渗出了水面。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就这么没了。
他的武艺虽然练得精熟，但杀人这却还是头一遭。打仗的情况，他也见得多了，但真正自己动手那感觉就完全不同。第一次杀人，尽管是在对敌，但那感觉并不好，甚至让郭漳觉得很糟糕。
忽然之间，这个少年有些后悔自己选择了来到前线，如今安西唐军各个方面都需要人才，将门子弟也多了一些选择，不像抵达疏勒之前，所有的人成年子弟都必须义无反顾地上战场！便如慕容春华，原本也是斯斯文文一介书生，当初从军上阵也是纯属无奈，但数年的戎马生涯过去后，却已经变成了一名出色的将领。而郭漳现在却不止一条出路。
因为郭漳读过书，所以郑渭本来有心要留他在自己身边学习历练，做文官的候补，但郭师庸却坚持说郭家子孙当于兵火之中历练，然后才可能真正成长，郭漳本来也觉得在军中的生活可能会更加多姿多彩，而现在郭漳却有些后悔，杀人只是听起来有趣，真正自己经历了才晓得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这时火长已经竖起长矛，号召全火骑兵奔近，叫道：“赶快巡河！见到有人上岸就捅下去！郭漳，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敲锣！两慢三快。”
郭漳被火长一喝，才醒悟过来，朝山城的方向奔了去，一边奔一边拿过系在腰间的铜锣，按照约定好的节奏，两慢三快地敲了起来。这个节奏是在向后方示警：“夜袭，夜袭！情势紧急的夜袭！”
一面铜锣的声响算不了什么，但很快就有一面又一面的铜锣接力，亦黑山城上，火光不断亮了起来，一点一点的，犹如天上的繁星。
“一定要守住亦黑啊！”郭漳心想。
这一片山地守护着宁远的安全，如果亦黑失守，宁远的所有驻军就有可能要被迫撤回葛罗岭山口以东。托云关现在都还没建好，如果葛罗岭山口再被突破，疏勒就将面临第二次的大危机了。
“应该不会的，应该不会的。”
郭漳一边按节奏敲着铜锣，一边想：“有特使在呢！这一仗我们应该可以取胜！”
安西军民对于张迈的信任已经接近“信仰”了，有赤缎血矛的地方，攻必取，守必固！这是毫无疑问的！
不过，这一次郭漳再次望向山顶矗立着的赤缎血矛，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来：“这次战斗结束之后，不如我求爹爹让我回疏勒吧。”
他想，自己文武两方面都行，但靠武功出身的话，那得一刀一枪地拼杀爬上去，从做火长，到做队正，再到做校尉、都尉……
郭漳明白，由于自己出身的关系，上峰应该会有意无意地给自己安排立功的机会，这也是身为郭师庸儿子最大的好处，然而上峰能提供的也只是历练与立功的机会而已，唐军军律严明，真的要往上升，还是得靠自己的努力。
“那可得杀多少人啊！”
郭漳发现自己并不喜欢杀人。
但是，如果到郑渭身边去，那就不同了。聪明的郭漳隐隐想到，文的那条路对自己来说也许是晋升更快的捷径呢。
“如果局势稳定下来，就去求爹爹。”郭漳下定了决心：“反正唐军这么多骄兵悍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就算是我们郭家，不还有大哥在么？爹爹应该会答应的吧。”
喧哗的河岸，波涛中的惨呼声，以及亦黑山城里传出的阵阵急促军令，这一切一切，似乎都和这个少年脑中的思量显得很不搭调。
郭漳手里的铜锣敲得震响，可他的心却已经飞回了疏勒。

第167章 萨图克称臣
苏赖第二次走进冲天砦的砦门，这一次来迎接他的是刘岸。
已经换上一声轻铠皮甲的刘岸，脸上已经一扫做俘虏期间的小心谨慎，换上了充满自信的镇定，一双眼睛也亮得似乎能够直接看穿人心，那两鬓的风霜非但无损他的风采，反而让他显得更加的沉着。
苏赖也没想到这次遇到的会是他，原本他还以为刘岸至少要回去修养一段时间，哪知才分开没几天，刘岸就如同换了个人似的。
“刘司马，数日不见，风采大胜从前啊。”只是隔了数日，但苏赖对刘岸说话的语气也变了，当初是对一个俘虏面子上的礼貌，现在面对的刘岸却代表了一个如日方升的势力，苏赖虽然不至于因此而带上讨好的语气，但他的背脊却也若有意若无意地有些弯曲，“我的来意刘司马想必已经很清楚，就请刘司马为老朽引见一下张特使吧。”
刘岸却道：“老将军年事已高却还如此奔波，真是辛苦了，只是博格拉汗自己为什么不来？”
苏赖道：“老朽所说的话，可以全权代表博格拉汗。”
刘岸淡淡一笑，说：“我也可以代表安西大都护府，对你作出任何承诺。”苏赖一愕，刘岸道：“老将军，咱们是老对手了，也可算是老朋友，就不用转弯抹角了吧，你们到底想怎么样，直接说吧。”
苏赖沉吟着，看着刘岸，终于被他眼神中的自信说服，道：“好吧，我这次代表博格拉汗前来，便是希望我军能与唐军修好，我们博格拉汗深敬张特使英雄盖世，因此愿与张特使结为兄弟，以后两家结好，永为睦邻友邦。”
“不可能。”刘岸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就算你到了张特使面前，得到的也只是这个回复。”
苏赖道：“刘司马，眼下唐军气势虽大，但你我都清楚，安西大都护府外强而内虚，如果我们两家联手，那可以双赢，如果继续为敌，那只会两败俱伤。”
“联手，可以。”刘岸道：“但是结为兄弟之邦，不可能！”
会面的草屋静了下来，静得几乎能够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许久，苏赖才打破沉默：“贵我双方如果连仇恨都不肯泯弃，互信不建，两家还如何联手？”
刘岸道：“我军对博格拉汗的信任，早从怛罗斯时期你们明里与我们和谈、暗中却图谋将我们剿灭时就已经破碎得无法恢复了。至于你们对张特使的信任……嘿嘿！不提也罢。所以所谓互相信任云云都是自欺欺人，苏赖，你就说吧，你们希望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你们又能给予我们什么——咱们既要做买卖，就将买卖讲清楚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事情一完就钱货两清，不必要扯上什么兄弟之亲。”
“那好，刘司马既然打开了天窗，那我们就说亮话吧！”苏赖道：“第一，我们希望定下密约，彼此互不为敌，共同对付阿尔斯兰——如果阿尔斯兰进攻灭尔基俱兰城，则请唐军对雅尔发动攻势，反之，如果阿尔斯兰进攻安西大都护府，则我军将出兵骚扰其后方。”
刘岸道：“互不为敌，我只能给你一个三年的期限，至于共同对付阿尔斯兰——眼下阿尔斯兰正在攻打亦黑呢。”
“这个好办，”苏赖道：“只要贵军答应此议，明日我军就会起兵骚扰阿尔斯兰后方。”
刘岸点了点头：“好，这个提议不错。有第一，自然就有第二。”
“第二，”苏赖道：“博格拉汗希望唐军能够开放冲天砦这条道路，允许我们派遣商队到宁远贸易——当然，怛罗斯这边也欢迎大唐商人的到来，我们博格拉汗会以最大的努力来保护大唐商人在境内的安全。”
“这个却得商量，”刘岸道：“公开的商路是不可行的，不过对于走私商队，或许冲天砦这边不会查得那么严。”
苏赖渐渐摸到了唐军对己方的外交方向是默认现实而不作名义上的承认，而怛罗斯方面需要的正是这些实际利益，刘岸又问：“还有第三没有？”
“第三，”苏赖道：“我们希望贵军能够资助我们一万石粮食，两万头羊，以助我们度过眼前的难关。”
刘岸笑了起来：“这个口开得好大，我军的军粮储备可不丰裕，要我们勒紧裤腰带资助你们，你们又能给我们什么好处呢？”
苏赖道：“只要贵军能答应了我们这个条件，以后唐军若有调遣，我军数万将士将随时听命，绝无二诺！”
刘岸对此却是怔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博格拉汗的意思，不会是想做我军的附庸么？”
不料苏赖却道：“不错，为了给部民争取到一点活命的口粮，我博格拉汗真诚地向大唐称臣，恳请张特使俯允！只要张特使点个头，怛罗斯全境随时都可以并入大唐！”他说着竟然就面向长安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天下事的变化竟会如此之快，快得比变文中的传说来要戏剧性。
几个月前，唐军内部还在考虑着是否要依附西域的强者，而现在，曾经被称为岭西回纥第一英雄的西域霸主萨图克&#183;博格拉汗竟然主动提出要向大唐称臣，做安西大都护府的附庸！
虽然对萨图克有可能提出的方案都做了种种考虑，但是岭西回纥副汗一系表示愿意全面称臣并入安西，这却是连刘岸一开始也未意料到的。
已经奔向不惑之年的刘岸压抑住胸中的兴奋感，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这是一个听起来充满诱惑、能让唐军倍有面子的提议，但刘岸却深知这个能让唐军倍有面子的提议下面，隐藏着萨图克&#183;博格拉汗对安西大都护府的巨大利益索求。
……
亦黑山城。
由于没有想到回纥军会在丧失大量船筏之后便发动大规模的渡水袭击，尽管唐军的巡河骑兵发现了回纥军的行动，让山城避免受到偷袭尚惘然不知，但由于渡水规模远超预料，所以光靠巡河的骑兵也未能完全拦住渡水骑兵上岸。
第一个敲响警戒铜锣的是郭漳，急促的锣声唤醒了亦黑山城所有人，连李圣天也惊醒了。枕戈待旦的应急部队冲了出来，奔向河边，可是山城里的步骑主力要集结并开到岸边却还需要时间。
上天似乎在弥补阿尔斯兰的运气一般，这一日的风向和水流对回纥军来说显然也是颇为有利。浪涛不断将回纥士兵连人带马地冲上岸来，在河水中不可能进行完整的列队，所以一千六百名先行敢死队也被冲散，在长达三里的河岸分别登陆，临近的巡河骑兵队迅速开来，黑暗之中弓箭难以取准，所以只能用长矛阻止回纥军上岸，一千六百名回纥军的“马泳者”在登岸之前已有三百人被水流冲散，另外有一百多人死在了巡河唐军的矛下，可是在唐军大部队开到之前，还是有四百多人从河岸各处登陆，卡查尔的坐骑更是一匹千里马，接近岸边时奋力一跃，跳到了岸边，卡查尔随即翻上马背，挥刀杀死了上前要阻止他的一名唐军将士。真珠河的河水消耗掉了他相当大的体力，但他的勇猛仍然是普通士兵所无法抵挡的。
“登岸成功了！”卡查尔举起马刀高叫！
河岸上零零星星的登岸者纷纷向他冲来，没多久他身边就聚集了几十人。还在河里浮沉不定的回纥士兵也高声呐喊响应。
“登岸成功”的欢呼就这样从河的这边传到河的那边，激励着后续浮囊渡水部队继续冲来。
郭漳在锣声响遍之后冲回岸边时，发现他全火同袍大半都已经负伤，副火长更战死了。一队唐军骑兵试图冲杀身边已经聚集了一百多人的卡查尔，然而在这员大将的奋力抵抗之下却没能将他们赶回河里去。
登陆战犹如攻城战，第一批登陆者稳住了阵脚以后，后来者受到的阻力便小了许多，后续登陆者便出现了蜂拥而至的情况。
在亦黑城内的骑兵开到之前，卡查尔身边已经聚集了三百多人，三百人立起了木盾——那也是一个可以作为浮水辅助器械的战具——形成了一个防线以抵御唐军的弓箭，同时掩护正在登陆的士兵。
在卡查尔的指挥下，回纥人犹如蚂蚁一般聚集过来，在一刻钟之内人数便扩大到了一千二百人——没有被水流冲散且未在水里就被击杀的马泳者余部已全部到齐。
这时，石拔所率领的三百骑兵终于冲到了。
“给我杀！”黄昏时石拔刚刚参加了李圣天特意犒劳立功诸将的宴会，多喝了三五杯，这时衣甲不整，显得十分仓促。但他的獠牙棒的威力却依然巨大！
“把这群回虏给我赶回水里去！”
獠牙棒过处真是所向披靡，卡查尔望见石拔犹如杀神一般暗暗心惊，带领了两名副将迎了上来，举起马刀竟然挡住了石拔的攻势，两名副将同时在旁边用长矛辅攻，截住了石拔前进的步伐。
石拔眼看就要将回纥军截成两半，却因此而顿住，便如砍柴遇到了筋节部分，一时无法再进。石拔遇强而不慌，连连怒吼，他的怒吼声是激励部下的鸦片，三百骑兵狂叫着不断冲击，这一营骑兵的人数虽较少，却渐渐占据了河岸战场的主动。
就在这时，城内忽然鸣金。
“郭将军有令！都尉石拔即刻回营！”
“什么！”石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而军令却继续传来：“郭将军有令，都尉石拔即刻回城！”
“这个时候叫我回去？他昏头了吗？”
但军令传到第三次之后，石拔知道不能再抗拒了，一咬牙，引兵冲回，卡查尔拦住他的这段时间里又有两千人靠着浮囊相继登岸，从两翼围来，如果石拔退得慢些，陷入了重围，那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黑夜之中无法望见对岸，但卡查尔却让人高呼：“登岸成功！”声音远远传了回去，无论是已经登岸了的回纥军，还是尚在水里的回纥士兵都因此而兴奋响应，一时间士气大振。
战场的氛围正向对回纥人有利的方向倾斜。
……
亦黑山城内，在发现未能于第一时间阻止回纥人上岸之后，郭洛的行动非但不加快，反而慢了下来。
“冷静，冷静！不要慌！”
众都尉都匆匆忙忙，连张迈也跑到城头张望战况，但郭洛却动也不动，传令：“慢慢行动，各营先在城内集结，占据各个山头，不要急着冲往岸边去！”
“可是将军，回纥人已经抢到河岸了啊，如果再不击破他们，让他们的人都上了岸，那……”
“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郭洛道：“对方竟然挑选在这个时候登岸，真是了不起！可是老天爷还是眷顾我们的，回纥没能对山城进行夜袭，而是在登岸时就被发现，那么这一战他们就注定了要失败了！而且将是惨败！石拔何在？”
“石都尉已经冲出去了。”石拔以前的上司、也刚刚晋升为都尉的田浩回禀。
郭洛眉头一皱，道：“田浩听令！”
“是！”
“你即刻带领三百骑兵，带上石油膏，冲入西渡头，将船筏全部毁掉。”
唐军有三大存船点，夜晚时一半的船筏都拖到了岸上，剩下一半停泊在东西两个渡头附近，东渡头离此刻的战场较远，西渡头则离得较近，如果烧掉西渡头的所有船筏，那么唐军的船筏就将损失四分之一强，田浩一怔，郭洛已经掷下了命令，田浩只得领命，郭洛道：“烧掉西渡头以后你就赶往东渡头严防死守，如果守不住，也将所有船筏一并烧了！”
田浩去后，郭洛又传令调石拔回城，又命奚胜准备弓弩手，奚胜二话不说就去了。
这时张迈已经到达，但见郭洛有条不紊地调兵遣将，就坐在一边并不干涉，见他传令告一段落，才问道：“要打山城防守战么？”郭洛道：“不错，不过也许用不着。现在离天亮还有半个时辰，天亮了之后，回纥人如果还不退走，那他们就完蛋了。”
不久西渡头一片火光冲天而起，跟着石拔怒火冲天闯了进来，叫道：“我就要冲垮对方了，为什么要叫我回来！”
郭洛冷冷道：“这次我军带来亦黑的精骑不多，你带去的一营更是其中的骨干，你自己可以不要性命，我却不能叫你有什么闪失！”
石拔哼了一声，还要抗辩，张迈咳嗽了一声，石拔望了一眼见张迈示意自己住口，他对郭洛杨易也敢顶嘴，但张迈一个眼神过来，石拔就闭上了嘴巴，退到一边。
这时回纥军派出来的大多都已登岸，李圣天大惊之下，赶来找张迈商议，叫道：“贤弟，听说回纥登陆已近万人，咱们可得赶紧想个办法啊。”
张迈却笑道：“郭洛已经有了安排，兄长就和我一起在旁坐观就行了。”
李圣天见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将信将疑，便也坐在一边，且看郭洛如何调兵遣将。
城中兵将各就各位后，原本因为敌人偷袭而有些慌乱的氛围渐渐平定，山城各要害都已经得到严密的防守。
这次张迈带来的人里头步兵尤多，正有利于守城，唐军有了疏勒的守城经验以后自信力大增，尤其是守城战，只要进入到据点防御的环节所有人便都有了不败的信念。
卡查尔在大部队登陆完毕以后，共得兵马一万四千多人，其余的或者沉水死了，或者被冲到了不知哪里去，卡查尔更不犹豫，当即马上兵分两路——主力一万一千人直奔山城，剩下三千人则向东渡头围去，意图抢夺船筏，田浩眼见敌众我寡，渡头的地形又不利防守，马上放一把火将船筏连同渡头都烧了。
望着东渡头的大火，卡查尔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深深的隐忧来。尽管一开始就知道今晚的行动是一场大冒险，但他还是有几个机会的，第一个机会那就是在唐军不知道的情况下摸到亦黑山城发动夜袭，那将奠定回纥军全胜的基础，只可惜这个机会显然没能实现。第二个机会则是上岸之后夺取到唐军的船筏，但让卡查尔感到骇异的是，唐军的主帅竟然能当机立断，在河岸上的缠斗尚未结束时就放火烧了西渡头，跟着又烧掉了东渡头，一举挑破了卡查尔的美梦。
高手博弈，并不需要进行到数子才知胜负。
“好像失败了……”
卡查尔心里冒出了这样的预感来，可这话是不能出口的，再说他也还有机会——假如能够乘着士气高涨攻陷亦黑山城的话。
他没有选择了，只能一战！
东方的第一道曙光透出了云层，各处据点的步兵弓兵弩兵都已经准备妥当，慕容秋华的投石车也都已经安防好了砲弹，石拔更是带着一府的骑兵整装待发，不过在防守战上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出场——石拔很明白，郭洛安排他守候在这里，是要让他来收拾这次亦黑攻防的残局。

第168章 血染真珠河
真珠河北岸，岭西回纥的宰相科伦苏眼见天色已亮而攻拔亦黑山城的捷报却迟迟不至，心中充满了忧虑。
当有家臣来报喜说卡查尔已经在岸上站稳了阵脚，眼下正赶去围攻山城，科伦苏在报信的人走了以后脸上忍不住现出惨然之色来，他的小儿子问：“父亲，怎么了？大哥的战况不是很顺利吗？”
“顺利？完了！”科伦苏道：“卡查尔完了，我们阿史那家族也危险了！”
“父亲为什么这么说？”
“先唐军后萨图克的战略顺序，是我提出来的。”科伦苏道：“但是现在进兵却明显不利，军中就出现了质疑我的声音。你大哥为了扭转这个局面坚持出兵奇袭，我虽然知道很危险却也没有阻止的，为的就是因为这危险里头还藏有机会，但现在看来却是完了。”
“可大哥不是站稳阵脚了吗？”
“在岸边站稳阵脚是没用的。”科伦苏道：“卡查尔唯一的机会，就是在天亮之前趁乱攻入亦黑，这才是奇袭的目的。但现在却已经天亮，卡查尔不但没有攻入山城，连船都没抢到。我们没有船只，后续的兵力物资就无法跟上。唐军善守是出了名的，这次渡河的士兵又都是尽量不带重器械，以一支轻兵去攻击山城，如何有得胜的机会？现在唐军退缩是在等待时机，只要等兵力一疲，那时候他们就要反攻了。”
疏勒兵败之后，科伦苏曾设法找到了几十个参与其役的败兵，细细盘问当时的细节，对于唐军守城的能耐，他也只能说一个服字。但是这时想起大儿子将要在很不利的情况下去面对这样一个可怕的对手，这种佩服又变成了恐惧。
科伦苏的小儿子惊呼起来：“若是那样，那咱们可得赶紧接应大哥去。”
“不可能了。”科伦苏道：“如果卡查尔不能取胜，再派人用浮囊渡河过去也没用，没有船只，去一个死一个，现在只能祈求有奇迹出现了。”
然而科伦苏对奇迹的期待却被郭洛的稳健与毒辣扼杀了。
亦黑山城是靠山而建，北面临河，东面有一条蜿蜒向南的山路，唐军抵达之后又立起了两座拱卫的连营，这时郭洛下令两连营的士兵坚守不出，只是以弓弩射杀来犯的士兵。
卡查尔所部不过万人，在人数上也不占上风，更何况地利与器械更是远远落后，巨大的土块从山城里飞了过来，砸在狭隘的山道上，回纥将兵挨到的无不筋折骨断，唐兵的弓弩手更是不客气，箭雨一轮又一轮地飞下，大部分回纥人根本就没法接近山城，就算接近了，等待着他们的却是更加悲惨的命运：要滚水浇头？还是蝗石砸顶？还是石灰蒙眼？还是烈焰焚身？选项很多，但选择哪一个也由不得扑向地狱的飞蛾们。
……
就在回纥人发动进攻、唐军展开防守的时候，李圣天却没事可干，他在张迈的邀请下四处巡城，美其名曰巡查防务激励士气，说实在的却就只是陪着张迈闲逛。
现在敌人正在攻城啊，但张迈给李圣天的感觉，却是这场战争根本就没他的事。下层兵将训练有素，中层指挥官老练娴熟，尤其让李圣天羡慕的是，这一切的攻防事务都有郭洛在那里统一调度。
李圣天忽然又想起，从自己进驻亦黑山城以来，唐军的总体指挥似乎一直就是郭洛在做，张迈只是在一些场合上露露面，凡是郭洛作出的决定他都未加干涉。
也就是说，这一场仗旗帜上是大唐张特使对回纥大汗阿尔斯兰，但在实际操作上也可以说是由郭洛在独当回纥。
想到这里，李圣天脱口而出：“我国中要是也有郭将军这样一员大将，那可多好啊。”
他身后诸将微感尴尬，张迈哈哈笑道：“兄长太客气了，于阗根基深厚，精兵良将必然也多，只是暂时没机会施展而已。”
天色大白以后，局势对唐军也就越来越有利了。
李圣天发现，亦黑山城攻防战中的唐军将士，此刻算不上士气高涨，他们只是按照已有的步骤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防守的工作，就像一个个工匠一般，平静地对待自己的作业。而他们的工作成果，就是让敌人一拨接一拨地在城下交纳自己的性命。
回纥人发动第一轮心存侥幸的攻击之后，卡查尔便知道败局已定。他望着并不算很高的亦黑山城，这时却觉得自己仿佛是在望着一头变大了一万倍的刺猬。在没有真正面对唐军所防守的城池之前他也听过“唐军善守”的传说，但直到此刻才体验到这四个字所蕴藏的含义。
面对大军压境视若等闲的坚强神经、屡战屡胜的绝对自信、已成系统的防守方法、处于时代前沿的攻防器械再加上训练有素的将兵，正是这一切确保了唐军守城战的不败威名。
就像他父亲科伦苏一样，此刻的卡查尔也在想着如何善后了。
“将军，让我冲上去吧，我……”副将来向卡查尔请命，但他却否决了：“不，准备撤退。”
“什么？”
“我说准备撤退，你没听见么！”卡查尔道：“你们走，我来殿后！”
亦黑城头，郭洛似乎洞察到了敌军进退的节奏。
“让石拔准备出城！”他掷下了命令。
早就准备好了的石拔，带着一千二百精骑在城门之后待命，当郭洛下令反攻之时，城门忽然打开，有些还不死心的回纥心中一喜，正想冲过去时，就看见一支身穿铁铠的骑兵冲了出来。
回纥人昨晚渡水已经消耗了相当大的体力，再加上连夜奋战，大多都已经相当疲弱，却哪里还抵挡得住这一支养精蓄锐了两个多时辰的下山猛虎？
石拔昨晚退兵时还有些怨恨郭洛，这时候却爽快得要命，他的骑兵冲出城外之后就如同狼如羊群，獠牙棒砸处每一棒都能开花，直到卡查尔率领他的亲兵迎了上来，才算为其他士兵的撤退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退，退！快退回去！”
……
南岸的战局已经没有悬念了，亦黑山城上有一个悬空石台，正好面对着真珠河，张迈就请了李圣天在石台上观看渡水回纥的败逃，马小春乖巧地命人摆上了木几和美酒，张迈与李圣天坐定以后，石拔已经将回纥人赶到了河岸上。
这一刻张李二人高坐石台指点江山，李圣天叹道：“我还在于阗时就已经听说疏勒有一员猛将叫石拔，今日一见果然了得，张特使，你手下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才！真是让人艳羡之至。”
张迈笑吟吟道：“小石头如何当得起兄长如此夸奖？他也就是力气大一点而已。”
眼见卡查尔带领亲卫精锐步步抵抗却步步后退，步步后退却阵型不散，尽力掩护着同袍撤退。李圣天赞道：“敌军中的这员猛将十分英勇，不知道是谁。”
张迈传令，让室辉去问问对方那员大将是谁。室辉飞马出城，命人高呼：“于阗国主借问敌军主将性命。”
卡查尔叫道：“阿史那家族卡查尔在此！”
室辉飞马回报，李圣天叫道：“阿史那家族还有如此人物？”
张迈问：“阿史那家族？”
李圣天看了张迈一眼，笑道：“人家说贤者千长，必有一短，贤弟如此大才，居然不知道阿史那家族？那可是突厥大姓啊！数百年间可汗频出，而且多有英主名将！在草原上阿史那家族的威望，那是可以和李姓皇族在中原的威望媲美的啊。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张迈脸上一红，马继荣眼见回纥军败势已成，卡查尔拼死挡住石拔，那也只是在为同袍渡水撤回北岸争取时间，心想：“这一战之后，唐军善守之名必定更上一层楼，回纥军必定不敢再轻过真珠河半步，阿尔斯兰必定北归，我于阗出动两万大军，却自始至终只作壁上观，一寸功劳也未立得，劳师而无功，回去后无法向国人交代。”
便说道：“石拔将军为不可当，但兵力较少，可以胜敌，无法围敌，可别叫这些回纥人逃了回去，那时岂非功亏一篑？请张特使许我带领兵马赶去增援，定要将这些回纥人全部留下，叫他们匹马不得回归北岸！”
李圣天颔首表示答应，问张迈道：“贤弟以为如何？”
张迈笑道：“马太尉肯去帮一帮手，那自然是好。”
李圣天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如今回纥已经陷入绝境，你此番下去，如果他们肯投降，就饶了他们一条性命。”
这时奚胜已经带领了三千步兵准备出城，眼看于阗方面也要来助战，便与马继荣商议，安西军左，于阗军右，从两翼围歼敌人。石拔的精骑则在敌人之中来回纵横，冲坚击强，不使回纥形成坚稳的阵势。
回纥军这时已经撤到了岸边，眼看唐军全面反击，纷纷抢夺昨晚搁在岸边的浮囊渡河。郭漳已经编入新的队伍当中——昨夜回纥的渡河突袭中，他所在的巡河火除他之外全部战死，郭漳自进入这个火以后从战斗训练到日常生活都受到这些战友的照顾，九个同袍对他来说已如兄长、如老师、如兄弟，结果一夜之间便都在珍珠河畔捐躯，他现在也不能忘记昨晚回到河岸时所见到的场面。
这个本来不喜杀人的少年想起昨夜上司火长的惨死，恰好自己正在奚胜身边，就高声叫道：“奚将军！得赶紧派弓箭手赶去岸边截杀那些已经下水了的回纥！”
奚胜一愕，转头一看提醒自己的从服饰看也是个小兵，但面貌却依稀相识，因觉这个建议有理，便派了三百名带弓的步兵突往岸边，这三百人有许多是郭师庸亲手调教过的步兵，箭术水平冠盖全军，郭漳也被编在其中，这时奉命之后，这个小兵一骑当先，闯到岸边，就在马上张弓拉弦，别人先射近的，他却先射远的——唯恐敌军逃出射程范围之内。
他的力气却也不小，开的是二石弓，旁边一个老兵看见赞道：“好小子，架势不错。”却见郭漳脸上满是肃穆之色。
“嗖——”
这一箭，给小马报仇。
小马是个昭武族，是在疏勒招募的新兵，比郭漳大一岁，但看起来却比郭漳还嫩，唐言都还说得结结巴巴的，更别说会写字了，也没正式学过武艺，因此对读过一些书武艺又有根基的郭漳十分钦佩甚至崇拜，在军中时，小马是他最好的伙伴，也是他最谈得来的朋友，不过现在这个好朋友却永远故去了，为了昨晚那场在郭漳看来并不算很重要的战斗！
自己的父亲郭师庸、族兄郭洛以及经常玩在一起的杨易大哥，在军中都是那么的高高在上，而自己却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升上去的小兵，这一切让郭漳感到不平衡，感到迷茫，在入伍之后的几个月里，他想得最多的就是如何逃离这个讨厌的地方，回到更加安全且升官会更快的疏勒去。
昨晚那场战斗，就算打胜了又怎么样？也不可能够让自己升到校尉、都尉啊，就算是能够升到校尉、都尉，那也不算有多了不起，为此而冒险甚至为此而付出性命——
“值得么？”郭漳在心里问。
噗一声，箭射偏了。
旁边那个老兵一看大骂了起来：“臭小子，原来你是个绣花枕头！别浪费箭了！后方的兄弟造一支箭都不容易的。”
郭漳脸上微微一红，那老兵已经追射了一箭，射中了那个回纥士兵的渡水皮囊，咕隆几声那个不大会游泳的家伙慢慢沉下去了。
“这一箭，不能再失准了！”
因为这一箭，要给老张报仇！
老张是全火最老的士兵了，都四十六了，左手有轻微的残废，但这并不妨碍他作为唐军中的精锐士兵。老张是全火将士中对郭漳最好的人，也是最喜欢唠叨唐军辉煌历史的人。他喜欢郭漳是因为郭漳参加唐军长征的“资历”比他还老。
但可笑的是这个从藏碑谷跟出来的老兵和一直在民部成长的郭漳一样，至今为止都没机会参加过最重要的那些战斗，比如昭山夜袭，比如灯上城的死守，比如葛罗岭山口的哨岗夺取战，他总是被安排在了不甚重要的地方，执行不甚重要的任务，所以至今也还是一个大龄的小兵。然而老张对此也毫无怨言，因为他的理想只是能死在看得见赤缎血矛的地方。
“像我这样一个本该死在藏碑谷的贱民，却能够跟随张特使转战万里，与西域群雄搏斗，看着本来高高在上的那些胡人老爷们一个个趴在我们脚下求饶，这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乐趣了。”
在昨晚之前郭漳觉得这个小老头太容易满足了，但这时想起老张的这句话，郭漳心里忽然产生了一阵颤抖。他忽然意识到，或许是由于自己没有真正懂得什么才是作为军人的可贵之处。
倏的一箭飞去，钉在了一个回纥士兵的后脑，竟然贯脑而入！
“好！”身边那个老兵高叫了起来：“小子，不错！这才叫射箭嘛！”
老兵的转口夸奖为郭漳带来了鼓励，也产生了一点小小的兴奋。
接下来这一箭，是给火长报仇！
郭漳心中晃过昨晚火长那最后的背影。
作为郭师庸的儿子，郭漳的身份是比较特殊的，尽管郭师庸本人没有交代，但还是有好事者口耳相传，在郭漳入伍的时候从都尉、校尉到队正便都知道自己的部下中有郭老中郎的儿子，都尉叮嘱校尉，校尉叮嘱队正，言语间都透露出“好好观照”的意思，但到了火长这里，他对自己却没有半点逢迎的意思。只是像对待一个普通部下一般对待郭漳，没有特别的优待，也没有特别的虐待。
崛起中的唐军不止是军律严明而已，其基层指挥员都有着作为大唐将士所应有的骄傲，他们是大唐的勇士，他们华夏的勇士，他们是百战不殆的勇士！官僚阶层的陋习被用热血浇灌起来的正气逼得几乎容身之地，向权势者献媚在军中是要受到鄙视的。
在这支军队中，超过一半以上的队正都曾和张迈说过话，所有的火长都和张迈见过面，钦差行在对军人是完全敞开的，如果真有不平事可以直接去找张迈。虽有严密的层级系统，但上下级之间并未形成不可触摸的隔阂，所以作为全军最高级的部将郭师庸也未能拥有多少特权，更别说是他的儿子了。
这是一个难得的、相对公正的环境，只不过在昨晚之前，郭漳尚未意识到这一切的可贵。
咕噜两声，河面渗出了鲜血，又一个回纥军干掉了。
再次搭箭。
这一箭，给副火长报仇！
那是全火九个人里头，给郭漳印象最深的男人，也是几个月来天天都给郭漳找麻烦的男人，不为别的，就为郭漳是郭师庸的儿子，所以他看不起他。
“是好男儿，就该自己闯出一片天下来！靠老子的人什么英雄！”
这句话，郭漳昨晚之前是听不下去的，这时候却不知为什么涌上心头。
副火长从经验到武艺到勇气，样样都比郭漳强，可他快三十岁了，却还只是个副火长，这就给郭漳造成了一个强大的障碍，就像一堵墙一样拦在郭漳面前，唐军只以能力定职位、只以军功论升迁的铁则，让这个少年觉得在军中的升迁之路是那么遥远又那么危险。
副火长，那个连名字都不会留下的男人，在昨晚那一场并不算重要的战斗中死掉了，他已经永远不可能有郭洛、杨易那样闪耀的光芒，死了以后，也不会有多少人记得他——这正是郭漳不愿意留在前线的原因。危险太大，而出头的机会太小了。前方一次拼死的决战，常常不如后方一次轻巧的钻营来得有效。
但是这个男人却就这么死去了，支撑着这个男人战斗到最后的究竟是什么？
郭漳有些想不通，但副火长的死却忽然之间唤醒了郭漳的羞耻感，他心里萌生了一颗知耻的种子，副火长平日里那重复了千百次的鄙视目光就像用炮烙烙在他心头一样，郭漳忽然发现自己如果靠父荫或者别的途径升到比副火长更高的地位，在有生之年自己将无时无刻地在梦里直面那双鄙视的眼睛。
一声惊呼在五十步外传来，一个回纥兵以为自己已经游到了安全距离，没想到郭漳一箭袭来却洞穿了他的咽喉，他猛地挣扎跳起，却随即沉没了。
“三箭连中啊！”那个老兵高呼起来，周围的许多人也都将目光投向了郭漳。忽然之间郭漳产生了一种略带羞涩的成就感。
“别管他们！”冥冥中似乎有一个严厉的声音传来，是副火长！“射你自己的！”
那么这次，就为老刘报仇！
又是一箭洞穿了一个回纥逃兵的后脑！
一箭就是一个，箭箭贯顶。郭漳越射越顺手，本来平日对静止的靶子也只是十有九中，这时找到了感觉，对着游动的目标竟也是一箭未失！到后来他每射出一箭，周围的同袍就要喝一声彩！同时在破空之响后便必有一个回纥人沉下！没多久所带的三壶箭就射完了，旁边便有战友递过一壶箭来给他。
还在岸上负隅顽抗的回纥眼见唐军中有如此神箭手个个骇然，原本要跳入水中逃生的也踌躇了起来。
李圣天在石台上望见，又惊又叹，说：“好箭法，好箭法，就是忒狠辣了！”
张迈又让室辉去问那少年是谁，听回报说是郭师庸的次子郭漳，也不由得惊喜道：“我常庸叔叹息说自己的长子平平无奇，次子畏缩懦弱，之前还以为是真的！哪知道却是被他哄了！这么好的儿郎，他居然藏得这么深！”

第169章 亦黑议和
这场追击战中郭漳一共射出了八十支箭，除了最初的一支箭外全不落空，最后全部羽箭都已经射完，郭漳见不远处还有两个逃兵，大喝一声：“看箭！”拉了一下空弦，铮的一声，那两个回纥回头一望，见是郭漳，又听铮的一响，吓得齐齐大叫一声，手一软没攀好浮囊，刚好一个浪花扑来，竟然一起沉下去了。
岸上唐军将士哈哈大笑，纷纷将郭漳围了起来，真如众星拱月一般，郭漳耳听周围所有人都对着自己微笑，眼见周围所有人都望着自己，目光中丝毫也不掩抑对自己的敬佩，而敌人见到他则就像见到了鬼一样，一股豪情从胸中涌了起来，这种填满胸臆的成就感，不是任何高官厚禄所能替代的！
这一战他超水平发挥，一个人射杀了近百敌军，虽说对方全都是人在水中难以防守，但这样的战绩亦足骇人，郭漳心中隐隐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想法，觉得是自己的箭法忽然提升乃是九个战友的英魂都附在了自己身上。
“往后的日子，我便不是只为自己活着了！”
又一个递上了弓箭，这时奚胜望见郭漳立下如此威风，马上下令，命他们这一营转向河岸上的回纥残军逼来，郭漳的箭便再对准河面，而是对准了岸上的回纥士兵，那员老兵在他身边大叫：“大唐神箭手‘百人歼’在此，不想死的赶紧丢下兵器投降！”
方才郭漳箭不虚发的神威许多回纥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时见他将箭对准了自己无不心中发毛，互相感染之下，绝望登时弥漫了整个战场，奚胜命人拥着郭漳上前喝降，他弓箭指出回纥人纷纷丢盔弃甲，匍匐在地上求饶。
郭漳万万料不到自己竟然有这样的影响力，便想起老张的话来：“叫那些胡虏一个个匍匐在咱们脚下，那可是咱们当兵的最大的乐子了！”兴奋之情在身体中不断涌动，便如要炸开一般。
身边那个老兵忽叫道：“百人歼！那是敌军主将，对准他，对准他！”他指的却是卡查尔。
郭漳弓箭一转，对准了卡查尔，石拔正好冲到附近，大叫道：“神箭手！留他性命！”
这一战不但给郭漳的连射箭法积累了极其难得的经验，而且七十九箭全不落空连杀八十一人更让他的心理也受到了强烈的暗示，在接连开弓之下他的肌肉已是超负荷运作，接下来几天只怕得酸痛得难以忍受，但这一刻手臂却依然极稳，本来对准了卡查尔的额头，听到石拔的话后稍微上移，嗖的一声射中了卡查尔的兜鍪，跟着顺手一搭，又拈了一支箭开弓，仍然对准了卡查尔。
战场上安西、于阗全军个个看得清楚，万余人齐声喝彩，卡查尔怔在当地，眼睛上视看见了兜鍪上的箭杆，跟着发现郭漳的箭再次对准了自己，知道自己这条性命已经落在对方手里了，哀叹一声，丢掉了兵器，叫道：“罢了罢了！”
奚胜、石拔、马继荣大喜，三方人马一拥而上，将回纥降兵围住，缴了武器，押到了亦黑城下。
张迈与李圣天在城头欣然受降，李圣天对张迈道：“恭喜贤弟又立下了赫赫战功，这一番打败了阿尔斯兰，西域眼见再无敌手了。”张迈忙笑道：“那还是托了兄长的洪福。”
这一场战斗，虽然奚胜、石拔都有出色的表现，但最出风头的却是郭漳，石拔在此战中冲乱了敌人的阵脚，砸杀了数十人，浑身浴血，却心甘情愿推郭漳居首功，众兵将推他登城受赏，李圣天赏了他一个扳指，一柄如意，都是于阗美玉雕琢而成，道：“张贤弟手下有如此神箭手，难怪纵横西域，所向无敌。”
张迈笑道：“我可没于阗国主大方了。”想了想，赏赐了他一匹汗血宝马，并赐名“飞羽”，以符合主人的身份。
行赏之后又论功，诸将都说：“神箭手功勋卓著，威慑胡虏，会当连升三级。”更有人建议组建一个神箭营，让他来当校尉。只有郭洛却道：“郭漳年纪尚小，不宜骤居高位。”只升了他作火长，军中兵将人人都暗中为他叫屈，只是不好说出来。
石拔又押了卡查尔到军前来，并为他求情，道：“这员大将武艺卓绝，请特使、国主从轻发落。”
张迈亲自下来为他松绑，问道：“将军出身漠北望族，何必委屈自己栖身于阿尔斯兰麾下。不如归顺我大唐，日后必能再立战功，光大门楣，名垂青史。”
卡查尔别过头去，道：“张特使的好意卡查尔心领了，只是我父母兄弟妻儿俱在北岸，我若归降他们少不了都要身首异处，还请张特使赏赐一刀，我到了阴间九泉之下也不敢有怨。”
石拔、奚胜等都来相劝，卡查尔却坚决不降，张迈无法，只得命人将他看押起来，并发文书告知四方。
书信传到宁远，满城为之沸腾，本来阿尔斯兰领兵南下一事唐军在一开始虽然加以隐瞒但纸包不住火，消息终于还是泄露了出去，宁远的百姓不免人心慌张，恐怕这里再次沦为战场，及听说前线大捷，这股负面情绪尽数化作对唐军的加倍拥戴，各路商家以及坊间父老都推举了领袖，凑钱买了礼品来为唐军贺胜。
李膑代表张迈收了礼品，一回头却与郭师庸商量道：“这一番特使率众北上，虽然尽量减少兵力，但加上于阗的友军，总数仍然超过了万人，钱粮花出有如流水，宁远已经无法再向亦黑供应军粮了，得赶紧从疏勒调粮才行。”
那边郑渭在疏勒先收到捷报，跟着又收到了李膑的催粮文书，写了一封回信给张迈，信中道：“自我军占据疏勒以来战事不断，无月不有，仓曹入不敷出，如今粮草已将枯竭，眼看西线已固，宜趁胜议和，收兵解甲，等秋收之后，粮食归仓，将士休养已足，那时再用兵不迟，穷兵黩武之势若再延续，恐怕战场得胜，内患复起，那时便不可收拾了。”将同样的内容也寄了一份给李膑、刘岸。
刘岸收到书信以后，也拟了一封书信给张迈道：“如今我军挟屡胜之威，西域各国无一非我手下败将，正可趁机逼和诸国。我已将亦黑大捷之消息泄露于萨图克知晓，彼闻此消息必谋犯八剌沙衮，特使趁势威压，当能逼阿尔斯兰俯首低头。”
几大首脑书信来往都是一式数份，靠着骏马飞驰沟通，李膑也献上一策，劝张迈向回纥人索要赎金，然后将这次俘虏到的将兵放回，他认为回纥之风俗以被俘为耻辱，俘虏回归本族之后必然难以再得重用，反而会成为的不稳定因素，也成为日后唐军争取回纥内应的一招棋子。
张迈拿到郑、刘、李三人书信之后，召郭洛、奚胜商议对策，郭洛道：“我们是该歇一歇了。就算我们还能撑下去，于阗那边也得回去。如果现在谋求罢兵，到士兵回到疏勒，刚好赶得上农忙，若再拖延下去，对我们会很不利。不过阿尔斯兰这边我却以为不用着急，我们不用派使者过去，就等他们的使者过来吧。”
结果没过两天，阿尔斯兰果然派遣使者，驾了一挺木筏渡河求见，如今唐军接连得胜，回纥人对立在赤缎血矛之下都是敬畏交加，再无当日的狂妄，见面之后使者便代传大汗阿尔斯兰的话，请求停战，同时希望唐军能够释放俘虏，两家停战。张迈冷冷道：“停战？你们说打就打，说停就停，却将我安西唐军当成什么了！我已经自疏勒、于阗、宁远调动三路大军汇聚在此，就等着与你们决战。”
那使者吓得够呛，恹恹回去禀报了。
李圣天道：“贤弟，你还真调动大军往这边来了？真的还要打下去？”他也收到了国内传来的文书，因国主长期在外，国中人心不稳，大臣们也都劝他回去呢。
张迈与他耳语道：“大哥放心，我也就，咱们且敲阿尔斯兰一笔，然后就回去。”
李圣天大喜，连道：“贤弟好机谋，好城府，连我都被你瞒过了。”
这时亦黑方面又传来飞报，却是萨图克通知冲天砦，说霍兰已经率领游骑兵突入碎叶河下游，希望唐军能够在真珠河一带再次发动攻势，牵制阿尔斯兰。同时刘岸向张迈请命，准备借道怛罗斯出使萨曼。
得到这个情报之后，张迈心中就更有底了，批了刘岸许他出使之后，便在亦黑坐等消息，同时命郭洛收拾船筏，作出要渡河作战的假象。
结果第二日回纥方面便再次派出使者，来的竟然是科伦苏，他进城之后也不问儿子的事，直接就谈公务，仍然是希望与唐军握手言和。
张迈冷笑道：“言和？我正准备着到八剌沙衮与阿尔斯兰回猎，在这里谈和，太早些了吧。”
科伦苏道：“张特使何必诳我？贵军的虚实我还是知晓一些的，若非如此焉敢劝我们大汗南下？只是上天眷顾你们，让你们连打了两个胜仗，但我回纥虽然损折过万，却未伤筋动骨，贵军连连取胜，内部忧患只怕却是加剧了，此时罢战对我们两家都有利。若再拖将下去，那只有两败俱伤。”
张迈仰天哈哈一笑，道：“我安西境内民心振奋、士气如虹，哪里来的什么内患？倒是你们，好像后院已经起火了吧。”
科伦苏的脸色黑了三分，沉吟了好久，才道：“张特使，你们中原兵法有一句话：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张特使你是用兵的大行家，上次越河火砲一战就将这虚实之策用得出神入化。如今我大汗派遣使者过河议和，张特使却忽然命人在南岸大排船筏，作出一副要过河决战的模样——但这等伎俩吓得住别人，唬不了我。张特使，咱们也不用扭扭捏捏的了，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退兵，痛痛快快地把条件开出来吧。”
张迈笑了笑，说：“那好吧，你让阿尔斯兰上一道降表，由我转呈朝廷，再送上儿子到疏勒为质，那样我或许可以考虑放你们一马。”
科伦苏眉头皱了起来，说：“张特使，你这要求未免过分。我军虽然小损，仍然有两面作战的能耐。两河草原上还有十万部众待命！我军主攻时过不了真珠河，若改了唐军攻，我军守，贵军也未必能过河一步。若等我主解决了萨图克那叛徒再次南下，那时候可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张迈淡淡道：“你们能否解决萨图克，我没兴趣，不过你们要打我自然随时奉陪，在我赤缎血矛之下，来五万人是死，来十万人也是死。”
看看双方又要谈崩，李圣天道：“贤弟，阿尔斯兰虽然可恶，但科伦苏却是西域难得的贤着，你看着他的面，不如将条件放宽些吧。”
科伦苏听了这话心中一阵警惕，李圣天不卖阿尔斯兰的账却给自己面子，这话要是传了回去自己多半会有大麻烦，但他此次出使确实也是因为收到后方的告急，阿尔斯兰急着班师，所以命他无论如何要达成和议，这时候虽然明知道再谈下去会给家族埋下后患，却想：“国事为先。”
张迈笑了笑道：“若依兄长，却该如何？”
科伦苏抚摸长须，笑道：“不如这样吧，就让阿尔斯兰留下羊两万头、马八千匹，作为此次战争的赔偿，听说阿尔斯兰大汗有个女儿，年貌正当，双方既然议好，不如就结个亲家，让阿尔斯兰将女儿送到疏勒，你们订下翁婿之谊，由我来做媒人，双方结成亲家，以代替阿尔斯兰向长安称臣，如此岂不美哉？”
张迈慌忙摇手道：“这可使不得，我已经成亲了呢。”
李圣天哈哈笑道：“那又有何妨？男子汉三妻四妾，贤弟也才只有一位夫人，再娶一位没关系的。”
张迈心想那羊两万头、马八千匹倒是不错，至于娶阿尔斯兰的公主却只当作一个玩笑，不料科伦苏却道：“公主下嫁一事，需与回去大汗商量，至于羊马，我军却未带得许多，只有马三千匹，羊八千头，若张特使肯善了，不如我们就以此达成和议如何？”
郭洛在旁道：“三千匹马，八千头羊，换成钱还不够我军此次军费的半成。你们少说也得留下六千匹马，一万五千头羊。”
科伦苏道：“五千匹马，一万二千头羊，再多我也没办法了。”
郭洛望了张迈一眼，张迈勉为其难道：“这点羊、马也算不了什么，看在科伦苏相爷的份上，就且答应吧。”
科伦苏又道：“这些羊、马，却不是什么赔偿，只算是贵我双方的一次互市，到时候请张特使命人送小麦、麻布过河，则我军也将留下马匹、羔羊。”
他没说小麦、麻布的数量，显然只是要找个台阶下，李圣天在旁道：“两家既然议和，礼尚往来，倒也应该。至于公主嫁娶的事，也请相爷抓紧，我等着在疏勒再喝张特使一杯喜酒呢。”
科伦苏咳嗽了一声，不置可否，便要告退，张迈忽道：“相爷，卡查尔的事情，你就不问问了？”科伦苏心头一震，他虽然沉稳老辣，但事关儿子生死毕竟不能不关心，声音微颤，道：“张特使，犬子是败军之将，如今性命又握在你手上，却不知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张迈道：“他这一次夜袭可杀了我们不少人，我准备杀了他给部属报仇，你要不要去看看他，也算诀别。”
科伦苏脸色微变，低头长叹了一声，好久，才狠下心来道：“不用了！”
张迈见他心肠如此之硬也忍不住佩服，李圣天又来求情，叹道：“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卡查尔将军也是一员骁将，其英勇委实令人敬佩，张特使，不如你就行个好，让阿尔斯兰大汗出一笔钱将他赎回去吧，也免得科伦苏相爷白发人送黑发人。”张迈笑道：“那好，那就让阿尔斯兰用五百匹马、两千头羊来换卡查尔——我相信他值这个价钱。”
科伦苏惨然一笑，此次南下他在战略上发生误判，卡查尔的夜袭行动又直接导致兵败，使回纥大军陷入进退不得的两难局面，回去之后阿史那家族哪里还有好果子吃？这时摇了摇头，道：“不用了，谢谢国主的好意。大汗他不会为犬子出这笔赎金的。”
张迈和李圣天对望一眼，李圣天道：“大汗若不出，却不知阿史那家族出不出？”
科伦苏心头一动，便知对方确实是有意放人，五百匹马、两千头羊虽然是个不小的数目，但他阿史那家却也还拿得出来，这时道：“若张特使能许我阿史那家赎回子弟，那我合族上下自是感激不尽。”

第170章 班师疏勒
亦黑之战终于在初秋落下帷幕，岭西回纥、安西大都护府与于阗三方面各派重臣，由科伦苏、郭洛与马继荣在真珠河河心的一艘大木筏上歃血为盟，议定以真珠河为界，北为回纥，南属大唐，两不侵犯。
双方又议定每年春秋两次分别在雅尔、亦黑开通互市，以通有无。
这次盟约，史称“筏上之盟”，又叫“真珠河之盟”。
盟约的内容张迈基本上是满意的，只有一点让他感到颇为意外——对于李圣天随口提起的那桩婚事，阿尔斯兰竟然口头答应了，而郭洛在木筏上商议盟约时竟然也没反对。
“我说大舅子，”张迈在郭洛回来后说：“我可是有老婆的啊，而且我老婆还是你妹子，你居然在筏上答应这件事情，不怕汾儿找你算账么？”
郭洛道：“国事为重。这桩婚事如果能成，对我们稳定北方大有作用。”
张迈笑了笑道：“没见过你这样做哥哥的，不过这事我反正是不会去和汾儿提的，你要帮我办这婚事，你自己去和汾儿说。”
双方签订盟约之后，萨图克便免掉了科伦苏宰相的职务，如李膑所料，他对卡查尔也不再叙用，只留下五千人把守雅尔，自己却率领大军匆匆赶回八剌沙衮。
石拔叫道：“阿尔斯兰回去得这么匆忙，后方一定是出了大事。特使，请你给我一千兵马，我追着他们的尾巴，管保杀到八剌沙衮去！”
张迈哈哈一笑，说：“现在就算占了八剌沙衮，对我们也未必是好事。”便不许石拔再提此议。
战争结束之后，张迈赠送阿尔斯兰小麦若干，李圣天赠送了阿尔斯兰麻布若干，而萨图克则回赠了马五千匹、羊一万二千头，张迈又许回纥人赎回俘虏，至于赎金数目则依据各人的品级而定，小兵只需羊一头就可以赎回，至于主将卡查尔则要了马五百匹、羊两千头的天价。科伦苏人在军中，没带着这么多的财产，但张迈也真卖他面子，由郭洛居中作保，只要他写了一张欠条就将人送回来了。自此科伦苏与张迈、郭洛之间互有书信秘密往来，按下不提。
除了那些家族里有钱有势的回纥兵外，还是有三千多人没被赎回，按照唐军的惯例，这些战俘都是要贬为奴隶的，张迈正为这些人的口粮发愁时，宁远和疏勒方面跑来了三个掌柜，分别代表宁远何家、郑家和疏勒的莫贺，希望唐军能够将优先将这些战奴租给他们，原来何家准备将玻璃手工业扩大生产，而莫贺则准备建立一家棉衣工坊与郑、奈两家竞争，郑济则是刚刚盘了一块河谷，准备种植葡萄酿酒，三家的资金都很厚，都看准了当前的大好局面准备大展拳脚。张迈忽然发现这些战奴是不怕没有销路的，但郭洛知道此事后却建议张迈谨慎处理此事，因这三家要办的都是手工业，虽然能够带来赋税，但眼下安西唐军更需要的却是粮食。因此张迈便将此事压下，三家回去以后，各自寻思失败的缘由。
眼见敌军退去，全军上下人人都松了一口气，知道此后有一段日子可以休息了。
这时疏勒那边又传来了一个消息，却是郭汾在七月底已经给张特使生了一个千金，母女平安。张迈听到消息高兴得手舞足蹈，郭洛却怔了一怔，似有不足之意。
到八月中旬，张迈也和李圣天班师回了宁远，仍然留温延海镇守亦黑，大军抵达宁远时满城百姓无不轰动，商家父老张灯结彩，夹道欢迎。这时刘岸已经出发，借道怛罗斯进入宁远，何春山赶了回来向张迈回报刘岸的出使事宜。不过让张迈感到意外的是，萨图克竟然再次派人示好，派来的使者也极尽谦恭，萨图克的年纪比张迈大得多，对张迈却自称愚侄，那是以侄子自居，而认张迈作叔叔了。
当初苏赖向刘岸提出了三个条件交换，其中第三个就是要唐军资助粮饷帮他们渡过难关，而萨图克部则向大唐称臣，前两个条件交换刘岸和苏赖谈妥了，第三个则没有答应，不想萨图克虽然没收到粮草，却还是继续向唐军示好。
张迈笑问何春山道：“怎么，我一石粮、一头羊都没给他，他居然也不恼？”
何春山告诉张迈：“萨图克听说阿尔斯兰在亦黑两战失利以后，马上派遣霍兰与术伊巴尔以三百骑为一队，共五十队人马从沙漠纵入碎叶河下游，大肆劫掠，所获不止粮食万石、牛羊万头，还俘获了不少人口，甚至威胁到了八剌沙衮，要不是阿尔斯兰及时回去，说不定两河流域又要易主了。如今他虽然退回了怛罗斯，但经此一战元气渐复，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捉襟见肘了。萨曼人见他如此悍勇，又变得有些怕他了，已主动派人与他议和。萨图克说这次能有机会进入碎叶河，全靠特使在亦黑拖住了阿尔斯兰，他所得俘获可以说都是特使的恩赐，所以派人前来示好，仍然愿意称臣。”
张迈沉吟许久，道：“此人能屈能伸，更难得的是落魄到这个地步手下居然还有不少人肯跟随他，更能在绝处逢生、重新振作，真是个枭雄！阿尔斯兰的地盘虽然比他大，人口虽然比他多，但却未必是他的对手。加上这次痛定思痛，往后行事一定更加坚忍，这人留着必成大患，得设法除掉他才行。”
郭洛、郭师庸连忙苦劝，都道：“不是不知此人是个祸胎，但如今我军军粮已尽，根本就没法动弹，还是等到秋收之后再说吧。”
张迈道：“暂时无法用兵，便得用上其它手段限制他的发展。”
李膑道：“特使可行钦差之权，代替朝廷封他为休循侯，怛罗斯镇守使，赐他汉姓汉名。若他受封，便将胡沙加尔以及萨图克的两个儿子送还给他，以示亲近。”
张迈一奇：“你这哪里是限制他，分明是帮他。”
李膑道：“欲先取之，必先与之，封侯拜将、送还儿子都是安他的心，让他觉得咱们已准备和他尽弃前嫌。萨图克麾下有不少天方教教众，胡沙加尔是败军之将，又不肯投降，留之无用，破城时不降罪，现在杀之徒遭恶名，不如将他还给萨图克。胡沙加尔痛恨天方教误了疏勒之事，到了怛罗斯以后必与天方教教徒有斗争，这是给他安个内患。萨图克若改汉名，又受我册封，则是去天方而归华夏，萨曼那边必然对他不满，这是给他树个外患。等到内生祸患、外树强敌，我们再寻个恰当的时机邀集三家，分合进击，不怕灭不了他。”
张迈大喜道：“妙计，就怕他看破机关，不肯受封。”
李膑笑道：“他对特使连叔叔都叫得出口了，这么肉麻的事情都做得来，多半是会受封的。他若是不肯受封，那就是无心与我们修好，那时候另有计较。”
张迈当即派何春山为使者，赐萨图克姓张，名怀忠，又表他为怛罗斯镇守使、休循侯，又从李圣天所赠的于阗美玉中挑选一块，命巧匠刻了印玺，又造了一面大旗，上书：“大唐休循侯、怛罗斯镇守使张”。
临行时张迈对何春山道：“你此次去怛罗斯，除了留心萨图克的反应之外，还要记得探访我们杨定邦将军的下落，上次刘岸、郭汴他们归来，独独不见杨定邦。刘岸问过苏赖，但据苏赖说他也不知道定邦叔的下落，此事大有蹊跷。”何春山领了命令，即日出发。
李圣天没在宁远呆多久便要求回国，张迈也惦记着妻子还有刚刚出世的女儿，道：“我与大哥一起来，自然应该一起回去。”留郭洛统帅四个府的兵力镇守宁远，亦黑、库巴、冲天砦兵将皆受其节制，其他兵将包括薛复在内都尽随张迈班师。
路上行军事务都有安守敬主理，原来郭漳那日爆发神射之技，半日间连射八十余箭，当时还不觉怎么样，结果第二日起来双臂疼得差点想将之砍掉，随军医生用上草药涂抹，好多天也消不了肿，晚上也疼得睡不着。郭师庸舐犊情深，便向张迈请了个假，一路衣不解带照料着儿子。
大军经过葛罗岭山口时，哨堡已经建成，托云关的根基也已经筑成，不过关隘所在却不在原来的哨堡遗址，而在旧哨堡与托云小镇之间，此处有一眼山泉可用，海拔没有旧哨堡那么高，说到地势险峻虽比旧哨堡有所不如，但关口建成以后这里将为成为一座可以容纳数百户人家的小城，郑渭计划着在托云关建成之后将托云小镇的居民迁到此处，作为关城的后勤户。
合舍里道：“明年这个时候特使你再来瞧瞧，这座关隘就能建成了。到了那时我们把守雄关，俯视，敌人就算是有百万大军也叫他干瞪眼。”
张迈大喜道：“那可有劳老族长了。”
部队继续东行，终于进入绿洲地带，唐军此次西征鼎定了托云关外数百里的疆土，西南和于阗的关系又处于蜜月期，疏勒地区竟成了一个后方，战后人心安定，治安迅速好转，西至宁远、东至于阗的商路开通以后，往来商人络绎不绝，原本逃入山林间的百姓也大多陆续回归，到有司登记户口，加之郑渭治理有方，阔别数月后回来，这里已经大不一样，到处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时中秋都过了，沿途青黄相间，收成季节已经进了，安守敬望见，急忙下令全军慎行——“有踩中稻田者杀！”
李圣天也是一个贤主，见唐军如此也同样传下了严令。
张迈是城里人，虽然五谷不分，但稻子和麦子却还是分得清楚的，几个月前离开时没注意到，这时见映入眼帘的不是小麦而是稻子，不免有些奇怪，找李膑来问，这几日里李膑一直陪伴着甫脱虎口的妻儿，见张迈来问，笑道：“特使你不知道么？嗯，过去几个月你满心都在军事外交上，这农务上的事情有些我们就没跟你说。”
原来唐军将诸胡逐出葛罗岭山口之后，小麦播种的季节已经误了，幸好杨定国在莎车时已作了两手准备——从于阗引进了一些稻种，在莎车就已经播种生秧，一等张迈将萨图克赶出疏勒马上将秧苗运了过来插种，种不了稻子的地方，就种其它的杂粮以及苜蓿。杂粮糊口，苜蓿喂马。
水稻对水的需求比较大，在西域并非主流，但一些地方也可以种植，今年疏勒、莎车地方的天气显得比往年来得炎热，正适合水稻的生长，长势也还算过得去。
张迈大喜道：“这么说来，今年过年可有大米吃了。”
到九月初三，大军终于抵达疏勒，杨定国率领郑渭等迎出三十里，齐贺张特使凯旋归来。
杨定国等与李圣天相见自有一番虚礼，张迈望见迎接的队伍中有一辆大马车，竟然是用四匹马来拉的四轮马车，心中奇怪，因为疏勒一切草创，风俗又尚武，无论文武出行需要代步都骑马，载人用的马车多是一马、两马，用上驷马那主人的地位一定不低，更何况那四匹马都是百中挑一的良驹，便问道：“那马车里头是谁啊？”
郭汴这时已经回来，笑道：“姐夫你瞧瞧去，不就知道了？”
张迈心中一动，隐隐便猜到了，赶紧策马奔了过去，掀开车门，里头坐着三个妇女，中间那人抱着个婴儿——不是郭汾是谁？
张迈欢呼了一声，将妻子连同孩子一起抱了起来，郭汾叫道：“小心些！”张迈哈哈笑道：“你放心，我抱得你住！”
郭汾笑道：“都已经称雄一方的人了，做事也不顾言表。叫属下们瞧见非笑话你不可。”
张迈笑道：“是真英雄方能本色。我见到老婆孩子心里高兴，干什么都好，管别人说什么！”
看看郭汾怀里的孩子，一张小脸却皱巴巴的，张迈看看却觉得孩子眉毛鼻子挺像自己的，心里头便有一种痒痒的感觉，欢喜极了，却说不出来，低头亲了一口，他胡子没刮干净，这下子可把孩子给刺痛了大哭起来，张迈吓了一跳，叫道：“怎么哭了！”
郭汾哄住了孩子后，才说：“没事。”靠在丈夫怀里，看看丈夫眼睛瞧着女儿，眼神中满是说不尽的爱意，低声道：“我这肚子真不争气，也没给你生个儿子。”
张迈哈哈笑道：“儿子女儿都一样，见到你们母女平安我就放心了。再说急什么呢！以后大把机会。”

第171章 马蹄之下无国界
当日何春山尚未出发时，刘岸出使萨曼，刘岸是正使，郑济作为翻译与向导跟随在旁，却故意从怛罗斯借道，他到怛罗斯时见城垣荒废，农田不修，行数百里地方上尽是青草，牛羊遍地，帐篷满野，至于城市则较上次离开时更为破落，不知萨图克是无力修补还是无心修补，然牛羊食草而肥，细听牧歌，亦颇有雄悍之意。
上次刘岸出使时唐军微弱，萨图克对他也只草草应付，不当一回事，这时却亲自到境内迎接，又送到边境，一路毕恭毕敬，把刘岸的扈从卫士都捧得有些飘飘然，都道：“萨图克被我们打怕了，以前悍勇得犹如虎狼，现在却温顺得好像小猫。”
刘岸暗中冷笑不已，回顾郑济道：“郑兄以为如何？”他与郑济虽然交往不久，但一路以来言谈投机，互相佩服，已经结为好友。
郑济道：“萨图克似乎是在准备做一场变革，不过不是往良善处改，却是要往野蛮处改。至于这事对咱们安西是好是坏，则要视乎我们如何处置了。”
刘岸默默点头，心道：“郑家子弟果然不同凡响，眼光见识均甚独到。”
苏赖亲自领兵将刘岸送至白水城，守将阿布哈兹见唐军使者从怛罗斯入境，不敢怠慢，慌忙护送了前往布哈拉。
进入河中地区后这里又是一番景象，在药杀河与乌浒河这两大内陆河流之间有着西域罕有的大面积农田灌溉渠，奈斯尔二世掌权以来又戮力于内政，勤修水利，广开商路，使河中地区显现出西域罕有的繁盛，尤其是到达撒马尔罕以后，人烟之稠密为刘岸生平所未见，这可是一座拥有四十多万人口的大城市啊。这个时代河中的生态尚未遭到毁灭性破坏，全盛时期的中古撒马尔罕城，其人口数量也比当代的撒马尔罕城还多，至于国际地位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郑济指着撒马尔罕对刘岸说道：“此城在我大唐时名康居，乃河中第一名城，屈指算来，当在春秋战国时代便已存在，古属波斯，为昭武族所建，周围土地膏腴、水土丰美，昭武族农术之悠远流长又不在我唐人之下，余粮甚多，能养数十万之众，且地当枢纽，东则华夏、西则波斯，南则印度，所有商人都在此交接，所以财富之繁盛称冠西域，即便疏勒全盛时期亦有所不及。如今又正值治世，城内富商多如牛毛，许多世家论历史比起萨曼王朝还要长，若光就财力而言，眼下尽集安西境内全部财富，恐怕尚不及此城十分之一。”
刘岸闻言颇为惊诧，有些不信，但想进去参观时，护送士兵却并不带他进城，只是从城外远远望一望此城的气象，但闻丝竹管弦、歌声笑声隐隐传来，真是太平丰饶地，温柔富贵乡。
刘岸听着郑济的描述，先是又惊叹又羡慕，然而转念一想，对比起来怛罗斯与撒马尔罕之后心想：“怛罗斯破败之余，民生艰辛，萨图克麾下不分男女老幼个个艰苦劳作，撒马尔罕富庶繁荣，但人人脸上都有贪生逸乐之色，虽然这里比怛罗斯更好生活，但要是一起战事，胜负之势却就难说了。”
一念及此又想起安西唐军来：“我军又如何呢？”刘岸自回归之后都还没机会好好到安西全境走一趟呢，只是凭着各种间接印象，觉得安西境内眼下是兼有怛罗斯与撒马尔罕的两种特质，似乎是同时在朝富、强两方面发展，只不过在冷兵器时代，国家的富、强二字既可以互相促进也可以互拖后腿，因富庶而丧失斗志导致富而不强的王朝在中外历史上比比皆是。
想到这里刘岸便想起孟子的两句话来，暗道：“若要在改善我安西之民生又同时能保持我军之战力，则内需有法家拂士，外需有帝国大患！若一味地苟求和平，到最后只能沦为一个肥弱之国！”
不久抵达布哈拉，此城也是一座古都，论经济之繁荣不如撒马尔罕，但说到历史之悠久则犹在撒马尔罕之上，且此地为天方教在河中地区的中心，是整个天方教世界最重要的宗教重镇之一，城内的天方寺、天方神学院以及其它天方教祭祀场所多达一千多处，乃是天方教徒眼中第一等的圣地，在教徒心目中占有崇高的地位，在教史上被称为“高贵的布哈拉”、“为所有天方教教众带来荣耀与欢乐之城”。
可刘岸到了这里，却觉得全身都不舒服，因想到了最近一次和张迈的通信，心道：“张特使言道，与阿尔斯兰、萨图克的战争，为政治与军事上的战争，与萨曼的战争，却还多了一层文教之争。回纥诸汗，其国有武无文，灭其政权则其地可有，其民可教，但对天方教诸国却要困难得多。”
因此张迈认为，对付萨曼和对付萨图克的手段必须是完全不同的。
沿途人知是安西唐军的使者，不断有人来投石问路，却都是些巨商豪贾，郑济也设法向外界传递了一些消息，但很快巴勒阿米就来接手，并下了严令隔绝其内外，使刘岸无法和外界产生接触。
布哈拉宫中君臣为了唐军使者的到来，这次刘岸从怛罗斯入境，对萨曼来说显得太诡异了，跟着西鞬方面传来了一个消息，说萨图克已经正式向大唐称臣，大唐还将把纳入怛罗斯版图之内。而在此之前，阿尔斯兰在亦黑战败的消息已经接踵传来，更让萨曼人感到可怕的是，就在亦黑战争期间，郭师庸和薛复还常常拉了大军在宁远与库巴之间公开军训，向过往行人展示军力——
安西唐军究竟多少兵力？那头在亦黑和阿尔斯兰相持而且还打了胜仗，这边居然还有那么强大的兵力留在宁远，这让巴勒阿米不得不将之前对安西唐军的预判全部推翻了。
难道安西唐军竟然能同时两面作战么？
这群唐人这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原本以为他们后劲不足，但现在看来似乎错了。
巴勒阿米认为，只凭一伙起自边荒的人马，不可能在短时期内拥有同时压制西域三大势力的力量，唯一的解释就是其后更有大援！
难道，安西唐军的后面，真的有一个重新崛起的大唐？
想一想，中原从上次衰退到现在也有上百年了，作为全世界最强大的一个传统强国之一，用一百年的时间来恢复国力和重新崛起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或许，也只能这么解释吧。
萨曼位于安西四镇与怛罗斯以西，对于中原的消息，自然更加闭塞，所以猜疑也就更多。对于从怛罗斯或者宁远方向传来的消息，巴勒阿米都不敢轻易地全盘相信，这时摸不清安西唐军的虚实，但还是决定以接待对等国家使者的礼仪来接待刘岸。
“且探探他的口风再说。”
刘岸便在这样的形势之下走近了布哈拉的王宫，还在新碎叶城时，安西的军民们每每说起河中的富庶，说起关于布哈拉王宫的传说，言语之中都充满了艳羡，但这时当刘岸亲眼看见，映入眼帘的确实是一片金碧辉煌，但刘岸却已经没有了那种羡意，在他看来，远为简朴的疏勒宁远，甚至贫苦的怛罗斯，在这个乱世上才更有生存能力。
“羔羊虽肥，徒惹狼群垂涎罢了。”
而出现在眼前的奈斯尔二世，那种养尊处优后自然形成的气质，又与布哈拉的王宫显得十分匹配，旁边的宰相巴勒阿米，在精明之中不失醇厚，书卷气中还带有一份宗教的虔诚，正是在西域十分难得的治世人物。
反过来，奈斯尔二世和巴勒阿米看刘岸，则像瞧见了一个刚刚进城的乡下人，刘岸身上穿的是疏勒新产的单衣，头上戴着一顶貂尾武冠，脚下穿着一双布鞋，和萨曼君臣的峨冠博带相比有些寒酸，但衣衫整洁合体，进退不失法度，巴勒阿米暗中点头，寻思：“人不可以衣冠度量，这个唐军使者气度不卑不亢，确是上国使者风范。”
双方礼见毕，巴勒阿米命人呈上茶来——西域茶叶极贵，以茶款待刘岸，那是敬他是大唐来的贵客。
刘岸通精通多门语言，阿拉伯话和波斯话都能听懂无误，说起来却不流利，这时便只用唐言，而由郑济居中翻译。双方闲叙之后，转入正题，巴勒阿米便问刘岸此来所为何事。
有些出乎他们意料，刘岸不提疆土，不提商路，却道：“在下此次是为我大唐在萨曼境内的子民而来。”
奈斯尔二世眉头皱起，说：“萨曼境内都是本王的子民，哪来大唐的子民？”
刘岸道：“张特使言道：凡我境内纳税守法之户，即我大唐之国民，我大唐朝廷与安西大都护府将尽一切能力保护其生命、财产与尊严；凡我华夏之后裔不忘祖宗承绪与圣人教诲者，即我大唐之子民，无论其在何方，我大唐朝廷与安西大都护府都将尽一切能力维护其生命、财产与尊严。故唐民之后裔虽在境外，我大唐之军府政府均不敢推卸对他们的责任。”
这番话在正气凛然之余透着逼人的霸气，奈斯尔二世也不由得心中涌起一股无法发作的憋闷来，终于化作重重的一哼！
巴勒阿米淡淡一笑，说：“生长于萨曼境内，那便是我陛下之子民，纵然他是外国帝王的子孙也当遵守我萨曼之律法，此为我国之尊严所在，断断不容他国侵犯。”
刘岸也笑了起来：“华夏子民既入萨曼，当然要遵守萨曼的律法，但他们若遭受不公正之待遇，那便如子弟在外受人欺辱，作为父母兄弟，纵然是翻山越岭、跨国越境，也要出头干预。”
巴勒阿米冷笑道：“萨曼在我主治下一切太平，万事公正，不管是波斯人后裔也好，回纥人后裔也好，婆罗门后裔也好，唐民后裔也好，均一视同仁，实在不劳张特使挂怀。”
刘岸道：“会让我大唐后裔得到公正的待遇，与其他部族一视同仁，这句话只是相爷说，还是埃米尔也是这个意思？”
奈斯尔二世不悦道：“本王登基多年，深知公正以待万民乃是为政第一要义，张特使虽然英雄无敌，但说到治国，本王纵然愚鲁，却也还不用张特使来教。”
刘岸叫道：“好！我们要的就是埃米尔与相爷的这句话！只要有了埃米尔的这句承诺，那我们安西与萨曼便可交个朋友。”
巴勒阿米含笑道：“这个朋友，如何做法？”
刘岸说道：“愿以平等相交：埃米尔待张特使以礼，张特使必待埃米尔以敬；萨曼待我安西以诚，则我安西必待萨曼以信；萨曼视我安西如昆仲，我安西亦将视萨曼如兄弟；若萨曼视我安西为大敌，则我安西亦将视萨曼如仇寇；若萨曼将以兵甲相向，则我安西亦有陌刀相迎。”
巴勒阿米道：“然则疆界如何？”
刘岸道：“若是礼敬诚信，疆界可各派一文吏，勒石立碑而定，若是大敌仇寇，马蹄之下无国界。”
……
刘岸走后，奈斯尔二世问巴勒阿米道：“宰相，你看如何？”
巴勒阿米道：“且不说唐军之战绩，就论眼前这位使者，非是大国如何能有？安西有此人物便非可欺之邦。为国家长治久安计，宜与讲和。”
奈斯尔二世道：“但我三万大军覆灭于疏勒，这事大损国威，难道就这么算了不成？”
巴勒阿米道：“三万大军中，真正从本国出发者不过万人，其余都是附属国部，得失不值萦怀。眼下萨图克也已向大唐称臣，若是我们再与唐军启衅，万一张迈命萨图克从东北攻来，他自率大军进攻西鞬，那时候我国所将损失的，恐怕就不止是一万大军了。”
奈斯尔二世点头道：“宰相所言有理。”

第172章 扶持还是背叛——一念之间
李圣天在疏勒留了三天，受到了热情的款待，之后便启程回国。于阗方面早已派出大臣来到莎车迎候，一路上不断见到有商旅往疏勒方向走，望见李圣天的车冕纷纷伏在地上行礼。
“怎么去疏勒的人这么多？”李圣天问。
通事舍人吴顺规道：“我国农牧虽足以自产自足，但红岩、美玉诸矿产，牦尾牦皮等货物，都为他国所需，往年西路隔绝，商旅唯有向东越过大荒漠，循昆仑北麓至沙州，这一条道路极尽奸险，小商家难以通行，所以货物大多内积，而他国对我于阗货物需求又累年增长，工商之家外销困难，家境多困顿。而今西路开通，沿途又有唐军保护，且听说安西也在和萨曼议和，货物到莎车之后可经过马鞍山口进入吐火罗、印度，经过疏勒过葛罗岭山口可达萨曼，向西的商路便通了，所以我于阗的商人都赶去赴集。”
李圣天道：“原来如此。”
回到于阗城，满城皆来贺胜，李圣天问留守大臣刘再异：“我外出期间，国家可有事故？”
刘再异道：“张特使疏勒一战，威震遐迩，与国主联袂西征又屡传捷报，吐蕃人闻我们与安西结盟后悉数退避，数月间不敢来犯。因此国中无事。”
李圣天大喜，因到护国禅寺上香以答谢佛祖保佑，问护国寺长老道：“我此次与张特使西征，颇多杀伐，可有损我佛慈悲？折我福分？”
护国寺长老善证道：“我主驱逐胡虏恶教，使我佛大法遍覆疏勒，重入宁远，与张特使都是佛门大护法，积下的乃是无上功德，只有添福，岂会折福？”
李圣天更欢喜了，回到宫中，又问太子李从德：“你为监国，可曾关心国事？可曾走访民间？”
李从德才十五岁，说道：“儿臣不敢忘记父王教诲，自父王离开以后，儿臣每日在诸大臣的辅佐之下理政，每三日便往诸寺礼佛，每半月便到民间走访，聆听民间疾苦。”
李圣天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我此次助张特使西征，颇耗钱粮，你既曾到民间，可知子民对我出兵以助安西，是喜是怨？”
李从德说道：“我国连年大熟，仓廪丰实，西征之费乃是公家仓库，百姓不知。但儿臣听得民间谈论，百姓都是支持父王与张特使结盟的，谈起西征都津津乐道。”
李圣天大为欢喜：“果真如此？”
“是的。”李从德说道：“与安西结盟之后，工商之家便多了一条商路，百姓也就多了一条赚钱的路子，因此乐与疏勒结盟。又我国境内有不少吐蕃，常常闹事，难以禁绝，自安西军威震西域又与我于阗结盟，这些吐蕃听到消息之后就都老实多了。百姓既有钱赚又得安宁，所以高兴，每次听说西征得胜都欢呼雀跃，高呼万岁。”
李圣天听得心花怒放，回到后宫，曹王后来接，先请安道贺了，因见李圣天喜上眉梢，便问：“主上此番西征，定然是建立了不世奇功，所以如此欢喜。只不知作战辛苦否。杀敌一万自损八千，不知将士伤亡严重不。”
这位曹王后是归义军节度使曹议金的女儿，出世便逢乱世，亲眼看着他父亲如何平定乱局、接掌沙州，此后数千里远嫁到此，眼界开阔，乃是个有识见有阅历的女人。
李圣天笑道：“兵将也没多少伤亡，张特使好不厉害，这次西征都是他的人在前面出力，我们自身并未打过狠仗恶仗。只是跟在后头就坐收战功。”
曹王后道：“大军出征数月，未建奇功，有什么值得主上这么欢喜？”
李圣天便将回国后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笑道：“我虽然未建奇功，但凡有得利，张特使都不忘分我一份。回到国内，自留守重臣到护国法师到太子到文臣武将乃至百姓，人人都赞同西征，可见我当日力主与安西结盟是对的。往后我们背靠昆仑，前临大漠，左归义军，右安西军，一边是挚友，一边是亲家，商旅通畅，农田肥沃，国库之中有余钱，百姓家中有存粮，内政通而外交和——我于阗三十年无忧矣！”
曹王后却道：“主上，妾身却另有看法。”
“哦？梓潼有何看法，愿闻其详。”
曹王后道：“百姓经商得利，感谢的是开通商路的张特使，吐蕃不敢放肆，畏服的是屡战屡胜的安西军。至于驱逐胡虏卫护佛门的，也都不是主上。主上此次西征，虽得小利，然损耗粮草数万石，疆土未拓，威名未建，何足为君王者欢喜？却将内外人心都送给了张特使，此妾身深以为忧。”
李圣天正在欢喜劲头上，听到逆耳的话后脸色一沉：“你胡说什么！张特使与我情如兄弟，他的威福，就是我的威福，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不见满朝文武、国中百姓，禅寺大师，乃至太子都对我此次西征称颂不已，可见此事乃是顺天命、得人心么？”
曹王后道：“佛门无忠心，百姓贪小利，满朝文武，但见主上心喜，谁敢犯颜直谏？太子年幼，所虑未远，所以宫内宫外，说的便都是讨好主上的话，却无一人为主上作长远打算，此事更足为忧。”
“够了！”李圣天道：“张特使与我情如昆仲，他心胸宽广，犹如高山大海，与我更是情谊深笃，岂是你们妇道人家的小肚鸡肠可比？我绝对相信张贤弟的为人，此后不许你再提此事！”
厌了曹王后，便另去别的妃子处休息。因被曹王后这一番话，惹得大半天不自在，然他和曹王后毕竟是结发夫妻，生有二子三女，情谊深厚，与张迈虽然投机，究竟没有夫妻间的感情来得深，晚上睡下回想，念头慢慢转了过来，隐隐觉得王后所言不是没有道理。
一时想道：“安西，安西，我于阗不也是安西四镇之一么？他们若要规复安西四镇，疏勒是第一步，立定脚跟之后，这于阗、龟兹、焉耆焉能放过。”
一时又想到：“不会不会，张贤弟乃是正人君子，他手下一帮文臣武将也个个都光明磊落，他若真有意算计我时，当日在宁远也好，在疏勒也好，只要将我扣住，然后偷袭我军，以他们的能耐，我们如何抵挡？然而他却好好放我归来，可见对我于阗并无歹意。”
然而又想：“天下事，但大利所在，便无情义。就算张特使是个正人，但将来他安西越来越强时，难保其下属不会怂恿他来夺我于阗之江山。”
转而又想：“我于阗僻处昆仑北麓，正是吐蕃下西域之屏障，自汉迄唐，中原王朝大盛时节纵在于阗设立州县，也都并未灭绝我尉迟氏，反而对我族颇多依赖，将来就算张特使沉雄西域，以于阗之地理位置，以我与他的渊源，他亦当容我独立，为其南藩。”
两种想法此上彼下，一时难以决断。思想斗争了好久，第二日终于召来了马继荣与刘再异两大重臣，将自己的担忧与他说了。
马继荣道：“主上既想到了这些，可有打算与安西绝交？若是要与安西绝交，如今正是好时候。”
李圣天微微一惊，道：“绝交？”
马继荣道：“不止是绝交，如果现在出兵，灭亡安西的可能性也极大。”
李圣天更是惊骇：“马太尉这话太偏激了！我召你们来只是为将来未雨绸缪，说到绝交又何至于！我们与安西交往正厚，这时忽然绝交，国中百姓非惊诧莫名不可！马太尉你何出此言？”
马继荣道：“主上且听我道来。如今唐军对外威名盛极一时，西占宁远、东逼龟兹，回纥请降、萨曼请和，西域诸国，无不震惧，然而就我看来，张特使平日谈笑风生，对外咄咄逼人，其实都是强撑出来的。此时此刻的安西唐军却是一只纸做的老虎——不戳破了就吓人，戳破了便萎顿在地。只是西域诸侯都被他们吓住了，不敢动手而已。唯有我们是他们的盟友，从内看去，所以才瞧出了不少端倪。”
刘再异未离于阗，对安西唐军的情况没有马继荣了解，便问：“都有哪些端倪？”
马继荣道：“其一，征战连月，士卒疲累，之前靠的是连胜之威，所以强行鼓起了士气，如今一松懈下来，非有一段时间的休息，难以恢复。便如唐军的那个神射手郭漳，虽然当日连射八十一箭，威震回纥，但过后听说手臂就伤肿了，到现在还没恢复，安西军的情况也与此类似。”
李圣天点头道：“这倒也是。”
马继荣又道：“其二，粮草不继。亦黑之战已显奇怪——宁远明明还有不少兵马，张特使却只带了那么点人，若非如此，那晚真珠河巡骑充足的话，何至于让敌人渡过河来？后来虽然反败为胜，却也是战术运用得当所至，若就布置而言并非万全之策。然则张特使为何只带那么少的人马进入亦黑？依我看不是托大，而是不得已而为之，因其粮饷极度匮乏，为了剩下转运之费所以才将所带士兵压缩到了极点——这一切都是经过计算的。”
李圣天再次颔首，道：“有理。唐军粮饷缺乏，这事张贤弟倒也未怎么瞒我。”
马继荣继续道：“其三，内有隐忧。安西军崛起得太快，扩张太快，士气虽然高涨，但其内部一定存在很多问题，这些问题要解决总需要时间。这次他们赶着萨图克匆匆西征，必然顾虑后方不稳。比如我们才出葛罗岭山口时，薛复风头何其劲？但亦黑一战却未启用，虽然或许是郭洛更善步战山战，然而内里是否有人事上的考虑，却也难说。薛复之事，对安西军来说当只是冰山一角，其在疏勒、在宁远，定然也都有类似的难题无法解决。听说疏勒境内如今还有几万奴隶，如果安西军一路高歌战胜，这些奴隶不会出问题，但一旦出个岔子，那就会如同回纥人的渡水浮囊一般，破损了一个口子就得沉江灭亡。”
刘再异道：“若听你这么说来，安西军也就是表面风光，内里隐患却是不少。”
马继荣道：“除了这三点之外，有一件事更是暴露了安西军是色厉内荏，那就是他们自西征以来，就不停地向外界示强——我主还记得回纥宰相科伦苏出使时所说的话不？”
李圣天在马继荣的提醒下便记起了当初科伦苏来使时，曾称赞张迈是用兵行家，擅长“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之道，点破了张迈实际上自身有着重大内患，却打肿脸充胖子故意表现得威猛无比。
马继荣道：“张特使表面上显得十分张狂，但他越显得凶，其实心里就越没底，若是真要用兵时，多半反而会谦谦温和故意示弱。依臣看来，安西唐军如今正如骆驼背负千钧重物站在一片薄冰之上，望之似站立得平稳，实际上只要再加一条稻草便会踏破冰面淹没水中。正是此故，其与萨图克虽有大仇却不敢不纳和议，非仇恨已消，只是暂时无能为力，甚至出使萨曼，也是故意借道怛罗斯，就是借萨图克归附之威，好让萨曼得知：连萨图克都投降了，你们又当如何？这其实都是内心深处不够自信使然。唐军之虚弱由此可知！此时我主若有雄心，可派一上将，直袭莎车，然后席卷而西，唐军猝不及防之下，疏勒、宁远都可旬日而下。”
刘再异也没想到马继荣竟然有这样大胆的提议，听得震惊不已，李圣天却听得直摇头，道：“不行！我们怎么能做此不义之事？再说，张贤弟麾下，如郭洛、如薛复，均是一时俊彦，冲锋之将如石拔，神射手如郭漳——这些人物，我于阗又哪里找得出来？至于老将如杨定国、郭师庸，也都非泛泛之辈。听说屯于温宿的杨易，更是安西军第一猛将！其人才如此众多，就算一时虚弱，我们也未必能够成功。”
马继荣道：“国主所虑也是，不过能灭了安西军的，放眼西域，如今也就只有我于阗了，且我于阗也只有这个机会，若错过了这一遭，以后就再没机会了。等安西军缓过劲来，西域只怕就再难有人是他们的对手了。现在他们的势力也不比我们强多少，但如果再扩张下去，成就了王霸之业，则我主恐怕就再难与张特使平起平坐了。”
刘再异道：“马太尉所言甚是。主上，当断则断，若主上顾念仁义，则将来要做好北面以事张迈的准备。若主上不愿屈己事人，则用兵宜在今日！”
李圣天沉吟了好久，好久，才道：“我于阗本是小国，我只求保境安民，本无雄吞天下之志。再说，就算我们能够攻灭安西，也未必守得住疏勒、宁远，到时候回纥、萨曼、龟兹必然蜂拥而至，瓜分这片领土，那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不过是将一个逐渐宁定的安西变成一个混乱国度罢了。袭击莎车疏勒的事情无需再提，今日召你们来，只是商量如何巩固我们和安西的交谊。”
于阗乃是千年小国，国内自君主以至于庶人都有以小事大的思维传统，所以李圣天有如此决定马继荣也不以为异，道：“若是如此，与其晚事，不如早事。据东方沙州传来的消息，大唐或已灭亡。张特使以钦差身份，万一长安不守，李姓覆灭，则他的特使身份便名不正而言不顺。不如趁着如今消息未确，主上便以于阗国主、大唐藩属身份，扶他摄安西大都护事，监临西域，来个顺水推舟。如此一来，则将来张特使纵然建立了王图霸业，也会记住我主的这份恩情。”
李圣天连连点头，道：“马太尉这才是谋国之言！好，就按太尉所说的来办，你且下去准备准备吧。”
……
出宫之后，刘再异低声问马继荣道：“你此次随主上西征，觉得那位张特使是怎样一个人物？”
马继荣道：“其人犹如天外飞龙，胸襟眼界、谋略手段都非我马继荣所能蠡测。”
刘再异哦了一声道：“太尉眼光素来极高，这位张特使能得太尉如此推崇，看来真是一位不世出的英雄了。”
……
那边李圣天回到后宫，因想起此事发端乃是曹王后的提醒，便仍然来见曹王后，却将方才商议的过程与决定都与曹王后说了，又道：“多亏了梓潼提点，否则我不召见问话，马太尉刘都督都不肯开口剖析这份利害呢。”
曹王后道：“主上能将事情想得透彻，妾身便安心了。不过妾身以为，若真要与那位张特使巩固交谊，只是顺水推舟，扶立其为安西之主，仍然是不够的。”
“若依梓潼，尚需如何？”
曹王后道：“亲亲、尊尊，自华夏为政治者之经纬也。自古要使家国之间得以紧密结合，莫若联姻。若那位张特使只是止步于疏勒，则两家平等交好，不在话下。但万一那位张特使真有通天彻地的本事，竟让他规复了安西旧疆，称王称霸，则欲使张特使不忘陛下之恩情，唯有结亲，方可多几分保证。”

第173章 开荒大元帅
疏勒地面飘起了农歌，许多的田野的稻穗都沉甸甸的。西域这地方，如果天气适合，灌溉充足，种出来的大米也是很好吃的，不过产量就让张迈有些纠结了，农夫们辛辛苦苦忙了大半年，一亩地的产量还不够两石，差不多只够一个人在和平时期一个月的口粮，张迈想想上一辈子所见所闻，动不动亩产千斤以上，自然觉得一亩不足两石太少了，但杨定国等却已经对这个亩产喜出望外了。
“唉，自己当初口袋里怎么就不带上一把杂交稻种呢？”张迈想。
疏勒地区的稻田的种植面积约二十五万亩，预计可以收成四十余万石，莎车地区由于没有误了农时，大半的好农田已经种植了小麦并已收成，共收得了三十八万石，另有三万亩的稻田，预计也可收成五六万石的稻子。
黍稷大麦以及杂粮的播种面积是水稻小麦的五倍，但产量肯定不如稻麦来得高，高产草料的种植面积又是杂粮播种面积的十倍，其产量则尚难估计。此外尚有大片未曾开发的天然草地，那些则是粗放型牧地的所在了。
郑渭敲打的算盘告诉张迈，今年秋收如果顺利的话，疏勒、莎车两地可统计的粮食数量大概为两百万石左右，如果只算粮食产量，哪怕只是和平时期本地区的人口消耗，那也可以说是紧巴巴的，打仗就打不起来了——因打仗时士兵对粮食的消耗一般都在平居生活消耗的三倍以上，如果出征地区较远，这个数字还会不断地翻倍。
但幸好，疏勒地区的畜牧业并非农业的补充，而是可以与农业媲美的支柱，疏勒境内究竟有多少大牲畜（不计算猪）郑渭也没法确切统计，只能估摸，他告诉张迈大概有一百万头——不过实际上的数量可能远远超过这个估计。
从大宛地区和新碎叶城迁徙来的新民，善养家畜，主要是马和羊，疏勒地方的唐裔农夫则善养猪与家禽，三大族群混居以后，互相传授经验，在疏勒地面上慢慢形成了一种复合式的农牧方式。他们将粮田与草田区隔着种，上等草料喂马，中等草料喂羊，草料末就丢在田里任其腐烂，养了家畜家禽，分辨全部下田还肥，这些族群聚居的地方是疏勒地区单位粮食产量最高的地方，不过这类的精耕细作尚待推广。
作为特使，张迈大力提倡食用奶类制品与蛋类制品，将肉食与蛋奶混合米面杂粮，除了大大改善民众与士兵的饮食结构之外，那些适宜运输的粮食也可以节省下来以备军需。民部的一些妇女正在张迈的启发下研究如何制造速食面，大宛地区搬来的新民则贡献出了制作肉脯的技术，这些看起来很微小的技术张迈却很重视，因为会对往后的战争产生相当大的助力。
“这个年关，能过去了。”郑渭说，“到了明年，我们的日子就会好过多了。”
因为杨定国已经在疏勒界出了大概五十万亩的备用耕地，在莎车则界出了十五万亩。
疏勒地方很大，其可待开发的耕地数目其实还是蛮可观的。
“那就是有七十五万亩了！”张迈叫道：“如果全部用来种植稻麦，那我们的稻子和小麦的收成，岂不是可以一下子增加将近两倍？”
“没那么多！”杨定国道：“这七十五万亩田地，能用来种植稻麦的不过三分之一，此外今年的稻田麦田，有三分之一要空出来荒置保养地力。还有这些新田就算开发出来，也需要人手来种植，这人力也就成问题了啊。”
张迈笑道：“我们不是有许多奴隶么？”
“那些人，大部分种田不大行的，而且又喜欢偷懒。”杨定国说：“通常得是由我们的老练农夫在旁边手把手地教，人盯人地监督他们做，通常就算是奴隶中的壮汉，一个也还抵不上半个，而叫他们独立去耕田，暂时来说是不行的。尤其是在老田亩上，在很多地方乃是精耕，这些人就更不行了。”
张迈点了点头，知道如何调动这些奴隶的积极性也将成为一个问题。
“副大都护不要老说消极的话，”郑渭笑道：“就算七折八扣的，我估计明年咱们疏勒的粮食产量，也可以比今年增加四成。不过这里头有个前提，就是副大都护界出来的七十五万亩新田能够开出来。”
四成，算算也有八十万石粮食啊，那可也是一个不得了的数字。
张迈叫道：“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干。”
说干就干，当天便召集全军，将葛罗岭以东、温宿以西的八成士兵解甲屯田开荒，只剩下两成防守各处要害，又投入了大量的奴隶，就连妇女儿童，也都发动了帮忙。
这次是农忙与开荒重叠在一起的行动，所以其任务之艰巨可想而知。
所谓的七十五万亩农田，并非连成一片，而是东边一块，西边一块，这时或长着青草，或长着灌木，或者就是一片湿地，一眼望去啥也不是。将人手分配下去，仍然用主将负责制，一个府的士兵将配备若干老农作督导，同时安插一千五百个奴隶，两千匹劣马或者牛、骆驼，负责开荒两万亩左右。
石拔听到命令之后甚是不乐，叫道：“还要种田啊？我可是都尉了，手下管着上千兵马，冲锋陷阵所向无敌，西域各国对我都闻风丧胆——还叫我去种田？难道叫我用獠牙棒去犁地吗？咦，那边扛锄头的是谁？”
“好像是特使啊！”
“啊！特使，真的是特使！”
石拔飞步跑了过去，叫道：“特使，你扛着锄头干什么？”他发现张迈鞋子都不穿，还卷着裤腿呢。
张迈笑道：“种地啊！我负责三万亩荒地呢。”
石拔怔了怔：“你……你也去种田？”
“当然啊。”张迈道：“现在不去开荒，入冬之后农夫们就来不及播麦，那来年我们吃什么？我不和你说了，疏勒雪下得早，法信大师说从现在到第一场雪到来，大概不到四十天时间，这还得祈祷老天爷今年不要太早下雪。四十天内要开出三万亩荒地，我想想就头皮发麻。小石头，你负责多少？”
石拔讷讷道：“一万八千亩。”
张迈拍拍他的肩头，道：“好极了，咱们来比赛吧，看看一个月后，谁开的快，谁开得好。”
马小春在旁边嘿的一声冷笑：“他？他行么？种田不但是个力气活，也是个巧活儿，不像杀人那么简单。”
石拔大怒，指着马小春叫道：“你敢看扁我？哼！我告诉你，区区一万八千亩，我也不用四十天，二十天就弄完他！”
张迈笑道：“小石头，你要是能二十天就做完，我就表你为开荒大元帅！让你骑马戴花，从疏勒出风头出到莎车去。”
石拔叫道：“一言为定！”跑回营寨，大叫：“快动手，开荒去！从现在起二十天之内，我要将这一万八千亩地整理完，开不完从第二十一天开始谁也别想睡觉！咱们打仗从来不落人后，种田也不能被人看扁了。”
有部属道：“都尉啊，咱们可是百战精兵啊，冲锋陷阵所向无敌，西域各国对我们都闻风丧胆——还叫我们去种田？”
石拔大怒，指着张迈的背影：“你们看看，那是谁？那是特使啊！他都扛着锄头下田了，我们有什么资格说个不字？”
众兵将便都没话，均想张迈都下田了，自己还能怎么推托？
“赶快干活赶快干活！就把营地安扎在荒地上！活儿不干完，大家都别回城了！这不是种田，这是打仗！这次我们的敌人就是这片大敌！我们要打败她，然后俘虏她！直娘贼的！明年她长不长毛，就看今年我们刨不刨得动她了！”
一场风风火火的开荒行动，众将兵在石拔的带领下人人踊跃，但一天下来，进度却大不如意，负责辅佐石拔的老农算了一下，觉得按照第一日的进度，要开完那一万八千亩荒地非得四十五天不可。
“四十五天？”石拔叫道：“那就超期限了！不行，一定要在十九天之内开完！今晚不睡觉，连夜开工！”
众将兵都暗暗叫苦，纷纷道：“都尉，我们不是铁打的啊，一个晚上不睡觉可以，但总不能十九天都不睡觉吧？”副都尉也说：“都尉，这么下去，只会欲速而不达。”
石拔烦躁地挥手叫道：“好了好了，睡觉去吧！”这天晚上他自己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整整一天，就是不知道怎么办，半夜里跳起来和副都尉商量，副都尉说：“除非增加人手，要不不可能十九天之内整完这片土地的，不如我们去借兵吧。”
“哪里有兵可借！”石拔道：“现在到处人手都紧得很。嗯，只有这样了，明日派人回城，把有家室的，老婆也都拉来帮忙。”算算也能拉来三百多个妇女，但恐怕作用也不大。
“要是那些奴隶能积极点就好了。”副都尉嘟哝了一句。
“积极点？什么意思？”
“那些人都很懒啊。”副都尉说：“踢一踢，才动一动，还得看着他们别让逃跑，看着他们都要费很多功夫，如果他们也能像我们这样有劲就好了。”
石拔忽然跳了起来，道：“对，得让他们也有劲起来。这些人没什么劲头，所以干出来的活儿不多，一个人干不到我们半个人的活儿，但如果我们让他们也和我们一样卖力，那不就相当于我们的人手多了起来吗？”
“都尉说的是，可是，我们怎么让他们有劲起来呢？”
石拔蹲在荒地上，想了一整晚，第二天起来，召集了所有奴隶，问道：“你们是不是想一辈子做奴隶？”
众奴隶纷纷摇头，石拔叫道：“现在我给你们指出一条明路！”
他负责的一万八千亩荒地，被划成了十八块，每块又被划成了两百片左右，共约三千六百片，每一片大概五亩左右。他对那一千五百个奴隶说：“从今天开始，我们不集体干活了，我每人给你们一片地，一匹马或者骆驼或者牛，你们怎么干我不理。如果不懂就找督导农伯问。我只给你们下命令：你们得在十九天之内，按照督导农伯的要求，把活儿给我干出来，十九天之内干不完的，我就贬了你们去开矿山！如果你们妄想逃跑，被我抓住当场就杀了！”
安西境内的奴隶，按照职业配属有工奴、牧奴、农奴、军奴、矿奴等等，工奴是在各个工坊帮忙，给工匠打下手，农奴是跟着农夫干活，给农民打下手，马奴就是没有人身权的马夫牧民，军奴是随军做后勤工作，至于矿奴则是被贬去入山开矿，都是犯有重罪或者曾经逃跑的人，开矿奴的工作极其繁重而危险，到了那里那真的就如做了畜生一般。众奴隶一听都害怕起来，石拔又说道：“不过如果你们完成了，那干完之后我会去请示特使，让他去做牧奴，或者来我军中做军奴。”
这些奴隶多是牧民与士兵出身，做牧奴对他们来说是干老本行，相对来说最为轻松，至于做军奴则有可能通过训练与立功进入军队，摆脱奴隶的身份，是许多比较悍勇的奴隶最乐意的种类。
“但如果你们能够提前干完，提前一天，我就奖励你们一石谷子，提前两天就两担，提前十天的话，我不但赏你们十石粮食，还帮你们脱奴籍！”
众奴隶听说无不耸动，十石粮食可是一个不小的数字，若再脱了奴籍成了平民，往后就能过日子了。按照安西大都护府的规定，平民都能从租到田地或者羊群，至不济也可以到工坊打工，这可是个很大的诱惑——何况如果没能干完被贬去做矿奴，那就如同下了地狱。
石拔下令将马和骆驼都分配下去，这些奴隶本来懒懒散散在旁帮忙时，马驼是有余的，这一分配下去光是众奴隶就分了一千五百头，剩下的五百头军士们就不够用了。
石拔便派人另外去借，借兵不易，借牲畜却不难。同时选出五十名士兵来作为巡逻队伍，但见有要逃跑的就杀无赦，将自己这次西征所得的犒赏，全部换了面食、羊肉，给全部人加菜，又让媳妇们在荒地上做饭，不管军士还是奴隶，不管他们吃多少，每天两餐管饱。
石拔给的这个设定，一头是天堂，一头是地狱，从这一天开始，众奴隶便都玩命般地干活了，军士们虽然热情高涨，不过毕竟不如他们有动力。也有个奴隶跑来问可不可以几个人合作开荒，石拔道：“你们要怎么干随你们便！总之十九天后我来验收。”
几天之后便见成果，那些奴隶也不管是湿地还是旱地，是草地还是灌木，是平坦还是崎岖，都不要性命了一般。这不止要拼命，而且还得琢磨：怎么将活儿干得快而且好。
到第七天就有五个既强壮又聪明奴隶将分到的五亩地开完了，石拔跑来一看不由得大喜，按照督导农伯的评估，这二十五亩地已经可以播种了，而且从其他奴隶的进度看，只怕十天之内完成开荒任务的将会达到一千人以上！
副都尉原来认为这些奴隶能够在十九天之内干完就算不错了，哪里想到会这么快！吓了一跳，低声道：“都尉，你好像没权真的放了他们吧。还有，一千多人的话，那可是要赏赐上万石的粮食——我们哪里找来这么多粮食赏给他们？”
石拔瞪了他一眼：“你管我！”
却叫来那五个奴隶，问他们怎么能开得这么快，其中四个奴隶都望着最矮的那个，用结结巴巴的唐言说：“是阿齐术儿带领我们干的。”
石拔看那个阿齐术儿，黄皮肤，黑头发，褐眼睛，却是个羌人，就问他如何能干得这么快，那个阿齐术儿说道：“天下的道理，无论做什么都是一样的，先是选好人，然后让大家有热情做事，然后按照最正确的步骤，让他们去干合适的事情，我选的这几个兄弟，他们都相信我，也相信都尉会兑现自己的承诺，所以都愿意干苦活，其中三个是身体最强壮的，一个手脚灵巧，我让三个最强壮的干重活，手脚灵巧的在旁收拾守卫，我自己全程帮忙，活儿自然就干得快了。”跟着说了一些干农活时体会到的细节，他的唐言可比其他几人流利多了。
石拔大喜，道：“你是个人才，做奴隶太可惜了，等这事完了后我就帮你脱了奴籍，你敢不敢上战场？敢的话，我就让你到我麾下听命。”
阿齐术儿叫道：“敢！不过能否请让我这几个兄弟也一起从军？”
石拔点头道：“行，行，没问题，不过你得改个唐名，就叫齐术吧。”
齐术跪下，双手高举道：“从今天开始，我就叫齐术，我的姓名和我的性命一样，都是石都尉的了！”
石拔哈哈笑道：“好！”又让他帮自己调度人手、督导众奴，凡是已经理完所属土地的奴隶便都投入到新的田亩之中，石拔承诺，每多干多一分的活儿，都能领到赏赐，花了十七天，就将所属的荒地都整理完了，算算共有九百名奴隶得脱籍，此外石拔还欠下了一万二千石粮食的赏金。
副都尉愁眉苦脸，不知道这事该怎么了，石拔道：“你怕什么呢！我告诉你这事不会有问题的。”
“不会有事？莫非……”副都尉低声说：“莫非都尉你想赖账？”
“谁赖账了！”小石头有些狡黠地笑了起来：“张特使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啊，只要我做的是对大局有利的事情，他一定会撑我的。有他撑我，什么事情摆不平！”

第174章 安西大都护继任者
石拔跑到郑渭处交了任务，郑渭吃了一惊，道：“石都尉，你怎么会干得这么快！”
石拔哈哈大笑，说：“我是开荒大元帅啊，当然快了！”郑渭一怔，对石拔这句话有些不知所云。石拔领了签押，就跑去见张迈，张迈和马小春见了也都目瞪口呆，石拔洋洋得意，道：“特使，我说能二十天内开完荒吧。”
张迈道：“走！我看看你怎么能这么快去！”到了石拔所开的田地上一瞧，不由得连连赞叹：“小石头，你的人手还不到我的一半，居然干得这么快，我可得好好嘉奖你才行。”
马小春道：“特使，你该不会真要封他为开荒大元帅，让他戴红花骑大马，从疏勒游到莎车吧？”
张迈笑道：“这个自然是要的，不过得等咱们农忙过后再做，此外我还得重重赏赐他，叫大伙儿知道我们安西大都护府是有功必赏！小石头，你要什么东西，说吧。”
石拔道：“我也不要什么，不过这次开荒能这么快，主要是手下的功劳，尤其是拨给我们的那一千五百个奴隶，简直是拼了性命，特使，我想给其中表现最好的人脱奴籍，不知道你许不许。”跟着详细描述了齐术等人如何如何拼命。
张迈笑道：“这样的好男子是该给他们脱奴籍，我们让他做奴隶目的是要改造他们，不是为了压迫羞辱他们。他们既然为我们安西的事业表现得这么积极，给他们脱奴籍也没问题，不过还是那句话……”
石拔道：“得让他们学会唐言，对不？放心，这个我会教他们的。还有一事，当日为了激励他们，我曾下了死命令，限定他们在十九日之内完成，提前一天，我就奖励他们一石谷子，提前两天就两担，提前十天的话，就赏他们十石粮食，结果这些家伙都拼了性命，有几个竟然花了七天就平整出偌大一块田亩来，现在这荒田我算是提前开出来了，却欠了一屁股的债务，特使啊，你能不能借点儿钱粮给我打赏？”
张迈笑道：“你欠了他们多少赏金？”
“全部加起来，要一万两千石粮食呢。”
马小春叫了起来：“一万两千石！”
张迈却不放在心上一般，笑道：“没问题。”马小春叫道：“特使，那可是一万两千石啊！”张迈道：“也不用全部给粮食，给一部分粮食，然后其它的就折合成棉衣、器物、牲畜，小石头你让人算一下数目，然后到功曹处报功，再到仓曹领赏，也不要说是你的私赏——那不符规矩，就说是我定的规矩，让你的赏的吧。”
石拔大喜，他走了以后马小春道：“特使，你听出来没有，小石头设计坑你呢。”
张迈笑道：“也不算坑，他只是先斩后奏。但他毕竟把事情办成了不是？而且还办得这么漂亮，这才是最重要的。不过小石头居然也会用点小手段了，难得，难得。”
当天就将石拔的功绩传遍全境，其他各部的将领听说就如同受了刺激，人人不甘落后，各展神通，又过半个月，各府便陆续到郑渭处交差。
奚胜的动作最慢，诸将都笑话他时，奚胜淡淡道：“只要不误事就行了，就算是打仗，也有急行军和殿后军的区别，急行军有人干了，总得有人殿后啊。我素来慢性子，就该殿后。”
杨定国见主将提前完成了任务，心中大喜，接下来便赶着播种，第一场小雪飘下时，疏勒地面的庄稼都已经收割完毕，底下的种子也已经埋好，这个初冬看着飞雪落下时的心情，与去年看见初见雪花时感觉完全不同。
去年这个时候，安西唐军的许多事情都还没个定数，从张迈到杨定国，脸上虽然没表露出来，心里却总是悬着，就像人漂浮在水面上没踏到实地一般，直到这时才算真正地放心，不止因为手头有了粮草，更因为疏勒的一切正在走向正规，成为一个持续的产粮地。
郑渭计算着入仓的粮食，对张迈道：“如今算是有盈余了。这是我们第一次自产粮食而不是靠掠夺而有盈余，往后若再有三个平年或者一个大熟年，积攒下来便可抵御一个大灾年，或者一场大战争了。”
“三年……”张迈道：“只怕没法等那么久。”
农忙之后，大部分士兵都得以回去休息，托云关方面却传来了两个好消息，一个是刘岸以及抵达宁远，正式敲定了安西与萨曼的和平协议，双方同意以西鞬、库巴的中界为国界，两国平等相交，互派使节——萨曼的使节驻于宁远，安西的使节则驻于撒马尔罕。在西鞬与库巴之间还划了一块方圆十里的土地作为榷场，许两国商人在此交易，榷场秩序由安西与萨曼共同维护。
消息传开以后民众欢呼雀跃——尤其是商人，这个榷场一设，就相当于河中地区的商品与市场都向安西敞开了，这样于阗、莎车、疏勒、宁远与整个河中地区的商脉就联系了起来，自东至西长达三千里。在这个时代，要想找到一条安全畅通的商路是不容易的，许多商家都匆匆要扯着托云关尚能通行越过山口赶往宁远，心想或许能赶上第一场集呢。
和这个经济上的喜讯差不多同时传来的是一个政治上的消息：萨图克正式向大唐称臣了，而且还接受了张迈的赐姓，改名张怀忠，按照原先的计划，郭洛便将萨图克的两个儿子连同胡沙加尔都送了回去，没想到两个少年只在怛罗斯见过乃父之后，便都被派了回来，要他们到疏勒学习，这相当于是萨图克主动向唐军提交人质。
“此人当真忍得！”
郑渭对萨图克的称臣也显得有些惊讶，甚至连提议此事的李膑也没想到萨图克会答应得如此彻底，表现得如此顺从。
不过，郑渭对此反而有些担心：“此人恐是勾践一流的人物，需要严防。”
张迈笑了笑，道：“就算他是勾践，我也不是夫差。就算是相同的策略，放在不同形势下对付不同的人，便未必有用。”
李膑道：“既然他宣示投诚，咱们便交代个活儿让他干吧。”李膑所说的“活儿”自然不可能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张迈道：“暂时还不到时候，得先看看杨易那边的消息再说。”
萨图克的这次投诚，给西域的军政局面带来了相当大的震动。
“连博格拉汗都归附大唐了，看来大唐这次是真的崛起了。”
自雅尔以西、怛罗斯以南直至吐火罗旧土，无数本来还在观望的部族听到消息后争先恐后地向宁远伸出了橄榄枝，或者来朝，或者来附，萨曼亦因此而更加不敢生出异心。但八剌沙衮方面却趁机发难，指责萨图克数典忘祖，聚集了大兵准备进攻怛罗斯，只是顾忌着在声势上如日方中的安西唐军，暂时不敢妄动，然暗地里却已经派遣使者在疏勒与宁远之间活动。
西域的格局，在表面安稳之下涌现着各种各样的潜流。
这个时候，莎车边界却迎来了一个来自于阗的使团，使团的首领乃是于阗的重臣、检校太尉马继荣，安西与于阗此刻亲如骨肉，见是于阗的使者，莎车的守将赶紧迎入并派人护送前往疏勒。
张迈听说马继荣来亲自出迎，笑道：“这是什么好风，吹来了马太尉这位贵客。”
马继荣笑道：“张特使威震西域，萨曼请和，回纥请降，我主听到消息后自然要来庆贺。”
其实萨图克归降的消息马继荣是在途中才听到的，计算时日，消息要传到于阗还没那么快，但张迈等也不点破，只是道：“怛罗斯只是边疆羁縻之部，日后还要看他们以后是否对我大唐忠心。马太尉，这次你来疏勒，不会只是为了贺这件事吧？”
马继荣微微一笑，道：“自然不止此事。是我主听说疏勒秋收已毕，准备到疏勒来做客，所以先派了我来打点。”
张迈大喜道：“李国主要来？这回我们可得好好招待了。”
郑渭李膑等则都想到，一国之君一年之内两至邻邦，这可不是常事，就算两国邦交再好，一年来两次也嫌过于频繁，更何况李圣天西征在外呆了好几个月，这才回国多久呢？
郑渭便道：“马太尉，咱们是自己人，不必拐弯抹角，于阗国内，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
张迈也道：“是啊，不会是国主离国日久，境内竟有叛逆行不轨之事吧？若是这样，马太尉不妨直说，只要李国主传出一句话来，我马上带兵赶往于阗，助我兄平叛。”
马继荣笑道：“诸位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于阗境内平安无事，这次来为的却是安西这边的事情。”
“安西这边？”
马继荣道：“特使，郭老都护逝世也很久了吧，安西大都护一位也不宜虚悬太久，否则对安西也罢，对我大唐诸藩也罢，都非好事。只是不知安西这边已决定继任人选未，若已决定，我主便想问一问这件喜事的日期，到时候好来观礼。”
郑渭和李膑对望一眼，马上就明白了于阗方面的用意，两人均想：“我们这位盟友想的比我们还要周到，这件大事，确实也该敲定了。”

第175章 尾声
张迈听马继荣此来竟是为了安西大都护继立之事，这时诸中郎将除了郭杨之外都在跟前，法如禅师与郭汾也在近侧，张迈道：“安西大都护一职，历来都由郭姓子孙继承，郭洛如今见在宁远，需得派一中郎将去替了他来才行。”
诸将面面相觑，一时接不得口，郭汴叫道：“姐夫，安西大都护得由你来做。”
张迈喝道：“你小孩子家，懂得什么。”
郭汴道：“这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哥哥的意思。我从宁远来时，大哥就曾跟我说，爹爹逝世多时，咱们安西也该再立大都护了，他说这大都护之位，得由姐夫你来做。不但我哥哥这么说，就是我爹爹生前也曾托我嫂子告诉我们，要我们奉姐夫为安西之主——所以这也是我爹爹的意思。”
郭汴开了这个口以后，众人便都好说话了，郭师庸道：“阿洛所言甚是，虽说自郭昕公以降，历任安西大都护都是郭姓子孙，但那是在新碎叶城时，情况与今日不同，如今我们安西东西上千里，城镇十余座，不再是当年小城小邦可比了，论功劳，论地位，论威望，论将来我安西的前途，都应该由特使继任此职。”
张迈道：“如果不一定要由国家子孙接任，若论功劳、论威望，岳父逝世以后，就该由副大都护杨定国叔叔接掌这个职位。”
杨定国忙道：“特使这是什么话，我年老昏庸，这半年多来以副大都护代师道兄行权那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内外已定，正该立一个更有作为的英雄，才能带领我们安西继续走下去。我们虽然已经得到了一个立足之地，但回纥、萨曼虎视眈眈，龟兹、焉耆尚为异族窃据，东归之路也未打通，大唐存亡未卜，往后的道路仍然难走，若是由我来接掌安西，以我的衰朽残年最多不过带领诸位保境安民而已，如何能够实现规复故土、东归中原、振兴大唐的重任？特使请勿再推辞，速即大都护之位，以安境内军民之心。”
法如亦道：“疏勒故民、西域旧裔，都是赖张特使方得平安，人人感激张特使之大恩，佛教、祆教、摩尼教也都许张特使为教外护法，安西大都护之职，需得张特使方做得来，若由他人来做，无论是谁，恐怕都难以服众。”
郑渭道：“自从我们在怛罗斯与郭老都护分开以后，特使便已是我安西实际上的领袖。如今疏勒境内虽然稍安，但四周虎狼林立，无不在窥伺我安西是否有机可乘，诸国皆畏张特使之威名，若是特使即为安西大都护，则诸国见我无隙，便不敢妄加侵犯，若是由他人来做，诸国必以为我安西有内斗之忧，必起觊觎之心。”
石拔叫道：“对，对，这安西大都护就是得特使来做才行！若是让别人来，我小石头第一个不服！”
张迈喝道：“不许胡说！推举大都护乃是公正之事，轮得到你来说服与不服？”
李膑亦道：“特使，石都尉此言不止是代表了他自己，也是代表了藏碑谷遗民以及军中所有将士的心声。”
安六道：“是极是极！咱们安西境内，无论男女老幼，谁不拥戴张特使？”
刚刚从托云关回来的合舍里也道：“我们黑头乌护故民，也拥戴张特使即大都护之位。”
薛复道：“当今能平定这西域乱世，唯有特使一人。我等新归军民，亦亟盼特使能正名即位。”
各方领袖纷纷来劝，张迈道：“这事我且问问郭洛、杨易的意见再说。”
杨定国道：“阿洛的意见，已经由阿汴说了，我杨定国在此，几时轮到易儿开口？既然重臣大将、军民上下都拥护，此事须当早决！至于外臣边将，等决议已定，再派人通知他们也就是了。”
张迈道：“安西大都护乃是极为紧要的职位，本来该由朝廷敕封才是，我当日带来的圣旨，封的是郭昕公，如果是由郭昕公的子孙继立那也还说得过去，但若由我一个传旨人继立，恐怕却说不通。”
马继荣在旁道：“张特使，你这话可就不对了，陇右隔断已久，我大唐诸藩但能保民守土、震慑胡虏者便可为一方之主，此事百年来早已约定俗成，如归义军规复沙州，先定名份，然后驰报长安，朝廷便加以封赏承认，并无见罪之意，我主派我前来，正是担心张特使不知此节。”
安守敬道：“原来如此。”
马继荣继续道：“所以就请张特使放心即位，我主当连同归义军一起，共推张特使监临安西。待安西平定，我们三家再一起派遣使者，东使长安，奏明朝廷，到时朝廷定然追认。”
诸将都道：“正是，正是。李国主之美意，万万不可推辞。”
张迈再推不去，当即由马继荣居中摆正了虎皮大椅，杨定国和法如禅师一左一右，夹了张迈往大椅坐落，杨定国道：“呜呼！自老都护郭师庸逝世，安西唐军万里辗转，自今方定。大都护府不可一日无主，今依老都护遗命、安西军营拥戴，于阗友邦赞扶，请钦差张特使兼任我安西大都护府大都护、四镇节度使，诸曹诸将，上前叩拜。”
当即由郭师庸率领诸将，郑渭率领诸曹，安六率领诸老，法信率领诸教，上前拜见新任大都护，第二日法如大师亲自挑选了一个好日子，定在十一月初二正式即位，马继荣当场表示于阗国主李圣天必会携曹王后到场来贺，郑渭拟定了文书，通告四方。
杨易人在温宿，听到消息哈哈笑道：“迈哥终于肯正式做我们的头儿了么？”
慕容春华咳嗽了一声说：“是张大都护了，以后不可乱说。”
杨易笑道：“是钦差兼大都护兼四镇节度使，哈哈，什么头衔都好吧，总之就是我们的头儿。”又问了信使当日即位的情形，杨易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迈哥居然也会扭扭捏捏假推辞，当真好笑之至。”
慕容春华也笑了一笑，说道：“于阗使者面前，总得行些礼数，不过我也没想到于阗在这件事情上会这么主动帮我们的忙。那个马继荣还说，要联同三家一起向长安派遣使者，那么接下来应该就会将力气往东方使了吧。”
杨易道：“于阗使者说要三家联袂东进，可是咱们与沙州都还隔着老远呢，至今都还没联系上，如何联合？”
哥硕道：“将军，从疏勒前往沙州有两条路，第一条是沿着天山南麓东进，第二条是沿着昆仑北麓东进，总路程来说难分长短，不过天山南麓绿洲众多，昆仑北麓过于阗之后就多是浩瀚荒漠，其中更有两段间隔达到八百余里，往来十分不便，大军通行尤其困难。于阗国主李圣天娶的是沙州归义军领袖曹议金的女儿，两家乃是至亲，但也没法频密来往。所以我们若要前往沙州，要么就是派遣小队使团，跟随于阗的人从南路出发，要么就得从温宿起始，向龟兹、高昌借道了。”
杨易笑道：“借道？人家肯借么？嘿嘿！”他冷笑了两声，又道：“你刚才说于阗国主李圣天是曹议金的女婿。那个曹议金现在应该很老了吧？”
哥硕道：“曹议金是平定沙州乱局的老英雄，现在年纪已经很大了，前几年曾传他卧病，不过我们和沙州隔着于阗，以前回纥与于阗关系又不好，所以消息知道的不确切，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不过听说曹议金有好几个儿子都已成人，沙州在曹议金手里政局又颇为稳定，就算曹议金不在了，曹家在沙州的地位应该也难以撼动。”
慕容春华道：“沙州方面的情况，我们与其在这里揣测，不如直接派人去问于阗的朋友，于阗和归义军既是亲家，如今我们和于阗关系又正密，定能从他们那里得到许多确切的消息。眼下要做的，是先向我们的新大都护道贺。”
……
杨易当即代表驻于温宿的三千兵将向张迈宣誓效忠，不久宁远的贺信也到了，不过宁远的贺书上在郭洛之上尚有刘岸的名字，并提到刘岸已经回到了库巴。此外也比杨易的贺书多了一些内容，那是关于西面局势的。
张迈拿了书信来找郑渭和李膑，与他们商议。郑渭接过书信，见上面提到了和萨曼、萨图克以及阿尔斯兰三方面的内容。
萨曼方面，库巴与西鞬之间的榷场所进行的第一次交易顺利进行，郑渭读到这里以后说：“这桩买卖一做开来，以后萨曼这边就不用担心了。”
再看萨图克方面，他却已将两个儿子送了来接受张迈的教导，同时还接受了张迈的封赐。与此同时，阿尔斯兰已经对怛罗斯方面发动了攻势，并且有过了两次接战，但却都被萨图克逼退了。萨图克送来儿子的同时也向唐军求援，郭洛在信中正向张迈请示该如何应对。
李膑问郑渭道：“郑伯渠，你以为如何？”
郑渭心道：“张龙骧既然留了郭洛镇守宁远，西面之事他自然可以便宜处置，现在却来问，那不是问计，而是问权。相比于杨易，郭洛的性子显然谨慎得多。”微一沉吟，道：“我们如今的力量无法吞并怛罗斯，再说接下来我们的战略需得先东而后西，若被西面的事情缠得太久，耽误了我们东进的步伐，对我们将有不利。萨图克与阿尔斯兰之间，让萨图克处于下风却又不被阿尔斯兰消灭，对我们来说才是上策。只是不知萨图克是否抵挡得住阿尔斯兰。”
张迈道：“萨图克是很坚韧的，按我推断，只要不到兵尽粮绝，应当不会轻易灭亡。而且萨曼方面一定也不希望萨图克所部被阿尔斯兰吞并，所以对萨图克应该也可能会暗中加以支援。”
李膑道：“若是如此，那就好办了。咱们就派一个使者前往八剌沙衮，就说给两家调停，出声不出力。也算应付了萨图克的敦请。”
郑渭却道：“依我看，这事不如就交给郭洛自己决断如何？”
张迈看了郑渭一眼，笑道：“好。”
李膑一怔，看看郑渭，再看看张迈，也反应了过来。
张迈叹道：“如今我们若自夸一点，也可号称自己拥有千里之国了，可惜这千里之国却只有宁远、疏勒、莎车、温宿等几个绿洲，荒地多而良田少，地广人稀，就算吞了宁远、温宿，招徕边民，纳入隐户，境内人口也不足五十万，算起来也不过是中原一个大县，而且种族又杂，教化起来阻力太大。越往西这种情况就越严重。所以当日我们对西面进兵虽然越来越顺，却不得不止步于亦黑、库巴、冲天砦，说到底还是人力财力支撑不起来。”
郑渭道：“所以东进的事情才要加紧了，我们所亟需的人力与财力，只有东进才有可能获得。”
张迈道：“如今陇右的形势究竟如何，我西征这段期间你可打听清楚了未？”
郑渭道：“眼下我们东进的北路被隔断，要打听陇右的情况，唯有通过于阗。据于阗的人说，陇右如今是胡汉杂处，当年威震一时的归义军如今已大不如昔，却还牢牢控制着沙、瓜二州，瓜州再过去的肃州、甘州，就落在回纥人手里了，甘州再过去的凉州，听说则在汉家边将手中。凉州再过去的兰州，听说则是在吐蕃人与回纥人所分据。”
兰州再过去，那就是雍秦大地了。
“不过，陇右道毕竟是我汉家经营千载之地，眼下就算是胡人控制的州县，其百姓也多是汉人，甚至就是胡人汉化也很深。与葱岭以西不同，陇右的胡人其人种皆与我汉家相近，而且许多都懂得唐言。不止陇右如此，就算是龟兹、焉耆，听说也是如此。”郑渭道：“所以如果我们继续东进的话，越往东走，唐风汉味就会越浓。我大唐诗篇：‘西出阳关无故人’，又道：‘春风不度玉门关’！唉，我可真想去看看，阳关以东的‘故人’、玉门关内的‘春风’，和疏勒这边相比是不是真有那么不同。”
张迈也想起了上一辈子的经历，心想：“我虽是从东方来，但这个时代的中原大地，和我所认识的那片土地，应该是又一样，又不一样吧。”
郑渭感叹了一会后，继续道：“也就是说，我们越是东进，汉人的势力会越来越大，当日马继荣说要联合我们安西以及于阗、沙州，三家联袂派遣使者，这个提议让我得到了启发，但我却又觉得这个提议有些消极了。我以为如果三家能够联手，大可搞得更轰轰烈烈些，干脆就建立一个西域大唐联盟！”
李膑脸上现出几分讶色来，张迈却抚掌赞道：“大唐西域联盟？这个好！”李膑却道：“如何联法？”
郑渭道：“如何联法？自然是遥尊中原，号召西域所有的大唐子民都团结起来，拧成一股劲，一起将陇右、安西联合起来，改变肃州、甘州唐民人多而力弱的局面，尊倡华夏，压制胡虏。”
李膑道：“只是陇右道上，已被胡人占据的土地且不论他，就算是汉人当家作主的地方，也大多是各成割据势力，我们既要东进，与他们究竟是怎么个联盟法？如果只是个松散的联合，只怕外敌一来，未战就垮了，但如果是要兼并了他们，只怕他们对我们的抵触，未必会比胡人对我们的抵触来得小，凭着我们疏勒一地的人力物力，是否能够鲸吞陇右三千里呢？”
张迈却笑了起来：“李膑，你多虑了。”
“多虑？”
张迈道：“我们这次东进，并不是要吞并沿途的势力，而是要激发沿途唐民的血性与斗志，并引导诸族入华，帮他们过上好日子。沿途的割据者虽然会有自己家族的利益，但你别忘了，除了这些地方权势者的自利心之外，藏在每一个唐人心目中，还有着对大唐的怀念，对母国的忠爱。就算不是唐人，而是胡人，在他们心目中也有着一份对文明的向往——那才是我们最大的力量！东进的道路上，也许会有强敌，比如高昌回纥、甘州回纥，也会有世家大族，比如归义军曹家，但是他们谁都不曾像我们这样高举振兴大唐的大旗！更不曾像我们这样认认真真地在做引导诸族走向大同的工作！所以，我们和他们是不同的！因为我们拥有激发唐民勇气的能力，拥有引导诸族入华的志向，而这种能力与志向与我们的军事胜利合在一起，则必然会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而在这股力量面前，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高昌回纥也罢，沙州曹氏也罢，都注定了无法阻挡我们前进的步伐！”
李膑听得怔了，郑渭却哈哈大笑，不知不觉间也带着几分狂意，道：“说的好！说的好！前途虽有险阻，但就凭着张龙骧这几句话，我便已经预感到我们必能成功！”
第三卷 长安东望

第001章 割地？免谈！
相比于后世的工业污染，农业手工业时代人类对大自然的破坏力实在是微不足道，但张迈也很注意环境保护问题，这里毕竟是祖国的西疆重镇，过度开发只会导致竭泽而渔。
“将来如果人力充足的话，疏勒或者可以多开发出五百万亩农田出来。”杨定国说：“那我们就可以多养活几十万人哩。”
但张迈认真地听取了这个时代的生态专家——一批经验丰富的老农夫和老牧民的意见后，并没有一味扩大农田的打算。
“这边的粮田种植，应该有长远的规划，只要粮食压力不是那么大，有些地方尽量也保持其原生态。如果是比较适合草料生长的地方，就没必要强行改造成农田了。”
眼下疏勒与莎车的粮田主要是小麦，间以水稻与耐旱杂粮，经济作物主要是棉花和油料作物，此外由于这里日照阳光足，瓜果类也十分出名，最有名的莫若高昌瓜——也就是张迈记忆中的“哈密瓜”，这可是张迈的最爱。此外还有一些豆类食物如鹰嘴豆，对于补充区内食材的多样性以及改善土壤也有重要的作用。
有一些功利主义得很彻底的将领提议说少种那些瓜果，“棉花种了还能做衣服穿，这些瓜果也就吃着，不如都种成了粮食，粮食能填饱肚子啊，瓜果只能解馋。”
但这种意见却被张迈驳回了，他给诸曹诸将灌输各种自然平衡理念：“别看瓜果好像填不饱肚子，因为它们能够补充糖分，对我们的身体健康以及体力增长是很有用的。此外，油的作用也很大，难道你们没发现炒菜用油、吃饭有肉的人家，米面会消耗很少么？这些东西看来似乎不能填饱肚子，实际上却会让我们不用消耗那么多的米粮。”
张迈对疏勒未来的定位是：短期来说作为安西唐军的第一个根据地，承担起全军的主要经费与粮食来源；长期来说作为安西唐军西进的门户，能够在养活本地人口之余承担一定数量的流动人口（驻军与商旅）。但是这里显然并不适合作为一个大国的中心区域。
地区内的棉纺手工业与毛纺手工业正处于蓬勃发展期，再下一步安西军还考虑铸币，只不过目前尚未找到足够大的铜矿与银矿，要铸造金属货币还欠缺一点实物条件，所以这事暂时便只是处于计划之中。
就眼下的情况来说，疏勒的人口是偏少的，劳动力也不算很足，所以这就要设法提高生产技术，宁远的机械大师萨迪归降之后，张迈没有亏待他，还特使拨了一个和玄天馆差不多大的地方给他居住并做研究，给予了他比玄天馆地黄阁更好的条件，设立了一所“格物院”让他主持，要人有人，要钱有钱。
而萨迪也没有让张迈失望，他拿出了许多秘藏的设计图来献给张迈，其中第一项投入应用的是他所设计的水力轴轮车，这个水力轴轮车在张迈眼里自然没有什么神奇可言，但张迈却很明白它的价值，这个轴轮车借着水的冲力能够产生巨大的力量，在棉纺、冶炼等手工业上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在农忙之后，张迈便调动了三千人准备第一期建造五个大型水车投入使用。
见到自己得到重用萨迪十分高兴，尤其萨图克虽然也用他，但主要是想用他设计战争器械，但萨迪本人却觉得那些战争器械只是他所研究的一小部分而已，许多能够改善民生的得意之作都被弃之如履。至于萨图克之前的主子麦克利，对萨迪也是如此。
“只有张大都护，才是真正的贤君，才真正知道我这些设计的意义啊！”
尤其在和张迈几次深谈以后，萨迪发现这位钦差大臣的知识真是罕见的渊博，有一些甚至超出了萨迪本身的，“从来没见过一位君王竟然有如此系统的机械学原理呢！”
他这样高的评价让张迈的老脸也微微一红，其实他的物理知识有很多也忘得差不多了，只是在和萨迪的谈话中才偶尔露出了那么一两句，但那一两句原理已经常常让萨迪眼界大开，甚至大大拓展了他的思路了。
这一日张迈正在和萨迪探讨“聚焦灯”的发明，在亦黑一战中，卡查尔之所以能够趁黑渡河，就是因为当时唐军中没有能够聚焦的照明设备，如果有了这种设备的话，从亦黑山城居高临下，白天设瞭望手，晚上用聚焦灯照河，就不怕回纥人摸黑偷袭了。这个发明对于减少亦黑驻防士兵的数量同时又提高防御力具有很强的实用价值。
“这个从道理上来说，完全没问题。”萨迪知道宁远有什么样品质的玻璃，更明白什么样品质的玻璃能够更好地反射光线，说：“不过怎么让光不但聚焦，而且能照得远，就得仔细想想了。”
两人谈得正起兴，司马署派人来请，说是有紧急军情请大都护过去商议。
这时刘岸已经从宁远回来，正式接掌司马署，他和李膑一正一副，在参谋上却开始有了偏重——刘岸主要负责葱岭以西的军务战略，李膑则将研究的方向投放到东方来。
这时听说司马署有事，张迈心想：“莫非是阿尔斯兰又来捣乱？”
……
亦黑一战以后，安西唐军的西线迅速稳定了下来，和萨曼建立了对等的外交关系，萨图克更是人前人后一副小弟模样，唯有八剌沙衮方面却表现得有些反复无常。在唐军撤回托云关以东后，阿尔斯兰又恢复了往昔的傲慢，当日为了与唐军达成谅解以便尽早赶回去对付萨图克，阿尔斯兰曾口头承诺说愿意纳女联姻，但回到八剌沙衮之后这事就没了下文，这时唐军已经在八剌沙衮发展出了不少眼线，就是回纥高层有一些人也开始和安西大都护府眉来眼去，根据这些人反馈的消息，阿尔斯兰回去之后，公主听说自己要被迫远嫁大哭了一场，大汗心中不忍，便下令从此不得再提此事，所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张迈本身对于政治联姻并不热衷，甚至有些反感，所以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但刘岸、郭洛却都认为这是阿尔斯兰准备背弃盟约的先兆，并先后派人前往八剌沙衮公开谴责阿尔斯兰不守信用。
不过这些也只是西线整体稳定形势下的小插曲，安西唐军和岭西回纥之间仍然保持着对等的使节来往，十月间还按照约定进行了冬季交易，宁远的商人带去了玻璃，疏勒的商人带去了棉衣，莎车的商人带去了从马鞍山口转口来的印度产珊瑚象牙，于阗的商人带去了美玉与丝绸——除了棉衣之外，大部分都是回纥上层的需求，而换回来的则是羊与马，甚至还有台面下的人口交易——安西境内的手工业在商业的带动下正处在蓬勃发展期，对人力的需求不小的。而安西所提供的这些商品又都是回纥上层社会所必须的奢侈品，所以八剌沙衮方面也就无法拒绝。
本来回纥人还希望能够从安西这边进口到小麦和稻谷，然而由于安西大都护府的严厉控制，这项期盼却是落空了。
外交和商业在正常运作，但又不影响局部战争的爆发。
一个多月前，阿尔斯兰忽然兵分两路进攻怛罗斯——进攻的方向和萨图克当年进攻唐军的路线是一样的，一路从沙漠扑往俱兰城，一路直逼灭尔基，由于阿尔斯兰的兵力比当初的萨图克来得足，而且不像萨图克当初那样有着重重后患，所以八剌沙衮方面是双管齐下，两路大军都用实了。
防守方呢？他们防守的路子和当初唐军的路子也是一样的：由术伊巴尔镇守灭尔基，而由萨图克在俱兰城对付越过沙漠原来的大军，霍兰则在灭尔基山地与沙漠之间骚扰阿尔斯兰的粮道。由于奈斯尔二世与张迈都不希望阿尔斯兰一统岭西回纥，所以暗中都没给萨图克拖后腿，萨曼甚至还给与了一些支持。
阿尔斯兰的军力比萨图克当初的军力更强，但萨图克的处境也比当初唐军的处境好一些，所以双方一攻一守，竟然还是斗了个难解难分。
由于萨图克已经向大唐称臣，所以向宁远求援自然在所难免。
此时郭洛独掌宁远军政，库巴与冲天砦分别有一个府的兵力，亦黑驻有两个折冲府，宁远本城还有四个府，再加上民兵以及服从调遣的诸部，郭洛这时如果全面动员的话已经能发动上万大军，不过他却一兵一马也未出动，却将萨图克的求援使者转送到了疏勒。
张迈接见了求援使者之后，马上风风火火地将这件事情当做一件大事、要事、紧急事来办，他召集了诸教诸族的智者贤者，要集众人的智慧商讨出一个帮萨图克解围的妙计来，结果大家探讨着探讨着却偏了题，一开始张迈发下来的议题是“如何援救”，到了后来却辩论成“该不该援救。”
萨图克在疏勒时对异族和非天方教徒采用的都是高压政策，自然是没少得罪人，这时诸教诸族的“智者”“贤者”们既见萨图克落井，哪有不趁机下石的道理？所以这场“智囊”会议探讨到最后得出来的结果竟然是：“救他干什么！他根本就是自作自受！”
“就是！他害死了郭老都护，我们都还没找他算账呢！”
“不止如此，他在疏勒的时候，可还得我们好惨，给我们加了那么重的赋税，简直把我们当牛马一般使唤了！”
“他还偏袒回纥，又偏袒天方教，外族人冒犯了回纥都要处死，回纥人欺压我们他却当作看不见！这家伙，简直就是个祸胎，是个灾星！”
“没错，没错！就该让他去死，理他干什么！”
眼看一次商议如何解救怛罗斯之危的“智囊”大会就要变成对“张怀忠”的声讨大会，张迈才叹息道：“诸位冷静，诸位冷静，萨图克过去确实做过了不少坏事、恶事，不过最近以来他貌似也有了悔改之意，我们大唐素来是宽大为怀，既然他有心悔改，咱们也不能不给他一个机会啊，大家说对不对？”
众人一听这才赶紧转口，叫道：“大都护说的是。”
但还是有人说：“不过张特使，你也得防着他点。这人反复无常，他这次投降我看未必是真的，将来有机会也许还要反骨的。”张迈虽然兼任安西大都护，但钦差的身份仍然在，所以两种称呼大家还混着叫。
张迈道：“这位大师说得甚是，不过既然他接受了我们的封号，那我们还是尽量帮帮他吧。希望我们的善意与宽仁能够感化掉他的戾气，让他从此真正地改邪归正，不负我们大唐的厚望。”
诸族智者、诸教贤者都称赞起来：“特使（大都护）心胸广博，对张怀忠这么好，他将来要是不知恩图报，那是苍天也不容他了！”
张迈这才派出使者，前往八剌沙衮调停。
这时阿尔斯兰由于进军不顺，也有了罢兵的打算，只是两次大动干戈都没有战果，就此罢手面子挂不住。恰好张迈的使者到来，阿尔斯兰便趁机下台。这场岭西回纥正副汗之间的战争，便在张迈的调停下告终。
在阿尔斯兰方面，罢兵算是卖了张迈一个不小的面子，修补了之前因为悔婚而产生的罅隙。而萨图克则不得不再一次上表向张迈谢恩。
……
想到萨图克向自己上的那道谢恩表里头的那些肉麻得叫人起鸡皮疙瘩的词汇，张迈忍不住莞尔一笑，不过到达司马署以后，张迈才知道这次不是西线有事，而是东线出了问题。
“毗伽派使者来了。”李膑说：“他们要求我们将温宿、蔚头两地归还龟兹。”
毗伽是高昌回纥的大汗，根据从于阗方面间接得到的消息，大概十年前东方曾开来一支强大的骑兵，号曰“契丹”，打败了高昌回纥却未灭其国，只是将之收为属国，高昌回纥自依附了契丹以后非但没有衰落，国力反而有所增强，面对契丹时它是附属国，但面对龟兹时它又变成了宗主国。
张迈在葱岭以西打下了赫赫军威，但葱岭以东的诸国对他却还不怎么畏惧，只是听闻其名不敢小视而已。
张迈道：“杨易进攻蔚头、温宿，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怎么他们现在才来交涉？”
李膑道：“高昌回纥有南北两大王城，一为北庭，在天山以北，一为高昌，在天山以南，其国军民还保持着举族迁徙的习俗，夏天则居北部王城，冬天则越过天山南归到高昌过冬，迁徙时国主以及主力部队都会随行。杨易东进的时候，高昌回纥正在北庭避暑，想要增援龟兹也是鞭长莫及，而如今应该是已经回到高昌了，所以就介入了此事。”
张迈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杨易一口气夺了蔚头、温宿，却能保持将近半年平安无事，这里头原来还有这个原因。杨易既然用兵东方，对高昌回纥的习性定然有所了解，我又让他全面负责东面之事，这次毗伽派来使者要求我们归还蔚头、温宿，杨易本人怎么说？”
李膑道：“奇就奇在这里了，以往东方有使者来，杨将军都是自己打发了去，然后向大都护府提交一份回禀文书而已，态度强硬得不得了。这次却放了使者过来，又对毗伽的使者说，割地乃是大事，他无法做主，所以让毗伽的使者直接来疏勒求见。”
张迈道：“那杨易有给司马署带什么话没？”
“他带来的话那就更奇了，”李膑道：“我军上下，谁都知道诸中郎将中，以杨易脾气最不好，尤其是对外素来强硬，尤其听说他在温宿日夜训练兵马，又广派细作侦查龟兹情报，显然将有用兵之志，但这次他竟然说，龟兹可汗骨咄如果真要温宿，那就给他好了，无所谓。”
张迈琢磨着杨易的这句话，一开始也觉得不像杨易说的，想了好一会，才忽然明白过来，笑道：“我明白杨易的意思了。来啊，让礼曹替我好好接待毗伽的这个使者。”
张迈兼任大都护以后，在原先五曹的基础上又新设了礼、商、农三曹，其中礼曹参军事由法信接任，接待外来使者的事情，便由礼曹主管。
第二日张迈便接见毗伽的使者，如今张迈在西域的地位已经非同小可，毗伽虽然不怕他，可也不想惹他，已经交代了使者不能失礼，唐军这边也待之以上宾，所以宾主之间交谈甚欢。
虚礼寒暄过之后，张迈道：“毗伽大汗威名远扬，如雷贯耳，我老早就有心要结识他了。只是没想到他居然来理龟兹的这场闲事！当初萨图克勾结了岭西诸国诸族诸部，集结了二十万大军犯我疏勒，龟兹的骨咄不知好歹，竟然跑来帮萨图克的忙，虽然骨咄最终也没帮上什么忙，不过他的这个举动着实可恶！我要是不教训教训他，往后如何外威诸国，内服百姓？”
龟兹出战其实背后是毗伽的主使，这一层干系张迈不是不知，却故意略过了不提装糊涂。
毗伽派来的这个使者心想：“你的脸皮可真厚！虽然说疏勒曾经是大唐的边镇，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啊？就最近来说，分明是你抢了萨图克的老家，然后萨图克带人要抢回来却打不过你，最后成了一条灰溜溜的丧家之犬，现在你得了势，却反过来说萨图克冒犯你了。”
不过道理总大不过事实，现在张迈拳头够硬，他说的话毗伽的使者便不敢轻易反驳。
更何况对于汉人来说，有一个叫外族人深恶痛绝之处就在于其国历史长得令人发指，而且她的历史不但有长度，而且有深度，不但有深度，而且有强度，其仁义道德的理论体系是一套又一套，干什么都能自圆其说，其强盛时期又太长，比如西域这个地方，汉人虽然不是最先在这里生活的，却是最有权力在这里生活的——因为比汉人更早的统治者要么就已经边缘化，要么就死尽死绝了！
所以呢，外族人要和汉人斗只能靠拳头说话，万一拳头也没汉人硬，说起道理来也就说不过了。毗伽的使者也没愚蠢到去和张迈理论谁才是疏勒的合法统治者——因为张迈只要抬出“疏勒自汉唐以降就一直是我华夏之领土”一句话来，毗伽的使者就请匈奴人和月氏人的亡灵附身才能和张迈辩论了。
“张大都护，”使者微微一笑，说：“骨咄擅自出兵，固有不是，但杨易将军率兵将他赶出八百余里，赶得他仓皇败逃，回到龟兹之后在国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这份教训也够了。”与萨曼、八剌沙衮的那些使者不同，高昌回纥的这个使者不但长着一头黑发、一双黑眼、一脸黄皮肤，而且唐言竟然也说得很流利，根本用不着翻译，只是不可避免地带着一些西域口音：“如今，还请张大都护看在阿尔斯兰大汗和毗伽大汗两位大可汗的份上，将温宿、蔚头交还给龟兹。”
与会的刘岸、李膑等听到这句话心中都是一凛，暗忖：“他这么说什么意思？莫非毗伽与阿尔斯兰有所勾结？”
碎叶、伊丽两河流域，与高昌回纥的北部疆域本来就连成一片，所以两家有紧密往来是必然的，成为世仇或者成为联盟都不值得奇怪。不过若这两大回纥汗国真的结盟，对安西唐军来说却不是什么好事。
张迈哼了一声，道：“龟兹的事情，又和阿尔斯兰有什么关系？”
毗伽的使者微微一笑，说：“这里有一封书信，请张大都护一阅。”说着呈上一封书信，却是回纥文字，李膑接过，看了一遍说：“确实是阿尔斯兰的书信，制式、落款笔迹、印章都没错。”
张迈道：“他说什么？”
李膑道：“他希望我们卖他一个面子，将温宿和蔚头还给骨咄。”
张迈嘿嘿一笑，道：“卖个一个面子？派了一个使臣，带了一封书信，就想要我们割让蔚头、温宿八百里绿洲？阿尔斯兰和毗伽的面子可真是够大！”
毗伽的使者纠正道：“张大都护，这不是割让，而只是归还。”
张迈冷笑道：“那还不是一样！哼！我张迈做人交朋友都是有准则的，要我请客吃饭，随时都可以，但要我割地？什么时候都免谈！”

第002章 决策东征！
眼见张迈的态度如此强硬，毗伽的使者道：“张大都护，莫非你真要同时与我高昌以及八剌沙衮开战么？”
高昌在东，八剌沙衮在西，若是同时进攻安西，唐军势必首尾难以相顾，张迈想到此处，脸色不由得黯然下来。
毗伽的使者见状，趁机道：“温宿、蔚头虽然是绿洲，但水浅地薄又无险可守，得之不足以强国，弃之无损于大局，与其据此无用之地而招诸国之怨，不如弃此鸡肋而结大国之欢。张大都护以为如何？”
张迈沉吟不语，命诸将诸曹都退下，然后才道：“尊使唐言流利，言语雅正，莫非也是我大唐后裔？”
毗伽的使者笑道：“在下乃是回纥汗族宗派，不过我曾祖一代曾与敦煌汉家名门联姻，所以说来也有几分香火之情，幼时又在寺内读书，得蒙高僧指点，颇晓中原诗书，也取了个汉家姓名，唤作卢学道，字明德。”
张迈大喜，道：“那便是自己人了！”因叹道：“卢兄才学见识，令人敬佩，我也不瞒明德兄了，我其实也不愿与毗伽可汗为敌，只是温宿、蔚头虽然无足轻重，但我新任大都护便下令割地，若消息传出，只怕军民会认为我对外软弱，从此对我离心离德。此外边将杨易拥兵自重，飞扬跋扈，又因打下了蔚头、温宿，便自认为建立了不世奇功，一直主张对外用兵，虽被我强行压住，但我要是答应了贵国大汗之情，割让两地，只怕会引起他心中不平，趁机生事。这内外两处忧患已经困扰了我多时，正如明德兄所言，蔚头温宿虽然弃之不足可惜，但我国内自有难处，因此难以从命。”
卢明德心中一喜，暗忖：“原来他有这样的内忧。”乃说道：“张大都护，英雄处世当分清楚轻重缓急，外患能解则解，内忧当除则除，若是一味顺从部下穷兵黩武之求，而向敌国逞强，我只怕大兵压境之时，内忧外患一起发作，那时候张大都护便悔之晚矣。”
张迈听得悚然变色，默然良久，才道：“如今我已经稳住了西线，疏勒百姓也是人心思安，若能内除悍将，外联大国，那我在疏勒这花花江山便坐稳了。明德兄，你学问渊博，腹中必有良策，若能帮我指点一条明路，助我消除内忧外患，张迈必有重谢！”
卢明德目光闪烁，却道：“我只能跟张特使说，与两大汗国对抗绝非明智者所为，至于安西国内之事，就不是外臣所敢介入的了。”
张迈沉吟良久，引了卢明德进密室，然后才说道：“卢兄，我已看出你在此事上必有独到见解，张迈不是要你介入我安西内政，只是想向你请教一个消除这内忧外患的良方。”
卢明德再三缄口，张迈再三请教，又道：“只要卢兄肯出言指点，事若成必然有重谢，事若不成我也不敢有怨。”卢明德这才微微一笑，说：“其实这个倒也不难，张大都护如今既为安西之主，只要下一道命令将杨易押解到疏勒，服则囚禁，不服则杀，那不就行了？”
“这个行不通！”张迈道：“杨易屡有战功，而且他又是我妻舅郭洛的妻舅，三家做的是连珠姻，我若无故杀他，不但国人不服，而且家中会有大变。再说杨家在军中根基深厚，他父亲又是副大都护，位高权重，父子两人一内一外互相勾结，我别说是要杀杨易，就算只是解他的兵权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卢明德沉吟道：“若是如此，只能用‘死荣’之计了。”
张迈忙问：“什么是死荣之计？”
卢明德道：“国有大将，即亲且重而为主上之患，欲除之则恐国人不服、社稷动荡，便遣之以迎大敌，使之死于疆场，而后人主再厚加封赏，如此则大患得除而人心不失，内忧外患一并治愈。”
张迈大喜，道：“若能如此，那当然是好，只是杨易乃是我安西第一猛将，本身已有万夫不当之勇！手下三府将兵个个如狼似虎，听说这半年他又在温宿、蔚头募集人马七千多人严加训练，将牧民全变成了轻骑。如今已成了气候，就是真要坑害他恐怕也不容易。”
卢明德笑道：“狮子如果落入陷阱，爪牙再怎么锋利也就都没法伤人了，苍鹰如果被网罩住，就算平日能飞翔万里，在罗网中也就只能坐困等死。人主要杀大将，何愁没有机会？只要结一外援，布置好陷阱，拿捏好时机，再下一道命令让大将往陷阱里头钻，一轮箭雨就能帮张大都护永远解决掉这个心头之患。”
张迈道：“只是我却去哪里找这样一个外援？卢兄，这事还是得请你帮我一帮。”
如今安西唐军崛起得太快，杨易吞并了蔚头、温宿以后，已经严重威胁到了高昌回纥的安全，卢明德心想自己若能挑拨得安西境内君臣火并，无论最后谁胜谁负，对高昌回来来说都大有好处，口中却说道：“这个我如何帮得上？”
张迈见他不肯，哼道：“若是卢兄不肯帮忙，这割让温宿、蔚头的事情就不必再提，这就请回高昌去吧。”
卢明德一愕，才道：“其实如果张特使要接纳外援，龟兹、高昌都愿意帮忙，若张大都护需要在下奔走，在下也乐于效命，只不过安西刚刚吞并了温宿、蔚头，这边夺人土地，那边却又要来交朋友，骨咄与我毗伽大汗可未必能够就信任张大都护你啊。”
张迈大喜，挽了卢明德的手，低声道：“吞并温宿、蔚头的，是杨易，不是我。温宿蔚头算得了什么！如果这事能够成功，这温宿、蔚头，就当是两国帮我解除内忧外患的酬金。至于明德兄这边，我另有重谢。”顿了一顿，又说：“不过此事须得做得机密，我想派我的心腹使者随明德兄回去，明里就说与骨咄、毗伽两位可汗商讨开通商路之事，暗中却借机与明德兄一起布置天罗地网。明德兄以为怎么样？”
卢明德笑道：“这样安排最是妥帖。”
高昌、龟兹在回纥人进入之前就都已经是西域古国，商业氛围十分浓郁，张迈已经打通了河中商路的消息卢明德也都已经听说，如果能顺利实现通商，那么对安西这边来说是将丝绸之路向东延展一千五百里，而对龟兹、高昌两国来说是驳接上安西、萨曼已经形成的四五千里丝绸之路，同样是龟兹、高昌两国商人是渴盼的事情。
张迈便派了李膑前往，卢明德见是个残废，暗中冷笑，心想：“看来这位张大都护也只是外表风光，内里或许已经被杨氏架空了，手头都无人可用。”他在疏勒留了三日，张迈每日都亲自作陪，又送了一柄宝刀、一匹汗血宝马给他，把卢明德乐得心下开花。
三日后卢明德辞行，李膑也跟着去了，张迈马上请来副大都护杨定国、大都护司马刘岸、大都护长史郑渭，召集见在疏勒的中郎将郭师庸、安守敬、薛复，再加奚胜、唐仁孝和石拔三个都尉开会，人一到齐，张迈道：“先说一个人事变动，奚胜功劳卓著，能力超群，我想升他为中郎将！”
众人都称应该，一起向奚胜贺喜，石拔更是鼓起掌来，大叫：“早该升奚大哥了！”
奚胜素来低调，但这时脸上也挂满了笑意——他妻子刚刚给他添了个儿子，如今又升了官，可以说是双喜临门。
张迈又道：“如今我们已经在疏勒站稳了脚跟，今年的农忙也已结束，只等来春冰破就种春小麦。我准备在来年小麦一熟，便举兵东进，与沙州归义军在龟兹、焉耆一带会师，一举收复安西四镇中剩下的两镇，各位以为如何？”
诸将听了这话都忍不住精神一振，石拔更是热血沸腾，叫道：“那当然好，我都等不及了！”
张迈望向郑渭，郑渭道：“这个时间很不错，只要小麦有平常年景的收成，东进的军粮便没问题。”
杨定国道：“只是我们若要东进，却要防止敌人从西线突入。如今西线虽然，如果东进的大军能够速战速决，西线诸国就不敢妄动，但如果东线战事拖延，那时就算萨曼不动手，萨图克和阿尔斯兰也会心生异志。”
张迈道：“未虑胜，先虑败！我们在西线有两条防线，第一条是库巴、冲天砦、亦黑三座，这三个地方都是易守难攻的山城，如今郭洛手头有八个折冲府的正规军，此外这几个月里他又训练了数千民兵，再加上我们之前已经把西面诸国打怕了，我相信以郭洛的本领，应付西面的变故应该没有问题。退一万步讲，万一局势恶化，郭洛抵挡不住，那便撤入托云关，凭关而守，保住疏勒应该不难。我现在所担心的，却是疏勒这边能调用多少兵力东征。”
疏勒攻防战前夕，安西唐军共形成了十三个府的正规军，此后西征路上，又在宁远练成三个府的新军，共有十六个府，西征结束之后，安西唐军转入建设阶段，除了东面的杨易和西面的郭洛各有训练民兵、牧骑之外，疏勒本地几个月来却一直没有扩军。如今这十六个府的正规军力里头，托云关驻有一府，莎车驻有一府，郭洛统领关西八府，杨易统领东方三府，疏勒之内只剩下三个府的正规军，正是外强中虚的格局。
郭师庸道：“我们除了十六个府的府兵之外，尚有骑卒五千人，步卒五千人，这一万人都已解甲归田，但如今农忙已过，可以从中挑选精锐进行训练，从现在到明年小麦收成还有半年多，在时间上足够将他们练成一支精兵。”
郭师庸所说的这两部人马，在唐军的编制上都是“民兵”，但受过严格训练，又数经战阵，战斗力并不在普通胡兵之下，西征期间都曾参与其役，也立了一些战功。
薛复道：“疏勒数万奴隶当中，不少原本就是兵将出身，当日我们虽已经挑选，但其中仍有余才。而且经过这几个月的陶冶，许多人都已经习惯了追随我军的生活，我以为若从中再行遴选训练，应该可以选练出数千劲卒作为辅助部队。以佐东征之功。”
张迈点了点头，道：“好，这件事情你来负责。”
安守敬道：“自我军大破诸胡联军，又逼退了阿尔斯兰，西域震动，远近诸胡来依附者极多，见有二百余部，到宁远者男女二万多人，到疏勒者男女三万多人，这些人我们都将之安置在较为偏远的草原上，任命其族长老为长官进行治理。这些部族，有许多都是喜动不喜静，留在疏勒，容易惹是生非，但带到前线却正好用其所长。我听说宁远那边郭洛已经从中精选骑卒编入行伍，我们这边一直忙于农事，如今既然要用兵，何不将这些部落召集起来加以训练，这些人习惯了逐水草而居，迁徙之时只要带上牛羊干粮便可，对军粮的耗费也少，却可以作为辅翼战力，二来将他们带离疏勒，也可为本地减少地方问题。”
张迈道：“这也是一个好主意，这件事就劳烦安将军了。”
当即分派任务，以郭师庸总领练兵事宜，奚胜任左副总领，负责训练步兵，薛复为右副总领，负责训练骑兵，安守敬则负责布勒来归诸胡。在元春之前，选出骑卒三千六百人，步卒四千二百人，薛复从奴隶中选出四千多人，郭师庸又从托云关、莎车两地调来不少老兵宿将，连同原有三府将兵作为主干，混编为新的十三个府。
编成之后，说起训练地点，刘岸道：“如今我们开通商路，境内耳目众多，如果让外间的人知道我们大举练兵，不但东面龟兹、高昌会预先得到消息，就是西面萨曼、回纥也会惊恐不安。”
于是就谎称要修堤造田，在疏勒河上游划下一块禁区来，将新军拉到里头训练。
张迈这边却是每日宴饮游猎，斗鸡走马，又想出了许多心思来丰富疏勒地方的娱乐生活，张迈本想发展一下蹴鞠，只是这玩意儿在体育类娱乐活动中属于比较高级的一种，要玩好不容易，而且在疏勒的群众基础也不好。
这时郭漳手臂的伤势逐渐痊愈，在张迈的支持下在举行了一个箭术擂台。箭术擂台以组队进行，每队十人，每人射三箭，共射三十箭，以中靶多者为胜。这个擂台是公开举办，无论是谁，都能参加。
打擂的规矩是所有参与者先行比赛，每十日一次，由优胜者向郭漳挑战。张迈特地从军中挑选出九个神箭手与郭漳一起组队，九个人不仅都有百步穿杨的本事，而且久经战阵，心理素质极好，安西境内的民间虽也有不少箭术高强之辈，但要组成十人一队就相当困难，擂台从正月初三开始，连续一个月斗了三轮，郭漳所率领的神箭队都是遥遥领先。射箭这项军事运动可是人人都看得懂的，所以到后来观看的百姓越来越多，不止挑战擂主的日子激动人心，参与淘汰赛的场面也有不少观众。到了第三轮擂台进行时，擂场附近已经挤了上万人。
张迈眼见这个箭术擂台影响不错，就决定将打擂时间延长，准备进行到三月中旬。
疏勒、宁远既聚集了一批商人，其中自然不乏好事之徒，便攒了个赌局，马小春耳目灵敏，没两天就给他知道了消息，这天几个大东家正在商议，忽然张迈带着士兵闯了进来，把这些人吓得够呛，只听张迈冷冷道：“在我治下，你们竟然敢私开赌局！”
这些人一听都吓坏了，纷纷跪下磕头，连称：“小的以后不敢了，小的以后不敢了。”
张迈哼了一声，道：“我让郭漳开擂台，那是要扬我军威，你们却私下开赌取利，当我们唐军的神箭手是什么了？”看看这些人都吓得脸色苍白，慌忙求情。
张迈见吓得他们够了，脸色才转为温和，笑道：“不过咱们刚刚光复疏勒，本大都护又才添了一个千金，眼下又是正月，正该来点喜气，就破例一次吧，不过得公开博彩，不可暗箱操作，更不能干扰射手的发挥。此外，彩金的一部分得拨出来，作为接济城内鳏寡孤独之用。”
张迈先投了一笔彩金：羊一百头，马三十匹，骆驼二十峰，丝绸二十匹，茶叶十五斤，赌郭漳的箭队赢。
众东家一听，这才转惊为喜，均想：“原来大都护自己要做大东家。”纷纷响应。
没半个月，就积攒了羊一万头，马五百匹，骆驼三百峰，小麦两千袋，疏勒城中大宅子两座，丝绸、茶叶、黄金、白银、珊瑚不计其数。
杨定国听说了这个数字之后不由得惊骇不已，他可没想到疏勒民间这么有钱。
下赌金者也有赌挑战者赢的，也有赌郭漳的箭队赢的，但却是以赌郭漳的神箭队赢的占了多数。
结果二月初三的擂台打下来，郭漳的箭队再一次轻易胜出。观看者眼见郭字神箭队的箭术如此了得，无不道：“这还怎么比，神箭队太强了！谁都赢不了的！”
但到了下一期还是有不少人把宝押在了挑战者身上，只因买郭字队的人多了，赔率自然就低了，赢了也赚不到多少，可是如果押挑战者，虽然赢的机会较小，赔率却高得多，赌徒之性最爱冒险，所以一路都有不少人压挑战者，企图以小搏大。
按约定，将以彩金之一成赏给获胜者，因此一轮擂台打下来，郭字队便得到了不少赏金。张迈又从疏勒的军库中选出三把绝品良弓，镌上：“西域第一神射手”、“西域第二神射手”、“西域第三神射手”的字样，赏给了郭漳为首的箭手。
结果这样一来，可将西湖诸国的箭手们都给得罪透了！胡儿八岁能骑马，十岁便开弓！西域方圆万里的大地上，张弓射箭的人何其之多！就是妇女也多擅此技，所以听说了此事之后无人服气，没有不想来挑战的。
再则有道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么一大笔赏金摆在那里，谁能不动心？更何况比赛获胜还将得到“西域第一神射手”的殊荣，那可是名利双收的大美事！
消息不胫而走，不久东至于阗、龟兹，西至撒马尔罕，北至八剌沙衮，对疏勒的这个箭术擂台便无人不知。
自于阗以至于撒马尔罕，民间对自己的箭术有把握的箭手无不跃跃欲试。就是不会射箭的，也要设法到疏勒来参与这个难得一见的盛会。连李圣天也有些不服，道：“郭漳的箭术虽然神妙，但难道就真的能独步天下？就是我于阗国内，难道就没人与之抗衡么？”
箭术擂台原拟截止到三月中旬，因这时正是农忙季节，各地都要种春小麦了，所以这个擂台就停了三期，但由于各路豪杰纷纷要求参加，连于阗都有人来，甚至萨曼和八剌沙衮方面也有人请求入境比试，郭洛还为此特地驰书问是否允许他们入内。张迈笑道：“让他们来，让他们来！打擂台嘛，当然是越热闹越好！”
四月下旬，来自于阗的王家箭队抵达时，箭术擂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他们一路过关斩将，如果能够顺利淘汰所有对手，将预定会在五月初三挑战郭字队，自于阗以至于撒马尔罕，人人都关注着这一次的大比拼，而这一期的彩金也远远超过了历届。
神箭大赛举行得如火如荼之际，境内一些老成派对此却颇有微词，担张大都护因此而玩物丧志。
消息传到布哈拉，萨曼的宰相巴勒阿米却高兴了起来，笑道：“我原本还担心这个张迈有虎吞天下之志，现在看来他终究是难成大器！才小有成就便开始耍玩逸乐了。咱们有这样的人做邻居，以后可以高枕无忧了。”

第003章 将与令公会猎于龟兹焉耆间
正月，张迈在疏勒举行箭术擂台期间，卢明德已经打道东归，路过温宿时，李膑道：“此去需得小心，最好化装成商队过去，不然只怕会节外生枝。”
卢明德冷笑道：“我是高昌使者，光明正大入境，自然要光明正大出境，他焉敢对我怎么样？”
李膑道：“你不知道杨易的脾气，这人是我们副大都护的儿子，杨家的嫡子，手中又握着兵权。郭杨安三家世代联姻，我们安西的兵力大多握在他们手中，就是张大都护平日也要让他三分，若他看谁不顺眼时，哪管什么使者？”
卢明德却还是不肯，说道：“我身为大国使者，归国之际岂能鬼鬼祟祟，自堕威风？再说，乔装改扮能瞒过去就还好，万一瞒不过去，那不是贼也变成贼了。”
不想到了温宿，杨易看卢明德时已没什么好脸色，再在使团中见到了李膑，问：“你怎么却在使团当中？”
李膑道：“大都护派我回访，同时与骨咄可汗、毗伽大汗商议开通商路的事情。”
杨易不信，道：“我怕却是有什么阴谋诡计！你这个降徒，别是偷跑出来的吧。”
卢明德为人心细，在疏勒时已多方打听得知李膑是萨图克那边投降过来的人，对高昌回纥来说，安西唐军乃是个新对手，高昌方面所得到的情报大多是间接情报，要么是从商人那里道听途说，要么就是从岭西回纥以及龟兹人那里间接听来，对安西内部的了解远不能与萨图克这个和唐军斗了好几个回纥的人能比。
这时见杨易如此说话，卢明德心想：“张迈号称钦差、特使，听说也是外来人，郭杨两家才是旧族豪强。”便推断张迈不用旧族却用降人，这里头便有本土派和外来派的区别。“看来安西唐军威名虽盛，但内斗也同样严重。”
不管李膑如何分辩，杨易就是不信，道：“待我向疏勒那边问问，如果你真的是大都护派出去的，我再放你过去不迟。”
竟然借着这个由头将整个使团扣押了起来，又逼问卢明德前往疏勒何事，卢明德大怒，道：“我前往疏勒是向张大都护交涉归还蔚头、温宿，此事你本知道，这时却还来问我干什么！”
杨易道：“我可不信有这么简单。你最好老实交代，这次带着我军一个降徒出境，为的究竟是什么！”
卢明德怒道：“我乃是明明白白出使，就要清清楚楚回去，你若不信时，大可派人往疏勒问一问。”
杨易笑道：“你放心，我一定会问清楚的，不过问清楚之前却要委屈尊使在温宿暂住了。”
卢明德叫道：“我乃是高昌使者，如今就要回国，你无故扣留我，要是误了行程，让我高昌国内对安西生出误会，发生什么事情你可担当得起来？”
杨易笑道：“就是天塌下来，我也照样扛住！”
卢明德冷笑道：“要是两国因此而交兵，你也负得起这个责任么！”
杨易却笑了起来：“两国交兵？你是说要打仗？打就打，你当我怕么？我巴不得开仗呢！就是你们没胆子！”
他话都说到了这份上，这下卢明德可没辙了，不管卢明德如何抗议，杨易仍旧将李膑和他们隔开了，李膑迎往别处，使团却扣在了温宿城内。
卢明德押下去以后，李膑拇指一竖，笑道：“杨将军，好威风，好煞气，真不愧是我军拥兵自重、飞扬跋扈的边疆大将！”
杨易慌忙摇手，笑道：“李副司马就别来损我了，也就在他们面前做做戏，我的性命也都是大都护的，他一道手令下来，就算是要我提着脑袋去疏勒见他我也不敢不从。”
李膑含笑道：“杨将军不但是大将、猛将，更是福将，要提杨将军的脑袋，大都护他如何舍得？”
两人相视大笑，杨易这才问：“如今怎么办？要扣押他们多久？”
李膑道：“且扣住一段时间吧，最好扣押到春夏之交，同时也可试探一下毗伽对龟兹有多重视，试探一下骨咄的骨头究竟有多硬！反正我军现在打防守战是不怕的，有这份底气，时间便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
四月下旬，和于阗的王家箭队一起抵达的还有一列长长的车队，检校太尉马继荣领着一千兵马，护送着一辆镶金嵌玉的豪华马车，马车一直开到钦差行在、大都护府邸，府门大开，出来迎接的竟然是大都护夫人。
郭汾脸蛋比起成亲之前丰润了许多，显得更有福气些了，也更加符合唐人对女子的审美标准。
“福安公主到。”
长长的唱报声中，车门打开，遮阳伞慌忙跟上，车上走下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来，一头黑发仿佛秀云，皮肤白皙，五官标致精细，一双腿尤其修长，郭汾见了便想起杨清的介绍来，于阗龟兹都是能歌善舞的西域古国，这位福安公主也是一位跳舞的高手。
郭汾迎了上去，很热情地道：“妹妹怎么才来，路上颠簸，可辛苦了。”
福安公主打量了郭汾一眼，心想：“她就是张大都护的原配夫人。果然是一身的英气。”忙道：“张大都护与父王兄弟相称，奴家如何敢与夫人姐妹相唤。”
郭汾一边挽了福安公主的手入内，一边道：“他们叫他们的，我们叫我们的，妹妹比我也小不了几岁，自然叫我姐姐，若叫我夫人太显生分了，若叫我婶婶，那不把我叫老了？就是我那外子，也不会喜欢你叫他叔叔啊。”
如今于阗疏勒车马往来，日日不绝，张迈也与李圣天结成了通家之好，郭汾与曹王后之间常互传口信、馈赠礼物，郭汾又常邀曹王后到疏勒一游，曹王后辞以足疾，却让女儿过来代为问候，所以有了这一番福安公主的到来。
儿女相携进入府内之后，那头张迈便派人来请马继荣，于阗王家箭队的队长来请示打擂事宜，马继荣道：“尽力而为，胜负事小，两家交情事大，但你们也不能折了我于阗的威风。”
吩咐下去以后，马继荣便入府来，张迈已在后园葡萄架下等着了，摆着些瓜果点心，斟着两杯葡萄酒，这样的场合并非正式接见，却显得更加亲近。
见马继荣来，张迈笑着相迎，马继荣慌忙行了外臣之礼，道：“张大都护，数月不见，风采更胜去年。”
张迈哈哈大笑，邀了他坐，道：“什么风采更胜去年，是人胖了。当年刘备说自己太久没打仗就屁股上长肉，我如今只闲了几个月，何止屁股上长肉，肚子也有些隆起来了。”
他和卢明德说话时尽量用些古雅的词，这时与马继荣却不忌俗语，马继荣见他对自己显亲热，心里也高兴，但想他引了刘备在新野时的那个典故来，暗想：“莫非他也耐不住寂寞了？”
口中笑道：“如今安西东达温宿，西尽库巴，东西边境达二三千里，我入境以后，一路但见人人鼓腹欢歌，疏勒、莎车近百年来，从未有今日之太平昌盛。”
“行了行了，咱们自己人，不用说这么多场面话。”张迈笑道：“安西的情况也没那么好，东西二三千里，南北呢？哈哈，其实就是一条线上串起来的城镇绿洲罢了。这点根基还浅薄得很呢。再说百姓的生活怎么样我心里也有底，饿不死罢了。要想让他们过上小康日子，这路途还远着呢。”
马继荣心道：“听他这话并未松懈，那么路上听来的‘张大都护开始逸乐游玩’的传闻并不确切。”
张迈便问些于阗的情况，听说于阗的商户因为商路开通了赚了不少钱，喜道：“人家都是萨图克称臣大大抬高了我在西域的地位，我却说这些都是虚的，能给于阗的百姓也带来一点好处，那才是我最大的荣耀呢。”
马继荣慌忙道：“张大都护爱民如子，泽及邻邦，着实令人敬仰。”
张迈道：“泽及邻邦这话可太抬举我了，不过咱们都是大唐藩属，能帮上点忙我肯定要帮，何况这事对疏勒与于阗来说乃是双赢的事情呢。其实我这些年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西域所有唐民能够团结起来。如今东方各种各样的传闻很多，有些说大唐已经灭亡了，也有些说大唐已经再兴，就都没个准信，总之要依靠中原的力量将西域诸国重新统一短期内是看不到了，所以就只能靠我们自己。今天于阗与疏勒已经联合了起来，并向西拓展到了宁远，接下来如果能够向东与沙州瓜州也联系起来，那就更好了。若我们三家能够同心协力，还怕什么回纥、吐蕃？保管连阿尔斯兰、毗伽这些胡儿也得向我们低头称臣！”
马继荣在于阗时就已经在揣摩安西这边的想法，当初李圣天就曾主动提出要联合安西、于阗、沙州三家一起向中原朝贡，而张迈在与东方联系的事情上也显得十分积极，这时道：“我主对于东方之事也十分上心，自上次与张大都护提过要联合朝贡，回国后便着手安排了贡物，如今连出使人选也定下了。”
“哦？定了谁？我认得的不？”张迈问。
马继荣微微一笑，说：“就是不才了。”张迈哈哈一笑，马继荣又问疏勒这边准备得怎么样，张迈道：“我们的贡物还得再等等，人选嘛，却也定下来了。”马继荣忙问是哪位。
张迈也微微一笑，说：“就是不才了。”
马继荣一愕，跟着大为惊讶：“张大都护要亲自前往长安？这……那疏勒这边可怎么办啊？”
张迈笑道：“我本来就是长安来的钦差啊，虽然是祖上传下来的差事，但别人既然认同了我这个特使，如今朝廷的嘱托又有了点眉目，总得设法回去复命交差。至于疏勒这边的事务，到时候我自会安排。我安西与别国不同，大都护府人才不少，内忧安邦之臣，外有定国武将，就算我离开个三年五载也不会有事的。只因是我要亲自去，所以准备便得充分些。”
马继荣心想：“原来他是要自己去，若是这样，那这次的使团规模肯定很大，我回于阗以后可要，趁早做好准备。”因道：“张大都护若要亲自东行朝贡，到时候必定路过于阗，我主闻之必大喜，届时定当扫道恭候张大都护的大驾光临。”
张迈道：“谢谢马太尉了，不过我听说东行的道路有南北两条，似乎天山南麓比昆仑北麓要好走些，不知是真是假。却要请教马太尉了。”
马继荣道：“南路绿洲较为稀散，北路绿洲则较多较密，几乎是数千里相接相望，道路确实比南路好走，以前西域统一于大唐治下的时候，我们于阗的人回中原也常常先走疏勒，然后再折而向东，不过如今北路都掌握在回纥人手里，所以我们也只能走南路。南路有几段沙漠太阔，水和食物的补给比较困难，但只要准备充分也就没问题了。”
张迈点了点头，道：“如今我正和龟兹、高昌和谈，他们或许会借道给我们，如果谈成了，不如我们两家就走北路吧。如果最近于阗那边和沙州还有联系，不妨跟曹家通个风声，若有机会，我希望能与曹令公会猎于龟兹、焉耆之间。”
马继荣心头微震，口中道：“会猎于龟兹、焉耆之间？”心想莫非张迈这次所谓的“朝贡”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张迈又道：“我与于阗之间亲如兄弟，无事不可言，不过和沙州曹令公却未谋面，马太尉，按照你对曹令公的了解，你觉得刚才我的那句话，可以提前通知他么？”
看着张迈那充满自信的笑容，马继荣内心终于确定：“他果然是要向龟兹、焉耆用兵！这次不是朝贡，乃是东征！”又想：“我只是一个外臣，他却将这么重大的事情透露给我，究竟是出于对我的信任，还是要试探我，试探我们于阗？”
他这次来疏勒主要有两件事，一是护送公主到疏勒一游，一是询问安西唐军的朝贡使团准备得怎么样了，至于于阗王家箭队随行来此参加箭术擂台那只是附带的事，不过这几件事情也都是比较轻松的活儿，不料这时忽然从张迈口中听到如此重大的情报，一颗心登时沉重了下来，说话也变得更加谨慎，不敢有一字差错。
迟疑了好久，才道：“张大都护，去年我们两家的大军才西征回归，军民休养生息还不到一年，忽然又要用兵的话，会不会太频繁了？虽然在下也听说过安西唐军有‘规复四镇’之宏愿，但这等大事宜缓不宜急，且眼前又无良机可趁，是否多等些时候，等两国军粮蓄积更丰饶些且敌人又出现了可趁之机，再乘机东进，不知张大都护以为如何。”
张迈道：“不然，正因为现在诸国都认为我们以我们的条件短期内不会再大举用兵，这反而才是用兵的最好时间。我们内部士气高涨，境内养着一帮虎狼之士，若是不及时动用，安逸得久了他们的爪牙反而会钝掉。从来一个国家也好，一个家族也好，总有那么一段时间是急速扩张期，在这段时期内天天都会成长，年年都会扩大。我认为安西眼下就处于这样的扩张期中。内部我们士气高涨，外部敌人缺少防范心，各方面的条件都要求我们尽快扩张，如果犹疑踌躇，只怕反而会折了内部的锐气，错过了这个机遇，以后就算积蓄了百万存粮、十万甲兵，也未必能有今日这样一往无前的勇气了。至于机会，就算暂时没有，我认为也是可以创造的。”
马继荣心想：“这么听来，他显然心意已决，那我还劝什么呢！不如顺水推舟，助他一臂之力，将来功名富贵或者就都在此了。”他内心其实也是看好张迈的，便道：“这等大事我需得与我主商量。不过下臣认为，如果要和沙州曹氏分合进击，两家东西相距数千里，使者一来一回，一反一复，这事非得大半年才能讲论清楚，依下臣看来，不如先约了曹令公与我国国主，三国君主先行聚首，当面约定用兵之策，那样会比派遣使臣往来商议更快。”
张迈微微颔首，心想：“听他这话，对我倒像是真的有心。”却又摇头道：“我不会等，疏勒与沙州相距数千里，彼此又未接触过，想要靠几个使者来回奔走而订立共面大敌的盟约太不现实。我约曹令公会猎于龟兹、焉耆之间，只是提前给他通个声讯，并非一开始就要依赖他的大军。不过之所以提前和马太尉商议此事，就是想借重一下马太尉识人知人的眼光，如果马太尉觉得曹令公不是值得信任的人，那么，就连通知都不用了。”
说完拿眼看着马继荣，要看他如何回答。

第004章 食敌而肥
马继荣心道：“张大都护孤身以赴新碎叶城，一年之内转战八千里，破回纥，克疏勒，威慑诸胡，成就如此霸业，非只人力，此亦天意，今番看他言语必然是有备而作，一旦成功，往后龙飞九天，不可限量，我若有心依附，现在就得决定。”
因此便不再说场面话，认认真真地给张迈分析道：“大都护，曹氏之归义军，已非当年张氏之归义军。当年安史之乱以后，吐蕃趁我大唐内虚，攻入陇右、河西，先后攻陷凉州、甘州、肃州，河西节度使遂逐步西移至沙州，孤守待援二十年方才陷落。河西人才之大聚于沙州，实由此肇始。”
大唐在河西走廊的州县设置，自西而东分别是沙州（治所在今敦煌）、瓜州、肃州（治所在今酒泉）、甘州（治所在今张掖）、凉州、兰州，就文化沉淀的深度与人才的数量质量而言，当然是越靠近中原地区的文化沉淀越深、人才数量越多越好，这是由于越往东离中原越近，受到大唐中心的文化、教育的滋润就越大，尤其凉州是河西节度使所在地，乃是河西走廊的政治、文化、经济中心。
吐蕃人先攻入作为河西节度使所在地的凉州，河西军民来不及向东退入陕西地区，反而被迫西撤，先退到甘州、肃州，最后退到了原本是整个河西地区最偏远的沙州，在这个过程中，相当于是迫使这一时期整个河西地区的汉人精英大部分集中到了沙州地区，从来有人才的地方就有创造力，人才的西移导致了甘、肃、凉诸州在此后百年中日渐残破，反而是沙州地区日益兴盛，成了河西走廊的菁华之地。
河西走廊的这种人才分布变化，与安西四镇郭杨鲁郑四家不断西迁的变化也有共通之处，张迈听了不住地点头，道：“原来如此。”这段时间来安西唐军也用各种手段探查到了不少关于河西的情报，但都是零零散散，由一个深悉河西历史与现状的智谋之士提要钩玄地叙述这个地区的局势，这却还是第一次，因此张迈听得十分用心。
马继荣继续道：“只因沙州有了如此根基，所以吐蕃虽然一时攻克了城池，但汉人的复国之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沙州陷落之后约六十年，吐蕃势力稍衰，汉家豪杰马上反击，于大唐宣宗大中年间出了一位英雄揭竿而起，赶走了吐蕃守将，一举规复了沙州、瓜州，河西诸州百姓闻信纷纷响应，此势犹如东风送野火，数年之间，席卷瓜、沙、伊、西、甘、肃、兰、鄯、河、岷、廓十一州之地，后又收复了凉州。”
张迈以往都是自己振奋别人，这时却被历史上这位英雄的壮举所振奋，慨然道：“这位大英雄，想必就是张义潮公了。”
“正是！”马继荣道：“归义军全盛之时，辖境跨有十二州之地，民户百万之众，其中西州、伊州，便已是今日高昌回纥的半壁江山，今日高昌回纥号称西域强国，但与全盛时期归义军相比却是远远不如了。”
那是河西汉民在大唐衰退以后的一个重新吐气扬眉的时代，只可惜，这次重振持续的时间只维持了三十多年，随即又陷入了混乱。
马继荣叹道：“只因中原未能复振，河西虽强盛一时也挡不住整个大局的衰势。到我大唐大顺年间，归义军内部发生政变，大将索勋篡位夺权，虽然张氏一族不久后便除掉了索勋，重立张义潮公之孙张承奉为主，但这次内乱已经让归义军元气大伤。这时吐蕃虽然也衰落了下去，但回纥却强盛了起来，甘州首先被回纥攻占，跟着肃州也叛立不再听张氏之号令。”
归义军的辖地，除了西伊沙瓜四州，其它州县全部在甘肃二州以东，甘肃二州一被截断，再加上西、伊二州也相继被回纥侵占，则归义军实际控制的土地，就只剩下沙州与瓜州了。一个震骇一时的极强势力，转眼间变成了一个边鄙小国。
“张承奉继位以后，不甘坐困沙、瓜二州，因此便大肆扩军，可惜他志大才疏，又于开平四年自立为天子，结果反而失尽了民心。他对外接连被甘州回纥击败，对内又搞得沙瓜百姓流离失所，最后还被迫认甘州回纥可汗为父，归义军之沦为回纥人之附庸，由此开始。那已经是近三十年内的事情了。”
张迈听到这里心头微震，寻思：“大唐虽然衰落，但在汉人心目中的影响力却仍是根深蒂固，我未穿越前那个时代离大唐有一千多年了，提起大唐来还是人人忍不住热血沸腾，更别说现在了。张承奉败就败在过早称帝，他一称帝，再事扩张就不是为了国家的大业，而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了，谁还会跟随他？朱元璋那‘高筑墙、广积粮、缓成王’的九字要诀，张承奉没学会，我可得牢牢记得。”
马继荣继续道：“就在张承奉内外交困之际，沙州又有一位英雄趁机兴起，平定了沙、瓜二州的乱局，这便是曹议金曹令公了。曹令公对内安抚百姓，仍奉中原为正统，去天子之号，自任节度使，对外仍称归义军，并与甘州回纥、高昌回纥以及我于阗联姻，沙州、瓜州二地自此以后便走向宁定，工商发达，农畜蕃息，文教兴盛，人口增长也十分迅速，成了万里西域最宜安居乐业的地方。若就富饶而论，可与河中的萨曼东西并称。”
张迈自此对沙州归义军情况的把握又深了一层，问道：“马太尉刚才说的，却都是沙州瓜州地方如何富庶，人民如何安乐，文教如何兴盛，却不知在武功上，归义军近十年来对外可有傲人战绩？”
马继荣心道：“张大都护好厉害，一下子就抓住了归义军的要害！”他迟疑了好久，才道：“曹令公是我主之岳丈，算来也是我的主子，继荣作为臣下本来不该妄言主上，但在张大都护面前，继荣就不怕斗胆说两句：曹令公吸取了张承奉的教训，一改穷兵黩武而用文教理民，对内崇尚佛教，民风未免稍弱，对外近二十载未有大战，其国兵马虽然不少，但是否有善战之士，却就难说了。”
张迈道：“如此说来，曹令公的军政大略却不免有矫枉过正的嫌疑了。”
马继荣不敢说是，却只是陈述事实：“曹令公执政以后，四方逃亡百姓不断来归，二十年间人口增长了不止一倍，但领土却未拓展一寸，对外也不敢轻言边事，只是以外交手段守住了沙瓜二州数百里之地，虽然富甲西域，如今却只是小国气象。”
张迈心念转了几转，又回归到最起始的问题上来：“照这样说，若我约曹令公会猎于龟兹、焉耆间，他是会兴奋赞成，还是怀疑抗拒？”
马继荣又沉默了起来，张迈知道双方的言谈到这里已进入最关键的一部分，马继荣肯否吐露心声就看接下来这几句话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深深一揖，道：“现在西域的汉人势力七零八落，如果能够将大唐的旧藩联合起来，那么汉家在西域重振便指日可待，今日听马太尉所言，恐怕曹令公也未有带领西域唐民走向全面复兴的志向，如果放任这样一盘散沙的局面继续下去，就算眼前能够维持，过得一代人、两代人，迟早会被胡虏各个击破。张迈在这里代表陇右道百万汉民，代表自班超以降在西域沥血奋战的历代汉唐将士向马太尉请命了，望太尉能点破迷津，为我大唐西域军民指出一条光明大道来。”
说着就拜了下去，马继荣慌忙扶住了张迈，叫道：“张大都护是朝廷天使，这样的大礼我如何当得起！”
张迈道：“如今以我与郭、杨、郑、薛等人的才能，保住疏勒不是难事，但如果只是维持现有的疆土规模，在我们这一代人老死以后，不出三代人安西一定土崩瓦解、被人吞并！因此此次东进关乎我安西全军的生死存亡，更关乎西域汉民的兴衰荣辱，还请马太尉不要因于阗、疏勒之别，不肯教我一条善策。”
马继荣听张迈将话说到了这份上，忙道：“张大都护，马继荣虽然是于阗之臣，但更是大唐之民！事关大唐，我岂没有一点责任？大都护快快请起，继荣虽然愚钝，但也必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迈大喜，两人重新坐好了，刚才张迈的一揖一拜是对马继荣的一种暗示，告诉他这一番问策不会白要他的，马继荣是个明白人，自然也明白张迈的意思，这才认真为唐军筹谋了起来，说道：“这些年曹令公为确保在归义军在西域的地位凝聚人心，对内不断宣传大唐正统，所以沙、瓜二州百姓无不以身为大唐子民为荣，这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大都护既要东进，若能得到这股力量，再加上安西军的精兵强将，那么在河西便势必无往而不利！这是其一。”
张迈喜道：“那其二呢？”
“其二，就是不能让曹令公一开始就抗拒安西。”马继荣道：“曹令公是守成偏安之主，非虎视万里之雄，若大都护一开始就表示要与他会猎与龟兹、焉耆之间，就算曹令公肯接纳，他手下的文臣武将也势必担忧大都护的东进会将沙、瓜二州卷入战火，必会促请曹令公谨慎行事。两国一旦隔阂起来，大都护的主张就无法进入沙州，更无法影响到的河西的唐民了。”
“那我应该怎么做？”张迈问。
“大都护若在北路有什么计划，自请进行。”马继荣道：“但对归义军，则仍然宜派遣使者，最好是派遣佛门高僧为使，走南路往沙州向曹令公告捷，曹令公对外的策略是广结盟友，以安四境，若听说了安西这边的事情必定乐与疏勒结盟。同时使团进入沙州以后，却让随行僧侣广布传闻，将安西军千里转战之传奇事迹、力挫诸胡之军威军势在沙瓜百姓中广为传播，我料百姓听说后必定对安西唐军的英雄们心生景仰，其中热血豪烈之士亦必翘首以盼张大都护，等到盟约既成，而沙州百姓又都对张大都护起了敬仰爱戴之心，那时张大都护再派人求援以军事行动，则曹令公就算不想与大都护会猎，也势在不能了。”
这番话直将张迈说得心旷神怡，握住了马继荣的手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段时间我广派人手打听东方消息，却未有一人能将河西的形势说得如马太尉这般透彻，日后西域一统，太尉的这番宏论便是开辟第一功！”
马继荣连称不敢，这时外间传来消息，说于阗箭队在第一轮比赛中大获全胜，张迈笑道：“于阗箭手果然不同凡响！看来郭漳他们这次要遇到大敌了。来来，马太尉，咱们一起瞧瞧热闹去，看能否赶上第二轮。”
……
疏勒农业渐上正轨、商业逐渐繁荣的同时，温宿、蔚头却还保持着畜牧的特色。
杨易去年占领这两个地方之后，慕容统计人口，在两地共得牧民九千三百多帐——游牧民族之帐，相当于汉民族之“户”，代指一个家庭的单位。
从去年到现在，郑渭一方面要供应西征军的战事，一方面要经营疏勒、莎车的建设，所以斩断了对温宿、蔚头的补给，要杨易自己想办法，这两个地方在西域本来就穷，所以杨易要自力更生并不容易。
杨易当时就想了一个狠招，一夜之间驱逐了所有的回纥牧场主，将原有的草原富户的羊马骆驼全部分给各族贫民，这个政策虽然让杨易遭到了数千富户对杨易恨得牙痒痒，但数万贫民却因此对杨易衷心拥戴。
虽然如此，但由于这两个地方的经济力量实在太弱，要供养三个折冲府的全脱产将兵便显得十分吃力，如果要加重赋税则势必造成牧民们的离心。因此杨易便只用一个折冲府戍守温宿城，用一个折冲府参与畜牧，最后一个折冲府在天山山林与绿洲草原之间游猎，戍守军队由赋税供养，畜牧军队自给自足，游猎军队要自己承担七成的食物。三个折冲府轮流值任。
饶是如此，日子仍然过得十分困苦，但因为杨易是带头戍守、带头放羊、带头打猎，将兵们看在眼里就不敢有怨，牧民们看在眼里反而更生出了对杨易的爱戴，特别是那些老牧民，逢人就说：“咱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情，见过了多少迪赫坎们和老爷们，就没见过一位像杨将军一样爱民如子、与所有牧民同甘共苦的。”
有道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温宿与蔚头内部处于一种均贫的特殊状态中，民众虽然贫苦，但只要饿不死就人人无怨，对许多原本处于赤贫状态的牧民来说，这样的生活甚至已算很幸福了。
杨易以此确立了他在这两个地区的统治，骨咄回到龟兹后好几次派兵作试探性攻击，但温宿民心已归杨易，上下协力，竟让骨咄因此无法西进一步。
到了去年秋天，杨易又从牧民之中选出精壮者七千多人加以训练，号为“牧骑”，编制上不入折冲府之内，只是牧闲训练，并不脱产。
那时唐军的西征已经结束，部分地区的粮食也已收了上来，杨易就问张迈要了一些粮食和武器，粮食方面郑渭没有给足，但武器方面却尽数拨了过来，共有弯刀二千三百把，横刀二百口，弓箭一千七百副，长矛三千柄，短矛一千柄，木盾一千个，铁盾五百个，此外其它兵器三千多具，形色甚杂。
杨易就将这些武器分发下去，将这七千牧骑武装了起来。
秋天过后，天气渐冷，山林上的野兽或归巢避雪，或入穴冬眠，已无法为温宿的猎队提供足够养军的补养，绿洲上青草也渐渐枯萎，虽然在枯草期到来之前牧民们就准备了不少草料，但进入寒冬以后羊马却必定会瘦下来，畜牧的补养也将变得更加吃力，这时温宿便面临两个选择，一是应各族族长的请求，迁徙到莎车去，二是有牧民听说疏勒的农田大熟，请杨易向那边求粮过冬。
杨易与慕容春华、哥硕、温宿武道：“我们这边若真个断粮时，只要向疏勒那边说一句，张特使不会不理，但我当初既然向郑渭拍胸口保证了说能自己能独力摆平东方之事，若现在去低头求粮，不免让他们看低了。”
温宿武道：“那将军认为如何？”
当时杨易笑道：“咱们穷得快揭不开锅了，不如就去借点粮食，兴许就能过冬了。”
哥硕问道：“去哪里借？”
杨易笑道：“往西边是自己人，往东边是敌人，借自己的不如借敌人的！”
温宿武比较淳朴，道：“龟兹？他们肯借么？”
杨易笑道：“多半不肯，不过也轮不到他们不肯！”
诸将这才知道所谓“借粮”实际上是“抢劫”，都笑了起来，哥硕却道：“龟兹人口众多，仓廪殷实，兵马也不在少数，如果贸然挑衅只怕会大开战端。”
杨易却道：“龟兹确实有钱，但穿鞋的怕光脚的！我看死了骨咄不敢大面反击的。”
便组织了九千兵马，以三百人为一营，化装成草原、沙漠间的马贼，突入到龟兹地面烧杀劫掠。
龟兹有着西域极大的绿洲，土地之肥沃犹在疏勒之上，是安西地区人口最稠密的地区之一，良田处处皆是，务农人口占了十分之六七，天山脚下的牧场也比温宿要肥得多。
杨易过去几个月早就派人探好了道路，却一直没什么动作，这时却忽然扮成马贼劫掠乡野与牧场，骨咄半年来虽然严防死守，但防卫的重点都放在龟兹本城，但杨易却将目标瞄准其乡野与牧场，所以龟兹人措手不及，第一轮劫掠就被抢去了羔羊七八万头，马匹六七千匹，骆驼八九百峰，小麦数万石，又掳掠了不少人口，问龟兹人要赎金，等到骨咄反应过来，派兵追赶，杨易已经满载而归。
杨易回到温宿以后，马上派出使者，来个恶人先告状，责问骨咄为什么派人假扮马贼，劫掠温宿地面，这一来可将骨咄和他的宰相们都问懵了，叫道：“我们假扮马贼？分明是你们唐军假扮马贼才是真的！”
但这等口水仗一打起来那便没完没了。
杨易第一轮劫掠所得已经足够弥补这个冬天的粮食缺口，但他还是安排了三千多人继续假扮马贼劫掠，算是练兵，不过劫掠规模却小多了，龟兹是四平八通之地，东西无险可守，三千“马贼”来来去去，把骚扰得日夜不宁。每次劫掠过后，杨易必派人来责问龟兹“为什么又派人假扮马贼，骚扰我温宿？”作风之无耻下作简直令人不齿！
骨咄还真让杨易给看透了，虽然明知是杨易搞鬼，但震与唐军之威，却就不敢尽起大军向西进军，国人见他软弱，渐渐离心。
这时毗伽已经带着他的族人回到高昌，骨咄便派了使者求援，希望这位宗主国大汗能够施加援手，毗伽嫌骨咄麻烦，又骂他坐拥大军却对兵力少于自己的杨易全无办法，但高昌回纥的宰相约昌却道：“龟兹一旦失守，我们便要直接面对安西唐军，这帮人新近兴起，来历不明，从他们对龟兹的所作所为看来分明仍是一伙流寇。这样的人难成大气候，却极难剿灭，又叫人防不胜防。为今之计，还是应设法保全龟兹方为上策。”因此建议毗伽连同阿尔斯兰向疏勒方面施压。
故此便有了卢明德的西行请张迈将蔚头、温宿割还给龟兹一事。
卢明德出使疏勒后得到了张迈的秘见，惊喜之下自以为将建立不世奇功，不料到了温宿却被杨易给扣押了起来，这一扣就是三个月。
终于，在杨易接到来自疏勒的一封飞马快信之后，卢明德重见天日的时候总算到了。

第005章 设阱人
马继荣抵达的第二天，张迈就向归义军派出使者，从马继荣之请，特地派出礼曹参军事为正使，刚刚从东方前线回来的嘉陵为副使，精选僧侣一百五十人，新任都尉田浩为随行护卫，带了礼物与贡品，取道于阗前往沙州。马继荣也旋即返回。
这个时候，卢明德还被拘押在温宿城内，几个月的囚禁将这个读过汉家诗书的回纥才子也折磨得烦躁了起来。
被囚禁的头半个月，他每日都对着大门破口大骂，要求杨易给予他作为使者应有的尊重，然而没人理他，如此过了十几天，他渐渐心虚了起来，一个月后心虚变成了担心。
“大汗那边，应该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为什么还不赶紧派人来解救我？”
“还是说，大汗还不知道？”
“还是说，大汗也无能为力？”
“还是说，大汗没将我当一回事？”
就在他快要绝望了的时候，一次吃饭时在里头吃到了一个蜡丸，蜡丸之内有张小纸条，写到：“耐心等候，李字。”
李字？莫非是李膑？
在那之后他的心情开始平复，他毕竟是高昌的使者，杨易虽然扣押了他却没将他押进了牢房，只是将他软禁在温宿城内的一座土屋之中，每天都有人日夜轮流地监视着他。
时间一久，卢明德便观察到那些监视者是分为三班，上午和下午的两班监视者沉默无言，晚上那一班的两个看守却有些多话，总是细声细语地抱怨着疏勒那边不将温宿的守军当自己人看。
“疏勒那边吃得饱穿得暖，我们却在这里喝西北风！杨将军亲自带领人去放羊、打猎，他们疏勒那边却坐在那里收税，收了那么多的粮草，却一点也不照顾照顾这边，都不知道张大都护是怎么想的！我们这边都快饿死了，眼看去年劫来的粮草快吃光了，夏草又还没养足，接下来这两个月都不知道该怎么过！”
“大都护府那边还不肯拨粮下来吗？”
“是啊，他们说什么没钱，可没钱给我们支付粮饷，却有钱去搞什么箭术擂台！你说这气人不气人？这个张迈，我看他是对我们杨将军……”
“嘘——小声点。”
假装睡觉了的卢明德其实却听得一清二楚，心道：“看来姓张的和姓杨的果然有很大的矛盾，现在正卡住了杨易的补给了。”将这些信息与以前得到的情报相互印证，对自己的推断就更有把握了。
那两个士兵一个是个大嘴巴，另外一个比较谨慎，但入夜之后无事可做，还是忍不住絮絮叨叨，卢明德从他们的言谈中才知道自己离开疏勒后，张迈便办了一个箭术擂台，让由唐军神箭手组成的箭队挑战整个西域的箭术高手，如今这个擂台已经进入到了高潮。
“听说连于阗都派人来了，五月初三的那一场比赛，擂台内外真是人山人海，据传不但大都护亲自观看，连于阗的大公主也入场观看。唉，可惜了，咱们没那眼福去瞅瞅。”
“哼，眼福，我宁可要口福！这两天配给的东西越来越少了，再这么下去，我怕我们得去啃草了。”
“你懂什么呢？五月初三的那一场擂台，彩金多得可怕！听说有几万头羊、几千匹马，上千峰骆驼，上万石小麦呢！赢家能够得到两成的彩金呢。”
“啊！这么多，这笔钱要是给了我们温宿，我们可就不愁过冬了。那后来呢？结果谁胜了？”
“一开始是于阗人领先，但后来郭漳稳扎稳打，还是慢慢扳回了两轮，虽然赢得很冒险，但最后还是我们唐军的箭队胜了，强龙不压地头蛇嘛。不过听说八剌沙衮和萨曼那边也有人组了队伍来挑战，所以五月二十三的那一场恶战，也许那时候疏勒会更热闹。唉，要是张大都护待我们不像一个后妈那样狠心，能让我们也去参加擂台，说不定那样彩金我们也就有份了。”
“怎么？你还想去大擂台？就凭你？哈哈……”
黑夜重新进入宁静以后，卢明德心想：“看来安西唐军内部不和的事情，就连下面的人也都清楚得很。”
到了五月中旬，卢明德终于再次见到了一个熟人，竟然是喀喇瓦，原来高昌那边眼见卢明德久久不归便再次派遣了使臣前往安西，经历了许多周折，到四月底才见到了张迈，张迈听说卢明德还没回到高昌，先是惊奇，后来派人彻查下去才知道卢明德已经被杨易扣押了几个月了，震怒之下便派人跟随新的使者喀喇瓦，同时下了命令当着喀喇瓦的面将杨易斥责了一顿，并喝令他立即释放卢明德归国。
从被软禁的土屋中出来后，杨易又归还了他所有的财物以及部下，坐在杨易身边的李膑给卢明德使了个眼色，卢明德便注意到自己的部下里头混着一个陌生人，便猜测这人乃是李膑的人。
喀喇瓦接了卢明德离开温宿城之后，路上卢明德才问起高昌如今的形势。喀喇瓦却冷冷道：“我出发时大汗还在高昌，现在大概已经返回北庭去了。”
“现在就回北庭了？”卢明德惊道：“那要是西线出了事情可怎么办啊？我这趟回来”
“你还好说，”喀喇瓦道：“大汗在高昌等了你多久你知道吗？可一直就不见你回去，所以才派了我来啊。咱们高昌回纥南北迁徙是上百年传下来的习俗，总不能因为要等你就不走了吧。老朋友，不是我说你，这一次的差使你是完全办砸了！”
卢明德惊道：“不是我辜负了大汗的嘱托，而且我也确实取得了重要情报，实是杨易无理取闹，将我扣押了起来，我也办法啊。”
“作为使者，这些事情也都该考虑到的吧。”喀喇瓦说道：“而你却在温宿束手无策，被扣留了几个月，一个消息都没传回来，等到我来救你，对方回一句说是边将擅权，我们就拿对方没办法了。”
温宿到龟兹的路本来就不好走，这一路上喀喇瓦絮絮叨叨，都没好脸色给卢明德看。
卢明德心中郁闷，暗想：“我已从张迈那里得到了重要的情报，如果进展顺利的话，不但能够帮龟兹收回蔚头、温宿，而且还能削弱唐军，断其一臂。如今和张迈也仍然能够联系，这番回去本来就能依计行事，只可恨被杨易扣住，如今时间上却变得不凑巧，若要等大汗从北庭回到高昌再行此事，那岂非要等大半年？那时候局面变成什么样子就难说了。”
不久到达龟兹，卢明德心道：“约昌与我素来不和，如果我就这么跟喀喇瓦回去，那就是无功而返，大汗就算不降旨责罚以后也不会再重用我了。不如我先立一项奇功然后再回去。”便告诉喀喇瓦说自己在龟兹还有事要办。
“有事？什么事？”
卢明德道：“大汗这次派我出使疏勒，目的是替龟兹收回蔚头、温宿二地，如今二地还没收回，我怎么回去回命？请我兄替我回禀大汗，就说等我完成了使命以后自然回去。”
喀喇瓦笑道：“现在大汗已经回到北庭，我们在天山以南兵马不足以攻灭疏勒，没有这份底气，你凭什么去和张迈谈？咱们就算要向唐军施压，也得等主力从北方回来再说。”
卢明德道：“龟兹是我西部屏藩，温宿、蔚头又是龟兹的西部屏藩，二地若不收回，龟兹就无安稳之日，龟兹若不安稳，我们高昌就有西顾之忧。此事干系重大，万万不能拖延到明年。”
喀喇瓦笑道：“你要是决意要这么做，那我也不拦你，不过你自己小心些了，我可不想为了你再去一趟疏勒。”
卢明德道：“放心，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的了。”
抵达龟兹城时，骨咄关心西面的局势，亲自来迎，又摆了宴会给两个使者洗尘，再询问这一番两位使者交涉的情况，喀喇瓦不置可否，说话阴阳怪气，按照中古时代的国际惯例，宗主国的使者进入藩属国以后，总得设法刁难一番，敲诈些钱财花差花差，更何况这次是龟兹有求于高昌，所以喀喇瓦这副模样一表现出来，骨咄马上会意，便让宰相洛甫献上了一份厚礼，共是黄金一百五十两，喀喇瓦大喜，心想：“龟兹可真是有钱！”瞄了卢明德一眼心道：“这家伙昨日要我先回去，理由说得冠冕堂皇，依我看多半是想单独留下好好敲诈一笔再回去。”
但他得了一百五十两的黄金，心愿已足，便道：“温宿蔚头的事，是卢明德全权负责，你们问他就好。”看看天色尚早，也不进城就离开了。
骨咄忙再来问卢明德，卢明德心想：“若我一开始就表明张迈的意思，他们得来太过容易便不会重视，而且多半还要起疑。”因说道：“进城再说。”
进了龟兹城后，骨咄再给宰相使了个眼色，洛甫便再次奉上黄金一百五十两来请卢明德笑纳，卢明德也不是个清廉的人，先收了，然后道：“我这次西行，本来大有进展，可惜回来的路上却被唐军的边将杨易扣押住了。如今我高昌回纥已经迁往北廷，我看还是再等半年，待我族主力回到高昌，再向安西唐军施压吧。”
“再等半年！”龟兹的宰相洛甫惊道：“去年秋后我龟兹便受尽了那杨易的骚扰，他假装成了马贼，却以为别人不知道么？十二月大寒之后略有收敛，但最近又蠢蠢欲动了。我们如今实在是受够了！龟兹军民实在是等不到半年了。”
卢明德道：“如果唐军实在过分，龟兹为何不反击？你们也是回纥，只挨打不还手，也不嫌丢了我们回纥人的脸！”
龟兹的可汗和宰相面面相觑，一时无法回答，洛甫叹道：“尊使啊，那个杨易手上，如今也有上万骑兵了，而且唐军的西征军又已经回来了。”
“那又如何？”卢明德问。
洛甫叹道：“当日岭西回纥博格拉汗集结了萨曼、回纥十几万的军马，却也给安西唐军打得落荒而逃，我们龟兹虽然也有几万兵丁，却哪里是他们的对手？能够自保就已经不错了，主动攻击那是不敢的——除非是由毗伽大汗出兵，那我们龟兹尾随高昌大军，兴许还可以与安西唐军决一胜负。”
卢明德道：“可你们就这样一味地退缩而不反击，终究也不是办法，我们高昌之所以保留龟兹这个藩属，一来是因为我们彼此是同族，二来是想在西面立一个藩属，若你们这样懦弱无用，哼，那我们还留着你们有什么用处？”
这句话里头暗藏威慑，骨咄心头一震，卢明德又道：“不过这次我出使疏勒，经过多番交涉，安西唐军的张大都护已与我达成秘密约定，他本人还是肯将温宿、蔚头割让的。”
骨咄大喜，道：“真有此事？”
洛甫道：“若是这样，那我们龟兹百姓可就都要感谢尊师的大恩大德了。”顿了顿，又说：“不过那个张迈真的会割让？那不是他在虚与委蛇？”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若你真的已经和唐军达成密约，怎么他们还会囚禁你？”
卢明德笑道：“张大都护之所以肯割让两地，自有他不得已的苦衷。你们可知道安西境内，如今有两派势力斗得厉害？”
骨咄洛甫忙问：“那两派势力？”
卢明德当下给两人分析道：“外人看来，安西唐军如今声威炫赫，其实内里却不是铁板一块。我已经打听明白，那个张迈是个外来的使者，是去年才到达安西唐军的老巢——新碎叶城的，虽然如今唐军立了他做大都护，但唐军旧家族的势力却很大，而这些旧家族，对张迈又是一派既拥立又利用的态度，而张迈那边对杨易也是多方限制。所以眼下安西唐军内部，按照我看来，应该已经分为外来派和守旧派两大派系，张迈和一干刚投降的人是外来派，而杨易则是守旧派。你们可听说如今疏勒大熟？而且工商又十分繁荣？但那张迈却一颗粮食也不给杨易，这才逼得杨易又得自己放牧，又得自己狩猎，到了去年冬天更逼得到龟兹来抢劫。”
骨咄和洛甫对望了一眼，洛甫向骨咄点了点头，说道：“按理说，疏勒是安西军的腹地，温宿是边疆，腹地是要接济边疆的，可疏勒去年大熟，但疏勒那边却没给温宿这边运粮来，还有就是那个杨易似乎也被逼得自己去放羊挤奶——这些情报我们倒也都探听到了，只是不知这里头还有这样的缘故。”说到这里，洛甫不忘拍一下卢明德的马屁：“还是尊使英明，去了疏勒一趟，竟然就挖出了对方这么深的内幕，若不是尊师点破，我们都还蒙在鼓里呢。”
骨咄道：“要是这样说，那么安西唐军倒也不是无懈可击。”
“何止是无懈可击！”卢明德笑道：“张迈现在是恨杨易恨得要死，只是杨家势力太大，他没法动他罢了。”
骨咄和洛甫再次对视了一眼，洛甫道：“尊使这话是说……”
卢明德道：“如果我们能够帮张大都护葬送掉杨易，那么张大都护将会十分乐意将温宿、蔚头交还给我们。”跟着才道出了张迈和他的秘密约定，要回纥这边设置陷阱，然后就由张迈下令让杨易往陷阱里头跳。
两人一听都忍不住惊喜起来，骨咄叫道：“原来尊使已经和张迈达成了这样的密议，为何却不早说？”
洛甫却有些持重，道：“这个，不会是张迈的诡计吧？我听说这伙安西唐军可是诡计多端，接连设了好几个骗局了呢。”
“不会的。”卢明德笑道：“这件事情，我前前后后已经将所有可能性都考虑过了。如果张迈是使诈，但是设置陷阱是由我们来，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上，如果发现形势有异，我们随时可以住手，那么安西唐军将偷鸡不成蚀把米，而我们不会有损失。这是第一。”
骨咄与洛甫都称是。
卢明德继续道：“如果张迈确实是和杨家有冲突，只是要借我们的手铲除杨易，实际上却不打算将温宿、蔚头归还我们，那我们也不吃亏，因杨家一旦被铲除，唐军实力必定大减，仍然有利于我们西进。这是其二。”
“不错！”
“而且如果我们所料不错，张迈一旦对杨家动手，安西唐军内部必定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那时候萨曼和八剌沙衮必定都会施压，他内外交困之下，只怕也没能力来和我们争夺温宿、蔚头了，则龟兹西线的危机可以解除。这是第三。”
骨咄和洛甫都觉得卢明德所言不错，这次的事件主动权确实掌握在自己一方手中，就算是最坏的情况——张迈整个儿是在使诈，至少也不会比眼下屡受杨易侵扰却无还手之力来得更差。
“可是我们就算设了陷阱，又如何通知张迈呢？”
“这个不用担心。”卢明德笑道：“这次我回来的使团里头，就有一个张迈派来的人，通过他我们可以将传到疏勒，同时也能够从他那里知道张迈下一步的动作是什么。”
而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等待动手的时机，以及确定陷阱的位置。

第006章 敦煌
嘉陵随着疏勒派往沙州的使团，于四月下旬出发，使团文官之首是法信，武官之首是田浩，副将慕容旸，除了两个护卫营之外还有民夫三百人，僧侣一百五十人，官吏十二人，另有随行商人三百余众，总数一千多人，却用了两千五百匹马、六百头骆驼，此外还有十五架马车，除了张迈准备给曹议金的礼物之外，还装载了大昭寺赠给敦煌灵图寺的珍贵佛经与佛像。
一路经莎车直到于阗城，虽过国境，因安西与于阗两国交好，所以全无阻碍，到达于阗后停了两天，李圣天对法信、田浩、嘉陵等厚加款待，又派了一个规模相当的使节团，以马继荣为使团之首，僧人善因为使团之副，与安西使团一同东行。
使团向东走了八日，到达六百多里外的尼壤城，自尼壤以东，就有一千二百多里没有城镇了，走一百多里有一条每年只存在三个月的小河，装了水，再走三百里，又是一条小河，这时却只剩下河床里的湿沙，使团从湿沙中拧出水来，继续东行四百里，在向导的指引下找到一条每年只存在五六个月的内陆河，然后再走三四百里，才到达了于阗最东面的边城且末。这段路走下来，已是五月底。
疏勒的生活虽然也不容易，但毕竟是在家过日子，这样上千里的长途跋涉嘉陵还是第一次，幸好沿途也没遇到武装攻击，望见且末城时这个两千多人的使团无论僧俗都已经疲倦不堪，个个如同渴马奔向清泉一样奔入城内。
问马继荣沙州还有多远时候，马继荣道：“大概还有已经走过的路那么长。”嘉陵等都听得呆了，田浩心道：“如今只是使团而已，一路太平走来，居然也这么困难了，如果是打仗，这条路可未必走得了大军。”
马继荣见他们这样，笑道：“放心，最难走的路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就是折往东北，沿着且末河，到达蒲昌海，然后再折而向东，就可以到达沙州了。”
马继荣在于阗地位甚高，他到达且末之后本城留守也得听他号令，两千多人的使团到了这里已经个个疲倦，所以马继荣和法信、田浩商议过后决定休息三天，同时却先派出快骑往沙州方面报信。
三天之后已经是六月初二，使团继续沿且末河东进。
且末河是昆仑山系第一大河，长一千六百里，河面比疏勒河还要大得多，此时正是涨水期，河面宽阔，且末城留守命人准备了许多船只和木筏，将沉重的东西都放到船上运载，顺流而下，岸上走着轻骑与骆驼，这样行程便更快了。
走了五日，便见归义军西南方面的驻军来迎——归义军与于阗有翁婿之好，彼此关系比安西与于阗之间还要亲密，听说于阗使者来一路都是热情接待。
又走四日抵达蒲昌海，这蒲昌海曾是西域最大的咸水湖之一，汉朝时水域面积据说超过两万平方公里，到唐末已萎缩了十倍，南北不足百里，东西最长段才二十余里，但嘉陵一辈子没见过大海，就连大的内陆湖也未见过，这时见到不免好奇。
法信指着蒲昌海考校嘉陵道：“此海大大有名，你可知道它的历史典故？”
嘉陵这次东来却是做过功课的，微微一笑，说：“我知道，这蒲昌海即古之‘盐泽’，‘盐泽’之名始见于《史记&#183;大宛列传》，此湖西北即古楼兰城所在，张骞通西域时已见，此地之民，‘不种五谷，不牧牲畜，唯一小舟捕鱼为食’，是西域少见的以渔为生者。自《汉书》始称蒲昌海，沿用至今。”
法信笑道：“不错不错，有长进，不过你说此海始见于《史记》，却还是错了。此海早在《山海经》时便有记载了。”
嘉陵惊道：“《山海经》？那可是先秦的典籍了啊！”
“是啊。”法信道：“《山海经》之《北山经》‘敦薨山’条云：‘敦薨山，敦薨水出焉，西注泑泽，出乎昆仑东北隅，实为河源’——这里的‘泑泽’说的就是蒲昌海，我华夏先祖探至此，以为这里是黄河的源头，这却是稍有差误了。”
嘉陵听得默然，心道：“张大都护在疏勒讲学，常说我中华自汉以来便拥有西域，若照师叔这说法，只怕还不止呢。”
马继荣告诉法信、嘉陵道：“当年蒲昌海最兴旺时，这里曾是丝路的南咽喉，楼兰人在此建国，控扼东西，极其繁盛，如今楼兰古城早已荒废，只剩下一些牧民冬天到海边饮马。此海以东二百里便是敦煌，北面越过楼兰山脉就是高昌，高昌回纥的人马冬天偶尔会闯到这里来，不过现在相对来说却还是安全的。”
才说到“安全”，唐军侦骑就来报：“前方出现骑兵，约有三千骑？”
马继荣一愕，忙问：“是从东面来，还是从北面来？”
“是从东面来。”
马继荣转忧为喜，道：“那多半是归义军来迎接我们了。”忙派部属前去打探，不多时果然回复：“归义军闻我东来，特派沙州刺史曹元深将军率兵三千，赶来迎接。”
“果然如此！”马继荣回头对法信、田浩道：“曹令公共有五子，其中长子元德、次子元深、四子元忠均为一时之豪杰。”
嘉陵道：“那么这次来的就是曹令公的次子了？”
马继荣道：“正是。”
法信一听，心下大慰。安西军与归义军这是第一次接触，虽然有于阗居中穿针引线，但归义军会以什么样的态度来接待安西军，在疏勒时张迈心里也没有十足十的把握，直到这时听说是由曹议金的儿子亲自率军出迎到二百里之外，那显然已是最高规格的待遇了，所以法信心中便宽了下来，知道这次出使多半能够顺利完成使命。
不久双方遇上，就在蒲昌海旁相见，嘉陵看曹元深时，见他已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宽额大鼻，眉浓口阔，见到了马继荣后十分满脸欢笑，和法信、田浩等礼见时也显得很亲热，因问：“听说安西军的张迈大都护不但率领唐民规复了疏勒、莎车、温宿，还打下了葛罗岭山口外的一座城池改名宁远了？”
商路开通以后，已经有一些商人先使团到达沙州，将疏勒易主等消息传播开了。
“不错！”马继荣道：“规复疏勒、莎车一事，去年我主已经派人向曹令公报捷，西征一行我于阗也曾参与。”
曹元深大喜道：“若是如此那就太好了！以后我们归义军、安西军与于阗连成一线，互为唇齿。”
“阿弥陀佛！”法信合十道：“贫僧此次奉张大都护之令东来，就是要与归义军结为兄弟之邦。”
曹元深笑道：“我等同为大唐藩属，共奉大唐天子为君父，早就是兄弟了！”
马继荣的猜测是完全正确的，自大唐衰微以来，胡人势强，汉家力孤，所以西域崛起一个以唐民为主导的政权归义军是喜闻乐见的，再则安西唐军声势虽盛，却因隔着个于阗，并不接壤，沙州方面不怕会遭到侵扰，所以归义军上下，都以结交一个新崛起的强邦为幸事。
在曹元深的护送下，使团顺利抵达敦煌，曹议金的长子曹元德亲自到城外相迎，嘉陵看曹元德时，见他目眶深陷，显得颇有城府，城门口双方相见，自有一番寒暄，进城之后，两旁百姓夹道来看，挤得城内大街人满为患。不但男子出来看，甚至还有妇女抱着婴儿伸脖子张望。
张迈到疏勒时还只是觉得那里“汉风甚浓”，到了沙州这边，城内的建筑、百姓的服饰、生活的习俗就都已经是完全的大唐气派了。嘉陵不住地向两旁百姓合十，田浩鼓起声音来，叫道：“张大都护向敦煌父老乡亲问好了！”
两旁百姓齐声欢呼响应，更有人点起了鞭炮，真如过节做喜事一般。
法信对并骑的曹元德道：“我等走了数千里路，到了这里，却不像做客，就像到家了一般。”
曹元德一笑而已，曹元深在后面应道：“大师说得没错！到了敦煌就是到家了，不用客气！”
嘉陵听得心里一阵痛快，心想：“这位二公子可比大公子要豪爽多了。”
归义军不但让安西军的使团、僧侣进城，连同兵马也都让进来，虽然凭着田浩手下两个营的兵力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但却充分表现出了归义军方面对安西军的信任。
直到进城之后安排住处，使团中的一众僧侣分别住进寺庙当中，倒也方便，曹元深才来和田浩商量说城内驻兵不便，城外早已准备好了歇马之处，另请安西军歇脚，田浩自然应承，便让慕容旸领兵随同前去，驻扎在城外的三界寺附近。
使团的主要成员却已经由曹氏兄弟请入节度使府，曹议金近年身体常抱恙，这次竟然也出席了宴会，可见对这次安西来使的重视，嘉陵年轻资浅，坐在最末，远远望过去时，只见曹议金似已登古稀之年，虽然是会客，家人还是给他安了一张长长的躺椅让他倚着，就连接见法信时也只是抬起半身点头为礼，再由儿子致歉，自嘲着笑道：“老夫衰朽之年，一只脚已经迈进棺材了，却叫大师见笑了。”
嘉陵见了心道：“他果然是老了，并非装病。”
这次宴会规模甚大，沙州的主要官员都出席了，嘉陵仔细地记住每一个宾客的姓名，发现除了曹家之外，尚有阎、康、李三姓占据了大部分的席位，此外更有一人，年纪与曹议金差不多，却坐在主方第二把交椅，听曹元德的介绍，却是瓜州刺史慕容腾之父、前任瓜州刺史慕容归盈。
这么多的主人客人，光是介绍一遍就花了不少时间，等到坐下后，酒才二巡，慕容旸便进来向田浩复命说城外的骏马已经安置妥当。
曹议金指着慕容旸说：“这位壮士如何称呼？”
慕容旸叉手行礼道：“启禀曹令公，末将慕容旸，现在军中领副都尉之职。”他声音洪亮，曹议金听了欢喜，就命赐酒三杯。
慕容归盈一张脸皱巴巴的，全身剩下不到三斤肉，听了慕容旸自报家门后道：“你姓慕容？我慕容氏祖上有一支曾随郭昕公戍守龟兹，后来随军西迁，几代下来就再没消息了。这位慕容副都尉，你可还能记得家族祖上名号否？”
新碎叶城的几个大族，如郭、杨、安、慕容等，都最为重视家族谱系，因为这是他们作为大唐后裔的明证，也是安西唐军能够团结的重要精神支柱，慕容旸本人的才能虽然不如慕容春华，却也颇以家族为骄傲，这时说道：“自然记得。”
慕容归盈道：“试背诵与老夫听，不知可否？”
慕容旸也不推辞，当即一代又一代地背诵上去，说到第六代上，慕容归盈眉毛一扬，命跟在身边的孙子慕容据：“速速去祠堂取族谱来！”他孙子便飞奔而去了。因慕容家的家族势力虽然在瓜州，祠堂却在沙州。
众人且饮酒，不多时慕容据取了族谱回来，慕容归盈照着族谱一排，大喜道：“这位小哥，果然是我同宗！”
法信等一听又惊又喜，田浩对慕容旸笑道：“咱们这次是来认亲戚，结果还真让你见到了一门亲戚。”
论辈分，慕容旸比慕容归盈矮了两辈，作为一直跟在张迈身边的人，慕容旸也是个识大体的汉子，当即拜倒，叫了一声“叔公”，又与慕容据兄弟相称。
慕容归盈呵呵大笑，道：“我慕容氏在安西除了你之外，可还有其他族人？”
慕容旸道：“不少，其中更有一人名慕容春华，如今已经官拜都尉，乃是我军中之智将。他比我高一辈，算来当是叔公的侄子。”
曹议金的四子曹元忠性格直爽，叫道：“既称智将，不知可有什么战绩没有？”
慕容旸便将慕容春华如何辅助杨易夺取灭尔基一役说了，他并不算伶牙俐齿之人，但由一个朴实的将官来讲述一场山城夺取战，可更具可信度了。
慕容归盈大喜道：“好，好，祖上保佑我慕容家开枝散叶，在安西也有如此英才后辈，将来若有机会，定要见见。”
曹元忠道：“听慕容兄刚才讲述灭尔基一战的前因后果，果然精彩，却不知安西军中若慕容春华者尚有几人？”
慕容旸道：“末将位卑眼浅，也不敢妄断我军将领谁高谁下，不过若就诸都尉来说，慕容春华智谋虽然广，论威猛则不如石拔。”
“这么说来他是一员猛将了？如何个骁勇法？”曹元忠问。他本人亦甚骁勇，所以对勇猛之士比较上心。
慕容旸笑了笑道：“石拔之威名，在回纥人中要比在我军内部更加响亮，因他手持獠牙棒，座跨汗血马，就是单人匹马，也能在万军之中也能杀出一条血巷来，若领个百人队，就能击破上千回纥骑兵，今为都尉，统兵一府，回纥人纵使有上万骑兵，遇到他也不敢邀战。”
曹元忠听得一愕，与宴宾客大多不敢相信，因沙州的经济虽比甘州繁华了十倍，但说到士兵的战斗力却是不及，两千人的归义军对一千甘州回纥也难以取胜。这时听了慕容旸的话，曹元忠摇头道：“慕容兄这话怕是太夸张了。”
慕容旸道：“我安西的精锐在于新折冲府的府兵，府兵对上回纥，以一敌五未必稳赢，以一敌三却是没问题的，石拔所部是我军精锐中的精锐，就算以一破十也未必没机会。”
他觉得自己这话并不夸张，众宾客却还是不肯相信，曹元德问马继荣道：“马太尉曾随安西军西征，听说还在亦黑打过一仗，刚才这位副都尉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马继荣不是第一次来沙州了，于阗与归义军之间的关系又亲密，所以相对而言安西的人就显得疏远，众宾客也就更信任马继荣。
马继荣微微一笑，说道：“亦黑一战，阿尔斯兰出动战马五万人，张大都护引兵一万二千人迎敌，我主引兵三千为助，那一仗打下来，安西军伤亡不满五百，回纥伤亡被俘却超过一万，从此回纥人再不敢过真珠河一步，安西西线之稳固实由此一战而来。在这次大战中石拔都尉确实是以千人之众冲击回纥万人大军，所向披靡，无人能当！只是可惜安西军虽然精锐，兵力却太少了，眼下好像也才十六个府，粮草又跟不上，依我看若是唐军能有多一倍兵力，粮草又充足的话，亦黑一战之后大可扩大战果，追到八剌沙衮去呢。”
众宾客闻言无不骇然，慕容归盈道：“如此听来，慕容秋华与石拔当是安西军中之梁柱了。”
慕容旸一听笑道：“我军在都尉之上，还有二郭、二杨、以及薛、安、奚七位中郎将，这七位中郎将都是一人可压一国的方面之才。中郎将之上，尚有刘、李两位司马，司马以上有副大都护，副大都护以上的张大都护那更是文武全才，石拔和慕容春华在都尉里头算是厉害的了，但说顶梁柱怕还算不上。”
众宾客听得惊叹不已，曹元德低头若有所思，曹元忠却不服气，挺身而出道：“慕容兄休夸口得这么厉害，不如咱们下场比试一番，弓箭也好，骑术也好，击剑也好，任慕容兄选上一样，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下场一比就知真假！”
此言一出，一些沙州的青年将官就都叫起好来，曹议金喝道：“众儿郎休得无礼，今日客人远来，说什么比武击剑！”
他虽然依在长椅上，但一声轻喝，整个大厅就变得鸦雀无声，嘉陵见了心道：“这位老令公虽在病榻，但在沙州的威望却仍然无人能够动摇。”
慕容归盈微微一笑，道：“曹令公说得不错，今日乃是款待远客，酒桌上的话何必太当真？安西军与归义军同属大唐边藩，会当同气连枝，安西军的胜利，也就是我归义军的荣耀。”一举杯：“来来来，我们且在这里向西遥贺张大都护连败诸胡，平定安西！”
众宾客慌忙举杯，连曹议金也卖他这个面子，一起对着西边向张迈遥遥祝酒。

第007章 变文造势
招待完安西使者的酒会结束后，曹元德独留侍奉乃父，密语道：“父亲，那慕容旸说他安西军对回纥能够以一敌三甚至以一敌五，你看他们是否真的这么强？”
曹议金身体虽然有病，脑子却还十分清醒，笑了笑说：“不可能。”
曹元德道：“但他们疏勒攻防战一役，岭西诸国联军号称二十万，按估计当时安西军最多也就三四万人，结果安西军却取得了大胜，这却是差不了的。还有亦黑一战，马继荣也是言之凿凿，或许安西军真的很强。这帮人来历不明，虽然号称安西旧裔，实际上却多半是伪托而已，若真是这般强大，却得小心引狼入室。”
曹议金淡淡道：“疏勒那一战安西军是占了先机，坚壁清野，诸胡联军则是千里远征，这等情况之下的胜负要考虑的问题太多，未必就直接由双方军队的战力决定。至于亦黑一战，你听不出马继荣在明褒暗贬么？他明面上是说安西军的将领所向披靡，却又说唐军兵力不足、粮草不继。自古邦国相争，斗的是国力，国力在于人力与钱粮两方面——而这两方面安西军都不足，那他们还有什么可怕的？至于什么智将猛将，那只是因事成名罢了，里头吹嘘的成分太大，不必做过多的理会。安西军与我们隔着数千里，与这等名高实弱之远邦结交，有助于增加我们的声势，却不会对我们造成威胁，最是划算不过。”
曹元德喜道：“还是爹爹远谋深算，孩儿知道怎么办了。”当即吩咐下属好好招待唐军，尽量表现出归义军方面的诚意来，而对于法信提出的结盟一事也在高调进行。
归义军眼下虽然只占据了沙州、瓜州，但仍然以整个河西的唐民领袖自居，在陇右道的影响力也相当之大，安西军却是新近崛起的强邦，归义军、安西军与于阗三国结成大唐西域联盟，消息传出，整个河西都为震动。
安西使团的正使——礼曹参军事法信又代表张迈提出了“尊大唐、保国境、联军势、同子民”的四项主张。所谓尊大唐，就是奉中原汉家政权为正朔，所谓保国境，就是代表华夏政权保护在西域的疆土，所谓联军势，就是三大势力互为奥援，一方有事，其它二方必需鼎力支持，所谓同子民，则是要让三大势力辖下的民众可以自由来往，“使安西之民入沙州，则如沙州之民，使沙州之民入安西，则如安西之民。”
本来张迈最初的主张是“尊唐辟胡、联军同民”，但马继荣认为归义军如今的对外政策是尽量与周边的胡族保持平和友好，一定不肯贸然得罪诸回纥，为了减少结盟的压力，所以张迈才听从了马继荣的意见，将“辟胡虏”改为“保国境”，就字面上来说似乎显得保守了，但就实际意义来说却没有区别，因为在安西唐军的心目中高昌、龟兹、北庭、甘州乃至八剌沙衮与怛罗斯全部都是大唐故有的领土，保护国境自然就得先恢复国家的固有疆域，因此这一项主张似守而实攻！
至于三邦子民开境互通，对三方来说也都是有利的，如今安西唐军控制的地方也不小了，而且更与萨曼达成了协议，将向西的商路延展到了河中地区，如果三家联合起来，商人可以安全行走的距离就会从瓜州一直延伸到库巴，向东可以影响到与归义军结亲的甘州，向西可以进入河中并辗转到达整个天方教世界，丝绸之路最重要的一段已经驳接完毕，商机自然是增大了不知多少。
就在法信与高层商谈结盟大事的时候，嘉陵却带领一众僧俗走向民间。对于这个年轻的和尚，曹家上下都没有重视，殊不知张迈却认为自己交给嘉陵的任务要比交给法信的任务更加重要。
曹元德为了显示对安西唐军的善意，特别在结盟正式达成之前就许可安西的僧侣可以到诸寺从事讲经问道的佛教活动，又许随使团到来的商人到市井间做买卖。
嘉陵带来的一百多个僧侣中有几十个头脑十分伶俐，早在疏勒攻防战时期，张迈已经有意识地对部分僧侣进行训练，让他们自觉地以“变文”的形式来宣传安西唐军，这批僧侣慢慢地就有了一个名号：“安西变文僧”。
变文是唐朝、五代时期所流行的一种说唱文学，乃是宋元“说书”的前身，所说内容原为佛经故事，是佛教徒用来传教的手段之一，后来渐渐也包括了历史故事、民间传说等。安西唐军崛起碎叶、万里转战、智破胡虏的事迹早在前年疏勒攻防战之前就已经在开讲了，到如今早已形成了一套回环曲折、激动人心的故事，其中《火烧新碎叶城》、《昭山夜战》、《灯上城攻防》等都已经十分成熟，疏勒坊间的茶客尽皆耳熟能详。
而敦煌又恰恰是整个大唐的变文重镇之一，僧侣们不但讲说，而且还将变文形成了文字，后世留存下来的变文文本大多就是从敦煌莫高窟中挖掘出来的，沙州的百姓对变文的接受程度极高，甚至可以说变文就是他们最主要的娱乐活动。
只不过从中唐到现在二百多年间，各种各样的故事套路变文讲说者都已经说烂了，而百姓们也都听得有些审美疲劳，就在这时安西来的僧侣忽然带来了一个新的故事名目，而且这些新故事又是新近发生的“真人真事”，敦煌百姓自然大感兴趣。
就在招待酒会结束后的第五天，安西第一变文僧嘉道得到官府许可后在敦煌十二大寺之一的龙兴寺开讲《火烧新碎叶城》，敦煌民众口耳相传，争相往听，这一日竟是万人空巷。
这篇变文经疏勒变文僧的数经修改，夹说夹唱，在说讲中还带着些通俗诗文，故事曲折，该煽情处有煽情，该热血处有热血，尤其嘉道把握说书的火候又强，当说到回纥围城，听讲百姓无不紧张，说到郭师道决定与敌俱亡，让张迈带领一干儿童退入山中保留元气，听众有大半都忍不住留下了热泪，故事到此却峰回路转，特使张迈居然折回，说有计策破敌，但破敌之策嘉道却又不说，等到最后火攻之起，将一干回纥尽数歼杀之后嘉道才揭破谜团，把听众听得如痴如醉，最后说到唐军大获全胜，整个龙兴寺竟响起了震天欢呼。
这一日过后，整个敦煌便人人都知“火烧新碎叶城”的故事，而张迈那两句“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华夏！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大唐！”更是传遍了全城！
在《火烧新碎叶城》之后，嘉道又讲《智斗回纥使》，这一次讲的却是唐军如何智斗回纥使者谋落乌勒，如何骗过敌人，如何千里奔袭，如何火烧遏丹，这一章论气势不如《火烧新碎叶城》，但对人物的刻画却更加深刻了，郭师道之忍辱负重，郭洛之沉着冷静，杨易在故事开始时的冲动以及在故事高潮时的迅猛，都经过了变文僧们的美化加工，尤其是张迈那英明神武的人物形象又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
这一篇变文说完，大半个敦煌的百姓都记住了张迈、郭洛、杨易等人，无不赞叹汉家出了如此英雄人物，无怪能从边荒崛起，一路打到疏勒。连曹元忠听过之后也着了迷，暗道：“那位张特使真的如此英雄？若是真的，那可得想办法去见他一见！”
随着嘉道说变文的名气越来越大，连曹议金也听说了，曹元忠也来请父亲去听，“真是好听极了，我从襁褓中开始听变文，听了三十年，从没听过这么精彩的。”
曹议金却微笑摇头，笑道：“都三十岁的人了，还没长大么？”
变文虽然流行，但变文僧在佛门的地位却不高，受众主要也是底层百姓的娱乐，上流社会的人虽然也有不少人喜欢听，但士大夫阶层终究认为变文是不登大雅之堂，只是用来消遣，没人当它是一回事。
第三日开始讲《昭山夜战》，由于听众越来越多，不少新听众因没听过《火烧新碎叶城》与《智斗回纥使》，便要求嘉道重新讲过，老听客却不依，急着要知道唐军接下来怎么样了。嚷嚷着要嘉道重讲的是阎家，吵着要嘉道赶紧说新故事的是李家，都是沙州大族，最后嘉道未能开讲，双方却闹了起来，这一日竟然就讲不成。
这《安西唐军长征变文》既然有市场，内中便有商机，唐朝的僧人都是以各种形式做买卖的，变文是否欢迎也关系到寺庙的香火收入，龙兴寺之外的其它寺庙，因见这《安西唐军长征变文》如此欢迎，对当初没争取嘉道来本寺讲变文也大为后悔，开始活动着想要抢嘉道过档。不但诸寺抢着要人，连城中的茶楼、酒楼，也都希望嘉道大事能够光降讲说。
就在这时，嘉陵让人传出消息，说会讲《安西唐军长征变文》的还有别的人在，诸寺庙、茶楼、酒楼一听赶紧重金来聘，不半日间二十三位变文僧就都被抢了个空。
敦煌的寺庙，有院寺和“窟寺”的区别，院寺就是位于城内的普通寺庙，窟寺却是位于城外，根据敦煌地区特有的地形凿成石窟，依傍山崖凿窟龛而成，石窟寺安置佛像、经卷以及供僧众居住以便修行、弘法的场所，都与一般寺院基本无二，只是建构的空间环境与材质不同。举世闻名的莫高窟，就是三界寺的所在。
从第二日起城内城外就处处挂满了招牌匾额，这个是“安西高僧嘉平大和尚开讲《安西唐军长征变文》第一回！”那个是“《火烧新碎叶城变文》重新开讲，欲听从速！”更有的玩起来了剧透，不讲第一回、第二回，却直接跳到前面讲《昭山夜战》，以吸引那些已听过前面几回的听众。
更有请不到变文僧的，因疏勒来的商人在市井间做买卖，偶尔遇到好事者追问故事，也能说上两段，就被请了去讲说。
若说这《安西唐军长征变文》原本只有八九分的魅力，在众商家众和尚的炒作下就变成了十二分！再加上嘉陵暗中顺水推舟地造势，一时之间，满沙州都在说安西、讲张迈，真可说是：开谈不说长征事，听尽变文也枉然了！
幸好此时尚未到农忙时节，全城内外都如过节一般也没耽误了什么事情，反而市井商业却井喷式地繁华了起来。
三界寺方丈灵俊禅师对安西这群远客本来也颇为欢迎，这时眼见整个沙州都因为安西使团的到来而变得闹哄哄的，他却传下法旨，命三界寺不得开讲变文，监寺听到消息，忙来劝道：“方丈，如今各寺都争着讲变文，我寺好不容易才争来了一个，若是不讲，一来无法给争来的这位变文僧交代，二来善男信女都往别的寺庙去，我们这个月的香火钱怕就要断了。”
灵俊禅师道：“我佛传法，虽也以故事引下愚入道，故有《百喻经》，然《百喻经》虽皆小说微言，其旨却无不与我佛旨暗合，你们却看看如今这《安西唐军长征变文》，讲的都是什么！”
监寺道：“这《安西唐军长征变文》，讲的虽非佛法，却也都是忠孝仁义之事。”
灵俊禅师嘿嘿一笑，道：“尔等都被利禄迷了心窍了！此《长征变文》，虽也有忠孝之事情，但那只是皮相！其真髓所在乃是以战胜为快意，导人以向杀，此岂我佛慈悲之道哉！尔等不用多言，此变文绝不可在三界寺开说。”
监寺、首座等违拗他不过，背后却都道：“这个老顽固！我们定钱也给了，如今却不是要白白赔钱？”
灵俊禅师却不理会，当天便穿戴好袈裟，入城来求见归义军节度使，他是沙瓜地区乃至整个西域最负盛名的高僧之一，曹议金听说他来，传令召见，道：“禅师忽然到来，可是有以教我？”
灵俊禅师道：“近闻归义军将与安西结盟，自此西域将有大唐三大藩属连绵数千里，而沙州也将多一个唇齿之援，故老衲特来贺喜，只是不知那安西唐军的首脑是何等用人物，竟让令公一见其使，便决定与之结盟。”
曹议金微微一笑，说：“彼此皆是大唐藩属，自然亲近。至于这安西军之首脑，与大师的俗家同宗，都姓张，名迈，他自起兵以来，连战皆捷，如今威名甚大。我与他这等英雄结盟，倒也不枉了。”
灵俊禅师哦了一声，道：“那位张大都护的事迹，老衲近日倒也听说了许多，据那传遍全城的《安西唐军长征变文》说来，这位张大都护何止威名甚大而已，简直是英明神武、举世罕有！就是老衲听了那变文也起了世俗之心，想去会他一会了。却不知世俗小民听了，会受何影响？”
曹议金一怔，道：“大师的意思是？”
灵俊禅师道：“我听那《长征变文》，这位张大都护自起兵以来，万里转战，用计用谋，用诡用诈，直将岭西诸国都玩弄于手掌之中。他如今忽而派人前来，先是结盟，跟着又广派变文僧到城内城外宣扬他安西军的事迹，使我沙州军民闻说都恨不得追随他左右与回纥一决死战，光复旧疆，振兴大唐——此志愿虽则宏大，然而却和我沙州与诸邻国和亲共处之外政相悖，我小民久受其变文熏陶，时日既久恐怕会不辨是非，但觉开拓进取之为可贵，而不知曹令公这些年维持安定之难得了。”
曹议金一听，心中便有了几分不快，因道：“若依大师却该如何？”
灵俊禅师道：“此变文绝不可放任讲演，须得及时禁绝，否则将来恐对令公之内外政略会有妨碍。”
曹议金沉吟了良久，忽而一笑，说道：“满沙州听了这变文，个个都觉有趣，人人都凑热闹，唯独大师慧眼独到，又能来跟我讲这一番话，足见大师对某的厚爱。不过我们如今正与安西议结盟之事，安西和尚讲说《长征变文》，一开始是受灵图寺之邀，后来因为百姓喜欢这变文，所以诸寺僧侣与商人便大肆宣扬，却不是安西使者故意使人如此，这一节某还是分辨得明白的。若我此时无故将之禁止，恐怕不但会妨碍两家结盟，就是于阗方面也要怨我待薄了远客。”
灵俊禅师道：“令公，沙州之安宁得来不易，依老衲看此《长征变文》之风行绝非偶然，那张大都护行事步步为营，犹如高手棋奕，落子之前已预设了数手，只怕此事之后，他更有后着。”
曹议金一笑，道：“大事智慧虽高，这一番怕却是过虑了。若安西已经与我沙州接壤，我自要防他收买我沙州军民之心，但如今他远在疏勒，双方隔着整整一个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沙漠），他纵让我归义军上下都对他产生好感又能如何？大师且看吧，市井小民，易于愚弄，亦易于淡忘，今日听了变文，虽然人人振奋，全城开讲，但三五个月后新鲜劲头一过便不会再有人记得，待事过时移，就算还有人记得，也不过将之当作一片传奇，偶尔讲来下酒罢了。”
灵俊禅师见曹议金已经如此说，便不再多言，道：“既然令公心中早已经有了计较，那便是老衲多口了。”告辞而去。出城之后，忽然将锡杖重重一顿，望西长叹。
他的徒弟海印问道：“师尊因何如此？”
灵俊禅师指着夕阳道：“那位张大都护当日只有千人之众，却能转战万里，硬从萨图克&#183;博格拉汗手中夺了疏勒，其人谋略之深广可想而知，如今他精兵强将何止万人，这死亡之海虽然浩瀚，可也未必拦得住他！如今觉得他远便不设防，我只怕等他来到身边时，再想设防已来不及了！”

第008章 化胡为汉
已近七旬的慕容归盈，近年来一直都在沙州养老，这时却忽然以探望新出世的孙子为由，坐着一辆马车前往瓜州。
瓜州位于沙州以东，王之涣的千古名篇云：“春风不度玉门关”，那玉门关就在瓜州境内。这时慕容归盈掀开车后的帷幕向西望去，夕阳的颜色是那么的美，只是那逐渐逝去的光华总是让人感伤。
“日光是不会从西边出现照射东方的，不过，事情会不会有例外呢？”
“父亲，你怎么来了？”抵达瓜州后，慕容腾对慕容归盈的忽然到来显然感到不解，“是沙州那边出什么事情了吗？”
“嗯，的确是出事了。安西那边来了一群客人，你知道了不？”
“自然知道！”
这是半个月来最大的新闻了，不但整个沙州都为之沸腾，瓜州方面也受到了影响，变文僧虽然还没进入到瓜州，但《安西唐军长征变文》的某些篇章却已经在这个地区传开了。
“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华夏，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大唐！”
这两句话说出了归义军数十万军民的心声，所以很快就传遍了沙瓜地区，尤其是青年男子，听到这两句话罕有不热血沸腾的。
“事情，没那么简单啊。”
“父亲是担心安西军会侵犯到我们沙州、瓜州？孩儿以为，除非他们先吞并于阗，否则应该不会出现这事吧。但如果他们侵犯于阗的话，我们也会有足够的时间反应。”
和李圣天对张迈的亲密不同，慕容腾无法在只凭道听途说的情况下就相信安西唐军真的是大唐后裔，对忽然出现的安西唐军并不信任。
“于阗，他们应该不会侵犯于阗才是。”慕容归盈道：“听说安西军已经得罪了回纥、萨曼，如果再犯于阗，那就真是四面树敌了，傻瓜才会这样做呢。”
“那么父亲是认为……”
“现在还很难说。”慕容归盈道：“希望我只是过虑，不过……我又希望我并非过虑。”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这些年曹家将我们在瓜州的权力削之又削，限之又限，或许，有个外来的制约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你说对么？”
慕容归盈便暂时在瓜州住下了，成日深居简出，号称避暑，直到七月那个消息传来时，他才重新有了动静。
……
当时间进入五月以后，高昌盆地（吐鲁番盆地）的天气就变得让人无法忍受。这里是整个大中华地区夏季气温最高的地方，后世的神魔小说《西游记》里头的火焰山，据说就是以这里为原型。
发源于漠北的回纥人，尽管已经占据了这里数十年，但仍然对这种可怕的炎热无法适应，所以一到夏天就大举迁回天山以北的北庭去避暑。但今年却例外了。
安西唐军“侵占”了温宿、蔚头，高昌回纥派出了使者前往交涉，安西大都护府的大都护张迈暗地里答应了会割让这两片土地，但却惮于邦内的形势而不敢公开表态，同时驻扎在温宿的安西重将杨易也半点没有让出领地的意思，他甚至还屡屡派人乔装为马贼，劫掠龟兹的郊野。
龟兹是高昌的西面屏藩，温宿又是龟兹与疏勒之间的缓冲，温宿一日未收回，龟兹就不能安稳，龟兹不安稳，毗伽就没法完全放心地北上度暑，所以他留下了部分兵马，让宰相约昌留守高昌。
可是，“这见鬼的天气啊！”
高昌盆地的中心地区，农历六月份的平均气温可以达到摄氏40℃！有时候甚至可以攀升到50℃！地表气温则可以达到80℃以上，鸡蛋埋进沙里头没多久便熟了，如果不穿鞋子，谁也没法在沙上走路。
约昌整个人泡在水里头，像他这种享受整个高昌地区可没几个人能有，可没一会整盆的水就都变成了温水甚至热水，酷热影响到了所有人的思维，更影响到了士兵的战斗力，在这种天气之下，正常人都是无法作战的。
“安西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换了一桶地底凉水以后，约昌说。水的凉意让他的大脑清醒了些许。
“据传，八剌沙衮和萨曼的箭队已经进入安西境内，将在七月初三公开打擂。到时候张迈还将会见列国使者，并亲自主持这次的箭术大擂。”
从今年开始每旬一次的箭术擂台在各方面力量的作用下变得越来越隆重，影响所及已经不止安西境内，连于阗、回纥、萨曼也相继有箭队进入疏勒挑战代表安西官方的郭字队，郭字队的箭手每接受一次挑战后箭术就都更上层楼，在半年的十几次擂台中一直巍然不倒，但越是这样就越激发了西域群雄挑战他们欲望，谁都知道，如今不论是谁，只要能战胜郭字队，不但能获得丰厚的奖金，而且一日之间便会名扬西域。
“嗯。”约昌喃喃道：“汉人嘛，最爱搞这种显示他们泱泱大国姿态的门面庆典，而且一搞这种事情，总得准备一个月，进行一个月，事后再庆祝一个月，他们就算有心对龟兹开战，在这件事情结束之后还得集兵筹粮，看来入秋之前他们是不会有什么动作了。”
听到一个粮字，约昌的副手说：“对了，据探子回报，安西的庄稼长势不错，今年有可能会丰收，如今已经接近成熟了，估计七月上旬就可以收割。”
“哈哈！”约昌笑道：“那就更好了！”吩咐：“准备启程北上吧。”
“启程北上？可是大汗吩咐……”
“放心吧！”约昌道：“我这次北上就是要向大汗禀报，南线暂时不会有事的。汉人不会在农忙季节用兵，这是他们上千年的传统，何况他们又正同时在举行那样的大典呢。”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如果张迈明年再不能给我们一个肯定的回答，那么我们是否引兵西进，可就难说了。哼，契丹驻北庭的老爷已经知道了此事，他们是最不喜欢听见汉人强盛的消息的，正追问我们如何处理呢。我们一直告诉他们天山南北都在我们的威慑之下，如果接连受到安西的挑衅而我们无可奈何，那么我们和契丹之间的宗藩关系，只怕会有变化。”
“那龟兹那边受到的骚扰呢？”
“就是因为有那些骚扰在，我才更确定不会有事了。”约昌笑道：“如果张迈是麻痹我们的话，那么就一定会大肆向我们示好，而不会出现这种骚扰，我看多半是像卢明德所说，安西境内上下不和，所以边将和主君之间的口径与行动才会出现这么大的反差。总而言之，只要安西的主力不动，光凭温宿的驻军是无法吞并龟兹的，至于温宿的骚扰，哼，龟兹损折点兵马钱粮，关我们什么事！”
……
和约昌的轻松不同，骨咄最近却烦恼得要命，龟兹与高昌虽然在同一纬度上，但不像高昌那样有强烈的内陆盆地效应，天气虽也炎热，却还不至于如高昌那样夸张，然而骨咄的烦躁却比置身于四十度高温中尤甚！
从五月开始，本来已经消停了一个春季的“马贼”又开始活跃了，不过这次他们不再是集结大军行动，而是以二三百人为单位，不断得越过俱毗罗沙漠，骚扰和劫掠龟兹的城郊。更过分的是，与去年见粮就抢的行动不同，今年“马贼”的攻击不但灵活了，而且显得更加有针对性——其游骑兵所过之处，但凡见到汉化家庭就略过不杀，遇到回纥人则抢一顿饱！
龟兹自汉朝起就已属中国，当时的龟兹土著本是从今甘肃一带迁徙过去的，也是黄种人，只是文化体系全然不同而已，自那以后历代附属国虽然一直都保有浓厚的西域色彩，但汉化的过程也在反复进行着，到大唐时期这里更成了安西大都护府的首府所在地，人口的民族构成胡汉参半，而且其“胡人”也都是黄种人，白种人并不多见。
西域的民众大多没什么“民族气节”的概念，大唐强盛时他们自称唐人，自大唐势力衰微，回纥人统治了这个地区以后，诸族百姓对外便都自称回纥，待得这时发现“马贼”抢胡不抢汉，就都纷纷在门口挂上桃符——桃符者，春联之前身也，汉人每逢正月初一便取桃木，削成长六寸、宽三寸的样式，上面画上辟邪驱鬼的门神名号“神荼”、“郁垒”，悬之终年。没有桃木的话就以其它木料代替，在桃木上题写对联的风俗尚未普及到西域，但门挂桃符却已经成为了汉人家庭的特征。
本来在安西军出现之前，西域挂桃符的家庭是越来越少，龟兹只剩下三成的家庭有此风俗，但从今年五月开始，一些细心的人便发现，那些门口悬挂着桃符几乎没有一家受到了“马贼”的袭击。
“难道这些马贼还认胡汉？”
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由于龟兹军队没法完全保证境内所有的百姓不受到马贼的袭扰，所以龟兹的民众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便如张迈穿越前的那个时代，由于国家在各方面优待少民，所以许多人见有利可图就纷纷改民族换祖宗，一开始只是图个眼前利益而已，心中并无自己是少民的意识，但到了两三代人以后，久假成真，民族观念自然而然就形成。
与后世那种可笑的“化汉为胡”相反，这时的龟兹百姓——尤其是靠西的百姓却纷纷主动地“化胡为汉”，为的就是避免遭到马贼的袭击。当然这种化胡为汉，一开始也是假的，不过由于大部分人本身的长相就是黄皮肤黑头发，更有不少人本身就是胡汉混血，且龟兹地区的人会说汉语又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所以“假装”起唐民来容易之极，也就是在门口挂起了桃符，将衣服样式变上一变而已。
一开始，这种改变只是出现在龟兹的西疆，但随着“马贼”的不断深入，也就有了越来越多的龟兹家庭门悬桃符以保平安。
骨咄本身并非一个强势的君主，龟兹回纥也没有因为百姓挂桃符就治罪的律法，所以骨咄对于治下民众的这种变化无力阻止，骨咄的坏心情到六月中旬便恶化到了极点——因为他听说约昌竟然北上了！
听到这个消息让骨咄有一种自己被抛弃了的感觉，幸好，一个转机悄然来临。
“可汗！”卢明德道：“我刚刚收到消息，杨易的手下所伪装的马贼，将会在三日后袭击白马镇。”
白马镇位于白马河与赤河（塔里木河）的交汇处，地方在龟兹城西南八十余里，本来也是一座颇为富饶的小镇，是西部疆域中唯一一个暂时没有受到“马贼”袭扰的小镇。
“消息哪里来？确切么？”骨咄问。
“消息自然从西面来，”卢明德暗示说，是安西内部的人故意泄露的：“至于确切与否，外臣暂时也还不敢确定。”
“不管是否确切，请可汗下令，在白马镇设兵待敌吧。”有将领建议。
“不错，最近马贼常常只是几百人行动，只要我们出动个两三千人，设下陷阱，一定能叫他们有来无回！”
“好！”骨咄准备行动了，只是出动数千人的话，胜利了能够振作国内的士气，万一消息不确切也无损大局。
这时宰相洛甫却提出了一个不同的意见：“这次的行动，我觉得不能大肆进行。”
“为什么？”
“如果我们设下陷阱待敌，轻而易举地就将马贼全歼的话。”洛甫道：“咱们情报的来源不就暴露了么？歼灭个数百军马，于事无补。”
“可是难道要我们知道了消息却视而不见，故意放马贼洗劫白马镇吗？”
“我当然也不是这个意思，”洛甫道：“我是觉得这次白马镇的事情，我们一是要看看消息是否确切，二则不能操之过急，既然西面已经开始泄露消息，有一就有二，不如放长线、钓大鱼！以待将来取得更大的胜利，一战而扭转整个局面！”跟着说出了对这次白马镇防守的看法来。
骨咄、卢明德等马上表示赞成。
六月十八日，一伙约三百人的“马贼”忽然出现在了白马镇，然而出乎“马贼”们意料的是，这次的攻击竟然很不顺利，白马镇的防卫力量显得十分警惕，一听哨骑发出动静，郊野的百姓马上撤入镇内，跟着守军与民兵爬上高地高呼防卫，同时有飞骑向龟兹城方面告急。
“马贼”眼见白马镇有备，不敢强攻，只是在镇外炫耀了一番兵势之后就要离开，这时城内的守军忽然杀出，趁势将“马贼”赶出数十里外，数百“马贼”丢盔弃甲，大败而回。
消息传到龟兹，自洛甫以下无不大喜，一起来向骨咄道贺，骨咄笑道：“对方只有几百人，一场小胜而已，有什么好高兴的？”
洛甫却笑道：“对方只有几百人，就是全部抓住了也不算什么大功，可是这件事情却证明了卢尊使的情报是准确的，咱们既能击退他们一回，就能击退他们两回！这才是值得庆贺的地方啊。”
几天后消息再次传来，说又有一股马贼将袭击俱毗罗城，骨咄收到消息以后，仍然如上次那样，暗中在白水镇增强防卫，却表现得好像只是龟兹方面的防御力加强了，而不是事先得到消息有了准备。
龟兹面对温宿，除了一片不算太宽阔的沙漠之外便没有天然的险要可以防备，而西面国境自北到南有二百二十里之宽，以龟兹的兵力也无法进行全面的防范，所以唐军所伪装的马贼才可以倏来倏去。
这时卢明德有了一个稳定的情报源，使龟兹方面能够预先准备，重点设防，自然就接二连三地将“马贼”击退。
类似的事情重复了三次之后，龟兹城以东的居民眼见龟兹军连战皆捷，心便安了许多，有部分人已经开始悄悄将桃符换下，而温宿方面却不稳了起来。
“据温宿传来的消息，杨易已经暴跳如雷了。”卢明德含笑道：“自他们假扮马贼袭扰龟兹以来，很少失手，如今却连续四次被我们挫败，虽然每一次我们都是提前设防，但我想如今杨易的部下一定是以为我们的西线已经成了一面铜墙铁壁了吧。”
洛甫道：“这都是多亏了尊使的情报啊。”
卢明德忙道：“却更是多亏了相爷的调度有方。”
两人互相吹捧，一起大笑，骨咄也不吝啬，就赏了两人各黄金十两。
六月底，卢明德第五次收到消息，但这次的消息却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可汗，杨易连番受挫，恼羞成怒，如今要大举进犯了，这一次来他会亲自领兵，而且兵力可能会超过三千。”
“三千？”洛甫听了，非但不惊，反而大喜道：“而且杨易亲自率领？他进攻的地方定了么？”
“定了，应该会在北面的阿羯田山。”
“哈哈，太好了，哈哈！大鱼要上钩了！这一番我们可就要和前面几次不同，要来真的了，哼，杨易，这次定要叫他来得去不得！”
……
与充满了不稳定因素的龟兹不同，疏勒的农村却到处响唱着嘹亮的农歌，春小麦的生长期较短，三月播种到现在，一眼望去，成熟的麦穗已经是黄灿灿的一片，从萨曼赶来赴箭术擂台的来宾无不赞叹，盛称张大都护治国的功劳。
“才短短一年多的功夫，疏勒已经由满眼疮痍变成太平盛世了啊。”
这句话不免夸张得有些肉麻，但疏勒地区的经济正在迅速恢复却是不争的事实，有张迈的表率，安西大都护府的官吏精神面貌极佳，有郑渭的调度，官吏的工作效率也是西域诸国之首，再加上唐民农夫们刚刚驱逐了外族翻身做主人，生产的积极性自然相当的高。
城外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气象，城内则更是热闹得摩肩接踵，箭术擂台为疏勒带来了极高的人气，正如沙州地区人人谈长征变文，疏勒地区也在人人谈箭术擂台，即将在七月初三进行的大比，不是两队比赛，而是三队比赛——由来自撒马尔罕的萨曼箭队，和来自八剌沙衮的回纥箭队，以及从正月以来从无败绩的郭字箭队同时进行比拼！
“到底是回纥的箭术厉害，还是天方人的箭术了得，还是大唐的箭术无敌，三日后便见真章了！”
箭术擂台的彩金，已经累积到了空前的地步，而虽然被张迈禁止却仍然未能禁绝的地下盘口，其赌资更是惊人！
七月初三，上万人拥在擂台四周，擂台之北搭了一座高台，两列排了许多桌椅，那是给前来观战的各国使者、各族长老坐的，上面两大华盖，下设高座，中间是给张迈预设的，右边则设置了帷帘，是给前来观战的大都护夫人郭汾以及于阗公主设的座位。
“来了，来了，张大都护来了！”
张迈骑着汗血王座，戴着龙鳞面具，在两排骑兵的护卫下走入校场，以前他在疏勒城内行动是很少带这么多护卫随行的，但今日的情况却有些特殊——城内来了许多的外宾，其中更有难以计数的各国各族神箭手，所以防范措施自然要做得比平时更加严密。
“那位戴着龙鳞面具的，就是张大都护么？”
张迈登上高台之后，马小春将赤缎血矛在虎皮座上一插，张迈笑道：“这鬼天气，还坐这椅子？太热了！”
马小春道：“大都护你就将就些吧，如果仍然如在府内时一样只坐藤椅，不免威严不够，今日毕竟是诸国使者都来了的，咱们也不能太怠慢了。”
张迈轻轻一笑，摘下了龙鳞面具，放在了案上。
人群之中，不知潜伏了多少来自各国的奸细与间谍。
“果然是张迈！”消息迅速传了出去，与此同时，擂台上下的军民却一起行礼：“参见钦差张大都护！”
“免了！”张迈挥手道。
主持这次擂台的安守业便请张迈为这次箭术擂台致辞。
张迈笑笑道：“这么多废话干什么！今天神箭手们，在这里是要收取到他们有生以来最高的荣誉，而我们！大唐安西大都护府，也将迎来有史以来最大的丰收！”
郑渭听到“丰收”二字，嘴角露出了诡异的轻笑，擂台上下军民却已经齐声欢呼了起来：“丰收！丰收！大唐——威武！”

第009章 阿羯田山
阿羯田山是天山山脉的一列分支，位于龟兹以北约九十里，其山坡是龟兹地区最重要的夏季牧场之一，尤其是在海拔较高的地方，进入六七月份天气仍然凉爽，历代龟兹的统治者夏日常到此避暑，但今年骨咄却没了这样的闲心闲情。
“杨易要攻击阿羯田山？”
骨咄心想，若换了自己是杨易也会选择攻击阿羯田山的，因山下有一片空旷之极的牧场，便于战马驰骋，东西缺乏屏障，而畜群又多，尤其生产羔羊，此处所产的羔羊是西域名种，不但肉质鲜美，而且暖胃健骨，“他要是攻击阿羯田山的话，不但能够劫掠到大批的羊群，而且还能够威慑龟兹，真是一举两得。”
阿羯田山本来驻有守军，牧场上的牧民也都颇为骁勇，但如果杨易集结数千精兵突入的话就多半抵挡不住了，再等龟兹方面接到消息去救，杨易早已呼啸而去了——在过去的半年多里，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但现在不同了，龟兹人之前就收到了消息，主动权就落在了他们手上。
骨咄知道这场战争关系到接下来若干年龟兹的安稳或不安，当即大调兵马，准备围攻。
龟兹国有人口三十多万，如果同样的人口基数放在漠北那可就是一个可怕的大族，因漠北游牧、游猎者可以做到举族男子皆为骑兵，龟兹却不然，他并不是一个以武功见长的邦国，这个地区农业人口极多，约二十来万，这一部分人多为龟兹土著，崇信佛教，雅善歌舞、音乐，爱好和平，千余年间出现了许多的佛门高僧与音乐大家，其如与玄奘齐名的中国佛教三大翻译家之一的鸠摩罗什，以及论音乐造诣与贡献可以列入中古十大音乐名家的苏祗婆就都是龟兹人。
这个地区的土著民族对中国文化的贡献十倍超过了他们在整个帝国的人口比例，但性格上却也注定了偏向柔弱，合适的兵源并不多，历代强大的统治者开到这里，兵锋过处，土著民族从未发生过激烈的抵抗。
回纥人进入到这个地区之后，并未能改变本土百姓的这种特性，反而是进入者自身却渐被同化。除了二十多万农业人口之外，又更有十几万的牧业人口——这些才是龟兹国的主要兵源，其中回纥本族殖民于龟兹者约七万人，有兵两万人，乃是整个龟兹国军事力量的支柱。依附回纥的其他游牧部族也有约六万人左右，有兵约一万八千，再加上安西军东进之后，骨咄下令各地抽调出来训练的民兵约两万人，这便构成了龟兹国的整个防御兵力。
民兵只能用于作本乡本土的防御，无法抽调到前线作战，所以骨咄要对付杨易，只能从回纥军于部落军两个部分入手。算算手头虽有三万八千人，但这三万八千人多是半兵半牧，训练度并不比杨易麾下的牧骑、疏勒的民兵来得足，真正脱产训练的只有回纥本族的甲士七千人与部落军中的精锐轻骑三千人。
因阿羯田在于境内，不用考虑补给问题，兵力便能充分发挥，经过一番探讨之后，骨咄便命洛甫带领回纥军一万人、部落军八千人，在阿羯田地区埋伏以待。
和汉人政权越来越明显的文武分途不同，回纥人之宰相常是将相同体，洛甫也颇晓军务，他知杨易麾下的三府正规军乃是从数千里实战中一路打出来的，就算是龟兹军中的精锐亦不能与之相提并论，所以这时虽然我众敌寡，我逸敌劳，又是己方设下了埋伏圈套，但洛甫心中还是忍不住十分紧张，对于能否战胜并无十足的把握。
七月初七，前线传来了警报：“已有兵马沿着天山南麓开来，果然是朝阿羯田山而来！”
“兵力有多少？”
“大概有三四千人，看旗号写的是个‘杨’字！他们的来势好快，大概再半日就能到达了。”
三四千人？杨字？那么是杨易亲自来了！
根据卢明德的情报，杨易手下有三个府三千六百人的骑兵，乃是安西唐军最精锐的部队之一，这么看来是全到了！洛甫计算双方战力，觉得如果是正面野战，自己手头的一万八千人也未必能够取得明显的优势，若是打埋伏且加上以逸待劳，虽然胜算不小，但也未必能够将杨易的主力留下。
“相爷，怎么办？”有几个将领有些急了。因为敌军已经进入随时会到达的距离，伏击的战术必须立刻定下了。
“用第二套方略！”
阿羯田山的牧场中心有一座城堡，虽然不是特别险要，但居高临下俯视全局，夺取了此处是控制整个阿羯田山，通常有千余兵力在此防卫。
果然如洛甫所料，那三四千人的唐骑开到阿羯田山以后，马上就纵兵包围了城堡。
“敌人进入包围圈了！杀吧！相爷！”
“是啊，现在趁着敌人尚未攻陷城堡，我们内外夹击，一定可以取得大胜！”
“你们都给我住口！且等等再说！”
骨咄可汗给他下达的命令，可不是取胜而已，现在已经证明卢明德的情报是正确的，可汗又将全国半数的兵力交给了自己，如果只是战胜而让唐军主力脱逃，那么洛甫很明白，自己将不是有功，而是有罪！
唐军抵达阿羯田山时已近下午，三府将兵马上对城堡发动了猛烈攻击，这次洛甫的行动是至关机密的，只有少数将领知道整体详情，阿羯田山城堡内的士兵都不知情，虽然昨日洛甫曾派一支军队来巡，但来了后只是在城堡外和山下逡巡了一段时间就离开了，离开之前带走了牧场所有的马匹，所以这时阿羯田山城堡内的守军完全不知道外头有将近两万的友军随时会收拢过来，眼见唐军势大，守城者抵挡了不到一炷香时间居然就逃走了。
“没用的东西！”看到自家的军队如此不中用，洛甫骂了一声。
唐军占据了城堡之后，马上四出抢掠畜群，虽然阿羯田山的羊是很出名的，但偌大几个牧场竟然没有一匹马，这情形不免有些诡异，同时在不知不觉间，数里范围内的空气中弥漫起了一股怪异的臭味，臭味并不甚重，顺风一吹，若有若无。
唐军似乎也觉得不对，其将领头目不住地往来碰头，终于部队重新集结，看起来是准备离开了，日光越斜越西，包围圈内的诸将都已经等得手心出汗，但洛甫却还是不肯下令。
“相爷还在等什么呢？难道要等到敌人将羊群冲我们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带走吗？”
就在一些将领怀疑洛甫是怯敌不敢出战的时，唐军中有一匹马忽然软倒，连同那个骑士也一并栽倒在地！
如果只是一个骑兵栽倒，那也不算什么，可是接下来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第一匹战马栽倒以后，同样的事情便接二连三地发生，唐军中有将领高叫一声：“不好！有诡计！”
原来洛甫在调度大军埋伏的同时，又施出了“毒豆之计”：在阿羯田山城堡外围以及山下的草地上撒满了毒豆，这种豆子对战马来说具有难以拒绝的诱惑力，但豆子本身却又经过毒药的蒸煮，撒于草间让骑士难以察觉，但战马停足时却自会在草丛中找到豆子来吃。刚才那些异臭也不是别的，正是战马吃了毒豆之后闹肚子拉稀，因为数量太多所以就顺风熏人。
此计本是汉人对付胡人的功能战术之一，《汾阳兵典》也有记载，乃是功能战术中的毒计，不过却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必须能预先知道敌人会停下的地方，受到的时间与空间限制太大，除非情报准确否则难以作为常规战术来使用。这时却被颇通汉家典籍的洛甫拿了来用。
洛甫却已经哈哈一笑，下令：“出击！包围！”
以阿羯田山的城堡为中心，四面八方忽然出现了将近两万人的兵力！
唐军数千人大吃一惊，其将领大叫：“不好！敌人有埋伏！抛下羊群，撤！”
数千骑便一举向西冲来，但西面却正是龟兹军包围圈的重点，他们在唐军越过去以后已经将布袋口阖上。
唐军集体冲锋之下威势极猛，但这次却出现了“意外”！就在奔驰的过程中不断有马匹四脚发软栽倒，就是没有栽倒的其脚力也显然远不如平时。
“毒豆之计！我们中了胡虏的毒豆之计！”
唐军之中有人高叫。
“现在才知道，太迟了！”
回纥人在西面布置了三层防线，近战骑兵之后是拒马，拒马之后是骑射！双方尚未接兵，最后方的骑射已经开始放箭。
就在此时，唐军的主将当机立断：“后撤！上山！”
唐军变冲锋为收拢，不再继续冲击，却反而向山上撤去，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有战马软倒，数千骑兵中大部分的战马都中了毒，只有约数百骑似未受影响。战马中毒后四肢无力，有不如无，所以唐军的将领竟然下令：“下马，准备步战！”又让那些未曾中毒的战马座主将坐骑的嘴巴绑上，免得再吃了毒豆。
洛甫发现唐军竟然弃马步战，这番欢喜着实非同小可，便知道自己的作战计划是成功了！大笑着下令“合围！给我上！”
龟兹军四面合围。唐军虽然弃马步战，但步伐竟然不乱，分营分队，退到了高处，持盾张弓而防守。长矛手居前，持盾者在旁护卫，刀斧手躲在土丘或岩石后面等着砍马脚，最后才是弓弩手，居高临下射杀所有企图冲上来的龟兹军。
龟兹军冲到半山腰上，先被一轮箭雨射下，冲力大减，到了山坡，弓弩手射击马眼、人脸，刀斧手就砍马脚，长矛手数支并起，直捅马腹，此外更有几百人挥舞着一种兵器保护同袍，洛甫见识颇广，脱口叫道：“障刀！”
这却给他叫对了，眼前那数百人使用的，乃是唐刀四大刀种之一的障刀，其刀轻便灵活，不似盾牌之笨拙，但整个刀体的设计却是用守不用攻，所谓“障身以御敌，此障刀所以名也”。障刀作为唐军三大战阵刀种之一，另有一套武艺，必须经过严格的训练才能有效地使用。在新碎叶城时代，唐军中障刀的数量不多，只有一百多把，抵达疏勒之后才又多铸成了一千多把。
战马的悲鸣声不断响起，这次受伤的却已是龟兹军。在山上唐军的全力阻截之下，山下龟兹军的攻势竟为之一遏！
洛甫吃了一惊，他可万万没想到唐军失去战马之后成为步兵，竟然还有这样强劲的战斗力。这数千唐军在弃马步战之后，整个行动看不出慌乱，反而显得训练有素。如果不是因为卢明德的情报，洛甫非认为这数千兵马本身就是步兵不可！
整体而言龟兹军仍然占据上风，但东南角却因为唐军的有效反击而出现些许慌乱，阵势稍松，唐军主将目光极其锐利，马上就看到了这个破绽，在洛甫调兵补上之前就下令让三百余骑从这个方向冲出。
冲出来的这数百骑的战马显然没有中毒，马力甚健，又是从山上冲下，一下子破开了围攻者，从包围圈中逃了出来。
那三百骑兵奔到圈外大叫：“杨将军请挺住，我们这就回去搬救兵！”说着便疾驰逃去。
龟兹军中开出二三千人追逐，却只抓到了这群人的尾巴，洛甫高叫：“穷寇勿追！先将缺口补上！”
这一次包围圈重新补上之后，已是十面埋伏之势，唐军虽然没有溃散，却已是步步后退，最后退入了城堡负隅顽抗。洛甫冷笑：“这次你要是还能逃走！”一边下令连夜强攻，一边派人射入箭书招降，一边派人赶往龟兹报捷。
骨咄听说洛甫围住了杨易，心头大喜，就要引兵前去增援，洛甫派来的使者道：“相爷说，我军八倍于敌人，此战定能获胜，但敌人已有一部前去求援，请可汗更派兵马，埋伏于中途。杨易的军队没了战马，就如苍鹰没了翅膀，只能待援，没法逃走了，只要断了敌军突围的念想，杨易必擒无疑！”
卢明德说道：“这便是围点打援了！不过唐人奸猾无比，却要防他们围魏救赵，龟兹城这边仍然得有重兵把守。”
骨咄道：“不错！”另外派遣大将，统领八千兵马，埋伏在温宿通往阿羯田山的道路，又从周边调入民兵八千人入龟兹助防。
卢明德对骨咄密语道：“恭喜可汗，贺喜可汗，当日我与安西大都护张迈约定，只要我们帮他杀了杨易，他就会割让温宿、蔚头，只要这番围攻杀了杨易，不管张迈是否守诺，安西内部都必然大乱，那时我们再趁机西进，收复两地不在话下。”
骨咄听得连连点头，想起纵横万里山河、威慑岭西诸国的安西唐军将败在自己手下，心中更涌起一股自豪来：“此战之后，我龟兹回纥必定名扬天下！往后毗伽再见到我也不敢像以前那样颐指气使了！”他内心飘飘然起来，忽然想起如果自己打败了唐军，是否有可能趁此军威向东兼并了焉耆呢？
龟兹与焉耆地势上连成一片，收复温宿只是让龟兹得到一个西面的屏障，如果能够蚕食焉耆却势必能让龟兹国力倍增！
然而事情的进展却似乎并没有那么顺利，数日之后，西北方面便传来急报，说温宿方面听说杨易被围困，竟然尽起兵马，怕不有六七千人，正向阿羯田山冲来！
那七千唐军，乃是张迈在过去半年多里训练的牧骑，虽不若他麾下三府骑兵精锐，但对龟兹方面来说战斗力也不可小觑，其军中高举一旗，上书“慕容”二字，领兵的正是杨易的副将慕容春华。
慕容春华用兵灵活而谨慎，虽然奔袭救主，但路上还是发现了龟兹军埋伏的迹象，他先以火箭射击龟兹军的埋伏地点，逼出伏兵之后趁势杀来，双方军队数量相若，但唐军的战斗力却更胜一筹！龟兹军没能收取伏击的功效，反而被慕容春华逼得节节败退。终于双方相持于阿羯田山以西三十余里。眼看如果慕容春华突破了龟兹的围援部队，就能与杨易里应外合！
骨咄没想到唐军会来得这么快，而且竟然不遗余力倾巢而出，收到前线战报之后纠结起来，卢明德道：“为今之计，只有集结全部兵马，对慕容春华施以雷霆一击，只要打败了慕容春华，杨易便成了我们砧板上的鱼肉，再灭了杨易，安西在蔚头、温宿的军力就全军覆没！那时候我们再举兵西进就不会遇到任何障碍了。”
骨咄却依然犹豫，要去增援嘛，人去少了没用，人去多了龟兹却势必空虚。左右大臣也有赞成出兵的，也有强调守城的，卢明德道：“这会还能犹豫么？如果让慕容春华突破了打援军队，再与杨易里应外合击败了洛甫相爷，那我们龟兹的兵力就丢了大半，我们岂非更加危险？再说如今张迈现在还在疏勒主持箭术擂台呢，杨易和慕容春华所带的兵力已是他们兵力的全部，我们就算倾城而出，他们也分不出人来袭击龟兹城了。”
其时已进入七月中旬，张迈在七月初三主持那场轰动西域的箭术擂台的情报也已抵达龟兹了。
骨咄被他点醒，叫道：“不是尊使，险些误了大事！”当即集结城内兵甲万人，其中包括四千回纥甲士——那可是他龟兹回纥的老本了，向慕容春华扑去。
慕容春华所在离龟兹城也不过数十里，轻骑一日可到，骨咄比较谨慎，开到附近后休息了一夜，第二日才猛然发起进攻，不料慕容春华却忽而引兵稍退，并不与骨咄硬碰硬。
龟兹军都叫了起来：“唐军怯战了，唐军怯战了！”
骨咄自疏勒攻防战以后从未在野战中占过安西唐军的上风，这时十分兴奋，亲披铠甲上马准备冲锋，却忽而望见敌军后部点燃了冲天狼烟！
“什么啊？他们干什么？”
在骨咄看不到的阿羯田山，城堡内固守了将近十日之后忽然奔出列队！
洛甫望见又惊又喜，这些天他对唐军软硬兼施，但对于他的招降唐军固然毫不理会，面对他的进攻唐军也防守得滴水不漏。这时忽然出击似乎准备反守为攻，洛甫忍不住叫道：“唐军忍耐不住了！想要突围！将士们，不要放松，困死他们！”
唐军如今缺乏马匹，兵力又比围攻者少了好几倍，所以洛甫有绝对的把握能将对方困死！
然而唐军真的是想突围么？
山坡上列队的唐军步伐十分奇怪，阵型也有些异样——两翼是长矛手，长矛手的内侧是战斧手，战斧手的内侧——也就是整个阵型的核心用的却是一些制式奇特的双刃长刀！
“那个……”见闻广博的洛甫心头一跳，他仿佛听说过这种兵器的，但是……那种兵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对啊！
“那是什么刀啊！”有将领说。
这时有几个参加过疏勒攻防战的士兵叫了起来：“陌刀！陌刀！唐军的陌刀阵！”
天啊！陌刀阵！
唐军是有陌刀阵不错，但唐军的陌刀阵张迈会出现在这里！
根据情报，杨易的麾下没有陌刀阵啊！
就在这时，一直屹立着的“杨”字旗帜忽然伏地了，过了一会，另外一面旗帜飘扬了起来——“奚”！
奚？怎么变成奚了？
杨易以及其主要部将，慕容春华、哥硕、温宿武，都不姓奚啊！而唐军之中，姓奚的倒也有一个，那就是——唐军的另外一个中郎将奚胜！而他也正是唐军之中的步兵名将！
洛甫的一张脸忽然好像憋满了猪血！
之前还想这几千人怎么弃马就步以后，战斗力居然也这么强，现在已经完全明白了——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安西唐军中的精锐步兵！也是安西唐军中防御能力最强的部队！马匹对他们来说只是到达战场的工具而已。
奚胜为什么会代替杨易出现在这里，洛甫已经没功夫去想了，他这时想的是：“如果山上是奚胜，那么杨易呢？”
“不好！”他惊呼起来，想要赶紧回援龟兹，可就在这时山上的步兵阵却动了！
“陌刀——进！”
有节奏的脚步声响起，明光闪亮的陌刀如墙逼下！

第010章 最后一镇！
“中计了！”
洛甫猜得没错，山上的主将正是奚胜。他这半年里以旧部为骨干，训练了数千步兵，这次带来了三个府的兵力，分批赶到了温宿，并假冒杨易袭击阿羯田山。
洛甫的毒豆之计确实是出乎他的意料，不过弃马就步对他来说只是削弱了机动力，战斗力却没有太大的影响。居高防守乃是唐军的拿手好戏，当日还在灯上城时，张迈带领着一支新成之军在那样恶劣的情况下也能防守那么久，如今奚胜麾下的这三个府，无论装备还是训练都远远超过当年的灯上城守军，洛甫的攻势又强不过塞坎，所以奚胜且战且守，显得犹有余力，这一场仗对奚胜来说打的不是意志与精神，而是经验与技巧。
直到这日望见西面的狼烟，他就大反攻的时间到了。
……
即便是得到了疏勒这个后方，陌刀的产量仍然提不上来，陌刀阵人数不多，但那闪闪发亮的光芒却刺得洛甫胆战心惊。
“听说陌刀阵可是轻骑的克星啊！博格拉汗都打不过，我们能打赢吗？”
奚胜行军的速度并不快，可是每一步却似乎都能引起洛甫心脏加速！
“相爷，冲上去吧！”将领们纷纷请战。
冲上去？靠着兵力上的优势就有胜算么？就算可以取胜，但纠缠下去于事何补？现在整个大局的胜负已经不在阿羯田了！
“快给可汗报信，还有，向焉耆求援！我们不能被他们纠缠在这里！得赶紧回去！”
“那我们呢？”
“撤！先去和可汗会师，然后回援龟兹！”
山上，刘黑虎发现敌人的行动竟然在后挪？
“这就怕了么？”
他向奚胜请令：“将军，追吧！”
奚胜却摇头道：“追不上的。”陌刀战斧阵强劲的是正面对决，敌人若是要逃走，陌刀战斧阵就难以赶上了。
“那我们……”
“向西，与春华会师去！”
洛甫与骨咄之间相去不过数十里，可是当他的飞骑赶到时，却有另外一个消息惊得骨咄几乎从马上摔了下来！
“报——安西唐军中郎将郭师庸率领兵马，不知多少人，开到了龟兹西门，正向我军守将喝降！”
“什么！”
骨咄心脏的跳动频率还没有恢复正常——
“报——安西唐军中郎将薛复率领大军，堵住了龟兹南门，用箭书射入城内招降！”
骨咄在马上大吼一声：“中计了！卢明德，你这个狗头军师，可把我给误了！”
但比起这两个消息，洛甫带来的消息却更加惊人：“禀可汗，阿羯田山上唐军并非杨易！而是安西唐军中郎将奚胜！相爷正在赶来，他还请可汗速速回师！”
到了这份上，还何必洛甫来说？
“一群饭桶！不是说唐军没有兵力了吗？不是说张迈还在疏勒吗？不是说龟兹不会有事吗？”
……
张迈打了个喷嚏，他此刻确实在疏勒，七月初三郭字队终于输了，不是输给萨曼，也不是输给回纥，而是在打败了萨曼与回纥的箭队以后，郭漳得意洋洋得再一次向全场挑战，这时候场下临时组成了一支混编的箭队，上了擂台，连比三轮，前两前轮不分胜负，到最后一轮终于以一靶之差赢了郭字队！取得了最后的彩金。
那一战令这支混编箭队一战成名，尤其是这支舰队的灵魂人物——来自火寻地区的一个无名混血儿那神乎其技的箭术更是令人印象深刻，连郭漳也深为叹服。
这一刻，那个无名神箭手单膝跪在张迈的跟前，正接受他的封赏。
“你没有名字？好，我给你取个名字，就叫卫飞！从今天开始，你可从还未散去的诸国箭手中，挑选箭术高强且愿意效忠我大唐的高手，组成我的左箭营，由你来任校尉。”
卫飞双手过顶，用火寻部族的语言吟唱着歌颂张大都护的恩德，张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郑渭在旁边道：“他说大都护是天底下最贤明的君主，他愿意以余生所有的勇气和力量来侍奉大都护，为大都护拼命。”
张迈大笑道：“好，好！”又赐了葡萄美酒一坛，让他尽兴，跟着又拍着在旁边有些沮丧的郭漳说：“干什么，受了一点挫折，就一蹶不振了么！”
郭漳心中一凛，随即昂起头来，说：“大都护放心，我会振作的，这次输了，下次就再赢回来！”
张迈笑了笑，道：“箭术擂台以后会继续进行，但每月一次就好，你却不必再参加了，如今正值乱世，好男儿的武艺应该用在战场上。你现在也去挑选箭手，组成右箭营，由你来任校尉。”
郭漳与卫飞写手退出去了，两人都是二十岁不到的少年，心胸开阔，出去以后郭漳道：“卫飞大哥，你的箭术真是了得，我甘拜下风！”
卫飞来疏勒已有几个月了，唐言还说得不流利，但听还是勉强可以听懂一些比较简单的语句的，连连点头，比划手势，表示他对郭漳的箭法也十分佩服，两人当即就在大都护府的后花园中歃血换弓，结成了异姓兄弟。
厅堂里头，张迈问刘岸：“龟兹那边，还没消息么？”
刘岸道：“李膑已经传来消息，说洛甫已被奚胜引了过去，我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这个时代没有电报电话，尽管用了飞骑接力传递消息，但疏勒方面得到的情报仍然晚了好几天。
“成功了一半没用！”张迈道：“如果是堂堂正正地作战，我们也绝对能够战胜龟兹军，甚至就是杨易一人也够骨咄受了，可是战胜龟兹不难，要在高昌来援之前攻取龟兹就很不容易了。所以不到我军进城的那一刻，前面取得了多少胜利都不算成功。”
杨定国道：“要不要再去增援？”
“我们没多余的兵力了。”张迈摇头说。
杨定国道：“不一定是兵力，只要大都护出现在前线，将士们势必士气大振，那不啻是一支大军啊。”
张迈笑道：“定国老取笑我了。不过呢，如今疏勒方面颇为空虚，前线又胜负未定，有我在这里镇住，那些牛鬼蛇神便不敢妄动。等到前线大捷传来，那时我军声威大震，我再赶去疏勒不迟。嘿嘿，这次我们军中有名有姓的大将可是出动了一大半，我就不信这样都拿不下龟兹！”
……
骨咄想要和慕容春华决战时，这家伙却退走了，这时骨咄想走，慕容春华却追了上来！骨咄的兵力虽较对方为多，但要想打败慕容春华却也不易，但要是想退走，那相当于是将背部卖给慕容春华！
“得赶紧回龟兹！”
龟兹也是西域名城，大唐安西大都护府所在，虽曾遭战火而破败，但建制规模仍存，骨咄的先人抵达之后又加以修复，城内粮食储备又足，只要能够跑回去据城而守，纵然安西唐军倾国而至，骨咄也还有机会守到高昌回纥援军到来。
可慕容春华这厮却追得真紧，经过杨易训练的七千牧骑更简直是玩命地追来。骨咄想要从容退去根本就没门。上万大军的行动，如果不顾一切地飞速逃跑，不同部门的人一定会出现快慢前后，阵型势必散乱，追兵赶到剿杀不成阵型的部队，如杀溃兵，不费吹灰之力。而要保持阵型却又无法行军迅速。
骨咄往回逃了十余里，已被慕容春华咬住尾巴杀溃了二千多人，再这样下去，只怕没等回到城中，大军就要被慕容春华吃掉大半了，待要停下迎敌，龟兹的危局却又时时牵引着他。
“为什么没有第三份急报传来，该不会城池已经陷落了吧！”
这种心理上的煎熬，甚至比慕容春华的追杀还令人难受。
“杀，杀！”
后方那些温宿的小伙子用怪异的腔调高呼着，有一些甚至已突到了二十步外！
“可汗，我们赶紧回击吧。”副帅惊呼着。可是现在回头的话非但占不了先机，而且势必贻误了对龟兹的回援啊。
就在心急如焚间，洛甫带领五千多人赶到了，双方兵力一合后精神稍微一振，洛甫叫道：“可汗赶紧回去，我来挡住慕容春华！”
骨咄原本对所有臣下都很愤怒，认为他们都是一群饭桶以至于没有瞧破唐军的诡计，这时才对洛甫重新产生了一点好印象，道：“有劳宰相了。”自己带了四千本部甲士与两千部落军，全速回赶。
奔出三十余里，眼看绕过位于龟兹北面的虎都山就可以望见城池了，忽然虎都山下绕出一支兵马来，为首一人大喝道：“大唐石拔在此！对面来的是骨咄么？受死吧！”跟着向天一声狼嚎，也不顾骨咄的兵力比他多出几倍就冲了过来，他所率领的铁铠骑兵在安西唐军诸部骑兵中首屈一指，这时龟兹军人心惶惶，哪里抵挡得住？
石拔狂笑着举起獠牙棒左砍右砸，龟兹六千大军无一人是个一合之将，骨咄早听说过他的大名，这时见他如虎如狼、如妖似鬼的狰狞面目，心中惊骇，自他以下龟兹兵将更是都被……
石拔望见汗纛所在便冲了过来，龟兹将领高呼：“护驾！”数十骑射手一起向石拔瞄准，箭雨纷飞！
石拔左右分别有护将骑兵用盾牌、障刀帮石拔抵挡了部分弓箭，石拔獠牙棒狂挥扫去了部分羽箭，却还是有三支箭分别射中了他的左肩、右臂和前胸，这时他的筋骨肌肉都已经磨练得犹如石头一般，外面又包了一层坚韧的铁铠，三支羽箭射中了却都穿透不进去，右臂的箭马上就被一震跌落，左肩和前胸的两支箭却钉在那里，其实他没有受伤，但龟兹军见他中箭之后攻势更加疯狂无不震惧。
“快走快走！快逃离这里，这些唐军都是疯子！”骨咄内心深处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大叫着，可是他毕竟不能逃啊，如果自己再逃，那军心可就全散了！
猛地听石拔背后有人大叫：“小石头，你敢来抢我的功劳！”
另外一支军队绕出，约有一千多人，“杨”字军旗猎猎作响，骨咄大骇：“杨易！”
来的正是杨易，他率领了三个折冲府的兵力，堵住了北门，截断了龟兹城和骨咄之间的联系。龟兹城内守军望见他的旗号全部吓得龟缩不敢出城一步。杨易因听说骨咄回援，留下哥硕带领半数兵力震慑龟兹，自己却引了一千多人赶来破敌。
杨易赶到战场之后全军大叫：“龟兹已经被我军攻破！尔等速速投降，降者免杀！”
骨咄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似乎全身血液都冲了上来，差点从马上栽倒。他都如此，手下的将士就更恐慌了，石拔手持獠牙棒，在骨咄军中冲进冲出，如入无人之境。
这时跟随骨咄到此的不过六千多人，疾奔了数十里，人马早已经有些困乏，再被石拔一冲散乱，杨易引骑兵从后杀来，骨咄哪里还抵挡得住？
眼看石拔越杀越近，骨咄这个在龟兹歌舞中享用了半辈子的回纥可汗傻了眼，却被身边的将领扯住道：“可汗，咱们快走吧！”
“走？却往哪里走？”
“先去焉耆，向高昌借兵后再来复国不迟！”
去焉耆，那岂非寄人篱下？到时候就算攻陷了龟兹还有自己的份吗？
但现在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惨叹一声，领了两千多兵马向东逃去，但过半的兵力却都已被唐军截住。
……
虎都山下，没能逃走的龟兹军眼看可汗遁逃，再战下去已经没有意义，纷纷投降，杨易收了俘虏，等齐了慕容春华与奚胜后笑道：“走，这就打龟兹去。”
奚胜奇道：“龟兹不是已经打下了么？”
杨易笑道：“哪里有！这座城池可不比疏勒小！我们虽然将城门堵住，但敌军赖着不肯投降，我们一时间便也没了办法。”
三人合兵一处，忽然从虎都山绕过去，犹如巨浪般扑向龟兹。
龟兹城内这时只剩下两千兵马并数千民兵，城池虽然大而且坚，兵力却嫌不足，龟兹回纥的政制是有九个宰相，其中五个出征在外，剩下四个在城内发动市民守城，市民却都不肯响应，就连民兵也显得十分消极。
唐军对此城是围三缺一，所以还不断有人从东面逃走，直到杨易押着几千俘虏赶到，将俘虏一字排开列在城下，这些俘虏有属于骨咄麾下的，有属于洛甫麾下的，城头守军望见无不心胆俱丧，都道：“莫非可汗和宰相都已经战败了？那龟兹怎么还守得住？”
四个宰相一番商量，一个坚持防守，三个赞成投降，到黄昏时节派出使者，表示愿意投降，但要唐军答应绝不屠害百姓，城外郭师庸欣喜若狂，龟兹乃是西域名城，唐军诸部都是轻骑前来，缺少攻城战具，如果城内军民能够同心协力地固守待援，唐军能否攻下还很难说呢——这也是张迈在安西军分明能够正面战胜龟兹军，却还是大费周章施展诡计的最大原因。
这时郭师庸却压下内心的兴奋，淡淡说道：“这是什么话！龟兹本是我大唐故土，此间百姓也是我大唐故民，你们弃明投暗，我们自然会善待你们，你们什么时候见我华夏政权残害百姓了？”
三个宰相这才开门投降，那个不肯开门的自投东方去了。
……
骨咄犹如惊弓之鸟，向东北方向疾窜，逃出十余里遇到洛甫，原来洛甫虽然拦住了慕容春华，但不久奚胜又赶到了，两人合兵一处，龟兹军又无心作战，洛甫抵挡不住也就跟着败北。
洛甫听说龟兹已经被唐军攻克，忍不住流下了两行泪水来，这时有人叫道：“高昌的尊使到了！”
却见卢明德在十余骑的护卫下向这边赶来，脸上满是尘土，骨咄看见了他大怒道：“什么尊使！你这个狗屁使者，害我丧师陷城，不将你碎尸万段难解我心头只恨！”拔了刀就要杀他，卢明德武艺一般，战阵上缺乏胆略，吓得僵硬在马背上难以动弹，眼看就要被杀。
洛甫虽然也痛恨卢明德，这时却拦住了骨咄，低声道：“前方去投高昌，还要用着此人。”
骨咄总算还保存着几分理智，咬牙忍了下来，道：“且留你这条性命！等见到毗伽大汗之后我再问问他，为什么派了你这样的狗才来误我！”
两拨龟兹军合作一处，一路收取逃兵，到有七千多人时，背后石拔又追了来，骨咄不敢停留，继续东逃。
偏偏石拔锲而不舍，紧紧跟在后头，有校尉见越追越远，后面杨易没有跟来，眼前全部是陌生的景观，心中都有些慌，就有校尉来劝石拔暂退：“咱们追到这里，这番功劳也够了。如今又没有向导，再追下去，恐怕有失。”石拔也踌躇了起来。
齐术道：“现在正是乱局，对方人心慌乱，听到我们的马蹄声都要打颤，根本就无法作战，我们前进得一里，就能为安西多拓一里的领土，这样的机会不会常常有的。咱们是一支骑兵，强悍而灵活，现在又正是麦田成熟季节，无论到了哪里，如果干粮吃完了，就割麦子、抢牛羊来吃，没有向导，就抓俘虏来做向导！”
石拔发狠道：“对！”便依齐术之言，抓了俘虏做向导，一路追着骨咄和洛甫的尾巴东进。
温宿被占领以后，不算俱毗罗沙漠的话，龟兹国的领土东西不过三百余里，若以龟兹城作为起点的话，到达东部国境还不到一百五十里，骨咄当晚逃到了国内另外的一座城市乌垒城，此即大唐乌垒州所在地。
士兵还没歇下，蓦地听城外杀声大作，唐军点燃了火把连夜攻来，黑暗中望去只见一条火龙蜿蜒游近，也不知有多少人马，骨咄哪里有勇气抗拒？卷了乌垒的兵马连夜逃走。
他后脚离开，石拔前脚就踩了进来，城内残留兵将眼看可汗都逃了，哪里还能守得住阵脚？慌慌张张地也都逃散了。
石拔进入乌垒以后，稍作休息，跟着便领兵继续追赶，他也不派兵把守，一把火烧掉了城门，跟着继续追赶，再往东已是焉耆境内——焉耆已是高昌回纥的领地了。
骨咄被日夜不停，从龟兹追到焉耆，被追得胆汁都差点爆出来，到了边境上忍不住哭道：“张迈！唐军！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跟着便听背后杀声又起，骨咄一拔刀差点就想自杀，却见手下们个个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己，对他拔刀的动作显得满是狐疑，骨咄心想：“我现在死了，这帮人马上就散了，不是去投降了唐军，就是去投降了高昌。”想来想去，终究没有自裁的勇气，低了头道：“走吧。”继续向焉耆城的方向脱逃，逃到焉耆城下时，手下只剩下不到四千人了，个个衣甲不整，有的连兵器都丢失了。
……
石拔赶到焉耆城下，就要进攻，齐术叫道：“都尉！这座城池不简单啊！”石拔回过神来，也觉得此城墙高壁厚，就规模而言犹在怛罗斯之上，他生平所见只有龟兹、疏勒两城大过它，便是宁远似乎也只与之差相仿佛。
一问俘虏，才知道这便是焉耆了。
“什么？焉耆？焉耆？焉耆啊！”石拔大声高叫道：“安西四镇最后一镇了！兄弟们，看见没有！焉耆，焉耆！打下了焉耆，我们规复四镇的宏愿就达成了！”
他的声音远远传了出去，全部士兵胸中热血都沸滚了起来！
曾几何时，唐军中的许多人内心深处对张迈的四大目标都并不信以为真，认为那只是激励人心的口号而已。想想他们还困厄在灯下谷时，所谓“规复四镇”那是多么遥远的幻梦啊！遥远得让人觉得不可能。
只有石拔等毫无心机的“傻子”，才会在那样的情况下仍然坚信张迈可以带领他们实现那四大目标。
而现在，焉耆已在眼前，就等着自己去攻取了！
城池是实在的，但自己已将完成的伟业却显得犹如做梦一般！
“焉耆！你是我的了！”
面对这样一座坚城，一千两百名士兵却发出了欢吼，从灯下谷到现在，困难十倍的事情都已经克服了，更别说眼前的焉耆了！
忽然之间所有唐军将士都信心百倍，现在在他们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了！
※※※
注：唐刀四大类，仪刀，陌刀，横刀，障刀，其中仪刀是装饰用，并无战阵功能。

第011章 围攻焉耆
郭、杨、薛、奚四中郎将领兵入城，薛复便去搜缴了降军的兵器，奚胜控制四门，郭师庸占领可汗宫阙，杨易夺取武库粮仓——龟兹乃是一个丰饶国度，战争不多，近十年又未经大荒，虽然去年被杨易骚扰得很惨，却也没伤及根本，杨易检点粮仓后发现有存粮八十万石，欢喜得以手拍额，大叫道：“疏勒那边不用运粮过来了，我们在这里要待多久都成了！”
所谓“食敌一钟，当我二十钟！”在龟兹得到了八十万石存粮，可还胜过疏勒运来百万粮饷。
四将控制全城后，再次到可汗宫阙碰头，第一件事当然就是向疏勒报捷，跟着商议接下来的大事。这时李膑也到了，不过他是参谋之职，无法节制四人。
郭、杨、薛、奚四将阶级相同，论战功则推杨易最为煊赫，论年资则属郭师庸最深，薛复来归最晚，奚胜升中郎将最迟，两人不敢开口，杨易便推郭师庸为首，请他发令，郭师庸也不推辞，道：“此战我军是出奇制胜，龟兹境内尚未安稳，百姓只怕都还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呢。当前之计是驰书全境，让全龟兹的人都知道此邦已经重新纳入大唐版图，站稳脚跟再说。等到大都护赶来以后，我们再谋求东进不迟。”
这倒是老成谋国之主张，薛复、奚胜都没意见，杨易却嫌郭师庸保守，郭师庸道：“我军能这么顺利取得龟兹已属过望，眼下宜保守不宜冒进。”
薛复低头沉吟，没有出声，奚胜与李膑却出言支持郭师庸，方略既定，李膑说道：“如今毗伽人在北庭，天山以南他是鞭长莫及，现在的形势对我大大有利。便请郭老将军与奚将军守城，命慕容都尉清点北部战场，同时接收溃兵，薛将军向南，收取南部牧场、市镇，杨将军向东，一边防止骨咄反扑，同时将石都尉接回来——他冲得太快了，可别掉进敌人的陷阱里头去。如今正是农忙季节，龟兹的许多麦田也都还没收呢，人心思家，只要一道安民告示下去，务农者就会尽数归乡，龟兹便可稳定下来。”
骨咄在龟兹国行的说不上是恶政，也说不上是善政，龟兹的百姓对他既无多大的痛恨，也没有多少的留恋，眼看唐军势大，大部分市镇、牧场、农村都纷纷投降，剩下几个钉子户哪里挡得住薛复的三府精骑？只两日间就拔了个干净。
同时慕容春华在北方收缴溃兵，龟兹将兵眼看可汗已逃，除了部分死忠东奔寻主之外，大部分人恋土畏强，便纷纷降了唐军。
这一战唐军共收取降军两万二千多人，各地民兵来投降者不计其数，回纥本族纷纷出逃，游牧诸部有东逃依附高昌的，但大多数还是向唐军投诚，龟兹土著纷纷在门上挂上桃符，声称自己乃是大唐子民。
郭师庸又下令民兵解甲，各自回去应付农忙。对那两万二千多降军将训练不足的剔除出去，让他们回家放牧，以减轻补给上的负担，只余下一万五千人，分成三部，由自己、薛复、奚胜各领五千人。
这次唐军东征，除了杨易在温宿的兵马外，共出动了十府将兵一万二千人，郭、薛、奚各率三府，石拔率领一府，安守敬居中统筹粮道，龟兹发现了大量粮草以后不再需要从疏勒运粮，安守敬的任务就变成了居中呼应。
……
疏勒，张迈回到钦差行在、大都护府，一路问：“夫人呢？夫人呢？”
寻到后花园，只见郭汾正与福安公主在调弄女儿，见张迈满脸笑容闯进来，福安慌忙要回避，郭汾拉住她笑道：“妹妹别走，咱们是自己人，又不是第一次见面，回避什么呢。”
福安看了张迈一眼，低了头呆在郭汾身边，她本来只打算在疏勒住上一个月，应付一下郭汾对她母后的盛情，不想与郭汾见面之后，两人一个英气豪爽，一个温柔文静，虽是两种性格的人，却是十分投契，福安竟然不舍得走了，就拖了下去没回于阗。
郭汾将女儿交给福安，却问张迈：“干什么这样高兴？”
张迈瞧瞧福安，笑道：“前两天听福安妹妹说起想重现我大唐歌舞的巅峰之作《霓裳羽衣曲》，可惜战乱之后，于阗所存不全，多是舞蹈部分，乐曲只龟兹有所存留，是么？”
《霓裳羽衣曲》在安史之乱以后乐舞四散，中原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反而是西域诸国保留了部分内容。
福安点了点头，在张迈面前她总是显得很羞涩：“是啊，我曾托父王到龟兹寻找舞乐宗师，可惜两国以前隔着疏勒，不通音讯，所以一直没能如愿。”
张迈笑道：“如果你不急着回于阗的话，这个心愿，就由我来帮你达成吧。”
福安睁大了眼睛，不解其意，郭汾问道：“怎么回事？和龟兹那边和解了？”
“和解？和解个什么！”张迈笑道：“我是说，我们不如都搬到龟兹去住吧，听说那边的环境比这边还好。毕竟是安西大都护府的所在地，福安妹妹也能就近研究《霓裳羽衣曲》。”
郭汾和张迈心意相通，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了，福安却道：“搬到龟兹去？是骨咄可汗也与大都护结盟了么？”
张迈放声狂笑，郭汾肘了一下福安，也笑了起来：“妹妹啊，骨咄算什么东西，也配来和我们结盟？我看多半是我军已经拿下龟兹了，对不？”
张迈笑道：“没错，没错！老郭和杨易他们已经进城了，咱们的兵马没有大损伤，城内却有存粮八十万石——形势到了这份上，现在就是毗伽从北庭冲过来，我们也不怕了。”
福安一双眼睛睁得更大了，对军国大事她是不懂的，张迈刚才虽然已经说得十分明白，但她还是听不大懂，张迈不是人在疏勒吗？疏勒这边也是一副太平无事的样子，怎么忽然就打下龟兹了？问郭汾：“姐姐，龟兹，打下了？”
“是啊。”郭汾笑道：“那有什么呢！”她口里说得轻巧，心里其实也是欢悦之至！看了丈夫一眼，目光中尽是欣赏之意，张迈看到妻子以如此眼神瞧着自己，那可比听见外人震天价的阿谀奉承更多了十倍的满足感。
东方的捷报传到市井中时，疏勒军民大部分人的反应也和福安差不多。
远在千里之外的一个国家，说灭就灭了，捷报传来之前都一点征兆都没有！许多人听说后甚至都不敢相信！直到大都护府传出消息，说今晚将通宵达旦，以贺大胜，军民这才确定：消息是真的！
“龟兹规复了！龟兹规复了！龟兹真的规复了！”
这个不可置信的消息就像自己长了脚一样，片刻间传遍了全城！满城百姓都沸腾了起来！大家都庆幸自己没有追随错人，张大都护真是厉害啊，不声不响就收复了龟兹，龟兹都收复了，焉耆还会远么？从莎车到宁远，数十万军民作为大唐安西子民的自豪感空前地增强了！
郭洛在宁远接到消息后放声大笑，也下令全城狂欢一日，以贺东方之大捷，又宰了一万头羊，犒劳他所管辖的所有值勤士兵。
于阗国主李圣天听到消息更是呆住了，如果说安西唐军在疏勒攻防战中取胜他听了之后是又惊又喜、喜大于惊的话，这时则是惊大于喜了。他早知道张迈英雄了得，却也没料到他厉害到了这个地步！
“他能反掌之间灭掉龟兹，也就能以同样的速度灭掉于阗！”
想到这一点，他忍不住暗自庆幸，庆幸自己是张迈的盟友而不是敌人，但很快他对张迈的感觉又敬中带畏，不知不觉间张迈变得高远起来，兼并了龟兹、疏勒、宁远之后，安西与于阗之间就不再是对等的关系，而变成了大小的关系了。当初马继荣和刘再异的预言如今已在变成现实！
虽然安西方面对于阗的热情与亲近仍然未变，所以派来报捷的使者在李圣天面前仍然显得很谦卑，但李圣天却知道自己这方面却必须要做一番心态上的调整。
当初既然没有在安西唐军最虚弱的时候将他们扼杀，那么现在于阗就必须做好以小事大的准备了。
“我主，”刘再异道：“联姻的事情，得加紧了。”
联姻？对啊，福安还在疏勒呢，而且听说她和张迈以及张夫人的关系都处得不错，当初李圣天许女儿前往疏勒，内里已经有这样的准备了，只是没做的很明显。
“刘都督！”
“在！”
“马上传令通事舍人吴顺规来见我。让他备了礼物前往疏勒，请杨副大都护做这个媒。”
“是！”
……
这一年七月，安西唐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攻取了龟兹，由于龟兹人的抵抗较弱，这次的战斗论惨烈程度无法与疏勒攻防战相提并论，但对东方造成的效应却犹在后者之上！
当日石拔追着骨咄的尾巴直到焉耆，他所部乃是骑兵，缺乏器械，无法攻城，当即袭击焉耆近郊，焉耆守军派人出战，却被石拔大败于城下，如果不是城门关得快，只怕还得被他冲进来！
焉耆也是安西四镇之一，距离龟兹边境不过两百里路程。所以在这次事件中受到最大冲击的莫过于焉耆的军民，城内连同骨咄带来的兵马虽然有超过两万大军，但震于唐军兵威却人人畏惧，不敢再轻易出战。
不久杨易跟着抵达，他收取了焉耆西南二十里的铁门关后，招石拔前去议事，他和石拔的兵力合起来才四个府，骨咄与焉耆守军合兵却超过两万，杨易便对石拔道：“小石头，不如先回去吧。”
石拔瞧着杨易笑道：“鹰扬将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焉耆都还没拿下呢，居然就要回去了？”
杨易笑道：“这是庸叔的命令嘛。再说就凭咱们手头的兵力，要攻下焉耆很困难的，没胜算。”
石拔看他那笑容，就知道杨易也不是很坚持要撤兵，继续冷笑道：“我们没有胜算，对方就有么？你要回去自己回去，我是不走了！虽然无法攻城，但我就驻扎在这里，看谁敢出城一战！”
若是换了郭洛定要斥责石拔一番，杨易却笑了笑，道：“只是庸叔已经下了命令，我又领了他的命令，你说该怎么办？”
石拔道：“当日我们西征时，大都护不是给了你一道命令么？说东方之事，在他抵达之前，全部由你全权处置，大都护现在还没到呢，整个东面现在你就是最大的，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杨易哈哈笑道：“好！就听你的！”竟然就在铁门关驻下了，一边向后方求援。
慕容春华接到了杨易的号令后马上赶来，他本身已有轻骑七千人，屯于焉耆之北。眼看唐军越来越多，焉耆城内望见更加慌张。
郭师庸接到战报后却怒道：“阿易怎么还这么鲁莽！龟兹未稳就贪图焉耆了！”
李膑沉吟片刻，却道：“如今敌我皆不稳，以乱打乱，未必不成。既然杨将军已经主攻，我们就不必拖他的后腿，不如就下令出击，将焉耆围住了，龟兹人眼看我军如此威势，一定会更加臣服。”
这时在城外训练降军的薛复听得杨易的号召，也向郭师庸提交了一份禀呈，跟着引兵赶来，占领了焉耆西南七十里的渠离城。又广派游骑，骚扰焉耆的南路。他所部三府将兵连同降军接近九千人，抵达之后，城外的唐军便是数量上也已经超过焉耆城内的守军。
石拔眼看战友陆续赶到，心里就更定了，每日都开到焉耆城下挑战，但焉耆的守将却哪里还敢出来？
郭师庸见杨易与薛复擅自行动，心中颇恼，但他与这二人乃是平级，二人在外不奉他的命令，他也就没了办法，奚胜劝道：“郭老将军，大局为重！如今我军威名大振，而且若能一举攻下焉耆，对我军往后的军势发展也将大大有利。”
郭师庸道：“我不是不想立功，只是现在大都护在疏勒未到，龟兹人心未稳，他们就急着抢攻，我是怕他们冲得太快，会有闪失。”
李膑道：“我已经收到消息，沙州那边已与我安西缔结了盟约，焉耆离沙州不过一千六百里，中途已无阻碍，郭将军，你可代表我军向沙州报捷，同时邀请归义军与我们会猎于焉耆城下，若得沙州援军赶到，我方军势大振，焉耆或可不战而下！”
郭师庸道：“只能如此了。”当即由奚胜押运粮草，前往接济前方的军队。幸好龟兹与焉耆之间路途不远，接济不难。薛复又派出士兵抢割焉耆盆地的未收割的粮食，以作军资。焉耆城高积厚，有两万大军守城，攻击方便得做好长期围攻的准备。

第012章 盟友的迟疑
自大唐设安西大都护府以来，作为统治的四大军事支点——“四镇”前后曾有变化，在大部分的时间里安西四镇指的是龟兹、疏勒、于阗、焉耆，中间曾有一段时间以碎叶代替焉耆，但不久又恢复过来。
郭师庸的使者也向沙州出发——之前薛复攻取渠离乃是一个极有眼光的行动，那渠离城位于楼兰山脉西尽头，正是焉耆盆地进出沙州地区的门户，薛复既夺取了此城，唐军的使者进出沙州就畅通无阻。
使者在向导的带领下沿着孔雀河直往东南，这条路是丝绸之路的古道，自古国楼兰灭亡后已经废弃，一路都是荒漠，中间有水的地方便间插着草地，此行必须带足够的水和食物，因为中途没有稳定的补给，且向导需精，否则会有迷失方向的危险。所幸的是一路没有遇上军事上的障碍，不久抵达蒲昌海，然后折而向东，敦煌便在望了。
但远在郭师庸的使者到达之前，归义军上下就已经因为安西唐军的大捷而掀起了轩然大波。
……
“安西军进攻龟兹了，安西军进攻龟兹了！”
首先传来消息的，是一伙商人。
沙州与龟兹国之间没有稳定的邦交，但相互之间也没有明显的恶感，两地商人断断续续地来往着，没有受到保护也没有遭遇特别的抵制，所以龟兹城内有着不少来自沙州的商人，在郭师庸等围城之后、龟兹三宰相投降之前，已有不少商人从东门逃出来，一路逃到了敦煌，最先带来龟兹战争消息的，就是他们——但这些商人不知道，他们逃走的时候离唐军接管龟兹的时间已经不远了。
“安西军居然在这时候进攻龟兹！”曹议金的长子曹元德对乃父道：“看来这个张迈志向不小啊。”
曹议金对此也充满了警惕：“来得这么快？”
这个时候，安西军与归义军已经结盟，正使法信也已经在数日之前启程回疏勒——当然走的是南路，只是嘉陵连同几十个僧人留了下来，使团的随行商人要做生意也没那么快离开。
曹元德道：“安西军太不够意思了，既已结盟，进攻龟兹这么大的事情也不知会一声！”
其实曹议金却知道长子对安西军的这个批评有些吹毛求疵了，双方结盟是最近才达成的事，但进攻龟兹这等规模的军事行动，从决策到准备至少要花上几个月，也就是说那完全是双方结盟之前的事情，再说两国隔着一个死亡之海，东西相距数千里，如果安西军在进攻龟兹之前先给归义军透信也容易泄漏机密。
但曹议金却没有反驳长子，只是道：“根据情报，之前安西军的杨易一部，就曾多次骚扰过龟兹，这次忽然大举进攻，或许是因应之前龟兹对安西的诸多要求，此乃邦国相交讨价还价常有之事，先打压一番，接下来再交涉就好谈得多了。”
“父亲是说，安西军打不下龟兹？”曹议金的次子曹元深问道。
曹议金笑了起来：“哪有那么简单！龟兹毕竟是我大唐安西大都护府所在地，城池规模颇大，龟兹军又是本土作战，而安西军却要从疏勒千里转运粮草，就算安西军比龟兹军强一些，要攻克龟兹城也不容易。再说，龟兹若受到攻击，高昌方面一定会有动作，龟兹军背靠坚城，后有大援，这一场仗最后多半是不了了之。”
曹元忠叫道：“要是高昌援救龟兹，那我们可也得帮安西军才行！”
听了他这句话，曹元德皱起了眉头，暗骂弟弟年轻幼稚，这一刻他想的是同一件事情的另外一个方向：“假如安西军借着同盟的名义来要求归义军，那怎么办？我们却该拿什么借口来拒绝？”
……
两日后，瓜州方面慕容归盈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安西军打龟兹了？”慕容归盈连连摇头：“看来我太高估张迈了。”
慕容腾问道：“父亲为何如此说？”
慕容归盈道：“打龟兹的机会，只有一次，一击不中，以后就没机会了。张迈既然已与我归义军结盟，便当徐削龟兹之势，利用我们归义军牵制住高昌，然后约了我军东西夹攻，那样才有胜算。如今忽然开打，却显然是无谋之举。我不知道张迈为什么如此贸然就开战，但谋未大定便妄自行动，料来只是一个被接连胜利冲昏了头脑的刚勇之辈罢了。”
……
虽然曹议金与慕容归盈都判定安西军“贸然”攻打龟兹的行动必然失败，不过邻邦发生战争总要密切关注，为了探听到最新的消息，两人都迅速派出人手赶往西北，然而数日之后，更加震撼的消息就一个接一个地传来了。
“报——探子回报，龟兹已被安西军攻下了！安西诸大将已经进驻城内！”
“什么！”在躺椅胡床上躺了一年多的曹议金猛地一挣扎，整个人滚了下来，儿子们慌忙来扶，曹议金自己也撑住了胡床，叫道：“消息确切么？”
探子见曹令公反应这么大，竟不敢回答是，曹议金下令：“速速再探！”
臣属下去之后，曹议金犹自喃喃：“这怎么可能？是哪里出差错了？还是骨咄做了什么愚蠢的事情？”
他算来算去，总觉得张迈贸然东进攻击龟兹是没胜算的，如果真的让他打下龟兹，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发生了什么对安西军大大有利的“意外”！
接踵而来的消息却都是对前面这个消息的肯定——
“龟兹可汗骨咄被安西军大将杨易大破于城北！如今已经逃往焉耆！”
“安西军都尉石拔领兵追赶骨咄，连破数城，如今已经抵达焉耆城下！”
“安西军大将郭师庸摄领龟兹军政要务，已经出榜安民了。”
“安西军大将已经进驻铁门关，都尉石拔天天逼城挑战，焉耆守将缩在城中不敢出来！”
“安西军都尉已经领兵进入焉耆，与杨易会师！”
“安西军大将薛复已经领兵攻下了渠离，如今三路大军已经将焉耆城三面包围了！”
情报到了这个地步，曹议金已知龟兹确实已经落入了安西军的手中，原本以为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那个盟友，如今突然出现在了家门口，这让他大感手足无措。
这天晚上，曹议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头远山老虎忽然出现在敦煌城外！虎啸一发，整个沙州地动山摇，百姓纷纷奔出城外，匍匐在老虎脚下高呼万岁，而他自己却孤家寡人躺在空落落的节度使府内，一种恐慌将他拖入了一个黑暗的深渊中，他想叫，却叫不出声来！脚动不了，手不断地抓着，抓着，似乎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却什么也抓不到！
“老爷，老爷！你别吓我啊！”
终于，一阵针刺的剧痛之后曹议金大吼一声醒了过来，才发现妻妾儿子都已经围在了床边，儿郎们松了一口气，女人们则哭哭啼啼：“老爷，你吓死我们了！”
曹议金只感口干舌燥，却说不出话来，直到妻妾服侍着他，灌进了汤药之后，这才精神渐复。
可是，这个节度使府曹议金住得不爽利了，闷了两天后，他便让儿子们将他搬到灵图寺去，在静谧的禅房中聆听暮鼓晨钟，他的一颗心才算慢慢定了下来。
“元德、元深。”
“孩儿在！”
曹议金犹豫了一会，寻了个借口，将曹元忠支开了，然后才握住两个儿子的手，道：“咱们曹家，咱们归义军，也许要遇上空前未有的绝大危机了！”
曹元德默默点头，曹元深却道：“父亲是说安西军攻克龟兹的事？”
“还能有其它吗？”曹元德冷冷道：“他们能这么快就灭掉龟兹，就有可能吞并我们。看来之前变文中轰传的军力并非虚言，也许安西军真能一汉抵五胡呢！”说到“一汉抵五胡”，曹元德竟然自己被自己说的话震了一下。归义军的战斗力可从来就没这么强过！
“但咱们与龟兹毕竟是不同的。”曹元深道：“我们和他乃是同族，再说又刚刚结为盟友，听马继荣的叙说，那位张大都护也是十分仁义的贤君，我想他就算得到了安西，也未必会继续东进吞并我们沙、瓜二州吧。”
“马继荣！”曹议金鼻孔之中重重出了一声气来：“我现在可有些怀疑——他的心，真的还在于阗么？”说到这里，曹议金长长一叹：“我错了，我错了啊！当初实在不该放任安西的使团在境内大肆散播那《长征变文》，如今河西汉民对安西军已生信任，对张迈生了景仰，今后的事情可就更加难办了。唉，现在想来，他们这么做显然也是有所谋而动！唉，灵俊禅师啊灵俊禅师，我真是后悔没有听你的劝告。”
……
再接着，安西军如何打败龟兹军的消息也越传越多，张迈攻略龟兹的整个布局也变得越来越明晰！
虽然张迈并未公开宣布他的整个计划，但龟兹已取，骨咄既败，明眼人回过头来再看之前发生的种种事情，要做事后诸葛亮便不困难。
“厉害啊，厉害啊！”慕容归盈道：“看来他这盘棋从取下疏勒之后就已经开始布了。假意与回纥讲和，还有那个什么箭术擂台，全部都是障眼法！当初我认为他与我们结盟意在夹击回纥，谁知道张迈他根本是从一开始就是打算独力打下龟兹的！”忽然心中一动：“若是如此，那他与我们结盟，为的又是什么？”
这员老将忽然悟到了什么，亏他已过耳顺之年，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后心理承受力已经极强，但想到了那件事情后一颗心脏还是猛地狂跳了两下！
慕容腾在旁道：“这个张迈太可怕了！看来他不止要龟兹，连焉耆也想收归囊中！”
“焉耆，焉耆……”慕容归盈喃喃道：“现在还说什么焉耆！孩子啊，你的目光，难道仅止于此么？”
慕容腾不甚明白地看着乃父：“父亲是说，他还有更长远的谋划？”
“那当然！”慕容归盈道：“现在焉耆虽然还没攻下，但安西方面的攻略，对张迈来说应该已经接近尾声了，而他下一步要吞并的地方，显然却是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啊，天可怜见，我们却都还蒙在鼓里头呢！直到现在才看破他的意图，却已经晚了！”
慕容腾心头一震，然而却还是有些惘然：“孩儿不大明白……”
“你还不大明白？”慕容归盈道：“他的下一步……”这名老将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慕容腾脸色微变：“难道他还要吞并沙州、瓜州？”
“不！”慕容归盈道：“不是沙州、瓜州，而是整个河西！而且他不止要地——他更要人！要人心，要民心！”
慕容腾双眼瞪得如圆环一般，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慕容归盈喃喃道：“那《长征变文》你还记得么？里头不是有提到张迈给安西军定的四大目标么？在此战之前，我还以为他只是拿来激励人心，但现在看来，他既然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攻下龟兹，那么就应该有这个器量与魄力了。”
好久，好久，慕容腾才回过神来，道：“这么说来，我们可得防着他们了。”
慕容归盈瞥了儿子一眼，忽然长叹了一声，心道：“腾儿的资质，终究只是中等，守成堪堪好，却还做不来大事。”但却没有道破打击儿子，只是嘿嘿一笑，道：“咱们防他们干什么！张迈若无意于河西，对咱们固然没有影响，若有意于河西，却正得借重我们慕容氏的力量。接下来这场对弈，我们慕容家是稳居不败之地！滕儿，不要着急，不管局势如何发展，都只会对我们更加有利！”
便在这时，沙州方面传来了曹议金的召唤——要慕容归盈火速赶回沙州商议要事。而且派来请慕容归盈的竟然还是曹元深！
见曹议金竟然派了儿子来请自己，慕容归盈就知推脱不得，问道：“沙州那边是出什么大事了？”
曹元深道：“安西军又派使者来了。”
慕容归盈一惊：“不会吧，算算日子，法信大师现在应该还在路上，还没回到疏勒才是。”
“不是疏勒来的使者，”曹元深道：“是从龟兹来的！”

第013章 真命雄主
慕容归盈临别之际，吩咐慕容腾：“未来几个月不管发生什么，你什么出格的事情都不要做，只要干好本分之事便可，若需要什么变化时，我自会通知你。”
到了沙州，慕容归盈感到市井中的气氛也变化了。和上次安西使团到来时官方推动不同，这次沙州官方对安西军大捷的消息处理得很低调，但民间却自发地办起了庆祝，大多数小商人和变文僧并不太清楚高层的私密动态，由于《安西唐军长征变文》推出之后相当流行，但故事说到西征为止，现在忽然出现了新的发展，而且又是这样精彩的一场龟兹攻夺战，此战之曲折之处简直就是为变文度身定做的嘛，许多沙州本土的变文僧就依照《安西唐军长征变文》的体例来讲述这场战争，结为《智取龟兹变文》，结果一经推出就大大流行！
以变文而讲时事，始于疏勒，而成气候却是这一刻的沙州。
慕容归盈让车夫将马车驾驶得慢一些，好让自己听听市井的声音，一路甚是嘈杂，偶尔从酒楼茶楼中飘出声音。
或说：“那是说时迟来得快，杨易将军将槊一挺，就将龟兹的一员大将连人带马顶翻了……”
或说：“那位石拔都尉，好生厉害！獠牙棒一挥，哗啦，龟兹军就倒下了一大片！”
也有从洛甫的角度，说起他如何被张大都护的计谋欺骗，跑到阿羯田山去攻打假杨易，却被真杨易袭取了城池等等。
或说杨，或说石，其战争大略是道听途说，至于作战细节则完全靠说变文者自己虚构，比之《安西唐军长征变文》，这次的《智取龟兹变文》版本就更多了，而且许多人物如杨易、石拔的形象都大大丰满，每说到安西军如何打败龟兹军，酒楼茶楼每每爆发出震天价喝彩声。
慕容归盈听这变文，发现述说的视角已经发生了变化，而变文中对安西军的描述也更见亲密，往往就直接以“我们唐军”、“咱唐军”来称呼，这已经是安西军自己的描述语言，而不是像沙州官方那样“安西军”“安西军”的生分称谓了。
初始时，慕容归盈心道：“这些说变文的都不知死活，完全不懂得此时大大吹捧，乃是犯了曹家的忌了。”
但随即又想：“不对，如今安西军气候已成，就连将领在沙州百姓心目中也有了影响，如果曹家强行压制百姓之口，反而要招人反感，且让张迈有借口介入沙州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慕容归盈忍不住又轻叹了一声，暗忖：“此时我若是曹令公时，也不知道该如何破这个局了。”
不久抵达灵图寺，曹元深亲自来扶慕容归盈入内，寺内表面上看一片平静，但慕容归盈人虽老洞察力却甚强，已经嗅到了气氛有些诡异。
到了东厢，曹议金躺在地席上——这地席，也就是后世日本的“榻榻米”，其原型本是从大唐传入，于卧室或者书房的地面上以木料或者稻草制成，用料可以因地制宜，适宜坐也适宜躺，曹议金现在躺着的这片地席竟是于阗美玉制成，在古今中外的地席中也算极其奢华了。
地席虽然珍贵，但躺在上面的曹议金看那样子似乎已比上次见面老了几岁一般。
“老曹啊，”因左右没人，慕容归盈便用上旧时称呼：“你的身子没什么事吧，上年纪的人了，得服老啊，凡事别太折腾。”
曹议金轻轻叹了一口气，让儿孙都且出去，才道：“咱们都是一只脚迈进棺材里的人了，还能争什么呢，不都是为儿孙们折腾？”攀住了慕容归盈的手，道：“慕容贤弟，咱们共事数十年，彼此知根知底，这次匆匆找你来，为的什么事情，我料你心中有数，我也就不转弯抹角了。如今张迈是来势汹汹，他与我们结盟，言语说的好听，道是要联合西域所有唐民，打通安西、河西，联系中原，振兴大唐——可这些都是场面上的话，我总担心……担心他们背后有不测之心啊。”
慕容归盈皱巴巴的脸上有一种符合他这个年龄的老迈迟钝，好一会，才说：“我们和安西只有过一次接触，张迈的面都没见过，且如今他对我们并无恶意恶行表露出来，现在就说他的忠奸善恶，怕是太早了。”
“虽然恶意未显，但须防范未然啊。”曹议金道：“看张迈对龟兹用兵的手法，实在是叫人防不胜防！咱们归义军虽然较龟兹为强，但他一旦兼并了龟兹、焉耆，势力势必倍增，那时候若在觊觎我沙、瓜二州，你我在时，或者还能抵挡，但我们两个老家伙又还能活多久？若等你我都谢世了，只怕咱们两家的基业，便迟早都要被他吞并了。”
慕容归盈道：“那令公打算怎么办呢？若要与他断绝来往，只怕名言不正，且如今沙瓜百姓对安西军都很有好感，如果无故绝交，只怕两州百姓都会认为我们有私心，那样会失去人心的。”
“这也是我最为难的地方了。”曹议金道：“但是从今日开始，无论如何，都断断不容他们再坐大了。”他这句话说得太过急促，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才拿出郭师庸写给他的信来，道：“这是安西军中郎将郭师庸写给我的信，邀我军前往焉耆会猎，贤弟且看一看。”
以慕容归盈之才，一眼扫过便知大意，这时却仔仔细细地读完，才说：“这封书信写得好的，用语不卑不亢，且言之成理。我们两家本是盟友，他邀我们前去焉耆会猎，用心还是蛮诚的。”
“诚？”曹议金轻轻一下冷笑：“什么会猎，其实就是想借重我们的兵威攻取焉耆。”
慕容归盈点头道：“应该是这样。”停了一下，又说：“那令公可准备答应他们不？”
曹议金道：“焉耆近于龟兹而远沙州，他们又是主军，我们乃是客军，此事若是答应，焉耆攻克以后只会顺理成章地落入他们手中，助长了他们的威势，我们却劳师而无所得利，此事若是不答应，两家盟约方成，焉耆又在我们家门口，我们却拒绝不往——那时别说交情，就是道理上也说不过去。”
“那令公认为是该答应，还是不答应？”
曹议金皱了皱眉头：“今天请贤弟前来商量，就是要看看能否想出个两全之策来。”
慕容归盈眯着一双老眼，道：“令公说的两全之策，是既不想去，又要让安西那边没借口问罪于沙州——是这样么？”
这话可问的有些直接了，曹议金眉头又皱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慕容归盈沉吟道：“此事确实也不易。确实是出师也不妥，不出师也不妥，嗯，为今之计，只怕仍得出师，只不过出师的目的要改上一改。”
曹议金问：“如何改？”
慕容归盈道：“焉耆属于高昌回纥，乃是毗伽的领地，毗伽与安西本无仇怨，这次张迈既攻占龟兹之后连及焉耆，出师之名未免不正。回纥与我大唐虽是异族，但高昌与我沙州却有婚姻之亲，安西与我沙州虽是同族，但毕竟是新近之盟，一为同族之友，一为异族之亲，一为旧交，一为新盟，正是‘掌心也是肉、掌背也是肉’！”
曹议金点头道：“是。”这些年来他为了稳定沙瓜两州的局势，采用的是联姻的办法，同时与周围诸国都交好，所以和高昌回纥也曾结亲。
慕容归盈继续道：“两家于我们都是友邦，我们又岂能厚此薄彼？因此我们只能两不相助，或者居中调停。眼下既然令公已决定要遏制安西，那么依我之见，我们便仍然派兵前往，却不是去会猎，而是去调停，拖住安西的军势，保住焉耆再说。只要事情一拖，待得毗伽大汗从北庭回事，焉耆之围不战自解。且毗伽知道此事后必会感激我们，就算不感激我们，他们既要对抗安西，便也得结交我们，我们身居安西、高昌之间左右逢源，强则抑之，弱则扶之，此为均势之策也。”
曹议金听得大喜，道：“妙策，妙策！慕容贤弟宝刀未老，真我河西之孔明也。”
慕容归盈却摇了摇头，道：“此计说起来没有破绽，只是有一事可虑。”
“哦？有何可虑？”
慕容归盈道：“虎可料其踪，狼可测其迹，唯龙飞九天，其盈其缩，不可测也。观张迈过往战绩，便可推知其谋略，以他的才智，也定然能窥破我们的用心，因此此策虽然能使他们没借口寻我们生事，但此事之后，张迈必然将视我为异客，而非亲族了。我们与安西之间，也再难建立像他们与于阗那样的亲密关系，从此要彼此算计了。故此计虽然有助大势，却伤真情，此一可虑。”
曹议金却笑道：“邦国之间，哪里来什么真情，此事无须考虑。”
慕容归盈也没反驳他，只是道：“那张迈万里辗转，战无不胜，取怛罗斯也罢，取疏勒也罢，还有这次取龟兹，接连三次，动向往往匪夷所思，所以我担心万一他们没有我们的帮助却仍然打下了焉耆，那时我们没得到好处，却惹来了他们的厌憎，这不免偷鸡不成蚀把米，再万一他们兼并焉耆之后，竟能独败毗伽，那时我们再要与他们修好，怕也迟了。”
曹议金哼了一声，道：“天下事岂有两全？我们既要扼制张迈的野心，必然会与他生出冲突，既然不想让他遂心，又怎么可能再得他的欢心？所有区别者，不过是正面冲突还是暗中冲突罢了，我们也不是要去讨好他，只是要让他没借口来与我归义军生事。”
慕容归盈道：“令公既然心意已决，那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曹议金当即按慕容归盈所议，命次子曹元深引兵一万，赶往焉耆，同时派人前往高昌，准备为两家调停。
……
慕容归盈回到家中，发现儿子慕容腾竟然在，错愕之下，问道：“你不在瓜州，怎么跑来这里了？”
慕容腾道：“父亲出发之后，曹令公又派人传令，要我调遣瓜州兵马到沙州听令。如今瓜州兵马已停在城外，我进城复命既毕，便回家歇一歇。”
慕容归盈低头沉思了半晌，才嘿然道：“这却都是老曹的心机了。”
慕容腾问道：“曹令公对我们家有什么心机？”
慕容归盈道：“暂时来说倒也没准备动我们，不过是防范于未然罢了。”跟着将在灵图寺商议的事情与儿子说了。
慕容腾道：“父亲真是厉害！此策一出，我想安西军就只能乖乖退回龟兹了。”
慕容归盈却连连摇头，道：“若在龟兹一战之前，我也会这样认为，但现在我却是再不敢小觑这位张大都护了。我这策略，自认并无破绽，不过策略既定，执行之效果却因人而异。且看看吧，若张迈能化解此策，那我就承认他智谋在我之上！若他竟能因势就利，反败势为胜势，那……”
“那怎样？”慕容腾问。
慕容归盈轻叹一声，道：“那他就不是我们所能抗拒的真命雄主了。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到了那时就容不得我们选择了。”
……
曹议金这边的回复传到龟兹，郭师庸为之一愕，与李膑商议，李膑大是不悦，道：“曹家是无心之人！于阗李圣天出自尉迟氏，说实在的并非汉家正统，可对我们何等亲近！当日我们要西征，对他们来说得跨过疏勒作战，李圣天也无二话，不但千里相随，而且还助我粮饷。归义军乃是唐军河西嫡派，两家血肉相连，却来和我们玩这心机！”
不止郭师庸与李膑，前线诸将听到消息之后也个个不满，这些都是万里长征中杀出来的人物，久经历练，哪里会看不出曹议金此举的心思？就连石拔都知道归义军名为调停，实际上却是要来坏安西军的事！
诸将齐聚铁门关商议，杨易当场发作，指着沙州方向大怒道：“好你个姓曹的，不来帮忙也就算了，还拖我们的后腿！这算什么狗屁盟友！薛复，你且围住焉耆，我且引一支奇兵，埋伏在蒲昌海附近，先将要来‘调停’的归义军剿了，跟着开往敦煌，灭了归义军，先把门户清理干净，回头再来与毗伽一决雌雄！”
说着站起身来，石拔连声叫好，连道：“我也一起去！”
却吓得慕容春华等赶紧拦住，叫道：“杨将军息怒！此事万万孟浪不得！”

第014章 天大地大老婆最大！
薛复也拦住了杨易，说道：“杨将军，我军虽然得胜又占据上风，但龟兹新得，人心不稳，城池新附，根基未牢，尤其大都护还在疏勒未曾赶来，如果现在贸贸然再竖强敌，恐怕不是万全之策。”
杨易冷冷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薛复道：“归义军要调停，就让他来调停，我们去干我们该干的事去。归义军乃是我们的盟友，虽然其心可诛，但他们这样做也不算背盟，真要对他们动了手，反而是我们的不是了。这个盟约是大都护定下的，真要撕掉这盟约，也得等大都护来了再说。”
杨易也非一味鲁莽，只是性子直，胸中有气自然要发作出来，这时薛复说了几句话，句句在理，他也就没在执拗，却道：“好，好！没有他归义军帮忙，我们不照样打下了龟兹？焉耆比龟兹如何？我就不信我们靠自己拿它不下！”
……
疏勒。
这时归义军最新的举措尚未抵达，张迈却已经准备东行了。
“好心情啊，好心情。”
龟兹的大胜不但给张迈带来了声誉——这些都还是外在的，更进一步增强了张迈的自信——这是他内在的变化。
如今疏勒只剩下三个折冲府的兵力，张迈都留给杨定国，自己只带“左箭营”、“右箭营”作为护卫，郑渭担心护卫力量不够，张迈笑道：“怎么会不够？我告诉你，带着他们我就是在万军之中也能从容进退，更别说此去龟兹基本上已经是境内行军了。”
这一左一右两个神箭营，总数只有一百九十多人，因张迈虽然给了一个营的编制，但卫飞与郭漳选拔士兵都严格到苛刻，所以每人只选到不到一百人，可是这一百九十多人个个都能马上控弓，而且精准率还相当可观，张迈在检阅了两营骑射能力之后十分高兴，觉得没委任错人，便赏赐了所有士兵一匹第二代汗血宝马，又赏给了卫飞一匹纯种汗血宝马，这汗血宝马本身就是宝物，何况又是大都护所赐，颁赏当天人人高呼万岁。
得了汗血宝马之后，卫飞郭漳又在安守业的帮助下带着这两个营训练了半个多月加以整合，将令行禁止都练得熟了，这时听说要出发前往前线，人人兴奋，就等着有机会立功。
张迈赶着前往龟兹接掌兵权，扩大战果，所以先行，郭汾等人是第二批，郑渭与兵、户、仓三曹是第三批。
之所以带郭汾前去，为的是稳定人心，是要告诉龟兹百姓：安西军到龟兹不是劫一票就走，是准备在龟兹落户安家作长治久安之计了。至于郑渭也起行，则是因为唐军是真的有打算将整个安西的首府迁到龟兹去——龟兹无论从地缘上讲还是从交通、物资、人口情况和历史传承上讲，都比疏勒更合适作为安西四镇的首府。
要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杨定国前来拜访，张迈心中奇怪，白天他明明已经和杨定国将所有事情都交割清楚了啊，现在忽然来见，定有急事，赶到大厅之后见杨定国一张脸上笑吟吟的，心知不是坏事，才算松了一口气，问道：“杨老，这么晚来，可是有什么要事么？”与此同时又有人求见“张夫人”也就是郭汾，张迈打发了求见者往后面去了。
杨定国呵呵一笑，说道：“大都护，喜事啊，咱们安西又要办喜事了。”
张迈笑道：“什么喜事？莫非你又抱孙子了？”忽然想起杨易的妻子安氏去年去世了，杨易暂时尚未续弦，杨涿又还小，哪里来的孙子？忙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说：“我胡说八道了。”
杨定国却半点也不计较，笑道：“不是我的事，就算是我真的抱孙子了，那也说不上是咱们安西的喜事啊。大都护，是你的喜事。”
“我的喜事？我能有什么喜事？”
杨定国笑道：“于阗那边刚刚来了一位使者，带了李圣天的许多礼物来给我，拜托我给他女儿做媒呢。”
“啊，做媒？”张迈道：“莫非是福安？”
“是啊。”
张迈笑道：“我这个圣天老哥真不够哥们，我和他这么好的交情，他却不来找我做媒，却找了杨老你。”
杨定国笑道：“这次找不得你，哪有找新郎官自己给自己做媒的？”
张迈一愕，一时没反应过来：“新郎官？什么新郎官？”
杨定国笑道：“李国主是请我做媒，要撮合你和福安公主的婚事呢。”
张迈瞪大了眼睛，当日听说龟兹攻占了他也没露出这样的表情，跟着失笑：“杨老你今晚睡糊涂了还是，我有老婆的人了！而且我娶汾儿还是你做的媒呢！现在忽然又来给我说亲，你别是搞错了。”
“没错没错。”杨定国道：“李国主这次让福安公主来龟兹做客，本来就有这个意思，他听说福安公主和汾儿相处得好，也得大都护你的欢心，所以就放下心来，派人来央我给他做媒。虽然你们兄弟相称，但实际上他比你大了许多，再说，福安公主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大都护你又正当壮年，婚娶上没问题。”
张迈听得苦笑不已：“杨老啊，你怎么还没弄明白，这不是年龄的问题，这是……我有汾儿了啊！”
杨定国甚是奇怪：“我知道啊，那又怎么样？再说李国主也知道。将来福安公主进门，也会如妹妹侍奉姐姐那样侍奉汾儿，汾儿是正室，福安公主居次——李国主都不计较这个了，要不然他也不会派人请我做媒啊。”
张迈这才算将思维调整过来，心知在这个时代没有重婚罪的，女人虽然得从一而终，但男人却可三妻四妾，而且越是成功的男人越有资格娶多一些女人，这也是当初郭洛会支持自己纳阿尔斯兰女儿的缘故——郭洛还是张迈的大舅子呢，都一点也不计较这个。可是呢，反而是张迈自己总感觉不大习惯。
杨定国将声音放低了些，道：“大都护啊，这次你可不能驳我的这张老脸，这事不仅是大都护你的喜事，更是我安西的大事，如果缔结好了这门亲事，往后咱们与于阗之间就更加亲密了。你要前往龟兹主持东面的大局，后方多一个稳固的同盟军可是件大大有利的事！”
张迈早料到这桩婚事里头定有政治婚姻的因素，所以就更不乐意，他也知道政治婚姻对政治家来说通常是必要的，只是这事落到自己头上就感觉浑身不自在了，就算原本对福安公主颇有好感，这次也生出了抵触，摇头道：“杨老啊，我现在实在没心情纳侧室，我有汾儿一个就够了。再说，两国交好就一定要靠联姻么？难道联姻了就一定能建立信任？依我看，历史上联姻之后又背叛了对方的事情多了去。而没有联姻却彼此信任的国交却也不是没有。之前我们和于阗没有联姻，不也过得挺好？”
杨定国却道：“大都护你这是什么话？联姻当然不能保证对方一定不背叛，但是你连联姻都不肯，却叫人家如何相信你？大都护你也不想想，现在于阗是什么心情——咱们可是刚刚才打下龟兹啊，而且用了没几天的时间就灭了这个国家。于阗也不比龟兹大多少，我们既然能灭龟兹，当然也就能灭于阗，现在李圣天提出联姻，若你不肯，换作你是李圣天，你会怎么想？他要怀疑的，他要害怕的。他会担心：今天是龟兹，明天会不会轮到我呢？但大都护你要是娶了福安公主，那李国主一颗心便放下来了，而且往后咱们安西越是强大，他也会越开心。所以这件事情关乎的是安西的安稳，关乎的是我军的前途，而不止是大都护你个人的好恶与感受啊。”
张迈也知道杨定国所言不是没有道理，李圣天毕竟是这个时代的人，存在着这种观念他也没法子。而且他们既有了这种观念，要扭转过来至少也要一两代人的事情，像李圣天这样的年纪已经是不可能了。
不过张迈最近一年多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军政大事上了，荷尔蒙发作的时间也不怎么多多，有郭汾也够解决需要了。虽然呢，偶尔想想漂亮大姑娘的时间也不是没有，马小春也常常诱惑他说哪里哪里有什么样的美女，不过张迈也就是过过耳朵瘾，最多只是想想，还没冲动到就要找人来出火的地步。当然，郭汾那偶尔发作但威力难测的醋意，也是让张迈不敢随便乱来的原因之一。
“这事，容我再想想吧。”张迈道。
杨定国却不肯让他这样就走，道：“大都护，若是别时，我也不会这么晚来找你，可你明天就要去龟兹了啊，所以我才连夜赶来，不管如何你得给我个实讯，让我好回复于阗那边的人。至于婚礼的日子定在何时，那反而可以慢慢来了。”
他这几句话说得好像一切都已成定局，就等着张迈开口说一个“好”字了，这让张迈有一种“被结婚”的无奈，摇头笑了笑，说：“就算我要答应，那我总得回去跟汾儿商量一下吧。杨老你就先跟于阗的人说我正在忙前线的事情，眼下我不适合谈婚事，要不然前线将士会想：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你却忙着娶老婆快活——会打击士气的。先拖一拖再说吧。”
杨定国道：“可是……”
张迈打断他道：“而且这次去龟兹，福安妹妹也会跟我们一起去龟兹的，你把这事也跟于阗的人说，给他们一点暗示让他觉得我是会答应的，只是眼前时机不适合，这样多半就能安他们的心了，至于成亲与否，等我和汾儿商量过后，她要是赞成，那时再说吧。”
杨定国也没办法，只好先回去了，走的时候口里还喃喃道：“汾儿深明大义，这事她肯定会赞成的。”
张迈才回到后面来，拜访郭汾的人见到了他便告辞走了，张迈问是谁，郭汾道：“是于阗的曹王后派来的人，托我办件喜事。”
张迈呀了一声，说：“喜事？”
“是啊。”郭汾道：“她央我给她女儿做媒。”
张迈更是诧异：“他们居然还托了你？那……那你答应了没？”
郭汾笑道：“当然答应了。怎么，他们也跟你说了？”
“嗯，”张迈点了点头，看看郭汾脸上带着微笑，一点不自然也没有，暗暗纳罕，道：“其实呢，我本来也不想的，不过你真的答应了？”
“是啊，为什么不答应。”郭汾道。
“汾儿，”张迈有些感动：“杨老说得没错，你果然是深明大义，虽然当日娶你的时候，我就已经暗暗立誓，今生今世要和你白头偕老，而且我也答应过你，这辈子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不过你也知道，我毕竟是安西大都护，既坐上了这个位置，我的人还有我的身体，甚至我的所有一切便都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了，而属于大都护府，属于安西，属于大唐。有些事情嘛，总得顾全大局。再说我看你和福安妹妹相处的也不错。虽然这事我还是觉得不大自然，但如果你也赞成的话，那我……咦，你怎么这样的表情？”
郭汾将他上上下下看了又看，说：“你胡说些什么啊，怎么扯出白头偕老那些话来了？又说什么大局，又说什么福安公主。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迈道：“你……这……曹王后不是央你给福安公主做媒吗？”
郭汾失笑道：“当然不是了，她是央我给她的次女文安公主做媒。”
张迈惊道：“什么？他们连文安公主也要嫁给我？”
郭汾瞪了他一眼：“你胡说什么！什么嫁给你！是要嫁给杨易啦！你今天怎么了，说话都怪怪的。”
张迈脖子转了转，忽然哈的一声笑了出来，道：“没什么，没什么！你也知道，最近我一直盘算着龟兹那边的事情，脑力透支了啊。现在头脑一片混乱，嗯，是文安公主，不是福安妹妹，是嫁给杨易，不是……哎哟，头疼，头疼！汾儿，快给我按按。”说着躺在妻子大腿上。
郭汾骂道：“都做了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的人了，在外面名扬西域，威震诸国，天底下多少好男儿等着给你卖命呢，要是看见你现在这副模样，他们可得多失望！”
张迈却笑道：“什么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那都是在外头，在这里我就是你的老公。在外头天大地大我最大，回到家里，却是老婆最大。”
郭汾呸了一声，假嗔道：“你们男人，就只会哄人！”说着脸颊却红了起来，眼睛里满是幸福，搬着张迈的头让躺好了，轻轻地帮他按摩太阳穴。
张迈见郭汾没再问什么，这才暗中松了一口气。

第015章 一让再让
第二日张迈就出发，除了左箭营、右箭营之外，还有石坚带着五十人作为步兵护卫。石坚与石拔兄弟俩起步相同，但作为弟弟的石拔已经做到了都尉且风头之劲常抢在诸中郎将前面，作为哥哥的石坚却是资质平平，慢慢地才熬到了队正的职位，不过他有个好处，就是乐天知命，对于弟弟并无妒忌心，对于自己的现状显得很满足，因为他不是拿自己和石拔比，而是拿现在和藏碑谷时期的自己比。
二百余骑从疏勒出发，一开始走的不快，不久抵达蔚头，半路上张迈就听到了归义军准备调停焉耆之战的消息，张迈知道后下令快马加鞭，晓行夜宿，全程换马疾驰，终于在八月底到达了龟兹。
张迈在俱毗罗沙漠边缘的俱毗罗城废墟停驻，先派骑兵入城报信。
“大都护来了？”
郭师庸收到消息大喜，在城内点了三府将士并五千新降兵，由奚胜和李膑率领了赶到俱毗罗城，见面后张迈就问：“焉耆那边怎么样了？”
李膑道：“我军大部队屯于铁门关，与焉耆守军对峙，城内约有两万兵力，薛复屯于渠离，高昌方面派出了援军约五千人，开到了焉耆西面的银山，却不进城，石拔几番冲近他们却据营不战，沙州方面以调停为名，由曹议金的次子曹元深领兵万人，已经到达焉耆南部一百二十里的孔雀河边，却不肯与我们会师一处。”
张迈道：“你们派去沙州的人是怎么说的，怎么惹得曹议金对我们如此敌视？”
李膑道：“我们派出去的使者并未有出格的言辞，只是邀请他们会猎于焉耆，据嘉陵捎回来的消息，沙州百姓听说我军龟兹大捷无不沸腾欢庆，反而是官府却没什么动静。看来应该是曹家自己心里有鬼。”
张迈沉思了良久，才说道：“到现在为止沙州仍然是我们的盟友，如果有可能，还是不希望和他们交恶。”轻轻一叹，说道：“我这番东来，本来希望再结交一个像于阗那样的盟友，大家一起联手振兴大唐，现在看来只怕要用些心思了。”又问：“曹家的调停，怎么说来着？要求我们怎么做？”
李膑道：“他们说高昌与沙州也有婚姻之亲，而我们则是他们的盟友，不愿意双方任何一方有所损伤，所以希望我们先停止进攻，大家以和为贵。”
张迈问道：“你怎么看呢？”
李膑道：“曹议金说什么以和为贵，用词冠冕堂皇，其实却应该是希望我们两家互不向下，势均力敌，那样他就可以身居中间左右逢源，如果我们和毗伽交战，那时候就都得求着他，他却可以谁都不得罪，不费一兵一甲就保住了沙、瓜两州的平安。”
张迈点了点头，便想起了马继荣对曹氏政权外交策略的分析来，觉得李膑的推断正与之暗合。
李膑又道：“曹议金做如此打算，可以说是为了保全家族，也可以说是为了保全沙瓜，用心不可谓不良苦，但局势若照他设想的发展对我们将相当不利，我们得设法打破这个僵局才行。”
“那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做？”
李膑道：“曹家虽然拥兵前来调停，但我料定了他们绝对不敢直接参战，所以焉耆之事，我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大可不理会归义军，等打下了焉耆，那时候局势将对我们更加有利，曹家或许就得重新调整他们的策略了。”
张迈又想了好久，却道：“我们答应他们退兵。”
李膑和奚胜都为之一愕，齐声问：“什么？”
张迈道：“我说我们答应他们，退兵，讲和！”
李膑道：“现在退兵？”
“是。”张迈道：“归义军和我们安西军同为大唐藩属，我们刚刚结盟，和盟友相处，剑拔弩张或者冷眼怒对都不合适，我们便让他们一让，叫天下人都知道我们与归义军结盟是有诚意的。马上传令前线，就说我们接受归义军的调停，即刻停止进攻。”
李膑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又道：“可是前线杨易、石拔杀气腾腾，只怕……”
“我说停止进攻，就停止进攻！围城部队全部撤入铁门关，没我的命令不得攻城。”张迈打断了他，道：“让杨易将兵马交给慕容春华，马上回来，石拔部全府开回龟兹，令到即行。同时拟一封书信，邀曹元深到龟兹相见。”
李膑没有再加反对，便按照张迈的指示向杨易发出了命令，同时邀曹元深到龟兹相见。
杨易接到命令后怒道：“什么？为什么要罢战！就凭沙州的一纸调停文书？我们打到这里，是前线数万将士的浴血奋战换回来的，被人家说一句话就罢手，那将士们已经洒出去的血汗都算什么了？”
石拔也叫道：“对！我们不回去！请回去禀告大都护，就说等我们将焉耆打下了再回去。”
使者掏出一张张迈画押的文书来，念道：“中郎将杨易，都尉石拔，速回龟兹，令到即行，不得耽误。”使者只是照文书直念，语气平和，念完之后道：“杨将军，请将兵马交给慕容都尉统领。石都尉，请你马上领兵赶回龟兹。”
但杨易和石拔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感不平，却不敢违抗。石拔便领了本府兵将西撤，杨易只带了几个亲兵，不敢停留，连夜赶回龟兹。
与此同时，渠离城方面的新降军也全部调到了乌垒城进行重新的整编训练，只留下三府将兵给薛复镇守渠离。
回到龟兹城见到张迈后，杨易一言不发，石拔却愤愤叫道：“大都护，为什么要叫我们回来？你可知道焉耆的守军都给我们打得龟缩不敢出头了？高昌那边开来的人也不敢过银山一步，现在这一撤退，大好军势一朝全丧了！”
张迈道：“小石头啊，丢舍军势先机确实可惜，但我们与归义军已经结盟，既然是盟友相互间就要尽量容让。”
石拔叫道：“盟友？他们有当我们是盟友吗？”
张迈耐心地道：“像于阗国主那样一开始就和我们交心的朋友，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对于其他人，总得慢慢磨合。”
“磨合？”石拔叫道：“可也总不能磨得我们自己吃亏啊！”
张迈道：“我们不会吃亏的。今天的忍让，日后都会得到回报。”
“可是……”
张迈挥了挥手，道：“行了，龙骧府的兄弟们千里远征，打了这么久也够累了，你是石头做的，别人可不是。你这就去传我的命令，让他们解甲，每人到龟兹仓曹支取赏银到城内放松几天，龟兹城应该有不少乐子，叫他们自己玩儿去。若有调遣，我会再次传令。”
石拔斜着嘴，觉得找乐子什么的甚是无聊，但出去传了张迈的赏赐后全府将士却无不欢天喜地，欢呼张大都护万岁。
石拔出去后，张迈来看杨易，两人已经有一年没见面，这时重聚，见他手脚变得更糙了，脸皮比去年更粗，张迈拍拍他的肩头，道：“这一年来你独当东线，温宿、蔚头那等地方我一路来都看了，真是荒凉得出乎我意料之外，你一个人带着一支大军，郑渭却一粒米也不给你，定是把你累惨了。”
杨易摇头道：“也没什么，军士就是得过苦日子才磨练得成才，日子越是舒服，士兵就越打不了仗。”
张迈颔首称是，他这几日进入龟兹之后，点阅郭师庸与奚胜麾下的降军，觉得这些人的训练按照唐军的标准还不大及格，但听郭师庸的描述，似乎杨易练出来的七千牧骑战斗力却颇为可观，所以这次的乌垒整编就没有将那七千牧骑也调来。
杨易上下打量了一下张迈，道：“倒是大都护你皮肉好像白了些。”
两人在新碎叶城时何等亲密，这时却有了上下之分，杨易想与张迈显得亲近些，可脱口叫出来的还是“大都护”。
张迈苦笑道：“不止皮肉白了些，肚子也有些鼓起来了，如果继续在疏勒住下去，再过一年身材就得大走样了。”
杨易哦了一声，没再接他的这话头，却道：“焉耆那边，大都护你准备怎么打？难道真打算与毗伽谈和了么？龟兹、焉耆本为一体，龟兹本身又无险可守，如果只据龟兹不取焉耆，往后我们的局面很难拓开。相反，如果我们据有焉耆，那么毗伽回到高昌也会变得难以立足。”
在回来的路上他不断盘算当前的局面，那一股怒气早就没了，杨易毕竟已是独当一面的大将，脾气虽燥却非莽夫。
张迈道：“我们接下来的目标是规复四镇，焉耆是四镇最后一镇，肯定是要拿下的。不过有一件事比攻取焉耆更加重要，那就是河西汉民的心。这却不是靠打胜仗就能取得的。焉耆一时半会攻打不下不是大问题，但河西的汉民如果对我们生出反感，那麻烦可就大了。对回虏可以硬，对河西却得用柔，我的意思，还是且看看曹家那边怎么回复再说。咱们先退一步，希望归义军那边也能回应我们的善意。”
杨易俯身道：“大都护看得比我远，我听你的。”
张迈又道：“曹元深的回复应该还有几天才到，你也去放松一下吧，对了，疏勒那边有人来给你提亲了，还让汾儿做媒，要给你说一房媳妇呢。你猜猜对方是谁。”
杨易淡淡一笑，说：“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让他们安排就是了。”
张迈呀了一声，道：“你对这事看得倒轻松。那可是娶老婆啊。”
杨易道：“男儿既从军便会当纵横万里、报效国家。妻儿之事，该来的自然会来，何必多费心思。”
张迈怔了一怔，默默点头，心想杨易虽是他的部下，年纪又比自己小，但在女人的事情上反而比自己放得开。
……
张迈本来预料杨易到达之后五日内归义军那边应该就会有回复，但不料七日过去却还是没有消息，李膑有些不耐，道：“如今已经入秋，高昌回纥的大军随时都会南下，他们这样拖着算什么！”
张迈却表现得不急不忙，他也没有空等，自他抵达龟兹以后，马上让郭师庸与牺牲将一万五千降军集结起来，拉到乌垒城重新整编、训练。在张迈到达之前，郭、奚、薛三人都已经进行过一次选拔与整合，但上次的整合是匆匆进行，此后薛复便领兵出战，郭师庸与奚胜则要分别负责龟兹的城防与周边地区的治安，都没将心力放在这上面，张迈接掌龟兹后，才让郭师庸拟定了一个半月左右的特训时间表，将部队都拉到乌垒去，由郭师庸作为主训官，奚胜作为副训官，争取经过这一个半月的特别军事训练后让这一万五千人进一步融入到安西唐军的体系中来。
至于龟兹的政务与治安，则由从疏勒赶来的诸曹官吏陆续接掌。郑渭因听说东方有变，路上兼程而来，竟然赶到了郭汾等家眷的前面。
归义军的使者到九月初十才到达龟兹城，带来的回复却是曹元深领军在外，不便前来龟兹拜侯。
郑渭、杨易都皱起了眉头，均知归义军看来对己方的戒备已经不浅，石拔差点就要嚷出来，张迈却微微一笑，说：“那真是可惜了。我曾听于阗马太尉说起二公子的风采，急盼一见，不想机缘却还没到。不过这次曹二公子既赶来为我军与高昌调停，想必见面的机会总会有的。”
曹元深的使者又代传曹元深的话，说铁门关离焉耆太近，安西驻扎大军在彼，城内军民无不恐慌，希望安西军能够撤出焉耆盆地，好让焉耆军民安心，“这样我们二公子才好居中调停。”
石拔闻言大怒，叫道：“谁要你们来调停了！让我们停战还不够，还要我们撤出铁门关？没门！”
这段时间石拔在焉耆境内纵横驰骋，所向无敌，声名已十分响亮，曹元深的使者震于他的威名，被他一瞪一喝，吓得倒退了两步。
张迈双目一睁，作色道：“这里轮到你开口说话？”喝令石坚：“把他拉下去，抽他二十鞭，灭灭他的野性！”
郑渭和李膑慌忙求情，石拔叫道：“你们不用替我求情！大都护，你要打就打，我这条性命是你的！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怨你一句！可是话我还是要说！大都护，我知道你不想安西、河西生出罅隙，我也知道你尽量忍让是想两家能够互信交好，可是大都护你看明白了，人家根本就不承你的情。你好心好意邀请曹元深来见面，他本该马上赶来，就算不来，也得赶紧回复，结果却拖了又拖，拖到现在就是一句‘不方便’，连人影都不见。这样的做派哪里还有什么情谊可讲？连最起码的礼貌都没有！大都护，人家都不当我们是自己人了，你何必还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曹元深的使者被石拔戳中了痛处，显得十分尴尬，张迈却铁了脸，喝道：“不用拉下去了，就在这里抽他三十鞭！”
几个近卫面面相觑，不忍动手，石坚上前，道：“我来！”又道：“弟弟，我不晓得军政大事，但你不该在这种场合咆哮，大都护没打错你！这是军令，我不会留力的。”
石拔就将衣服脱了，脱得赤条条的，背过身去，叫道：“来，别留力！你尽管打，我要是哼一声就把石拔这个名字还给大都护！”
石坚这一年下来武艺早就远不如弟弟，力气却大，他说不留力，就真的用上了九分劲，石拔虽然皮肉虽然硬如石头，但自背部到大腿还是被抽了个血肉模糊，曹元深的使者看得双手捂面，打到二十鞭上看不下去，忙来给他求情。
张迈道：“我安西唐军恩仇分明，赏罚也分明，石拔有错，便一鞭也不能少。”打完了石拔，张迈又命将他拖下去囚禁起来面壁思过，石拔叫道：“不用押，我自己走路。”穿好了衣服，自己忍痛走出去了。
看着地上一堆的皮屑血迹，曹元深的使者忍不住心惊胆跳，张迈却仿佛未见，对杨易道：“这就传令下去，让慕容春华退出铁门关，后撤五十里。”
杨易领命道：“是。”
张迈又对曹元深的使者道：“尊使，这样够了吧？”
曹元深的使者来之前久闻安西军杨易、石拔这些战将如何的飞扬跋扈，这时却见他们在张迈面前如此服从，心头更是一震，更为张迈气势所慑，忙道：“是，是，我这就回去请曹将军加紧调停之事。”
张迈却道：“不必加紧，慢慢来——今天是九月初十，七日之后，请三方首脑共聚铁门关，商谈议和之事。到时候我只带护卫千人前往，至于归义军与焉耆方面，悉听尊便。”
曹元深的使者一怔，道：“七日之后？这……太急了吧。”
“不急。”张迈下令让人牵一匹第二代汗血宝马在帐外等候：“尊使骑此马，最慢三天就可以赶回营中，如果需要一路上我会派人护送。归义军驻扎地离也不过两日路程，所以一定来得及。焉耆那边我会另行通知。”顿了顿，又道：“尊使回营以后，代我多多拜侯曹二公子，就说我张迈希望这一次能够在铁门关一睹沙州曹氏二公子的英姿。我也相信二公子不会再次让我失望了。”

第016章 铁门关之会
曹元深的使者赶回归义军驻地，将出使情况向曹元深回复，同时铁门关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安西军果然撤出了铁门关，张迈再一次用行动实现了他对归义军的承诺。
曹元深颇感为难，自双方发生接触至今，安西军一直都显示出了极大的诚意，曹家让安西军罢兵，安西军便罢兵，曹家让安西撤出据点，安西军便撤出据点，虽然是盟友，但在归义军未作出相应承诺的情况下安西军就主动放弃了军势上的优势，给面子给到这个地步，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时代实属罕见。
这时张迈设下讲和会议，曹元深要想不去，但这时归义军与安西军已经结盟，张迈又两次示好，归义军这边要是继续冷漠回应，那就如石拔所说，不止没有情面，甚至连起码的礼貌都没有了。加上张迈又限定了时间，这让曹元深连要和后方联系、商量的时间都没有。
差不多与此同时，东北面高昌也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毗伽回到高昌了！
曹元深一惊，问道：“毗伽回来了？往年不在这个时候啊。”
行军司马（相当于参谋长、军师）阎一山道：“很明显是因为龟兹和焉耆的事情提前回来了。不过高昌回纥是举族迁徙，费时甚久，我估计此刻他们到达的应该也只是前锋，整体抵达高昌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
曹元深道：“虽然如此，但毗伽人一到高昌，高昌、焉耆这边势必底气大增，偏偏安西军又听了我们的调停西撤了，一进一退，此间的形势定要彻底扭转了。”
阎一山道：“毗伽对周边邦国素来咄咄逼人，当初龟兹没出事时他就已经撑腰要帮骨咄拿回温宿——为的不就是想西面多一层屏藩么？如今安西军犯到了焉耆，那已经是他们的本土，毗伽无论如何不肯善罢甘休的，这一来他们两家定要有一番龙争虎斗。二公子，我看我们还是不要应张迈的铁门关之会，留在这里坐山观虎斗吧。”
曹元深性格较乃兄曹元德忠厚，既担心张迈见罪，又觉得安西军两番容让，自己再不回应说不过去，说道：“我们两家仍是盟友，调停之议是我们提出来的，现在安西军已经响应并且撤军，万一到了调停之日，安西、回纥两家都到了，却偏偏就缺我们这个发起调停的中人，那时我归义军颜面何存？威信何在？人已敬我，来而不往非礼也，纵然我们有心中立，也不可做得太过。”
阎一山道：“可是令公嘱咐过我们一定要设法维持两家的均势，安西军风头过健，必须设法压一压的，以免他过分坐大了。”
“现在形势已经发生变化了。”曹元深之所以作出刚才那个决定，并不全是由于面子问题，也是出于深入的思虑，道：“眼下毗伽已经回到高昌，形势已发生微妙的变化，焉耆有大援在后，眼看安西军要打下焉耆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相反，他们在龟兹那边却立足未定，毗伽携回援之势，如果在焉耆一带战胜唐军，趁势西进，说不定就将唐军赶回俱毗罗沙漠那边去了——那样是让高昌坐大而安西式微，同样没法维持均势。”
阎一山道：“那二公子的意思，是现在我们要暗助安西军了？”
曹元深颔首道：“正是，均势之要在抑强扶弱，现在形势既然已经转，我们的策略自然也要跟着调整。”将军队交给副将康广河，自己引了三千人前往铁门关，一边向沙州方面报知最新情报。
……
焉耆方面，这时城内的首脑人物有三派：
一是毗伽派驻焉耆的守将同罗，是手绾兵权的实力派。
一是龟兹客军，也就是骨咄一伙，他躲入焉耆之后不断有龟兹回纥的旧部赶来投奔，如今麾下已聚集了九千多人马，军事实力也不差，只是已无领地，补给全靠同罗的接济，便相当于命根子捏在主人家的手里。
一是卢明德——他是毗伽派出来的使者，是从中枢来，代表着毗伽负责与安西的外交，在高昌回纥体系内他就是“钦差大臣”，名份不低，是在毗伽身边说得上话的人，虽然被约昌压着，但能被宰相压着却死不了的人自然也不简单，上次经过焉耆时同罗就像供奉爷爷一样供奉他，可是由于这次的决策失误让骨咄丢了龟兹所以卢明德也跟着威信大减，眼下同罗已不怎么待见他了，但仍然拥有一定的隐性实力。当初骨咄能够顺利进入焉耆避难也是多亏了他，算是同罗与骨咄之间的桥梁人物——虽然骨咄心里恨得他入骨。
三派势力彼此间的关系十分微妙，是在安西军大举进攻的压力下才抱团求生、一致对外。
这次安西唐军借着攻取龟兹的灭国之威，顺势围住了焉耆，再加上石拔在城外的几场漂亮野战，真是打得同罗连城门都不敢出，整日价仓皇恐惧，很怕焉耆会步龟兹的后尘。
直到归义军赶来调停，同罗就像抓住了一条救命稻草，对曹元深的使者也是毕恭毕敬，不过他心中也觉得曹元深其实也就是一根稻草，对他的调停并不存多大的期望。
不想事情的发展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曹元深的一纸调停发出，安西军竟然就真的罢战了，同罗见状便与副将仆拔商量，决定再试探一下归义军对安西军的影响力，便说焉耆城内军民惶恐，若要议和，需请安西军退出铁门关。结果再一次让他们惊讶的是，安西军竟然又答应了，马上就退出了铁门关，同时张迈又对焉耆守军发出了齐聚铁门关谈判的邀请。
同罗便想赴会时，毗伽大汗回到高昌的消息却就跟着传来了。
一想到大援在后，焉耆军民从上到下所有人的心态在一夜之间就完全扭转了过来！
“大汗回来了！大汗回来了！”
毗伽不是一个人回来啊，而是整个高昌回纥的主力军提前南下了。
昨天还在担心安西军会否攻城，在担心焉耆要是守不住该怎么办，一听说毗伽回来，同罗马上就转变了思维，与副将仆拔商议说：“大汗既然回来，安西军就没什么可怕的了。焉耆是不用担心的了。”
仆拔也道：“那当然，不过以大汗的个性，听说安西吞并龟兹一定会大大发怒，多半不久后就会率领大军西征，到时候来到焉耆，发现我们将焉耆境内除了本城之外的领土都丢光了，只怕会那怒火还会烧到将军身上。”
同罗听了，本来还是满腔的兴奋，却被这两句话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惊道：“那的确有可能！那可如何是好？”
仆拔道：“为今之计，一是要设法让大汗身边的近臣为将军你美言几句，二是要立点战绩，让大汗知道将军的功劳。”
同罗点了点头，说道：“不错。”
仆拔又道：“要想结交近臣，本来卢明德那厮是个选择，可惜这次他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大汗暂时还未降罪，那多半是远在千里之外还没核实真相，而且大汗身边也还有他的人在帮腔，可等大汗一见到卢明德质问明白，多半马上会宰了他——所以卢明德是依靠不得的了。不过这人也不是没用处，约昌相爷早就想整死他还有他的同伙，只要我们来个落井下石，帮忙罗列出对卢明德不利的种种证据来交给约昌相爷，约昌相爷一喜之下一定会将帮我们说话的。”
同罗连称不错，仆拔又说：“至于功劳方面，这次的铁门关和谈我看不妨试着再利用一下，我看安西军最近的举措有些怪异，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归义军说什么他们就答应什么，咱们虽然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古怪，却不妨试一试，如果能够利用曹元深将安西军骗离焉耆境内，回头我们便向大汗报喜，说安西军是被我们赶走的，大汗见我们能够为回纥守土，再加上约昌相爷的美言的话多半还会有嘉奖，西征路上或许还要用将军你做先锋呢。”
同罗大喜，便采纳了仆拔的建策，派他代表焉耆前往铁门关议和。
这件事他也没有宣扬，但不知为何卢明德这个五路通却就知道了，连夜跑来说他乃是大汗派出来的使者，与安西军议和的事情由他主管，这次铁门关之会他一定要参加，且必须由他挑头。
卢明德的这个要求倒也是名正言顺，而且他在高昌回纥并非孤家寡人，在他背后支撑他的是回纥高层皈依佛教的一个群体，而这一派势力在焉耆也有相当的影响力，虽然同罗已经决定要对卢明德落井下石，但卢明德现在只是被推到井口，还没掉下井里头呢，所以石头也就不能出手，和仆拔商量了一番，便依从了他。
卢明德走了以后，骨咄又来了，也是听说将与安西军议和而要求参与其事。缠了好久，同罗才同意让洛甫一起前往铁门关。
铁门关离焉耆不远，此事决定之后同罗就派人前往铁门关，又在城内城外埋伏了兵马，心想如果张迈真的来又防范不足的话就直接将他拿下，那还哪里需要客气的。
看看已经九月十七，十六日黄昏归义军的三千兵马先开到了铁门关以南十里却不近前，直到第二日破晓才又缓缓靠近，仆拔派人接曹元深上城楼相会。铁门关只是一座小城，用于驻军，城内几乎没有普通居民，安西军退走之前已将门户机关以及各种防御设施拆卸了个干净，所以这地方已变成了一个四面通风的空洞建筑。
曹元深和同来的阎一山均想这次安西之所以罢战撤兵，全是托了自己的调停，若不是多亏了归义军的情面，只怕现在焉耆还在安西军的包围之中，到达铁门关之前心里自然而然地便认为高昌方面应该对自己心存感激。
不料他们兴冲冲地赶来，上了城楼之后却发现回纥人对他们的反应十分冷淡，虽然还算不上敌意，但也绝没将他当成恩人，似乎安西军撤退一事与归义军的调停没什么关系一般。曹元深心里登时不舒服起来。
阎一山上前寒暄，介绍双方主要人物，阎一山眼光也颇为独到，见卢明德神不守舍，仆拔顾盼自若，洛甫忧愁不安，再联系之前得到的情报，心想：“高昌的代表明面上是以卢明德为首，但现在拥有实际决策的却应该是这个仆拔，洛甫是亡国之人，在这里就是个摆设。”
双方寒暄完后，曹元深道：“趁着安西军还没来，不如我们两家先合计一下，若能达成共识，待会张大都护来了便能省却许多功夫。”
仆拔问道：“达成什么共识？”
阎一山道：“这次安西和高昌起了误会，张大都护领兵东进，围了焉耆，幸好得我归义军出面才暂时退去。眼下这次会谈，事主是贵国与安西军，我们则做个和事佬，希望双方能够以和为贵，各退一步，平定干戈，让两邦百姓都少受些苦难。”
这几句话大唱和平高歌，实际上内中却含有邀功之意，且将归义军摆到了一个老大哥的位置上，点明了这次安西军的解围、退兵都是归义军的功劳。
仆拔却摇了摇头，道：“归义军千里迢迢赶来调停，这个我们多谢了，不过安西军西撤是听说我们大汗回来吓怕了，并不完全是曹二公子之功。”
阎一山一怔，他可没想到安西军分明是给了归义军面子才退的围，但一回头回纥这边却一点也不领情，也不认账！
曹元深也是一愕，细眼看仆拔时，只见他嘴角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冷笑，原来曹议金这些年对甘州回纥、高昌回纥采取的都是委曲求全的低姿态，这种外交政策虽然暂时保住了沙、瓜两地的平安，却同时也养成了周边胡人对汉人的蔑视，尽管仆拔此来有意利用曹元德，但高昌回纥对沙州归义军多年来都是居高临下的姿态，久而久之已成习惯，见到了曹元深也当他是下等国家来的人，并不很当回事。这等神情虽非故意为之，却比故意为之更让曹元深赶到愤懑！
这段时间安西军以高姿态崛起于西域，对四周胡人采取的都采取了大棒政策，从岭西回纥到龟兹回纥到萨曼，所有与安西军交战者都被赶得抱头鼠窜，为西域汉民大大争了一口气。便是在变文之中，塑造的张迈也是一个高高在上俯视西域诸胡的英雄形象。
唯独在对归义军时张迈却一反咄咄逼人，转为屈己顺人，张迈的这种态度无形间是抬高了归义军高层的自我定位：张迈俯视诸胡，面对曹议金时却谨慎小心，这一对比之下，显然曹令公的地位当然更高。
而这次安西军更因为归义军的两句话而罢战退兵，这就更增强了曹氏家族的这种自我评价，所以曹元深到铁门关来，是以一种施恩者的心态来的。
可是现在，双方都还未深谈，仆拔只用了两句话和一个表情，就彻底撕烂了曹元深心中那自以为尊大的幻觉，将他重重地从云端直摔到泥坑中去！

第017章 宣战
听回纥人不承认安西军撤退是归义军调停的功劳，曹元深心中不免不悦，仆拔辨颜察色，也不为已甚，说道：“不过安西军会这么快退走，这里头曹二公子也是有功劳的，这个我们同罗将军心里清楚得很，日后毗伽大汗大军开到后，我们一定也会向大汗禀奏，请大汗论功行赏的。”
曹元深一凛，道：“毗伽大汗要来？”
仆拔道：“自然是要来的。安西军无故侵犯龟兹，又将战火烧到了我们焉耆境内，我们毗伽大汗怎么可能善罢甘休？现在大汗人已到达高昌，没多久便会赶来，焉耆的战局不会再有悬念，当我回纥十余万铁骑席卷西来的时候，问西域谁能抵挡？到时候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曾帮我们的大汗会有赏赐，但如果与我们回纥为敌的，大汗必定会责罚！曹二公子，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时候想必你心中定有选择了。”
阎一山心道：“毗伽要是尽起倾国之兵前来，那可确实招惹不得，这事可得小心，以免祸及沙州。”向曹元深使了个眼色。
曹元深却不愿示弱，说道：“仆拔将军的话，我可不大明白。”
仆拔哈哈一笑，说：“这还不简单？咱们两家本来就有婚姻之亲，那安西军虽然托名大唐，实际上却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蛮子，他们一路乱咬乱杀，干的尽是破坏西域稳定的事情，我看还是趁此机会，咱们两家联手将他们赶回疏勒去，还西域一个安定吧。”
曹元深道：“仆拔将军是想要我们和回纥一起对付安西么？虽然我们沙州与高昌之间有婚姻之亲，但我们归义军与安西军同为大唐藩属，最近又刚刚订立了盟约，两家对我们来说一个是亲戚，一个是朋友，正因此故，家父才派我前来调停，希望能够化干戈为玉帛。两虎相斗，必有一伤，毗伽大汗虽然英雄，但安西军张大都护也是一位豪杰，双方要是真斗了起来，不管最后谁胜谁负受苦的总是百姓。听说毗伽大汗如今已经皈依了佛门，念在我佛慈悲，不如双方便就此罢手吧。”
仆拔接着他的话道：“可是安西军已经侵入到了我们焉耆境内，虽然退出了铁门关，但焉耆仍然有将近一半的领土被他们占着，请问二公子，如果瓜州有一半地方被人占着时，曹令公愿不愿意在敌人未撤出之前就与敌人化干戈为玉帛？”
曹元深道：“若是我们能劝得张大都护撤出焉耆境内呢？”
仆拔道：“如果安西军能够撤出焉耆，那么同罗将军可以做主，向毗伽可汗上奏，与安西军既往不咎，让两家言归于好。”
若是安西与高昌能够就此停战，那却是正合归义军的均势策略，也正中曹元深的心意，可他尚未接话，那边洛甫已经听得大急，叫道：“等等！仆拔将军，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安西军现在可是还占定了龟兹，如今只提让安西军撤出焉耆，那我们龟兹的事情，同罗将军就不管了么？”
仆拔眉头一皱，心想你这会来凑什么热闹？冷冷道：“洛甫相爷，龟兹的事情，还是请骨咄可汗到我们毗伽大汗面前再自己分说吧，同罗将军只是焉耆方面守将，龟兹的事情太大，我们同罗将军可没权管到那里去。”
洛甫又问卢明德：“卢尊使，你怎么说？这事你也没权管么？”
卢明德默然无语，洛甫顿足大怒道：“你！你们……”心知道这些人是摆明了要牺牲龟兹，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仆拔不再管他，却来与曹元深道：“若二公子同意我刚才的话，那么待会张迈来时，我们就按照这个意思和他谈吧。”
阎一山心想：“同罗只是一方守将，未必能够代替毗伽大汗承诺，可将来就算高昌那边撕毁约定，取得了焉耆之后还继续向龟兹用兵，那也不关我们的事。安西军和高昌回纥在龟兹斗个你死我活，却对我们沙州有利。”便向曹元深使了个眼色。
曹元深却想：“张大都护已经连续两次容让我们，如果再在我们的调停下撤出焉耆全境，这个情面可就给得大了，日后我们却得负起相当的责任。却如何确保回纥人守约呢？”
正思虑间，有瞭望将士叫道：“安西军来了！”
众人一起向西面眺望，只见西面出现了数百人，都未骑马，竟是撒腿奔了过来，曹元深心中一奇，暗想：“张大都护居然带步兵来赴会？”
等那数百人奔得近了，众人才看清楚那数百人男女老幼都有，并非安西唐军，在他们后面，才有四队骑兵列阵开近，赶着那数百人而来。
那数百男女逃到铁门关附近时，洛甫带来的人忽然有个大叫：“妈妈！”跟着又有人大叫：“哥哥！”
洛甫定眼一看，在人群中也发现了自己的妻儿，心中又是惊喜，又是悲戚，骨咄的家人也在里头。
赶着这数百人来的队正在马上大声道：“张大都护下令释放龟兹一战之俘虏，以示诚意。这些人是第一批。”
卢明德道：“原来如此。”
仆拔怕这些俘虏乱了自家的阵型，大叫：“将这些人赶到一边去，将这些人赶到一边去！”
洛甫叫道：“你们不得无礼，这些人中有我们可汗的王后，你们不得无礼！”
仆拔却道：“别说是王后，就是王太后，也不能误了大事。”仍然命人将他们赶到一边去。
洛甫心中忧闷，忙派人去安抚逃回来的王后和妻儿。
曹元深叫道：“张大都护还没来么？”
那队正道：“谁说未来？这不是来了么？”
曹元深再次西望，果见西面草原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二十队骑兵，二十队骑兵个个身披新制战袍，人人头戴轻便铁盔，居中更有数百骑胸前圆护打磨得极光，这时尚未到中午，阳光仍然是从正天中微向西射，这二十队骑兵从西面驰来，铠甲在日光照耀下闪闪发亮，闪得铁门关上的瞭望手眼睛一刺。
这正是张迈麾下的龙骧铁铠府，虽只有千余人，但全部骑着第二代汗血宝马，缓缓驰近，如虎逼来，曹元深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唐军的阵势，只看得有些目眩，暗想：“看他们的铠甲只是以精甲护住了要害，还不是全身重甲，论装备我归义军还有胜过他们的，可为什么我们的铁甲骑兵却没有这样的威势？”
骑兵中间高举两面大旗，一面为“唐”字，一面为“张”字，在秋风之中猎猎作响。
仆拔看见了这支部队心中不由得一馁，当初石拔就是带着这支军队突至焉耆城下，几次野战打得焉耆守军全无还手之力，这次仆拔虽然带了五千多人埋伏在附近，但见是这支部队来心里就没了把握。
却有一骑脱队而出，猛地奔近，那骑士未带头盔，一头散发在风中乱舞，肩头上扛着一把又沉又重的獠牙棒，棒上獠牙呈暗红色，却是洗不尽的血迹！
回纥军中有人高叫：“是铁兽石拔！”
口耳相传之下，铁门关内外不少人已有些怕了。
石拔虽被张迈打了三十鞭，但并没有伤到筋骨，只是皮肉有些损伤而已，张迈一说要来铁门关他拼死也要跟来，这时驰骋到了铁门关城下，睥睨城头，许多吃过他苦头的回纥人被他眼睛一扫都双脚发软，石拔冷笑了两声，纵马驰归本队，拥着一个戴着龙鳞面具的男子驰近。
“龙面将军！”
人群中不知有谁叫道。
张迈这时骑术已经练得甚精，就从马上跳下，石拔一声号令传出，一千二百人一起下马，呼的同时落地，整齐得叫人感到不可思议，石拔命副将留在城外，自己领了十个虎贲之士以及马小春跟在张迈背后，踏步上城。
仆拔虽有埋伏，这时哪里敢动？
曹元深抢下城去，双手一揖，道：“这位便是张大都护？”
张迈摘下龙鳞面具来，交给左手边的马小春，笑道：“我就是张迈。这位就是曹二公子么？”
曹元深细眼看张迈，见他脸上有些疤迹，皮肤却养得有些白了，但顾盼之际叫人不敢平视，忙道：“我就是曹元深。”不知不觉间学了张迈的语气。
张迈就挽了他的手，走到城头，一路笑道：“这次来铁门关，能够见到曹家的英雄子弟，也就不虚此行了。”言语举止都显得十分亲热。
来到城头，卢明德便给张迈引见了仆拔等人，仆拔对曹元深时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见到张迈心里却充满了忌惮，通过姓名之后，卢明德便请张迈上座。
这时已近中午，阳光直射之下让人十分难当，张迈却就站在日光底下，道：“不用坐了！这里除了曹二公子之外，其他人不配和我坐论，我也不想坐着听你们说话，有什么要讲的，站着说就行了！”
场面登时尴尬了起来，仆拔也好，卢明德也罢，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张迈对曹元深道：“二公子，我看你情面，前来铁门关议和，我原本以为就算毗伽不来，焉耆的主将总得出现，现在看来，”一指扑拔等人道：“来的却都是些不三不四的家伙！你这场调停，怕是难有结果了。”
仆拔等人的脸色登时都变得极其难看，曹元深忙道：“张大都护，刚才你未到时，我已与仆拔将军等商议过，双方已有结果，就等张大都护来了好商量。虽然同罗将军未到，但只要我们三方开诚布公，这次和议还是能够成功的。”
张迈脸色一沉，盯着曹元深正色道：“二公子，你我才是盟友！这些家伙……”一指仆拔等人：“一个两个全是心怀鬼胎的异族小丑，这亲疏先后的区别，你心里不该不清楚。你怎么能在我到达之前，先和他们达成什么协议？”
曹元深一愕，一时也接不下口去，张迈睨了众人一眼，才道：“二公子这事虽然做得差了，不过你的诚心我还是相信的，也罢，就说说你们谈成什么样了吧。”
曹元深这时已十分不自在，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道：“仆拔将军已经答应，只要安西军能够撤出焉耆，高昌方面也将既往不咎，双方各退一步，化干戈为玉帛，就此言归于好。”
石拔一听怒色烧上眉梢，只是眼睛直瞪着却不敢说话，张迈也默默没什么言语，好一会，才忽然对着洛甫笑道：“听刚才卢明德的介绍，这位是龟兹的宰相吧。”
洛甫讷讷嘿了一声，说：“不错。”
张迈笑道：“如果我和毗伽达成协议，化干戈为玉帛，却不知道毗伽将如何安置骨咄？”
洛甫一张脸登时涨得如涂了猪血一般，仆拔见他如此咄咄逼人，心想他多半没打算讲和了，还好现在毗伽已回高昌，他也就不那么害怕，哼了一声道：“张大都护，你威名虽大，但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去。你趁着我们大汗人在北庭，先犯龟兹，再侵入我们焉耆，如今我们毗伽大汗已经回来，随时将拥兵西进，在我回纥铁骑面前，你这套作威作福的腔调，趁早收起来吧。”
张迈也不理他，却指着东方焉耆城的方向，问曹元深道：“我身为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请问二公子，所谓四镇节度使，节制的是哪四镇？”
曹元深听他忽然提起此事，隐隐感到不妙，却还是回答道：“安西四镇，一般说的是龟兹、焉耆、疏勒、于阗。”
张迈点了点头，道：“这么说来，焉耆也是我辖下的四镇之一了？”
曹元深一时无法回答，不是回答不出来，而是已经明白张迈的意思。
张迈道：“既然四镇都是我大唐的疆土，我自然要设法规复，既然龟兹和焉耆都属我管辖，我自然要来接管！二公子，你要来做和事佬，别的事情都可以商量，但身为大唐军人便当为国守土，这是大义所在！这条底线却是谁也不能越雷池一步的！”
石拔听了这两句话激动之情形于脸上，就差要高声叫好起来，马小春却将张迈的言语一字一句全部牢记，回去后好记录下来。
回纥众人却都又大吃一惊，卢明德怔怔望着张迈，道：“张大都护，听你的话根本无心议和，既然如此你今天还来这里干什么？”
张迈轻轻一笑，说：“我此番确实是抱着诚意来议和，不过我议和的条款，与你们商量的不同。”
卢明德问道：“那张大都护心中议和的条款又是什么？”
张迈道：“听说毗伽大汗已经回来，你们可带我的话给他，如果他愿意承认龟兹为我所有，并将焉耆割还给我，再开通商路，那么我也愿意退一步，止于安西四镇，与他做个善邻。”
仆拔看着张迈，觉得自己是在看一个疯子，嘿嘿一笑，问道：“那如果我们大汗不答应呢？”
张迈淡淡道：“一个月后正值秋末，焉耆草长马肥，天时地利都适合作战，到时候我将率领大军，与他决战于焉耆城下。请他到时候势必赏脸光临。”

第018章 用铁蹄来决定这片土地的归属！
张迈在铁门关上的言行，是曹元深来之前打破头也想不到的，但张迈既然已经将话说到这个地步，所谓的议和自然也就没法再谈下去，回纥方面担心安西军另有后着，恹恹而退。
临走的时候，张迈瞧了卢明德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暧昧，又点了点头，卢明德被他这一眼瞧得冷汗之下，忽然觉得背后有异，一回头，却是仆拔在看着自己，卢明德猛地打了个寒战，暗叫要糟。
马小春道：“大都护，这里离焉耆太近，我们在附近又没有重兵，还是先回去吧。”
石拔笑道：“怕他们什么，就焉耆城内那些人，来个几万咱们也不怕！”
张迈看了曹元深一眼，说：“咱们送曹二公子一程。”
两军并作一处，张迈与曹元深领头先行，铁门关的这件事情，曹元深暗中虽然不免有些恼火，觉得自己被张迈耍了，但中下层的归义军将官听说经过后都暗暗喝彩，这些河西的汉子大多数并没有像高层那样有着重重顾虑，听说了张迈对回纥人义正词严的拒绝后心里反而都产生了更进一步的好感，尤其是那句“身为大唐军人便当为国守土，这是大义所在！”更是博得了许多人的认同。
安西军与归义军向南行走，太阳从头顶滑过向右方沉没，走出了二十余里，曹元深几次请张迈回去，张迈却总是道：“再陪二公子走一程吧。”曹元深的心情才渐渐平复，因问道：“张大都护，你究竟打算如何？真要和毗伽决战么？那样对安西来说可不见得有利啊。”
张迈挥起马鞭打了个空响，说道：“和胡人对敌，形势就算再怎么险恶我也从来不怕，我自起兵至今，怕的只有四件事。”
“哦？世上还有张大都护怕的事情？还有四件之多？却不知道张大都护怕的是什么？”曹元深问。
张迈道：“我最怕的，是兄弟与我生分，朋友与我淡漠，亲人对我离心，族人对我隔阂。与此相比，敌人再怎么凶狠也不算什么了。”
曹元深默然良久，才长叹道：“那确实是最可怕的事情。”
张迈又道：“毗伽会提前南下，这事我在抵达龟兹之前就已经料到了，高昌回纥以龟兹宗主国自居，听说我攻取了龟兹一定会倾力西进，不夺回龟兹誓不罢休，毗伽来得越迟，反扑的力道就会越猛，所以焉耆的守将虽说是答应要接受归义军的调停，我却知道他们心里根本就没有诚意，就算同罗有诚意他也代表不了毗伽，他不管作出什么承诺都是废话，就是形诸文字也只是废纸一张，只等毗伽一来他们马上就会将协议撕毁，直接用铁蹄来决定这片土地的归属！胡人的这些习性，我还在怛罗斯的时候就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对付他们，只能用金戈铁马，而没法用道德信义！”
曹元深道：“既然如此，大都护为什么又要放弃对焉耆的包围呢？”
张迈忽然勒了勒马，曹元深也跟着停下，两军首脑一停，背后的部队也就跟着停，只不过安西是全体马上立定，队伍丝毫不乱，归义军却有一部分人冲出了几步，队伍略显杂乱。曹元深见了心道：“虽然未曾战场对决，但我军对比安西军实在是有所不如。”
却见张迈在汗血王座立定之后，才说道：“焉耆撤围了以后，还可以重新围上，但是人与人之间一旦产生了误会，那道裂缝却有可能从此便难以弥补。我不怕焉耆一时攻不下，也不怕和毗伽的对决，但我却不希望令尊曹令公对我产生什么误会，更不希望安西军与归义军产生罅隙。”
他一指背后的两支军队，说道：“你看，这些都是大唐的子弟兵，不管是安西军，还是归义军，我们都是大唐留在西域这片大地上的后人，我们长着一样的头发，一样的眼睛，有一样的皮肤，说一样的言语，我们天然地就应该并肩作战！无论对手是突厥还是萨曼，是回纥还是契丹！我们应该将龟兹、焉耆、疏勒、于阗联合起来，将沙州、瓜州、肃州、甘州、凉州联合起来！只有团结一致才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也是我们最强的力量，如果我们大唐子弟能够齐心协力，别说区区一个毗伽，就算是毗伽、阿尔斯兰乃至甘州回纥、萨曼、契丹全部联合起来，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曹元深已经是踏入中年的人了，可这时听了张迈的话也忍不住有一种热血上涌的冲动！
张迈继续道：“多一座城池少一座城池，其实都无关紧要，安西四镇的子弟与河西走廊的子弟团结起来，才是最重要的！毗伽要来就由他来，我不怕他，他就算一时占了我的上风，但就长远而言，胡人倒伏在汉唐子孙的脚下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曹元深在一天之内第二次有一种目眩的感觉，第一次是初见龙骧府铁骑的那一刻，第二次就是现在。
张迈的话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个纵横西域的旷世英雄，说出来的话竟然会如此天真，听起来张迈是如此的感情用事，如果是弟弟曹元忠说出这样的话来曹元深不会感到奇怪，同时也会嗤之以鼻，因为曹元深早已经认定光凭一腔热血是没法成事的，更多的时候，“需要妥协！需要谋略！甚至需要抛弃梦想！”
梦想，曹元深也有过，但现在大多都已经被现实逼得低头了。
“将安西与河西统一起来，团结起来？”
想一想那确实是让人热血沸腾的事情，可是在现实中那可能吗？曹元深怀疑。
西域汉家子弟星散式微已经持续了一百多年且每况愈下，现在光凭张迈的这几句话就能振兴？曹元深怀疑。
毗伽的领土跨有天山南北，背后又有契丹人的支持，麾下更有十余万骑兵听候调遣，张迈竟然想在没法集中全力的情况下就与他硬拼？他能取胜么？曹元深怀疑。
可眼前的这个人不是曹元忠，也不是一个只会夸口的青年，这个人已经一路从遥远的新碎叶城一路杀过来，一直杀到疏勒，杀到龟兹，杀到焉耆……
难道他的话是出自真心，难道按照梦想来行动的人也有可能取得成功么？
那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曹元深策马走得远一些，走到背后的将士们听不到他说话的地方，道：“张大都护，你刚才跟我说这些话，是不是希望打动我，让我去说服家父出兵援助安西？”
张迈长长叹息一声，道：“我们两家结盟不久，彼此有疑虑也属正常，今天我与二公子也只是初见，虽然投缘，但毕竟只靠言语是苍白无力的，但我以后会用行动来证明我的想法，二公子就先回驻地去拭目以待吧。我相信有一天二公子会不带一兵一卒，放心地走进龟兹与我把酒言欢。同样的我也相信有那么一天，沙州将敞开大门迎接我的到来。”
张迈没有正面回答曹元深的问题，但他的话却传递给了曹元深更多的讯息。
……
卢明德被张迈瞧了那一眼后有些失魂落魄，路上忽然有人叫他，回头一看，却是这次安西军放回的俘虏中的一人，衣服破烂，黄毛褐皮，卢明德看得他眼熟，那人挣扎上前，对拦住他的卫兵自称是卢明德失散了的下属。
卢明德又将他看了两眼，忽然认出他是谁来，道：“没错，是我的人，龟兹失陷的时候走散了。”
旁边的士兵才放他近前。
卢明德在焉耆城内是住在佛寺之中——这里是他这一派人马的势力范围，住在寺内不至于被人监视看押。
回城之后，卢明德便将那人单独叫来，关上了门，才厉声责问道：“你跑来找我干什么！”
那人却反而笑了起来，道：“那卢老爷不揭破我的谎言，反而单独见我，为的又是什么？”
卢明德被他一句话堵得无法回答。
原来来的这人根本不是卢明德的什么失散下属，而是李膑的手下。
司马署出于侦查敌国情报的需要，招募了一批相貌类于胡人——甚至本身就是胡人的手下加以训练，然后将他们派到回纥、萨曼诸国从事间谍行动，来找卢明德的哲人名叫黄老同，因长着一头黄毛，身材短小，相貌又比较猥琐，所以有个外号叫黄毛老鼠。卢明德在龟兹时就是由他居中和卢明德联系，不断给卢明德透露各种来自疏勒、温宿的情报，这些情报绝大部分都是真的，唯有最后的一条是假的——可就是那一条情报将卢明德给害惨了！
这时见到黄老同卢明德自然要发脾气，可是被黄老同堵了一句话以后他就静了下来，卢明德毕竟不是一个意气用事的人，他非常清楚眼下自己所处的局面。
这是寺庙中的一个偏僻的禅房，禅房中铺设简陋，但桌椅蒲团还是有的，卢明德有些颓丧地跌坐在一个蒲团上，道：“你这次来，究竟是干什么来了？李膑他把我害成这样惨还不够么？”
黄老同笑道：“卢老爷不要将我们李副司马想得那么坏，其实咱们安西唐军历来是恩怨分明、赏罚分明，卢老爷你虽然不是出自本心，但龟兹一事我军能有如此战果，还是多亏了卢老爷帮了我们的大忙，所以张大都护早就示下了，要我们联系上卢老爷，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将尽所能地给卢老爷提供帮助。李副司马说了，龟兹之事我们大都护虽然感激卢老爷，但毗伽大汗回来以后，只怕对卢老爷的这一番功劳会有微词。”
他这几句话语气中带着“善意”，但卢明德却听得汗水涔涔而下！
龟兹一事毗伽一旦搞明白以后，对卢明德岂止是微词而已？当场毙了卢明德都是轻的了。更别说他还个对头约昌呢。这些天来卢明德每次想起此事都吓得惶恐难安，没一个晚上睡得安稳，每次听说有来自高昌的使者就吓得全身发抖，他在同罗等面前尽管还强撑着摆钦差大臣的谱，但自己也很明白，只要毗伽有一道命令传来，第二天自己的头颅只怕就得挂上焉耆城头。
现在毗伽没找他，估计是他身边有人在帮卢明德说话，可是那也只拖得一时，总有一天他要占到毗伽面前直接对质的啊！
“怎么，卢老爷，你很热么？”黄老同明知故道：“如今已经入秋了啊，天气转凉，都快得添衣了呢。”
卢明德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黄老同，他虽然曾中了张迈的计，却也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从发现黄老同的那一刻开始就知道这个人此人肯定是有所为而来。
“黄先生，这次李副司马或者张大都护有什么示下，请明说吧。”
“示下不敢，”黄老同笑了笑，他的军政眼光自然不可能和张迈李膑等相提并论，但作为疏勒市井中历练翻滚过的人，自然也很喜欢与聪明人说话，因为那样会比与蠢人说话省事。“我们李副司马这次派我来，是让我来问问卢老爷是否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毕竟你也帮过我们一个大忙，现在是我们报答卢老爷的时候了。”
卢明德几乎就有一个冲动要吼道：“你们不来害我就是最大的帮忙了。”可这毕竟只是情绪上的波动，他在脾气还没发出来之前就冷静了下来，很平静地说道：“如果我说希望张大都护给我安排一条生路，张大都护肯答应么？”
黄老同笑了起来，道：“若卢老爷愿意到我安西来定居发财，我们安西军民自然都十分欢迎。”顿了顿，又道：“不过若卢老爷想要到安西来做一点事业的话，我们安西唐军如今却不怎么缺人了，对于来归者的准入门槛还是挺高的。当然，以卢老爷这样的高才，弄个寺庙主持之类的当当应该也没问题。”
这句话说得隐晦，但卢明德却已经听明白这句话里头暗藏的玄机，知道张迈愿意接纳他，同时也给他开出了归附以后的如何安置的待遇。只是卢明德有了一条活命道路以后，却又不想真的就此沉寂下去，不管是在安西，还是在高昌。
“我六根不净，做不了和尚。”卢明德说道：“如果张大都护真能看在我对他攻克龟兹立下了功劳，那我希望他能赏我一块方圆五十里、水草丰茂的免税领地。”
黄老同摇了摇头，道：“这个只怕有些难，我们安西大都护府内部，没听说过有这样分封的。再说，以卢老爷现在对我们安西的贡献来说，似乎也还够不上让我们大都护如此破格封赏。”
卢明德道：“张大都护既然要办大事，却连五十里的土地都舍不得么？要知道我能带给他的，可是十倍于此的大利啊！”
“比如说呢？”黄老同问。
“比如说，”卢明德一字字道：“焉耆城！”
室内静了下来，直过了有半炷香时间，黄老同才道：“卢老爷，你刚才说的这三个字确实很有诱惑，但我也说实在的，现在没人会相信你还有这么大的本事，包括我在内。”

第019章 龟兹的春天
安西境内，一条全新的商业生态链正在形成。
在安西唐军崛起之前，以疏勒为中心的方圆千里土地上，由于政治上、军事上、宗教上的割裂，出境经商近乎冒险，由于政治制度的落后，境内的商业的活动也不受保护，游牧贵族和宗教领主常常用各种借口盘剥商人，这些因素都大大压制了西域商业贸易的发展。
萨图克&#183;博格拉汗统治时期的疏勒地区，由于入主者回纥人乃是游牧民族，虽然回纥进入这个地区之后本身的经济生活与文化水平被提高了，但疏勒本地的经济与文化水平却被拉低了——因为需要适应回纥人的思想意识形态与部族政权结构，所以萨图克的政权实际上是拖了疏勒商业发展的后腿。
在祆教统治下的宁远（原讹迹罕）地区，麦克利虽然也保护商人的利益，但他没有向外拓展商路的能力，河中地区与宁远相距不远，可是由于宗教方面的对立，两个地方的商人根本无法实现自由往来，宁远的商人也只好靠着自己的能力，迂回地向南走葱岭这条难于上青天的道路，做着断断续续的细水生意。这样的商贸非但成本极高，而且无法保证可持续的发展。
但在安西成为这两个地区的统治者之后，这一切都马上发生了渐进却是根本性的变化。
制度设计方面呢，安西唐军最高统治者张迈的政治理念是远远超越疏勒本身经济水平的，他和娴熟西域经济格局的郑渭一起构建的制度蓝图也是稍微超前于这个时代，对于私有财产的保护正一条条地落实为明文规定，以前商人们若被权势者盯上，就只有靠收买、走后门等手段来寻求免祸，现在却已经可以通过法曹来解决民事问题，在安西境内已经发生过不止一起的权势者与商人的纠纷，而所有的这些纠纷都在张迈、郑渭的关注下得到依法解决，并在一步步地形成习惯力量。
税收方面，张迈和郑渭也根据疏勒、宁远两地的实际情况，确定了比较透明的税收制度并向全境公布。大都护府在亦黑、库巴、冲天砦、马鞍山口设置了四个对外榷场收取关税，在托云关和莎车收取境内交通厘金——莎车面对的是于阗，本来也应该算“边境”，但张迈却决定了要用境内厘金的标准来收取，以此鼓励两邦经济上的一体化以及民心上的彼此认同。
律法的公正、税收的透明再加上对境内最贫困阶层施与生存援助，让安西境内的治安大大转好，当然，促使治安好转的重要措施还包括对于所有破坏治安者的打击——不管是唐民还是异族，只要违法者均一视同仁，绝不姑息！
宁远南部吐火罗山区的山贼、葱岭山间隐伏的马贼，还有藏身于死亡沙海的大漠强盗，以及隐身于市井中的不稳定异族分子，都曾经对安西境内的治安构成威胁。
杨定国曾经建议说安西刚刚立国，对来归异族不妨采取较为宽松的羁縻政策，但张迈却拒绝了。
“凭什么要对主体民族严格要求，而对异族中的败类姑息养奸呢？”张迈当时就说道：“我知道诸位的意思是想作为一个过渡政策，可是一开始放松后来渐变严厉，非但不能收买人心，还会让这些人觉得自己的处境每况愈下，会为将来埋下极大的后患，反而不如一开始就严厉公正更能实现长治久安。”
所以他哪怕在人力物力最困难的情况下也坚持采用重点打击的手段，甚至不惜出动精锐部队将叛乱者全部剿灭。
而实践也证明张迈的决定是正确的，在疏勒攻防战以及联军西征之后，境内的少数民族震慑于安西军的军威不敢妄动，也就乖乖地遵从了安西军的规定，久而久之成了习惯，也就不觉得有多少的不方便了。
除了制度上的保障以外，在政策上郑渭也设法对粮食加工、衣物加工等有益于民生的手工业上给予了一定的政策扶持，对于造酒等太费人力与粮食的手工产业则加以限制，至于产地在境外的贵金属与奢侈品，如黄金、象牙、珊瑚、玉石等则力争让疏勒成为一个最安全最可靠的交易地。
张迈和郑渭的这个意图现在已经取得了初步的成功，安西的领土刚好处在天方教板块、回纥板块、华夏板块和印度板块之间，而安西境内，回纥商人也好，天方教商人也好，印度商人也好，都已经听说这样的传闻：只要进入安西，依法交易，一定可以确保财产不会因为政治或者宗教上的原因而被没收——这个保证看似平平无奇，但在中古时期却没几个邦国可以做到。
在过去的一年里，疏勒与宁远的农业已经恢复到历史上的较高水平，手工业有了复苏性的发展，而商业发展的速度则是手工业的数倍，一张东起于阗，西至萨曼、南通印度、北联回纥的商业网络正在形成，安西境内的中转商人靠着居中倒卖的优势赚得盆满钵满，更让他们期待的是：大都护张迈还在通过军事上的威慑与外交上的交涉，将这张网络不断地扩张下去。
向西是政治稳定、经济繁荣的河中地区，安西军已经通过外交手段打通了与萨曼的国际交易，现阶段没有必要再采取军事行动，向北则是岭西回纥，虽然亦黑的榷场交易不如库巴的榷场交易来得稳定，但要想进一步打开这个市场，军事阻力太大而能够得到的经济利益又太小，所以商人们对这条商路的兴趣也不是很大——但是东方就完全不同了。
东方啊，东方！那里是丝绸之路的起点，有着广阔的货品来源以及近乎无限大的市场需求，无论西域有多少的奢侈品，到了中原都一定能够被消化掉，而丝绸、陶瓷以及各种各样的中国商品，也只有打通东方的道路才能得到源源不绝的货源。
作为中转商，疏勒的商人是坚决支持安西唐军扩大这张商贸网络的，甚至就是天方教的商人，由于可以在这件事情上间接获得利益也都期待着东方战事的进行。而龟兹方面以及沙州、瓜州方面的商人，也都有着融入这张商贸网络的冲动。
郑渭是个文官，可他同时也是一个商人，在东进的事情上，他非但没有站在张迈的对立面，相反，他是张迈最坚定的支持者，因为他知道东方利益有多大。
“龟兹到了！”
一队商旅扫掉俱毗罗沙漠粘在衣服上的沙尘，兴冲冲地赶入城中，城内保守的居民不免有些奇怪：这些人在这时候跑来干什么？难道不知道龟兹刚刚发生过战争吗？难道不知道龟兹附近的军事冲突还在持续吗？难道不知道高昌回纥的毗伽大汗随时都会冲来吗？难道他们就不懂得“危邦不入、乱邦不居”的道理么？
可是对龟兹本地人的种种顾虑，这些西来的商人似乎全没放在心上，军事上，安西的商人正在形成一种“张大都护战无不胜”的迷信，当然更内在的原因是——他们看到了利润！
钱，钱，钱！
在中转商的眼里，龟兹和焉耆不仅是城池，更代表了数量越来越多的金钱和种类越来越多的货物，每向东推进一州或一镇，这些商人们的生意就能增加几成！一想到打通河西走廊进入中原腹地，那种巨大的诱惑简直可以推动他们干出任何事情来。
很快地，龟兹人就没工夫去替这些外来者担心了——因为他们中的敏锐者很快就发现随着这些人的到来，各种各样的商机也多了起来。
光是这些西来商人进入龟兹后对衣食住行的消费，本身就已是一种商机，更别说龟兹国自古盛产麻、麦、葡萄、良马，境内的金矿、铁矿、铜矿储量也不少，手工业方面其织锦尤负盛名，这些都是可以与西来商人直接交易的。同时龟兹人本身就有做中转商的传统，在明白疏勒商人的意图之后他们迅速就反应了过来。压在他们头上的游牧统治者——回纥一族其男丁几乎已被驱逐殆尽，剩下的也再不能产生政治上的影响力，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更适合工商业发展的政治制度与法律制度，虽然不算残暴但相形之下却十分无能的骨咄迅速被他们忘记，“张迈时代”已经到来！
不止龟兹本地商人，一些来自沙州、来自焉耆甚至来自高昌的商人也发现了这一点。就在焉耆的战争还没有分出胜负之前，高昌、沙州与龟兹三国的民间商业势力已经产生了频密的接触，使得前两者对安西境内的政治制度、商业环境、律法制度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作为安西全境内政方面的首脑，郑渭并未曾直接涉及对东方的战争，可是他治理下的安西却正一步步地成为西域各族所向往的国度，“以内政胜敌”的隐形效应正在发生着难以估量的作用。
……
龟兹城，新长史府。
这里原本是龟兹宰相洛甫的府邸，现在却变成了郑渭的临时行在。长史府门外不知有多少人伸长了脖子想要巴结这位安西的“宰相”，可惜大多数人却不得其门而入，不过这时却有一个身穿貂裘的中年商人骑马从侧门驰入，暗地里便有市井中人指指点点，猜测这个人的来历。
进入长史府的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而正是郑渭的哥哥、安西境内最大的商人之一郑济，唐军在与萨曼的交涉结束后，郑济就卸了官职恢复了商人的身份。他第一步是感到疏勒与弟弟郑渭见面，兄弟两人久别重逢自有一番欢喜与痛哭，但可以想见，像这样的两兄弟在宣泄完情感之后马上就转入到家族未来的探讨上来。
那天晚上郑家两兄弟见过面后，第二日郑济就从郑汉手里接掌过了那个棉衣工坊，并且不知道他从哪里调来了大量的资金，不但扩充了棉衣工坊的规模，而且又与境内的棉农频繁接触，笼住了庞大的棉花源头，还向安西大都护府认购荒地，雇用老农、租用奴隶，顺着安西大都护府“种植经济作物必须同时产出相当比例粮食”的政策，圈起了几块农场，半种粮食半种棉花，这些举动在去年虽未收回多少利润，但在明眼人如奈家眼中却看到一个商业王国正在慢慢形成。
“三公子，二公子来了。”童子禀报道。
郑渭道：“且让二哥等等。”
到黄昏时分，郑渭才理完了政务，赶到了后园，郑济早让童仆准备好了晚膳，笑道：“郑相爷，用不用这么拼命啊？”
郑渭微笑道：“张龙骧在前面拼命，他将后方交给了我，我总得保证他足粮足食，无叛无乱，免去他的后顾之忧。”
郑济道：“无叛无乱？我怎么记得治安的事情是安守业在负责？”他进入安西日子已经不短，不但已熟知安西内部的情况，而且和上层诸将也多有了交往。
郑渭笑道：“从来造反作乱者，要么因为遭遇不公，要么因为活不下去，要解决不公问题就要保证律政的公正，要让他们不铤而走险就要给他们一条活路，这样自然就能将叛乱消灭于无形，若等到有人起来造反再去平叛便已经迟了。所以二哥你说，这治安的事情该算我的事情多些，还是该算安守业的事情多些？”
郑济笑道：“这个道理我也明白，不过龟兹毕竟是新得之国，想必国内必有一些不知好歹、忠于故主的遗族，这些人恐怕就不是给他公正、给口饭吃就能让他们老实的吧。”
郑渭冷笑道：“新得之国？张龙骧可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回纥人抵抗激烈的做了俘虏战奴，老弱妇孺则全部赶到焉耆去了。现在龟兹境内少了几万个吃闲饭的，百姓多是土著，且有不少本有唐民血统，可以说张龙骧留给我的这个底子很不错，所以我治理起来，只要确保公正、足食就够了。”
他显然公务繁忙，一边说话一边不忘吃饭。对一个久受教养的人来说边说话边吃饭并不合适，但这段时间郑渭显然时间老不够用，匆匆狼吞虎咽完了之后，屏退下人，才道：“二哥，妹妹在疏勒如何了？”
“她刚刚成亲，丈夫就远征，当然不是很开心。”郑济道：“我来之前，他还朝我使小性子呢。”
郑渭脸上一副没办法的神色，“湘儿从小没吃过苦，可有些娇纵了。要不你让人将她接到龟兹来。虽然我也忙，但毕竟同处一城，可以放心些，再说这里离薛复的驻地也近，要是薛复得空回到龟兹时，兴许也能见上一面。”
郑济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郑渭又问起河中的家人如何，郑济道：“”
郑济道：“咱们安西和萨曼关系缓和以后，爹娘、大哥他们的日子也算好过了些，不过呢，暗中还是有人盯着咱们家，幸好老爹眼光够长，老大手段够辣，咱们家的金银库老早就运出撒马尔罕藏起来了。爹自从听说你在这边的情况，就有意将家族搬回来，现在金银库的存资已有四成偷运到宁远了。”
郑渭又惊又喜：“咱们家的金银库有四成偷运过来了？老大怎么做到的？”
郑济笑道：“怎么做到，说起来可就长了，从撒马尔罕到边关就不说了，到了边关，大略来说，就是假、贿二字。”
郑渭听到这两个字便明白了，他也知道库巴虽设了榷场，但由于关税颇重，所以还是有人不惜翻山越岭进行走私，走私渠道既在，那么只要贿赂边将，再将金银库中的存资假冒成别的货物，倒也有机会偷运过来，至于具体的做法，那就要看郑家的手段了。
郑济又道：“咱们家的家底，嘿嘿，老三，你在俱兰城隔绝了这么些年，只怕也猜不到有多少，总而言之我收到这笔钱后，手头就宽裕了。现在棉衣工坊那边已无需再投金资，我就想把钱用在别的产业上，所以才到龟兹来和你商量一下。”
郑渭问道：“三哥，你手头现在到底有多少钱？”
郑济伸手蘸了点葡萄酒，在桌上划了几行阿拉伯数字，跟着抹去，以郑渭此刻的眼界竟也忍不住眼睛一瞪，沉吟了良久，道：“如果是这样……嗯，进入什么产业、行当，可以慢慢考虑，但你还是先将府邸迁到龟兹来吧。”
“龟兹？”郑济是今年年初才从宁远迁到疏勒，这时听郑渭如此说，道：“龟兹局势还未稳啊。”
“就是还未稳，所以更有机会，等到整体安定下来，那时候人人抢着圈地，反而就困难多了。”郑渭道：“而且龟兹正好位于死亡沙海的顶点，左揽沙州，右握疏勒，你进入疏勒太晚了，那边最好的东西大多没捡到，但龟兹这边却是一片新天地，如果三哥你能将家业立在这里，前途不可限量。”
郑济很清楚他弟弟如今在安西军中是什么样的地位，他既为郑家选定了龟兹作为立足点那就肯定没错，点了点头，说道：“那好，我回头就办这件事情，不过现在龟兹哪门生意最有前程，你可得给我透个信。”
郑渭微微一笑，说：“花钱帮张龙骧稳定住龟兹的局面，让他无后顾之忧——这就是最好的一门生意。”
郑济一怔：“这算什么生意？”随即恍然大悟，不由得笑了起来：“没错，没错，我明白了。”

第020章 各就各位
曹元深将前线的消息以及自己对张迈的观感传到沙州，措辞中并不掩饰自己对张迈的好感，曹元德对二弟的表现显得颇不满意，曹议金请来慕容归盈商议，慕容归盈道：“看来我们或许是高估了张迈了。龟兹一战，也许只是一个意外。”
“为何这么说？”曹元德道。
慕容归盈道：“毗伽兵势雄浑，焉耆又与高昌毗邻，张迈要取得焉耆，唯一的机会就是在毗伽回来之前将之攻破，一旦毗伽回师高昌他就没机会了。那时候就应该设法用柔与毗伽媾和，可他既已先行撤围，跟着却又口出狂言，铁门关上那一番言语一旦出口他和毗伽的对立就难以挽回了。如此行动全无章法，确实有点像一个运气特别好的莽夫所为，我实想不通他之前进兵怎么会那么顺利的！莫非真是上天特别眷顾他么？”
曹元德道：“照慕容叔叔所言，他们双方的冲突在所难免，那么吾叔以为谁家会占上风？”
慕容归盈心中盘算了良久，才道：“毗伽！如今张迈虽然跨有龟兹、疏勒、宁远三地，但三地彼此隔立，距离遥远，比较难以形成聚力，其中龟兹更是新得之国，张迈能够维持后院不起火就算了不起了，想要龟兹百姓和他同心拒敌那是不大可能的。而毗伽光在天山以南就有焉耆一镇以及西州、伊州两个大州，如果毗伽决议用兵可以聚集十万兵马。张迈要立足龟兹以抗焉耆、西州、伊州，力量上大为不足，要靠疏勒、宁远从后支援，却又非将这两个后方拖垮不可。”
西州即高昌所在州，也就是今天的吐鲁番盆地，伊州则是今天的哈密市一带，正是整个新疆地区最富饶的地方。归义军与高昌回纥乃是近邻，对这个邻居的情况自然是了如指掌。
慕容归盈继续分析道：“张迈在东线的兵力我估计连同龟兹的新降军总数也不会超过六万，或许竟然只有四五万，且这几万人马还不可能同时上战场，就算他们的单兵战斗力量真的强过高昌，要想在兵力屈居弱势的情况下想要逆势攻取焉耆已经绝无可能。我料他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退据龟兹，但能否守得住也难说了。”
曹元德道：“若依吾叔，却当如何应对当前的局面。”
“均势之道全在锄强扶弱，所以我认为元深的判断并没有错。”慕容归盈道：“毗伽如果打败张迈，一定会趁势夺取龟兹，‘邻之厚，我之薄也’！强邻声势大增对我们可不是什么好事。如今形势既然倾向于高昌，我建议就该暗助安西，让元深仍然以调停为名驻扎在焉耆附近，同时让我儿腾领瓜州兵马进至伊州南部，叫毗伽多一个背后之忧难以全力西进。如果安西军与高昌军能够在龟兹、焉耆之间拉锯久战，对我们来说最为有利。”
曹议金闻得，连称慕容归盈分析得好，但慕容归盈出去以后他却忽然叹息了起来，曹元德问：“父亲叹息什么？”曹议金道：“我叹慕容终究是老了！竟然没看出张迈还有一个机会！”
曹元德忙问：“他还有机会？”
“对。”曹议金道：“我听说安西军攻占龟兹已经是千里远奔，所带都是骑兵，并无攻城器械，攻到焉耆以后当然也没时间打造那些笨家伙，所以对焉耆只能围而没法攻，唯一的办法就是靠焉耆军民自乱阵脚，如果真被他们的威势吓得开城投降那当然最好，可毗伽回到高昌的消息一旦出来，焉耆城内士气大振定会死守，所以张迈就算不接受我们的调停，继续强攻焉耆多半也会劳而无功了。”
“这么说来，张迈忽然下令撤退根本就和我们的调停无关？”
“有可能是这样，”曹议金道：“但张迈他还是有一个机会打下焉耆的，这个机会就是在他宣战之后、毗伽到来之前的这段时间。”
曹元深道：“他宣战之后、毗伽抵达之前？这段时间可短暂得很啊。”
“是很短暂，”曹议金道：“却又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
慕容归盈回到家中，把曹议金找他商量的事情与儿子慕容腾说了，慕容腾道：“那我这就去准备准备。”慕容归盈拦住他道：“准备什么？”
慕容腾道：“准备出征啊。”
慕容归盈哧的一声冷笑：“出征？我估计老曹不会妄动的，现在张迈还有一个机会夺取焉耆，老曹会有什么行动，得先看看张迈接下来能否把握住这个机会再说。”
慕容腾可有些不明白了：“张迈还有机会？可父亲不是说他已经落下风，所以我们要扶助他了么？”
“那是说给老曹听的，”慕容归盈笑道：“老曹从小到老，总是认为我比他略逊一筹，所以在他面前，我自然得有所保留。没错，现在的局势看来是对安西军不利，但张迈的决断看似混乱，内里却似有理路可寻：他先是下令西撤，跟着又大张旗鼓地向毗伽宣战，焉耆守将见其如此必会开始布置迎接毗伽并准备接下来与安西军的正面决战，在这个时候，对安西军的防范反而会暂时松懈下来——这时候张迈若寻到一个破绽，却命一员骁将引一支奇兵突入城内，便有可能袭取城池，那时安西军据焉耆而候毗伽，他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了。”
慕容腾惊道：“若是让安西军再占据了焉耆、打败了毗伽，他的声势只怕会更上层楼。咱们可得赶紧通知元深。”
慕容归盈却摇头道：“那可是一场快战，要么不发生，如果发生，可能在我们的使者到达元深营地之前就已经结束，来不及了。”
……
当日仆拔从铁门关回来，一路上回想起张迈那份完全不将他放在心上的嚣张，心想：“可得怎么压他的气焰一压才好！”一边向高昌飞报最近战局。同罗赶紧收拾兵马，整顿粮仓，以备大汗到来时可以交差。
毗伽听说张迈向自己宣战却不禁勃然大怒，就要领兵西征，约昌拦住他道：“大汗，这次我们提前南下，畜群没能一起带回来的不是少数，不如且容我再筹几日粮饷。再则我们听到消息之后举族南下，如今后续人马尚未到齐，安西军非同小可，当日疏勒攻防战可不是白打的，如果去的兵力少了被他各个击破那反而要糟，臣意以为，如今是以决战为目的，而不是救城，救城自然是越快越好，决战却得准备得越充分越好，当前之计，莫若先调集诸路大军，然后一举向西，不但保住焉耆，打败了张迈之后顺势连龟兹乃至温宿也夺过来，甚至连疏勒也取了也未必不行。”
毗伽觉得他所言有理，道：“就依宰相的吧。”
约昌又说：“这次龟兹沦陷，归根结底都是卢明德惹的祸。我以为调兵筹粮的同时，不妨先派个使者斩他头颅回来交命。”
毗伽知道两人素来不和，说：“卢明德的事情，还是等见着了他再说吧。”
约昌叫道：“像他这样的误国之徒，不杀还等什么？”
毗伽瞧了约昌一眼，淡淡一笑道：“说到误国，当日宰相也信誓旦旦地说西线不会有事，结果如何？”
约昌吓得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提。
……
在这个没有电子通讯设备的时代，消息的传递总是迟延，如果消息不是直接传达而是靠转口那还要发生谬误，不但事件的细节会错，就是时间、地点、人物也可能出差。
当日张迈在疏勒时曾听商人转口说长安已被契丹攻陷，当时他就有些怀疑那个消息，因为他的历史虽然学的不是很牢靠，但在他的印象中也不记得契丹曾经打下长安。
“难道这个时代和我所知道的历史完全不同么？”
后来到达龟兹之后才知道那个消息是传错了。
安西和于阗结盟之后，双方共享情报系统，龟兹这边的消息也在第一时间传往于阗，不过讯息的迟延依然免不了。
当日马继荣从沙州回来，李圣天召他和刘再异商量于阗该安西攻陷龟兹的事情做什么样的反应。
刘再异道：“当初既然已经决定追随安西，现在就不宜临时改变大略。这次我们请杨副大都护给张大都护和福安公主做媒，张大都护那边虽然没答应，却也没回绝，而且还邀了公主同张夫人一同前往龟兹——可见他们也是有心的，至于暂时未答应可能只是时机问题。文安公主的婚事，张夫人已经答应做媒，杨副大都护也已经应承下来，聘礼也送到了。如今趁着安西军打下龟兹，不如便派人护送文安公主前往龟兹，一来给张大都护贺胜，二来送文安公主前往完婚，三来再催一催福安公主的婚事，就算不成亲，也请先将亲事定下来。”
李圣天颔首道：“好是好，只是福安是姐姐，文安是妹妹，姐姐未出阁妹妹先嫁，似乎不大合适。我们并非小户人家，也不能做得好像赶着嫁女儿，失了体面。再说文安才十四岁，倒也不用着急。马太尉你觉得如何？”
马继荣道：“刘都督的建言甚有见地，我主的顾虑也有道理，臣以为，福安公主的婚事确宜推动一下，而龟兹那边也确实应该前往贺胜，不仅要往贺胜，还应该大张旗鼓，最好是同时派遣一部重兵前往龟兹与安西军会师，那样才显得我军的诚意。”
刘再异愕道：“马太尉是怕安西方面会担心后方不稳么？”
“不错，”马继荣道：“安西军如今虽然攻下了龟兹，但大部队开到了东方，疏勒的后防必然空虚，咱们若有一支重兵开至龟兹，一来可以增安西军之威势，二来也叫张大都护知道我们两家的同盟关系牢不可破，免去他的后顾之忧。听说龟兹存粮不少，这一番出征我们可就食于彼处，也不一定要上战场厮杀，既不费钱也不费力，但只要我们有此行动，往后张大都护势必对我主感恩戴德，我主再提亲事，张大都护必无法再拒绝，那时两家兵势合一，再结成婚姻至亲，则往后不管安西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我主的岳丈之位都可以稳如泰山了。”
李圣天捻着胡须，笑道：“这倒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上次是我亲自前往，这次就由太子领兵出征，以马太尉为副将，两位爱卿以为如何？”
刘再异马继荣齐声道：“我主英明。”
李圣天回到后宫，跟曹王后说起此事，曹王后是经历过变乱杀伐的乱世女子，对儿子要出征倒也没什么意见，还道：“让从德出去历练历练，倒也是一件好事。”但过了一会，又有了自己的主张，说：“不如让从德将妹妹也带上吧。”
李圣天笑道：“之前福安还可以说是代你前往拜访张夫人，现在既有了婚姻之议，便多出了许多嫌疑来。文安都还没出阁呢，就送到人家那里去，像什么话。”
“不是让从德带文安去龟兹，”曹王后道：“是让从德带妹妹去沙州她外公处。”
李圣天一怔：“沙州？”
“是啊，”曹王后道：“这次从德出征，难道你还打算让他走疏勒、温宿一路去龟兹不成？那是从人家家里头穿过，太过费事，不如直接走南路，虽然路上辛苦些，但路程却短多了，而且毕竟是自家的门户，过且末就到沙州了，那时再通知安西军那边，也是给他们一个惊喜。从德到了蒲昌海附近就可以驻扎下，跟着就派一队人马，送文安去敦煌，同时也派人前往龟兹接回福安——我们的女儿，也不宜在别人家里住太久。马太尉那边则多多推动一下两个女儿的婚事，如果谈成了，就让她们姐妹一起从外祖父家里出阁，那样既不误事，也不失体面。”
李圣天听得大喜道：“好主意，好主意，这样国事家事就两不误了。梓潼，你可真是寡人的贤妻！”
当即钦点一万大军，由太子李从德挂帅，太尉马继荣为副，带上了二公主文安，从东路出发前往蒲昌海。
文安才十四岁，还是个女孩子，长于宫中，从未吃过半点苦头，忽然要叫她千里迢迢前往沙州，临别时自不免抱住父母哭哭啼啼，李从德少年心性，能有机会领军出征脸上却是充满了兴奋。

第021章 寄人篱下
西域诸国的君主大将各有各的如意算盘，唯有一人连算盘都打不响，那就是骨咄。
同罗已经在清点粮仓，修补城墙，要在毗伽大汗到达之前将一切料理得妥帖体面，又加紧训练军队，训练的如何让军队看起来更加威风，又嘱咐官吏将领，不许对之前如何被石拔打败的事情多口。对骨咄这边也下达了“指示”，要他约束好部下。
骨咄很明白，这些都是同罗为迎接毗伽的到来所做的前期准备工作。
毗伽和张迈的大战在即，这将是一场决定天山南麓霸权的决胜战，谁能赢呢？骨咄忽然不关心了，因为他很清楚，无论谁赢对他来说都没好处。
当初进入焉耆，靠的是已经失势了的卢明德的保证，进入焉耆以后，同罗等人就没给过他好脸色，毕竟他是亡国之人，对一条丧家犬，好心的就仍块肉喂一喂，心肠狠的直接轰走，现在骨咄得到的就是这样的待遇。
龟兹的军队驻扎在一片受到监视塔监视的营地中，龟兹的逃民则住在西北的破旧区域，只有君相以及几户级别最高的龟兹回纥贵族才有像样的房子住，其中骨咄一家住的是洛甫争取来的一座前后两进的大宅子，宽敞倒也宽敞，然而已经是好几年没人住的空房，洛甫又设法搞到了一些家具，若是民间勉强也算大户人家的摆设了，可刚刚从龟兹的王宫中出来，陡然进了这个屋角长草的地方，却叫人骨咄的王后、公主们如何忍受？
更难堪的是吃饭的问题，落难的龟兹汗族如今已经没有自己的厨师了，甚至连存粮都没有，每天都得依靠焉耆官方供配食物，近半个月这供配被忘记了好几次，以至于骨咄的王后不得不亲自跑去“提醒”，那种场面让骨咄的妻儿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向焉耆人乞讨，骨咄一辈子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落到这等境地！
他的故国虽然富庶，但从龟兹逃出来的时候，败军之中哪里有功夫带多少东西出来？就算身上还有些首饰、黄金之类，这段时间也都变卖光了，就算是可汗，寄人篱下中也没法维持体面的生活了。
可是最痛苦的并不是昨天与现在，最痛苦的是还未到来的明天。
哐哐哐——
外头在练习敲锣打鼓了，同罗准备营造出一个大捷的气氛来——所谓大捷就是指他刚刚“逼退”了安西唐军。骨咄对同罗做的这些门面功夫很不以为然，觉得这都是沾染了汉人的习性，可惜这时焉耆官方不会有人重视他的意见。
“呜，呜——”
屋子里头，却是骨咄妻儿的哭泣。比起其他龟兹逃民来，龟兹汗族的生活其实还算可以，至少保证了衣食无缺，可是汗族从荣华富贵跌落到百姓生活水平的那种落差，却比老百姓从温饱水平跌落到三餐不继更加难受。
屋外传来脚步声，骨咄敏感地问道：“是谁？”
洛甫脸色很不好地走进来，禀报说今天的饭饷又没到，现在外面的军民都在闹了。
焉耆盆地的生态环境虽然比后世来得好，但也不能像中原同等面积的膏腴之地那样养活数十万人，焉耆全境连农带牧总人口也仅仅九万人，而此刻龟兹的士兵连同族众有一万多人住在城里头，这些人别的不说，光是吃饭就是老大的一笔开销。
同罗自然也不可能一上来就拨给一大批粮食让骨咄自己供配——那需要一座粮仓！他在骨咄来投的时候，用很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一句很亲密来，道：“咱们都是一家人，同族士兵自然一起开饭。”
这话说得好听，其实却是让龟兹军每一顿饭都得听由高昌人的分配。当初安西军围住疏勒的时候，城内各派势力抱成一团，同罗对龟兹军倒也照顾得衣食无缺，现在围城既撤，焉耆守军对龟兹军就显得很冷淡了，近几天更几乎每一顿饭都要生出一些龌龊事来。
子民和军队断炊，作为客军这可是很难容忍的事情，骨咄也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大怒道：“我去找同罗。”
可就在前往城主府邸的路上，他却慢慢平静了下来，知道现在自己没多少筹码和同罗谈判的，因此走到同罗面前的时候，他已经变得忍气吞声地问同罗为何不给龟兹的军民开饭。
同罗眉头大皱，喝问部下：“怎么回事？怎么能亏待可汗？”下令赶紧给骨咄割两条羊腿送家里去。
这两句话犹如火上添油，骨咄强忍着要喷出来的怒火，道：“我不是为我自家的饭来，我是问为什么不给我龟兹士兵开饭？”他说到这里脸上也热辣辣起来，感觉自己简直就是在登门要饭了。
同罗呀了一声，又问下属，下属说城中粮饷不足，就是守军自身也有一餐没一餐的，“龟兹的军队吃的又多，饭量又大，我们都是先给他们配饭，他们吃完才轮到我们啊。现在不是不给他们，是咱们根本就没多少存粮吃了啊。”
“这样啊，”同罗知道下属的话其实是夸张，焉耆的存粮他是知道的，不过他对这伙只进不出的龟兹人也已经生厌，自然就没戳破手下的谎言，只是叹道：“焉耆城的存粮确实不多了，能否请可汗自己也想想办法？我也有我的难处啊。”
骨咄双眼的黯然与恼火再也难以掩抑，心想我带着一支流浪军，能想什么办法？按他以前的脾气非当场发作不可，这时却不忍也得忍，不然今天龟兹军民的口粮就都没着落，且将这口气咽下，低声下气地道：“同罗将军，我们一万多张口吃焉耆的，住焉耆的，开销不小，也知道将军的难处，可眼下我们国家被张迈占领，财产也被他们夺去，困在这里一文不名，没奈何，还是得请将军帮我们想想办法。”
同罗也一副没办法的样子，说道：“可汗说的客气啦，但你也知道，我们高昌有我们高昌的规矩，我在焉耆可不像可汗在龟兹，一举一动都要符合规矩的。毗伽大汗给了我多少兵马，就给了我多少粮饷，不多也不少。龟兹军本不在我焉耆编制之内，现在我只有一万多兵马的粮饷，却要我养两三万人，你就是杀了我我也变不出另外一半粮食来啊。”
骨咄无奈，行了一礼说：“无论如何请同罗将军给条生路。”
同罗作出苦思良久的样子，才道：“要不这样吧，不如就将咱们两家的军队合成一家，反正咱们也是同族，这样两家也就更加亲密，而且大军既然编入焉耆，我也就可以向上面申请更多粮饷了。”
骨咄一怔，脸色微变，再忍不住，有些失态地叫道：“同罗，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是要吞并我的部众么？”其实自他入城以来，同罗就有好几次要整编龟兹军了，只是没有一次说的像今天这样露骨。
他这句话说得冲了，同罗一听脸色也黑了不少，道：“骨咄可汗，你怎么用上‘吞并’这样的词？你们吃我们的，穿我们的，住我们的，还是靠着我们的庇护才不至于在城外被张迈斩尽杀绝，如今要你们向毗伽大汗效力，有什么不对？”
见骨咄的眼神仍然带着恼恨与猜疑，同罗也不愿意这当口闹出事来，道：“如果可汗不愿意加入高昌，那我们也没办法。这样吧，如今安西军已退，焉耆西北的鹰娑川河畔青草正长，我用一点私人的权力，借给可汗你一千石粮食，五千头羊，可汗便带着部队先到那里安置，养羊放牧，也好过在城内坐吃山空。”
如果是漠北时代的回纥部族，听到这样的安排也不会觉得怎么样，但龟兹回纥却已经作为被供养阶层持续了几代人，就像富二代、富三代，其祖先虽曾挨过苦，但要他们重新去做工人如何受得了？骨咄的祖上虽然谆谆教诲说游牧游猎乃是回纥的立身之本，但到了骨咄这里早将放牧养羊当作了贱业，听同罗要叫他出城去放羊，便认为对方是在消遣自己，他可没萨图克那样的忍字功夫，积蓄了多时的怒火终于爆发，哼一声拂袖而去。
同罗却也是一愣，皱眉道：“什么东西！都忘了自己如今是处境了！”
骨咄离开的时候仆拔刚好进来，问道：“骨咄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同罗简略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仆拔道：“我看他脸色很不好看，可需小心些，防他生了邪念犯上作乱。”
同罗笑道：“这个我早有准备，他们在城内的营地都已在我们的监视之下，再说他们又没有存粮，连肚子都没吃饱，能作什么乱！再则我已经联系了他好几个手下，他们眼看骨咄穷途末路也都有了归附我们的心，只是骨咄在龟兹回纥一族中威望还不错，他们暂时不敢妄动，但骨咄如果真敢作出鬼迷心窍的蠢事，等待他的就是灭顶亡族！”
……
骨咄憋着一肚子的火回到住处，将领们都来问怎么样了，骨咄道：“放心，我会有办法。”想了一想，解下腰间那把镶满蓝宝石与红宝石的宝刀，让宰相洛甫拿去卖给焉耆的和尚，再向和尚买些杂粮度过今日的难关。
诸将大惊道：“可汗，这柄龟兹繁星刀可是我们龟兹的镇国宝器啊，怎么可以卖掉！”
骨咄沉声道：“别多说了，拿去！人要是饿死了，还提什么镇国宝器！”
诸将含泪而退，骨咄重重坐倒在胡床上，哀声叹息，今天已受辱如此，若到明天，还不知如何呢？
再这样下去不行的。
对同罗，骨咄还扛得住，可是要是毗伽来了……
骨咄想起了以前见过毗伽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拥有龟兹，毗伽对他就已经颐指气使了，现在自己丢了国土，见到了毗伽真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折辱。
所以这次毗伽和张迈的大战无论谁胜谁负骨咄都看不到龟兹军的希望。
如果张迈得胜，骨咄自然只得继续逃亡。
如果毗伽得胜，看来龟兹也不大可能会还给他了。
想来想去，骨咄都想不出自己还能有什么出路。
昨天有个将领跑来对自己说不如干脆并入高昌算了，那个将领当天就让骨咄给处决了。
骨咄很明白，如果自己做了毗伽的将领会是什么下场。毕竟他曾是君主，龟兹回纥一族对他还是有所拥护的，为了要灭掉这种影响力，他这个可汗必须消失。
类似的事情，无论是中原汉地，还是漠北草原，都发生过太多了，吞并一个部落，部落的将兵乃至老弱妇孺都可以全盘接收，唯有对部落的酋长，是一定要解决掉的。
……
瞑目不知多久，因听“洛甫求见。”张开眼睛，却见洛甫走到了门口。
“宝刀变卖了吧？今天的饭食发下去了吗？”骨咄问。
洛甫说道：“饭食发下去了，但宝刀……”他从袍子底下拿了出来。
骨咄有些惊讶：“怎么回事？”
洛甫道：“金光寺的长老显德大师深明大义，见我军困顿，可汗又爱民如子，为了给族人争一口饭吃宁可割舍镇国宝器，所以明里收了宝刀，暗中却又将宝刀还给了我。显德大师让度给我们的寺产大概能支三日，但三日之后……”说到这里洛甫又愁眉苦脸了起来。
骨咄怒道：“同罗这人落井下石，如有机会我定要找他算账。”
“可汗，现在还是先想想我们今后该怎么办吧。”洛甫进来后带上门，压低了声音说：“我已经探听到，我们军中有几个将领曾和有过同罗有过私下的接触，现在我们空有兵马族人，但没有了领土，人心便定不下来。托祖先百年积累的恩荫和可汗你平日布施的恩德，才让军民在危难之中没有背叛，但这种形势没法维持多久的，再这么拖下去，我军迟早要分崩离析。”
骨咄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这时被洛甫道破之后眼神又黯淡了几分，问道：“宰相，你可有什么办法没有？”
洛甫迟疑着，欲言又止，骨咄催促道：“宰相，现在都什么田地了，有什么话尽管说，不用顾虑。”洛甫才道：“可汗还记得铁门关一会张迈放回来的那些人么？其实里头混了几个不是我回纥本族的人，我虽然发现了却一直隐忍不发，只是派人暗中监视，看看他们是否有什么阴谋诡计，不料不等我去找他们，其中有一个竟然找上我来了，还跟我说能帮我们解决当前的困境。”
骨咄心头一动，问道：“来的是什么人？他准备如何帮我们解决困境？你之前为什么未跟我提起此事？”
洛甫道：“这才是昨天的事情啊，而且因为他是我们的仇人派来的，所以我在可汗面前也有些迟疑，不知道要不要说。”
“仇人？什么仇人？”骨咄脸色一变：“莫非是张迈？”
洛甫叹了一口气，却又点头道：“可汗英明，不错，就是张迈。”

第022章 缓冲之国
对于见张迈的使者，骨咄表现得很纠结，如果和萨图克相比就会发现他的自我控制能力要差了一个层次，但是现实面临的压力毕竟比起已经过去的仇恨来得更大，最好的结局已不可求，所能追求的就只有“最不坏”。
“他人在哪里？”心里斗争了好久之后，骨咄问。
……
夜，总是一切不可见光之事的最好掩饰者。
一个长相在普通中略带猥琐的矮小男子在洛甫的带领下，偷偷穿过后门，来到骨咄面前。
“小人安西大都护府司马署行人黄老同，见过骨咄可汗。”
司马署骨咄还听过，行人是什么职位他就不晓得了，幽暗的灯光下，看看这人的模样，骨咄脸上露出了一种明显的不信任感——这个人代表得了张迈？
他看看洛甫，但黄老同却没等洛甫给他介绍，嘴角的老鼠须一翘，笑道：“在敌后行走，并不需要多么出众的形貌，小人这样子最适合混在下九流里头，若是长得如可汗这样威武、相爷这样雅俊，到了敌后不用做别的，立马被人盯上了。”
他停顿了一下，把握到骨咄与洛甫接受了自己的话以后，才又道：“但我即将要说的话，两位一听就晓得是出自张大都护、李副司马之口，因为像我这样的人是万万说不出那等水平的话的。”
“莫废话了，”尽管黄老同刚才那两段“废话”其实有助于骨咄接受这个人，但他还是说：“说吧，张迈派你来，是又有什么诡计？”
“诡计？”黄老同马上意识到骨咄对安西军的敌意还很深，但他竟然也不奇怪，仿佛司马署方面早就料到了一般：“可汗用这样的话来开场，叫我还如何说得下去？也罢了，既然可汗对张大都护的结盟之意没有兴趣，那么就无须再谈下去了。相爷，请容我告退。”
他要走，骨咄反而留住了他：“等等，你刚才说什么？结盟？结什么盟？谁和谁结盟？”
黄老同本来已经转身，这时又转了回来，说：“自然是张大都护和可汗结盟了。”
骨咄不是高兴，不是发怒，没有自豪，反而黯然苦笑：“结盟？我现在这样子，还有资格和张大都护结盟？”
如今张迈威震西域，诸国中只有毗伽、阿尔斯兰、奈斯尔二世以及归义军才有与之对等结盟的资格，次一等的势力如萨图克甚至于阗，无论在声势上还是实力上都显得有些不在一个档次了，就算是骨咄在龟兹未亡国之前，与安西相比也有所不如。至于现在，连焉耆的守将同罗都没将他放在眼里，若说要以一支流浪军去与张迈结盟，连骨咄自己都觉得太不匹配。
黄老同笑笑说：“我们张大都护与李副司马早知道可汗会这样问。其实盟约有上下附属之盟，有大小兄弟之盟，有敌国对等之盟（注释一），三种盟约是不同的，我们安西与归义军，是敌国对等之盟，与张怀忠，是上下附属之盟，至于和可汗，我们张大都护是想缔结一个大小兄弟之盟。安西为大兄，贵邦为小弟，小弟为大兄之屏藩，大兄为小弟之后援。”
骨咄琢磨着这几句话，一时无语，洛甫嘿的一声说道：“张大都护对我们龟兹可真是看得起啊！我们如今有兵民却没有国土，张大都护居然还认为我们胜过萨图克&#183;博格拉汗？”
黄老同笑了起来：“若说现状，得罪地讲一句，贵军如今别说和张怀忠相比，甚至可以说是一文不名……”
尽管知道黄老同说的是事实，但被当面点破骨咄还是忍不住就要发作，但黄老同随即道：“不过呢，也是老天爷眷顾，如今可汗却遇到了一个东山再起的良机，正因为有这个良机，我们张大都护才会派我来跟可汗你密约结盟。”
骨咄和洛甫同时问道：“什么良机？”
黄老同道：“我军高估了沙州方面与我们结盟的诚意，没想到归义军竟然不肯与我们并肩对付高昌，反而以调停为名掣肘我军，使我军不得不退兵而无法迅速攻破焉耆，加上毗伽大汗又已经回来，如今我安西军在俱毗罗沙漠以东已经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局之中——这个对我军来说不是好消息，对贵军来说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龟兹回纥的君相二人都没想到他会自暴其弱，洛甫道：“这怎么说？”
黄老同道：“如今天山南麓的形势，毗伽最强；沙州方面首鼠两端，既不愿意毗伽打败安西，又不想要我安西坐大，他们既想削弱高昌，又不想焉耆落入我们手中；我安西军虽然有一位不世出的领袖张大都护，但局面却对我不利，有张大都护在，最多只能确保龟兹而已，要想攻入焉耆、高昌却是很难的了。但是毗伽要想将我们安西军彻底打败却也不容易，因为我安西军打防守战那是出了名的，而且沙州方面也不愿意我军就此退出龟兹。所以最后的结局，极有可能三方在龟兹形成拉锯战。”
骨咄看了洛甫一眼，洛甫眼睛眨了一下，在黄老同来到之前，他们也曾分析过当前的局面，也正与黄老同的说辞相似，到此他们都相信黄老同背后必有高人指点，否则没法将当前的局势分析得如此精辟入微。
“可是，战争如果打到龟兹，却对我军大大不利，”黄老同继续说道：“这个时候若能在安西与高昌之间出现一个缓冲，嘿嘿，不但能够保住龟兹本土不受战争祸害，对我安西来说有利，沙州归义军那边也会乐意看到。而毗伽那边如果攻打不下这个缓冲之国也只有退去——这样天山南麓就会形成一个新的格局，以安西军与归义军共同扶持一个缓冲之国共同抵御毗伽的铁骑——就是不知可汗可有这个胆略来做这个缓冲之国的新主？”
骨咄和洛甫对望了一眼，洛甫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黄老同道：“什么意思相爷心里明白得很。其实大家都晓得，就算毗伽大汗打败了我们安西夺回龟兹，他也不可能这个国邦还给旧主，可汗要想重夺国土那是说什么也不可能的了。现在可汗在同罗这里日子已经很难过了，要是等到毗伽可汗开到焉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或许，那时候骨咄可汗连要平平安安地寄人篱下亦不可得了。”
骨咄的脸色又黑了下来，洛甫哼道：“你是在怂恿我们可汗背叛毗伽大汗么？”
“背叛？”黄老同失笑道：“可汗与毗伽既非同部，又非同国，只不过暂时寄居其下而已，怎么叫背叛呢？当前的形势，我安西弱而毗伽强，可汗继续依附毗伽，他根本不会重视，只怕还会想着如何吞并可汗的部众，但若可汗与我安西结盟，不但我安西必然倚重可汗，誓同生死——因为可汗将是我们抵御毗伽进攻的最强盾牌，就是沙州方面也将全力扶植可汗——因为可汗是他们平衡安西、高昌的一颗妙棋。这样的结局虽然不算顶好，但比起当前贵军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却是强了太多了。”
洛甫冷笑道：“说来说去，原来你是要我们做你们的马前卒！”
黄老同笑道：“能做棋子，总好过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我们张大都护只是给骨咄可汗指出了一条明路，至于该怎么做，请可汗和相爷自己决定。可汗不见张怀忠与我们也有大仇，但如今不是化仇寇为盟友了么？他在怛罗斯的日子虽然过得不好，但总算也站稳了脚跟，我们安西也未曾负他。但如果骨咄可汗没胆量与毗伽大汗对抗，那么就杀了我去讨好同罗，等毗伽大汗到达焉耆以后，或许会在鹰娑川之类的地方划个牧场，让可汗安安稳稳过一生呢。”
毗伽心中一凛：“安西军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心中更加动摇了。
黄老同背后的高人显然对骨咄了解得十分透彻，尽管提出来的条件并不算最优厚的，但一字一句都打到了骨咄的心里去。
看看骨咄和洛甫都缄默无言，黄老同又说道：“以上我只是转述张大都护的话，只是个传声筒，张大都护的话我算是传到了，至于该如何办，请可汗尽早决定。大丈夫临事宜果决，如果可汗信不过张大都护，就请杀了我去讨好同罗，但如果可汗对此有意，那么我再继续说结盟的细节。同时也好向龟兹发出消息，好让我军在可汗事成之后来得及增援焉耆。”
骨咄依然沉吟，洛甫且问道：“如果我们夺了焉耆，安西军打算与我们可汗结什么样的盟约？”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黄老同道：“我们张大都护既是真心要与可汗结盟，那么就不会事前天花乱坠夸海口，事后立马翻脸不认帐。我就直说吧：我安西唐军既以宗唐号召西域，则可汗要和我军结盟也仍然是有条件的，那就是骨咄可汗必须改汉姓，用汉名，得国之后，焉耆邦内也必须行汉礼，改汉俗。同时，我们安西也会和归义军、于阗一起，表可汗为焉耆镇镇守使，爵在沙州曹令公、龟兹张大都护、于阗李国主之下，定下座次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洛甫皱眉道：“你是要我们可汗改做汉人？”
黄老同笑道：“如果可汗割焉耆自立，相爷认为高昌一脉还会承认你们么？可汗他本来就会说汉话，写汉字，且回纥退到西域以后，向我大唐称臣不止百年，据我所知，可汗的祖上也是有唐人血统的，为回纥之可汗固可，为大唐的边藩也无可厚非。”
……
骨咄仍然没有给黄老同确切的答复，等黄老同出去后，他才与洛甫商量：“你看怎么样？”
洛甫道：“张迈要我们夺焉耆自立，为的自然是他自己，不过刚才这个盘算，听来倒也不像诡计。如果我们能够割焉耆立国，确实可能邀得沙州、安西、于阗之助，有此后援也足以抵挡毗伽了。焉耆虽不如龟兹，却也是安西四镇之一，眼下我们要夺回龟兹已属渺茫，夺取焉耆虽然不是上上之策，可也确实是个机会。”
骨咄也动心了，却还是摇头道：“难，难。难！”
洛甫问他什么难，骨咄道：“就算能夺取了焉耆，要挡住毗伽……难！就算能挡住毗伽，眼下要夺取焉耆……也难啊！”
洛甫道：“可汗是担心夺不到城池，反而被同罗所镇压？”
骨咄压低了声音说：“我早看同罗不顺眼了，就算张迈不来，也有心杀他夺城，只是怕被毗伽报复而已，现在若有安西军和归义军为援，这事却就有得考虑了。只是咱们的粮饷捏在对方手里，这是第一个难处；兵营被他们监视住行动不便，这是第二个难处；毗伽随时会回来，我们能够准备的时间不多，这是第三个难处。因事情实在不容易，所以我犹豫难决。”
洛甫也压低了声音，道：“臣却以为，正因为毗伽要来，所以才是最好的时机，黎明之前的天色是最黑的，在大敌已退而大援将至的这段时间，正是焉耆军最松懈的空档。夺城之战只需一夕，粮饷不是问题，也未必要用多少兵马，其实最主要的还是情报。”
骨咄颔首称是。
……
焉耆西南七十里，渠离城，薛复主帐。
自归唐以后，薛复的地位节节攀升，好事也接踵而至，在库巴时他虽然名列“库巴四大将”之一，但库巴在西域算得什么？只是萨图克&#183;博格拉汗的一个附属而已。而在“四大将”中，他又屈居其末，且在宗教与政治上显得极没地位。
现如今安西却已经成为西域大邦，比起全盛时的萨图克势力更大，薛复身为唐军中郎将，又手掌兵权，声势之煊赫已可与小国之君主、大族之酋长分庭抗礼，年初更是抱得美人归，在武人里头真可谓大小登科，享尽了风光也享尽了艳福。
虽然如此，薛复却依然保持其一贯的低调作风，对张迈也无比地服从，无论张迈下达什么命令他都毫无违抗地马上执行，其遵从的程度几乎还在石拔之上。
这一刻，龟兹方向来了五人五骑，其中一个是张迈的使者，另外四个是一个都尉，三个校尉，那个都尉竟然是比薛复还早就归附唐军的重要将领——薛苏丁，薛苏丁自归附以来就一直受到张迈的器重，而且在张迈即将传达的命令里头，他将会成为薛复的副将。
安西唐军的内外格局，又将翻开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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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一：敌国，意为匹敌之国。孟子的名言“入则无法家弼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此处之“敌国”就是匹敌之国，也就是级别相同的挑战者。中国自秦汉以后文明未能产生质的飞跃，无他，便在于虽有军事力量强大的敌对外患，却未能有在经济、文化、政治水平与我中华级别相同的挑战者与交流者，此似大幸，实为大哀。

第023章 我不是杨易
张迈这次派出来的使者是马小春。
马小春文化水平虽然不高，可是有李膑这样一个姐夫，文武各门便都会上一点，箭不太准也射得，字不太漂亮也写得，这一年多来他苦练了几样本事，其中一项就是写字，书法是谈不上的，但却练成了一门速记的本领，在张迈身边听到什么话都能迅速地记录下来，张迈对他练成了这门有用的本事大加赞赏。
这次他奉命来渠离，除带来了两道密令之外，还有另外一项任务，这项任务却得与薛苏丁一起完成。
原来这段时间郭师庸与奚胜在乌垒城练兵，这次的练兵出现了一些新的情况，因此便派了薛苏丁来与薛复沟通要听听他的意见。马小春本人对兵法不在行，所以就由薛复来转述，再由马小春来记录。
薛复心想：“这等探讨，当面才能说得详细，靠着转述笔录，终究有失简略，若调我回龟兹或者乌垒一议也不费什么事情，但张龙骧却不调我回去，嗯，是了，定是此间另有大事交给我办所以我走不开。”
又想：“练兵之事向来是郭老、奚胜两人负责，如今问到了我，这里头是否另有用意？”
但对薛复的问题，却是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回答。
从薛苏丁的描述中薛复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这次乌垒军训的一万五千名新兵，就兵源素质来说并不是很好。
这一万五千名新兵都是从龟兹降军中挑选出来的，其中五千人薛复带过，所以对这批士兵也有了解，当初薛复领到这五千人之后进行匆促整合，没多久就领着他们上阵，所以主要是要确保他们的忠诚度，即打散其原有组织防止造反，利用连坐法防止逃跑，再有就是让他们熟悉安西唐军的军营制度以及作息规律。当薛复带领他们进攻渠离的时，那五千降军就起到两个作用——人数上的威吓和战斗中的炮灰。所以薛复接掌这批降军之后只限于整编而未深入到训练的层面。
在那之后张迈将这批降军调到了乌垒集训，郭师庸和奚胜真正地训练起这一万五千人来才知道问题很多也很大。
首先是体质方面，由于龟兹乃是西域相对富裕的国邦，所以与安西军在新碎叶城、藏碑谷甚至怛罗斯招募到的士兵相比，龟兹的兵员生活环境更为优渥，士兵在吃苦耐劳方面便大大不如。如石拔等一批从藏碑谷招募的士兵一开始虽然大多营养不良，可在营养改善以后士兵的身体素质便有了很大的发展，而就郭师庸的判断，龟兹招募来的这批兵员可以挖掘的身体潜力却不大。
其次是勇气，龟兹虽位于天山南麓的四战之地上，但多年来作为高昌的附属国，东面未受侵扰，东南方向沙州曹家也无千里奔袭龟兹的野心，疏勒的统治者萨图克以及其前任都将主要精力放在对八剌沙衮的斗争上，就算对外扩张也是向于阗或者向河中，而未向龟兹方向攻略，所以数十年中这个国邦竟得以保持长久的和平，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龟兹人，不止无法与新碎叶城、藏碑谷遗民等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安西老军相比，就是与长年累月处于战争威胁中的疏勒士兵相比也有所不如。
再次是斗志，在这个西域最肥沃的绿洲上，在这个崇尚佛教、擅长歌舞的国邦中，就连士兵也缺乏到战场上猎取功名富贵的野心。如何保持内心的平静才是他们的追求，对歌舞曲艺的琢磨才是他们的享受，至于打仗，则是诚不得已的。
薛复听到这些情况后陷入了长长的沉思，想了许久，才对马小春道：“请转告大都护，就说我以为，这批士兵无法大用，即便有郭老与奚胜的训练，将来也没法作为主力队伍，只能作为辅战部队，此其一。”
马小春没有露出自己的任何判断与评价，就低头将他的话记录好，薛复继续道：“不过事情有弊即有利，这批人剽悍不够，但也暴露出了龟兹地方的土著反抗意识薄弱，民性如羊，有利于我们对他们的统治，将来若再有远征，调用这批人并不合适，但以之守卫本土，却不怕会有后院起火之虞。”
等马小春写完这两点以后，薛复道：“这两点就是我意见的大略了。待我回头想一想，再作补充。”先让马顺、乌力吉带与薛苏丁同来的校尉出去熟悉军营，等帐内连同薛苏丁在内只剩下三个人时，薛复才低声道：“焉耆地方与龟兹相类，民性亦与龟兹相近，龟兹之人不善战，焉耆之人亦然。如今焉耆城内虽有主客两万人马，然请马舍人转告大都护，在毗伽未到之前，若焉耆有事，我手下三府将兵足以弹压其全军，若焉耆有隙，请许我未请命而袭取之。”
马小春一怔，薛苏丁也是一凛，他可没料到薛复竟然会从乌垒训练的事情上联想到焉耆的攻守。马小春飞笔记录好了薛复的意见后，这才拿出左边口袋张迈的密令来宣读道：“大都护张迈将令：着中郎将薛复全面负责焉耆方面战局，见可行事，无须请令。”
跟着摸出两份密函来，说：“薛将军，这是咱们打入焉耆城内的眼线，以后消息会先转到这里，请你收好。”
薛复啊了一声，慌忙接令，马小春挽了薛复的手，声音低低地微笑道：“薛将军，大都护可真是看重你啊，像这样负责方面大事的令谕，除了郭洛将军、杨易将军之外，你就是第三人了。”
……
马小春走后，薛苏丁若无其事地旁观着，见薛复发了好久的呆才回过神来，打开那道密函来，眉毛间露出微微的惊诧来，跟着又点了点头，似有赞叹之意，薛苏丁上前问道：“将军，大都护那边可是有命令示下？”
薛复将两份密函交给了他，薛苏丁看了一遍，惊叹道：“原来大都护明里撤退，暗中却已经在焉耆埋伏了内线。”问薛复准备如何配合焉耆那边的行动。
薛复道：“薛都尉以为呢？”
薛苏丁道：“现在焉耆城内两派争斗，一边是卢明德使计怂恿骨咄造反，另一边是焉耆守将同罗要兼并骨咄，骨咄在暗，同罗在明，可是同罗是主骨咄是客，骨咄只要有一个不慎便会死无葬身之地。因此我认为不能太过依赖骨咄，因他一旦失败，那大都护布了这么久的局就全部作废，将来传将出去，徒让回纥人笑话。我以为现在就该准备兵马了。同时派人秘密进城知会我们在焉耆的内线，让他们约好时间接应我军进去。焉耆城内缺乏能在近战中抵御我军的精锐，只要一得城门，大事便定！”
薛复问他：“这是薛都尉的意见，还是张大都护的意见。”
薛苏丁道：“这当然是我的意见，我虽然从龟兹来，可来之前张大都护并未和我提起此事，我又怎么会知道他的意见呢。”
薛复哦了一声，闭上眼睛筹谋，过了许久，才道：“我们按兵不动，全军上下依然保持平日作息，就等焉耆那边的消息。”
“按兵不动？”薛苏丁道：“但万一骨咄失败了可怎么办？”
薛复道：“那我们也按兵不动。”
薛苏丁沉吟片刻，看看左右没人，靠近了些道：“将军，疏勒袭夺战那一役发生时你还没加入我军，但加入我军之后，想必也已有听军中将兵说起当时我军决策与行动的详情。”疏勒袭夺战是安西唐军起家以来最重要的战争之一，也是杨易展现其出色将才的一场大戏。
薛复点了点头，道：“此战我身在局中，但过后也曾多方打听，对当时的每一个细节都有了解。”
“却不知薛将军如何评价杨易将军当时的决断？”
“精彩之极！”尽管只有两个人，但薛复仍然不吝惜对杨易的赞美：“当时我军若有所踌躇，误了进兵的时刻，哪怕只是迟了一个晚上，让讲经人瓦尔丹……”说到瓦尔丹时他竟然略无窒滞：“……先行统合了疏勒，那我军再多数倍人马只怕也难以攻下疏勒了。我安西唐军之生死兴衰实系于此役，而那一晚的形势也真是惊险，军中将兵提起此事常道小杨将军乃是一名福将，运气太好，唯有我却深知他凭借的不是运气，而是像野狼一样的嗅觉，像苍鹰一样的敏锐，像蝙蝠一样的预知力！此等能耐虽然非言语所能尽言，但岂能以‘运气’二字蔽之！”
薛苏丁道：“今天焉耆的形势，也与当时相似，城内成败系于一线之间，若是杨易将军在此，这番一定也会主动出击，而不是坐等成果！”
这两句话隐隐然拿杨易的战绩来压薛复了，作为副将说出这样的话来却得冒上一定的风险，薛复却笑了起来：“我不是杨易，今日也不是当日，焉耆也不是疏勒。”语气十分平淡，但决心却不为所动。
薛苏丁看着薛复，犹豫着，终于道：“薛将军，我身为你的副将，意见与你不同也得尽量劝谏你，日后无论结果为何，今日这场争论，我却一定会仔细跟大都护分说明白的。”
薛复淡淡道：“不用以后，你现在就可拟文书禀报大都护，他也可以马上派人来替代我，但我的决定是不会变的。”
……
骨咄虽想造同罗的反，却又有粮饷、监视以及时间太短三个担忧，洛甫却认为，以上三个问题都不是问题，最关键处仍然是情报。然而骨咄依旧担心，既包括对毗伽的惯性畏惧，也包括怀疑张迈是否能够信任。
此后他每受一次屈辱，便会想着如何报复同罗，但想到此事的难处又会退缩，再想到毗伽抵达后自己可能将变得无立锥之地又起反意，但等进入到筹划阶段，又感觉这件事情很难成功。如此一进一退，反反复复。
不过自从他与黄老同接触了之后，第二日骨咄便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耳目变得灵通了许多，洛甫通过黄老同，不断地得到了许多以前没法到手的情报，甚至提前半日预知了同罗与仆拔的行止。
对于黄老同有这样的神通骨咄十分诧异，不久他就观察到消息的来源似乎与焉耆的几座大佛寺有关，除了情报之外，佛寺甚至还做了一些内应的工作，包括在其中一个方向的监视上明显变得有些松了，这让骨咄的一些手下有了更多的活动空间。
而安西军那边却显得异常淡定，似乎没有要直接派兵的意思，又似乎要等骨咄的图谋有了个结果才介入。
对于安西军的这种表现，骨咄有时候是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也担心张迈的兵马一旦进城会过河拆桥，但有时候又很担忧，担忧自己动手了以后唐军却不来，那他骨咄岂非要独力面对毗伽的高昌大军？
就这样，骨咄不断地迟疑着，直到这日高昌方面传来消息：毗伽大汗将在七日之后抵达焉耆，要同罗准备好迎接事宜，骨咄这才又大吃一惊：“这么快！”
洛甫对骨咄道：“可汗，事不宜迟！且再也拖不得了！这事我们已经开了个头，就算现在退缩不做，但已经有了些蛛丝马迹留下，同罗眼下虽未发现，难保将来不会有人将事情捅破，到那时我们在毗伽面前哪里分说得清楚？”
骨咄道：“若依宰相应该如何？”
洛甫道：“明天就动手！”
骨咄惊道：“明天？这，太仓促了吧。”
“这样的事情，越是详密越是犹豫，有时候反而更糟！”洛甫道：“我看不如就来个以乱打乱。咱们的准备虽然不足，但也叫同罗那边没有准备的时间。”
骨咄道：“只是今日天色已晚，如果要连夜通知诸将只怕会引人怀疑。”
“不通知了，连自己人也不通知了，就咱们两人知道！”洛甫道：“明天直接动手！”
骨咄更是错愕：“连自己人都不通知？那怎么行？”
“我觉得有可能行！”洛甫道：“同罗他不是一直都想吞并我们龟兹部族么？明天可汗你就去找他，说自己也考虑过这件事情了，也想通了，与其死死抓住部众不放一起没顶，不如放大家一条生路，同罗一听定然大喜，定要催促可汗赶紧当众宣布此事，可汗你却显出为难的样子，一拖再拖，在最后时刻再答应他。”
“一拖再拖，但要是拖到毗伽回来，那可……”
“不会的。”洛甫道：“这件事情，必须是毗伽到来之前，同罗才有功劳，若等毗伽到来之后我们才并入高昌的话，那同罗就没功劳了。所以他一定会比我们还急，定要赶在毗伽到达之前料理完此事到时候好请功。”
骨咄点头道：“那倒也是。”
洛甫继续道：“等到同罗对此事若热切起来，接下来的事情他就会帮忙推动了，他必然要安排可汗当面与军民部族讲清楚，在那个场合之下，他本人肯定要在场的，为了显示高昌方面的诚意，他也不好派兵将我们的人重重围困，才能造出一个比较宽松的氛围来，那时候必定是我们的人多，他们的人少。”
骨咄再次点了点头：“宰相是想在这个场合埋下伏兵？”
“不，不用伏兵。”洛甫道：“若用伏兵，就得预先安排，预先有了安排，就难免会留下些不自然的地方，说不定就会让同罗察觉。其实咱们也不用安排什么陷阱，只要等他到了我们的部众中间，可汗你却找个机会，哭也罢，骂也罢，当众拆穿同罗意图吞并我们龟兹部众的险恶用心，我趁机起哄，我龟兹旧部这些日子也受了不少委屈，听了可汗的诉说必然伤心涕泪，且对同罗心生憎恨，我却安排人将亲同罗的将领看住，同时再对部众加以怂恿，就鼓动族人上前殴打同罗——那时节甚至都不用刀剑，靠着拳打脚踢就抓住了他，跟着可汗你就对部众说：‘如今已打了同罗，焉耆境内再难立足，不如咱们就举族逃走吧。再不然，你们就绑了我，到毗伽大汗面前负荆请罪，一切罪过都推到我头上，不必为了我一个人连累了全族。’这是以退为进，族人一定不依，我却带头哭了起来，大叫：‘高昌人对我们不仁，也休怪我们对他们不义！与其逃走，不如反了，占了这焉耆城作为立足之地！’就此动手，趁机将骚乱扩大，占据兵营、城门，若占上风，就先将全城占领了，然后通知安西军。如果不敌，那就负隅顽抗，一边向安西求援。”
骨咄神色凝重地听着，一开始觉得洛甫说不用伏兵未免太过危险，但听到后来却觉得这个主意确实不错，可行度很高，这时他已经退无可退，就算冒险也得干一遭了！便一咬牙，道：“好吧！就干！成了就占领焉耆，做个缓冲之国，万一不成，我也不愧为焉耆之主！将来到了地下，也不至于没面目见我们回纥的祖先英灵！”
因这事只是两人商量，敲定了细节就行，不用再去安排手下，不知是否因为豁出去了，这天晚上，骨咄反而睡得异常的熟，自见黄老同以来的提心吊胆这天晚上竟然也消失了。
……
龟兹，张迈收到了薛苏丁的书信，里头没说薛复的决策，只有两句话：“薛将军堪托重任，苏丁愿与共承大事，焉耆之任，吾与同责。”

第024章 焉耆大乱
第二日骨咄与洛甫一起来见同罗，到了城主府邸外骨咄又踌躇起来，洛甫低声道：“可汗，如果你不敢做这事，那就干脆真的将龟兹部众并给高昌，我作为龟兹宰相，到了高昌仍然可以谋得一官半职，可汗到了那边待遇可能还不如我，但你没了威胁，毗伽或许也就不会难为你了。”
骨咄暗道：“不会难为我，但也不会对我多好，最多不过给我一个牧场养老，但我就真的要这样过完下半辈子？……不！不行！若真的将部众并入高昌，部众不过是换了个新主子，我却是什么都没有了，只能任人摆布了。”
当即走进府去求见同罗，同罗见他又来有些不耐烦，问他何事，骨咄便按照之前与洛甫的商量，说了愿意将龟兹部众并入高昌之事，洛甫暗中观察同罗的反应，只见同罗眼神中马上就射出喜色来，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想道：“他还没收到风声。这事成了五分了。”
那边同罗一下子变得积极起来，连道：“可汗若想通了那最好，其实这对我们高昌、对可汗你还有对龟兹的军民都是好事。”当即就派人给骨咄的府邸多送些酒肉过去，又恐怕夜长梦多，骨咄方面变卦，便问骨咄何时正式宣布这件事情。
洛甫道：“还是等毗伽大汗来了再说吧。”
同罗心想：“如果我能并了龟兹旧部，那可是大功一件，若是等大汗来了他再宣布，那还关我什么事情？”在这个人力即生产力的时代，能够吞并一个同族的部落乃是一件很大的功劳，当下道：“此事晚定不如早定。”就力劝骨咄早些定下来，这样焉耆城方面也好给龟兹军民重新配给生活物资。因六日后毗伽就到，同罗就建议明天便公开宣布此事。
骨咄表现得迟疑，这反而让同罗感到自然。
龟兹回纥在焉耆城内的人马，军队一边有人逃亡战死一边有人不断来归，此时共有六七千人，龟兹城被唐军打下以后逃来归附以及张迈释放的俘虏合共四五千人，合一万一千多人，都住在西南角落里，军人先到，住在同罗安排的军营，军营四角都有同罗安排的哨塔，说是守护，其实是监视，族民后来，就依着军营搭些帐篷甚至露宿，骨咄和洛甫也住在这附近。军民之间住的地方虽有间隔，但族民其实大多是龟兹军人的家眷，日常来往自然无法禁止，所以久而久之便联成了一片，军营与难民区之间被开了好些小门，主管者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这一带忽然来了这么多没产业的外来者，加之这些人又穷又苦，寄居之中不免又脏又乱，所以本城的百姓对他们都颇为讨厌，等闲不到这一区来。
到了第二日，同罗与仆拔果然只带了两队亲卫，来到龟兹回纥在城内的临时聚居地中，龟兹回纥见可汗与同罗一起来都猜到有事，纷纷围拢，仆拔站到高处，道：“今天骨咄可汗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就请骨咄上台。
骨咄没什么演戏的天分，可想到自己之前还身为一国之主，只因利欲熏心响应了胡沙加尔攻击疏勒，惹恼了张迈，以至于现在国破家亡寄人篱下，想到悲哀处忍不住落泪抽泣，龟兹回纥见可汗如此，虽然不知道什么事情，但他们这段时间以来也都受尽了困苦与白眼，不知不觉间有了共鸣，有些老弱便也哭泣了起来。
同罗叫道：“骨咄，你这是干什么？哭什么哭，快将事情跟部众说了啊。”
骨咄哭泣道：“将军莫逼我了行不？”
龟兹回纥的百姓见了，都感到郁闷，均认为他们的可汗定然是被同罗逼迫了要做什么事情，纷纷叫道：“可汗，他逼你做什么？”
此地本为龟兹回纥族民所居，这时消息传出，毗邻的军营里不断有人从小道过来，人越聚越多，仆拔忽然有些不安起来。
同罗却还未发现不妥，一呆之下，瞪着骨咄道：“什么逼你，你这是什么话，分明是你自愿的。”
骨咄长长叹了口气，龟兹回纥的百姓们又问：“究竟是什么事情？”
骨咄哭泣道：“同罗将军说，要我们并入高昌，不然就不让我们住城内了，要让我们到鹰娑川去放羊。”
龟兹回纥们老弱的大惊失色，青壮年则怒上眉梢，龟兹国虽然农牧并举，但农业依靠的是汉化的土著，牧业依靠的是非回纥诸部族，这些跟骨咄来的龟兹回纥大多已经不事生产两代人以上了，叫他们做士兵吃军饷还可以，让他们再去放牛养羊，谁能忍得？更何况鹰娑川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乃是高昌方面流放囚徒的地方，这些龟兹人都是知道的。
同罗更是大怒道：“骨咄！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仆拔也叫道：“大家别听骨咄胡说，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其实他们就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事不好当众直说而已。
骨咄乃是龟兹回纥的可汗，同罗连续两次直呼其名，更引起了其族人的愤怒，纷纷叫道：“同罗你怎么这样跟我们可汗说话！”“你对我们可汗，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还说是假的，分明就是你逼迫我们可汗！”
仆拔见势不妙，拉了同罗一把说：“今天形势不对，走！”
洛甫早迎了上来，道：“两位，你们究竟是什么意思？说完了再走！”
底下龟兹回纥的百姓纷纷叫道：“到底是什么意思，说完了再走！”
更有些机灵些的父老赶紧派了人到隔壁军营通知帮手来。
仆拔使了个眼色，两队护卫同时拔刀，喝道：“走开！”要护送同罗出去！骨咄一看，一把扯住了同罗，洛甫则扯住了仆拔，骨咄拔出刀来叫道：“不要伤害我的子民！”
同罗一惊也拔出刀来，只是两人在这等距离之下纠缠在一起，一旦动手那便是两败俱伤的局面！两队护卫投鼠忌器一时也都不敢乱动。
骨咄和洛甫这事做得绝密，连黄老同都没预先知会，但他耳目甚灵，一听骨咄和同罗有事情要对龟兹回纥的部众说当然就赶来了，这时混在人群之中，想起张迈给他做关于群众运动的培训，其中有一条叫“鼓动人民群众的情绪”——这是学名，古代描述类似的情况又有个成语叫“煽风点火”，这时便大叫：“他们要害可汗！大家快上前保护可汗！”
喧扰之中，龟兹回纥的军民哪里分辨得清楚情况？一听有人叫喊纷纷响应：“保护可汗！保护可汗！”几千人涌了上来，那两队护卫一开始没敢狠下心来，一被数千人挤上来挤成了一团，哪里施展得开手脚，同罗叫道：“快，快去调兵！”
黄老同用回纥话在人群里头大叫：“他要调兵剿灭我们！父老兄弟们，一不做二不休，都到了这地步了，咱们就杀了同罗，夺了焉耆做栖身之地！”
洛甫一怔：“这好像是黄老同的声音啊！”却已见数千人轰然叫好，便有人冲了上来，拧住了同罗的脑袋，仆拔叫道：“骨咄，你要造反么？”
骨咄知到了这个地步再没退路，叫道：“我不是造反，我是要为毗伽可汗除残去秽！”当即拿下了同罗，同时传出号令。军营就在左近，号令一出不片刻就皆领命！
六七千龟兹客军当下行动了起来，龟兹回纥的百姓也在后鼓噪助威，万余人在佛寺僧人的带领下占据了城主府邸、粮仓，又冲到了西门城楼，不久又占领了南门。焉耆的东南面毗邻鱼海——那是中国境内最大的内陆淡水吞吐湖，唐时占地面积在一千平方公里以上。龟兹军虽然占领了两座城门又俘虏了同罗、仆拔，但毕竟是客军，龟兹客军觉得焉耆人虐待了自己，焉耆守方的军民却觉得他们“以怨报德”，心中不忿，不肯投降。
因同罗忽然失陷敌手，高昌的焉耆守军群龙无首，猝不及防之下竟大是被动，等到其他将领再推出一个将领格库木来做统领时，骨咄已经占据了许多要害据点，双方在城内展开了巷战，互不相让，骨咄一时间竟然无法占领全城，格库木也没法打败骨咄。
格库木一边与骨咄周旋，一边派兵赶往银山大寨、高昌告急，洛甫这边也急忙向渠离方向求援。
与龟兹地区的四通八达不同，焉耆地区乃是一座盆地，盆地内有大湖、四面环山，北面是天山山脉，南面是楼兰山脉——此二列山脉皆险峻难越，西面有一列西北—东南走向的银山，山势非甚雄峻，有路可通高昌，上有一座大寨，距离焉耆城约一百二十里，长年驻扎着两三千兵马，西面有一个破口便是被唐军拆掉了的铁门关，当初曾被石拔趁乱占据，后来安西军撤走，走之前慕容春华又将门户机关以及各种防御设施拆卸了个干净，只留下一座一时难以修复的空洞建筑。从铁门关出焉耆盆地再往西南走约七十里就是渠离城。
洛甫和格库木同时派出信使，银山那边没有准备，薛复却老早就等着了，一接到消息马上下令出发，他抵达铁门关时，银山大寨那边的援军尚未开到。
马顺领三百骑先驰到西门叩门，黄老同见自己人先到，在城头望见安西军的旗帜，高兴得手舞足蹈，一时失态，对着骨咄叫道：“快开城门，快开城门！”
骨咄脸色一变，又犹豫了起来，洛甫便知道骨咄怕的是什么，对城下安西军叫道：“焉耆尚有两门未得，请贵军开往西门、北门攻打，我们从里面进逼，内外夹攻，定奏奇效！”
马顺大怒，不久薛复引兵开到城下，见城门未开，问明白之后他也不发怒，对城头笑道：“洛甫相爷的主意不错！若需我们入城援助时再举火未号吧。”说着引兵稍退，骨咄见他并不逼城这才松了一口气。
马顺甚是恼怒，叫道：“他们向我们求援，我们来了之后他们却不开门，这算什么！”
薛复笑笑说：“他是怕我们入城之后便反客为主。现在不能急，急了反而要坏事。”却派了人来询问城内的最新情况。
那边洛甫见安西军并不逼迫，反而有些过意不去，对骨咄道：“安西军远道而来，虽然我们得防着他们些，可也不能做得太过，不如待我下去代表可汗接待他们，同时也好跟他们说明城内的情况。”
骨咄道：“应该如此。”开了一扇小门送洛甫出城。黄老同也跟着出来了。
薛复见到洛甫显得十分礼貌，洛甫称不开城门实有不得已的苦衷，马顺等都想：“有什么苦衷！不就是不相信我们么？”薛复却一句怨言都没有，甚至也未质疑一句，只道：“这个我们能理解，我们这次来主要是帮骨咄可汗退敌，入不入城无所谓。”
洛甫见薛复并不恼怒转忧为喜，这才说了格库木已经向银山、高昌那边求援的事情。
薛苏丁在旁道：“焉耆与高昌的距离，和它与龟兹的距离相若，但我军主力屯于乌垒，距离仅是高昌到此距离的一半，未等毗伽开至，我安西大部队就已经赶到了，现在只需对付银山的兵马。”
薛复因问银山大概有多少兵马，黄老同道：“大概有两三千人马。”他的消息来源却是卢明德。薛复又问士兵的战斗力如何，黄老同道：“大概和焉耆守军差不多。”
马顺、乌力吉等一听都道：“若是焉耆守军的模样，那怕什么！别说两三千，就是五六千也不怕他！”
薛复却有了另外一层打算，对薛苏丁道：“我自去对付银山大寨的人，留一府将兵给你应变。”
薛苏丁便猜到了他的意图，凑近了低声问道：“将军要夺取银山么？”
薛复笑道：“如果可取便取。银山大寨一拿下，对焉耆便是关门打狗之势了。”
薛苏丁道：“只是得小心后路被截断。”
薛复看了洛甫一眼，道：“我自西往，如果格库木敢袭我后，你不用管我，先协助骨咄可汗攻占焉耆全城，一时半会的我抵挡得住。”说着便领了两府将兵，用黄老同带来的两个僧侣作为向导。
军队开到焉耆以西十五里就望见远处烟尘滚滚，乌力吉道：“将军，前面来的应该是银山大寨开来的援军，咱们埋伏打援吧。”
薛复望了一下那沙尘的覆盖范围，道：“人数不多，最多三千人，或许还不到，现在埋伏来不及了，直接布阵，堂堂正正打败他们！”
诸尉领命，两府将兵二千四百人一起下马养力。
薛复融入安西军日子渐久，部下的装备也就一日好似一日，这时的两千四百人是在疏勒经过统一训练的，个个穿的是一色的棉衣秋装，两府士兵带了三千六百匹快马，近战武器三分之一是戈矛，三分之一是横刀或者弯刀，还有三分之一是矛刀两带，其中两个核心营都有铁盔、胸甲、肩甲、皮护背，非核心营多用皮甲，每府又各有三百名弓箭手、一百名弩手——这是安西唐军主力正规军的大致装备情况，就装备而言虽不如石拔所率领的龙骧府，但已超乎西域诸国的普通军队。
一刻钟后，敌军渐渐开近，乌力吉道：“一千五百人。”
薛复嘿的笑了起来，道：“假定银山大营有三千人，那就是开出一半人马来救。哼！如果焉耆危在旦夕，来这一千多人有什么用处？要么别来，要么就倾巢而出，对半分军正犯了兵家大忌，银山大寨的守将是个庸才！将士们听令！”
两府将兵齐声吆喝响应：“诺！”
薛复指着来军道：“全歼此军！然后开往银山，踏平银山大寨！”
两千四百人一起应道：“遵命！”
虽说这批士兵是在疏勒经过统一训练的，但其中有不少骨干本是薛复的旧部，又从疏勒一路打过来，驻扎渠离这段时间薛复又继续加以训练，兵将之间的配合已有甚深默契。这时应了两句之后，全军上下就鸦雀无声，只有马匹嘶嘶的呼吸与鼻响。
作为向导的两个焉耆僧人见安西军如此军律，心中惊骇。
大西北的地貌与东部不同，往往地势开阔，薛复麾下这数千人马排成前后三列，甚显渺小，迎面开来的回纥军虽见唐军数量较自己为多，但也只是多出数百人，而且两千多人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呆若木鸡，一时也不觉得对方有多可怕，便派出五百骑兵，试探性地攻击唐军的右翼。
眼看对方冲近，即将进入弩箭的射程范围，按照唐军的正规战法，这时就要发射弩箭，跟着再发射弓箭，最后出动骑兵肉搏接战。
乌力吉就要下令，薛复看着这伙兵马的冲势却制止了乌力吉：“不要射箭！让他们近前！全部吃掉，一个也不让他们回去！”

第025章 火炼银山
回纥骑兵已经冲到了一百五十步内，唐军依然显得呆呆的，回纥的兵将望见都感到有些怪异。当冲到一百步内时，第一列士兵才在薛复的指挥下迅速上马，但他们上马之后不向前冲而向后退。
“敌人要逃！”回纥的主将在一瞬间作出了这个判断，如果敌人是怯战的话那之前那种呆板的感觉就说得通了。“全线出击！给我冲散他们！”
这时唐军第二列、第三列的骑兵也已经上马，三列骑兵排开的是一个比较松散的阵势，每一个骑兵之间都有数步的横距，第一列的骑兵往从战友之间穿过，到了第三列之后小跑回来十余步，一勒马回身，站稳之后才同时向东前方加速急冲，仍然冲到了最前！
薛复当然不是为了逃跑，不过他敢于做出这样假逃跑的指挥有一个前提就是全军人数较少且训练足够、士气饱满，以他的能耐有足够的控制力能确保其他两列部队不会因为第一列骑兵这种违反常规的行动而产生士气上的动摇。
就在第一列骑兵冲到最前的时候，第二列骑兵也行动了起来，而这时回纥骑兵的前面五百骑兵已经进入到了与唐军肉搏近战的距离！
“大唐威武！”
高昂而统一的腔调是疏勒训练的成果之一，那并非是形式，浑厚亢奋的吼叫声激荡起来的是一往无前的战意！
五百回纥本来是试探性攻击，因为怀疑唐军要逃跑而加速，这时正撞到了唐军的右翼上，便如一条长蛇的头部受到攻击，蛇尾马上倒卷了过来，“击首则尾应！”五百回纥还未突破唐军的右翼，唐军的左翼已经卷到了他们的背后，将之包围起来。
第一列骑兵的任务是以冲击对冲击，消解掉敌军的冲击攻势，而第二列骑兵则以五十人为一队，犹如一把把的尖刀一样从第一线战友露出来的缝隙中插入敌人的阵型中去，十六队精骑冲进去以后，没多久便将五百回纥切割成了数十块，每一小块都只剩下十余人甚至数人，每一小块都感到自己孤立无援。唐军每一列骑兵都有八百人左右，一千六百对五百本已大占上风，更何况薛复麾下将士的单兵战斗力又胜过了敌人，在切割战术完成之后，吃掉这五百人就只剩下时间问题了。
仿佛一头小兽被一条蟒蛇层层卷住，随着蛇身不断收拢死亡之神也就越靠越近，小兽已在蟒蛇的剿杀中重伤垂死，但飞扬的尘土却暂时掩盖了这个真相。
回纥的主将从远处看到的只是他的五百个先锋陷入了包围，他还希望能够将他们救出来。回纥的主力骑兵在加速了，回纥主将相信以这一千骑兵在高度奔驰中的冲击力绝对可以破开蛇身，冲入地方的阵型之中救出他的五百先锋，甚至夹冲锋之威一举击垮敌人的阵势！
“弩手准备——发！”
在薛复的安排中，两府所有配备了远程武器的士兵都集中于第三列，第三列骑兵中有六百名将士携带着弩，两百名将士携带着弓，与怛罗斯时代的唐军相比，如今的唐军主力无论经验与训练显然都远胜当时，回纥的一千骑兵进入到弩兵射程范围的时候，弩兵发射了，箭矢在弹簧的急迸之下激射而出，有的钉住了人，但更多的钉住了马，有二十多个回纥翻滚在地，这并未阻止回纥骑兵的冲势。
骑弩手连发三箭之后马上将弩安放在马背上，跟着拔出横刀或者弯刀向前冲出，与此同时——
“骑射手准备——放！”
这时回纥人已经冲得更近了，如果说之前的弩兵射击只是泛泛而射，这时已经有部分骑射手可以进行取准，他们是驻马射箭，精准率要比奔驰中骑射要高得多。
“噈噈噈——”的破空之响起于西方，这是连珠箭法！六百箭为一轮！连射六轮！在看清楚来箭之前已有六十余人滚倒在地！第二轮取准比第一轮差一些，却仍然有三十多人伤亡。
回纥的主将已经微微吃惊，八百多匹马的冲击之势没有稍缓，但八百多名骑士的心理却已经不可避免地遭受到了打击，他们有些怯了！
从在这么短时间内安排下这么密集的箭雨攻势看来对方分明是久经训练的精兵啊！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评价也是低估了薛复。
“开——”
薛复的背后有两匹大骆驼，骆驼背上分别背着一面大鼓，两名骑士倒骑骆驼——他们的任务不是作战而是击鼓。
这时双方已经处于激战之中，别说一个人，就是几个人齐声大吼也无法让整个战场的将士听清楚，可是随着鼓声节奏的变化，原本围住五百骑的一千六百名将士向左右散开了，暴露在回纥主将面前的是他那五百先锋的残体——人并未死绝，可是残存者七零八落地在战场上奔窜，刚才在唐军的包围之中他们甚至一时丧失了方向感，这时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先锋的身份，所有人脸上都惶恐不安。
冲上来企图救人的回纥主将脸色大变，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前面遇到的不是一个他可以挑战的敌人！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的那个传说——安西军的前锋以一千二百铁甲骑兵就冲到了焉耆城下，打得同罗不敢出城！据说那支军队是由一个叫“铁兽石拔”的猛将率领的，难道自己这次遇到的就是这个人么？他抬头一望，却见对方将旗上写的是个“薛”字！
“进击！”
唐军的鼓声再变，隆隆隆的仿佛初春密云中的雷震！
第三列的骑兵也都已经搁弩、背弓，抽出刀矛加入到冲击中来！回纥五百前锋军的残存人马组织已被打乱，薛复已不放在心上，此刻两府唐军将士盯住的这一批回纥的主力！
“回去！回去！”
回纥的主将意识到胜利已经绝无可能，甚至连救回前锋五百骑也变成了奢望，此刻他想的是逃离这个战场！
可惜，这时已经迟了。
“冲啊——”
不再是鼓声，而是两千多人爆发出集体的呼喊，大唐的单音节词在离鱼海不远的天空上响亮地发出阵吼，没有远山的回音，声音传散以后便是铁蹄的怒踏！
张迈对薛复是不错的，他的三府将士里头有五百头第二代汗血宝马，这一刻那五百飞骑已经冲到了最前，一口咬住了回纥军因为仓促回转而显得笨拙异常的臀部！
便如菊花被击散了一般，不过这次爆溅的是红色的血，上为烈日下为黄沙，胡儿的鲜血在风中飘洒，马一匹匹地栽倒，薛复的手下没有石拔那样严重的嗜血冲动，但杀起人来也毫不手软！
薛复手下的骨干大多有过为奴隶者的经历，那段经历给了他们磨练，但更多的是给了他们刺激！虽然已身为都尉，但偶尔聚会的时候，马顺还是会被石拔半玩笑得叫他“奴儿”，石拔也曾做过奴隶，此话并无恶意，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马顺等人内心对此极不舒服！
一个人头就是一份军功！一份军功就是一份他们作为军人而非奴隶的明证！杀戮在这一刻变成了荣耀的注脚！
这一部回纥人被第二代汗血宝马组成的十队追杀者杀疯了！
“妈妈呀——”
回纥人失态地惨呼着！
他们之前不知道世界上竟然还有如此猛厉的人，每一匹汗血宝马上都有着一份对荣誉的急切渴望，曾为奴隶者的污点，似乎只有用敌人无穷无尽的鲜血才能加以洗刷！
新的汗血骑兵团正在形成！这一次沸腾的再非马，而是人，激昂的背后再非宗教力量，而是开疆拓土以证明自己的大唐野心！
大唐的武功，不是软绵绵的道德教化，而是藐视一切国界的刀锋与铁蹄！代表盛唐的毕竟不是杜甫的沉思，而是李白的高歌：“胡无人！汉道昌——”
汗血骑兵团一口气追出七十余里，一路都是回纥人的哀号，哀号过后就是尸体，马顺一直追袭到了银山山地这才勒马以待后援，这时前方的回纥只剩下一百多人了，其他的要么就已经死在横刀铁蹄之下，要么就是落在后面等待着薛复后续军队的追杀。
马顺所带领的三百多人追得太远，后续部队直到黄昏之后才陆续赶到，薛复下令在银山脚下吃干粮过夜，第二日便押着俘虏直奔银山大寨。进入山地之后行军速度明显下降，薛复显得并不着急，找到银山大寨附近又休息了一晚，然后才在次日清晨发动攻击。
这时银山大寨只剩下九百多人，就算加上陆续逃回来的一百多人也只刚刚过千。
然而这一百多人非但没能为大寨增加战斗力量，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反而严重打击了的寨中守军的士气。
一千五百人……只逃回了不到两百人！而且是正面对敌被击溃啊！
“安西军都是魔鬼吗？都是野兽吗？”银山大寨的副将喃喃着，便听手下大叫着主将的名字。
银山大寨的副将稍稍一喜，以为主将逃回来了，但他出去一看，才发现是敌人高举他那上司的头颅逼近寨门！副将脸色大变，高叫着：“快关门！防守，防守！”
回纥守军慌乱地行动着，不是因为时间不够，而是唐军的气势已经击垮了他们的信心！
银山大寨靠着银山的一处缓坡，北面靠山，有一道清泉流下作为大寨的水源补给，南面俯视着高昌通往龟兹、焉耆的山路，东面地势极其陡峭，西面地势稍平，却长满了荆棘与低矮灌木。时已入秋，西域气候干燥，入秋以后植物大多枯死，只是荆棘类植物纵然枯萎那带钩也还能扎人扎马。
马顺和乌力吉下马对银山大寨的南门进行仰攻，尽管士气低迷，但守军借着地利还是打起了精神防守。虽然他们的人已经被薛复杀得心胆俱裂，可是上山下山一条路的局面为他们多多少少带来了一点宽慰，也成了他们最后的依赖。
马顺和乌力吉轮流进攻，盾兵居前，间以长矛，刀手居后，山砦上却打下了滚石、擂木，撞散了盾牌阵以后又用强弓进行射击。乌力吉又将一路来捉到的几百个俘虏捆成一排排，赶着他们上坡做肉盾！
寨中回纥见到战友都失声惊呼，银山大寨的副将咬牙忍声叫道：“射！射！他们已经是敌人了！将他们当敌人来对付！”
乱箭射将下来，尸体滚下反而冲了唐军的阵脚，马顺在乱局中两次冲到了大寨门前，却又被对方以巨木撞退。
两人苦战了一日一夜却没法得手，眼看所带的干粮将尽，乌力吉苦恼不已，轻骑兵的好处是行动迅速，坏处却是后继力量不足。
薛复下令将一路来俘虏到的马匹杀了犒军！这一路他们俘虏到了四百多人，八百多匹马，如果能比较从容地一路收拾战场的话，俘获本应该会更多。这时干粮吃完了，就先杀羸马充饥。
第二日天蒙蒙亮薛复就带了骑兵勘察银山大寨的地形，绕了两圈后暗指着西面对乌力吉道：“那里的地势较缓，而且里面只有一道栅栏，四座哨塔，如果能够从这里冲进去，凭着那栅栏、哨塔没法挡住我们。”
乌力吉却道：“可是地上全都是荆棘！没法大规模冲杀过去，如果慢慢地斩荆披棘，他们四座哨塔上的弓箭手足以从容将我们的人射杀。”
薛复问道：“军中炼油弹带有多少？”
乌力吉听了一怔，随即大叫：“好主意，好主意！”
唐军的武器工坊这一年来除了锻制冷兵器以外也开发了不少简单的热兵器，其中有一种炼油弹是以薄皮裹住提炼过的石油，外层涂火药，然后再包上一层硬纸，此物点燃之后能够爆裂泵出油汁，油汁溅开以后一遇到火星又会成为新的火种，运用在开路和攻击小型据点上最有成效，且携带方便，每一枚炼油弹约有手榴弹大小，就算是轻骑兵也能在马囊中带上几枚。
当然，唐军各种类型的士兵配备的武器各不相同，这时薛复集中两府炼油弹，共得二百多枚，当天忽然停止攻击，全军休息，寨内的回纥守军以为唐军疲了，暗中都松了一口气，到了夜里，乌力吉却带人悄悄爬进西面缓坡，一声令下，百余人一起点燃了炼油弹投掷过去，那片荆棘最狭窄处约二十余步，一百多枚炼油弹忽然抛出炸开，点燃了干枯的灌木与荆棘，没片刻火蛇就蔓延了开来，火越烧越大，半个时辰后竟烧到了栅栏，甚至有火焰吐中了哨塔。
寨内的回纥守军忽见荆棘丛火起都慌了，银山大寨是焉耆盆地与高昌盆地之间的据点，焉耆并入高昌以后多年来未逢战争，当初此寨营建时高昌尚未占领回纥，银山大寨的建造者也是西域的一位杰出的军事工程师，因此在选址、布局上都有精心的考虑，西面的缓坡以哨塔配合荆棘，只要配备少量的兵力就足以遏制敌人的进攻，可惜传到后世子孙手里对于防守之道已经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祖先传下了防守的套路，布置在西面的士兵便按章办事而缺乏应变之才，见唐军攻打南门而未在西面有所动作就都松懈了下来，这时忽然西面火起，这可是章程上既为传下而他们也从未想过的事情，一时之间人人慌乱却不知如何是好。
火势越烧越大，到后来竟然是火舌乱吐，西域秋风又劲，风助火威，竟然将其中两座哨塔卷进了火海之中，寨内回纥守将呼令灭火，偏生马顺又在这时发动了对南门的攻击！
回纥人在唐军的攻击中两头不能相顾，大火烧掉了大片的荆棘之后又烧掉了整排栅栏，最后四座哨塔也倒掉了三座，天亮之后仍有星星点点在烧着，最先点火的区域——也是荆棘最窄的区域却已经熄灭，太阳从东方升起，朝霞染着银山，犹如在一个个数百丈高大的元宝上披上了丝绸，煞是秀美壮观！回纥人忙碌了一夜都累了，可就在这时唐军却忽然在南门发出震天吼声！
不用问，只要听到这吼声回纥人就知道唐军将发起最强的攻击了！
“注意，注意！”
“赶快过去！”
吼声将许多人从迷迷糊糊中惊醒，在将领的安排下寨内的兵力迅速向南门涌去，就在这时却有一百五十骑忽然出现在了西面的缓坡上！
“那是什么！”残存的哨塔上，瞭望的回纥士兵惊呼起来！
“唐军要从西面进攻，唐军要从西面进攻！西面，西面！”
嘶声竭力的惊呼引来了回纥军的匆忙回防，终于有两百多人匆匆布置成了防线，这时那一百五十骑却已经冲上了缓坡，为首的竟然是薛复！
哨塔上的回纥箭手赶紧张弓射箭，可惜荆棘烧掉了以后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降低进攻者的冲击速度，区区一座哨塔哪里能够遏阻成队成群的骑兵冲击？
一百五十骑冲上了缓坡后，没有花费多少代价就踏着灰烬突入寨内！回纥人虽然在这里安排了两百多名士兵，却哪里抵挡得住汗血王子的雷霆一击？
“拦我者死！”
精通数门语言的薛复，这时说的却已经是标准的大唐官话！
一百多名汗血骑士杀入寨内，从西面冲往南面，刀锋过处例不虚发！一百多把横刀便如一支支的利刃，捣入了敌人的脏腑后一阵乱搅，马顺又从外面逼来，回纥人到此哪里还抵挡得住？
“不成了，不成了！”
“投降了，投降了！”
……
银山大寨，宣告攻克！

第026章 自取灭亡
薛复攻下银山大寨之后，一边清点俘虏，一边修补寨门，西面荆棘丛已经被烧毁，他便下令取出八百把刀去柄再加上六百支矛，倒竖插在西面缓坡之上，形成了一片刀丛。同时向龟兹方面报捷，又命马顺领一营将士驱赶俘虏赶往焉耆示威。
安西唐军的大部队虽然撤出了铁门关，但大军却都屯于离龟兹盆地较近的乌垒州，算算焉耆可能会产生大变时，张迈本人也赶到了乌垒。
焉耆方面的消息传到时，龟兹的居民还未收到任何风声，张迈已经下令东进，大军分为四拔：
第一拔，石拔率领龙骧府以及左箭营、右箭营为前锋先行；
第二拔，慕容春华率领七千牧骑继进；
第三拨，郭师庸与李膑领六折冲府将兵并六千龟兹新军为中军；
第四拔，奚胜率三折冲府将兵并六千龟兹新军为后军。
郑渭与杨易一文一武留龟兹镇守四境，安守业负责保护龟兹到焉耆间的粮道畅通。
不说郑渭在后方安抚四境，也不说郭师庸奚胜整军出发，却说石拔听到出发的消息高兴得连翻了两个空心跟头，对哥哥石坚道：“大都护永远不会让我失望的，我这顿打没白挨！焉耆到手了！”
他得令便行，一府二营飞一般驰往铁门关，这时银山方面已经传来捷报：“薛将军已经打下银山！”
张迈大喜，命薛苏丁赶往支援，“多带弓箭、矢石！还有炼油弹等物。”
石拔道：“为何不先打下焉耆？”
张迈道：“焉耆的事不能急，越急越慢。最好是等骨咄开门迎接我们。”
慕容春华行军迅疾，只比龙骧府慢了半日便到，他计算时间，对张迈道：“高昌离焉耆的距离比乌垒远一半，总要到奚胜也到达铁门关时，毗伽的主力才能开到银山脚下，但毗伽一收到消息一定会派遣急骑兵连夜赶至银山，我料薛苏丁赶到银山时，毗伽的前锋也就抵达银山大寨了。”
张迈问道：“你看薛复能拦住毗伽么？”
慕容春华道：“毗伽的主力他未必拦得住，但前锋人马倍程而至，中途掉队必然严重，且数百里加急赶到银山时势必人马困乏，薛复以逸待劳一定会再建奇功。但毗伽若来薛复可就未必能出寨决胜了，我们必须多运些守城物事支援他。”
张迈道：“已命薛苏丁带去了。”
慕容春华道：“那哪里就够了？”将自己部所带炼油弹、石油、火药、聚焦灯等全部取出，张迈命慕容旸再领两营人马押解了前往银山。
不久田浩又领了一府将兵赶到，这时安西军在铁门关上已近万人，张迈传了消息进城，希望骨咄出城与自己会盟于城下。
洛甫劝骨咄大大方方出去，道：“当初我们若能独力夺取焉耆，现在将他们拒于门外他们也奈何不了我们，为了共抗毗伽还得戮力帮我们守城，可现在我们只得了小半个城池，想要驱逐格库木就必须借助安西军的力量，眼下闭门不出绝不是个局，这焉耆迟早都要让出来的，迟让不如早让，我看还是大大方方开成迎安西军进来吧——格库木一见安西军进城要么投降，要么逃跑，这样焉耆就转入我们手中了。”
骨咄道：“但要是接他们进城，就算从格库木手里夺了焉耆，万一张迈不守诺言来个鸠占鹊巢，那我们怎么办？我们可打不过他们啊。”
洛甫道：“就算那样我们也算是为安西立了一件大功。张迈是心甘情愿也罢，迫不得已也罢，总得好好安置我们，不然以后哪族哪部还肯相信他归附他？”
但骨咄总觉得将决定权交到张迈手中太不保险，说道：“若是那样，我又何必投靠张迈？当初直接并入高昌不就行了？”
洛甫一时答不上来，现在的这个局面，确实比当初起事时候的预计差得太多，只是事情演变到了这个地步，除了出城迎接张迈以外，洛甫想不到更好的出路。
但骨咄却不听他的劝告，仍然派出了使者去见张迈，说是城内未定，一时不能出迎，还请张大都护见谅云云。又促请他移兵于西门、北门，好来个里应外合，夹攻格库木。
张迈见骨咄竟然不出来心中大怒，石拔跳道：“我这就去将骨咄揪出来！”
慕容春华却劝张迈暂且忍耐，张迈这才平心静气打发了骨咄的使者，又答应了他的请求，领了兵马屯于西门，城头回纥军望见赤缎血矛，知道是张迈亲自到了，人人惶恐畏惧，黄昏时节马顺押了俘虏赶来，张迈下令让俘虏在城外一字排开，命军士呼叫道：“银山已经被我军攻破，毗伽的援军不会来了，尔等识相的便快快投降！”
格库木登上城门，请张迈答话，石拔、田浩、郭漳、卫飞四人护着张迈走近，格库木便在城头指着张迈道：“张大都护，铁门关之会我虽然没参加，可也知道经过——你为何说话不算话？”
张迈笑道：“我如何说话不算话了？”
格库木道：“当初你在铁门关上说：一个月后正值秋末，焉耆草长马肥，天时地利都适合作战，到时候你将率领大军，与毗伽大汗决战于焉耆城下。言犹在耳——如今一个月的时间还未到，你却围了焉耆，张大都护，你现在在西域也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了，如此食言而肥，不怕西域英雄笑话么？”
张迈心想这人在这种局势下居然来与自己讨论当日宣战之言，倒也有几分质朴可爱，哈哈大笑道：“我是要在焉耆与毗伽决战，可没说要等毗伽来了我再来攻城啊。我原本就是打算取了焉耆好等毗伽，虽然现在一个月的时间是还没到，但等毗伽开到焉耆城下，大概也就是一月之期了。”
唐军兵将听了放声大笑，城头格库木大怒，便有几个卫兵张弓，城下唐军纷纷叫道：“大都护小心，他们要放冷箭！”
石拔、田浩是有备而来，早就举起了长盾掩护张迈回阵，郭漳叫道：“这厮无信无礼！”便要张弓，张迈喝道：“不要杀他！”
郭漳和卫飞驰出几步，同时发箭，两人都是瞄准了格库木的头盔，哧的一声，格库木只觉得眼前一花，两箭同时飞到钉在了他的头盔上，几乎射中了同一个点！这等异箭同心极其难得，城外唐军望见齐声喝彩，城头卫兵高呼：“保护将军！”赶紧将格库木拥了下去。
格库木呆了一呆，拿下头盔后又摸了摸额头，才道：“没事。”焉耆守军看看两支钉在一起的箭，想到唐军两员小将也有这样的本事个个心头剧震。
又过一日，李膑也赶到了，同时东面传来捷报——果然不出慕容春华所料，薛苏丁抵达银山大寨时，毗伽的前锋三千余人也刚好赶到，薛复以逸待劳，开寨门迎敌，将毗伽的前锋杀得丢盔弃甲，薛复赶出十余里才回归银山大寨。
李膑大悦道：“高昌军见前锋战败行军用兵一定会更加谨慎——薛复这一战，可又为我们争取到了几天时间了。”
张迈派遣使者带了美酒往银山嘉奖薛复，一边不停地将新到的守御物资运往银山，一边商量如何进入焉耆。
李膑道：“现在只要我们赶在毗伽到达之前入城，那么就算毗伽真的倾国赶来也没用了。”
只是这时焉耆城内的形势十分微妙，骨咄带领龟兹军民占据了西门、南门以及西南一角，城内其它地方却还控制在焉耆守军手中，双方在这些天中曾爆发了几场冲突，但因顾忌着城外的安西唐军彼此都没尽力，所以也就维持着罕有的同城均势局面。
按理说，骨咄已经向张迈求援，就该开城门放张迈进去，只要放唐军进城，格库木势难抵挡。可骨咄却偏偏在这个时候踯躅着，怕张迈过河拆桥，迟迟不肯放唐军进去。
石拔道：“我去叫城，若他不开门时我就打他娘的。”却就听人报道：“骨咄派人来了！”
来的却是洛甫，他见到张迈后匍匐在地，磕头口称“张大都护”。张迈责问道：“骨咄向我求援，如今我已经来了他却不出城来迎接，这是什么道理？”
洛甫跪在地上道：“我主愿意为大都护镇守焉耆、共抗毗伽，只是希望大都护能及早册封我主为焉耆镇守使，让我主能名正言顺地接掌焉耆，这样也可以安我龟兹部众之心。”
石拔、郭漳等听骨咄不开门迎接，反而先来讨价还价要封赏，无不大怒，李膑却给张迈使了个眼色，张迈会意，笑道：“镇守使之事也容易，那也没什么，但我空口敕封太过儿戏，也不够隆重，还是以后由安西、于阗、归义军三方面共同认可推举，那才够正式，骨咄既然愿意为我守城，那就让他帮我守着好了，进不进城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所谓，你让他在城头上看好了，我就在这城下大破毗伽给他看看！”
又过一日，郭师庸的大部队也已开到，眼见唐军越聚越多，骨咄心里也越来越不安，格库木那边更是慌乱，如果有一个完成的城防他还有勇气与张迈对抗下去以待毗伽，可是现在却被骨咄占据了半城，只要骨咄放了唐军进来，那就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郭师庸赶到之后见大军虽已将西、北两门堵死，但大军却还未曾进城，皱眉道：“怎么骨咄还不出来迎接么？这人也算一国君主，做事怎么蔫蔫乎乎的，难道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想要变卦不成？”
石拔叫道：“不如就封了他作镇守使吧，左右不过是个虚衔——等我们进了城再要他好看！”
慕容春华道：“现在不是封镇守使不封镇守使的问题，是骨咄心里担心我们给他的承诺时候不认账，他是想买个保票。”
石拔叫道：“可现在我们能给他什么保票？铁劵丹书么？那不也一样是一张随时可以撕掉的废纸！哼！这个家伙，当初既然信不过我们，又何必来和我们结秘密盟约？”
郭师庸道：“不管如何，这事可得赶紧才好。薛复那边未必能拦住毗伽，如果毗伽开到时我们还没进城，难道我们真的要在这焉耆城下和高昌的大军决战么？”
石拔道：“不如就攻城吧！”
“不可！”慕容春华道：“眼下的形势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不动，只要处理得好就有马上进城的可能，如果妄动，要是逼得城内两伙人再次抱团，随时都会陷入攻城难下的困局中去——焉耆要是真那么好攻，当初杨将军、薛将军和你我会师城下的时候就已经攻下了，何必等到现在？”
李膑沉吟着，道：“骨咄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既然如此，我们便反过来，争取格库木！”对黄老同道：“明天我们放洛甫回去，你趁机再入城一趟，暗中去见卢明德，将我的意见告诉他，我想以他的聪明会晓得怎么办的。”
第二日清晨张迈就叫来了洛甫，好生宽慰，道：“相爷尽管回去，也让骨咄可汗宽心，我既然答应了让他作焉耆镇守使就不会食言，只要他能帮我守住东面的这个屏障，别说镇守使，就是做都护也没问题。”又说：“但高昌那边的大军随时回到，我也等不得了，明天我便会考虑攻城，到时候我在外攻打西、北两门，你们从城内进攻，内外夹击格库木，你也让骨咄放心，等焉耆打下之后，我不进城就是了。”
洛甫的眼光闪了两闪，却没说什么，点头称是，张迈又派了人送他回去，并赏赐了洛甫珊瑚两株、黄金五十两，又赏给骨咄黄金十两，命黄老同持了进城。
那十两黄金倒也不算什么，骨咄听到了张迈的承诺之后松了一口气，问洛甫道：“宰相，你看张大都护说打下焉耆之后不进城是真的假的？”
洛甫进城的路上对这个问题早就想过不知几遍了，这时将周围的人都遣走了，然后才道：“可汗，咱们大祸临头了！”
骨咄一惊：“什么？”
洛甫道：“当初还在龟兹的时候，我还不晓得这位张大都护行事的秉性，但经过这么几次接触我已经大致明白他的为人——咱们其实已经错过了开城迎接他的最好时机了。他现在若是痛骂你责令你赶紧开城门迎接他，那事情还有转机，现在忽然变得这么客气，又说什么等焉耆打下之后他不进城——那哪里是有可能的事情？他只怕已经决定对付我们了，只是不知道会出什么手段！”
骨咄听得背脊沁出冷汗来，道：“若是这样，那可怎么办？”
洛甫道：“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可汗你即刻出城负荆请罪！除了这个之外，没其它办法了。”
骨咄脸色微变，道：“你这是什么话！现在出城？万一张迈说话不算数怎么办？”
洛甫叹道：“咱们当日要是能顺利占领一个完整的焉耆，现在还有和他讨价还价的余地，但如今只夺了小半座城池，还要想安西军帮我们打败格库木然后将焉耆让给我们？天下间哪可能有这等事情！不可能的。”说来说去，只是劝骨咄赶紧出城归附安西。
骨咄将洛甫上看下看，忽然道：“宰相，你这次出去，不会是收了张迈什么封赏、礼物吧？”
洛甫一呆，忽然明白骨咄竟是怀疑到了自己头上，慌忙叫道：“可汗，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啊！臣下一直忠心不二，怎么可能会做出对不起可汗的事情？”
骨咄冷冷道：“如果没有，那你的态度为什么却变得这么奇怪？还说要我即刻出城，这真是为我打算？不会是你得了张迈的什么秘令，要将我卖了吧？”
他这几句话说得好重，洛甫吓得一阵哆嗦，不敢再劝骨咄出城，恹恹出来，想起自己一路追随骨咄，在他最艰难的日子里也不离不弃，当初同罗收买龟兹旧部的时候，第一个找的就是他洛甫，却被洛甫断然拒绝，这时他也是全心全意为骨咄打算着，不想却遭到了主子的怀疑，这番打击实在太大，一时之间不由得有万念俱灰之感。
走出来时，忽见随自己进城的黄老同窜入一条小巷，暗道：“张迈如果要用计，一定也得传消息进来，这个黄老同多半是带着任务进来的。”便带了两个卫士在后面悄悄跟随，来到一座佛寺的角门外，这座佛寺位于骨咄占领区与格库木占领区之间，因主持是在城内有影响力的僧侣，却又曾暗中资助过骨咄，所以双方都卖此寺几分面子，没有加以侵犯，算是焉耆城内的一个中立区域。
黄老同在角门三长五短地敲了敲门，一个小沙弥将他接进去了，洛甫伏在暗中等候，过了好久黄老同才出来，洛甫等他走了以后也上去依样敲门，那个小沙弥打开了门见到了个生面孔怔在那里。
洛甫哼了一声推门而入，小沙弥急忙拦住，双方纠缠起来，却听里头一个声音问道：“怎么了？”小沙弥叫道：“有个生人要闯进来，先生你快走！”
“生人？”里面那人非但没走，反而走了出来。
洛甫与他一照面不由得大吃一惊：“是卢明德！原来是他！”刹那间他对黄老同的许多疑问都猛地解开了：“原来是他，原来是他！怪不得黄老同有那么大的神通能够给我们带来那么多的情报，原来情报的源头是他啊——我真是该死！怎么就忘记城内还有这一号人物呢！”

第027章 收取焉耆
卢明德出来见是洛甫也吃了一惊，但旋即镇定下来，笑着请洛甫入内就坐，洛甫迟疑了一下便进门，卢明德取了一壶葡萄酒款待洛甫，洛甫闷闷不乐喝了一杯，将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在脑中又过了一遍，忽然拍案道：“我说张迈的人怎么会对城中的事情了如指掌，原来一切都是你在搞鬼！怂恿我们可汗造同罗的反，都是你在城内居中策划吧！”
卢明德微笑着说：“没错。不过若不是骨咄本来就有这心，我也没那么容易煽动他，我所做的不过是顺水推舟。”
“哼，你这么做，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
“好处？”卢明德道：“我不这么做，那就有大大的坏处，但若办成了这件事情，那就相当于是将焉耆献给张大都护，会有什么好处，相爷你应该明白。”
洛甫沉默了下来，也明白了过来，又喝了两杯闷酒。他已经想到城内发生的这一切都是卢明德在暗中操控着，至于卢明德为何不自己出面来说服骨咄，那自是因为骨咄对他已经恨之入骨之故。
卢明德又说：“洛甫相爷，现在你的处境也和我一样了，眼下我们只有一个选择了，那就是设法将焉耆送给张大都护，那样等他入城之后，我们就都有一份功劳。”
“可是可汗……”
“我知道骨咄在迟疑。”卢明德道：“这人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了，别理他了，我知道你在龟兹旧部中甚有威望，只要你……”
“你要我背叛可汗？”洛甫忽然摇头，说：“不行！我们一族历代侍奉汗族，到我这里绝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卢明德道：“难道你现在对骨咄还没死心？难道你还准备将我捅出来？”
洛甫道：“我只有这个选择！”
卢明德脸色微变：“可你真这么做的话，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对焉耆又有什么好处？对龟兹军民来说又有什么好处？甚至对骨咄本人，只怕也没什么好处！如果让张大都护接掌本城，焉耆的局面迅速就能平定下来，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有利的，要是搞成一个大乱局的话，让安西军与高昌军在这个地区混战起来，只怕整个焉耆城内的人——包括龟兹军民十有八九都得死！”
洛甫知道卢明德这话并非危言耸听，却长长叹道：“但我一生忠于可汗，既然知道了这事岂能不告诉他？”
卢明德道：“但你现在去告诉他，不过是做了一件蠢事，对骨咄来说也没有一点作用，反而要送了几万人的性命。洛甫你想想，现在骨咄还能做出明智的抉择么？”
洛甫盯着卢明德，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你要我告诉你，除非你答应与我合作。”卢明德说。
洛甫沉吟良久，终于推席道：“普天之下，并非只有汉人才知道忠义二字，要我背叛可汗绝不可能。但现在局势如此我也没有办法了，但我想求你一件事情，如果你答应，我就答应你，不会将你的事情捅出去。”
“什么事情，请说。”
洛甫道：“城破之日，请张大都护尽量善待我家可汗。”
卢明德哪里有这权限？却想也不想就道：“好，我答应你。”
洛甫看了他两眼，忽然摇了摇头，显得对他的承诺很不信任，又想想骨咄对自己的猜疑，更是心灰意冷，叹息道：“罢了，罢了，从今天开始我就不管这些事了，你要做什么，你做去罢！”拎起了酒壶，一边仰饮一边踉跄出去了。
卢明德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低低冷笑：“在这个乱世上还讲什么忠义，西域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真是愚蠢到家了。”
他却想起了张迈刚刚下达的指令，寻思：“张大都护才是举世难逢的英主，在这样的局势下竟然能想到弃骨咄而争取格库木，真是高招！”便做了一番安排，来见格库木。
格库木是昭武族何姓人，并非焉耆的最高将领，他是一个质朴而勇敢的中年将领，能在一片混乱之中接掌防务成为高昌军队在焉耆的最高统领靠的是平日的人望。不过就作为将领来说他却显得沉稳有余、机变不足了，面对当前的乱局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如今同罗还被骨咄扣押着，城中缺乏名正言顺的一把手，作为高昌方面派来的特使卢明德的地位就凸显了出来，只是他在骨咄作乱之前就消失了很久，这时忽然出现格库木也颇为诧异，见面之后问道：“尊使，这段时间都不见你的，我们还以为你在乱军之中遇害了呢。”
卢明德笑道：“我没那么容易死掉。”
他是代表着毗伽的特使，地位和张迈在新碎叶城时差不多，本来同罗失陷他是有机会接掌焉耆军政大权的，可惜因为龟兹一事他的名声变得不大好，焉耆城中的将领对他都不敢信任。
这时格库木问他此来是有什么事情，卢明德说道：“我是代表焉耆的僧俗军民来问一下将军，准备如何带领我们走出眼前的困境。”
格库木脸上掠过一丝惭愧来，他虽然守住了局势不令恶化，但如何脱困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卢明德又道：“我听说城外张迈已经攻下了银山，是真的吗？”
格库木长嘘了一声，说：“应该是真的，银山大寨的守将我认得，他的头颅如今就挂在城外呢，安西军还用旗杆支起了一只巨大的牛角，那只牛角我也见过，就是挂在银山大寨的大厅里头的，昨日看到了人头还有这个牛角，我就知道银山确实已经被安西军攻破了。”
格库木是从小兵一路当起来的，对焉耆方圆数百里的军情、地理、人物都了如指掌。
卢明德又问：“那如果安西军对焉耆发动进攻，将军抵挡得住吗？”
格库木没什么信心，但他有十几年的军旅生涯，知道主将不能随便说泄气话，也不直接开口表示自己不行，卢明德道：“我刚刚收到消息，城外张迈已经派人入城通知骨咄，明天他就要发动攻城，到时候他从外进攻，骨咄从内进攻，要来个内外夹击呢。”
格库木一听脸色就变了，安西唐军若从外部进攻他还有几分守住城池的把握，可要是与骨咄里应外合那他肯定就挡不住了。
“尊使，你这个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嘛……”卢明德说：“我的耳目众多，何况骨咄也不太将此事当做绝密，所以我能探听到并不奇怪。再说安西军开到城外也很久了，也是时候进攻了，将军你说是吗？唉，可怜啊，若被安西军攻破了焉耆，我们焉耆城内的数万军民只怕就都要陷身于唐刀铁蹄之下了。”
格库木左思右想，实在觉得此事自己无法解决，站起身来给卢明德行了一礼说：“尊使你既然来告诉我这件事情，想必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办法不是没有，就怕将军你信不过我。”
格库木道：“既然是向尊使请教，怎么还会信不过尊使？请尊使明说吧，也给咱们焉耆的军民指出一条明路来。”
卢明德道：“如果将军能听我的，那自然最好，不但对焉耆的军民好，对将军本人尤其好。”说着却又停下。格库木再三请教，卢明德才说：“现在的局势，银山大寨被安西军占领，毗伽大汗一时之间是来不了的了。焉耆有一半落在骨咄手中，我们也没法据城防守，只要骨咄一开城门放安西唐军进来，那时候将军觉得自己能抵挡多久？三天？两天？还是一天？”
格库木默然，他是一个老兵宿将，既不至于被敌人虚晃一枪就吓倒，也不会看不到真正劲敌的强大，当初石拔逼近焉耆时他就曾出城迎击而败在对方手下，现在想想仍然觉得那一仗败得不冤，此后又见识到了慕容春华、杨易、薛复的军容，对敌我双方的战斗力有着较为准确的判断，自知唐军一旦进城，失去了墙垣的屏障以焉耆守军的士气只怕连一个晚上都扛不住。
卢明德又道：“可是局势明明这样明显了，但骨咄为何却迟迟不肯开城门放安西军进来呢？这个问题将军想过没有。”
“为什么呢？”格库木问，其实此事他也觉得奇怪，一直认为是骨咄和安西军在安排什么诡计。
“因为骨咄将焉耆城当做一件奇货了啊。”卢明德说道：“我知道他眼下还在和张迈讨价还价，现在开城门的话，功劳还不够大，所以他要等到张迈很急，急到肯答应他任何条件了，那时才会开城引安西军进城。那么他要等到什么时候呢？那就是等到毗伽逼到附近的那一刻。所以骨咄开门是肯定的事情了，现在他等待的只是一个开门的时间而已。”
格库木心中一动：“尊使是说，因为骨咄有这样的想法，所以我们还有机会等到大汗的大军到来？”
“那怎么可能！”卢明德道：“骨咄忽然背叛，大汗将来知道一定恨他入骨，所以骨咄是肯定不会让大汗得胜，他要拖到大汗逼近，却不会拖到大汗逼到城下，他要给张迈制造麻烦，却不会给大汗战胜张迈的机会，所以他一定会张迈足够的时间，只不过到了那时候我们这些人就惨了——张迈入城之时一定是局势大为紧张之时，外面大军逼近，而城内人心又未归附，你说他会怎么办？”
格库木想了一想，身子忽然一颤，失声道：“你是说，清洗？”
“嗯，多半要清洗，而且是手段毒辣的清洗。”
格库木脸色惨变，知道卢明德的推测是成立的，若换了自己刚刚得到一座据点而据点之外又开来了一个强敌，当然要设法清洗据点内的隐患，然后才好据险而守。也就是说，如果等到张迈攻破焉耆，那么焉耆军民面临的将是全体被驱逐，甚至可能是残酷的屠城！
想到这一点他忍不住叹道：“若是那样，那可怎么办？”忽然想起卢明德刚才的话来，道：“那尊使刚才又说，我们还有机会？”
卢明德道：“现在我们是还有一个机会，那就是赶在骨咄之前将焉耆献给安西军。”
格库木一怔，揉了揉耳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尊使，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赶在骨咄之前将焉耆献给安西军。”
格库木惊呼道：“你要我投降？”
“我是要将军良禽择木而栖。”卢明德说：“将军你想想，你并非回纥人，而是昭武族，焉耆是被回纥人统治，还是被唐人统治，于将军你有什么区别？”
格库木又是一怔，他生于焉耆，长于斯邦，从很小的时候焉耆就已经并入高昌，所以自然而然就成了高昌回纥的将领，但这时被卢明德一提，又觉得不无道理。
卢明德又道：“将军你也和同罗不同，你不是毗伽大汗亲自委任的，而是焉耆军民在危难之际推举出来的，所以毗伽可汗对你并没有知遇之恩，你也不需要对他负责，相反，你却有责任保护推举你做大将的焉耆军民负责，我说得没错吧？”
格库木至此点了点头：“不错。”
卢明德再道：“现在将军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战死，要么投降。将军本来就不是回纥人，又未受毗伽大汗的大恩，根本就没有必要战死——那样不会为将军博来美名，反而会让人笑话。而且拼死一战会惹来安西唐军的恼火，说不定焉耆易主之日，就是唐军屠城之时——那样焉耆城内的数万大军就相当于是死在将军手上了。”
格库木听得背脊沁出些许冷汗来，道：“可是投降的话，安西军接受么？之前我邀他说话时，我的手下还放冷箭射他呢。”
卢明德道：“那时是两军交战，将军的举措并没有错。现在骨咄跟张迈讨价还价，张大都护正恼怒着呢，如果将军抢先献出焉耆，那骨咄之前的种种作为就都成了为将军做嫁衣了，而且我听说安西唐军之中，昭武族将领受到重用的不在少数，将军如果能够献城出迎，再改汉姓取唐民，融入到安西唐军之中，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格库木转忧为喜，道：“若真能如此，我个人的功名前程是小，但能保得满城平安却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了，只是要献城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交接。”
卢明德笑道：“只要将军有这份真心，这件事情便由我来安排如何？”
格库木想了想道：“我是众人推举出来的，这等大事还得和众人商量一下。”就寻了七个主要的将领商讨。
高昌回纥在焉耆的军队多是本地募集，中层将领也多是本地人，或是唐裔，或是昭武，或者是突厥混血，不一而足，最高层将领则是回纥人，不过焉耆在高昌属于西疆，将领被委派到这里有向来都被视为“贬放”，要么就是能力不足，要么就是态度不好，要么就是完全无心于此，均不得人心，所以同罗、仆拔骤然失陷以后，焉耆守军在混乱中脱颖而出的都是本地的豪杰。
这些人虽然看不起卢明德，但也觉得他说的话不无道理，在张迈与毗伽之间，如果是同等条件让他们选择他们会倾向于毗伽，但现在选择毗伽的话将有可能遭遇被张迈消灭的危险，他们就不愿意为毗伽尽忠死节了。
八个人商量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决定投降，不过他们同时也提出了条件：要张迈保证入城之后不伤害焉耆的百姓，又要选一个将领出去献城。格库木道：“我去。”
其他七个将领都叫道：“那怎么成！你是主将，怎么能去，万一和议不成又被他们扣住了可怎么办？”
格库木却道：“我是大伙儿推举出来的，如果出了意外，你们就再推举一个。投降安西既然是我提出来的，我就得负责去看看这个张迈是个什么样的人，万一他不是个可以付托的人，那我们就得另谋出路了。”
诸将见他慷慨赴险无不感动，均道：“将军放心且去，如果张迈扣留将军那我们就决死一战，不杀到最后一人誓不罢休！”
出来之后，格库木将大伙儿商议的结果告诉卢明德，卢明德欢天喜地，道：“那好，我们这就出城！”
格库木又听了卢明德之劝，改了个汉姓唐名，指昭武族何国部为姓，就叫何正刚。
张迈正和李膑商量下一步的计划，忽然听焉耆守军出降，主将亲自出城，高兴得自己跑出帐来迎接，何正刚望见张迈，拜倒在地道：“昭武何国部何正刚拜见大唐张大都护。”这两句话却是卢明德教他的。
张迈喜上眉梢，道：“你也是昭武族的？快快请起！”亲自扶他起来。
何正刚近距离看了张迈一眼，道：“当初我的手下曾放冷箭射张大都护呢，张大都护不恨我么？”
张迈笑道：“那时是两军交战，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办，再说你又没射中我，我恨你干什么。”
何正刚见他笑得爽朗，话说得也痛快，心中多了几分好感，又道：“这次我们归降，还有一个条件，就是希望大都护入城之后善待焉耆的百姓，不要过分伤害他们。”
张迈笑道：“焉耆本是我大唐安西四镇之一，城内百姓本来就都是大唐百姓。我身为安西大都护，对百姓只会保护，怎么可能去伤害他们？你可去龟兹打听打听，我军入驻龟兹之后，可曾害民？”
何正刚道：“大都护能对天盟誓么？”
张迈便指天发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张迈若得入焉耆城，必当爱护百姓，保护良善，除残去秽，推行教化，若有无法暴行，皇天在上降五雷轰顶，后土在下使我死无葬身之地！”
何正刚见他全不迟疑，显得坦荡磊落，心中一宽，道：“我这便下令开启城门，领大都护入城。”

第028章 四镇规复！
“四镇规复了！哈哈哈哈——”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石拔忍不住放声大笑：“四镇规复了！四镇规复了！四镇规复了！”
他那有些失态的狂笑声将周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李膑有些埋怨石拔的笑声，现在局势还未大定但很快，石拔就露出这样的狂态来李膑担心会让焉耆守军暗生疑虑，但是张迈却很理解石拔的这种无法抑制的冲动。
上万里的征途杀了过来，雪山、草原、大漠、沼泽……破除了多少的艰险，终于达成了规复四镇的目标！
这是士兵们的骄傲，这是将士们的自豪！在这份情感面前，谋略上的考虑都要让步的。
李膑望向郭师庸，他的眼睛里竟然渗满了泪水！尽管年纪大了，但深藏在岁月皱纹中的那份神情期待却半点未曾磨灭，反而随着年岁的增长而越来越深厚！
安西四镇，真的规复了啊！前年这个时候，这件事情郭师庸连想都还不敢想呢，当时他很理智地认为张迈所订立的四大目标不过是口号，是激励士气的权宜之计——但现在却已经有两个成为了现实。
忽然之间，连郭师庸这样以沉静著称的老将也生出了对张迈的无条件信赖来！
拯救唐民成功了，规复四镇成功了，那么接下来打通前往长安的道路，还有全面振兴大唐也一定会成功！在未成功与成功之间，差的只是时间而已！
不知是谁起来的头，士兵们一个个都唱起了高适的《塞上》——
“东出卢龙塞，浩然客思孤。亭堠列万里，汉兵犹备胡！
边尘涨北溟，虏骑正南驱。转斗岂长策，和亲非远图！
惟昔李将军，按节出皇都。总戎扫大漠，一战擒单于……”
一战擒单于！
一战擒单于！
这歌声不是嘹亮的，而是雄浑的！
他唱的不是过去，而是现在，是未来！
唐诗记录的——
是男儿的壮志！
是军人的野心！
是征服者的豪情！
是大唐帝国的气概！
是指引安西壮士的预言！
焉耆的守军本来忐忑不安的，这时也被这歌声感染。从这歌声中他们听到的是一个千年帝国的重新崛起，而不是一个马背征服者的昙花一现！
……
何正刚投降的消息传到焉耆西南角落的时候，着实让骨咄大吃一惊！
他赶紧叫来洛甫要让他去献城时，洛甫不由得连声苦笑，从唐军进入城门的那一刻开始，一切就都完了！
但他仍然不得不领了命令，可还没出发，张迈已经派了人来传召骨咄和洛甫，要他二人即刻往城主府邸相见。
失魂落魄的，这个龟兹的国主都不知道该去，还是不该去，洛甫见他这个样子，终于对他已完全失望，道：“可汗，走吧。”一路将他扶到了城中心，只见城主府邸上已经换了牌匾，写着：大唐焉耆镇守使衙门。衙门外排列着一队队威武的士兵，西、北两门以及城中重要的设施都已经被唐军陆续接掌，骨咄和洛甫进门的时候，马小春斜了他们一眼，以目光示意他们站在门外等候。
大厅上张迈正在册封何正刚以及来归诸将，封了何正刚为焉耆团练使，统领他原本麾下的六千人马，又封卢明德为焉耆长史，主理焉耆民政。其余归降诸将，各有封赏。
厅上何正刚等各自欢喜，角落里骨咄却满不是滋味，他也不晓得自己为何会沦落到这般地步！对何正刚等册封既毕，张迈瞥见骨咄等人，他目光才动，马小春已经会意，唱叫道：“洛甫上前听封。”
洛甫一怔，骨咄更是全身一震，眼看着洛甫走离自己身边，匍匐在张迈案前，张迈对洛甫道：“我听卢明德说，我入城前夕你已经洞察了我的计谋，却未加破坏，只是提了一个条件，要我入城之后善待骨咄，是么？”
骨咄心头剧震，非但不感激，双眼反而对洛甫射出了怒火——这个洛甫，这样重大的事情居然还瞒着自己！
洛甫匍匐在地上只是抽泣，话都说不出来，张迈叹道：“没想到西域还有这样的忠义之人。”便封了洛甫做大都护府参军事。
安西唐军的官名称谓大多都沿袭自唐朝，但实际上却运用得十分灵活，并不完全死搬硬套，自李膑、郑渭以来，大都护府参军事这个职位就是个临时性的高级散官，虽无实际职位，但有郑渭、李膑的例子在前面摆着就显得前途极佳。卢明德自有心要投靠张迈，对安西的政治制度也做过调查，知道这个官是用来安置刚刚来归的杰出人物，在经过考察磨合期以后便有大用的可能，他是求此官而不得，偏偏洛甫却得到了，因此眼中也冒出几分妒忌来。卢明德虽然被封了做焉耆长史，这在安西是个实职，但卢明德却知道张迈是想利用自己来稳定焉耆城内的局势，功利指向相当明显，就前途而言他觉得是不如大都护府参军事的。
张迈又命洛甫去接掌龟兹军民，带到乌垒州去安置。乌垒在原龟兹国境内，对龟兹人来说乃是回家，焉耆人也巴不得这些“寄生虫”赶紧走，因此消息传出无论龟兹军民还是焉耆百姓都皆大欢喜。
洛甫又问张迈将如何处置骨咄，张迈道：“你且带了人往乌垒州安顿，一切政务直接向郑渭负责，骨咄嘛，就且留在焉耆，我有些事情要请教他。”说是请教，却只是将他软禁在城内一座宅子之中，根本就未召见。
当日唐军陆续进城，控制城内各处，由郭师庸总体调度驻防事务。这时奚胜的前军也已经赶到，同时西面传来消息：毗伽的大纛已经出现在银山！
张迈闻讯不惊反喜，大笑道：“春华的估测太准确了！可惜，毗伽这番来得太迟，他现在就是带了十万大军过来，最后也只能灰溜溜地打道回府！传令薛复：一切行动听其自便，银山大寨若能守则守，不能守便退回焉耆，我亲自来对付毗伽！”
慕容春华出动牧骑在焉耆城外扫荡，将银山到焉耆之间的郊野清理得干干净净。
李膑巡视了一趟城防，发现焉耆的城墙虽然比疏勒矮了一尺半，城池也较小，但垣墙坚固结实，防御设施也基本完整，城内又有谷物十六万石，牛羊不计其数，工事与物资都没有问题，至于守城的士兵，奚胜的后军带来的是大批的守城人才，经过疏勒、亦黑两战，安西唐军的守城技术已经是越来越成熟，这时焉耆的民众基础虽然比疏勒差了许多，但唐军的声势阵容、腹地后援却远胜当初，且毗伽的兵力再强也强不过萨曼、回纥的联军，所以自郭师庸以降，人人对此战充满了信心。
“眼下可虑者，在于民心。”李膑道：“疏勒攻防战时，我们对内功夫做得很足，焉耆却新经破败，百姓对我们并不亲信，如果毗伽逼到城下，他们最多隔岸观火，要发动他们帮忙守城是比较难的。我们甚至还得防止有些人趁机作乱。”
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只有亲信诸将得以与闻，张迈考虑了一下，说：“百姓手无寸铁，想要造反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可虑者主要是新投降的士兵。何正刚本人我觉得可以信任，但他是个直爽的汉子，心思不够细密，难保底下的人不起坏心思。”
石拔道：“既然觉得这些人可疑，干脆就将他们解甲吧。”
李膑却以为不妥：“不可！毗伽不日便到，现在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来做降军的工作。我们又刚刚进城，也需要借重这些人的力量，如果忽然将他们解甲，那就是摆明了不信任他们，城内势必会人心惶惶，反而会激出更多的变故来。这些人肯定要整编的，但不是现在。”
张迈沉吟许久，说：“干这种事，得用一个人。”就将卢明德叫来，向他请教。
卢明德张迈不耻下问，心头一喜，便道：“大都护明见如烛，洞察幽深，进城还不到一天，就一下子就看到了安民之关键在于安军，真是叫人好生佩服。”
张迈笑道：“行了行了，我让你来是问你主意的，不是来听你拍马屁的。”
他用语粗俗，卢明德反而更加高兴，觉得这是张迈将他当自己人的初步表现，当即道：“安民之重在于安军，反过来，安军之重也在于安民。焉耆守军多是本地人，安西军开到以后，四野之民尽数入城，所以焉耆守军十有八九在城内都有家眷亲人，大都护只要控制了这些人，那就是将六千焉耆军的命根子捏在手里，便是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妄动的了。”
张迈笑了笑，道：“果然是不错的主意，只是怎么控制才好？我总不能将他们全圈禁起来吧。这事必须做得不露痕迹才不伤害我唐军与百姓之间的关系。”
卢明德忙道：“不用圈禁，不用圈禁。焉耆城内，常居之民不足三万，其他都是四野入城避兵暂住者，依惯例，避兵入城者，其居处需听城主调派，按焉耆城旧规，四野入城者均聚于东南、西北两区，两区之中都设有十余座哨岗将此两区切割起来，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大都护只要派兵进驻这些哨岗就可，因这是旧规矩，也不会引起焉耆守军的顾虑惊慌。”
古代城池与近代以后的城市功能略有不同，尤其是战争多发地更是如此，平时出野放牧耕种，若遇战争则连人带物避入城内，所以城内对此会有安排。
张迈点了点头，又问：“那对常居之民又当如何？”
卢明德道：“常居之民，多居住于城内中部偏南，骨咄之乱让城内遭到不小的破坏，中南区域十室三空，且眼下偷抢之事颇多，百姓对此甚是困扰。大都护可以打击偷抢为名，派出一二千士兵，进驻此区空室。以打击犯罪之名，行监视百姓之实！百姓只会因此而惧怕守法，却无法因此而生怨了。”
张迈听得大悦，点头道：“好，就这么办。”忽然念叨起卢明德那句“以打击犯罪之名、行监视百姓之实”来，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唏嘘起来。
卢明德问道：“大都护，怎么了？”
张迈黯然道：“你的主意，放在战时做临时措施无可厚非，但要是国家已经安定，再搞这一套就……嘿嘿，嘿嘿！嘿嘿！”
……
焉耆在张迈的有效控制下逐渐宁定，周边的却因此大为震动。
第一个收到消息的当然是龟兹。张迈进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向龟兹方面报捷，郑渭一接到加急文书马上发出布告，整个龟兹听说安西军又下一镇，那些新附之民更是觉得安西军威势之盛令人不敢仰目，原本一些心怀鬼胎者也变得不敢妄动了。
孔雀河边归义军听到消息之后则对更生敬畏，曹元深与阎一山、康广河商量过后决定一边向敦煌送去消息，一边由阎一山准备了丝绸、彩礼，赶往焉耆贺捷——名为贺捷，实际上是打探焉耆的虚实。
消息传到沙州，敦煌城内再次爆发出一场安西热！沙州军民谁都料不到的风头竟会如此之劲！数月之间连取龟兹、焉耆！要知此二镇加起来，已经和沙、瓜二州差不多了！
就连讲故事的变文僧们，也觉得自己编排故事的情节都还赶不上现实的变化！
“四镇规复了！四镇规复了！”
“四镇已经规复，大唐复兴还会远么？”
“是啊，接下来应该就是联系长安了。”
这时候，就连沙州的百姓都对张迈所定下的“四大目标”耳熟能详，甚至连沦陷于回纥人手中的肃州、甘州汉民也有所耳闻了。宗汉兴唐乃是大义所在，因此张迈高举这一旗帜其大名便在河西走廊不胫而走！
“联系长安，那有什么难的！只要安西军与归义军联手，毗伽敢惹我们么？甘州回纥拦得住我们么？”
“对，对！河西，河西！现在安西规复了，接下来就是规复河西了！”
充满了兴奋，充满了激情，充满了憧憬，甚至充满了渴望！
住在三界寺中的嘉陵发现：沙州百姓对张迈一开始是猎奇，其后是敬佩，如今已经变成了景仰，人人都想见上这位大英雄一面，敦煌的舆论与民心走向，在这等大势之下，竟然渐渐有脱却曹家控制的趋势。
即便是后世有着强大喉舌武器的天朝也无法进行与民心期望南辕北辙的舆论控制，更别说此刻的归义军了。
与沙州的百姓一样，曹家接到消息后一样是震惊非常，不过沙州百姓是惊喜，曹家内部确实惊惧！
曹议金听到消息时正在喝药，没等使者说完便一口药全喷回碗里去，急唤：“快请慕容将军！”侍从问哪个慕容将军，曹议金怒道：“还有哪个，自然是老慕容！”
慕容归盈自对张迈关注以来就在边关埋下了许多暗棋，安西军收复焉耆的消息他知道的并不比曹议金晚，听到消息之后便命孙子慕容据伺候自己更衣并准备马车。
慕容据问道：“爷爷要有远行么？”
慕容归盈笑道：“不是远行，是曹令公要召唤我。”
“曹令公？”慕容据笑道：“最近都是我替爷爷你看门，也没见曹令公有函来，他要召见爷爷，怎么我不知道，爷爷却晓得？你们约好了的么？”
慕容归盈笑道：“不用约，不用约，我和曹令公那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慕容据不信，不想曹议金的使者就来了，急请慕容老将军到灵图寺叙话。慕容据大感惊奇，但他也是近二十岁的人了，并未在使者面前露出口风，慕容归盈不急不缓，坐上了马车径入灵图寺。
曹议金见面之后屏退侍从，就道：“归盈，焉耆的事情，你可听说了？”
“嗯，听说了。”
见慕容归盈一脸的平静，曹议金道：“你倒是看得开啊。”
慕容归盈道：“不发生也发生了，还能如何呢？再说张大都护能攻克焉耆，其实也在令公意料之中吧。”
“确实是我意料之中！”曹议金道：“只是我当初只是觉得有这样的可能，现在却一件件都变成了现实！这个张迈，比我心中对他的最高评价还要厉害呢！”
“最高评价？”慕容归盈便问曹议金对张迈的最高评价是什么。
曹议金道：“此子贪如狼，猛如虎，如今又打到了我们家门口，归义军在我手里平静了几十年，往后只怕就要多事了。”
慕容归盈道：“自张迈出现，整个西域就注定了要多事了，现在的问题只在于：这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曹议金直视慕容归盈：“慕容，那按你说，这对我们归义军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令公认为呢？”
曹议金沉吟着，道：“恐怕未必是好事！”
慕容归盈却道：“不，我却认为这可以是一件好事！”

第029章 “焉耆大捷”
慕容归盈说道：“张迈虽然贪如狼，却不是不讲道理，相反，他凡事都是用道理开路——尤其是对汉唐一脉，尚未见他作出见利忘义之事。这应该是他团结内部的力量所在，同时也就是他的缺陷所在。他既然高举宗唐大旗，那么我们也就可以用这面大旗来限制他，他既然处处向我们示好，那我们就接受他的美意，只要不留下可以让他作文章的口实，他就没打沙州的借口，我们却可以借他的威势拓展势力。”
拓展势力？不错，那确实也是一条路子。
曹议金也是西域之雄才，否则如何能平定河西混局在乱世立足这么多年？只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奉行和亲自守的政策且行之有效，久而久之便成了一种思维惯势而无法自己挣脱出来了，这时形势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他若要继续延续早先的战略那就只有坐等张迈吞食周边邦国，但若是配合张迈的行动却反而有机会实现对外扩张。
在张迈出现之前，曹议金的和亲自守战略是和西域的政治环境相吻合的，但如今若还是要勉强维持这种战略那就等如逆水行舟了。
慕容归盈才智不在曹议金之下，因为地位的关系有了一个超然的旁观者视角，所以反而比曹议金更早地看到了这一点，他继续道：“这段时间来我们心中一直忌惮张迈，就是因为他大肆扩张而我们的版图却一点变化也没有，我们畏惧的不是他现在的实力而是他的成长速度。其实我们的根基比他厚实得多，如果顺势而行，同样借着宗唐驱胡的大旗，我们将可以形成一股比他更为坚实的力量，张迈打到高昌之后，除了入侵沙州之外就没法东进——但如果师出无名就进攻我们却会让他所秉承的宗唐大义荡然无存，所以遇到我们之后他就将会陷入两难境地，可而我们却不同，借着宗唐之大义限制张迈发展的同时我们却可以继续东进，可以说我们的发展前途要比他们好得多了！”
慕容归盈的话让曹议金心里掀起了一阵波澜。
不是与安西军对着干，而是借着张迈所造之势扩张？
那确实是自己之前所未想到，却未必不可行的路子啊！
……
归义军的最高决策团体在收到焉耆的消息后整整两天没有动静，到第三天，仿佛长久压抑后的爆发一般，沙州官方忽然出来了许多的动作！
嘉陵有些诧异地发现，曹家终于出面肯定张迈的行动了。
先是官方出了公告，对百姓宣布安西军“焉耆大捷”的消息——这在之前可都是没有的，自龟兹易主以来，归义军方面对安西军取得的胜利从来都是遮遮掩掩，或者假装不知道，老百姓都是通过小道消息了解的。当然，沙州内部能够出现这么多准确而及时的“小道消息”也是多亏了嘉陵的功劳。
可是现在嘉陵却发现官方在做这件事情了。
“放弃用堵，准备用疏了么？”嘉陵心想。
然后他就收到了一封邀请，是曹元德设宴要庆贺安西军取得“焉耆大捷”的！
焉耆大捷……
龟兹攻克的时候，影响应该比焉耆攻克更大吧，但那时候也没听沙州官方提什么“焉耆大捷”，而现在却……
看来沙州政局的方向变了啊。
当天晚上，曹元德在敦煌设宴，宴请沙州名流，在宴会上高赞张迈为大唐规复了数千里疆域的功劳，并将之和曹议金平定沙瓜乱局的功勋相提并论。
“张大都护建此伟业，青史之上势必与张骞、班超、张义潮以及家父前后辉映，名垂千古而不朽！”
变了，变了，果然是要变了啊。
嘉陵在赴宴回来后赶紧写了一封文书要传出去，可是在发出去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压力大了。
盯着他的人，没有放松，反而加紧了。一方面高调赞扬安西军已经取得的胜利，一方面又加强了对已经渗透进敦煌的安西势力的控制，这种双重加强的变化，让嘉陵感到曹议金的对外政策仿佛已经结束了彷徨而变得坚定，变得霸气！
“他要主动出击了！”
嘉陵和张迈之间的联系是秘密的，必须走七弯八绕的途径才能安全的送出去，但曹议金要和张迈联系，途径却是直的，早在嘉陵找到办法之前就已经直接飞到了张迈手中。
与此同时，慕容腾也行动了，但他只是副将，主将竟然是曹元德——在那次的宴会后他就从敦煌“失踪”了。这支军队没有赶往孔雀河去和曹元深会合，却悄悄绕到了高昌回纥的背脊去！
从龟兹要到沙州有两条路。
第一条是从龟兹焉耆之间的渠离城径取东南，走荒漠，过蒲昌海，直接抵达沙州——这条路是汉代古道，在蒲昌海萎缩、楼兰古国沙化灭亡后已经不是正道了。
第二条才是正路：过焉耆，然后再过高昌（今吐鲁番），进入伊州（今哈密）地区，然后折而向南到达瓜州，这条是康庄大道，一路都有绿洲，如果除去政治原因的影响让商旅选择的话，他们显然会选择后者。
而现在，曹元深的部分兵力回缩了，而曹元德却已经到达瓜州整军。
河西的雄狮终于也要迈出他自己画地自限的牢笼了！而此时，毗伽的大军已经越过了银山！
……
银山在西域算不上特别雄峻，山脉也并不只一个缺口，小的缺口不说，大的缺口有两个，除了银山大寨南面俯视的这条路山路以外，在银山大寨北面一百余里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薛复固守银山大寨，无论出击还是回守都让人看到一个干练大将的风范，毗伽的两拨前锋都被薛复杀败，在收到前线的消息之后毗伽迅速做出判断：如果用大军围攻银山大寨，虽然最后攻破此寨是必然之事，但大军被拖在这里，安西军将会有足够的时间来解决焉耆的问题。所以他立刻做出决定：让其长子擎着自己的大纛，带着两万士兵拥至银山脚下，自己却带领四万五千大军从北路突至遏索山下，跟着转而向南，直扑焉耆！
张迈在何正刚口中知道北面还有一条道路后也派了一个营前往驻防，但这个营的任务主要是侦察防备，却哪里拦得住毗伽的大军？
“报——遏索山有一支大军正向焉耆扑来！”
焉耆城内诸将心头都是微微一震。
银山那边一直不间断传来的消息让安西诸将其实都稍微有些松懈了，此刻毗伽忽然，在时间上比李膑接到薛复战报后所判断的预期早了至少五天！
“是从北面来，而不是走西路么？”张迈赞叹道：“这也不是一个好对付的对手啊。”
“那现在怎么办呢？大都护。”
“怎么办？打啊！”张迈道：“咱们眼下在城内还有多少兵马？”
郭师庸报道：“焉耆城内有十个折冲府的兵力共一万二千人，从龟兹带回来的新军一万二千人，慕容春华的七千牧骑可在明日赶回城内。此外还有何正刚麾下的新军六千人。”
“那就是有三万人以上了……”张迈道：“那还怕什么！我们就出城和毗伽决战！”
郭师庸问出城兵力如何安排，张迈道：“我带九个折冲府并新军一万人出城，奚胜做我的副将，慕容春华为左翼，何正刚为右翼。赶在焉耆以北迎战毗伽！”
李膑看了何正刚一眼，道：“此战必是一场恶战，何团练才加入不久就让上战场面对大敌，恐怕有不宜，不如留守城内。”
何正刚一听道：“李司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大唐的规矩，新加入的人就没资格上战场么？还是说你不信任我们？”
李膑忙笑道：“哪里。”
何正刚道：“如果不是，那你又是什么意思？”
张迈挥手止住了他们的争辩，道：“我对何将军若不信任，不会托付重责，将军不必多心！李司马也不用多言，就按照原定计划出兵！”
军事会议散了以后，诸将各作准备，李膑却来寻张迈，道：“大都护，此去迎战毗伽事关重大，一旦战事不利，焉耆也难以固守，此战可以不胜，却不能失败。何正刚是刚刚投降的将领，带的士兵又未曾经过深入整编，万一有变，在战场上插我们一刀，那可是会引起全线崩溃的啊。”
张迈道：“我也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才要带他出去，大军出城以后老郭手里就只剩下三千多兵马，如果这六千人趁机作乱，万一老郭弹压不住后院起火，那我们也得腹背受敌！”
李膑道：“若是如此，那宁可不出城去了，固城自守，毗伽纵然有四五万人也奈何我们不得。”
“那怎么行！”张迈道：“我们自起兵以来，从来只有进取高歌猛进，没有龟缩不出的。疏勒攻防战可以取得成功，前提就是我们夜野战能够战胜对方！眼下双方兵力相差不多，如果我们不敢出城一战，守起城来也会困难异常。毗伽来势汹汹，就该迎头打他一棒，打得他缩回去，这样才能让焉耆的百姓都畏服我们的力量！”
李膑道：“如果大都护是这样的考虑，那我宁可大都护将何正刚派出城外去执行一个不甚重要的任务，自己带领较少的兵力前往迎敌！那样就算不胜也不至于阵脚大乱。总之带领莫测之人上阵是万万不可的——大都护莫忘了怛罗斯一战的教训！”
张迈一愕，心里忽然生出戒惧来。
怛罗斯之战是大唐帝国与阿拉伯帝国争夺中亚统治权的一场关键战争，此战开始时唐军本来稳占上风，但到了中场却由于葛逻禄的背叛而溃败，张迈近一年来对自己的信心是越来越强，所以便觉得有自己在场何正刚不敢背叛，这时被李膑提起葛逻禄的事情来内心深处才有了变化，暗想：“高仙芝何尝不是一代名将，在怛罗斯之前战绩何其辉煌，怛罗斯一战仍然不免落得个威名玷辱的下场。”回想自己最近那超乎寻常的自信，隐隐也觉得似乎有些托大了，沉吟半晌，道：“你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当下采纳了李膑的意见，改令何正刚前往张三城驻防。
那张三城是焉耆城与银山大寨之间的一个据点，位于焉耆城以东，与铁门关东西呼应，是焉耆的两个门户。
何正刚本来已经传下了号令，正在厉兵秣马，忽然接到消息要他出守张三城，一阵愕然之后甚是失落，当初与他一起归降的七将领之一的毕信道：“张大都护这是怀疑我们呢。”
“怎么说？”何正刚问。
毕信道：“将军你手中有六千人，也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兵力，如今毗伽大汗从北面逼来，气势汹汹，在这当口却派将军你去守备张三城，那是既怕我们在决战时背叛，又怕留我们在焉耆会作乱，所以安排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去处让我们去守备。”
何正刚豹眼一睁，道：“有这等事？我去问张大都护！”
毕信道：“将军你去问他干什么！这种事情，你问了他们也不会承认。他让我们去张三城，咱们就去张三城好了，在那里正可以坐山观虎斗，如果张大都护赢了，咱们就仍然跟随他，如果毗伽大汗胜了，咱们就归附高昌。如此则可进可退，比起吊死在一棵树上不好多了么？”
何正刚沉思了片刻，道：“不，不行！要是这么做，那我们就成了反复无常的小人了！”
毕信叫道：“将军你千万不能去啊！将军你不去，带领我们老老实实往张三城，如果张大都护得胜我们照样能沾点光领些苦劳，万一安西军打败了我们也还有个转圜的余地。可要是将事情捅破了说，我们的处境只会越难过的！我担心到时候我们连到张三城去都不行了。”
何正刚又犹豫了一下，却还是说：“不！我不愿做这样的人，也不能做这样的人。毗伽大汗对我们也难说有怨，也难说有恩，咱们在焉耆混乱中执掌了兵权，是靠自己平时的努力，张大都护进城之后没有削我们的权而对追认、提拔我们做了团练使、都尉、校尉，那已经是知遇之恩。”
毕信道：“那也没多大的区别啊。”
“可是他们入城以后，不像草原其他的霸主一样，攻陷一座城池后就加征、掳掠甚至屠城，他们没这么干，反而真的在做一些安民的事情，和他们一起来的商团，比如前两天才入城的郑济，还自己掏钱买了粮食去赈济贫民孤寡，而唐军带来的法曹，法官断案也很公正，因此我总觉得张大都护和大漠草原上来的那些可汗不同！”何正刚道：“再说，我们已经投降了一次安西军，如果再投降回毗伽，我可不觉得毗伽大汗会因此而重用我。当初答应卢明德是因为我们没得选择，现在既然有得选择，人总得像大树那样立得定方位，我不想像小草一样随风乱摆，这件我还是要去问个明白，万一真像你说的，最多就让张大都护将我解职吧。”
不顾毕信的阻止，赶来求见张迈，见面就问：“大都护，你为什么要派我去守张三城？”
张迈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跑来直接找自己，忙道：“张三城乃是焉耆东面的重要门户，我委派何将军前去就是担心毗伽再有诡计，万一薛复抵挡不住焉耆便有重大危险，所以才请了将军镇守张三城，作为焉耆与银山之间的呼应。”
何正刚直直地盯着张迈的眼睛，忽然道：“大都护，你在说谎！其实你忽然变卦，是听了什么人的唆摆，不信任我们这些降军，要带我们上阵决战却担心我们临阵倒戈，要留我们在城中却又担心我们在城内作乱——我说得没错吧？”
他问得这么直接，哪怕张迈久经交涉场合，这下子也被问得有些窘，忙道：“哪里有这事，何将军听谁胡说来着，我这就派人拿他！”
何正刚略微有些失望，道：“你果然不承认！大都护，中原有一句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既然用了我，为何却还要疑我？好吧，刚才就当我是鲁莽了，不过大都护，我想让你知道，这次你不让我们出征却调我们去张三城，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都会让我们焉耆的六千子弟兵大为灰心的。”他说着就告辞了。
望着何正刚的背影，张迈忽然叫道：“老何，你回来！”
何正刚回身站定了，两人默默，张迈犹豫了有一顿饭时间，忽然脱口道：“没错，我是对你们还不大放心！就算我放心了你，也还不放心你手下的六千人。毕竟我们相处的时间太短，整编军训又不够，而这次的战事又甚为重要，所以我出不得半点差错！现在我对你不疑也疑了，你对我不冲撞也冲撞了，你却来告诉我，接下里我该怎么办才能叫你们不灰心，你也告诉我，你能做什么能够让我不疑！”
何正刚道：“我有一个老母亲，一个老婆，两个孩子，还有我手下的七员将领在城内都有亲眷，大都护如果不相信我们，就请你派人将他们都关进镇守使府，如果我们敢有异动，你就将我们的家人全杀了吧。”
张迈道：“城内的局势早在我控制之中，但凭这个还是不大够。”
何正刚道：“那大都护就派我们做先锋！大都护你在后面安排刀斧手和弓箭队瞄准我们的后心，如果我们有什么异动，你就随时将我们杀了。”
张迈没想到他连这种法子都敢出，却摇了摇头，道：“那样做的话，六千焉耆子弟兵以后对我哪里还可能有什么信任可言？”
何正刚道：“那按大都护说，该怎么办？”
张迈支住下巴想了一下，道：“我们安西唐军一路打来，不是为了征服而征服，我们是要重建西域的秩序，重建西域的秩序为的又是什么？不就是希望西域的百姓日子能过得比以前好么？我们在疏勒的时候已经这样做了，在龟兹的时候正在这样做，而在焉耆也将会这样做。我们怀着这样的信念而来，自然也就要怀着这样的信念走下去，那如果有百姓不相信我们怀有这样的信念呢？难道我们还能将他们杀了不成？那怎么可以！何正刚，你回去吧，回去告诉你手下的六千将士，如果他们不相信我，也不愿意为了我而去和毗伽作战，那就让他们带着自己的家眷，在今天黄昏之前离开焉耆到张三城去等候消息吧——如果我打败了毗伽，我仍然会许他们回焉耆来继续过日子，我会用时间来证明我的诚意；如果上天不降福于我，让我败在毗伽手上，那他们也同样可以回来——只要毗伽还肯要他们。”
何正刚听得呆了，他万万料不到这次来找张迈会得到这样一个答复。
“大都护！”他叫道：“你这样说，是要赶我们走么？”
“不是赶你们走，是要给你们选择！”张迈道：“我大唐军中，不需要三心二意的将士。不肯相信我的人我不会勉强，就让他离开吧。”
何正刚道：“那如果是相信的人呢？”
“那大家就一起奋战！”张迈道：“不是为我张迈而战，而是为他们自己而战！这样的战士不需要多，只要有一百个做先锋，我就已经有信心击垮毗伽！”
“大都护！”何正刚道：“现在只需要再有九十九人，就够百人之数了！”
张迈一怔：“你……”
何正刚道：“我相信大都护！”
张迈大喜，抓住了何正刚的手，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终于道：“好！好！老何，就冲你这句话，我对你也将再无保留！对付毗伽的这个先锋就由你来做，至于士兵，你去挑选——只要是你信得过的人，我也就同样信任！”

第030章 莫敦门之战
何正刚从镇守使府走出来，望望焉耆的天，天空似乎都变得更蓝了，在走回军营的路上他的步伐也变得更有底气！尽管是个质朴的人，但刚才张迈的那句话也让他晓得：自己已经取得了他的信任，有了这份信任，以后自己在安西唐军中也能说上话了。
他赶到军营，将张迈的意思撮要说了，六千士兵听张大都护如此宽容，无不感动，六千人均道：“这样宽容大量的主子我们还哪里找去？我们不去张三城，我们都愿意跟随何团练为张大都护效死作战！”
毕信心道：“张大都护话是这样说，但难道我还真能说自己要去张三城不成？那能有什么好下场！”便也与七将领一起高呼，以表忠诚。
何正刚道：“如今张大都护赋予了我们重任，不再是右翼而是前锋，所以对士兵的要求也就更高！身为前锋，需得武勇善战，羸弱胆怯者不能参加。”
他便在六千人中挑选精锐，何正刚是从基层部队一步步起来对，对下面基层指挥官以及士兵的素质情况十分了解，选兵的事情进行得很快，只半日就选出了三千五百人，剩下两千五百人，他建议张迈派一千五百人去张三城镇守，留一千人在城内驻防。
这时张迈与他已经建立了信任，何正刚提议之后他没有反驳，许他执行。
毕信看得暗暗纳罕，心想：“我原本以为老何鲁莽，现在看来他的脾性却正对了这位张大都护的胃口。君主与将领之间最难得的就是对脾性，脾性一对以后干什么都容易。”便来找何正刚，表示自己不愿意去张三城，而愿意随何正刚北上杀敌。
何正刚有些奇怪，道：“你不是想去张三城坐观虎斗吗？”
毕信笑了起来：“此一时、彼一时！那时何团练你还没得到张大都护的信任，打败了毗伽没我们的大功，战事不顺我们却注定会成为弃子，我为何团练计，为大伙儿计，才有那样的建议，现在何团练已经得到了张大都护的信任，情况就不大一样了。北上一战大有可为了，我为什么还要去张三城？”
何正刚笑他狡黠，但知道毕信头脑灵活，与自己又是老交情，所以便答应了他，又去求张迈转调别的将领前往张三城。毕信见张迈对何正刚言听计从，暗中呐喊之余又想：“没想到老何转眼之间能有这样的地位！看来此事上我们不但可以争功，甚至有可能争头功！”
焉耆盆地的地势北高南低，毗伽从北路来，道路长远而且狭窄，需得到焉耆以北一百一十里外才有一个可以供上千战马并排驰骋的山间高原拜辛高地，继续南下地势再次转狭，得到焉耆以北七十里外的莫敦门以南才走出高原地区进入以鱼海为中心的低海拔地区，地势也才变为开阔。
毗伽来势好快，慕容春华刚刚回来，唐军主力尚未出城，毗伽的先锋已经冲出了莫敦门，第一批人马约有七八百人，以百人为一列在平原草地之间纵横往来。
石拔要领兵追逐这些骑兵，张迈道：“彼此都是骑兵，不要分散兵力，咱们还是以堂堂正正的军队破敌。”
点了兵马出阵，用何正刚三千五百人为前锋，九个折冲府并新军一万人居中，慕容春华在后，前锋军与中军之间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大军不理会少量骑兵的挑逗，直接便朝莫敦门方向压去，大军开至莫敦门时，毗伽才在拜辛高地集结完毕，其前锋骑兵三千人已经在莫敦门外逡巡待敌，毕信探到了消息，对何正刚说：“咱们没抢到这个隘口，有点可惜，莫敦门地势高下明显，敌从北坡掩下，我军仰面抵挡，这样打起来颇为不利，不如向南后退二十里，那里地势平旷，毗伽的骑兵就没法借势冲击了。”
何正刚将这个意见转向中军传奏，石拔等听了都说：“军队都开到这里了，怎么能退！何正刚分明是怯战，大都护，别理他，下令让他进兵吧。”
只有慕容春华道：“若说到对本地的地理情况的熟悉程度，何正刚所部最精，他们的建议我看可以考虑，但必须得保证士气不受打击，阵型也不能散乱。”
这时刚好毗伽派人送来了一匹战马，战马的肚子被一把长矛捅破，四蹄和首级也都被刀斩断。
张迈问：“这是什么意思？”
毗伽的使者道：“这是我们大汗下的战书，你们侵犯我们的边界，霸占我们的领土，所以我们大汗引兵前来收拾你们，你们最好快快投降，要是不然一定会像这批马一样被斩断四肢，捅破肚肠，最后斩首示众！”
张迈哈哈一笑，说：“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东西来下战书！好，我也回一封战书给毗伽——李膑！”李膑已经命童子准备好了笔墨，张迈便道：“焉耆本来就是我大唐的国土，我奉朝廷命令收复西域，什么时候轮到你毗伽来叽歪？我本想追到拜辛宰了你，又怕杀得你太紧吓跑了你，便后撤二十里等你大驾光临。”
李膑写完之后折好，掷给使者，跟着传令全军，果然后退了二十里，至莫敦门南的草原上，何正刚根据地形，请求恢复两副军为左右翼的阵型，张迈也听从了，当即以何正刚为左翼，驻扎在一片白杨林旁边，背靠树林，慕容春华为右翼，但左翼突出在前，中军次之，右翼又次之，从敌军处望来安西军三部就像一条斜线，阵型外观丑陋之极。
毗伽收到了张迈的战书后命约昌开读，约昌看了一遍一开始不敢翻译，便让一个懂得汉文的手下读了，毗伽一听怒火上烧，一鞭子抽在那文官脸上，怒道：“不宰了张迈我誓不回师！”
集结了四万兵马，拥出隘口，开至唐军阵地，见了唐军的阵型就像一只大雁左翼前扬挥到了雁头之前，右翼却贴在雁股上，雁头也斜斜歪着，笑道：“都说安西军如何了得，现在看来连个会布阵的人都没有。这算什么狗屁阵型！”
待要下令冲击其位于最前的唐军左翼时，又发现唐军左翼所处地势较高，一片白杨林从其左侧一直绕到右后方，受攻面不大，要攻击唐军中军时己方的右侧却会暴露给唐军的左翼，至于唐军的右翼则更是鞭长莫及。
毗伽皱了皱眉头，因己方兵马较多，便命一员大将领五千骑兵冲击唐军左翼，自己带领两万精骑冲击唐军中军，约昌在后接应。
唐军中央军前锋乃是步兵，用的是密集阵型，左翼都是轻骑兵，用的乃是疏松阵型，所以中央军的兵力虽远较左翼为强，但一眼望过去却觉得左翼像个苹果，中军像颗桃核——桃核质地虽硬外观却小，远望之下甚不起眼。所以毗伽准备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唐军主力压垮。
何正刚见敌军冲近，急下令弓矢伺候，高昌军五千人中有一千乃是骑射兵，尚未奔近箭雨已发，何正刚也曾转到高昌服役，对他们的战法十分熟悉，在箭雨射出之前就已经洞察到了敌军的意图，下令竖起毛毡，数百面的毛毡绵延二里有余，高昌军的箭雨逆势而上箭势已衰没法穿过毛毡纷纷跌落，唐军左翼中也有二千余名弓箭手，在何正刚一声令下后一起张弓。
毛毡倏地放下，弓箭居高临下激射而出，冲上来来的高昌军急忙举起盾牌抵挡，但上冲之势却减缓了许多。
这时毕信指着东面道：“团练使，你瞧！”
高昌军的右翼爬的是缓坡，因此先发而后至，其主力却是平地奔驰，因此后发而先至。高昌军的右翼与安西军的左翼尚未接锋，毗伽的主力已经冲到了张迈的中军百步之内！
“腰弩伺候！”
唐军到达疏勒以后，武器配备方面有了长足的发展，其中到今年年初为止更是按照《汾阳兵典》的图谱造出了两千个腰弩，这次东征带来了一千五百把，奚胜在发现龟兹新军勇气不足以后，便将他们中的一部分训练为远程部队，这时命令一下，腰弩手按照队列一起坐倒，同时前锋陌刀战斧部以及长矛卒同时下蹲，便如一片树林在眨眼间矮了一截。
高昌骑兵尚未冲近腰弩已发，腰弩是以腰腿之力发射，射程与穿透力都远胜强弓，高昌骑兵自以为尚在射程疲软范围，猛地见箭如流星般飞至，这些箭雨的密集地指向一个区域，而且其力道之强劲更是出乎毗伽的意料，射到马头马眼直接钉入马脑，射中马身穿肠破肚，射到人甚至能够洞穿铠甲！
马匹栽倒，骑士摔飞！人的惊呼与马的悲鸣交错发生，毕信在高坡上望见暗暗惊骇，心想：“安西军真是厉害！怪不得张大都护敢正面出来和毗伽大汗硬撼呢！”
箭雨密集型的指向大大加强了区域内的杀伤力，如果从上空俯瞰便会觉得高昌骑兵就如同被唐军的这一轮箭雨咬出了一个伤口。
张迈高坐在阵心的瞭望战车上对奚胜道：“你将士兵训练得不错啊。”
奚胜谦虚地答道：“大都护过奖了。”跟着却又忍不住扬了扬眉毛说：“不过啊，这才刚刚开始！”

第031章 唐蹄之下，何敌不克！
毗伽与张迈在城外决战的时候，郑济正在城内与一个僧人密谈，这个僧人是焉耆金光寺长老显德的大弟子胜严。金光明寺在西域佛教界与经义方面只是领袖之一，但在财富上却是首屈一指。
在唐代，寺院在国家社会经济生活中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因为寺庙不事生产而收入稳定，入多出少，长年积累下来便拥有大量的多余财富，此外寺庙之间有着比民间其它机构更频密而且稳定的联系，有了这两个条件，一些大寺庙就干起投资、放债等经济活动，慢慢地由偶然而成系统，起着类似金融机构的作用。历史教科书中写到世界上最早的纸币——交子出现于宋朝，但实际上交子的前驱在唐朝已经出现，而起发明与应用者就是寺庙。
金光门寺虽然地处焉耆，但通过派出僧侣外出挂单以及进行各种佛事活动之便，跟安西、河西各地寺庙保持着紧密的往来，其经济触手已经遍及沙州、瓜州、龟兹、高昌等地，对于焉耆更是渗入到了方方面面，从田产到渔猎到牧业到，只有锻冶一项无法染指。
从龟兹到焉耆一带有着丰富煤铁资源，但铁器锻造在中古时期无论哪一个国家都控制得较为严密，金光寺对此一直有野心，趁着焉耆陷入改朝换代的大变，金光寺便希望能够在这一块领域有所拓展。
可是让他们失望的是，他们所扶持的人物——卢明德虽然执掌了焉耆的民政，但对于铁矿开采以及锻冶却也无法触及，卢明德几次向张迈提起时，张迈总是批复“搁置”两字。在连续碰了几次壁以后，显德便知此事须得另谋出路了。恰巧就在这时，郑济到了。
敦煌的《安西唐军长征变文》高声歌颂除了张迈之外，就是杨易、石拔等一般武将，文官系统李膑偶尔会露脸，郑渭的形象却十分单薄，但在金光寺僧侣眼中，杨易石拔等都不过是一介武夫，相较之下他们更加看重郑渭，认为这位安西的“宰相”才是真正的“第二大权势者”。所以郑济一出现在焉耆马上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几乎就在郑济进城的当天晚上，显德就派了弟子胜严带了厚礼去拜访郑济，第二日郑济提出要代表唐裔商人赈济焉耆因战乱而陷入贫困的饥民时，金光寺亦马上慷慨解囊借出了一千石谷物，又出了一千石谷物，合成两千石，算是双方的一次联名慈善行动。
这次行动过后，两家的交往便空前亲密了起来，所谈论的话题也由一开始的寒暄逐渐深入，终于到了表露目的的阶段了。
“你们想要进入锻造业？”郑济有些诧异：“僧人锻铁，只怕……有些不伦吧。”
“我们并非以金光寺的名义直接锻铁啊。”胜严道：“我们可以雇人来做，我们只是提供资财，而后铁坊有了盈利我们从中收取利润，如今西域困顿已久，要想普度众生，就必须得资财无量啊。铁器一项，毗伽运作得太差劲，若由我们来合作，不出三年形势必能大为改观。”
郑济沉思良久，才道：“铁器一项，各国素来十分敏感，天下聚财生息的门路甚多，为什么一定要进入这一项呢？”
胜严大笑道：“天下聚财生息的门路虽多，但有什么比得上盐铁二项？我们也知道此事不易，但如果事情容易，那就不用找郑二公子了。”
郑济道：“话是如此，但铁器涉及到国力之强弱，大都护府对此限制极严，不瞒大师，即便是我在疏勒时也没法插手，所以这件事情我也是有心无力了。”
胜严却依然没有消极、失望的神色，而是满怀信心地说道：“天下间的事情，不会完全没有可能的。本来世人谁也想不到张大都护能在半年不到的时间里连克龟兹、焉耆二镇，但如今他不也办到了么？只是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张大都护要守护好这片花花江山，也总得与已经帮过他大忙、且将来会继续帮他忙的国家梁柱合作啊。”
郑济道：“大师这两句话，话中有话，郑某人可有些听不大懂了。”
胜严笑道：“张大都护横扫诸胡的气概、混一安西的雄心，放眼西域无第二人能及，尤其难得者是他上马铁血，下马慈悲，上战场能够金刚怒目狮子吼，入城市却又随心顺民安黎民，深合我佛出世入世之真谛。正因此佛门中人对他老早就很关注了。我今天来，背后可不止是金光寺而已，在我背后是我佛在西域的无上慈悲。张大都护攻克龟兹是出乎大家的意料，但到了焉耆这里就是各方面助力的结果了。郑二公子虽然在商界但消息灵通，对焉耆军政大局想必也知之甚深。二公子可想想——骨咄之乱，是谁出的力量？何正刚献城，又是谁在推动？安西军入城后焉耆迅速稳定，六千子弟兵也都向张大都护效忠，这背后是否也有菩萨的保佑呢？这三件只是大者，至于小事一时就难以尽言了。”
胜严说的这几件事郑济知道有些是与佛教有关，但也有些他没想到会与佛教有关，这时胜严点破了之后，他才暗叹焉耆的局面牵涉之深还远在他意料之外。
胜严又道：“如今张大都护与毗伽的对决，关键不在战场之上，而在战场之外。张大都护与毗伽都是西域之雄，两虎相斗，胜负难分，但谁能得到我佛的庇佑，谁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便势必无往不利。其实张大都护自从在疏勒驱除邪教、光大佛法以来，早就已经成为我沙门之护法，菩萨也一早就在保佑于他。只是如今张大都护或者身为我佛护法而未自知，这一层关系，肤浅之人或难自明，但以二公子以及郑长史之会跟却必然解得，也就不用贫僧多费唇舌了。”
胜严的话自然字字都深藏玄机，又句句紧扣佛法，语气之中也带着相当浓郁的蛊惑性，其时天山南北、葱岭以东乃是佛教的天下，自君主以至于庶人无人不崇佛法，倒是郑济进入萨曼已久，与天方教、祆教、摩尼教、十字教都有深入接触，反而对佛教显得比较淡漠，此刻听了胜严的话后不为所动，心念一转，忽而破口一笑。胜严奇道：“二公子笑什么？”
郑济道：“大师的言语，怕是有些夸大了。佛法虽然广大无边，但弘道在人，诸神诸佛不会在人间现身，要一较长下也得通过人。若非我安西唐军发动疏勒攻防战，现在疏勒是哪一教派之天下还难说呢。在骨咄处也罢，在毗伽处也罢，甚至在沙州曹令公处也罢——究竟是人在用佛法，还是佛法在用人，这里头的微妙关系可还得仔细琢磨才行。张大都护之得焉耆自有其必然，焉耆诸寺在大都护入城之后有安定人心之大功，这一点功曹簿上不会勾销省略，对菩萨，我们自当敬以诚信与香火，感谢庇佑，至于人嘛，有时候却不可贪天之功了。大唐素来崇佛，只不过谁是乔木、谁是蔓藤，这里头的关系却得摆清楚，弄明白。”
胜严那双明亮的黑眼睛掠过一丝动摇来，道：“二公子这番言语如果能够代表郑长史与张大都护的话，那可真是叫人失望得紧啊。需知龟兹也算不上完全平定，焉耆得失也还存疑，而高昌之事，将来借重沙门的地方可还很多啊。张大都护与郑长史都是有慧根的人，我想在这件事情上他们应该能够比旁人参悟得更加透彻才是。”
郑济笑道：“我既不代表张大都护，也不能完全代表我二弟，我只是一个生意人——这才是我的本份。如今整个西域犹如处在一股滔滔洪流之中，水势绝大而人力渺小，舟行其上，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若就做生意的眼光而论，眼下若给我选择，我也一定会选择顺风顺水的大宝船登上，而不是去为逆风逆水的旧木筏强修强补——大师，你说呢？”
胜严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道：“二公子说话倒也玄妙得很，不过水势究竟如何，咱们就等着莫敦门的消息吧。”
郑济笑道：“消息自然是要等的，不过有悬念的只是时间，不是胜负。”
“嘿，二公子对张大都护倒也有信心得很啊。”
“那当然！”郑济毫无犹豫，脱口便道：“唐蹄之下，何敌不克！”
……
莫敦门草原上，高昌军的右翼已即将与唐军的左翼接锋，而高昌的主力也已经闯入了唐军的五十步内，腰弩手已经后退，强弓手亦已射过了三轮，高昌回纥的骑射则开始发挥迎面射击的攻击力。
砰砰砰——
盾牌震地的声了起来，那是八百面的木盾外加三百面铜盾外加一千二百面铁盾，木盾铁盾铜盾阻挡的都是弓箭，那铁蹄呢？
即将冲撞在一起的胡儿轻骑与汉家重步究竟谁雌谁雄？
此际的天空中，是否真有一双慧眼在凝视着人间的这一切？

第032章 陌刀之下无仁慈
莫敦草原上，万骑冲锋而来的炫人声势让许多龟兹新军的士兵都感觉站立不稳，风中传来的巨大声响让回纥铁蹄的冲劲便如无数铁锤一起敲打在龟兹新军的心脏上面，地面的震动仿佛联系着血管让大脑产生大地也将崩塌的错觉，那迎面扑来的铁骑军团犹如狂涛巨浪让新军们涌起“人力怎么可能阻挡得住”的强烈震撼。
在这一刻安西的主力——折冲府将兵和龟兹新军的差距就显现了出来。
有一些龟兹新军下意识地就想到了逃跑，双脚虽然还不敢动，但目光却已经在搜寻退路——但是没有！
安西唐军严谨的阵型没有为他们提供逃生的空隙，一层层的严密组织让所有兵将都无法随意行动，此外更有一层震慑着新军的力量存在着——那就是位于整个阵型第一线的陌刀战斧部队和长矛盾牌手！
那些都是安西唐军的老兵，也是安西唐军的中坚力量。如果说迎面冲来的高昌骑兵是江河的巨浪，那么这些安西的老兵就是钢铁铸成的大堤！
从毕信这个方位望去，恰好可以看见唐军中军阵型的全貌，那是一个外实中虚的桃核状阵型，外面是包括陌刀战斧、盾牌、长矛、短矛、横刀障刀在内的五层防线，而中央则空了一环，然后在最核心才有两辆瞭望战车，战车周围布列着数百骑射手，战车上高高竖立着赤缎血矛，赤缎血矛旁边是一个戴着银龙面具的唐军主帅——张迈！张迈的身后是五面牛皮大鼓，五个精壮的鼓手赤裸着上身，鼓起肩臂肌肉有节奏得擂了起来！
鼓声响起——那是进击的号令！
现在进军？没有搞错么？
有一些龟兹新军想。
但是军令是不容置疑的！当号角吹响，鼓声震动，前面的人就开始动了，而后面的人也会跟上来，在这一刻每一个个体都是孤独的，除非他随着号令而融入整体的行动！就如同浪涛中的每一滴水，不管自身的意愿如何都要随着浪涛一起前进！
安西军中央部队这颗“桃核”移动了起来，移动幅度很小但很明显是在向前。
面对着迎面冲来的高昌骑兵，这个步兵阵竟无丝毫畏惧。
以我之强，战敌之强，以我之劲，破敌之劲！对决越是没有回旋的余地，陌刀手们的热血就越是沸腾难息！
“斡——”
拖着长长腔调的呼唤响起于马蹄乱踏之中，字面意义无法明白，但腔调中的含义在军事训练中却已经印在了每一个人的脑海中，让全军有了一种条件反射的行动力。
在与高昌骑兵接触之前的一刹那，五千支长矛忽然伸了出去，就如同毒蛇忽然间凸出了自己的獠牙，五千长矛同时向前、向外，而且是矛尾朝地矛尖朝上，斜斜指向天空！
“稳住稳住稳住！”刘黑虎等数百个大嗓门同时吼叫了起来，他们不是在对自己说话，他们是用他们的猛烈的呼喊为新兵们打气！
在军事训练中老兵们已经传授过了新军以知识：骑步对战之际，步兵最怕不是敌人，而是自己内心的恐惧——只要能稳住阵脚，阵型密集且装备适宜的步兵阵绝对有力量对抗轻骑的冲击！
但知识永远只是知识，真正到了战场光是那迎面而来的腥风就足以捣碎一个愣头青年的胆！
步骑之间的那道生死线，就是人间与地狱的边缘！
只有真正经历过这种场面并活下来的人才晓得面对骑兵冲击时候的那种感受有多么的可怕——也只有经历过这种场面并活下来的人才晓得骑兵的冲击“根本就不可怕！”
是的，“根本就不可怕！”——刘黑虎在训练场上吼出这句话时龟兹新军们没有很深的感触，直到这时才发现能够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多么的了不起！
战场上已经有数百个龟兹新兵被同时吓得屎尿泪水鼻涕一起流了下来，一些人口里甚至喷出了未消化的残余物以及胃酸。但老兵们没有笑话他们，因为他们也曾经历过这个阶段。
军队的阵型和老兵的组织让整个战线稳了下来！当步兵没有因此而溃散，在最后的缓冲距离结束的那一刹那，恐惧魔王忽然掉头扑向了骑兵！
“这些是什么人啊！他们不怕死么？”
这是实力的对决更是勇气的对决！胜利者得到的奖赏就是将自己的恐惧加倍地还给了对方！
“呜呜呜——”
战马惊嘶了起来，巨大的冲击力让一些战马直接撞死在长矛上，甚至连内脏器官都随着鲜血喷了出来，有一些战马以自身的神骏踏着盾牌凌空而起，四蹄踏下踩伤了周围的唐军将士，但马上就被后面四道防线刺出来的各种长短兵刃攒死！阵型后方涌上来的后备士兵也迅速地将这个缺口补上。
在没有如林长矛的地方则埋伏着钩子——一个个锋利的钩镰枪非常恶毒地安放在不起眼的地方，钩镰手没有用力，就等着地方的战马自己冲过来自己切断自己的马蹄！战马悲嘶中骑士落地，迎接他的却是捅入咽喉的长枪。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变得低缓，带着一个长长的尾巴就像巨阙宝剑倒卷，陌刀手动了！
随着统治区域的扩大、人口基数以及士兵基数的增加，越来越多的大力士被选拔到了陌刀战斧的阵营中来，可是以眼下安西的财力和疏勒的锻造工艺，唐军还是没法批量地生产陌刀，因此便以制作工艺更加简单的斧钺来暂代陌刀。
“起——”
八百里秦岭仿佛忽然间移动到了焉耆——那当然是幻觉，是那浑厚悠长的腔调带来的幻觉！有一种仿佛大山般的压力在逼近！
“进——”
挥舞起来的陌刀就像一道明艳的银色墙壁，反射着阳光中最刺目的白色令人不敢直视。战斧在其中滚动，就像用利刃做成的巨轮！
这两种犀利的武器达到一定的数量规模再加上阵势的配合，其散发出来的恐怖感觉会让敌人想到十八层地狱中的刑具。
毗伽——去死吧！
毕信忽然明白安西军为何能够击败萨图克带来的诸胡联军了，他忽然理解八剌沙衮和布哈拉为什么不愿意继续和安西军作对了！在陌刀战斧阵出动的那一刹那他无法想象如果自己处在高昌轻骑的位置上时会有怎么样的恐惧！
战鼓声中修罗道，陌刀之下无仁慈！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敌人的头上了，而已经与自己无关，龟兹的新军在经历过这一刹那之后却发现自己已经能够稳稳站立，跨过生死线以后每一个人都得到了经月军训也无法得到的成长！
而左翼的焉耆新军则都感到了庆幸，他们在庆幸自己选择依附大唐是选对了！何正刚也活跃了起来，高举张迈赐给他的横刀一马当先冲进了高昌回纥军的右翼！中军的强悍仿佛也为他们带来了力量上的加成作用，但更重要的是坚定了他们归唐的决心！
永远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够真正地征服一群男人！
……
毗伽终于见识到了大唐遗存在西域的武勇——尽管之前他已经从各种情报中听说了这些，可是对这些草原枭雄来说，没有亲眼见到总是不愿意相信唐军的强大而宁可选择相信是唐军的敌人太过弱小！
这种傲气凌人的判断来源于近百年来西域汉族的逐渐式微，胡人们总是认为正面对决汉人绝不是对手！葱岭以西的部族已经在张迈的教训下学会了谦卑，而现在毗伽在现实的逼迫下想要扭转这种观念时，却似乎有些迟了。
高昌的骑兵迅速改变了阵型，由正面冲击改为向两旁游走以寻找唐军的空隙。
真正的战场对决在大形势上没有太多的变化，高昌骑兵的这种转变萨图克早就使用过了，轻骑毕竟是轻骑，打不过攻不进，躲开总是可以的。面对强悍的步兵阵势，且打且走永远是轻骑最适合的选择。
“吁——”张迈坐在虎皮椅上，对李膑说：“以后西域很难找到愿意跟我们打正面对决的人了。”声音中竟带着些许寂寞——好张狂的一种寂寞！
在张迈感叹的同时，石拔带领龙骧铁铠府出动了。他选择了毗伽在“一举冲垮安西中军”这份豪情消失的那一刹那猛然杀入敌阵当中，以一鼓作气之勇大破敌人临敌变阵之衰势，他从左后侧杀出，一路切瓜砍菜一般直杀到了阵型的左前侧，毗伽布置在这一路的人马竟然都没能拦住他。
李膑叹道：“陌刀战斧和长矛硬盾是与敌军正面对撼，自身损失也不小，杀伤的敌人加起来却没有石拔这一冲来得多！”
“以步兵扼敌正势，以骑兵收取胜果！”
这正是到了大唐中期以后所形成的最正宗的唐军战法，也是对武圣孙子“以正合、以奇胜”的具体演绎！
高昌回纥的主力已经出现败北的征兆了，不知为何毗伽忽然想起了契丹人，那个可怕的东方部族也只是来了一万人就横扫北庭！其精锐骑兵的战法与安西军完全不同，但所带来的震撼却差相仿佛！
约昌还想继续投入兵力时，发现慕容春华也正要行动，唐军的右翼位于最后方，那七千牧骑还保有完整的体力。
“唉——”约昌暗自叹息着，他觉得高昌军已经没有取胜的机会了。这一声叹息是多么的沉重，在正面战场被堂堂正正地击败会造成强烈的心理阴影，这种阴影除了取得另外一次正面战场的大胜之外没有其它办法可以消除。
这可是一次比丢失焉耆更为严重的失败！
和毗伽一样，约昌也想起了契丹，浮屠城下的那场大战对高昌回纥人来说是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正是那个噩梦直接导致了高昌回纥对契丹俯首称臣！
……
龟兹。
郭汾的车队抵达了。
杨易听说消息以后派人迎出百里之外，安西第一夫人抵达龟兹给龟兹各界传达了许多的暗示，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安西唐军并没有将龟兹作为边藩，而是准备在这里扎根发芽！
而对于张大都护的这位夫人，外界也有着各种各样的传说，她不仅是现任大都护张迈的夫人，也是前任大都护郭师道的女儿，当下安西大将郭洛的妹妹，家后山硬得很，对龟兹的人来说，张大都护的这位郭氏夫人是高贵的更是神秘的，只可惜车队进城的时候夫人是坐在马车中的，守候在两旁的各色人等谁也见不到她的真容。
不过老百姓们想想又觉得这也正常，千金小姐、王者贵妇，自然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
“唉，真可惜呢。”郭汾放下车侧的卷帘，轻轻叹息道。
与龟兹百姓的想象不同，郭汾的形象气质可与“千金大小姐”一点都不沾边。她本人在遇到张迈之前其实很少在深闺中待过，她是安西唐军中的巾帼英雌，还领过兵打过仗，但自成亲以后就没有了这样的机会。这次她本来是打算率领一队女兵，骑着纯色骏马，以一种飒爽英武的姿态进入龟兹的。谁知道临出发之际却被诊断出了有身孕，本来郭汾认为肚子都还没明显鼓起来，骑马也不碍事，但左右哪里敢让她冒这个险？说什么也要为她准备了一辆马车。
相比之下，和郭汾同车进入龟兹的福安公主可就温婉贤淑得多了，如果她和郭汾并排坐在那里让龟兹老百姓参见，只怕十有八九的人都会认为她更符合他们心目中对郭汾的想象。
就在杨易和郑渭一起迎接郭汾入府之际，一骑飞来。
“报——”
“何事？”看出是军情后杨易问道。
使者气喘吁吁，脸上却满是兴奋，报道：“张大都护与毗伽正面对决与莫敦门草原，双方交战了两个半时辰……呼，呼……”
“哦？”刚刚走下马车的郭汾也转过头来关注，丈夫在和毗伽打仗她并不感到惊讶，她现在要知道的是结局——虽然在使者未出口之前众人就已经从他的表情中猜到了结果，果然，使者回禀道：“我军得利，毗伽已经败退。”
福安大喜，忙向郭汾福了一福，道：“姐姐，恭喜了！”
杨易却只是哦了一声，以一种没人听得到的呢喃说：“只是退而不是溃么，那毗伽的实力也不错……”
郭汾微笑着，说：“这是安西全体的喜事，更是全大唐的喜事！”一瞥眼，却见杨易眼神中掠过一丝惋惜。
对于这一丝惋惜，周围所有人都看不懂，唯有郭汾却很明白。

第033章 兵逼高昌
毗伽在莫敦门草原被安西军逼退，撤至拜辛一带，这一战除了安西主力奋勇作战之外，新归附的何正刚等人也表现得相当活跃。
在约昌的支援下毗伽得以全身而退，但军队士气却已经大受打击，张迈密使慕容春华先回，第二日又交给了石拔三府精锐并给了他一道秘令，却以何正刚为前军继续追击，渐追地势渐高，何正刚熟悉周围地形，步步紧逼中走得十分小心，奚胜在后摆开疏阵支援。
疏阵是《孙膑兵法》所记载的十大阵型之一。此阵是将士兵分为若干战斗小群，队伍与队伍之间、将士与将士之间都保持着较大的距离和间隔，日间多竖旗帜，夜间多竖火把，又保持着进退往来，使兵势有如流水，和莫敦草原上奚胜所用的密集阵型恰好相反。
此阵有两种作用，一是虚张声势，能够用较少的兵马就造成千军万马的威势，二是在将敌人击溃之后追截败兵。此刻毗伽未溃，张迈让奚胜这么做的目的显然是前者。
毗伽在莫敦门草原被击败之后甚不心甘，一路总是惦念着觉得若以运动战来发挥高昌骑兵的长处将有可能取得大胜，再说若就此退去丢了焉耆，往后他高昌回纥在西域的地位和他毗伽在族内的威严都势必一落千丈。所以不顾群臣的劝阻在拜辛一带逡巡不去，企图找到时机挽回一局。那边何正刚又不敢逼得太近，所以双方便僵持了下来。
拜辛一带再过去就是地势狭隘的山间小路，这里海拔已高，约昌连日苦劝毗伽赶紧回师——因为如果再耽搁下去天气转寒，万一飘雪封山，“那我军就后退无路了！”
后退无路？毗伽猛地怒吼道：“后退无路又怎么样！前进杀垮张迈，夺回焉耆不就行了？”拂袖出帐巡视去了，群臣面面相觑，都不敢再进言。
时已入夜，毗伽只带了十几个近卫，也不点火，就在营中随处而走，有将士不知大汗就在附近，犹自顾自交谈，其中一个叹息道：“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命回高昌。”旁边好几个人听了都忍不住附和：“是啊。”
毗伽听到这话猛地停住脚步，近卫怕他们惹恼大汗，喝道：“深更半夜了怎么还不睡觉！”吓得那些人赶紧噤声。毗伽又策马登上山坡南望，但见南面火光星星点点，他心中计算火光数量，估计约有四五万之数，不由得暗自惊骇：“莫非是龟兹的援军到了？难道唐军真要将我聚歼在此？”
忽然觉得脸上一凉，却是一阵北风刮过，虽未下雪，却已经带着冰寒之意，毗伽心中一凛：“看来确实可能要下雪了。”他这次是急行军赶来，军中所带辎重不多，若真的下起了大雪，那时岂止后路被堵而已，全军都被冻死饿死也有可能。
回去之后也顾不得脸面了，急召约昌与诸将商议退兵事宜。
约昌说道：“张迈毒辣狡猾，若知道我们要走一定多方留难，那时候我们就很难全身而退了，因此既然要走，却不如虚张声势，装出仿佛要固守反攻，且不断派出小股部队骚扰敌军，主力部队却分批悄悄退走，等到最后只留下一座空营给对方。”
从第二日开始何正刚便觉察高昌骑兵的反击强劲了许多，忙向后方求援，李膑对张迈道：“敌军的营帐旗帜这两日忽然多了起来，骚扰也变得积极，但又不是大规模进攻而是频繁的小股骚扰，这样的举动太不自然了，只怕是在故弄玄虚。”
张迈就问来求援的毕信：“你们还抵挡得住不？”
毕信道：“现在还抵挡得住，只是十分吃力，前方已经被烧掉了三座分营，又被敌人抢去了五个据点。”
张迈道：“既然还抵挡得住就不要大惊小怪，等到抵挡不住了再来求援吧。”
如此过了七日，何正刚发现回纥军的骚扰突然变得少了，之后三天骚扰不断减少，到第四日终于绝迹，且敌军营中也变得声响全无，他派出轻骑试探性地攻击毗伽的大营，闯进去以后却发现空空如也，军营虽在里头却已经没人了。
何正刚惊道：“毗伽跑了！”一边点了兵将追赶，一边派毕信向后方报信。
毕信到了主帐时赤缎血矛还竖在那里，但却已经见不到张迈了，李膑听了战报后冷笑道：“毗伽的伎俩早被大都护看穿了。咱们这次北上的目标是赶走毗伽，现在毗伽既已逃走，咱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你可回去，传大都护命令给何正刚，让他不要追得太急，等确定毗伽确实逃远了就退回拜辛，同时多立哨岗，防他再来。”又问：“毗伽的大纛还留在军中没？”
毕信道：“还留着。”
李膑大喜道：“可速速将大纛取来！”
原来毗伽摆空城计，就如张迈将赤缎血矛留下一样也将大纛留到了最后，毕信派人将大纛送到以后，李膑派了两队人马，用战车高擎了大纛，从拜辛一路游到了焉耆，沿途牧民望见无不战栗，到了焉耆后又绕城一周，跟着从南门进入，满大街游了一遍，焉耆僧俗望见便知毗伽已经败北，连大纛都被张大都护夺了，有许多人更是匍匐在了路旁高呼大唐万岁，郭师庸收到之后欣喜非常，又命将大纛传往龟兹立威。
李膑在北方确定毗伽已经逃走后才与奚胜带兵回归焉耆，这时他二人麾下只剩下不到五千人，回到焉耆后卢明德亲自鼓动了满城僧俗出来迎接，却只接到了赤缎血矛，便问：“张大都护呢？”
李膑笑道：“张大都护已经往银山解银山之围去了。”
卢明德与胜严相顾骇异，都觉得张迈的行动神鬼莫测。
当日莫敦门一役唐军既胜，慕容春华便对张迈建言道：“这一战毗伽是被我们正面击败，我料他们短期之内将不敢再次，不如我先回师援救银山大寨。”张迈不但允了，第二日又派了石拔分批往东南接应。
这时莫敦门一战的结果已经传到，薛复既知己方得胜又见大军来援，当即下令全军出动，与慕容春华里应外合，高昌回纥在银山大寨这边虽然也有两万人马，但其精锐都抽调往了北线，东面的部族军战斗力可就弱得多了，哪里经得起薛复与慕容春华的两面夹击？第二日石拔又赶到了，他的三府兵将虽然是兼程赶到，但看见敌人露出可乘之机那就如蜜蜂见到了新绽开的花朵，当场就扑了过去，一路追亡逐北直逼到三十里以外。
高昌军主将是毗伽的长子颉利，他眼见不敌，带着七千回纥一路逃回高昌城去了。
唐军诸大将在银山西麓会师碰面，慕容春华看看薛复，想想杨易，说道：“如今银山之围既解，而大都护又还在北面与毗伽相持，毗伽的主力也还未被歼灭，如果孤军深入只怕会有闪失，不如先将银山大寨修补好了，等大都护赶到再作打算吧。”
石拔却道：“银山大寨？修补它来做什么！将高昌也一并打下这里就成了境内，还修它作什么！再说咱们这么多的精兵凑在一起，怎么算是孤军呢？”
薛复沉吟半晌，道：“只要毗伽退走银山之围自然就解开了，虽然大都护没有明确的命令传来，但他在毗伽还未退走时就派了两位来助我，想来不会只是为了解开银山之围。现在毗伽先败于莫敦门，颉利又败于银山，高昌势必人心惶惶，正是我军进兵的良机，当取不取那是逆天而行！”
石拔喜道：“那你的意思是打了？”
“打！”薛复道：“石拔你来做前锋，能打多远就打多远，我们在后面支援你。”
石拔大喜，此处薛复军衔最高，又见他赞成自己的主张，当即表示愿奉他将令。慕容春华见薛复得到了石拔的支持，且他的说法也非无理，便也默认了他的领导权。
薛复留了三营交给薛苏丁，命他前往张三城接管留守军队负责后勤接应，石拔却已经进兵，一路上果然势如破竹，咬着颉利的尾巴逼至九十城时，守将望见龙骧铁骑竟然弃城而逃，石拔从容入城，休息了一天，后面慕容春华与薛复便赶了上来。
九十城是突厥人的叫法，在大唐它是天山县的县城，东距高昌约一百五十里，北距轮台（今乌鲁木齐）约三百五十里，天山县城与轮台之间的这段路是天山南北最重要的交通干道，同时天山县又位于高昌到焉耆的必经之道上，薛复进兵至此接下来可东可北，往东是威胁高昌城，往北一旦成功那就是断绝高昌回纥回归北庭的后路了！
石拔道：“我去攻夺轮台吧！来个关门打狗！”
慕容春华笑道：“关门打狗？据后方传来的最新情报，毗伽已经撤退了，他们的主力未被歼灭，算算路程，快则三五日，慢则一旬就能赶到，你小心关上了门狗没打死却先被狗给咬了！”
薛复也道：“咱们只是一支奇兵，在高昌这边的兵力还做不到对毗伽关门打狗。”
石拔道：“那就打高昌吧。”
慕容春华道：“高昌也是一座大城，又是毗伽的南都，防范必定森严，只怕没那么容易得手！”
石拔道：“没有打过怎么知道呢？说不定也像天山县一样，打都没打他们就都逃了！”
薛复觉得石拔的想法有些太乐观了，唐军能够打到这里已经有些出乎意料，就算是止步于天山城那也是大大超出预先的计划了。但不知为何他见慕容春华不赞成继续进兵反而有了一种渴望。三员大将正在商议时，人报城内伏龙寺主持显明大师求见，薛复沉思片刻就传他来会，显明乃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和尚了，在西域也是享誉盛名的高僧，焉耆金光寺的显德大师都还是他的师弟，他参见了薛复以后问起焉耆的战况，薛复诡言道：“毗伽已在莫敦门草原被我们张大都护击溃，现在我们张大都护正在后方清理战场，却让我带兵攻略西、伊二州，以恢复大唐故土。”
显明一听大为震动，因毗伽久征未返，颉利刚刚败走，而唐军又打到了天山城，所以薛复这么说显明不敢怀疑。
按大唐的政治制度，凡在腹地则设州县，都督府、都护府一般都设在边疆。高昌盆地在大唐时辟为西州，已经是州县化的管理制度，汉化程度比起龟兹、疏勒来要深得多，境内有一半以上的人口都是胡汉混血，便是纯种的胡人也多受大唐文化的影响。回纥人因为本身缺乏强大的文化同化力，所以征服这个地区之后至今只是作为一个统治民族而存在。
回纥之全面统治高昌不过数十年，这时高昌在宗教上并未天方化，在民族上也尚未回化，与张迈上一辈子看到的吐鲁番完全是两回事。
显明听说毗伽战败，张迈得胜，震惊之余却未显出，反而有几分惊喜，问道：“薛将军，听说张大都护高举的乃是大唐旗号，以尊唐号令诸国，是真的么？”
薛复道：“这个自然，我们张大都护本来就是奉了朝廷命令规复西域的。”
显明摇头道：“大唐……大唐早就灭亡了啊。”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不是猜测，不是听说，而是本人已经能够确定此事。
薛复心头微震，慕容春华为之黯然，石拔却如受重击，显明又道：“不过李唐虽然已往，华夏却还亡不了。一姓虽灭自有一姓兴。不瞒将军说，老衲也是大唐后裔，俗家姓苏，先祖乃是大唐做骁卫大将军苏定方。”
慕容春华啊了一声，苏定方乃是华夏历史上开疆拓土的旷世名将，其一生北征东突厥，西征西突厥，东征百济，灭三国擒三主，威名之盛虽在数百年让人让慕容春华如雷贯耳，薛复对之也十分景仰，只是他们都没想到眼前这个老和尚竟然也是苏定方的后代！
只听显明说道：“当日我苏定方公西征突厥时曾过焉耆，在此娶龟兹女子为妻，生下二子，留在当地，此后渐渐开枝散叶，便是老衲这一系的宗派了。”
慕容春华熟知大唐军方掌故，对李靖、苏定方、高仙芝等在西域留下重大影响的名将尤其熟悉，他知道苏定方征突厥到龟兹一带时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再娶龟兹女自然不可能是正室，多半只是当时苏定方在军闲时宠幸过的龟兹小妾，但这时显明说起自己是苏定方的后代来，脸上却充满了自豪。

第034章 檄讨回纥
显明说道：“当年苏定方公平定突厥以后，朝廷做了三件大事，一是迁民实边，二是边兵落户，三是大赐诸姓。”
迁民实边就是将内地的百姓迁徙到西域来，这中间一个最重要的政策是就是流放，将一大批罪犯赶到大西北来扎根，一边解决中原的治安问题，同时也让这些凶恶的汉人在这里留下血脉，在这个风大沙大的地方，文弱的人原也站不住脚。
边兵落户是将部分兵将在西域就地安家落户，这些人或者在当地屯田，或者成了军人世家。
至于大赐诸姓则是给接受汉化的胡人赐姓，如今的疏勒、于阗乃至归义军辖境内的许多汉民都是通过赐姓与混血转化而来。
“然而安史之乱以后，朝廷从安西、北庭、河西抽调边兵入备中枢，这里的汉人势力就弱了，胡人趁虚而入，遂主宰了西域万里的政局。”说到这里显明叹了一口气，“我唐民之在西域，无论迁民也好，边兵也好，一开始占据的都是膏腴之地，至于蒙获赐姓者，更是非当即豪族不可，因此与大唐有关的人，在佛门则为高僧，在部族则为豪强，在官府则据高位，在乡里则为元老，德业、权势、威望均集于此。本地土著窃慕大唐，未蒙赐姓者亦自改姓名。但安史之乱以后，我大唐势力衰微，膏腴之地被吐蕃、回纥相继夺去，权势渐失，合族聚居者被逼到了边城，散落各地者被贬为奴氓，昔日我汉人为官，胡人为寇，今则胡人为官，我汉人反而成了寇盗，唯有佛门尚是半胡半汉，且传世典籍多以汉文记载，因此文字、语言、诗歌、掌故尚能保存，且百姓对大唐也还存着几分想念，然昔日改为汉姓者，今日亦有重改为胡姓，胡汉之消长渐渐利胡不利汉了。”
他说到“合族聚居者被逼到了边城”，慕容春华便想起了新碎叶城的情况；说到汉人散落无力者被贬为奴氓，石拔就想起了藏碑谷的日子；至于说到佛教的事情，薛复则想起了天方教，在西域的东部地区，由于天方教尚未进入，回纥人本族的文化与汉文化的高度相差太远所以无法替代，所以近百年过去也只是渐渐去汉就胡显现出与汉地不同的特征，但到了葱岭以东，由于有天方教的强势介入再加上胡族政权的强行推广，去汉化才能去得那么的彻底，薛复更想到，如果天方教的势力能够继续向东推进的话，那么再过个百数十年，西域的东部地区或者也会彻底地非汉化掉。
薛复问道：“那么如今高昌可还有忠于大唐的部落？”
“忠于大唐的人，未必还有。”看到薛复等三人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情时，显明赶紧道：“但愿意重归大唐的人，却有许多。”
薛复和慕容春华对视了一眼，一起摇了摇头，两人显然都不明白显明这句话的意思。
原来西域东部地区的情况，与西域西部地区的情况完全不同。西域的西部地区，尤其是葱岭以西的地区胡汉对立明显，汉人从数量到势力都显得较为微弱，面对异族异教的打压时就容易产生集体逆反，在小范围内变得加倍地团结，且对大唐母体带有一种强烈的执着，这种精神也是新碎叶城存在的基础。而东部地区则是胡汉杂居混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且与大唐距离较近，时时会有来自中原的消息，对中原政权有着更加现实的观感，心目中便难以形成郭杨鲁郑四大家族心目中那种高大、强盛、优美、仁慈的大唐形象，所以反而更难形成对大唐的真正忠诚。就连号称西域汉家领土的沙瓜两州，尽管高举宗唐旗帜，其实内部也有广泛的胡人势力存在，曹家、慕容家、康家、阎家均有明显的混血。
只因为两个区域的情况大不一样，所以薛复等便对显明的话感到难以理解，而显明不了解西边的情况，所以也就没法用明确的语言来描述两地的差别。
这时薛复道：“按照大师的说法，我军此番进入高昌是否得当地之民心？”
“当然可以得民心。”显明的用词显得很微妙，他说道：“西域土地上的百姓尊信两件事——尊强者，信我佛。我佛教在高昌的信徒甚众，如今毗伽既败于张大都护之手，只要大都护能够承诺驱逐回纥以后善待百姓，老衲再为将军出言一招，诸县诸部当可闻令而至。”
薛复问道：“如果我号召他们与我一起围攻高昌，他们可会应命？”
显明道：“高昌境内有五座大城：高昌、蒲昌、交河、柳中、天山。有三大边堡：东为赤亭城，北为龙泉关，西为银山大寨。在五城三堡之中，间有一十七部，汉姓汉服者居其三，汉姓胡服者居其八，胡姓胡服而非回纥者居其五，回纥居其一。如今西域大势已向汉家倾斜，毗伽新败，高昌五城三堡将军已据其二，且毗伽此番西犯焉耆，带去的本族以及亲回纥之部落甚多，如今大军未回，回纥人对高昌的控制力量正处于有史以来罕有的衰弱，若此时能传檄，汉姓汉服者必闻风响应，汉姓胡服者亦必多有景从，胡姓胡服者或将观望，真会与将军抗拒到底的，回纥本族及其至亲二三部而已。”
薛复听得大喜，忙道：“若如此，可得劳烦大师为我军草拟檄文！日后大事既成，必当请大师主掌高昌之佛政，我军也将奏请朝廷加以册封，使大师之名永垂千古。”
显明微微一笑，道：“名声权势都只是身外之物，老衲只是听说了张大都护在疏勒、龟兹、焉耆的善政与义举，深明大势所在，因此来为高昌百姓请命，希望这一战不要打得太久，也算是为人世间减少一点杀虐。”
当即草拟了一封檄文，曰：回纥逆乱高昌久矣，毗伽残虐，以暴贼仁，今安西大都护张迈奉朝廷圣旨，兴天兵以诛贼虏，能共讨此贼者可遣兵来也，若力有不能则据土自守，以协驱逐胡虏之大业，凡有功勋，功成之日，大则裂土加爵，小则封赏奖掖，若昧于大势，助纣为虐以抗大义者，天兵到日玉石俱焚，是出天罚，与人无尤！
召集寺僧抄写成数十遍，由慕容春华亲自过目，跟着便加盖上了薛复的鱼符，若是用安西唐军的门路，这封檄文写成之后能否传播开去还难说，但这时由显明通过佛门的渠道传至高昌各地，只数日之间就传遍了高昌五城、三堡、一十七部。十七部中有两个与回纥最为苦大仇深的部落接到檄文后马上造反，兴兵向高昌开来，这两部一部是胡服胡姓，一部是胡服汉姓，汉服汉姓的反而还在观望迟疑，与显明当日的预判有所出入。但就算是未曾反叛的部族也都人心思变，个个将眼睛盯着高昌，盯着颉利，要看他如何应付。
在显明发出檄文之际，石拔已经带领三府将兵直逼至高昌城下，沿途带着显明的徒弟，遇到佛寺派显明的徒弟入寺买粮以作补给，而众寺庙对此也未加抗拒。
天山县到高昌城之间没有足以阻挡唐军马蹄的障碍，石拔赶到高昌城下时颉利本想据城而守，他若是龟缩在城内不出来石拔倒也拿他没办法，但这时舆论汹汹，人人都想看看唐军与高昌军究竟谁强谁弱，颉利顶不住压力只好开城作战。
这时薛复正在赶来高昌的途中，走到一半就收到慕容春华的来信，原来却是毗伽的前锋已经赶回来高昌盆地，因见天山道路被遏住已经掉头往交河去了，但同时西南面又有一部人马开到，来的却是室辉。
“室辉都到了，那大都护也就不远了。”
薛复按住毗伽已回的消息，却将张迈即将到来的消息传到前线，石拔麾下三府听到消息人人振奋，都叫到：“打下高昌好迎接大都护！”“擒拿颉利！”“将回纥赶回老家去！”
欢呼声传到了城头高昌回纥的将兵士气便更加低迷了，这时高昌佛门也发生了分裂，显明这一派已经彻底倒向安西唐军，因保守的佛门势力处于观望之中也并未对张迈的到来产生强烈的抵制情绪，他们只想着等双方打出个结果来再说，所以佛门保守派虽有自己的观点却表现为集体失声，在这种情况下出了一派积极为安西军搞活动做工作的和尚，倒显得佛门整体都拥护安西唐军了一般。
颉利本人也信佛，在这样的气氛影响下也变得难以作出正确的决策，可是城外唐军在挑衅，城内各族在施压，颉利自知无法继续闭城，当即点齐了他还能够信任的七千回纥骑兵，准备来日出城决战。
就在这天晚上，初冬的一场小雪飘了下来，在枯树、城头上点缀了万千朵的白花。

第035章 溯姓
张迈那日闻得敌军形势有异，便猜毗伽已起逃走之心，因此将赤缎血矛留给李膑，自己领了石坚、郭漳、卫飞引千骑南下，先取银山大寨，到达时听薛苏丁说薛复已经东进高昌，张迈大喜道：“薛复行事不拘泥，又不冒进，很好，很好。”
在毗伽决定撤退之前，慕容春华和石拔就已经出发，在毗伽，唐军主力也逐府逐府地南下，这时已有三府将士到阴山大寨取齐，张迈也不停留整军，只是命诸都尉“到前线取齐”，他自己却又追着前军赶去了。
张迈和毗伽离开战场的时间差不多，不过张迈是以千骑急奔，毗伽是数万大军慢慢退走，所以张迈赶到高昌境内竟比毗伽还早一些，看看离天山县城只有五十里了，前线回报说薛将军已取天山，如今传檄西州，正与石拔都尉向高昌逼去，张迈通过探子已经知晓高昌境内城池、道路的大致情况，心下大悦，对石坚道：“天山县既得，回纥人要保全高昌也不能够了！这个冬天我们或许将有大收获。”
石坚兴奋地道：“难道我们还能趁势打下高昌？”
“这个怕有些困难。”张迈道：“如果龟兹、焉耆的民众如疏勒一样归心了，那我或者可以考虑让腹地空虚，将兵力都发往前线，现在的话却还不敢这么做。但是天山县既落到了我手里，高昌就被我们吃掉了一角，往后就有了继续蚕食的机会了。”
张迈这时论到体力可以与军中上等兵中之下者看齐，他从莫敦门赶到这里一路未曾休息，张迈和将士们同吃同睡，感到自己十分疲倦就知道将士们多半也一样，却举手叫道：“兄弟们，天山县就在前面了！我知道大伙儿很累了，不过请再支持一日！我们一定要赶在毗伽之前到达天山！”
千名骑士纷纷叫道：“我们不累！”“大都护都不累，我们当然也不累！”其实人人都十分疲累的，但脸上的神情却显得十分昂扬。
张迈大喜，策马兼程，到日落之前又赶出了三十余里，天山县已经随时在望了。不意空中忽然飘落起雪花来，又见路边有三四间草庐，草庐上一面小旗，挂着一个“宿”字，张迈对石坚道：“不想这里居然会有一个客店，虽然没法全军住进去，但有客店就有水井，大家且下马，打水埋锅造饭，吃完后连夜赶入城去。”
石坚答应了，马小春道：“大都护，我们到客店中歇歇，我看能否让他们煮点热水来给你泡脚。”不等张迈答应就跑进客店去了，进去之前瞥了一下草庐的外观，他的观察力也历练得越来越敏锐了，注意到草庐似乎是新修葺过的，已经留了心，过了一会跑出来，对张迈道：“大都护，这草庐不大对劲，造饭时可得小心井水有毒。”
张迈一凛，急命石坚：“打水时用银子试探过后才能吃。”然后才问马小春哪里不对。
马小春道：“这屋子原本应该只是几间破草屋，是新近才雇人修葺过的，屋内住着两个人，却是一个老和尚，一个青年和尚，西域地方有些和尚以帐篷为庙的也有，但我问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却说是开个客店迎接往来过路人，所以我觉得奇怪。”
卫飞是个蛮子，叫道：“我去押他们出来审问。”
张迈却拦住了他道：“不，我亲自进去瞧瞧。”
手按横刀，带了马小春、郭漳、卫飞走近草庐，见门前系着两头羔羊，进庐后见一个老和尚坐在炕上，一个青年和尚正在烧水，屋内散落着一些瓜果，又有一缸面粉和一缸粗米，见到张迈进来，老和尚道：“有贵客来了，海印快快扶我下榻迎接。”
张迈听他说的乃是唐言，而且十分流利，心想：“这是个汉僧啊。”就多了几分亲切，上前施礼，请教姓名，老和尚道：“老衲灵俊，这是我的徒弟海印。请问嘉客尊姓大名。”张迈道：“我叫张龙骧，这个叫马小春，这个叫郭漳，这个叫卫飞，我们路过贵庐，便冒昧进来歇一歇脚，希望没有打扰到大师的清修。”
张迈本来无字也无号，郭洛杨易都有字，但他们自幼就在战场，文人习气少，与张迈厮混便用“迈哥”这样的俗称，称兄长为“哥”那是中唐以后才出现的，且很有可能是关陇集团的人最先开叫，郑渭对中原的认识主要是从书本得来，文人习气反而更重，所以要让他叫张迈作“迈哥”他觉得不舒服，直接叫名字又觉得不礼貌，叫“张特使”又嫌太疏远，因那时张迈掌管龙骧营，所以郑渭就管张迈叫“张龙骧”，一开始只是他个人的叫法，叫着叫着连张迈自己也接受了。
灵俊一双清澈之极的眼睛打量了张迈一眼，笑道：“张檀越可是位贵人啊。”
张迈笑道：“佛门不说说众生平等么？怎么也论贵贱？”
灵俊道：“彼岸自无贵贱，此岸则反之，正因人世间有这么多的不平事，所以我佛才要倡言众生平等啊。这正如中原大地于春秋之时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所以孔孟才要倡言忠孝仁义。”
张迈听了他这样的谈吐便猜对方也不是个普通人，随他入座，问道：“大师怎么在这个地方结庐？”
灵俊说道：“这里不是老衲的禅院，老衲的禅院在敦煌城外，偶尔与徒弟游历到此，见有几间草庐，心有所感，便修葺了一番且住下，挂着一个宿字，是因为这段时间偶尔会有从焉耆逃来的难民，老衲力之所及处便接济他们一番，也借机看一下当今的世道人心。”
马小春在旁失笑道：“在这大路上，能看到什么世道人心？”
灵俊的徒弟海印在旁笑道：“怎么没有？比如说最近从这条道上经过的就有好几拨军队了，从他们怎么对待我们，就可看出世道如何，人心如何了。”
张迈一听忙问：“最近经过的都有哪些军队？他们又是如何对待你们的？”
海印道：“经过的军队，有高昌回纥的人马，也有安西唐军。先说高昌回纥：他们先是从北面天山县来，往西南银山大寨去，往西南的时候威风凛凛，从西南回来时行色匆匆。这拨人的主力军还好，并没怎么骚扰我们，但主力过去后，跟在后头的部族军就乱来了，我们的柴米油盐都被他们刮光了，就是米缸也被打坏了几口，抢了东西就在我们的炉灶里头造饭。师父派了我去找他们的头领，却哪里进得了他们的营门？投了书简也不见回音。因见我长得还算结实，差点拉了去当小卒了。周围的牧民望见他们能逃开的也都逃开了。”
张迈又问：“那安西唐军呢？”
海印笑道：“安西唐军纪律就好得多了，一拨一拨地都从西南开来，也未见有人入草庐来骚扰我们，不过他们脸孔陌生，杀气又重，周围的牧民怕生，一样不敢近前，能有多远躲多远。”
张迈哈哈大笑：“和尚你说话倒也算直。”又想他们居然敢去投诉骚扰自己的部队，还能躲开了拉壮丁，多半是有真本事的人，再打量了一下草庐，见屋内没别的事物，只有老和尚所坐胡床紧贴的壁上挂着一幅字，看样子乃是汉字，可张迈竟然一个也认不得，甚至数不清楚有几个字，便指着卷轴问道：“这是谁的字，龙飞凤舞的，写的是什么？”
海印道：“这是我师父的字，写的是《尚书&#183;大禹谟》中的一句话：皋陶种迈德。”说着沾了点水，在胡床的矮几上写出了那五个字。
张迈的书法造诣极差，字写不好，也没什么鉴赏力，郭漳却有家学渊源，在旁边赞道：“这手字写得真好！”
海印脸上浮现了几分得色，道：“我师父乃是草圣张芝公之后，家学渊源，虽然无法与先祖比肩，但以数十年勤学苦练之功亦足以独步当今西域了。”
张迈对书法了解得也不够深入，也就对王羲之印象较深，郭漳却啊了一声，脸上登时露出几分敬仰来，对卫飞道：“张芝乃是东汉的书法大家，更是书法史上一位承前启后的巅峰人物，号称草书之圣，连王羲之都承认自己草书不如张芝。”
他这几句话虽是对着卫飞，其实却是说给张迈听的，卫飞只重武功，对书法没什么兴趣，张迈却道：“张芝公的后人怎么会迁徙到西北来？”
海印笑道：“张芝公的后人开枝散叶，迁徙是有的，但我师父这一支却不是，因张芝公本来就是敦煌人啊。”
张迈怔了一怔，沉默下来，心道：“是了，当初我旅游过敦煌的时候，那里好像就有一个关于张芝的名胜。敦煌在东汉时就已经能出张芝这样的绝顶人物，可见这里已是中国的文化渊薮之一了。走到了这里，再往东只怕就会见到许多中国古代的风流人物，而不是像萨图克那样的边疆夷狄。或者我待人接物的心态与手法也该有所改变了。”
他沉思之时，马小春道：“你师父也姓张啊，那可和我们家主人同姓呢。”
灵俊微微一笑，道：“张氏乃是华夏大姓，源流久远，族大枝繁，唯西北张氏多出敦煌、武威、安定三望，自玉门关以西，派系多出于敦煌，张檀越从西而来，或许真与老衲同宗也未可知。”
张迈可不想与人胡乱认亲戚，笑道：“我家祖上不是敦煌人，是从长安领了朝廷旨令这才西行的。”
灵俊道：“长安乃是人才聚处，不是出处，张檀越可记得祖上籍贯郡望否？”
张迈被他问得语塞，要知古人对姓氏的源流、郡望、籍贯、派系都极为重视，只要是有点根底的人家，通常都能向上数个十几代，至于第一流人物的大家族，甚至可能做到千年不断，到蒙古入侵华夏亡国以后的几轮文化浩劫才将这种家学传统越削越弱，到现代人已经很少有家庭能保持这样的传统，尤其是年轻人，对这种事情根本就不重视，当下道：“我家祖上是建中二年从长安出发的，本来是奉旨办事，走到中途被吐蕃人捉了去做牧奴，后来在西域辗转流亡，也没留下什么族谱，所以很多事情也就忘记了。”
灵俊又问：“张檀越祖上奉旨办事，不知是主官，还是随从？”
所谓“钦差后人”一事是张迈随口编出来的谎言，他对大唐的典章制度、历史掌故又不是特别熟悉，造假造起来不免不够专业，所以最怕被人提起，幸好郭师道、杨定国等人不知为何都很识趣，很少追问细节，哪知道眼前这个素昧平生的和尚竟然揪着这个问题打破砂锅问到底，心中不免苦笑，随口道：“是主官。”
灵俊哦了一声，命海印：“取吾俗家族谱来。”海印到了后头翻箱倒柜，过了一会取出三本厚厚的族谱来，张迈见那三本族谱虽然保存得好，但封面纸页发黄，看来是有些年头了。
灵俊命取来第二册，翻到第二十代以后便仔细起来，逐代检阅，族谱一物，人丁多则多记，人丁少则少记，且以自家祖上为主干，旁及近亲，但中国人的族谱又有个传统，若是族中出现大人物——尤其是做官的，纵然派系远了一些也会记录下来，官做得大的，也会多写一两笔，若是无官无职无名气的那就只存一个名字。
这时灵俊和尚翻到张芝以下第二十四代上，抚掌道：“寻着了！真是大巧，不意在这里遇到一位同宗！”
指着其中一条给张迈看，道：“此是我高祖之胞弟也。”
张迈上前看时，见上头写着：“景，洵次子，官至通议大夫，建中二年奉旨西行以巡四镇，时河西纷乱，凉、甘、肃相继沦陷，时景兄昱为渭州刺史，景至襄武，与兄诀于渭水之滨，西行入陇，不知所终。”
张迈看了不禁有些骇然，心想：“真是建中二年，而且所有记载也都若合符节，难道当年那位钦差真的叫张景，而且就是张芝的后人、这个灵俊和尚的同宗？天下间竟然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第036章 佛门的情报
张迈听灵俊竟然从族谱中翻查到一个西行钦差的事迹，而且和自己在新碎叶城废墟上的宣称暗合已经吃惊不已，马小春更是叫道：“大都护！原来你是敦煌人啊。”
草庐内两个和尚都是一惊：“大都护？”
马小春笑道：“这位就是安西大都护府大都护、四镇节度使，也就是这本族谱中这位西行钦差的后人张迈张特使了。”
这段时间张迈在西域的名声端的是如雷贯耳，灵俊和尚一听慌忙道：“原来是张大都护光降，老衲言语唐突，罪过罪过。”
张迈笑道：“大师不必客气，若按这本族谱，你我还是同宗呢，算算代数我还得管大师叫声叔叔。不过出家人大概不论这些，虽然年代隔得久远了，但就算不论亲，也敬大师是一位年高德勋的出家人。”
两人重新坐好，张迈才指着那幅卷轴问灵俊：“这五个字写的是什么意思？”
他指的正是那“皋陶迈种德”五个字，灵俊说道：“迈者行也，种者布也，行德是修身，布德是治国，这句话是大禹说的，原文是：‘朕德罔克，民不依。皋陶迈种德，德乃降，黎民怀之。’意思是说我德业未立，所以百姓不依，皋陶能行德布德，所以百姓归之。虽是短短五字，讲的是先王内圣外王之道的大要。”
张迈心想：“这个老和尚可不是个简单人物，在这里遇上绝不是偶然。当初我老爸给我起这个名字是翻着字典刚好指到了个迈字，放到他这里却能说出这么多道道来。”已有些猜到了对方的来意，又问道：“如今我也是德业不立，所以百姓不归，按大师说该怎么办？”
灵俊道：“大都护谦虚了，大都护自起兵以来行的都是吊民伐罪之举，取了疏勒，疏勒饥民从此温饱，与于阗结盟，于阗商户因此受益，不但已经立德，而且正在布德。”
张迈道：“我是很想尽量地为民办事，可自攻打龟兹以来，却觉得越往东阻力越大，我高举的是大唐旗帜，可却感觉东方的一些同胞好像当我是贼一样防范，这可真让我感到不解了。”
灵俊说道：“这是大都护德业虽立，但百姓未知，虽要布德，但未得其法，百姓与大都护尚未互建信任，所以不依。”
张迈又问：“大师能说得更明确些么？”
这时石坚进来，说将士们都已经吃饱喝足歇息够，是否要继续上路，眼看张迈的手下都吃了，反倒是他自己和灵俊谈论了半天都还没吃饭，张迈虽然极想与灵俊继续探讨河西、北庭的民情，但心想天山的军情耽搁不得，便邀请灵俊随行，道：“眼看就要下雪，这几件草庐可挡不住寒风，不如大师随我入城吧。入城之后我还要继续向大师请教立德布德的事情呢。”
灵俊也不推辞，张迈又指着那幅卷轴说：“这五个字和我的名字暗合，不知大师能否割爱相赠。”灵俊欣然答应，张迈便安排了一队骑兵护送他，自己先领兵先赶往天山。
此地离天山只有不到二十里路，虽是夜行却还是奔得颇快，当晚赶到天山县城，城内唐军听说大都护赶到高兴得欢呼呐喊，慕容春华亲自出来迎接，这时城内驻军除了他的七千牧骑之外还到了三个折冲府的将兵，张迈手中有了万余兵马，心中大定。又问起薛复的行动始末，城内粮草状况和近期高昌地区的变故，慕容春华一一详说。
张迈听说天山县县城内只剩下供给一万五千人不到两个月的粮草，皱眉道：“这么少？”
慕容春华道：“不少了。天山不是都会，只是个小县，有这么多粮草还要托了颉利的福——他出征银山，粮草要从高昌经这里转运，虽然他撤到高昌时已经带走了大半，可还是留下了些，石拔攻城时守将跑得太急更是没有带走，要不然今天我们守着的就将只是一个空壳了。”
张迈道：“那得赶紧通知薛苏丁，让他筹运粮食过来。”可是如今天气渐冷，雪花渐紧，要想运粮食过来可不容易。
第二日毗伽的一部人马便冲到天山城下，企图攻城，来的却是约昌。
张迈亲自上城头故意得先戴面具，然后将面具摘下，先戴面具是要吸引敌人的注意力，然后又摘下面具那是要敌人确认是他本人。张迈在疏勒开箭术擂台，干过几次极高调的事，高昌这边也曾派细作打探，这时军中有使者认得张迈告诉了约昌，约昌大吃一惊：“张迈？那怎么可能！除非他有分身法！”
另外派了一个认得张迈的人去认，结果回来告诉他：“真的是张迈！”
约昌这才顿足叫道：“我们被他骗了，我们都被他骗了！当初在莫敦门草原一战以后就只见赤缎血矛而不见他，原来他已经抄到这边来了！”气势就有些馁了。
张迈望见，急命慕容春华出击，慕容春华当即率领五千骑兵赶出城去，呼啸着插入约昌军中，约昌军在畏惧惊恐之余军势微乱，急忙下令撤退，慕容春华追出二十里才缓缓退回。
回纥那边怕，可唐军这边也担心，慕容春华见毗伽大部队已经赶回来，这次虽然败走可也败而未乱，便劝张迈退兵。
张迈因高昌地方陌生人也陌生，天山城内的粮食供两万人不到两个月，要守城也熬不过这个冬天，要想从焉耆运粮过来以当前的路况来讲并不容易，万一兵势不利，被毗伽与颉利前后合围，那唐军只怕就要大糟特糟。
张迈问慕容春华道：“听说当初你也提议要谨慎的，现在我军不来也来了，你觉得真的得退走么？”
慕容春华道：“薛将军当初力主猛进时我就反对，回纥占据高昌达数十年之久，根深蒂固，哪有这么容易就推翻他们的统治？咱们在焉耆的时，我是主，毗伽是客，所以能够稳操胜券，现在却反了过来，对方是主，我军是客，现在又已经入冬，攻城不易，且之前薛将军又误判了形势，发出讨伐毗伽的檄文之后，高昌一十七部中只有两部响应，可见高昌的人心还在毗伽处，末将以为应该趁着眼下颉利还没和乃父取得联系，毗伽那边又摸不清我们的虚实，在他们合围之前赶紧撤退，否则我军的处境将十分危险。高昌又不会飞了，往后若有机会大可再次东进。”
张迈对慕容春华的意见向来十分重视，也觉得他分析的不错，只是有些不甘，便要派人传令去召薛复、石拔回来，命令拟完之后却总是迟疑着不发，不停地打听东面战线是否有新的进展，慕容春华听说后赶来道：“大都护，高昌不比焉耆，城内没有心腹之患，薛复和石拔加起来还不过六千人，最多逼到高昌城外打个胜仗炫耀一下兵威，不可能夺得城池的。现在将薛复石拔调回，十天之内就可以回去，那可以保证我们全军全身而退，不受损失。如果拖得太久万一天气有变，那时想走都未必走得成了。”
张迈道：“是，是。”命令却还是不肯发出去。
慕容春华道：“大都护，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究竟要怎么办，请你赶快决定啊！”
张迈沉吟道：“明天再说吧。”
慕容春华一愕，要再劝时张迈已经躲开了，慕容春华知道张迈割舍不下，连夜派人出城，分出两个营的兵力占据了东西两座高地，跟着又派出一千牧骑，在南门来来去去，装作安西唐军的后援不断开来的样子。
马小春见张迈躲着慕容春华，有些奇怪问道：“大都护，你干嘛躲着他，如果不想走就别走啊。咱们一定能赢的。”
张迈哼道：“你懂什么！”他心中理智方面是赞同慕容春华的主张，却又有着乘胜拿下高昌的冲动，理智与欲望天人交战，心中不免烦躁，这时躲的不是慕容春华，而是他自己。
一直到晚上吃过饭以后仍然在唐军临时中枢踱步，这唐军临时中枢在大唐时是天山县县衙的官署，回纥占领该地后将之改成了城主的府邸，这时又被唐军攻夺了作为唐军在高昌盆地境内的指挥中心。
走着走着，忽然被人叫住，张迈认得是海印，一怔道：“呀，你们也到了。”原来灵俊和尚走得不快，比张迈晚了两个时辰到达，马小春见张迈和他谈得来，就将他安排在了附近。
海印又说乃师准备了一些好茶，邀张迈前往品茗。张迈想了想，便答应了，耳房内，灵俊已经换上了一身袈裟，袈裟竟是上等丝绸织成，不说手工之精巧，光是用料就已经价值不菲，与他在草庐时穿着的布衣完全不同。
张迈笑道：“看大和尚这身装束，可不像小庙里头的出家人。”
灵俊微笑道：“老衲是三界寺的主持。这领袈裟，乃是族中儿孙辈所孝敬。”
西域众多名寺，什么普法寺大昭寺张迈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都不认得，听到三界寺却委实一震，因为那是他上辈子游历过的地方，这时脱口就道：“三界寺，那不是莫高窟的所在么？”
灵俊奇道：“大都护知道莫高窟？”
原来敦煌莫高窟虽然在后世享誉全球，这时的地位却反而并不突出，只是西域众多名胜中的一处而已。
张迈道：“我原来以为大师是个闲僧呢，原来还是大寺庙的主持，那怎么有空跑来高昌？”从嘉陵发回来的情报中张迈已知三界寺是敦煌最大的寺庙之一。所谓“城内灵图寺，城外三界窟”，在佛法昌盛的沙州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灵俊笑道：“张大都护能跑来高昌，我为什么不能来？”
张迈道：“我来高昌，是打仗打到了这里。”
灵俊道：“老衲来高昌，是传法传到了这里。”
张迈盘腿坐下，道：“大和尚，我知道你们佛门流行打机锋，可我其实不喜欢。我甚至可以直白一点告诉你：我不信佛。咱们还是敞开了天窗说亮话吧。你跑来见我一定不是偶然，只是我不明白，你又如何能料到我的行踪？”
灵俊却不回答，一边坐了煮茶，一边道：“大都护不信佛，那信什么？”
“什么都不大信！”张迈道：“如果一定要说信什么，那就是相信我自己的判断力。”
“那大都护是靠着自己的判断力，一路走到这里的？”灵俊问道。
张迈道：“我的判断力是一方面，运气可能是另外一方面，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是与我的兄弟们、朋友们齐心协力！我们能从新碎叶城打到这里，不靠天，不靠佛，靠的是人！在疏勒虽然礼敬如来，但那也只是入乡随俗，并不是说我是真的按佛法办事。”
灵俊微微一笑，说：“大都护倒也坦白得很。”
“现在的我，已经不需要掩藏了啊。”张迈道：“有些场合，客套话是要说的，但现在我不觉得有这个需要。”
灵俊道：“那将来大都护如果能够得偿所愿，会怎么对待佛门？”
张迈道：“现在说不准，总之会按照现实的需要来制定政策。我母亲是信佛的，所以我本人虽然不信，可对佛门还是有好感的，但佛事要是影响了国事那就不行了——这就是我的态度！”
说到这里眼中不知不觉便闪烁着慑人的光彩来，灵俊对此却全无抵触，甚至还有几分欣赏，笑道：“外间都说张迈强横霸道，今天一见果然不错，不过大都护既然对自己充满了自信，今天为什么却又表现得烦躁不安呢？”
张迈挥手止住他道：“大和尚，你问的问题太多了，我问的问题，你却都还没回答呢。”
“那是因为大都护问的问题不重要。”灵俊道：“其实大都护为什么不直接问我，沙州方面有何举动，曹令公有何意图，归义军接下来将准备干什么。”
张迈心中一凛，道：“这些你知道？就算你知道，你能如实告诉我？”
灵俊道：“大都护想知道我是否知道，为何不问？大都护刚才说相信自己的判断力，那么就用这判断力来判定我所说是真是假，不就行了？”
……
石拔引着三府精锐，路上竟没遇到什么抵抗，一路开到高昌城下，就派人叩城门大叫：“毗伽已经被我们在莫敦门打垮了，识相的赶紧出城投降！若等小爷动手那可就没什么好果子吃了。”
城内百姓无不害怕，但将领们却都道：“对方不过来了三四千人，这里又是咱们的地头，我们回纥在漠北时纵横万里所向无敌，怎么能被人欺负到家门口来？”纷纷主战。
颉利便点了七千回纥本族士兵，开出城外。
石拔眼看高昌城门打开，有人便建议冲过去，石拔道：“现在冲过去？那样不就是要将城门堵上了么？再说他们在城头乱箭射下我们的损失反而会很重。”非但不进，反而下令后退二百步，全军下马休息，好让颉利整军。
颉利的副将葛览笑道：“听说汉人历史上有个宋襄公，最讲究仁义和面子，敌人渡河他也不趁着渡河还没结束就袭击，等敌人渡河完毕他也不趁对方阵势未稳发动进攻，反而等对方排兵布阵完才送上门去——唐军的这个将领，多半也是这样的人物。”
颉利出城之后排列骑兵，石拔容他排列，葛览主持兵势，排成前后四列，横约二里，石拔望见敌人旗帜鲜明，其中颉利身边的那杆主旗最为明显，石拔对诸尉道：“咱们人比对方少，又是在对方城下作战，这一仗得速战速决，待会不管别的，所有力量都往那杆主旗涌！夺了旗以后对方一定大乱，那时候就以营为单位各自冲杀，杀到如何便是如何。听明白了没？”
诸尉齐声道：“明白了。”
“明白了，那就上马！”
刷的三千多人一起上马，动作之齐整让葛览心头一震，这时颉利阵型初成，便见石拔一举獠牙棒，高叫道：“出击！”
三府将兵就化作三条猛龙直扑过来！葛览望见这等威势心头忽然冒起一阵不安来，刚才自己对唐军将领的评价在脑中一晃而过，忽然发现用那个评价来套当前的情况似乎是荒谬的！楚宋争霸时是楚兵强而宋兵弱，而现在形势则反之。毗伽当日用兵，牵制银山者为虚，北路迂回进攻的才是实，所以精兵强将大多调到那边去了，颉利麾下多是部落军，就算是回纥本族人马也算不上是牙帐精锐。
而石拔那边却完全相反——那正是张迈麾下最为能征善战的三个府，虽然人数比回纥军少了将近一倍，但气势之强弱则正好相反。
这时响应安西唐军的两部部众尚未赶到，但高昌城外已经埋伏了不少各部的探子，都要看看这一战的结果。

第037章 和平一统——不战而取河西！
张迈已经听出灵俊是有意主动地向自己靠拢，不过在询问沙州近况之前，他还是想弄明白灵俊选择自己的原因，他心里想着，口中便问了出来：“大和尚，你在沙州也是一方高僧，就算什么也不做也能平安荣耀地过一辈子了，为何却山长水远地跑来找我？你是希望借着我得到更高的地位么？”
他来自一个极端现实的年代，来自一个理想欠缺的年代，因此对周围人的一切作为都“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摩，灵俊也没想到张迈会把话说得这么直接，有些尴尬地一笑，说：“大都护，跟你说话真是一件苦事，你怎么总是将事情最阴暗的一面直接拿出来呢。”
张迈道：“我觉得这是诚实，本来我也可以跟你绕弯子，但此刻我觉得没有必要。”
灵俊点了点头，望着沙州的方向出神良久，才说道：“我来找大都护，是因为觉得归义军已经没有希望了。”他停了停，继续道：“庸手下棋，只能看到眼前，高手下棋却能看到三五步、十几步之外，就眼前来说归义军似乎还没出现什么重大的内忧外患，但我却知道曹令公他已经错过了第一步，他应该在安西军抵达龟兹之前就设法遏制大都护你的……”
说到这里灵俊又停了下来，见张迈对自己这句话竟没有显露出反感来，才继续道：“如果他在那时候就设法遏制大都护你，让你无法东进，那么安西军与归义军还有可能遥隔死亡沙海保持远交，而一旦两家接壤，那就不可能再平等结盟了，往后非分出个高下主从来不可，这里头有双方主帅性格的原因，更有两军志向的原因——大都护，我说得不错吧。”
张迈嘿了一声，也不作正面回答。
灵俊继续说道：“我从大都护起兵的经过推测大都护的为人，判定你断然不可能屈居人下，而曹令公那边也不像于阗李国主，就算他心里明白归义军已是夕阳之暮，最终不可能胜过如日中天的安西军，他也不会认输的，他一定会做最后的尝试与抵抗。唉，一步差，步步差，双方彼此不能相下，到最后只会发展成彼此兵戎相见——那也正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局面。”
张迈道：“那你是觉得我的胜算比较大，所以来投靠我么？”
“不是，”灵俊道：“归义军与安西军各有所长、各有所忌，可是我在沙州那边已经无所用其长，相反如果在大都护这边却兴许能发挥一点作用。所以我就来了——既然冲突已经不可避免，我就希望他能够尽快结束，而要冲突尽快结束最佳的选择只能是扶强锄弱，如果能帮大都护不战而尽取河西，那对沙瓜百姓来说，对安西军民来说都将是一件大好事。”
“不战而尽取河西！”听到这句话张迈也忍不住心头一阵狂跳，在今日之前他都不敢想象有这么好的事情呢！要知道河西走廊的统治疆域虽较安西为小，但无论地理位置、人口基数和可发展的潜力都要较安西重要得多也大得多，如果大唐的子民想要重振大唐、复兴华夏，安西与河西的统一将是势在必行之举，与萨图克、阿尔斯兰这些人不同，张迈此刻面对的归义军乃是一个汉人所主导的割据政权，如果有可能他真的不想打仗，因为那是自己人杀自己人，但真想一统陇右而不打仗却又是一件极难想象的事。
“大师，”张迈不知不觉间又改了称呼，因为灵俊带来的提议正好击中他内心深处潜藏着的渴望，在此之前张迈只和郑渭一个人聊过这个问题，但也没有谈得很深入。“不战而一统河西，真的可能么？”
灵俊道：“那要看大都护的选择。”
“我的选择？”
“不错。”灵俊道：“如果大都护一定要抢占上流，那么安西与河西一战将在所难免，但如果大都护能够甘居下流，那么西北两大汉统藩属要和平统一将是有可能的。当然，只是可能。”
“甘居下流？”张迈皱了皱眉头：“你的意思，是要西北一统之后，由曹议金来做领头人？”
“正是！”灵俊道：“我弃曹令公而选择大都护，就是因为我知道曹令公是无法屈居大都护之下的，而大都护则有可能——所以我过来了。”
张迈冷冷地看了灵俊两眼，似乎在怀疑他到底是来投靠自己还是来做曹议金的说客，哼了一声，道：“他曹议金凭什么压在我头上？论功劳，他不过平定了沙瓜二州，而我却纵横万里！论战绩，他对外可曾打过一场大胜仗？对甘州回纥也好，对高昌回纥也好，他用的手段只是苟且偷安、没有未来的和亲。论器量，哼，他可有我这般傲视诸胡的气派？汉人在他曹议金麾下并未显得尊贵，沙州境内回纥人依然横行，可是在我治下呢？境内的胡人纷纷抢着做汉人，境外的胡人提起我就如狐狼闻到老虎的味道，谈我张迈而变色！论人才，我麾下雄兵如云，强将比比，而且随着局势的发展还在越战越强！沙州在他治下却越变越弱，如今归义军军中有战无不胜如杨易者否？有文武俱佳如郭洛者否？有智勇双全如薛复者否？有如猛胜虎狼如石拔者否？就算原本有这样潜质的人才，也因为归义军太久没仗打而废掉了！”
说到这里张迈哈哈一笑，说：“我对外虽然对曹议金客客气气，实际上真论起来他是样样都不如我，既然他样样都不如我，我凭什么要让他压在我头上？嘿，那样就算我肯，我手下的兄弟们也不肯！”
张迈豪情迸发之际灵俊没有打断，只是默默地等待张迈说完，才道：“大都护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不过我仍然认为大都护可以也应该暂时屈居下流，因为……”他往张迈的满头黑发一指：“因为大都护比曹令公年轻！”
“年轻？”
“对，年轻！”灵俊道：“曹令公年纪已经很大了，最近两年身体又一直不是很好——我可以明确地说，他的日子不会很长，如果大都护能够相忍为国，那么曹令公虽能在他身前得到一统西北的虚名，但在他身后，大都护却一定会以西北第二任的身份承继起这份大业！”
灵俊说这段话时语气十分平静，但每一个词语却都铿锵有力！
相忍为国……
当灵俊提到这四个字时，张迈忽然想起了郭师道，本来满腔的傲气忽然化作默然，寻思：“当初还在新碎叶城的时候，在灯下谷的时候，在怛罗斯俱兰城的时候，我做的许多事情其实都侵了岳父的权，可他居然一再容忍于我，为的是什么？我火烧马斯乌德，夜袭昭山，飞越沙漠，决战灯上城——这些战功其实岳父也都有机会揽为己有，但岳父还是默许我建构一个属于我的神话，为的又是什么？”
郭师道为的就是四个字：相忍为国！
为了大局，所以牺牲局部，为了未来，所以忍耐现在。
同时，这也正是老子所说的“欲先取之，必先与之。”
再看看灵俊，老和尚正期待着自己的答复。
张迈站起身来，向灵俊行了一礼，这一礼虽是向着灵俊，但此刻他心里想到的却是郭师道。
“大和尚，”张迈道：“多谢你的提醒，接下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高昌城外，两军对冲，高昌军这边结成的是一个接近方形的阵势，当然，骑兵阵不可能有步兵阵那样齐整，可安西军那边却实在显得太不齐整了——三府折冲兵分作三拨，从正面、左侧、右侧一起冲来，三部人马竟然都面向一个目标——回纥的主旗！
这一仗，不为杀人，甚至不为将敌人冲散，也不在乎别的什么目的，唯一一个简单明了的目标就是——夺取主旗！
步兵野战以结阵为尚，一个守住阵脚的步兵阵可以抵挡住远多于自己的骑兵冲击，骑兵作战则以灵活取胜，安西唐军自起事以来所遇到的敌人如萨图克、阿尔斯兰等在以骑兵对精锐步兵的经验上都比较欠缺，尽管他们的祖先曾在唐军的陌刀之下吃过苦头，但那已经久远得近乎传说，没有切肤之痛胡儿们总是难以真正意识到今日他们所面对的敌人已经不是过去几十年任由他们欺凌的汉人，所以萨图克和毗伽都犯了一个相同的错误，那就是以轻骑去正面冲击安西奚胜的步兵阵。
而现在，石拔麾下的骑兵却以更加灵活的姿态冲了过来，石拔没有严格控制手下作战方式的习惯，他们要怎么打随他们的便，但三支部队的延长线却永远对准了敌人的主旗。
尤其是龙骧府，一千二百匹战马都安上了铁蹄套，踩得高昌城外的土地几乎要崩裂了一般，作为大汗的嫡长子，颉利继承了他英雄祖先的名字，但这时他的人却藏在战阵的核心，与之相反，安西唐军的主将石拔却奔在了最前面！久经战场的连捷竟然驮着主人脱离了背后士兵将近一个马身的位置！一骑领先，千骑随后狂奔，这是何等的气魄！这个挥舞着獠牙棒的青年将领竟然不怕死么？
历史上总有一些将军常是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可就偏偏死不了！
双方的弓弩力量都不算强劲，因此远征攻击没有产生十分激烈的较量，而是很快就进入了直接的肉搏。胡汉双方的第一个接触面竟然就是连捷的马头之前三尺的位置，而第一个动手的当然是石拔——他不懂得什么后发制人的道理，就知道一个字——杀！
颉利的副将葛览显然失算了，或者说他对敌人的调查不够充分，也没有料到唐军冲在最前的竟然是扛着一把重兵器的大将，所以安排在第一线的人不是盾牌手，不是钩镰手，而是马背矛手，这些人哪里挡得住石拔那凶恶的棒法？
喀喀两声，两根长矛已经折断，獠牙棒借势扫了过去，第一个士兵当场脑浆迸射，第二个也被撞下马来，便如鲨鱼闻到血腥一般，石拔狂呼了起来，猛恶的唐军将士们在主将的狂呼声中找到了共鸣，他们纵马冲，他们纵马踩，他们挥刀砍，他们挺矛刺！由于一路来的对手都是胡人，所以马背对战的技巧他们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高昌军的第一线没能将石拔拦住，便如肌肉被尖刀刺入，接下来的伤口便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站在高昌城头的另外一员将领从安西唐军的行动模式中猜测到了对方的意图——他们的目标是颉利！
城外一战的具体指挥是葛览，颉利这次出战更多的是为了激励士气，但如果大可汗之子在阵前有什么闪失他们可担当不起！
“快护住少主！”“护住少主！”
高昌骑兵阵最核心的一块开始有兵将将马放横，围城一个小圈以挡敌兵势，石拔陷入阵中之后本来已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所有人都只知道往主旗的方向冲，但对手阵势的变化还是迅速就察觉到了！
“他们在保护主旗——他们怕了我们了！兄弟们，冲啊！”
在自家城门之下，在正面对决之中，以接近两倍于敌的兵力却在战斗打响之后不久便转入守势！
高昌城南部的一个山头后面，悄悄出现了一支骑兵，那是胡服胡姓的高昌沙海部，部众全是混血杂种，也说不清楚自己属于哪一民族，因栖息于高昌盆地南部的大沙海边缘，所以就被称为沙海部，这一部的人是被歧视的对象，听到薛复讨伐高昌的消息后就第一个响应，他们不是对安西唐军有多少的好感，只不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他们来了。
可是现在他们却被唐军的强悍震慑住了。这些安西军明显比高昌军来得强，就像沙海部一样凶猛，可是他们的武器却比沙海部犀利得多！
“看来这支安西唐军未必只是来大闹高昌，也许他们真的能够统治这片土地！”所谓的“大闹高昌”是大多数高昌部族对安西军此次东进的判断，他们都认为这些人最多只是将这片土地蹂躏一番，很少有人相信张迈能够成为这个盆地新的统治者——但是现在石拔所展现的强悍却改变了这一切。
“兄弟们，准备厮杀！”沙海部首领敌烈说：“用我们的勇气来给这个高昌换个主人——希望这次会是一个待我们好一些的主人！冲啊！”
忽然冲下来的人一千多人，迅速杀入本来就已经左支右绌的高昌军左翼。安西军的将士不认得这群衣衫褴褛、武器可笑的骑兵，但是听到他们一边冲一边用很不标准的唐言叫着：“大唐威武，大唐威武！”就知道是自己人——薛复传檄高昌四境的时曾考虑到安西军与本地的部落、豪强互相不认得，万一狭路相逢只怕会产生误会，所以在檄文的末端附加了这一条，告诉所有起兵的部队以“大唐威武”为“暗”号。
高昌城东北的一片树林中也有人影在晃动，这却是一部赶来胡服汉姓的人马，也差不多有一千多人，来自蒲昌之北的草原上，不过他们赶到这里来却不是为了帮助安西唐军，而是响应颉利的号召赶来帮高昌回纥守城，可是眼前的这一切却让族长临时改了主意。
“这伙安西唐军好狠啊！就这点人马就打得回纥人抬不起头来了。”
高昌众部落对回纥人的习惯性服从大多不是怀德，而是畏威，而这时安西唐军的勇猛却正在撕裂回纥人在高昌诸部落心目中的无敌形象。
“族长，我们还上不上去打？”有部民怯怯地说。
“打，怎么不打！”
“可是他们好厉害！而且现在……”
现在好像是安西军占据了上风啊！不但占据上风，而且是有压倒性的优势，那个说话的部民觉得，自己现在冲上去只怕也未必能够挽回局面。
“谁说要打唐军的？”族长白思安指着已经明显开始散乱的高昌回纥军道：“咱们也是大唐子民啊，当然帮自己人！杀啊！”
部民们对族长的临时变卦显得有些诧异，但这时已经来不及细想，就跟着族长冲了出去！
“杀啊，杀啊！”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他们的气势可就弱得多了，但先后杀出了两路伏兵，这让高昌回纥军大受打击。就在城内守将商量着是否加派援军的时候，颉利的主旗却已经回旋了。
“唐军还有伏兵！”本来就已经抵挡不住的葛览有些慌了，“中计了，快护着少主回城！”军队一旦在混战中旋转马身就没了斗志，所有人匆匆逃回城去。
石拔咬住了回纥军的尾巴死死不放，要随着败兵一口气冲进城去，葛览眼看危急下令放下千斤闸，又下令城头不分敌我地放箭！这一来总算没丢了城门，可是因此而失陷在城外的兵将却不计其数，其中更有许多是死在自己人手上！
石拔堵住城门叫嚷痛骂，可城内的回纥已经不再“上当”，就这么龟缩不出。不久薛复赶到，石拔将情况禀明，跟在军中的显明和尚道：“高昌城大墙高，一时难下，此去东南二十里有一座柳中城，城中居民半胡半汉，薛将军可趁此大捷之威开往柳中，无需攻打，只要老衲到城门一呼就能叫城内汉民出城归降。”
薛复信他的言语，便引兵前往柳中，显明在城外一呼，过了一会城内忽然发生了动乱，原来居住在此城内的有两部人马，一部胡服，一部汉服，胡服者，汉服者企图出城接应，双方起了冲突，打了有一顿饭时间，北面城门砰一声被打开了，开门者大叫：“大唐威武！快快进城！”
薛复大喜，率兵入内，城内汉服者作为前驱，将胡服者全部赶走！显明秘对薛复道：“柳中城如今空了半座，这里虽然不算特别富饶，但沙海部就在苦旱之地，如果将军能将半座柳中城拨给他们，他们势必感恩戴德，誓死效忠。”
薛复依言行事，叫来沙海部首脑，跟他们说只要他们改易汉姓以示效忠便将半座柳中城赐给他们居住，敌烈等大喜过望，当场便改名狄烈，面西而跪，宣誓向大唐效忠。

第038章 火烧高昌
张迈从灵俊处得知了沙州的政策起了很大的变化，尤其是其对外政策可能由消极转向积极，便打消了撤兵的念头，决定继续坚守下去，他给后方传了一道命令，要郭师庸驻守焉耆，而让奚胜进驻银山，让李膑火速赶来天山县。
慕容春华对张迈的决定颇感惊讶，张迈说道：“龟兹、焉耆四通八达，无险可守，但如果取得高昌将回纥驱逐到天山以北去，那我们就可以用天山山脉来做天然防线，以后防御成本会大大降低。沙州既有异动，高昌或许就会有重大变故，现在撤兵当然是最保险的，但就此退走我们以后再要进入就难了，如果能再坚持一段时间或许，情况也许会改观，粮食方面的事情就请你多想想办法了。”
同时张迈又将这个决定告知前线的慕容春华与石拔。这时薛复已经进驻柳中，听到了张迈的决定后精神为之一振，高昌城外一战是安西唐军在高昌本土打败了回纥人，是高昌人能够直接看到的一场战斗，贴得近了，其产生的轰动效应比起远在焉耆发生的莫敦门之战来得更大。
继狄烈、白思安之后，又有两个部落前来投靠，柳中城除了唐军五府将兵之外便又多了两千多人，府兵连同部落军已经超过了万人，与天山城相互呼应对高昌形成了夹击之势。薛复命石拔留在柳中城整顿休息，却派出两府将兵以营为单位，四出攻略高昌周围的乡村、牧场，夺取到了两万头羊，乌力吉的兵锋所向甚至逼近了东北一百多里的蒲昌城，狄烈则领兵冲到了高昌东部最重要的关口——赤亭关去，赤亭关是高昌出入伊州的东大门，如今高昌往西北的道路已经被切断，如果赤亭再被攻占，那就真的完成关门打狗之势了。
高昌城内人心浮动，颉利也害怕得慌，出城一战不仅让回纥军损失了是将近三千人的兵员，而且原本既定的要从各地赶来高昌的援救队伍也统统不来了，除了已经投靠了安西唐军的白思安等三部之外，其它的则都在观望，连蒲昌城的城主——颉利的叔叔庞昆都托言兵力不足不来响应。
葛览道：“少主，如今安西军突入我们高昌腹地，各地各部都起了异心，不但外族不可靠，连本族的人都未必靠——庞昆虽然是回人，但这家伙是亲中原的，一天到晚都嚷着要去中原朝贡。我们必须赶紧调遣大军来援，只要看到我们仍然有大量的兵力，境内各部才会有信心继续抵抗，否则情况若再恶化下去，我怕投靠安西军的人会越来越多。”
颉利道：“可现在父汗被张迈隔绝了，高昌的精兵都被调走了，我们还能从哪里调援军来？”
“从伊州！”葛览道：“可急命伊州兵马进驻罗护关，命罗户兵马进驻赤亭关，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我们东面的通道，否则一旦赤亭关失守，那时不但我们的退路将被截断，而且高昌各部都有可能因此背叛的。”
颉利道：“可是父汗为了对付张迈，本来就已经从伊州那边抽调了八千多人，现在如果下令大军西移，那样伊州不就空虚了吗？”
葛览叹道：“只要保住了赤亭关，安西军就没法飞到伊州去。”
才要发出命令时，赤亭关方面突然传来了紧急军情，颉利打开一眼吓得面无血色，葛览问道：“少主，怎么了？”
颉利面部肌肉抽搐着，好久，好久，才道：“柔远失陷了，伊州方面正向我们告急求援。”
“什么！”颉利麾下诸将都吓得坐不住，纷纷站起来问：“柔远怎么会失陷？安西军难道已经打到伊州去了？他们怎么过去？飞过去的吗？”
葛览也觉得不可思议，颉利道：“不是……不是安西军，是归义军！”
“什么！”葛览叫道：“归义军……他们和我们二十多年来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会……难道……难道他们是和安西军勾结起来了？”
这时葛览等人都想起了几个月前收到的一条情报，说的正是归义军与安西军已经结盟，约昌当时还在高昌，还特地派人去问，沙州方面回复说虽然与安西军建立了往来，但这并不妨碍归义军与回纥的友好。
可是现在才过了不到半年，一直以来就与回纥有婚姻至亲的归义军却突然领兵进入了伊州地界，并且攻占了在伊州城东南的柔远城，并且开始围攻伊州。
“少主，伊州方面可有说归义军为什么进入伊州没有？他们打着什么旗号？”
“他们是说我们攻打了他们的盟友安西军，所以才进攻伊州……”
诸将对望了一眼，都不知如何是好，葛览道：“勾结起来了，勾结起来了！这些汉人果然是勾结起来了。”
颉利道：“那现在怎么办？”
能怎么办呢？如果伊州也被围，那么还想要那边派来援军就变成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了。
在这一刻，高昌城内的回纥人心里生出了一种“四面楚歌”的感觉。
“不好！”葛览忽然变色，道：“蒲昌在东边，伊州的求救信可能也会往那边送，少主，我们得防蒲昌那边的叛变！”
……
葛览的担心正在变成现实，归义军攻入伊州的消息在高昌境内传播得很快，不久薛复也就知道了，石拔有些惊奇，道：“真是奇怪，归义军怎么忽然转性了？”
薛复却笑道：“不管他们是否转性，只要他们真个起兵攻入伊州，形势就对我们大大有利。我原本对夺取高昌只有五分把握，现在却有七分了。”
就在这时人报蒲昌城主庞特派了使者来，薛复道：“庞特？他派人来干什么？”
显明道：“恭喜将军，贺喜将军，眼看蒲昌又要到手了。”
薛复问道：“大师为何这么说？”
显明道：“庞特乃是毗伽同父异母的弟弟，多年来一直与毗伽不和，反而对前往中原朝贡十分上心。毗伽是亲漠北的，与契丹人打得火热，庞特却是亲中原的，毗伽的大部族十余万人夏迁北庭、南迁高昌，庞特却无论冬夏都呆在蒲昌城，彼此虽是兄弟，但对立之势却可想而知。五年前他还曾派遣了一个使团易装为商人前往中原朝贡，使团自称其主庞特乃是高昌之主，中原那边不明西域情状，竟然还给了册封，使团去年才回到高昌，带回来了丰厚的封赏，庞特又拿着中原的册封号令汉民，且秘密与归义军那边结交，可惜他做事不密，毗伽听到消息之后大发雷霆，几乎就想灭了他，然而当时正值安西军势大振，毗伽心里牵挂着西面之事，不想自家后院起火，所以只是派人斥责，暂时将这事压下，但兄弟两人已是势若水火了。现在我军进入高昌，归义军进入伊州，天山以南眼看就要尽归汉人所有，庞特在这当口派使者前来一定是来归降的。”
薛复又道：“庞特若能投降，对我们攻取高昌将更加有利，但他来投降必有所求，依大师看他心里想要的是什么？”
显明道：“他还能要什么。他在高昌一直被毗伽打压着，现在高昌眼看就要易主，他趁着大树还没倒就要赶紧靠过来，说不定还能保住蒲昌。这人又较贪财，若到时候将军能给他一个肥差那他就千恩万谢了。”
薛复便命传使者来见，却将城内府兵摆开，庞特的使者眼看唐军兵强马壮，更生敬畏，入城后拜见薛复，呈上了庞特的文书，果然是来投降。薛复欣然道：“难得庞特城主深明大义，如今大唐即将复兴，将来论功行赏，蒲昌的首附之功定然能大大书上一笔。”
使者大喜，又奉上庞特给张迈的降书，薛复道：“大都护就在天山县，离此不远，这封文书既然是呈给大都护的我不宜观看，不如我派一队骑兵护送使者前往。”使者连声称好，薛复又道：“不过我如今正要对高昌用兵，希望蒲昌方面能够出兵相援。”
使者道：“我们城主既然归诚自然听薛将军调遣。只是希望功成之后能够保佑蒲昌的领地。”
薛复满口答应，道：“这个自然。”就派人与副使者回去，承诺让庞特保有蒲昌城，并将赤亭关划归蒲昌城管理。
赤亭只是一座小据点，连城池都算不上，石拔一开始也不明白薛复为什么要特地提起将赤亭关并入蒲昌城，但庞特听说薛复将此关划给他之后却欢天喜地，他儿子私下问他为什么这么高兴，说：“安西军又不是将高昌给我们。”
庞特甚有经济头脑，说道：“你懂什么啊，高昌是全境首府，咱们虽然率先归降，但这份功劳可还没到让安西军将高昌城给我们的份上。安西军如今已经将从龟兹到萨曼的商道都打通了，龟兹焉耆走古楼兰国故道虽然可以到达沙州，但那条路已经荒废了几百年，对商队来说太不好走，如今归义军和安西军已经结盟，只要安西军打下高昌，归义军再打下伊州，丝路就可以向东延展千里，如果再和中原取得联系，那丝路就完全驳接上了。那时候，往来商旅一定会激增十倍百倍，到时候咱们只要坐地抽税也能有享不尽的富贵了。”
当下对薛复一起进攻高昌城的提议满口答应，又说：“要取高昌，不如先攻赤亭关，赤亭关一旦攻下，高昌就可以不战而下！”
薛复对石拔笑道：“狗看见有肉吃，不用驱赶自己就动起来了。”
跟着便答应了庞特的提议。
庞特得到消息当天便发动全城兵马，又下令蒲昌境内所有男丁都上马随军，向赤亭方向逼来。高昌境内的部落听说连庞特都变节了，又有三部人马赶来投靠。
柳中与蒲昌之间不过百里路程，两城离高昌也都不远，葛览自听说归义军攻入伊州之后就一直留心蒲昌的动向，薛复与庞特的使者往来奔驰，庞特军队刚刚出城就被高昌的细作注意到了。
葛览急来见颉利道：“军情危急！不能再等了，一定要赶紧采取应对措施。”
颉利听说庞特发兵攻打赤亭关气得大骂庞特吃里扒外，却道：“那现在怎么办？我们的兵力防守高昌都不够，可没法分兵再去救援赤亭了啊。”
葛览道：“现在庞特背叛，赤亭关要是再被攻下，那我们的后路就全部断了，高昌将会变成一座孤城。少主必须赶紧作出决定：是要收缩兵力，死守高昌等到大汗来救，还是先撤退回北庭去，与大汗会合之后再设法南下夺回高昌！”
颉利犹豫着，诸将都道：“少主，死守决不可行，咱们本来就是游牧之国，城池牧场今天暂时失去，明天就抢回来了。又不像汉人，一定要死守着土地。只要我们的战马还在，就不怕取不回高昌。”
颉利心道：“你们说的倒轻巧！”他隐隐感到这次若是退出高昌，往后再要夺回来怕就很渺茫了。但也知道如果高昌变成一座孤城也未必守不住。蒲昌的庞特既能背叛，城内的兵将就不能背叛么？到了这当口，城内城外究竟还有多少人是值得信任的？终于道：“好吧！先回北庭。”
诸将齐声欢呼，葛览下令将一切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不能带走的东西全部烧掉。他自己先带了三千兵将赶往赤亭关以免后路被切断。
颉利来到，这里是他们的南部都城，对内他们虽然一直都自称回纥，可是外人却常在回纥上面加个定语叫高昌回纥，有时候甚至就叫他们高昌人，今日忽然要弃城离开竟然有一种亡国的苦闷。
“少主，快走吧。”
“是要走，不过得先将不能用了的东西毁掉！点火，烧粮仓！”
回纥士兵各持火把，又在粮仓埋下引火之物，就要将高昌带不走的存粮全部烧掉。
消息传出全城哭声遍地，原来颉利这次虽然是举族迁徙，男女老幼都带走，但能走的也只是回纥本族，人口数量占据多数的其他部族想到自己将被遗弃在这里，而围城的唐军又不知道会怎么样对待自己自然忍不住悲伤恐惧。
便有十几个父老、族长结群来见颉利，求他不要烧掉设施。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高昌人，其实也并不想离开。
颉利冷笑道：“不烧？难道要留给唐人么？我自烧官仓，又没烧你们的！”
一个老者道：“少主啊，那你至少留下一点吧，如今大军走了以后，唐军不久一定会进城的，如果他们找不到吃的，一定会来征收重税，非要到我们家中征集粮食不可——那时候却叫我们怎么活？”
颉利冷笑道：“留下一点？你竟然要留粮食给唐民？多半是个奸细。”下令将刚才说话的人拉出去砍了。
众父老、族长吓得不敢再提，慌忙逃走。
颉利将能带走的东西打包之后便准备撤退，冲天大火之中粮仓却已经有大半化成了灰烬。
就在满城哭声当中，人报葛览已在赤亭关那边与安西军爆发了激战，颉利恐怕后路被截断不敢停留，赶紧下令东进，就在主力大军才冲出城门时，忽然杀声大起，却是薛复从后面掩来了。
原来薛复指使庞特去攻打赤亭关，他自己却带了兵马埋伏在周围，等看看回纥人大军都出来得差不多了这才挥师攻击。
颉利不敢抵挡，带领轻锐自行脱逃，石拔纵兵冲击，不但缴获了牛羊马匹无数，更截住了许多女人孩子。
那边厢薛复却趁隙进逼高昌，城内父老不等他攻击就开门迎接，薛复统领了两府将兵以及部落兵四千人开进，乌力吉叫道：“将军，我带领一府将兵在这里守着，你却追赶颉利吧。”
薛复望见大火，问父老怎么回事，开城门的父老哭道：“回纥人狼子野心，我们养了他们将近百年，他们走便是了还要放火烧城！现在着火的是粮仓、汗府、畜圈、寺庙和工坊。”
原来颉利知道高昌的寺庙庙产颇丰，所以这次不但烧了粮仓，连两座最大的寺庙也跟着烧了。那汗府也就罢了，高昌回纥更习惯于北庭的生活，从仲春到中秋一年大半时间都在那边渡过，高昌这边只是一座冬宫，但城内的几座大寺庙却是修建得巍峨堂皇，内里又藏着无数经卷，这场大火一烧实为高昌佛门一大浩劫。
薛复大吃一惊，心想：“要是粮食没了，那我们吃什么！”赶紧下令救火。但火势已成，官方粮仓烧掉了十之八九，还旁及临近的民居。
等到石拔带兵回到高昌时，城内已是处处瓦砾，一眼望去荒凉之极，疏勒最辉煌的两座建筑——昭庆寺和华严寺还半熄未熄。
这一场大火给唐军带来了极大的麻烦，可同时也让回纥失尽了他们在高昌城的民心。

第039章 张门郭氏
龟兹的社会生态不知不觉中在发生着重大的变化，由原先内向地依靠农业与牧业，一变而为对商业越来越重视。通往东方的康庄正道——经由高昌、伊州进入瓜州的道路尚未打通，但楼兰古国已经荒废了的道路这时竟然也有大胆的商人在行走。
外来的商业力量来得比张迈预想中更快，来自天方世界、印度世界原本止步于疏勒的商团，有一部分竟然冒着风险将商路东拓到了龟兹、焉耆，而宁远、疏勒、于阗的商人更是群相赶到，有一种对张迈的信任业已形成，而当听说安西军不仅击退了毗伽，更将军力侵入到高昌盆地时，一股莫名的兴奋便在商人中间蔓延开来！
为什么兴奋？因为对他们来说，攻入高昌的意义，不是收取龟兹、焉耆的意义所能比拟的。
谁都知道高昌回纥是安西地区东部的霸主，与阿尔斯兰平分天下，如今张迈打进高昌，那分明就是在向这个区域霸主发出正面的宣战！
“双方既然动上了手，那就不可能再停下了！”
不可能停下，那就意味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当然，张大都护是一定会胜利的！”
时当十月，薛复进入高昌的消息还没传到，郑渭对东方的这场战争有些觉得“太急了”。如果能够多给他一年的时间整顿龟兹、焉耆，那么胜算应该会大很多吧。现在的话，龟兹、焉耆都还不够稳当，而张迈就带领不到两万人的军队深入到高昌盆地深处，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前军败北而后方空虚，那之前的许多努力便前功尽弃了。
可是商人们对张迈却有着比郑渭更大的信心，或者说那是一种盲目的信仰了。
“毗伽已经在莫顿门被打败了，所以只要张大都护一攻入了高昌，很快高昌就要易主了！”
“那又怎么样呢。”
“怎么样？哈哈，难道你还不明白？高昌一旦打下，回纥人在天山以南就只剩下伊州，而我们则联有龟兹、焉耆和高昌，回纥在天山以北的人力物力要转运过来不容易，以三州压一州，伊州是很难独存的。”
“你的意思是说……”
“是说天山以南的丝路的重开就在眼前了！”
西州和伊州一打通，安西军与归义军就联系成了一片，如果两家能够合力的话，打通河西不在话下，河西一打通，长安就在望了！丝绸之路将重新开通！丝路的重开对商人们来说就意味着源源不断的财富……
其实这条路还很长，但在一些商人口中却显得轻巧无比。
郑渭自然也很明白重开丝路会有什么好处，他也很明白西域的民心所向——至少是商心所向。可是这时候他真的很不安心。在全面的胜利到来之前，一切都不可掉以轻心！
实际上，已经有不利于安西军统治的潜流在暗暗涌动着了。就在三天前，郑渭收到了白马镇叛乱的消息。
白马镇位于龟兹西南，当初为了防范安西军骨咄在这里安插了他的亲信，骨咄被击败以后薛复奉命扫平诸村落市镇牧场，不肯归降者或被流放，或被处死，负隅顽抗者迅速便被攻灭。薛复威猛之名虽然不如杨易，但他真的处理起镇压的事情来手段也是十分的毒辣，杀了几只鸡以后，群猴就被震慑住了，就在这个背景下白马镇随大流地投降了。
对领地内部的整理是一项大而且久的工程，真要将民生做好，一百年也做不到尽头——考虑到当时的实际情况有利于扩张，张迈采取了先外扩后内政的方略，进入龟兹以后迅速就发起了对焉耆的攻势，正如毗伽为防范安西而暂时容忍蒲昌城一般，张迈给郑渭的指示也是尽量安抚境内各部，白马镇的亲骨咄势力因此而得以苟延残喘。可就在张迈远征高昌、精兵强将均不在龟兹之际，叛乱发生了。
这次的叛乱一开始规模不算很大，但由于龟兹方面兵力薄弱，所以竟未能第一时间予以镇压！
白马镇僻处一方，就算让叛军在那里继续闹下去也不会有重大的损害，可是张迈东征在外却有一支叛军盘踞在西面，那感觉真的是如芒在背，不过这还不是郑渭最担心的，郑渭真正担心的其实还是乌垒州——那里聚集着将近一万的回纥人，而且有一个颇有威望的洛甫在那里呢！
郑渭秘密派人前往乌垒州作监视，并派使者赶往乌垒调洛甫入龟兹，理由是要让洛甫作为自己的副手理政。可是洛甫却拒绝了，他的理由是当前乌垒州离不开他，希望郑渭能够另择贤明，或者将事情推迟一些。
“此事可疑！此人可疑！”郑渭的心情沉重了起来，不过就在这时，东南方向发生了另外一件大事——归义军挺进到渠离了！
渠离原本是薛复占领，薛复挺进焉耆以后，安西军大部队就聚于铁门关，后来占领焉耆后，又将铁门关作为龟兹与焉耆之间的转运点。相反，位于铁门关西南、进出楼兰废道的渠离其地位就被边缘化了。而且在沙州对外改变政策之后，归义军又从孔雀河抽调回了部分兵马，眼下曹元深手头只有不到五千兵马，按理说是不会有什么事情的，可偏偏今年无论敌我大部分的事情都总是不“按理”来。
曹元深为什么要挺进渠离？根据归义军自己的口号是要北上帮助唐军稳定局势，但谁知道他们真正的用心是什么呢。如果张迈还在龟兹或者焉耆，安西军将会有足够的胸襟和器量直接请曹元深入城相见，可是现在曹元深的行动却只是加深了龟兹与焉耆的惊疑，本来逐渐稳定的形势又出现了动荡的因子，焉耆的一些牛鬼蛇神暗地里又开始活动了。
事态发展到了这个份上，再接下来的事情要解决就不是郑渭单独能够推动的了，而必须有杨易的配合。
不，应该说这些事情杨易肩负着更大的责任。但是让一些人内心忐忑的是：这位杨将军的举动似乎也透着诡异呢！
他手头握着三府将兵，张迈离开的时候曾经明确地对留守文武说自己走后，“郑渭主政、杨易主军”！可是白马镇出现叛乱，龟兹却连一个营的兵力都不肯派出。杨易依旧如往常一样喝酒跑马，似乎全然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他的这种态度，让一些敏感的人产生了更大的不安。如果说白马镇是纤芥之疾，那么渠离曹元深就是手足之患，如果说乌垒州会产生的是肘腋之变，那么杨易……如果他不稳的话那可就是心腹大祸！
为了这个缘故，郑渭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他其实也觉得杨易不稳可能性不大，但在这当口杨易本来该表现得更加积极的，可他现在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不免让一些核心层怀疑他是否对张迈没有启用他东征心怀不满了。
如果郭洛在，以他的地位以及和杨易的交情可以直接去质问他，但是其他人却没有这样的资格。
“怎么办呢？”郑渭一夜不睡，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去找郭汾。
这时郭汾的肚子已经明显看出怀孕的形态了，这个曾在边疆叱咤胡虏的英雌少女，如今正在向安西第一夫人这个角色转变，而且转变得还很不错。在疏勒是不用说的，满城的人都爱戴这位夫人，就是到了龟兹郭汾也展现出了她独特的魅力，现在身怀六甲没法直接上战场帮助丈夫，至少要帮他稳定后方吧，在一些贫困人家的家里偶尔会出现大都护夫人的身影——这时骨咄统治时代不可想象的事情，可汗的王后哪有这样的心思？
赈贫抚孤的事郭汾也亲自挑头，联合了已经到达龟兹的官员女眷，不但捐出了自己的首饰，还向商家和寺庙募集了钱粮，大都护夫人如何帮助贫病老弱、鳏寡孤独的故事没多久便传得很广，如果说张迈是立威、郑渭是立政的话，那么郭汾那爱民亲民的形象就更加地深入人心。龟兹、焉耆的和尚尼姑、善男信女，无不称颂大都护夫人真乃菩萨转世。
此刻的郭汾身子粗重，无法上马，无法开弓，但郑渭却以自己独到的眼光看出她有能耐帮自己解决难题。
在知道了郑渭的来意以后，郭汾沉了脸，道：“郑长史，你这是什么话！谁都可以怀疑，但你怎么可以怀疑杨将军！”
“我不是怀疑杨将军。”郑渭道：“我是希望杨将军能够站出来，消解一些人对他的怀疑。”
“谁？谁怀疑他？”
“谁怀疑他不是关键！关键是杨将军必须要让众人觉得他没有辜负大都护的付托！我也是相信他的，所以我才会来找夫人，也希望夫人能够想个办法让杨将军能够爱护自己。”
郑渭走了以后，郭汾呆呆看着后院的针叶树——这里是大都护府在龟兹的府邸，前身是骨咄的汗府，主人已变，花木却依然。想想两三年前的话，郭汾自己也不敢想象今天能够住进龟兹可汗的王宫呢。
“唉，家业大了啊。”她吩咐了下去，让郭鲁哥家的备轿。
“夫人啊，今天外面风大，还下了雪……”
“不要多言，备轿！”郭汾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要去拜访一下杨将军。”
杨易在龟兹本来没有府邸，他妻子病逝不久，儿子在疏勒依附祖父生活，他也就是一个单身汉，到了哪里都只是住在城内的大营，和士兵同吃同睡，但郭汾到达龟兹之后因为要帮他操办续弦之事所以就替他安排了一座府邸，但杨易平日还是没住在哪里，仍然住在军营。
这时郭汾来拜访杨易，自然不可能在军营接待，因此她出发之前先让郭鲁哥去给杨易报个信，杨易听说之后急马赶回家，和郭汾竟是同时到达大门口。
两人进府之后杨易才发现里头什么都没有，有些尴尬起来，道：“夫人，这可怠慢了。”
郭汾哧地一笑，道：“易哥哥，现在又没有外人，左右不过鲁哥夫妻脸随侍左右，你叫什么夫人！”
郭洛与杨易乃是发小，郭汾从小就跟在两人屁股后头晃荡着长大的，相互之间亲如兄妹，这时看看府内荒凉的情景，郭汾有些难为情起来：“嫂子还没过门，这里本来该我来打理的，现在搞得这样空荡荡的，却是我这个做妹妹的不是了。”
杨易笑道：“这哪里怪你？我本来就不住这里的，摆了东西进来也就是惹灰尘。”
郭汾道：“所以更要赶紧把嫂子娶进门啊。不过我听福安说，她的妹妹才十四岁，只怕也不大会打理家务，这可怎么办啊。”
杨易笑道：“这些琐碎事，就不用你来操心了。”
郭汾脸色一沉，撅嘴道：“易哥哥，往后你再于私底下叫我夫人，我可生气了。”杨易这才笑着改口，叫她汾儿。郭汾又说：“我是女人，是迈郎的妻子，是你的妹妹，这些琐碎自然是由我来管，我不管这些，还管什么去？前线自然没我的事，宁远有我哥哥守着，疏勒有杨叔叔镇着，就是龟兹，也有易哥哥你撑持着，能有我什么事情？”
杨易又是一笑，道：“汾儿，今天既不是什么节日，又不是我的生日，也不是你的生日，你忽然跑来找我，怕是有什么事情吧。你既然叫得我一声哥哥，就不用拐弯抹角，直接说吧——是不是有人在你跟前说我的坏话？”
郭汾道：“易哥哥为什么认为有人在说你的坏话？”杨易默然。郭汾道：“莫非易哥哥是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可能会给人说坏话的事情么？”
杨易淡淡道：“我自干我的事情，问心无愧，管他别人怎么说。”
郭汾点头道：“这就是了。咱们问心无愧，管他别人怎么说！最近是有一些谣言，都是外人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我也不是不知道，就只当他是过耳乱风。这里是龟兹，毕竟不是新碎叶城，这些龟兹新民哪里知道我们两家的关系？又哪里知道我们兄妹三人的情义？那可是洪水也冲不垮的，那可是烈火也烧不断的。若是在新碎叶城，或者是在疏勒，在咱们老唐民多的地方，便断断不会出现这等言语了。”
杨易本来有些寒冻的脸色松软了下来，仿佛被一阵春风吹过一般。郭汾又道：“不过易哥哥，我进龟兹以后，你除了接我进城的那次之后就没来找我，这却又是为什么？”杨易道：“这个……我懒了。”
郭汾道：“你哪里是懒？你是在生气，在生闷气——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的！这次东征高昌，这么大的事情偏偏没你的份，换了我是你也要生闷气的。可是易哥哥，迈郎他没办法啊。当初大伙儿在疏勒决定东进了，西边有萨曼、阿尔斯兰、萨图克虎视眈眈，怎么办？只要我哥哥留下了，其实我哥哥也知道，留在那边是没仗打的，建功立业的事也轮不到他，那可是多郁闷的一件事情啊，但是他得留下——除了他，迈郎还能相信得过谁啊？咱们东征的唐军还能相信谁啊？现在到了龟兹了，迈郎要打焉耆，打高昌，可是咱们的实力还不足以一边东进，一边还留下足够的兵力镇守龟兹，所以只能是留下一个绝对信任又能以一人而抵三军的大将镇守——他身边除了你之外，还能找到第二个人吗？小石头？那小子虽然信得过，可他只晓得冲锋陷阵，哪有能力独当一面呢。庸叔？他也只是资历老，经验足，若遇到突发情况未必应付得来，至于薛复……”
说到这里郭汾一笑，道：“那终究是外人。除了易哥哥之外，眼下再没第二个人能让迈郎放心东征了。所以易哥哥，你不要生迈郎的气好不好？”
杨易连眼睛都微笑了起来，道：“我哪里是生迈哥的气！我只是自己郁闷着，怎么凑来凑去的，这些打大仗的机会我为什么要错过！有时候想想我宁可自己是小石头，也不用想那么多，闭上眼睛冲锋就行。”
郭汾笑道：“但易哥哥你终究不是小石头，你啊，就是杨易，纵横大漠、鹰扬草原、天下独一无二的杨易！”
杨易呸了一声，叫道：“肉麻，肉麻，汾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
郭汾抿嘴笑道：“这些天我也像以前在新碎叶城、在疏勒时一样，有空就去看看城内的老弱贫民，那只是顶普通的事情嘛，结果却就被人叫成什么仙女啊、圣女啊，活菩萨啊，我自己也肉麻死了，没处发泄，就只好来肉麻你了。”
两人说说笑笑，直到黄昏郭汾才告辞出来，杨易送到门口，忽然道：“汾儿，白马镇的事情，还有渠离、乌垒州那边的事情你别担心，都只是小事，最近郑渭老来大惊小怪，我是故意不理他。其实我早让人去处理了。三五天内便会有捷报来的。”
郭汾笑道：“那个我不管，我关心的就你的婚事啊，我那未来嫂子啊什么的，人家才十四岁呢，看你到时候怎么洞房！”
两人作别之后，郭汾回到府中，命郭鲁哥去告诉郑渭：“没事了。”
但驻扎于龟兹的三府将兵仍然没动静，过了两天，白马镇那边忽然传来叛乱首领的首级，却是郑渭派人秘密入镇悬赏黄金五十两，结果叛乱者的副首领就将首领的脑袋砍了来领赏。
又过两日，渠离那边传来消息，却是杨易派出了使者知会曹元深，对他说：“渠离是龟兹、焉耆两镇的门槛，朋友远来，没有坐在门槛上的道理，若要入门为客，请到龟兹一聚，若曹二公子是奉父命巡视边疆，请退回孔雀河畔——按照大唐疆土划分，那里才是沙州的属地。”
这番话不卑不亢，又不给任何商量的余地，曹元深与参军商议过后，觉得此时不可得罪安西军，果然当日便退回了孔雀河畔，杨易知道之后便派人送了一千头羊到孔雀河边犒劳友军。
在曹元深撤出渠离期间，乌垒那边洛甫也到龟兹来了，因向郑渭谢罪，道：“先前未能赶来，不是有意推托，实在是乌垒州内确实有些无知小子听了别人的煽动，竟来劝我作乱，我当时若是离开他们只怕乌垒州很快就会被他们控制，所以我暂时不走，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将他们劝化，现在乌垒已经没事了，因此赶来向长史谢罪。”
这时法信已经从疏勒赶到龟兹，听到这事问道：“那些无知狂妄之徒呢？为何不缚来龟兹问罪？”
洛甫神色变得有些悲痛，道：“当时有无知狂妄之徒了，现在却已经没有了，既然没有，我绑谁来？长史若是相信我的话，就请当这事没发生过，若是不肯相信我，那么就请将我帮到法曹参军事处问罪——因为如果硬要说还有无知狂妄之徒，那就只有我一个了。”
法信还想问什么，郑渭已经挥手不让他说话，道：“洛参军既然说没有，那就没有吧。”
当天晚上郑渭忙完了公事之后带了瓶好酒来见杨易，杨易仍然住在军营，听说杨易来访就权当不知，杨易又跑到军营来见他，杨易见到了他后冷笑道：“稀客啊！郑长史居然屈尊来见我这个武夫。”
郑渭笑道：“有件事情不懂，不弄明白怕睡不着觉，所以赶来请教。”
听他这话说得谦逊，杨易也就不好继续臭着脸，命人抬了炉子进来温酒，同时切几斤上等羊肉来。
两杯酒下肚，郑渭才道：“白马镇的事情，我过后就想明白了，定北兄是怕龟兹兵将出动反而会让本城中虚人心浮动，所以以金买首，将一场叛乱消泯于无形。渠离就不用说了。但乌垒那边我却弄不大明白。”
杨易笑道：“其实也没啥难懂的。洛甫带着龟兹回纥的旧族到乌垒州后我一直就有派人监视他，他本人确实没作乱，但白马镇叛乱之后，来劝他作乱的人却很多，多到如果追查下去得将他所有族人连根拔起。所以当时我要是派兵去拿他，那只能逼他造反，这段时间我对流入乌垒的武器管制得很严，如果乌垒真要起事就只能揭竿为兵。洛甫这个人呢是很理智的，像这种眼看是不可能成功的事情我料定他不会做。所以我就押了个宝，赌他不会造反，结果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子了。”
郑渭甚是惭愧：“我身为长史，张龙骧又将龟兹郑重交了给我，结果还是闹出了这么多的篓子，想想真是汗颜。”
杨易笑道：“你也别乱谦逊，自你入龟兹以后，大事小事都理得井井有条，龟兹焉耆两个新得之国被你没两个月管得大致太平——这还不够么？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只漏了几个孔而已，所以我才能帮你补上，若龟兹是你来之前那样民政军情财货法度样样事都百孔千疮，我就是要补那漏也补不过来啊。”
说到这里两人对视一笑，举杯干了，一饮而尽。

第040章 大唐真的没了
龟兹在郑渭与杨易的联手之下渐趋稳定，到十月底，安守敬率领五千多名士兵进驻龟兹，这些士兵的兵源主体即安守敬曾经提到过的疏勒边荒地区的诸部落，他用麾下旧部作为骨干，将之统合之后东进，接替杨易镇守温宿地区，在这一带一边放牧，一边训练，一边维护着疏勒到龟兹之间的粮道。这时疏勒方面已有余力接济温宿地区的军资，同时还能从龟兹方面调粮，所以安守敬在这个地区过得并不如杨易那么艰苦。
两个月前郑渭以龟兹地区刚刚经历过一场战争，草原地带人口锐减，就提议将安守敬所部迁徙到阿羯田山一带，以充实龟兹的人力军力，郑渭调不动安守敬，先得征得张迈的同意然后再由张迈发出调遣令，安守敬接到命令后又得安排各种迁徙事宜，因此直到现在才开到龟兹境内。
这五千兵马抵达以后郑渭心头大定，就在这时高昌方面传来了大捷的消息，满城闻讯无不欢庆，同时传来了张迈的命令，要郑渭、杨易赶往高昌相见。
高昌一旦攻取，龟兹内部的形势也跟着彻底改变，安西唐军以连捷之威击灭了心怀鬼胎者最后的幻梦，郑渭这段时间的整合则让本地人产生了思安之心，再加上安守敬的到来，这个地区已经变成了一个安稳的后方。
所以郑渭接到张迈的调遣令后就来寻杨易商讨赶往高昌的准备。
杨易道：“听说高昌此刻粮食奇缺，我还是不带那么多人了，就带上一府府兵，其他人都留给安叔叔。你那边最好带上粮草。”
颉利临走之前将高昌粮仓付之一炬的消息市井百姓大多不知道，但郑渭自然知晓，说道：“龟兹存粮虽然不少，但要从这里运到高昌，一来耗费太大，二来耗时太长，我想还是得从焉耆运。”
杨易问道：“焉耆那边存粮足够供应高昌么？”
郑渭道：“按庸叔传给我的账本是还有余粮的，可是如今天寒地冻，路上行走十分困难，轻骑踏雪可以过去，但粮车转运就很麻烦了。张龙骧发来的文书中说遍收天山、柳中、蒲昌之粮也只够支撑四十日之粮，焉耆的粮食转运到哪里也不知道是否来得及。”
“那就不管他了。”杨易道：“救急的事情，只能靠前方自己想办法了。”
两人各自准备了一番，杨易将防务交托给安守敬，然后便护送郑渭、法信等东行。
从龟兹到高昌的道路都在天山以南，自汉朝开通西域以来这里已经形成了一条康庄大道，眼下又皆成为安西唐军境内，杨易麾下的骑兵都不用带上太多粮食，轻装上路走得自然极快，到达焉耆时发现郭师庸和奚胜竟然也赶往高昌去了，焉耆的防务已经改由他的副将杨桑干接掌。郑渭也找不到他的二哥郑济，原来郑济也去了高昌，不过他却是自己去的。
郑渭暗暗诧异，过焉耆后与杨易道：“这事可有些奇怪了，大都护麾下如今见有薛复、石拔、慕容春华等人，至于都尉以下将领那就更不用提了，将才应该够用了才对，怎么还调老郭将军和奚胜？”
杨易道：“召集这么多人，多半是要讨论接下来的大局走势。高昌虽然拿下，不过我听说这次却是让回纥人近乎全身而退了。现在毗伽虽丢失了半壁江山，以后可得改叫北庭回纥了。不过岭东回纥尤其是毗伽这一部游牧习性极浓，高昌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被征服地，是他们休养享受的地方，天山以北才是产生精兵强将的源地，我听父亲说，南疆虽较北疆富庶，但小西域自古总是北疆强于南疆，毗伽只要本族军队保持基本完整，暂时丢失高昌也不至于造成致命的伤害。他们回到北疆以后休养生息，随时都可以卷土重来。加之他们刚刚在我们手里吃过亏，比起之前更了解我们的虚实，往后只怕会变得更难对付，所以我们和毗伽的对决其实才刚刚开始。什么时候将北疆清洗干净了然后移十万汉民过去，这场仗才算告一段落。”
张迈所说的小西域就是不包括葱岭以西地区的，也是华夏在西域的基本盘面，其范围大致与今天的新疆相吻合，南疆与北疆虽然都属于小西域，但一列天山山脉却造成了这两个地区生态与文明的截然不同。北疆更加靠近漠北，草原气息浓郁，民风亦较南疆剽悍，南疆虽然也有牧场，但农业的比重极大，而天山南麓的丝绸之路又贯穿全境带来难以统计的商业财富，所以南疆之富远胜于北疆，但民风也较北疆为柔弱。
过银山以后，路上遇到焉耆发往高昌的第一批粮草，同时听到了最新的消息：毗伽的大军眼看在山南立不住脚而天气又越来越冷已经退到山北去了，同时归义军已经趁势占领了伊州，眼下已经派出使者与安西军联系。
这一日遇到了一场大风雪，即便是轻骑部队也只好暂停一日，第二日要冒雪赶路时西方追上来一个信使，报道：“于阗世子李从德率领一万大军已经赶到了蒲昌海，要来与我军会师灭胡。”
郑渭和杨易听了都又惊又喜，现在毗伽已经被张迈击退，但计算时间，于阗发兵之时应该还不知道这些消息，杨易叹道：“咱们结交得到这么一个盟友，当真是上天所赐！”郑渭忙问：“除了太子李从德之外，这支部队还有什么要紧人物没有？”
使者道：“主帅是李从德，副帅则是检校太尉马继荣。此外文安公主也来了。”
郑渭看了杨易一眼，笑道：“看来人家从德太子这次可不仅是来与我们会师，更是送妹妹成亲来了。”
杨易嘿嘿一笑，便派了一火亲兵赶往蒲昌海，先代表自己和郑渭慰问从德太子，并邀于阗军进驻焉耆就食。
使者去了以后，杨易对郑渭道：“如果归义军能够像于阗这样与我们同心同德，那我们还担心什么毗伽？就是毗伽、阿尔斯兰、萨曼再来一次三面进攻我们也不怕了。”
郑渭怔了一怔，随即悟道：“哎哟！我真是愚笨！怎么到现在才想起来！我知道大都护为什么要召集我们了。”
杨易亦是有大局观的人，见郑渭是被自己刚才的话所触动，马上也就想到了他想法：“你是说与河西的关系？”
“不错！”
这时副将来报说军队已经整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杨易道：“先上路吧。”
一路上两人各自无法，分头沉思，走到晚间安营扎寨这才又碰头交流想法。杨易与郑渭都很明白自己在安西军中的身份，无论是对安西军政两方面还是在张迈的心目中都有重大的影响力，如果能在路上达成共识，那么他们的意见将很可能会成为此次决策的一个方向。
杨易自见到郑渭那天开始两人就没少吵过架，杨易对郑渭总是冷言冷语，但郑渭落难之际却是杨易出手相救，郑渭萎靡不振之时也是杨易出言相激，当郭师庸等老一辈将领都反对为郑家报仇时也是杨易仗义执言，此事之后郑渭对杨易也未有一句多谢，遇事交接常是公事公办，在外人看来似乎这对文武之间十分冷淡，但只有张迈、郭洛等寥寥数人才能体味到两人关系的微妙。
这时于雪夜之中同帐抵足而眠，说的却都是安西与河西的关系。
杨易道：“曹家最近对我们的事情好像变得积极了，但我一直不相信他们会转性。朋友相交，有倾盖如故的，有白发如新的，于阗和我们就是倾盖如故，归义军那边，嘿嘿！我可不奢望能与他们做真正交心的朋友——不过呢，那也是好事。”
郑渭一奇，道：“好事？”
杨易道：“当然是好事，你想想，如果归义军也像于阗那样对我们出于至诚，我们反而不好动他们了。”
他这句话没有说尽，但郑渭何许人也，马上就明白杨易的意思是要将归义军直接吞并。
杨易道：“我读的书虽然没你多，可大略的史事也知道，从来靠着拉拢、整合起来的领土，都会留下太多的老旧势力，比如河西，如果我们是靠结盟、联姻、威压、排挤之类的手段逐步与他们合并而取代曹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那样时间太长，而且往后很多事情反而难办。又要顾忌这个，又要顾忌那个，我在外头领兵到无所谓，但你管内政，如果要推行一些新的东西，我敢打包票，一定会左碰壁，右碰壁，碰到你没法改革为止！倒不如像对付疏勒一样，用兵枚平了，瓦解掉原有的势力，只留下一些听话的，将河西变成一张白纸，那样你反而好办事。”
杨易是个不好读书的人，但毕竟是郭杨鲁郑第二代中的佼佼者，从小接受了严格的教育，肚子里有点底子，在温宿的那段日子，还有在龟兹闲居的这段时间，一有空也常找书来读。西域地区书籍难觅，但他毕竟是一方大将，找几本史书还是不成问题的。
郑渭对杨易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并不感到奇怪，实际上如果交到自己手中的领土与百姓真的可以像一张白纸一般任他画郑渭是求之不得，不过呢，“阿易啊，你可知道那样意味着什么吗？”这时帐篷内气氛甚亲，郑渭就没文绉绉地称杨易的字，直接叫他阿易。
杨易笑道：“要将河西变成一张白纸，首先就得将曹家的势力连根拔起，不但要瓦解他们的军队，灭他们的人，还得将他们在河西百姓心目中的好印象全部驱除，将他们给河西百姓灌输的那种苟且偷安的想法洗个干净——这是对汉人的一方面；此外就是占据了甘州、肃州的甘州回纥，也得杀个干净，就算不杀绝他们，也得打得他们像狗一样趴在我们面前不敢乱来——这是对胡人的一方面。”
说到这里他嘘了一声，一双眼睛迷离起来，道：“我听郭伯伯说，自古关陇最出精兵强将！而且整个河西的人口合起来可能有百万之众！要是能将河西所有汉人团结起来，从中选出十万男儿练成精兵，哇——”他啧啧连声，道：“那可真是让人向往啊。”
郑渭笑道：“十万男儿，只怕不止呢。河西如今处于割据状态，隐户甚多，如果真能一统安西、河西，再将隐户搜出来，那么组织二三十万铁骑也是有可能的。可是你想团结河西百万汉民，只怕没那么简单！别的不说，现在那些统治着这个地区的一个个家族就不会答应。”
杨易哼了一声，道：“所以这些妨碍一统的人全部都得灭掉！上层的家族留下只会添乱，至于下层的百姓反而好教化，我最喜欢那些质朴汉子了，没那么多的杂心思，又好说话，又能打仗，又能放牧，还能种田。只要我们对他们好，编管教化起来并不难。反而是那些衣冠之士，打仗时帮不上忙，放牧种田嫌苦嫌累，而且冷不防还要给你使算计，根本就是防不胜防！一定要设法铲除才行！”
郑渭苦笑道：“你说的都是希望如何，却没说该怎么做。从嘉陵发回来的情报看来，曹议金等虽然对外懦弱，但对内还是颇行德政的，归义军虽然已经没有了张义潮时代的英豪之气，但目前境内百姓对归义军也还颇为拥护，杀敌人容易，得民心难。咱们虽然用变文做了一些宣传，但那只是为我们将来进入河西打了个底子，毕竟还比不上曹家在沙瓜二州的数十年经营，真到了双方起了冲突，沙州会有多少百姓支持我们？我觉得如果我们强行攻打的话，曹议金再振臂一呼，其臣下散步谣言抹黑我们，只怕沙瓜二州数十万军民都会起来抗拒，那样局面就会变得很麻烦了。”
杨易叹道：“是啊，所以这就是为难的地方了。”顿了顿，问郑渭：“你有什么办法没？”
“也不能说有办法。”郑渭道：“不过以西域如今的现状，我认为一下子就要推行王政不大可能，或许可以考虑先推行霸政。”
“霸政？”
郑渭便说了自己的见解，他说的霸政却不是通常所说的“霸道”，而是一种具体的政权组织形式。
杨易听完道：“你这个东西太古老了，咱们华夏现在已经没有君子之风了，就算用这个的话，怕也就只能是个过渡。”
郑渭淡淡道：“要行王政那是有条件的，如果能像你说的那样用兵枚平河西，那时再行王政不迟。就不知道张龙骧是什么看法。”
杨易脑中闪过张迈的影象来，道：“迈哥会有一些主张和我们相同，不过……”他说到这里笑了起来：“别看他最近得了一些什么仁德之名，其实他的心肠比我还要毒辣。我估计他会赞同我的主张，将沙瓜清洗干净的。”
两人一直说到半夜方才睡下，第二日继续启程，赶到天山时前方来报：“薛复将军收复交河与龙泉关了。”
杨易问双方损伤如何。
“敌军半个月前就开始撤退了，五天之前薛复将军逼近交河，敌人不战而退，三天之前又逼近龙泉关，敌军还是不战而退，所以我军并未有什么损伤。”
杨易听毗伽退得这么干脆，对郑渭道：“毗伽的行动变流畅了，他一定有了一个新的全盘计划。”
郑渭道：“什么计划？”
“那怎么晓得！”杨易道：“不过下一次再对阵时，只怕就不会再像过去半年这么轻松了。”
因天尚未黑，两人就没在天山县停留，直接奔往高昌城。
这一日看看离开高昌还有三十里，雪是下得越来越大了。杨易道：“要不找个避雪的地方歇歇。”
郑渭还没答应，前面回报：“将军，前面有人迎候！”
杨易和郑渭对望了一眼，杨易道：“迎出三十里，谁和我这么好的交情啊。”
郑渭笑道：“一定是慕容春华。”
杨易笑道：“他才不会干这种事情呢。我和他之间也不用这样，显得矫情。”
走近一看，竟然是石拔，杨易跳下马来，叫道：“小石头！是你！”忽然发觉他头上绑着一条白布，再看随他来的人也都如此，大惊道：“小石头，怎么了，谁过世了？”
石拔哇的一声，滚下泪水来，道：“易哥！大唐没了——大唐真的没了！”
杨易看了郑渭一眼，拉住他道：“你说什么呢！”
石拔垂泪道：“高昌这边有一伙亲身去过中原的使者，大都护他已经盘问得很明白了，咱们大唐真的没了，而且已经亡了好久了，之前我们听到的许多消息都是错的！现在中原那边的新朝也自称大唐，不过早已不是我们的大唐了，根本就是伪唐！庸叔他们入城之后都哭倒了，他醒了之后绑白戴孝，为国服丧，我心里也难过得很，咱们一路不辞辛苦、不顾生死，从新碎叶城和藏碑谷打到了这里，哪里知道我们想要回去的国家却早已没了……那我们规复西域的大功，却往哪里报捷去？联系长安……以后还要联系吗？易哥，你说，我们以后是不是就不回去了？是不是就要这样永远留在西域，当个安西人了？”
郑渭和杨易听到了这个消息后的反应却远没有石拔那么激动，仿佛对此事早有预知一般，但郑渭还是黯然了下来，长长叹气，杨易也难过了好一会，但石拔一口气冒出来的那几个问题他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也长叹一声，问道：“大都护呢？他怎么说？”

第041章 向谁请功
慕容归盈的年纪与曹议金相当，年轻的时候他显得没有曹议金雄壮，但到了晚年身体状况却好得多，他作为北伐军的司马进入伊州，儿孙们原本担心他吃不消，他自己也有些担心，可是真的出发以后却发现路越走越精神，仗越大人越有劲，竟不像一个年近七旬的老人，仿佛就是五十多岁的壮年。
所以当回纥人退出伊州，归义军方面要派人前往高昌议和的时候，慕容归盈便主动向主将请命前往。他是归义军内部威望仅次于曹议金的元老，主将也是他的子侄，既然他主动提出了谁敢驳他，当下由他领衔，由孙子慕容据陪伴，一路赶往高昌，一开始还是坐车，最后干脆骑马，到达赤亭关的时候笑着对孙子道：“我原本以为自己没几年好活了，今天看来爷爷还能再活二十年哩。”
赤亭关的守将听说他来赶紧派人送她进入高昌。
天寒地冻，但老人反而不如少年人怕冷，慕容据冻得瑟瑟缩缩，慕容归盈却神色如常，一路上慕容归盈暗中观察安西唐军的布置，发现唐军的布置深符兵法，一关一卡，一岗一哨都没有给敌人留下可以趁机而入的空隙，心中便暗暗点头了，寻思：“布置此兵势的将领颇为得力！不知是谁。安西长征变文中所提及的那些安西名将，这次可得好好看看。”
又见在每一个重要的据点上至少都有一个营的军士不同其余，他便判断这些将士是安西军的折冲府兵，这些人在慕容归盈眼里都是不可多得的精兵——无论是士兵自身的素质还是从行动中所体现出来的训练强度，“在沙州也不多见啊。”
在这些人之下，一些看起来是新归降的部队的素质就明显差了一个层次。
眼看第二日就要进城，这晚赶过了宿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且在野外安营，夜里忽然传来抽泣的声音，慕容归盈听得奇怪，就让孙子去打听，孙子来说是护送他们的两个安西小将士在哭。
慕容归盈便出帐来，那两个在哭泣的安西小将士只有十八九岁，一个高些，一个矮些，正被将领责骂，可是那将领自己的眼睛也红红的，慕容归盈见这两个小伙子的年纪当自己孙子也差不多了，心中生了几分慈爱之心，就问：“为什么骂他们？他们做错什么事情了吗？”
护送他的队正道：“这两个小子不懂事，半夜里哭泣，吵醒了贵客，对不住了。”
慕容归盈问道：“他们为什么哭泣？”
那队正道：“没什么。”
慕容归盈再问，其中那个较矮的将士忽然有些失态地哭了起来：“老将军……大唐，大唐……大唐亡了……”说着失声痛哭。
那个较高的将士也跟着哭了起来，哭得慕容归盈有些愕然：“什……什么？”
那队正也虎目含泪，道：“老将军，我们最近刚刚听到消息……大唐亡了啊。”
护送的队伍似乎受到了什么感染，忽然都哭泣了起来，慕容归盈对这种感情本来是不懂的，为什么呢？这不是智商的问题，这不是经验的问题，这是他心中失去了某种观念的问题。
大唐灭亡的消息，他是早就知道了的。不但早就知道，而且早就失去了那种惆怅的情感。更何况，慕容归盈已经是一个重视家族远过于重视国家的人，他的一切谋划最终的指向都是家族的，而不是国家的。
对他来说，大唐就是朝廷，那是一个可以换的东西，而家族却不是。
不过他毕竟是一个积年而有智慧的人，听着那些哭声，再想想安西长征变文中所流露的那种慷慨激昂的情感，慢慢地就明白了过来。
“原来他们还不知道……”
是的，长征变文里有很多细节不是说了么，安西唐军在长征过程中有多少次是为回归故国而奋起拼命的，有多少次是为了那个久远的家园而流血捐躯！
然而到达疏勒之后，难道他们都还没听说过大唐灭亡的消息么？
他们应该是听到一些传闻的，然而他们或者是选择了不相信。
遥远的长安啊，那已经不止是一座都城，更是这些热血汉子的信仰所在，未得到确切消息之前他们拒绝去相信一切不利的“谣言”！
而此刻，梦想终于破灭了，担心的事情也变成了现实。他们在疏勒的时候就早已做好了接受现实的准备，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的一刻还是忍不住落泪。
这些士兵哭的，不是为个人，不是为某人，而是为国家，为一个已经灭亡了多年的故国而伤感！
慕容归盈自忖，如果自己现在也是第一次听到大唐灭亡的消息，那自己是否也能够为这件事情而流泪呢？
他心里对自己摇了摇头。
那么安西的军民呢，又有多少是能够为这件事情流泪的？
第二天拔营西进，昨夜的热泪早已化作冰点消失，泪痕也早干了。
在路上时，慕容归盈看不到士兵们因为昨夜的哭泣而虚弱，相反他看到的是一个个在寒风中挺直了背脊的少年。
“少年人，”慕容归盈有些奇怪，问他身边一个叫田瀚的少年火长道：“你不伤心了吗？”
“伤心？”
“就是昨晚你们哭泣的事啊。”慕容归盈道：“我怕你们少年人想不通啊。”
“没什么不通的！”田瀚道：“我们昨晚是哭了，但那是我过去了的大唐哭，可是将来的大唐还在长安等着我们呢，所以我们白天不能哭，我们还得留下最大的力量去战斗呢！在疏勒的时候大都护就跟我们都说了：不管东方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管前面的道路会怎么样，我们都会活下去，都会战斗下去！而且我们还会胜利下去，而且终有一天将横扫天下！”
田瀚才刚刚到当兵的年龄，一张脸稚嫩得风雪也无法给他带来沧桑感，这几句话说出来慕容归盈心里直想笑，暗道这是多么幼稚的孩子啊，但看看他的眼睛慕容归盈心中却转为一凛——他发现田瀚毫无保留地相信自己刚才说出来的话！再看看周围，目光所及的少年们眼神中也都有一种坚定的信念，其中更有几个虽然是黄皮肤却有这褐色头发的少年士兵！
忽然之间慕容归盈对安西军能够走到现在有了进一步的理解。
“他们现在能够为国家而流泪，而流血，而我们呢？我们的士兵能否有他们这样激昂慷慨的感情？”
“看来安西军走到今天，靠的不止是谋略和兵力啊。”
或许在智略智谋与战略战术之外，还有着某种更加强大的力量。
一种归义军已经丧失了很久的精神力量。
到达高昌城时，慕容归盈吃了一惊，之间城头挂了白布，许多守城士兵头上也都绑了白布条，郭师庸亲自迎接出来，两个老将见面，寒暄毕，慕容归盈请教为何如此，郭师庸含泪道：“此为国服丧也。”
慕容归盈叹道：“大唐已亡多年了，再说为国服丧，自古也未见此礼啊。”
郭师庸道：“大唐已亡多年，但我们却是最近才得到确实消息，我们也不知古来是否有过此礼，服丧戴孝，只是出于本心。”
慕容归盈叹息不已，道：“虽然如此，但眼下高昌新得，胡虏未远，需得防毗伽趁此反攻。”
郭师庸慨然道：“我等只是悲愤，并非无力！毗伽若是敢来，管叫他尝尝我们大唐哀兵的力量！”
来到门口，张迈已经在等着他了，他的左边是郑渭、李膑、法信等人，右边是杨易、奚胜、石拔等人，除了在外掌兵的将领以外，文武重臣都到齐了，由此可见对慕容归盈的重视。
慕容归盈细眼打量张迈，见他身材高大，一脸的精神气，这几个月的苦战让他的小肚子又缩了回去，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养尊处优的感觉，而像是一个将军刚刚打完一场仗解甲回到家中。
进入大厅，这个本来就空阔的地方由于布置简略更是显得畅爽，椅子也不是很舒服的、披着毛毡毯子的柔椅，而是硬木靠背椅，屋内虽有暖炉，但窗户都打开了，寒风猎猎吹进来，冻得所有人都不得不精神。
在大厅正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字，那几乎是整个大厅唯一的装饰，慕容归盈文武兼修，所以进门后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幅字，但让他诧异的是自己竟然认不全。这不是因为字体艰难，其实慕容归盈已经瞧出这是一副隶书，只是因为这些字有些断了，而有些又很模糊。
“这是一个拓本。”慕容归盈心想。坐定之后，先代表曹议金向张迈致以殷勤之意，茶过三巡之后，才渐渐说到军务上来，道：“曹令公听说毗伽兴兵犯焉耆，惊怒之下召集沙州诸将商议对策，诸将都道，安西乃是盟友，盟友被犯不可不援！因此便要派发援兵，但老朽道：毗伽之犯焉耆，等消息到敦煌时，或者他已经开到焉耆边境，若我们发兵走楼兰古道到达焉耆，说不定赶到的时候战事都已经分出胜负了，因此发兵无益，但不发兵则无义！因此献上一围魏救赵之策，将袭伊州牵制毗伽，好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不想大都护英勇无敌，不但击退了毗伽还攻入高昌，我军乃趁势攻入伊州，以相应大都护之兵势，天山以南，以后便是我汉家之天下了。”
张迈举手道：“慕容老将军来得好！这番收复伊州，打通天山南路，可以说是曹令公与慕容老将军为国家立下了大大的功劳啊。”
慕容归盈笑道：“李氏早已覆灭，中原新朝也顾不到这边，我们出兵攻略伊州，倒也不是为了朝廷，只是既与安西结盟，冲着盟友的交情前来。”
张迈却道：“老将军这两句话就不对了！咱们安西与河西的盟约，那是次一等的事情，第一等的事情，仍然是规复国家故土！”见慕容归盈脸上流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张迈道：“怎么，我这话说的不对？”
慕容归盈笑道：“大都护，你是从西面来，大概不了解东方的形势，其实中原的新朝对西域的事情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咱们这边谁做了王，谁做了霸，谁得了一州，谁失了一镇，对他们来说也都是纸面上的事情，若我们派出使者他们也会好好接待并给我们册封，在给我们回赏些金银财宝，以此炫耀西域还附属于他们，但其实也不怎么较真。”
他这几句话说得甚是轻松，意思也十分明显：李唐帝国已经灭亡，要请功也没处请去。
张迈却霍然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文武两班也都跟着起立，厅内只剩下慕容归盈一个人坐着，害得他不好意思，只得也跟着站了起来。
张迈手指着墙壁上那幅字，道：“老将军，这幅字你认得齐么？”
慕容归盈一愕，摇头道：“恕老朽老眼昏花，这幅字实在认不齐。”
张迈道：“这不怪老将军，实际上这幅字谁也认不齐。只不过这幅字却大有来历，它乃是一块石碑的拓本，那块石碑现在在疏勒，但我每次出阵却都想带着它，只可惜它太重了，所以就让高手将人将它拓下来带在身边。小石头！”
“在。”
“你把碑文念出来给老将军听！”
石拔应命上前，肃立念道：“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大汉之臣妾！”
慕容归盈心头一震，怔了好一会，道：“这……这莫非是汉宣定胡碑？”
“不错！”张迈道：“这是汉宣帝承接汉武功业，威慑诸胡的定界碑。老将军，你说汉宣帝有功劳没有？”
“有功劳，自然有功劳，如果说汉武帝是开疆拓土，那汉宣帝就是守成定国，他自然是有功劳的。”
张迈道：“可现在汉朝都已经亡了啊！那那汉宣帝立了这份功劳，却该问谁领去？”
慕容归盈侃侃道：“此非私人功业，乃是属于国家的功业，汉宣帝本身已是皇帝，普天之下唯其独尊，自然已不需要什么私功奖赏，如果硬要说他该问谁领功，那就是问社稷领功，问万民领功，问青史领功劳！”他这几句话是脱口而出，说出来后忽然自己被自己说得一怔。
“照啊！”张迈道：“汉宣帝的这份功劳，当与汉武帝、班超、李靖、苏定方等英雄一样，无论哪朝哪代都磨灭不了。立下这等功劳的，天子、将帅、庶人都无不同。我们安西将士一路来立下的，还有曹令公这次立下的，都是这样的功勋！我们不是向谁请功，不是向哪个朝廷请功，而是如老将军刚才所说的——向社稷请功，向万民请功，向青史请功！”
说到这里，张迈想起发现汉宣定胡碑的经过，脸上现出几分怒色来，道：“老将军，你可知道，这块碑是从哪里来的吗？”
慕容归盈道：“有请教。”
张迈道：“那是在藏碑谷发现的，藏碑谷是夷播海附近的一个小河谷，里头住着数百个唐奴——老将军知道什么是唐奴吗？就是胡人抓了我们唐人去做奴隶！我们发现这块碑时他已经被废弃在河滩上，胡人又告诉谷中不明所以的唐民后裔，说这块碑是块好运石，谁家若是要做什么事情，比如远行或者婚嫁，朝这块石碑撒一泡尿就能带来好运，所以这块碑数百年来是受尽了侮辱——而且不是异族的侮辱，而是我们华夏后裔自己对自己的侮辱！”
慕容归盈听得心头一震，他已经是近七十岁的人了，但想起汉宣定胡碑被侮辱的场景，心中还是忍不住有些难受，隐隐有一种自己也被侵犯了一般。
“人唯自侮，而后人侮之！我带着这块碑，不是因为它所象征的辉煌，而是因为它曾经受到的侮辱！带着它才能让我时时刻刻记住我们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曾经受到过什么样的欺侮！而且我告诉自己，要从我开始，从眼下开始，结束掉这种自己对自己的凌辱！”
说到这里张迈的语气才转为轻和，以诚恳感激的态度对着东南道：“所以我这次才会这么感激沙瓜两州的兄弟，不是因为你们卖我张迈的面子，更不是因为你们顾念两家的交情，而是因为你们做了汉家男儿应该做的事情。只要我们汉家男儿自己不放弃自己的尊严，总有一天，汉宣定胡碑所描述的过去将会重新成为现实，让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成大汉之臣妾！这一点我们全部折冲府将士都是相信的！”
张迈说到这里，目光中也射出了像田瀚那样的眼神来，很相信自己口中所描述的神话，并且似乎正准备为这个神话而奋斗。这让慕容归盈有些眼炫，他原本认为自己对张迈的揣摩离实际情况已是八九不离十，现在才发现他也许根本就不了解这群人！
他们似乎有着明确的目标，并不只是为了称霸，也并不只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有着更大的野心！也就是他们所认为的——“汉家男儿应该做的事情”！
而更可怕的是，慕容归盈隐隐想到：“他们似乎准备将河西汉民也变得和他们一样！”
那可能吗？那似乎不大可能，至少慕容归盈以前不认为有人能办到，但现在……
“这群古怪的人啊，他们真的是和我们一样是大唐的后裔吗？是因为在西域隔绝太久而异化了么？”
或者说，异化了的不是远走了的他们，“而是留下来的我们？”

第042章 大英雄
当慕容归盈进入大厅的时候，慕容据就在外面一个小房间里等着，陪伴着他的只有石坚、郭漳和卫飞。
等待的时间是无聊的，四个年轻人自不免聊了起来，慕容据发现对面这三个人是不同类型的人，石坚年纪最大，但性格却很质朴，郭漳目光灵动，但从言语听来思想仍然很纯，卫飞的眼神中有一种野兽般的狡黠——但不是人类的狡猾，而是一种在山林沙漠中历练出来的敏锐，但在人际关系上，他其实也是相当的单纯。
三个年轻人都没什么心机，这就让聪明的慕容据能够在他们中间显得很快活。
聊着聊着，他听说石坚竟然是石拔的哥哥，不免有些奇怪，说：“我听说，石拔将军的武功很厉害啊。”
“嗯，是啊。”石坚说。
“那你比他怎么样？”慕容据问。
“以前我们差不多，”石坚说：“我们都只是力气大，”石坚说话条理性一般，为了说明他们兄弟两个力气大，就讲了自己和弟弟如何能够用绳子套住奔马——套中奔驰中的马匹那是用巧劲，但要将奔马拉住那可得有多大的力气啊，然后才有讲述到他最近的变化“但最近他变得厉害了！自从拿到那獠牙棒以后，千军万马中杀进杀出也没人拦得住他。我就不行了，他那獠牙棒我也拿得动，挥得动，但真杀起人来没他那么狠——我也不知道我弟弟怎么会变得那么狠的，杀起人来犹豫都不犹豫一下……”
他滔滔不绝地讲下去，深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弟弟而自豪。
慕容据虽然聪明，不过毕竟年轻了些，和这几个人在一起又很放松，所以竟然脱口而出道：“石拔将军都已经是中郎将了，你还是队正，你就不觉得……”说到一半就已经后悔了，但话已经出口就得继续问下去：“不觉得自己被压着了吗？”
他其实是想问石坚会否心理不平衡，但石坚也不介意他的唐突，道：“那怎么会，我们唐军的升迁很公正的。我弟弟立了多少功劳，我立了多少功劳，所有人都看得到的，我又怎么会被压着？再说我现在做队正也很开心啊。这次大都护到达高昌之后，新封了慕容将军和我弟弟两个中郎将，我们都感觉是实至名归。”
“这个人可真是老实。”慕容据想。
这时慕容归盈已经进去了将近半个时辰，慕容据少年心性，等得不耐烦，口中道：“怎么这么久。真想进去瞧瞧。”
郭漳道：“慕容老将军第一次来，大都护和他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谈。”
“很重要的事情？”慕容据心想，左右不过订立盟约啊，联姻啊，两家结成通家之好啊，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
不料郭漳却道：“我想大概是在谈怎么联系大唐，怎么振兴大唐吧，这种事情我们哪里插得上嘴。”
“联系大唐？”慕容据看看他们头上绑着的白布条，道：“大唐都已经……了，还联系？嗯，你们是说去给新朝朝贡吧？”
“不是朝贡，不是朝贡，”石坚道：“这事我们大都护说了，咱们安西唐军，不是什么皇帝都认的。”
慕容据又是一怔：“不是什么皇帝都认，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说，只认李家么？”
石坚道：“李家有大功于华夏，所以李家的子孙如果能够外威诸胡、内行德政，那么我们就认他，否则的话就不认。”
郭漳道：“就是，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如果现在新朝的皇帝对外是个软蛋，我们安西的大好男儿，凭什么要去做一个软蛋的臣民？如果新朝的皇帝是一个暴君，那我们更不能认他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却跑去给他虐待？我们又没病。”
两个年轻人用语几乎没有半点文言的修饰，但道理却如出一辙，而且都是脱口而出，显得这些观念在他们心目中已经觉得是理所当然，慕容据听得一怔，但想想也有道理，若是跟着一个没骨气的朝廷，自己也会跟着变成软蛋，那多无聊，如果是一个暴君的话更惨，连太平日子都没法过了，那还认他来干什么呢？
“可我听我爷爷说，现在新朝的皇帝好像不怎么样，”慕容据道：“万一他们真是个软蛋，或者是一个暴君，或者是一个软蛋加暴君，那你们还回去不？”
“那当然回去啦！”三个年轻人异口同声，卫飞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道：“若新朝君主残暴，我等自当起西域义师吊民伐罪，若新朝君主暗弱，我等亦当东进设法，以期重振盛唐之气象！”
他是一个胡儿，唐言也是近半年和郭漳一起说得多了，口语算比较流畅了，却连字也不认得几个，最后这两句话用词华詹，很明显不是他的原创，而必是转述而来。
慕容据讶异道：“你们要攻回去改朝换代啊？”
“这个不是改朝换代啊，”郭漳道：“我们是希望看到一个强盛的大唐，一个包容的大唐，一个进取的大唐，一个公正的大唐，一个唐诗中的大唐。”
“唐诗中的大唐……”慕容据喃喃道：“那个……有么？”
“那当然有！不但是有，而且是应该。”石坚道：“身为大唐天子，如果不能做到外强内安，那他就是失职，天子失职便没资格做天子。不但是大唐天子，就是我们也一样。种田的不努力得饿死，经商的不努力得穷死，而我们当兵的、做将的，如果不能征服蛮夷、保护百姓，那就活该要解甲夺饷。就连我们大都护都说了，如果他失职了，那么安西境内任何有才有德的人都可以取代他。”说到这里他笑了笑，道：“不过我们相信大都护一定不会让我们失望的。我们都相信他，而他也确实从来都没让我们失望过。”
另外两个少年听了一起点头，慕容据见他们如此推崇张迈，道：“你们这么敬仰张大都护，莫非他真的如《安西唐军长征变文》里头说的那么厉害么？”
三人同时道：“那当然是真的！还有假的？”郭漳笑道：“我们自己说自己的好处，也许会有人说我们自夸，但慕容兄弟你可以到西边去瞧瞧，甚至是到怛罗斯、八剌沙衮瞧瞧，随便找个胡人问问，就知道我们说的是真是假了。”
卫飞道：“不用去八剌沙衮，我就是胡儿呢！”说着口沫横飞地讲起了他从火寻到疏勒一路的见闻，慕容据听得有些悠然神往，这时郭漳道：“说了我们安西这么多，不如说说河西吧，慕容兄弟，你们河西那边怎么样？曹令公是不是也这般的大英雄？”
慕容据年纪虽小，却是曾见过曹议金不知多少次的人，听了郭漳之问，却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道：“大英雄……你说的大英雄是怎么样的？”
郭漳道：“这个还不简单，就是要让境内的百姓提起他就自豪，让境外的敌人提起他就害怕，对自己人够好，对敌人够狠，让亲者快，让仇者痛，我想这样的人，就可以称为大英雄了。”
慕容据听得有些发怔，忽然他发现自己所认识的曹议金并不符合这两条特征，沙瓜二州的百姓，只是觉得在曹议金的统治下日子还过得去，自豪却还说不上，至于让境外的敌人提起就害怕，这个就更没谱了，毕竟是慕容归盈的孙子，慕容据还是知道一些内幕的。归义军每年都要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向周边的胡人部落——尤其是甘州回纥贡献大量的钱粮，在胡人们眼里，曹议金乃是一个温顺慷慨的仁者善翁形象，而不是让他们畏惧的对象。沙瓜二州的和平，在一定意义上也是靠这种贡献换来的。
郭漳见慕容据迟疑着说不出话来，问道：“怎么了？难道曹令公不是这样的大英雄不成？”
慕容据不肯否定，又不想昧着良心肯定，要想提出另外一个符合曹议金条件的大英雄标准来一时却找不到，支吾着说不出话来，在郭漳和卫飞的热切期待之中难受极了。
石坚最为厚道，忙给他解围，说道：“外边不是都说曹令公和咱们张大都护是汉家西北双雄吗？既然如此我相信他一定也是一位对外傲啸诸胡、对内为国为民的大英雄。”
……
慕容归盈没有在高昌停留多久便决定回去，走出高昌城那天，慕容归盈发现城里头的人脸上都充满了喜气，那是一种抑制不住的高兴，慕容归盈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这时也没法留下细细打听，只是偶尔飘过来一两句欢呼，说的都是：“这位大都护真好啊！”之类。
这让慕容归盈感到奇怪，张迈才来了多久？他究竟做了什么，居然这么快就能得到此地民心了？
在回去的路上，祖孙两人都是满怀心事，慕容归盈想的是沙瓜二州的政略，以及慕容家族以后的走向。
而慕容据则一直想着在那个小房间里头和三个安西青年的对话。
为国为民的大英雄么……
……
过赤亭关后，路上开始发现有些人在偷偷摸摸用运些什么东西。
慕容归盈设法拦住几个，拷问之下才发现是有人偷偷从伊州方面运粮运羊要进入高昌地区去卖。
原来颉利离开高昌之前烧掉了高昌的官仓，使安西军两万多人无法就食于当地，当然，颉利烧掉的只是高昌的官仓，但是局势紧张他没法将民间的存粮也刮个干净，所以张迈进城以后高昌的父老就显得很害怕，担心安西唐军会借机征收重税以渡过难关。今年的税早就收过了，眼看进入寒冬，高昌的家庭人人都守着粮袋要熬冬天，如果再征一次税，对富民来说固然会是一笔不小的损失，对贫民来说那更是夺他们糊口的人命粮！
若在疏勒，由于民心基础好又有一套执行力强大的行政配套，张迈或可以考虑推行余粮收集的政策，但其时安西军初得高昌，诸部新附人心未稳，父老们相携来恳求张迈不要加税，结果张迈一口答应，并下令从龟兹、焉耆加紧运粮过来，正因此故，慕容归盈才会见到高昌居民群相称赞张迈的情景。
但两万人的粮草哪有那么容易运到？加上天寒地冻，风雪飘洒，更是增加了运粮的难度。就在这个时候郑济到了，他知道张迈的困难以后当即献策，认为官仓虽然烧了，但高昌民间却应该还有余粮，数百里转运粮食不但困难而且中途消耗太大，还不如就在当地重金购粮，以征税夺取百姓粮食会导致混乱，以重金购粮却不会有这种恶果。张迈认同了他的观点，却还是有一桩难处，那就是安西唐军带到高昌的军资也不够进行此事。
郑济于是又提出，以不公开的方式将他这次带到高昌的所有财产都捐献出来，“国家有困难，我们做商人的也该出一份力量。”
张迈没有拒绝，当即启用他为秘密募粮使，在高昌城市井开了一家米铺，以商铺的名义公开收购粮食。时已入冬，粮食价格本来就较秋天来得贵，而郑济开出来的价格又是冬天粮价的三倍，而且宣布有多少收多少。消息传出轰动全城，无论百姓还是商户，但听说此事都打起了小算盘，许多人家贪钱图利，在留下自家的口粮之后便将余粮拿出来卖。
没一天时间郑济就将他带到高昌的资财花光了，于是郑济又向高昌的和尚借钱，而由张迈居中作保，郑家的豪富之名高昌众僧多有耳闻，他开出来的利息又高，加上再有张迈作保，借起钱来便源源不绝，其中更有一些富室左手卖粮，右手就将钱借给了郑济，张迈对此虽然有所察觉却假装不知。
这一来高昌地区的粮价就忽然高了起来，不但本城民间的百姓纷纷出售余粮，更因此出现了许多粮贩子到各处倒买倒卖，连带着将周边的粮价也抬了起来，张迈当初问诸城诸部的富豪与权势者捐献粮食时人人哭穷，这时在高价的引诱下，整个高昌地区的余粮就像“无中生有”般忽然冒了出来，其中犹以蒲昌城流出的粮食最多。
不但高昌地区，就连相连的伊州地区也有些人听到了消息动了心，粮食的出口无论在那个时代都是较为敏感的事情，所以有一些人便驱羊运麦，走小道走私——他们倒也不一定需要走到高昌去，只要运到赤亭关附近就会有粮贩子以高价收购。
慕容归盈和慕容据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各有各的感受，慕容据道：“爷爷，看来张大都护果真是爱民如子啊。宁可自己吃亏也坚守不加税的承诺，只是他这样买粮法，能吃得消么？”
慕容归盈淡淡一笑，说：“收取民心的手段罢了。至于买粮的钱，今天亏了，明天准能翻倍赚回来的。佛陀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那可不是佛门的空言。”
慕容据道：“爷爷，那么这位张大都护是否值得信任？值得结交？”
慕容归盈道：“他在这么困难的情况下都能信守承诺，自然是值得信任，不过能守信的人，有时候却比反复无常的小人更加可怕。”
对于爷爷的后半句话，慕容据却是听不懂的。
慕容归盈到达伊州后向主帅曹元德汇报了此去的成果：张迈仍然坚持大唐法统，但也认为在非常时期有些事情也可以变通，同意了归义军方面提出的高昌并入安西、伊州并入河西的主张，共同防范毗伽，并为了加强双方的同盟关系，仿于阗例开放边境，许安西、河西的商人能够彼此往来。
张迈还提出希望与曹议金、李从德三家会盟，以促进唐属诸藩的同盟关系，至于会盟的时间地点，张迈以为地点可以在焉耆、在高昌，也可以在蒲昌海，时间方面则越快越好。
慕容归盈在向曹元德转达此事以后又拟了一封文书详细叙述此事，交给孙子慕容据让他回敦煌亲自呈给曹议金。
慕容据拿到文书以后便冒着寒冬赶回敦煌，伊州离沙瓜二州已经不远，慕容据于十二月初二赶回敦煌，将文书呈给曹议金，这时沙州方面已经撤回了在孔雀河的驻军，曹元深也回到了敦煌，他们父子三人商量的时候慕容据也得以在旁边听着。
曹议金看完了慕容归盈所拟的文书以后，问两个儿子的意见，道：“张迈要与我会猎于蒲昌海旁，你们看如何？”
曹元深道：“张迈自起事以来抑胡兴汉，而且他事事都维护大唐法统，我以为这个朋友我们应该结交。”
曹元忠也道：“二哥说得不错，这位张大都护英雄了得，我也觉得他值得结交。”
曹议金道：“除此以外，你们就没有其它见地了？”
曹元深、曹元忠齐声道：“请父亲指点。”
曹议金一笑，道：“会盟是可以的，但这番会盟最要紧的，一是要张迈承认河西当归我们曹家所有，二是要与他建亲，将他挤兑住，那他以后受限于同盟之约就不敢轻易东侵了，而我们却可以背靠这个盟友，戮力经营东路。我有预感，咱们曹家在西域百世不易的地位也将由此而巩固！”
慕容据听他们说来说去，都是讲如何扩大地盘，对比起安西军那种为国为民的信念便显得私心极重，他是少年人，心事还藏不大住，脸上便有些不大自在。
曹议金却会错了意，招他近前，道：“此事若能顺利，往后河西将是咱们曹家与慕容家共贵共荣之天下了。”
这句话其实是要借慕容据的口说给慕容归盈听的，慕容据虽然年轻，但看破这一点的聪明还是有的，心中反而生出了几分惭愧来，暗道：“大英雄，大英雄……他们安西或许有吧，但我沙瓜二州，却不过是有几个大家族罢了。”

第043章 大杀而后大治
岁末，天寒地冻，郑渭却仍然坚持每天工作九个时辰以上。
在攻下高昌之后，他和张迈、杨易在这个地区办了几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颁布新的律法，这是以唐律为基础，又由张迈、郑渭、杨定国等人根据实际情况删削增补过的一部律法，然后又从中挑出最基本的十条律法编成歌曲，教全民传唱——以此来普及全民最基本的法律知识。
新的律法强调诸族平等的同时又淡化民族观念，其最根本的一点是强调在法律面前所有平民人人平等，削除掉所有回纥贵族的部落特权，不但税金平等了，连法律地位也平等了。对于占人口多数的非回纥人口来说，他们都很拥护这样的改制，所有进入境内的旅客必须要和本地居民一起遵守同样的法律，当然，奴隶所享有的权利要比平民少，这是照顾到现阶段安西境内有大量奴隶的现实。
这时候，张德从还在下疏勒时就开始培训的一批法官来到了东方三镇，以大概三万人口一个法官的比例配置了下去，境内的民事纠纷均归法官处理，法曹系统独立了出来，不再接受长史的管理而直接向大都护负责。
郑渭办的第二件事是厘定了税金。龟兹、焉耆、高昌三地的农牧税收，不能说很重，也不能说很轻，然而有一些地方很不合理，其中最不合理的地方，便在于某些回纥统治阶层拿着毗伽或者先代可汗的特许而避开了所有税收，寺庙的庙产一般也不收税，可是统治者的需求就是这么大，开支总得维持，因此这些缺口就都转移到了农民、牧民与商人身上，造成了很大的负担。郑渭调整了这种关系，他适当调轻了农、牧、商的税金，而宣布所有回纥与寺庙都必须无条件地缴纳同等的税金。
这两项改制引起了轩然大波，旧贵族和佛教都觉得自己被张迈欺骗了，尤其是在蒲昌城——这里是回纥残存贵族的聚集地，对于张迈的进入他们原本是张开双手欢迎的，希望的是张迈的到来能给他们带来利益，哪里想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正月初三，当安西大都护府的税吏拿着新的税制表前往蒲昌城收取第一次冬税的时，进城的五个税吏当晚全都失踪了。法曹派人彻查，却哪里查得到一点蛛丝马迹？
户曹再派五个税吏去征收，那五个人又失踪了，这一次由于有了准备，第五个人在混乱中逃出蒲昌城十余里才被人赶上灭口，但踪迹已经暴露了。
这件事传开之后东方三镇无不震动，连伊州方面听到消息之后也推迟了曹议金与张迈会盟的时间，慕容归盈判断高昌要出乱子“如果张大都护处理得妥当委婉，事情还不至于闹大，但如果处理得不够谨慎，那只怕要出乱子的啊。”
和高昌不同，慕容归盈对伊州的治理是“从旧俗”，也就是尽量不动既有的权势者，只是对他们加以统合，要他们和新的统治者合作。正因如此，在慕容归盈治理下的伊州在短短半个月间就稳定了下来。
蒲昌是有首附之功的，本地势力又盘根错节，这样的事情牵连一定极大，唐军又是新得高昌，如果蒲昌城出现动乱，安西军在高昌的统治都有可能因此而变得不稳，从以往的经验看来，慕容归盈觉得最后的结局多半是以一个各方面都可以接受的条件来不了了之。
但是张迈这次的处理却叫慕容归盈颇为意外，他竟然直接让军方去处理此事，而且派出的人不是手腕较为灵活的薛复，也不是出事较为老练沉稳的郭师庸，而是让杨易去！
杨易问他处理此事的章程，张迈道：“令行禁止，这是治国最基本的基石，蒲昌城一案的主谋不管是谁，总之是个蠢货！竟然在这当口当出头鸟。现在许多人都认为现在的形势下应该维稳，我却觉得现在的形势最宜动手做内部清理，外部来说归义军方面是不会贸然挑衅我们的，外敌只有毗伽，毗伽要过来只能走龙泉关一路——如今大雪封山，行军困难，北庭那边就算收到什么风声，三两个月内也不会有实质性动作的，就算有什么动作，薛复应该也可以应付。内部来说这些贵族、和尚并不得人心，只要我们堂堂正正地办事，高昌的平民阶层也不会支持他们的，佛门真正的高僧更不会支持他们，所以咱们也就不怕将事情闹大。”
于是杨易就带了一个法官去了蒲昌城，他没有带大军，只带了五十个人去，入城的时候和颜悦色，蒲昌城的人一见他来的人不多，颜色又和悦，便猜他是来息事宁人的，但杨易却早在自己入城之前就暗中派人搜罗证据，三天之后忽然将证据当众摆开，由法官当众判刑，这条线拉将出来，从城主庞特到城内最大寺庙的主持都涉入嫌疑，庞特等人万万没想到杨易真的会这样一根筋地依法办事，登时全城震动！
谋杀税吏乃是大罪！主谋与动手者均需处死，从犯贬为矿奴，涉事之家家产全部充公，知情不报者与涉事之家同罪。蒲昌城城主庞特的外甥也是主谋之一，法官令判之日，杨易即派人将他连同三个已经查出来的主谋打入大牢，预定依唐律七日之后当众执刑，跟着又派人封了庞特的姐夫的财产。但杨易至此还不肯罢休，仍然在顺藤摸瓜，要将所有涉事者、掩护者全都抓出来。
消息传出，整个高昌都沸腾了，慕容归盈惊道：“这不是逼庞特造反么？张大都护怕是失算了！”
薛复在边关听到消息，对马呼蒙道：“庞特真是个蠢货！虽然我们和这件事情没什么关系，但他毕竟是经由我投降的，如果他再干出什么蠢事来，就算大都护不疑我们，我们脸上也不好看。”
急忙派人送了一封书信给庞特，要他赶紧绑了自己的妹夫去高昌请罪。薛复人在龙泉关，那里位于高昌西北，蒲昌城却在高昌东南，他的信使虽然骑着汗血宝马，但才走到半路又听见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蒲昌城的人在庞特的外甥即将行刑的前一天竟然集众围住了杨易所居住的府邸，意图将他谋杀！
不料杨易自进城第一天就有了准备，他所带五十个人个个都是守城的好手，进驻府邸之后便作了种种安排，从暗中营建防御设施、准备防御工具到储存粮食、确保井水等等，直将那座府邸当做一小小城堡来用。庞特的姐夫在此事上乃是先斩后奏，预先并未告知庞特，所带都是家丁，如何能是杨易手下的对手？杨易只留二十人守住府邸，却派三十人杀出府外，这三十人那都是虎狼一般的大唐将士，当晚凡来围攻者凡一百二十人，来不及逃走的全部死于横刀之下。杨易这才带了剩下的二十人冲出，就用这五十人夺取了一座城门，也不急着走，就据着城门自保，一边向高昌报信。
这一来事情可就闹大了，谋杀派来办案的中郎将，这和造反何异？
薛复的信使走到中途就知道此事已经无法挽回。
那边庞特听到了姐夫的转述之后勃然大怒，将姐夫骂了个狗血淋头，跟着又陷入极大的恐惧之中，最后哭道：“没办法了，没办法了……我让你们害死了啊！”
这时薛复的信使才赶到，庞特看也不看，就让人将信使杀了，跟着传檄境内，大骂张迈忘恩负义，要高昌、焉耆境内所有的回纥、佛门起兵响应，又向伊州派遣使者，表示愿意将蒲昌城献给归义军，一边又派兵威胁赤亭关，赤亭关上驻兵望见蒲昌军的旗帜便不战而退。
唯一不顺利的，是杨易所据守的城门无论如何夺它不下，不过庞特内荏色厉，犹在城内高叫：“张迈能够得到高昌，靠的是我，现在他既然不仁不义也就休怪我无情！我能将高昌献给他，也就一样能将他赶走！”
高昌境内本来也有些老旧势力对张迈的改革很不满，听到蒲昌城的消息以后真个动了起来，竟然有四个部落群起响应，这些部落造反的背后则都暗中得到了部分寺庙的支持。
初春的雪尚未消融，高昌境内已经战火点点，就连焉耆境内也有些不稳起来，显明听到消息赶紧来见张迈，希望张迈对这件事情能从宽处理，他说道：“治大国如烹小鲜，这次郑长史的改革似乎做得太急了。如果能够从缓慢行，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张迈冷笑道：“治大国？高昌是哪门子的大国？”召集高昌的父老和几大寺庙的主持，将杨易送回来的五颗人头摆在案上，问诸父老、主持道：“当日我进城之后，与诸位相约，我当竭尽全力保护百姓，百姓以当依时依法，纳粮纳税，相约条文还铭刻在高昌城外，大家还记得吧。”
众父老、主持都说：“自然记得。”
张迈道：“我自得高昌以后，可有不依法干过什么恶事没？可有不体恤民力干过什么暴政没？”
众父老、主持都慌忙说：“没有。”
张迈又道：“如今我并未毁约，而蒲昌城庞特当日在我军物资短缺之时先是隐匿存粮，谎报蒲昌城仓储，待郑济代军方买粮，他才又将粮食高价出手——这我也就忍了他了，但最近又两次杀我大唐税吏，更意图谋杀中郎将杨易，如今又举兵谋反，诸位说我应该如何处理他？”
众父老一时都不敢开口，却有一个面相恶丑、五十多岁的和尚叫道：“法令已有明文：杀税吏者死，谋反者族！既然大都护已经颁布法令，自然就该依法行事！”
张迈问道：“你叫什么？”
那和尚道：“贫僧破嗔。”
张迈又问：“破嗔大师，当初我军收复高昌之时，庞特确实有首附之功，若我此刻派兵讨伐蒲昌，算不上忘恩负义？”
破嗔大声道：“有功当赏，有过当罚！如果有功劳就可以抗税，可以造反，这个国家还怎么治理？”
张迈又道：“此次卷入事件的又有不少僧人，若我发兵，只怕不少涉事僧侣也得人头落地。”
破嗔道：“佛子犯罪，亦当伏法。只要大都护是依法行事而不是故意灭佛，是真佛子谁会怨来？”
张迈又问众父老和其他主持，众人都道：“破嗔大师所言有理。”
张迈道：“既然大家都说蒲昌该讨，庞特该伐，那我就依法办事了。”当即派出石拔攻蒲昌城，派奚胜攻赤亭关，派慕容春华扫荡境内响应部落。
石拔从杨易所据城门突入，可怜蒲昌的士兵哪里可能挡得住唐军的精锐？獠牙棒指处将蒲昌军杀得七零八落。庞特的姐夫死于乱军之中，庞特本人则自杀未遂，被石拔拿下了押往高昌，跟着石拔又尽抄蒲昌城内资财，所得金银财货半数充入高昌府库，半数还给了郑济做本钱。此外又抄出了存粮八万石。
庞特一败，响应的诸部闻风丧胆。奚胜轻轻松松就收复了赤亭关，慕容春华追讨叛军，遇战则杀，遇降则拿，这一次持续了九日的内战共斩首三千六，俘虏一万七千口，张迈命高昌法曹依律将首犯处刑，其余无论男女僧俗全部贬为战奴，张迈又任命破嗔为高昌都僧统，让他负责起整顿佛门的重任来。
破嗔上任之后，马上下达命令——凡不能背诵《金刚经》者、不能解《法华经》者，无论僧尼一律追回度牒，勒令还俗。能诵经而有误者，发回家中察看，这一番整顿过后，虽未灭一寺，却让高昌僧侣减半，境内十二大寺有四个主持都因不能准确诵经、解经而下台，张迈下令将在高昌举行法会论法，由众僧公开推举新的主持。
此事从正月初爆发，到下旬便基本平定，只因此次杀的人多，竟让行刑地点大沙海因此变成了暗红色，高昌的平民数量大大减少却多了一批的奴隶，张迈趁势派石拔、慕容春华打击境内的盗贼，斩获二千余人，破掉了好几个巢穴，高昌盆地在一阵大乱之后转入了平定。张迈又将参与造反的回纥贵族以及寺庙充公了的牧场、农场，全部以低息租给境内贫民，八千多户（帐）贫民分到牧场农场以后，个个欢呼大唐万岁、张大都护万岁。
二月初五，郑渭颁布了新的关卡厘金制度：商旅从温宿进入东方三镇以后，从龟兹进入焉耆，从焉耆进入高昌，一路只需要在俱毗罗、铁门关、赤亭关三个地方缴纳关税，除此之外，严禁各地以任何名目征收税费。
与此同时，张迈又正式下令以唐言为官方与佛门的通用语言，东方三镇所有寺庙都必须负起教育所在地百姓学习汉语的责任，以配额的方法，一个和尚负责十户人家的汉语教育，由长史定期派遣使者往各地抽检进度。
西域的春天来得比较迟，到二月底，高昌、焉耆、龟兹三镇的春天气息才浓了起来，就在丝路上商旅渐渐多起来的同时，新的一轮军事防务调整也在悄然进行。龟兹与焉耆采取的是重点驻兵的配备，三镇的兵力、物力都逐步地向高昌地区集中。至于行政方面则由郑渭统一进行管理。
一个冬天过去，伊州依然是伊州，除了城头换了一杆旗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同，而东方三镇——尤其是高昌变得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干净了的感觉，内乱之中虽然产生了不小的破坏，就地区整体而言损失不小，但内乱之后，张迈手里真正能够控制的人力物力却多了数倍。原本控制着这个地区经济与政治命脉的回纥贵族与僧侣集团遭遇到了巨大的打击，前者所受打击是毁灭性的，而后者则保留了一定的实力并转向与安西军乖乖合作。而这次变乱的得益者——那些分到农田与牧场的贫民却成了安西唐军的坚定拥护者。
也是在这个春天里，安西大都护府产生了第一个镇守使——宁远镇守使郭洛。眼下张迈以及一大班的文武官员都在高昌，高昌离宁远长达数千里，靠着这个移动中枢的直接指令来运转宁远的军务政务已经变得极不可能，就算勉强要做到也会付出高昂的行政成本并导致行政效率的低下，因此张迈决定增加郭洛的权力，将托云关以西的军政大权都交付给他，同时疏勒、莎车两个地区每年对外输出的军事物资也将分出四成直接输往宁远供郭洛经营西线之用。
又到了春小麦种植的日子，农田的收成至少还要半年，羊羔们要长大同样需要时间，但从西方结队而来的骆驼商队却已经在向各处关卡缴纳税金，从葛罗岭山口的托云关，到俱毗罗，到铁门关，到赤亭关，一条崭新的丝路逐渐形成。
然而商人们却希望这条新的丝路能够向东扩展得更远些，因为他们发现出赤亭关以后，路况以及经商环境就变得完全不同。
虽然在盟约上归义军已经与安西军达成协议，虽然归义军也向安西军学习，只在出入境的关口征收关税，但那毕竟只是纸上写的东西，归义军治下的行政管理体系比新兴的安西军来其效率要差得多，曹家虽然统治着沙、瓜、伊三州，但很多地方根本就是各自为政，以统合、妥协起家的曹议金，可没法像张迈那样保证各地方势力不以各种名义对商人进行盘剥。
同时，安西治下的法制体系比之唐朝的法制体系已有所改善，而归义军治下的法制体系却远较盛唐时期中原腹地的法制体系来得破败，与近在咫尺的安西诸镇比起来已经是远远不及，百姓生活的贫富暂时还显现不出差距来，但去过高昌的沙州百姓，却都会对那里那种更为公平、公正且欣欣向荣的生活环境充满艳羡。

第044章 又得千金
于阗的大军驻扎于蒲昌海，蒲昌海边有一座楼兰古城，楼兰古城在汉朝曾经是人口超过十万的城市——在那个时代，十万人口已经是世界级的大都市了，所以这座城市规模很大，但在内陆河改道以后，随着蒲昌海的枯竭楼兰国也走向了灭亡，古城的外围已经被风沙吹蚀得只剩下断壁颓垣，昔日城池的主人不知因为什么缘故都已经死光了、走光了，但城池的主体却还保留得很好——这是临近沙漠地区常有的历史现象。
西域的城池和中原不同，中原由于石料的相对缺乏而不得不发展出更容易被毁灭的土木结构建筑，而西域的环境允许许多古代王朝都用石头来做建筑，这也是罗马、埃及能留下上古宏伟建筑而中国不能的原因。楼兰古城的城墙是用粘土和红柳条相间夯筑，虽历经千年仍十分的结实，古城的平面呈正方形，边长约一百丈，城内有土坯佛塔以及一些大型房屋，也有一些矮小的民居，马继荣找到这个差点被风沙淹没了的古城之后惊讶地发现其城内建筑居然基本完整，大军开进去以后就能住下，甚至都不用搭帐篷。
这里本来只是于阗大军的暂住之地，按太子李从德的想法是想去敦煌依附他的外公，结果沙州那边还没回音，杨易和郑渭就发来了邀请请他们进驻焉耆，这却让李从德有些为难了，要答应安西军的使者嘛，怕外公会责备自己来到附近先投外人不投亲人，要往沙州嘛，沙州那边还没来消息，君臣商量过后决定两个地方都不去，就留在蒲昌海。
但李从德毕竟脸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安西军的使者。
马继荣代为应答，他先问战况，在听说高昌已经克胜大捷以后笑道：“我们本来是赶来增援，没想到这边战况进展得这么快，我们都没出力的地方了。此次赶来的军马太多，全部进驻焉耆只怕会惊扰了焉耆的居民，都没仗打怎么还来大军啊。不如我们就在这楼兰古城过冬吧。”
跟着修书一封，在信中暗暗道明了无法就食于焉耆的苦衷，张迈听说了情况后也不放在心上，却让龟兹方面向蒲昌海供应粮草。
“务必要充足供应，不可冷落了原来的好朋友。”
不想龟兹这边热情，沙州那边也是如此，李从德毕竟是曹议金的外孙，外公对外孙怎么能待薄呢？所以两个地方都运来了粮食，沙州这边运的仍然是谷物羊群，而龟兹这边则大为不同了。
安西军自打下疏勒以后，不但兵器在改进、种马在改良，而且对于后勤也有诸多发明。
首先是在运输工具上，一种装载量很大的大型马车被萨迪发明了出来，这种大型马车车厢十分宽大，车体可以拆卸，在适合行走的路况中组合起来，只要畜力足够，用一个马车夫就可以运载二十匹骆驼的物资。要知道在中古时期后勤运输最大的消耗就是人本身，如果一个运输兵是背着物资从后方到前线，那么在路上就得被他吃掉一半以上的粮食，用上马情况会好一些，而萨迪发明出来的这种大型马车由于载重量较大，因此在增加单位运输量的同时还能够大量减少运输队伍中途的粮食消耗。
安西军从龟兹发粮，先走到赤河河边，将粮草和马车车体拆卸后搬上木筏，利用这条内陆河一直运到断流处——这里离蒲昌海已经不远了，同时马队在河边一起随行，在断流处马夫拼好大马车再将马套上，所有粮食都搬上大马车再一路运到楼兰古城。
龟兹离楼兰古城的距离比起敦煌到楼兰古城的距离还要远一些，但由于运输工具得当、运输路线适宜，来自龟兹的补给反而快了很多，而且龟兹方面出动的运输队伍只有两千五百民夫外加八百骑兵，就运来了比出动一万民夫的归义军还多得多的物资。
马继荣见微知著，在这件事情上便暗中指点李从德，要他注意安西军与归义军的区别：“打仗打的就是后勤，安西军如何克敌制胜太子你还没机会见到，但你看看他们的后勤组织便知道这支军队的了不起。”
在他的指点下李从德果然发现了许多细节，安西军在路线上选择先水运后陆运，这条路线显示了安西军在这件事情上也做过详密的参谋计划，至于大马车则显现了安西军在后勤技术上的用心，甚至就是运输兵护卫队伍的精神状态明显也比敦煌来的轻骑护卫好得多。
当双方的物资搬卸下来以后，李从德又发现将士们更喜欢安西军的东西，而不喜欢归义军带来的物资。
敦煌运来的主要是谷物和羊群，那是最常见的口粮了，本来也没错，错只错在他们和安西军放在了一起就有了比较——
安西军带来的东西里头有一部分是经过加工的，素食方面是熟炸面，肉食方面是肉干——肉干是向游牧民族学来、而由唐军后方的食物工坊加以流水线生产的，至于油炸面那就是张迈的“发明”，军队出征在外举炊不易，并不是任何条件下都有机会埋灶做饭的，这时候通常就只能啃干粮了，但长久这样会影响士兵的营养以及士气，这激发张迈便想起了上一辈子的方便面来，他教食品工坊的主厨先将面条切丝蒸煮油炸，让面条定型，做成了类似方便面的食物，运到前线之后士兵用热水一泡就能吃了，万一连热水都找不到，干吃也比其它干粮来得可口。不但可口，而且这些加工过的食品比起没加工过的食品更加方便运输。
熟炸面在这个时代还是比较新鲜的，一经问世就风行全军，不但军方在用，有一些甚至流了出去成了商品。相比之下于阗的守军自然就觉得唐军带来的东西比敦煌军带来的东西好吃多了。
吃的是安西军带来的更好，至于穿的——归义军竟然就没考虑到这个问题，他们主要只是带来了粮食而没有其它。而安西方面则不同，龟兹的参谋人员考虑到于阗大军出发时天气未冷，眼下寒冬却已经到来，只怕他们带的衣服也不够，所以还调来了一大批的棉被和棉衣，甚至还带来了一些燃料。
“一针一线，都见功夫啊。”马继荣叹道：“如果只有曹令公送来的这些东西，我们这个冬天肯定得很难受，但安西军送来的这些却可以让我们过个好冬。”
当然，敦煌方面也送来了一些安西军没送来的东西，比如曹议金怕外孙吃苦，特地让人送来了一些山珍水味以及违时的水果（即不合时令的水果，通过温室之类的方法栽培，成本极大，在古代只有达官贵人才能享用），一整套的床上用品，李从德的外婆细心，还准备了冬天驱寒的手炉脚炉，一些驱赶蚊虫的香料，一些防疟疾的药品，曹元德甚至还送来两个暖脚的绝色女奴。
总之对于如何善待自己的外孙，只要能想到的，曹家的人都想到了，其用心之方向正与安西方面的参谋相反——安西军虽然考虑到了各种行军的必需品，却并没有考虑到作为主帅的特殊需要，这是由于安西军内部出征之时将帅从来就没有这样的特殊需要，因此安西的参谋们也就没有在这方面下工夫的意识。
……
李从德将大军在楼兰古城安顿好了之后，就按照李圣天的吩咐，他自己带了人护送妹妹文安公主前往敦煌依附外公，同时先向龟兹方面派出使者接姐姐福安公主到敦煌相聚。
于阗的使者到达龟兹时已是正月，那时候高昌地区还不怎么安定，郭汾怕出意外不肯放人，但王侯家的女儿永远都是身不由己的，太子做了这样的安排，使者在外便不敢胡乱更改，她也不想让使者难做，便来向郭汾告辞，道：“姐姐放心，不会有事的。”
郭汾道：“现在天气又冷，高昌那边听说也还不大平静，就迟一些走，等高昌那边平定，天气也转好了，又有什么打紧？为何一定要现在出发？你这个弟弟太不会做事了，我派人去楼兰和他说。”
福安赶紧拉住她道：“姐姐，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在疏勒已经住了好久，又跟着姐姐到龟兹来，这么长时间不回家岂是良家女儿所为。现在弟弟要接我回外祖父那里去，若我推三阻四，传了出去只怕别人会说一些难听的话。”
郭汾瞪眼道：“难听的话，什么难听的话？”
福安本来不敢说，被郭汾逼得急了，才结结巴巴地道：“只怕别人会说我乐不思蜀，不想回家了。那……那妹妹我就更说不清了！”
郭汾笑道：“你喜欢留在这里陪我又怎么样，别人说了又怎么样！”
“可是……这里毕竟是大都护家啊。”福安说到这里一张脸急得红了。
郭汾这才明白过来，她要避的是瓜田李下之嫌，虽然以郭汾的个性觉得这些也没什么，但在福安那里如果被别人背后指着说她一句留恋张迈不肯走，那就足以逼得她自杀了。
郭汾知她性子柔顺而怕事，宁可自己吃苦受累也不愿意被人背后指指点点，这才没奈何答应了。
也幸好，福安到达高昌时局面已经平定，张迈特派了一营骑兵护送，经过高昌时福安找了个借口，也不敢入城拜见。
张迈私下对杨易笑道：“这个福安虽然温柔美丽，可惜太不懂事了，我对她也算不错，她居然连入城谢我一谢都不懂。”
杨易嗤一声笑道：“迈哥啊，不是人家不懂事，是你不懂事。她已经在疏勒住了这么久，又跟着你到了龟兹……”
张迈插口道：“她不是跟着我来的，是跟着汾儿来的。”
杨易道：“一样，在市井中人口里头都一样，总之你搬家到龟兹她也跟来，而且一直就住在你家。现在要去外公那里了，路上经过高昌，还不忘进城跟你缠绵一番……”
张迈呸了一声，纵身起来打他，火道：“你小子胡说什么啊！我跟福安妹妹可是清清白白的。”
杨易笑道：“你们是否清白谁知道？这也不是我胡说，是市井中人会这样说啊，若敦煌不是曹家的地头，若福安公主不是曹家的外孙女，只怕没两天敦煌连你和公主之间的变文都有了。”
张迈听听也觉得不是没道理，便对此事进行冷处理。他本来还想派一队骑兵一直护送福安到敦煌的，这时也只好罢了。
等过了高昌与伊州的边界，慕容归盈派人来接，安西军的人交接后便回去了，一个也没留下。
这一年来郭汾对福安处处照顾，无论走到哪里周围都有一层保护网护着，这时安西的人一走，虽然从于阗带来的侍女侍从还在，但福安还是忽然觉得身边仿佛空荡荡的，望着安西骑兵的方向心中惆怅，却不敢开口道破一声。
她性子虽然柔弱，却也是个聪慧敏感的人，归义军的兵将对她自然也毕恭毕敬，但福安却总觉得有种不习惯的感觉，至于哪里不习惯她一时也说不上。
到了伊州之后转而向南，一路之上关卡很多，过路要收过路费，过桥要收过桥费，当然，福安的特殊身份让她不用交钱，不过却也不得不接受另外一种“骚扰”——
沿途官吏听说她来都来巴结她，真当她作仙女来拜，福安一开始以为这只是由于自己是曹议金的外孙女，后来才慢慢地从一些细节中觉得未必全是因为这个，因一个不会说话的土财主在一次隔帘献上美食后竟然唐突地说了一句：“请公主帮忙在大都护处美言几句……”
福安脑袋登时嗡的一响，那土财主让她美言什么她没听见，就是满脸发热，心想：“他们……他们……”
心里羞涩得要死，就像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被人戳破了一般。其实整个西域但凡消息灵通些的谁不知道于阗方面要和张迈联姻的事？人人口中不说，心里早就认定了此事必成。
不过遇到这种人还好，不过是隔着车帘说几句好听的话，然后听人阿谀，但在一些较偏僻的地方，治安就变得很成问题，甚至有一些骁悍的胡人似乎并不太买曹议金的账。最危险的一次，竟有一个回纥冲上来要掀开车帘“看看公主究竟长着什么样子”。最后虽然被阻止了，但福安却已经吓得花容失色，忽然之间她有些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习惯了——
地方豪强乱设关卡乱收费，以及胡人在境内的横冲直撞，这种事情在安西境内都是没有的。
“看来外公对伊州还控制得不是很透。”她毕竟是曹王后的女儿，又跟了郭汾很久，也常听张迈与郭汾聊天，军国之事也就懂上了那么一丁半点。
福安心想大概因为伊州是新得之地，或许到了瓜州之后就会好很多吧。
然而进入瓜州之后才发现情况并不比伊州有很大的改观。
不久到了沙州，这里的市井比起瓜州、伊州来繁荣多了，汉人气息比龟兹、疏勒、于阗都浓，这时已是二月了，三舅曹元忠亲自来接她，见到了一个至亲福安心里踏实多了，她原本以为自己那种不习惯的感觉是由于走在路上，等到了敦煌就好，可跟着舅舅进敦煌以后，那种不习惯的感觉仍然还在。
“唉，是因为我总是将到过的地方都和安西境内比较吗？”
这时太子李从德已经到达了，进了曹府以后姐弟兄妹三人相聚，跟着拜见外公，曹议金见三个外孙（女）居然有机会一起聚于膝下，乐得呵呵直笑，又抚须叹道：“可惜啊，这等佳事，就只有今日了。”
三个少年少女一惊，忙问何故，曹议金笑道：“我的外孙以后要来看我容易，但我的两个外孙女眼看就都要出阁了，出阁以后到娘家归宁也还有机会，但要到外公这里来，那都不知道要轮到什么时候了。”
李从德哈哈大笑，两个女孩子羞得脸红得如熟透了的葡萄。
李圣天要和张迈联姻的心意，曹议金早在李从德到来之前就知道了，为此他故意在自己的后园起了一栋新楼，名叫公主楼，专门给福安、文安居住，准备让她们在这里出阁。
李从德和他的姐妹出去以后，沙州的重臣康隆来向曹议金道喜，说：“恭喜令公，贺喜令公，这桩婚姻一成，往后张大都护便成了令公的孙女婿，于阗国主又是令公的女婿，这大西北的诸侯还不都是令公的子孙重孙辈了么？”
曹议金微微一笑，他赞成这桩婚事确实也有这个原因。让福安在敦煌出阁，那么这桩婚姻就不单单是于阗和安西的联姻，一定程度上也可视为归义军与安西军的联姻，虽然张迈已经有了郭汾这个妻子，但福安公主既然是背靠两大势力嫁过去的，过门之后也肯定不是妾，纵然压不倒郭汾至少也能平分秋色。至于福安、文安两个少女的幸福，这就不是他们考虑范围之内的事情了。
“招婿的事情，要好好安排。”曹议金道：“要将事情做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康隆忙道：“是，是，那当然是！”他说着笑了起来：“咱们一定要让整个西北都知道，安西大都护乃是咱们令公的孙女婿！”
府内响起了欢悦的笑声。
……
公主楼既然是专门修给两个公主住的，来到这里也就如同到了家，但福安住进公主楼以后却还是不习惯，然而还是说不出哪里不习惯。文安年纪小，却是什么都还不懂，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只是黏住了姐姐不敢离开。
直到这天晚上文安肚子不舒服，福安就想弄些热汤来，因为要得急，就没通过外婆或者舅妈，直接让贴身丫鬟到厨房去要。侯门之内每一步都有规矩的，吃喝行走都乱不得，一日三餐也都是安排定的，深更半夜忽然要热汤，管厨房的内妇就叫嚷了起来，但又不敢说不给，但拖拖拉拉的烧半天火水也没滚，福安的贴身丫鬟年纪小不懂事，哭着跑了回来，福安也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要去告诉外婆、舅妈，又觉得这种事情太小，说了自己岂不成搬弄是非的人了？
这时一个从于阗一路跟来的积年乳娘站出来，问福安要了一支不太值钱的钗子，没一会就碰了一钵的热汤回来，福安道：“怎么这么快！”
乳娘冷笑道：“那有什么难的？不就是一支钗子塞过去么！”
福安脑子里嗡的一下，忽然间全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感觉不习惯的原因，不是别的，可以归结为两个字——
风气！
是的，自己在伊州、瓜州不习惯，不是不习惯那里的荒凉，实际上高昌、焉耆的一些地方也挺荒凉的，而进入沙州之后的不习惯，也不是因为远离亲人，实际上外公舅舅他们对自己都挺好的。
自己真正不习惯的，是这个地区遍布整个社会的那种沉闷习性。
这已经是一个老旧了的社会，半腐的味道已经蔓延到了整个社会的各个地方，从边关小城的那些官吏，到这敦煌外公府邸里头的一个厨娘，身上都透着这种半腐的味道。
和已经在沙州盘根了上百年的家族不同，安西唐军起于边荒，一切事业都还处于草创阶段，军中纪律严明，刚刚从军事文官队伍以及大昭寺文书队伍中脱胎出来的文官体系也还没有受到太多不良风气的侵扰，上层阶级对自己的生活要求相对朴素而简单，与下层军民之间并未有很深的隔阂，这让安西的整个社会显现出了一种朝气蓬勃的年轻气象，甚至就连妇女都展现出了尚武的豪情。
福安在安西境内见到的兵将，都是重视军功、不怕困苦、英姿飒爽的男儿，就是大都护府内也比较简单，郭汾虽然也多了许多人伺候，但平时生活却还是比较自由的，并没有太多的规矩。而沙州这边则全然不同，这里文官是官僚，兵将又都是兵油子，连府内的下人也有着种种积重难返的恶习。
福安忽然无比想念龟兹，不止是因为想念张迈，不止是因为想念郭汾，也是因为想念那个生活的环境。
“或许，我更适合那边吧。”尽管她生于于阗。
就在这时龟兹方面传来了一个消息：张大都护的夫人临盆了。
“听说啊，又生了一个千金！”
千金，怎么又是千金？福安知道，郭汾口里虽然没说，心里其实还是很希望为张迈生下一个儿子的。
然而敦煌城内的某些人，打听得这个消息确凿之后却欢喜非常。

第045章 娇客
尽管郭汾体质强健，但三年之内生下两个孩子，对体力消耗还是很大的。
当孩子即将出生的时候，张迈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龟兹去，然而他不能，那时高昌的局势晦明不定，毗伽随时都有可能攻来，在这个时候作为大都护是不能够因为自己的家事而丢下军政不管的。就连郭汾自己也屡次派了郭鲁哥到高昌，鼓励丈夫继续为国守土，“不要顾虑我，我没事！”
她虽然也很希望丈夫能够陪在自己身边，然而她更加明白在这个非常时代，以他们夫妇俩的身份都是身不由己。
郭洛人在数千里外，但也料到了这一点，因此早就让自己的妻子杨清赶来陪护，孩子诞生的时候，府邸之中充满了平静，并没有预期中的洋洋喜气，张迈常常对郭汾说，孩子是男的是女的都无所谓，他都喜欢，郭汾也听出张迈说的是真话，可是那只是张迈个人的情感而已，对张家也好，对郭家也好，甚至对安西大都护府也好，各方面都期待着这次郭汾生出一个男孩子来。
产房之内响起了郭汾的一声长长的叹息，然而天地本不全，世间有一些事情却是强求不得。不久杨清便东进，将郭汾的一些心里话转告给了张迈。
仲春时节，青草渐长，封山之雪渐渐融化，道路越来越通畅，不过让李膑感到奇异的是毗伽竟然没有趁机反击，北庭方面显得很静，薛复趁着天气转好，调集了五千民夫增筑龙泉关城防，以备北军的袭击。
“难道他是准备等到秋后马肥时节再动手么？”李膑心想：“但到了那时他只怕就更没机会了。”
疏勒方面新的作战器械正运过来，不但运来了武器还调来了人才与技术，从焉耆到高昌一带，浅层石油储量十分丰富，一个围绕着火油的武器工坊也在焉耆开始运作，同时对高昌、焉耆铁器工坊的整合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那些战奴中的青壮年都被贬去开矿，估计三个月后就能产出第一批的武备，再加上从疏勒那边运过来的守城器械，估计到了夏末龙泉关的防御能力便能大大提升，那时候就算毗伽将军队养得人强马壮要过来也很难了。
所以，李膑认为不管毗伽作何打算，眼下的这种暂时和平对安西唐军来说都是极为有利的。
“如果能够与河西方面同盟关系，那就更不用担心毗伽的来犯了。以高昌、焉耆、龟兹这东方三镇的人力物力，支撑起三万大军来绰绰有余。”
在与河西达成攻守同盟的基础上，一旦唐军在高昌稳住了阵脚，再接下来就不再是消极防守，以张迈的性格肯定要主动出击了。
“不但收复安西都护府，连北庭都护府也收复？”
这可真是一个诱人的想法，不过李膑很快就将这个想法按耐下来，因为这样的战略太急促了。
北庭那边是胡人的天堂，而且东西受敌，安西唐军得其地难以防守，得其人民要同化起来难度也很大，李膑认为以当前安西方面所掌握的汉民基数，贸然北进会造成难以承受的负担。
“依然是要向东，进一步加深与河西的关系啊。”那个方向，才是能够更快得到人力物力的地方。
自宁远以至于高昌，无人不知与河西处理好关系的重要性，就在这时敦煌方面来了使者向张迈发出邀请，邀请的内容有两方面，一是公事，一是私事，公事是要建立西北大唐同盟，私事则是结亲，而公事私事又都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那就是曹议金希望继续与张迈加深关系。
曹议金的使者到达高昌之后说起这两件事郑渭李膑等完全不感到意外，结亲的事情从去年说到现在，许多方面的条件都已经水到渠成。现在曹议金既然发出了邀请，张迈便一口答应。
此时安西唐军已经完成了东方三镇的军力布置，三镇的军队主力都集中在高昌，龟兹焉耆的防务由安守敬负责，本地兵员融入新的体制之后，开始在防务、治安等方面起到越来越大的作用。
张迈召集诸将商议，道：“前往沙州只是早晚问题，现在这个时机我觉得还是合适的，只是要带谁去，又留下谁，请大家议一议。”
李膑道：“曹议金此次来邀目的非常明显，按理说是不会有事的，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得预着一个最坏的情况，即在最恶劣的情况下可以护送大都护杀出重围的猛将。”
石拔哈哈笑道：“这个不用别的人，我去。”
众人都微笑起来，没人和他争。
李膑继续道：“此去敦煌，如无意外不会有明争，石拔十有八九是用不上的。但暗斗却在所难免，我军威名太大，且安西长征变文流传已广，敦煌必有仰慕大都护者，也必有不服气者，强龙过境，地头蛇定要来找麻烦，我军以武立国，文斗无关紧要，武斗却不能输，西北武斗，以骑射为纲，此去敦煌，宜集军中汗血宝马，以两营神射手加上汗血宝马，定能压倒群雄，令他们不敢仰视挑战。”
郭师庸道：“按副司马所说，此去敦煌并不需要带上大将了。”
李膑道：“不需要。这次去是去登台表演，不是去上战场打仗。”
郭师庸道：“那么大都护出境以后，东方三镇防务如何安排？”
这事李膑就不好主张了，诸将一起望向张迈，张迈从诸中郎将脸上扫过，道：“薛复驻龙泉关，防北庭，奚胜驻高昌，兼领赤亭关，郭师庸驻焉耆调练新军，春华为四方接应使，三镇政务都由郑渭统筹，若有大事不能决，由五人共议决定，在我回来之前，你们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说着将印信交给郑渭。
慕容春华道：“那杨将军呢？”他问的是杨易。
张迈笑道：“杨易跟我一起去敦煌。他在那里也有个媳妇，难道要我帮他迎回来不成？”
因是进入盟友国境，军队不能太多，当即从全军选出两府，一为龙骧府，一为鹰扬府，加上左箭营、右箭营，此两营如今已募集到各三百人，共三千人，择日出发。
三千人全部换上全新衣甲，刀磨得光亮，马喂得膘肥，人人抖擞精神，铁蹄踏踏，直奔赤亭关。
慕容归盈在边境上迎接了张迈后一起南下，见了这等人马暗暗惊骇，暗道：“这里虽然只有三千人，但气势之雄壮只怕纵横西域也无人能够留难，若他们全军都是这等精锐，放眼西北还有谁能是他对手？”
李膑暗中授意嘉陵，张迈的人还没到瓜州，敦煌百姓已经人人知道张大都护要来，一时间人人谈论，茶楼酒馆说的尽是这个话题。那《安西唐军长征变文》更是场场火爆。
李从德毕竟是少年心性，到敦煌之后天天微服外出听变文，安西唐军的事迹他也不是不知道，但变文积累深厚的敦煌发展出来的段子毕竟与马继荣那样枯燥的军事分析不同，这时《安西唐军长征变文》已经产生了变种，故事的核心仍然没变，但由于听众口味的不同已经分出了写实派和幻想派，写实派是正儿八经地述说安西唐军东征的过程，幻想派则加入了许多魔怪传说。李从德白天在外面听得如痴如醉，晚上就回来给姐妹转说。
文安也听得津津有味的，不停地追问：“姐姐，那个张大都护真这么厉害？他头上长角，脸就像龙？”
“那位杨将军大战的时候，背上真的能长出翅膀来？啊！那我可不敢嫁给他了！”
“还有那个石拔，听说他那支獠牙棒是前年狼精变的，上阵的时候会变成饿狼扑出来咬人，姐姐是真的吗？你见过那獠牙棒变成狼精吗？”
“张大都护的那位郭夫人，听说也是龙女变得，那可多厉害啊。”
文安才十五岁不到，尽管福安老跟她说没那些怪力乱神的事情，但她还是对安西的情况充满了好奇和担心。
“唉，姐姐，不如我们也出去听听变文吧。”
福安久在张迈家中，对安西的内幕自然知道得比说书人多多了，原本对去听安西长征变文也没什么兴趣，但从李从德撩着撩着，心里也动了。
李从德却道：“要去听变文？那我可得安排安排。最近大街上胡人太多，横冲直撞的，妇女都不大敢出门。”
福安居于深闺之中，不知外界的事情，奇道：“胡人太多？为什么。”
其实于阗尉迟氏本来也是胡人，但李圣天坚持自己乃是大唐宗属，福安又跟着郭汾跟了那么久，这时心里已完全自我认同为唐人了。
李从德道：“因为外公召开了西北大唐同盟啊，所以河西的诸侯都来了。凉州、甘州、肃州、鄯州、兰州都有朋友来捧场。”
福安更奇：“西北大唐同盟关胡人什么事情。而且甘州、肃州不是落在回纥人手里了吗？”
李从德道：“甘州、肃州是在甘州回纥手里，可甘州回纥有时候也自称大唐藩属啊，而且他们和外公关系很好，所以这次外公发出号召以后他们很感兴趣，所以也就来了。说起来他们和我们还是亲戚呢。”
原来回纥与大唐的关系，时而成为祸害，时而则作为臣子，而不同部落与大唐的关系也不同，岭西回纥与大唐关系较浅，独立意识较明显，岭东回纥与大唐关系较深，如甘州回纥原本就处于大唐治下，其族又没有足够的文化力以自立，所以偶尔也自称为中原之藩属，但也不听中原的号令，说甘州、肃州沦为外族统治，倒不如这两个地方也陷入军阀割据，只不过由于甘州回纥保留有浓厚的胡人习性，而且久而久之胡进汉退，所以就和中原越走越远。但在没有坏处的前提下，甘州回纥偶尔也会向中原朝贡称臣。
河西地区的胡汉关系与岭西完全不同，这里的胡人和汉人犹如犬牙交错，甘州回纥统治下也有大批的汉人，沙州、瓜州境内也有着大量的胡人部落，就是曹议金与甘州回纥也有联姻，胡汉之辨在敦煌统治阶层中正日趋淡薄，这或者可以称为一种“民族融合”，不过这种民族融合在沙瓜地区与在安西地区的走向却是相反的——安西是在汉化，而河西则正在胡化。
因此曹议金发出成立西北大唐同盟的邀请之后，统治着甘州、肃州的可汗药罗葛&#183;狄银也娶了曹议金的一个女儿为妻，这时安西军刚刚打败毗伽，与归义军联盟之后更是威震四方，狄银便也相应了号召，甘州回纥既然参与此事，沙瓜与凉州的道路也就通了。
其时凉州也有一部支撑危局的独立势力正处于吐蕃六谷部的重大威胁中，他们频频向中原发出奏表，但中原王朝却未能发兵收复河西，收到奏表之后只是发出一道任命而没能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其留后孙超听说曹议金与张迈要重振唐统而甘肃两州的道路又通了，竟毅然赶来赴会。
结果六谷部的吐蕃部听说之后竟然也派人来赴会，因此曹议金此次虽然是召开大唐西北联盟，但在敦煌的胡人的活动却尤其明显。
福安这日和妹妹跟着李从德出来，三人虽然微服，但李从德还是用一辆马车将两个姐妹密密实实地保护着，到了茶楼由下人在左右遮住，送了两个公主进门，他在这里早就包了一个包厢，这时茶楼说的却是一段新变文，讲的是张迈如何智破毗伽，其实焉耆的那场大战是实打实的硬仗，其中曲折并不多，但到了说变文者的口里却变得细节繁多曲折异常。
福安在龟兹的时候早听郭汾讲过了莫敦门一战的经过，早知道事情并非这么一回事，一开始觉得抵触，但慢慢地还是听进去了，因为变文者讲的实在有趣。
姐弟妹三人一边喝酒一边听变文，听了足足两个时辰才离开，路上回味，觉得那说变文者讲得真是好，连福安慢慢琢磨着，竟然有些混淆了心中的记忆，一时间分不清楚谁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的了。
姐妹两人在马车中谈着莫敦门之战，文安道：“为什么莫敦门之战没有杨将军呢？”
福安忍不住笑了出来，挠她痒痒说：“都还没过门了，就这么惦记着你的夫君了？”
羞得文安抬不起头来，忽听车外大叫：“什么人！让开，让开！这里是……”
砰的一声，马车剧震，似乎是没什么撞中了，在周围人的惊呼声中福安和文安都跌出车来。李从德大怒道：“是什么人！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给我拿下！”
周围的侍卫就要上前，因为这是在敦煌城内，所以一般的护卫都没带刀，不料李从德这一出口，锵锵锵几声，对方二十多个人都拔出刀来，李从德一惊，心想城内怎么会有这么多带刀的人，要知道敦煌城内的律法，带武器一般是禁止的，只有得到特许才能带刀，哪知道对方竟然有二十几个人，个个都携带兵刃。
李从德一惊之下，心想莫非是归义军中的权贵？就要出言责骂，一定眼，却见二十几个人全都是深目高鼻，皮肤较白，而且穿着的衣服也完全是胡人的装扮，归义军辖境之内胡人以及混血儿甚多，于阗那边也一样，只因两邦都标榜宗唐，所以境内就算是胡人或者混血儿也大多身穿大唐服饰。
别看这只是外表，就是因为有这等坚持，几代人下来胡人也会变成汉人，相反，如果长期遵从胡人的习俗，几代人下来汉人也会自认为胡人。
但这时这二十几个人不但相貌有明显的胡人特征，而且都胡服胡刀，这就让李从德更为惊讶了。
李从德的侍卫长大怒，那些胡人却哈哈大笑，道：“我们就算撞倒了你们的马车，那又怎么样？”
李从德和他的侍从只有十几个人，带刀的只有一半，眼看群殴没法取胜，侍卫长大叫：“这位是于阗太子，车里是于阗两位公主的凤架，你们冒犯虎威凤架，都不要命了么？”
那二十几个人领头的是个强健的年轻人，哈哈笑道：“我说是谁，原来是于阗来的小子小妞。”
福安这时已经在侍婢的帮助下从翻倒的车厢中怕了出来，叫道：“从德，怎么回事。”
众胡听到她的声音都转过头来问他，有几个人同时发出咦、哇的叫声，那个年轻人更是盯着她一动也不能动！便有人叫道：“好漂亮的小妞。”
李从德大急，赶紧耸身拦住了，怒道：“你们究竟是谁，竟然敢在敦煌城内如此撒野！”
那二十几个人哈哈大笑，其中一个笑道：“于阗的小子听好了，这位是我们回纥可汗的嫡子，也是我们甘州的王子！药罗葛&#183;景琼殿下！”

第046章 安胡策
张迈进入归义军辖境以后，沿途自然不免遇到许多的归义军官吏，过城遇到市民，在野外则遇到部落。
归义军为了迎接张迈早就做了种种安排，从伊州到敦煌，一路上只要是张迈经过的地方都是经过粉饰的，迎接的人和让张迈见到的人都并非这个地区居民的真实面目。
不过，张迈还是发现了一个问题。
经过市井中时，他发现汉民们普遍非常驯服，对于归义军官方的安排没有一点抵触，基本上是令下即行。
而在野外的胡人部落则不同，进入瓜州之后，有几次大军过处有胡人当道放牧，这些人显然并不在安排之内，只是恰好被大军经过时撞见，他们望见慕容归盈的旗帜也没躲得多远，有一部甚至上前来打秋风，慕容归盈也善加安抚让他们离去。
张迈见这些胡人脸带凶色，对着归义汉军并不畏惧，甚至有一点小小地轻蔑——尽管慕容归盈麾下是军，而他们是民，这些胡人部落的言行举止，让张迈感到和瓜州的汉民那种驯从完全不同。
对于这个问题张迈有些不解，他本来一路上都是骑马，这时却钻到灵俊与李膑所坐的大马车上，向他请教。
灵俊听张迈说了他的疑虑之后道：“沙瓜胡汉之所以如此，并非汉民天生柔弱，而与曹令公的政策有关。”
“什么政策？”张迈问。
灵俊道：“沙瓜的胡人部落甚多，又皆彪悍，在境内势力甚大，当初归义军大乱之余，曹令公趁机崛起，为了笼络他们而对胡汉的统治手腕颇有区别。法令上，对汉民行以严令峻法，对胡人则以安抚为主。汉人多交税，胡人少交税甚至不用交税……”
他还没说完，张迈和李膑已经听得瞪大了眼睛，齐声道：“什么？”灵俊本来只是将此事作为其中一个大略，听张迈问道：“为什么汉人多交税而胡人少交税甚至不用交税？”乃说道：“汉民勤于耕种经商，家庭比较富裕，能纳的税多，胡人游牧，许多家庭连自给自足都不成，能纳的税少。而且汉人定居，耕种经商所产生的财富都有理路可循，田亩放在那里不会跑，商铺更是集中在那十几个市集上，征起税来比较容易，税吏只要丈量了田亩，看了店铺货物，基本上就能将税收上来。胡人却是以放牧为生，且这些人都是粗放散养，今天在此山头，明天在彼山头，曹令公能养几个税吏将沙瓜的山头跑遍、将沙瓜两州每家每户人家每年多生了几头羊清点清楚？曹令公也试过按照部落集体征税，但且每次向胡人部落征收税赋总要惹出事来，征上来的税不值多少钱却又要惹出各种麻烦，所以到后来干脆就少收或者不收，不但不收税，逢有干旱大雪还补贴他们呢。”
张迈和李膑对望了一眼，他们虽也派出了不少细作探子，但细作探子打听的都是军政方面有变化的大事，对于发生在日常生活中的社会常态反而忽略了。
灵俊又道：“除了税收之外，于司法上也有倾斜。胡人在野外一般不怎么受律法管辖，只是听之任之，汉人或在城内，或在村庄，管得就比较严些。若遇到胡汉争执斗殴，若汉人杀了胡人，一般都会严厉惩治，若汉人杀了胡人，除非是闹得特别大，否则能从宽处理便从宽处理，或者是关几个月，等事态平息下来就放他们走了，如果被杀汉人没有苦主，有时候就连审都不审，只当是那汉民白死了。”
张迈对那税率一事本来只是摇头而已，听到这里忍不住惊道：“什么！”他可没想到沙瓜治下竟然还有这等事情，大惑不解地问道：“曹令公人称西域贤主，为什么这般倒行逆施？”
灵俊道：“这也是有渊源的，只因当初大乱之后，曹令公为求迅速鼎定局面，因此对各方面都颇为优容，凡事先行容易者，后行困难者。汉人有守法之传统，所以以法治之易，胡人不懂法，不习惯大唐的律令，要他们也来听大唐律令就难，所以就用羁縻政策。且若是汉人被胡人害了，除非是大族人家，否则一般不敢聚众闹事——因曹令公深知大乱之可怕，所以对聚众闹事者防范得甚严。而胡人则无此禁，每遇有事，如被汉人殴打，马上便成百上千人地聚集起来闹事。且不管案件审理得如何，只要是激起胡人聚众闹事者，事后辖地官长、刑吏一定会受到曹令公的责处，认为他们治民无方。久而久之，官长、刑吏便都怕了，凡有胡汉争执，不管谁有理，谁没理，一切先以维持稳定为先，怕的就是胡人起闹牵连了自己。胡人性子狡猾，知道官长、刑吏怕他们聚众，因此一旦犯案便以聚众相威胁，而沙瓜的官长、刑吏果然害怕，若是汉人犯胡则必严加处置，胡人犯汉要么就从宽处理，要么就和稀泥了事。故而数十年日积月累下来，乃使沙瓜之律法对胡人形同虚设，胡人不知法之可畏，因此越发地肆无忌惮，而汉民眼看若起争执自己一定吃亏，所以便忍气吞声，此非河西之民天生柔弱，乃是律风如此，久而久之便都习惯了。”
李膑眉头大皱道：“难道曹令公不晓得这样做会埋下极大的隐忧吗？”
灵俊叹道：“一开始也没料到会变成这样，等到后来慢慢地也就知道了。这些年曹令公也在尽量设法调整，只是大势已成，有道是积重难返，胡人横行得久了，如今便是要叫他们与汉民一般公平守法也难了。甚至如今有不少汉民因见律风利于胡不利于汉，便也诈称胡人。一遇有事，先不论正邪对错，而辨明胡汉。以至于曾闹出一个笑话来：有两户汉民因斗殴闹到刑吏处，刑吏问起事件经过，两人不说，却先摆出种种证据证明是胡人，同时又都指责对方为假冒——此事在敦煌曾传为笑柄，然笑过之后却不知掩藏了多少汉民的无奈。不过呢，此政虽有隐忧，但对眼下维持胡汉和平却还是有作用的。曹令公能治沙瓜二州数十年而无内外祸乱变故，亦得此绥靖政略之助。”
张迈却听得不住摇头，他推开窗户，见大军过处几个牧民正优哉游哉地放牧，对过往大军视若不见，张迈不禁想起经过瓜州的时，瓜州官员命百姓匍匐于道迎接，两个场景便如同时放在眼前对比一般！
“怪不得有人要比喻胡儿为狼，汉民为羊，不是汉民本身如羊，而是这等莫名其妙的政策硬要将汉人当做羊来圈养！”
张迈眼中闪过一丝闪电般的血色，瞳孔之外的白色忽然变红了！
“这片土地上，真的是一个以汉民为主体建立起来的政权么？”
在疏勒时，张迈以为是的，这时却怀疑了起来。
“靠剥削同族来养肥胡人，哼，这便是曹令公的治道么？”
他本来还曾想过若能与曹议金合作则尽量不要产生冲突，但这时胸腹之间却猛地冒出一股烈火来，寻思：“我怎么能忍受这种事态继续下去！再这么下去，不出数十年，此地就算不受外来攻击也必逐渐胡化！先烈抛头颅洒热血争来的土地，汉人节衣缩食积攒下来的财富也都将拱手让人！”
……
敦煌城内，甘州回纥的王子药罗葛&#183;景琼眼看自己的侍从不小心撞翻的马车里头竟然是两个举世罕见的绝色美女，一时间瞧得眼睛都直了。
文安也就算了，毕竟还不满十五岁，福安的体态却都已经长成，虽然容貌被景琼看过后赶紧遮住，但婀娜之姿仍然遮掩不了。
“好一个美人！”景琼赞了一句，竟然从马背俯身，伸出手来摸福安的下巴。
李从德也是西域大邦王子，但他长于深宫，年纪又小，如今又身处他外公治下的敦煌城内，这次带姐姐妹妹微服出来听变文，也就带了二十几个侍从且将近一半没带兵器，陡然被回纥人围住不免有些慌怕，待见景琼竟然要轻薄福安，这才忍耐不住，喝道：“大胆！”
拔出佩刀来——那是张迈托马继荣送给他的横刀——呛一声砍去，因李从德等穿的是汉人服饰，所以景琼便先有几分瞧不起他，没料到李从德竟然会动手，急闪之下已经来不及，左右已被拖了长长一道口子，虽然伤口不深，但毕竟已经见血。
这一来街上可就乱了！
“大胆！”
“你们这几个汉狗，瞎了狗眼了，竟敢伤害我家王子！”
“宰了他们！”
于阗的护卫们一惊，赶紧将李从德和两位公主围住，一边大叫：“你们才大胆！这位是于阗的太子，曹令公的外孙！你们若敢动我们太子一根毫毛，管叫明天就全部都得上刑台！”
这已经是于阗的人第二次自报家门，不料甘州回纥的人非但不怕，反而有人笑道：“曹令公又怎么样，若不是我们可汗的支持，他能坐稳沙瓜？”
眼看双方剑拔弩张，却听围观市民叫道：“好了，巡城使来了。”
这里毕竟是敦煌，市井闹了这么大的事早惊动了官府，李从德眼见官兵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但药罗葛&#183;景琼那边竟然也丝毫不慌，巡城使来到后问知双方身份吓得脚软，福安在旁边瞧见，心道：“若是在疏勒，不管是谁，胆敢作出这等事情，巡防士兵一定先解了他的兵器，拿到法曹再说。”
李从德怒火冲冲，指着景琼对巡城使说明经过，景琼却斜睨着他没应和，偶尔眼光一扫又落到了福安身上。福安被他看得心里暗惊，抱紧了妹妹，躲在了弟弟身后。
却听回纥王子身边一个老者冷笑道：“好，好，来得好！我们王子这次不远数百里赶到敦煌，本来是要扶曹令公一把，让他领袖西北，没想到王子才一进城就受了伤，我倒要看看你们归义军怎么向我们大汗交代！”
巡城使哪敢处理此事？却见人群分开，又来了一人，那巡城使见到那人如望见救星，急忙迎了上去。来的却是归义军中的另外一个重臣康隆，李从德和景琼他都是认得的，赶忙来打和场说：“误会，误会！”
景琼身边那老者指着景琼手臂上的伤口厉声道：“这是误会？”
康隆忙说：“王子养伤要紧，此间之事，待见着令公后分说不迟。”好说歹说地安抚着，一边命巡城士兵喝退所有围观百姓——
“看什么看！天色已晚，各自归家去！”
李从德在旁边看得气闷异常，福安本来也是个柔性子的人，这时心中也大为不满。
那边甘州回纥的人在康隆的好言好语中慢慢收了刀剑，但口中却还不住地谩骂，景琼包扎了伤口之后，看看于阗的护卫要护送两位公主离开，他抢上一步拦住，李从德怒道：“你干什么！”
景琼冷笑道：“有这么简单就走？”
李从德道：“你要怎么样？”
景琼拔出刀来，道：“你也让我砍一刀，我就放过你！”
一见他拔刀，于阗的侍卫马上又拔刀相向，回纥人不甘示弱，竟然又拔刀围了上来，直将康隆和巡城士兵也都当做了透明。
便有人听：“大公子到了。”
李从德一喜，心想舅舅到了，那便什么也不怕了，那边景琼却依然倨傲。
曹元德来之前早知道事情经过了，到达后道：“在大街上闹什么闹，回府再说。”将两班人马都带回府中。
此事早就连曹议金也惊动了，他正筹划着如何接待张迈，不料张迈还没到，自己眼皮底下却已经闹出了事情来，李从德是亲外孙，还好处理些，甘州回纥那边却得谨慎，此事只怕除了自己之外谁也压不下，因此他派了儿子去将两伙人都接了回来。
曹议金在政略上虽行绥靖，但他本人毕竟也是西域一代豪杰，否则药罗葛&#183;狄银和李圣天也不会都认他作岳父，进府以后景琼也不敢那么放肆了，只与他的随行重臣谋落戈山入府觐见。
曹议金见到了李从德脸色一沉，道：“从德，你不在府内读书，不在校场练武，怎么偷偷跑出去，还带了姐妹去听变文，这像一国太子干的事情吗？”
李从德吓得头一缩，曹议金又盯着景琼道：“景琼，你虽不是我女儿所生，但你父汗既然认了我为岳父，我便也当你如孙子一般。这次你代表你父汗来敦煌，言行举止都该自重，却怎么率众在大街之上闹事？”
谋落戈山忙道：“令公，不是我家王子闹事，而是我家王子被人砍了一刀啊！”说着向景琼使了个眼色，景琼手一车将包扎撤掉，露出伤口来，叫道：“令公，你看看，这就是这位于阗太子做的好事。”谋落戈山道：“令公，你威名震慑西北，人人都说你处事公正，虽然从德太子是你的外孙，但我们应邀远来，结果却一进城就被从德太子杀得血溅街市，令公，你就是这么欢迎我们的么？”
李从德大感愤懑，此事本来是回纥人惹起来的，只因为对方受了伤，有个摆明了的证据在，现在竟变成于阗这边理亏了。
曹议金脸色一沉，看着谋落戈山喝道：“戈山，你少在这里挑拨风雨。”盯着景琼的伤口，道：“这道伤口，入肉不到半寸，一看便知分明是误伤，草原男儿，便是被老虎咬断了臂膀也不皱眉一下，景琼，你受了这点小伤就摆出来，是想博取可怜么？”
景琼脸色一红，忙将伤口包扎好了。
“但是……”曹议金又瞪向李从德，道：“从德，这件事情你也有错。这道伤口虽然浅，但终究是你伤了的，有错就当认，现在就在这里，向景琼赔礼道歉吧。”
李从德叫道：“可是他……他……是他先对姐姐无礼！”
曹议金问：“哦？怎么无礼了？”
景琼当时是要摸福安的下巴，这话李从德哪里说得出口，道：“他……他动手动脚的。”景琼忙道：“不是！没这事！我当时是见属下不小心惊了公主的马，带翻了马车，关心之下想看看公主受惊了没有。”
李从德瞪着他叫道：“你……根本不是！”当时景琼向福安伸手的时候那副神情根本就是意图轻薄，只是这等事情却难以分说，而且也无证据。
“够了！”曹议金道：“你们两人的父亲，都叫我岳父，你们其实也就是兄弟，兄弟之间有点什么误会，揭过就是，男子汉大丈夫，难道要为这点小事纠缠不休么？从德，上前给景琼道歉。”
李从德无奈，只好委屈地给景琼道歉，景琼对归义军人人都不放在眼里，但毕竟有些怕曹议金，也就没再作过分要求，曹议金大喜，道：“这才对啊！”一手握住一人的拳头，道：“你们都是我的好外孙，今天的事情，就当是不打不相识。”将两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眼看一场涉及西域三大邦的被曹议金化解于无形，旁边曹元德、康隆等都大感佩服，纷纷道：“正是，大家本都是一家人，正该以和为贵。”
李从德虽与景琼握手，心里却甚不愿，景琼却忽然向曹议金跪下，曹议金愕然道：“景琼，你这是为何？”景琼道：“我求令公一件事情。”
“我与你父汗情同父子，与你便如子孙，有什么事情，我皆答允，你站起来说吧。”
景琼大喜，道：“令公既然开口许诺，那可不能反悔了！”看了一直躲在旁边的福安一眼，说：“我想请令公做主，将这位公主许配给我！”

第047章 封侯非我意，但愿四夷平！
听景琼向外公求娶自己，福安真是吓了一跳，本来她对是否嫁给张迈还带着几分羞涩的犹豫，这时心中却猛地明确了起来，极其强烈地反感甘州回纥，一双妙目望向曹议金，叫道：“外公！”李从德更不想姐姐嫁给这个人，也叫道：“外公！”两人没具体说什么，但语气中反对之意已经相当明显。
曹议金一笑，对景琼笑道：“景琼你这话可说得迟了，本来你和福安论起年纪、人才、亲谊倒也是绝配，可惜福安日前已经许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齐了，就等着过门完婚。因此此事我也无法答应了。”
景琼道：“可是令公刚才答应过我无论什么事情都答允的。”
曹议金道：“福安已有婚约，此婚约中我既是家长、又是媒妁，毁约之事如何做得？老夫未问明是什么事情就答应你，那倒是我的不是了，这样吧，你的婚事也包在老夫身上，定给你找一个门第相当、容貌绝艳的妻子。”
景琼其实已有妻子了，并不是急着自己的婚事，看上福安爱的是美色，若是个汉家知礼的子弟，这时听说对方已有婚约也就默退了，但景琼却是越求不得就越想要，觉得既然还没成亲就有机会——甚至就算成亲又怎么样？也未必搞得到手！
“令公，却不知公主许配的是哪家的子弟？”他问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在品度福安这个未婚夫的身份，看看能否用上什么手段抢亲。
康隆在旁接口道：“王子，这门亲事敦煌城内知道的人也不少，公主的这位未婚夫婿大名鼎鼎，说出来你也定然听说过。”
“是谁？”
康隆笑道：“便是安西大都护府大都护、四镇节度使张迈。”
景琼咦了一声，如今张迈在西北那真是威名赫赫，自可汗到黎民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这次景琼要来沙州时也得过乃父关于张迈的嘱咐。甚至就是沙州于阗要与安西联姻的事，谋落戈山也都略知一二，只是景琼之前没有在意所以不知详情。
曹议金见景琼听说是张迈之后就没再强求，心想他已经知难而退，撑持起身子来，呵呵笑道：“虽然姻缘未成，但提亲总是美事。常言道，万事以和为贵，以谐为美，你们两家从子弟斗殴到议亲论娶，从误会到朋友，正是应了这两句话。”说着便命设宴，一来要给景琼洗尘，二来要给两人压惊。
福安本来不想列席，辞说自己乃是女子，不宜抛头露面，曹议金笑道：“都是亲戚，有什么打紧。”仍然让两个孙女列席，又让自己的妻子、媳妇、孙女都出来凑热闹，曹元德会意，让自己正当龄的女儿和侄女打扮得花枝招展，坐在了景琼的对面，景琼却视若无睹。
他本来已被张迈的威名压住，又不敢在曹议金面前放肆，几杯酒下肚却又孟浪起来，他毕竟不是没见过女人的强邦王子，对福安原本只是爱她七八分，因没求到就多了一两分的不甘，再听说是已经许给了张迈的女人，对福安的欲望登时增加到了十二分！直冲理性之堤防了。
借着给曹夫人敬酒，给众女眷一个个地敬下去，敬到福安这里他已有了七八分醉意，笑着对福安道：“你是我四娘的外甥女吧。”原来曹议金将一个女儿嫁给了药罗葛&#183;狄银做了第四房妻子，算来景琼的这个后妈，还正是福安的亲母姨。他这时看了看福安道：“长得真像，都是这么美貌”，凑近了些道：“连味道也像。”嘴角带着古怪的笑容。
福安猛地想起漠北风俗可汗如果死了，儿子是可以娶除了生母以外父亲的其他妻妾的，便是父汗在时，儿蒸后母之事也是常常发生，福安虽长在西域却深受汉化教育的熏陶，眼看景琼如此言语，如此神情，隐隐猜到了什么，心中大恶，身子往后一倾避开了越凑越近的景琼，托言自己醉了赶紧逃往后面去了，景琼犹望着她的背影依依不舍。
曹议金看在眼里，却只当不知道，宴会散了以后对长子道：“景琼可有些少不更事了，你将他盯紧些，别让他干出逾格的事情来，还有，让你媳妇也搬到公主楼去照应，出阁之前，没事别让福安两姐妹乱跑。如今西北诸侯都在敦煌，正值非常时期，万万不可出差错。”
曹元德道：“但景琼这番也太放浪了些，据情报看来，那张迈绝不是个好惹的人，万一闹出什么事情，说不定他一怒兴兵也非不可能。父亲看是否敲打敲打他一下？”
曹议金道：“咱们眼下正需甘州方面的支持，若是安西与甘州冷战起来，咱们身处其间正好利用。可以让两家争竞，却又不能让他们打起来，让两家争竞，他们眼下都还压不倒对方，那就得寻求我们的支持，但要是真打起来对我们反而不利。不过这个分寸的拿捏却得恰到好处。景琼年纪轻，城府未深，脸皮尚薄，你若直接去敲打他只怕他一怒之下就要回头，西北之盟若是少了甘州，则凉州也将切断，那就变成三家之盟了。僧乌波（李圣天的原名）如今与张迈走得太近，在我们与张迈之间他会选择谁我现在也有些没把握。只有让河西诸侯都参与进来，咱们在会盟上的声势才能压倒张迈。”
曹元德忙道：“不过张迈他会乖乖听令么？”
曹议金笑道：“他怎么可能会是因一个盟约而听令的人？这一番结盟推出的只是诸侯之长，不是诸侯之主，诸侯会盟推其长者，先论爵位，次论功劳，次论资历，论爵位我数次得中原敕封，张迈却只有一道不知真假的前朝圣旨，论功劳他威名正盛，但我根基深厚，却也不输于他，而论齿数则我毕竟长于他，张迈既肯来沙州就我们，那便是默认我为西北诸侯之长的暗示了。此次先结盟约，挟河西以服张迈，然后借此威权，渐渐统合河西。此为兵家纵横之道，不战而屈人之兵，均在此中了。”
曹元德大喜道：“父亲英明，孩儿所不能及也。”因想起曹议金的话，便没直接去找景琼谈话，却去找谋落戈山，要他以邦交大事为重规谏少主。
……
阳春三月，敦煌也迎来了一年级的好风光。
张迈来到敦煌时有些讶异这里的美丽与富饶。
严格来说，这并非张迈第一次来到敦煌，上一辈子西行旅游，敦煌当然是整个旅程的第一重点，所以他曾在这里呆了整整七天，可是今天“重游故地”，却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认识这个地方。
“上辈子”来来到时，敦煌的风沙化已经相当严重，连举世闻名的月牙湖也面临完全干涸的危机，但这时张迈看到的却是漫山遍野的草地，块块如井的绿田，月牙湖在后世是一个孤零零的水体，但在此刻却只是众多河湾中最漂亮的一个。
“千年的光阴竟然对大自然也做出了这么大的改变！”
如果说自张义潮以降归义军一代代的努力是创造这沙瓜富庶的人为因素，那么这肥沃丰美的水土则是沙瓜得以兴盛的自然原因了。
看到大西北比千年之后丰饶何止数倍，张迈甚是兴奋，眼看望见敦煌城了，他在车内对李膑、灵俊道：“这次我们到沙州来，不求虚名，不求实利，就是要让百姓知道我们，亲近我们，相信我们，一切行动以此为纲。说白了，其实曹议金和我们都知道这次的事情乃是做秀，只是曹议金未必知道我们要秀的东西和他们不同，我们要秀的目标也和他们不一样。”
灵俊问道：“什么是做秀？”
张迈笑道：“就是登台做戏。”灵俊哦了一声，张迈又道：“眼下是曹议金搭了台，他要做的戏首先是给西北诸侯看，然后才是给百姓看，我们的这场戏却都是唱给河西百姓看的，什么戏文热闹我们唱什么，总要听得他们如痴如醉、爱我想我才算成功。我们立场堂堂正正，军势如日方中，只要百姓能够了解我，我相信我们的主张一定会得到他们的支持。只要他们能支持我们，那我就无所畏惧。我们就像烈火，河西百姓就像柴草，双方只要遇上了定能烧出更旺的烈火来，我最怕的就是曹家闭关自守让我们无法接触到河西百姓，那样我们要硬打进来，但现在既有机会让我们接触河西百姓，务必要争取他们对我辈倾心！”
灵俊含笑道：“大都护所言甚是，万事先取人心，书生得人心则成千年圣，英雄得人心则建百世功。”
李膑嘿嘿一笑，道：“人心要抓，英雄之业亦不可废。”
到了敦煌城外，不但曹元德、曹元深亲自来接，李从德也来了，他比张迈小了十几岁，见到张迈先称叔叔——因张迈与李圣天是兄弟相交，杨易在一旁笑道：“你现在叫叔叔，回头大都护要是娶了你姐姐做妻子，这辈分不是乱了么？”
李从德忙又改口称大哥，张迈挽了李从德的手，笑道：“咱们各交各的，我对这些辈分什么的从来不计较，大丈夫立世以德名功业为主，有志不在年高，无功空活百岁。我虽然大你十来岁，但你喜欢叫我什么都无所谓。”
他们是马上叙话，张迈的汗血王座乃是西域数一数二的宝马，神态威武犹如天龙，李从德所跨虽然也是良驹却也逊色不少，张迈一招手，早有人牵出一匹千里马来，李从德眼睛一亮：“汗血宝马！”
张迈呵呵笑道：“来，换个坐骑吧，算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李从德大喜，忽地跳下马来，跟着一踩马镫飞身上了新坐骑，大凡家教良好的贵族子弟，缺的只是基层力量和吃苦耐劳，书算骑射的教养却远胜平民，所以李从德的马术也相当不错，安西军将士望见了无不喝彩。李从德听到彩声心中大感满足，便在马上拱手谢彩。
曹元德道：“天色已不早，家父早在城中设宴等候，就请大都护入城吧。”
这时城门内外早就挤满了人，一来曹家也组织了些百姓夹道欢迎，二来百姓人人都因《安西唐军长征变文》而对张迈、杨易等耳熟能详，都将他们当做传说中的人物了，这时听说张迈要来，那真是万人空巷，人头涌涌将主街以外的地方挤得水泄不通。
张迈与曹元德并行入城，但汗血王座比曹元德的坐骑高了半个头，李膑这次又特地为张迈配备了一个加高银鞍，加之张迈是从十万大军中杀出来的，是经过万里长征闯出来的，身上的气场岂是曹元德能比？几个条件一凑，曹元德登时成了陪衬，才过城门，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聚焦在张迈身上。
杨易跟在张迈左侧，马后一个健卒扛着他的丈八虎牙长槊，石拔又跟在杨易后面，肩头上自扛了獠牙棒，敦煌的百姓早从敦煌中听说了变文僧对这两件兵器的描述，不用介绍，一看便知——
“瞧！丈八虎牙槊！那肯定是鹰扬将军杨易！”
“呀！那是獠牙棒啊！那个就是铁兽石拔了！”
杨易与石拔被变文僧们描述得性格分明，乃是《长征变文》中人气最高的两个“角”，但丈八虎牙槊和獠牙棒再威风，所有人很快还是将目光投向汗血王座后面——那是马小春高举着的赤缎血矛，长矛长期渗着鲜血，色作暗红，看起来没有虎牙槊和獠牙棒威武，但却另有一番慑人的魅力。
张迈、杨易、石拔之后，又是龙骧、鹰扬两府的精锐，至于郭漳、卫飞所率领的神箭营那也都是精神抖擞，从人到马从上到下透着精神气，曹元德所率领的来迎接的仪仗队伍也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个个英俊不凡，而且旗帜明艳、衣甲光鲜，但跟安西唐军这群龙虎似的兵将一比那就像一群唱戏的。
敦煌百姓在远处望见，纷纷称赞：“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
曹元德本来觉得自己的安排全无破绽，但这时气势完全被压制住了，心中便隐隐生出了几分闷懑。
在张迈入境之前，安西军与归义军的使节早就进行过几轮的接触，对于会猎地点和会盟礼节都做了深入探讨。
眼下安西军与归义军都自称大唐藩属，所以用外国礼仪交接并不合适，但两家同时又都是实质上独立的政权，中原那边实际上管不到西域来，双方使节都是文人，要确定礼仪自然不免引经据典，说来说去，双方都觉得曹令公与张大都护相见的情况与春秋时诸侯会盟的情况最为相近，因此以春秋之古礼参照现实情况行事最为恰当——两大强邦会盟，宜于边境或夹在其中的小国相见。
然而这次张迈竟然同意亲至敦煌，这里是归义军的首府，张迈来就，那是大大卖曹议金面子了，与之相应曹议金亦在城内安排了大营请安西军入驻。
双方游过长街后，安西军驻扎毕，曹元德再请张迈到灵图寺相见，张迈留下石拔、卫飞、李膑，带了杨易、嘉陵，入寺赴会。
曹议金竟然在寺外坐候，见到了张迈撑持着起来，两人握手，曹议金叹道：“久闻大都护威名，今日才算见到真人了。”
张迈笑道：“我等小辈，都是听张令公、曹令公故事长大的，当时可不敢想今日能与心目中之大英雄执手相见。”
两人齐声大笑，李从德一直跟在旁边，他离开于阗时李圣天曾再三叮嘱：此番东去定要趁机好好观摩当代英雄的风采，所以他一直留心外公与张迈的对答并暗暗在心中比较，心想：“别说功业，光是这份气派舅舅也不能和张大都护相比，只有外公才差相仿佛。”
曹议金挽着张迈入寺，寺内河西诸侯早等候在那里了，却有一大六小：大的是得到中原册封为“顺化可汗”的甘州回纥，其次是凉州的孙超与折逋骏，此外兰、河、廓、鄯四州也有人赶来。
孙超地盘虽小，名声却大，新近方得中原封为凉州节度使兼河西节度使，光就最新的爵位而言犹在曹议金之上，不过他在凉州的势力实在太弱，孙超的地盘不过是凉州城以及其近郊，连个完整的国防线都没有，因此不敢冒昧要求得到与这个名号相当的权望。
折逋骏未得中原册封，但他们折逋氏在凉州雄据一时，近来更渐渐凌驾于孙超头上去了，至于其他兰、河、廓、鄯四州来的则都是只占据一城一县的小诸侯，只因唐末以降官爵都不值钱，所以这些人也各自设法弄到了个刺史乃至节度使、观察使之类的头衔，这时得到邀请也就都应邀而来。
杨易扫了这些河西诸侯一眼，对兰、河、廓、鄯四州诸侯心道：“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只对孙超、折逋暗暗点头。
曹议金敬重远客，却也不分大小，一一为张迈引见，诸侯无不大称“久仰”。甘州回纥在河西势力最大，但药罗葛&#183;景琼这时竟然不在，待得曹议金介绍完毕，才听外面一个声音大大咧咧道：“张迈来了吗？”
跟着便见一个青年按刀跨步入寺，张迈见他高大雄壮，便问曹议金：“这位是谁？”
曹议金道：“这位是顺化可汗之子，药罗葛&#183;景琼殿下。顺化可汗已得中原册封，如今见统甘肃二州。”
顺化可汗也是来自中原的封号，曹议金故意提出来乃是因此次他召集的是“西北大唐同盟”，所以在名义上也得有所交代。
大唐与后世那些畏缩的王朝不同，除了直辖的州县之外，更有类似于自治区的属国，属国的外交唯大唐马首是瞻，属国的政治方针以及军防也由大唐确定，属国的国王或者可汗，只有得到大唐皇帝的诏书才能被这些国家的贵族和平民所认可——这是一个强大而有力的传统，如今大唐虽已经灭亡了数十年，但这个传统却还具有强大的威力，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药罗葛氏在取得甘肃二州的实际统治权以后，还要向中原求取一个封号以巩固其政权之合法性。
因此曹议金召开西北大唐同盟而邀请甘州回纥却也符合法理情理。
张迈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对这些情况已有了较深的了解，这时笑了笑道：“原来是景琼殿下。”行了一礼。
景琼昂首受了他一礼，却不回礼，而是道：“你就是自称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的张迈么？”
大唐的节度使因统治区域以及权限的不同也有大小之分，小者与属国国王、可汗相当，至于大者如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在全盛时期那是统领着十几个属国的高官，在上古时期那是可以称为“方霸”的，非甘州回纥这种统治二州的可汗可比。因此景琼要在张迈这个“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面前加上一个“自称”，以讽刺他乃是自封，并未得到中央王朝的认可。
曹议金见景琼如此唐突，眉头一皱；杨易见他敢对张迈无礼怒上眉梢——若是石拔在此这下只怕就已经吵开了，但杨易却还按耐得住；嘉陵却想：“你以礼法来论高下，那就是自己承认身在华夏统治圈子之内了，表面上看是要占我们上风，实际上却自己跳进汉统瓮中来了。”
慕容归盈、孙超、折逋骏等也都不吱声，要看张迈如何应答。
张迈淡淡道：“封侯非我意，但愿四夷平。安西大都护也罢、四镇节度使也罢，都是众人推举，这些名号我并不放在心上。我今生之志愿，乃望扫平胡虏，为国家一统以尽绵薄之力，若死则愿马革裹尸，洒血于疆场之上，若生则当挂冠封印，甘老于林泉之中，百年之后若得百姓们谈论起我来时，将我附班超、李靖之后，那便是对我最大的褒扬了。”
别说景琼一愣，便是曹议金也为之一怔，慕容归盈捻须若有所思，孙超大声喝彩，赞道：“壮哉斯言！”因凉州留守历代均非世袭而是推举，所以孙超对张迈这句话最有共鸣，他来到敦煌后本来一直沉默低调，这时却跨出一步，大声道：“张大都护，你能转战万里、横扫安西，我也只是佩服而已，但能有这等胸襟，那才是为国守土、为民请命的真英雄，好汉子，请受孙超一拜！”
※※※
注一：儿子与后母发生不伦关系，谓之“蒸”。
注二：方霸，即方面之霸，如大家所熟悉的《封神榜》中的东伯侯、西伯侯（文王姬昌）、南伯侯、北伯侯就是四大方霸。这里头西伯侯的“伯”字电视剧读为bo二声那是读错了，应该读“ba”四声，其实伯在这里也就是“霸”的通假字。

第048章 抢妻
慕容归盈回到府中，慕容腾问起灵图寺之事，跟慕容归盈一起往灵图寺的慕容据代为述说，慕容腾大奇，道：“张大都护竟然当众说这样的话，这等话当众说出来，以后怕就难以改口了，难道他真的有功成身退之心？”
慕容归盈嗤的一笑，道：“曹操还说自己一辈子就想做‘汉故征西将军曹侯’呢。这等话如何信得？若真让他扫平胡虏，一统天下，那时候归隐不归隐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谁能用今日之言语去束缚他呢。”
慕容腾道：“虽然是如此，但他今日为何要说这样落人话柄的言语呢？”
慕容归盈捻须命慕容据：“你去打听打听，我料张大都护此来一定不会在居处寂寞，你去看看他离开灵图寺后又有什么举动。”
慕容据去了后，慕容归盈命慕容腾将邻屋和门口的下人都撤走了，慕容腾便知接下来父亲的话乃是绝密，故而连孙子都遣开了——那是怕慕容据年轻不懂事泄露了，果然听慕容归盈道：“我若不去伊州，没有就近深入了解张迈在高昌所行之政，今日他的言语或者也未能理解得透彻，但现在却是洞若观火了。今天张迈在灵图寺说的话，和他在高昌的种种举措都是一脉相承的，其对外交涉亦属其内政之外延。”
慕容腾道：“孩儿不懂。”
“当然不是那么容易懂得的，只怕此刻连曹令公也未必能如我看得这般透。”慕容归盈因给慕容腾说起张迈在高昌如何削蒲昌、杀庞特的事，这事敦煌这边也多知晓，但慕容归盈当时就驻扎在伊州边界，时时关注着高昌的动态，庞特方面甚至还曾派人向他求援企图结归义军未外援，所以有许多第一手的细节是远在沙州的人所不能尽知的。
慕容归盈略为陈述之后，问慕容腾有什么看法，慕容腾道：“张大都护的手段有够辣！在那等境况之下竟然也不顾忌外兵压境和内部动荡！不过他的运气也真不错，毗伽竟然没来进攻，这一关便给他过去了，反而又成就了他的威名。”
听儿子看问题没能抓住本质，慕容归盈暗暗叹息，心想归义军诸家族的人才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曹议金已远不如张义潮，曹元德一辈更是远不如曹议金，自己的儿子也不如自己，顶多也只是个中人之资，现在老一辈的人尚在时还能和安西那边过两招，若等老一辈的人凋零殆尽，那时靠着这些不肖子孙可不知如何抵挡了。
黯然归黯然，却还是循循善诱地道：“张迈这一招，不是辣手不辣手的问题，他这么做是让我看清楚了安西军的两大政略：一是如何对待胡汉之别，二是如何对待新归领土的旧家族。而这两点他的做法都和曹令公大不相同——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
慕容腾倒也还有几分灵性，被乃父一提点便明白了过来，呀了一声说：“我懂了！父亲是说他对胡人和大家族都采取强硬的手段，与曹令公的因循完全不同。”
慕容归盈道：“张迈不止是强硬，但你点出曹令公的‘因循’两字那便很好。张迈一路东来，每得一地都行变革，高举汉统以化胡，又以‘律法之前人人平等’为号召，将固有大家族之特权削损殆尽，挤出上层之资财以争取中下层之拥护，如遇抵触他也不像曹令公那样多方顾忌安抚，而是宁可选择用激烈手段将违抗者尽数清除。骨咄、庞特的下场都是两个明证。”
“我明白了！”慕容腾道：“西北诸侯，沙州也罢，瓜州也罢，一旦占得一州一镇都赶紧向中原派出使者，邀得中原册封以巩固自己家族的地位，其行多出于私心。但张大都护却反其道而行之，他这次这么说，那就是要宣称自己的作为都是为了国家，都是出于大公而不是为了建立一个新家族，连他自己都这样了，那其他家族就更没有拥有特权的理由了。今日与会的诸侯当中，孙超在凉州是没能以家族统治凉州的，所以孙超才会这样当众支持张迈。”
慕容归盈见儿子在自己点破之后渐渐通隆，微微一笑以示赞赏，说道：“这一百年来，河西真正能够起兵为国的就只有张义潮公一人，只有他在成就大功业之后能够真正地向朝廷无私地‘归义’，所以也就只有他一人才能横扫河西。其他人则都是为了自己家族的利益而不惜割据。曹令公二十年前就已经执掌沙瓜，但他却又只能止步于沙瓜，就是因为他没有这个魄力得罪河西诸部落、诸家族，也不肯放弃已经到手的特权。对内无法改革，对外自然也就无力，因此二十年来也就只能因循下去了。”
说到这里慕容归盈沉吟下来，低声呢喃：“无‘私天下’之念者得天下，然而得天下之后是真否还不要特权，又有谁说得清楚呢……”
慕容腾没听见父亲的低语，却道：“可是张迈这么做，岂不是相当于要得罪尽河西的诸部落诸家族？”
慕容归盈冷笑道：“便得罪了又怎么样？如今他已一统安西，他的政略又是能够真正统合境内人力物力，将力往一处使；河西却割裂为十余块，便是沙瓜境内也是家族林立各自为政——力聚则强，力分则弱。真要给张迈找到了个机会大兵压境，河西诸家有多少会顽抗到底真是难说了。张迈既然敢这么做，那当然就打定了主意不怕得罪人的了。看来此次他来敦煌，所争者绝非与曹家之友好，而是要蛊惑中下层之心志。要夺取的当是一个有利于安西扩张的大义名分。”
慕容腾道：“父亲，既然你已经看破这一点，那是否……”
就在这时，慕容据从外面跑进来，叫道：“爷爷，爹爹，出事了，出事了。”
“怎么？”慕容归盈问。
慕容据道：“甘州的那个王子景琼，在灵图寺被张大都护一番言语压得抬不起头来，现在正在大街上挑战张大都护呢。”
他的祖父父亲都是一奇，慕容归盈问：“他怎么挑战？”慕容据笑道：“说来更是有趣，他竟然是要娶福安公主为妻——现在敦煌消息灵通点的，谁不知道福安公主是许给张大都护的，张大都护这番来沙州，一是为了会盟，二就是要来迎娶福安公主啊，景琼这人真是不知好歹，竟然要张大都护将福安公主让给他。”
慕容归盈又问：“张大都护怎么应答？”
慕容据道：“我去得晚了些，到那里时他们已经闹开了，刚好听张大都护手下的嘉陵和尚说张、李联姻已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未过门，名分早定，岂有相让的道理。”
“不错，那景琼那边又怎么说？”
慕容据道：“景琼听了这话竟然说，按照胡地习俗，别说未过门的妻子，便是过门的妻子，强者亦可抢去，弱者只能自认倒霉。”
慕容归盈和慕容腾对望了一样，沙瓜二州胡人部落也不少，慕容父子自然也知道漠北胡族中确实有一项约定俗成的“抢妻”习俗，允许草原上强有力的青年去抢夺各地、各部的女子为妻，这在汉人眼里乃是一项鄙陋之极的野蛮风俗，在中原别说普通人家的男人抢夺别人的妻子要判重刑，就算是皇帝也不敢公然强抢有夫之妇，但有许多胡人部落却是默许这种行为——当然，抢别人老婆的会被认为是好汉，被别人抢了的那便是窝囊废。
慕容腾虽然知道有这么个习俗，却忍不住皱眉道：“这个景琼怎么如此乱来！完全不顾大局！虽然说漠北是有这样的习俗，可他也不看看他要抢的是什么人！他自己乱来也就算了，随他一起来的重臣也不劝劝？”
慕容归盈却沉吟道：“听起来像是年轻人胡闹，其实却未必全是胡闹。走，咱们去瞧瞧。”换了便装，让孙子带路。
这件事却是发生在敦煌市井中心，这时沙州百姓听说甘州回纥的王子要在和安西大都护争女人，而争的又是于阗的公主、曹令公的外孙女，这等热闹谁肯错过？没一会功夫已经传遍全城，好事者闻讯早就都从四面八方赶来，要看此事如何了局。就是远来赴会的诸侯也都站在旁边看热闹。
慕容归盈到达之前，曹元德已经先赶到了一步，正为双方调停，张迈不怎么开口，都是由嘉陵在争辩，可他说的是汉家礼法，景琼就是不认，只是道：“按我族风俗，这事没什么不妥！”曹元德的劝说他也不听，到最后景琼大叫道：“张迈！你派个小和尚在这里罗里啰嗦干什么！你就当众说一句：你到底敢不敢接受我的挑战！”
全场忽然都静了下来，人人都向汗血王座上的张迈瞧去，按大唐礼法，于阗国主既然已经许婚，又有杨定国、曹议金做媒，这桩婚事便是皇帝来了也轻易动摇不得了，他若要讲理也不是讲不过，但西北民风尚武，这时被景琼当面挑战，若是一味只是动口讲理那反而会被沙州百姓、河西诸侯疑其胆怯。
杨易虎目圆睁，就要上前，张迈伸手拦住，看了景琼一眼道：“这里是沙州，当用大唐礼法，你别跟我扯什么漠北风俗。”
景琼哈哈一声，叫道：“你果然不敢！”
张迈等他笑完，才道：“福安我是不会让给你的了。但你要自取其辱我也由得你。”
景琼叫道：“那你是应战了？”
嘉陵向张迈连连摇头，示意他不必与景琼一般见识，张迈却已经道：“随时奉陪！”
此言一出，四周军民百姓无不轰动，更有杂在人群中的变文僧大为惊喜，心想又有新故事新桥段可编了。
景琼见张迈应战，马鞭一指，道：“好！那明日午时我们城外见！先斗弓箭，再斗骑术，再斗武艺，三场两胜者便迎娶公主！”
张迈笑道：“比武招亲么？哼，我陪你玩玩就是！不过也不用搞什么三战三胜，就一场，你若有种就来试试我的横刀！只不过我刀口不长眼睛，明日你最好先交代完后事再来！”
谋落戈山见张迈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反而暗中吃惊，心想他能一路打平岭西回纥、龟兹回纥、高昌回纥，只怕王子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张迈却不理会他们，一拍汗血王座，向曹元德告别走了。一时之间全城议论纷纷，个个都在谈论这件事情。
不少人都道：“张大都护何许人也？那是打遍西域无敌手的大英雄，是天山上的龙变的！这个回纥王子虽然看起来有些武艺，这番只怕却要吃亏了。”
也有老成地道：“那又不然，我却觉得张大都护这番可意气用事了，回纥王子既然敢挑战那肯定也是有备而来，张大都护他是大帅之才，可不是沙场冲将，虽然百战百胜，可不见得武艺也就天下第一，就算武艺很强，也不能保证一定胜过回纥王子，万一有个闪失，真让福安公主给人抢了，他张大都护颜面何成，安西军颜面何存？”
又有人说：“这个我看你是白操心，人家既敢答应，肯定是胸有成算。”
又有人说：“不然不然，比武的事情谁敢说一定能赢。总之这次打赢了的话没见得有好处，输了的话不免一世英名付诸流水。张大都护刚才实在是冲动了。”
但更多的人却都道：“什么冲动不冲动，被人指着鼻子要抢自己老婆，谁忍得住！”
“就是，就是！换了你忍不忍？”
慕容据年轻好事，见张迈应战乐得坐不定，已去找人商量明天到城外占个好位置了，慕容腾道：“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元德也真是，刚才也不力劝，现在闹成当众比拼，双方无论谁胜谁负，落败的一方只怕都咽不下这口气，万一闹成兵戎相见，一场会盟的盛事反而要变成祸事了。”
慕容归盈也注意到曹元德似劝解似纵容，冷笑几声，摇头回府。
消息传到公主楼，福安听说了又惊又骇，文安拍手道：“这下可要瞧瞧我这位准姐夫大展神通了。”见福安愁眉深锁，问道：“姐姐怎么了，你担心张大都护会输不成？”
“张大哥不会输的！”楼板声响，却是李从德来了，文安喜道：“王兄！”拉了李从德近前，道：“哥哥你说，明天这场比试，张大都护的赢面有多大？”
李从德笑道：“那肯定是必胜无疑！”
福安却还是迟疑着，李从德问：“姐姐到底怎么了？”福安道：“王弟，你见过张大都护动手过没？”
李从德一愕，别说他没见过，就是李圣天、马继荣也没见过，以前父王和太尉和他讲起张迈的事，说的都是他如何运筹帷幄，如何神机妙算，如何指挥若定，并不曾说起见过张迈如何战场厮杀。
福安低低道：“弟弟，有件事情我于你说了，你可不能传出去。我听汾姐姐说，张大都护的武艺似乎……似乎也并不怎么强，所以……”
别人若说这话李从德可以不做理睬，但这话是出自福安之口转述郭汾的话，相知莫若夫妻，郭汾都这样说了，李从德一听心里也没底了，道：“不会吧。”
文安道：“王兄，不如你去张大都护那里探探口风，瞧瞧他有没有把握。要不然我和姐姐今晚都睡不着了。”
李从德道：“好，我就去。”
这时天色已晚，李从德心想：“这事关系姐姐的终身幸福，一定要打听清楚，万一张大都护其实没什么把握，我可得替他想想办法。”
跨上张迈送给他的汗血宝马，一路驰至张迈的住处，此处却是张义潮当年曾居住过的旧宅，曹议金特地拨给张迈居住的，虽然宅院颇为破旧，但张迈感念张义潮的功业，对曹议金的这项安排十分满意。
府内这时已经点燃了灯火，守门者见是于阗太子来慌忙入报，不久嘉陵匆匆来请，李从德随他穿堂入院，张迈却正与一干部属在后园喝酒，见到李从德来笑道：“从德，来得正好，这是郭洛从宁远送来的葡萄酒，我们刚刚开封，你也来尝尝味道。”
李从德见他镇定如恒，全然不将明日比武的事情放在心上，心头反而定了下来，心想张迈一定是胜券在握才能如此。
酒才斟满，忽然外头闯进一人来，却是石拔，到了后园就叫道：“迈哥，迈哥！”见李从德在，才改叫大都护，喝了一杯酒，叫道：“听说明日你要和那个不知好歹的回纥王子决斗，是这样么？”
张迈笑道：“不是决斗，是我要教训教训他。”
石拔哈哈一笑，道：“对，教训教训他，不过那家伙算个屁，你亲自出手实在太抬举他了，不如等我替你出手吧。”
灵俊也道：“大都护，这个景琼确实也没资格做你的对手，你如今是万金之躯，实在没必要冒这个险。”

第049章 叛国者诛，奸淫者杀！
灵俊与李从德都觉得张迈没必要和那个回纥王子一般见识，嘉陵也觉得这事“不合算”，李膑默默不言，杨易忽然说道：“什么合算不合算！这是男人间的事情，胜负决于刀马！不必用这等市侩言语。”
众人瞧向张迈，李从德问：“大都护，此战你有几成胜算？”张迈笑了笑说：“胜败？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我对胡儿，绝不畏退！”
众文僚被他这股气势所慑，便不再问，只是喝酒，晚间散后李膑来寻杨易，说道：“定北，你看大都护此战胜负如何？”
杨易一笑，道：“你是军师，这都看不透？”
李膑笑道：“我知大都护非为一时之愤，只是不晓得他的武艺比起那个景琼来是强是弱。万一胜算不高，我最好预先想想办法。”他说的想办法，那就是用计了。
“别做！”杨易却马上制止他，道：“这次大都护应战，要的就是这份气势，这份气概，这份气派！你若用这些阴面的东西反而要坏事。”
李膑道：“所以我要问问，毕竟大都护的武艺我没你清楚。”
杨易笑了笑，道：“这半年来你广派探子，深入河西探到了不少情报，我问你一声，近十年甘州肃州可有过战争？”
“有，”李膑道：“东对凉州，西对瓜州，南对吐蕃，内压汉民，有过不少冲突。”
河西的和平只是相对的，这里毕竟是在逐渐胡化的地方，蛮夷永远不可能达成文明的和平方式，尽管几大政权都未发生过重大战争，但边境部落间的相互掠夺厮杀却在所难免。
“我说的不是冲突，”杨易道：“我说的是死战——像灯上城、疏勒攻防那样惨烈的倾国死战！”
李膑沉吟了片刻，道：“没有！”
杨易道：“这不就结了？男儿争战，体力是底子，但只要不是差距太过悬殊，那么训练就更重要，但平日武艺训练得再好，没有实战经验也是不行的。有了实战之后就要看决心。大都护是从死战中杀出来的人，如今他年方三十，这一年来与毗伽争战周旋，体力战意都正在巅峰，这次又被景琼的挑衅激怒，便如一头老虎被摸到了触须，虽然暂时压着却随时都要发威。反观那个景琼，自恃有乃父撑腰，暗中又得曹家纵容，既要抢大都护的女人，又要借机捣乱这次会盟，心中杂念太多，气势肯定就弱了，就算他底子不错，武艺精熟，但一个未经殊死搏战的人是无法体验到死亡临近时那种恐怖的，未曾经历过那种恐怖的人在已经征服了那种恐怖的人面前，那就如同婴儿面对一个成人。所以明天一战绝无悬念！”
李膑道：“这一层我也想到过，但明天进行的是君子之斗，只怕战场杀意用不上，还是要看体力强弱、训练生熟。”
“君子之斗？”杨易笑道：“你认为大都护明天会做君子之斗？你没注意到他眼神之中已露杀意么？你看着吧，明天那个回纥小王子就算不死至少也得脱层皮！”
……
这一晚李从德回去后将张迈的情况告诉姐姐妹妹，文安对福安道：“姐姐，你看，我说肯定没问题的。准姐夫一定能赢！”
福安默默而已。待李从德下楼，文安又睡着以后她才悄悄走到窗台，望着明月默念祝祷：“月娘娘保佑，明日一战，一定要保佑张郎旗开得胜……”
忽听背后文安笑道：“谁是张郎啊？”
福安啊了一声，臊红了双脸，拍打文安骂道：“死丫头！还不赶紧睡觉去！”
……
敦煌城的另一边，谋落戈山却正忙碌着，一个个的探子进进出出，向他禀报通过各种渠道搜集来的情报。
“我对胡儿，绝不畏退？”
不知如何，这句话竟然已流了出来。市井中的不夜酒馆，对张大都护的评价是太爷们了，而谋落戈山听说张迈还在喝酒，似乎半点也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反而更加紧张。
“谋落，这个张迈，真的有那么厉害么？”景琼哼了一声，但冷傲并不能完全掩盖他心中的忌惮与担忧，毕竟盛名之下无虚士，何况张迈今天又这样爽快地答应，这更加让人觉得他胜算十足。
“王子，放心吧，没问题的。”谋落戈山道：“臣下早就想好了，也暗中和曹家的人通过声气，明天会按照我们的设想来。”他笑着，眼睛眯了起来，就像一头狐狸：“更何况此次比武，我们输了没什么，张迈那边却输不起。”
“胡说！”景琼道：“我一定要赢！”
……
曹议金在灵图寺外坐候了半天，之后又主持诸侯之会，体力和深思都消耗甚大，那是近年来未有的，身体不免吃不消，灵图寺之会结束后他便回去休息，曹夫人进了一碗安神茶后便睡了过去，直到晚间才醒来，听说了景琼挑战张迈的事情后大骂“胡闹”！
只是当时夜色已深，第二天便派了人分头调停，要两人以和为贵，坊间除了有识之士，听说此事后都大为失望。心想一场热闹没得看了。
景琼对着曹议金的使者不好发脾气，谋落戈山见张迈对此事完全不放在心上也有些担心，便想趁机下台，便在这时张府那边传来消息，原来曹议金派了曹元深到张迈那边，张迈听说来意后冷笑道：“我张迈纵横西域，便是阿尔斯兰、萨图克、奈斯尔二世，也不敢占我一句口头便宜，今日却叫一个无知竖子当着众人的面指着鼻子说要抢我未过门的妻子，我若不教训教训他，只怕叫西域豪杰说我无勇，不但我今后要被人说嘴，连我安西兵将也要跟着抬不起头来。”
曹元深道：“大都护威震天下，会当与大国雄主争衡，和这个竖子计较什么。与他计较只会显得大都护少了风度，容他一容，方见大都护宽宏大量啊。勇与不勇，不在这上面。”
张迈哈哈一笑，道：“二公子，你就别拿这种话来坑我了。这事若放在二公子你身上我可以一笑了之，但放在胡儿身上则不行。我和胡人打交道的时间也不短了，深知忍让的美德，在中原行得通，在这里不行！人家欺你三分，你就得十二分地还给他，这些胡人才知道怕，若是你未立威就先怀德，人家才不认为你是什么宽宏大量，只会说我张迈怕了狄银，怕了那小子。不是我小气，只是胡人就是这样的见识，所以这件事情我断断不能当没发生过就算了。”
曹元德大感为难，张迈说的话他也知道是真的，胡人心中对“勇”的标准还停留在相当原始的程度上，更普遍不知道度量为何物，昨日之事张迈若不强硬回应，只怕今天满西域的人都已经在笑话他了，但这时奉父命前来总不能就这么回去，因此劝之再三，道如今大唐西北同盟歃血在即，忽然闹出这样的事情来，“恐会因私而误公，还请大都护以大事为重。”
张迈也不愿拂他面子，便说道：“好吧，既然是曹令公出言，我也就不和他一般见识了。”曹元深一喜，张迈又道：“不过他既然是公开侮辱我，这事就不能默默结束，他必须当众向我致歉，那这事我就算了。”
“这个……”曹元深不是没见过景琼，深知要他让步那只怕十分困难。
张迈瞧了曹元深一眼，道：“二公子，是非对错总要分个明白，这事是他挑起的头，就该由他来了结。要让步必须双方各让一步，这才合礼。若是要我单方面让步，哼，那不显得我是一个君子，而显得我是一个蠢货！”
他言辞堂堂正正，曹元深也无可辩驳，只好回去与曹议金说了，曹议金派人去找景琼，要他向张迈道歉，“免得惹出祸端来”。景琼哈哈连笑，道：“张迈要是怕那就不用来了，我看在令公份上不去抢公主就是了，至于要想我去给他道歉，那是做梦！”
曹议金闻言大怒，张迈虽然没完全答应但毕竟还是礼貌地讲出了一番道理，景琼的回绝却是猖狂毕露了。
“这个无知小儿，就让他吃点苦头吧，否则他不知道天下英雄为何物！此事我不管了，就让张龙骧教训教训他去！”
曹议金盛怒之下，曹元德也不敢开口了，一直等了一个多时辰，等到他气消了以后才道：“父亲，这事景琼虽有不是，但他毕竟是代表狄银来的，西北之盟若是没了甘州方面的支持我们也很难压倒张迈。万一他一怒回去，这西北会盟我们还召开不召开？再万一他有个什么损伤，回头狄银兴师问罪那却如何是好？”
曹议金平静了下来，道：“那按你说该怎么样？”
曹元德道：“这事咱们还是不能不管，最好是安排作君子之斗，让双方不管输赢都有个台阶下。这样才能和谐啊。”
曹议金也不是意气用事之人，当即道：“双方既要决斗，不如就将决斗地点安排在灵图寺，到时候由我来做公证，除安西、归义、甘州之外别无第三家在场，无论输赢，结果一概不让外面的人知道，这样斗也斗了，这气也消了，只要不为外间所知，落败者的脸面也将得以保全。”
他自觉这是两全其美的办法，不料此议一出，当事人双方都不同意，景琼冷笑道：“他若是怕输现在认了就行，我也就放他一马。”曹元德听得恼火，而张迈那边则道：“回纥小子向我挑战我应战，这是光明正大的事情，为何要偷偷摸摸？若我折在他手里，那是我技不如人，绝不埋怨，也没有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问题。”
这样一来一回，已过中午，敦煌百姓好事者大多出城等着看好戏。
曹元德无法，只好在城外校场排开兵马，围拢住一个圈子，将百姓隔在外围，只等双方前来，午时过后，景琼骑着一匹千里乌骓马，带着数十家将，趾高气扬先出城来，到了城外后笑道：“张迈还没来么？”
便听人叫道：“张大都护来了！张大都护来了！”
张迈却只带了杨易、石拔、郭漳、卫飞四人，到了校场向曹元德举手为礼。
曹元德在台上道：“今日比试，无论输赢只怕两家都要失了和气，不如两位不如握手言和，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吧。”
张迈淡淡道：“我也不愿和他计较，但他必须当众道歉。”
景琼笑道：“张迈，你若不敢和我比试，只要认个输，我便将文安公主让给你也不是不行。”
石拔气得双眉倒竖，差点就要发作，杨易眉头一皱，低声道：“这厮找死！”
曹元德无法，且命人排开十个靶子，放在百步之外，道：“昨日景琼王子提议三战两胜者为赢家，张大都护却说要一场决胜负。咱们西北人物，决胜当以弓马，要在一场比试之中既考验箭术，又考验骑术，莫若用马上连珠箭法来比试。”指着那十个箭靶子，道：“就请两位在此处横地里奔驰，且奔且射，中靶心者一箭当三，中靶未中靶心者一箭当一，十箭射毕，计中靶多者为胜。”
骑射已经是很难的事情了，疾驰之中弓箭的中靶率极低，至于驰马连珠，那更是难上加难，就算是郭漳、卫飞这样的神射手，在平常状态下十箭中也不过能中五六箭靶心而已——这已是十万中无一的功夫了。
周围军民听说要考校驰马连珠，个个兴奋，后面的人不断跳起来，也有的准备了凳子，还有的人轮流骑在彼此肩头上举目眺望，均想今日得见两位西域青年豪杰施展绝技，那真是不虚此行。
曹元德问道：“两位谁先来？”
景琼道：“我先！”这马上连珠箭法他曾下过苦功，就算在奔驰之中也能十中四五，有时候还能射中靶心，他二十岁时就曾以此绝技打遍甘肃二州无敌手，所以甚有把握。
景琼出场之后，先放马小跑，在横线来回跑动，调整速度，放松肌肉，要将目测力调到最佳状态。
郭漳和卫飞都是骑射大行家，一见之下郭漳道：“大都护，这家伙是练过的，这一次让我代替你出场吧。”
张迈却没答应，看看景琼已经取了弓箭在手，又回到了横线的左端，就要放马奔驰，张迈忽然道：“等等！”
景琼松下箭来，道：“怎么了？”
张迈道：“你做什么？”
“做什么？”景琼笑道：“比试驰马连珠啊，哼，你现在才害怕已经迟了，我若胜出，一定要迎娶福安公主回去！”
张迈冷冷道：“我昨日只是说要教训你，什么时候答应和你比试什么驰马连珠了？公主是我的未婚妻，又不是物品，我焉能拿她来和你赌赛？”
包括曹元德与景琼在内，所有人都是一怔，张迈对景琼喝道：“出来！”
曹元德叫道：“大都护！”张迈却不理他，勒马向圈外走去，回头见景琼不动，喝道：“不敢来么？”
谋落戈山怕张迈有什么诡计，急叫：“少主，别去！”景琼却哪里按耐得住？大叫：“谁不敢！”
汗血王座过处，归义军军士不敢阻拦，只好让开，张迈走到了圈外，本来大部分百姓都被归义军军士挡住的，这时候见两人前后奔出，那便人人都能看见了，因此数千人都大感兴奋。
张迈奔到圈外后立定，环顾沙州百姓，朗声道：“咱们汉家男儿，有两件事情最忍不得，一是杀父，二是夺妻。咱们大唐法度，有两件事最容不得，一是叛国卖友，二是奸人妻女。谁犯了这两件事情，依我大唐法度，却当如何？”望向部下。
杨易石拔郭漳卫飞齐声应道：“当杀！”
张迈又望向孙超等河西诸侯，道：“诸公以为如何？”孙超亦道：“叛国卖友者当诛！否则社稷何以存！奸人妻女者当杀！否则黎民何以安！”
“孙公说得好！”张迈又望向百姓，道：“各位父老兄弟，若你们家园被人践踏，妻女被人凌辱，你们会怎么办？”
众百姓哪敢回答？
张迈又道：“河西自沦陷以来，是非不分，律法沦丧，强者欺凌弱小，胡人欺压汉人，恶人横行无忌，良民无以自安。虽有张义潮公力挽狂澜，却也只能重建大唐之名，未能重建大唐的秩序，律法成为空文，百姓仓皇无依。虽然号称宗唐，但我看你们中间，也没少受过屈辱欺压而投诉无门吧。”
人群之中忽然有人默泣起来，而且不是一个，而是三三两两地躲在人群中，不知有多少，原来这看热闹的人里头，有不少是受过权势者欺辱的，更有的是被胡人所凌辱。
张迈又道：“我张迈自新碎叶城起兵，一路东进，为的就是恢复大唐秩序，我的兵锋到了哪里，大唐律令也就到了哪里！这次我来到沙州，不是要扩张自己的势力，不是要追逐更多的富贵，而是希望与曹令公一起，与河西诸侯一起，重建大唐的秩序，使胡人不敢欺压汉人，使强者不敢欺凌弱者，使恶人不敢横行，使良民得以安生，我是抱着这样的心来沙州的。哪里知道入城之后，我未犯人，却已有人公然声言要夺我未过门的妻子！”
曹元德心中暗慌：“他说这些干什么！”
却见张迈纵马逼近景琼，冷然道：“夫妇为五伦之根本，今天我若连自己的妻子都保不住，还说什么保护治下百姓的妻儿不受欺辱？”说到这里他盯住了景琼，道：“小子，只要你承认昨日只是逞口舌之利，并非真心犯我，我念在你年轻无知，今日便饶了你。”
景琼怒道：“你们汉人就是这样，罗里啰嗦的嚷嚷什么，有本事便过来啊。”
张迈冷冷一哼，双目一睁，眼白中忽然布满了血丝，这是他在灯上城一战之后才有的反应——每当杀意大起时就是如此！
景琼本来飞扬跋扈，被张迈这么一瞪内心不由得慌了，曹元德在远处高叫：“大都护，手下留情！”
张迈已经拔出了横刀，纵马冲了过来！
谋落戈山叫道：“少主！快跑马！用箭射他！”景琼虽然武艺不错，但没有经历过殊死相搏的经验，这时不免有些忙乱，被谋落戈山提醒了之后才想起弓箭还在手上，赶紧一边拍马一边张弓射箭。
可是骑士运动起来毕竟和矗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靶子不一样，而且进入到生死相搏中人的心理状态又与平时的比试一样！
汗血王座乃是汗血宝马中的王者，在战马之中乃是极品，灵性十足，它跟随张迈日久，这时，人马一体，斜刺里冲了过来，叫敌人无法取准。
景琼乱中连射三箭，箭箭落空！不由得更慌了！
这时张迈已经冲到了附近，他赶紧弃了弓箭，拔出马刀就向张迈砍去，张迈不慌不忙，头一低让开了，在两骑擦肩而过之际横刀一划割在景琼那匹千里乌骓马侧面割开了一条又长又深的口子！借着对冲之力差点卸掉了这匹骏马的后腿！
乌骓马惊嘶一声，但这匹马也真是神骏异常，伤成这样竟然还没有摔倒，但景琼被溅了满身的鲜血又发现坐骑不稳更是手忙脚乱，汗血王座不等张迈指令，兜了个小圈子已经转了回来，两骑再次接近，这次冲到了景琼的左侧来，景琼刀在右边，要勒马逃走乌骓马又极不灵活，眼看刀锋逼近，他眼睛中露出从未有过的恐怖之色来，竟然张口求饶：“别……别！”
张迈这时红了眼睛，哪里还会犹豫？手起刀落，一刀劈断了景琼的左臂，谋落戈山惊呼一声，率领众回纥骑士冲了出来，郭漳卫飞连珠箭发，最先冲出的四匹马当场栽倒，杨易纵马横槊喝道：“谁敢妄动！”石拔举起獠牙棒，跟在了他身后。
回纥骑士有二十余人，杨易石拔却只两人，但被他二人一瞪二十余人竟然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那边景琼已经惊叫着跌下马来，翻在地上不停打滚，汗血王座缓步走到他跟前，张迈以横刀指定了他道：“起来！”景琼浑身发抖，竟然不敢违抗，用右手撑着地面半跪了起来。
张迈翻身下马，用横刀抵住了他的额头道：“我此刻杀你，犹如捏死一只蝼蚁，看在曹令公面子上就留你一条小命。”举刀在脸上划了一个十字，景琼痛得再次惨叫，但这时跪在那里竟然不敢动一下。
张迈道：“不成材的东西！”遥对谋落戈山道：“此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狄银另立一个继承人吧。”收横刀归鞘，向杨易石拔郭漳卫飞一招手，翻身上了汗血王座，五骑如风，自回敦煌城去了。
曹元德愣在那里，数千军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不该喝彩，整个敦煌城外在这一刻竟是鸦雀无声！

第050章 真正的大唐人物！
公主楼上，若不是还有一点作为公主的矜持在，福安差点就想翩翩起舞。
没想到自己竟得到了一个如此英雄的夫婿，菩萨，你太眷顾我了。
和福安相反，曹议金此刻却处在一种心绞痛中。
消息传来后他痛苦地差点无法保持清醒，在敦煌城内，他是目光最长远的人之一，但正因为看得远，所以才更加地痛苦。
普通人也许只能看到三五天的未来，曹议金却看到了三五年后！
三个儿子都跪在自己身边，当他们向自己禀报这个消息的时候，曹元德阴沉着脸，曹元深在克制中保持着冷静，曹元忠竟然流露出几分对张迈的崇敬来，甚至发之于言语，表示对张迈相当佩服，结果自然遭到了曹议金的一阵痛斥！
就是在那声痛斥之后曹议金摔倒在床上了。
“天啊——”他以手覆面！
自己的身体有多糟糕他自己知道，自己去了之后，凭这三个儿子怎么可能斗得过张迈！
别说三个儿子了，就算是他曹议金，明明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人力、情报各种资源都占据优势，却还是让张迈捅出了这样一个大篓子！
入夜了，白天的事情似乎已经成了过去，但曹议金却明白，真正的狂涛巨浪才刚刚开始。
“你们说，这事该怎么了？”
身体的痛苦转入平缓之后，曹议金说。这时身边只剩下三个儿子了。
曹元忠不敢开口说话。
有那么一炷香的沉默之后，曹元德才道：“拿下，杀！”
曹议金不置可否，曹元深却吃了一惊：“大哥，你说什么！拿下谁？杀谁？”
曹元德阴沉着脸，他本来也是沉稳而不失宽厚的人，但这一年来的种种变故带给了他沉重的压力，现在的他和一年前相比简直已经扭曲成了另外一个人：“张迈！”
曹元忠瞪大了眼睛，他毕竟还年轻，身上还有热血，可万万想不到曹元德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甚至不理解大哥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大哥，你今天忙得脑子糊涂了么？”曹元忠道：“怎么说要杀张大都护？”
“我没糊涂！”
“可是张大都护他……是，这次的事情，他是做的有点过了，”曹元忠道：“可也不能说他有错。你到外面听听，外头的茶馆、酒楼，甚至寺院，满城百姓都津津乐道这件事情呢，没人说他错。甚至就是胡人，也都钦佩他。”
世事就是这么奇怪，曹议金处处维护着胡汉的和谐，安抚着胡人，可胡人们对他却并不怎么买账，反而是张迈，今天做出了这么激烈的行为，但胡儿们却觉得他真是一位大英雄！好汉子！
连胡儿都仰慕他，敬畏他，城内城外的汉家百姓就更不用说了。
沙州百姓对张迈的了解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长征变文中早就说了很多了，但耳闻终究不如眼见！其实老百姓心里也是有智慧的，你说他们愚昧，他们有时候也确实愚昧，可是你说他们聪明，他们有时候又比任何英雄豪杰都聪明。长征变文传播虽广，但大部分人心目中还是将之当做一个遥远的“故事”，一来并不十分确信，二来也觉得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但今天之后，一切都变了。张迈的那一刀就像给《安西唐军长征变文》所造成的舆论加入了一点致命的催化剂！他让许多归义军治下的军民亲眼见到了一个传说中的人物站在了他们面前！
“终于见到一位敢杀胡的豪杰了啊！”
心怀仁义，背靠律法，手持横刀，睥睨四夷——这才是真正的大唐人物啊！
……
这一刻曹元德的脸色却因为听了曹元忠的话而变得更难看了。
坊间舆论的微妙变化他不是不知道，不，应该说他清楚，比曹元忠还清楚！正因此他更加不能容忍张迈。
民心，民心，这本来应该是我的！现在却被张迈横刀一挥就夺走了！
政治人物的生命根底在于权力！张迈今天的作为，就像当着曹元德的面上他的女人！曹元德觉得自己被侵犯了，那是一件比给他戴一千顶绿帽子更难忍受的事情！
“就是因为满城百姓都支持他，所以他才更加该死！”曹元德的眉目竟然变得有些狰狞，在曹元忠的印象中大哥本来不是这样的，但这一刻他竟然说出了极为可怕的话来：“所以，张迈必须杀！”
曹议金的眼皮垂了下来，长子的心情他是可以理解的，如果自己死了，归义军就是元德的了，而且自己已经命不久矣，沙瓜伊三州就像一个已经抬到了门口的新娘，只等自己一入棺材，曹元德就可以将新娘子接进洞房。可就在临门的这一刻，张迈忽然出现，无情地劫走了新娘子的心！
可是……
曹议金的心中有着更多的顾虑，这顾虑就是……
“大哥，你要杀张迈，可你准备用什么名义来杀他？”曹元深说话了。
曹议金看着这个次子，嗯，对，他是次子，新娘子要轮到他还远着呢，所以元深还能保持冷静。
“现在于阗以及河西诸侯可都还在，老百姓也都还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呢！”曹元深道：“张迈是我们邀来的，除非是他动手发动叛乱，否则就算有再大的过错，我们也不能动他们一根毫毛直到他们出境——现在出师无名地就劫杀他们，这让我们以后在沙瓜如何立足？”
曹家不是靠武力与强权建立起他们的统治的，而是靠笼络与统合来维系他们在沙瓜的统治，所以名份与信义都是相当重要的事情。一旦干出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将有可能使这个家族轰然垮塌。
“名义，可以找！”曹元德道：“但是事情必须这么做！张迈非死不可！若他不死，就算父亲这次能够成为大唐西北同盟的盟主，民心也不在我们这里了。如果让他就这么回去，我敢肯定，不出三年，沙瓜必有巨变，不出十年，沙瓜必然要被他蚕食殆尽！”
“但是大哥，如果我们真这么做的话，也许不用等十年，也许一天之内曹家就会全垮了！”
曹元德不是不知道现在要杀张迈的话会对曹家造成多大的伤害，会埋下多深的隐患，但他却还是抑制不了这样的冲动，因为他害怕失去这次机会的话，他以后会连放手一搏的机会都没有了！他不能失去这个本来就属于自己的王国！
曹元忠眼中忽然露出一点对长兄的鄙夷，而曹元深则平和得多，他等了很久，忽然道：“大哥，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我们放弃沙瓜。”
“你说什么！”曹元德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是说，我们放弃沙瓜。”曹元深道：“其实张迈说的也没错，这片土地，并不是我们曹家的私有之物，她是大唐的，以前是大唐的，而将来也总有一天一定会回归大唐——这点我们其实心里都清楚，难道我们曹家真能千秋万代地占有沙瓜？那一天的到来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如果我们能够将她交出来，诚心诚意地与安西合并，当然我们很可能会失去对沙瓜的统治，但事情也许也将不会那么糟糕，至少我们还可以维系家族的荣光。以后在河西，我们依然可以保持相当大的影响力……”
“够了！”曹元德怒喝着打断他：“你疯了么！竟然要将父亲辛辛苦苦打下了的基业拱手让人！”
“我当然也不甘心！”曹元深道：“但现在不这样做的话，将来我们会失去的也许更多！”
“你放屁！”
曹议金的房间内竟然响起了大声的争吵，虽然没听明白争吵的是什么，但远处的曹夫人还是暗暗担心，几个儿子竟然在丈夫房间里大吼大叫，这时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曹议金这时却变得很平静，他看看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的曹元德，再看看有着另一种想法的曹元深，心里忽然发出了一声叹息。
没错，这是自己的儿子，这两个都是自己的儿子，不但他们的肉体，他们的精神也是自己的一部分，他们正在争吵的，也是曹议金内心的冲突。
这个河西雄主此刻的心情是异常矛盾的，即便去除掉谋略方面的考虑，他心目中也并不是没有大唐的存在，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像张义潮那样，将沙瓜“归义”，使之重新纳入大唐的版图，不是没考虑过那种超越家族的做法。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偶尔冒出来的念头而已，现实环境并不允许他的这些念头生根发芽，即便是在当前大势已经明显不利的情况下，曹议金也不愿意放弃做最后的抗争。
但是，要如曹元德所说的那样，将张迈击杀于敦煌境内的话，以曹议金的性格他也是做不到的。这不仅因为他心中还存着几分道义，更因为有着更加现实的考虑，就在这时，曹元忠说话了。
“大哥，二哥，你们别吵了行不行。”最年轻的他说道：“其实你们根本就不用吵了。大哥，虽然我不同意你的说法，但就算我同意了，你认为我们真能杀得了张迈么？”
曹元德心中为之一凛！曹议金暗中又叹息了一下，元忠，他毕竟也是自己的骨肉啊。
没错，敦煌是曹家的地盘，在这里曹家拥有着兵力上的优势。但这次张迈也是带兵来的，虽然只有三千人，但往昔安西唐军的战绩加上今天张迈所造成的气势让河西诸侯变得谁也不敢小觑张迈带来的这三千人！
安西变文说安西精锐能够一汉敌五胡！从白天杨易石拔两个人就镇住了谋落戈山等二十几个回纥护卫来看，只怕这句话未必全是假的！
归义军的军队素质并不比甘州回纥强，甚至可以说要更弱一些，一汉敌五胡，那要对付这三千人沙州可得调集多少军队才有压倒性的胜算？
没错，张迈带来的这三千人也许没法在敦煌击败曹家，但如果他们眼见不妙决定脱逃的话，曹家拦得住他们么？
而且忽然调集这么多军队的话又不可能做得毫无声息，万一所谋不密，提前让张迈收到风声，那只怕杀张迈不成反而要酿成大祸！
在这个关键时刻，犹豫是要不得的，但曹议金此刻却不敢妄动。
“令公，慕容老将军前来探病。”
……
慕容归盈来的可真是时候。
曹元德等三人退了出去，因为曹议金需要和这位老朋友、老搭档好好谈谈。
年轻的时候，曹议金是相当高大威猛的，相反，慕容归盈却显得很瘦弱，甚至有些病秧子。但很奇怪，到了老来，反而是慕容归盈活得更加健康。
虽然脚步缓慢，但能很轻松地走路——光是这一点已经让曹议金感觉很羡慕了。
他知道，这个老朋友今天是来探病的，但更是来探口风的。
“唉，现在的年轻人啊，”在一番寒暄过后，慕容归盈叹道：“性子真是一个比一个烈啊！”
“归盈，你在说谁呢。”
“还有谁，张迈啊。”慕容归盈微微笑道：“令公啊，今天的事情想必你也都知道了，张迈忽然演了这么一出，那可是给我们惹下个天大的麻烦呢，就不知道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
“我也正烦恼着，”曹议金道：“双方都是上宾，都是佳客，却在咱们家里闹得这么僵，说来我们也是有责任的。如果是只决胜负那还好，但现在……景琼竟然在我们眼皮底下被张迈打残废了，这事无论如何已经无法转圜了。”
“那令公打算……”
曹议金知道自己若不露点口风，这个老搭档是不会开口的。
“我想请他离开。”曹议金脸上显得很疲倦，但谁也不知道他这份疲倦是真的还是假的，正如谁也不知道他此刻说出来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我老了，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河西的百姓也都过惯了安平的日子，他们不会习惯张迈这种激烈的。所以，趁着双方还没有翻脸，我想请他离开，往后就做个彼此尊重的近邻吧。”
请他离开？现在才要和张迈隔离？不嫌太迟了么？
但这间屋子里的另一个七十岁的老鬼当然也不可能将自己真正的想法摆到脸上来。
他正想说话的时候，外间传来铃声。
曹议金便知道又出大事了，否则谁敢在这当口来打扰他和慕容归盈的谈话？
“报——”
“什么事！”
“景琼王子，景琼王子……”
“景琼怎么了？”
“他止住血以后，带领了部属，要连夜离开敦煌！”

第051章 群狼的窥视
张迈的那一刀伤得景琼很重，不但肉体伤残，连精神层面也大受打击。
横刀砍来的那一瞬景琼仿佛见到地狱打开了大门，现在血已经止住了，但当铜镜挪到了自己的面前看到脸上那个“十”字，景琼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完了！
砰——
铜镜被摔烂了！
他仿佛要爆炸了，这时候部下说了一句什么话，里头提到了“张迈”！
张迈！
景琼一个哆嗦！在那一瞬间竟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就像一个胆怯的奴隶见到了他恶毒的主人！
半个时辰后，他下令收拾东西。
“回去，回去！”
“回去？回哪里去？”
“回甘州！”
“甘州？可是现在是半夜啊！”
景琼不管！
在他的命令下，甘州回纥在城内的所有人都收拾好了形状准备上路，到了城门却被拦住，谁敢这时候放他走啊。
……
曹议金听到这个消息，竟然没有惊异，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
“让他走吧。”曹议金说。现在拦住景琼又有什么用呢。尽管明白景琼回去以后，狄银肯定要大发雷霆，但这也不是拦住景琼所能改变的。
“元德去送一送景琼，让他多带一些药物，免得路上伤势发作，元深，你即刻与慕容腾前往瓜州，接掌兵权，好生防范。”曹议金很明白，甘州回纥的政治水平还处在公私不分的发展阶段，药罗葛&#183;狄银为了儿子的事一怒发兵也是有可能的。
“是。”
两个儿子应命而去后，屋内再次平静下来。
“令公，”慕容归盈道：“你准备好了要和狄银开战了么？”
曹议金却摇了摇头：“当然不是，那只会让张迈占了便宜。不过……最坏的打算也得准备啊。狄银那边我应该还能应付，但张迈这边就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了。”
慕容归盈点了点头，知道眼前这位老朋友仍然没有改变自己一贯的思路，他仍然还希望调和折中。
毕竟是七旬老人了啊，怎么可能要求他在晚年忽然改变呢。捕捉到了曹议金内心的这种想法之后，慕容归盈也就知道自己该怎么说、怎么做了。
“令公，”慕容归盈道：“张迈和我们是不同的，我们一直以来总是按照老办法来做事，总是尽量维持着传统的秩序，但他却和我们相反。他乃是一个前所未见的另类。”
慕容归盈所说的“传统”，正如建国后的人所说的“传统”，其实都只是有几十年的历史，这个“传统”不是那些更古老的、更根本的、被人遗忘了的“传统”，在这个语境下的所谓传统作家也罢，所谓传统学者也罢，所谓传统思维也罢，所谓传统美德也罢，指的都是近数十年的主流势力所确立起来的不老不新的一套东西，而并不是真正的华夏的固有传统，正如慕容归盈此刻说所的传统，不是大唐固有的秩序，而是西域沦陷百年间所形成的因循孽障。
而那个想要重建大唐秩序、重现大唐荣光的张迈，在这一刻却变成了一个另类，一种“新”东西，历史有时候真是出奇的吊诡！
慕容归盈继续道：“国家出了问题，我们总是想要设法调和，没办法的时候也希望能够调和，但张迈却相反，他似乎恨不得所有矛盾在最短的时间内立刻如爆竹一般立刻炸开，然后再来收拾残局——说得更仔细一点，其实张迈一直都在逼我们，他在逼我们选择，在胡汉之间选择，在狄银与他张迈之间选择，在与他结合还是与他对抗之间选择。”
曹议金哼了一声，道：“如果我们选择和他对抗呢？”
“那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向我们举起横刀吧。”慕容归盈道：“我不觉得在他心中有准备与我们调和的想法，而且我觉得他根本就不愿意等！”
等待……那是老人才有的耐力，而不是年轻的霸者愿意做的事情。
“这就是年轻人的不足了。”曹议金哈哈大笑：“如果我们真的决定要扼杀他，归盈，你认为他挡得住岭西回纥、北庭回纥、甘州回纥再加上我们的联手一击？哼，我虽然不愿意出现那样的局面，可要是真有那么一天，那么张迈他到目前为止所建立起来的基业都将在转身间倒塌、灭亡！”说到这里，冷然道：“年轻人就是年轻人，他不懂得忍耐的力量，他为什么不忍到我死了呢？他毕竟太粗狂了，他不懂得，只顾眼前会失去未来，会失去大局，要不然他就不会干出今天这样的事情了。只是可惜，就是没人点醒他这一点！”
这个想法曹议金一直以来都没有说出来，今天是第一次出口。也是这个想法，让曹议金觉得张迈应该尊重自己，因为从这个想法延伸开去的一个含义就是：安西军的存亡其实掌握在归义军的手中！曹议金也认为，正是安西军的这种危局逼迫得张迈来向自己靠拢，逼迫得张迈来沙州就自己。因为当前的外交局面张迈是四面树敌，而归义军则有更加从容的转圜余地。
可张迈却实在太不懂事了，这个年轻霸者这几天的所作所为，让曹议金仿佛看到一个不知规矩为何物的少年胡乱点火闯祸，偏偏这火还烧到了自己身上！这已经触及到了曹议金的底线！
但就在曹议金准备表态的时候，慕容归盈却忽然道：“令公，我却有个不同的想法。”
“哦？”曹议金道：“说来听听。”
慕容归盈停了一下，似乎是在整理思路，许久才道：“令公刚才的说话，那当然是没错的，只是我忽然又想，万一我们真的与三家回纥联手共同对付张迈，而竟然又被他扛了过去，那西北将会变成什么样的一个局面。”
曹议金一听脸色大变！
归义军与三家回纥联手扼杀张迈而张迈竟然还不死……这是不可能的！
但如果真的让他扛过去了，那……
群狼的围攻确实可能会将一头幼狮扑杀于尚未长成之际。
但如果幼狮熬过了狼群的围攻呢？
吞噬了群狼尸体的幼狮，将会成长为什么样子！
那接下来的局面就是曹议金也无法想象的了。
……
宁远城。
阳春季节，这座城市已经恢复了它被瓦尔丹骗夺之前的繁华，甚至可以说犹有过之。
宁远地区的农作物，只够维系本地人口的食用，若再加上商业的消耗，那就有些不足了，还好，宁远地区畜牧业也颇为发达，肉类的产出量可以提供接近四成人口的食物，两者加在一起，大概就能满足泛宁远地区军、农、工、商的需求了。
不过刚好满足是不够的，稍微了解粮食安全含义的人都知道，任何一个地区都必须做到有存粮以应付随时可能到来的灾荒与兵祸。所以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宁远就需要从疏勒地区转口进来部分粮食用于存储。
粮食方面还是有些紧张，但商业方面却空前发达了起来，西方与萨曼的关系已经打通，无数的商人正不顾一切地涌过来，连奈斯尔二世也有些惊诧关税增长之速！而且随着东方战事的进展，这个数目还在不断攀升，安西军每向前推进一州、一镇，宁远的商贸总额就有可能上升一成，这就意味着不知有多少人将因此而发家，意味着这座城市会出现不知多少新的富人、新的小康。
商业繁荣而粮食不足，这自然而然就让宁远的粮价相对高了起来，而这又让一些人看到了商机。对宁远内部潜在农田的开发已经不需要宁远农曹来推动了，利润已经吸引了许多商人在这方面花心思。除了内部开发之外，又有人将目光投向河中乃至印度——那里有着大量的余粮，只是因为交通问题和政治问题暂时没法过来，但由于宁远的粮价相对较高，只要有利润，几乎没什么事情能够难得到商人——在金钱面前，一切问题的解决都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刘岸甚至发现：竟然有商人将目光盯向八剌沙衮——碎叶河下游的那片土地其实也很适宜作为灌溉农耕的，在那里，大唐守军曾经开发出了一片只比龟兹为少的军屯农田。只不过现在这一切都已经落入了外族手中。
“唉，只有建设是不行的啊。”刘岸叹息着，“如果人口的问题不解决，种族的问题不解决，军事上一旦弹压不住，建设得再美丽的地方也将成为外族的嫁衣。”
当年大唐在碎叶所开发的军屯农田让岭西回纥受益至今，但岭西回纥人并没有因此而对大唐有一丝感激，相反，他们还在千方百计地想要抹杀大唐曾经统治这片土地的痕迹，以确保他们自古以来就是这片土地“主人”的传说！
“永远不要相信不会感恩的低劣部族！”刘岸心道：“对这些人唯一正确的手段就是征服他们——无论是用唐诗还是用唐刀！”
张迈东征以后，刘岸就一直在疏勒与宁远之间奔波，如果说，郭洛肩负着整个葱岭以西的战略防务，那么刘岸就独挡着葱岭以西所有安西的外交事务。
随着疏勒与宁远的繁荣，他手头能够动用的资源也越来越多，刘岸虽然起于偏僻的新碎叶城，但他心思非常活，接受新事物的能力也非常强，如今已经能够非产娴熟地利用商人来进行间谍活动。他的触角也伴随着商业的力量而延伸到河中甚至印度、巴格达，当然，怛罗斯与八剌沙衮永远都是他最为关注的两个重点。哪怕是多么细微的迹象也不愿意放过。
这天得到一个不确切的消息后，他还是马上来寻找郭洛。
“八剌沙衮那边到了一伙奇特的‘客人’呢。”
“奇特的客人？”
“嗯，来自东方的客人。难道是……”
“可能是毗伽！”刘岸警惕地说：“那可是我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但如果发生了，那我们可就要十二万分地小心了！”

第052章 大头鱼
关于八剌沙衮方面的消息，三月份里头忽然来得很频密，仿佛背后有一只手在推动一般呢，先是刘岸得到消息，有一群毛皮商人在热海沿岸收集货物时恰好注意到有一群人自东而来，匆匆往八剌沙衮方向走去，这群人牧民不像牧民，商人不像商人，部落不像部落，人数只有数十，衣着光鲜华丽，毛皮商人中有一个见多识广的老者看出了这群人里头有一个中年戴着一枚奇特的鹘头狼骨戒指。
“那是岭东回纥的贵人啊。”那老人说。
毛皮商人中的一个年轻人向老人请教，老人说：“那枚戒指泄露了他的身份！那是只有九姓之长宗的嫡系子弟才能戴的，这枚戒指的鹘头有三根羽毛，那应该思结族的，那一族现在应该都在北庭呢。”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毛皮商人中有一个琢磨了一下，竟然到八剌沙衮去将这个消息给卖了。
八剌沙衮有一个“情报收购点”，那是刘岸与李膑建立的一个制度，在沙州、于阗、撒马尔罕、怛罗斯、布哈拉都设有这样的点，在撒马尔罕、怛罗斯、沙州、于阗等地，由于有安西的使节驻地，这些使节驻地就自然而然成了这个情报收购点的所在，在还没有使节派驻的布哈拉、八剌沙衮等地，也有一些流动的情报收购点，每个点有两个探子负责，安西的大都护司马署和一群商人建立了一种非专门的联系，这群商人都来自安西境内，家人和产业主体都必须在安西，其主要身份仍然是经商，司马署并不会给给与他们额外的费用，但如果他们到境外行走，在外界听到什么消息，可以用司马署教会他们的特别办法找到情报收购点上，一旦情报被认为有价值他们将得到各种类型的报酬，有可能是金钱，也有可能是某方面的特权——别某座矿山的开采等等。目前来说已经好几个商人因此而发了大财！
那个毛皮商人偶尔听到这个消息，便在到八剌沙衮的时候将这个消息卖给了情报收购点，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个情报会给安西带来什么，也不知道这个情报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只是像买六合彩一样，随手圈个号码一般卖出去，然后就等着看是否能中奖。
但安西在八剌沙衮的探子首脑却非常重视这个消息，他一边在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反馈回去，同时又秘密地与安西大都护在八剌沙衮的朋友联系，以期取得更加深入、确切的答案。
安西在八剌沙衮的朋友，除了一些商界的巨擘之外，更还有一个秘密的、一直与张迈眉来眼去的大家族——近两年逐渐被边缘化但势力仍然盘根错节于岭西各阶层的阿史那家族！
阿史那家族的家长科伦苏曾是阿尔斯兰的宰相，其长子卡查尔曾是深受敌人张迈赞赏且在岭西回纥军中有重大影响力的大将，这时父子两人虽然都已经赋闲在家，但其耳目却还是遍布八剌沙衮各地，甚至连大汗的金帐之内也有他们的人。
那日安西在八剌沙衮的探子首脑请阿史那家的管家吃饭——这是双方的第一次碰头，在听说了对方的来意之后，阿史那家的管家默默无言，饭没吃完就离开了，三天之后他主动请安西在八剌沙衮的探子首脑吃饭，席间什么话也没说，但他请吃的菜却大为奇特——
“阿史那家请我们的那道菜，是一条没头没尾的大头鱼。”
“这是什么意思？”已经开始涉足军务的郭汴插口道。
如果没有语境的话，这个哑谜却确实难猜，不过在当下这个语境之下，刘岸却一下子就猜出来了：“鱼没有头，没有尾，是因为头尾都被斩去了！”
郭洛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应该是这样。阿史那家也不敢说的太过明白，所以这件事情的严重就可想而知了。”
郭汴叫道：“大哥，你是说，我们安西会首尾受敌？”
眼下安西确实像一尾大头鱼，头和尾离得甚远，由于交通的不便，在很多时候都只能各自为战！
而在这种情况下，首尾受敌也就意味着毗伽与阿尔斯兰可能已经达成了联合。
“那怎么办？”郭汴道：“我们要赶紧向于阗求援吗？”
郭汴这句话显出了他的大局观已经颇为不弱，一旦首尾受敌，在阿尔斯兰发动攻击的时候，东方三镇势必也将受到空前的压力，那时候双方将难以互援，唯一能够得到援助的，就只有于阗了。
“不，无法求助于于阗了。”郭洛说，他相当明白现在东面的局势是怎么样的。由于讯息的迟延，这时候郭洛还不知道张迈在敦煌已经彻底得罪了甘州回纥，但这不妨碍他判断张迈一旦进入沙州，东方的整个局势就会变得扑朔迷离。他推断，现在张迈应该正在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以增强他在东方的优势。
“现在，我们不能够有依赖东方的想法，甚至我们还得尽量将力量留给东方。”
“但是，要靠我们自己宁远自己的力量来独抗阿尔斯兰么？”
宁远只是安西之一镇，以一镇之力独当岭西回纥的十万大军，实在有些太过勉强了。更何况兵事一动，一旦宁远落于下风，布哈拉和怛罗斯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就将变得不可预测。
这是一个连锁局面，错了一招就有可能全盘散乱！
“当前最重要的，是要稳住萨图克和奈斯尔二世！”郭洛说道：“如果只是阿尔斯兰的话，利用亦黑山地的地形还是有可能将他们拖住的。”
刘岸明白郭洛的意思，那就是要争取萨图克和奈斯尔二世的中立，这两派势力的动向将会成为宁远生死存亡的关键。
“我明白了。”刘岸道：“我去布哈拉，萨图克那边，派何春山去。一定会争取两家至少不对我们动兵。”
会议散了以后，郭汴见郭洛的心情依然沉重，问道：“大哥，你在担心刘叔叔他们没法成功吗？”
郭洛摇了摇头，道：“这次虽然需要依靠交涉来确保西线，但交涉本身并不是关键。”
“哦？”
“汴弟，你要记住一件事情——”郭洛道：“国族对国族所有的承诺，都是不可靠的！必须有刀马在手，才能够真正确保我们的安全。刘岸与何春山纵然出使顺利争取到了奈斯尔二世与萨图克的中立，但如果形势不妙，他们还是会有可能对我们发动进攻的。所以交涉虽要进行，但真正关键的，还在于我军的胜败。”
“那么大哥，你能赢吗？”
郭洛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一仗并不好打，虽然也不是不能打，但有许多内内外外的原因干扰了他不能将全副身心用在对抗阿尔斯兰上面。
这天晚上他在月色下漫步，想到了很多事情，他从东方已经传到的消息推导，张迈在敦煌的计划应该正处在关键期，这时候如果西线出事，传出不利的消息，就有可能会导致整个棋局都被打乱。
就当前而言，安西军似乎也还没有陷入危机，甚至就算阿尔斯兰和毗伽一起出手，安西也未必扛不住！
“但事情不会只是那样的。”
就像曹议金一样，郭洛也能看到几步之外的棋路，既然萨图克与奈斯尔二世会成为左右他与阿尔斯兰对决的重要因素，那么同样，甘州回纥与归义军，也可以成为张迈与毗伽对决的关键。郭洛不可能同时应付阿尔斯兰、萨图克与奈斯尔二世，正如东方的张迈不可能同时应付毗伽、曹议金与药罗葛&#183;狄银，如果事情真闹到了那个地步，那安西大都护府的崩塌也许就是转眼之间了。
在还不知道张迈已经砍了景琼一刀这个消息之前郭洛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已可知他的远见在安西军中罕有人能及他。
但也正是如此，他的心理压力也就变得更大了。
国与国之间的争衡，一个有力与不利的消息传来就有可能引发可怕的连锁反应。
安西的政治方针虽然一扫内部的颓靡，将许多旧家族连根拔起，让内部的发展得到空前未有的顺畅，却也因此树立了太多太多的强敌。远在张迈还没进入敦煌之前，郭洛就预感到了归义军可能会从朋友也变成敌人，从外交上看这绝对是一个失败，但从更加长远的角度看，这却是张迈的一次政治冒险。
郭洛理解张迈这次冒险的目的，实际上他也认同张迈的这种主张，只不过张迈的这些行动，会给他身边的人——尤其是他的股肱带来极大的压力！
想想三年前，郭洛还只是一个偏僻小城的青年领袖，但现在却变成一个要同时与三大国部同时博弈的军政首脑！外部敌人固然强大，但这空前未有的压力也是一个不输给三大国君联手的敌人。
不能输，不能输，不能输啊。
在安西唐军的将领中，最畅快的人莫若石拔，这个青年每逢战争只顾冲锋，尽管近来有时候也会用心思，但考虑的也永远都只是一个局部战场的胜败。战争一结束他就可以将一切抛开，回到后方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搂着他那个最符合唐朝审美标准的美丽妻子，抱着刚刚出世的两个儿子，无忧无虑地尽享天伦之乐。
和石拔相比，杨易的大局观更好一些，他会考虑战略，甚至会考虑政略，他那强大的侵略性与张迈极其相投，有些时候，会因为这种同质化而失去用武之地，但有些时候，杨易又能够因此而代替张迈独挡一面。
然而杨易肩头上的压力，还是没有郭洛来得大。郭洛的肩头上，有着一份杨易也没有的东西——
责任！
杨易想的，是胜利，胜利，胜利！
而郭洛想的东西却更全面一些，安西的生死，安西的福祉，乃至安西将来发展成什么样子，郭洛都觉得自己将负有很大的责任。
他是前任大都护的儿子，从小就潜移默化地接受自己是“安西少主”的观念，安西大都护府对他而言不仅是一份事业，甚至就是生命，尽管如今大都护的桂冠已经落在了张迈头顶上，但那份责任感却依然存在着，甚至比张迈还要来得强烈。
正因为有着这样强的责任感，才让郭洛有了别人所没有的温忍之力，让他比安西诸将中的其他任何人都更有担当！但也因为责任感压着，会让他有时候的思维与行动显得没有杨易那么灵动。
安西的发展正在关键点上！
前方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的亲人。
如果输了，那就全线崩塌，但是如果赢了——
那我们就将拥有真正的无敌！
不知不觉中他在凉亭中的长椅中躺下，不知不觉间睡着了，睡梦中一个恶魇袭来，郭洛在魇魔的带领下仿佛飞到了高空，在高处看到了一场场的大火——先从亦黑烧起，亦黑尚未陷落，冲天砦已经被萨图克的铁蹄踏破，同时库巴也受到了围攻，郭洛向东方飞去，看到了托云关告急，再跟着东方三镇也星星点点——尽是火光！
是叛乱么？还是诸国都已经在向安西发起了围攻？
肥大的安西，幻化为一尾身形长长的大头鱼，尾巴和头部分别被切断，鲜血不断喷了出来，每一滴的鲜血都是一个安西旧部的性命……
“啊——”郭洛惊醒过来，一个美貌少妇正在给他擦额头上的汗珠，口中有些紧张地问是不是做恶梦了。现在杨清不在宁远，这个美貌少妇是郭洛的妾侍，也是何秋山的女儿。
嗯，确实是噩梦。梦中的场景，正是郭洛最害怕会发生的结局。
郭洛喘息着，喘息着……
他知道他所梦见的并非幻境，而是安西可能面临的未来之一！
如果换了景琼，也许已经被这种压力压垮了。
但是郭洛却反而承受了下来。
“过去了，过去了……”娇美温柔的何氏抱住丈夫安慰：“已经过去了……”
郭洛的心慢慢静了下来，没错，梦中所发生的，已经是最坏的情况了。
那只要挺过去，就可以了！
“取纸笔来！”
“啊？”
“取纸笔来！”
何氏取来了纸笔，郭洛便在月光之下写了一封信，他没有详细写上这边发生的各种不确定因素，因为他不想要东方的战友们担心，他给张迈、杨易、郑渭等人写的信都只有两句话：
“西线无恙，纵有变故，洛亦足当之，眼下一切当以东方之务为重，诸兄弟戮力于彼，勿需西顾！”

第053章 敦煌张氏
刘岸召集司马署主要属官，商讨出使萨曼、怛罗斯之事，在出发之前又将相关事宜安排妥帖。
何春山被任命为出使怛罗斯的使者，在出使之前他将有关的情报作一个综合，忽然仿佛发现重大问题一般，要求立刻就见郭洛与刘岸。
这两年何春山在涉外事务上表现得精明强干，郭洛刘岸对他都颇为倚重，因此便将出使日期推迟了一天，且看看他有什么话要说。
三人碰头后，何春山道：“郭将军，刘司马，我以为此次出使，不应该去找奈斯尔二世和萨图克，也不该以维系和平的姿态去。”
“那你认为应该……”
“萨曼那边不用理睬，萨图克那边，应该以一种强硬的姿态，要求他们配合我们的进攻行动！”
刘岸吓了一跳，郭洛也为之一怔：“进攻？进攻谁？”
“谁对我们不善，就进攻谁！”何春山说这句话时，若不是语气偏软，没有一股霸味的话郭洛和刘岸简直要以为说话的乃是张迈了。
虽然觉得何春山这话说得有点离谱，但郭洛还是道：“说下去。”
何春山道：“现在我军东西受敌，但真的明白我军这困境的，其实只有我们自己，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不能示弱，从来天下国族都是欺善怕恶，我军气势正壮，连战皆捷，这是全西域都有目共睹的事，因此若是示强，可叫诸国惊疑交加，但若是在交涉中让萨图克他们敲破我们底气不足，他们只怕反而就要翻天！从东方传来的捷报看，张大都护已经创造了一个无敌的气势，我们应该顺着这个气势，居高零下以号令群雄，到最后就算号令不动，也能叫他们不敢妄动。”
郭洛：“如何个号令法。”
何春山道：“我军有一个大弱势，那就是处在诸国之中，前后上下都受到攻击，但这却又是我们的大优势，因诸国多被我安西隔断，东方要知道西方的事情，西方要知道东方的事情，都必须通过我们。所以我敢断定，萨曼在半年之内必然不能弄明白沙州那边正在发生的事情，加上他们与我们通商而得利，一年半载之内绝不会因为不确切的谣传而向我们动兵，因此对萨曼我们根本就不必理睬，只要保持宁定即可。”
郭洛刘岸一起点头，道：“不错。”
何春山继续道：“萨图克那边也一样，不大可能有机会摸透我们的虚实，我料他们此时听到的，也只是大都护如何连克三镇，如何与沙州结盟，至于我们和沙州关系的微妙之处——这些当下连李圣天都未必能够准确把握到，萨图克如何可能揣摩得透彻？因此我料定他更加不敢妄动！既然如此，我们便可号令他屯兵灭尔基，以警阿尔斯兰，为其边患！”
郭洛刘岸听到这里心中都暗中汗颜，只因他们是少数几个确知安西军与归义军之间貌合神离的人，这几个月脑中想的都是这件事情，一时之间不免有了一个先入为主的误区走不出来，因此反而不如骤然接触此事的何春山能够跳将开来，以奈斯尔二世以及萨图克的立场来看待这件事情。
何春山擅长设局欺骗，这时背靠安西这个西域大邦，又在一个同样懂得造势的张迈麾下，将年轻时的聪变机巧上升为军国之诈，那可真是如鱼之得水。这时分析完了萨曼与怛罗斯的情况之后又说：“此两邦既然稳住，则我们西线可全力对付阿尔斯兰，我们可向八剌沙衮派出使者，促请他与我们一起——攻打毗伽！”
郭洛和刘岸对望了一眼，均觉得这一招犹如天外来星，奇得有些诡异，却又令人感到眼前一亮。
只听何春山继续道：“虽然阿史那家族的情报说毗伽以及与阿尔斯兰达成协议，但协议也是可以变的！但如今阿尔斯兰、毗伽与我们三家，乃是三足鼎立！阿尔斯兰凭什么就得听毗伽的？毗伽能游说阿尔斯兰攻击我们，平分安西，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游说阿尔斯兰，约他平分北庭？此事若不成，也不过是维持现状，此事若成，则我军可不费一兵一卒，而为东方三镇添一大援，使北庭回纥灭亡无日！”
……
这是一个乱世，这是一个混局！
除了天外的神佛，有谁能完全清楚地看明白这个混乱时局中的每一个细节？就算是各国诸侯，对局势的把握也都如盲人摸象，或摸到耳朵，或摸到大腿，每个人都在赌博，但每个人都没把握。
张迈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敦煌城内谁也看不见他虚弱的那一面，整个敦煌看到的只是他的飒爽，他的潇洒，他的豪迈，他的锐气！沙州所有的人见到的只是他见谁灭谁的霸道！
敌人痛恨他的这份霸道，但却有更多的人崇拜这份霸道！
夜深了，竟有一个来访者在灵俊的牵引下从偏门进入，进入张府来求见张迈。
“哦？”深夜来访，多半不是正人，不过眼下是非常时期，有些评判标准便显得不大合用。
“灵俊禅师带来的人，想来必有道理。”
来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老年男子，相貌有一种古雅的味道，浑身带着一股书卷气，而且还带着一个很大的书箱，为着这个书箱，石坚差点不让他进来，怕里面藏着什么凶器。
张迈不认得这个人，但想灵俊一定不会带一个不相干的人来见自己。
“大都护，这位是敦煌的宿儒，沙州的望族，姓张，名毅，字从龙，号待飞。”
张迈觉得这名、字、号都有些文绉绉的，勉强点了一下头，却还是没听出什么道道来，本来嘉陵已经将沙州的一些军政重臣的资料转告了他，但这个张毅似乎并不在其中。
灵俊似乎察觉到了张迈的疑虑，继续加了一句：“从龙可以说是我们的本家啊。”
“本家？啊——张家。”
“正是！”
张毅趋步向前，向张迈拜了下去，张迈赶紧扶住，道：“这……张老兄年纪比我大，我可担当不起。”张毅道：“大都护是我张家中兴之希望。张毅虽然年长几岁，却也当代表敦煌张氏作一叩首。”
张迈一怔，这才忽然想起在高昌的时候，灵俊排指族谱，已经将他排到敦煌张氏里头去了，这时这个张毅忽然来找自己，莫非为的也是这个？
他迟疑间，张毅已经取过那个大书箱来，杨易李膑有些警惕，但见张毅打开书箱，里头却都是图谱，看样子竟然有十余本之多，看样子都是有年头的古册了。
只听张毅道：“此为吾张氏所藏瓜、沙、伊、肃、鄯、甘、河、西、兰、岷、廓十一州山河人口图籍，为九十年前张义潮公所制，当时共制成两套，一套献于朝廷，一套留在河西，献于朝廷随长安沦陷而毁，留于河西者却一直由吾张氏秘密保护，曹议金几番要强取豪夺，却都被我们瞒过，如今他只道此图已毁，却不知仍然在我们张氏手中！”
他说着将这河西十一州山河户口图籍一捧，道：“如今老父便代敦煌张氏，将此十一州图籍献于张大都护！”
李膑听得差点惊呼出来，张迈也是有些意外，这河西十一州的山河户口图籍，记载的乃是河西地区的天文、地理、民俗、风情、险隘、物产以及人口户籍，人口户籍状况也就算了，毕竟过了这么多年最多只能当做后世的历史材料，现在对安西唐军来说没什么实用价值，但山河图谱却有大用，得此图籍，相当就掌握了整个河西的地理情报，除去这几十年来所改易的部分防御工事之外，安西军将会对从沙州到岷州二千里土地的军事情况了如指掌了。
看着张毅献上来的这份山河户口图籍，张迈真是惊喜交加，他可没想到这位张毅一见面就送了自己这份大礼。
却不知自曹议金执政以后，归义军政权对张家嫡系明里优容，暗中打压，二十年以降，张家在沙州的势力已经是缩之又缩，只因敦煌张氏乃是千年大族，人口众多，根底深厚，所以曹议金才没能将之连根拔起，但沙州军政大员却都已经没有张氏嫡系的人物了，正因此故嘉陵给张迈送过去的名单之中才没有张毅的名字。所以张氏族人一听说“族中”出了张迈这样一个大人物，当然要设法前来挂靠了。
这份图籍对安西唐军来说固然有相当大的使用价值，但更重要的还是它代表了沙州一股势力正在向安西军倒靠，有了这样一个本土大族作为内应，对往后张迈的种种行动来说都将大为有利！
刚才双方都还显得很陌生，这山河户籍图谱一献，无形中便将张迈与张毅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知多少，张迈将图谱交给李膑掌管，自己却问起来张氏在沙州子弟的情况来。
张毅叹道：“自曹议金执政以来，他任用私人，祸乱政纲，我张家子弟从军从政皆无前途，因此只能以耕读传家，也有一些出家为僧的，也有一些做得两州小吏的，然大体而言实在有些辱没了英雄祖宗！”
其实曹议金在沙州的作为也没那么不堪，至少在“任用私人”这一条上实在是有些冤枉，不过作为被曹氏挤下台的张氏后人，对曹议金有这样的非议也可以想见。
张家本有书香门第的传统，要不然如何能在汉朝就出了一个承前启后的大书法家？政治上的道路一时被堵住以后，许多人便转向于“学”，张迈早知道沙州地区有不少家族极重文化教育，这时道：“为僧那是可惜了，但读书却是好事。如今安西正缺文吏，咱们张家的子弟若是有真本事，将来大可到安西去，未始没有用武之地！”
张毅大喜，道：“自曹氏执政以来，我张氏出仕之路几乎堵死，虽然曹议金也曾假惺惺安排了若干吾族子弟为官，但那都只是给个虚衔，但若能到安西出仕，那我族重兴之期便不远了！”
张迈微微一笑，道：“沙州才俊若肯到安西，那边肯定欢迎，倒也不限于张氏。不过咱们安西的政制法度与河西这边大不相同，去到那边之后还得重新学习才是。”
张毅笑道：“这个自然，自然。”跟着便请教了一些安西、河西政制的异同，张迈略为析说，张毅底子很厚，乃是在野人物中文派的佼佼者，虽然没有实职，但他时时观察着河西政制的变化，内心自有一套想法，张迈和郑渭一起建立起来的安西文官系统虽然朝气蓬勃，但说到精密处也未必能胜过大唐故有的文官体系，所以这时张毅听张迈一说很快就掌握到了两者的异同所在，而张迈在张毅的言谈之中也看出他见识大为不凡，心想：“敦煌张氏有着近千年的底蕴，虽然被压制了二十多年，但这未必不是一件坏事，将来若能引入以张氏家族为代表的沙州文化精英再加以培训改造，一定能够大大充实我们安西唐军的文官系统，减轻郑渭的压力。”
两人谈话既涉及到安西的政治制度，这种事情千头万绪，真要深入说下去只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李膑看看已过四更，提醒道：“大都护，这些事情是否可容日后慢慢再说？”
张毅呀了一声，道：“看看我，看看我，因与大都护言语投契，竟然忘了时辰，耽搁了大都护歇息，真是该死。”
张迈笑道：“我其实倒也很想与待飞先生彻夜长谈，不过明日要去祭拜张义潮公，还是应该睡上一觉，免得明日顶着一双黑圆圈去，那却是对张公不敬了。”
张毅道：“如此，张毅便告退了，但是临走前还是有一件事情要告知李司马。”
“哦？”李膑有些意外：“请问何事？”
张毅道：“在张大都护抵达敦煌之前，北边已经来了一伙人，人数不多，大概只有三五之数，但来历却有些奇特，乃是从伊州方面入境。且入城之后便不见了，至今不知藏在哪里？”
李膑为之愕然：“来自伊州？伊州如今已是归义军治下，伊州来人，倒也不算什么奇特之事情。”
张毅道：“不对，这伙人虽然从伊州入境，但我可断定他们绝非伊州之人，只是借道伊州罢了！”
这些本地的世家大族，根基之深、耳目之广，绝不是李膑、嘉陵派出几个几十个探子就能比拟的，因此能够探查到许多探子无法接触到的情报。
“那先生认为这些人是？”
“我怀疑……”张毅道：“这些人很可能是来自北庭，甚至可能来自契丹！”

第054章 招魂
灵俊与张毅离开以后，张迈问李膑：“你看如何？”
李膑道：“若真是契丹或者北庭的使者来到沙州，则归义军中必有人与之暗相勾结。如今河西在大都护的带动下民气正旺，汉民犹思宗唐，如果曹议金真勾结了毗伽来对付我们，那绝不是好招，反而是昏招！不过我们也不得不有所防备。”
杨易道：“高昌乃是一盆地，虽然没有巴蜀盆地那样的绝险可也四面环山，年初经过一番清洗以后内部已经干净得很，只要不出差错，就算是东面北面同时遭受攻击也还扛得住。但我们现在人在敦煌，曹议金动向未明，要小心的反而是我们。”
李膑道：“依我看来，曹议金与北庭暗中来往是很可能的，不过现在最多也就眉来眼去，是曹议金尚不肯断绝与北庭回纥的关系，但要真公开连胡叛友，我想他不至于这么昏！”
议论既定，当下各自休息，因第二天还有一件大事要办——那就是前往莫高窟祭奠张义潮。
张义潮乃华夏民族之大英雄，其功业之盛足可附于班超之后，张迈一路西行又一路东进，对这位民族英雄极尽仰慕，所以未入敦煌，已经和归义军的使者议定，此次前来沙州，祭奠张义潮便是一早就定下的行程之一。
这日天色却忽然转阴，回春寒的风拂得人有些惊寒，张迈纵马驰至莫高窟三里外，望见张义潮的衣冠冢便即下马。张义潮卒于长安，所以河西军民所立坟墓只是衣冠冢，并非原坟。
自景琼一事后，曹家对张迈的态度变得微妙起来，原本计划中要大张其事的“联祭”这时也变成了应付之举，曹议金推说旧疾发作，只派了曹元德代表自己出席。
不过张义潮乃是河西汉民心目中的“护国神”，张迈要祭奠张义潮的事情沙州百姓大多早有耳闻，这一日虽然天气不好却还是空巷前来赴会，对此曹家也不好横加阻挠。
到了衣冠冢边时，头顶的乌云越来越黑，竟然淅淅沥沥下去回寒春雨来，曹元德缩了缩被凉雨洒到的脖子，匆匆将一片骈四俪六的祭文念完烧了，不料祭文被雨打湿竟然烧不着。
张迈出列，眼看天凉雨冻，但数千百姓却无一退去，知道他们不是来看热闹，而是真心敬爱他们心目中的河西护国神，心头感动，将祭文藏在怀中，站于高处，一阵狂风刮来，将雨点如铁豆一般劈在张迈脸上，张迈全身都湿了却全不躲避，对着数千沙州百姓朗声背诵起安西唐军的《祭右神武大将军张公文》来。
这时风势渐敛，雨势渐弱，方圆数里全无人声，只有张迈那雄壮的声音在莫高窟左近回荡——
赫赫大唐！雄立东方！
以仁以武，辟土开疆。
东渐于海，西被流沙，
声教宇内，威临万邦！
降及安史，国祚几斩，
君险臣危，万姓仓皇。
安东不守，北庭成墟，
安南割据，河西沦丧。
赖有将军，重开旧路，
慷慨归义，图盛图强。
惜乎伟业，未克全功，
中兴未至，英雄已亡。
大恨诸胡，趁乱觊觎，
侵我四镇，吞我甘肃。
西域万里，遍地狼虎，
我为鱼肉，人为刀俎。
泱泱中华，岂甘为臣？
汉家苗裔，誓不为奴！
迈等不才，愿效先烈，
奋剑驰马，整军经武。
重建律令，重整河山，
以期规复，以期雪辱！
丹心碧血，倾出肺腑。
汉道不昌，此志不渝！
伏惟尚飨！
……
这祭文写得颇文，百姓也未必全听得懂，但张迈的念诵铿锵有力，又在风雨之中屹立不动，所有人还是都被他感染了，张迈朗诵着，朗诵着，风势忽大忽小，乌云却飘得远了，阳光透了过来，天色忽而大霁，明媚的春阳照耀着莫高窟，一扫方才的阴霾阴冷，仿佛是祭文引来了温暖的阳春。
这一刻的气氛，没有张迈刀斩景琼时的那种猛烈，有的却是另外一种肃穆，遥念张义潮，又一起展望“重建律令，重整河山，以期规复，以期雪辱”的未来，忽然间数千人的心似乎都融在了一起，这一刻不分你，不分我，唯有的只是一群不甘为奴的汉家苗裔，似乎张义潮的英灵听到了张迈的召唤，超越生死时空回到了敦煌，回到了莫高窟，回到了这片他曾经叱咤驰骋的土地，唤醒了他昔日部属后裔的热血与豪情！
张迈这才取出了祭文，当众烧奠，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便带着杨易等人默默回城。
回到城门边时，只听莫高窟旁传来了若隐若现的歌声，那是敦煌的旧曲，那是沙州的旧歌，张迈侧耳细听，那歌声反复回环，听了数遍，终于听明白了歌词，却是河西百姓对张义潮的回忆与颂歌：“河西沦落百余年，路阻萧关雁信稀。赖得将军开旧路，一振雄名天下知……”
“路阻萧关雁信稀……路阻萧关雁信稀……”
杨易呢喃默念，忽然想起了安西军还在葱岭以西时渴盼着听到中原消息的那种心情，游子思国，犹如赤子恋母，安西河西，并无区别！不知不觉间这名令诸胡闻风丧胆的大唐虎将竟然流下了两行热泪，此刻的杨易，恨不得取出琵琶来和上一曲，只有那样才能宣泄他内心澎湃的浪潮！
刚才是安西感动了河西，此刻却是河西感动了安西！
就在这时，远方一骑驰近，竟是加急军情！来人望见曹元德翻身下马，呈上书信，曹元德拆开一看脸色大变，来到张迈身边，张迈问道：“大公子，出什么事了么？”
曹元德哼道：“回城再议。”
张迈杨易等莫测深浅，回到府邸之后，李膑因双腿不便一直留守，听说了后道：“只怕是甘州回纥那边出事了。”
灵俊道：“待老僧派人前去打听打听。”
过了有半个多时辰，张毅派了他的儿子张中谋赶来拜见，仍然由灵俊牵引从偏门进府，进来后便报急：“大都护，快走吧！”
张迈问道：“怎么？”
张中谋叫道：“药罗葛&#183;狄银为景琼的事情怒火冲天，如今引了五万大军兵逼瓜州晋昌城，声言曹令公若不将大都护交出去便要踏平沙瓜，覆灭归义！眼下曹令公已经召集了慕容家、阎家、康家、李家商议决策，阎家、康家认为此事错在大都护，不该为袒护大都护而得罪狄银，慕容家的人却反对这么做，李家暗中漏出消息来，我父亲一得知赶紧派我来报！大都护，如今曹令公那边也不知道有什么决断，请你领兵快点走吧。”
杨易李膑等都吃了一惊，石拔怒道：“曹议金就这么怕狄银？被人一吓就要拿我们去挡祸不成？”
郭漳卫飞都道：“大都护，宁可，不可冒险，咱们不如走吧！”
“不！”张迈道：“现在事情未发，就这么走了反而显得我们心虚。且再等等，让咱们看看曹令公究竟是豪杰，还是懦夫。”
李膑微微皱眉，杨易对石拔道：“我去整军，万一曹令公昏了脑袋，你就护送大都护来与我会合！”又对郭漳卫飞道：“万一城内有变，我们无法会合，而你们又得脱身，那就护送大都护杀往蒲昌海——于阗的朋友当不会负我们。”说着便走了。
杨易走了没多久，曹议金便派人来请，郭漳卫飞等都道：“大都护，不能去！”
张迈沉吟片刻，道：“曹令公敌意未露，我若不去反而贻人口实。”对石拔道：“你跟我去见他。”石拔想也不想，就道：“好！”
张迈又对郭漳、卫飞道：“若曹议金真敢动我，你们便杀去见杨易，闯出敦煌，然后传檄河西，就说曹是叛国背义，倾安西之兵灭了曹家为我报仇。”
一拍石拔的肩膀：“走！”
石拔提了獠牙棒，与张迈一起骑上汗血马往曹府赶来。
郭漳卫飞要拦住他们，李膑道：“别拦，此去一定无事。”
两个少年不明白，灵俊道：“我料也无事，曹令公的个性不是足够刚断之人，而且他也断断不愿担承这等恶名的。否则他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让我们有防范反应的机会。”
张迈走到半路，孙超带了几个人来，远远叫道：“大都护！张大都护！”张迈停了下来，孙超年纪已经老迈，这次匆匆赶来，停马之后传檄不已，使个眼色，他手下的几个人便将曹议金的使者隔开了，孙超拉了张迈走开两步，问道：“大都护，你此去可是曹议金所邀？”
“不错。”张迈点了点头。
孙超握住了他的手道：“那就千万去不得！”他压低了声音道：“老夫从凉州来，这次药罗葛氏虽然答应借道，但我仍然十分小心防备，因此一路都安插了眼线，我刚刚收到消息，狄银已经兴兵围攻瓜州，又宣称不得大都护誓不罢休！”
张迈道：“那又如何？”
孙超顿足道：“大都护你何等英明，这时怎么还不明白？我料曹议金断断不敢得罪狄银，此次请了大都护去，怕是要用大都护的头颅去退狄银之兵。”
张迈哈哈一笑，道：“孙令公此言差矣，若曹令公这样懦弱，嘿，他会怕狄银，难道就不怕我安西的数万虎贲猛士么？”
孙超见他要走，忙拦住他道：“大都护，万万去不得！这事真不是开玩笑的！”
张迈道：“我也没当孙令公在和我开玩笑。你放心，我此去也不是去送死。”
孙超见拦他不住，顿足道：“也罢，既然大都护要赴鸿门宴，那老孙便随大都护走一遭吧。”
张迈大喜，只从孙超这报信、同行二事，他就知道自己又交到了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挽了他的手，道：“好，咱们一起去见曹令公！”
来到曹府大门外，见府内偶有人影奔来奔去，显得十分紧张，张迈问石拔：“你看怎么样？”
石拔望了一望，他对于杀戮之事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凝神片刻，忽然笑道：“没事，没杀气。”
张迈便踏步入内，进到二门，有两个家丁拦住道：“请大都护和这位将军将佩刀、兵器交给小的暂管。”说着来解张迈的刀佩，张迈右手一下子按住了横刀，喝道：“退开！”
那两个家丁骇了一跳，被张迈一瞪连退数步，撞到了屏风上。
只听厅内曹议金问道：“何事？”
其中一个家丁道：“张大都护要带兵器入内。还有他带来的石将军，竟然要将那把大凶器带进去。”
厅内静了一下，便听门内曹议金道：“移开屏风。”
便有几个家丁来合力将挡在门口的屏风移开，露出厅内情景——这却是一个偏厅，占地不大，一眼望去更无剩余，此时门内只有曹氏父子以及慕容、康、阎、李登重臣，并无甲士。
曹议金道：“大都护，你可放心了吧。”
张迈一笑，命石拔在外等候，自与孙超踏步入内，问道：“令公，这么急召唤我来，不知有何吩咐。”
“吩咐如何敢当？”曹议金淡淡一笑，说：“大都护耳目众多，难道真不知道老夫请大都护来所谓何事么？”
说着向曹元忠点了点头，曹元忠便将那封加急军情战报呈给张迈，张迈看了一眼，战报中的描述果然与张中谋所说完全一致，便道：“原来是狄银反边，却不知令公准备如何应对此事。”
曹议金淡淡道：“刚才我招人商议，却是有人建议我割了大都护的首级送过去，好让狄银息怒退兵。”
张迈非但不惧，反而哈哈一笑，孙超微为凛然，厉声道：“曹令公，莫非你有此打算么？”
却见曹议金猛地怒道：“孙兄，你这是什么话！我曹议金如何能做这等卖友之事？哼，狄银竟然说出这等话来，可将曹某人看得小了！”
孙超暗暗松了口气，道：“这么说来，曹令公是有准备与狄银兵戎相见了？”
曹议金淡淡道：“狄银欺我老迈，但我归义军百年基业，难道就真的会怕了他不成？哼，他既然不愿以和为贵，那咱们就打上一场，好叫狄银知道我沙州非无英雄！”说到这里须发飘扬，豪气逼人，转头望向张迈，道：“眼下请张大都护来，就是要商议如何解晋昌之围。”

第055章 借刀
曹议金道：“狄银如此欺我汉家无人，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已决意与他周旋到底！眼下甘肃两州为乱，西北结盟之事只得暂缓，张大都护，敦煌如今已非待客之所，不过伊州之路也不安全，就请你走蒲昌海回龟兹吧，恕老夫不远送了。你与福安的婚事，只好待事情平息以后我再行操办。孙兄这边却得屈驾在我敦煌暂歇，待老夫破了狄银回来，打通了通往凉州的道路，再送孙兄归去。”
张迈一听马上就道：“曹令公这算什么话！安西与归义本属同盟，狄银既犯令公，与犯我何异？他既来到我自当与曹令公并肩作战！更何况此战可以说是由我而起，我更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了。”
慕容归盈暗中拿眼瞧着张迈，听他这么说心道：“张大都护也是个明白人，心里不糊涂。”
孙超也道：“不错，虽然西北之盟并未正式缔结，但我等均已有意抟为一体，狄银犯沙州，亦等如犯凉州！孙超麾下虽无兵马，亦愿与令公同生死、共存亡！”
曹议金喜道：“张大都护与孙兄果然都乃忠义之人，好罢，狄银要来就让他来，且看看我们汉家将士，手段又如何！”因传令曹元深、康隆去整顿兵马：“一个月后会于长城脚下，五月初出兵常乐，以解晋昌之围。”
孙超惊道：“救兵如救火！如何等得到一个月后？”
张迈亦眉头微皱。
曹议金苦笑道：“孙兄有所不知，当日我归义军响应安西进军伊州，精锐尽皆北上，此次景琼既去，我便已料到狄银可能会有动作，所以又命他率领从孔雀河带回来的兵将开赴晋昌增防。只是没想到狄银的动作竟然这么大，还是将晋昌围困住了。如今敦煌实是外强中干，我必须一边点集农兵，一边从伊州调回军马，否则实在是无兵可用！”
孙超道：“可是兵势如火，如果晋昌久等援军不至必然恐慌，若然瓜州沦陷，伊州隔绝，那么沙州只怕就危殆了！”
曹议金道：“我已有计较：我将命四子元忠引兵轻骑，突至晋昌城下，使城内军民知道沙州已经在设法营救，晋昌墙坚粮足，只要城内军民一心守城抗敌，那么支持一两个月应该没问题。”
孙超惊道：“敌军多达五万，四公子若是以千骑突入，只怕……只怕很危险啊！”
曹议金道：“大都护曾道，大丈夫若生则当扫平胡虏，若死则当马革裹尸！我儿虽不肖，却也愿学一学张大都护的英雄气概！”
张迈自知无法再沉默，踏上一步道：“令公！元忠将军能够奋不顾身，难道我张迈就是只会说、不会做的人么？狄银是冲着我来的，就让我领兵东进，与他决一胜负吧！”
归义军的大臣康隆、阎肃等一听都惊喜道：“安西精锐甲于西北，若有张大都护出手，必能马到功成！”
曹议金却摇头道：“大都护，你毕竟是客。狄银此来气势汹汹，大都护麾下却只有三千兵马，如何是他敌手？还是先让忠儿先往报信，我这边点兵点将，待兵力大集之后再与狄银决战，大都护如是有心，到时亦可前来回师。”
张迈道：“此去高昌，路途不近，一来一回早将战机全耽误了！曹令公，张迈一生征战从来不落人后，尤其在面对胡儿时更是如此！狄银虽然号称有五万大军，依我看最多有三万人马便算不错了，就算真有五万人马，其精锐也不会超过万人。我以三千人前往与晋昌城内守军里应外合，纵然不胜，料来也不至一败涂地。此番张迈自请为先锋，还望令公准许！”
曹议金道：“使不得！”再三不许，张迈再三坚持，曹议金才道：“好吧！既然张大都护心意已决，老夫若再推辞，那反而见外了。”当下命曹元忠领一千人为向导，与张迈的三千精锐凑成四千人，作为大军前锋，“大都护到了前线之后却与狄银周旋，待我大军集结完毕，再来与狄银决战！”
孙超在旁，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中显露出几分不安来。
张迈带了石拔回府，路上遇到郭漳、卫飞，跟着又遇到杨易，众人见到了他都松了一口气，问他详情张迈却也不说。
回到住处，张迈才将与曹议金见面的经过详为述说。
灵俊一听惊道：“大都护，这前锋你如何争得，这恐怕是曹令公借刀杀人之计！”
张迈一笑，道：“我不是没有这个顾虑，只是当时的局势，只要我气势稍有不足，回头传将出去人人都要笑我言行不一了。”
灵俊道：“大都护言辞便给，难道当时就想不出一句托词么？就算被无知之徒讪笑两句，也总好过以三千骑去冲五万大军！”
张迈摇头道：“托词，托词，嘿！巧言令色，终究无法瞒得过天下人。再说，我也不屑做这等事！”
杨易也道：“不错，天下英雄不是傻子，任你如何饰词，不敢去就是不敢去！今日大都护若是沉默推托，明日便会有各种难听言语流传出来，一旦河西汉民对大都护的言行生疑，我们之前种种努力都将化为乌有。”
张迈问李膑道：“军师以为如何？”
李膑筹算良久，才道：“甘州回纥动兵不会全无征兆，晋昌虽然被围，曹议金却必定早有准备，我料瓜州短期内必无危险。西北地势开阔，最利骑兵驰骋，咱们带来的三千人都是精骑，放开马蹄之际，就算敌人有十倍兵力也未必能够留难。大都护此去，前方与狄银明刀明枪地打仗，就算不敌也不至于大溃。但来自后方的暗算就难当了。若是归义军给我们来个前后夹击，那大都护可就危险了。”
张中谋一直在一边旁听，这时也插口道：“对，大都护，你可千万不能去，曹氏诡计多端，这次一定是设下了陷阱在等着你！”
张迈沉吟不决，问石拔道：“小石头，你看怎么样？”
石拔哈哈笑道：“要我说，去就去，怕什么！就算有陷阱又怎么样！半尺深的陷阱困不住猛虎，百步强弓伤不了万丈高空中的雄鹰——咱们也不管他有计没计，就帮晋昌解围何妨？如果曹议金想斗阴的——有李司马在，我们未必玩不过他们！归义军如果真的在我们背后使坏，那我们不刚好可以堂堂正正地打回来么？如果打不下沙州又赢不了狄银，那我们就往北，打到伊州去！只要马屁股后面绑着十来斤肉干我们的骑兵就能一口气走出七八百里——我倒要看看谁拦得住我们！”
张迈听得精神一振，也跟着哈哈大笑，再问杨易，杨易道：“小石头说得不错，我们这三千人乃是精锐中的精锐，正面迎敌或许斗不过人多，但如果只求逃跑可不见得有人能拦得住我们！如今正值暮春，青草正长，这事来得突然，曹议金也没能清野，很多地方都可以因地就食，沙瓜两地路途通达，就算曹议金与低音前后夹击我们，也未必能困得死我们。危险可以冒，人心不可失！”
张迈见杨、李、石三人都与自己所料暗合，便决意出兵，李膑道：“此去不求有功，但求无祸。我且留在敦煌为大都护周旋。”因要张迈留下泣血檄文，以防不测。
文武两班商议既定，张迈反而安下心来，到黄昏时节，门子忽报孙超求见，张迈急忙迎出府来，这个凉州留后的身份与经历其实有些像郭师道、杨定国等新碎叶城老一辈的人，为人质朴实诚，但数十年处在胡人的包围圈里，又历练出了一种岁月所赋予的精明。
孙超进来后水也不喝一口，就请张迈屏退余人，才说道：“大都护，老孙乃是个粗人，刚才在曹令公跟前一时激动，说了许多急愤的话，但我回到住处后再想想，忽然觉得这里头只怕有阴谋，大都护你可得小心了！”
张迈本来觉得在孙超日间的表现竟有些帮腔的嫌疑，听他这么说心中释了疑云，笑道：“多谢孙令公提醒。不过我想曹令公不至于会与胡人一起来对付我。”
孙超道：“此处无人，大都护还叫我令公，那就还是疑我了？也罢，大都护你放心，我来之前早已向曹令公请了令做你的副手，此行若有意外，便叫孙超给大都护陪葬吧。”
张迈听得一愕，心想这个孤城老将性子真是纯真中带着直冲，不知道为何看着孙超竟让他想到了郭师道，心中一阵感动，忙改口叫他“孙老。”
孙超一喜，又道：“大都护，你得小心，我怀疑曹议金这一番是要借刀杀人！”
张迈听他点破了这一层，更无怀疑，说道：“这一层我不是没想过，但我既以保汉驱胡为己任，狄银来时我自非冲到最前线不可，就算真有人要用这一点来陷害我，我也不会因此退缩，更不会因此而自失立场！如果我是这样容易动摇的人，那还配作为安西数十万军民的领袖么？在灵图寺，在敦煌城外，在张义潮公的衣冠冢前面，我张迈所说的那些话都是算数的！永远算数！”
孙超听得一怔，看着张迈长长一叹，道：“大都护，你有这样的心胸，上天一定会庇佑你的，此去一定逢凶化吉，不过老孙却有一个主意，或可牵制得归义军这边不敢妄动。”
张迈忙向他请教，孙超道：“我与曹令公见面这虽然是第一次，但闻得他名却多年了，对他的性子也料到了几分，深知他有好名之癖，对自己的羽毛十分爱惜，等闲不肯玷弃。大都护可利用这一点，在出兵之前，就以壮我军威之名义，向于阗以及兰、河、廓、鄯四州诸侯借兵，于阗不说，这些小侯都是有名无实之辈，此来并不曾带多少兵马来，那也无妨，大都护就向他们借旗，同时向每一路诸侯借他两三个人做旗手，再加上老孙做你的副将，曹元忠做你的偏师，则我们这支军队虽只四千人，却已是代表了整个西北大唐的一支联军，那样一来，曹议金就算要使诡计，至少也得顾虑一下千秋万世之后被人骂死了。”
张迈大喜，连道：“孙老，有你给我出这个主意，至少便为我减去七成的后顾之忧！”
孙超走后他将这个主意跟李膑等一说，李膑等也都觉得不错，张迈当即派嘉陵去知会曹议金并向于阗以及四州诸侯借旗。
李从德一听道：“我这就去蒲昌海调兵过来！”嘉陵道：“那哪里来得及？只要借出太子旗号便可。”李从德有些担心，道：“可我听说狄银那边有五万大军啊！姐夫只有四千兵马，能打得赢吗？”
嘉陵笑道：“太子明鉴——只要无人从中作梗，大都护就算赢不了，自保也是不成问题的。”
李从德出于阗行走了这上万里路，近来又亲身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眼界已经渐渐打开，人也慢慢懂得用心思，这时并未问嘉陵谁会“从中作梗”，只道：“嘉陵师父，请你转告姐夫，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于阗都一定会站在他这一边的！”
四州诸侯那边也都没兵可借，只能借出两三个人来意思意思，又分别将旗号借出。张迈此举堂堂正正，曹议金倒也不加阻挠。
此行乃是救急，张迈第二天便引兵出发，出城后曹元忠引兵来会合，他麾下一千人兵强马壮，杨易是何等眼光，一瞥之下便知是归义军的精锐，心中暗暗喝彩。
送行之际，嘉陵私下对李膑道：“曹令公不但派儿子随大都护出征，更派出了精锐部队，这样的部队可不比寻常部伍，虽只一千人也十分难得的，我看这次他或许真没有陷阱。”
李膑嗤的一一笑，道：“如无香饵，如何钓得灵鳌？我们虽不必怕他们，却也万万大意不得！”
要出行时，只听城门有人高呼：“大都护，等等，等等！”
拥出许多百姓来，原来敦煌的市民这时多已听到消息，闻说甘州回纥来犯，携幼扶老，纷纷赶出城外前来相送。
数千人都是自发来的，有的带了包子，有的带了炒肉，分头走近四千兵将，几个父老带了一壶酒、一碟肉来到张迈马前，呈上酒肉，张迈慌忙翻身下马相扶，最老的老者道：“张大都护，我们听说甘州狄银来犯，大都护二话不说就要赶去救援晋昌、驱逐胡虏，敦煌城内无论男女老幼没有不感动的，因此昨晚夜里彼此通传，到今早起来，杀鸡的杀鸡，宰羊的宰羊，连夜做了这些面饼肉食来犒军，甘州的那帮回纥素来瞧不起我们，以为我们懦弱可欺，大都护此去一定要帮我们汉人争口气！老朽们年纪大了，没法随大都护上阵，只能在这里敬上一杯薄酒，预祝大都护旗开得胜！”
张迈心道：“曹令公的心思深浅难测，但沙州百姓对我的感情却是真的！”心头忍不住便被触动了，眼睛竟有些湿润，接过了酒一饮而尽，翻身上马，大声道：“兄弟们，将士们！谁说我们在河西是客人了？看看，看看——这些都是我们的亲人啊！大唐父老，哪个不是乡亲？大唐故土，何处不是家乡！河西不是客地，这里也是我们要保护的家园！”
数千兵将齐声应和，许多人声腔也都带着哽咽，张迈又对鞍前的父老道：“诸位叔伯请放心，有我张迈在一日，便断断不容狄银放肆！这口气，我张迈替大家争定了！”

第056章 主动胡化
百姓犒完军以后，慕容归盈代曹议金送张迈到十里长亭，将别之时慕容归盈叹道：“但愿河西早致太平。”
张迈听他的语气与康隆、阎肃等不大一样，暗中有些呐喊，慕容归盈又道：“晋昌城内，二公子是深明大义的人，犬子慕容腾虽然不是什么栋梁之才，但亦有为国之心，他们如今都被狄银所困，就有劳大都护设法救援了。四公子亦是忠勇之人，缓急之际他也必能帮到大都护。”张迈听了更觉得他似乎话中有话。
道别之后，走出数里，郭漳上前道：“大都护，刚才慕容归盈的孙子悄悄过来，趁着无人递给我一个包裹，让我当面呈交大都护。”说着便将包裹呈上，张迈就在马上打开一看，却是一副瓜州的地图，另有十数页手稿，均是蝇头小字写成，张迈先大略一翻，手稿所述却分为三部分，一曰《瓜州民情之要》，二曰《瓜州地理要冲》，三曰《就食之地》，最后一页为《其余》。
张迈只看了几眼便欣喜若狂，来与杨易商量，杨易道：“若这些情报都是真的，那这位老慕容显然就是有意向我们靠拢了！”
马上无法细看，张迈当即且将手稿收好，这一日走到长城旧址之下时天色已晚，张迈下令安营歇息，却密与杨易、石拔商议进军方略。他们先将慕容归盈的《瓜州地理要冲》与张毅所献的河西十一州地理图谱相互比对，发现山川河流方面大致相符合，人为设施上则有所更易——这却也是自然之事。
此次张迈是出征与狄银作战，但慕容归盈所赠手稿之中却无独立的“破敌之要”篇章，只用一句“瓜州之役在内不在外”就带过去了。又说：“晋昌必无大危，破敌之要，先得瓜民以自强。”第三句话说：“瓜州之役，为政也，非止于为战也。”竟已挑明瓜州一战其实乃是一政治行动而非纯粹的军事行动，这句话更是深得张迈之心。
杨易颔首道：“现在看来这位慕容老将军不但对我们甚有诚心，而且见识卓越。若此战真的只是突至晋昌城下报信，又何必大都护出马？由小石头率领一府将兵前往就绰绰有余了。”他从“老慕容”改口为“慕容老将军”，显然心中已生敬意。
慕容家镇守瓜州数十年，于瓜州民情的了解举世无出其右。慕容归盈年纪虽已不小，但思路仍然清晰，他的这份手稿虽只聊聊数页，但撮繁为简，让张迈很快就对瓜州的情况有了一个深入而全面的了解。
瓜州与沙州不同，如果说沙州由于大量来自东部的河西汉民的迁入，将这片土地开发成了一个农、工、商、学、宗教全面发展的综合性的国邦，那么瓜州所负责的便更多是军事上的功能。
沙州南北均是高山，西面是辽远的荒漠，虽然荒漠地区并非不能通行，但龟兹焉耆走到敦煌有近千里之遥，于阗到这里自然更远，所以沙州的北部、南部、西部都有天然屏障，基本都是安全的，归义军最大的两个威胁——高昌回纥与甘州回纥要进入沙州都必须经过东面的瓜州，所以瓜州也就成了沙州与胡虏的一大缓冲。
瓜州之战略定位是如此，而其经济文化之发展状况亦远不如沙州，而在中国境内，经济文化的发展水平通常又与胡汉人口比例息息相关，凡汉人多的地方，一般经济文化就较繁荣，而经济文化较为落后者，通常也是胡蛮人口比例较高的地方——这种关系虽不是百分之百正确，却也是八九不离十，至于原因为何，读者心中亦自有谱。如果说沙州胡汉之比例约为汉八胡二的话，那么瓜州就差不多是汉六胡四，且胡人剽悍善战，若其助守则对瓜州的防御大有帮助，若其为乱则会使瓜州陷入内忧外患之中，所以治瓜之要就是如何处理瓜州境内的胡汉关系。
瓜州之版图为一上宽下窄的不规则梯形，且南北长、东西短，这里地处内陆，降水稀少，主要是靠南部发源于祁连山山脉的河流作为这个地区的生命源泉，瓜州境内最大的内陆河流——冥河在旧玉门关附近汇入到一个叫瓜州大泽的内陆湖泊，此湖即瓜州南北胡汉的分界点。南部有灌溉农田，晋昌城便处在这个地区，也是汉民的聚居点，越北则越荒漠，汉民渐少而胡人渐多。
慕容归盈在手稿中道：“大泽以南为我汉民之土，大泽以北有两部，一曰百帐部，百帐部更往北，则为豹文山部。百帐、豹文山皆非族名，乃因地而命名其人也。”
这份手稿告诉张迈，百帐与豹文山这两个地方原先是大唐在瓜州境内所设立的两个军队戍守之地——百帐守捉与豹文山守捉，安史之乱后河西发生大变，瓜州的社会秩序也完全崩溃，在社会大动乱时期，越是中心地区所受冲击越大，反而是偏僻地区能够得保安宁，边远地区的百姓与部落纷纷据地自守，原来居住在大泽南部的汉民大量涌入泽北避难，并依附百帐守捉与豹文山守捉的戍军聚集起来，因这里的地理形势不利于发展汉民所熟悉的农业手工业经济，所以流入这里的汉民便被迫适应当地的自然地理，改为以游牧甚至渔猎为生，数十年过去，竟然形成了以游牧为主的百帐部与以游猎为主的豹文山部，这两个部落的语言仍然使用唐言，但已经混杂了胡语，在经济水平和文化水平上是退化了，而在民族习俗上则胡化了，这是特殊时期汉人化为胡人的例子——但在历史上却绝非仅此一例。
到曹议金平定沙瓜，百帐部的部民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自甘为胡了，而曹议金行的是因循之政，只想尽量维持现状，并没有足够的魄力去化胡为汉，所以对百帐部只是加以笼络，每年由泽南地区运去谷米若干“赐”给他们，实际上是以此买得百帐部的归顺。
杨易看到这里便想起了新碎叶城，叹道：“这百帐部与豹文山部，与我们新碎叶城的命运是何其相似！”石拔亦有同感，说道：“他们和我们藏碑谷的人也一样。”
不过张迈却道：“不，不一样。都不一样！”
是的，不一样的。
流入百帐部的汉民大多是下层百姓，自身缺乏强大的组织力，百帐守捉虽有戍军，但品级太低，根本没法与安西四大家族这种高层将官相比，军官的文化水平离普通百姓的距离也不遥远，所以说胡化就胡化，没法像新碎叶城那样做长期的坚持。但他们又和藏碑谷民不同，因这里的汉人势力毕竟远较夷播海附近为大，所以百帐部也就没有像藏碑谷遗民一般受到周边胡人的奴役，而是在大自然的威迫之下自主地胡化了。
张迈读到这里，在昏黄的夕色中望望那已经变成景观的长城，忽然想起：“汉朝的时候好像就曾将漠南漠北地区的匈奴杀得七零八落，但后来中原一有动荡，过得没多久漠南漠北的游牧民族人口就忽然多了起来，又好像清朝女真部的崛起，也好像有一段时间人口忽然就多了很多，会不会漠北、漠南乃至东北的这些胡人，有一部分都是逃过去的汉人变成的？”
他只是忽然有这个感想，因为历史知识比较匮乏，脑子里头没有具体的史料所以也没法确定此事，但心中已经涌起了一股冲动：“这些人虽然变成了胡民，但都是被大形势逼迫的，但既然当初大形势能够将他们化汉为胡，那今天有没有可能将他们化胡为汉呢？”
而就在这股冲动产生之际，石拔已经激动地叫道：“迈哥！我们去找他们吧！”
他没有说去找他们做什么，但张迈却很明白他眼神中所流露出来的热切含义！
杨易翻开一页，只见慕容归盈写的竟是：“曹令公无力回天，然以大都护之才，或能征服其众，使之重归母族，河西所谓‘胡民’者，如百帐部之因天作孽而忘祖宗者甚多，若大都护能拨乱反正，化胡为汉，此重光华夏之莫大伟业也。”
张迈看到这里对心中的那个想法又多了一层信心：“看来边远地区的胡人，就血统而言很可能有许多人的祖先都是从中原逃难逃到这里的汉家百姓。”
在大腿上一拍，说：“好！这次除了要设法给晋昌解围之外，咱们也可想办法见见这百帐部的首领。”
当晚营盘安扎完毕以后，张迈便召集包括曹元忠在内的诸将商议进兵对策，曹元忠说道：“咱们兵少，狄银兵多，四千对五万断断不可能取胜，我以为此战我们只要拖住狄银，给晋昌军民打打士气，让他们有信心守下去就行了。至于决胜之事，还是得等沙州大军集结之后才可有可能。”
张迈道：“四公子，我们乃是客军，地理与军情都不如四公子熟悉，此战还是得由四公子来做主导。不知你可有对敌之策。”
这一捧在别人说出来也就算了，张迈在西北如今已建立了赫赫威名，说到风头之劲，便曹议金、李圣天、狄银等皆有所不如，毗伽与萨图克更是他的手下败将，曹元忠在沙州虽然小有名头，却如何能与声名在外的张迈相比，听得张迈言语之中如此推重内心大感满足，他年纪其实比杨易还要大两岁，但是顺境中长成的人，心理年龄来说比杨易小多了，年轻气盛之下也不向张迈谦逊，就道：“晋昌乃是一座坚城，当初我归义军在此驻扎重兵的初衷就是要北防毗伽，东扼狄银，城内百姓也都有这样的心理预备，现在虽然因为抽调了部分兵力北上伊州又骤然被围，但我认为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攻陷。所以此战我认为不用着急，大可谋定而后夺。”
张迈听他不急不躁、头脑清晰，心想这曹元忠果然是个人才，但同时对曹议金的用意则感到有些扑簌难解了，心想他若真的包藏祸心，为什么却将这样一个儿子、这样一支劲旅派到自己身边来，要知像曹元忠这样的人决不是用来使阴招的良选。
杨易见张迈沉吟，接口问道：“四公子心中可已经有定谋了？”
“定谋不敢当，”曹元忠小小谦虚了一句后，就说：“不过我认为应该先进军常乐，常乐乃是瓜州两大粮仓之一，只要让晋昌军民知道我们已经抵达常乐，他们一定就会有勇气守备下去，狄银兵马众多又出征在外，耗费必大，我们兵少，却可和他拖着。”
杨易道：“只是一味拖着，只怕有怯战之嫌。”
孙超道：“敌众我寡，我们以四千兵马击十倍之众，哪能冒进？”
这一次的会议张迈没发表自己的意见，便按照众人的决议，定下“急行军，缓破敌”的战略。
曹元忠自请为先锋，从长城旧址出发，轻骑一天一夜连走三百五十里，掉队者十停中占了六停，四百人一举扑到常乐城下，那常乐城位于晋昌之西九十里，城内只有守军一千二百人，民户六千多人，此外又有无数难民，曹元深一见回纥势大，马上派了慕容腾引数百人前来接掌，所以至今尚未陷落，但城内军民却已经因为狄银的攻势已是人心惶惶，望见曹元忠来喜出望外，急忙出城迎接。
曹元忠还未进城，却听背后尘土飞扬，常乐城驻防兵将大惊，慕容腾叫道：“四公子快进城！只怕是回纥人来了！”
曹元忠望后一望，见来军是从西面而至，道：“不用担心，是援军。”
过了一会数百人马开近，果然是张迈，曹元忠心道：“他们的脚程好快。”便邀张迈进城。
这次安西唐军出动的三千人全部都是飞骑，虽然让曹元忠做了先锋，但他们在后跟着也没被抛离多远，曹元忠破晓时入城，没到黄昏安西唐军便全部到齐。曹元忠心中感慨，心想：“说到长途奔袭，在归义军中没有比我这一部人马更快的了。但现在看来只怕还比不上张大都护麾下这三千人。安西唐军能够称雄西北，果然有过人之能。”

第057章 竹杠
张迈进驻常乐之后清点粮食，却发现军仓中只有供五千军马四十日之粮，原来瓜州并非盛产余粮的地区，常乐这个所谓的“粮仓”存粮都是从瓜州本地收来，储存量不但不能与中原的大仓相比，和以靠沙州方面接济的晋昌城相比也大大不如。
加上在狄银到达之前，曹元深又奉了乃父之命从这里征调了大批的粮草前往晋昌，而城内偏偏又涌入了大批的难民，所以存粮就更显紧张了，张迈这时已经成了守城的行家，当天绕城看了一圈之后心想：“这常乐防御工事虽然基本完整，但城池太小，城墙又卑薄，而且地势低洼，加上城内人口杂乱，可不是个可以在大军威逼下久守的地方！”
有些驻点地方虽小，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但如在平旷地方立城，就算将城墙围起通常也非可守之地。张迈走了一遭以后与杨易碰头，杨易也觉得此城若遇大军可一鼓而下，只是一座平城，并非战略要地。
张迈巡城的时候，郭漳也派出侦骑收集情报——这是张迈特别交代给他的任务，要求他不是只做一个神箭手，而要锻炼运筹谋划的能耐，郭漳带领数百人出城，侦骑所至以扇形巡搜出数十里外，因离敦煌之前张毅就已经设法为张迈寻到了二十几个熟悉瓜州道路的可靠向导，所以郭漳出城不怕迷路。慕容归盈的手稿中提到了几个“就食之地”，张迈尤其叮嘱，特别派了五火最精干而且可信任的部下去验证真伪。
马小春则带了几个近卫穿上寻传服装，到城内各处打探消息。孙超则去和慕容腾交涉。
到了晚间郭漳的部分搜巡近郊的人已回来，几处人马将瓜州最新的情报汇总，却得到了好几条重要消息。
首先是常乐与晋昌之间隔着一道墨离河，墨离河虽然不大且一年有六七个月会断流，但如今正是春夏之交河水正涨，这道墨离河的大部分地方便都没法纵马趟过，只有三四个较浅的地方却都已经被回纥人把守住了，墨离河过去又有一片丘陵，狄银在这里驻扎了大概一万大军，显然在张迈到达以前狄银已经将这一块的地理打探清楚，要将沙州方面靠近晋昌的企图扼杀。
“看来要突至晋昌城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孙超叹息说。
狄银的大军驻防墨离河的事情是慕容腾也探知了的，而马小春则探到了一个更让张迈担心的事情，原来在晋昌城与常乐城之间，土地平旷，水流也较为丰足，是瓜州最主要的一片农业区，这段时间狄银肆虐于此，将许多百姓都赶进了晋昌、常乐城，导致这两座城池的城内人口剧增了将近一倍，张迈想起郭师道等给自己讲述过的胡人种种攻城手段，便知道这是狄银的诡计之一：将两手空空的百姓赶入城内，既让百姓带着恐慌感染城内军民，同时入城的百姓还会消耗掉城内的粮食，而这些仓促入城的百姓通常又很难组织起来守城，且里头还可能会混杂着奸细，一招而有数得，乃是胡人的拿手好戏。
张迈道：“看来狄银并不是漏掉了常乐，而是故意略过不打，却以各种手段先削弱常乐的防御力，要等时机成熟，一举碾碎此此城！”
杨易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道：“据马小春带来的情报，狄银大掠四野，而逃入城内的百姓又两手空空，如今正值夏初，百姓家中按理说都还有四五个月以上的存粮，狄银的人马若已经将这批粮草收集起来，那可就是一笔偌大的资粮，看来他这次未必只是犯边立威，也许真有一举攻克晋昌城、覆灭归义军的打算。”
马小春接口道：“杨将军说得没错，我问过许多入城避难的百姓，他们都说那些胡人闯入他们家园之后，只要不反抗就不杀害，老弱都赶走，一些青壮则被赶去驮运粮食，似乎都往东北面去了。他们没了吃的，又怕胡人再来，所以就都躲入城中来了。”
杨易道：“若是如此，那么在某处应该有个屯粮点了，若能找到这个屯粮点将之烧掉，或许能逼得狄银不战而退！”
孙超、曹元忠均点头称是，第二日郭漳回来，却又带回了另外一个惊人的消息：据传百帐部已经在和狄银接触，似乎有意投靠过去。
慕容腾和曹元忠自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齐声惊道：“什么！百帐部！”
孙超问道：“怎么，这影响很大？”
慕容腾道：“百帐部共有六个部落，分布在瓜州大泽以北，如果他们仍然向我们归义军效忠，那么就可以牵制狄银不敢深入西进，但如果他们投靠了狄银拥兵南下，那不但瓜州危险，连伊州到沙洲的交通都有可能被切断！”
张迈心道：“这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慕容归盈想得到瓜州一役的关键之一是能否争取到百帐部，狄银却也不是傻瓜。”他忽然心头一动：“狄银手段如此毒辣，或许瓜州之危并非假危险，瓜州若失，则归义军有灭顶之虞，若是这样的话，那曹议金或者就是真的有心要和我合作抗敌了。”
然而到底是还是不是，作为当事人张迈却也难以判断。人心惟危，曹议金是个既有手段又有胸襟的人物，否则如何能够稳坐沙瓜二十年之久？说他要趁机铲除张迈张迈相信，说他在危机面前会放下成见与张迈合作也不是没有可能。
曹元忠却道：“百帐部受我归义军供养达数十年，其六族盟长刘广武又得我们敕封为怀德将军，应该不至于这么容易就变节吧。”
孙超哼道：“胡人贪婪无义，跟他们，讲什么‘节’！”
慕容腾却道：“那又不然，百帐部一直归附我们而没有投靠狄银是有原因的。”
张迈问道：“什么原因。”他想慕容腾跟随慕容归盈既久，他对百帐部旧况的分析应该是可以代表慕容归盈的。
慕容腾道：“百帐部和甘州回纥一样，都是游牧部落联盟的组织，刘广武虽然得统百帐部六族联盟，但比起狄银来他仍然是一尾小鱼，而且百帐部是穷游牧，要常年靠着我们归义军的赈济，而甘州回纥也是穷游牧，不过他们吃的却是甘肃二州境内汉家农奴的血汗。”
张迈听到这里，想起这些胡人磨牙吮血压榨汉家百姓的情景，脸色一沉，哼道：“这与寄生兽有何区别！”这些情形孙超比张迈更加熟悉，也跟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慕容腾继续道：“刘广武如果投靠甘州回纥，要想狄银像我们归义军一样每年给他们拨赈济那是不可能的，相反按照游牧部落的规矩，他还要逐年向狄银进贡，搞不好还会被狄银吃掉，但是如果刘广武与我们合作，却可以每年从我们这里得到大批的钱粮，而且又不怎么听我们的管束。正因为投靠狄银不如依附我们，所以除非是我们归义军出现重大危机，真的可能要彻底倒了，否则百帐部应该不会轻易变节的。”
他这番话极具说服力，张迈杨易孙超都听得点头。
便在诸将计议未定时，外头来报：“有百帐部使者到！”
张迈心中将这几年所接触到的胡人部落在心中都过了一遍，心道：“百帐部既已胡化，怕也沾染了胡人之恶习。”便对曹元忠道：“四公子，这次出征虽然得曹令公看得起，命我为主将，但百帐部乃是归义军附属，他们来了人，由我来接待不大合适，还是请四公子出面接待这使者吧。”
曹元忠见张迈尊重自己，尊重曹家，欣然道：“好！”曹元忠的行军司马阎一山道：“四公子虽然英武，但对百帐部的事情并不熟悉，请让我陪四公子前去吧。”张迈道：“我倒是忘了这个。”对慕容腾道：“慕容将军久在瓜州，必为诸胡所敬畏，就请慕容将军一起前往吧。”
两人答应了，随曹元忠出得大厅，张迈与杨易耳语道：“我想百帐部是趁机来敲竹杠的，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部落的形势我就更有把握了。”
曹元忠、慕容腾、阎一山三人转到偏厅，便派人接那百帐部使者来见，曹元忠对交涉事务并不精熟，慕容腾和阎一山却都认得那人叫刘广信，是刘广武的堂弟，一副油滑之貌，便替那使者引见给曹元忠。
刘广信却听说过曹元忠的名字，笑道：“原来是四公子，那可好了，虽然没机会见到老令公，但见到了四公子也一样。不过听说这次是安西张大都护来救瓜州，怎么不见他来？”
阎一山喝道：“混账东西！四公子面前，有你这么说话的么！”
刘广信哈哈一笑，道：“不是我有心得罪四公子，只是我想弄清楚现在到底是谁做主。”
阎一山冷冷道：“张大都护是来帮忙的客军，我们是敬客，所以请他领衔来救瓜州，但有曹家在一日，沙瓜二州便不会改姓。”
“那就好，那就好。”刘广信笑道：“那么我就将我们盟长的意思转达给四公子，四公子啊，你一定要救救我们百帐部啊！”
他本来嬉皮笑脸的，忽然叫出救命的话来，脸上便显得十分不自然，曹元忠看不明白也听不明白，道：“你这是干什么！”
刘广信道：“启禀四公子，今年年景不好，我们百帐部遭了大灾，境内青草不长，牛羊瘦弱，虽然还没到易子相食的地步，可这日子也实在没法过了……”
曹元忠听他说得凄惨，不由得一怔，一瞥眼却见慕容腾与阎一山都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来，阎一山道：“你们到底要怎么样，就直接说吧，不必每次都是这套说辞。”
原来百帐部每次向曹议金伸手要钱，都是用这套话，常和他们打交道的慕容腾与阎一山都已经听得耳朵起茧了。
刘广信就道：“我们盟长就是希望曹令公能够慷慨解囊，救我族百姓于水火之中，我们盟长也不敢要多，就只要谷物一万石便可。”
“什么！”曹元忠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万石！”
“是的，一万石。”刚开哭穷的时，刘广信脸上还有几分戏，这时却连戏都不演了，就道：“还请四公子早点拨付的好。”
曹元忠也察觉到他刚才的话是作伪，觉得自己被戏弄了，正要说话，阎一山截过话头，道：“一万石，这也太多了。而且如今瓜州正在打仗，钱粮一时无法凑集，我看是不是等战事告一段落，再……”
“不多，不多，真的不多。而且得快！”不等阎一山说话，刘广信就道：“救灾如救火！要知道在我来之前，甘州回纥大可汗药罗葛家已经派人到我百帐部来了，说只要我们肯并入甘州回纥，他们就赠给我们五万石粮草……”
“什么！”曹元忠又吃了一惊，只听刘广信继续道：“我族百姓，听说狄银可汗如此仗义，有许多人就都想答应他们了，只是我们盟长说，曹令公对我们素来仁义，听说我族遭灾一定不会不管的，因此力排众议，婉拒了狄银可汗的美意，却派了我来请归义军赶紧拨粮，免得族内百姓又生异心。”
他这哪里还是来求救，一句“请归义军赶紧拨粮”简直就已经是在下最后通牒了。
曹元忠平日家就喜欢骑射弓马，接触政务的机会不多，但他只是不熟，却也不是傻瓜，这时也听出了刘广信的弦外之音，冷冷道：“你这算什么，趁火打劫么？”
刘广信脸色一沉，道：“四公子，你这是什么话！我们盟长为了向曹家尽忠，这一次是得罪了多少族长、多少族人才将投回的众议压下，甚至连狄银可汗那边也得罪了，你怎么能将我们盟长的好心当做驴肝肺？区区一万石粮草，难道曹令公还会拿不出来么？四公子，你年纪虽轻，但也该知道事情的轻重，可别为了这一万石粮草而失去了一群忠心将士的拥护，那可就真是因小失大了！”

第058章 阱城
从偏厅出来，曹元忠愤愤然对阎一山道：“你为什么拉住我！我真想揍他一顿！”
阎一山道：“四公子，现在是非常时期，一切以大事为重！”
“大事为重，那难道就要任他敲诈么！”
阎一山咳嗽了一声，示意曹元忠克制，道：“四公子，借一步说话。”将他拉到了一边，低声道：“四公子，这次来瓜州，你是要建功，还是要将事情办砸？”
曹元忠便如头顶被浇了一盆凉水，冷静了下来，道：“我也不想如此，只是这百帐部实在太可恶！我们家养了他们这些年，结果现在有事却反过头来要趁乱打劫！我现在只想冲到晋昌城下与狄银厮杀，哪知道那刘广武会搞出这样一场戏来！”
阎一山道：“但瓜州的防务，百帐部的影响却很大，所以我们一定要设法争取到百帐部的支持，至不济也绝不能将他推到狄银那边去。”
“那现在怎么办？真要给他们一万石粮草？我们哪里找这么多粮草去？如果要将常乐的军仓民库全部搜刮出来给他们——那我们自己吃什么！”
“这事确实不好办，”阎一山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微笑道：“不过四公子也不一定要自己办，里头不还有个自夸英明神武，要拯救汉民拯救河西的人么？咱们不如就将这烂摊子丢给他，他要是能解决，我们乐见其成，他要是解决不了，回头再请令公出来收拾残局不迟。”
曹元忠道：“这……这不大好吧。”
阎一山道：“我其实不相信狄银真的肯给刘广武五万石粮草，他要真开出这个价钱，刘广武还能不过去？现在刘广武靠了过来，就说明他和狄银那边谈不妥，但刚才刘广信既咬死了要一万石粮草，这事我们答应不答应都不好，但要是让姓张的去处理，他若答应，这笔钱粮就让他来出，他若不答应将事情闹僵，那么就是他将事情搞砸了！回头令公再出面时，我们和刘广武之间也就还有一个下台的缓冲。这样对归义军也好，对令公也好，对我们这些办事的人也好，都是最好的选择了。”
曹元忠犹豫着，犹豫着，终于道：“好吧。”这才回到大厅，张迈等还在等他，见到就问事情如何了。一提起这事曹元忠还是忍不住愤愤然，道：“这帮胡奴！这帮胡奴！竟然在这当口要敲诈我们，来和我们谈条件！”
孙超忙问：“谈什么条件？”
曹元忠道：“是刘广武派来的使者，一上来就阴阳怪气，说他们族内遭灾，族民都快饿死了。一口气就要我们赶紧给他们押运一万石粮草过去！”
孙超瞪大了眼睛，也怒道：“一万石粮草？真当我们汉家百姓的粮草是用点金术变出来的么？”胡部虽是向归义军要粮草，但羊毛出在羊身上，这笔钱粮最后还是得从沙瓜两州的汉民农夫身上压榨，孙超虽有疑曹议金之意，但听说了胡人敲诈汉人之事还是忍不住生了同仇敌忾之心。
曹元忠道：“不止如此，他们还说狄银对他们讲，只要他们投奔过去，狄银就会给他们五万石粮草，百帐部的部民都想答应了，只因为刘广武怀念我父亲之恩义，所以力排众议将族人按了下来，但却要我们赶紧送一万石粮草去给他解决当前的危机。”
张迈问道：“那四公子答应他没有？”
“当然没有！”曹元忠道：“我当时差点就发火，要不是慕容腾兄按住我，差点就要打他一顿了。”
张迈道：“听起来百帐部确实可恶，但打使者还是要不得的。”
阎一山道：“四公子最后还是按耐住了，说是此事事关重大，要向父兄请示。”说着朝张迈看了一眼，道：“大都护，若照你看这事怎么办？”
张迈道：“诸位以为该怎么办？”
诸将听了都恨恨不已，但想此事实在是两难，要给百帐部送粮草过去嘛，常乐城内粮草本来就短缺了，要不给他们送去嘛，又担心真的将百帐部往狄银那边推。
这时代表河、兰、廓、鄯四州的旗手也在，纷纷商议，有的道：“要不咱们就凑一凑钱粮，给他们送去吧。”
有的道：“那怎么行！那不是明知对方敲诈却顺从了吗？这叫人怎么忍？而且我听说城内粮草又不是很足。”
“可是要不给他们送去，真让百帐部跟随了狄银，那狄银岂不是如虎添翼？”
“是啊是啊，要知道百帐部是瓜州的部落，熟悉本州地理，如果跟了狄银，那我们的虚实只怕就全露底了。”
“但是我们给他们送去的话，也不能保证他们不投向狄银啊。”
看看这些人众议不定，孙超、曹元忠、慕容腾也颇为烦恼，杨易心道：“河兰廓鄯的旗手不值一哂，但孙、曹、慕容三人也都不是帅才。常乐军势杂乱，城池防御也非甚强，待哺的百姓又多，我若是狄银，只要相准时机，派遣一万大军在城外一炫，都不用攻城，城内自己就都乱了。狄银留着常乐实有祸心！”
看了张迈一眼，张迈似乎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问慕容腾道：“刘广武品性如何，在族内地位如何？”
慕容腾哼道：“整个百帐部，刘广武最是贪婪不过，但他刘家三代执掌百帐部牛耳，权威甚重，六部族长不是他的亲家，就是他的亲信，因此谁也不敢不听他的。大都护，你看此事要不我们还是发文书问问曹令公吧。”
阎一山道：“那哪里还来得及！”
曹元忠道：“一个狄银已经很麻烦了，偏偏百帐部又闹出这事来，这事怎么了！”
张迈环顾厅内众人，开声道：“大家稍安勿躁。”厅内静了下来，张迈才说道：“这事其实也没那么复杂，眼下乍一看虽如乱麻一般，其实也就只有三个结，将结一一打开也就是了。这三个结：第一是如何突破狄银的围堵赶到城下报信，第二是如何对付百帐部，第三是守住常乐城，看如今的情势，这三件事情只怕要同时进行了，四公子，慕容将军，我看我们得分头行事了。”
慕容腾道：“常乐便由我来守吧。”
曹元忠哼了一声，道：“如果让我选，我宁愿领千人设法突破狄银到晋昌报信，也不想再和刘广武那奸人打交道。”
“既然如此，百帐部的事情就交给在下。”张迈道：“我对付不了的胡儿不多，相信刘广武不会是第一个！”
阎一山忽然插口道：“大都护，且勿怪小的无礼，这百帐部乃是瓜州强族，瓜州防务赖他们实多，大都护行事之际，还请勿要用太过激烈的手段，免得将他们逼到狄银那边去了。”
张迈瞧了他一眼，道：“阎司马希望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阎一山道：“最好当然是让百帐部收回一万石粮食的勒索，但同时又答应与咱们并肩抗敌。”
众人一听都觉得阎一山为难人，张迈却道：“好，既然是诸位的嘱托，此事张迈便尽力而为。”
众人都感愕然，孙超眉头更是皱起，实在想不出张迈能有什么办法来完成此事。
会议散后，孙超来与张迈道：“大都护，你打算如何收服百帐部？”
张迈道：“按照大唐的律令与传统老收服他。”
孙超认为他是不肯说实话，但也就没再问，却道：“只是如今我们兵力本来就少，大都护却还要分成三路行事，那不是愈削己势么？”
张迈笑道：“这常乐乃是狄银安排下的一个陷阱，我们若是聚在这里，那才是等死呢。”
孙超一惊道：“这是怎么说？”
张迈道：“如今城内兵力有三处，我安西军是一方，慕容腾守戍军是一方，曹元忠是一方，三方兵力凑在一起也不足六千人，而且可以说是乌合之众，聚在这座人心惶惶的平城里头，能有什么作用？倒不如我抽开身来反而能够自由行动，这是第一。”
孙超点了点头，道：“说的也是。”
张迈继续道：“狄银送了这么多百姓进来啃我们的粮食，若到大兵压境之际，这些百姓不但不能帮忙，只会添乱，到时候的局面难以控制，我们还怎么打仗？这是第二。”
“那些难民里头更不晓得混了多少奸细，多少耳目，我们要将他们找出来一定大费时间，不找出来，一举一动说不定就都被狄银洞察到了，这是第三。所以我觉得留在常乐作用不大，而狄银若以此势而破常乐，事后还能博得击破西北七家联军的美名，晋昌军民若听说晋昌城破，援军被歼，只怕原本有的守城勇气这下子都要被了吓得没了。”
孙超道：“那大都护准备怎么办？”
张迈道：“我们如果留在常乐，只怕一切行动都会被狄银看得一清二楚，他要做什么我们却都不知道，局势是敌暗我明，我们得先将这个局面扭转过来，接下来才有胜算。”
对于张迈的分析孙超深为叹服，便问张迈需要自己如何配合，张迈道：“我想玩个隐身法，这段期间就有劳孙令公帮我维系常乐这边的局面。”
告别孙超之后张迈请来了曹元忠，问他准备如何突破狄银的堵截，曹元忠说：“我已经派人探查过，几处浅滩之中都有人把守，要过去不容易，因此我想绕到上游，用竹筏偷偷过河。”
张迈却不赞成：“这一招只怕狄银也会料到了，他在上游只要安排几个哨探就能洞悉你的行动，你要扎木筏渡河一定很费时间，他来得及打埋伏，万一你过去以后却中了埋伏，那时怎么办？”
曹元忠道：“那就只有硬闯了。”
“那也不合适。”
“那么大都护可是有什么计策么？”
张迈笑道：“我是有个办法，只是却要四公子和我配合。”
“大都护请讲。”
张迈道：“咱们趁着狄银还没动手，来个互相打掩护，先由你发动仰攻，吸引狄银的主意，我却悄悄离开，绕到暗处，给狄银来一招狠的，等甘州回纥都被我吸引住后，你却忽然发动攻击，那时候必能突至晋昌城下。”
曹元忠惊道：“大都护莫非要去偷袭狄银的大营？”
张迈笑道：“具体怎么做我还得想想，但基本方略就是如此。咱们一明一暗，互相配合，一定能在曹令公到达之前将狄银搞个焦头烂额。”
曹元忠道：“好！就这么办！不过我们身在两处，时机上却如何配合？”
张迈道：“这也不难，我会将进兵时机传回来的。”张迈走后，阎一山从帐后闪了出来，道：“四公子，你真要配合张迈么？”
曹元忠道：“他配合我，我配合他。本来就该如此啊。”
阎一山道：“我只怕他是在使什么诡计。”
曹元忠却道：“难道他还能坑了我不成么？我相信他不是这样的人。”
阎一山道：“坑四公子我料他也还不敢，不过我总觉得他是别有用心。”
第二日曹元忠就要出击，张迈却让他且等等，到第三日，郭漳派出去的几火精骑都回来了，原来慕容归盈在瓜州各地藏了五个暗仓，每处都有至少两三千石粮食，他给张迈的那份手稿中也提到了这些暗仓的位置，张迈派出人去就是去确认这些暗仓是否存在，从侦骑处得知果然存在后杨易又喜又惊，道：“慕容老头真是厉害，他藏起来的这些东西，只怕曹议金也未必知道。但想想他在瓜州主持军政十余年，藏个一两万石粮草也不奇怪，只是他为什么这么好人要将这老本都送给我们呢？”
张迈笑道：“他送给我们当然不会没有目的，但慕容家在瓜州十几年了，这些未必就都是他的全部老本。”
当即便告诉曹元忠时机已到，又让卫飞对曹元忠道：“大都护让属下转告四公子：常乐城内可能有狄银的奸细，我们的行动可能会被敌军察觉，所以请四公子千万小心。”
第二日曹元忠果然出城向晋昌的方向猛烈扑去，结果尚未突破浅滩，对面甘州回纥铁骑就大围而至，曹元忠在政务上比较生疏，但却曾数次领兵平定沙瓜的大小叛乱以及外族骚扰，对军事却颇为在行，吃了一惊，心想：“这伙人就像在这里等着我了一般。”
幸好曹元忠打了不胜即退的主意，没有强行突破，也就没有陷进去，虚晃一枪就走，但望望追来的兵马，心想：“狄银那边好像对我军的一举一动都很清楚似的。难道张大都护说的是真的，常乐城内真的有奸细？回去可得好好拷问他们一番！”
回到常乐时，张迈却已经不见了，常乐军民眼看曹元忠失利，张迈失踪，更是慌了。曹元忠问慕容腾张迈几时走的，慕容腾说：“四公子后脚一离开，大都护前脚就跟着从西门开出，三千人一起出城，走了没多久便消失了，我问他往何处去，他说是要去收伏百帐部，还要我转告四公子记住他与四公子的约定——四公子，你到底和张大都护约定了什么？”
曹元忠却不回答，道：“这么说他是真要往北面去了。”
阎一山却道：“我却觉得未必。”

第059章 春风北度玉门关
和张迈一起走的，还有百帐部的刘广信。
这日他正有恃无恐地等待着曹元忠的回复，忽然郭漳闯了进来，将他请到了张迈面前。尽管是第一次见到张迈，但见到他的气派，刘广信几乎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在这一刻，还敢这么对我的，大概也就只有这个人了。”刘广信心想。
果然便听郭漳道：“张大都护面前，还不行礼！”
刘广信心想果然是他，行了礼后道：“原来是张大都护，失礼，失礼，只是不知道张大都护召小人到此所为何事。”虽然有些意外有些怕，但他还是保持了惯有的油腔滑调。
张迈道：“听说百帐部出于大唐百帐守捉驻军。”
刘广信道：“听老一辈人言道，确实如此。”他欺曹元忠年轻，在曹元忠面前能够夸夸其谈，但在张迈面前却显得谨慎，不敢太过胡言乱语。
张迈问身边的杨易：“什么是守捉？”
杨易娴熟大唐兵典，答道：“我大唐之戍边者，总者为道，次之者为军，再次之者为城、为镇、为守捉。设守捉之地，常为边关之要害又在边远者。守捉之长官，名曰守捉使。”
张迈道：“这么说来，那就是大唐军人之后了。”
杨易道：“不错。”
张迈又说：“听说百帐守捉之后人虽然从了胡俗，但仍然遵奉归义军节度使曹议金曹令公之帅令。”
刘广信心想这倒没什么可隐瞒的，也无可推托，就道：“是。”
张迈道：“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改革的只是军事，为的是在乱世求生存，战国群雄并不因此就将他当做胡蛮，百帐守捉的后人称部，那也只是迫于形势，没什么大不了的。曹令公宗奉唐室，百帐军既然是唐军之后，又能遵奉大唐归义军节度使的号令，那也就仍然是大唐的忠臣赤子。”
这时《安西唐军长征变文》已经流传甚广，这种通俗文学，在下层百姓中最有传播力，所以刘广信不但知道他的名头，也从变文中揣摩到了张迈的性格，知道他最崇拜大唐，也喜欢人崇拜大唐，所以便接口道：“大都护说的是，我们百帐守捉从来都是宗奉大唐的忠臣赤子。”
张迈道：“听你这么说，那么百帐军也就仍然承认自己是大唐军民了。”
“这个当然。”
张迈原本脸色甚和，这时却忽然作色怒道：“既然如此，那你们怎么还敢背叛国家！”
刘广信没想到他脸色说变就变，慌忙道：“哪有此事！”
“没有此事，你不是对曹元忠威胁说什么若不给你们一万石粮草，你们就要去投狄银——这不是叛国是什么！”张迈厉声喝道：“你可知道对叛国违法之人，我是怎么处置的么？”
刘广信被喝得汗水涔涔而下，如果是在曹家将领面前，甚至在曹议金面前他都不至如此，因为他非常清楚曹议金要什么，也清楚曹议金怕什么，但对眼前这个张大都护他却捉摸不透，如果《安西唐军长征变文中》讲的故事都是真的话，那这个张特使简直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真要杀了自己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紧张之中忙说：“不是这么回事，不是这么回事，我们要一万石粮草，只是族人遭灾，绝对没有威胁之意。”
“没有威胁之意？”张迈语气稍缓，但目光仍然凌厉：“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刘广武的意思？还是百帐军全体的意思？”
刘广信忙道：“这是我们盟长的意思，也是全族上下的意思。”
张迈道：“如果刘广武和你的族人就在你面前，你还敢这样说么？”
刘广信心想难道你还能将他们叫过来对质不成，就道：“当然。”
“那好。”张迈道：“刘广武还有你们的族人现今在哪里？你就带我去见他们。”
刘广信一惊：“大都护你……你要去见我们盟长，还有我们百帐部？”
“当然。”张迈道：“我既是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本来也管不到这里，但我同时也是朝廷特使，百帐军既然是大唐子民，你们遭遇了灾祸我作为钦差自然要从权去那里巡视一番。如果是真的受灾，就算曹令公一时调不出钱粮来，我也会设法帮你们渡过难关。说吧，如今百帐军在哪里？刘广武又在哪里？”
刘广信听得又惊又疑，可还是不大敢相信张迈真会去巡视百帐部，说道：“如今我部正在瓜州大泽之北，离这里有近两百里路程，只怕瓜州战况危急，大都护未必脱得开身。”
张迈道：“国家以民为本，如果你们真的遭灾，我不会坐视不理的，走吧，带我去瞧瞧。”
刘广信大惊：“现在？”
“当然是现在。”
就这样刘广信便被张迈带了出来，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被一支部队拥着，虽然安西军给了他一匹快马，但前后左右都有人监视，根本就没法异动，刘广信甚至没能看明白自己所处军队的规模，只知道前后左右都是人，而且个个衣甲鲜明，兵器齐备，看起来竟然都是精兵！而且是纯粹的骑兵！精锐精骑！
从前后马蹄声震响听来，至少有六七千匹马。
他忽然害怕了起来，完全搞不懂张迈的意图，跟不知道这个举止“深不可测”的张大都护究竟拥有多少兵力，再想想《安西唐军长征变文》中所描述的种种厉害事迹，心中更是怕得厉害！难道变文中所描写的那一切都是真的么？
刘广信根据日落日出来判定，这支骑兵先是走出常乐西门，跟着折而向北，虽然有时候会向东，有时候会向西北，但大的方向基本是向北的。
“他们要去瓜州大泽，他们真的要去瓜州大泽！”
部队走得很快，每天都要在马背行军走大概四个时辰，这种长途奔走最考验一支部队的忍耐力。刘广信自己也都已经被颠簸得不行，但是他每天醒来，却都发现周围的青年汉子个个精神奕奕。
“这支部队绝对是一支强军！”三天的行军让刘广信不但看到了这些士兵的体力，更看到了这些士兵的意志力！这些都不弱于百帐部最强悍的勇士甚至犹有过之。
那不弱于归义军精锐的装备绝对远超过百帐部，而那令行禁止的组织力更非百帐部所能及。综合这些以后刘广信就判断：如果这支军队有与百帐部一样多的人——不！只需要有百帐部一半的人，百帐部就不是这支军队的对手！
在越过一片南北宽约三十里的沙漠以后，刘广信见到了一个熟悉的景象——一片大水！
这是一个内陆湖，是在张迈前辈子那个时代已经消失的水域，但在这个时代它的面积却接近青海湖的一半！
在离常乐数日路程的地方，唯一有这样一片大水的存在就只有瓜州大泽！
“他真的要带我去找盟长，带我回百帐部！”
刘广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这个判断，可偏偏又不得不相信！
何春山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能够将假话说得让天下人都相信；而张迈也有一种能力，就是他说真话的时候在一开始大多数人总觉得他在扯天方夜谭——可等到张迈所说的话成为现实，那些原本不相信他的人才忍不住目瞪口呆！
而张迈的真话，其威力却又十倍百倍于何春山的假话！
在大泽之旁的西南角，有着一座旧玉门关城，这本来是中国西北第一级的边关，因此唐诗屡有歌颂此关者，一句“春风不度玉门关”，让所有汉文化圈的人都知道西北有这样一座要塞。但如今因为道路的移改以及防御方向的变异，这里已经不被曹议金当作一等一的边关，不过由于关城夯造得十分牢靠，百年之下仍然屹立不倒，所以归义军也就在这里安置了少量兵马作为北部的一个据点，用以监察泽北胡民的动态，其对曹议金的作用，大概类似于天文学经所设的天文观察站。
张迈抵达时，关上只有几十个归义军的老弱守军，狄银戮力于南部，也根本没关注到这座地理既偏，又没有大量兵力的偏远关城。
百帐部有时候游牧到附近，也会进来躲避风沙，守军与这些部民也都和平相处，似乎这里根本就不是一个要塞，而只是一座迎来送往的不防之城。
发现南方开来这样一支数千人的部队，关城上的老兵们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唐？张？那是什么啊！”
他们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没弄明白，自然也就更加不可能做无谓的抵抗。
龙骧府不费吹灰之力就接掌了玉门关，张迈下令杨易进驻关城，卫飞带着玉门关的老兵去控制关城内的水源，张迈又令郭漳：“慕容老最北面的一座暗仓就在这附近，你去找一找。”
至于其他兵将则各自休息。
第二日全军恢复体力以后，张迈才叫来刘广信，道：“你说百帐部在大泽之北，我想离这里已经不远了吧。”
“不……不远了。”刘广信本来伶牙俐齿，这时说话却变得有些结巴。
一个只靠一张嘴巴混饭吃的人，在一个以行动说话的强者面前通常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而张迈总是以他的种种行动来证明：他说的话无论是多么的荒谬，他许下的承诺无论是多么的荒诞，到最后总会变成事实！
“那好。”张迈道：“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带我去找百帐部，第二，带刘广武来见我。你觉得哪一个你能做得到，就选哪一个。”
他没有高声亢语，但所说的话却不容刘广信置疑！而且经过这几日以后，他已经不需要出言来威胁刘广信了，说什么“不然我就将你怎么样”的话了。
“大……大都护，”刘广信结结巴巴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干什么？你不是说你们遇到极大的困难了么？我来这里，就是要帮你们解决困难，然后——”张迈缓缓道：“我要你们重新投入大唐的怀抱——完全地、彻底地投入！”

第060章 马贼
张迈抵达玉门关当晚就出了事，严格来说那只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小小插曲：有一伙马贼竟然闯到了附近，企图抢夺唐军的马匹。
说来这也“怪”张迈，安西唐军的动作实在太过轻快，进驻玉门关后又没有竖起旗帜，众士兵在关城之内分营安歇，由于纪律好，关城之内几乎没什么响动，不过人歇息了，却有将近一半的马匹留在了关外。
这座旧玉门关位于瓜州大泽西南角，关城西北是荒漠，东南则有水草，张迈这三千骑兵带着六千八百多匹马，四百头骆驼，军队驻进玉门关后，带进去了两千七百多匹马驼，剩下的大部分就都放在外面，派了三百名士兵分于东、东南、西南三个角落看着马群莫让逃散。其时天气渐热，这一天十分气闷，张迈又许除了轮值以外的士兵解甲纳凉。
唐军纪律严明，玉门关内便没什么动静，远远望来的话，察觉不到玉门关有什么变化，只看到关外多了几千匹马，几千匹马里头又混着几百头羊——那是玉门关守军养的，在湖边种田和在草场上放羊都是他们赖以补充给养的副业——这情景，若是未瞧见安西唐军入城之前的景象，任谁远远望见都以为是从哪里来了的一个小游牧部落。
入夜之后，轮值听地的侦查兵首先发现玉门关北面产生了地动，从地动的声响中判断出有数百骑兵以一种不快不慢、最有利于夜袭的速度开来。
他们迅速示警，城内轮值的三百将士马上披甲，士兵问是否点火时，都尉邱子骞道：“人数不多，且等等看！”
去唤醒了一半的人马以及石拔，那支骑兵是从北面沿着瓜州大泽开来，从西面绕过玉门关城，从汉长城的残垣中跨过，绕往东南。
邱子骞马上就做出了判断：对方的目标是放养在城外的数千羊马骆驼。
“怎么办？要请示大都护么？”
“不用！这才不到一千人，咱们自己解决就行。出动左箭营，让右箭营休息，出动龙骧府，让鹰扬府休息。我们一府一营足以解决掉他们。”
安西唐军的这三千精锐在实战中既培养起了很高的警觉性，同时又拥有了随时休息的能力，学会养精蓄锐有时候是和学会战场杀敌一样重要——命令传下之后，没轮到的人便各自倒头睡觉了。
那数百人绕过玉门关城后，忽然间提速向马群冲去，为首的呼喊了起来：“兄弟们冲啊冲啊！将马群带回去开荤！”
数百人欢呼傲笑，狂态毕露，石拔听了竟隐隐点共鸣，对邱子骞说：“这伙人雄壮得很哩。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不过好像说的是唐言。”
虽然马蹄喧嚣，但因为是深夜，石拔仍然能勉强分辨出来人说的是什么话。
这时关城外的三百人早得了命令，并不抵抗，而是撤往东面，集结成一个营。如果是白天，来犯的数百人看见唐军在放牧的这数百人那井然有序的动作非暗自惊讶不可，但黑夜之中哪里能看明白这个？只觉得己方一冲对方便退，还道是这个游牧部落胆小逃跑了。
“哈哈哈哈……”一个年轻的狂笑声特别明显，他们已经冲近了马群，草原之上以马为财富标杆，这些人似乎正在为忽然得到一大笔财富而欢喜。
“准备——”
玉门关的门缓缓打开，虽然有咯吱咯吱的声音，但混杂在关城外马蹄乱响之中并不显得突出。
这时那数百人中有人叫道：“古怪啊！云飞！这些马怎么都有鞍，而且还都有马镫！天啊！这些马的马蹄好像都是铁蹄！”
草原上牧马，并非所有的马都用来战斗，且西北是很穷的，游牧部落未必人人都配得起马鞍马镫，而且群牧之时，马鞍马镫一般都卸下来，等到要作战的时候才拿出来戴上，数千匹马聚集在一起而马鞍马镫都不卸下，那只有一种可能——这些都是战马，而且是出征军队的战马！因为临时放养，所以就没卸下马鞍马镫。
“有古怪！姜山！我傍晚时只怕看走眼了！不能停留，带了马快走！”
然而哪里还来得及？
但听玉门关内一通鼓响，邱子骞率领六百骑冲了出来！他们是以逸待劳，装备、体力、组织都胜过对方，一下子就将那数百人冲成了两截！
那数百人陡然见同伴被隔开，纷纷大叫，场面登时混乱了起来。
但混乱的只是夜袭者，六百唐军前后纵横，将那数百人切割成了数块，石拔引六百人冲了出来，将被切割了的夜袭者一块块地吃掉。卫飞则带领左箭营作为接应。
可怜来犯的这数百人本来倒也雄壮，可惜遇到了安西唐军中的精锐，众寡既不敌，又被打了个慌乱吃惊，一时之间哪里还有还手的余地？没多久便被石拔解决了大半，剩下的也都被分割而惶惶不安，却还有八十余人聚在一起拼命抵挡，左冲有突，若不是天色昏黑，而惊乱的马群又拦住了去路，只怕还真叫他们给逃了！
饶是如此，在连冲了三次之后，竟然还是让他们冲破了一个缺口！
这时张迈和杨易已经醒来，走到玉门关头观看，城内虽然还有兵马，但他们都没有继续增兵的意思，只是让石拔自己解决。
冲出关城的兵将这时都已经点燃了火把，举目望去敌我渐明，张迈望见偷袭者大多已经溃散投降，只剩下一群六十多人的小团体还十分凶悍，竟然让他们冲到了包围圈的东南角——那里也正是这个包围圈最弱的死角。
“云飞，云飞！你们在哪里？他娘的，怎么遇到这么硬的家伙！”
“阿山！阿山！姜山！我们在这里！”
那个叫姜山的大喜，竟然放弃了脱逃的机会，引人去救他的兄弟，而那六十多人也未义无反顾地跟着他逆冲。
石拔哈哈大笑，迎了上来，他也没拿狼牙棒，只是借着良马冲力以横刀猛劈，为首的那叫姜山的抽刀相向，马上铮铮几个回合，竟然和石拔斗了个不分上下，石拔大喜，叫道：“好功夫！”这时连捷冲开了几步跟着冲回来，石拔换了一下握刀的手势，在两骑交错的一刹那使出杨易教他的反手刀法，那姜山竟然也未中招，在电光火石间横刀挡住，但这下子没再发出铮的声响，原来那姜山的刀是口劣刀，比不得石拔手中的百炼精钢，刀刃上早缺了好几个口子，石拔的这下子又恰巧撞在其中一个缺口上，两刀交迸登时将那青年首领的刀劈成了两半，刀势撩处砍中了对方，那姜山往后面一避要卸掉这劈力，但他的马也是一匹劣马，而且既无马鞍，也无马镫，被高出半个头的连捷一逼半边身子都歪了歪，那姜山便啊的一声跌下马来。
周围的数十个青年游牧者望见都疯了一般，冲上来大叫：“姜山，姜山！”拼了命要来救人。
张迈在关城上望见，既爱那青年悍勇，又爱他的伙伴侠义，传令：“能活捉尽量活捉！”
原本在城外放牧的三百人集结完毕后反向逼来，卫飞也带兵挡在了东南角，四下围困，超过五百副弓箭指住了剩下的数十人！邱子骞喝道：“不要顽抗了，投降免杀！”
那青年首领姜山虽被劈下马去，但受伤不重，他看这形势明知不敌，叫道：“你们是谁，你们是谁！”
石拔将那姜山劈下马后也未追击，持横刀跨连捷踱在他身边，说道：“安西大都护张迈虎驾在此！我是张大都护麾下中郎将石拔——你们是什么人！”
姜山惊道：“安西大都护？《长征变文》中讲的那位张大都护么？”
石拔道：“不错！”
姜山道：“那你就是铁兽石拔了？”
石拔没想到这偏僻地方的人也知道自己的名头，哈的一声说：“没错！”
姜山呆了呆道：“折在你们手里，却也不冤……”纵声对不顾性命冲上来要救他的数十青年高叫：“兄弟们，够了！都住手！都住手！”
众青年听到了他的呼声，这才住手受缚。
石拔押了那姜山到玉门关下来见张迈，张迈见他披散着一头黑黑的头发，留着半尺长的胡子，脸上摺皱颇多——但那不是老年人的皱纹，而是长年被风沙吹出来的干裂，眼神清澈，从神情看来年纪并不大，便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来犯我玉门关，抢夺我的马群？”
姜山看看张迈，虽不认识他，但也觉得这人身上有一股慑人的气度，反问道：“你就是张迈？”
马小春和几个近卫喝道：“放肆！”马小春又道：“大都护问你话呢，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来犯玉门关，抢夺我们的马群？”
姜山别过头去，哼了一声，瞪了他旁边一个比他矮一些、瘦一些，脸皮白白净净的青年一眼，又瞥见了石拔，嘟哝道：“要是知道是你在这里，打死我也不来！”
马小春还要喝骂，张迈却已经放声大笑，那个白净青年察言观色，觉得张迈似乎没有恶意，跪下了道：“张大都护，我们素闻你的威名，可这里并非安西境内，我们也没想你会来这里。这玉门关素来只有几十个归义军的老军守着，我们也都不当回事，只因我们刚好游牧到这附近，傍晚时分我望见这里有马群，以为是哪个部落放在这里牧养，一时起了贪心，就连夜冲进来，想劫几匹马回去开荤，没想到冒犯了大都护的虎威，我们素闻大都护胸襟博大，希望这次能够放过我们这一回。”
张迈道：“说了这么久，还没说你们是什么人呢。”
那白净青年道：“我们是百帐部的人，这位——”指着那长发长须的青年：“叫姜山，是我们这群人的头儿，我叫薛云飞。因家里穷得发慌，见不得老母弱弟挨饿，就纠结了几百号后生，趁着盟长没注意溜出来碰碰机会，看有没有‘猎’可打。”他所说的打猎，却不是真的打猎，而是抢劫。
张迈咦了一声，道：“原来是百帐部。难道你们百帐部真的遭灾了不成？”
那白净青年薛云飞也是一奇，说道：“我们没遭灾啊。”
“没遭灾，那怎么还穷苦成这样。”
薛云飞说：“我们一向就这么穷啊，百帐部也就几个族长有钱，其他人都穷。我们还算好的了，至少还有马骑，有裤子穿，部里的人，有的连裤子都没有呢。大都护，谁告诉你我们百帐部今年遭灾了？”
张迈微一沉吟，已明其理，因道：“我听说，归义军历年来发给你们的赈济可不少，难道那样还没发帮你们改善一下生活？”
薛云飞道：“你是说曹令公给的那些？那些都是给我们盟长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要是那些钱粮能分到我们头上，我们也不用这么苦了，还出来打猎？”
张迈和杨易对望了一眼，忽然都明白了过来，杨易道：“只不过这里好像已经是你们百帐部的势力范围了吧，打猎，你们还能打谁的猎？”
薛云飞叹了一声，说：“我们是听说南边现在正混乱，所以想去碰碰运气，哪知道……唉，今晚这一战才知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我们在泽北横行自以为无敌，谁知道，根本就不是对手！”
他们这次来了六百多人，虽然唐军这边兵力多了一倍多，但唐军这边伤亡极低，而他们那边却全军覆没，所以这一仗输得却也服气。
杨易看了张迈一眼，眼神中却是再说：“其实这帮后生不错了。若不是遇到我们，被他们冲到南边也足以闹上一闹了。”
姜山哼了一声，看看石拔腰间的佩刀、身边的骏马，道：“若我们也全部拿着好刀，全部骑上骏马，未必就会输！”
张迈笑道：“那你为什么没有好刀，为什么没有好马？”
姜山道：“你有宁远、疏勒、莎车、龟兹、焉耆、高昌，几千里的土地，数十万的百姓，大西北如今谁不知道你富甲西域，你自然是兵甲犀利，良马成群，我还听说，天底下汗血宝马大都在你手头呢！而且还听说你们有一种叫陌刀的可怕家伙——嘿嘿！我们是什么！一群在瓜州泽北游牧的穷后生，怎么会有这样的好刀、好马！”
张迈道：“刚才我听你的言语，你好像听过《长征变文》？”
“听过，现在大西北谁没听过！”
张迈道：“那你就该知道我们起家之初，也并没有这么多的好刀、好马，几千里的土地，全部都是在这几年打下来的！数十万的百姓，也是在这几年才归依。当初我们还在新碎叶城时，情况可要比你们现在还糟糕！我从边鄙困境中到横扫万里，靠的可不是祖上的荫蔽，而是我们自己的力量与志气！男子汉大丈夫，输了就输了，找这么多借口干什么！”
姜山听得怔了，许久默默无言，长长舒了一口气，道：“你说的有道理，我服你了，你杀了我我也无怨。不过我这些兄弟，请大都护放他们一条生路。”说着纳头拜倒在地！
薛云飞等纷纷叫道：“不行，那怎么行！”“姜山，我们喝过血酒的，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对！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上路的！”
石拔单膝跪下，道：“大都护，这些人都是热血汉子，这次虽然冒犯了我们，但也不是有心的，不如你就饶了他们吧。”
郭漳、卫飞等也都来求情，张迈原也没打算真杀了这数百人，见他们勇敢诚朴，反而有收为己用之意，只是石拔郭漳卫飞等人都来唱红脸，就没一个唱白脸的让自己好搭腔，只有马小春眼珠子一转，叫道：“那怎么行！他们连夜来袭，谁知道他们有什么用心！而且还杀伤了我们一些兄弟，怎么能就这么算了！而且我们来玉门关是多机密的事情，放了他们，走漏了消息可怎么办？大都护，还是将他们全杀了吧！”
姜山、薛云飞等大吃一惊，张迈喝退了马小春道：“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话！”
薛云飞顿首道：“大都护，我们这次夜袭绝非有意，你想想，我们才几百人，若知道你的虎驾在这里，哪里还敢来？只要你们饶过我们，我们保证绝不泄露消息。”
姜山骨头甚硬，如果只他一人这会多半宁死不屈，但看看背后几百个跟着他来的弟兄，不得已忍了下来，纳头道：“大都护，请你饶过我们这帮兄弟，只要你能放过他们，我愿意留在这里，有我在这里做人质，他们一定不会多口的。”
张迈问杨易道：“你看如何？”
杨易道：“他们有几百个人，人多口杂，如何能信。除非……”
石拔忙问：“除非怎么样？”
杨易道：“除非将他们编入我们的行伍之中，那样就是自己的兵将了，既然是自己人，知道了我们的事情也就没什么所谓。却不知道大都护对这些后生是否瞧得上眼。”
他这一微露口风，姜山听得一怔，看看安西唐军众将士手中的精钢刀，胯下的汗血马，眼睛露出艳羡热切之色来。
薛云飞心道：“刘广武只知道敛财，我们跟着他能有什么出息？素闻这位张大都护仁义无双，只要是跟了他的人哪个不是飞黄腾达？我们一身的本事，正该找这样的明主！”便也向姜山连使眼色，要他赶紧答应。

第061章 百帐风云（一）
薛云飞家是唐朝一员大将留在西北的一旁支，他本人也认得几个字，算是百帐部后生中较有文化的人，那《安西唐军长征变文》也是他听了之后转述给百帐部的众后生听的。可说到决断大事，众后生却都还是听姜山的。
姜山看看眼前形势，纳头拜倒道：“我等兄弟愿随大都护征讨天下，望大都护容纳。”他一拜倒，旁边其他后生也就跟着他拜倒。
张迈看了姜山等人一眼，说道：“你们这群后生素质倒是不错。不过我们唐军对士兵的要求和其他势力不同，入我军中必须真心真意，而且还要下得了决心，听得了号令，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三心二意之徒，我们是不收的。”
姜山道：“既然归顺，哪里有三心二意的道理！请大都护放心，我等既然跟随便愿为大都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张迈大喜，扶起了他道：“你们若能真心加入，我自然也欢迎，不过加入唐军不是为我张迈征战，而是为大唐而征战，也是为你们自己而征战——安西是大家的，大唐也是大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因下令：“给众后生松绑！”
清点人数，除去伤亡共得五百五十七人，张迈对姜山道：“我安西唐军，必须经过艰苦而正式的训练方能列入编内，不过如今正在用人之际，我且特立一编外之营，就叫泽北营，由你暂任权校尉，薛云飞为权副校尉。将来回到龟兹，集训过后，另加重用。这些都是制度上的事情，以后你慢慢就会懂得。”
石拔取下自己所佩横刀来，交给姜山道：“姜校尉，我打坏了你的兵器，就请用这把刀作为赔礼，希望你不要见怪。”
石拔的这把横刀即在安西军横刀之中也属上品，姜山接过后拔出寸许，但见寒芒砭面，真是一口好刀，与他的那口劣刀全然不可同日而语！大为欢喜，屈膝拜谢，石拔跪下还礼，说道：“姜校尉既然加入我军，以后就是兄弟了，一把横刀，何须多礼！”
马小春眼珠子一转，走到薛云飞面前，取出自己的佩剑来，对薛云飞说：“薛副校尉，刚才我说的话都是为了安西，不是因为私仇，如今你们既然加入，那我之前的那些话就当全是放屁，若你们肯原谅我，就请收下这把剑。”
薛云飞看出他是能在张迈跟前说上话的人，哪敢怠慢，急忙接过称谢。
这一夜的战斗中，不少唐军将士都对这些被自己制服的对手颇为佩服，便有一百多人学着石拔、马小春的样子，向和自己交过手的百帐部后生赠送兵器。杨易因考虑到征战途中兵器可能会有损折，所以大多数人兵刃器械带得有多。
张迈笑道：“众兄弟来归，小石头你们如此慷慨，我倒也不能太过吝啬。”又调出二百匹有鞍有镫的良马，都交给姜山，由他点选手下精锐赐换。
姜山等五百多个后生是典型的穷游牧，在马背上倏来倏去时候人所难防，但他们身处百帐部的下层，体质、骑术虽然都属上佳，但装备上极其差劲，五百多人有一百多人用的竟然是木棍和削尖了一头的木矛，箭用的是骨簇、石簇，便有刀剑者也大多是粗制兵器，坐骑大多竟无鞍镫，这时有一百多人换了兵器，两百人换上了有鞍良马，换得兵器的人又将自己原本的兵器置换给那些还拿着木矛的同伙，如此一来战斗力登时提升了一个层次。姜山和薛云飞见甫一加入唐军自己的装备就有了改观，心中自也暗喜。
经过这么一闹，天色已经大白，收编了这么五六百人，差不多是增加了一个营的兵力，不无小补却也影响不大，那边姜山和薛云飞在邱子骞的安排下自去休息、疗伤，薛云飞给姜山上药时，姜山对他说：“我们现在投了一个明主，那是天大的好事，只是我们的父母、幼弟、姐妹，妻子都还在部内，刘广武这人心胸狭窄，如果知道了我们的事不晓得会怎么待他们。我看还是要先设法将他们接出来。我想去和张大都护说说，看他能否容我们先去接出家人。”
薛云飞道：“咱们才加入，就提这些要求，只怕不妥，还是等立了功劳，在唐军之中站稳了脚跟，那时候再说吧。”
姜山道：“如果不能确保家人安全，我们哪里来的心思去为他打仗立功。”等薛云飞替自己上完药后两人就来寻张迈，有些惴惴不安地说了自己的请求。
张迈道：“爱护家人，天经地义。你们既成为我的属下，你们的父母家人顺理成章地也就都是我安西的属民，我在高昌那边有大片的膏腴之地可以安置你们，不过你们打算怎么去接人？”
姜山和薛云飞没想到张迈如此大度，跪下称谢，道：“大都护，如果你信得过我们，就且让我们先回去，等我们带了父母妻儿再来投奔你。你所赐的横刀、良马我们都可以先留下。”
张迈笑道：“横刀是军中兄弟所赠，我无权收回，至于我赏赐出去的东西，也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但你们就这样回去，你们盟长会许你们再来投靠我么？刘广武的心胸很豁达么？”
姜山沉着脸，薛云飞叹道：“这事若给刘广武知道，我们这些人都得死无葬身之地！这事我们只能悄悄地做。”
张迈却摇头道：“光是你们这群后生，就有几百人，再加上你们的家人怕不有上千人？上千人要脱部，怎么可能悄悄逃走？这样吧，我这次刚好要去百帐部，你们就提前一日先行，回去之后且不泄露此间之事，若有人问起你们的新刀新马，你们就说是抢来的，且等我到了百帐部，我会宣布在你们部内征兵，到时候你们便出列来投，我征完兵后会将你们连同家人一起带走。如此你们便无后顾之忧了。”
姜薛二人都是又惊又喜，薛云飞道：“大都护如此体恤我们，却叫我们如何报答。”
“这不算什么。”张迈微笑道：“你们既做了我的属下，你们的难处我自然要帮忙考虑。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一定会尽力设法的。”顿了顿又问道：“百帐部中，像你们这样能打仗的质朴后生还多不多？”
“还有不少。”姜山道。
“不少，大概是多少。”
薛云飞想了一下，道：“百帐部共分六族，刘、王、曹、张、姜、薛，每一族大概有男丁一二千人。”
张迈问道：“是不是姓刘的，就对刘广武比较忠心？”
“那不是，”姜山道：“对刘广武忠心的，也就是刘广武的近族，姓刘的大部分人也都像我们一样穷苦，跟着我的这几百个兄弟，就有几十个姓刘。其他五族也差不多，我们每到一处游牧，和族长关系近的，或者比较会拍马屁的，就能占到好一些的草场，归义军常常有赏赐给盟长，盟长也会将其中一些分给各族长，然后各族长也会将一部分分下来，不过也得是那些和族长比较亲近的，或者比较会拍马屁的才分得到。像我们这些人，平日里不懂得奉承他们的，曹令公给盟长的赏赐那是连渣都分不到一点的。”
张迈道：“你们刚才屡屡提到，说什么曹令公给你们盟长的赏赐——谁告诉你们那些钱粮是曹令公给你们盟长的？”
姜山薛云飞怔了怔，齐声问道：“不是曹令公给我们盟长的，那是给谁的？”
张迈道：“大唐朝廷有定制，逢有灾害，当行赈济。那些钱粮，是刘广武报上来说你们部内遭灾，曹令公便代表朝廷发下来的赈济……”
他还没说完姜山薛云飞都已经跳了起来，叫道：“什么！那些钱粮是……是给……”
“是给你们每一个人的。”张迈道：“刘广武只是一个分派钱粮的角色，谁家穷、谁家受灾严重，谁家就该分得多，谁家富，谁家就该分得少。刘广武身为盟长，他本身是不该窃取一丝一毫的。怎么，这些年他不是这么做的么？”
姜山豹子般的眼睛瞪得圆了，指着北方破口大骂：“我肏刘广武你个直娘贼！还总跟我们说什么这些钱粮都是曹令公赏赐给他的，原来我们竟给他骗了这么多年！”
……
其实，所谓“受灾”只是一个借口，其所掩盖的真正关系是曹议金用钱粮来换取百帐部的归顺。
刘广武虽然以受灾的名义到曹议金处请求赈济，而曹议金也不是不知道百帐部的真实情况，不过他钱粮虽然也给了，却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去过问其族内如何分配之事，只要刘广武能够笼络住百帐部全体并依然听自己号令，曹议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归义军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其上政策是因循，其下官僚们也就都将这事视若当然，慕容腾、阎一山等虽然都知道这些事情，也有些讨厌贪得无厌的刘广武，但就没一个人有过去动摇这种分配体制的打算——因归义军统治集团内部也有类似的情况，各大家族以另外一种形式垄断了沙瓜二州的资财钱粮，正是：自家手脚不干净，如何好去指责他人做贼？
这件事情其实不是秘密，百帐部和晋昌、敦煌之间也不是完全没有联系，否则薛云飞如何能听过《安西唐军长征变文》？但由于归义军的统治集团从来就没想对外宣传此事，所以百帐部下层的大部分牧民对刘广武用的这个借口竟是一无所知。
但这时张迈较起真，将刘广武的“借口”作为一件正事来对待，登时捅了个马蜂窝。
……
张迈安抚了他二人一番后道：“看来刘广武当真恶劣得很，竟然克扣朝廷发下来的赈济钱粮。”便让他们二人且回去，“待我巡至百帐部时，你们便在部内与我呼应便可。”
姜山和薛云飞回去之后便召集弟兄准备启程，薛云飞见姜山愤愤不平，心想：“其实刘广武拿赈灾做借口去问曹令公要钱粮，部内也不是个个都不知道，只是胳膊拧不过大腿，知道了也噤声当不知道罢了，现在张大都护却将这件事情拿出来，显然是要借此事变百帐部的天！”
在百帐部的后生中，薛云飞算是与外界联系较多，眼界较广的人，这时要和姜山明言时，却又想：“不过这样处理，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便假装不知道了。
姜山外貌粗豪，却又粗中有细，想想这次回去是要干大事的，虽然回去之后一两天内张迈便会到达，走漏消息应该也不会那么快，却仍然留了个心眼，向张迈请了命，只挑了自己能够严密控制的三百人回去。回到部中便推说另外两三百人中途分开，要过两天才回来。但他回去当晚族长便找上门来，要他赶紧去见盟长，盟长要问他私带后生脱部之罪！
路上薛云飞已经和他商量好了应对之策，姜山这时便求族长帮忙宽贷几天，说道：“这次我们出去打猎，运气好，打到了不少东西，若我们这时去见他，非都给他搜出来不可，我们宁愿将半数好处献给族长，却请族长帮忙遮掩遮掩，让我们过两天再去见盟长。”说着就将张迈给他的十两黄金、五十两银子以及一匹丝绸送给了族长。
姜姓族长看到黄金白银丝绸，眼睛登时冒火！问道：“你们哪来这么多东西的！”这十两黄金、五十两白银再加上一匹丝绸，在长安不算什么，在这里却是一笔大财了。
姜山道：“我们凑巧遇到了一支商队。后面两三百人带的东西更多，若族长肯帮我们遮掩两天，等到后面的兄弟一来，我们仍然平分。否则若让我们现在去见盟长的话，一被他拷问得实，带了人去截住后面的兄弟，那么这些好处就轮不到我们了。”
那族长得了好处，便道：“那我就帮你们遮掩两天吧，不过这事也瞒不了多久。”又千叮咛万嘱咐，后面的兄弟回来时一定要带上自己去迎接。让族长只取半数？开玩笑！他心中已经想好了如何得到财物后再将这些后生交给刘广武处置，但又不能让刘广武知道内情。
薛云飞那边也用了类似的手段遮蔽过去，族长走后他们便暗中活动起来，联络青年中的领袖人物，尤其是那些素有交情者，将刘广武贪墨之事告诉他们，众贫苦青年听闻无不暗中咬牙切齿。
这等活动原不可能长期隐瞒，随着涉及到的人越来越多暴露的危险也就越大，幸好没等事发，第二天张迈的骑兵也就跟着到了。
百帐部这次放牧的地方位于瓜州大泽正北的岸边，刘广武安扎在此可以一边放牧，一边窥伺甘州回纥与归义军的态度，若归义军能够满足他的胃口，他就要从绕瓜州大泽开到甘州回纥大军之西面威胁他们的后路，若归义军不能满足他的胃口他就要考虑进一步对曹议金施压，比如设法截断沙州与伊州的联系。
几天前他发现有数百个后生不听号令，离开牧地外出也曾大为恼火，已经下定决心等他们回来一定加以严惩，尤其是对那个害群之马姜山，刘广武已经决定要将他除掉，但眼前最重要的事情毕竟还是晋昌的战局，所以他的心思便也大多花在这上面，那群后生擅离牧地一事的重要性便得靠后。
这日有心腹下属来报，说昨日姜山等已经回来，但不知为何各族族长没有将他们连夜绑来请罪，而且这些后生昨夜似乎暗中有什么活动，只怕是要搞什么鬼。刘广武冷笑道：“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兔崽子！能掀起什么波浪？命人去将那几个小兔崽子的父母妻儿给我盯住了，等……”
还没交代妥当，外间传来急报：“盟长！出大事了！旧玉门关方向开来了一支军队，高举着三面大旗，最大的一面写着个唐字，第二面写着个张字，还有一面写着个杨字！看人马大概有几千人，也不知道是来干什么的。”
“唐？张？杨？难道是他们！他们怎么会来到这里？”刘广武急忙下令：“再探！”一边集合六族人马，共一万三千名男子，全部上马待命。
过了有半个多时辰，前方探报已回，道：“是安西唐军的张大都护驾到了！”这次还带了一位使者来，却是马小春。
刘广武心中惊诧，他虽也曾听过张迈在沙州的事情，甚至听过张迈增援瓜州的传闻，但万万没想到这位名声远震的安西大都护会冷不丁地就跑到泽北来，但还是上前迎接使者。
马小春见着他后嘻嘻笑道：“这位想必就是百帐部盟长刘将军了。”
刘广武忙道：“不敢，不知大都护忽然光降泽北，所为何事。”
马小春笑了笑，笑声中带了几分冷酷之意，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是有福气了，大都护这次带了三千精锐骑兵，护送着万两黄金，是要来问你一声：是否接受我安西的册封？”
刘广武一怔，但他也是玲珑剔透之人，马上就明白了过来，心道：“原来如此！张迈此来是要来争取我的，看来外间传闻不假，他对沙瓜果然有野心！”又想：“万两黄金虽然贵重，但何必用三千精锐来护送？那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我要么接受黄金，要么就得跟他动手！人家都说安西唐军是一汉敌五胡！这话纵然有些夸大，但他能在两三年间横扫西域，一定不是好惹的。这次虽然只来了三千兵马，我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边胡部落同时向几家称臣以博取好处那是常有的事，跟张迈动手却相当危险，而接受册封却有大大的好处，刘广武一念闪过之后再不犹豫，忙道：“若能得到安西的册封，那可真是我刘广武的无上荣光，儿郎们，赶紧虽我去迎接张大都护！”

第062章 百帐风云（二）
刘广武心想张迈是带兵来，自己也不能示弱，因此尽点族内男丁，全部翻身上马，一起出去迎接——名为迎接，其实暗含示威之意，是要告诉张迈他百帐部的实力也不弱。
安西唐军三千人开近，百帐部虽然也是游牧部落，不过其族内马群多是源自漠北高原上的劣马种类，此等马在负重、耐劳以及环境适应方面有着很强大的优势，繁殖能力也强，但长相较为鄙陋，且装备又较差，张迈所率领的三千骑兵里头有着大量的汗血马以及第二代汗血马，或者是种类与第二代汗血马不相上下的名驹，三千骑兵普遍都比百帐部的马高上半个头以上，再配上铜鞍铁蹄，数千骑兵真是矫若天龙，相形之下安西三千骑便如王子、如将军，而刘广武的万余骑兵则如地痞、如乞丐。
也不用安西军故意展现军威，百帐部只一望之下，连人带马都自卑起来，刘广武心想：“安西唐军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他们能横扫西域！”这时百帐部虽然人数较多，却哪里还敢生冒犯之意？刘广武慌忙出列迎接，远远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认得是刘广信，心中暗喜：“原来是广信带了张大都护来！”
两军开近，张迈纵马出列，郭漳呼道：“大唐钦差、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张大帅在此，对面可是百帐部？”
刘广武慌忙出列迎接，张迈一笑，道：“看来刘盟长乃是识时务之俊杰啊。”刘广武心道：“他这是暗示我归附他乃是识时务。”看了刘广信一眼，但刘广信一直都被张迈看得死紧，夜袭一事他竟然也没能知道，刘广武也没能从他的眼神中找到什么讯息，心想：“也不知道晋昌还有敦煌那边形势如何了，如果曹议金的势力已经被安西军吞并了的话，那我可得赶紧依附过来，但如果张迈还想利用我去对付曹议金，这事可就不能答应，只能推托。”
百帐部在瓜州大泽边一处沙谷中驻扎，沙谷中搭了一座高台，刘广武便请张迈上座，张迈要下马时，有两个刘广武的家奴迅速匍匐过来，跪在张迈的马镫边，弓起背脊，要用自己的背部来做张迈的踏脚垫。这是一种野蛮的陋俗，但刘广武却习以为常，且以前接待从沙州来的使者，那些使者总会在这些事情上得到很大的心理满足。
但张迈脚一碰到背脊却马上缩了回来，问道：“这是干什么？”
刘广武讨好地道：“回禀大都护，这是肉凳子。”
张迈皱了皱眉头，喝道：“拿人当凳子，这算什么事！就算是奴隶也不该如此侮辱。”命那两个家奴：“快起来。”
刘广武见拍马屁拍到马腿上，急忙喝道：“快走开！”
那两个家奴见张迈不肯用他们做凳子，吓得全身发抖，退在一旁委屈得哭了。张迈见了心道：“这些人受刘广武压迫得久了，奴性甚重，若跟他们说什么国家大义只怕都是对牛弹琴。”
手一按从汗血王座中飞身下地，刘广武等望见都讨好地齐声喝彩，张迈手执马鞭，走上高台，刘广武躬身道：“大都护，我们实在没想到您会屈尊来到泽北这穷地方，要不然该迎出百里才是。”
张迈知他是在探询自己的来意，指着刘广信道：“我已与曹令公结盟共尊大唐，这次来瓜州本是帮曹令公将犯境的狄银击退，不料中途听你派来的人说百帐部遭了灾，我既是安西大都护，同时也是朝廷特使，百帐军既是大唐子民，你们遭了灾我自然得来巡视一番，所以就来看看。如果你们真的这么困难，那就算曹令公一时调不出钱粮来，我也会设法帮你们渡过难关。”
说着拍了拍手，早有二十名军事抬着十口沉甸甸的大箱子上来，放在了台上，马小春打开了其中两口，只见其中一口叠满了丝绸，另外一口全是金子银子，刘广武以及六族族长一看眼睛差点头凸了出来，心想这些大箱子要都是金银丝绸，那可得值多少钱啊！
好几个族长都咬着嘴角寻思：“都说安西军占定了丝路以后富甲西域，今日才算见识到了！”其实张迈这两口箱子只有最上层是丝绸、金银，底下全是沙石，至于其它八口就更不用说了。但他是率领汗血骑兵来的，汗血宝马每一匹都价值千金，那就像一个闻名遐迩的首富开着几百辆劳斯莱斯，随手扔出一箱钞票来，任谁见到都不会轻易怀疑那些钞票是假的。
只听张迈道：“我从龟兹来，可没法运上万石粮食过来，只是随身带了这堆破铜烂铁，就不知道瓜州这边能否买到粮食。”
刘广武大喜，按照他的逻辑，张迈此番就是借着赈济之名来给自己送钱要笼络自己的，若真是正在遭灾的部落，给一百万两金子也不如一万石粮食来得可贵，但百帐部并无特别灾情，刘广武向归义军要钱粮为的只是中饱私囊，自然是金银丝绸更称他的心意。他心想：“这位张大都护可真敢下本钱！怪不得能横扫西域呢！他下这么重的本，回头就算是要我随他去攻打曹议金也不是不能考虑。”
便道：“当然能够，当然能够。”
却听张迈指着台下万余人道：“你们百帐部的百姓，就都在这里了？”
刘广武道：“这些都只是能上马打仗的男儿，除了他们以外，尚有老弱妇孺。”
张迈道：“何不让他们叫来，我也好宣扬朝廷赈济之恩。”
刘广武犹豫了一下，心想：“听那《安西唐军长征变文》的描述，这个张大都护到了哪里都喜欢大作演说，大肆宣扬宗唐，他一定是一个好名的人。看来他的死穴便在这里了，我要得他的好处，需得投其所好。”便答应了，吩咐六族族长召集部民。
其时高台立于北方而临湖面，安西军三千人在右手边西方，高台正面是百帐部男丁，有一万多人——人数是不少，但都是临时凑集，其中有数千人体质强健雄壮，但配齐了兵器、盔甲、鞍鞯的不足一千人，这一千人便是百帐部的中流砥柱，张迈从百帐部的行动之中看出这一千多人的训练也不是很足，就精神状态来说尚不如姜山手底下的那几百个后生，想必这些人是既得利益者的爪牙，自不如在底层久经磨练的青年来得猛厉。
杨易看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暗中向张迈点了个头，其意即为就算发生意外，唐军三千众亦可取胜！
花了有一个多时辰，百帐部的老弱妇孺才算陆续来到高台左侧，白日已经开始西斜，张迈望将过去，见这些部民大多衣衫褴褛，有一些穷得连衣服都没得穿，露着一排的肋骨，再看六族族长及其身边子弟都是衣帽鲜亮，刘广武更是周身绫罗，脖子上挂的、手指上戴的，不是金就是银，百帐部男丁也大多数面黄肌瘦，而刘广武和六族族长却是肥头腆肚，也不用细辨，就可看出百帐部中脸带肉色者不足脸带菜色者的十分之一，无论是男丁中的比例，还是妇孺的比例都是如此。
新来的牧民中有几百人自作一堆，乃是一些肥胖妇人抱着带着一些衣冠锦绣的胖小子，自有一些奴仆撑开遮阳伞给她们纳粮，和其他占据大部分的牧民离得远远的，唯恐沾染了穷牧民们的污臭。
张迈看在眼里，便知道姜山薛云飞所言不虚，百帐部的贫富差距果然极大，刘广武见牧民们动作迟缓混乱，怕张迈等得不耐烦，大声呼喝辱骂：“你们这些猪猡，还不快些！还让钦差大人等你们么！”
看看一直到未时才排列坐定，刘广武赶忙跑到张迈面前说：“大都护，可以宣讲朝廷恩义了。”又对下面的部民喝道：“都不要说话，听大都护讲话！”
这高台的背后是一片高高的戈壁，两边地势犹如一个扇形，那高台便是扇形的顶点，带有一种回音的效果，若是场面够静的话，这地势恰好能让大部分人都听见高台上的人说的话。
张迈这才走到高台上，大声问刘广武：“刘盟长，我是谁啊？”
刘广武一愕，才想起没给部民们介绍张迈，忙说道：“这位是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也是从长安来的钦差大人，西北地面大大的英雄！你们有没有听过《安西唐军长征变文》？里头的张大都护，说的就是这位英明神武老爷了。”他心想张迈好名，就给他戴上一顶高高的帽子。
众部民有不少是听过一些《安西唐军长征变文》片段的，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如果说像刘广武、薛云飞这样的人心中对西北地理还有一定的概念，那么对大多数百帐部的牧民来讲，所谓的安西在哪里、疏勒在哪里、龟兹在哪里就都显得很迷茫，只听说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没想到变文传说中的那位大英雄居然会出现在眼前，有许多人之前还以为那《安西唐军长征变文》说的是古代的事情呢。
数千人的窃窃私语会造成很大的声响，刘广武喝令众人都静下来，然后再请张迈说话，张迈又道：“刘盟长，咱们都是大唐的官员吧。”
刘广武不晓得他是什么意思，随口答道：“是啊，那当然，大都护你是钦差、节度使，我是怀德将军。”
张迈又问：“那是你的官大，还是我的官大？”
刘广武更不知道张迈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但也只能说：“自然是大都护的官大。”
张迈又问：“我比你大多少？”
刘广武答不上来，又不好冷场，说道：“大不少吧。”
张迈又问：“不少是多少？”
以往百帐部的部民们也不是没见过敦煌来的使者，曹议金也曾让使者给百帐部的部民宣讲过恩义，但每次都是文绉绉的官样文章，牧民们都听不懂，只是走个过场而已。正因为有这样的经验在前，刘广武也就以为张迈要宣讲朝廷恩义只是摆摆样子，所以没怎么抗拒。
但这时张迈开口说的却都是百帐部的牧民听得懂的大白话，他们两人站在高台上这么一问一答，倒有点像在讲双口变文，没什么钦差、盟长的威严，场面反而显得有些滑稽。一时就都听进去了，知道这位张大都护是比盟长更大的官，从盟长对他的态度看来，他果然也比盟长厉害多了。
刘广武被他问的有些晕头转向，说道：“大都护，你就别……别这样了，快宣讲朝廷的恩义吧。”
张迈微微一笑，对众穷牧民大声道：“恩义不是靠讲的，这些年来，朝廷让归义军拨给了你们百帐部的钱粮，平摊到每家每户手头，也有十几头羊、十几匹布、上百石谷子了，为何你们却好吃懒做，只是向朝廷伸手，却不思向朝廷报恩！”
刘广武一愕，不知道张迈为什么要骂百帐部部民，众牧民也听得面面相觑，有许多人便轻声议论了起来，人群中跳出一个年轻人来，大声叫道：“朝廷什么时候给我们牛羊、布匹、谷子了？”却是姜山。
张迈让众人先静下来后，回头对嗓门特大的邱子骞说：“你来念。”
邱子骞便取出一张清单来，却是他在常乐时向慕容腾打听的归义军历年赈济的总和，归义军送给刘广武的主要是金银、布帛和谷物，从刘广武的父亲到刘广武，二十年以积，这笔数目可就庞大得吓人，慕容腾也就只能估摸而已，这时邱子骞将历年的清单一念，念不到一半刘广武已察觉到张迈此来来意不善，使眼神要他的心腹准备。
却听薛云飞跳起来叫道：“你们别胡说了，朝廷哪里有给过我们这些东西！”
无数人争相叫道：“是啊是啊，朝廷哪里给过我们这些东西。”
“没有？”张迈转头逼视刘广武：“刘盟长，这些东西可都是归义军亲自交给你的，为什么百帐部的人说没有拿到？”
刘广武讷讷叫道：“那不是给部民的，是曹令公赏赐给我的。”
“胡说！”张迈道：“曹令公和你非亲非故，为什么要赏赐你这么多钱粮？你和你父亲二十年来派往敦煌的使者，每一次说的都是要曹令公赈济百帐部的部民，而曹令公给你的这几十笔钱粮，又是要分给百帐部每一个人的——这些钱粮却都哪里去了？”
指着众族长道：“难道是被你们贪了？”
众族长慌忙道：“没有！没有！”
这时刘广武的心腹已经带领数十武士准备上前卫护，还没走到高台，却被石拔带人拦住：“你们干什么！”
这时百帐部的大部分人都牵挂着张迈所说的那笔钱粮哪里去了，根本就无法组织起来，刘广武的心腹不足千人，被唐军一喝，谁敢妄动？
张迈在高台之上冷冷道：“刘广武，朝廷历年来赈济百姓的钱粮，到底哪里去了？”
这时场面已无法保持寂静，张迈的话只是前面的人听到，后面的人便听不到了，但人群中却有不少后生当传声筒，将高台上的言语传递过去。
刘广武这时已知道张迈是来找自己的茬，往后一跳叫道：“姓张的，你是来找事的是不是！”
张迈道：“我只是要将此事彻查清楚——刘广武，朝廷发给百帐部每一户百姓的钱粮，到底哪里去了？”
这时高台之上是杨易、郭漳等十余人逼着他和六个族长，高台之下是三千唐军监视着刘广武的近千心腹，刘广武看到这形势暗暗叫苦，百帐部若是与三千唐军正面为敌，就算无法取胜多半也可以自保，或者往后一退，退到安西唐军地理不熟的草原荒漠、山岭戈壁之间，张迈想要收拾他们可就难了。但这时被张迈闯入了内部又挑起部民对他的怀疑，大部分人尤其是下层牧民一时间就都不肯听他指挥了，只凭着不分好歹也要拥护刘广武的八九百人，如何是三千唐军精锐的对手？
六族族长有的想要离开，却发现身边多了一些人——那是负责盯紧他们的唐军士兵！
人群中姜山跳上台来，对部民叫道：“大家别说话，听我说，听我说！”人群中便有无数后生叫周围的人：“大家别说话，听姜山说话。”
人群一片片地静了下来，等到恢复到几近无声时，姜山才指着刘广武大声问道：“盟长，朝廷这些年到底有没有给我们百帐部的每一户人家发钱粮？”
刘广武瞪着他怒道：“你这个臭小子，你凭什么跟我这么说话！”
六族族长纷纷叫道：“不错，姜山，你快滚下去，你以下犯上，不要命了么？”
杨易猛地一声大喝：“全都给我闭嘴！”
他是能令六军辟易的人，这一声猛喝犹如狮吼，可不止是大声而已，自然而然便带着慑人的煞气，吓得六族族长都不敢吱声了。
杨易冷然道：“现在是大都护审讯百帐部赈济钱粮的贪墨一事，除了当事人之外谁都给我闭嘴！”又对姜山道：“有什么你继续问！只要你说的在理，自有大都护给你撑腰！”
姜山便又重新问了一次：“盟长，朝廷这些年到底有没有给我们百帐部的每一户人家发钱粮？”
“没有！”刘广武想也不想就叫道。
“没有？”姜山一手抓住他身上的绸衫，一手抓住他戴满了金戒指玉手镯的右手，叫道：“那这些是什么！我们泽北可不产这些东西！你是不是拿了钱粮去变卖，买了这些的？”
刘广武在族内从来未被人冲撞过，一巴掌挥了过来：“你放肆！”
若在平时，他这一巴掌扫过来族内谁也不敢反抗甚至不敢躲闪，不料姜山有张迈撑腰早就豁出去了，非但不避，而且一挡一隔，跟着右手反向一拳，重重打在了刘广武的脸上，就如一块石头砸在面团上！
张迈本以为百帐部部民会发出惊呼，没想到整个沙谷竟忽然静得空前，不但没人说话，甚至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十年了，刘广武这个土皇帝在百帐部中有着生杀予夺的无上权威，平日里谁敢冒犯他一下？别说真的冒犯，大部分人连在心里冒犯他一下都不大敢，但这时却见姜山一拳重重揍在刘广武那猪头一般的脸上，在那一瞬间所有人竟然有个奇妙的错觉——觉得那一拳是自己揍的！
姜山的这一拳将刘广武那虚假而脆弱的威权给击碎了！
一种异样的兴奋蔓延开来，特别是在那些贫穷的牧民青年心里产生了一股冲动——他们也很想上去揍刘广武，很想去揍他们的族长，很想去揍所有曾经压迫过自己的人！尤其是那些长得像猪一样的老家伙们！
由于人实在太多，站在后面的人其实未必听得清楚张迈在说什么，一些人就算听到了转述也有些闹不明白台上究竟唱的是什么戏，但姜山的那一拳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有力、而且直接！
这已经不是什么理智的问题，不是什么是非的问题，这一刻主宰着百帐部下层青年的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情绪！
“姜山要造反！百帐部要变天了！”
许多老部民心中都冒出这样的念头来！
百帐部的一些实力派要动手护主，但看看台上的张迈，再看看台下监视着他们的三千唐军，所有人又都变得不敢动了。
死一般的静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有一个尖锐而可怕的声音从胖妇人人群中传了出来，那是刘广武的老婆：“啊啊啊——造反了，造反了！姜山你这个小子，造反了！”
那是一种母猪般嚎叫的声音，但忽然间这嚎叫被一个怒喝打断，那是伺候刘广武老婆、帮忙撑遮阳伞的一个家奴，在这一刻他竟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竟然拿起遮阳伞就往刘广武的老婆头顶敲落，以一声怒吼发泄其满腔的怨毒，喝道：“给我闭嘴！你这个肥婆！”

第063章 张迈的道理
在台上远远眼看着老婆被打，刘广武也急了，挣扎着大叫：“混账！你们造反了！”
按说刘广武的爷爷也是沙瓜地区闻名遐迩的英雄人物，否则如何能打下刘家的基业？传到刘广武之父手里也还剩下几分，但到了刘广武这里，年轻时还练过，但中年以后渐渐沉浸于酒色之中，统治百帐部主要是靠权谋，却哪里还能记得上姜山？被姜山一只铁铸似的手臂捉住，竟是分也挣脱不开。
六族族长被盯紧了，没法过来只能声援，张迈忽然冷冷一喝，道：“这里还是大唐的天下，你们都还是大唐的官民，克扣赈灾钱粮乃是死罪！说到造反，到底是谁造反！”
台下刘广武的心腹有些按耐不住了，张迈喝道：“拔刀！”
杨易便拔出横刀来，三千将士见到信号，齐声喝道：“钦差办案！作乱者杀无赦！”三千人一起出声，那是何等震慑人心的声音！
那几百人登时便被震慑住了。
杨易见他们全部僵住，便将横刀归鞘，数千人又一起道：“钦差查案，与百姓无关。众父老兄弟无需惊慌。”
原本害怕的百姓听了这话才稍稍安稳。
张迈指着六族族长道：“你们若与刘广武同流合污，回头查出证据那便罪加一等，如果现在出来指证，本帅还可从宽处理。”
六个族长之中有三个不肯相信他这句话，却有三个当场就扑了出来，他们是眼看大势不妙，为求脱身便自愿做污点证人，指着刘广武大骂，姜山扯住了刘广武时所说的话还只是按照情理推断，这三个族长所说的却件件都有真凭实据。
台下百帐部百姓听了三个族长的指证，听得刘广武真的将“本该”发给自己的钱粮都独吞了，人人目眦欲裂，尤其是受过其涂毒的穷苦人家，几乎个个都要冲上去将他生吞活剥！
老的只是想想而已，却有一些年轻的忍不住冲了上来，对着刘广武就是一阵痛打，到了这个地步，张迈反而只是旁观，而那一千百帐部骑兵以及六族族长都已不敢妄动。
台下刘广武的家人要走，被人叫道：“刘家的人要逃！”
众牧民闻风而动，纷纷围了上来，一下子刘广武的老婆家人便被淹没在人群当中。台上刘广武更是可怜，几十个年轻人围住了踩踏，只能见到偶尔从数十只脚中露出一只手来，那手不断得伸缩、抖动，在混乱之中却连惨呼都发不出来。至于他的家人，其遭遇也就可想而知了。
这次张迈出征，李膑、嘉陵都留在了沙州，反而带了张毅的儿子张中谋在身边做文书，张中谋读的是儒经，诵的是佛典，心中有着仁义与慈悲，眼看刘广武家如此可怜，向张迈道：“大都护，刘广武虽然可恶，毕竟做了多年的百帐部盟长，就算要惩处，也该先审讯完再说，让牧民们如此暴打，那不是滥用私刑么？”
张迈点头道：“你若可怜刘广武，可去试试劝开他们。”
张中谋便上前道：“大伙儿别打了，先听听……”
还没说完，几个打红了眼睛的小伙子转头逼视过来，目光中透着对张中谋的怀疑，怀疑他与刘广武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张中谋心中一惊，吓得退了回来，再不敢言语。
暴乱的气氛越来越浓，眼看上万人就要一起失控，杨易附耳道：“迈哥，是否控制一下了？”
张迈道：“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此刻这成千上万人怕都变得不可理喻了，现在咱们去扑的话，这火便会燎到我们身上。他们会怀疑我们官官相护，马上会不信任我们。”
杨易道：“那就让这火继续烧？”
张迈道：“等火烧得差不多了再说，让邱子骞、田浩去控制四周高地，严阵以待。”顿了顿又对马小春道：“将薛云飞找来。”
这时剩下的那三个族长都已经扑在张迈脚下求饶，却被百帐部的青年拖了出去，马小春已经找了薛云飞来，张迈低声道：“你找到姜山，告诉他——‘冤有头、债有主’！却不可滥伤无辜。你自己带人去将老弱妇孺带到一边去，不要被波及。”
薛云飞答应着去了，这时刘广武已经被踩成了肉泥，但众后生还不肯罢休，过了一会便听人群中姜山叫道：“兄弟们！刘广武已经伏诛，咱们却不能放过从犯！”
数百人齐声响应，便向刘广武的心腹围去，他们的背后又跟着二三千人，若论起来，姜山所带领的这数百人虽然凶悍，加上背后跟来的几千人在人数上也占上风，但陡然发动的人群没有组织，原本不是刘广武心腹的对手，但刘广武的心腹眼看形势不妙，已经逃掉了一部分，倒戈了一部分，剩下六七百人惶惶不安。
姜山带着族人从东面围来，石拔则带领安西唐军将士布列于西面，喝道：“大都护有令，身披铠甲者不得杀害百姓，违抗者死！”
那六七百人心中无不愤懑，心想：“我们是身披铠甲，那东面冲来的就都是百姓，他们要来杀我们，我们却不能动手，这是什么道理！”
可这就是张迈的道理！
姜山带人围了过来，看看就要撞上，一招手止住后面涌来的人，喝道：“解甲接受审讯的，站出来，要不然就都是刘广武的帮凶！”
六七百人面面相觑，姜山指着其中一个青年百夫长叫道：“曹昆！难道你现在还要给刘广武陪葬么？”
那是和姜山较为交好的青年，虽然他和刘广武有亲，但到此地步也知道无能为力了，叹了一声，放下兵器，解开了皮甲，退在了一边，他一退，他手下的人马上也跟着照办，同时受到影响的还有三百多人。
剩下的两百多人眼看无幸，为首的是刘广武的女婿薛云山，他指着姜山怒道：“姜山，你要篡夺刘家的江山，也不能这么个篡夺法，引来外人变百帐部的天！将来百帐部被人吞了个干净，我看你死后怎么去见百帐部六氏先祖！”
姜山冷冷道：“我不知道你在胡扯什么！现在是办刘广武贪墨一案，这事你有没有牵涉，如果没牵涉就站一边去。”
薛云山知道这时如果动手，安西唐军必定帮忙，那时候混战起来自己仍然非死不可，咬着牙道：“姜山，看在我们一场相交份上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大，更不要祸及无辜！”
姜山冷冷道：“你当我是什么人！”
薛云山这才将兵器一丢，剩下的两百多人这才跟着弃了兵刃，姜山大喜，急命众后生将兵器皮甲全部搜缴起来。
自始至终，唐军骑兵只是监视，并未直接介入。
姜山控制了住了这支武力以后赶来求见张迈，献上刘广武的戒指道：“大都护，苦主们愤恨过度，不小心已经将刘广武踏杀了！”
张迈皱眉道：“怎么这般不小心！首犯既死，接下来贪墨的事情可怎么查？”
姜山道：“这个容易。当年八大姓齐聚百帐部，其中两姓没了，剩下的六姓，一开始家家户户都是一穷二白，刘广武家也一样。所以他家若是搜出了财物，只要超过谷物十石、牛羊十头以上者，就肯定都是赃物！”
张迈问张中谋道：“赃物该怎么办？”
张中谋没想到张迈这时竟会问自己，他本已经被这从未见过的场面吓得有些呆，但他只是欠缺这等铁血力量，毕竟是智商颇高的人，慢慢接受过来后尽量保持冷静下来，说道：“按照咱们大唐的律法，赃物自然应该充公！”
“好！”张迈对姜山道：“你先安抚众人，都在高台下坐好，然后你带人去搜缴刘广武家的财产，留下十石谷物、十头牛羊，其它的全部搬到这高台之下来，平分给百帐部所有部民。”
姜山还未应话，几十个后生已经齐声欢呼。
却听郭漳来报：“有数十骑趁乱脱逃，往北面去了。”
姜山道：“那一定是刘广武的妻舅张建，刚才我就一直没找到他。”
张迈笑道：“区区几十条漏网之鱼，不足为虑，你们且去办事吧。”
姜山行动迅疾，却又不是细细清点，只是将刘广武的所有财物往这边拖，拖了有半个时辰张迈就已经吓了一跳，且不说畜群，光是金银财宝丝绸绫罗就堆得如小山一般，至于那难以计数的牛羊到后来更是让高台之旁堆放不下！
张迈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都说越穷的地方，官就越富，今天才算见识到了。”他实在想不明白刘广武以一个小小的百帐部是如何囤积如许多的资财的，但转念一想，便又明白了百帐部底层的牧民为什么会对他痛恨到食肉寝皮的地步！知道刘广武不但是对上邀赈济，而且对下也必定穷尽压榨之能事，百帐部大部分牧民都挣扎于生死线上，而所压榨出来的财富则尽归他与众爪牙之手。
众后生抄完了刘广武，跟着又去抄六族族长，最先投靠的三族长纷纷来张迈跟前求饶，张迈道：“朝廷律令是一定要严格执行的，不过你们放心吧，念在你们指证有功，回头若查抄出了赃物，我也会从宽处理，保你们性命就是。”
三族长登时面如灰土，心想这就叫从宽处置？
众后生抄完了六族族长，跟着抄起心腹、亲戚，这是百帐部内部的人抄内部的人，不断地有家奴“叛主”加入抄家的行列，因此一针一线也难隐藏。
在这段时间杨易已经将搜缴出来的皮甲发给第一批投靠过来的百帐部后生并将他们组织了起来，张中谋和郭漳则到父老之中传命，要他们推举出六个父老来，代表百帐部行内部之权。
那六姓父老战战兢兢来到张迈跟前跪下时，天色已经发白，高台前面堆着三堆财货，圈了无数牛羊，其实大部分的畜群都还没发赶来，只是报上了一个数字。
闹腾了一夜，所有人身体都极疲倦，偏偏精神却极清醒，都来听张迈看他要如何处置这些财物。
张迈走到人前，朗声道：“刘广武竟然搜刮了这么多的民脂民膏，真是万死不能赎其罪！百帐部被他把持了这么些年，乌烟瘴气可想而知！从今天开始，我代表朝廷废掉百帐部，而改为百帐军！百帐军的后生，若愿从军者便随我去建功立业！百帐军的内部事务，便交给六老主持。你们必须公正行事，不得效尤旧的六族长的行径！”
刘老连忙点头称是，张迈又指着那些财物道：“这些财物本来就是朝廷赏赐给百帐部部民的，现在就由六老公开分配，全部分给部民。”
千万百帐军百姓听了齐声欢呼：“大唐万岁！张大都护万岁！”
眼看财物如此之多，就算分到各家头上，每家每户应该也能分到不少。就算分不到，能看见扳倒作威作福数十年的刘氏一家也足以出一出胸中这股气了。
分配的事情张迈只让张中谋去监督，自己就不再管，却将姜山与薛云飞叫上前来，吩咐他组织起族内剽悍勇猛、能听号令的后生入伍。姜山、薛云飞两人在百帐部原有万余男丁中去芜存菁，共得六千六百多人，这些人本来就粗有组织，杨易有拉带七千牧骑的经验，对如何治理这样的部落军自有一套经验，他将六千六百多人又分成两批——其中最强悍的一千人，赐予刚刚搜缴到的皮甲与横刀，称百帐军内营，又一个千人队，赐予刚刚搜缴到的兵器，称百帐军辅营，剩下四千六百人则为外围部队，称为百帐军外营。
姜山又向推荐曹昆和薛云山两人为将，称他们二人乃是百帐军一等一的好汉，张迈即点了曹坤为辅营校尉，薛云山却留在身边。
部署略定，而六老也将财物都分配了下去，因是公开分配，无法贪墨，家家户户都有所得，人人收到财物后都感谢张大都护，只有数百户被剥夺了财产的对张迈恨之入骨，然而早被张迈安排人监视住，便是敢怒不敢言。
田浩道：“如今不知常乐怎么样了。”
张迈笑道：“我既得百帐部，瓜州大泽以北任我纵横，狄银就算要截断我往西南的后路，我也可北上伊州取得给养，更何况常乐城狭墙薄，还未必挡得住我呢！”
他此时是公开谈论，也容新归诸将在旁听着。薛云山是刘广武的女婿，但为人正派，见张迈抄得大量财物后果然将所有东西都平分给百帐部民，自己分毫不取，心中也对他改了观，有心投靠，壮着胆子出言道：“大都护，你这次来是要来解晋昌之围的么？”
张迈点头道：“不错。”
薛云山道：“瓜州大泽南北短、东西长，从西到东横跨一百五十里，大泽之东南角便是瓜、肃两州之边缘，如今狄银屯大兵于晋昌之外，若我们从大泽东南角绕过去，再跨过长城旧址，到了那里，向西南则可威胁狄银的后方，向东南则可直捣肃州！狄银只要听到这个消息，不退兵也得退兵了，那时候别说晋昌，就算敦煌被围他也得马上赶回来。”
他是百帐部旧核心团体里的人物，能接触到的军情比姜山薛云飞要多得多。张迈一喜，张中谋作为文书坐在张迈旁边，这时附耳过来道：“大都护，这人是刘广武的女婿，小心他引我们入陷阱。”
薛云山一看他眼神对自己不利，就指着他道：“这位先生，有什么话何不摊开来说！为什么要窃窃私语？”
张中谋颇为尴尬，张迈道：“他说的对，而且你的质疑是可以直接说的。”张中谋犹豫了一下，总算有几分急才，寻到了能够公开讲的言语，才道：“你既然说瓜州大泽的东南角如此重要，狄银怎么可能不在那里有所防范！”
“他确实有防范的。”薛云山道：“他在那里布置了五千大军呢。而且还频频向……向我岳父示好，但由于他不肯答应我岳父开出的条件，所以我岳父也就没答应他。但我岳父也不愿意轻走那条道路，因为狄银布置在那里的五千大军里头至少有两千甲士，我们百帐部到了那里也未必能够突破。但安西唐军有这样的数千精锐，再加上百帐军的助力，突破那道防线应该不难。就算没法突破，只要彼处告急，狄银也无法专心攻打晋昌了。”
张迈沉吟着，问诸将：“你们看薛云山的提议如何？”
石拔叫道：“我觉得不错，打吧！”
杨易也点了点头，说：“打仗打精锐，刘广武治下的百帐军精锐不足，我们却不一样。两千甲士么？哼，就算是五千甲士，这一仗也有得打！”
张中谋道：“但万一还不止呢？”
杨易一笑道：“狄银所统治的不过甘肃二州，人力物力终究有限，他的精兵不会超过万人的。若是将主力布置在瓜州大泽东南角，那晋昌那边也就没法围城了。所以薛云山说的两千甲士的估计应该不会差很多。”
张迈点头道：“好，那就这么办！”命张中谋：“即刻替我草拟一份给曹元忠的文书，告诉他一旦见到狄银兵势稍弱，即挺进至晋昌城下。”又命杨易：“这次你来做先锋吧。”
杨易还没应命，姜山挺身而出道：“大都护，瓜州大泽周边的地理，谁有我百帐军熟悉？末将愿为此战先锋，恳请大都护准许！”

第064章 肃州甲士
晋昌可不是一座普通的城池，这里的设计从一开始就有抵御外敌的规划，从防御工事到军民对战争的心理承受能力都颇强，甘州回纥虽然在野战中占据优势，但无法绕过晋昌向西过分深入，狄银又采纳了谋落戈山的计策，放过城外的民众不杀却全部赶到城内去，但如此仍然没法迅速逼得晋昌垮塌，最终双方形成了围城之战。
战争打到了围城阶段，决胜的时刻便难以预期，历史上许多围城战经常是以年为单位的，狄银一边围困城池，一边使用攻心战略，不断要求归义军“交出坑害我儿之元凶”！又以同样的手段对付常乐城，正如张迈和杨易所判断的那样，由于常乐城卑墙薄地方狭小，狄银并不将之放在眼里，相反，由于甘州回纥已经在城内安插了大量的眼线，狄银反而可以因此而窥伺援军的行动，让战局形成敌明我暗的形势。在打听到沙州方向的第一拨援军竟然是张迈之后，狄银更是打算利用常乐来布置陷阱将这个纵横西域所向无敌的龙面将军一举擒下，要用张迈的尸体来成就自己的威名。
然而这个打算还未付诸实践，那三千安西军就忽然间消失了。三千人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在土地广袤、人烟稀少的大西北，三千人放在那里便如沧海中的一艘小舟，只要有一处戈壁一挡就会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内。
狄银派出侦骑无果，又让谋落戈山加紧从常乐城内的眼线那里索取消息，然而连曹元忠都不知道张迈去了哪里，那些混在难民中的眼线以及常乐城中被收买了的市民、军官又哪里能得知呢。
这一来明暗之势登时逆转！
“阿爹，让我带一万大军去，我要亲自攻破常乐，活捉张迈！”景琼声嘶力竭地叫道。
狄银却没有回应，景琼再叫了一声，狄银猛地喝道：“你给我闭嘴！”
谋落戈山见景琼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赶紧在旁边为他父子两人调和，说道：“王子，我们本来是想用常乐来坑张迈，但张迈却离开了，很可能他已经窥破了我们的计谋。现在张迈失踪了，在弄清楚他的意图之前，出兵常乐没有很大的意义。”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僵着？”
晋昌方面，曹元深闭城不战，常乐方面，慕容腾得了乃父的指点，做好了随时撤走的准备，并不准备与城池共存亡，到了这个地步，反而是甘州回纥陷入进退不得的困局了。
不过还好，在野外搜到大量军粮之后，军资方面还可以维持下去。从整个局面来看，甘州回纥还是处于主动地位的。
然而就在这时候，东北方向传来了警报：“报——龙柏将军上禀：瓜州泽北有异动。”
“泽北？难道百帐部准备来和我为难？”
百帐部的游牧范围在伊州边境、瓜州北部到肃州北部，虽然归附曹议金，但以刘广武那两面三刀的性情与手段，从来都不肯彻底得罪甘州回纥的，相反，还常常有意无意地向甘州方面示好，以维持一种若有若无、若即若离的关系，这是刘广武的油滑之处，为的是避免有朝一日万一药罗葛氏势大，百帐军要重新择主也还有个回旋的余地，所以多买了一张保票。
所以狄银便判断刘广武这样的举动应该只是虚兵添疑，要让自己后方不稳而已。
不料过了几日，又传来急报，这次却是在长城旧址一带爆发了正面冲突，“什么？刘广武居然真敢和我动手？”
并且从战报的描述上看，局面对肃州军十分不利，从龙柏的战报看来竟处于挨打的局面。
“没用的东西！”狄银怒叫道，他现在对归义、安西联军的攻势正处于要紧阶段，可万万容不得半途而废。他对百帐部也不是没有防范，让肃州的地头蛇龙家进驻到瓜州大泽附近就是要防范刘广武袭他背后，在他的估量中龙柏对上刘广武应该是半斤八两才对，就算无法取胜，挡住百帐部应该也是没问题的。
不想又过一日，当新的战报传到时，才完全颠覆了狄银的判断：从北面冲下来的，不是刘广武，而是张迈——是吞并了百帐部以后的张迈！
消失了半个多月的张迈，原来竟绕到了自己的后方去了！狄银大吃一惊之余，再不敢对来自背后的袭击视若等闲。
……
那日姜山请命之后，张迈当场便允许了，着他率领百帐军内营千人作为前锋，绕过了瓜州大泽的东南角，攻袭回纥军在肃州北部的防线。
肃州地区汉民的势力也颇为强大，当年曾经是龙家的天下，甘州回纥吞并肃州以后，龙家有一部分人战死，但剩下的却投降成为了药罗葛氏的爪牙，这次狄银为了防范百帐军袭其后，命龙柏引兵六千余人进驻长城旧址，六千余人中有两千甲士，乃是肃州龙家的老本，多年来他们正是靠着这支军队而保住了家族在肃州地区傀儡首领的地位。
姜山的百帐军内营穿戴的却都是从刘广武心腹那里缴获的装备，刘氏主掌百帐军凡三代，其核心军士的体质与精神状态每况愈下，但兵甲鞍鞯却越存越多，这时同样的兵甲却换了一批人，登时显得精神抖擞！千骑绕过瓜州大泽之后横冲直撞，踏过长城旧址，击溃了龙柏派出来的几支迎战的部队，歼灭了总数将近一千人的游骑兵，吓得龙柏赶紧向狄银告急，同时尽起军马迎战。
张迈让百帐军六老在瓜州大泽北麓安抚部众，自己却率领大军为姜山之后，一路上不断传来前锋的捷报，张迈刚刚抵达瓜州大泽东北角，就听说姜山已经突破长城旧址，并继续深入挺进，作出要直奔肃州的态势。
杨易笑道：“狄银留来防守后背的军马就这点本事？”
石拔笑道：“或者不是敌人太弱，而是我们太强了，哈哈，哈哈！”
张迈笑骂道：“不许如此狂妄。”
第二日即将拔营时，前方忽然传来战报：姜山引兵逼近独登山时受到肃州龙家大军的截击，死伤百余骑，如今已经退却到长城旧址附近，离行军处只有一日路程。
张迈眉头一皱，姜山所部不过千人，又是十分灵活的轻骑，张迈给他的号令又不是攻坚破锐而许他灵活应变，这一战居然损失了超过一成的战斗力，那已经是相当惨重的折损了。
杨易道：“看来狄银留下的人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张迈道：“有谁知道肃州留守军情况的么？”
薛云山出列道：“启大都护，肃州留守军乃是投胡的汉人势力龙家。”
张迈也听过肃州龙家，只是不知其详情，这时哼了一声，道：“原来是汉奸。那龙家很厉害么？”
薛云山道：“龙家当代的家主是龙柏，其麾下有两千甲士，颇为善战，往年家岳不敢轻易过长城旧址骚扰肃州，就是被龙柏所扼。我百帐军之轻骑灵动，龙家之甲士犀利，本来是各有所长，但姜山刚刚得势，意气风发，这一次多半是冒进了，以轻骑对上龙柏的甲士，能够全身而退已经算不错了。”
张迈咦了一声道：“听你这么说，龙家的这群甲士倒是挺有名的战斗部队了。也罢，着姜山不要冒进，待我亲自会会这个龙柏吧。”
石拔叫道：“大都护，何必你去，我去就行了！区区一个肃州龙柏，也配让大都护出手？”
杨易却道：“不然，人家能够在这一带扬名立万自然有他的道理，强龙不压地头蛇，军队的种类、训练和地利的配合也是相当重要的。”
张迈也喝了石拔一声道：“小石头，不许轻敌！昨天的胜利并不能作为今天战场的保证。我们现在虽然得到了百帐军军民的支持，但从更大的范围来说仍然只是一支孤军，每一战都轻忽不得！”
第二日大军开到长城旧址，姜山出战兵败脸上甚是羞愧，张迈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偶尔遇到一点小挫折也不是坏事。”又问起战争的经过，才知道姜山在独登山附近遭遇到了龙家的主力，肃州军本来骑马，望见姜山部以后便下马结阵步战，姜山欺对方乃是步兵纵兵冲击，结果冲进去了就出不来，撞上了就没法走，惊疑之下赶紧撤退。幸好肃州军也不敢穷追不舍，只是步步逼近。
张迈心道：“姜山所率领的这些百帐军后生，精神劲是挺好的，但和薛云山相比就显得缺乏底子了。”薛云山乃是百帐部中的精英，而姜山则是百帐部中的草根，精英阶层容易腐化而缺乏拼命的勇气，但其理论素养、历史眼界以及对各国军事情报的掌握都远非草根所能及。而像新碎叶城的核心团体那样同时具有精英素质与草根优点的情况，那只有在特定历史节点上才有可能出现。
即便如此，这样一群人如果不是遇到了张迈这个催化剂也断断不能取得今日所取得的成就。
肃州军是一路尾随着姜山逼来，要将他们赶出肃州境内，为狄银的大军解决其后顾之忧，不料到了长城旧址附近，陡然见漫山遍野骑士驰骋，乍一看竟似有万骑之数！
龙柏吃了一惊，心想：“刘广武倾巢而出了么？这次他居然肯为曹议金下这么大的本钱！”
但他也不慌张，寻了一处左隔壁右沙漠的地势结阵待敌，就在这时有人报道：“龙将军，敌阵的旗号有些奇怪！”
“奇怪？怎么奇怪？”
“他们的两支大旗，一支写着唐字，一支写着张字，张字大旗绣着龙纹，其次又有一支大旗，写着杨字，杨字大旗有飞鹰振翅的图形——那都不是刘广武的旗号啊。”
龙柏也觉得有些蹊跷，自己登高一望，果然见对方将近一万人的骑兵之中更有数千人气象森严，与以前所遇到的任何一支部队都大不一样，心中更是惊疑，看看那个张字，再看看那个杨字，陡然大惊：“龙张鹰杨？天！难道是他们！见鬼了！他们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部下问：“那是谁？”
“见鬼，见鬼！”龙柏也不回答，只是顿足叫道：“要真是他们，那这次可就……赶紧派人向可汗禀报，就说张迈绕到肃州来了！请可汗快想办法！”
“张迈？”这时张迈的名声真的好生响亮，一提起这个名字，肃州诸将无不凛然：“对面来的是他！”
这时张迈已经骑上汗血王座，与杨易一起驰出以看敌人军情，郭漳和田浩各带领一队骑射在旁护卫。
五十余骑渐奔渐近，在弩箭射程范围的边缘停下，绕着肃州的阵势来回观望，龙柏虽然很忌惮张迈，但见对方来窥自己的阵势也不能示弱，当即派出两队骑兵赶来截击。
张迈恃着马力并不后退，与杨易道：“你看如何？”
杨易早就在留意肃州的这支军队，他从薛云山与姜山的描述中已经推断这很可能是一支汉族色彩的步兵，这时借着望远镜一望之下，果见其军队都用铜铁铠甲加上皮制的护腕护膝之类，部分将领用的竟是明光甲，里头的虚实看不清楚，但外面的一线却是大刀战斧、长矛钩镰加上厚实的盾牌组成，旗帜往来都是汉家做派，虽然没有陌刀，杨易也还未亲眼见识到这支部队的实战能力，但只以气势而论却似乎可以和安西唐军的陌刀战斧阵互为一时瑜亮。
“怪不得刘广武不敢轻易南下，怪不得姜山会折在他手里，”杨易道：“其战阵之后，必然还暗藏着弓弩，咱们要是冲过去，那就像当初胡人冲我们的陌刀战斧阵！非吃亏不可。”
马小春叫道：“咱们会输给他们？大都护，请让小石头出阵吧，我不信小石头冲不垮他们的阵脚！”
张迈道：“你觉得让小石头去冲奚胜的话，谁输谁赢？”
马小春一怔，但马上道：“奚将军的话，小石头或许冲不动，但我不信对面这群家伙能和我们的陌刀战斧阵相比！”
张迈摇了摇头，杨易道：“他们也未必挡得住我们的龙骧、鹰扬二府，但我们也未必冲得动他们，没打过谁也不能凭空判断输赢。可看他们这样的阵势，就算你能赢也将是惨胜，不值得，骑兵以灵动为要，我们不着急，还是先看看再说。”
他们几人在阵前谈论，丝毫不将逼近的骑兵放在眼里，看看对方那两队骑兵已经开近，张迈道：“走吧。”
郭漳就要引神射手们发箭断后，杨易忽然道：“等等，郭漳你做掩护，让田浩冲一冲对方开来的这队骑兵，我要看看他们的骑战。”
田浩领了命令，当即拍马前冲，龙家派来的两支部队每一队都有百人，就人数来说是张迈护卫的一倍，但田浩是都尉级别的人了，手下五十骑也都是唐军中之精锐，这时猛地放开一冲，势若猛虎下山！龙家派出来的骑兵虽然不错却还是抵挡不住，没一会就被截成了两段！
龙家派出两队人马本来是打算夹击，这时另外一队骑兵望见赶紧来援，却被郭漳下令，引四十九名神射手一阵箭雨射过去，噗噗噗连续栽倒了八九人，更有十余匹马中箭倒地！郭漳连同那四十九名神射手都有连珠开弓的本事，第一轮方罢，第二轮又发！逼近的第二队人马吃了个大亏以后赶紧逃开，这一下伤亡减少了，但进而后退，气势便泄了。
而第一队人马眼看援军被逼退士气也受到打击，田浩趁机左冲右突，五十骑一口气杀伤了十余人，那队人马的主将不断呼喝抵挡，却也没能阻住田浩的攻势，杨易派田浩出战只是做一次试探，可不想纠缠在这里，这时见好就收，田浩闻令便即撤退，敌军也没能拦住他们的归势。
眼看唐军以少胜多，郭漳箭阻骑兵，田浩更是几个回合就将两倍于己的肃州军败于阵前，肃州军望见胆为之慑，杨易在沙场上抚掌大笑，对张迈道：“没事了，这一仗我们能赢，而且可以全胜！”
张迈这时已隐隐猜到了杨易的想法，只是尚未成型，便问：“怎么说？”
杨易道：“我大唐之兵，重步必配精锐轻骑，步骑又必配以远程弓弩，所以才能战无不胜，所向无敌，毗伽、萨图克之所以会被我们的陌刀战斧阵所制，除了陌刀战斧阵本身的威力之外，我们的骑兵不在他们之下也是一大主因。因我们步兵可以破坚，骑兵可以运动，所以动静两宜。现在肃州军的骑兵却显然不如我们，我们就可以从这里下手，先破其骑兵，然后我们便可立于不败之地，乌龟的壳再硬，刺猬的刺再尖，但没法动弹的话，那就只能等待我们去宰割了。”

第065章 星夜血缎
杨易回到阵中后下达命令，以一个营为单位，用小部队作战的方略游往肃州军的各个方向，试探性地攻击其左翼与后方。
石拔道：“为什么不直接冲上去？”
杨易道：“那是硬拼，虽然未必就输，但没那个必要。骑兵就应该有骑兵的用法。”
肃州军步兵阵的转动不如骑兵灵活，况且前方也好侧面也好都有大敌，无法将锋锐转向后方，幸好龙柏早已挑好了地形，背靠戈壁，左前方又有一片树林，靠着地形阻碍安西军的行动。辅战部队更在一些斜坡安置了拒马之类的防御工具以抵挡骑兵的进击。
在杨易的指令下，百帐军内营逼近肃州军正面，辅营绕过树林绕到了肃州军的左后方，不断地挺进威胁，外营四千多人分散城四十多个小部队，分头占据周围各处要冲。
步兵阵阵势密集，所占地面便小，骑兵松散而灵动，活动起来的范围便大，六千多人的骑兵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外营的骑兵队不断地向西面、南面延伸，龙柏知道再这么下去，自己的后路势必被切断！
“必须赶紧出击！”
他这次北上除了两千甲士之外还有两千多骑兵，这时安西军没有和他的两千甲士正面冲突的意思，龙柏便主动迎敌，出动骑兵攻击向后延伸过去的百帐军骑兵小分队，要在合围之前打破安西军的意图。
“出来了。”杨易对石拔道：“现在是你动手的时候了。”
石拔冷哼了一声，领了命令，却似乎对这等打法有所不满。
“小石头好像更喜欢强碰强，硬对硬呢。”张迈说。
杨易笑了笑道：“其实我也喜欢的，那样的战法才是男儿上阵所追求的啊。不过……”
不过以强破弱才是更加理性的兵法追求。
百帐军外围不断活动的游骑小分队已经遮挡住了龙柏的部分视线，石拔率领龙骧府从外围弧形绕过，肃州骑兵渐渐接近，上千人集结在一起要击破百帐军的游骑兵，石拔却忽然纵兵突至，双方在步兵阵之外猛然交锋！
这是一个东西南北都有数里的平旷战场，正利于骑兵之驰骋，两支部队兵力相近，但战斗力却有相当的差距。这个战场，是杨易为石拔营造出来的。
“给我宰了他们！”石拔冲近后挥动獠牙棒，尽管已经身为唐军高级将领，但身先士卒的习惯却从来不变。连捷已经摆脱了两年前尚有余存的稚气完全成长起来，呼啸着冲在最前面，后面的龙骧府精骑必须使劲全力才能跟得上主将的速度！
“呼——”獠牙棒扫过，一张肃州骑兵的脸被击碎了，那脑袋支离破碎的场景对肃州军的后来者产生了强大震撼力！
“是铁兽石拔！”
千人骑阵对千人骑阵，当一方的前锋产生犹豫惊讶的时候，另一方的就仿佛能够将对方的这种惊怕吸收过来成为自己的力量一般！
此消则彼长！
龙骧府一千二百人就像一支锋矢一般，以极尖锐的穿透力刺入敌阵，丝毫不考虑防御，当石拔进入到战争状态中时，他脑中似乎就完全没有防守的概念。远远望去，两军混杂，但仍然看得出战况呈现一边倒的局势。龙骧府的将士不但单兵作战力强大，而且组织力也非肃州骑兵可比，集结到上千人的规模时，集体作战所产生的加成作用已经相当巨大，龙柏所派出的骑兵团完全不是对手，其前锋先被击馁，跟着中军也出现了溃散之势。而龙骧府却凝而不散，犹如一条蛟龙在水花中翻腾。
望见石拔如此勇猛，站在张迈身边薛云山、张中谋都暗自惊讶，张中谋心道：“我在沙州也瞧见过军队的训练，却哪里曾见过这样厉害的部队！”薛云山则心道：“还好当初没有动手，否则我们百帐军只怕此刻早就都死绝了。”
不料张迈却摇头对杨易道：“小石头还没用上全力啊，难道他还留手？当初疏勒的两场会战，他可是比现在猛多了。”
杨易用望远镜看了一会，说道：“不是没用上全力，是现在肃州骑兵的威胁还不够大。敌人不够强大时，他怕也是用不上力气。”
张迈颔首道：“不错，现在的他确实没有投笔岗时那种近乎癫狂的感觉。不过对付肃州的这些骑兵似乎也够了。”
薛云山和张中谋听了心中都感骇异。
眼看安西唐军的骑兵如此厉害，龙柏手头虽然还有一个千人骑兵团，却一时把握不定是否要作为援军投入进去！
如果不投进去，那么已经落下风的这个千人骑兵团将有可能会被吃掉，但再将剩下的兵力投进去就足以改变当前的不利局面么？
“龙将军，怎么办？咱们快去援救吧！”
援救？用什么援救？用剩下的一千多名骑兵，还是将步兵阵推过去么？
不，不行！前方还有一支精骑蠢蠢欲动——那是鹰扬府还有百帐军的内营，龙柏尽管不知道唐军内部的编制，却也看得出这两支部队比辅营、外营更加强大！
“如果我们妄动阵脚，阵势一乱，那反而会中了敌人的圈套。”
望着巍然不动的张字龙旗，还有杨字鹰旗，龙柏下了决定：“立阵固守待援！”
就在石拔的战斗接近全胜之际，有五百骑兵向西南方向猛冲！
“敌人要突围！”郭漳指着道。
卫飞道：“我去追击！”
张迈点了点头，卫飞便率领左箭营冲了出去，唐军的包围圈是以三五百人为单位，兵法云：十则围之。杨易用百帐军的游骑围困龙柏用的是扼守要冲的办法，兵力上并未能将敌人围困数重，那五百骑兵猛然一冲，便在西南角冲开了一个缺口。
与此同时，步兵阵却迅速集结起来，不是外张，而是内缩。张迈一见笑道：“姓龙的害怕了。”
姜山请战，杨易道：“且困住对方。龙柏用步兵阵追不上我们，如果舍步阵而上马逃跑，哼哼，往后怕就更没勇气和我们作战了，那肃州的防线只怕就得崩溃。”
卫飞以三百骑射手追击突围部队，追出三十余里才回来。
这时石拔已经取得巨大优势，杀俘超过三成，剩下的人缩了回去，依靠着步兵阵防守。石拔要趁乱冲进去，却被杨易鸣金勒退。
他气冲冲回来道：“为什么让我撤回来？我就要冲进去了！”
杨易淡淡道：“我让你回来，自然有我的道理！”
他和石拔虽然都是中郎将，但地位毕竟不同，张迈这次又将军队的指挥权交给了杨易，石拔也不敢随便顶撞他。
眼看肃州军据地形而内缩防守，杨易笑道：“成了。”仍然用游骑扼守要冲的办法将龙柏包围了起来。
张迈也点头称是，石拔见此战杀伤不烈，并不满意，薛云山却想：“汉朝初年匈奴骑兵之克汉家步兵，使汉步战不能胜、胜不能追、败不能逃，眼下龙柏的局面也是这般。今日之战，我军几无损失！而龙柏却已经陷入战不胜、败不起、逃不得之局面，这位鹰扬将军能将骑兵对步兵的优势运用到这个地步，真是名不虚传。看来安西军能够纵横西域，靠的并非运气。”
杨易指挥百帐军内、辅、外三营六千多人，扼住龙柏的归路，命游骑兵见有小股突围便上前袭杀，但并不主动发起进攻。龙柏人在围困之中，心下懊恼已极。
按下张迈围困龙柏不表，却说龙柏派他的长子龙达引五百骑冲出包围圈，冲围的时候已经损折了将近百人，脱困之后被卫飞抢上，又射杀了百人，由于被卫飞追出数十里，奔得太快，路上部属不断失散，等逃出百里之外后见后无追兵才清点军马，只剩下不到百骑，这时他哪里还敢停留？赶紧朝晋昌方向驰去。
狄银本来正为如何进兵而犹豫，一听肃州告急、龙柏被围，大惊之下就要引兵回去。
谋落戈山道：“可汗，这是张迈的诡计啊！咱们现在若回去，不但路上可能会遇到张迈的埋伏阻击，而且我们之前的种种努力便前功尽弃了！就算我们赶得及救了龙柏，但张迈若可战则战，若不可战他却可以从容退走，但我们要再围晋昌却难了。”
狄银冷冷道：“道理我不是不懂，但要是龙柏垮掉，我们的后路被截断，那时候连想回甘州都不成了！”却仍然下令解围，当晚忽然间悄悄退走。
第二日曹元忠眼见有异，领兵突至晋昌城下，曹元深派人来接，兄弟两人碰面后互道别来形势，曹元深对狄银为何忽然退走并不理解，及听曹元忠说张迈已经到了泽北征调了百帐部，并来书让他一见甘州回纥有松退之迹象便引兵突击，才猜到狄银这一撤退定与张迈有关。
曹元深心中惊喜之余又有惊疑，对他的四弟道：“张大都护如果是征调了百帐部的兵马，那一定是绕过瓜州大泽威胁狄银的后方，只是我之前屡次调百帐部与我配合刘广武总是不听，也不知道张大都护这次是如何做到的。”
曹元忠道：“不管他是怎么做到，以后遇见他一问便知，只是如今我们是否出兵呢？现在狄银担心归路被截断，如果我们赶上去与张大都护来个前后夹击，或许能生擒狄银也未可知。”
阎一山在旁边一听，忙劝道：“两位公子，此事不妥！”
“为何不妥？”
阎一山道：“狄银撤退究竟是否因为张迈已经袭击他的背部，这个还不得而知，万一这其实都是狄银的诡计，那我们一出城岂不是就落入了全套？”
曹元忠蠢蠢欲动，道：“但如果狄银真是被张大都护逼得回防，他贸贸然赶回去路上一定很多破绽，现在不痛打落水狗，以后怕就没什么机会了。”
“就算真能打败狄银，”阎一山目光闪烁，道：“可那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曹元深的城府虽然不如乃兄曹元德，但毕竟比曹元忠多了几分深沉，自然听得懂阎一山的话外之音，点了点头道：“阎司马说得不错。这或许是狄银的圈套也未可知。”
只是派出几队轻骑一路追着狄银的尾巴以探究竟，狄银十分老辣，一路上都安排有断后的人马，但数万大军全体拔营东归的迹象却仍然是十分明显。
不久常乐方面慕容腾、孙超都先后赶到，听说经过后孙超连连顿足，道：“狄银这次一定是被张大都护逼得匆忙回援，我们竟未追击，这可是失去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了！”又道：“虽然不知道张大都护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但他这番定是出奇制胜，狄银四五万大军排山倒海地压回去我们却未呼援，敌众我寡之下张大都护可得能脱身才好。”
阎一山笑道：“孙令公大可放心，张大都护神出鬼没，他带着几千人居然就能将狄银逼回去，料来不会那么容易被困死的。”
孙超斜视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道：“张大都护虽然北上了，但仍然有文书传到常乐，让我们一见回纥军有破绽便引兵进攻，如今我们却没配合好他，我是怕他在西面孤军深入会有危险！”
阎一山嘿了一声道：“那也是他传信传得不够精确，怨得谁来？若他将自己在做的事情说得明白了，我们自然会加以配合，现在却说一点不说一点，我们总不能靠着揣测就贸然进兵。”
孙超心道：“怕只怕张大都护若将一切都说明白的话，如今早就被人卖了！”
晋昌城内几派人马各怀机心，甘州回纥军中，狄银在归途上忽然骂谋落戈山道：“你不是说归义军中有人暗传消息么？为何这次的事情却没半点征兆？”
谋落戈山甚难为情，道：“这次多半是张迈自己擅自行动了。”
狄银哼道：“擅自行动，擅自行动……他在瓜州竟然也能‘擅自行动’了么？这沙瓜地面，究竟是姓曹的，还是姓张的？”
晋昌离龙柏被围处约三百余里，狄银在听到消息之后便已经派出五千轻骑日夜兼程赴援，料来两夜一日之内便可到达。他自己又领了七千人精锐作为第二拨人马，剩下的部队却不往东北，而是沿着大道回肃州酒泉。
军事调动不像个人往来，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狄银已经明白这一番退去以后，就算逼退了张迈要再回来包围晋昌已是极渺茫的事情。他拿得起放得下，这次往东北只是要救出龙柏以确保肃州的安全，至于和张迈算账的事只好另找机会了。他盘算着张迈之困，所调动的兵马不可能很多，就算有什么战果估计也是用奇兵所致，自己以一万二千人赶往援救，只要调度得当应该已经足够了。
前后一万二千大军都是日夜兼程，这一晚算算前锋应该已经到达，大军就要歇息，狄银忽然想起一事，叫来谋落戈山说：“我包围晋昌之时，曹家的举止十分古怪，你从归义军那边得到消息虽然不是曹家的人直接给你的，但或许是曹议金那老狐狸默许的也未可知。”
谋落戈山道：“可汗是说……曹议金也要对付张迈？”
“哼，他只是不好直接动手，但要借刀杀人也不敢做得太过明显。这个老家伙就是如此。”狄银道：“不过这次若让张迈以客军身份逼退了我们，张迈本人的声望固然将再上一层楼，但曹议金的那张老脸可就不知道往哪里搁了。或许他会因此而做出更……”
还没说完，东北方向传来疾驰，狄银叫道：“什么声音！”
却听北面千百人齐声狂呼：“活捉狄银！”那声音一开始似乎还在二三里外，但来势好快，没多久便闯到了附近，前面乒乒乓乓已经打了起来，狄银路上虽然走得小心，这时却也不免慌乱。
“是埋伏！”谋落戈山叫道：“保护可汗，保护可汗！”
狄银推开他道：“保护什么！既来了我便已决定与张迈决一胜负！儿郎们，上马作战！”
七千人一起响应，却听一声怪啸从数十步外响起，一个男子岭西口音大叫：“狄银在哪里，快快出来石拔爷爷这里受死！”
周围都惊道：“是铁兽石拔！果然是安西军！”
狄银怒道：“我怕他来？便是张迈来了我也不退！”又骂道：“你们这些饭桶！竟然让他逼得这么近！给我挡回去！围住他！抓住这头铁兽，我要剥他的皮，看看究竟是不是铁打的！”
昏黑之中，喊杀声越来越近，但狄银所带的这七千人都是甘州回纥中的精锐，虽然远程奔赴过程中耗费掉了不少体力，但狄银在出发之前就已经要求过他们时刻防范埋伏，所以这七千人的警觉性可以说是相当高。
就在这时，却见有西北侧亮起了点点星火，狄银一个警惕，惊道：“那边还有人马！”
朝那星火望去，怕不有五六千点，正不断朝这边移动。而已经抢到附近的兵马约有千人上下，冲力十分强劲。狄银麾下兵马虽然更多，却似乎没法限制住对方的行动！
有好几次石拔的呼声甚至逼到了狄银的十余步外，但由于昏暗中不确定狄银的方向而转向了别处。但局势已经十分危急。
景琼想起张迈的那一刀，心中有些害怕，叫道：“父汗，敌人来势不小，形势于我不利，不可硬拼！”
狄银怒道：“区区一个铁兽石拔就抵挡不住，回头若是张迈来，那你们是不是要劝我束手就擒？”
景琼不敢接口了，狄银的弟弟药罗葛&#183;狄熙叫道：“可汗，你当与张迈争雄，区区一个石拔胜之不武，但昏黑之中若被暗算那一世英名就付水东流了。不如就由我来抵挡这个石拔，可汗你先回肃州，整治兵马，然后再找张迈算账！”
狄银恨恨不已，望望那五六千星火正不断逼近，心想这事对方只来了一千人就逼到了自己附近，若是那五六千人都投入战场，会有什么形势却实在难说。
这时自身也处于危难之中，龙柏的事早就抛之脑后了，当下对狄熙道：“那就有劳兄弟为我殿后了！”
自引二千余人投东南而去，走不到数里，忽觉得地面震动，似有千人之众，从道旁绕出，叫道：“是可汗么？”用的是回纥语。
谋落戈山叫道：“是哪里的人马？”
那人叫道：“我们是从肃州赶来的。”
景琼听说是肃州的人，松了一口气，狄银却忽然起疑：“肃州多汉人，这人的回纥话却说得带岭西口音。”正要喝众人小心，景琼叫道：“可汗在此，尔等快来护驾！”
却听那人哈哈大笑：“好，我们就来！兄弟们冲啊！狄银可汗就在前面，大家快护驾！”那“护驾”二字满是讽刺，说完之后又是一连声的大笑。
景琼一愕，狄银骂道：“没用的小畜生！”他也不愧是威震河西的胡主，在这当口不退反进，指挥兵马与来袭者周旋。
来人人数不及一千，乃是安西唐军的精锐，但狄银现在手底下这二千人同样是甘肃地方上百里挑一的良才，骤然遇伏击仍然能够保持一定的冷静，再加上狄银身先士卒指挥作战，二千人士气一涨，在混乱之中也得以稳住了阵脚。
然而就在这时后方忽然响起了近乎癫狂的声音：“赤缎血矛！”
狄银心中一跳，举目望去，果然见百步之外竖起了一杆长矛，色做暗红，绑着一块血缎，在星光火把的闪耀之下让人见到了就觉得鼻子仿佛闻到了血腥！
赤缎血矛过处，所有唐军将士都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变化！仿佛那不是一根长矛，而是附着着魔力的圣器！
“大都护，大都护！”
“张特使，张特使！”
“万岁，万岁——”
到了最后所有杂乱的呼喊声都汇成一个统一的口号：“大唐威武！”
千余人雄壮的声音混在一起，远远传了出去，笼罩住了整个战场上，在这一刻千余唐军仿佛忽然被一种精神力所支配，人人变得奋不顾身，甘州回纥军的气势竟被压倒！

第066章 威震河西
张迈以精锐击破了龙柏的骑兵，在粉碎了肃州军的信心以后，即由杨易部属数千部落军围困龙柏，自己却带着两千余人赶到狄银的归途埋伏，且放过匆匆而来的前锋过去，却在第二拨赶到时忽然发动猛烈袭击。
黑夜中的数千灯火都是假象，是用一匹马绑住好几支火把，用上几百个百帐军的牧民驱遣千来匹备用的马就行了，果然狄银惊讶之下不敢抵挡，自引二千余人脱逃，但张迈却比他更早到达这个地方，对其进退道路都是算计好的，狄银一走，最后的埋伏终于冲出，直插狄银那脱出体外的心脏！
这是张迈占领疏勒以后，带兵上阵时周围兵力最少的时刻！
部将们都很担心他的安危，所以拼死阻止他亲自夜袭，张迈连连告诉他们：“战争推进到这个地步，局势对我军来说似危实安。”但部将们却无论如何不肯答应。作为妥协，张迈答应了在一队人马的保护下在最靠近伏击地点的山头指挥作战。
从围困龙柏到伏击狄银，一切的行动都是杨易兵法推演的完美运用，但真正投入战斗之后，才发现敌人的抵抗比预想中要来得强劲，这毕竟是狄银的核心部队，在未曾丧失警惕的情况下，尽管身受夜袭却仍然坚强地扛住了安西唐军的第一轮进攻。
昏黑之中，双方都不能很清楚地了解战局的真正状况，这是双方所共同面临的不利条件，在这种时候，就要靠兵将的经验来判断，有时候甚至靠直觉！
在《汾阳兵典》中，有这么几句话来描述将兵相熟的军队在混战中的优势：“其平居相处也，如兄弟，如父子，及至临战，虽于昏暗之中，见其影则知其人，闻其声而悉彼此，嗅其味而定敌我，兄弟携手，父子抗敌，克敌克强，所向披靡！”
这里头说的在混乱的战斗中，兵将相熟的种种优势，有时候在光线不足的情况下，听觉乃至嗅觉都能够起到出人意料的作用，张迈其实没读过这段话，但他却已经从不知多少次的战斗中直接领悟到了这一点。
然而，这时环绕着狄银的这两千人也有着类似的素质！因此当双方真正接锋，唐军占据优势的是已经对甘州回纥造成心理上的打击，而无法取得以有序破混乱的预想局面。
“不愧是称霸河西的胡主啊！”
这时安西唐军未落下风，但张迈却深知己方不能够和对方僵持！唐军在这一带的兵力实在太少，而对方前后左右随时都可能有援军赶来，此刻张迈必须出奇制胜而无法堂堂对决！
机会只在今夜，只在此刻，只在眼下！
“冲吧！追加兵力！”
“追加兵力？大都护，我们哪里还有什么兵力！”
“谁说没有！”张迈竟然自己高举赤缎血矛，喝道：“我就是！”向前一指：“冲！狄银不是说要来找我算账么？哼哼，我若不出场，这场戏如何收台？哈哈！冲！”
带着狂傲与冷笑，五十骑在张迈的带领下冲了下来，他似乎忘记了自己大都护、节度使的身份，在这一瞬间他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他也是一个战士！
“喔呼——”
五十骑呼啸起来，声音犹如圆月下的狼嚎，当赤缎血矛在星月与火把之中闪现它的身影，一千多名唐军将士登时疯狂了！
“大都护，大都护！”
这样的光线是很难看清楚面容的，但火光偶尔闪过，却耀亮了一张银龙面具！
“龙面将军！龙面将军！”
大都护只是官名，龙面将军才是张迈不败的象征！
一千名将士里头，其实有一些在张迈第一次戴上龙鳞面具时还曾是张迈的敌人，但在这一刻他们已经被张迈折服，也已经完全融入到了这支新的军队当中，望见赤缎血矛也忍不住激动了起来，他们在改唐姓说唐言之后，张迈毫无芥蒂地接纳了他们，在这支军队之中，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尝到了胜利的滋味，而且那胜利绝不仅仅意味着荣誉！而是意味着利益——每一次胜利之后都有与胜利相匹配的丰厚赏赐！
与西域大部分势力不同，安西唐军的军功赏赐，并非越高级军官得到就越多，而是越位于前线者就得到越多，理论近乎空白而且缺乏全局指挥能力的石拔能够升到中郎将的地位与郭洛杨易郭师庸安守敬平起平坐，就是这样一套制度的活生生说明！
大唐，她最依靠的不仅是谋略也不仅是兵法，她依靠的，是成千上万青年的热血！
“大唐威武！唐军威武！”
没有亲眼见过安西唐军的人，总会说“那是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蛮子！”
可是亲眼见过这支军队、亲耳听见他们呼声的人，哪怕是敌人，也将再不敢怀疑他们心中的信仰！那是打心里发出来的呼声！
张迈身处其中，血脉也在沸腾着。
在这一刻，他也分不清是自己在激励着这些热血男儿，还是自己被这些热血男儿所激励！
来到这个时代后，“我究竟是改变了这个世界，还是被这个世界所改变？”
不知道了，分不清楚了，从胆怯的张迈到勇武的张迈，从畏缩犹疑到刚迈果断，现在的张迈，已经不是上一辈子的那个张迈了！
同样的，如今的世界也已经不是历史正常进程中的世界，如今的西域更已不是历史正常进程中的西域了！
这一刻张迈与身边的所有同袍似乎都融成了一个人，一个具有千倍勇气与千倍力量的无敌战士！
如果用守成者的观点，按照他现在的地位，本来应该稳坐后方坐等胜败才对，可是当他想到有千万男儿在为大唐的事业而奋斗，他的心就无法平静！那是古今中外开拓进取者共同拥有的豪情，那是冒险者才拥有的特殊气质！
斤斤计较是文人的特性，而勇猛轻生才是战士所专有！穿越时空的尚武精神，在这一刻在汉家子弟的血液之中被重新激发了出来！
战斗吧，战斗吧！盛唐的号角在远方呼唤，上一辈子的梦想与此刻的血腥胶合在了一起！洒在这片土地之上，只因它曾经是我们的疆土，而且以后也将永远是我们的疆土！而对面的敌人呢？他们今天将死在我们的刀下，而明天则将在我们所书写的历史书中成为一个遥远的符号！
汉民族的成功，同样是踩着无数尸体攀爬登顶的！后儒的功业，不过是在史书中添加些许仁义的芳香以淡化开拓者的血腥。
甘州回纥原本似乎没有破绽的夜战防守，终于被咬开了一道口子！
强碰强，硬对硬！以眼对眼，以牙对牙！
张迈忽然发现，喜欢这样的不止是石拔——屠戮强者其实是潜藏在每一个男人内心深处的欲望！
“杀！”
张迈完全忘我了，赤缎血矛不再是一支装饰，它再次开始饮血了！
一种微妙的氛围荡漾开来，同样久经沙场的狄银感受到了这一切！这已经不是计算数量的时候了，在这个冷兵器时代，在这个狭路相逢的夜晚，胜负就取决于双方的一股气！
“保护可汗，保护可汗！”
同样的呼声在此刻显得意外的刺耳！之所以会爆发出这样的惊呼是因为唐军已经逼近了狄银！声音暴露出了回纥人的隐忧——他们也许连可汗都要被斩首了！
“在那里！”
张迈大喝一声，冲了过来！
他不是石拔，他总不无法冲到最前，因为总有泯不畏死的唐军男儿拼命挡在了他的前面，仿佛疯了一般不顾性命地向前冲去——而这也正是张迈最厉害的刀锋！
甘州回纥军的两千精锐在这一刻竟软了下来，或许不是他们软了，而是安西军变得空前强大！正如钢铁虽未锈朽却不幸地遇到了钻石！
“可汗，快走吧！我来挡住！”
那尖锐的叫声吸引了张迈。同时一顶明亮的黄金冠在暗黑之中犹如张迈的龙鳞面具那样扎眼！
是狄银！
在药罗葛这个河西霸主攻克肃州之后，无耻的投降者为了赞颂他的功业搜集了城内的十足赤金造成了这样一顶金冠，那是药罗葛氏威望与财富的象征！
“在那里了！”
小将田瀚猛地一扑，竟然违反了战阵训练的常识，离谱地离开了马鞍将金冠者扑倒在地！十余骑马上围拢，张迈纵马过去，血矛一挺指住了落马者，当他看见金冠锦袍之下露出一条没了小臂的左臂时候，张迈眼神中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他就将这点失望隐去，挑起了黄金宝冠高呼：“捉住狄银了！捉住狄银了！”
在场的所有唐军兵将齐声高呼！
“万岁，万岁！”
火把星光下的那顶金冠被支在赤缎血矛上，这种对甘州回纥至高权威的亵渎引发了安西全军士气暴涨，与此同时已经不足两千人的回纥骑兵却彻底崩溃了！
“可汗被捉住了！可汗被活捉了！这可怎么办啊……”
“大唐威武！杀！”
骑兵四冲，这下已经不是决胜，而是要收取战果了！
甘州回纥的核心部队，竟然一下子被冲得七零八落！或散或退，或降或死！
张迈夹带着这一胜之威继续向前，去与石拔会师！
本来因为疑兵策略被识破而逐渐陷入苦战的石拔，在黄金宝冠到达之后士气猛然高涨数倍，与之成反比的是甘州回纥军的转瞬溃败！
“可汗的黄金宝冠！张迈的赤缎血矛！”
那是传说中的两种象征，此刻却奇异地结合在了一起，让药罗葛&#183;狄熙一见之下几乎就失去了斗志！
夜色终于散了，而战斗也接近尾声。这一战张迈虽没擒获狄银，却击破了他的近卫军，在岭西张迈的名声虽已经响彻诸胡部落，但在千里之外屠龙，也远不如在家门口当众杀死一条毒蛇更具震慑力。
狄银在附近还有许多的兵力可以调动，但他却已经没能力再发动他们来保卫只有区区数千人的张迈，他那些还没有被杀死以及俘虏的近卫军部队，也陆陆续续地回到了他的身边，然而此战之后他在族内族外的声望一落千丈，张迈虽未取得他的性命，却已经摘掉了他头顶的金冠！
这一战，将《安西唐军长征变文》的种种“传说”变成了现实！
“三千竟破五万众，一举解除晋昌围！”
一个新的神话诞生了！而且是在河西本土诞生了！
……
晋昌。
曹元深也罢，曹元忠也罢，孙超也罢，都完全没想到事情竟会是这样的结局！
“二哥，我们得去支援张大都护！”曹元忠道：“如果现在进兵，也许能够一举击破甘州回纥，收复甘肃二州——甚至整个河西！”
这时阎一山已经面如土色，但他知道曹元忠的提议并非没有可能，若倾瓜州之兵东进与张迈会师然后擂鼓而东，肃、甘两州在这一刻未必能够抵挡，一旦甘肃收复，凉州合并过来便是顺理成章之事！沙瓜伊甘肃凉六大州一旦并作一块，河湟鄯廓等小州当可传檄而定，根本就不用打！
所谓河西的统一，甚至西北的统一，这件曹议金连呼口号都不敢的大事，在这场夜战之后竟然出现了成功率极高的契机！
“二公子，请出兵吧！”孙超上前请命：“只要我们能够攻破肃州，凉州那边一定会相应，那时候前后夹击，不怕甘州回纥不亡！河西之重振，甘凉之复兴，还有张义潮公的遗志，都可以一鼓作气地实现了！”
曹元深知道孙超没有说假话，甚至没有夸大，但是，他能出兵吗？
现在出兵的话，就算能够成功，可问题是——那战果会是谁的！
……
“三千……竟破……五万众……咳咳！”曹议金身子忽然僵直，整个儿从床上滚了下来，吓得旁边慕容归盈和曹元德齐齐吃惊：“令公（父亲）！”
一道白沫从曹议金口中泄出，一种深深的无奈攫住了他的双眼！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为什么要与张迈生在同一个时代呢？
那是一个让人感到无法战胜的强者，那是一群永远在创造奇迹的唐骑！

第067章 河西汉民
第二天，晋昌又传来消息了，持重的曹元深最终没有发兵攻打肃州，但是张迈在肃州、瓜州的气势已成，甚至就是伊州、甘州亦为其威名所震。因此狄银方面也不敢大肆反扑，只是回到酒泉之后分派兵马，向北接应龙柏。
不过张迈也有他的弱点，那就是这一战过后后继乏力，并未能进一步取得一个类似晋昌、酒泉那样的据点，正如舟行海上无所依靠。
“现在，张迈还在瓜北？”曹议金已经恢复了镇定，躺在床上，问儿子道。
“是的。”曹元德道：“他如今游弋在瓜州大泽南部，已经和晋昌取得了联系，正敦促晋昌出兵。”
“老二怎么回应他？”
曹元德道：“二弟说此次用兵，本来就无没有扩大战事之准备，如今击退甘州之来犯便可，要越境用兵，必须请示沙州。”
慕容归盈坐在一边，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还是轻轻一叹，曹元深毕竟有他的局限在，既不敢犯险用兵，趁势而收甘肃，但又不会对张迈做出过激的行为，所谓“请示沙州”云云，并不完全是由于迂腐，其实是另有考虑。不过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大概就不会再有了。
曹议金对曹元深的做法不置可否，却问：“那龙家呢？向张迈投降没有？”
他没有说龙家是否被张迈灭掉，而是说龙家是否投降，显然是因为他判断出龙家纵然被困一时也不至败亡。
“没有。”曹元德道：“据阎一山传来的消息，那晚夜袭之后不久，杨易就舍了龙柏，跑去和张迈会合了。”
曹议金沉吟片刻，才勉力地点了点头，道：“这才是理，这才是理……咳，张龙骧这次是出奇制胜，虽然士气会因之高涨，但他们毕竟只有那么点人马，在瓜北地面上危机四伏，大胜之后行踪暴露，随时都有可能会受到意外的攻击。我料张龙骧的手下也一定不会让让这种事情发生的。”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现在保护张龙骧的不败奇谈，可比困死龙柏要重要败北。”
“父亲所料甚是，不过……”
“不过怎么了？”
“不过杨易撤围之前做了一件很古怪的事情，这件事情他们没有声张，却是肃州那边的朋友透露的。”
在杨易撤兵之前，薛云山提出了一个建议，那就是释放所有肃州军的俘虏，毫无条件地将他们全部还给龙家。这个听起来是“资敌”的建议，杨易却在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便答应了。
薛云山的建策等细节，曹议金父子并不晓得，但听说此事之后曹议金却道：“这样看来，或许龙家也已经开始和安西方面眉来眼去了啊。”
曹议金的头低得很低，站在慕容归盈侧后的康隆却在曹议金说到“眉来眼去”四字时，若有意若无意地看了慕容归盈一眼，那一眼的含义，真是意味深长。
计议结束后，曹议金却请慕容归盈留下，道：“老同袍，我想将张龙骧请回来完婚，你看如何啊。”
……
慕容归盈没有正面回答曹议金的话，对于曹家的未来以及河西的未来，他还要再考虑考虑。
其实，从他赠送张迈地图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准备在一种不愉快的情况下和曹议金闹翻，如果有可能，他希望曹家也得以保全。
毕竟，曹家与慕容家有着太多太多的牵扯，慕容归盈作为曹议金的左右手这么多年，在行事风格上其实也是倾向于“以和为贵”的。
“当当当——当当当——”
慕容归盈由孙子从曹议金家里扶出来的时候，发现街上居然有人在敲锣打鼓，但仔细一看敲的却不是锣鼓，而是脸盆铁锅之类。
“三千竟破五万众，一举解除晋昌围！”
“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就慕容归盈听来有些乱七八糟的叫嚷充斥在敦煌的大街小巷，也不知道消息的源头是在哪里，总之有无数人奔走相告，没多久张迈战胜狄银的消息全城就都传遍了，那叫嚷虽然杂乱，但那感情却真挚无比。
慕容归盈可有很久没见到这样的兴奋了。
他甚至有些无法理解，但孙子慕容据却解开了他的疑团。
“你为什么这么兴奋？”在发现慕容据脸上也浮现出蠢蠢欲动的表情。
“当然兴奋了，爷爷你不兴奋？”慕容据反而觉得慕容归盈的冷静有些让人难以理解：“大胜啊！张大都护大胜狄银啊！”他忽然想起自己和慕容归盈还在马路的大车上，却还是忍不住道：“三千对五万啊！以前都说安西唐军能够一汉敌五胡，大家都不相信，现在可是信了！三千敌五万啊！”
看看孙子的模样，倒像夜袭狄银的那一仗他也参加了一般。
“不是三千敌五万，”慕容归盈循循说道：“具体的战况虽然还不清楚，但大都护应该是先裹挟了百帐部，增强了兵力，然后使了什么诡计迫使狄银离开大部队，跟着以轻骑埋伏，其实他打败的，也只是狄银中军的几千人而已……”
慕容归盈利用他不完整的情报推断张迈的行动，竟然推中了个八九不离十，如果张迈在这里一定相当的佩服，但慕容据却一点兴趣都没有：“管张大都护是怎么赢的呢，反正他出去的时候，就带着三千人，四公子的一千人还在常乐没带，就这样冲去和狄银决战，结果啊，哇嚓嚓！”
不知不觉间，由安西唐军带来的一些“古怪”词语也开始在沙瓜地带流行起来。
慕容归盈看得摇头，慕容据忽然又道：“对了爷爷，你听说过没有，好像安西唐军的许多将士，在归入安西唐军麾下的时候也没那么强的，是归附后接受了他们的训练，然后才变强的。”
慕容归盈一笑：“人家那是挑选精兵，五个十个人里头挑一个集中训练，剩下的派去做辅助部队，其精锐部队自然强大，不过放眼西域，能够这么做的也没几个人了。”
但慕容据完全没顺着他爷爷的思路走：“爷爷，是不是加入张大都护麾下以后，都会变得很强？”
慕容归盈一愕，他可没想到孙子会冒出这样一个结论来！
慕容据又道：“要是河西的所有汉人都受到这样的训练，那西北可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慕容归盈又是一惊：“你这说法，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从哪里听来？”
慕容据挠了挠脑袋，道：“好像听谁提起过吧，当然我觉得这说法太有道理了……”
隐隐地，慕容归盈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但一连声的爆炸响却打断了他的沉思，打开车窗，却是有人在点炮竹，敦煌的百姓，在这一刻竟然自发地庆祝起来，仿佛过年过节一般的高兴。
可是慕容归盈却想，这背后是否有人在暗中推动百姓的情绪呢？看看孙子——
慕容据透过车窗不断地张望，他脸上的那表情完全可以和喜庆的鞭炮声融为一体！
“汉家百年辱，今日一朝雪！”
“肃州一战定汉鼎，从此河西非胡邦！”
“胡无人，汉道昌！胡无人，汉道昌！”
各种各样的歌声在街巷之中响了起来，远远地随风飘拂，慕容归盈忽然发现，敦煌好像变得不大一样了。
哪里不大一样呢？
民风，民气！
自张迈来了以后，这种变化就一直在进行，只不过往昔比较，但今天却变得特别明显。
难道说，张迈竟然改变了河西的民风民气？
不，不可能！
慕容归盈不相信一个人能够有这么大的魅力。
可是现在的这种变化又如何解释呢？
看着慕容据的兴奋，慕容归盈心中陡地闪现了一个答案！
“河西的民气，或者不是改变了，而是……恢复了！”
没错，恢复了！
“自汉开河西，匈奴断一臂！”
想想两汉的西凉铁骑，在一段时间里头那几乎就是制衡漠北的力量，甚至是无敌的存在！董卓引之以压制天下，而后降至末世，马超还能逼得曹操割袍断须！
而这里，正是曾经诞生过西凉铁骑的地方！
这里的人，也可是曾经诞生过马超的族群！
到了隋唐初期，关陇集团更加是平定天下的主力军！
关东出相，关西出将，自关中以至于陇西，这可是汉唐骄兵悍马的渊薮！
但这些年，河西民众的志气却被摧折了，直到这时才被张迈所激发。
“或许，就是这样吧。”慕容归盈很无奈地想到。
不是河西汉民无能，而只是统治者的政策出了偏差！
得陇右者得关中，得关陇者得天下！
一个本当雄视四方的民族，竟然在自弱的政策下变成了任人欺侮宰割的孬种！
看看慕容据，再想想张迈杨易，以及曹元德阎一山，慕容归盈心道：“是要让自己的子孙，做何等样人呢？”
历史在这一刻，为河西汉民提供了一个选择的机会。

第068章 人之将死
密室，李膑，嘉陵，灵俊。
半个时辰之前，张毅才派人送来了密报，似乎曹议金打算以成亲的名义请张迈回来，嘉陵冷笑起来，道：“曹家的人就是没胆子，他们为何不放手一搏呢，这次如果趁势发兵攻占甘肃二州，谁能得战果还不晓得呢。我们安西的土地隔这伊州和沙瓜，可未必过得来。”
灵俊微微一笑，说：“如果曹令公是个冒险的人，那他就不是曹令公了。而且据说曹令公最近身子不是很好，如果他本人康健，或许还能放手一搏，但现在……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归义军在两代人交接的情况下，以曹元德的威望能耐如何争得过大都护？所以我估计曹令公一定竭力会求稳的了。”
“但是现在这个机会太难得了，”嘉陵叹道，“如果错过了，让狄银喘息过来的话，接下来会如何都还难说呢。”
“大局的关键，不在甘肃！”李膑沉着脸，道：“甘肃二州的得失，只是锦上添花，但眼下我们或许有更大的一个棋局要对付！”他说着，望向西北：“那才是决定生死存亡的大势！”
灵俊和嘉陵都向他望来，灵俊的身份虽然不低，但加入安西唐军的日子不长，有一些机密还未能接触得到。
……
曹家府邸，黑乎乎的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似乎屋子里头的人见不得光似的。
但此刻坐在屋子里的两个人，有一个就是曹元德，而另外一个，竟然是曾经出使安西的北庭回纥使者喀喇瓦。
“大公子，难道你还下不定决心么？”喀喇瓦道：“张迈的手段，别人不清楚，大公子你观察了这么久，难道还不明白？他用三千兵力就能击败狄银，大公子自忖，你胜过狄银多少？萨图克的下场是什么，骨咄的下场是什么，阿尔斯兰的下场是什么？还有我们毗伽大汗！这么多前车之鉴摆在前面了，难道还不能够让大公子惊醒吗？现在瓜州的胡人、沙州的汉人都已经将他当做大英雄了，却都认为曹家拖了张迈的后腿而很不耐烦，小民们就别说了，就是那些世家大姓，只怕也有一大半都已经倒向张迈了吧。张家、李家……甚至慕容家！”
曹元德的脸皮抽搐了起来，但喀喇瓦却根本就不顾及他的感受：“若真让他回到敦煌，万一他发动兵变，再随便给你安插个罪名，眼下敦煌上下还有多少人会拥护曹家呢？”
“不！不行！”曹元德却还是摇了摇头：“我父亲不会答应的！”
“不答应？你为什么不试试！”
“不可能的！”曹元德道：“如你所说，现在张迈已经被河西汉民当成了救星，当成了英雄，家父就算再怎么为家族考虑，他也不可能公开联胡攻张的，他……他老人家还有千秋万代后的清名……”
“清名……”喀喇瓦冷笑起来：“真不懂得你们汉人是怎么想的，眼前的事情都顾不得了，还管什么千秋万代清名。”
“你不懂的，你不懂的！”曹元德挣扎着，道：“对我们汉人来说，史书上的一字褒贬，有时候比生死还大！有一些事情是无论如何不能做的，就算是家破族亡也不能做……尤其是我父亲，其实他还是一个老派的人。他重视这个家族的势力，但也同样重视这个家族的令誉！”
“但他就快死了！”喀喇瓦毕竟是个胡人，没有卢明德那样的汉家修养，半点也不懂得委婉：“也许几个月，也许就几天了，但大公子你，却还要活很久！”
曹元德明白他的话，却还是没法下得了决心。就在这时，有一个下人偷偷来报：“大公子，令公又召慕容老将军了。”
慕容归盈？这么晚了还叫他来干什么！而且都不通过自己！
曹元德舍了喀喇瓦，到了曹议金的卧室，想了想，却不进去，而是悄悄绕到了窗下，只听曹议金道：“睡不着，就叫你来谈谈，我派人的时候交代，若你躺下了就别叫你来，看来你也睡不着啊。”
“是的，”那是慕容归盈的声音了，屋里没有第三个人：“我也在想河西的事情。”
“想到什么了呢？”
屋内无声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才听慕容归盈道：“老曹，你说我们是否太执着了？或者说，我们这二十年来变了？”
“变？二十年的功夫，当日驰骋沙场的勇猛将军都要变成衰朽残年——自然是变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我们的心！”
“心……”
嘎的一声，曹元德只觉得耳边一震，吓了一跳，原来却是慕容归盈推开窗门吐了一口痰，跟着带上窗户回去，并没有发现他。
“老曹，这两天你没能出去，所以你没有看到……唉，如今外头的人，满城的汉民啊，那个兴奋，那个豪情……都让我想起了当年……”
“当年？”
“嗯，当年，当我们还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张公还在，当然，他的人在长安，可是他的英迈之气却留在了河西，那时候的河西是多么的振奋！我们刚刚战胜了回纥，驱逐了吐蕃，回归了大唐，即便我当时还小，小得几乎不懂事，但大人们高歌奋进的那种豪情却已经在我的心中扎根了！”
慕容归盈所说的张公就是张义潮，屋内曹议金长长地唏嘘了起来，似乎正在和慕容归盈一起怀念六七十年前的时光。
慕容归盈忽然唱了起来，他的歌喉早就不行了，发不出豪壮的声音，但那词语却极尽苍凉豪迈：“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哈哈，老曹啊，当初张氏政乱，咱们平定乱局之初，不也是抱着一腔的豪情，准备承继张义潮公未竞的大业么？咱们一开始和胡儿们联姻，难道不只是将之作为权宜之计么？可是，那权宜之计过了一年又一年，十年又十年，二十年过去了，权宜之计变成了因循，甚至变成了国策，而你我也都已经不是当年的你我，河西的汉民，那股锐气，那股豪气，那股英雄气，不知不觉间也都消丧殆尽了……”
曹议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二十年……二十年……”
屋子里头，慕容归盈的声音忽然变得振奋：“可是今天——老曹！今天我却看到了，看到了那股英雄气的重现！”
“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河西的汉儿的那股英雄气回来了！”慕容归盈道：“现在满城的男儿都奋发无比，就像当年因张义潮公而振奋那样，或许，比当年犹胜之！”
屋内两个老人的呼吸都很沉重，但这刹那间有一个胡人屏住了呼吸，是曹议金。
“你——”曹议金有些喘息地开口：“你是说，因为张迈？”
“是！”慕容归盈竟然没有隐瞒。
曹议金怒道：“因为张迈？因为张迈？因为张迈！！”他喘息着，却不肯停下：“我为河西忍辱负重二十年，才保住了沙瓜的平安，张氏末年乱政之后，沙州在籍户口不满两万，到今日重新恢复到数十万人之盛况，靠的是谁？是谁？是我！他们不因此而感激我，却去被一个才来了两个月的张迈打动！他们……他们……”他的怒吼声音带着颤抖，也不知道是因为身体的虚弱还是因为心灵的虚弱，最后终于爆发：“薄情，薄情啊！此等愚民，薄情如斯！”
曹元德在窗外也听得愤愤然，暗为乃父的这声痛骂叫好。
但慕容归盈却叹了一口气，道：“令公，百姓是怨不得的，因为无论他们怎么选择，青史永远不会将错怪落在他们身上。你有大功于民，这个谁也不抹杀的，但……但青史之上，要能留下令誉，不但要能善始，而且还得善终。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秦始皇之功业如何？隋炀帝之功业如何？只因不得其终，最后终究都逃不掉背负万古的骂名。咱们比这二人如何？万一有个行差踏错，那是断断没有好下场的。”
曹议金又静了下来，似乎在沉吟，又似乎在琢磨慕容归盈的话，曹元德看不见他们的神情，心里暗暗焦急。
“若按你说，我们该如何才能有好收场？”
“其实你知道的。”慕容归盈道：“当前的大势已经很明显了，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令公，以你的智慧不会看不明白这大势，只是始终心有不甘罢了。”
“什么大事，什么心有不甘，你何不再说得更明白些！”
慕容归盈这次竟然没有躲避：“如果真是为国家计，我觉得现在如果我们能推张迈一把，那么对国家，对你我，应该都比较有利。甚至对子孙……短时间内也许会失去些不当有之富贵，但就长远而言，却未必是一件坏事。”
曹元德听到这里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曹议金陡然发出了与方才他那淳淳善音完全不同的恶语：“慕容，你这是来当张迈的说客么！”
曹元德心中一阵宽心：“爹爹毕竟还没糊涂！”
慕容归盈却笑了起来：“说客，说客，我有糊涂到那个地步么？”
曹元德在窗外想：“谁知道张迈给了你多少好处！”
曹议金在屋内也冷笑起来：“张迈是答应得到沙瓜以后，保你慕容一氏荣华富贵么？你别做梦了！你也不看看骨咄和庞特的下场！”
慕容归盈却道：“我已经七十了，还能有几年好活？我的儿子慕容腾也只是中等之资，在归义军中他靠我的荫蔽可以执掌瓜州，但到了张迈麾下，以他那点能耐，只能去领一份闲粮。这一点我早就看得很透彻了。”
“既然你看得很透彻，为何还要替他说话！”曹议金道：“我给你富贵，给你荣华，给你信任，给你权力，甚至还给你恩荫——慕容腾虽非上将之才，我却让他做了大将，而你——你就这样报答我？”
慕容归盈却忽然道：“令公你说得不错，我在昨天之前还很感激你，但现在想法却变了，没错，你是对我格外施恩，可正是这等私恩私惠，压制了多少沙瓜的真英雄、真豪杰！强者不得用其强，智者无能用其智，这岂不就是今日归义军的军队不如安西的原因所在么？不是安西的人才比归义军多，而是人才在我们这里没法得到重用，好种子都没法成长啊！张迈流放骨咄，罢黜庞特，乍一看来确实不近人情，但正是因此，反而显现出了安西的大公！令公你为了笼络我而荫我子，为了笼络阎、康之辈而护其家，其实只是要立一些支撑曹家的柱石，养一帮忠心于你的家奴，而这却不正显现了令公你的私心！一个以私立国的归义军，如何斗得过一个以公立国的安西军？战胜于庙堂之上——这个道理，咱们十几岁上就从书上读到了。你还在时，或许张迈还进不来，但你死之后，归义军迟早要被安西吞并的，这个你心里也明白的，难道不是么？”
屋内本来咄咄逼人的曹议金忽然如同萎了一般，慕容归盈叹道：“其实这个道理，你懂的，不管我们怎么努力，怎么挣扎，这安西的基业，迟早注定了要被张迈收编的。百姓至愚，但百姓又至圣！民心所向已经渐渐明晰了，到如今有些事情已经由不得我们了，我们能选择的，只是如何善终而已！”
慕容归盈终于走了，伺候在外面的童子要进去，却被他赶了出来，曹元德在外面候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进去，如果说两日前听说张迈大捷的消息后曹议金好像老了十岁，那这时他就像变成了一具僵尸，如果不是看见儿子进来时眼睛那么一转，曹元德几乎就要认为乃父已经死了！
“父亲……”
“你刚才……都听见了？”
曹元德心中一惊，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行踪会被发现。
却听曹议金道：“怎么样，你打算怎么做？”
“我……我听爹爹的。”
“听我的？”曹议金道：“如果我说，我打算将这沙瓜伊三州，一举并入安西，让你与张迈结为兄弟，便如李圣天对张迈那般，你……”
没等他说完，曹元德双眼就瞪了起来，怒吼道：“爹！你是老糊涂了，还是病糊涂了！那怎么行！我曹氏在沙州二十年的基业，岂能因为慕容归盈几句狗屁不通的话就拱手让给张迈！就算你舍得，我也决不允许！”

第069章 换将
曹元德铁青着脸，回到喀喇瓦所住的秘密住所之中，喀喇瓦见了他的脸色，问道：“怎么了？”曹元德道：“老头子已经派人前往晋昌，要我四弟领兵出城，听张迈号令。”
喀喇瓦惊道：“曹令公莫非真的病糊涂了？这样的命令，你怎么能让他发出去！”曹元德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喀喇瓦道：“大公子，是时候决断了！谋落戈山那边早就来和你交过底，甘州药罗葛氏一定会撑你到底，阎家是药罗葛氏的外甥，肯定也会支持你的。康家是我们毗伽大汗的亲戚，只要你肯下决心，康隆一定会上船！我也不瞒你，岭西回纥那边，阿尔斯兰大汗也早已颔首要对付张迈，眼下就等你一个人的决定了。”
曹元德一凛：“阿尔斯兰也……”
“不错！不止岭西回纥，契丹皇帝陛下也是支持我们的。所以我们这一战，可以说是有胜无败！”喀喇瓦道：“你可以想想，一旦我们四家联手，归义军与甘州兵马围攻张迈本人，我毗伽大汗届时将率领大军直扑高昌，阿尔斯兰大汗则进攻宁远、疏勒，安西军首尾不能相应，必然会被切成数段，到了那个地步，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他了！更别说我们还有大契丹陛下做后盾！四公子，此事绝无悬念，现在就看你一念之间了！”
“但是我这样干……”曹元德道：“只怕回头百姓们……”
“百姓，哈哈哈哈……”喀喇瓦是秘密躲在曹府的，本来不该如此猖狂，但这一刻他却忍耐不住一般：“百姓，那是拿来交税的蚂蚁！事情办成之后，随便给张迈安个罪名就是，谁敢为张迈说话就杀！对付这些蚁民就该如此。哼，要我说，曹家这些年对这些蚁民也太好说话了，以至于他们都全无畏惧，要不然也不至于落到今时今日的地步！四公子，你快些决定吧，我们大汗说了，打败安西之后，我们只取高昌、焉耆、龟兹三镇，伊州仍然归曹家。当日的毁盟相攻的事情就一笔勾销，现在就看四公子你的决断了。”
“决断，决断……决断……”曹元德一咬牙：“好，那就干吧！”
……
灵俊人在敦煌城外三界寺，耳目却遍及全城，但这日灵俊却不知为何忽然有一种耳聋目盲的感觉。
就在他感觉到不对的时候，慕容家竟然秘密派人来让他小心，也没说发生什么事情，灵俊便决定派海印入城去与李膑联系。因见慕容家的人话传得蹊跷，却命海印穿成俗家打扮再入城。
海印换了一套商人装束后又缠了头，戴了帽，走出寺门没多久忽见远处沙尘扬起，似乎有骑兵赶来，他暗暗纳罕：“看那沙尘这队骑兵人数不少，而且来得急，莫非有什么要事发生？”躲在了路边的灌木丛中，却见有五百余骑如箭奔来，竟然直朝三界寺去！
海印大吃一惊，暗道不好，要回寺，料已来不及，便朝敦煌城奔去，要寻李膑、张毅等想办法。
没走多久，忽有所警觉，又躲入小路边的草丛里头，从草间望见有四五个人急急忙忙赶来，其中一个道：“快些走，眼下怕只有三界寺能藏身了。”
灵俊出自张氏，作为他的徒儿，海印与张家也有很多联系，这时一听就知道是张毅的次子张中略，从草丛间一看，只见那几个人里头还有嘉陵——也是扮作俗家装束，心知有异，出声叫道：“你们去哪里！”
嘉陵与张中略都吃了一惊，齐齐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海印道：“你们呢？你们怎么又在这里？还说什么要去三界寺。”
此时事态显然颇急，嘉陵便长话短说，道：“城内出事了！张家还有李司马所在的张氏旧宅都毫无征兆地就被人围住了，李家也被人盯住了！我幸而出来办事，要回去时被一个混在商贩中的密探示警，便没再回去，路上遇到张中略，知道城中有变，就赶紧乔装混了出来，正要赶往三界寺。你怎么在这里！”
海印顿足道：“我正要往城内找你们商量呢，路上却见有数百骑兵奔三界寺而去，这会我师父只怕已经凶多吉少了！三界寺万万去不得了，我们得赶紧走。”
嘉陵与张中略面面相觑，张中略乃是个二十出头的书生，书虽然读得不少，但历练却嫌不足，一时间慌乱了起来，反而是嘉陵经历过了这么多事人已成长了不少，当即道：“敦煌城如今必然是出大事了！李司马目标太大，被人盯住了那也没办法，为今之计，却要赶紧将这个消息传出去！免得我们的人被打个措手不及。”
一直以来，嘉陵都只是作为辅助人员在办事，但在这个危难时刻，周围再没有一个人能指导他、指挥他，他不担当也得担当了，当即道：“如今城内必然已经十分危险，回去不得了，但我们在城外仍然安插有三拨人马，料来不至于被一网打尽！我这就去给高昌、瓜北传警，但这两个警报虽然能传得快，却无法详细，还得有两个人分别去瓜北、高昌详述此间情况。”
张中略道：“我去瓜北吧，我哥哥在那里。”
嘉陵却道：“不，你去高昌。”
张中略一奇：“为什么？”
嘉陵道：“此后的事情祸福难卜，你们张家已经被围，万一形势再度转恶，你们兄弟二人一在东，一在西，至少能保住一个，而不至于被一网打尽。”
张中略听嘉陵这般说，那是为自己的家族打算，心中既有一点感动，却又更有一种害怕，知道事情果然来得猛恶，要不然嘉陵也不会作出这样最坏的打算。
海印则点头道：“不错，反正瓜北那边的道路我也熟，我可以去。”
“那好！”嘉陵道：“你们一个去瓜北，一个去高昌。”三人交换了彼此的情报后，嘉陵又摸出一块布帛和一支炭笔来，就在田野间刷刷刷写了两封打乱文字次序的秘密文书，交给他们二人：“这文书能够证明你们是自己人，现在就去吧。我会留在敦煌附近，以待有变。”
海印收了文书便走了，他是曾经行脚过千万里的人，此去瓜北路途虽险嘉陵对他却有信心，张中略却有些踌躇，道：“去高昌，那可得经过伊州啊。”
张家有两个心腹老家人跟着他出城的，这时叫道：“二公子，伊州万万去不得的，现在道路一定盘查得很严！”
“不，不去伊州，去蒲昌海！”嘉陵道：“现在敦煌城内局势险诡，动手的人要先控制城内，然后才是城外，通往伊州、瓜州的道路首先会被监视起来，但通往蒲昌海的道路这时应该还来不及封锁，那条荒漠之路虽然艰苦些，但你快些走，应该还能赶在对方锁路之前过去。到了蒲昌海西北角的楼兰古城便找马继荣马太尉，他会派人送你们去焉耆的。”
张中略道：“马继荣？他于阗可是曹家的女婿，可别……”
“放心吧！”嘉陵道：“于阗是我们可以信任的朋友，马太尉更是我们可以信任的人。你只要去到楼兰古城那就安全了。”
张中略的一个老家人却知道去蒲昌海的道路，当即引了少主前往，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嘉陵喃喃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这场围捕，竟然来得没有半点迹象，李家都被盯住了，张家的人只逃了三个出来！还有慕容家，似乎也被围住了……”
他沉思了片刻，心想：“于阗太子还有福安公主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如果能够设法得到他们的消息就好了。”
他揭下了帽子，帽子里头竟是两三寸长的头发，原来这段时间李膑预计到随时可能有变，便让嘉陵暗中蓄发，以待危急之时或可作掩饰之用，平时则以僧帽示人。这时李膑将头发抚散了，从包袱里拿出一身褐衣草鞋换了，却去找安西军安排在城外的情报探子，路上遇到人，便自称姓鲁，叫鲁二郎。
……
海印行走在前往瓜北的路上，不敢图快，五日以后才越过沙瓜边界，这日忽望见道路上灰尘飞滚，暗伏着打量，待发现来的有数百人，为首的是两面旗帜，一面是“曹”字，一面是“慕容”，心中暗暗纳罕：“曹……慕容……又是从晋昌方向来，莫非……是曹元深和慕容腾？他们怎么会在这里，看这走势，竟然是要去沙州！”
他虽然极想去看个究竟，但终究不敢妄动。
但海印的猜测却没有错，这数百人正是曹元深与慕容腾及其护卫，他们刚刚接到曹议金的命令，要他们即刻赶回沙州，兵权由前往传令的阎肃代管。曹元深为人行孝，听说父亲病情又发，惊吓得赶紧卸了兵权赶回去。虽然在领命之后他的心腹提醒此事可能另有蹊跷，但那时候曹元深已经领命，也便没办法了。
两人赶到沙州境内时，在敦煌城外已经觉得气氛有些古怪，曹元深望着城头有些踟蹰，不料城内早派出一千多骑兵出来护送，这股架势倒像怕他不肯进城一般。
即至进城，更觉得城内弥漫着一股死气，自安西唐军开通丝路以来那种生机盎然的气氛全然不见了，城门虽然没关闭，但对进出的人盘查得甚紧，就像防贼一般，官家作出如此敏感的行径，民间的日子哪里会好过？市井之中店铺也十闭其三，剩下的也甚不景气。
进城不久慕容腾便被请走，虽然他说自己也要去见曹令公，但来“请”的人却是阎一山的哥哥阎一峰，不由分说地就将慕容腾请走了。
曹元深看得暗自惊疑，情知出大事了，赶回府邸要拜见曹议金时，却被他大哥拦住了，道：“爹爹病重，需要休养。”
曹元深在兄弟几人里头脾气最好，这时却忍不住有些恼火，叫道：“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放下兵权，山长水远的跑来，不就是因为听说父亲病情转急么！如今我来了却不给我进去，你这算什么道理！”
父亲有病，儿子自当在跟前伺候汤药，这才是正理，但曹元德还是不许，道：“爹爹的病情，不宜多受打扰。”
“老大！”在将伺候的人全部叫走后，曹元深道：“你葫芦里头究竟卖的是什么药物！让阎肃来接我的兵权，还要把我和老四都叫回来，现在敦煌又变成这副模样——你到底是想干什么！”
周围虽然没人，但曹元德还是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话，曹元深脸色大变，叫道：“这种事情如何做得！大哥，这会让我们在曹家失去立足之地的！”
曹元德却冷笑道：“立足之地……立足之地！哼哼，这次如果放过张迈，等父亲一死，我们才会都失去立足之地呢。如今我是为了曹家要放手一搏！这次我叫你回来，不为别的，就是希望你也能支持我。”
“那不可能！”曹元深道：“张迈对我们曹家确实有威胁，但到目前为止，他对我们有恩义而没有仇怨，我们请他来，他便来，瓜州有了危险，他不顾自己是个客人，二话不说就前往援救，而且还以少胜多打了个大胜仗！他对我们这样的态度，无论听在谁耳朵里都要对他竖起大拇指的，我们就算出于家族的考虑而忌惮他、防范他，但也总得有个度，若是干了此事，日后传将开去，满河西的汉民都要将我们视为汉奸的！”
“那些小民的看法，何必理会！”曹元德道：“别说这次只是联胡，就算是真正的胡人来统治他们那又如何！高昌的汉民，伊州的汉民，甘州的汉民，龟兹的汉民，在胡人的统治底下，不依然乖乖的么？”
“可我们不同啊！”曹元深叫道。
“是，我们是不同。”曹元德冷笑道：“我们最大的不同，就是以前对他们太客气了。以至于这些小民是越来越放肆了，也许现在也该叫他们知道，作为平民，该怎么样尊敬他们的君王！”
曹议金虽然曾号称“托西大王”，但就算如此，只要他一日不死，他作为君王的也是曹议金，而不是隐隐以君王自居了的曹元德！
曹元深见曹元德说到这里下巴微微抬起，心道：“老大入魔了，没救了！”只因他毕竟是次子，离权力的神器较远，对沙瓜统治威权之被侵夺少了几分曹元德那样的切肤之痛，故而行事比曹元德显得更理智些，这时叫道：“我要去见父亲！”
一出门，却被人拦住了，曹元深怒道：“你们放肆！”
曹元德却冷笑道：“二弟，是你放肆了，有我在一日，你就不该如此不顾父兄之令而我行我素。”
曹元深叫道：“我不是想我行我素，我就是要去见爹爹问个清楚！这究竟是你的意思，还是他老人家的意思！”
“不用问了！”曹元德却挥手道：“从今天起，我的意思，也就是他老人家的意思！”
……
当日曹元忠是带着兴奋与憧憬出城的。
当初张迈竟然以三千骑兵飞劫百帐部，跟着打埋伏击败了狄银，差点还活捉了他，黄金宝冠从此挂在了血缎长矛上面，成了张迈对甘州回纥的无情嘲笑，那个作为傀儡诱敌的景琼则更被押进囚车，送到了晋昌城。
这位回纥王子被押入晋昌时已经完全丧失了入敦煌时作威作福的气派，那个连张迈也不放在眼中的年轻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萎靡不振的废人！如果说敦煌城外的那一刀在他心中埋下了对张迈的深深畏惧，那么再次被俘就彻底击垮了他的自信心！
想想在曹议金眼皮底下依然飞扬跋扈的景琼，再看看困在囚车中满脸胡渣不断颤抖的景琼，曹元忠几乎不敢相信那是同一个人，在那一刻他忽然后悔得要死！
自己当初真该随张迈行动啊！
飞劫百帐部也罢，夜袭药罗葛也罢，那都是足以成为传说乃至奇迹的事件，是曹家做不到甚至不敢想的“奇迹”，自己本来有机会置身其间，然而却又擦肩而过，这让曹元忠感到懊丧不已。
但让他惊讶的是，曹议金竟会在那种情况下给了自己一道命令，让他出城增援张迈并听其调度，这道命令虽然解释说是担心张迈孤军在外无法久支，所以要曹元忠赶往增援，但阎一山还是很怀疑这道命令的真伪，因为他看不出这道命令的背后曹议金有什么样的意图。阎一山甚至觉得这道命令不像是出于曹议金的意志。
但这道命令偏偏却又是无可置疑的，因为有曹议金亲笔署名的严令——曹议金的亲笔署名近年来已经十分罕见了。
张迈对晋昌方面并未隐藏自己的行踪，所以曹元忠很容易就找到了安西军在瓜北的主力。他出城以后向北，在瓜州大泽的南畔寻到了张迈。
由于狄银败得突然，他的许多辎重也尚在瓜州境内来不及带走，其中还包括从晋昌城外掠夺到的许多粮食，张迈与杨易派遣部落游骑兵四出截击，竟然得到了资粮无数。
进入张迈的大营之前曹元忠细细打量那些百帐部落军，人还是那些人，可是他们脸上却少了一股傲慢而多了一种服从，张迈在泽北发散抄家之财施恩，跟着又以骑兵击败狄银立威，如今的百帐军对张迈已经是服服帖帖，杨易部勒起来无人敢有半点抵触，这在曹议金时代乃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看到这一些以后，曹元忠对张迈便更加由衷地佩服了。
“张大都护不仅会打仗，而且会治军，不仅会治军，而且会治胡！”
这时的曹元忠，心思还是比较纯的，在他走进张迈的大帐时，要去接替曹元深的阎肃才刚刚进入晋昌，接下来一段日子里头河西地区变化之翻天覆地，都非这一刻的曹元忠所能想象，所敢想象！

第070章 山雨欲来
初夏，何春山沿着商人们踩踏出来的道路北上。
安西如今的疆土乃是一条长长的线，这样的线形领土在国防上有着天然的弱势——受攻击点太多了，但在商业上的优势则同样明显。汉地、天方、印度、回纥——东南西北四大板块的商业交流都必须通过安西，加上这个新兴势力廉洁高效的行政机构以及郑渭恰到好处的边税设置，让四大板块的商业来往处在良性发展之中，同时也让安西大都护府在过去的一两年里赚了个盆满钵满。
走回纥的商人必须经过亦黑山城，温延海在这里设置了一个渡口，回纥那边也有接待处。安西与萨曼作为西域两个文明程度最高的政权，在半年前就已经开始了关税协商制度——两邦的合作达到了这个层面，可见其交往之日深。两个邦国通过关税协商，从长远来说对商贸收入的增长十分有利，但亦黑这边却不行，安西与岭西回纥实在还谈不上“友邦”，双方最多只能算是休战，再说，岭西回纥的地方官吏其实就是某个部落酋长，其眼界与行事风格都十分野蛮而粗暴，更不可能像萨曼那样，看得长远且能守信。
所以，货卖的商人按照安西方面的明码标价在亦黑交足通行费用之后，过了渡口，却就得用很不光明的手段去贿赂镇守北岸的酋长。
当然，何春山是不需要遭受这种待遇的，亦黑一战打掉了八剌沙衮对安西的傲慢，阿尔斯兰本人还能保着一份矜持，但他手下的人却对张迈又恨又怕。但是，地方酋长又对越来越富裕的安西羡慕不已，阿尔斯兰对与安西通商并不热衷，但地方酋长为了自己的利益却大开其方便之门，甚至直接派亲信组成商队南下贸易——不过这种事情自然也得瞒着阿尔斯兰。
正是在这样的形势下，两河（碎叶、伊丽）流域的物产，从毛皮、畜类到谷物大量地流入安西，并换来了疏勒、宁远的手工产品以及转口而来的珊瑚、珍珠、美玉等奢侈品。
因此当何春山进入过渡以后，一路上竟然走得十分顺畅，沿途的地方酋长都以一种巴结的态度迎他送他，并希冀着能从他这里搞到一点好处。何春山也十分识做，一路上连批了二十八张中等外交放行特条，贴上这类外交放行特条的货物虽然还要接受边关盘检，但由于作为政治物品进出所以一律免税，如果是高等的外交放行特条，那就连检查都免了。何春山的这个权限可以从亦黑一直用到疏勒，仔细计算起来，那可是老大的一笔钱，那些得到特条酋长会是如何的欢喜，自是一路上都将他当金主般来拜。
亦黑与八剌沙衮之间只是山河隔绕，若没有军事阻隔两地其实并不算很远，不久抵达八剌沙衮，这里有大唐边疆将士开辟的十万亩灌溉良田——其水利至今还在起着重要作用，但享受者却早已经变成了回纥汗族，而有着大唐边军血统的农民却成了贫贱的农奴。城垣则是在旧碎叶城的遗址附近新建，每一块砖石下都不知埋藏了多少农奴的尸骨。
若是郑渭到此多半会为此感慨一番，何春山对这些事情却视而不见，和对大唐有着童年憧憬与深厚感情的郑渭不同，何春山对任何国家其实都没什么很特殊的感情，他效忠张迈是因为张迈够强悍，他效忠安西是因为他觉得安西有前途，利益盘算之外的事物无论是民族也好，文化也好，都无法真正打动他的心。
进城以后，还没见到阿尔斯兰，早有酋长帮忙给他引见了八剌沙衮方面的权要。
岭西回纥除了汗族之外的第一大族本来是阿史那，亦黑一战之后阿史那家族一蹶不振，源自九姓乌护的另外一个大族——葛萨家族趁机崛起，如今给阿尔斯兰做宰相的是葛萨丹摩，这也是一个懂得望风转舵的主儿，在政治上他凑阿尔斯兰的趣大力反对与安西的邦交，但在私底下却和许多地方酋长有勾结，许多“违禁”之物如良马、谷物之所以能够出口到安西，葛萨丹摩起到的作用不可小估。
但何春山到达八剌沙衮之后，葛萨丹摩却避而不见，只是暗中派了人送了一份厚礼过来，这种貌似冷漠实际亲近的态度却也在何春山的意料之中，他算定了这些回纥大臣不敢在阿尔斯兰眼皮底下和自己公开结交的。
不过何春山对这些人的期望并不高，他了解这种人，可以因利而来，也可以以利诱之，不过要靠这些人来推动何春山心目中的那件大事那是不大可能的。这些人可以利用，却很难给何春山以谋划上的帮助。
面见大汗的礼节本来安排在第二天，但何春山进城当天却忽然病倒了，这场病来得好重，以至于他连下床都没办法，所以觐见的事情就只有推迟了。何春山用了三天来生这场病，这三天里收集到了许多关于阿尔斯兰以及八剌沙衮的情报——尽管他人在宁远时就已经做了准备，但就近打听和遥遥运筹效果终究不同，有许多微妙的细节不是靠千里传送文书能说得清楚的。
在何春山生病的第三天晚上，阿史那家族的一个成员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溜了进来，在双方确认了彼此可以互相信任之后，阿史那&#183;科伦苏的这个侄子道：“何尊使，你这次来，是想要挽回上次的那件事情么？”他说的“那件事情”，就是指毗伽已经向八剌沙衮派出使者并企图联合岭西回纥夹攻安西，那个消息也正是阿史那家族泄露给安西的。
科伦苏的侄子不等回答，就说：“如果是那件事情，那恐怕很难成功。大汗的心意，谁谁也无法轻易扭转的。”
何春山道：“相爷也没法么？”
“相爷？嘿嘿，我叔叔如今早不是相爷了。”
“虽然如此，但阿史那家族在岭西回纥里头仍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会说不上话的。”
“嘿嘿，我叔叔确实还可以在大汗面前说话，但大汗现在恼恨我叔叔得很，如果勉强进谏，效果只怕会适得其反。”
何春山笑了起来：“这个不要紧，只要阿史那家族有心帮忙，事情还是有可能的。”跟着附过来与科伦苏的侄子耳语，科伦苏的侄子听到一半脸上就显出诧异来，何春山说完之后道：“怎么样？”
科伦苏的侄子这时脸上的诧异已经变成了佩服，点头说道：“要是这么办的话，说不定还真能成，不过这事还得请示过我叔叔才行。还有，葛萨那边也该设法打点打点，如果说我叔叔现在是大汗的逆耳之臣，那葛萨他们就是顺耳爱卿了。”
又过了两天，何春山的病才算好了，回纥人的繁文缛节不多，阿尔斯兰当即决定下午便召他来见，何春山这几日故意不进肉食，每天都吃到十分少且清淡，加上路上的奔波，脸上便有饥颜菜色，看起来倒真像是大病初愈。
阿尔斯兰坐在虎皮大椅上，冷笑道：“你就是张迈派来的人？张迈要和我说话，怎么不叫刘岸来？叫你这么个病鬼来做什么！”
这话说得无礼之至，何春山却只是一笑，一点都不被对方挑动，说道：“大汗错了，我不是大都护派来的，我是大都护麾下宁远镇守使郭洛将军派来的。郭将军权力虽大，但官爵和刘司马也不过是伯仲之间，他如何排遣得动刘司马？所以只能派我来了。”
阿尔斯兰大怒，挥手道：“滚！”见何春山动也不动，喝道：“给我将他轰出去！”
左右要动手，何春山却忽然大笑起来，阿尔斯兰道：“你笑什么！”他既接话，本来已经按住何春山的卫士就又退了下去，何春山笑道：“我笑大汗果然如人所言，乃是一个莽夫！”
阿尔斯兰怒火更甚，指着何春山道：“你说什么！”
葛萨家族的人在旁看见暗暗顿足，心想这小子怎么这么蠢，当着阿尔斯兰的面说出这等话来，只怕使者的身份也保不住他了。
何春山却毫无畏惧，笑道：“我说，大汗真是一个莽夫。要知道我官爵虽然不高，却甚得张大都护的信任，大汗若要和岭东回纥联手攻我安西，那就该好好抚慰我才对，让我告诉张大都护说八剌沙衮这边局势甚稳，好让我安西军在大汗动手之时欠缺准备，那样才能收出其不意之效啊。现在将我打回去，甚至杀了我，那岂不将大汗心中的意图泄露了么？如此行径，不是莽夫却是什么？”
阿尔斯兰脸色微变，目光从群臣脸上扫过去，要看是谁泄露了机密，许多人被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一瞪，心里都吓得七上八下。
何春山哈哈笑道：“大汗，你不用找了，向我们泄露这个消息的人，不在八剌沙衮。”
“那在哪里？”葛萨丹摩厉声问道。
何春山心想：“这个葛萨丹摩是个草包！他也不想想，若我刚才所言乃是套话，那他不就不知不觉间将八剌沙衮给卖了么？”口中却笑道：“大汗和相爷应该想得到才对啊——传给我们消息的人，就是——毗伽！”
“什么！”金帐之内，好几个大臣都惊诧起来，阿史那科伦苏冷冷一哼，冷笑道：“真是胡说八道！”
何春山笑道：“我胡说八道？哈哈，信不信由得你们。”
阿史那科伦苏又哼了一声，才道：“你说毗伽故意泄露消息给你，他却为什么要这么做？”
何春山笑道：“我们张大都护连收东方三镇一事，大汗与诸位想必已有耳闻。至于归义军北上挺进伊州，这时却不知道是否听说。毗伽那厮所占土地，主体是我大唐的西州（高昌）、伊州和庭州，如今被我们和归义军的联盟取了西州与伊州，三分国土已丧其二！不瞒大汗说，眼下我们大都护已经去了敦煌，要迎娶于阗国主的女儿也就是归义军曹议金令公的外孙女福安公主做第二房妻子。只等婚事完毕，盟约更固，那时候便要擂鼓而北，夹攻庭州了。毗伽现在是惶惶不可终日，想要反扑，却被我军扼住天山南北的交通要道，想要固守，却哪里抵挡得住我们两家联手？要知当初归义军未出手时毗伽就已经在我们大都护马下被杀得一败涂地！如今毗伽的实力大削，而我军却已经得到了归义军的助力，当我安西军与归义军正式联军北进之际，便是毗伽灭亡之时。”
阿史那科伦苏道：“你说了这么多，却并未说到毗伽为何要将消息泄露给你们。”
何春山哈哈一笑：“人都说阿史那科伦苏是岭西回纥的智囊，今天看来也不过如此，这么明显的事情都看不出来？毗伽是想要岭西这边不顾一切引兵南下，将我们大都护的注意力引到西边来，那样他才能苟延残喘。如此明显的事情，堂堂阿史那家族的家长居然也看不透，真是有愧智者之名了。”
阿史那科伦苏哼了一声，却不再接口。但有好几个重臣却忍不住对望了一眼面面相觑，沙州离八剌沙衮虽然有万里之遥，但最近一个月张迈到沙州迎娶公主的事情也传开了，岭西回纥的人也大多得知，这时听何春山这么一分析便觉得大有可能！岭西回纥与岭东回纥虽然同族却互不信任，毗伽使者说的话，与何春山说的话都是外国使者的言语，阿尔斯兰一视同仁，对他们带来的消息都要过滤个一遍又一遍。
“所以，”何春山继续道：“我们张大都护将心思用在东方，那对八剌沙衮来说是好事啊，若我们大都护忽然跑到宁远来，指挥刘司马来见大汗，嘿嘿，说实在的，那时候大汗你可就得小心了。”
阿尔斯冷笑道：“他来便来，难道还真怕了他不成！”
何春山笑道：“大汗自然是不怕我们大都护的，不过一旦大都护决心向西的话，只怕亦黑以北马上就要掀起血雨腥风。所以我们将注意力放在东边，对八剌沙衮来说应该是件好事。”
葛萨丹摩道：“那么，你这次来又给我们带来这个消息，就是要和我们讲和了？”
“讲和？”何春山冷笑道：“我安西上下，不知道讲和二字为何物！今日何春山来八剌沙衮乃是要代郭将军问大汗一句：是准备再来一次亦黑之战，还是两家联手，平分北庭！”

第071章 唇齿攻防
何春山退下以后，阿尔斯兰的眼色显得深邃莫测，葛萨丹摩一向自认为对阿尔斯兰的心意揣摩甚准，这一刻也不敢妄下结论。
“大汗会助谁攻谁呢？”
这可是现阶段的军国方向问题，万万不能站错队伍，上次阿史那家就是因为站错方向而从九霄之上掉到了泥潭之中。葛萨丹摩虽然收了何春山的贿赂，在这个问题上却也万万不愿意冒险的。因为一旦站错那就会像阿史那家族一样翻不了身了！
“张迈，还是毗伽？”
如果就仇恨与厌恶程度来说，张迈和毗伽对阿尔斯兰来说都差不多，就在亦黑之战前不久，阿尔斯兰才和毗伽打了一仗，那一仗是阿尔斯兰为了一统土伦汗的领土，土伦余部逃到北庭附近，阿尔斯兰趁势东侵到了天山北麓北庭的边界，并与毗伽发生摩擦，最后以双方不分上下而告终。亦黑的情况也类似，只不过天山北麓一战阿尔斯兰和毗伽是平手而退，在亦黑却吃了一个大亏被迫逼回，所以阿尔斯兰心目中对安西的厌憎要更强一些。
“安西，还是北庭。”
如果就国势来说，眼前似乎是安西强而北庭弱，可是，大汗心中，究竟会倾向于联强击弱，还是联弱抗强呢？
……
“大汗，”在金帐之内所有回纥重臣都不敢开口的时候，竟然是失宠的阿史那&#183;科伦苏首先打破沉默：“老臣以为……”
葛萨丹摩耳朵听科伦苏的话，眼睛却一瞬不停地盯着阿尔斯兰的反应，科伦苏的话他只是听着，但阿尔斯兰的反应他却不但看在眼里而且还迅速地加以分析。他注意到，当阿史那&#183;科伦苏一开口，大汗的眉头就无意识地一蹙！那只是一个相当细微的表情，而且相当短暂，金帐之内除了葛萨丹摩之外未必有别人注意到，但葛萨丹摩却马上就猜到：“大汗心中，极其讨厌科伦苏。”
他的宰相之位是从阿史那家族手里夺过来的，与阿史那家有天然的对抗关系，眼看阿尔斯兰对厌恶科伦苏心里自然一阵高兴。
这些心理活动说来话长，但在葛萨丹摩心中只是闪电般的一闪，却听阿史那&#183;科伦苏说道：“老臣以为，万万不能听安西使臣的挑唆，我们一定要联北庭，抗安西！如今安西势大，我们与北庭既是同族，又如唇齿，会当联弱而抗强。汉家有一句话，唇亡则齿寒！如果今日我们不管毗伽，他日等安西灭亡了北庭，只怕接下来受到灭顶攻击的就是我们了！”
他这番话侃侃而谈，道理倒也说得极正，但葛萨丹摩却听得心中一乐：“你阿史那家族又要糟糕了！”因为他已经从这么短短几句话中听到了好几个阿尔斯兰的忌讳，果然科伦苏话没说完，阿尔斯兰眉头就已经皱得更加明显了。
见到主子如此反应，葛萨丹摩更不犹豫，冷冷一笑，喝道：“科伦苏！是联安西还是联北庭我们暂且不管，但你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联弱抗强，你是在暗示我们比安西弱么？什么叫唇亡齿寒？难道没有了毗伽我们岭西回纥就活不下去了？还引用什么汉人的典故！我真怀疑你们阿史那家族到底是中原人种，还是漠北派系！”
阿尔斯兰微微哼了一声，似乎没表态，但葛萨丹摩却知道自己这几句话应该是符合大汗心意的。
但阿史那&#183;科伦苏却还是不肯退缩，仍道：“大汗，亦黑一战，我们虽然吃了亏……（他说到这里时葛萨丹摩又注意到阿尔斯兰的眉头又是一蹙）但那只是我们战术运用不当，战略上东联南进仍然是没错的。联张迈分毗伽，那是亡国之祸！联毗伽击张迈，那才是保国保种的上策！老臣恳请大汗下定南征决议！如今安西一日壮大似一日，要想覆灭他们，机会唯有眼前！若大汗能准老臣所奏，老臣愿意率领大军南下，与毗伽东西响应，这次一定会为我回纥攻拔亦黑！取宁远、破疏勒！”
他说到后来胡须翘动，情感丰沛已极。
阿尔斯兰却越来越无兴致，葛萨丹摩哈的一笑，道：“老‘相爷’，你说要率军南下，但万一像令郎一样兵败如山倒，那时却如何？”
阿史那&#183;科伦苏豪情万千道：“老臣愿以身家性命作为此战的担保！如若不胜，请杀我阿史那全家以谢全族！”
葛萨丹摩清楚阿尔斯兰绝不可能再将兵权交给阿史那家族，心想这可是不冒任何危险就打击阿史那这头落水狗的好机会，厉声喝道：“我两河回纥尽是骑兵，亦黑却是山地，地形于我不利！上次大汗亲征都只是与安西打个平手，由于你阿史那家的冒进还沦陷了千万人马，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打败安西？难道你还胜过大汗么！”
科伦苏惊道：“这！我不是这个意思！”
葛萨丹摩却不容他辩驳，就抢过来道：“哼，身家性命担保——此战一旦打败，那时不但与安西的邦交将断绝，而且还可能会丧亡成千上万兵将，就算你阿史那家族全部抵命，只怕也无法赎其罪责于万一！你们已经误了一次国，上次大汗不杀你们已是恩典，科伦苏，你就乖乖在旁边呆着吧，不要老在这金帐之中现眼了！”
阿史那&#183;科伦苏奋眉怒道：“葛萨！你莫老是将上次亦黑之战扯出来说，我们现在说的是将来！”
葛萨丹摩笑道：“亦黑之战那是前车之鉴，就是因为亦黑之战，才让我等看明白你们号称将相辈出的阿史那家其实就懂得大言炎炎地祸害国族！”
阿史那&#183;科伦苏大怒道：“我们阿史那家怎么祸害国族了？”
葛萨丹摩道：“上次南征，你们不也说得头头是道，好像南征安西乃是正确得不能再正确的事情，大汗在危急之际更将兵权交给了令郎，可但结果如何，回纥诸部有目共睹！”
阿史那&#183;科伦苏叫道：“上次虽然战败，实际上非战略上出错，只是在用兵之际……有所谬乱。”
葛萨丹摩哈哈一声：“用兵谬乱？难道你的意思是说亦黑之战你阿史那家没有错，错的是全盘指挥的大汗么？”
“这……我不是这意思！我只是说……”
眼看两人吵得面红耳赤，阿尔斯兰叫道：“够了！”
阿史那&#183;科伦苏道：“可是大汗！”
“不要说了，退下！”
对于科伦苏拼死不肯承认上次南征决策是错误的，阿尔斯兰心底忍不住火起，阿史那&#183;科伦苏长叹了一声，无奈退下，眼看阿尔斯兰对阿史那发怒，葛萨丹摩心中更喜，他对于攻安西还是攻毗伽，心中其实早打了两份草稿，这时心里已经有底，便拿出一份来，对阿尔斯兰道：“大汗，臣以为，联北庭攻安西，就算得胜并无大利，但反过来，若是联安西攻北庭，得胜之后却有大利！”
“怎么说？”
葛萨丹摩道：“亦黑过去直至宁远、疏勒，一路山地颇多，打下了亦黑，宁远也不好打，打下了宁远，葱岭更不好过！听说安西军最近还在葱岭建造了一座托云关，若是情势吃紧，安西军闭关固守，只怕我们就难以寸进了。当年萨图克得疏勒以后，所部就多了许多步兵。疏勒明明比怛罗斯繁华，他却不驻疏勒而常驻怛罗斯，就是因为怛罗斯更有利于培养骑兵。我们若是攻破亦黑、宁远、疏勒，大汗在这几个地方还是得分封大酋大将镇守，要混成一块并不容易。”他看了阿史那&#183;科伦苏一眼：“那时候，分封大将自然必须分封有功人等，嘿嘿！”
他没有明说，但帐内所有人却都听得明白，知葛萨丹摩是暗示阿史那&#183;科伦苏力主南攻且求自任主将，为的是觊觎着成为宁远、疏勒的新主。
阿史那&#183;科伦苏心下大怒，却被阿尔斯兰禁言了，没法反驳，真是大怒而不敢言！
葛萨丹摩甚是得意，微微一笑，继续道：“但北庭那边就不同了。天山北麓是广袤数千里的草原大漠，与八剌沙衮这边环境相同，大大有利于我骑兵之纵横，如果说疏勒那边利于农商，汉人容易立足，那么天山北麓就利于游牧，是我们漠北派系的天下。所以这次张迈提出要和我们联手共击北庭实在是失策——因为北庭的土地他们就算夺占了也很难立足，而北庭之民更不会轻易归附他们。而我们却不同，得其地可以立刻就跑马游牧，得其民更可以马上并为一部！在天山北麓，张迈就算一时进入也没法长久立足，而我们一旦进入马上就能吞并其领土、部落，反掌之间相当于是国力增强了一倍！”
葛萨丹摩能够爬到这么高的位置，肚子里也是有不少料的，这时说起来条理分明，几乎无懈可击！他的这番话勾起了帐内众人的无限联想，金帐之内一些本来倾向于联毗伽攻张迈的也怦然心动。至于那些墙头草，眼看葛萨丹摩如此说，心想他平时最会揣摩大汗的心意，跟着他总没有错，便都不跌地点头，表示赞成。
葛萨丹摩见众人随己，心中就更有底了，继续道：“南征利少而艰难，东征利多而容易，我们的骑兵进入亦黑山地后难以施展其长，进入天山北麓却是如鱼得水，而安西那边，他们威震西域的陌刀战斧军要进入草原，只怕也没什么好果子吃。眼下安西与我们的实力最多不过半斤八两，但双方平分了北庭，接下来我们的实力一定会占优的，到了那时，安西不来犯就罢了，要是来犯，那是自取灭亡！阿史那却说什么唇亡齿寒来危言耸听，简直就是狗屁不通！若是我们能混一天山北麓和碎叶、伊丽两河，那时候东进漠北收复故地都有机会了，称霸西域乃至南征中原都有可能！区区一个张迈又岂在话下！”
阿尔斯兰听到这里，头微微一点，虽然不是很明显，但众大臣却都看见了，慌得纷纷道：“相爷说得不错，眼下正是夺取北庭的千载良机！”
阿史那&#183;科伦苏急了，叫道：“大汗，千万不能听他的！我们万万不能和张迈联手啊！张迈的手段实在太过厉害，咱们要是一个不慎，一定会被他吞并的！”
葛萨丹摩本来要怒喝，眼看大汗的脸色因为阿史那&#183;科伦苏吹捧张迈而变得很难看，就闭上了嘴，果然便见阿尔斯兰怒道：“你给我闭嘴！若不是看你年高，我就要派人掌你嘴了！”
阿史那&#183;科伦苏这才恹恹退到了一旁。
阿尔斯兰便要下令，但口张了张，忽然又停下，道：“且让我再想想。”
葛萨丹摩本来眼看大汗就要决定了，哪里知道他忽然停下，暗想：“怎么回事，难道我刚才的揣摩错了？其实大汗是想联毗伽攻张迈的？”
阿尔斯兰接连两天都没有召见何春山，也没有召见群臣，到了第四天才忽然传召，当着众臣的面，对何春山道：“你回去吧，告诉张迈，我愿意与他夹攻毗伽。”
葛萨丹摩大喜，喜的不是这个决议本身，而是自己毕竟没猜错大汗的心思。
何春山却只是很淡地一笑，道：“大汗英明。”
阿尔斯兰又说道：“至于进兵时日，任你们大都护抉择，总之只要他兴兵北上之时，我也一定会起兵响应。”
好好抚慰了一番之后，便让阿史那&#183;科伦苏送何春山出境。
何春山听说他要派人送自己处境，心中呐喊，说道：“大汗，何春山只是一介使者，如何敢劳阿史那老将军送出数百里外？”
阿尔斯兰却笑道：“咱们两家既然议定夹攻毗伽，那就是订立了攻守同盟，对待盟友怎么可以怠慢！”
眼见他前倨后恭，何春山明知有异，却也不好再推，当即答应了。
阿史那&#183;科伦苏一双老眼深若桃花潭水，葛萨丹摩却对大汗这次的安排甚是迷惑，心想：“到底是哪里不对头呢？既然要和安西结盟，为何却派极力反对与安西结盟的阿史那去护送何春山出境？”

第072章 这里没有张大都护
何春山出八剌沙衮以后，一路都有数千大军“护送”，阿史那&#183;科伦苏一路对他不冷不热，绝不与他有半点私下接触，直到望见真珠河，才指着河流说：“恨当初未能投鞭截断此水，踏平亦黑山脉。”
何春山哈哈笑道：“有我大唐陌刀将士在，只怕便是真珠河竭，亦黑山平，也是无用！”
这时两人正处于半山腰上，看看下了山就要到达渡口，科伦苏道：“老夫一路未尽主人之道，今天送一送尊使。”两人并骑，护送军不敢靠得太近，马上科伦苏才道：“莫回头，莫有动作，低声说话。”
何春山嗯了一声，道：“阿尔斯兰这次让相爷来送我，是什么意思？”他虽明知道阿史那&#183;科伦苏已经被贬官，却仍然叫相爷。
阿史那&#183;科伦苏才道：“我们大汗的为人，心思缜密，但见事之快不如大都护，决断之狠不如萨图克，但地方诸酋与何使者有来往的事，他只怕已经有所耳闻了。而且葛萨丹摩他们是主张联安西攻北庭的。”
何春山挥鞭指着真珠河，似乎正与科伦苏议论山水，口中却道：“那么他这次让相爷来送我，又作出如此严密的监视，就是不想他们再和我有什么接触了？”
“是。”阿史那&#183;科伦苏道：“因为我是金帐之中唯一极力赞成南征的人，想必因为这样，大汗才让我来送尊使。阿尔斯兰既然已经有所警惕，这次尊使之言，恐怕他就不会尽信，甚至就是葛萨丹摩也可能因此而宠信稍衰，但他与毗伽结盟之心应该还是会有所动摇。当然，尊师回到宁远以后还是请郭将军多加小心，安西那边最好不要露出重大破绽来，否则只怕会有不测之祸。”
何春山道：“若依相爷所料，阿尔斯兰他现在到底算是什么态度？”
阿史那&#183;科伦苏道：“按理，如果真要东征，对毗伽的使者也就会有动作了，但据我所知，大汗却派了葛萨丹摩的儿子去送毗伽的使者出境。”
何春山奇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没猜错的话，只怕……”阿史那&#183;科伦苏道：“只怕大汗是要两头准备了。”
“两头准备？”何春山不知是因为马上带风听不清楚，还是听明白了字句却不明白。
“两头准备，以观形势，那头不妙就打哪头，这是我的推断。”说话间已到渡口，阿史那&#183;科伦苏一指，道：“到了！”
渡口上都是木筏，没有大船，阿史那&#183;科伦苏送到码头，朗声道：“老夫奉大汗之命，直送尊使上船！望尊使见到张大都护时多多拜会，就说若有机会，阿史那&#183;科伦苏一定会到疏勒一行！再次领教领教张大都护的英姿！”
这几句话客气中带着言外之意，言外之外又藏有暗示，何春山哈哈一笑，道：“那可欢迎得很，就怕真珠河水流湍急，您老年纪太大了，受不了木筏颠簸，要想到疏勒一行，还是另外找条陆路吧！”
阿史那&#183;科伦苏嘿了一声，与他执手道别，周围的人望见都从他们貌似客气的言语中听出了暗藏的杀气，阿史那&#183;科伦苏在临别时忽然身子向前微俯，低声道：“萨图克是关键，谨记！”
便挥手道别。
……
声名之成，有时候常出偶然。张迈在敦煌做了那么多的秀，真正说起影响力来却还只是打了个底，夜袭狄银的那一役才算奠定了他在河西胡汉各族心目中的地位。然而名气起来以后，他便不再有出格行为也有许多人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并从中分析出许多大道理来。
张大都护在河边洗脚消暑，就有来归的汉家逃民说大都护在看瓜州大泽附近能否耕种，张大都护在河边洗他的爱马，也感动了许多百帐部的忠实崇拜者，觉得大都护这样的大英雄居然连洗马这样的事情都亲力亲为。
其实瓜州北部的土地，大多是一片片的荒土，瓜州大泽的面积甚大，水却不深，只是宽广而已，水味偏咸，勉强可以饮马，人喝却够呛，附近长了不少青草，可是要说到大规模种田则是不行的。
这一带除了百帐部以外，还有一些很小的游牧部落散居各处，这些部落多则数百人，少则百余人，据山据林，一般也很少走出他们赖以生存的领地，曹议金的因循之政使他将人力物力集中在如何笼络既有权势者上面，欠缺了一种对下层百姓的关怀，二十年间也未主动推行减贫之类的政策，偶尔对贫民的赈济也是救济不救贫，且多带有宗教意味或者出于宣传需要，并未成为一种日常的施政。
曹议金没功夫理会这些贫穷部落，这些贫穷部落对曹议金也就没什么感情。但张迈出现之后，却有一些部落主动依附了过来。张迈在百帐军的作为这时已经传播开来，那个“推翻百帐恶酋、平分部落资财”越传越神，沙瓜肃三州的牧民在口耳相传中都很期盼着这个传奇英雄来到自己的部落帮自己翻身。
除了游牧部落意外，瓜州的一些地方领主也开始变得不大听曹家的话，尤其是那些置业于晋昌城外的汉族庄家，在狄银围困晋昌的时候他们大多吃了大亏，如果世上本无张迈，他们忍一忍也就算了，但世上既多了一个张迈，想想张迈的战绩以及他所提倡的政策方针以后，许多人便心动了，开始以各种方式依附过来。
杨易便在瓜州大泽南畔，组合百帐军已经来归之民，在三千精兵之外编成六千牧骑和一千五百名农兵。部伍粗就，但装备却颇成问题，他们虽然吞了刘广武的装备，又在打败狄银之后缴获了许多物资，但六千牧骑还是有将近一半骑的是裸马，农兵用的是木矛——那只能用来搞运输，这四千五百人虽能听令进退，但真要他们上战场能发挥多少作用却是难说。
石拔曾半开玩笑地说，那三千牧骑和一千五百名农兵加在一起，他带上龙骧府一个时辰就能将这四千五百人全部摆平。
当时郭漳笑着问：“那要是加上另外三千人呢？”
石拔哈哈地笑，就不肯回答了。
瓜州大泽旁的日子是艰苦而兴奋的，张迈在这里想起了疏勒，而杨易则在这里想起了温宿，在狄银退出这一带而晋昌的影响力尚未重建时，张迈就在这里接收战果：一方面是接收各种物资，一方面是接收各方归民。
他们用收集到的物资，张迈与杨易都与兵将同个锅吃饭，平日作息也都在一起，领导人与兵将之间几乎不分彼此，牧民与农夫们见这个威名犹在曹议金之上的传奇人物居然这样平易，与敬畏之余又生出了深深的亲切感来。瓜北的物质生活并未马上就变得多好，但见堂堂大都护也和自己一般劳苦，许多贫民心里便充实极了，张迈所说的那些话也变得越来越有说服力，许多依附过来的百姓都觉得跟着张大都护，未来会充满希望。
不过长远来说，瓜北并非久留之地，半荒漠半草原的土地无法供养起一支脱产的万人大军，张中谋算了一算，觉得按这样的速度，军粮可能会在一个月内就耗尽。
这时狄银已退，没有归义军的支持张迈也没法进军肃州，于是他便让张中谋向晋昌方向发出文书，准备回去了。
在发出文书之后他便召集部众，宣布自己即将回归：“我要先回敦煌迎娶福安公主，完婚之后便回龟兹。你们愿意跟随我的，便收拾好东西跟我走。在高昌、焉耆、龟兹三地，我会安排合适当兵的男儿入伍，不合适当兵的，只要手脚够勤快，也会在那里过上好日子——我不会一开始就给你们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但我会给你们安排土地与草场，让你们种植放牧。不过如果不愿意离开故土我也不会勉强你们，我离开这里以后，你们就用我和杨将军这段时间交给你们的本事保卫家园吧。”
上万人听了齐声高呼：“我们都愿意跟随大都护走！”
张迈道：“不要这么仓促就决定，回去好好想想。这里的水土并不比龟兹那边差，只要勤恳在这里也能过日子的。”
众人纷纷叫道：“这里虽有农田草地，可是没有大都护，我们愿意去龟兹！去焉耆！去高昌！”
张迈见有这么多人拥护自己，心头一阵感动，叫道：“好了好了，那大家回去收拾收拾吧！”
逃民固然已经没什么财产，游牧部落更是可以说走就走，张中谋却想：“眼前这些人虽然都是曹令公的‘弃民’，可毕竟是瓜沙地面上的人口，就这么带走，只怕令公未必肯答应。”
世上总有一些统治者是这样的，他们会遗弃自己土地上诞生的民众，但当有人要代他们接管这些弃民他们马上又会如同受到刺激一般要跳出来破坏此事——因为这会削弱他们的威权，而威权被削弱又正是他们绝对无法忍受的事情！
可就张中谋还没向张迈诉说这个顾虑的时候，沙州方向、伊州方向还有肃州方向都传出了一些不大好的风声。
首先是伊州方向出现了异常的军事调动。
在刘广武时期，地处沙瓜伊三州之间的百帐部对沙州、瓜州、伊州都安插有耳目，百帐部被张迈改造之后，这些耳目也有部分被承继了下来，这时候便起了作用，探到伊州的部队忽然封锁住了伊州与瓜州之间的道路，商队要通行也盘查得甚严。
肃州方面，则是龙家忽然又有了行动，且他们的这次行动与上次大不相同，似乎有大援在后所以来得十分迅疾，没多久便又推进到了独登山。
可是最让人担心的，却还是沙州。
“嘉陵发来加急密报了。”张迈跟杨易说。
“嘉陵？敦煌出事了？”
“嗯，”张迈的神色沉重了起来，道：“李膑应该已经被抓起来了，还有三界寺以及张家也都被围困了起来。好像这段时间常给张家暗传消息的李家也受到了监视。”
杨易惊道：“曹议金为什么要这么干？他发疯了么？”
张迈却哼了一声，说：“其实有些事情，我们也早预着可能会发生，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罢了。”

第073章 讨张迈檄
“大都护，有一个行脚僧求见！”
“行脚僧？带上来。”
张迈将来人上下打量，讶道：“这不是海印么？你怎么变成这样？”
海印以往的形象都是清雅洁净，这时却浑身邋遢，下巴全是杂胡须，头顶甚至长出头发来了，身上全是灰尘，仿佛十几天没洗澡一般，见到了张迈叩首呈上嘉陵给他的书信，道：“大都护，敦煌出大事了！海印能到这里来，实是历尽了千辛万苦，路上危难甚多，好几次差点连命都丢了。”
张迈接过书信，看了一眼后点头道：“听说三界寺也被围住了？”
海印垂泪道：“三界寺被围时我已经脱逃在外，但路上也听到了一些消息，听说家师已经被押解进城了。”当即描述沙州敦煌的见闻，张迈听到一半道：“让石拔、郭漳、姜山、薛云山、曹元忠他们都来听听！”
马小春问：“曹元忠？”
张迈道：“对，他应该也听听。”
诸将来了以后，海印将敦煌之事重新述说，姜山第一个叫道：“大都护，曹家只怕是要对咱们不利！”说着瞪了曹元忠一眼。
曹元忠如芒在背，想要辩解却寻不出话来，只道：“这……或许是有什么误会，或者……”
石拔冷笑道：“误会，我现在连你为什么会来这里都怀疑了。”
曹元忠仿佛被针刺到了一般，背脊一耸，叫道：“你……你说什么！”
石拔叫道：“我说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来！”
曹元忠大怒：“你怀疑……你怀疑我！”
石拔道：“你父亲如今连我们李副司马都扣住了，不但李副司马，连和我们走得比较近的张家也都遭殃了，晋昌那边，这段时间我们去问他们钱粮接济、百姓安置的事情，他们也一概不理，反而对我们派去的人像防贼一样防着——事情已经这么明显了，难道我们还能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么？我们怎么知道你们有什么阴谋！”
曹元忠本来极力忍住，忍得胸口不住起伏，可是要反驳，却找不出什么话来，这段时间敦煌与晋昌的动态变得古怪其实他也是感觉到了的，只是他毕竟是代表曹家，代表归义军，有些事情没法站在安西这边的角度去考虑，终于叫道：“好！你们不相信我，我走就是了！绝不会留在这里让你们担心害怕！”说着就要离开。
石拔喝道：“要走？哪里有这么容易！”
姜山薛云飞同时挺身拦住，手按横刀，曹元忠也是按住刀柄，倏地回头：“怎么，你们想怎么样！”
石拔叫道：“拿下他，先交给安九叔将他的话都掏出来，然后用他去换李司马，换完人后我们就杀回龟兹去！哼，我倒要看看谁拦得住我！”
诸将听了石拔的话都是心头一振，瓜北的这批安西军要回龟兹，向北的话得突破伊州，向东的话得突破沙州，那可都将是硬仗苦仗啊！
曹元忠却忍不住一阵害怕，安九是什么样的人最近他已从安西的老兵那里听说，若是落到了他手里那是生不如死！他情知在这等情况下自己以及所带来的一千骑兵绝难突围而出，脸上手上青筋暴起，身子不住颤抖，却不知是害怕，还是痛苦。
张迈一直看着这个只比自己小几岁，但心理年龄却不比郭漳大几岁的青年，心想：“他不像是作伪，如果曹议金要派一个人来给我们捣乱，不该是派他来。”想到了这里，挥手道：“让他走吧。”
所有人——包括石拔和曹元忠都是一怔，石拔叫道：“大都护！”
张迈说道：“我相信曹四公子不是搞阴谋诡计的人。而且现在敦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还说不清楚，就凭现在已经发生的事情，还无法断定归义军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曹元忠怔怔望着张迈，虽然他是在为自己说话，但曹元忠反而觉得张迈的决定比石拔难以理解。
薛云山道：“大都护，等事情完全明了，那时候只怕罗网已成，怕就来不及了！”
张迈道：“不会有什么来不及的。我作为盟友，奉邀前来，如果曹公对我动手，他将失信于诸国；我作为客军，西进为瓜州解围，如果曹公恩将仇报，他将失忠于华夏。失信失忠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不过在没有证据之前，我不愿意作无妄的猜测。至于阴谋诡计，哼，我相信这些玩阴的招数在我们的铁蹄陌刀面前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自取灭亡！”
曹元忠听到他最后一句话也被他的这股豪情所震慑，按住刀柄的手不由得松了，张迈道：“四公子，你回去吧！如果这件事情是一场误会，请敦煌方面尽快给我这边一个解释。我离开三镇已经很久了，归义军既然不欢迎我，我也就不会在这里久呆，多则一月，少则十天就会返程，若令公想要留我，请他派个儿子来跟我说，否则的话就别怪我张迈无礼要不辞而别了。”
他这几句话堂堂正正却又不急不躁，似乎半点也不为当下的变局所动。
曹元忠垂下头来，张迈又道：“你回到敦煌以后也请转告曹公，请他继续为国守土，善待百姓，只要他能做到这两条，那他就仍然是值得我们尊敬的河西领袖，但要是发生联胡虐民之事，那时候可就别怪我张迈为国除残、替天行道了！”一摆手：“请吧！”
他最后几句话说得好重，又是针对曹议金，曹元忠虽然有报国之心，但父亲被人当面这么说，心里难免不舒服，哼了一声，昂起头来，道：“大都护，我不知道敦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自幼家父就教导我们兄弟应该秉承忠孝信义为立身之本！因此我坚信家父绝不会作出不忠不信之事！我这边回去问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会给你一个交代，如果我归义军真有对不起安西的地方，我会回来向你请罪！”
薛云山道：“大都护，不能让他走！曹元忠此去，归义军对我们将再无顾忌。若敦煌那边真要为难我们，只怕还会趁机造谣，说是我们先撕破脸皮的。”
姜山也道：“对，不能让他走！曹元忠说什么会给我们一个交代，那也只是说说而已，如何能信。”
曹元忠怒道：“你道我是言而无信的小人么？”
姜山笑道：“反正你这一去肯定不会回来。至于不回来的理由，总能找到的。若我们这里所有人都被你们曹家害死，又会有谁来责你失信之事？”
曹元忠要待辩驳，却又忍了下来，道：“我曹元忠所说之话是否算数，日后自知！”
诸将却仍然阻拦，张迈道：“让他走吧。他回不回来都没关系，我仍然希望曹家乃是朋友，但万一期望落空，曹家要玩什么阴谋诡计的话我也奉陪，但我会用光明正大的手段来反击。四公子，你请吧，你的人也带走。云飞。”
“在。”
“给四公子和他的队伍准备三日的干粮。此处离晋昌不远，路上也用不上三天时间。”
曹元忠带了部下，领了干粮，一路上满不是滋味。路上听到消息说狄银再次兴兵，这次是合了龙家在肃州的人马，倾国而来，目标不是沙瓜二州——而是张迈！且晋昌方面却看不出有打算迎敌的意思。曹元忠内心越来越不安，只是想着：“沙州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爹爹明明下令让我出城辅佐张大都护，免得他孤军在外，为什么忽然形势变成这样？”
他所部都是飞骑，不二日抵达晋昌，城内阎肃望见，先派骑兵巡查周围，瞭望是否还有其它跟来的兵马，然后才排阎一山来接，曹元忠不悦道：“你这是干什么！”
阎一山笑道：“四公子息怒，一山是怕张迈那厮狡猾无比，竟然跟在四公子身后来袭取晋昌。”
曹元忠惊道：“什么！听你这么说，我军是真要与张大都护为敌了？这怎么使得！这可是叛国背信之事！”
阎一山哈哈一笑，道：“瞧四公子说的。大唐早已灭亡，叛国何从叛起？而且张迈欺骗我们在前，我们如今只是戳破他们的谎言，根本就算不上失信。”
曹元忠对这两句话听着难受极了，说道：“李唐虽然已经灭亡，但华夏宗统还在，我们归义军也历来是高举宗唐大旗的，大唐灭亡之事，怎么可以说得这样轻佻。再说，张大都护又怎么欺骗我们了？”
阎一山哈哈笑道：“怪不得大公子要说四公子中了安西的毒呢。”顿了顿，道：“四公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张迈如何欺骗咱们河西军民，入城之后我叔叔会给你一个交代。”
曹元忠道：“好！”便引骑兵入城，经过城楼时隐约看见一道檄文挂在城门之侧，他入城心切，便没细看，但进城之后，又见大街的墙面上也都挂着同样制式的檄文，有一些百姓聚集在檄文下面指指点点，望见有兵马开近才赶紧闪避。
曹元忠见那些檄文这么多，而且看样子都是同一个文本，便问阎肃：“那是什么文书？”
阎一山道：“那是令公讨伐张迈的《讨伪钦差、伪节度、伪汉民张迈文》。”
曹元忠惊道：“你说什么！什么伪钦差、伪节度、伪汉民？”
阎一山笑道：“四公子，那张迈根本就不是什么钦差，是个假货！那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也都是他自封的，他们安西军也根本就不是什么汉家后裔，其实就是一个冒充安西四镇后裔的蛮夷部落。”
曹元忠全身一震：“你说什么！”
阎一山又道：“不但如此，他们这次进入河西，表面上高举汉唐大旗，实际上干的全是分化挑破之事！我们和甘州回纥本无仇怨，若不是他怎么狄银可汗怎么会无端端起兵来犯？这其实都是张迈的奸计，是要我们河西各邦自相残杀，他来坐收渔人之利。四公子你想想，这次瓜州之战，死了多少胡汉百姓，结果成就的，却不只是张迈一个人的令名么？此人大奸若忠，似汉实胡，所以不但将沙瓜军民都骗过了，就连令公与四公子也都受了他的蒙蔽！幸好最近令公已经醒悟过来，又派人探访得实，方知这个张迈果然是个假冒汉人的胡种，又窥破了他重重挑破民族和谐、祸害河西稳定的奸计，这才发出檄文，并传召河西诸族群起而攻之！”
曹元忠听得呆在那里，勒马停蹄，好久才反应过来：“那狄银那边……”
“狄银可汗那边，也会与我们联手！”阎一山道：“张迈此来野心不小，他的目的可不在于迎娶福安公主，而是要吞并河西，因此凡河西军民不分胡汉，如今已经下定决心，定要将这个祸害彻底剿灭！”
……
曹元忠走了以后，张迈道：“大家都下去各自准备吧！或许我们将会有一场苦战要打。”
这天晚上张迈才要歇下，忽然有许多人相携求见，马小春一问，却是许多依附来的百姓前来问讯，原来他们不知从哪里听到一些谣言，说张迈这个钦差是假的，这个汉人是假的，这个大都护、节度使也是假的，说他本来是个胡人，冒充汉人来破坏河西安定繁荣的局面，归义军与甘肃的战乱也都是他所挑破，归义军方面最近才戳穿他的骗局，正准备兴兵来讨伐他。
依附张迈的瓜北百姓无论胡汉听了都感彷徨，就来问这个谣言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小春吃了一惊，叫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简直就是胡说八道！张大都护是钦差，自有圣旨为证，大都护、节度使之位是郭老都护所传，怎么会是假的！”
回去禀报之后，张迈却一笑了之，道：“告诉百姓，如果他们害怕曹家，如果他们不相信我能保护他们带领他们，那就让他们自行散去吧，我之前赏赐给他们的东西，还有赈济他们的东西，也都可以带走，我不会为难他们。”
第二日果然有不少人默默离开，杨易对这些人的离开不为所动，暗中对石拔道：“这些人走得好！”
但谣言却越传越凶，最后一些百帐军的牧骑也动摇了——因为一些人竟然拿到了归义军发出来的檄文。
薛云山是第一个拿到这檄文的人，他看了一遍后心中一凛，寻思：“这檄文所言不无道理，张大都护以朝廷西行特使起家，若是他是从东方打来，还有点可信，但他却是从西面打来，或许根本就是一个胡人部落自称汉邦？什么钦差云云都是假的？”
胡人而自称汉邦，那是常有的事，但薛云山这疑虑只是一闪，便想：“就算他真是胡人那又怎么样！他是如此英雄人物，又有这许多英雄部属，无论是胡是汉都有机会纵横天下！而他所推之善政放眼西域又有谁人能及？我若是现在反他却还能去投谁？曹议金已经是衰朽残年，毗伽狄银更是张大都护的手下败将，再说他们也不见得会重用我，还不如跟着张大都护，若能突围成功，那我将来也有从龙腾飞的机会！”
便拿了那道檄文连夜来见张迈，道：“大都护！敦煌要对我们动手了！”
张迈正和杨易议事，杨易一听道：“怎么？他们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对我们用兵么？”
“他们还没那么鲁莽，”薛云山道：“曹家乃是汉家老货，深知名不正则言不顺的道理，最近的事，他们是一步步、一步步地逼过来，先定名份，然后动兵合围，现在他们动手是还没动手，却已经发布了讨伐大都护的檄文！”
张迈一奇，道：“檄文？讨伐我？我有什么好讨伐的？”
薛云山道：“他们污蔑大都护是假汉人、假钦差、假节度使、假大都护，而且曹家学了乖，还用变文的口吻将这檄文编成歌诀，如今军中已开始有人听说了在传唱，我听见以后已经将传唱者软禁，却不知道还有没有漏网之鱼。”说着便呈上檄文。
张迈心想说我是假钦差也就算了，但听到“假汉人”三字不由得感到荒谬异常，接过檄文来，却见上面写的是——
“大唐归义军节度使，河西、陇右、伊、西、庭、楼兰、金满等州观察处置使，太保曹议金告安西、河西诸族军民：有张迈者，派系实出西北胡蛮，挟边远夷众，席卷而来，数年间战功赫赫，连下千里，闻者震惧。其人诡托汉姓，其军伪为唐裔，议金一时不察，竟为所欺，与之结盟，并议为婚姻之亲，邀之入境，本待联贤以重振西北汉统也。不意张贼入境以来，煽动敦煌民心于内，使吾民不复淳朴，挑拨甘州友邦于外，使友邦竟成仇寇！其行邀忠敬之名，而其心实不可测！余见及此，戒惧自省，经多方查探，方洞悉其奸谋，而瓜北之乱已成，晋昌之危几殆！议金夤夜思之，常自痛心疾首。然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今乃集沙瓜之大军，顺友邦之推心，檄告安西、河西诸族，爰举义旗，同戮此獠！张贼声势虽盛，威名虽重，然以孤军而处瓜北泽南，四方无路，营中缺饷，正如鸟入罗网、兽在阱中，我河西大军四合，必可一鼓而克敌！诸族诸军若能顺吾将令，共立摧敌之功，则封赏爵赐，不至旁落，若其畏缩不进，徘徊歧路，必行诛伐！”
这道檄文张迈看到愕住，杨易接过，一目数行扫了一遍，也读得心惊，忍不住拍案叫道：“釜底抽薪，好文章！唉，可惜，可惜，可惜将这些才华都拿了来对付自己人！”

第074章 共讨不义军！
“我假冒汉人……我假冒汉人……”张迈重复了两句，忽然放声大笑，仿佛是听见了生平最荒谬的笑话：“这曹家，真是……他们造谣就不能挑好一点的造么？”
其实客观来说，这道檄文提出的疑点并不完全是空穴来风，但张迈却自知自己乃是汉人，所以便自然而然地觉得这谣言无比荒唐。
薛云山道：“大都护，这固然是谣言，但曹家显然在这件事情上下了许多功夫。这段时间我们并未禁止归附民众与瓜南来往，虽然因此而得到了不少物资情报，但这些谣言也就跟着带回来了，眼下这谣言只怕已经传得颇广，就属下所知已经有一些人动摇了，甚至相信了，因此属下以为——大都护是否能出面澄清一下？”
“澄清？”张迈冷冷笑道：“怎么澄清？对这种谣言，怎么可能澄清？曹家说我不是汉人，我说我是汉人，如何证明？现在去长安让大唐天子给我写个圣旨证明么？”
杨易却怒道：“澄清个屁！大都护，我这就引兵前往沙州，将曹议金这老不死拖出来问个明白！”
张迈对这件事情还有一笑的雅量，但杨易却发起怒来，曹家的这道檄文，除了质疑张迈的身份之外，更将安西四镇后裔在西域上百年的坚持也都一概抹杀！郭杨鲁郑诸姓历代以降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这才有了今天的局面，而曹家却要将这一切一语抹杀，甚至说他们是假冒的大唐后裔，此言已辱及四姓先祖，这让杨易如何忍耐得住！
杨易绝非一个莽夫，但这时爆发出来，粗暴程度却比石拔犹甚！
张迈忙拉住他道：“阿易，别冲动！这笔账我们肯定要跟他们算的，只是不是此刻。”
杨易对着敦煌的方向冷冷一笑，克制住自己坐了下来，说道：“我也明白，不过，哼哼！就凭着这道檄文，我安西诸姓就跟曹议金没完！什么曹令公，还说继承张义潮的遗志——狗屁！说到汉家派系，与我郭杨鲁郑四家相比，他姓曹的算什么东西！将来敦煌城破之日，这个公道我定要代列祖列宗讨回来！”
安西诸大姓以曹氏在西北独撑大唐旗帜二十余年，本来对曹议金颇有好感，杨易之谋河西非起于今日，然因心里还有这份感情所以对曹家行事常有顾虑之心，不愿意以太过激烈的手段对同胞刀兵相向，心底实在还希望能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但这道檄文一出，曹议金对杨易已经再不能有半点牵碍了。
杨易将那檄文一扬，道：“迈哥，这东西我这就拿去给兄弟们瞧瞧，你看看他们会怎么说！”
张迈点了点头算答应，杨易便出帐去了。
薛云山知道杨易所说的“兄弟”是他们带来的三千精锐旧部，这些人的反应他自然可以想象得到，见张迈未因为这道檄文而失去冷静，便靠近了两步，说道：“大都护，曹家虽然是造谣，安西三千精锐自然也都知道他们造谣，但对外界而言，却未必能有这样的认知。曹家既然不承认大都护是汉人，那之前我们对的种种华夏大义的谴责，就变成无的放矢了。而他们再要发兵攻打我们，也变得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么？”张迈道：“那就让他们名正言顺地来吧！我相信天下人不都是傻子。”
薛云山道：“长久来说真相肯定要显露，但一时之间，许多人却还是有被蒙蔽的可能，所以请大都护按耐下心中之愤怒，要想过办法，使沙瓜百姓知道这是谣言——尤其是要跟咱们麾下的万余牧骑农兵讲清楚。”
张迈知他是提醒自己要先安内，因他此刻麾下除了三千老兵之外，其他人的确都是曹家“攻心”战术的对象，正属于“不明真相者”，再看了薛云山一眼，忖道：“他看事倒也十分冷静缜密，既有规谏我的勇气，说话又懂得委婉，瓜州难得有这样的人才！”便道：“云山！”
“在！”
“今晚就在瓜州大泽湖畔点燃篝火，召集百夫长以上将官和里老，我要叫他们明白，什么才是大唐的真相！”
薛云山见张迈纳己之见，心中大喜，立即应道：“是！”
……
瓜州大泽湖畔，数十处大篝火冲天而起，除了大风吹得湖水响，再没有其它的动静。
这段时间来杨易对来归诸部重新编伍，张中谋则对来归百姓进行编户，此刻百帐部以及来归百姓中百夫长以上将官、里老以上父老齐聚在张迈身边，数百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在这片被帐篷围起来的空地上静待张迈发话。
远处偶尔会传来石拔的咆哮，咆哮的不止是他，刚才杨易拿着檄文去给三千精骑看时，如卫飞等人都还只是帮怒而已，像郭漳当场就拔刀子要去敦煌跟曹议金拼命！所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曹议金对安西唐民来历的质疑，在注重荣誉感的安西军人心里那真是比杀父之仇还要深重！这三千人的怒火要是真烧起来，只怕连瓜州大泽都要被烤干！
张迈站在湖边的一块大石上，问数百方归将官里老道：“大家知不知道，跟我东来的这些弟兄为什么发这么大的怒火？”
数百人有知道的，有不知道的，张迈道：“当年安史乱大唐，西域沉沦，回纥、吐蕃的势力越来越大，而华夏的势力则日渐式微，眼看大唐疆土逐步沦陷，却还有一些汉家英雄宁死不屈，在归路隔绝的情况下也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在沙州，是张义潮公起兵横扫河西，在安西，是郭杨鲁郑四姓负孤城而顽强坚守，城破之后又不肯臣服，以至于步步西迁！当其时，他们当年并不知道自己流洒的血汗会不会有回报，唯一支持他们走下去的，只是华夏不灭、大唐不亡的信念！他们处在随时会被杀害的境地，却没有畏缩，胡人用安乐的日子来引诱他们，他们也没有动摇，为了保住自己的族统、为了保住汉家的骄傲，他们宁可选择新碎叶城那样的偏僻苦寒之地，这么一过，就是四五代人！四五代人啊！父死而子继，子死而孙继，一直到了今天，才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打破胡人的包围，横扫西域，建立了当前安西大都护府的赫赫功业！”
安西四姓的事，由于《安西唐军长征变文》的传播瓜北也多有听说过的，至少聚集在这里的几百人都是知道的，这时张迈又说得动情之极，许多人不知不觉便被感染了，暗自叹息，外围郭漳也怒吼了起来，因隔得远了，听不清楚他在怒吼什么，然而那怒火却是谁都听得明白的。
“可是今天，却有人要将这一切全部抹杀！郭漳是个很平和的少年，这时也发怒了，为什么呢？”张迈本来一直低沉的声音忽然拔高：“因为有人侮辱了他的祖宗！”他大怒道：“如果有人当着太宗皇帝的面侮辱高祖皇帝，太宗皇帝会怎么样！如果有人当着河西汉民的面侮辱张义潮公，河西汉民会怎么样！如果有人当着你们的面侮辱你们的祖宗，你们会怎么样！”张迈指着郭漳的声音传来的方向道：“我相信，如果你们还有一点血性的话，你们就一定会像郭漳一样！”
他的话铿铿落地之后，便道：“云山！”
“在！”
“将曹议金那狗屁不如的檄文，念给大家听！”
“是！”
薛云山便将那讨张迈的檄文念了一遍，但数百人里头却只有几十个人听明白了，张迈道：“咱们部内老粗多，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只怕多数人听不懂，我来解释一番吧！曹议金这道檄文是说：我张迈是假钦差，安西唐军全部都是假冒的汉民，所以他准备联合狄银来夹攻我，要河西各族都响应他，谁跟随他就赏谁，谁反抗他他就要杀谁！”
所有人听得心头一震，张迈却狂笑了起来：“胡人？胡人？我张迈是假冒汉人的胡人？到底是谁，在西北汉弱胡强之时高举大唐旗帜，为汉家保种，为生民立法，为百姓血战？又是谁，用陌刀与铁蹄逼降了岭西回纥、击败了岭东回纥、教训了甘州回纥？又是谁，使宁远至高昌数千里间为非作歹的胡人闻汉风而丧胆？胡虏恨我，唐裔亲我，西北百姓人人心中都有这一笔账，而他曹议金，他又做了什么呢？沙瓜二州在他手中二十年，汉人可曾挺直了腰杆？没有！他治下的沙瓜，是一个汉人连与胡人打官司都不敢的天下！但如今曹某人联合了胡人要来攻我，原因却是说我假冒汉人！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加荒唐的笑话吗！”
远处石拔与郭漳的怒吼渐渐低了，但谁都听得出那只是暂时的压抑，就像火山再次爆发之前的空挡，张迈停了停，说道：“在座诸位并非随我一路从新碎叶城赶来的，我们相处的时日还短，听到这样的狗屁话也许也要怀疑，因此云山说我最好召集诸位澄清一下，但是，我今天召集诸位来，不是来向诸位澄清的！我是汉人，那就是汉人！我安西军乃是大唐后裔，那就是大唐后裔！这本身就是真相，没有证明的必要！我今天召集诸位来，是要告诉诸位——”
张迈忽地又停住，不但话停住，连呼吸都停住了，周围数百人几乎也都同时屏住了呼吸，当这份难耐的静持续到难以忍受的时候，张迈才在一声湖浪拍击之后猛地道：“我要告诉诸位：我的身份不需要用言语来澄清，我张迈，还有安西唐军的将士们，会用横刀和铁蹄，让世人知道一种未加篡改的真相，让发出这道檄文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他一指篝火旁的数百众：“你们愿否跟随我！”
姜山等百帐部青年奔了出来，单膝跪在巨石下面，一起道：“吾等愿跟随大都护，挥师敦煌，共讨不义！”
“说得好！”张迈道：“如今的归义军，已非当年之归义军！今天他们的做派，正该叫做不义军！”
……
晋昌城内，曹元忠见到檄文后也震骇了好一阵子，但过了一会就反应过来，扯住了阎一山道：“这道檄文是谁拟的！”
阎一山慌忙道：“是令公口述……”
“你胡说！”曹元忠道：“张大都护自起兵以来，干的都是振汉抑胡之事，就算是归附了他的胡人，也都得遵守汉俗唐律，这些事情西北军民有目共睹！这檄文说什么他本是胡人，这种话只能拿去骗愚夫愚妇，我父亲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
阎一山素知道他脾性暴烈，也不愿意得罪他，便和稀泥道：“这是敦煌传来的消息，难道还能有错？”
曹元忠哼了一声道：“不和你谈这个了，我要见我二哥！”
阎一山道：“二公子离开晋昌已有十天了。”
曹元忠惊道：“什么！二哥走了？怎么都没给我个消息！那现在晋昌是谁掌管兵权？”
阎一山道：“是家叔阎肃。”
曹元忠一听便知道事情古怪，问道：“二哥为何忽然回去？”
阎一山道：“似乎是令公病情有了变化，所以敦煌方面发来急报，让二公子连夜赶回去，却让家叔到此来替代二公子。”
曹元忠惊道：“爹爹病情有变？有什么变？为什么不通知我！”
阎一山道：“这……现在好像又没什么事情了。”曹元忠心情急了起来，道：“快带我去见阎叔叔！”便到城主府邸来见阎肃，他听说曹议金病情有变后本来十分担忧，但在来的路上却想：“这里头多半又有古怪！”
曹家在沙瓜是自称过“令公大王”的，虽无明确地称帝，却有君王之实，阎肃是曹元忠的长辈，官爵也比他大，却显得十分客气。曹元忠虽然骁勇善战，但城府不深，见阎肃对自己毕恭毕敬，就说道：“二哥既然走了，那晋昌的防务便暂时由我负责吧。”
阎一山惊道：“那怎么行！四公子虽然是曹姓嫡系，但兵权是敦煌方面授予，没有鱼符，便是大公子来了也不能接管兵权！四公子，你要掌管兵权的话，只要敦煌那边一道文书下来，我马上将兵权交与四公子，但现在的话，恕老朽不敢从命！”
曹元忠见他这样的态度更是起疑，但也拿他没办法，晚上歇息辗转反侧，却仍然无法决断，第二日却被几个心腹吵得跳起，叫道：“四公子，出大事了！”
“什么事情？”
“我们的人都被调走了，你快去看看！”
曹元忠起来到营中巡视，却发现营内空空，吃了一惊，一路打听，才晓得自己麾下的士兵刚刚领到命令，要重新编入晋昌军防之中。
曹元忠怒道：“我人还在这里，阎肃怎么就敢夺我兵权！”
留守的有司军吏却道：“四公子息怒，阎老将军有敦煌授予的大权，主宰全瓜军务，按理来说四公子也得听他的。”
曹元忠心想：“这里也不能呆了，谁知道阎肃肚子里到底装着什么药！这一千人虽然不多，却也是我的老本了，若被阎肃整编了去，那我就成了一个莽夫，什么也做不成了！”他对城内各处地方十分熟悉，当即引了几个心腹径奔晋昌城内大营，果然望见大营军官正在阎一山的率领下整编自己的部队。
他赶了过去叫停，道：“所有人全部上马，随我出城！”
阎一山叫道：“四公子，家叔有令，四公子的这部人马必须重新编入晋昌军防之中！四公子你也不能擅自出城！”
曹元忠冷笑道：“我是奉了爹爹的命令行事的，你们要我听命，除非再拿爹爹的亲笔信来！”呼众部属：“随我走！”
他是一千骑兵的顶头上司，又是曹议金的爱子，众兵将被他一招呼都跟了过来，曹元忠便要引兵出城，阎肃带人赶来阻拦，叫道：“四公子，你做什么去！敦煌已有命令，若四公子回到晋昌时，必须留在城内待命！”
曹元忠道：“敦煌，敦煌，你少那敦煌来压我，我现在就去敦煌！看看你们到底搞什么鬼！”
引了一千兵马冲出西门，阎肃也不敢拦他，曹元忠出城之后便向沙州赶去，路上听说甘州回纥已经在和晋昌接触，心中大不痛快！
他身份特殊，沙瓜两州又是情面社会，沿途关卡不敢拦他，曹元忠从晋昌到敦煌，一路如行无人之地。
因是轻骑，很快就抵达敦煌城下，却见郊外吊死了一排人，近看了都是光头——竟然是一百多个和尚！曹元忠望见，心中便生不祥之感。
要入城时，却听有童谣唱到：“敦煌曹氏，倒行逆施，联胡攻汉，人人得而诛之！”
曹元忠大惊，循声望去，却见孩子已经被大人捂住了嘴巴带走。曹元忠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联胡攻汉，联胡攻汉……那檄文说张大都护是伪冒的汉人，这童谣偏偏又……唉！到底谁是胡，谁是汉啊！”

第075章 弃否
曹元忠走了以后，张迈立即召集心腹部将，讨论如何应付当前局面。
杨易道：“摆在我们的眼前的，有三条路，第一条路，是不顾一切西归高昌，传檄河西，起三镇之兵讨伐曹氏。”
心腹部将中的老成派都觉得这个办法不错，田浩道：“可是要西归高昌，容易么？”
“不容易，但也不是不可能。我们以精骑冲关，三千人都带足半月肉饼干粮，避开坚锐，突其弱旅，按我的推算，咱们三千精锐护送大都护回去应该是没问题的。这对我们来说是最不冒险的办法。”
诸将想起过关斩将，都感兴奋，这段日子来已经和姜山等结为好友的郭漳忽然想起了什么，道：“三千精锐……那百帐军这边……”
“他们只怕大部分人都没法去到高昌了。”杨易道：“现在我们和高昌的通信被切断了，没法直接和高昌取得联系，庸叔、薛复他们对我们这边的情况不了解，也就没有办法作有效的响应。所以选择这条路的话，我们必须尽弃羸民，”张迈明白，杨易所说的羸民就是这段时间来依附的百姓，包括晋昌城外逃难来的百姓，以及没有战斗力的百帐部牧民，“一路之上，需死弃十之八九之农兵，死弃十之六七之牧骑，而三千精骑则应该有很大的机会可以保全。”
石拔本来觉得冲关斩将乃是一件豪事，听到这里眉头却忍不住皱了起来，安西唐军有两面大旗，一是宗唐，二是爱民，现在杨易说的这个办法，先是将来归附的百信弃之不顾，跟着将新近来归的牧骑、农兵当炮灰，就兵法上倒也没什么错误，但如此功利的做法却势必会严重影响安西唐军在河西百姓心目中的形象，甚至对石拔等人内心的信仰造成巨大冲击。
现在安西军和归义军都在加强宣传抹黑对方，河西百姓对双方的说法是将信将疑，若张迈一遇到危险就自己逃回安西，却将大部分跑来依附他的百姓都丢下，沙瓜的民心走向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就难以预测了。
田浩道：“或许可以这样，我们让他们先散布到瓜北各处去，等我们领兵打回来，他们再来迎接我们。”
杨易冷笑道：“别作这种天真想法了，百帐部牧民虽然因为我们得了一些好处，也都爱戴大都护的勇武，但毕竟新附不久，如果我们一直对他们不离不弃，他们应该会继续追随我们，但如果我们在这等形势之下将他们抛弃，他们中大部分人权衡利害之后，一转身就会转投曹议金或者狄银。而且我们后脚一离开，敦煌和甘州的骑兵前脚也就会跟着逼来，我们一走，这些依附过我们的人若不投降只怕马上就要面临清洗。”说到这里杨易忽然想起了两年来杳无音讯的杨定邦，叹道：“若是我叔叔和我们新碎叶城的旧部，在这样的情况下也许还会设法图存，但百帐部的牧民绝不可能这样坚忍地等候我们的。”
张迈点头道：“不错，之前我们把话说得多冠冕堂皇都没用，这当口百姓看的，只是行动。当初刘备从新野被曹操赶到江夏，后来之所以能够轻易地重得荆州，和他一路上宁可失去军事优势也对百姓不离不弃是很有关系的。我们如果带着那么多百姓，只怕逃不出曹家和胡人联手的包围圈，但如果舍弃他们，回头他们也会将我们当做陌路人，到了那时，我们就算尽起三镇之兵也只是强行侵略河西，很难再有来自内部的助力，我们的河西之行也整个儿变成了鸡肋。”
杨易心道：“刘备被赶到江夏一路上对百姓不离不弃？有这事么？”但这当口也没穷究这段历史。
石拔叫道：“大都护，我们不能这么做！百帐军的兄弟，瓜州的父老，对我们可都是一片真心！人家拥护我们，我们就不能辜负他们！”
田浩道：“话是这么说，可要是带着这么多的人，我们根本就没法突围逃走。”
“我们为什么要逃走！”石拔道：“咱们就直接杀奔敦煌去！哼，曹议金的人虽然多，可未必挡得住我们的铁骑！”
田浩和邱子骞对望了一眼，两人都曾做过石拔的上司，这时官衔反而在他之下，对这个爬得好快的猛将小弟口里不好说什么，那眼神却显然是觉得他太冲了。
不意杨易却道：“石拔所说，也是一条路子。若以三千精骑为核，以牧骑、农兵为辅弼，先破常乐，用偏师作出要攻击晋昌的样子，其实却以奇兵直奔敦煌，那么将有两三成的机会一举而克定河西！”
石拔听得热血激涌，田浩、邱子骞却齐声道：“两三成？”
“是两三成，那已经算多了。”杨易道：“那还必须是常乐攻克胜利，曹议金猝不及防，且敦煌真如曹议金所说兵力薄弱，那样我们就有可能成功。但万一这三个条件少了一个，那我们就可能会进退维谷，如果三个条件少了两个，那我们就可能面临前有坚城、后有追兵的绝境了。”
张迈沉吟道：“常乐城防薄弱，我们又刚从城内出来，对其防务知根知底，用上偷袭的话，反掌攻占到手可能性不小。但曹议金是头老狐狸，他既然要动我们，敦煌怎么可能不设防！而且我也不相信沙州的兵力真的如他所说的那么薄弱。”
他这样说就相当于是否决了这个提议，杨易道：“如果这样的话，那就只剩下第三条路了。”
“什么路子？”郭漳问。
“置之死地，以期全胜！”杨易一字字道：“既得民心，又得河西的全胜！但走这条路的话，能否成功，就不只是取决于我们，更要看我们在高昌的兄弟们如何配合了。”
田浩邱子骞都有些，张迈却明白杨易的意思，沉思良久，终于说道：“我信任郑渭，我信任薛复，我信任庸叔，我信任慕容春华，我信任奚胜！我不但信任他们的忠诚，而且信任他们的智慧！”看了杨易一眼，也在他的目光中寻到了支持，便道：“阿易，就这么办吧！”
……
在知道曹家已经和张迈撕破脸皮以后，百帐军中思虑较远者心中不无担忧，如果瓜北和安西接壤，他们不会彷徨，但现在张迈这支飞军却显然处在沙瓜伊肃的包围之中。
“张大都护神勇无敌，或许能冲杀回去，但是，我们怎么办呢？”
哪怕只是牧民中的下愚，也会考虑这个问题。
辅营校尉曹昆提了一瓶马奶酒，来寻薛云山，看看四下无人，便嘲笑他道：“怎么，你居然也没能进去么？听说张大都护的主帐里头，这会可有不少人呢！你最近又献檄文，又献谋划，连拍他们的马屁，我还以为这次一定有份进去呢，谁知道还是在这外头干看！”
薛云山哼了一声，道：“我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真的么？”曹昆道：“他们为了不让姜山薛云飞想那么多，这次故意先让他们带兵出去巡视，但对你，似乎连这等心思也懒得用了。”
薛云山又哼了一声，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曹昆道：“你认为我要说什么？”
薛云山沉吟着，道：“张大都护杀我岳父，散财济贫，眼下那些翻身了的下层部众个个都当他是救世的英雄。我也觉得他是个英雄，所以愿意追随他。”
“可你现在却连进那座帐篷的机会都没有。”
“有些事情，要一步步来的。”薛云山道：“换了是你我，会那么快就信任一个人？”
曹昆打了个哈哈，取出两个碗来，将马奶酒斟了，呷了一口，赞叹道：“这马奶酒真是不错！虽然听老一辈的人说，中原有着许多可以上得了瑶池蟠桃宴的美酒，但我却觉得这马奶酒便已经够有味道了。瑶池宴会的美酒？我想象不出来，总觉得或许是假的。”
薛云山却道：“那只是因为你没有走出河西，中原能够屹立那么多年，应该不是假的。你怀疑它，只因为你没见过！”他也呷了一口，道：“我却觉得这马奶酒太酸，既然有机会喝到瑶池琼汁的话，怎么地也得试试吧。”
曹昆道：“但是现在龙面将军的情况可不妙，能否飞上九天不晓得，但一个不慎，马上就会掉入万丈深渊去，那时候咱们跟着他，喝瑶池琼汁是没机会了，喝地狱里头的铁汁到很有可能！”
薛云山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了，曹昆却仿佛没看见，又似乎看见了却故意要说下去：“而且，看他们如今的做派，我总思疑着……”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道：“我思疑着他们会不会在危急关头将我们给弃了。”
“弃了！”薛云山眉头一跳，其实这件事情他也不是没想过，只是从来没像曹昆这样发诸言表。
曹昆道：“姓张的将你岳父杀了，没夺他的财产却分给了百帐部所有部众，这一点我很佩服他——这证明他是有野心的，所以不至于贪财。可是他所说的那些忠信大义我却不敢轻信！反正刀握在他手中，他想说什么都行。人处在顺境中时，谁不会讲几句漂亮话呢！不过这次曹令公忽然给他来个阴的，将他逼入了困境，我觉得这却是一个好机会——一个看清楚他真面目的好机会！”
薛云山也压低了声音道：“你是说……”
曹昆低低道：“咱们看他接下来准备怎么办，那就晓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如果他们从帐中出来，宣布说要突围回高昌，那我们可就得小心了！现在瓜沙肃三州已经有不少百姓来依附他，这些百姓都是没法打仗的，别说打仗，连自保都不行，带着他们的话，路都走不动。所以他要突围，第一步就是得弃百姓！第二步，是选拔出突围部队，多半会让农兵去打幌子，而他们的主力则趁机西归，第三步，便是拿我们这些新降的人去冲关铺路，好让他们的三千铁骑踩着我们的尸体回高昌去！”
薛云山道：“这……不至于吧……”但心中却知道曹昆的这个判断非但可能，而且是相当的可能！
曹昆道：“不管怎么样，待会看他们出来怎么说就清楚了。如果他们说要突围，哼！那我们就不必等了。”
“你要干什么？”薛云山有些吃惊。
“干什么？自保啊！”曹昆道：“如果他们要突围，三千铁骑要冲回去应该有可能，姜山的内营也有机会跟着他们回去，但像我们辅营的话，十有八九都得去给他们挡枪挡刀！但是，哼！我不会坐以待毙的。如果他们真有这样的打算，我也自会有我的生存之道！”
薛云山盯着曹昆：“你……你难道打算将张大都护给卖了不成？”
曹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道：“还记得《安西唐军长征变文》里头，张迈说过的一句话么？他说：‘如果有一天我抛弃你们，那你们也就可以抛弃我！’哼，这人说的话，总是这样豪雄，所以让人一听就心动，但是我却不愿意轻信这些，我要看的是他怎么做！现在也正是一个好机会，如果他真的打算弃我们而自己突围，那他就和曹议金、狄银等人没什么不同，这样的人，都只是长着一张嘴而已！自然也就不值得我们为他拼命！我虽然不喜欢使阴谋诡计，但为了自保，有些事情也就不得不做了。”
从曹昆看自己的眼神薛云山很明白，他既然当着自己的面说这样的话，那就是有意邀自己入伙了，但薛云山却还是道：“我想再看看，一个能从新碎叶城那样的弹丸之地崛起，数年间横扫西域的人，应该不会像你说的那样不堪！”
曹昆道：“我也希望他不是，可万一他是呢？你是否想：就算百姓无法突围、农兵无法突围，牧骑无法突围，我跟在张迈身边应该也能突围——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你这是什么话，第一天认识我么！”薛云山怫然道：“河西是我的根，瓜北是我的源，如果他们用这根源来开枝散叶，那我当然乐得追随。但如果……”他停了下来，似乎在想如何措辞，终于道：“如果他的决定是要断我们的根源，那么我也不会坐等愁困的。”
曹昆喜道：“你能这样想最好！”将马奶酒斟满，正要与他干杯，却听大都护军帐的方向响起了集结号！

第076章 群贤策集
杨易治军甚严，号角停歇而未到，第一次重罚，第二次便斩首！曹昆和薛云山两人赶紧放下马奶酒赶去集结，号角停歇，诸营早已到齐，这是过去这段时间杨易训练的结果。若是兵器犀利，器械整备的话，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其实也颇可观了。
曹昆心道：“若说到纪律严明，河西没一个势力能这样，刘广武更是拍马也赶不上。”
张迈站在点将台上，环扫一圈，这片被作为校场的天然空地没有一点人声，一些依附的百姓站在外围观看，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杨易向张迈禀报说人已到齐，张迈这才开声，道：“根据探子最新的回报，狄银已经越过瓜肃边境，晋昌守军也已经有一部开出城外，伊州也派出了部队，过柔远，在瓜州、伊州的边界星罗峡布置了兵力，伊州那边不但有归义军的人马，而且据说还有胡人，总之现在三块兵力正如铁板一样正向这边推来！局势十分危急了。”
曹昆心头微震，他原来也料到归义军那边接下来一定会有动作，却也没想到动静会这么大，连伊州的兵力都动了。
“看来曹家这次是下定了决心要扼杀安西，却不知道张迈他会怎么样呢？”曹昆心想：“若他要逃走的话……”
“现在当务之急！”张迈的话打断了他的思忖：“就是如何保护百姓！”
薛云山、曹昆都是一怔，却听张迈继续道：“打仗是咱们军人的事！不能让百姓卷进来！泽北的牧民也好，泽南的农夫也好，都是因为相信我，相信大唐，所以才来依附，因此我有责任对他们负责！狄银也罢，曹议金也罢，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我不怕，但第一步，我们要先设法让手无寸铁的牧民、农夫免遭池鱼之殃！”
曹昆听得有些呆了，除了三千精骑之外，新加入的牧骑、农兵也绝大多数有亲人在附近，张迈所说的“手无寸铁者”，就是他们的父母妻儿姐妹，听到张迈说要先保护他们，心中都生出感激来。
张迈道：“这次敌人四面夹击，西面、南面是归义军，东南是甘州回纥，这两部应该会首先进攻，伊州方面，兵力不如前两个方向，我料来会设堵，也就是说，很可能是南攻北堵的局面！因此我判断：只要我军尚存，瓜州大泽以北的荒漠草原地带就可以保全！狄银和曹议金这次的目标是我张迈，那么就让我张迈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曹昆又是一怔，听张迈不准备用百姓来做炮灰，而是要替百姓挡劫，那可是他万万料不到的事情了，便听张迈已经在施法号令了——
“郭漳听令！”
“在。”郭漳出列。
“竖上我和杨易将军的大旗，让敌军清楚我的所在！”
“领命！”
“张中谋听命。”
“在。”
“你部署农兵，将所有辎重器械，带往旧玉门关，我们就在那里等候曹令公与狄银可汗大驾光临！”
“领命！”
“田浩，邱子骞！”
“在。”
“你们二人各带两营兵马，田浩在东，邱子骞在西。若遇到游骑靠近百姓队列则将之歼灭！”
“领命！”
“石拔！”
“在！”
“你带领一府兵马，行在全军中位，若有大军来袭，不管来的人有多强，都由你负责击退！若是让大部队冲近行伍，你就别来见我了！”
石拔半点也不犹豫：“领命！”
“姜山、薛云山、薛云飞、曹昆！”
曹昆没料到这么快就叫到自己，赶紧出列。
张迈道：“你们四人火速发动百姓撤入泽北，薛云山，薛云飞负责百姓行伍，姜山、曹昆负责防护，限五日之内最后一拨抵达玉门关，从瓜州大泽西南角绕过，十日之内全部进入泽北草原！进入草原之后，所有百姓化整为零，散入草原各处游牧，大军攻击我会在玉门关扛住，小股进犯，则由你们四人设法击退！”
姜山道：“大都护，如果我们内营、辅营都走了，剩下大都护孤军在玉门关，那不是很危险？”
张迈笑道：“危险？哈哈，哈哈！别担心，我自有破敌之计！如今正值夏季，水丰草长，众牧民退入泽北以后权且放牧自给，大家辛苦些，应该还能挨下去，待我击破了狄银、曹议金的围攻，那时候会分给大家良田美池、膏腴之地，大家一起过好日子！”
校场中牧骑、农兵甚多，听到最后的几句话都充满了期待，姜薛曹四人这才领命，张迈道：“好，情况紧急，大家各自行事吧！”
郭漳果然擎起张迈大旗，明示张迈之所在。
曹昆见了，心中感叹，在与薛云山碰头议事时低声道：“我看错他了！今天才知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英雄豪杰效忠于他，才知安西铁骑为什么能横行西域！”
薛云山道：“那你还打算自备后路么？”
“这是什么话！”曹昆道：“张大都护为了保护咱们的父老兄弟、妻儿姐妹自陷陷，我们助他抗敌都来不及，还说什么自备后路！就是不知道他准备如何破敌。”
……
薛云山是刘广武的女婿，早在刘广武统治时期，许多庶务就都是他在处理，这时接掌归附百姓的迁徙，在薛云飞的辅助之下料理得井井有条。
此时张迈的驻地位于瓜州大泽南畔的中段，张迈选定的第一个抗敌地点是位于瓜州大泽西南角上的旧玉门关。这时瓜北依附张迈的百姓主要有两部分，一部是留在泽北的百帐军百姓，另外一部则是袭退狄银之后泽南各地来归的牧民、农夫，这时需要迁徙的就是后者。
河西地区畜群甚多，光是马匹，除去战马之外就还有一万多头，当然绝大多数都是劣种马匹，百帐军以及瓜北牧场自产的优质战马不多，但代步却没问题，薛云山组织能力颇高，且杨易早将行伍里甲编完，指挥起来如臂使腕、如腕使指，加上百姓闻得张大都护自陷危地以救百姓的高义，行动起来都十分配合，只三日就到达玉门关，又两日尽数撤入泽北，动作十分迅速。
反观进攻方，狄银因为在张迈手头吃过大亏而显得十分谨慎，归义军那边要借胡自重也不肯冒险轻进，所以进军都十分缓慢。
张迈进入玉门关时，曹昆来见，道：“大都护，最后一拨百姓已经启程，只要沿着湖边走，数日后就能与泽北百帐军民部会合。”张迈连赞他办事神速，又道：“泽北草原能受到攻击的只有三个方向，一是来自东北的伊州军，二是来自北面的豹文山部，三是来自东南的甘州回纥。归义军这边要往泽北，一定得经过玉门，我只要不死就一定不会让他们过去，这个你们可以放心。伊州那边要同时背起面对北庭、面对高昌和围堵我军的负担，我料伊州守将也不可能派出大军深入，因此这个方向也不必担心。所以你们此去，主要是防范甘州回纥绕过瓜州大泽的东南角进攻泽北，还有就是得处理好和豹文山部的关系，别让他们南下趁火打劫。”
曹昆道：“大都护尽管放心，豹文山部与我们本有不成文的协议，彼此不相侵犯，至于甘州回纥那边更不用担心，泽北地方数百里，又是我们百帐军的地盘，如果狄银蠢到要派骑兵进入这里来捉我们，那就是在咱们的后院玩捉迷藏，根本就不用担忧。甘州回纥也是游牧出身，当知道分散兵力去捕捉如风如影的游牧者，远不如集中兵力攻打跑不掉的据点，所以玉门关这边才要担心，我所疑惑者，却是不知道大都护准备如何破敌。”
说到这里眼神显得十分诚恳，乃是希望张迈给他透露一点消息。
张迈沉吟着，道：“好，这事也要你们配合，我就与你说吧。以我麾下的三千兵力，要想同时击破归义军与甘州回纥的联手无异于痴人做梦，所以我在玉门关也只是勉力抵抗，真正决胜的，还是寄望于来自高昌三镇的大军。”
曹昆哦了一声，竟然没显露出多少惊讶来，问道：“那大都护派去报信人马没有？”
张迈道：“我已经派出五拨人马，携带加密文书，分别化装成乞丐、商人、游牧者、难民甚至归义军的逃兵，从各路潜往高昌。”
曹昆道：“敌人这次十分谨慎。大都护虽然派出了五拨人马，未必就都保证抵达，从这里去高昌，有一条隐秘小路，从长城旧址的北面经过，越过兴胡泊，进入荒漠之后，沿着楼兰山脉南麓南行，这条路十分难走，沿途有一些地方二三百里间难以寻到水源，而且又容易迷失方向，必须有充足的准备才可起行，但走此路却可以直抵渠离，乃是当初刘广武为了与骨咄私通而开辟的道路。我有一位叔叔名曹举，曾走此路三回，若大都护信得过我们叔侄，可否再拟一份密信，交给我叔带去。”
张迈大喜道：“有什么信不过的！”当即点出一队精锐来，带上充足的干粮、食水，以曹举为向导，即日出发。
这边杨易安排玉门关，那边薛云山从曹昆那里听说了张迈的计划后，也来寻他，道：“大都护，玉门关乃是旧关，荒置已久，曹议金在这里屯些老兵，老兵们为了自己生活方便，也添些砖加些瓦，作些小修补，但不是作为一座防御要塞来修补，墙垣下面到底还是否能耐得冲撞谁也说不准。而且大都护虽然将帅旗立于玉门关，但却不必将兵力收敛在关内，更不用死守等到曹家与狄银大军合围，大可以攻为守，发挥三千轻骑的特长，叫玉门关在敌人眼中变得可望不可即。”
张迈便问如何发挥轻骑的特长，薛云山道：“这座玉门关之所以被荒废，主要是冥河河水减少的缘故，关城附近数十里都荒漠掉了，所以玉门关不得不迁移。方圆七十里内，除去冥河之外，只剩下十四处水源。且这十四处水源，有八处乃是浊泉，只能饮畜，就像瓜州大泽的水一样，人喝多了受不了，剩下六处，又有两处在关城之内。所以我们只要以玉门关为心核，发派骑兵，在冥河下游以及四处水源不断袭扰出没，若有大军来则避开，若是小部人马则纵兵袭击，令彼之前锋难以立足，则彼之后继部队也将迁延踟蹰，如此足以使南来联军短期之内难以近前。”
张迈大喜道：“这玉门关我虽然来过，可没知道得似你这般详细，我们此来到河西本来没想到会打防御战，擅守之兵将都留在高昌，带到这边的只有田浩等寥寥数人，我本来正担心防守该如何开展呢，若依云山所言，那正好发挥我军的特长，有你此略，曹某和狄银何足道哉！”
薛云山见他采纳自己的策略，心中生出一股知己之感，又道：“此外，泽北牧民在草原上其实会自行避敌。我们只需要留下三千人在瓜州大泽北岸路中，防止狄银绕着北岸来夹击玉门关，剩下的兵马，则大可运用于玉门关附近的战场。还有那一千多农兵，也可调数百人入关城驻防。在这荒漠草原之中打仗，宜动不宜静，必须敌来我退，敌退我进，既然我们的目的是扛到援兵到来，那就没必要在这里和死撑！大都护如此为河西百姓着想，你若撤入泽北草原，我们百帐牧民就算杀种马，啃草根，也一定会支持大都护将这场仗打下去！”
张迈听薛云山最后一句话说到就算“杀种马、啃草根”都支持自己，握住他的手道：“若百帐军民有这样的决心，那我还何愁此战不胜！云山你让父老们放心，此战得胜之后，我们所得到的将会是暂时失去者的十倍！”当即依薛云山的建议，减少护卫泽北百姓的牧骑数量，调一千农兵进入玉门关城协助防备。
海印暗中度量军队的部署，这些军务他本插不上话，但也来寻张迈，说道：“大都护，你既然立此大旗帜，不可不叫沙瓜百姓知晓，必须拟成檄文，传檄河西，让沙瓜百姓知道大都护还在玉门关坚守汉统，让河西僧俗都知道钦差特使还没有放弃他们。”
张迈道：“檄文易拟，但如今各城戒严，如何传出去，却是件难事。”
海印道：“这个不难，大都护尽可拟了檄文来，然后交给贫僧就是。”

第077章 小将突围
曹元忠将进敦煌时，城内早有人来迎接，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曲悲戚的歌声，歌声曲调简单，词也易懂，曹元忠人在城门边上，忽然停下了马来听，却听那歌唱的是：
“囚牛专龙宫，睚眦入钢笼，蒲牢速回首，若迟了（liao三声），恐君亦陷囹圄中。”
曹元忠觉得那歌词来得怪异，细细琢磨，来迎接他的阎一峰速命人去拿唱歌之人，曹元忠喝道：“干什么！”
阎一峰道：“四公子不知道，最近敦煌出了许多怪人，一有机会就散布谣言，所以令公已经下令，所有敢妄传谣言的都捉了起来。”
曹元忠道：“爹爹的命令？爹爹以前最是宽厚，最近怎么变了？”
阎一峰道：“四公子，有什么话，进城以后再说吧，何必在这城门口讲这些。”
曹元忠就要策马，忽然被人拉住，一看，却是行军司马李敬民，曹议金让曹元忠出城去援助张迈就是李敬民传的令，同时曹议金还让他做了行军司马，此人乃是安西有名的才子，在出仕之前曾和张毅并称“月湖双隐”。
曹元忠看了他一眼，情知有异，便对阎一峰道：“等等。”阎一峰大急，却是没办法，曹元忠与李敬民走到一边去，问道：“怎么了？”
李敬民道：“沙州的气氛有古怪，阎一峰的态度也有古怪，未到城门时，那童谣更有古怪，刚才那歌则是古怪中的古怪！”
“你别给我说什么古怪的绕口令！”曹元忠道：“究竟是有什么古怪？那歌说什么牛，又说什么龙宫，什么钢笼子，都听不懂在说什么，只是那‘回首’二字让我感觉不舒服。”
李敬民道：“四公子，这俚歌里头用了暗典。那囚牛不是牛，而是一种龙。”
“一种龙？”
“对。”李敬民道：“古老相传，龙生九子，各不相同，其子九名，野史有载。这俚歌第一句‘囚牛专龙宫’的那囚牛便是龙的长子，这俚歌的第二句，‘睚眦入钢笼’，睚眦是龙的次子。第三句‘蒲牢速回首’中的蒲牢，便是龙的第四个儿子……”
曹元忠只是学问不如李敬民，脑子却也是相当灵活的人，听到这里脸色微变：“什么！那……那这囚牛、睚眦、蒲牢……莫非说的是我们三兄弟？”
李敬民道：“定然是了——多半是城中有变，有人给四公子暗通消息呢！”
曹元忠心里想道：“如果李司马的猜测没错的话，那么‘囚牛专龙宫’，说的就是大哥已经控制了敦煌，‘睚眦入钢笼’是说二哥被关了起来，‘蒲牢速回首’是叫我别进城，后面那句‘若迟了，恐君亦陷囹圄中’——那就更露骨了。”
这时阎一峰已经来催，道：“四公子，令公在府里等着呢，咱们还是赶紧进城吧。”
曹元忠这时哪里还敢轻易进城？看阎一峰这样热切，心中更是起疑，只是自己已经回到了家门口，实在没有不进城的道理！便给李敬民使了个眼色，李敬民会意，对阎一峰说道：“当初四公子在晋昌誓师时，曾对二公子说：若此番不能建功立业，重振我曹氏军威，我曹元忠誓不入敦煌，以免愧见父老。四公子刚才要进城时，忽然想起了这个誓言，所以回头。此事不知道二公子禀报了令公未。”
曹元忠大蛇随棍上，就说：“对，对，我现在寸功未建，可不敢轻易进城，免得违了誓言。”就带领他的一千人马在城外驻扎，阎一峰苦劝不住，没奈何只好回去。
李敬民在阎一峰离开时跟他说：“四公子的为人最是较真不过，虽然只是随口一个誓言但他也不肯马虎，这事我也没办法了，只好请二公子来劝劝他。”
阎一峰走后，李敬民道：“誓言一事，只是胡诌，如果二公子在城中无恙，他一定就知道我们说谎，如果是令公，听了这话就会知道四公子心中有了疑虑，一定会马上派二公子出来接四公子的，但如果二公子不来，那城内只怕就真的大糟特糟了。”
曹元忠道：“能怎么糟法，大哥就算要做什么事情，总不会对我不利吧。”
“那可不好说。”李敬民道：“常言说：疏不间亲。不过如果二公子待会不出现，那四公子就要做好最坏打算了——对方连二公子都敢动的话，就没什么人是他们不敢动的了。”
曹元忠道：“如果……如果二哥真的出事，那……那可怎么办！”
“咱们得赶紧走！”李敬民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们就在城外等候，左等右等不见曹元深来，半个时辰后却听铁蹄声大作，李敬民心细，赶紧下令全军上马，过了一会那队人马靠得近了，却不是曹元深，而是康隆的弟弟康兴，背后人马还在陆续从城门方向开来。
李敬民道：“四公子，事情有异了，要随时准备走！”
曹元忠若有所失，却还是翻身上马，迎了上去。他所部虽只千人，却是一个完整的编制，又是归义军中的精锐，因此不怕康兴人多。
康兴近前，呼道：“四公子，怎么还不进城？”
曹元忠道：“当日我曾有誓言，未建寸功，不入敦煌，所以临门踌躇。”
康兴笑道：“四公子这说的是什么孩子话！你不是未建功，只是那张迈忽起异心，事情有变，所以暂时也没法建功。快快进城吧，大公子二公子都等着你商量如何对付张迈呢。”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这话，曹元忠便知道曹元深果然出事了，怒道：“康老头，我二哥呢？”
康兴愕然：“四公子说什么。”
“说什么！”曹元忠道：“若是二哥他自然明白！现在你不明白，自是二哥出事了！”指着康兴道：“敦煌城内，究竟出了什么事！”
康兴急道：“四公子别听人挑拨，哪里有什么事情来？快快随我入城吧，莫惹得令公恼怒，那时候我这做叔叔的也没法替你回护了。”
“谁要你来回护！”曹元忠道：“你这就回去，我爹有什么话，你让我二哥出城来带给我，只要我见着了二哥，自然进城！”
康兴情眉头皱起，情知事情已经难以善了，背后的士兵蠢蠢欲动，曹元忠喝道：“你们干什么！要动手么！”
他在自家军中颇有威名，陡然间竖起了眉毛发怒，康兴背后诸将士一时都不敢上前，李敬民低声道：“四公子，此地不宜久留！”
曹元忠便指着康兴道：“回去告诉大哥，我曹元忠也是曹家子孙，若有什么事情，请他坦坦诚相告，我未必便不支持他。但第一件事，他得先放了二哥！只要我见到了二哥，二话不说便回城去！在此之前，恕我就不进敦煌了！”
跟着引兵便走，背后康兴犹豫着，终究没追上来，阎一峰问道：“康老，为什么不拦住他？”
康兴哼了一声，心想：“别人也就算了，但元忠和大公子却是兄弟至亲，静悄悄软禁还可，如果在敦煌城外刀兵相见，传了出去只怕沙州得人心浮动，万一拦他不住那更是落人口实。我们城内原有多方布置，却没料到元忠竟然临门不入，可说是失算了。”
但对阎一峰却什么也没说，只道：“先回去，禀报了大公子再说。”
……
那边曹元忠引了兵马，走出十余里，人在马上恍惚了起来，既然弄不清楚城内出了何事，又不知道前路该往何方。
看看经过一座庄园，李敬民便扶持他下马休息，庄主听说是四公子驾到慌忙迎接，请他入内休息驻扎，临别李敬民下令征用了其庄园的所有马匹、骆驼和粮食，那庄主哪里敢道半个不字？
曹元德至今未发出对曹元忠的征讨令，所以他在沙州境内便如在家中一般，一千军队也不是个大数目，去到哪里都不怕饿着。
连日来他不停和司马、部下商议，不知不觉过了四十里泽，却还是没议出个所以然来，李敬民道：“如今敦煌外有张迈，内有巨变，我们断断不能轻举妄动。为今之计，上上之策莫过于远观候变。”
曹元忠问：“什么远观候变？”
李敬民说：“从这两日的形势看来，大公子对四公子也没有穷追猛打之意，或许是大公子心中还有手足之情，也或者是大公子另有忌惮，不如我们便寻一个偏远处驻扎下，以确保不要介入这个乱局之中，一边派人秘密潜入敦煌，看看能否联系上二公子，待得事情有个眉目，再定去向不迟。”
曹元忠想了好久，觉得也只有这样了，便派人潜入敦煌，同时引兵继续向西北，在兴胡泊附近的牧场驻扎下了。这个时代，河西的水资源可比张迈上辈子的那个年代要丰富得多了，沙州境内的淡水湖有数十个之多，那兴胡泊也是一个内陆湖，位于敦煌西北一百五十里，再往西往北就都是荒漠。
李敬民十分警惕，驻扎下来之后向四周广派侦查兵，结果敦煌那边还没消息，却有下属来报，说北面有一队人马经过，似甚可疑。李敬民当即引兵前往，将那队人马截住，那却是张迈派往焉耆的使者，向导曹举见到数百兵马围困上来吃了一惊：“这附近怎么会有这样雄壮的人马？”
这队人马共有五十一人，若遇到沙州别的部队或许还能仗着轻骑的灵活趁乱突围，但曹元忠的部下乃是归义军的精锐，这时以五百围五十，那是十倍兵力的优势，立即将这队人马困住了。这队人马便且战且走，逃到一处荒谷中负隅顽抗。
曹元忠听到消息后嘿道：“我们归义军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五百之众，连五十人也奈何不了么？”亲自披甲上阵，到了荒谷前喝道：“你们是哪里来的人马？还不快快出降！”
副队正田瀚认得曹元忠，和队正商量了一下，匹马出谷，叫道：“四公子，有礼了！”
田瀚在夜袭狄银一役飞身扑倒了扮作狄银替身的景琼，是夺取狄银金冠的首功，此事在安西军中传为美谈，曹元忠与张迈会师期间遍访夜袭狄银一战有功的军中豪杰，所以年纪虽小，曹元忠也认得他，不但认得，而且还在酣醉之中和他喝过血酒，这时讶异道：“田瀚，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田瀚昂首道：“我们大都护应曹令公之邀，亲到沙州做客，又以同族同盟之亲，不顾艰险，以客军入瓜州逼退狄银，解了晋昌之围，不想好心没好报！无端端地却被一群恩将仇报、勾结胡人的汉奸围困在玉门关，如今我是奉了大都护之命赶往龟兹求救！四公子，你又怎么在这里？”
他小小年纪，嘴巴倒是挺利害，对曹元忠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意图，虽有几分少不更事，却也是明知欺诳无用，更见光明磊落。
曹元忠心中也还有宗唐之念，又有善恶之别，听田瀚讽刺归义军是“汉奸”，心中一堵，但想想他说的话并没错，张迈是曹家邀请来的，又帮了曹家的大忙，现在大恩未报归义军却联合了甘州回纥围困张迈，此事确实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脸上一红，道：“我在这里围猎。”
田瀚哈哈一笑，说：“四公子好兴致啊，却不知道我田瀚算不算猎物？”
曹元忠道：“田兄弟说笑了，我原也不知道是你。”
田瀚道：“那现在四公子是知道了，不知道却准备如何对付我？”
“莫说什么对付不对付，都只是一场误会罢了。”曹元忠道：“不说这些扫兴话了，我正自闷懑，田兄弟来得正好，就陪哥哥我喝上一轮，来个一醉方休！”便招呼道：“走，随我到兴胡泊牧场去。”
不料田瀚却道：“若是平时，只要是四公子开口，我便是醉死了也不推辞，但如今我有将令在身，不敢久留，再说我大唐军律，战士披甲行事时也不敢饮酒，否则便得受重罚，因此只好辜负四公子美意了。”
归义军中有将令叫道：“四公子，两军对阵不论私情，先将他拿下再说吧。”
曹元忠颇为犹豫，安西军的队正怕田瀚落单，尽数驰出为其后援，曹元忠的部下见了也渐渐上前，双方强弱悬殊，若是接锋结局不问可知，对安西军这边来说，不过是死前拖几个垫背的问题。
田瀚叹道：“可惜没能拿住狄银！若那晚扑倒的是狄银，我便当场死了也甘心，现在却死在一起喝过血酒的汉姓同胞手上，这种死法真是不甘！”说着挺起横刀，准备做困兽之斗！
曹元忠却被他的话击中了心中的软弱处，眼看部下已经要动手，急唤：“住手！住手！回来！”
数百人无不愕然，有的便勒马住手，有的还在前冲，有的却就回来了，归义军的队伍就出现了破绽，田瀚见机好快，一见之下，叫道：“走！”引了五十骑就从空隙之中溜了出去！
有归义军的部将惊道：“四公子，他们逃了！快追！”
曹元忠看着田瀚远去的背影，却叹息着摇了摇头：“算了，让他去吧……咱们哪里还有脸留住人家！”

第078章 五大留守
田瀚、曹举等人摆脱了曹元忠后，暗叫了一声侥幸，一路沿着楼兰山脉向西，不久到了蒲昌海附近，于阗在蒲昌海西北角的楼兰古城驻扎有一万大军，马继荣以此为圆心，将侦查范围覆盖到方圆数十里外，其侦骑发现了田瀚一伙，不久便有一队骑兵来拦。
曹举叫道：“怎么又遇到大军？这条路本来可没这么多厉害的人物啊。”
队正和田瀚商量了一下，觉得于阗军可能会帮助自己，当仍然不可不防，当下决定兵分两路，由田瀚去见马继荣，队正率领三十骑试图突破。
田瀚靠近于阗军，亮出旗号，并声明要求见马太尉。于阗与安西乃是盟友，安西军有信使从沙州赶回龟兹倒也是正常事，所以于阗的侦骑就没有拦阻，而将田瀚带去见马继荣。
田瀚心想：“队正已经过去了，我在这里将话直说也无妨。”就将沙瓜近期发生的事情跟马继荣说了。
沙瓜局势明朗化那是近半个月的事，曹元德为了避免过早受到于阗方面的干涉，对楼兰这边尽力隐瞒，所以马继荣竟然还不知晓，惊道：“最近我也觉得形势有异，可没想到竟然会出这样大的事情！”
田瀚道：“那现在马太尉已经知道了，却不知道准备如何？”
马继荣看了田瀚一眼，倒也不怪他说话冲，笑道：“你个小副队正，怕我协同曹令公对你们不利么？”
田瀚道：“我官职是小，但眼前的大事是安西军上下所有人的大事，所以斗胆问问马太尉！”
马继荣哈哈一笑，屏退旁人，才对田瀚道：“小将军，这次张大都护派你们走这条路，却没有给我带来一句求援的话语，我便知道，他是明白我的难处。请你去龟兹告知张夫人，就说如今我于阗太子和两位公主尚在城中，于阗与归义军又是至亲，我是不好首先出头的。但龟兹那边若有大动作，我一定会全力援助，名为调停，实助安西。我能做到的便是这样，还请张夫人体谅。”
田瀚地位太低，马继荣也就是让田瀚传话，说完之后就派人将他一路护送到了渠离，他自己却仍然佯装不知此事。
田瀚快马加鞭，抵达渠离后一问当地守将，才知队正已经去了高昌，并派了一名火长前往龟兹报知夫人，田瀚心想：“我是副队正，队正去高昌了，我当去龟兹。”
就往龟兹跑来，一路都是第二代汗血宝马换骑，第二日黄昏就抵达龟兹，竟然赶上了先前出发的火长！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看看龟兹城门将关，高呼着：“紧急军情！快快放行！”
龟兹东门的守城将也是新碎叶城的老军，恰好认得他，便下令放他进去，田瀚一路直奔到大都护府邸，问道：“夫人呢？夫人呢？”
田瀚是郭汴、杨涿的同年，在龟兹时常穿堂入室，郭汾就当他是弟弟，但半个多月没整理仪容，满脸乱糟糟的胡子，郭鲁哥等谁认得他？慌忙挡住，田瀚叫道：“我是小瀚啊！夫人呢？夫人呢？唉，汾姐姐呢！”
便听厅中郭汾叫道：“是小瀚吗？”
她出了声，郭鲁哥等才放开了他，田瀚直冲了进去，望见郭汾便拜，叫道：“汾姐姐，大都护他……”
郭汾身体本来十分健康，因连产二女有些伤了元气，一直没调理得完全，这时脸颊仍然颇为瘦削，但反应仍然极快，一下子按住了田瀚的嘴，道：“到后面来。”
带了他到内堂，才问：“什么事情？”
田瀚叫道：“曹议金背信弃义，和甘州回纥勾结，将大都护围困在了玉门关！”说着掏出那份加密信件的副本来——正本却在队正处。
郭汾大吃一惊，接过加密信件却看不懂，急忙派人去龟兹城内寻解密的文书，一边问沙瓜那边的详情，听到一半便忍不住怒斥曹议金不忠不义！
这时解密文书已经赶到，便按照先前的约定，将那加密信件重新排列，又变其平仄，然后才是原本，信中简略叙述了玉门关的情况，最后则是张迈的命令，要留守五大臣将设法东进河西增援。
田瀚道：“在我们之前，大都护还派了五拨信使，但都是走高昌方向，也不知道到了没。我到达渠离以后，知道队正已经去了高昌，我便赶龟兹来了。”
郭汾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道：“好孩子，好弟弟，你先去休息吧，事情我知道了，姐姐接下了，一定会救出大都护的。”
让郭鲁哥家的将田瀚安排在厢房，自己却按耐不住心急如焚，恰巧长女啼哭她也分不开神去照顾，只是想着丈夫的安危。因寻思：“龟兹如今已成腹地，诸重臣大将都在高昌，剩下的都尉、校尉，不足与谋，只有安叔叔能商量！”
便急派人去请安守敬。安守敬管辖着龟兹、焉耆、温宿的军务与治安，从银山大寨到蔚头所有驻军都听他指挥，他平日也时常外出巡视，这时恰好在乌垒州，两日之后才赶了回来，这时高昌那边已有消息传到他手中，原来在田瀚之前，已有一伙假扮成走私商旅的秘使抵达赤亭关，郭师庸知悉后马上将这个消息转给他的老战友，因此安守敬在路上已有了腹稿，见着郭汾之后先安慰了一番，才道：“大都护如今在玉门关，听田瀚的描述，近有关城可以依托，后有草原可以进退，短期之内应该还有缓冲的余裕，夫人倒也不用太过担心。眼下我们最怕的，却还是北庭回纥趁机来袭。”
“北庭回纥？”
“不错。”安守敬道：“毗伽虽然被大都护击败，但只是失地，军队主力没有溃散，他们是游牧之众，不像我汉家一般重土慎迁，暂时失去土地对他们的打击较小。若是大都护还在高昌，我们也不怕他们来犯，但现在大都护被隔绝在河西，若是毗伽得到消息趁机来攻，那时我们内部群龙无首，外部大军压境，只怕高昌、焉耆甚至龟兹都会有危险！”
郭汾道：“叔叔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说不管大都护了不成？”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安守敬道：“我只是以为，当调好援军和守军的分配。这事不能急，越急越要出乱子。总之请夫人放心，我和师庸一定会拿出个最妥当的办法来的。眼下我们一定要稳住，尽量不要让消息泄露出去，免得扰乱了民心。”
他这么说，郭汾心中反而没底，心想：“妥当，妥当，怎么样才算妥当呢！张郎向来要强，手下又有三千精锐，若不是情势危急，他会派人回来求救？”她想的只是丈夫，别人给她分析说张迈短期之内不会有危险云云，那都是外人冷冰冰的理性算计，但郭汾一想起丈夫被围在千里之外，整颗心就吊了起来，却哪里能放得下，这时是恨不得众人不顾一切全力杀往河西将张迈救回来。
因又想起高昌那边的五大留守来，一个个地品评过去：第一个是薛复，她可从来就没有过薛复能付托心腹的信任感；再则是郑渭，郭汾觉得他对张迈有一种独立的感觉，并不像石拔那样，依附张迈犹如藤萝依附乔木；还有就是郭师庸，他太过老成了，本来这是郭师庸最大的优势，但就像刚才安守敬说的那样，郭汾有些担心郭师庸这次“持重”起来，要是为了“大局”而放弃对张迈的支援，或者驰援不力，那岂不将救援丈夫的大事给耽误了么？再就是慕容春华和奚胜，这两人都是方面之才，可是在安西生死盛衰的关口上，不止需要军事才华，还需要政治才能，凭他们两个只怕没有力挽狂澜的魄力！
“唉，若是哥哥在这里，或者杨易在这里，那可多好！”
郭汾怨艾着，觉得张迈这次留错了人。
“鲁哥！”
“小姐……”
“备车马，我要去高昌！”
“什么？”郭鲁哥吃了一惊，张迈被围的消息，安西的高层并未正式发布，郭汾也瞒得紧，所以府内下人也均不知，这时担心地道：“小姐，为什么忽然要去高昌呢？你的身体……”
“我没事了！”郭汾忽然想起，自己要去高昌，最好也找个由头，免得外界听说之后胡乱猜测：“我在高昌憋得慌，现在东方三镇已经太平无事，我正好去散散心，你去通知薛复、慕容春华、奚胜的家眷，就说随我到高昌走走，顺便让她们探探夫君。”
“这……是，我明天就去通知。”
“明天？现在就去！”
“现……现在？现在可是二更了！”
“对，现在！”
她是安西第一夫人，甚至可以说是整个西域最炙手可热的女人，说要走就要走，谁也不敢违拗她。
慕容春华的妻子在新碎叶城时是郭汾的老大姐，识得大体，奚胜的妻子伊莲娜是好脾气，跟着连夜收拾东西，薛复的妻子郑湘却没那么好的性子，一边看珊雅使唤下人收拾，一边埋怨道：“我们这位大都护夫人做什么啊，忽然就说要去高昌，觉都不让人好睡！她要去她去，我不去了！”她是个大小姐，在撒马尔罕是父兄的掌上明珠，嫁给薛复以后更是受尽了呵护，从小就没吃过苦，发点小性子在所难免。
珊雅在旁边劝道：“莫这样说，传出去了怕有麻烦，反正去高昌也好，你不一直惦记着我哥哥么？”
郑湘从小富贵，和苦日子出身的郭汾等玩不到一块去，和珊雅却早就成了闺蜜，听了她的劝，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不闹，又抱住了珊雅说：“我呢，去见你哥哥，你也趁着这个机会，去见见我哥哥吧。”
珊雅反手呵她的痒痒，呵得她逃跑，才叫道：“叫你乱嚼舌根！”
郑湘一边逃一边笑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可还不肯嫁人，难道要我们夫妻俩养你一辈子不成！”
珊雅佯怒道：“我哥哥都还没着急，你个做嫂子的，就急了！”
郑湘笑道：“这种事情啊，当然是嫂子急了，反正我哥哥人也不错，好姐姐你就嫁过去吧，咱们亲上加亲。以后你叫我嫂子，我也可以叫你嫂子。”
珊雅顿足道：“你再乱嚼舌根，我不跟你去高昌了。”
郑湘叫道：“不行不行，现在福安又不在，剩下的都是一群……”说到这里压低声音：“粗女人……你要不跟我去，我不得闷死！好姐姐，我不笑话你了，不过别让我一个人去高昌。”
两个女人莺莺燕燕，总算赶在第二天出发，郑湘心无城府，不会作伪，昨晚没睡够脸色就不好看，郭汾见到了珊雅一怔，但这时也没功夫管她们，她拉着这群女眷也就做个样子给别人看，在城内时车轮辚辚，慢慢行走，仿佛贵妇人结伴出游，出城之后一脱离众人视野，便命一队骑兵好好照顾，自己却命车马急行，赶往高昌。
……
这时高昌的形势却早已进入危乱！
早在田瀚到达之前，张迈的密信就已经驰抵赤亭，但更在这封密信到达之前，薛复就已经发觉军情有变！
他从天山北麓的一些小动作中预感到北庭回纥即将会发动一场大攻势，结果不出所料，就在奚胜将密信分别转告其他四大留守时，北庭回纥的前锋开抵龙泉关下了。薛复亲自率领骑兵队出战将对方击退，但走了几千人，后面却漫山遍野地掩至，望上去怕不有数万骑之多！
薛复心中诧异，回到关上后部下将密信呈上，薛复扫了一眼脸色微变，但这种变化转瞬即逝，只有马呼蒙和薛苏丁才注意到了，薛苏丁问道：“怎么？”薛复道：“没什么。”回到内堂，才将消息告诉他们，马薛二人大惊，齐声叫道：“没想到曹议金这么大的名头，竟然如此忘恩负义！”
薛复却没接他们的话头，对薛苏丁道：“我马上要赶回高昌去，留下三千骑兵和全部步卒器械，其他人我全部带走，龙泉关就拜托你了。”
薛苏丁惊道：“这……将军，毗伽这次来势汹汹，怕是势在必得！只有这么一点兵力的话，我怕……”
薛复道：“我自然知道此事为难，但龙泉关虽然要紧，河西之事却更重，所以唯有拜托苏丁兄尽力与毗伽周旋了。”
薛苏丁亦是腹中有谋之士，似乎便明白了薛复的意图，答应了道：“好吧，将军你就去吧，我尽力而为！”
薛复立即命马顺、乌力吉安排部属分批出发，自己先赶赴高昌城，这时郑渭、郭师庸、慕容春华正自商议对策，郭师庸见到了他奇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毗伽大兵压境、龙泉关告急么？”薛复道：“龙泉关再急，急得过河西？”
郭师庸道：“河西那边的事情自然也重要，但龙泉关同样不能失守，不然局势就要更加糟糕了。我们将北面屏障托付给你，你怎么弃关回来了？”这句话已经隐隐带着责备。
薛复也不接腔，也不争辩，却问道：“增援大都护的事，三位可有决议没？”
张迈当初离开时曾命郭郑薛慕奚五人共同议事决定，薛复在西北龙泉关，奚胜在东面赤亭关，高昌由郑渭郭师庸一文一武主持，加上居中支援各处的慕容春华，三人一起已占多数，因此若有大事，三人碰头商量过没有异议就能施发号令，到现在为止还没出现要邀问薛奚二人意见的情况。
但这次河西的密令传到时，三人却起了争执。对于救援张迈这一点倒也没什么不同的意见，然而如何救援郭师庸和慕容春华却争得厉害。
郭师庸是准备让慕容春华率领七千骑兵赶去救援，慕容春华却嫌兵力太少，要求增兵，郭师庸担心兵力抽调过多会使高昌空虚，无法抵御毗伽的进犯，万一高昌有失，只怕东方三镇都有不保之虞，而且他认为慕容春华的七千人若能突破关阻与张迈会合的话，那张迈手头就将有上万骑兵，纵然无法取胜，应该也足以回来了。
慕容春华却以为如果是一开始就万骑齐冲当然可以纵横无阻，但现在赶去玉门关，中间不知道隔着多少险阻，只靠七千人的话只怕过不去。郭师庸却认为现在张迈在内，慕容春华在外，里应外合之下归义军一定得露出破绽，待高昌这边局势稍缓，那时再继续追加兵力增援，可慕容春华却觉得这么做并不保险，无法保证一定能将大都护救回来。
双方各执一词，各有各的道理，郑渭这几年跟随大军南北征伐，又常负责后勤事务，接触得多了，对军事也不是完全不懂，只是在郭慕两个行家面前却有些说不上话，一时便沉默着，见到了薛复道：“薛将军，你来得正好！就一起议一议，看看是郭将军说的有理，还是应该听慕容将军的。”
薛复自加入安西唐军以来一直谨言慎行，很少得罪人，尤其对资格比他老的人更是如此，但这时看看郭师庸，再看看慕容春华，竟然脱口说道：“我觉得两位的看法，都有问题！”
郭师庸和慕容春华咦了一声，同时向他睨来，慕容春华有些不以为然地道：“有什么问题，还要请薛将军指教！”
薛复不慌不忙，说道：“议判此事之前，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弄明白一个问题——到底是东方三镇重要，还是大都护重要！”

第079章 吞陇之志
“东方三镇重要，还是大都护重要？”
薛复的问题，对郭师庸等人来说，不是尖锐，而是意外。
当然，老辣如郭师庸，聪明如慕容春华，都不至于被薛复一问就老老实实地顺着他的思路走，郭师庸道：“薛将军，你提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这与当前的事态又有什么联系？”
“自然是有联系的，”薛复道：“郭将军和慕容将军刚才在谈论的，不是该留多少兵力以守备高昌么？因此我想问一句：究竟是高昌重要，还是大都护重要？”
“当然都重要！”郭师庸道：“现在大都护虽然危急，但他的安危与高昌之间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我们能否两者都保全，看的就是我们的决断和能耐。”
“真的能够两全么？”薛复问慕容春华，道：“慕容将军，如果给你七千兵力，你有几成把握能够接回大都护？”
慕容春华不肯回答，薛复又问：“如果给你一万人呢？”慕容春华还是不肯回答，薛复又问：“如果给你两万呢？”慕容春华沉吟着，道：“若有两万人的话，从伊州突破，杀至玉门关应该有七八分的把握，不过仍然得快，得在大都护那边还有力量响应我们的情况下杀到玉门关附近进行才成。”
薛复道：“我的判断，与慕容将军相近，那么郭将军，如果抽调出两万大军去救大都护，而毗伽又全力进犯，那么高昌这边还是否抵挡得住？”
“这……”郭师庸知道若是远征救援，所出动的兵力势必都是府兵，新兵以及步卒不具备迅速远征的能力，去了只怕反而得添麻烦，但要是抽调两万主力骑兵，那高昌这边可就够呛了，虽然未必防守不住，可郭师庸也不敢说有十足把握了。
薛复道：“若是平均用兵，那么营救大都护与守备高昌就都只有七八分的把握，万一毗伽来势比我们想象的更加猛烈，而归义军的包围圈又较预料之中严实，以至于高昌迟迟不能击退敌人，而救援大都护的行动又处于胶结，那时候可怎么办？”
慕容春华由于立场的原因，对薛复本来有着一种敏感乃至排斥，但这时却沉默了，因为从事理判断上他是赞成薛复的，郭师庸也不开口，他以他的老练也判断出薛复的话没错。
这时郑渭道：“薛将军，若按你说，却该怎么办？”
“不能想着两头兼顾！”薛复道：“一定要有个取舍！将主要兵力用在一个方向上，另一个方向则以毅力与智慧来周旋，但事先要做好壮士断臂的决心！所以我刚才才会问：对我们安西大唐来说，究竟是东方三镇重要，还是大都护重要？”
是领袖重要，还是根据地重要！
在某些情况下这是一个两难，但这时郑渭却毫不犹豫地就道：“当然是大都护重要，只要能够救出大都护，别说东方三镇不保我们仍然有机会扭转乾坤，如果大都护出事，那么高昌就算暂时保住了，迟早也得分崩离析！这个问题根本就不值得讨论！”
慕容春华微微点头，薛复道：“若是如此，那么还有什么好争论的！现在就应该集中能调集的兵力，一举突入河西！大都护给的命令，不也说得很清楚了么？他是要我们设法挺进河西增援——这里头可没叫我们一定要确保高昌，所以我认为应该集中兵力突入沙瓜，至于高昌……”他顿了顿，道：“就用这片土地作为延缓毗伽步伐的盾牌！”
郭师庸沉声道：“你是说，为了救大都护，就算将高昌变成焦土也无妨么？”
如果是马小春，这一刻马上就会回答说当然，天底下有什么比张迈的性命更重要的！
但薛复却是不会这样说的，他朝着东南方向一指，道：“郭将军，郑长史，慕容将军，难道你们认为，这次张大都护真的是要我们去将他救出来么？诸位，请你们仔细想想，大都护发来的密信里头，可有一句是要我们去救他的？”
没有！张迈发来的是命令，是要五大留守设法增援，而不是营救。
薛复道：“如今河西的形势，成败生死只在一线之间！我们的这个赌局，不是救人，而是要用高昌来博整个有着百万汉民的河西！其实我们都清楚，大都护此次入陇，可不止是为了迎娶福安公主么！更不是为了和曹家结盟——从一开始就不是！大都护的目的，其实诸位心里应该都隐隐猜得到吧！”
郑渭的眼睛眯了起来，有点像狐狸的弧度，与杨易同帐那个晚上的谈话迅速在脑际掠过，在那之后，他和杨易都曾数次与张迈有过深谈，每一次的主题都是河西。
郑渭又看看薛复，这位若非那道刀疤几乎可以称得上美丽的将军是郑渭的妹夫，但有关河西的图谋郑渭却没和他谈起过，然而现在看来，这个男人的直觉可比郑渭内心的评价还要高。
“张龙骧自起兵以来，从来都是进攻，进攻，进攻！”郑渭几乎很难想象，这个男人会让属下去救他，但是他和郭师庸、慕容春华都很容易就可以想见张迈为了达到某个目的，会不惜犯险——甚至是拿自己的性命来赌博。
薛复此刻的言语，似乎是提醒了在场三位同侪张迈的这个性格。
“如果大家仔细想想过去几年大都护在几次关键点上的选择，那么大家就应该明白，这次的事情，大都护表面上陷入了危难，但实际上，他却已经开创了一个难得的局面，一个让我们可以名正言顺进入河西的机会！”薛复道：“这对我们来说乃是一场豪赌，尽管有一定的风险，但雄吞安陇，不也在此一役么！”
和聪明人说话，不需要有太多的解释，甚至不需要将话说尽，从郭、慕、郑眼神的反应中薛复便知这三位同侪在对张迈的评级上是有共识的。慕容春华更是忽然发现，薛复说话时候语气，竟有些像张迈那样的感觉，自己一不小心也几乎要被他鼓动！
雄吞安陇！
不止是为了救张迈，更是为了趁机占领整个河西！确实，被困在玉门关等着部下去救，那不像张迈的作风，反而是以小搏大，将自己的性命以及东方三镇来作一番豪赌，那才像张迈做的事情，也与安西自万里纵横、越战越强的兵略精神一脉相承！
当战争的目的变了，人的动力也就变了，战略的方向更是彻底扭转了过来！
郑渭第一个站了出来，道：“薛将军说的对，我想不但是大都护，杨易将军还有我们的三千个兄弟，这时应该都是这样想的。”
慕容春华也跟着点了点头，薛复的主张他也是支持的，不过他心中却冒出了一股遗憾来，他多么希望此刻力主进攻的人不是薛复，而是杨易，对慕容春华来说，如果是由杨易来主导这件大事，那可就完美了。可是，张迈偏偏将杨易带走了。
郭师庸看看薛复，看看慕容春华，再看看郑渭，这三个年轻人的表情忽然有了某种一致性，自张迈离开高昌以来，虽说留守者有五人，但防务的整体布局向来是郭师庸在做安排，郑渭尽量不过问军方的事情，薛复和奚胜在外，慕容春华也未提出过不同的意见，郭师庸隐隐然便成了五留守的首脑，安西军东线的军队在过去几个月所展现的也正是平稳老辣的风格，但这一刻他却忽然发现，领导权在不知不觉间产生了微妙的转移。
“薛将军……”郭师庸迟疑着，问薛复道：“你认为我们如果要进兵河西的话，需要多少兵马才有必胜之算？”
“世上没有必胜之算，”薛复道：“不过要想制胜，最好得有五万骑兵！”
郭师庸脸色一沉：“五万骑兵！我们哪里来那么多的骑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的情况！”
薛复道：“最少的话，那也得三万人！”
郭师庸搜肠刮肚，高昌此刻能调动多少兵马，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在那一瞬间将高昌如何防备、赤亭如何防备、龙泉关如何防备，乃至赤亭、龙泉同时失守的情况下，高昌这边需要哪些折冲府才能维系最后的抵抗，都迅速地在脑中过了一遍，终于道：“好吧，既然大家决定戮力东进，那我们就调出二十六个折冲府的兵力来，东征河西，增援大都护。”
“二十六府！”慕容春华道：“那高昌这边还守得住么？”
郭师庸哼了一声，这两年熬得半白的须发扬了起来，道：“你们年轻人有鲸吞万里的雄心，难道我这个老将就没有一点用处？高昌得大都护一番清洗，渣滓尽除！底层百姓感激我军善待他们，人心颇为可用！我手头又有步卒器械，只要粮食没吃光，这座城就陷不了！”他看了薛复和慕容春华一眼，道：“东进之事，就交给你们两个小伙子吧，至于高昌这边，你们尽管放心！我郭师庸还没老呢！”
……
在高层有了决定以后，高昌守军迅速动员了起来，军队的调动迅捷无比，但外人却看不出门道来，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郭汾的马车已经过了银山大寨，在路上她听说了龙泉关的军情，心里本来应该更加焦急，但作为张迈的妻子、郭师道的女儿，作为一个经历过几次生死大战的女人，郭汾的心却在长途行旅之中静了下来。
“他又不是不知道曹家对他心怀忌惮，又不是不知道毗伽对高昌念念不忘，既然知道，就不该会如此被动才对。那么眼下这个局面，到底是被迫如此，还是他的有意推动？”郭汾心道：“河西的事情，他没和我多说，可是以他的脾气，怎么可能没有预备呢？”
东方三镇内部的道路，已经被商旅踩踏得越来越平坦，不久郭汾便到达了高昌，郭师庸和郑渭听说她来急忙迎接出来，郭师庸是郭汾的族叔，见面后略带责怪味道地问郭汾怎么在这当口赶来，“也不留在龟兹多休息休息，你生产完才多久！”
郭汾在人前露出的却是令人放心的笑容：“张郎现在人在河西，而毗伽又偏偏选择这个时候来攻，我作为大都护夫人，虽然没力气直接上阵杀敌，但到前线来给将士们打打气却还是做得来的。”因问：“怎么不见慕容大哥？”
郭师庸道：“他另有要事。”
接了郭汾进城，在内府无其他人时，郭汾才道：“河西的情况，田瀚已经都和我说了，我是妇道人家，此次来到高昌，不是要干涉诸位的行动，只是挂念大都护的安危，出于一个妻子对丈夫的牵挂，来问问叔叔：这次解救大都护，有几成胜算？”
郑渭道：“夫人放心，增援河西的事情，昨日已经开始行动了。”
郭汾又问：“庸叔在这里，想必是留守高昌了，那前往河西的，不知是薛复，还是慕容？”
郭师庸心想这个侄女不愧是将门虎女，一眼就看出了关键，说道：“我们几个经商议过后决定，此次增援河西，乃以薛复为主将，慕容春华为副将，一切行动，付薛复决定执行。”
郭汾暗中讶异，高昌五大留守的职分她是很清楚的，如果是出动一个薛复或者出动一个慕容春华，其所代表的兵力也大略可以推知，但她也没想到诸将的决策比她所想更加大胆，竟然是同时出动了两个中郎将，那么东进用兵的规模显然就不是简单的救援了。
郭汾之所以赶来龟兹，原本是担心留守诸将对救援张迈不用心，这时却反而道：“薛复和慕容都去？那高昌的防务没问题么？”
只这么一句话，郑渭便知道郭汾已经窥破他们用兵的大方略，心中忍不住暗暗佩服，又想：“张龙骧有这么一个妻子，究竟是否是一件幸事呢？”
却听郭师庸道：“我已经传令，让守敬进驻银山大寨，龟兹、焉耆那边也会陆续抽调士兵赶来，但毗伽这次来势汹汹，高昌战局会演变成什么样子谁也说不准，汾儿，我看你还是先回龟兹吧。这里在未来几个月只怕将会陷入苦战，到时候我们可照顾不了你。”
郭汾微微一笑，却道：“叔叔这话可说的不对了，仗是要你们男人去打，可说到照顾，却该是我们女人来照顾你们男人才是！婶婶不也在这里照顾叔叔的起居么？也不见叔叔赶她走，为何却偏要来赶我？你们放心吧，我龙面将军的妻子，知道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该做什么。”

第080章 玉门攻防（一）
曹家终于动手了。
由于这次对付的人是个大麻烦，政治宣传与军事打击同时要用上，如果是外敌入侵，曹家一日之内就可以动员全境，但安西军与归义军之间有着牵扯不清的同盟关系与亲谊关系，张迈所展示的武力又让曹元德觉得要用一次小规模的偷袭就灭掉他实在太过渺茫，而要倾国以动，自不是曹家一句话出来就可以进行，所以前期的种种准备大费功夫。
曹元德以阎肃代替了曹元深，掌握了瓜州的兵权，同时派出了康隆赶赴伊州，统合归义军部署在伊州的兵马，沙州方面则打击张家、李家等家族以及明显倾向于张迈的佛教势力，软禁了曹元深，最后虽没成功将曹元忠也圈起来，但曹元忠选择自缩于西北边地，曹元德便也不为已甚。至此归义军的内部统合才算大致完成。
在曹元忠抵达沙州时，晋昌城守军便已出动，阎肃曾经当过慕容归盈的副手，近年来则一直在沙州主持政务，官位已与慕容归盈相当，在归义军内部威望甚高，所以曹元德才会派他来接掌晋昌。
但是要军队不造反，和要军队能拼命那又是两回事。
阎肃接掌瓜州防务，晋昌兵将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说到对这支军队的掌控力，他比起慕容归盈来那可就差多了，甚至就是慕容腾来都可能比他好一些，因为在许多瓜州兵将眼中慕容腾乃是慕容归盈的儿子，从某种程度上是可以代表乃父意志的。
再则这次要打击的对象是张迈，张迈对瓜州兵将来说那也不是第一天听说的人了，当初张迈进攻焉耆，归义军要调停，张迈依了，曹家请安西军退出铁门关，安西军也就退了，曹议金邀请张迈入陇，张迈二话不说就来了，甘州回纥犯瓜州，又是张迈引兵来救，一场夜袭就以三千之众逼退数万胡马，甚至差点俘虏了狄银——那可是发生在眼皮底下的事，至双方关系正式破裂为止瓜州军民无不津津乐道，这种影响不是一道檄文下来就能抵消的，因此听说要去攻打张迈，归义军内部许多人都觉得说不过去，许多兵将对张迈既有畏惧之心，对此次行动便起懈怠之意。
开参谋会议的时候，阎肃命诸将献策的时候，瓜州别驾李益甫道：“阎公，这次去攻打玉门关，却不知该和士兵们怎么说。”
阎肃眉头一皱，道：“什么怎么说！”
李益甫道：“军行依正道，名正则言顺，却不知我们要攻打张迈，为的却是什么？”
阎一山道：“张迈假冒钦差，挑拨我们与甘州的关系，身为胡人却假冒汉人，对我河西心怀不轨，所以令公下令讨伐，讨张檄文所列的十大罪状，难道你都没看么？”
李益甫道：“假钦差什么的，这百余年西北地面上多了去！就是张义潮公自己，当初起兵之时一样是假借朝廷的名义，只是后来入长安之后朝廷承认，大家也就默许了。至于说假冒汉人，我一介稗将不敢怀疑令公的判断，可是咱们归义军又不是没与胡人交过朋友，于阗一样是号称汉人的胡儿，我们不一样和他做亲家？”
阎肃脸色沉了下来，阎一山喝道：“李别驾，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想抗命么？”
“不敢。”李益甫道：“只要是令公的命令，卑职不敢不从，只是卑职以为，张迈毕竟是我们请来的客人，就算他真的对我们图谋不轨，咱们将他驱逐出去也就是了，现在联合了甘州回纥要围攻他，这个在道理上说不过去。”
阎肃却不与他辩论，勃然作色道：“大胆李益甫！我们大军将动，你竟敢替敌酋说话，你是收了那张迈多少好处，快快招来！”
李益甫大惊：“我连张迈的面都未曾见过，如何收他的好处。”
阎肃冷冷道：“若非如此，你为何却来慢我军心！光是从你刚才的那一番言语，便证明你乃是张迈的奸细无疑！来人啊！”
他阎家亦是老大家族，阎肃来瓜并非空身前来，帐前自有心腹甲士，闻令上前，阎肃道：“将这个奸细拉下去斩了！”
李益甫大惊失色，诸将都想：“李益甫这下子可撞到刀口上了，阎肃新来乍到，正要找机会立威呢。”但害怕阎肃开了这个头，往后杀起人贬起官来一个接一个，不免连及自己，所谓物护其类，慌忙都上来求情，叫到：“李别驾三代守瓜，忠心不二，定然不是奸细。请阎公明察。”
阎肃仍然要将李益甫治罪，满帐二十八将，倒有二十五个都跪下了，个个都愿意以身家性命来担保李益甫不是奸细，阎肃冷冷道：“若他不是奸细，却在出兵之前怠慢军心，同样是论罪当死！”
李益甫更有几个好友顿首出血，叫道：“阎公，李功勋卓著，以一句话便杀了他，恐三军将士不服啊。”
阎肃冷冷道：“如果有功劳就可以恣意任行，那还要军律来做什么！”
求情的诸将一听慌忙改口，纷纷道：“大军未动，先杀大将，于军不祥。”又说：“李益甫虽然有过，但罪不至死，还请阎公宽待。”
自先锋以至于后勤，人人来劝，就连那两三个平日和李益甫很不对付的人也出来苦劝——他们不是为了救李益甫，只是这时大部分人都动了，他们若是不随众，以后会被其他人排斥，所以出列。
最后连阎一山也道：“叔父，李益甫罪在当罚，但奸细之迹未显，恳请叔父饶他一命。”说着也跪下了。
这一来满帐只剩下阎肃和几个执兵甲士站着，阎肃见火候差不多了，才道：“也罢，就将你的性命寄下，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拖下去，重打四十军棍，以儆效尤！”看看还有人要来求情，挥手道：“谁若再敢求情，便与李益甫同罚！”吓得诸将再不敢出头。
武士们将李益甫拖下去噗噗噗，四十军棍打了个结实，打得两股血肉模糊才又拖了上来。
阎肃看都不看一眼，当场便褫夺了他的职务，另派将领接任，道：“诸将各自准备去吧，明日午时一刻出发，凡有迟延推托者，军法处置！”
诸将便慌忙下去忙碌了，却有几个知心的来寻李益甫看他的伤势，李益甫趴在床上，叹道：“这四十军棍没将我打死，我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但阎肃他背义发兵，不能以德服人便只能以威压人，如此军心，若是去对付叛乱的农民或者牧民也还无事，但去对付张龙骧……唉！诸位出城作战的请多保重，我当在晋昌为诸位祈福。”
众人唏嘘而退，却便有风声漏到了阎肃处，阎一山知道后怒道：“这个李益甫，打了四十军棍还不知悔改，还在那里蛊惑人心！叔叔，不如斩了他祭旗吧！”
阎肃在军帐之中威风八面，这时却摇头道：“你急个什么。咱们现在管的这些人多是慕容归盈培养起来的部下，他们对老慕容那是如师如父，这次慕容父子被大公子监了起来，和瓜州这边断了联系，他的老部属心中必然有疑虑不安，只是这些是内部的大决定，他们不敢出声评论，便借着张迈之事闹一闹，既抒发几分怨气，又作一点试探而已。现在大公子和狄银催促进兵催促得好紧，打了李益甫只是做个样子给其他人看，叫其他人不敢妄动，待得出城以后，再慢慢以军律整束他们吧。”
阎一山因问：“叔叔，这次讨伐张迈，你看我们胜算大不大？”
“这个……”阎肃沉吟道：“此人肯定是极不好斗的，幸好他也有弱点，那就是身在重围之中，军粮补给越往后就越跟不上，咱们且布开兵马十面围拢，叫张迈插翅难飞，攻坚战却让狄银打头阵，耗他气力，待安西军筋疲力尽之际，我们再来收取战果不迟。”
阎一山道：“此计甚妙，只是沙州那边似乎希望速战速决，再说时间不断拖延的话，万一消息走漏到了高昌，他们那边兴兵来援时，那可怎么办？”
阎肃冷冷一笑，道：“速战速决，哼，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疼，人在后方自然想要快点解决的好，但我们这个对手是能快点解决的人么？萨图克、骨咄、毗伽还有狄银，不都吃了冒进的亏？现在我们兵力胜过对方，粮草补给不用担心，自当用长克短，何必跟张迈抢快？越快越要出事，别忘了姓张的可就是最擅长奇袭的。至于高昌那边，嘿嘿，你也不用担心，一切早就安排好了，现在张迈的那些属下只怕已经自顾不暇了，没功夫来救他们的主子的。”
……
阎肃出城之后，安排了一百五十队骑兵迅速驰往瓜北，紧紧追蹑着张迈的大旗与赤缎血矛，阎一山道：“张迈最是狡猾不过，他大旗所在，人未必在那里。”阎肃却道：“这你就不懂了，这旗是个标志，夺得大旗就等于拿下了半个张迈，这场仗就赢了一半了。咱们用堂堂正正之师挺进，只要不露破绽，便不怕他用奇。”
阎肃是在张氏乱局中硕果仅存的归义军老将之一，对军队内部的治理很有一套，尽管瓜州军队受慕容归盈影响很深，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阎肃对军队的掌控力也就越来越强，同时曹元德又从敦煌加派九千兵马赶到供他指挥，阎肃将不听话的将领慢慢地或裁汰或调任，逐步地换掉了七个将领，重新调整之后军队的指挥便越发顺畅起来，诸将不亲他的也都服从他的指挥。
大军顺着冥河北进，狄银派人来下书要与他会师，阎肃也就派人前往回书，却仍然主张分合进击。他以玉门关为核心，调动伊州兵力堵其西北，让出东南给狄银进攻，自己却将自正西以至于正南的要害据点尽数占据，骑兵来来往往，在前开路，背后是步兵落地生根，从晋昌出发，步步为营地逼近玉门关，十日之内便结成了一个似松实紧的包围圈。他未急进，但就达成的效果而言，却是似慢实快。
杨易虽然是唐军的总指挥，却也时而驰骋出关以窥视敌军的军情，兵家高手见到对方布局可以见一叶落而直秋，杨易窥敌之后颇为佩服，回来对张迈道：“敌军来了个老将啊，辣得很，看样子不在庸叔之下！”
张迈道：“斗得过他不？”
杨易嘿了一声道：“大军对峙又不是比高矮可以拿尺子量，将才各有其长，看天时地利人和吧。”
薛云山熟知玉门关周围的水源、地理，但阎肃却比他还熟！除了薛云山所知的那些明水源之外，他更掌握了十六处暗水源。薛云山曾向张迈建策说，要利用玉门关周围荒漠缺水的地理，控制水源，袭扰敌军，并表示在这里作战不怕对方大军压关，因为大军陡然涌至聚在一起，如果不能速战速决，补给反而要成问题。玉门关附近的水源提供给军队饮用勉强还够，但要保证大军能够有足够的用水来保持清凉滋润则断断不能。现在正是夏季，阳光猛烈，人在沙地上暴晒过久而用水跟不上的话，仗都不用打，自己就会崩溃掉。薛云山的建策，就是要利用玉门关附近的天时地利。
然而阎肃却没有以大军急进，而是派遣小股部队进袭，他自己的大军停留在冥河下游，冥河下游位于玉门关之东南，驻扎在这里既不用担心饮水不够，又能够就近与狄银联系。尤其让杨易赞叹的是阎肃竟然采用夜里用兵的方法来进兵争夺水源地。
大军行动，最怕夜袭，但阎肃却有夜战的条件：他军中有为数不少的士兵熟悉瓜北地形地貌，在这里乃是本土作战，就算是在暗夜之中也可以分辨道路，且阎肃手中兵将较张迈为多，比张迈更承受得起损失，而少量的部队就算发生意外也不会太过干扰军队的整体局势。
杨易本来是想出奇制胜的，但阎肃却派出了数十支骑兵先取暗水源为据点，这些暗水源通常来说都位于明水源附近，只是必须铲去表层才能露出地泉或湿沙，阎肃先占定暗水源，对明水源形成包围圈，跟着进逼在明水源出没的唐军游骑，一步步地摘掉唐军在玉门关城之外的据点。
见到了这等手段杨易忍不住大赞起来，对张迈道：“了得了得，咱们可遇着个不容易对付的对手了。没想到归义军中竟然还有这等人物！”若是郭师庸此刻定要忧上眉梢，杨易却反而生出兴奋来。
阎肃用上这步步逼近的战法，在出晋昌十五日后就将战线推到了玉门关附近，其前锋骑兵有时候竟然掠到了玉门关城之下，薛云山说的建策已经完全失效。
要知道这玉门关作为归义军与百帐部势力分界点并非偶然。玉门关以北的泽北地区，其气候与地理便是荒漠与草原相夹，更利于已经胡化了百帐部活动，而玉门关以南，则是灌溉农田、草原与沙渍化土地相夹，在百年前更曾是灌溉农田遍地之所在，步骑混合的军队在这个地区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这些都是地理与气候对军事分界的影响，所以瓜州方面最北面的直接控制据点，就在玉门关。
阎肃曾不知多少勘探过瓜北的这片土地，对每一个山峰、每一座沙丘都了如指掌，因此安排起兵马进退来竟仿佛能够预测到杨易所部署的行动！而他在一些军事盲点上所布置的小根据地杨易却未必能及时洞察到，渐渐的，战争的主导权竟然逐步落到了阎肃这边。
归义军的主力仍然没有出现在玉门关城墙上视野所及之处，但城内杨易却已经感觉到了压力，知道这个对手此刻定然已处在离开玉门关一两日距离之内，只要己方一露出破绽马上就会开到攻击！
在外行人眼中，两军似乎还看不出谁高谁下，正如棋未到中盘，双方还杀得难解难分，包括两家的中低层兵将在内，哥哥都是当局者迷，但阎肃和杨易两人心里却清楚：情况已经变得对归义军越来越有利。
阎一山也看到了这一点，在给敦煌方面的日常文书上就要添上喜报，阎肃听了他拟的草稿后却让他将喜报去掉，反而要他将局势形容得危急不堪。阎一山道：“现在敦煌那边急需捷报，眼下明明是我军有利，为何却要反过来说？”
阎肃说道：“正是因为敦煌需要捷报，所以反而不能给他！你又不是不晓得，大公子现在对河西的局面心里很没底，他是恨不得赶紧出战绩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你若是现在就报喜，他一见之下一定会马上催着我们进兵，和张迈的这场仗还要打很久的，若是仓促进兵的话，非坏事不可！相反，若是将局面说得不堪一些，大公子见了非但不会怪罪，反而会设法给我们增兵增粮。”
阎一山听了乃叔的分析后将信将疑，却还是按照阎肃的意思重新拟了书信，果然曹元德收到书信以后马上以加急快马送了书信来，信中尽是安抚的话，称阎肃如今乃是河西柱石，归义军之存亡全看他此战之成败，勉励他坚持下去，又表示不久将会加派五千兵马赶来增援。
阎肃拿到书信后对阎一山笑道：“如何？”
阎一山佩服不已，道：“叔叔神机妙算，眼下河西有机会打败张迈的，怕就只有叔父了。”
阎肃嘿嘿一声，道：“张迈自家的兵马只有三千人，咱们可有多少兵马？以数倍兵力围攻他却还弄得这么谨慎小心，结局就算是胜了，那也是虽胜犹辱，没什么好夸口的。”
阎一山道：“那接下来我们该进攻了吧？”
阎肃摇头道：“没那么快。张迈能从新碎叶城打到这里，必定有过人之能！他的三千铁骑都还没动呢，那不是兵力多就一定能赢的百战铁军，现在硬碰，未必有胜算。一定要将他们耗得精力疲软、心浮气躁才行。咱们仍然按兵不动，你到狄银军中走一趟，让他改变方略。”
阎一山道：“怎么改？”
阎肃道：“张迈现在在玉门关，看上去是孤城，实际上可进可退，泽北草原虽然贫困，但如果牧民已经被张迈蛊惑住愿意勒紧裤带扶他的话，那么泽北草原便还可以给玉门关输送粗劣却可以维持生存的资粮。如果我们现在联合狄银强攻，也未必打玉门关不下，但那样的话我们的损失一定会相当惨重，而且张迈形势不利之余还可以退入泽北，那时候我们再去追他，实如捕风捉影一般。我们的步兵进入泽北以后作用就会大大降低，他们却反而会有反败为胜的机会。所以要破玉门关，必须先斩断它与泽北百帐部的联系，让它变成一座真正的孤城。”
阎一山也非庸才，被乃叔一提点，道：“所以我们就可以要狄银可汗分派兵马，绕过瓜州大泽，袭扰其后方。”
阎肃哈哈一笑，道：“对了一半，是要狄银分派兵马袭扰其后，但可以三管齐下地进行：一边以精骑沿着瓜州大泽湖畔，从玉门关后方攻击，以扰其后；一边派人进入草原，拉拢百帐部不服张迈者，张迈毕竟入瓜不久，就算他再怎么会蛊惑人，总不能将百帐部打造成一块没缝隙的铁板，所以我们仍然有机会挑拨百帐部内乱；第三则是派人前往豹文山部，让狄银对他们许以重利，就说消灭百帐部以后，瓜州大泽以北尽数归他。”
阎一山道：“好计，只是狄银向来狂傲，要是他不肯听叔叔的安排……”
“他会听的。”阎肃道：“以前的狄银也许根本就不会理我们，他对曹令公都不很放在眼里呢，但你看他最近的态度，对我也好声好气的。这却还得感激张迈，夜袭那一役应该已经将狄银的傲慢打掉，现在他对张迈应该是又嫉又恨，但暗中又深为忌惮。我给他出的这个主意，他听完之后一定会躬行的。”
阎一山便领命去了。
……
杨易见归义军前锋已经屡次逼到关城之下，但主力却迟迟不出现，石拔便要领兵去闯一闯作试探性攻击，杨易不许，道：“对方主将是个厉害人物，将步骑混搭用得纯熟之极，这人可比龙柏更不好对付，我料从这关城之下到敌人主帐，一路定有层层陷阱，过去容易，回来难，便是让你闯过去了又闯回来，只怕也得流血受伤，那样反而会让人窥破我们的虚实。”
又过三日，围攻者仍然没什么动静，杨易对张迈道：“这事玄了，只怕对方会分兵袭扰我们的后路，进入泽北草原，给我们来个釜底抽薪。”
田浩道：“泽北草原那边，薛云山和曹昆已有安排，我们在湖畔北岸也有埋伏，一定能够截击对方企图绕湖袭击我关城之后的部队。”
杨易却道：“如果来的只是偏师，姜山、曹昆他们倒也抵挡得住，但万一进入泽北草原的是狄银的主力呢？现在对方兵力比我们多出许多，他们是可以分兵行事的。”
石拔问道：“那怎么办？”
杨易道：“有两个办法，第一，全军放弃玉门关，马上退入泽北。”
张迈道：“那不行，不战而退那是露怯，对往后激励士气不利。”
杨易道：“那就用第二个办法，只是那样却更加冒险了。”说到这里却打住了。
张迈沉思片刻，道：“你是想我在这里周旋，你领兵去解决了进入泽北的兵马，然后再赶回来？”
杨易道：“是的，大都护的赤缎血矛一立，就足以牵制住数万大军。只不过那样的话，在时机与时间的计算上，就一点也错不得！不然大都护就会有危险。”
田浩、邱子骞等人都觉得杨易的建议近于凭空猜测，光凭这等猜测就冒险，似乎不应该，田浩道：“敌人现在不进攻，或许只是忌惮大都护的威名。会不会是杨将军过虑了？”
张迈望着变幻的天空出了一会神，却道：“虽然没什么理由，但我却觉得阿易说的有理，我也觉得不对劲。”拍了拍杨易的肩膀，道：“好吧，就按你说的办，我们又不是第一回合作。”
……
阎一山从狄银帐中回来，禀报乃叔道：“叔父神算，狄银果然答应了。我离开的时候，他已经暗中拔营，领军绕路去了，却留下龙柏协助叔父。”
阎肃点头微笑道：“好，好得很，通知龙柏，明日就准备攻城。”
阎一山大奇：“不是说等狄银可汗截断了玉门关的退路后再动手么？”
“是那样没错，”阎肃道：“不过在那之前我要看看张迈是否真的在玉门关里头，我可不想围着一支赤缎血矛空耗时光。”
……
杨易点了兵将，就要借着昏色出发，湖面忽然吹来了一阵风，杨易仿佛嗅到什么似的，下令全军停下，回来对张迈道：“对方的统帅肯定是个积年的老将，行动既然如此老辣谨慎，想来他不会不来确认一下。或许近日他会先发动一场试探性的强攻也未可知！但如果到时候我们留下的兵力不足，防御力显得软弱，他这场试探性攻击就会变成真的！所以我想我还是等一等再走！”

第081章 烽火台上
玉门关其实可以算作是长城的一部分，帝国的工程专家选址是依山靠湖，在瓜州的主道改变之前，它扼守着河西通往天山南北的要道，所以关城的修建，本是面向西北的敌人，但这时候却反了过来，敌人来自东南。
既然是长城的一部分，在地势最高的地方便有两座烽火台，如今烽火已有多年未曾点燃，上面的牛粪狼粪都已硬得犹如沙石一般，也完全没有了臭味，牛粪上面长了菌跟着又枯死，形成了一层奇怪的外衣。
张迈此刻就站在玉门关的最高处，身边只有马小春、石拔和占据四角的瞭望手，即使不用被士兵们叫做千里镜的望远镜，靠着这个高度也能够望到很远，白天的话绝对可以预先侦查到敌人攻袭。
石拔玩弄着一只千里镜——这不是张迈带来的那支，而是“格物院”的大机械师萨迪仿造出来的新玩意儿。
萨迪是中古时代的科学家，有着典型的科学家性格，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研究与发明，当然，他也有不小的功利心。当初在宁远城（那时候还叫讹迹罕）自然而然地就为城主服务，等到了萨图克接管了讹迹罕，他觉得的萨图克乃是一个伟大的君主，因此便投效到他麾下，并非常积极地帮他张罗攻打疏勒的事情，在疏勒攻防战中，守城的兵将没少吃过他的亏，从这个角度讲来他也是个战犯。
然而张迈却特别宽恕了他，不但为他开脱，还拨了一所格物院让他继续从事研究，萨迪感激张迈的恩德，从此死心塌地地将精力投入到格物院中来，他带头翻译了许多的书籍，将天方地区以及中华地区的许多机械图谱传授给了格物院的学生，让他们指导工坊造出了水车、大马车、鼓风机等新型的农用、工用器械，为人口较为缺乏的疏勒带来了很大的帮助。当然更大的帮助是在军事层面，他所改良的冲车、投石车都有效地投产，又在张迈的“指点下”，试图做一些超过这个时代的发明，比如千里镜。
就像玄天馆、地黄阁的两个学者们一样，萨迪在张迈手下也干得十分开心，这个“伟大的君主”（萨迪语）不但在政治上雄才伟略，而且在机械原理上也有着“相当深的认识。”（也是萨迪语）他常常谁说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物，一开始听起来好像不可能，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未必不可能，比如千里镜，就是在张迈的点拨之下发明的。
宁远有着颇为精湛的玻璃制造工艺，萨迪有着十分娴熟的机械制造技巧，再加上张迈点破千里镜的原理关键，在经过了数次的失败之后，萨迪便成功地造出了第一批的千里镜——一共八台，除了最初造成的一台留在格物院做纪念之外，其它七台都献给了张迈，张迈将千里镜颁赐下去，所有中郎将人手一台，石拔现在手中把玩的就是其中之一。
“没人，没人啊。”石拔有些失望，看来杨易料错了，敌人没来，那可是很无趣的事。
烽火台上的风很大，但日头更猛，暴晒之下石拔也受不了，张迈在这里站了不到一刻钟便深解其中之苦，忙让农兵用帐篷和木棍造出四顶大大的遮阳伞来给四方瞭望手，诸瞭望手见大都护对自己如此体贴入微无不心中感动。
张迈在烽火台上呆了一刻钟后也下去了，去到关城城墙中巡视，许多农兵正奉命对每一寸的墙垣敲敲打打以检验其是否结实。
“好好检查，好好检查！”负责监督的田浩叫道：“一旦敌人逼近，这些城墙可就是我们的盾牌，是我们性命的保障，想要活下来，都给我检查得仔细了。”
此时玉门关内有农兵八百人，薛云山也从泽北那边回来，麾下有可以马战的百帐军士兵五百人，此外就是张迈带来的三千铁骑了。以这样的军力要守住玉门关，杨易还是挺有把握的。他认为只要不出意外，应该能逼得敌人只能困城，不能拔城——而这也就是安西军的战略目标了。
这时安西军已经侦知敌军的主将是阎肃，薛云山有些担心这个老家伙又出什么坏主意，因此城内城外不断地踩踏，将功夫做得极细。郭漳和卫飞轮流出城，将偶尔出现的归义军小部队赶出视野范围之内，甚至冲出数十里外，尽量让敌军无法在靠近玉门关的地方建立地点。
守城的事情和侦查的事情都有人做，张迈的任务便是到这里走走，到那里走走，慰问慰问将士嘘寒问暖，接连好几天，他都是巡视到深夜，然后就躺在最后的巡视点上，有一次躺在城墙上，有一次躺在城门边，有一次躺在火头军的炉灶旁。
“那就是张大都护？”许多农兵、牧骑在张迈睡着的时候暗暗交头接耳，“和曹令公其名的大人物？”
看起来，他实在不像。
由于水资源不丰，他已经一个月没洗澡了，在瓜北的人看来就算一年不洗澡也再正常不过，但对张迈来说却是弄得满脸满身的污垢，如果放在现代城市里头，这个人就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一般。
但同样那么脏、那么臭的士兵却因此而觉得他亲切。
这些农兵、牧骑都是瓜北地区很普通的农夫、牧民，曹议金、毗伽、狄银这些人对他们来说乃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有些人也见过这些大人物，但都是远远地望见，在旌旗之下、锣鼓声中看见这些大人物闪亮登场。在这些农民、牧民心目中，可汗们住的金帐那是有如天堂一般，都是用黄金来做帐篷，用牛奶来洗脚，睡觉的时候有这天仙般的美人按摩、侍寝。
但这个威名已经压过毗伽大汗、狄银可汗的张大都护，却和他们一样，随便找个地方就躺下，躺下了就睡觉，从那沉沉的鼾声听来日间分明十分劳累，所以才能睡得这么香。
“看来这位张大都护，和那些可汗、令公都不同！”
“嗯，都说张大都护是为咱们穷苦人说话做事的，我想，他不会骗我们的。”
这是一个近在咫尺的张迈，农兵和牧骑们可以近距离看清楚他的长相，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如果自己上去跟他说话，他也不会拒绝，有时候还会主动上来聊上两句。这些都让新依附的农兵、牧骑们觉得这个张大都护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个和自己一样的人，当张迈再叫“父老兄弟”的时候，那感觉就变得相当自然，让人觉得他是真的将自己当做父老，将年轻人当做兄弟。
这一天，由于杨易昨夜说近日阎肃很可能会来攻打，所以在巡视整个关城之后张迈又一次来到了烽火台上。
即便用上千里镜，视野所及也依然没有任何异动，敌人的前锋也没有。
一个瞭望兵说：“大都护，看来今天没事了。”
马小春叫道：“那只是之前没事，此刻没事，不代表接下来仍然没事！大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一刻也不能松懈！”
他说起来话来义正词严，但周围的人却觉得他在打官腔，并不当是一回事，张迈道：“诸位兄弟，我知道大家辛苦了，不过如今正是关键时刻，不义军和狄银随时都会杀来，所以我们还要再辛苦一段时间，你们肩负着瞭望重任，敌人杀到时我军是否能够及时准备，就全仗着这里的各位兄弟了。”
烽火台上一众士兵忙叫道：“大都护放心，我们一定仔细把守，不义军不来便罢，若是来了，就是来到一人一马，我们也不会走漏！”
张迈点头以示鼓励，因对马小春道：“今晚我就在这里睡吧。”
马小春道：“这里？这里风大，只怕……”
张迈道：“兄弟们能够彻夜在这里放哨，我就不能在这睡一晚？”
不顾马小春的劝阻，当下就决定了。
马小春知张迈要与士兵们同甘苦，便不敢公然给张迈张罗太舒服的东西，可又不能让张迈太过吃苦，想了好久，发现烽火台上燃料堆得老高，心想：“这上面睡觉，夜里最难过的就是风。”便相准了风势，去拿了些被子，搬到一堆半人高的燃料的背风处，来道：“大都护，给你靠背。”
张迈依着他所铺的杯子倚在燃料堆上，风从东南来，都被成堆的粪堆挡住了，虽然是露宿也就不觉得难受了。那些瞭望士兵却哪里就弄得明白这里头的微妙区别，但见张迈与自己同苦甘，心中都甚感动。
西北地方日夜温差甚大，这时虽是夏天，白天酷热，晚上却是奇寒，地表在黄昏之后迅速冷却，夜风呼呼，凉意袭人。马小春虽然选了一个背风处，但高处风向并不划一，大致是东南风，但西北风也偶尔拂来。
瞭望士兵是一个时辰一班，以确保值勤期间能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当班的挨过一个时辰就可以下去休息，反而是张迈受罪了。凉风越吹越觉得冷，人便睡不着，盯着西北的方向，前方数百里只怕都无人烟，哪里有一点灯火？
张迈心道：“那个方向，是龟兹了。”忽然无比想念起妻子和女儿，尤其是那个还没出生的大女儿。
身体受冷，思维却活了，想起过去几年发生的事情，用恍如隔世来形容也完全不为过。
“真没想到，我竟然会在这里成家！”
上辈子的事情，他在新碎叶城时就已经强迫自己别去想，从新碎叶城到疏勒，一路上都是危机四伏，整个安西唐军时时都面临着灭顶之灾，自己都随时要死掉了，再谈去挂念上辈子的亲人、朋友，那可就真是一种精神上的奢侈了。
但这时细细回想，却越想越觉得过去几年的经历如梦如幻。
“如果我当初走出了那片沙漠，现在大概重新上班了吧。可现在，我却在这个世界成了亲，有了一个好妻子，还生了两个女儿。”
在上辈子，自己都还没机会做人的丈夫，可在这里，自己却已经成为一个父亲。
在这个敌人未曾到来的晚上，张迈无比想念起亲人来，尤其是刚刚出生的小女儿，也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子，像自己多一些，还是像汾儿多一些？
如果是在上一辈子，女儿出生以后，自己大概就要想着怎么找月嫂，或者让老妈还是丈母娘来带？再过两年，要想着怎么给女儿找个幼儿园，然后是小学择校、中学择校、高考、工作找人……
那些事情张迈没经历过，不过从比自己大的堂哥表哥、师兄师姐的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孰料，这些事情忽然都变得不会出现了。
自己的女儿，永远不需要经历这些了，哪怕自己不在她们身边，也自然会有人在照顾她们，只要自己的事业不失败，她们的一生，将注定了是公主般的一生，或者……就是公主的一生了。
手脚竟有些僵硬，马小春跳动着暖和身体，见张迈冷了，便又去搬了一铺被子来给张迈盖住手脚。他细心地伺候着，尽量不惊动人，尽量让张迈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还要尽量不让周围的士兵觉得张迈在搞特殊。
马小春的努力，张迈是看在眼里的，普通的士兵有了一点点的成绩张迈都不吝赞赏，唯独对马小春，张迈尽量不去夸奖他，就仿佛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一般。
张迈也知道，在千里之外的龟兹，也有人像马小春照顾自己一般照顾着自己的一双女儿。
“不用考虑上学的烦恼、找工作的烦恼，无论做什么都会有人帮忙安排好，无论去到哪里都会有人照顾好，可是……这样真的就比什么都自己忙碌更幸福么？”
过去的两年，一切都是为了生存，为了自己的生存，也为了亲人与兄弟的生存。在这种极端严峻的生存考验中挨过两年之后，张迈再回过头来，想想自己未进入沙漠之前的模样，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
那个在电脑前面忙碌着、被领导压制着、被老板剥削着而默默忍受的张迈，真的是自己么？
远去了远去了，那个平凡的、普通的张迈已经远去了，眼前是一个不得不深沉思考的张迈，他要深沉，因为他的每一个举动都有可能会影响到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那个犹如蝼蚁般的自己已经彻底成为过去，而现世的张迈，只要再进一步，再进一步！就有可能掌握到改变这个世界的权力！就有可能得到改变历史的力量！
有多少人能在生前就确知自己将名留史册？张迈现在就已经确知了。到现在为止，敦煌的典籍，乃至中原，在若干年后也会有史官记录下自己的名字了吧。至于《安西唐军长征变文》里头的故事能够留下多少呢？那就要看风沙掩埋的程度了。
可是如果再进一步，去到与中原王朝接触的地步，那么自己的名字就会如同刻入石碑般深深印入到青史中去，再也难以磨灭！
但那仍然不是止境，如果继续进一步呢？
一幅梦幻般的图画展现在张迈面前：骑着汗血王座，踏入已经倾斜的长安！前面是将士开路，后面是文士记载下自己的起居。一旦建立起来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度，那么就连历史都将由自己来书写！一旦征服所有有能力记录历史的民族，那么就不止是让自己被人记住，而且是主动地去修改后人对自己的记忆，那可是超越梦幻的境界了。
一种沸腾感从小腹底下升起，一种冲动充满在心肺之间。这种冲动有个名字，叫做野心！
“阿嚏——”
一阵冷风将张迈从长安的梦境中拉了回来，张迈觉得手足有些凉，但头脑却热乎乎的，有一种迷蒙的快感萦绕着他的脑部，如果这时候身边有个医生在旁边会告诉他：手足当暖和，头脑当清凉。张迈这时却没这个概念，他推开马小春给自己盖好的杯子，走到东南角的边缘，拔出横刀一挥！
马小春惊醒过来，惊问：“大都护？怎么了？”
“东南！”张迈说：“打赢了这一仗，长安的路就通了！”他收回了刀，凝视着刀锋，心道：“现在的我，究竟是在为什么而打仗。”
“啊！东南，东南！”
有人叫道，是听地组的人向瞭望者传来了警示。
安西唐军对敌人的防备，同时用上了“耳目”两种方法，目就是瞭望，主要是日间发挥作用，耳则是听地，在特定的方位上挖地深入，而由听地者缒入以防备敌人的进袭，主要是在夜间发挥作用。
这时四方俱黑，天上星月暗淡，敌人若是不点燃火把，就算欺至百步之内瞭望者也未必能够察觉，但听地者却发出了警示：“东南，东南！注意东南！”
马小春迅速抬起千里镜，却还是什么也看不到。
但负责听地的火长却道：“东南有人逼近！”
“东南？”张迈问道。
“是，而且不是小股部队，听起来，只怕是大军，千军万马的大军！”

第082章 玉门攻防（二）
阎肃考虑到眼下天气酷热，所以竟然调整了行军的时间，在黄昏出发，趁着凉爽的夜晚赶路，在破晓之前抵达了玉门关。
这时天色尚黑，若无灯火真是伸手不见五指，但安西军的听地者却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及时示警，当值的邱子骞赶忙下令备防，由于杨易已经预料到阎肃可能会来攻击，所以这天夜里各部将兵都在自己的岗位上枕戈待旦，敌人夜袭的消息传来时个个一跃而起，非但不慌乱，一些人如石拔、郭漳反而感到兴奋！
“杨将军料敌如神，不义军果然来了！”
阎肃乃是积年累月中磨练出来的老将，擅长从各种微妙的细节来判断军情，他人一靠近玉门关，便从关城上灯火的明灭中判断出：“他们发现了，不愧是张迈。”
他原本是做了两套安排，第一套是安西军如果猝不及防那就来个夜袭，但既然已被发现，夜袭就不可能，便转入第二套作战计划——
“点火！”
这次阎肃带来的大军达到一万五千人，连同龙柏部则超过两万。两万多人马人手一支火把，玉门关外登时出现了一条长达数里、不断移动的火龙。
关内农兵、牧骑望见，心下便都怯了！
石拔请战，道：“农兵初经战场，牧骑的训练也不足，眼见敌人众多都胆怯了，必须出城冲杀一阵才能扭转劣势。”
杨易却不肯放行，道：“不行，城外一定有陷阱！”
石拔道：“有陷阱又怎么样，咱们总不能因为怕了他们就不出战！守城必须以攻，这可是你教我的。现在那些农兵、牧骑心里都不稳，我怕若不给他们一点激励，他们会不战而败。”
“守城是要以攻，”杨易道：“不过攻也要看时机。激励是要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却见城外两万支火把来回奔驰，在射程范围之外将关城给围住了，就在城内守兵战战兢兢时，两万支火把忽然熄灭，城外忽然重新陷入彻底的黑暗之中，农兵、牧骑心头都为之一震，先前忽然发现有这么多敌人他们固然慌张，这时候火把一灭，就如同敌人忽然玩起了隐身法，在黑暗之中让人觉得防不胜防了。
“哼哼，跟我玩这个！”杨易冷笑着，传下命令：“左箭营准备、右箭营准备！”
这次安西唐军据守玉门关有个极大的弱势，那就是守城器械十分欠缺，张迈三千飞骑是轻身前来，自然不可能带上投石车之类的攻守器械，由于没有步兵，所以连弩都很少，左箭营和右箭营乃是安西唐军中的神射手，在这个时候便承担起了远程打击的重任。
可是天色如此之黑，就算是卫飞和郭漳也不具备夜能视物的超能力啊。
不知道杨易要怎么处理的薛云山有些着急，但杨易却心有成竹似的，他扣着指头，算着时间，扣到第三轮小指时才传令：“亮猫眼！”
所谓的猫眼那也是萨迪根据张迈的指示做出来的发明，其实就是聚焦灯，此物用处十分广泛，不止可用于攻城，也可用于野战。所以杨易来之前带了不少。
萨迪做的这种“猫眼灯”是用玻璃反光聚焦，从一个小孔射出光芒，可以照到数十步之外，当然光线不可能非常强烈。尤具匠心的是，萨迪将这些猫眼灯做成可折叠式，张开来是一个灯笼模样的猫眼灯，折叠起来时就只是几层镶着玻璃的布，往马囊里一塞就可，携带十分方便，只如多带了一件衣服。
杨易没让军队大肆举火将关城上下照得犹如白昼，因为那样太浪费燃料，他们耗不起，但这时猫眼灯忽然亮起，往关城下一阵扫照，果然发现城下层层推进犹如暗潮，正是敌人摸黑前进。阎肃对玉门关的防御状况也是了如指掌，虽在黑夜之中，派出去的人却正正涌向玉门关的防御死角。
杨易下拉的时候，趁黑窜向玉门关的归义军士兵已经走得很近了，如果是举起火把来照，也未必能将他们照得清楚，然而猫眼灯一扫，登时将在黑暗中移动的敌兵给盯住了！
“见到了！”卫飞大喜，叫道：“射！”
黑暗之中忽然出现了几十个两点，那是比靶子还要好找的目标！猫眼灯手持等搜寻城下的敌军，左箭营和右箭营的神箭手在一旁准备好了弓箭，一发现目标马上张弓，“给我射他奶奶的！”卫飞大叫，他自己倏倏倏三声，三件连环，第一件贯穿了一个脑袋，第二箭钉住了一条小腿，第三箭洞穿了一个胸膛！
关城之上六百神射手如同天神行罚，关城之下不断响起惨呼声，阎肃老眼昏花，看不清楚远处的局势，得靠着阎一山给他解说，听说玉门关上有光线不停扫射之后暗暗吃惊，道：“据说安西那边有一些打仗用的厉害玩意儿，这个想必也是其中之一了。”只从不断传出的惨叫声，他就知道这一轮归义军落下风了。
猫眼灯毕竟聚焦距离有限，虽然不断扫照却还是有不少漏网之鱼，杨易这时右手的手指已经屈到了第五轮，忽又传令：“点火！”
这一次，点燃的却就是大火堆了！阎肃清楚玉门关的死角所在，杨易在关城内外踏看了不知多少遍又岂能不知？因此他从敌军之前的行动中料到敌军必然清楚玉门关的形势，进而算准了敌军很可能会攻击的方向，早就在那里安排了士兵！
城墙之上忽然烧起了大火堆，火光所及将城墙下涌动的敌军照得个一清二楚，杨易惊奇地发现：这支部队居然还带着云梯！此刻正推动云梯企图登城呢。
“哼哼！”
数百把横刀推了上去，那些农兵望见敌人冲到附近都有些慌乱，恨不得在他们登墙之前就将之拦住，但安西的老将士却好毒，这些人就算还不算安西唐军内部第一流的守城部队，但经历过不知多少次生死之战的他们此刻却显得不慌不忙，从从容容地等到敌人爬到附近才让农兵用撞木将云梯猛地推倒，也不需再加一刀一箭，被推倒的归义军士兵便已经摔得半死！
更有火长看清了登城者后援不足故意让其登城，将守城队伍后缩，登城者爬上之后火长才猛发一声喝，横刀齐上将登城者当众剁成肉泥！
城头发生这样的事情时，老练的将士都会将火光聚向那里，让城下的归义军将这个场景看得清清楚楚，许多人瞧见了这等惨状之后无不胆寒。
阎肃在后方不断听阎一山的回报，暗中叹道：“安西军能打出‘唐人善守’之威名，名下果然不虚。”
他连夜前来，结果未到城下就被察觉，想要利用黑暗攻城，结果却反而大大吃亏，至此乃知安西军非止善冲善战而已。
阎一山道：“叔叔，现在怎么办？”
阎肃给龙柏的调兵令中虽说是要“戮力克定玉门”！但阎一山却知道乃叔这次的战略目标只是要试探一下玉门关的虚实，所以有此一问。
阎肃道：“看来张迈果然在城中，百帐军也好，那些归附的农夫也罢，都不可能有这样的手段。不过既然来到也不能就这么退了，再说安西军到底有多强，我也真想看一看！下令全军，攻城！”
命令传下后，一场堂堂正正的攻城战开始了。
归义军的准备虽然充足，但远行而来也带不了太笨重的东西，主要的攻城手段是用强弩压制城上的弓箭手，然后云梯继进！
两列强弩手背负重弩爬近，旁边又有盾牌手掩护他们。到了将领算准的距离上一起坐倒，用腰力开弩！
归义军承继大唐河西军队的部分军事传统与技术手段，步兵强弩的射程与精准远在安西军之上，这时在城下仰面攻击，但劲力之强却丝毫不属于居高临下的安西神箭手！而且两列弩手人数达二千人之多，就数量来讲也压过了城上的神射手。
“箭雨——发！”
尖锐的破空声中，城头有好几个士兵同时中箭，连郭漳一不小心都差点被射中。
邱子骞赶紧下令，让玉门关上灯火明明灭灭，叫城下归义军的强弩队难以找得到目标？
双方各有所长，箭来箭往，一时间斗得难分难解。
归义军攻城步兵趁着城头神箭手压制力稍稍减弱，搬着云梯四处登城！龙柏率领二千甲士列阵上前，直闯关门！
若玉门关还是当年的玉门关，若敌人是从西北进犯，那么以杨易之才统帅今日的守城人马，要守住玉门关绝对是绰绰有余。
但玉门关已经不是当年的玉门关，许多防御工事都荒废了，兼且长城已经或断或废，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段与玉门关不相关联，让这座关城孤零零地矗立在瓜州大泽旁边，而敌人又是从东南进攻，关城当初的许多设计都是面向西北的，西北面的城墙夯得较为平滑，东南面却凹凸不平，很不规整，大大有利于攻城！
尤其麻烦的，还是那些守城的农兵，杨易毕竟不是神仙，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只是训练得他们知道进退与命令，部伍初成而已，至于守城的技巧则略近于无，必须得在老兵的指点下才知道该如何行动。
守城技巧缺如也就罢了，更难当的是士气未振，这些人虽然归附了张迈，但毕竟未曾与安西军共过患难，没有一起经历过生死之战，陡然间望见敌人势大，一些胆小的已经吓得屁滚尿流，更有一些暗中寻找退路，若不是安西军军律严明，编伍严密的话，只怕这会已经开始出现逃兵了。
再则，杨易本身也不以守城见长，相关的能力他虽然晓得，却干得并不顺手，若是此刻郭师道亲临，见到了城内的组织与行动定然要给杨易打个不及格的分数。当然，这些缺点乃是从高标准的角度来评价，归义军方面一时还未看破杨易的虚实。
张迈心道：“若是庸叔或者守敬叔麾下有一支步兵在此，那我们要守住这玉门关就容易多了。”
他心目中的郭师庸或安守敬麾下的步兵，乃是安西唐军内部专业的守城部队，这些人不仅本身就具备优秀的守战素养，而且颇有组织能力，一千人的守城部队能够带动五千个粗经训练的农夫进行有条不紊的防御，有这样一支队伍在的话，那就真如郭师庸所说，只要军粮得继、士气饱满，那就可以无限期地守下去。
而张迈带来的这三千精骑，说到防守的学问比起他们步兵的同袍来可就差的远了。石拔看看情况不对，又来请战，道：“大都护，杨将军，让我出城冲杀一阵吧！这样下去不行的！”
杨易却还不肯，道：“时候还没到。”
“没到？那还要到什么时候？”杨易沉吟不语，石拔叫道：“这次战斗打响以来，你一直将我们闲置在这里，兄弟们已经憋着一肚子气了。你让我们下马帮忙守城我们不擅长，但如果让我们出城冲杀，我保证一定能去能回！”
田浩也道：“不错，现在城下的局面已经渐渐明朗，石拔出城的话，应该不会遇到陷阱的。”
薛云山也道：“以当前的局势看我军虽然还守得住，但对关外敌军的打击并没有优势，诚如杨将军所料，这次阎肃也许是要来试探我们，可要是我们表现太弱，只怕他来个弄假成真，真将玉门关围起来，困着我们直到狄银从背后绕到的话，只怕我们的局势会大大不妙。”
杨易道：“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可我要的可不止是守住玉门关而已！我要的，是打出一场漂亮仗，将阎肃打痛，甚至打伤，让阎肃从此不敢轻易打进犯玉门的主意！那样我才有可能从这里暂时抽身。”转向张迈：“大都护，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张迈点了点头，道：“我明白。石拔，你就再按耐一下。我先上！”
石拔薛云山都叫到：“那怎么行！哪有大都护抢在我们跟前打头阵的道理？”
张迈嘿的一声，杨易却道：“好，拜托了，迈哥！”
这一刻两人似乎不再是上下级的关系，而变成了像新碎叶城和灯下谷时期一样，只是纯粹地为了取得沙场胜利而并肩作战的亲密战友！男儿的血液，越是在这等危急的情况下就越容易滚沸起来！
张迈招了一下马小春，让他竖起赤缎血矛：“走！该咱们出手了！”

第083章 “活捉阎老狗！”
玉门关内，这一夜防守的主力其实是一千农兵。杨易从三千老兵中抽调了二百多人出来，其中一百人作为两队机动队，剩下一百多人做这一千农兵的火长、队正、校尉，而从百帐军的牧骑中选拔两百多精锐补充原有编制缺出来的兵员，因此玉门关内便多出了一个府的编制，以田浩为都尉。这个农兵府若用于野战厮杀那完全还不够格，但靠着城墙来回防守，在很多情况下不用像野战那样直接面临肉搏，一些人被安排了去搬运砖石、烧热水，或者抬巨木准备撞云梯，或者竖起软盾帮忙抵挡弩箭，或者挑起泥土准备堵塞被攻破的缺口，都是熟悉了就能干的活儿，也有部分胆气较壮者被安排去与机动队一起冲杀登上城墙的敌人，战斗刚打响的时候，这些农兵有不少手忙脚乱，若不是有火长、队正作为督导随时激励、喝令，只怕有一些人在归义军冲城的时候就得吓得逃跑了。
郭师庸有个观点认为守城乃是个“匠人活儿”，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技术活”，他将守城分为了许多具体而细小的程序，认为只要将兵将按照程序去做，城池十有七八便能守住，至于突发事故，则得倚靠将领临阵时的能力，非平时的训练所能全部预料了。而粮食之充裕或缺乏，士气之高或低，那就是战争技巧之外的事情了。
所以在安西老兵的组织下，当最慌张的片刻过去以后，一旦站稳脚跟，接下来农兵的行动就显得越来越熟——因为他们做的事情都只是在重复。
阎肃是一个老派的将领，用兵偶尔出奇，行军布阵却总是倾向于采用稳健的阵势，杨易带兵常自冲锋在前以激励士气，阎肃却选择坐镇中军，使主旗处于九环重地，听着麾下将领的来回驰报，及时调整攻城战略。
兵法云：十则围之。阎肃手里掌握着两万兵力，虽然在数量上占优势，但由于是攻击方，所以说多也不多，对玉门关采用的主要是重点攻击，即一边用弩箭压制安西军的弓手，一边选派甲兵拥至城门两侧——那里是城楼弓箭手视力难及的一个死角。
但在这样一个十分明显的角落，杨易即便不是安西军中最擅守的人，却也不会没有准备，田浩早就命人在城楼侧面多打了四个孔用以射击，同时在这一段城墙上也准备多了两个队的兵力。
在第一次接锋时阎肃颇为惊羡安西军以猫眼灯杀敌所表现出来的战法优势，但在接下来的正面攻坚阶段，他就觉得安西军的反击力度没有表现出他预想中那么强劲，他已知道张迈除了三千精骑之外还征集到了不少人马并加以训练，所以他预想中玉门关的兵力当在五千人到一万人之间，可现在玉门关内对归义军攻城的应对却显得有一些仓促。
阎肃很注意战场上的细节，包括那一段城墙敌人在抛掷砖石射发羽箭的力度有所减弱他都要考虑，由此而发现：在归义军持续的攻击下，部分城墙段安西守军甚至开始显得有些疲软了。
“是城内兵力不足么？”阎肃心想：“这不应该啊，还是说……张迈其实不在城中？只是留下了部分精锐在这里，所以一开始打得精彩，接下来却就越来越不济了。难道他的主力其实不在城中？”
像他这样老辣的人，在知道要以张迈作为对手的那一刻开始就细心地搜集所有与张迈有关的消息，对疏勒攻防战尤其用心，那一场战争是《安西唐军长征变文》后半部分的重头戏，里头关于安西军以攻守城的描述细节尤其多，因为那最能体现安西将士的英勇神武。
然而到现在为止，城内却依然没有出动骑兵出城冲击。
“这不合理！”阎肃心道。
在敦煌的时候他曾与安西三千精骑近距离接触过，以他的眼光自然看得出那是一支擅长骑战的部队，像这样一支部队在防守上显得不够老练狠辣是可以理解的，但一开始就放弃野战则违反常理。
“叔叔，张迈也许不在玉门关里头！”阎一山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虽然竖着大旗，可他的人也许跑到别处去干什么去了！”他马上就想起了张迈绕过瓜州大泽对肃州的奇袭与对狄银的埋伏。
但阎肃却摇头道：“此人最喜用诈，不可掉以轻心。咱们且……”
就在阎氏叔侄还没得出一个结论来时，城头的一声热烈的欢呼便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是一波犹如浪潮般的声音，隔得有些远了，阎肃听不明白城头欢呼着什么，心中有些奇怪，只听那声潮从东面城墙响起，跟着响到了城楼，跟着就像一个推进的波浪一样，从东向西卷去，去到哪里，哪里就是轰然欢呼！
随着欢呼声的响起，玉门关的抵抗忽然显得强劲了许多，欢呼声响到哪里，哪里归义军的伤亡就明显多了不少。
“这是怎么回事呢？”
阎肃忍不住也有些好奇，勒马走近些，玉门关城内数千人在欢呼着、吼叫着甚至是在狂号着，那不是那种练就的统一的口号，似乎每个人都是某种刺激下从心里直接呼出自己的激情，数百人至少有数十种声音，纠缠在一起便完全听不明白他们在嚷什么，但嚷的语句虽然不一样，那种澎湃之情却是一致的！
怎么安西军忽然有了这种变化？难道是在做妖法不成？阎肃越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越想知道是怎么回事，越走越近，风向有些乱，时而是南风，时而是西风，偶尔有一阵将那声潮吹了过来，有几句是一种喉咙叫嚷得差点撕裂的尖锐：“大都护，大都护，大都护！”
阎肃心头一凛：“是张迈！”
却听声声大都护中夹着“杀”字，那一个个的“杀”字仿佛刀剑一般锋利，在阴暗的星月之下让人感到一种打心里冒出的凉意！
连夜攻城的归义军不知道关城之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变化，只是直觉地感到害怕，龙柏那边则联想起了他们在张迈手底下败北的经验，更是暗自惴惴，听着城墙之上那些像是疯狂的叫声，肃州来的龙家兵将中有一些人甚至产生了一种想要逃跑的冲动！
是张迈，是张迈！一定是张迈！
《安西唐军长征变文》中张迈如何克敌制胜的种种场景浮现在了整个战场所有人的心头，在变文那传奇的描绘中，每一次龙面将军的忽然出现总会为战场带来某种神奇的变化，变文僧们说张大都护能够让身边的将士战斗能力提升一倍，茶馆转说变文者更夸张地说张大都护的面具是施过魔法的，无论是什么样的敌人望见了那面具马上就会丧失力量，军队会变得没有士气！
阎肃以前不相信，但现在却发现城头安西军的士气猛地高涨，而自己的士兵则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中显得惊疑不定。心中那传说一旦冒出来，不知不觉间就被不知名的恐惧给攫住了，正如城头的安西守军忽然陷入某种癫狂的氛围之中。
“啊！龙面具！龙面具！”
城楼之上，在二十支火把的闪耀中，一个银光闪闪的龙面具出现在破晓前最黑的黑暗中。
“张大都护！”
“大都护，大都护！”
“龙面将军来了！兄弟们！杀啊！”首先振作的是队正、火长们，然后一直没有动手的龙骧府骑兵也发出了他们的呼声，他们对张迈的拥戴那已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疯魔，在激昂的吼声背后是一种说不明白的崇拜，跟着就像传染了病毒一样，农兵与牧骑都受到了影响。这些人对张迈都很有好感，但这只是一个基础而已，在今夜之前，他们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忽然陷入到这种状态中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有一种热流，在这种热流之中自己不狂躁也要变得狂躁，当周围的人都在大叫时你也要跟着大叫，当周围的人都在狂吼时你也会跟着狂吼，当周围的人泪流满面时，不知不觉间你的眼角也湿润了。整个玉门关忽然之间陷入到一种狂态之中。
为什么这样呢？似乎没有理由！只是一股气迅速地从胸腹之间涌起，叫人无法不兴奋，无法不癫狂。
“杀他奶奶的，操他奶奶的！”
粗口大爆，夹杂在对“张大都护”的欢呼之中，在这一刻关城中的士兵变得仿佛在用情感来作战！
攻守的拉锯战在安西军激昂的士气下又持续了好久，归义军和肃州军没有得到半点便宜，唯一得到的，只是惊疑与疲倦。
阎肃怔在那里，越来越不理解关城上发生的事，而就在这时，一缕阳光刺破了黑暗——东方红了！
就在那一瞬间，一种数十年浸淫出来的直觉冲上阎肃脑际！有一些若隐若现的讯息在他心中迅疾地化作警惕！
“快停下！”阎肃叫道：“护住主旗！”
护住主旗，也就是护住他自己！
阎肃本来都是通过身边的人传令，但这时候自己脱口而出，身边的传令将士自然是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护住主旗！”
最近的骑兵动了，由松散前冲变成环形围护。
阎一山还弄不明白他叔叔为什么要忽然改变阵势，砰的一声，城门打开了！
两千四百骑犹如山洪暴发般猛地冲了过来！
最前面的肃州军有人还很愚蠢地欢呼：“城门开了！”但很快就发现这座城门的开启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新升的旭日在破晓之前的黑暗中憋了好久，正如石拔在城内憋了好久一样，阳光迅速地扫荡着黑暗，正如龙鹰两府铁骑如入无人之地地践踏着所有靠近城墙的敌人！
那正如龙欺鱼群，那正如虎睨诸兽！
“果然还有预备部队！”阎肃心中一凛：“张迈……他刚才是在示弱！”
“大旗在那里！”石拔獠牙棒一指，叫道：“击垮不义军，活捉姓阎老狗！！”
“击垮不义军！活捉阎老狗！”
玉门关城楼附近的归义军将兵大多数已经苦熬了好久，体力上已经疲累，在如此情势之下，在养精蓄锐了大半夜的龙鹰两府将士面前，归义军与肃州军的非精锐部队根本就连抵挡都没资格！
攻城方位于最前的本来是龙柏麾下的甲士，他五千部队负责攻打玉门关东部的区域，如果这时候他能勇敢一点，率领二千甲士横地里拦过来，或许还能成为石拔与阎肃之间的缓冲，然而龙柏却不往西拦，反而往东稍稍一缩，这一缩就让出了一个空缺，让石拔得以迅速地直犯阎肃的中军！
“混账！”阎肃大怒，若龙柏能拦石拔一拦的话，他将有机会重新布局以谋取在野战上于安西军的抗衡，甚至谋求胜利！然而龙柏却选择了自保！
在阎肃的身周四千多步骑已经动了起来，幸而是阎肃提前一步的命令让归义军的中军转变了阵势，晋昌的这支部队里头有二千多人的核心在西北也堪称精锐，这两千多人半骑半步，或刀或斧，以此为核心的晋昌军便是归义军布置在沙州地区的干城！曹议金能够维持其在沙州的统治垂二十年，靠的并不止是和亲政策而已。
饶是如此面对石拔时仍然够呛！
尽管老眼昏花了，但阎肃还是看得分明：石拔已经冲到了阎肃几乎能看清他五官的距离！风中的血腥味道也扑鼻而来，轰隆隆的蹄踏声甚至让阎肃觉得自己的心脏有些受不了了！毕竟已经是过七旬的人，尽管神经依然坚韧，身体却跟不上他的意志！
一方是归义军中精锐中的精锐，一方是安西军中强者中的强者，在这一刻终于对上了！
“活捉阎老狗！”
“保护阎公！”
此起彼落的呼声正如战场上的斧钺一般激烈，有些时候甚至是横刀对横刀！晨光之中有时候甚至还能看得见点点火星在刀刃相击中溅落！
张迈在城头用千里镜望见忍不住生出些许惆怅，但惆怅过后则是更强烈的决心：自己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结束这种内耗，要让横刀永远对外！
“努力啊，小石头！”激动的张迈仿佛不知道石拔不可能听见一样大叫着，但很快地他身边的所有人都一起叫了起来：“努力啊！小石头！”
数百人的声音远远传了出去，传到了对决的阵前，石拔一声狂笑，用肩胛骨逼住一支射中他左肩的冷箭，忘命地冲往阎肃身后的大旗！

第084章 玉门破敌！
归义军眼见玉门关抵抗力比预期来得弱，便有了蠢蠢之心，阵型上以松散前进，采取的是进攻的姿态。这样的阵型能够在进击中更显灵活，是占据上风时的做法，但如果落于下风，面对强劲的冲击则有被击溃之虞。
阎肃从玉门关内满城的狂号声中，判断出城内的兵力远过于其已展现的兵力，因而起疑，在城门打开之前的片刻将中军调动起来，转变阵型，也亏了他的警惕，才让身边数千人在城门打开之前转变阵型，若是在石拔已经显露军威之后，归义军中军望而生怯，若再接到保守的命令士气一定要再次受到打击，可未必就还能如此从容地转变阵型了。
瓜州本是慕容家的地盘，但从数年前开始曹议金就有意识地削弱慕容家族对军队的掌控力，在军中推行公忠教育，他的目的是：第一步将瓜州军变成一支公字当头的军队，不是向私人效忠，而是向归义军效忠、向大唐效忠，用大公的名义将晋昌军主力变为共有，然后再设法侵夺此共有之军队，使之成为曹家的私产。前期是借国之义，后期是享国之利，古往今来权贵中的智者，其谋大抵如此。
慕容归盈虽然老谋深算，但儿子撑不上来，曹议金借公有之义行事他也就无法抵御，只能眼睁睁看着瓜州军队越来越公家化。眼下正是瓜州军队差不多已经完成公家化的阶段，也正因为有这个情况垫底，阎肃才能以一道命令就接掌了晋昌军。他这段时间来娴熟的用兵手腕已经得到了许多兵将的拥护，那些对他不满的人都已经被他或明贬或暗贬，剩下的人便都听令。
与安西军相比，晋昌军缺乏了那种火热的激情，正因如此才在人数较多情况下北压制在下风，可这支军队毕竟素养不低，阵而后战，依然发挥出了强大的阻击力，让石拔每前进一步都要费多三分力气，当初才冲出城来的一股锐气已被遏住。
归义军的军事传统，颇有大唐西北劲旅的遗风，步骑结合，步弩结合，骑射结合，前面的骑兵抵挡着龙骧鹰扬两府的进击，步兵小团体地结合在一起，就像急湍江流中一块块的石头，让安西的铁骑无法从容进退，更有弩手暗中瞄准了马上骑士偷发冷箭，石拔跨马纵横，驰骋间让人难以取得准头，攻势一缓，登时有暗箭袭来，有射中铠甲被弹开的，有钉入头盔却无法入脑的，更有一支插中了他的肩头，却未入肉！
就在进军不利、两府精锐暗中焦急时，城头传来了数百人的齐声呼唤：“小石头！努力！”声音是数百人的声音，但那语气石拔却听得懂是张迈的语气！
“哇哇哇——”狂暴了的石拔发出一声疯笑，头一甩竟然甩掉了头盔，头发披散了，吓得旁边护卫着他的副手叫道：“将军，小心！”在战乱中没有头盔那可是极危险的事情！
石拔却已经外头咬住了肩头上的箭拖出吐飞，挥动手中兵器猛砸，他的头发已经长得颇长，獠牙棒杀人之后挥动带起了无数点血花，全部溅洒在他的头发上，临阵染得满头腥臊！拖着一头赤发，虽在阳光之下，却仍然犹如恶魔一般！
龙鹰两府将士望见更增几分疯狂，而归义军则普遍生出怯意，不知道自己在与之作战的，究竟是人类还是鬼神！
“阎老狗！纳命来！”
随着长长的一声怒吼，连捷硬生生冲破了一个一百五十人的步兵小阵，便如斩骨刀切断了最硬的一块筋节，再接下去便势如破竹！
“挡住，挡住，给我挡住！”阎肃拔出腰间宝刀，指着石拔用他的老腔叫道：“给我顶回去！”
在他的激励与指挥之下，涌动的晋昌甲士将石拔冲退了数步，但那就仿佛是瀑布在冲下悬崖前被硬挡回了三尺，随着后续波浪的涌到，这股暂时后退之势便再次夹带着更大的威力猛冲过来！
“大旗就在眼前了！”石拔叫道：“还有阎老狗！”
阎一山惨呼一声，因为他的头被獠牙棒带到，头皮丢掉了半层，他的胆识可就比阎肃差多了，幸好石拔意不在他，没打中就没打中，因为他的目标更大！
阎肃没想到石拔竟然会冲到自己跟前，惊叹之下又暗自惊骇，数杆长枪往连捷捅去——这些长枪手都是阎一山的亲信，在最后这道防线上保住着他们的家主，这一些，乃是阎肃家族的老本！
然而龙骧鹰扬两府却犹如滔天之浪，不是几块岩石所能拦住，随着后续骑兵的涌来，这道防线也终于被冲破，连捷被一支长枪刺中，抬起怒蹄踏伤了两个长枪被獠牙棒击断的枪手，石拔一冲竟然冲到了阎肃的跟前。
归义军上下大骇：“阎公！”
眼看獠牙棒这一落下阎肃就要毙命，石拔忽然将獠牙棒交在左手，右手就向阎肃探去，长长的手臂犹如猿猴，阎肃久经沙场，处变不惊，在极其危险的情况下一转身溜到了马腹底下！
这可是极为罕见的马术！而由一个七旬老翁施展出来那更是叫人叹为观止。但以阎肃的年纪、威望、身份，在千军万马之前做出这个动作却是无奈中的尴尬，尴尬中的无奈！
石拔一手抓了个空！谁也想不到这个七旬老翁还有这个本事！便是安西唐军见了也无不喝彩！
只不过阎肃的身体躲在马腹底下，头便朝下，头盔登时掉了。石拔甩掉头盔是更增威势，阎肃缩在马腹底下掉了头盔却是狼狈之极！
周围晋昌军望见赶来相救，石拔眼见活捉不得他，左手獠牙棒就往马腹底下捅去！就在这时阎肃已经踢了他的坐骑的屁股一脚，这是他年轻时练成的本事，两手紧抓、一脚倒钩马镫支撑住身体，剩下的一只脚踢马使之行动，这些动作是他二三十岁时在西北豪杰面前展示过数百次的绝技，真是熟练到了极点，根本不用大脑指挥都可以完成。
不料他人毕竟老了，筋骨僵硬，一脚去踢马屁股，剩下的两手一脚就支撑不住身体，噗一声掉下马来，但也恰巧躲过了石拔的獠牙棒。
那马背獠牙棒带到，撕下血淋淋一块肉来，嘶叫着惊奔，阎肃一只脚还卡在马镫上，整个人也被拖着滚了十几步，脸一歪扑到一团马粪上，虽然因此逃了性命，却已经吃了满嘴的屎！阎一山救叔心切，竟然带领家将冒死挡在了石拔面前。
那边龙柏眼见阎肃大旗动摇，心道：“阎肃要真死了，我也不妙！”赶紧引兵来援。
石拔纵马要追阎肃，却发现连捷乏力了，张迈在远处通过千里镜看见连捷被一支长矛刺中，胸腹之处鲜血淋漓，知道石拔断不肯轻弃此马，又见城外归义军将兵有大半散乱，却仍然有八九千人在四聚围拢，怕石拔出了意外，急命鸣金。
杨易虽然也觉得可惜，心想这时若再有足够的后续部队投入战场，此战便有可能大获全胜，现在石拔气势已处于“再衰”与“三竭”之间，再纠缠下去没好果子吃，便也默许了张迈对石拔的回护。毕竟，要想正面击败阎肃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今天能打到这个地步已经超出他的预料了。
石拔听到鸣金之声，心中带着不甘，但看看连捷的伤势，知道今日之势已难再进，俯身在爱马耳边叫道：“连捷，连捷！努力！杀回城去！我们不能死在这里！”
连捷仿佛听明白了他的话，仰头长嘶，趁着四周归义军未敢逼得太近，石拔獠牙棒反手一钩，钩烂了阎肃的半面大旗，斜刺里冲出了乱阵，竟然完成了突破。
龙骧府，鹰扬府在两翼卫护，大军突破归义军中军以后，没再去惹龙柏的甲士，却踩进了归义军的弩队中去！
弓和弩的区别是：重型弩兵能比弓兵射程更远，但弩器越重灵活度就越低！归义军的重弩队为了压制城头的安西神射手，已经欺到了城楼的一箭之地内。这时安西铁骑猛然从后方冲至，原本瞄准城上的重弩都还来不及调整射击方向，嗒嗒铁蹄就已经踩到了他们面前！到了这等近距离，那些重弩都成了废铁，所有弩手都抢着弃弩拔刀，但用短兵器肉搏来对付骑兵，何异于以羊搏狼？
重弩手附近还有刀斧手作为围护，重步兵在结阵的情况下可以克制住骑兵，但这有个前提是必须拥有一定的密度与强度！而且还要视乎敌我的实力对比！作为重弩手辅佐的这批刀斧手哪里挡得住铁兽石拔！
“娘啊——娘啊——”
丢脸的惨叫声在连捷的蹄下发出，然而在獠牙棒下，喊娘也没用了！
重弩手被龙骧鹰扬两府骑兵冲到了跟前，那真是怎一个惨字了得！
石拔将整个弩兵阵踏乱，又跟着冲溃了附近的归义军骑兵，城内左箭营、右箭营已经下了城已经整备完毕，以骑射姿态奔出接应。龙柏望见，心中戒惧，不敢逼近，张迈在城头亲自擂鼓，鼓声咚咚中城外数千士兵齐声高叫：“大唐威武！唐军威武！”
大唐，大唐！
这些热血男儿，他们呼唤得是如此的深情，是如此的理直气壮！
和以往的战争不同，这次的对手，本身也是自托于大唐旗下，可是在这一刻，这些归义军的将士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似乎自己已经站在了大唐的对立面——这是一种异样的、让人心里很不舒服的感受！
阎肃虽然明知龙骧、鹰扬两府这时一定也已十分疲倦，但他更知道己方军队随时都有散乱崩溃的危险。若是曹元忠这时或许会选择以乱打乱，哪怕与对手同归于尽也不可惜，阎肃却不冒这个险，传下号令，后退三十里整顿兵马。
杨易望见大喜，派出农兵，将归义军丢掉的重弩、盔甲、遗马全部收入城中。

第085章 大唐英雌（一）
杨易派出农兵，收得六百副弩，又夺得各色盔甲数百副，安西兵将欢天喜地地回了玉门关，安西军士气大振，农兵、牧骑也都有了信心，郭漳、卫飞轮流出城袭扰，龙柏心中惧怕，又退出十余里。
阎肃原本只是打算作一试探，没想到却遭遇如此强烈的反击，此战伤亡也不算惨重，逃溃的士兵事后也逐渐回归，兵员损耗不算很重，但士气却大受打击。就连阎肃自己，他在激战之中被石拔逼得极其狼狈，虽未被俘，却也已经颇失威信。
阎一山草拟书信，因记得上次“以败请兵请粮”的经验，便将此次战败细细描述了一番，阎肃见了怒道：“你找死么？想要让大公子将我们换掉不成！”沉吟了片刻，便让侄子细细描述先前攻夺暗泉明泉的过程，再叙述将与狄银分进合击的策略，最后才一笔带过地说自己为试探张迈的实力，连夜攻城，“稍失利，暂退，玉门已在围困之中”。
书信发到沙州，曹元德看了那“稍失利”三字心生怀疑，因与康兴、阎一峰等商议，康兴道：“看来阎公应该是在玉门关下吃了个亏。”
阎一峰忙道：“张迈岂是那么好对付的人？家父与他互有胜败正是情理之中，如果进军太过顺利，我们反而要担心那是张迈的诡计呢。”
康兴不满阎家所受重用过于康家，摇头道：“可阎公手底下有两万多人马啊，比张迈多出数倍，如此情势下居然也只是互有胜败，却是有负阎公既往的声名。”
阎一峰道：“当初张迈围肃州袭狄银时，狄银可汗的兵力可是达到了五万！张迈既收得百帐部，手下可用之兵只怕已经不下万人。家父与之较量，互有胜败自是应有之义。且从家父所附战术看来，此战虽然不利，但分合进击之策略却未受到影响，只要狄银可汗的大军掩至玉门关后，来个前后夹击，玉门关定然无幸！”又对曹元德道：“大公子，如今沙瓜安危，系于玉门，如果我们能攻破玉门关，擒杀张迈，安西诸镇将可以不攻自破，沙州百姓的迷惘也可以一战解除。眼下局势尚未明朗，我认为应该更增兵马。”
康兴却道：“不可！大公子，眼下沙州虽然还有大军未动，如果再调兵马前往增援玉门关，高昌那边若是兴兵来犯，那我敦煌岂非成为一座空城？我们仍需防备高昌方面的袭击。”
阎一峰道：“但玉门关如今乃是重中之重，如果能够擒杀张迈，安西军自然就会瓦解，但如果迁延而无战果让张迈逃出生天，那我们之前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
康兴却道：“可要是兵力继续外调，致使敦煌空虚，万一沙州有事，如何应变？敦煌乃是归义军根本所在，万万不容有失！”
阎一峰道：“高昌那边，不是有康隆公在抵挡么？”
康兴道：“伊州兵力，不如瓜州，而安西在高昌的大军却有玉门关数倍之众，若他们如泰山般压将下来，家兄纵然抵挡得住，也难保完全不出意外。依我看，与其增援玉门，不如增援伊州，张迈如今已经如在瓮中，只要保住三州不受外患，他迟早都能擒获的。”
两人你来我往，争论不休，曹元德越听越烦，挥手道：“好了！一峰，你且拟文书，催促令尊从速攻克玉门，至于继续增援的是事情，且看北面防线如何，再作决定吧。”
不料他此话才出口，就听门外一个放肆的声音叫道：“大喜，大喜，大公子，大喜啊！”
曹元德最近听到的都是不好的传闻，听到“大喜”二字忙问：“尊使，喜从何来？”
来的正是喀喇瓦，他最近已经在城内公开活动了，进门后笑道：“大公子，恭喜了，我回纥士兵首战连续告捷，毗伽大汗如今已经攻破了龙泉关和赤亭关，眼下已经将高昌围困了起来。”
曹元德一听果然又喜又惊，康兴大喜，阎一峰却有些心里不痛快，忙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进军如此迅速。”
……
北庭回纥进军高昌，其速度与决断力都远非归义军所能及。毗伽麾下臣民本来有两大部，第一部是游部，主要是靠回纥人统合天山北麓的游牧民族而成，夏天居北庭，冬天居高昌，仍然过着游牧的生活，但同时又能定期从高昌压榨出财富来享用；第二部是居部，是高昌、伊州、焉耆的原有居民，他们耕种、贸易于天山南麓，乃是被毗伽的先人所征服。
北庭回纥的财富主要来自天山南麓，但战斗力却以天山北麓的牧部为主。焉耆、高昌虽然接连失守，但牧部主力未受重创，相反还让毗伽警醒过来，回到北庭以后痛定思痛，对内卧薪尝胆，激励士卒，对外向契丹请援，并与阿尔斯兰、曹家谋权联盟，但毗伽本人收复失地之决心却绝非曹家可比，一到春夏之交马上行动！
曹家这边是看着外部局势以定策略，毗伽却要威厉得多，他既已经从敦煌传回的情报中知道曹家暗中顾忌张迈便已发动攻势，要用激烈的军事行动来推动周边局势的发展——他已料定：只要自己能够逼得安西军陷入困境，周边与安西有隙的势力都将群起而攻之，便如狼群闻到血腥会一起攻击受伤猛兽一般。
因此毗伽不动则已，一动之下便倾尽全国兵力，将天山北麓的游牧部落都发动了起来，共得六万七千大军，一路两万七千人从龙泉关压下，另外一路借道伊州，以将近四万人的兵力直冲赤亭关！康隆眼见回纥势大，乐得从攻，五万人将赤亭关围了个水泄不通。
毗伽此次是雪耻复国而动，来势汹汹，游牧贵族因被安西军夺了财富源地，这半年多来那是挨足了惨淡日子，一提起张迈那是个个都苦大仇深！所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夺人饭碗犹甚杀父！因此毗伽南征一事是得到了北庭回纥内部的一致支持！
到了赤亭关下，毗伽竟第一日就亲自上阵督战，数万人忘命一般攻城，奚胜眼见敌军势大，自己手下兵力不足对方一成，也就不敢贸然出城野战，赤亭只是州与州之间的境内关卡，何曾面临过这等场面？抵挡了将近一个月后奚胜终于扛不住，退至高昌与郭师庸合兵抗拒，不料就在这时龙泉关也失守了，薛苏丁在城破之前退到了天山县继续抵挡，焉耆闻讯全境震动！安守敬大骇，慌忙集结了龟兹、焉耆兵马，准备随时入援高昌。
毗伽却不分兵，即命西路兵马赶到高昌城下会合，在龙泉关被攻破的第三天后就赶到了高昌城下！七八万人围堵高昌诸门，郭师庸登城远望但见城下黑压压的都是准备拼命的气势，心中竟然也生出几分恐惧来。这个老将当日曾夸口说只要粮食够吃，高昌城就不会陷落，这时却生出不安来，暗道：“我这把老骨头，没送在新碎叶城，没送在怛罗斯，没送在疏勒，可别送在高昌吧。”
眼前的局势可比疏勒攻防战恶劣了数倍，一来城内精锐骑兵不足，无法出城进行有胜算的野战，二来敌军主体乃统一在毗伽的麾下，不是当日疏勒城外那种勾心斗角、互相算计的联军可比，三来敌军各部族长、将领都有破唐军复高昌的强烈欲望，此亦与当日疏勒城外诸胡联军内部各怀机心不同。
这日毗伽的新宰相同时也是这次南征的军师葛洛素将包围圈布置完毕，毗伽命人叫唤城头守将出城说话。
郭师庸与奚胜、郑渭商议，奚胜道：“毗伽这次南下果然是势在必得，在赤亭关时我已觉得他十分难当，现在要唤守将说话，多半是要劝降！”
郭师庸道：“老夫自然不会被他动摇，只是我身系全城防务，轻易走不开。再则我也没什么话与他说！”
张迈虽然曾数次领兵作战，或攻或守身边至少总有一个负责整体调度的人在，郭师庸本人却既是当前主将又是军务的执行官，毗伽要和城中主将说话，那是攻防战中的政治交涉领域，却非郭师庸所擅长，奚胜的口才更是不行。
郑渭道：“我去吧”
奚胜道：“长史你是文官，口才纵好，只怕未必压得倒毗伽。若是占不到便宜，还不如不出去。”
忽然之间郭师庸有些想念起张迈来，对这个年轻的领袖郭师庸是从不屑、不服到后来的拥护，此刻忍不住叹道：“要是大都护在就好了，不管毗伽想说什么，他定能站住道理，鼓起气势！”
奚胜嘿了一声，道：“若是大都护在此，还容得毗伽围城？”
郑渭道：“现在说张龙骧作甚？还是先决定如何对付此事吧，难道真要回绝毗伽不成？那也有示弱之嫌！”
正自难决，人报张夫人来了。三人面面相觑，均想郭汾怎么来了，此刻军务繁重，但郭汾来了他们也不能不见，赶紧请入。
郭汾却是个宜动不宜静的体质，这段时间从龟兹赶到高昌，一路奔波之后身体没见大损，精神反见健旺，当初龙泉关告急，郭师庸郑渭奚胜都促请她回龟兹，郭汾却执意不肯，定要与高昌同在，直到北庭回纥攻入龙泉关，那时候郭汾要走也不行了。
也正因有郭汾在城内，郭师庸才更感肩头上沉甸甸的，防守之际不敢出任何纰漏。
进门之后，礼见毕，郭汾看看三人一副忍耐着不敢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大大方方道：“我知道你们忙，也不与你们废话！长话短说——我听说毗伽派人邀主将出城答话，你们决定好了让谁去没有？”
郭师庸虽然服张迈，却还没因此连郭汾也服，这个侄女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虽然嫁给了张迈，但郭师庸对她干涉军务不大乐意，没搭腔，奚胜道：“还没。”顿了顿道：“想来毗伽左右不过是想招降，我们和他也没什么话好说，不如便不理他吧。”
郭汾道：“那怎么行！咱们与胡人打仗也好，与归义军较劲也罢，口头上也从不输的。现在毗伽邀人我们却不应答，于士气上恐有妨害。”
奚胜道：“那夫人的意思是……”
郭汾道：“你们三个，我看谁出去都不合适，不如我去吧。”
厅内老中青三个男人大骇，齐声惊道：“那怎么行！”
郭汾笑道：“为什么不行？我是张迈的妻子，丈夫不在，我出去替丈夫答一下话，身份上并无不妥。再说我在城内本是个多余的人，出城去不会影响攻防，毗伽若要动我，却又得落得个诱杀妇人的恶名，这些草原男人我最了解不过，他们绝不会为难一个妇人的，所以我出去听起来似乎冒险，其实却绝无危险。万一毗伽真要胡来，你们也放心，我不会落在他手上让你们为难的。”
郭师庸和奚胜却哪里肯放他去？倒是郑渭想起郭汾在龟兹暗中调解与杨易误会的手段，竟赞成道：“其实如果夫人有把握的话，我觉得倒也不妨。”
奚胜惊道：“郑长史，你怎么能……若真让夫人出城，万一出现什么意外，你担待得起么？”
郭汾笑道：“是我自己要出去，为什么要他来担待？”
郑渭也道：“若是我们几个去说不定还真有可能被扣住，但要是夫人去，就算激得毗伽暴跳如雷也绝不会有事的。”
郭师庸却还是不同意，他毕竟是老派人物，觉得让一个女人代表军队出去应答谈判，那成何体统！
只是郭汾既坚持，郑渭又支持，奚胜也就沉默起来，他竟然拦不住，无奈之下只要调遣精兵强将作为卫护，郭汾道：“要什么精兵强将？我就带着几个姐妹和仆妇出去便可。”
听她要带一色娘子军出去，郭师庸更觉得胡闹，郑渭却道：“好主意！”当即下了，要毗伽在南门相见，并要北庭回纥后撤一箭之地，在城外的一个土丘上会见。
毗伽这次显得极有把握，当场就答应了唐军的使者，当天南门的军队果然就后撤一箭之地，郭师庸望见暗中对奚胜叹道：“毗伽的信心可足得很哪！”
那边郭汾叫了郭鲁哥家的，替自己拿刀剑，又请了慕容春华的妻子帮自己压胆，并邀了几个主要的女眷，伊莲娜勉强答应了，郑湘却吓坏了，她一个长年养在深闺的少女，哪里见得这等场面？听说之后两腿直发抖，郭汾见她如此连连摇头，这时郭汾身边一个绝色丽人站出来道：“夫人，我随你出城。”
郭汾举目看去，却是薛复的妹妹薛珊雅，郑湘慌忙扯住她说：“你疯了吗？那是要出城啊，外头的那些蛮子都是带刀带枪的！”
珊雅一笑，道：“男人自然是要带刀带枪的，但那又怎么样！夫人都敢出城了，我们这些女眷怎么能不相随？”
郑湘叫道：“你又不是女眷，你只是陪我来的。”
珊雅道：“我哥哥也在为大唐舍命作战呢！我作为他的妹妹，不能给他丢脸！”
郭汾喜道：“好！有骨气！就当如此方随得我出城。”
当即决定，只带慕容夫人、薛珊雅和郭鲁哥家的和王二嫂子四人，其他人连同伊莲娜在一起一概不带。
五人都穿上了戎装，慕容夫人有女将之风，而薛珊雅风姿尤其照人！郑湘帮她打扮完毕后也看得怔了，郭汾却已经招手道：“走吧！”郑渭早给她们备了汗血宝马，郭汾领头而行，慕容夫人在左，薛珊雅在右，其后是郭鲁哥家的和王二嫂子。
郭汾腰佩横刀，出城之前又取出一张龙面具戴上，城内这时已经戒严，士兵望见了一匹汗血宝马上骑着一个戴龙面具的人，心中大奇，纷纷叫道：“龙面具！龙面具！”
南门打开，五骑飞驰出城，毗伽在土丘上望见，呵呵笑道：“对方主将胆子倒不小，居然只带了这么几个人。”
奔得近些，有瞭望者惊呼了起来：“龙面具！龙面具！”
毗伽心中一凛，康隆更是大吃一惊，暗忖：“龙面具？难道张迈竟然在高昌城内！”这份惊骇当真非同小可，然而转念间汗血宝马又奔近了许多，当头乃是一匹纯银白色的千里驹，只是马背上的人显得有些矮小，与传说中张迈的身高不符——其实郭汾在女子里头也不算矮，但与男人自然是不能相比的。
再走近数十步，大部分回纥人都已经看清楚后面四人竟然都是女的，冲到山下时，那些卫士一抬头见到了薛珊雅，一个两个看得眼睛都直了，可惜的是美人如风掠过，只剩下毗伽盯着郭汾，冷冷道：“你不是张迈！”
郭汾淡淡道：“那是外子。”揭开了面具，毗伽见果然是个女的，大怒道：“你安西怎么回事？我好意邀请，你们却派你们几个女人来羞辱我么？”
这时葛洛素已经上前耳语，告诉毗伽“外子”的含义，毗伽又看了郭汾一眼，道：“你是张迈的老婆？”
郭汾一笑，道：“也可以这样说：张迈是我的丈夫。”说到这里，手按横刀，冷然道：“毗伽，我也不与你多费口舌，说吧，这次你请我来，到底有何贵干！”

第086章 大唐英雌（二）
回纥人知道唐军弓弩厉害，大军便围在射程之外，毗伽又下令大军退后一箭之地，那个土丘便正好位于城门与回纥军之间。按照双方约定，毗伽也只带着几个护卫在山丘等候，奚胜引兵阵于城门之外，毗伽的将领引兵与之遥遥相对，若见对方有异动就要冲上抢人。
此时回纥人连破龙泉、赤亭二关，又围住了高昌城，西州全境无不震动，毗伽因听说张迈不在，便想将城内主将叫出威逼利诱使之投降，若能成功则可兵不血刃收复高昌，就算不成功也可设法削弱高昌主将守城的决心，或者设法使高昌内外生疑。
他高坐在虎皮椅上，虎皮椅所在是一块巨岩，毗伽居高临下望着来骑，就像一个君主在等待一个降臣。
然而毗伽没想到的是，出城来的竟然不是郭师庸或者郑渭，而是郭汾，几匹汗血宝马在他前方十步外停下，郭汾也不下马，便在马上与毗伽对答。
葛洛素见是张迈的夫人来到，便知之前的盘算十有八九都无法执行了，毗伽哼了一声，道：“高昌城内没人了么？竟然派几个娘们出来！”
郭汾拍拍腰间的横刀，道：“当年阿尔斯兰的外甥，萨图克的大将，也都是这么说。不过如今他们都已经不能说话了，只留下了几滴血痕在我的刀上。”
毗伽失笑道：“你一个娘们，也能杀人？”他说话时依然倚在虎皮椅上，说话都不坐直身子，显得十分傲慢无礼，这也是他根本不将郭汾看在眼里。
郭汾道：“我们大唐男子主外，女子主内，丈夫在家时，轮不到我出手，丈夫不在家时，我自然得看好家门，狼来杀狼，狗来杀狗！郭师道的女儿，郭洛的妹妹，张迈的妻子，不会连家门都看不住！”
毗伽忽然想起张迈之妻乃是安西前任大都护的女儿，也是如今安西大将郭洛的妹妹，他在北庭时既懂得去联合曹元德与阿尔斯兰，对安西内部情况自也做过一番调查，张迈前往沙州以后，高昌这边都是郭师庸在施法军令，那“五大留守”的制度只是安西高层的协议，毗伽并不知晓，只从探子得到的消息中便推断出郭师庸乃是留守主将，这时忽然心想：“安西军东面是郭师庸在掌权，西面是郭洛在镇守，两面都是姓郭的，常听人说张迈怕老婆，这个女人又如此辣，莫非张迈其实只是个上门女婿不成？真正主宰安西的仍然是郭家？本道张迈不在高昌，安西军没了主心骨势必慌张失措，但若张迈只是一个傀儡，那他是否在高昌却无关紧要了。”
唐朝上层社会妇女的地位甚高，甚至女子领兵、女子主政都曾有过，有唐一代，西域的开拓是唐太宗时期，而西域疆域的稳定和持续拓展则是唐高宗与武则天时期。尤其是则天大帝，她主中国之政垂四五十年，安西四镇于唐初曾被吐蕃占领，是在武则天手里重新收复并建立了常驻制度，也同样是这位女皇设立了北庭都护府，代替金山都护府用以管理突厥故地。
可以说，武则天在西域的影响力并不比唐太宗、唐玄宗来得低。
毗伽出生于北庭，成长于北庭，自幼便听说过许多则天大帝的传说，这时又看了郭汾两眼，态度微改，说道：“郭大小姐，你们郭家从起于蛮荒到控制从宁远到龟兹上千里的土地，只用了短短一两年，这势头确实让人佩服，如果你们止步于温宿，或者咱们两家还有机会结成兄弟之邦，可你们居然还不知足，灭我属国龟兹也就算了，居然还吞并了焉耆，入侵我回纥南王庭高昌！这样东吞西并，是想与满西域的所有部族为敌么？我看你是个女人也不与你一般见识，便让开一条路，让你西归，只要你乖乖退出高昌，还我焉耆，我便不与你计较，你回去告诉你哥哥，只要他拿张迈的人头来给我平息族内民愤，我可考虑与他结为兄弟，从今往后龟兹以东是回纥，龟兹以西是安西，只要你们老老实实在西面呆着，我便仍然许你商队通过我境内贸易。”
薛珊雅心想：“这个毗伽可汗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他是色厉内荏，还是在套话试探？”
郭汾脸上的表情，就仿佛是听到了一个荒谬的笑话一般，道：“这就奇怪了！我从小听先父说起东方之事，只知道这高昌本为西州，乃是我大唐属地，后来被异族所侵，如今我丈夫秉承先父遗志，戮力东征恢复国家故土，这又算什么入侵。”
毗伽越听越不爽快，懑道：“你这个女人，在我面前装什么疯，卖什么傻！高昌为我回纥所有已历数代，你所说的大唐早就没了，满西域的人无不知晓，你却扯出什么几百年前的事情来作甚！”
郭汾道：“李唐虽亡，华夏未灭，我大唐国土纵然暂时沦入异族，迟早有一天也要拿回来，你若要论近况，那这高昌也罢，焉耆也罢，都是我安西将士明刀明枪拼下来的，你若有种，不妨再明刀明枪夺回去！”
毗伽冷然道：“我本待留一条活路给你们，你们若定要找死，到城破之日，我必灭得高昌鸡犬不留！”
他说到这里声色俱厉，左右两个护卫面目狰狞，作势就要上前，慕容春华的妻子练有一手“速手箭”的巧功夫，肩头一耸弓已在手，同时右手已经搭上了羽箭，说来慢其时快，只一眨眼间，嗖嗖两声竟然是连珠箭发！两支箭同时钉在了那两个护卫的脚边，惊得他们往后退了半步，毗伽在虎皮椅子上也耸了一耸，他可没想到安西军连女人的武艺都这样了得。
葛洛素一惊，扬起了令旗，回纥军作势前冲，唐军有望远镜，一望见也吹号角向前踏出！
两军同时一逼，但又同时停下！
身处万军之间，但慕容夫人、王二嫂子竟然都丝毫不惧，回纥的宰相葛洛素见唐军几个女人都这样，暗中皱眉，却听郭汾笑道：“我大唐在国土受侵犯、家园受侵陵的时候，便是童子与妇孺也都将战到最后，你们若要来送死我们随时奉陪。”横刀呛一声出鞘一截，扫了那两个刚才蠢蠢欲动的护卫一眼，道：“咱们两家军队，冲到山下还需要一点时间，毗伽，你想不想在这里试试我的手段？哼，你若有勇气，便上来与我单战，咱们就在万军之前对决，也让山下双方将士看看你这个岭东大汗究竟有几分武艺！还是说你那镶嵌满宝石的宝刀只是一个装饰？根本就没有战斗的能耐？”
毗伽大怒，然而他也没蠢到真的去应郭汾的挑战，葛洛素在旁喝道：“我们大汗怎么能和你一个妇人打！”
郭汾使个眼色，慕容夫人喝道：“看弓！”对准毗伽连弹，葛洛素叫道：“保护大汗！”山上四名护卫都拦到了毗伽身前，却拦了个空，慕容夫人笑道：“吓你们一吓而已。你道我们大唐巾帼和你们这些胡虏一样没有信义么？”原来她刚才根本就没只是弹空弦，郭汾哈哈一笑，一勒马已带着四骑奔下山去，她们的骑术既精熟，汗血宝马更是快如风疾如电，毗伽怒喝几个护卫滚开时，郭汾等五人已经去得远了！
下山之时郭汾回顾珊雅一眼，见她在马上平稳如在平地，且控马不急不慢地跟在自己身后，既没掉队，也不至于冲到自己前面，赞道：“骑术不错。”珊雅竟然也能在疾驰中回应道：“我小时候骑惯了的。”原来她对汗血马习性的了解与配合还在郭汾等人之上。
葛洛素心想：“若让她们就这么回去，大汗颜面何存！”令旗一扬，喝道：“攻！”
列于城南的大军放马齐冲，奚胜望见，喝道：“低！”前军步兵俯伏，骑兵分成两翼，城头弓弩遥指天空，看看郭汾等已经奔近，奚胜才下令：“放！”
数千羽箭射空而上，跟着抛物线落下，正好截在郭汾与胡兵之间，如雨落下，冲得太快的胡马多被钉落。两翼骑兵已经赶到，将郭汾等一包，城门军阵左右一让，且放骑兵回去，陌刀战斧阵断后。
这时高昌城内精锐骑兵的数量不多，无法有规模地突出城外攻击敌人，但步兵阵则基本完整，尤其是奚胜的陌刀战斧阵，在赤亭关一战中并未有多少损失。只是步兵可以出城，却是战或能胜，胜不能追，没有足够精骑的配合就算野战取胜也无法扩大战果，但这时敌人自己送上前来，奚胜却全然不怕，甚至求之不得！
眼看回纥军被箭雨一挡攻势一遏，攻势稍窒，冲到阵前，却见刀甲鲜明，在阳光之下闪烁着白闪闪的光辉！
森严的阵势踏出犹如山岳一般的气势，大刀举起，战斧则向下，大刀以斩，战斧以撩，将在一上一下的夹击中准备撕裂敌人。
城墙之上，则是无数向下瞄准的强弓硬弩！虽缺乏骑兵的配合，但在弓弩的射程范围内，它们亦足以为背靠城墙的步兵阵提供有效的掩护！

第087章 高昌攻防（一）
南门，漫天箭雨！
八百台腰弩、二千把强弩加上一千强弓，以三种不同的弧度面向高空射出，跟着羽箭落下，如洒暴雨！
安西的弩箭有部分已经实现了连射，而其中那一千把强弩则是轮流发射，以保持箭雨虽然有强弱，却不断绝！
啪！
钉落地面，钉中骑士，钉中战马！万马奔驰之势为之一遏！
高昌南城门外有着大片的草地，胡马驰骋冲击之下，荡起漫天灰尘，远远望去使城头弓弩手无法确切地瞄准。
可是胡人的骑兵并不是重骑，骑士身上没有足够厚的铠甲来抵御强弩硬箭，一些战马负伤了却继续靠着惯势前冲，一些战马滚落在了阵前成为后来者继续前进的阻绊，也有骑士掉下马后被硬生生踩死。不过靠着数量上的优势，前冲的大势仍然未变。
为了针对唐军的弓弩优势，回纥人用上了松散冲骑的阵势，上万骑兵分布在宽度达三里的地面上，马匹与马匹、骑士与骑士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让密集的弓箭射中的几率大大降低。
“攻！”
回纥语齐响。
战马冲向陌刀战斧阵，但就在即将接触的时候，骑兵忽然由正面冲击变为向两侧绕去，毗伽毕竟学乖了，不准备正面与安西的步兵阵硬撼。陌刀战斧阵背靠城墙，后方不用害怕被攻击，所以葛洛素将既定的攻击点安排在唐军的两侧上。
“圆！”
阵前变阵乃是兵家大忌，因为成千上万人一起行动，哪怕只是一个转身也有可能导致混乱，要想做到阵前变阵而不混乱，在训练时必须达到百无一失，而且要求这支部队必须久经战阵，那样才能具有临敌不慌的定力。
在奚胜的指挥下，一些刀斧手退后，一些盾牌手上前，一些长矛手间隔穿插，本来接近方形的阵势，变成了弧形以消除防守死角，就像在高昌南城墙之外布设了一道新的活城墙。
战马仍然没有冲上来，骑兵纵马踩踏扬起尘土向唐军步兵阵卷去，骑兵居高，步兵在下，沙尘扬起步兵受到的呛咳比骑兵多出数倍，一些将士被灰尘呛了咽喉忍不住咳嗽，甚至有一种要掩鼻的冲动，他们的呼吸也变得不畅顺了。
已经冲近的胡马最前面是炮灰敢死队，第二层则是骑射手！
敢死队是肉盾，而骑射手则在后面发箭！
二千多飞箭越过第一排骑兵向步兵阵射去，从上方斜斜射落。
“伞牌！”
位于腹心的步兵望见空中的黑点，撑起了各自的盾牌以抵挡空中落箭，却还是有不少人中箭受伤。
城头上，唐军弓弩手愤怒地发弩开弓射杀敌人，只是不断运动着的骑兵让弓弩手难以取准，就整个战场而言，远程武器上是唐军取得压倒性力量，而在骑兵与步兵接触的边缘则是骑射手在一点点地削弱步兵阵的抵抗力。
但是陌刀战斧阵所期待的肉搏却没有大规模地发生。
土丘上，葛洛素道：“大汗，战法似乎起作用了。”
毗伽却哼了一声，对这个结局并不满意，骑兵正在伺机而进，等待步兵阵疲劳与露出破绽，这是一种消极的优势，必须靠着十二分的耐性以及足够的时间才有可能得到击败唐军的机会，且城头唐军的弓弩手也并未放弃对回纥军马的射杀。
真正有效剿杀唐军步兵阵的办法似乎还不存在。
“将军！前进吧！”刘黑虎向奚胜请命：“这样死守算什么！我们应该前进，前进，前进！”
但奚胜却否决了刘黑虎的请命。
缺乏轻骑兵的有效配合，以重步兵去追轻骑，那是笑话。而且回纥人的兵力占有优势，如果贸然出击，离开了城墙附近的话，步兵阵的背后将会多出一个受攻点，而高昌城墙则将面临被敌人近攻的危险。
胡马无法寸进，唐军也不敢轻易离开城门周围，就在这个时候，西门、东门同时示警。来自龙泉关的军队正攻击西门，来自伊州的归义军正攻击东门，只留下北门未打。
西面的敌人刚刚攻取龙泉关，士气正高昂，而东面的归义军攻守经验则相当丰富，器械方面也远较为回纥人来得齐备。龙泉关方向的人，只晓得用云梯，用弓箭，用撞木，归义军的攻城器械则丰富得多，从云梯到天桥到鹅车到洞子，应有尽有，无数攻城器械有序地布列开来，步步逼近。
安六坐在高昌东门城楼上破口大骂。
这个唐军辈分最高的老人，按照编制来说已经退休了。他熟悉的地理是新碎叶城周边的地形地貌，现在已经变得没用。他所擅长的侦查工作，经过万里长征以后徒子徒孙们都已青出于蓝，对于一些新工具的运用，老人家又转不过弯来，所以他所传授的一些经验都不合时宜。说到打仗，虽然老人家的体力相当不错，身体也十分硬实，可是毕竟身有残疾。所以他老人家不退也得退了。
然而安六还是坐不住，让他在疏勒安享晚年，他安了不到半年就差点闷死，找上杨定国一定要到前线来帮忙，“让我打杂我也愿意哇”！
于是他来到了最危险的高昌，指挥着一群半老不老或者身有残疾者做一些力所能及的防守工作。龟兹的攻取、焉耆的攻取、高昌的攻取，都让这个老人心里充满了喜悦，与于阗的联姻、与归义军的结盟，也让这个老人看到了四方唐民团结一致的光明未来。
可就在这时，归义军居然联合了胡人来攻击高昌！
“混蛋，这群奸人！这群贱人！该死，该死！”老人在城头最明显的地方跳着，指着城下的归义军大骂：“不忠不义的畜生们，来啊来啊！来送死啊！兔崽子们，替六爷爷狠狠地揍这群唐奸！”
周围的小伙子们一起高叫：“好哇！听六爷爷的！”其实也只是应付一下这个老人以照顾他的自尊心。青年们认为老家伙们早已过时了，现在是他们年轻一辈的世界，无论是攻击，还是防守。
城下归义军推出了十几台怪异的车子，那车子甚大，上下用铁皮包裹得紧紧的，丁寒山怀疑此车乃是伪装的冲车，里头可能藏着撞木，所以让人准备好黑火水在城楼以备在其冲门的时候浇下、点燃。
不过，如果是冲车的话，为什么需要那么多呢？
“也许他们还要撞城墙。”有人说。
那十几辆怪车越推越近，终于到达射程范围之内，然而由于有铁皮包裹，弓箭难伤，就在这时，有眼尖的人隐隐看见那车里头冒出烟来。
“有古怪！”
才想到了这一点，十几辆车忽然调整了方向，从其倾斜的角度来讲，似乎是对准了东北面的城墙——那里正有两千多人拥簇着云梯与天桥准备登城。
“干什么呢？”
啪啦，车顶盖子打开了，那十几辆车里头藏着的竟然是小型的投石车，拉绳早已经崩得死紧，在车盖打开的那一刹那一起斩断绳索！
“投射！”
那十几辆投石车射程原本有限，然而因为推到了离城墙不到四十步，在这样的距离下其飞射强度就显得极其强劲！
呼——
掠过高空的，竟然是巨大的火团！
那是用石油、煤屑、木炭和火药裹成的东西，十几个大火团从天而降，犹如天火落下，同时砸在东北面的城墙上，那根本就无法抵挡，有灵活的将士预先逃开了，见机稍慢的十几个人则被砸中，有两个被砸中胸脑当场死亡，剩下的则被卷入火焰之中，溅开的石油将这一片十步见方的城头烧得如油锅一般！十几个被卷进去的将士浑身浴火，在火焰中挣扎跳动，眼看却是无幸了。
“奶奶的！”城头的老将士们跳脚大怒吼道。
看着活生生的小伙子这样被烧死，老兵们心里在流泪，此刻他们恨不得自己替这些小将士们去死！
“冲啊！”
城下等待着的归义军发起了冲锋，这是康隆设计好的局面，看准的就是火球袭击过后这个城头露出来的空隙。
周边的城头纷纷向这个方向引弓发弩，却只是稍微削弱敌人的攻势，没有城头撞木的配合，没能彻底遏制攀城的云梯。
“哈哈哈哈……”
康隆放声高笑，正想着自己能先一步登城，回头当能在毗伽面前威风一把，却见城头竟然有一群人不顾烈焰跳进那片油锅一般的城头！
是老兵！那群已经与死神打过不知多少回交道了的老兵！那群直将死亡不当回事了的老兵！
康隆一愕，却听城头安六叫道：“不忠不义的狗贼们！看爷爷的撞木！”
十几个老人踩踏着溅满一地且还燃烧着的油煤混合物，推起撞木将云梯天桥一一撞到，那些抢登的归义军已经登得将近城头，云梯天桥忽然被撞倒，全部跌到了城下，不死也摔个筋断骨折！
安六劈翻一个半边身子已经登城了的归义军，一脚踩上垛墙，抓住了另外一个归义军的头发，安六的鞋子还在冒火，他却仿佛没感觉一般，指着城下归义军叫道：“狗贼们！看清楚！真正的大唐勇士不是可不是靠一点诡计就能打倒的！今天给你们一点教训，死了就投胎重新做人，没死的给我滚回去想清楚：你们的祖宗到底是胡人还是汉人！你们的子孙将来是要做胡人，还是汉人！”将被他抓住的归义军往城下一掷，又对周围的青年兵将叫道：“小崽子们！打仗可不是靠年轻就行！关键时刻，可得拿命来拼！”
几段城头静了一静，跟着猛地爆发出呼喊来：“是！听六爷爷的！”

第088章 高昌攻防（二）
安六在城头爆发过后就摇摇欲倒，几个老兄弟赶紧将他扶住，一火青年将士冲了进来，同样不顾滚热的地面将他背了下去。这段缺口同时也补上了。
躺在担架上，下了城墙后，早有一批妇女赶来看视并协助军医作伤口处理，郭汾听说安六受伤，从南门赶来看视，安六没残废的脚被烧得皮肉焦烂，旁边一个青年军眷看见都忍不住哭了起来，安六却仿若未觉，见到了她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汾儿，爷爷我真是丢脸了，第一天就从城头下来了。”
郭汾俯下身子，眼中含着泪水，道：“六爷爷你说什么呢！你听听，城头都喊着你的名字呢！”
安六哈哈大笑，抚摸了一下郭汾的头发，道：“大都护虽然不在，但就像你说的，安西的妇孺也能拿刀杀狼宰狗！咱们安西就算是老人孩子，也都不是好惹的！让胡狗还有胡狗的走狗们看清楚——我们一定能坚持到大都护回来！”
这时有人来道：“夫人，郑长史有请！”
安六推郭汾道：“汾儿，快去，郑小子也许有事找你呢。现在是非常时期，一切以大局为重，我这点伤还死不了，最多把剩下这条腿也砍了！”
……
第一天的攻城终于结束了，围攻方没有得到多少便宜，防守方也未取得大胜，双方基本以城墙为界限，维持着某种平衡。
夜渐深，郭师庸却还没睡，他坐镇城中调遣着守城的物资与兵力。
高昌城不像玉门关，这不是一座要塞型关城，而是一座复合型城市，防御只是它的功能之一，城墙之内除了军队之外还有数万百姓。玉门关小而简单，杨易只要考虑防守、战争问题就可以了，高昌却大而复杂，郭师庸除了要考虑城外的敌人之外，还必须考虑城内的变数。
这毕竟是一座新得之城，到手不及一年，虽然毗伽之子的临危弃城丢失部分民心，但究竟不是所有人都拥护张迈，拥护安西，这些人里头会不会有人趁着战乱在城内捣乱呢？或者这些人早就和毗伽暗中有所勾结了呢？
这些问题，郭师庸都必须考虑。当然，具体运作方面有郑渭，但郭师庸也必须留下一部分的兵力来防止城内产生动乱。
由于这是一座城市，因此光是日常的物资消耗就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如蔬菜，光是靠存储都很快就会用光，燃料也不能得到有效的补给。城内仍然有数量不少的轻骑兵，不过精锐骑兵则相对不足，所以副都尉室辉几次三番请求出战都没有得到郭师庸的许可。骑兵之无法从容出城作战限制了郭师庸防守策略的发挥，像疏勒那样的“以攻守城”战略便很难实施，诸门常闭，内部的消耗得不到补充，对城内军民来说也会造成很大的压力。
幸好，郭师庸拥有一个强大的团队，其中许多人都已经历练出了独当一面的能耐。奚胜在南面与毗伽周旋的时候，诸门守将也分头应付着敌军的攻击。而在城内，郑渭娴熟的物资调运手腕更是为了郭师庸解决了大部分的后顾之忧。
长史署已经在高昌开衙，郑渭从岭西的汉家商人子弟中、大昭寺还俗弟子中和已经归附的东方三镇挑选有一定知识水平的青年加以培训，如今已经建立起一个较为通畅的文书管理体系。
这里头，张中略的到来尤其让郑渭感到一种新的希望，当他听说河西有相当一部分的士人渴望入仕安西，心中便感到兴奋。
安西军自起兵以来，兵将越来越多，文事管理能力相对来说就显得滞后，在早期，不得不从武人之中挑选颇有知识的人来管理后勤以及政庶务，比如杨桑干、郭太行甚至郭洛，都曾干过类似的事情，进入疏勒之后，大昭寺才算为安西的文政系统提供了一大批的人才，不过大昭寺终究是佛门，佛门弟子，但倾向性总是不同。
然而沙州的文士，有着相当悠久的历史以及深厚的文化底蕴，光是从敦煌地区历代名家辈出就可看出，此外这里还有着整个西北最完备的儒学训练系统，如果有这个地区的文士加入，那么将大大改变安西的文治，至少郑渭本人对此是持乐观态度的。
当然，此刻郑渭要做的主要是如何有效地调配高昌的物资。
龙泉关陷落以后，尤其是高昌围城以后，郑渭手头的物资就变成了一个无法增长、只会减少的数目，在千头万绪的战争中，郑渭首先面临的是如何节俭。除了物资以外，还有就是人口。
……
北城，有一群人正串联起来，向当政者请愿。
现在是非常时期，里老、坊主对于一切可能集结起来的行动都防范得很严厉，为的就是担心有什么异动，尤其是响应城外毗伽的暴动。
但是北城的这群人起来，目的却不是这样。
他们是想帮忙守城！
当郑渭接到这个请愿之后，先是一愕，但很快就释然，知道这些人是出于真心。
围城之后，城内的许多人都变得首鼠两端，尤其是僧侣与富户，态度游移得十分明显，从西方迁入的新民，比如安六等老兵以及军眷在人口上又不占多数，这也是郭师庸除了要迎击毗伽之外还得花费偌大力气防止内乱的原因。
但有一群原住民，却是安西唐军的坚决拥护者，这帮人就是张迈在赶走毗伽、削除庞特后，将草场畜群分下去而得益的人群。这群人的数量达到三千户，原本是高昌最贫苦的一群人，在安西军进入之后得到了一个走向小康的希望。但毗伽的围城却让他们感到这种希望随时会化为乌有——如果毗伽入城，这批人的财产马上就会被剥夺，重新沦入赤贫，如果毗伽在追究“投敌”之罪，只怕下场会比原先更加悲惨。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郭师庸在高昌训练了一批本地新兵，就是从这些人里头挑选，如今新兵尚未练成，毗伽已经围城，这些人家坐不住，便集结起来，希望能够在驻防之中出一份力。
郑渭接到请愿之后迅速来与郭师庸、奚胜商量，郭、奚两人都反对这件事情。
“他们这是添乱！”郭师庸道：“守城可不是玩儿。也不是有几斤力气就行的。”
郑渭道：“可是人家好意来请，如果不许，只怕会冷落了他们的心。现在在高昌城内，最拥护我们的就是他们，若是他们也对我们心生冷疑，只怕我们挡得住毗伽的攻击，也守不住高昌城。”
奚胜皱眉道：“当初我们左有赤亭，又有龙泉，并未想到高昌会这么快就被围城，早知道局势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几个月前就该将他们拉出来训练训练，好歹也算有个理路。但是现在的话，仓促让他们帮忙只怕会添乱。”
郭师庸道：“不错，人到了战场上，会发生什么事情是很难说的。虽然他们是想帮忙，但说不定战鼓一擂，箭雨一发就全都慌了手脚，若是自相践踏起来反而是一场大祸。而且未进行编伍之前，也很难确定里头就没有奸细，成千上万人中若藏着几十个心怀叵测者，将随时会酿出大祸来。再说民夫方面我们早征调得够了，现在对毗伽只是骑兵不足，民夫方面并不缺乏。”
郑渭道：“那两位以为该如何处置？”
郭师庸道：“婉拒他们吧，只能如此了。”
郑渭道：“不能设法让他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么？”
奚胜道：“从泥沙搬运到伤员护理都早有安排，就算要添加一些人手，也用不了那么多。郑长史，这些人的情况你应该了解，只是凭着一腔激情，非要做事，市井之民，必须慎用。现在城内不是人不够，而是人太多，在守城者之外，其他人最好都不要乱动，否则这样没有组织的数千户人一动起来，城内势必杂乱，那时候反而给了心怀叵测者以可乘之机。若要组织他们，我们当前又哪里有多余的兵力？”说到这里叹息起来，想起灯上城一战，安西唐军中的民部也起到很大的作用，不过那也是经过长久训练而成。
郑渭想了想，却道：“不行，民心易失难得。就算麻烦一些，也不能不顾百姓的热情。这事便我来办吧。”郭师庸和奚胜问郑渭想干什么，郑渭道：“总之不会误了军方的事情。”
可他自己手头的事情也极多，想了一想，道：“这事得张夫人来。”便派人去请郭汾前来商议，请她统领此事。
郭汾听说之后，一口就答应，却问郑渭准备作何安排。
郑渭道：“我想在高昌的西北角挖一个大坑，刚好就用得上这些人。”
郭汾奇道：“挖坑？挖坑干什么？”
郑渭道：“这个我自有妙用，现在却还不能说。”

第089章 西线
郑渭挖坑干什么？三千户百姓无人知道，只是听说那是守城所需，于是便在高昌城的西北角那片荒废的地方上开始挥动了铲子。
这一年的夏天，原本已经重开的丝路忽然断绝，自银山大寨以东，道路上全都是急赶着往西撤退的商旅。
那些在年初就料到此间局势必定动荡的商家在后方窃笑，而大部分被迫退回的商家在叫苦之余也暗自庆幸——因为还有比他们更惨的人呢，那就是沦陷于高昌境内来不及撤回来的商人。
货物在焉耆堆积着，有一些商人为保守起见甚至撤回了龟兹。原本走俏的货物大部分开始急剧下走，因为有消息传来说更东边的沙州瓜州也在打仗！而且战争所针对的都是安西唐军。
太可怕了，胡汉几大势力竟然联起手来对付安西唐军，在这样的形势下安西政权还能保住么？原本对安西充满必胜信念的商人，有一大半到此开始动摇了。
“毕竟根基太浅啊。”一些人开始当起了事后预言家：“我当初就说，安西扩张得太快，肯定要出问题的，这不！”
眼看高昌是过不去了，就算过去了，伊州是握在安西以前的盟友、如今的敌对势力归义军手里，而伊州在过去沙州瓜州又在打仗，而且据说是三家混战的乱局。
归义军和毗伽方面为了尽量打击安西的军心民心，大肆宣扬说张迈已经被困死在玉门关危在旦夕，从某个角度来讲这也不算说谎，商人们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更慌乱了！
之前由于丝路重开，货物价格忽然上涨，但诱于东方的暴利，许多人是拿出了老本来贩入货物准备东行，现在丝路断绝，甚至安西政权都有可能不保，眼看前往东方已经极其渺茫了，而且战火如果继续蔓延向西的话，只怕到时候都得去逃难！别说发财了，手头这堆货物反而要成为累赘！
但仍然有一部分人还在坚持，这部分人之所以坚持不是由于对安西唐军的信仰，而是因为他们亏不起，所以只能放手一搏了。
而非但在坚持，甚至还变本加厉的，则是郑家与洛家。哪个洛家？就是前龟兹国宰相，今日安西军的重要文官之一洛甫，他取洛为汉姓，并洞察到了安西军内部的一些微妙形势，也开始着手建立自己的家族。
郑济在别人抛售货物的时候大肆进货，他如今在东方三镇也是首屈一指的大财主了，而且又是“相爷”郑渭的哥哥，许多人便都认为他有内幕消息，纷纷来向他打听，郑济一开始不愿意说，后来实在挡不住——因为来问他的人里头有不少是这两年帮了他大忙、卖了他大面子的人，没有他们郑济也很难在东方三镇这么快就立足。
所以，他有些神秘地告诉这些好友：“我郑济当然不会做蚀本生意，我就悄悄地与你们说吧，眼前的局势只是一个小反复，最多到秋天，丝路就肯定会重开，不但重开，而且这一次只怕将直接通向长安！”
众商人在惊骇之中又带着几分不信，但又不敢不信，郑济如果是当中宣扬这件事情，没人会信他，可他这么神秘兮兮地将这个“内幕消息”泄露给他的好友，他的好友自然也就有好友，没多久整个东方三镇的商圈就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原来，大都护一切都是有谋算的啊。”
郑济“泄露”的这个秘密，在东方三镇的商界很快就传遍，许多依然对安西唐军充满迷信的人当场就信了。但大多数人对此也就保持观望而已，还是有部分人觉得不保险，而像郑济与洛甫一样，在这个危难当头时刻还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来入货的人则寥寥可数。
商业的消息是不用长翅膀也会飞的。
消息很快就传过了俱毗罗沙漠，过了温宿，进入疏勒、莎车、于阗、宁远。
于阗国主李圣天听到消息后大吃一惊，暗道：“怎么东方出这么大的事情，马太尉都没来回报？”忙派人往疏勒去打听，他派出去的人还未出城，马继荣的密奏就到了。李圣天读过之后，追回前往疏勒的使者，一边派人前往蒲昌海，命马继荣好生调停，务必令安西军归义军和好如初。
丝路是连贯的，犹如水流一样，高昌那边有一截商旅，焉耆那边有一截商旅，到了龟兹、疏勒，同样有一截的商旅。由于距离隔得比较远，所以对毗伽忽然压顶并不像从高昌逃出来的商人那样震撼。
当然，担心还是有的，只不过不像在东方那样，越往西商人们对张迈的信心就越大，这是因为离战争地更远，受到的心理直接冲击也就比较小，许多人都认为丝路重开乃是大势所趋，眼前的困局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在宁远，百姓的生活依旧显得很平静，商人们依然憧憬着丝路的未来，这里离开东方三镇有千里之遥，加之山河阻隔，虽然同属安西有时候却会让人生出不同国度的感觉。不过上层军政人员却是另外一番感受。
宁远镇守使府邸。
郭洛得到消息后颇为担心，他担心张迈，担心妹妹也担心自己的外甥。
他所得到的消息自然比坊间的小道消息要迅速得过、快捷得多。
“大家看，该如何是好？”
郭洛将书信出示诸将，诸将都说要赶紧派遣援军前往高昌，刘岸却道：“不，不行！绝对不行！不能派兵。”
诸将问为什么，刘岸道：“从这里到高昌，道路上千里，等我们的人派去，只怕战争也都已经结束了，还谈什么派兵！不但不能派兵，而且还必须稳住，不能有一点异动！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稳住西线！”
郭洛赞同了刘岸的主张，从库巴到托云，驻军没有一点异样，平静得仿佛东方所传来的一切消息都是谣言。
萨曼那边通过商人也知道了东方之事，作为安西曾经的敌人，它竟然比安西的朋友更加信任张迈的实力。
“不晓得东方出了什么事情，但再厉害也不可能比得上当年岭西三家会师进攻疏勒吧。”萨曼的人用他们的经验认为，到最后张迈仍将取得胜利。
如果说消息就如同有杂质的水，那么从高昌到宁远的千里距离就像一个又一个的过滤网一样，将消息一层层地过滤掉，但别以为到最后过滤所得就是消息的真相，有可能水没过来，却是杂质过来了。
当宁远这边再以更加小道消息的方式传到怛罗斯时，萨图克敏锐地觉察到这可能是一个机会，诸将也都蠢蠢欲动，他们在怛罗斯地区受苦受了太久了，他们可不是为了吃苦而吃苦，过去两年的吃苦，为的是在将来能有十倍的回报！
“可汗，我们出兵吧！”
出兵？可是要往哪里出呢？
毗伽所主持的四家分安西，并没有预萨图克的一份，萨图克自己也无法推断出毗伽、阿尔斯兰、曹元德与狄银已经勾结在了一起，他只是凭着对国家大事的敏感而推断到了这一切。
既然四家联手从一开始就没有算上萨图克，那么萨图克如果真的杀入宁远的话——却不说能否成功，就算成功了，谁又能保证自己会是得益者呢？
与诸将的蠢动不同，这时候仍然没有失去宠信的苏赖道：“此事不但不是好事，甚至还可能是坏事！”老家伙说。
“坏事？”诸将不解。
苏赖道：“大家想想，我们如今最大的威胁，来自哪里？”
“安西唐军！张迈！”
好几个人齐声叫道。但苏赖却道：“不对！我们如今最大的威胁，不是张迈，至少眼下不是！”
萨图克是被张迈赶到这边荒之地的，疏勒都被张迈夺去，所以萨图克及其麾下的兵将对张迈有一种入骨的仇恨！
但苏赖这时却说：“虽然我们消息阻隔，不能确知张迈在东方到底搞些什么鬼，但从之前收到的消息看来，他既进入河西，则是对东方有野心。他对东方有野心，而我们又位于他力不能及的西北边陲，以张迈的精明绝不会愚蠢到两线同时进攻，他既然要开拓东路，西路必定转为保守，因此可以说在张迈当下东攻西守的国略下，我们其实是安全的。”
“安全？”
“对，安全！”苏赖道：“过去两年，难道我们不都和平共处下来了么？”苏赖道：“我们过去的两年之所以没有受到阿尔斯兰的攻击，是因为他顾念张迈，而张迈没有攻击我们，自然也不是因为他好心，而只是因为他暂时没打算吃掉我们。长远来说，张迈这个威胁虽然可怕，但其到达却还需要很长的一段日子。”
“那苏赖老的意思是……”
“我的意是，”苏赖道：“我们眼下最大的威胁，来自阿尔斯兰！”
“阿尔斯兰？”
“对，阿尔斯兰！”苏赖道：“宁远和怛罗斯，环境相差太远，很难一下子统合起来，可是八剌沙衮和这里，环境类似，民人类似，阿尔斯兰得怛罗斯则可向西拓展到萨曼边缘，得到我们的部落则可以迅速引为己用，增强他的国力、军力，正因如此，所以我才断定：在一二年内，我们最大的敌人其实不是张迈，而是阿尔斯兰——或者连一二年都不用！看眼下的形势，可能马上就要发生巨变了！”

第090章 风至敦煌
和亦黑战败以后，阿尔斯兰马上将阿史那家族打入冷宫不同，萨图克没有因为疏勒攻防战的失败便将不再信任苏赖、胡沙加尔和霍兰，他在部下面前明确地将过错归咎于自己。当苏赖预言阿尔斯兰必将趁着东方发生战事而攻打怛罗斯后，萨图克马上就增强了在俱兰城、灭尔基一带的边防。
这年夏天，东方的战事传到西线，这时毗伽已经围城，不过同一时期西线得到的消息还只是说毗伽已经大肆南下，并有传闻说归义军也已与安西军反目成仇。
苏赖的语言迅速应验，八剌沙衮方面一得到消息马上派遣使者南下宁远，邀请郭洛一起攻打怛罗斯，并声明“事成之后，平分其地其人！”
这次阿尔斯兰并没有等待郭洛的回应，而是一边动兵一边派使者南下，数万大军分两路威逼俱兰城、灭尔基。
萨图克依然命术伊巴尔驻守灭尔基，自己在俱兰城抵挡阿尔斯兰，因见其大军来势汹汹，苏赖道：“上次阿尔斯兰进逼我们，还有一种时常回顾的犹豫，很明显是担心安西军袭击其后，但现在他们来得如此迅猛紧急，看来安西在东方的战事可能不利，所以阿尔斯兰看死了安西军不敢两面作战！”
胡沙加尔道：“那该怎么办？”
苏赖道：“我们与安西虽然有大仇，但国事之前，不论恩仇！若让阿尔斯兰吞并了怛罗斯，下一步他就会南下宁远！所以郭洛就算不敢随便动兵，也需要全力扶持我们作为唇防！”
因向萨图克请命南下，胡沙加尔道：“苏赖老年纪大了，不宜太过奔波，这次我去吧。”苏赖道：“你做过他们的俘虏，去到哪里只怕要受辱。”胡沙加尔道：“我军上下，在安西军面前谁不是败军之将呢？”依然决定启程。
萨图克便任命他为使者前往宁远求援，郭汴看见了他，果然笑道：“疏勒的大总管来宁远了，真是稀客！”语气之中带着嘲谑。
胡沙加尔一路上早有心理准备，这时从容答道：“当初我们傲慢了，所以被张大都护打败，如今你们也如此傲慢，看来走我们老路的日子不远了！”
郭汴说话是用唐言，胡沙加尔也就用唐言作答，他在疏勒日久，本身就会一些汉语，兵败之后痛定思痛，对于安西军的一切都细加琢磨学习，这时汉语也已经说得颇为流利。
郭洛听了他的话赶紧下座行礼，说道：“舍弟年幼无知，还请将军见谅。”
请了胡沙加尔上座，胡沙加尔也不客套，坐定后就说：“今日我来宁远，不为别的，就是来求援的。想必郭将军与刘司马已经听说阿尔斯兰进攻我们的事情，这一次阿尔斯兰来势凶猛，我们快抵挡不住了。我们可汗已经接受张大都护的封赏，乃是大唐镇边将军，怛罗斯也同样是大唐国土，咱们乃是一家人，如今怛罗斯有危险，还请郭将军尽早出兵，以舒缓我军危急。”
郭洛看看刘岸，刘岸道：“阿尔斯兰这么快就进兵了么？两天前他的使者才到宁远，却是要我们夹击怛罗斯。只是张怀忠将军已受我大唐封敕，我们如何能够无缘无故地就对藩属用兵？两家都有交情，助谁都不妥，只有尽力居中调停了。”
胡沙加尔怫然道：“阿尔斯兰虽然与安西有交，但怎么能与我们可汗相提并论？莫忘了我们可汗为了归顺大唐，不但送儿子入质，而且还改姓更名，刘司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如今张大都护在东面只怕不怎么顺利吧，阿尔斯兰对自己被张大都护逼退一事向来耿耿于怀，亦黑一战之后之所以不敢贸然南下，为的就是我军在怛罗斯牵制着他的右翼。如果怛罗斯被他吞并，阿尔斯兰将再无后顾之忧，那时候岭西回纥并成一族戮力南下，只怕也非郭洛将军所愿吧？”
刘岸心道：“他说的也有理。”给郭洛使了个眼色，要他且让胡沙加尔下去，待这边商议过后再作论处。
胡沙加尔却注意到了，大声道：“如今俱兰城局势危急，安西是否增援，请郭将军一言而决，不必如此拖拖拉拉！我们可汗也已经决定，如果实在抵挡不住那便放弃怛罗斯，披发入火寻海，便做个野人去，不会死守怛罗斯的。若安西不愿意增援时，明白给我们一句话，我军将尽弃大唐旗帜，好在遁入荒原之前还给安西！”
郭洛霍地站起来，道：“胡沙加尔将军说的是，阿尔斯兰对宁远一直都是亡我之心不死，只是局势所限，我军暂时实在无法直接出兵。请将军回去告诉怀忠将军，请他尽力防守，我郭洛将为怛罗斯提供一切有可能之帮助。万一怛罗斯真个不守，请怀忠将军退入宁远，待我来与阿尔斯兰周旋，将来夺回怛罗斯后，仍然奉还作为怀忠将军的领地。”
胡沙加尔道：“郭将军，你在岭西声誉不错，这回可别是用两面三刀之谋诓我们为你守土。”
郭洛道：“阿尔斯兰的使者现在还在城内，胡沙加尔将军既有疑虑，那我便请他来三方当面说清楚。”命请阿尔斯兰的使者来，那使者却认得胡沙加尔，见面之下大不自在，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大汗派我来邀请郭将军一起夹击怛罗斯，这里为什么却还有怛罗斯的人？”
郭洛道：“怛罗斯早已并入我大唐，张怀忠将军也算是我安西的附庸，如今对朝廷又没有不敬大罪，天下间岂有联合外人去夹击自己人道理？张怀忠将军毕竟是阿尔斯兰大汗的弟弟，请尊使回去告诉阿尔斯兰大汗，请他速速退兵以顾全兄弟之情，如若不然我将兵出亦黑，为大汗兄弟调停了。”
说着将使者送了回去，又派郭汴押了五车守城武器、五千石粮草、两万头羊到边境交胡沙加尔运往俱兰城。
胡沙加尔虽然没有带回兵马来，但郭洛既如此表态，萨图克便没有了后顾之忧，且郭洛果然守信，让温延海在亦黑出兵作威胁姿态，萨图克自此死守俱兰城，阿尔斯兰接连发起五轮强攻都被他扛了下来。眼看灭尔基山城迟迟无法拔取，自沙漠绕路进攻俱兰城补给线又太长，阿尔斯兰对怛罗斯地区的第二轮进攻越往后就越显得乏力，再听说亦黑那边温延海日夜巡河似乎有渡过真珠河的意思，心中反而不稳起来。
……
这个夏季，沙尘滚滚的丝绸之路再次被战争截成了好几段，局部战争首先从河西西部燃起，跟着是高昌，焉耆也有动荡的趋势，更北面由于阿尔斯兰与萨图克兄弟二人的争战，让疏勒到库巴段的商人心中也打起鼓来。
安西唐军开拓东方三镇的战争为于阗、疏勒、宁远、莎车乃至河中的生意场带来了景气，而现在的这几场战火商人们却极端厌恶，因为它们干扰了正常的商业运作，开始渗透入西域各地的商业力量在发出一种声音，期盼着一位强有力的人物来结束这一切，期盼着西域能够尽快走向稳定。
张迈这时显然没有听到这种心声，他留在玉门关与阎肃周旋，七日之前，杨易指挥姜山、曹昆在瓜州大泽北畔埋伏狄银，但已经学乖了的狄银却没有上当，在埋伏圈之外就嗅到了危险及时逃走。虽然狄银对玉门关的包抄偷袭因此而中断，但接下来的形势就变成了他与杨易在泽北草原僵持着。
靠着玉门关一战的余威，阎肃一时不敢再次贸然进犯，可北面的豹文山部又派人南下向张迈索贿，要百帐军让出一半领地以及牛羊两万头来，这种狮子大开口薛云山一听就知道对方是在做试探。
随着时间的推移，好了伤疤的阎肃又逐渐逼了上来，若不是上次的教训实在惨痛，只怕他早已第二回兵临玉门关下了。
敦煌城外，莫高窟旁的一座小木屋里，一个衣衫褴褛的牧民钻了进去，木屋之内，是一个长发披肩的青年男子，他也是衣衫褴褛，但手脚上却满是泥土，看样子就仿佛刚刚下地干完活回来。这个人，却是在敦煌生变之后蓄发了的鲁嘉陵。
那牧民模样的人口呼二郎，向他禀告了道上关于玉门关的传闻后道：“听说沙州这边又向玉门关增派了三千兵马，大都护在那边已经守了一个半月了，阎肃最近连连报捷，说又取得了不少玉门关周围的据点，还说咱们大都护的退路都已经被封死，二郎，你说玉门关还能支持多久？”
鲁嘉陵道：“阎肃那老狐狸的捷报未必可信。之前他明明在玉门关下吃了大亏，却也没见向沙州回报。传到这边来的都是小道消息，由此可见归义军的几大家族都不齐心，且连军情都能谎报，这政治可是烂到骨子里头去了。这是他们的死穴，却也是我们的机会。”他问身边另外一个小商贩模样的人：“城内怎么样了？联系上李司马没有？”
“没有。”那小商贩模样的人道：“有人说李司马被困在灵图寺，但我们费尽一切办法也仍然没办法进去。昨天有一个兄弟通过中间人贿赂了灵图寺的一个都监，过两天或许能有消息。”
鲁嘉陵叹道：“看来曹元德还是管得很严啊，我们如今只剩下十二个人了，万万不能再出差错。要想靠着我们的力量救出李司马看来是很渺茫了，可是援军为什么到现在还……”
就在这时有一个男子闯了进来，鲁嘉陵认出是自己人，却还是脸色微变，问道：“做什么这么慌张！”屋内所有人都已经准备逃撤了。
但那人却道：“来了，来了！”
鲁嘉陵等要夺门而出时，来人却拉住他，叫道：“不！是我们的人，来了！来了！”
鲁嘉陵一愕：“我们的人？什么意思？”
“援军！我们的援军！安西的援军——终于到了！”

第091章 河苍烽火
曹元德在敦煌城内整理着来自高昌和玉门关的情报，北面传来的是好消息，而东面，阎肃的回报总不能让他满意。
“十天，十天之后家父和狄银可汗必能会师玉门关下，围困张迈！”
“围困？那还要多久才能拿到张迈的头颅！”一种不安最近几天总是在袭击曹元德的后脑，他的右眼老是不由自主地跳动，“当初你父出征的时候，是怎么立下军令状的！我希望他不要忘……”
“报——”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曹元德对阎一峰的训示，这里是内堂，未经许可不得入内，现在他正在交代大事，怎么容许下人随便闯入！
“何事慌张！”阎一峰趁机对入报者发怒，要将曹元德的不满转移到这个可怜的替死鬼身上。
“报——西面，西面……”
“西面怎么了？”
“西面出现了敌军！”
“什么？”
“有骑兵从西面的楼兰废道上打过来了。河苍烽的烽火台已经点燃了狼烟！”
“混账！”曹元德的心脏猛地一跳，大怒：“高昌都被围住了，他们怎么能……”
“这是他们的诡计！”阎一峰趁机道：“显然是康公围堵不力，让安西军分出奇兵来袭我敦煌之后！”
康兴大怒道：“你说什么！你怎么不说是阎肃围剿张迈不利，如果此刻张迈的头颅已经挂在敦煌城头，我们还怕什么安西分兵！”
阎一峰道：“家父虽然暂时未拿住张迈，可是也没让玉门关和百帐部的一人一骑冲到沙州境内来。”
康兴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都给我闭嘴！”曹元德吼道：“不要吵了！”
内堂忽然静了下来，康兴和阎一峰看着曹元德半边抽搐半边不动的脸，心里都怕得慌，好一会，阎一峰才壮着胆子道：“大公子，是否赶紧调派伊、瓜两州大军回援？”
“不可！”康兴道：“大公子，此必是安西军的围魏救赵之计！唐军必是高昌告急，张迈被我们困死，所以派出一支骑兵袭扰我后，为的就是要我们无法专心攻敌啊。我们如果这时候调回兵马，那是半途而废，就正好中了安西的诡计！西边的楼兰故道，乃是废道，道路难走，敌军虽来，但我军也非无备，家兄早在前往伊州之前，就安排了三千兵力扼守河苍烽，安西奇兵纵然骚扰我沙州西境，要进入沙州腹地料来也是万万不能。大公子无需太过担心，现在当务之急是诛杀张迈、攻陷高昌，我们在这两个战场上都已经大占上风，只要杀得张迈、取得高昌，西面这支奇兵自然会烟消云散，不足为患。”
阎一峰道：“但万一河苍烽的守军抵挡不住呢？”
康兴道：“若大公子还不放心，我愿尽起我康氏满族男丁，会同门人庄客出援，定要保住河苍烽无恙！”
曹元德尽量保持住镇定，说道：“那就有劳康少傅了。请少傅尽早点兵，明日出发，一定要保住河苍烽。”
康兴原本那么说只是表表忠心，见曹元德没有拒绝也只好领命，而且又下了限期，当即只要点齐了敦煌内外康氏的私家兵力，诸房子弟十六岁以上全部集齐，庄客门人、门生故吏个个上马，共得四千余人，曹元德授予旌旗，第二日便出发。
敦煌城内百姓听说安西军竟从西面杀来，个个心慌，曹元德出榜安民，说明只是一伙游骑兵，百姓这才稍微宁定。
然而，当还滞留在城内的唐军密探听到这个消息，却觉得大不寻常，他们设法将消息传到了城外，并传到了城外鲁嘉陵处，嘉陵听到消息之后，马上意识到大事要发生了。
“二郎，我们要准备什么事情来配合么？”
鲁嘉陵沉思了半日，道：“准备好敦煌最新的情报以及地图，等大军到达就交给主将。若真是大军到达，就通知张氏、李氏、慕容氏族人。除此之外，不要妄动！”
他走出木屋之外，这个偏僻的角落里显得十分平静，几个与政治无牵涉的老农夫正在附近耕作，他们显然已经年老，然而近来沙州所征新兵甚多，每一户人家几乎都有成年男丁被征调上了战场，这场战争显然颇误农时。
“大战还是赶紧结束吧，”鲁嘉陵喃喃道：“拖得太久，河西会元气大伤。”
他摸摸自己已经长出来的头发，望着屋外灰尘迷蒙的天空——秋季还没到，但大风沙却提前来了。
……
康兴调集兵马之后便出发，一路上十分郁闷，不是为了前方打仗之事，他料定安西军迂回袭击河苍烽必然只是一支偏师，河苍烽地扼险要，要守住想来不难，只是这次自己也离开了沙州，那么在曹元德身边就只剩下阎一峰一人了。中枢没人响应的话，对康家来讲实在是大大不利。
那河苍烽火台位于汉长城最西点的延长线上，傍着一条隐河（藏在地底的河流）而建立起一座集合烽火台与防御据点两种功能合一的土城，西面来人，不管是焉耆还是于阗都要经过此处。
这次示警是河苍烽派出侦骑发现敌情，赶紧向敦煌方面回报。康兴出敦煌之后走了两日，便见河苍烽火已经熄灭，哈哈笑道：“敌人果然只是袭扰，要骗我们回师解围。”
当然烽火熄灭还可以有另外一个解释，那就是敌人已经攻破了河苍烽，但康兴认为河苍烽地形利于防守，敌人除非有十倍兵力，否则断难在两三日内就攻克这座据点。
他见到烽火熄灭之后，几乎就想回去曹元德身边，总不能让阎一峰自己一个人呆在大公子身边啊，那样会让康家越来越边缘化的，只是康兴此刻的任务是助防河苍烽，就算敌人已退，就算河苍烽没有危险，他也不能还没到河苍烽就掉头。
如此又走了两日，行军司马指着一座高山道：“绕过此山，便能望见河苍烽了。”
康兴不顾黄昏，拍马道：“走，加几鞭，到了烽城里头再休息！”
赶过那座山头，却见夕阳照着莽莽黄沙，大风吹着尘土迷茫住整个天际，这里已经属于荒漠地区，连草都没几棵，人必须靠着掘开隐河才有水喝，至于粮食则全部要靠沙州的供应。那座烽火边城就位于视野所及的边缘，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大风将“唐”字大旗刮得笔挺，烽火台上犹见尚有完全熄灭的狼烟。
归义军数十年来仍然坚持唐统，除了曹氏大旗之外，大唐旗号依然插遍全境。此刻看到那老旧的唐字旗号依然屹立，康兴本来还有的一两分掉心也放下来了。
他指着河苍烽道：“快走快走，进城之后就能休息了。”
跟着他来的都是康氏子弟，欢叫着随康兴奔去，康兴的儿子眼尖，忽然叫道：“爹，那里就是河苍烽么？怎么土城外那么多马？”他还年轻，在敦煌时每日只知走狗斗鸡，却未曾来到这边防僻远之地吃过苦。实际上，被派遣到这河苍烽的将士，大多是被排挤来的。
归义军境内最肥的缺在敦煌，而且接近高层，升迁较快，艰苦而重要的缺则在瓜州，晋昌负责着对抗外敌的重任，那边的日子虽然比沙州艰苦，但从那边也算是个出身之地，有机会晋升上去。但河苍烽却是既偏僻又艰苦且不重要，所以这里的驻防将兵也就没有发言权。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这是来了就几乎会被人遗忘的角落，常驻兵力有两千来人，但对这里的粮饷供应，沙州的主政部门已经有些意见了，认为养着在这里的一堆人是浪费。
不过安西崛起以后，这种情况才有所变化，这次考虑到从焉耆到沙州之间有这条古代废道，为安全起见，康隆才特别增拨了一千兵马，这一千兵马也是康兴经的手，都是从各地军部抽调出来的，并非一个完整的编制进驻。
这时听了儿子康修的话，康兴一愕，果然发现土城外隐河所在有着无数群马匹，放眼望去怕不是有数万之数！都围绕着隐河似乎在饮水。隐河许多地方都被掘开了，地表的开挖十分明显。
河苍烽附近，什么时候出现这么多的马群了？
他正愕然，却听前锋叫道：“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不止是马，还有人！
是骑士！
河苍烽外有成千成千的骑士在小跑着，望见康兴一路后正分头兜截而来！
一眼望去，来人不止三数千，总数至少有一万！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
这里怎么会出现这么多的骑士？就算河苍烽所有的将士都跑出来，也不该有这么多啊！
康兴惊得有些呆了，一时不知该迎上去还是要赶紧逃走！
却听他儿子叫到：“爹，好像是于阗的旗号！”
兜截上来的两路兵马，每一路约有四五千人，加在一起刚好是一万，两路军马左路亮着“于阗”、“马”旗号，另外一路却只是“大唐”旗帜。康兴心道：“于阗……原来如此！定然是马继荣见他们的太子久久不回去，所以来要人了。河苍烽的守军见是他们，所以熄灭了烽火。”
应该只有这个解释了。
康兴心想，现在安西军的主力被毗伽困在高昌，张迈又被困在玉门关，这个时候还能调动这么多兵马的，应该就只剩下于阗。
于阗方面还有一个太子、两个公主在敦煌城中呢，因此康兴不怕，反而引军迎了上去。眼看双方越来越接近，康修又道：“右边这路人马好雄壮啊爹爹。而且服饰和安西军好像。”
安西唐军三千精骑在敦煌给所有军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康兴心中又是一愕，再定眼看时，见那五队骑兵每队千人，来势都极其猛恶。
那可绝不是来迎接的，甚至不是来侦察的，而就是气势汹汹地要来打仗的！
却听侧后方铁蹄声响，后方竟然又有数千人绕路包抄过来，康兴叫道：“不好！中计了！可能真的是安西的军马，快走！快走！”
然而这时候要走，却嫌有些迟了！
他的军队本来向西，忽然勒马要向东，一时之间哪里就能全部跑起来？再加上则是临时凑齐的私兵，数千人缺乏训练，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哪里有那么容易就理定秩序的，登时乱了起来。
就在归义军混乱之时，右边奔来的数千人马中更有数百人所骑乃是第二代汗血宝马，其中更有数十人所乘乃是纯种汗血宝马，数百人在奔来的过程中早已处于快速奔驰之中，非康兴忽然要转头、再加速可比，归义军的这数千兵马还没逃出三里，那数十匹纯种汗血宝马早已赶上，能够有资格乘坐此马的全部都是安西唐军精锐中的精锐！数十人冲入康兴阵中之后挥刀斩杀，数千归义军私兵心无斗志，竟然全无还手之力！
被这数百将士一扰，归义军又迟延了不少，后面数百骑赶上，杀入阵中央，直取主旗所在！
康兴大骇，一边呼唤将士围拢护住自己，一边命人大叫：“来者何人，来者何人！”
对面一员骁将冷笑道：“大唐安西军中郎将薛复将军麾下，左先锋马顺是也！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免得脏了爷爷的刀！”
“安西唐军？薛复？”康兴又是惊骇，又是惶恐，被这数百人一阻，兜截的三路大军随即赶到，后面更有援军开来，慢慢地将康兴这数千人围了个里外三重！
太阳这时已经下山，围住康兴的数万骑纷纷点燃了火把，从核心望江出去那火光犹如层峦叠嶂，且不说安西军之精锐非康兴的家兵可比，就说数量，围攻者就比被围困者出十倍！怕不有数万骑之多！
康兴的心都寒了：“怎么会冒出这么多的兵力？哪里来的？哪里来的？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他又是仓皇，又是不解，眼看唐军已经逼近，正西方数十骑排开，拥簇着两员主将，康兴认出其中一个是马继荣，另外一员大将坐着一匹银色汗血宝马，上前喝道：“薛复在此！对面何人，是要死，还是要活？”
康兴心里已经明白自己无法抵挡，可是事情到了这份上，总不能被对方一喝就投降，要开口强项，却听身边他儿子大叫着：“投降了，投降了！我们投降了！”

第092章 飞师围敦煌
康兴心里本来还有一点抵抗的念头，被儿子这么一嚷嚷，登时连最后一点抗拒之心也消泯得无影无踪了，叹息骂道：“没用的东西！”
外间的大军围定，康兴的儿子康修已经逃到薛复马前跪倒叫道：“投降了，投降了，别杀我们！”
薛复满脸鄙夷，道：“你是什么人？”
马继荣到敦煌不止一次，与几大主要家族都有交往，火光之下认出了康修来，道：“好像是康隆的侄子。”
薛复笑道：“康隆？哈哈，子侄如此，父叔可知。我本来还担心郭老那边是否抵挡得住，现在看来是不用担心了。”
康修这么一跪，康氏子弟无不丢盔弃甲，康兴自知抵抗下去必死无疑，且儿子投敌了，自己就算战死也保不住康家清白，哀叹一声也束手就缚，被押到了薛复、马继荣跟前，康兴看看马继荣，叫道：“马太尉！你居然引兵帮助安西，你对得起曹王后吗？”
马继荣冷笑道：“曹王后？你还有脸跟我提曹王后！我们的太子、公主可都被困在敦煌呢！过去一个月里我连续三次派人探视，结果却都没有回音，我正要问你，太子和公主究竟怎么样了！”
康兴叫道：“太子和公主都好端端地在敦煌做客呢，能怎么样？咱们两家乃是亲人，不管怎么说，令公都是太子、公主的外公，大公子乃是太子、公主的舅舅，我们和张迈解决恩怨，不会将于阗扯进来的。”
马继荣道：“真是如此么？”
“当然！”康兴道：“咱们两家乃是骨肉至亲，你因为一个误会就勾结安西引兵犯境，将来回到于阗，我不知道你如何向曹王后交代！”
马继荣哈哈笑道：“勾结安西？还说不上！太子才是我们这支大军的主帅，我只是他的副手。我此次前往敦煌，只是要接回太子，等到太子发布命令，我自会遵从！”
这时前军有人来传问：“慕容将军问薛将军，是否连夜进兵？”
薛复拔出横刀来，架在康兴的脖子上，问道：“如今敦煌城内，虚实如何？”
康兴犹豫着，薛复使一个颜色，旁边田瀚已经将刀架在康修脖子上，康修吓得连连磕头，叫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我说，我都说！大公子为了剿杀张迈……这个……张大都护，几次派兵增援瓜州，除去驻防河苍烽的兵马，如今沙州境内兵马不足一万五千人，敦煌城内守军不足万人，而且有半数还是新点之兵。”
薛复和马继荣一听敦煌如此空虚各自大喜，康兴却露出惨然笑容来，心里暗骂儿子：“蠢东西！你便是要卖国，也等讲好价钱再卖啊，如此轻易就将虚实和盘托出，再往下想卖都没得卖了！”
脖子一紧，却又被横刀抵住，薛复道：“这次归义军忽然背信弃义，将我大都护围困在玉门关，又勾结回纥围攻我高昌城，据我方探子回报，乃是敦煌城中有人煽风点火，这里头你康家就脱不开责任！如今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弃暗投明，为我前锋，第二，我便在此磨刀，杀尽你康氏满门男丁！将来光复沙州后将你康氏妇女良贱全部贬为女奴，何去何从，你自己选吧。”
康兴被他狮子一般的眼睛逼着，心想要这么死了，死后妻儿还都得去做奴隶，不如就此投靠安西，或许还能谋个出身，转祸为福，周围他的子侄、门人、庄客也纷纷告饶，叫道：“少傅，薛将军大恩大德，你赶紧答应吧。”
康兴哀叹一声道：“愿听薛将军号令。”
薛复道：“还他战马、旌旗、铠甲。”又命田瀚领督战队在后看押，即以康兴为前锋，慕容春华继之，大军居中，友军马继荣部押后。
康兴重新上马之后，忍不住问道：“薛将军，你们怎么会这么快就来到这里？高昌那边不是被毗伽大汗围住了么？”
薛复哈哈大笑，马继荣也微笑道：“早在毗伽围城之前，薛将军就已经出发了。”
……
当日薛复领了高昌绝大部分的兵力之后，与慕容春华商议去向。
要救张迈，最快的路线自然是走伊州，一路闯破伊、瓜边防，然后便可直指玉门关，从赤亭关到玉门关直线距离甚近，基本上只要穿过伊州便是，但一路之上军事阻力重重，走这条路基本上是要与沿途大军硬拼，虽然未必拼不过，可也未必就准能打赢，且就算能赢也很难说得准时日，万一伊州的军队眼看唐军势大，扼守险要坚守不出，那薛复就很难在短时间内突破过去了。
因此薛复决定兵出奇着，不走近路，却走远路，大军向西，越过银山大寨，穿过焉耆，绕过渠离进入楼兰荒漠，直抵楼兰古城。这是一条迂回之路，但沿途不但阻力很少，而且薛复还算准中途可以得到一个大援——那就是守候在蒲昌海附近的于阗军。
驻扎在楼兰古城中的马继荣看见薛复从天而降不由得大惊，两人在蒲昌海边相见，薛复见了他之后，略述自己将东进拯救张迈的因由，又说：“于阗与曹令公有亲，此次归义军困我张大都护，形势危急万分，我东进之后，若有需要用兵将无所不用其极！马太尉若顾念归义军与于阗有翁婿之亲，就请留在此地，待我破敌之后再邀太尉入境，若太尉能念大都护知遇相交之情，薛复斗胆，便请太尉引兵随我同入敦煌，接回公主、太子，为河西共致太平！”
马继荣道：“沙州与于阗虽然有翁婿之亲，但那是私情，这次曹家勾结胡人，围困汉家同盟，这却是国罪！私情再深也大不过国罪，我当引兵与将军同入安西，共讨国贼！”
薛复大喜，马继荣当即动员全军，薛复的大军有数万人，全部都是骑兵，为求神速，这一路来未带太多辎重，从高昌到渠离都是就地补给，过渠离后就在马背上绑上一些干粮，进入荒漠之地前才在水源地灌满水袋用骆驼背负了，如此走到楼兰古城。这时马继荣既答应随行，薛复便征调马继荣的兵马以及储存在楼兰古城中的所有粮食，马继荣更无二话，当场答应。两军一合，人数已经达到四万！且都是作战部队！环顾西域，如此规模的军队已属罕见。
大军在楼兰古城中修整了一日，随即以轻骑突破东进。
马继荣自任先锋，这沙州他来过不知多少次，一路之上哪里好走、哪里难走，哪里有驻兵、哪里没驻兵都了如指掌，轻骑突至河苍烽附近，被归义军安排在这里的侦骑发现。
然而安西军来得太快太奇，河苍烽的侦骑发现之后不久安西主力便抵达了河苍烽。
河苍烽守军马上点燃烽火，但安西数万大军随即大至，将这座小小的土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河苍烽守军望见安西大军，便如康兴身处围困之中，尚未接战已经丧胆。烽城之内三千人里头有两千人倒是久贬之士，如果敌人不多，他们或许还会抵抗下去，但眼见众寡不敌实在太过明显，马继荣又派人入城晓以大义，河苍烽内的许多老兵就都动摇了起来。均想与其在这里挨苦，不如跟随安西军入敦煌，求个翻身的机会！
薛复以十倍于敌之众、从天而降之势、猛虎下山之威，小小一座河苍烽在他面前何异于螳臂当车？一日志丧，二日内乱，三日城破，待得康兴赶到河苍烽时，薛复已经杀尽城内所有抵抗者八百余口，剩下的两千来人尽数投靠了安西，整备军马准备继续东进了。
……
马继荣将薛复的行军大略告诉康兴之后，康兴心道：“玉门关孤军围而难下，如今安西却有飞师在此，归义之败，安西之兴，岂非天意？我现在再作反抗，不过是自己找死而已。不如弃归义投安西，若能夺得敦煌，将来平定河西的功劳簿上也将有我的一笔！”
当下引兵为前锋，走了一夜，荒漠地形渐渐转入背后，迎面所见渐渐多了农田，也有一些村落修了仓库，马继荣每到一地，便先出示关防，跟着派人控制住沿途官吏，同时指点哪里有水源，哪里有存粮，将沙州虚实全部卖给了薛复。
薛复命马呼蒙一一接管，大军却不留行，一日两夜赶回敦煌，其时天色蒙蒙亮，城门未开，康兴便扣城门，喝令守将开城。
他走的时候，敦煌城门守将还是都是和他亲近的人，不想离开不到数日，城头守将就都换了人，望见大军开来反而将城门关了，然后派人去找阎一峰来。
安西军纪律严明，一路来又有康兴出示关防，军队又不扰民，行军速度又快，以至于康兴抵达敦煌城下时，敦煌城内竟然还未得到消息！
阎一峰赶到城头，看看康兴，问道：“康少傅，你怎么回来了？”
康兴叫道：“河苍烽已经没事了，所以我回来。”
阎一峰不愿意他进城，却叫道：“大公子命康少傅前往河苍烽镇守，又还没有调兵令让你回来，我看你还是且回河苍烽驻守的好，若大公子有命令来时，再回来不迟。”
他实是有意刁难，想将康家的人阻截在中枢之外，不想让他与闻决策之事。天下事有时候真是吊诡，只因为阎一峰的这一番刁难，竟让归义军的命运又延长了些许，使曹家回光返照者，不是忠臣之行，而是猾吏的勾心斗角。
田瀚在旁听见心里大骂：“不义军都死到临头了，还在斗，你们斗归斗，怎么这时候却来误事！”
他终究是年轻，忍耐不住，推了康兴一把：“快想办法！”
便有机灵的护卫对阎一峰道：“阎少师，貌似有些不对，康少傅身边的人都是生面孔。”
阎一峰被他们这一提点，定眼望下去，叫道：“康少傅，你身边都是什么人？”
康兴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阎一峰叫道：“有古怪！弓箭手伺候！”
田瀚眼看败露，指着城头骂道：“姓阎的，田爷爷杀回来了，识相的赶紧开城投降！”
阎一峰惊呼：“我认出这小子了！他常常跟在张迈身边的！安西军！是安西军！康兴叛国了！快快射箭！”
城头弓箭手射下，田瀚等一边举起盾牌抵挡一边后退，阎一峰吩咐：“守住城门！戒严，戒严！”
紧急的号角刹那间响遍了全城，大部分还在沉睡中的敦煌居民都被惊醒，曹元德正在一个女人身上减压，猛地听到戒严急响，套了一条裤子就跑了出来，惊怒道：“怎么回事？”
便见阎一峰揪起裤腿疾跑进来，叫道：“大公子，大公子，不好了，康家造反了！”
“你说什么？”
阎一峰叫道：“康家造反了，康家造反了！”
“你说什么！”
“康家造反了！”阎一峰叫道：“刚才他忽然回来，我心中起疑，所以登城一问，谁知道他身边都是陌生人，其中有一个还分明是张迈的部下！大公子，康家造反，已经是确切无疑的了。他是引了安西贼来攻打敦煌了！”
“真有此事？”曹元德道：“来啊，给我备马，我要去亲自讨伐这个奸贼！”引了数千兵马，将出城时，却听城外铁蹄声犹如密雷连响，曹元德惊道：“这……这是什么声音？”
城头城门守将吓得声音发颤，禀报道：“大公子，是……是安西军！”
“安西军……那为什么会是这种声音？”他也不敢轻易出城，登上城头一看，这时日头已经高起，夏日清晨的阳光下，将城外情景照耀得分明——
却见外间铁骑密密麻麻，旌旗如云，兵将如雨！从西门不断向北、南蔓延开去！曹元德大叫一声，差点跌倒：“这……这是什么！”
……
康兴没能赚开城门，敦煌八门警戒，内外戒严，城内百姓再次慌张起来：“又出什么事情了？”
慕容春华在后听说康兴没能骗开城门，骂道：“没有的东西！”再不躲闪，纵兵而出，围住了敦煌的西、西北、正北三门，又广派轻骑游走在诸门之外。
后续大军听到消息急进奔来，半日之内四万大军便抵达敦煌城下，将敦煌城的交通要道全部扼住。敦煌城外本来还有若干据点，但眼看如此军威真如千钧压下，相形之下众据点犹如鸡卵，那些守军哪里还有抵抗之心？投降的投降，逃跑的逃跑。
大军抵达之时，自有情报系统去试图寻找敦煌城外是否还有残存的探子，鲁嘉陵也一早就在留意，一得知大军已到便即现身来见慕容春华，慕容春华见着了他讶异道：“你是谁？”
鲁嘉陵道：“贫僧嘉陵，哈哈，现在是鲁二郎是也！”
慕容春华认了他好久，才算认了出来，笑道：“好个鲁二郎，这边的局势如此危险，你居然还能活下来，了不起！”
鲁嘉陵笑道：“这些话且慢说，如今大军已至，城门未开，万一城内决心坚守却也是件麻烦事。”
慕容春华点头道：“不错。却不知二郎有什么主意没有？”
鲁嘉陵道：“如今沙州空虚，就有些兵力也都集中在敦煌城内。但曹元德又没料到我军会如此迅疾就突破至此，所以沙州境内并未清野。依我之见，现在第一要紧的，是先占据城外的三座郊仓，占了这三座郊仓，我军便可从容围城。同时派遣偏师，占领周围城镇，逐步控制沙州全境。瓜州的大军，补给都仰赖沙州，占定了沙州，则瓜州之军将成无水之源、无根之木！玉门之围可不战而解！”
慕容春华点头称是，即分出兵力来，以鲁嘉陵的部下为向导，分头去夺占各郊仓、各据点。他只分出三千兵力，每拨人马或一营，或两营，四下攻掠，这段时间来曹元德倒行逆施，周边军民听说安西大军压到，又敬又畏，不少都是不战而降。
鲁嘉陵又向慕容春华要了两队士兵，开至预定地点向城内射响箭、燃放烟花为信号。原来他在大军抵达之前便推测到了可能发生的几种情况，拟了几封书信让人设法带入城中。城中也还有一些密探隐伏着，这时听到响箭、看到烟花，便按照原先的约定，将书信带给城内的张家、李家，要他们配合行事。张、李乃是沙州大姓，在城内都有上千户人，曹元德也只是盯住了他们的族长，没法看住全族所有人，如张毅之辈老谋深算，对家族大事早有几手安排，当日虽然猝不及防地被控制住，却仍然留了几手——要不然他的儿子哪里有机会逃脱？因此在曹元德的严酷统治之下，敦煌城内仍然有潜流在暗中涌动。
又过一日，薛复也到了，与鲁嘉陵相见后问起经过，田瀚指着康兴道：“这小老儿真是没用！连个城门都骗不开！”
薛复却不很放在心上，道：“不要紧。这敦煌轻取有轻取的好处，强攻有强攻的好处！”
田瀚道：“可是我们要赶紧打下敦煌然后去救大都护啊！”
薛复笑道：“我们既到了这里，还怕救不得大都护？来人，驰书敦煌近郊，让百姓无需慌乱，再将我的书信射入城中。若曹元德还有几分理智，那么这河西或许可以少去许多的杀戮。”

第093章 六月围城
沙州是一个处于高山与荒漠保护下的灌溉农业区，丰沛的融雪河水造就了十余处大泽和数百个小型湖泊，成熟的农田处处皆是，曹家虽然在政治上和民族情感上给人留下许多可诟病处，但平心而论，由于维持了将近二十年的稳定，曹议金为汉家人口与汉家文化在这个地区的延续所作出的功劳仍然不可磨灭，整个沙州地区围绕着敦煌阡陌相接数百里，鸡犬相闻数千村，是整个河西最稳定的汉民聚居地。安西军虽然高举汉家大旗，但实际上汉家习俗的保存远没有沙州汉民来得完整。
且在施政上，曹氏政权吸取了张氏政权晚期穷兵黩武的教训，在兵民比例上控制得较为合理，这也让沙州有利于沙州百姓的休养生息，当然，另外一个突出的结果就是军事力量远不如其经济力量。
二三十万人口散布在沙州各处农村，由于之前并未告急，敦煌方面并未号召城外的农民撤入城内。
在这个炎热的六月，安西数万大军忽然涌入这个地区，农民们看见，一开始有些惊慌失措，幸好穿梭于各地的安西唐军并未扰民，慕容春华在越过河苍烽之后就下达了铁令：入境之后，残民者杀，劫掠者杀，奸淫者杀！其纪律之严明远胜逐渐腐化的归义军士兵。
农民们望见一个个透着精神劲的小伙子，纷纷道：“呀，那就是张大都护的士兵啊！”
在鲁嘉陵的带领下，薛复进驻三界寺，安西军驱逐了盘踞在此的数百守卫，被释放的残存僧侣感恩戴德之余又不免悲伤流涕，围着鲁嘉陵哭道：“嘉陵师父，你若是晚来几天，也许就见不到我们了。”
由于三界寺有亲安西的基础，所以鲁嘉陵便建议薛复将大军的帅旗立在这里，这也是向沙州佛教界发出了一个信号，暗示安西军到达之后会善待佛子。三界寺是沙州地区的丛林领导者之一，敦煌城外的窟寺听到消息果然纷纷派人赶来朝拜并向安西军示好。
佛教在河西是极其重要的社会力量，从喜丧婚葬到社会治安的维系、精神信仰的寄托都在一座座的寺庙中，后来闻名于世的敦煌莫高窟的凿建，依靠的也主要是佛教的力量，能以一隅之地开辟出这样一个世界级别的文化遗产，沙州僧侣所掌握的社会力量可想而知。
诸寺首先归附，对沙州农村的稳定大有好处。薛复和慕容春华忙于军务，自然而然便将整个沙州地区的佛教事务都交给了鲁嘉陵决断。鲁嘉陵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这时因时势所造就，竟然就成为整个河西佛教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强大的军力、严明的纪律加上柔和的统治手腕，安西唐军靠着这套综合军事、政治与宗教的手段，迅速地就确立了敦煌城外、沙州境内的统治权。这有一半要归功于张迈这段时间以来的活动，还有一半则是要多亏曹议金二十多年的顺民教育所赐！
要知《安西唐军长征变文》早已传遍各乡里，河西汉民都已视安西人为同族，百姓们本来就缺乏反抗性，听说张迈的军队进入接掌本地统治时竟然都没有多少抵触，许多人心里是这样想的：曹令公对不起张大都护，所以张大都护的人来和曹令公算账了。
反正在曹老爷手底下可以过日子，从《安西唐军长征变文》里头听来，好像张老爷对百姓更好。姓张的老爷和姓曹的老爷打架，关老百姓什么事情呢？所以大多数人都只是看热闹，也有一些热切一点的农村摆出了香案来迎接军队，当然也就有一些不服气的会搞一些破坏性的小动作，不过这些都只是插曲，不是主流。沙州的郊野、农村，大体上是平静的，如果曹议金看到自己经营多年的心腹领地竟然如此轻易地就接受一个外来统治者，只怕非气得蹦起不可。然而多年后张迈回顾此事时又想到了事情的另外一个方面：加入这一次入侵沙州的不是安西军，而是胡人，沙州百姓是否也将如此顺从、如此麻木呢？
和城外的平静相比，敦煌城内的情况就要复杂得多了！
张迈对沙瓜地区百姓的战略手段，总的来说不是征服，而是争取。
薛复是明白张迈这种考量的，所以大军到达敦煌以后他并未马上就攻城，只是占据各处出入要道，截断城内城外的沟通。曹元德手头虽然还握着近万兵力，但这时却绝无出城野战的勇气！而薛复好像也没打算强攻。
从昨日围城到现在就不断有箭书射入城内，箭书中并没有什么威胁的话，相反全都是安民的言语，鲁嘉陵草拟的这份箭书用的是很平实的甚至有点变文味道的语言告诉敦煌民众几件事情：第一此次安西大军东进是因为曹家对不起张大都护，且勾结胡人将张大都护围困在玉门关，所以安西大将领兵前来吊民伐罪；第二，大军入城以后，绝不会扰民，军队之胁从者也不会问罪；第三，请城内居民不要再跟随曹元德助纣为虐，尽早开成迎接大军，但如果依然执迷不悟，城破之日也将是对一干从犯的审判之时！
敦煌乃是西北文化重镇，城内居民的识字率接近三成，所以箭书的内容很快就传开了，由于箭书以变文形式写成，读起来琅琅上口，一个识字的人读了一遍，旁边听的人就能传诵。
一开始曹元德和阎一峰还不断派人监控镇压，但到后来连官兵本身也私下传阅起来那箭书来，这些官兵有许多人的家眷也都在城内——或者就在城外啊，这时候大局显然已在安西军的掌控之中，除了极少数曹氏的死忠之外，还会有多少人愿意带着一家老小跟着曹元德跳火坑呢？
同族操戈与异族抗战之间究竟有所不同，若此时围在城外的是异族大军，城中军民为一股大义所激或许还能拥戴曹家誓死守城，但现在城外薛复却已经表态得很明显：我就是来找曹家麻烦的，与其他人等无关！加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都让民众对曹元德的言行产生了普遍不满，一股曹元德无法控制的情绪开始不断地涌动着，并从民间渗透到军队中去。
用鲁嘉陵的话来讲，这次的围城行动，打的不是军事仗，而是政治仗！
……
城内，张家祠堂便的侧巷里，几个低沉的声音正在交谈着。
“今晚就能见到大哥了。我已经说好了。”
这句话里的大哥，就是张毅。
“今晚？栾定安呢？”
“他，之前像狗一样吼着我们，但昨天安西军抵达之后，他就像猫一样静了，我说要去见大哥，他就闭上了眼睛。”
“没想到曹元德的这条狗变得这么快。”
“不快行么？过个几天，这敦煌可就要改姓张了！我们动作也得快些，据我所知，现在慕容家好像也有动作了。”
……
当敦煌内外，归义军与安西军各自忙碌之际，一种可怕的无奈攫住了曹元德的心！
局势的发展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不但和伊州、瓜州的联系已经被切断，就算是城内，他也觉得自己渐渐控制不住了。
监视李家和慕容家的人，忽然和自己失去了联络，李家和慕容家最新的动作是什么？忽然间不知道了。曹元德派了人去斥责监视李、慕容两家的头目，可是派出去的人也跟着没回来了。是被慕容家和李家干掉了？还是派去的人也背叛了自己？
无论答案是什么那都是极端可怕的事！
情报监视系统是这样，军方的动向也有些诡异。一些将领在接到自己的命令之后显得迟疑，上午召开军事会议时也没人说话，沉默的会场似乎回荡着一种声音：“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呢？”
当曹元德从城门回来时，他和他的护卫走在大街上，一些窗户、小巷里头都投射来偷看他的目光，那目光是在笑话自己，还是在可怜自己？还是准备暗算自己？
回到府邸以后，曹元德觉得连侍从的目光都变得异样！
天井外的天空飘散着绚丽的阳光，落日的余晖散落在曹府后院的各个角落，这里是曹元德拨给喀喇瓦住的院子，自从开战以来，喀喇瓦就从秘密躲藏的小屋子里走出来，来到这个曹府里最大的院子中。曹元德既与张迈决裂，便得讨好毗伽，所以对喀喇瓦供奉得比供奉他爹还小心。
这时院子里头却传来了怒吼声，一些伺候的人全部被赶了出来：“滚，去叫曹元德来！我要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你发什么疯！”曹元德跨入院门，对喀喇瓦在下人面前对自己的不敬十分不满。
“发什么疯？”喀喇瓦以一种兴师问罪的语气怒道：“你们是怎么搞的！居然让张迈围了城！你们归义军到底是怎么守土，居然让安西军打到了家门口才知道！”
“我还要问你呢！”曹元德怒道：“你不是说你们大汗将安西军的主力都困在高昌了吗？现在你看看——你出去看看！敦煌城外是什么——那至少有四五万人马！昨天你还说高昌那边毗伽占尽上风，今天我却怀疑毗伽是不是已经全军覆没了！要是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
喀喇瓦也暗中心中一紧，这座城市里，在大军围城的情况下，如果说老百姓还有选择，甚至士兵也还有选择的话，那么最没有选择的两个人就是曹元德和喀喇瓦，当此困境，两人的心都有点乱了，两人都已经无法摆脱眼前的困境，能想到的，只是彼此所犯的错误。
毗伽的这个使者随即摇头大叫：“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们不可能那么快就突破我们大汗的包围圈，就算突破了，也不可能没声没戏地就越过伊州侵入到敦煌，一定是哪里出错了，一定是哪里出错了。是了……”喀喇瓦忽然间好像领悟到了什么：“一定是你们归义军内部有什么人背叛，是他们暗中放了什么人进来，所以才会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曹元德，我真是看错你了，连对内部的掌控都这样，一定是这样的！当初居然会跟你联手，我真是瞎了眼了。”
……
和喀喇瓦的会面就这样不欢而散，从后院中出来，曹元德知道外援已经不能倚靠了。
现在唯一能倚靠的，就只有自己！
“召阎一峰！”
太阳落山，昏暗的房间内是包括阎一峰在内的七个心腹，眼下曹元德能相信的就只有他们了。
“现在，薛复围城，马继荣不顾亲家之义为虎作伥，康兴又已背叛，敦煌危在旦夕，坐在屋内的几位已是同舟共济，我希望大家能拿出个主意来！”
“大公子，”阎一峰道：“我等心都已经乱了，现在唯大公子之命是从，还请大公子示下。”
“好！”曹元德：“我的想法，那就是继续抗守下去！高昌如今已经被十面包围，玉门关也随时会被攻破，只要高昌被攻克，安西军就会丢掉老窝，只要玉门关被攻克，安西军就会蛇无头不行，所以现在的形势貌似危险，但只要在座诸位坚持下去，我们仍然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一峰，传令下去，全城部分士农工商，户出一丁，分三班上城防守，战守之际，退一步者杀！正对城门之大街，皆堆满柴薪，万一城门失守，则将敌人引入其中，焚街杀敌！敌人再进，则与敌巷战！无论如何，务必要拖到高昌城破、拖到张迈伏诛！”
诸将听了都面有难色，阎一峰看看曹元德脸色不善，倏地站起来，道：“我等自当遵大公子号令，死战到底！”诸将也赶紧与阎一峰一起起立宣誓。
曹元德大喜道：“有诸位与我同心协力，我们一定能挨过这一关！只要击退敌军，诛杀张迈，将来的河西天下，将由我与诸位共享！”当场给在场七将都加爵三级，又封阎一峰为少保。
诸将出来，纷纷埋怨阎一峰道：“阎将军，如今敦煌城内，人不愿战，别说百姓，连士兵都不想打了。这会还要户出一丁，那不是逼百姓作乱么？还说要堆柴草焚城，这等两败俱伤的命令，如何接得？”
阎一峰道：“不接？不接我怕大公子当场会将我们砍了！”
“但现在接了也办不来啊，没人会听我们的。逼民为兵也得有人去逼，可现在连兵都不愿当兵了，就差有人带头投敌而已，我们还怎么去抽丁？”
阎一峰笑道：“这就是你们糊涂了，命令是接了，可没说什么时候去办啊，我们就将命令发下去就是了，至于将兵听不听令，那就是将兵的事了。”
诸将问道：“但回头大公子问起来，我们该如何回答？”
阎一峰冷笑道：“回头……回头，那时候再说吧！”
诸将这才转忧为喜，阎一峰却在琢磨刚才那将领的一句话：“带头投敌，带头投敌……”心中一紧：“哎呀！老爹带了人去围攻张迈，这可是大罪一条，我若不赶紧立个大功，将来阎家非被人连根拔起不可！这投效安西的头，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去。”
当晚拟了一封书信，带领了几分心腹以巡城的名义上了西门，来到一个偏僻角落，亮灯为号。
城外有安西军将士见这边灯火亮得古怪，便有一队人马靠近，阎一峰大喜，就要将绑着书信的箭射下去，忽然间身边混乱了起来，他一呆，往后面一看，却见有数十人拥上前来，阎一峰吃了一惊，叫道：“干什么！”
整个人却已经被按倒，更有人夺过他手中书信，交给了一个人，阎一峰勉强抬起头来，火光之下看清了一个熟人的脸，惊道：“慕……慕容腾！你怎么……”
……
诸将走后，曹元德从欢喜振奋中沉静了下来。
刚才的安排，真的能够力挽狂澜吗？
虽然阎一峰高声示忠，但从诸将那充满疑虑的眼神中曹元德还是感到了无法摆脱的不安。
一抬头，发现一个陌生的婢女斟茶上来，曹元德疑心生暗鬼，也在她的眼里看到了凶光！
“海棠呢？”那才是侍候惯他的大丫鬟。
“奴婢……不知道……”
小婢女实际上是吓得有些颤抖，但曹元德却认定了他心虚！
“茶有问题！”他陡然跳起，抓住那婢女的嘴巴猛灌下去，婢女惊惶地挣扎着，“咽下去！”曹元德怒道，他捂住了她的嘴巴，捏住了她的鼻子，婢女猛呛了起来，茶水从嘴角甚至鼻腔中流了出来。
婢女并没有中毒的症状，曹元德发现自己误会了以后，反而更加羞怒难当。
“滚！”
两个侍卫听到声音跑了进来，来得有些慌忙，其中一个刀掉出鞘，曹元德大吃一惊：“你要行刺我？”他又注意到这个侍卫有些陌生，“栾勇呢？”
“小……小的不知道。”侍卫匆忙地说了一句：“是二公子调了小的来的……”
“二公子？”
抓起刀就砍，那侍卫惊吓得慌忙逃走。
“大公子疯了，大公子疯了！”
婢女与侍卫忽然间逃光了。就在昨天，这座宅邸还完全处在自己的掌控之下，这座城池也还完全处在自己的张控制之下，可是现在周围却变得空荡荡的，深深的院落变得死一般的静，一种足以令人疯狂的静！
好久，好久，才总算有一个人推着被风吹得一掩一掩的门进来。
“栾勇，是栾勇么？”
但走进来的，却是一个更加熟悉的面孔，那是从孩童时就认得的一个亲人——
“大哥，是我。”
曹元深！

第094章 亲离众叛
曹元德的瞳孔整个儿收缩了起来！
曹元深！二弟！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本来只是空虚，这时候忽然有一种无力感布满全身，曹元德隐隐感到有一件比薛复围城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你……谁放你出来的！”
曹元深对兄长的狂吼没有反应，他似乎也不恨他了，只是用一种让曹元德觉得可怕的平静说：“大哥，跟我走吧。”
“走？去哪里？”
“就在隔壁，去了你不就知道了？”
曹元深说完就走了，曹元德望着他二弟的背影，感觉就像看着引人进入地狱的无常的背影。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跟着曹元深走。
这是曹元德的家，他当然知道，隔壁是曹议金平时居住的院落，只是过去的两个月这个院落空了。
而此刻，灯光亮起，幽深的院落里点着几点寥落的灯火，反而衬得整个环境愈加得诡秘。
曹元深打开门，曹元德走了进去，两列雄健的中年将领如侍卫一般侍立着，一个老人侧坐在一张靠背椅上，不时发出轻轻的咳嗽——竟然是慕容归盈，而在慕容归盈的身边，更有一张躺椅，躺椅上躺着一个只剩下一口气的老者！
曹议金！
如果说刚才曹元德只是无力，这一刻这种无力也变成了无奈，仿佛不止精力——连灵魂都被抽空了。
“爹……”他在跨过门槛之后就差点跪下。
曹议金整个身子显得很僵直，这位河西之雄只剩下两个手指头、眼皮以及嘴唇能够微动，中风以后的他已经丧失了大部分的行动力，此刻被摆放成面相门口，曹元深在他的腰部、头部垫了好几个枕头，以维系他现在的姿势。
然而当慕容归盈和曹元深回到他的身边，这个已经死了九成的老人却依然具有不可小觑的威权。看着软倒在自己跟前的长子，曹议金的眼神显得很复杂，可惜这时候他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慕容归盈又轻轻咳嗽了两声，才以一种缓慢的腔调喝道：“元德，你可知罪？”他的声音不大，尽管比曹议金康健得多，但毕竟也已经是七旬老人，不过低低的一句话里头，仍然具有很强的力量。
“罪？”曹元德望望曹议金，再看看慕容归盈：“我有何罪？”他的背脊挺了挺，似乎在作最后的反抗。
两侧的将领，对曹元德到这地步还强项显得有些失望，慕容归盈道：“你为一己私欲，软禁父君，此为不孝，软禁二弟，驱逐四弟，此为不悌，捕风捉影，杀害变文僧侣，此为不仁，更可恨者，乃是背叛朝廷，勾结胡虏，差点将整个归义军拖入万劫不复之地，这不忠之罪更是千古大恶！如今安西大军围城，眼看就要恶贯满盈了，难道还一点反省都没有么？”
曹元德鄙夷地看了慕容归盈一眼，跟着目光落在一动也不能动的曹议金脸上：“父亲，你说，我有罪么？”
曹议金垂下了眼帘，曹元德又盯向曹元深：“老二，你说，我有罪吗？”
曹元深叹道：“大哥，你禁住了我，驱逐了四弟，这都没什么，我们是兄弟，你是长兄，你软禁我们驱逐我们，我们作弟弟的都无话说，可是你勾结胡人攻击盟友，这……这却是任谁也无法回护的大罪了，我……唉！大哥，你还是认错吧。大错已成，大势已去，不如干脆一些，也算一条好汉。”
曹元德猛地跳起，噗一声啐了曹元深一脸的口水：“胡扯，都是在胡扯！罪？我有什么罪！”
他指着曹议金，冷笑道：“老头子虽然还剩下一口气吊着，但他的脑子已经彻底糊涂了！竟然说什么要将沙瓜伊三州与安西合并，让我死后奉张迈为主，还派人去三界寺找灵俊，让他搭桥，若不是我及时制止，归义军早就没了，还能存留到现在？”
曹元德大声道：“就算父亲有千般不是，就算你对父亲有千般不满，也不该派人将父亲软禁起来，将父亲气得中风，你这是不孝！”
“胡说！”曹元德道：“我做这么多，为的是什么？还不就是为了曹家的基业与香火？可是他……”他竟然将手指指向曹议金！“他却要将我们曹家的基业拱手让人，他这么做对得起列祖列宗么？不孝的不是我，是他！我没杀他，不就是看在父子之情上么？还有你，还有老四，都是糊涂蛋！张灵俊不糊涂，他是一早就和张迈勾结的秃驴，我当然要宰了他！说什么不孝，不悌，不仁，都是狗屁！我若真是不孝，老头子现在早成了一堆枯骨了，我若真的不悌，老二，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吗？老四还能呆在边关？这个西域，从来就是个弱肉强食之地，勾结胡人就是罪？我们还有张迈都高举的大唐旗纛，这大唐的开国皇帝——唐高祖李渊，他又是怎么得的天下？不也是靠着勾结胡人突入长安的么？他的儿子，号称千古一帝的李世民，又是怎么当上皇帝的？是靠玄武门之变杀了他的兄弟！这两个人在你们心目中是圣君大帝，而我就成了千古罪人了？哈哈，哈哈，可笑啊可笑！其实说穿了，就是只有一句话：我败了，所以我有罪！”
屋内的气氛忽然变得很沉郁，曹元深一时也说不出话来，慕容归盈的眼神依旧深邃，似乎是早料到曹元德会这样说，不过他也没有一语加以反驳，只是道：“有罪便是有罪，你便是强词夺理，也是无用。”
曹元德怒道：“谁强词夺理？强词夺理的是你们！你们是看着守不住敦煌，所以想拿我的脑袋去向张迈请罪，可我告诉你，慕容老狗！骨咄，庞特，他们的过去就是你们将来的下场！”
归义军虽然号称大唐藩属，其实作为一个独立王国已经十几二十年，对外称节度使，对内却时而称王，曹议金与慕容归盈之间既是上下级，也有一定意义上的君臣关系，不过对慕容归盈、阎肃等元老，曹元德几兄弟向来都以叔父称之，如今天这般直呼“老狗”那是从来没有的事。
慕容腾正好拿了阎一峰来，在门外闻言大怒，慕容归盈却好像没听到一半，眼皮都没动一下，看见儿子问道：“乱党都拿住了？”慕容腾道：“都拿住了！喀喇瓦也已经捕获，四门都已经易将。”他向曹议金行礼，问道：“令公，是否开成迎安西大军入内？”
他是向曹议金请示，但曹议金这时哪里还会说话？慕容归盈道：“不可，如今正是深夜，忽然打开城门，城内百姓和城外大军都不晓得怎么回事，反而要出乱子。需得先派出使者与外面通传消息，将事情谈妥了，明日天色大亮，再迎大军入城。”
慕容腾睨了曹元德一眼：“此人如何处置？”
曹元深噗一声对着曹议金跪下了，哭道：“爹爹，慕容叔叔，大哥虽然有错，可也是一时被喀喇瓦那奸贼所蛊惑，请爹爹念在他多年来辅政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宽恕几分。”
曹议金闭上了眼睛，慕容归盈叹道：“如果他只是囚父、禁弟、夺权，我们自家关起门来还有转圜的余地。可如今他犯下的却是勾结外敌、背叛的大罪，我们若私自为他开脱，如何服得天下人心？此事还是得等到张大都护来，再依唐律审讯定罪，方显大公。”
曹元德一惊，叫道：“什么！张迈？不行！我不能死在他手上！”猛地抽出一员将领的佩剑，就要自刎，可是剑抵颈项时却又迟疑了一下。
慕容归盈使了一个眼色，慕容腾早领着几个将领将曹元德围住，夺了他的剑，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曹议金喉咙猛地发出浑浊的声响，嗬嗬地吐气，曹元深叫道：“不要让我大哥受辱！”慕容归盈颔首道：“元德终究是曹氏嫡子，不可无礼了。不过为防他自戕，还是将他好生看管，勿得出了纰漏。”
两个将领将曹元德押出去后，慕容归盈才对曹议金道：“令公，我这便派人张贴告示了吧。”
曹议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闭上了眼睛。
当晚四更，曹氏府邸连夜在城内各处张贴告示，却是曹议金的罪己文书，其大意曰：
“余曹议金，以张氏末年失德，代天行禅，上承张义潮公宗唐遗训，下合河西百姓乐业民心，战战兢兢二十年，虽未能重建张公往昔之盛，亦得以保境安民，使沙瓜为西域汉家之乐土，佛门之善渊，此余一生之慰，自忖当以汉家守土完节之循吏载于青史，附班、张先贤之骥尾矣，不意晚年为孽子所累，使归义军倒行逆施，张公英灵在上，军民忠勇在下，令誉忠心均受玷染，此虽非余之本心，然养不教父之过，余未死于虐子逆行之前，则有生之年、青史之上，均不得辞其咎矣。
今幸有安西大都护张迈，忠勇无双，功业彪炳，驱胡虏、保汉民，数年之间横行万里、威震西域，虽有汉之霍、班，吾唐之李、苏，不能过也。余年迈垂死，虽有老骥之心，奈无廉颇之力，既见少年英雄在前，自当以河西托之。今愿举沙瓜伊三州，与安西诸镇相合，若使安陇得以混一，盛世得以重临，生民得以立命，或亦可赎余罪之万一。
至于孽子曹元德，其罪其愆，举世共见，不敢以舔犊而护短于天下人之前，异日安陇平定，自听张大都护依大唐律令审处。
河西之祸，罪在余父子二人，往者已矣，愿来者克建善政，继往圣而开太平，勿失天下之望。”
文书发出后，命坊间里老连夜观看传诵，天色未亮，而满城百姓都已安心，均以手加额，道：“好了好了，这下好了，不用和安西大军打仗了。”
那边慕容归盈派了慕容腾出城，将文书正本呈给薛复，薛复接了看过一遍，道：“这么说来，之前归义军种种行径，都是曹元德软禁了曹令公之后，托曹令公之名做下的恶事了？”
慕容腾道：“不错。如今家父已经解救出了令公，城内乱党也已一网成擒，敦煌城内军民也都已知之前是受曹元德的欺瞒，眼下只等薛将军点头，就要开城门以迎安西大军。”
薛复将那罪己文书让慕容春华、鲁嘉陵等传阅一遍，慕容春华览毕一笑，薛复便请慕容腾暂去歇息，却与慕容春华、鲁嘉陵商议是否受降、如何受降。
慕容春华冷笑道：“他曹家将我大都护围困于玉门关，又与胡虏勾结，围攻高昌，如果真让他们干成了这事，那么我安西将被肢解，我等也都将死无葬身之地！如今大都护生死未卜，高昌存亡难知，而他们就拿着这么一张轻飘飘的罪己文书，推出一个曹元德来做替死鬼，就想了结此事，天下间没那么便宜的事！”
鲁嘉陵道：“曹令公被曹元德囚禁，之前也不是一点消息也没有。我听三界寺残存僧侣言道，在曹元德围困三界寺之前，曹令公曾派秘使来见灵俊大师，似有与我安西合并的意思，只是很快曹元德的人马就赶到，杀了秘使，围了三界寺，之后敦煌也跟着戒严，所以曹令公应该也是早有与我安西合并的意思，这道罪己文书也未必是临时抱佛脚。”
慕容春华问道：“曹议金要和我们合并，这事可有白纸黑字留下？”
鲁嘉陵道：“这倒没有。”
“那不就结了？”慕容春华道：“这分明只是姓曹的留下的一个无关痛痒的伏笔，预着将来万一所谋不成有个退路而已！别当那老家伙真有什么诚意！”
鲁嘉陵问道：“那依你说该怎么办？”
慕容春华道：“受降可以，百姓还有普通将士都可以不追究，但主谋却绝不能姑息！”
鲁嘉陵道：“但你刚才也说过，如今大都护生死未卜，高昌存亡难知，如果我们逼得他们急了，来个顽抗死守，那时怎么办？我以为现在当以军情大局为重，追究过深，对河西，对我们，都没什么好处。”
慕容春华虽然不同意鲁嘉陵的立场，但也觉得他所言有理，便不反驳，对薛复道：“薛将军乃是主将，这事便请你决断吧。”
薛复沉吟道：“眼下我安西三面告急，必须快刀斩乱麻！先取了敦煌、并了归义军再说。与曹家交接，且留下个活结，待救出大都护、权柄操于我等手上之后，那时行大义不迟！”

第095章 敦煌易主
眼看敦煌将易主，几家欢乐几家愁。
薛复答应了慕容腾开城受降，慕容归盈提出的几个条件，如勿扰百姓、勿作株连、善待曹氏等，薛复也都答应了。
当天下午，慕容归盈辅曹元深开城，曹元深捧了户籍文书，步出西门，一旁李膑走了出来，薛复赶紧迎上，道：“李副司马，受苦了。”
李膑的轮椅在曹元德的爪牙闯入张府时被砸烂，这时由几个人用没顶的轿子抬着，当初曹元德并未故意虐待他，然而为了从他口中问出一些安西的军情也没少强，当年李膑在萨图克帐下未受重用，也能为了守秘而忍受着膑刑一言不发，如今在安西深得重用，内心信念比起在回纥帐下时坚强了何止十倍，曹元德自不可能从他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多日过去，胸背的创伤其实未平，但脸上的疤痕却已经愈合。
他在城内时已知安西大军围城，欣慰之余却不知主将是谁，及见到了薛复，心道：“竟然是他。”
李膑在安西属于没根底的一个人，他本是藏碑谷遗民，但由于投靠萨图克得早，石拔等人对他没什么感情，他地位虽然不低，却也没能成为藏碑谷一系的代表人物，这时见来的是薛复，心中泛起了一圈涟漪，微笑道：“我也没吃什么苦头，就是被囚禁着，再说能有见到今日，再苦也值得了。”
薛复便请李膑接图谱，李膑道：“我是刑余之人，再说才获释放，身上带着晦气，接管沙州须得用将军的威严方可。”
薛复请慕容春华接掌——因慕容春华的资历较他为深，慕容春华道：“当日五臣群推薛将军为东征主将，我是副将，如今受降，自当由薛将军接受。”
马继荣在旁也催薛复受降，薛复推辞不得，这才从曹元深手中接过图谱，曹氏在沙州二十年的统治，至此宣告结束。
大军主力仍然驻扎于城外，只选出八千人进驻城内。慕容归盈虑事周到，早安排了许多百姓在城门以及通往曹氏府邸的大路上夹道欢迎，按说张迈在沙州有很好的偶像效应，这时安西军进驻百姓应该很兴奋才是。然而由于过去一个月曹元德对变文僧以及传诵变文者的大肆捕捉，让这个地区的民气为之一扼，百姓但听城头军旗变幻，心中对新进驻者还存着戒心，又不知道他们是否能站得稳脚跟，更不知道接下来形势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这些事情能躲的都躲开了。
慕容归盈见百姓热情不高，便挨坊抽调，所以这时夹道欢呼者都是被命令来的，挥手呼喊都非出自本心。
李膑、慕容归盈、慕容春华等人在旁边瞧着薛复，要看他能否发挥一下个人的魅力调动敦煌百姓的民心士气，但薛复却显得呆呆的，只是走过场般从大道上跨马走过，恪守着一个为将领着的本分，并未准备与百姓有任何接触。
抵达曹氏府邸之后，薛复率领甲士入府，在大厅发布将令，命安西军兵将接掌八门防卫，以及粮仓、银库、兵营、武库等要害，跟着又要请见曹议金。
曹元深道：“家父中风偏瘫已久，如今正自静养，恐难经受将军虎威。”说到这里眼眶中带着泪水，道：“自经家兄一事，家父性命更已在旦夕之间，望将军容情，好让元深在父亲膝下多尽几天孝道。”
这句话是明说曹议金如今身体已经十分虚弱，如被打扰随时会有性命之忧。
薛复此时掌握着整个安西最强的兵力，但行事却愈加小心，他目光投向李膑，征询他的意见。
李膑在过去一个多月中受尽涂毒，刚才在城门说得轻巧，实际上胸中所积怨毒可不浅！但他毕竟是经历过深重患难的人，脸上不露半点声色，只是很平淡地道：“曹令公主沙瓜军政垂二十年，如今我等既要从他手中接过令旗，令公之面岂可不见？令公身体不适，我等不作高声喧嚣就是，但人总得要见上一见的。”
曹元深无奈，只好道：“那待我进去禀报。”
他才迈出一步，李膑就让从人抬起轿子来，就跟着曹元深进去，并不准备在外面等候曹家的“允许”。
呀一声门打开了，薛复、李膑、鲁嘉陵、马继荣四人入内，马顺、田瀚等在外守候，阴暗的房间内，一个老仆正伺候着曹议金喝药，曹元深禀道：“父亲，薛将军、李司马、马太尉、鲁参军来看你了。”
曹议金抬眼看看薛、李、鲁四人，手指动了动，此外便没什么反应了。
李膑这一个多月来在城内虽被隔绝，但他见微知著，对敦煌政局的变化仍然洞若观火，这时来见曹议金，便有心在曹议金面前点明，好叫曹议金知道安西非无人，也泄一泄自己胸中怨气，但见曹议金此刻连嘴唇都张不大，心道：“我这时若是讲几句厉害言语给他听，只怕当场就将他激死了。于我，心里是舒服了，但大都护来时就只能见着曹议金的棺材了。”当下忍住了。
薛复见李膑不言语，便说道：“请令公安心养病，我等告退。”一拱手，便与李膑、鲁嘉陵、马继荣出去了。
曹元深看着他们四人出去时的背影，心中猛地闪过一丝让人很不舒服的念头，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曹家再不是这座城市的主人了，从今往后，自己在这敦煌城内的日子将变成寄人篱下，巢为鸠占，鹊反成客，这种心理落差不是亲身经历又有谁能理解？
一个月前他还很不理解他大哥的言行，觉得曹元德过去这段时间的行动不但不忠不义，而且甚为不智，但这一刻却忽然有些理解了。
只是形势发展到今时今日，曹元德所走的路已经彻底失败，往后自己如果要保住家族，就只能调整自己的心态。
李膑出去之后，便派了一营士兵保护曹府，府内供应，一如往昔。马继荣却道：“如今令公是见过了，我们还得去求见公主。”
李膑以手击额，叫道：“哎哟，我怎么忘记了！也不知道两位公主可曾受惊。”
忙问公主何在，早有一个机灵的下人不知从哪里滚出来，道：“两位公主在后园公主楼上居住，城内混乱之时，也未受到惊扰。”
薛复大喜，忙命：“带路！”
那个下人便引了薛复等前往后园，那公主楼上的窗户敞开了一条线，里头的人望见马继荣走进圆月洞门，欢呼了起来：“姐姐！是马太尉！马太尉来了！”却是文安公主的声音。
这段时间于阗太子李从德也被软禁在这里，两个公主住在楼上，他就住在楼下，日日夜夜剑不离身，只怕城内有变。直到此刻听到文安的叫声赶了出来，叫道：“马太尉！你可来了！”
马继荣慌忙跪下行礼，惶恐：“太子受惊了，马继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李从德经历这次的大事之后，人已经变得沉稳多了，这时候也忍不住眼中渗泪，扶起马继荣哭道：“太尉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我这些日子别的不怕，就怕保护不了姐姐，妹妹。”
看看马继荣身后三人，李膑和鲁嘉陵他是认得的，薛复却未见过，马继荣在旁道：“这位是薛将军，是他引了安西大军开到，如今曹氏已经出降，沙州已经易主。我们才去见过曹令公，便赶紧来向两位公主和太子请安。”
文安年纪小，什么也不懂，福安便在楼上推开窗户，薛复赶紧上前一步道：“臣薛复奉命东抚沙瓜，救驾来迟，请问二位公主万安否？”
福安与张迈有婚姻之约，虽未完婚却已经举世皆知，若她只是于阗公主，薛复今日可以不来，但如今若论整个敦煌城身份之尊贵则以她为首，她人虽柔弱，但毕竟是王宫里长大的人，从小就受到良好的宫廷教育，这两年又经历过了不少事情，之前寄于外祖父家中，虽是至亲却总觉得不自在，这时薛复等人一来，有些事情也不需明说，只从这些人对自己的目光神情之中，福安便忽然之间觉得整个天地都变了。
在这小楼之中，在这敦煌城内，她已经不再是客人了。
当下便在楼上道：“小楼狭浅，不能邀诸位上楼。我在这边一切安好，请诸位无需挂怀。”又问：“大都护怎么样了？”
李膑上前道：“启公主，大都护尚被阎肃围困在玉门关。”
福安惊道：“若如此，请诸位赶紧设法营救，一切以军政大事为重，勿以福安为念。”
诸人齐声应是，马继荣且自留下，薛李鲁却先退了出来，又另外安排了一队人马守护。
出门后三言两语就议定了各自的职责：薛复驻兵与城内大营，鲁嘉陵进驻灵图寺接纳城内诸寺的僧牒簿，李膑则回到张义潮旧邸，薛复问李膑城内政务当如何，李膑道：“现在一切以如何救玉门、救高昌为念，政庶诸务需求火速恢复平稳，待救出大都护，解了高昌之围，那时另有一说。”
鲁嘉陵道：“若要改革，宜用外地人，若要稳定，宜用本地人。”
三人商议过后便发布命令，由曹元深暂摄沙州政务，以张毅李忠邦为副，一切治民之庶务均照旧，张毅得到消息大喜，他知曹元深只是挂个名，真正有实权的乃是他，张家、李家自有一帮人马，薛复命令一发，从中枢到地方马上就有一帮人马换上。李膑却就只是派人在旁协助。
慕容腾对此颇为不满，慕容归盈笑道：“这也只是暂时，你且看吧，张龙骧回来之后会另有动作。咱们且忍忍。眼下最重要的是救玉门，谁能在这件事情上有所作为，那才是大功。”
慕容腾道：“如今他们军势雄大，我们的兵权却都已经被架空，救玉门的事情，哪里轮得到我们？”
慕容归盈笑道：“要救玉门，方略不止一条，今次来的这位薛复将军并不是一个莽夫，不会鲁莽行事的。我料很快他就会来找我。”
果然便见李膑派人来请他过府叙话。慕容腾惊道：“父亲真是神算！”
慕容归盈淡淡一笑，道：“神算，神算，不过是用这把随时要散的老骨头，为你们这些不肖子孙谋几块传家良田罢了。”
安西军进敦煌城以后驻进原本三千精骑所驻大营，李膑仍然住在张义潮旧邸，居偏厅理事。慕容归盈到了偏厅，见厅内只有薛复、李膑、慕容春华三人，受降之时，慕容春华未与慕容归盈说过私己话，这时再来与慕容归盈以族叔侄之礼相见。
慕容归盈见慕容春华敬己，欢悦满面，谦逊道：“如今西北已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我们这些老迈之人，也就是坐等看诸位立功建业了。”
慕容春华道：“盈叔过谦了。如今沙州新附，玉门、高昌存亡未卜，需得仰赖盈叔高略，方能救人解围。”
慕容归盈道：“救人解围，都要靠诸位将军的英勇奋战，我老迈昏庸，又哪里有什么高略可言？”
薛复也起立向慕容归盈问计，道：“大都护在高昌时就屡屡称赞老将军忠勇智略，这次敦煌能够兵不血刃顺利归降，慕容老将军也出了大力，我等虽然手握大兵，但能够围困敦煌已是出奇制胜，对沙瓜的形势终究不熟，接下来应该如何进兵、如何救人、如何解围，还请老将军不要吝于赐教。”
慕容归盈见他们心意甚诚，这才微笑捻须道：“玉门、高昌之围，需得先救玉门，而后救高昌，只要救出张大都护，毗伽闻讯自然心寒，而后合安西、河西之众北上，伊州可不战而下，北庭可一鼓而胜。但如何救玉门关，却不知道几位是想做有功之解，还是作无功之解。”
慕容春华道：“怎么样是有功之解，怎么样是无功之解？”
慕容归盈道：“当年汉高祖与楚霸王争天下，派郦食其入齐，已经说得齐国投降，但韩信手握重兵于齐境，不肯以功劳让给一介书生，因此发动潍水之战！穷二月之功乃灭齐国，韩信因此再一次克建震主大功。诸位若愿学韩信，可以发轻兵袭晋昌，以大军挺进玉门，断其粮道，同时与玉门关里应外合，夹击阎肃，若是顺利，那时当可一举攻灭阎肃，这就是有功之解。但若瓜州兵将眼看归途已断，走投无路之下恐怕将会投靠狄银，那时将瓜州并入甘州回纥治下，则大都护虽可救出，东方仍有大患。”
李膑微微点头，薛复看了李膑一眼，问道：“那无功之解又如何？”
慕容归盈道：“无功之解，则是请薛、慕容两位将军，一位镇守沙州，一位陈兵于沙、瓜边境，却派一人入阎肃军营，若是顺利即可夺其军马，降于玉门关下，沙瓜二州兵马连同安西大军并作一处，小则东逐狄银出境，大则一战而灭甘州回纥。若不顺利，则仍然使沙、瓜边境军马进击玉门，如前所计。”
慕容春华看着薛复，也不说话，薛复看看李膑，道：“李副司马，薛复以为当前一切以救大都护为重中之重，个人功劳大小无须在考虑之内。我看便依无功之解，由我坐镇沙州，春华兄领大军陈于沙瓜边境，然后便依慕容老将军之议行事。”
李膑心想：“他能把持得住，倒也难得。”便道：“好便是好，但我却想不出有谁能入万军之中，夺阎肃之兵权。”
慕容归盈道：“若三位信得过老朽，老朽便举一人，可胜此任！”
便在这时，外间来报：“北边有一支骑兵杀到城郊附近，临近村镇纷纷响应，如今屯于城外，来意不测。”
薛复讶异道：“北边？莫非是伊州来了援军？这么快？”
慕容春华道：“我去看看！”
慕容归盈却笑了起来：“无须惊慌，夺阎肃兵权的人来了。”
李膑心念一转，道：“是曹元忠？”
慕容归盈道：“多半是他。”
薛复道：“我听书他被曹元德赶到兴胡泊去，现在忽然出现，不知意欲何为。”
慕容归盈道：“那是听说敦煌出事，赶来救父兄来了。”
薛复问道：“那该如何应付？”
慕容归盈道：“曹元忠孝而见逐，沙州百姓爱其勇武，服其忠孝，不过他的兵力不多，不足为大患。若将军要杀灭他，需用大兵十面合围，若将军愿意招揽他，只需派元深一人出城，便可招来。”
李膑道：“我们安西进入敦煌，一向秉持忠义行事，怎么能杀忠义之人？”
慕容春华道：“但曹元深可以信任么？我今天见他出降之时，脸上可有羞辱之色。”
慕容归盈道：“敦煌一朝易主，元深作为曹家嫡派子弟，自然不可能没有想法，但元深遇事能够三思，这是他不同于元德的地方。我料他出城之后，必能自己开解、想通。若再安排合适的人与他同去，则此事可保完全！”
薛复信服他的分析，便派了人去请曹元深邀曹元忠入城相见。田瀚听说了此事后毛遂自荐，李膑便安排了他做曹元深的护卫。慕容归盈又道：“元忠的行军司马是李敬民，他是李忠邦的弟弟，可让李忠邦随同前去，那就万无一失了。”

第096章 忠臣孝子
城外来的果然是曹元忠，他眼见曹元德倒行逆施又无法阻止，便自己将自己放逐在兴胡泊，在那里日日酗酒，早晚酩酊大醉，李敬民苦劝无果，直到听说敦煌出事，曹元忠才猛然惊醒，就要整顿兵马南下来救父兄。
李敬民人在兴胡泊，却一直和敦煌的李忠邦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因劝曹元忠道：“听说安西这次是倾巢而来，兵马有三四万人之多，而且都是精锐，我们才一千人马，就这么过去那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我怕到时候父兄救不出来，却将自己陷进去了。”
曹元忠却道：“大哥这次做了对不起张大都护的事，现在人家兴兵来报仇那是理直气壮，我也知道对方强大，但父亲和兄长都在城中，我如何抛得下他们？就算是去送死，那也只是和家人死在一起！我心中也好过些。”
李敬民道：“但是这样子去于事无补啊。”
曹元忠道：“张大都护是讲道理的人，我相信他的手下也不会一味蛮横。这次的事情，我总觉得应该只是我大哥一人所为，如果他们肯放过爹爹与二哥，那我曹元忠就算被贬为庶民也承他们的情，如果他们不顾一切要将我们赶尽杀绝，那就算是我有眼无珠，信错了他们。”
便仍然向沙州开来。
曹家在沙州有二十年的基业，根蒂甚深，归义军军民虽然恼怒曹元德，却并不是所有人都恨曹家，曹元忠起兵来救，一路上不断有军民附随其后，到敦煌城外时已有数千人。然而一千正规军加上几千个扈从，当面对已经易手的敦煌城，一种隔世之感袭击了过来。
这里还是敦煌吗？还是自己的家吗？
慕容春华已经调遣兵马，占据周围据点，扇形地呈现出包围之势，不但兵力上安西军占优，而且薛、慕二人的统率能力与战术规划也都远非曹元忠所能及。尽管对沙州的地理曹元忠更加熟悉，但光靠这一点是无法抵消他面对薛复、慕容春华时的绝对弱势的。
可是老家就在眼前，父兄就在城中，就算明知必败也不能不迎上去！
但在确定开来的是曹元忠后，安西军忽然又稍稍后退，似乎不想与曹元忠接战，曹元忠正要派出使者，却已见一队兵马从敦煌城内开出，为首的竟然是曹元深。
曹元忠惊喜万分地跳下马来，才又发现曹元深背后还有人，左边是李忠邦，右边竟然是田瀚。
“二哥！你怎么会……”
“薛将军让我出来的。”曹元深说，他回头看了背后李忠邦和田瀚一眼，道：“结束了，都结束了。大哥的倒行逆施，已经结束了，现在，父亲已经将敦煌移交给了张大都护，希望从此陇西安西，合二为一，再无彼此了。”
曹元忠的观察力是不够细致的，他没有觉察到二哥说这两句话的时候，眼角带着很深的黯然，也或许是因为李忠邦在曹元深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将慕容归盈代曹议金所拟的“罪己文”书呈了上来，影响力曹元忠的注意力。
曹议金最勇武的儿子接过罪己文书，看了一遍后就泪流满面：“大哥……他果然软禁了你，可我没想到他连父亲都……二哥，现在父亲怎么样了？”
李忠邦已经走了过来，站在曹元深的侧面，可以同时看到兄弟俩的表情，曹元忠是心里头藏不住事情的人，曹元深的神情忽然变得没有神情，说道：“爹爹在被大哥囚禁时中了风，现在是全身动弹不得了。”
曹元忠本来担心曹议金已经去世，这时听说乃父还在，心中一喜，但听说了乃父所受病痛之后，心中又是一悲。
田瀚在旁道：“元忠大哥，我们薛将军明白你这次引兵南下乃是误会，所以让我们来跟你说清楚，现在咱们两家已经合并，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薛复将军说了，这次多亏了曹令公深明大义，免去了安西唐军与陇西唐军的自相残杀。现在令公就在城内养病，元忠大哥你不如赶紧进城看看吧。”
李忠邦也道：“正是，令公脱困以后，日日夜夜期盼着与四公子重聚，四公子还是赶紧入城看视为是。”
李敬民也上来问道：“兄长，令公的病情重不？”
李忠邦道：“就大夫所断，令公如今的身体，可能还可拖几个月，但……也随时有可能会……会去的。”
曹元忠大吃一惊，叫道：“二哥，快快领我入城。”唯恐错过了见曹议金最后一面。
曹元深道：“那你城外的兵马……”
曹元忠命李敬民：“你留下整顿兵马。”拉着曹元深就上马，田瀚在前引路，带他入城。
到了城门口，却见慕容归盈早在那里候着，道：“元忠，你可来了。令公可等了你多时了。”曹元忠道：“慕容叔叔，待我去见过父亲，再来拜见。”自朝曹府奔去。
他驰马奔到了门前，却被一火安西将兵喝阻：“来者何人？”曹元忠一愣，背后田瀚赶来，叫道：“不得无礼，这是四公子！”
那火将兵才慌忙退开，口称恕罪，曹元忠这时见父心切，也就没多理会，闯进府去，自有一个老仆人引他到了曹议金休息的房间外，道：“四公子，大夫说了，令公必须静养，你进去时可得轻点。”
曹元忠点了点头，轻轻推开门，门内摆着李膑刚刚派人送来的几株鲜花，整个房间也显得清雅淡洁，曹元忠见父亲得到善待，心中略为安心，跪在榻前抓住曹议金的手哭了起来：“爹，不孝的孩儿来看你了。”
曹议金说不出话，只是用手指不断按着儿子的手，但那按捺也显得很无力，只是节奏却很奇特。
曹元忠没有在父亲中风之后伺候的经验，也琢磨不明白曹议金那眼神与手势的意思，想到自己出征时父亲还好好的，不料一别回来，就连说话都不能够了，本来干了脸上又再次挂满泪痕，门外慕容归盈跟了进来，道：“令公，元忠也来了，你也可以放心了。”
曹议金这才垂下了眼皮，慕容归盈拉了拉曹元忠，道：“元忠，令公的身子不宜大喜大悲，你要节制一下自己的情绪。还是先出来，让令公休息一下吧。”
曹元忠颔首，道：“爹，你且歇着，我再来看你。”
出了门，慕容归盈拉他到了偏厅，道：“元忠，你才回来，又才经历家门之变，我也知你是性情中人，有些话本来该过一段时间才说，只是眼下的形势，却不容我们拖延了，所以你若是可以，就且忍一忍悲喜，我要和你说一点公事。”
曹元忠道：“我可以的，叔叔且说。”
慕容归盈道：“那好，我来问你，如今你算是回到敦煌了，往后该何去何从，你可想过？”
曹元忠怔在那里，许久说不出话来。
慕容归盈又说：“不但你自己该何去何从，就是曹家往后该何去何从，也要看你的了。”
曹元忠道：“曹家……父亲还在，而且还有二哥。”
慕容归盈道：“令公如今的样子，你也看到了，往后你也不能将一切都推给你二哥。以前沙州是曹家的天下，所以家族气运的掌握，是看嫡长排行。但往后沙州就不是这样了，我们既然要与安西合并，那么曹家也就会从以前独尊的位置上降下来，成为沙州的大家族之一。也就是说，曹家的气运将不是看嫡长排行，而是看族内子孙谁更有能力，谁才能够重振曹家。这个转变，你心里可要好好想清楚啊。”
曹元忠听到了这句话怅然若失，不过他一直对曹家勾结胡人将张迈围困在玉门关有愧，对这件事情的反应他没有像曹元德那么极端，就是与曹元深相比也要淡泊得多。
慕容归盈又道：“如今元德失性，已经被软禁了起来，依照你父亲的意思，要等事情告一段落后依大唐律令审处，令公身子又不能再理事，所以曹家的气运，就得看你和元深的了。你们若能争气，则曹家仍然可以保住安陇大族的地位，将来若两家联军能继续扩张，我们沙瓜故族也都可以水涨船高，威望权柄或许还能胜过屈守沙州这一隅之地，则如今曹家之让出，或许是福非祸。我想，令公他应该也是这样考虑的。”
曹元德听得默然点头，道：“天命有承续，这沙瓜并非自古就属我曹家，我们从张氏手中接过也不过一代人，如今大都护威震西域，我也觉得他是天命所归，将沙州交到他手上，对沙州，对大唐，对百姓，都是好事。如今我也没有其它奢望了，只盼能呆在父亲膝下，侍奉他老人家终老，也就心满意足了。”
慕容归盈却道：“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不过却又有些消极了。虽然曹家已不再是沙瓜之主，但我知道张大都护对你是颇为看重的，而且沙瓜百姓也都爱戴你，只要你举止恰宜，保住家族声誉并不为难，将来为大唐立下功勋，便能洗刷元德为曹家带来的耻辱，至于你自己，为将为侯也不在话下，更何况眼下还有一件大功等你来立呢。”
曹元忠道：“什么大功？”
慕容归盈道：“瓜州大军如今还在阎肃手中，张大都护也还困在玉门关，这件事情要解决，还需要你来出一场大力气！”
曹元忠道：“叔叔是希望我前往瓜州？”
慕容归盈道：“不错，这件事情可有点危险，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去，敢不敢去。”
曹元忠沉吟了片刻，抬头道：“好，我去！只是凭我的能耐，只怕对付不了阎肃。”
慕容归盈喜道：“只要你肯去，敢去，那老夫便舍了这条性命，陪你往玉门关走上一趟。”
曹元忠讶道：“叔叔也要去？”
“我若不去，只凭你只怕确实对付不了他。”慕容归盈道：“阎肃为人，老成持重，私心虽重，魄力却不够强。他见了你去，一定不敢打一开始就拒之营外，定要迎你进去说话。只要进了大营那就好办了。不过你在瓜州兵将之中亲有余而威不足，若是你在明，我在暗，双管齐下，定能夺了老阎的兵权。”因附耳道：“河西人才鼎盛，西北两家合并以后，安西臣将是老人，我们是新归，自是老亲而新疏，但若是办成此事，往后咱们河西一脉无论文武便都有了一席之地。”
曹元忠心中一凛，道：“元忠都听叔叔安排。”
慕容归盈便派慕容据来薛复处，请他许曹元忠领兵前往瓜州，自己将作为副手随行。曹元忠也不要其它兵马，只要自己领来的一千人便是。
薛复在东进的决策上立场坚定，这时敦煌已得，凡事反而不敢自专，他召集诸将商议，一些将领担心曹元忠若是领了兵去，只怕一去就不回来，“万一他夺了兵权，却背靠狄银自立，那时候岂不坏事？”
有人心中更想：“好不容易这个曹元忠没什么机心自投罗网，正该将他扣住，若是让他前往瓜州，那不是放虎归山？”
李膑亦颇有顾虑，因阎肃虽然手头握有大军，但以他的威望不足以自立，但如果得了曹元忠，那时就可以打着拥护曹家的名义负瓜自守了。
薛复沉思片刻，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听田瀚说，当日在瓜州大泽旁时，也有兵将主张拿下曹元忠，但大都护却力主放人，可有此事？”
田瀚道：“是的。”
薛复道：“既然这样，那就是大都护相信曹元忠的人品，我与曹元忠虽然不熟，但我相信大都护的判断！”
诸将听他这么说便都无话，薛复当即下令，一切依慕容归盈所请行事。
曹元忠当即调了城外兵马，将沿途附随在后的数千众都劝退回去，只领一千本军，径往瓜州而来。

第097章 回敦煌去！
张迈站在玉门关城头，赤缎血矛已经在这里竖立了超过一个月，关城内的米面都吃完了，连肉干也没得剩，现在将士们吃的乃是薛云山让一些牧民运过来的劣质食物。
郭漳有些受不了了，卫飞却反而恢复了他在火寻海周边时的活力，他组织了一群人连夜摸下大泽捕鱼，以此来为玉门关补充一些食物。
“大都护，高昌那边，真的会来救我们吗？”
郭漳忽然担心了起来。
张迈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赤缎血矛下，那眼神，并不容别人有丝毫的怀疑。
此刻的玉门关虚弱到了极点，如果敌人攻来，张迈最好的选择大概就是立即逃跑，但他却没有逃跑，越是虚弱就越进攻。
“准备马，”张迈道：“今天黄昏我要去窥探一下阎肃的大营。”
薛云飞吃了一惊，但张迈面对部下疑虑的目光却没有半点改变主意的意思。
当天傍晚张迈带领二十骑驰出关外，对周围据点以及阎肃的军事布置进行了探访，归义军见安西军忽然出城都十分诧异，他们派出骑兵来追逐阻截的时候，张迈早领兵马绕开了，如此在自玉门关以西到以南四十里的扇形范围内来来去去，仗着汗血宝马的脚力摆脱归义军的阻截，又在日落以后才回关。
虽然不是大军，但那二十余骑显然是侦察之用，归义军的将领当晚分析，认为从侦查的方向看来，安西军可能要反攻，或者要突围！
“赶紧报阎公！”
冥河河畔，阎肃的大营在玉门关一战之后向南移动了五六里，那一仗让阎肃变得异常谨慎，但近日又开始向玉门关的方向威逼过来。
“张迈要反攻？”阎肃微微一惊：“难道沙州不稳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是谁泄露了！”
对玉门关的外围封锁仍然完整，也正因此隔绝了沙州方向鲁嘉陵再次向玉门关传递消息的可能。
可那毕竟是很大的一片地面，阎肃知道只要有一个将领稍微疏神或者被张迈收买，消息就可能像水滴穿过罗网一样穿过去。
战场的双方，这时都知己不知彼，张迈还不知道沙州正在发生的事情，正如阎肃也摸不透张迈究竟是否已经知道。
……
正如同玉门关与沙州的关系被阎肃截断一样，阎肃和狄银之间的联系由于距离的缘故也显得有些疏，他们必须绕过瓜州大泽兜个大圈子，然后才能传话递信。正是这种距离延误了双方沟通的及时与深入，狄银和阎肃无法面对面地交谈，而有些话并不是书信所能尽道的，就算派使者传话，也无法做到像面谈那样的效果。比如阎肃和狄银如何见面，当能够从对方说话的神色中来判断出一些言语之外的信息，但现在，阎肃这边此时已经听到了一些来自沙州的不利消息，只是消息还不够确切，他也就不敢随意地就透露给狄银，而狄银那边，也没打算和阎肃共享一切情报，比如说狄银就没有第一时间告诉阎肃：豹文山部已经再次答应出兵了。
上次被张迈偷袭以至于差点失掉性命，让狄银在对安西军行动的时候变得很犹豫。杨易在瓜州大泽以北布置的局面是局部的强攻战和草原游击相配合。
草原游击就是调动百帐部的所有牧民，利用在自家地面活动的有利条件，骚扰狄银的后方、侧翼，让甘州回纥无法迅速地进兵，而局部强攻则是杨易聚集安西进入泽北草原的两千骑兵，以百帐部精锐为向导，局部地发起对狄银的阻击战。
杨易的兵力屈居弱势，正面迎战并不划算，如果被对方围住甚至会有战败的危险，但所谓的草原游击只是让狄银感到很头疼，单靠游击根本就无法有效地遏制胡马的西进，因此正面的阻击是必须的。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杨易已经组织了两次阻击，第一次是在瓜州大泽的西北角，也就是绕过那个角落就能望见玉门关的地方。
按照薛云山原先的规划，是要在瓜州大泽北畔的中段先来一次伏击，如果无法击退狄银，再在大泽西北角做第二次的阻截，如果还抵挡不住，那时候就只剩下退入玉门关另想办法了。
但杨易却否定了这个步步为退的方略，尽管这个方略看起来合理。
出乎曹昆、姜山等人意料之外，却又让他们佩服不已的是：杨易将第一次阻击战就安排在了瓜州大泽的西北角。
“那里！”当时薛云山比任何人都感到意外：“如果是那里的话，一旦失败，那我们就……”
就没有退路了！
但杨易却说：“我们本来就没退路了！如果在大泽北畔的中段伏击，不成功的话，我们根本就没有时间组织第二次阻击了。”
因此他在接掌了泽北军事之后反而故意放了狄银深入，而将第一次的阻击就安排在了瓜州大泽的西北角。
那是一次军事冒险，当时杨易的精锐尽敛，光靠百帐部在沿途的骚扰，并无法阻挡狄银大军的行动。
百帐部这种零零散散的袭击反而坚定了狄银的看法：认为张迈此刻应该是困守在玉门关，泽北这边只能利用百帐部来牵制自己了，而只有百帐部的话，狄银却并不很放在心上。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当狄银的前锋走到瓜州大泽的西北角，眼看玉门关在望时，杨易的精锐猛地冲了出来！
两千精兵如虎扑羊，先击败了狄银疲弱的先锋，跟着直犯中军！在这里狄银再次遭到了失败，尽管这次失败不像上次那般惊险，但这一败打乱了狄银心中对安西军兵力部署的所有预判，他在惊疑之中不敢久留，一下子退到了瓜州与肃州的边界上，也就是那场仗，让豹文山部推迟了投效甘州的打算。这些边鄙部落，总是要等大族分出胜负后才决定去向的。
之后狄银赶紧与阎肃沟通，询问玉门关以南的情况，而阎肃则一口咬定张迈还在敦煌。
对阎肃的保证，狄银并不敢完全相信，所以他在泽北的行动也跟着变得保守。不过，局势并不容许他过分畏缩。
虽然泽北草原满布着不可测的危险，但狄银此时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必须继续进军，否则他在族内的威望将无法恢复，为此狄银筹划着第二次进军，这已是被杨易阻击之后将近半个月的事情了，在半个多月以后狄银再次进军，并在瓜州大泽北畔的中段，再次遇到了杨易的阻击。杨易这回是选择阻击狄银的左翼。
然而，杨易这次没有讨到便宜，双方从未时激战到日落，各自负伤而退，第二天兵力较多的狄银卷土重来，而杨易则没再出现在这个战场。
表面上看第二次阻击战双方不分胜负，甚至从伤亡比例来说安西军还远远低于甘州回纥，但杨易自己的评分却认为那场仗他打败了。
果然，这次的阻击让狄银看透了杨易的虚实，那次阻击到现在还不到七天，但狄银却已经再次挺进，并且豹文山部也已经答应马上就南下夹击百帐军。
这一次，杨易必须将狄银再次遏制住，否则以甘州回纥现在的进军速度，其前锋三日之后就能绕到玉门关的后方了！一旦甘州回纥到达玉门关北，关南的归义军也势必戮力进军，那时候玉门关就完了！
“也就是说，今天我们要进行的，是最后的一次阻击战了。”杨易道。
“最后？为什么说最后？”作为他的副手，石拔问。
“因为我们没力气了。”杨易说。
“没力气？我还有！”
杨易笑了笑：“你是还有，不过大军却没力气了。”他的笑容显得有些勉强。
力气，有时候不仅指体力，更是指物资。出征所需要耗费的体力，是由食物转化过来的，半饥半饱的人或许可以帮忙守城，但一支吃不饱的军队是没法进行野战的。
而军需的情况，几个高层将领心里都清楚。
“杨将军的意思，是说我们这一次一定要取得胜利，将狄银赶出泽北？”曹昆问道。
在过去一个月的并肩作战中，他目睹了杨易干净利落的用兵手段和安西铁骑勇猛无比的战场风采，心中佩服不已，已经逐渐融入到这个新的团体中来，也明白了安西军为什么能在过去的几年里横行西域了。
“不是，”杨易知道，由于狄银有一个非常明确的目标——玉门关，所以杨易无法轻易诱使他进入泽北草原中最危险的那些地方，而以当前双方的兵力来考虑的话，正面阻击打败狄银几乎是不可能的，他说：“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这次一定要活下来，然后就……”
“就怎么样？”
“就慢慢地等候……”杨易回头望了望西北：“等候我们的朋友！大都护和我能够坚持到现在，靠的就是我们对我们后方的战友的信任。”
“将军！狄银进入土洼沼了！”
土洼沼，那是杨易预设的第三个阻击战场，位于瓜州大泽北畔的西段，在夏季最湿润的三个月——从三月到五月，那里是一片沼泽，不过西北的秋天来得快，进入六月以后这里便慢慢凝结成硬土。杨易打探到情报，知道狄银的右翼将可能会从这里经过，所以他决定在那里对狄银发起最后一次可能也是最惨烈的一次进攻。
“准备吧！兄弟们！”
两千五百名骑兵当天吃了“最后一顿饱饭”，然后翻身上马，酒是没有了，杨易用缺口的土碗斟一碗马奶，告诉所有兵将：“兄弟们，玉门关刚刚传来一个最新的消息。”
石拔、姜山、曹昆、薛云山等人都是一愕，玉门关有消息传来？他们怎么不知道？
却见杨易在汗血宝马上激动得似乎拿不稳手中的马奶：“高昌的大援到了，而且已经包围了敦煌！”
什么！石拔、姜山等人也都愣住了。他们可从来就没听到这个消息啊！
可是杨易的话简短、明了而有力，数千将士听清楚后登时如同炸开了一般！
这时离敌军已经很近了，数千人一起发出呼喊，那声音是有可能让敌军听到的！
但杨易却仿佛已经没有这样的顾虑，他等待那欢呼声低下，才继续说话。
“所以！兄弟们！这将是我们与狄银打的最后一场仗了！”杨易道：“打完了这场仗，我们就出发，到玉门关与大都护会合，然后回敦煌去！”
数千人发出欢快的狂嚷：“回敦煌去！回敦煌去！”
什么时候，到敦煌已经变成了“回去”？
就是现在！
这句话，包含着一种不用解释的赤裸裸的野心！一种赤裸裸的逻辑——马蹄所踏，便是大唐疆土！打下来的土地，就是故乡！
“所以，我们要打好在泽北的最后一仗！大家跟我来！”
“走！”
两千五百人欢吼着，跟在杨易的背后。
就连曹昆，在这一刻也热血沸腾起来，他甚至都无法辨别杨易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绕过一座土丘，在已经凝结却还有些松软的草地上，等候着数千回纥骑兵——刚才他们已经听到了安西军的欢吼，所以有了防备。
可是杨易这一次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偷袭！如果说大泽西北角那一场仗还有伏击的味道，那今天的这场仗杨易要赖以取胜的，就只是勇气和力量！
就像以前的数十场大小战斗一样，杨易犹如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冲在了最前面！
“大唐威武！戮尽诸胡！杀！”
“呼呼——大唐威武！戮尽诸胡！”
背后二千五百骑如影随行跟到！
松软的地面让马蹄踏下时显得不够响亮，然而那如洪水用来般的态势却仍然让对面的回纥人心中吃惊。
“唐军，唐军！又是唐军！”
有些惊慌，最近几十天里他们日日夜夜都要担心百帐部牧民的偷袭，那也是他们防范的主要对象，但这一刻，安西军竟然不再是偷袭，而是正面的强攻！

第098章 泽北最后一战
狄银的右翼在河西也算不弱的存在，向东可以欺负欺负凉州，向西北可以欺负欺负百帐部，威吓威吓豹文山部，但胡儿之轻锐，不能当汉家之悍兵。
杨易纵出，第一批一百五十人是清一色的长兵器部队，杨易本人用的是丈八虎牙长槊，这是一种比陌刀还难普及的兵器，那一百五十精兵虽然不能拥有像主将一样的传家宝器，但疏勒后方工坊也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按照《汾阳兵典》所载，取西北最坚韧的高山寒带木料，经过选材、油浸、绳扎、暴晒等繁复工艺，制成了一百五十支长矛，这一百五十支长矛都可以两倍奔马疾驰的速度对撞中，保持矛身弯而不折。当然，这也要求骑士本身需要有极其强劲的力量与娴熟的运矛技巧。
一百五十骑以杨易为顶点，构成一个箭头形状向甘州回纥猛冲过去，骑兵与骑兵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至于太过拥挤而被敌人的弓箭当成了靶子，也不至于太过松散而失去了阵型组织的力量。
然而更可怕的是这支军队的勇气！他们由于冲的太快，和后续部队产生了一点距离，而对面则是五六千人的敌军，看起来密密麻麻的，但这一百五十人竟然全然没有半点畏怯，作为箭头，在刺入敌人身体之后就无法第二次使用，这一百五十名将士也似乎已经做好了扎进敌人身体之后就成仁的准备！
这已经不是杀气，这已经是一种死意！
“噢噢噢——”
圆口撮呼在两军接战时想了起来，那呼声犹如在召唤地狱之门一般，撼动着人心，叫人无法平静，无法镇定，甚至无法立定脚跟！
尚未接锋，可已经有一种刺透皮肤的砭针感在让回纥人感到恐惧。但在回纥那边看来这又不是那种野蛮的呼吼，而是百战精锐士兵摧破敌胆的锐劲！
一百五十支长矛全体向外，由于唐军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回纥人才布开阵势唐军已经冲到了跟前！
毫无转圜的碰撞开始了！
杨易挥舞丈八虎牙槊，才接锋就击碎了迎面而来一个骑士的头颅，横扫敌军前锋，又扫倒了两个，然而能够将这样的长、重兵器运用得这么灵活的人不可能很多，其他的士兵用的是一种更加简单却靠集体冲杀力取胜的手段——一百五十支长矛向前挺得笔直，骑士上半身巍然不动，只是要靠马匹的冲击力来重创对方，马上作战，一寸长一寸强，长矛挺处，覆盖面约一里的战线同时刺入甘州回纥之中。
砰砰砰的声音陆续地响起，那是回纥士兵的身体撞中长矛发出的闷响，运气差的人当场便被那巨大的冲击力洞穿了胸腹，运气更差的可能由于穿着铠甲，长矛没有刺入，在巨力碰撞之际长矛猛地一弯，跟着便以极强的弹力将对方弹飞！有马匹和安西骑士贴身而过——但那时候已经变成了鞍上无人的空马。
便如一道堤防被冲破了一百五十一个小孔，在大概三弹指的功夫之后，后续骑兵犹如洪水一般冲来，从已经刺破的小孔之中冲了进去！
大乱！
锋矢长矛阵之后是马背刺刀流，他们手中拿的是三刃刀，一丈长的精制木杆上驳接着半尺长的三刃刺刀，可以戳，可以刺，可以撩，可以劈，可以削，人数有三百，每三个人为一组，从锋矢长矛阵的缝隙中穿过，锋矢开路，刺刀便杀敌！
刺刀过后是五百马背横刀兵，当横刀兵切入的时候，双方的主力部队已经完全贴身了！
肉搏！
杨易在敌群之中舞动着沉重的长槊，没有任何人马甚至兵器可以接近他所在的那个劲风大作的圈子，靠近的人非死即忘。但除了他以外，其他的长矛手却都已经放弃了长兵器，在贴身肉搏之际，那长矛就完全变成了鸡肋，他们在迎面一撞之后迅速地就丢掉了长矛，拔出横刀杀敌！
刀芒闪闪，犹如一株倒下的剑树，凡靠近着都必须付出血的代价！
如果说狄银的右翼是一块木盾，那么杨易就是一柄钢刀，杨易选择让九百五十精锐以最强劲的冲力冲入敌阵，便如猛力一砍破碎木盾，战斗才开始不久，但敌人胆已寒，敌阵已乱。
石拔在背后高呼着，剩下的一千多人便是游骑，利用前方战友创造的阵势上优势，剿杀所有落单的、畏怯的敌兵。
大战在一顿饭的时间内边分出了胜负！甘州回纥开始后逃，如果杨易这时肯见好就收，那么一场局部小胜就完成了。
然而杨易的目标还不是这一部人马，他选择较弱的敌军右翼作为冲锋点，目的是——
追逐了败兵，继续冲动狄银的阵脚！
五里之外就是狄银大纛所在。
……
“报——敌军出现了，为首的猛将勇不可挡！身中七箭却全不退缩，而且正向这边冲来。还有——”
“还有什么？”
“那人用的是丈八虎齿长槊！”
丈八虎齿长槊？
用这兵器的名将，眼下整个西北就只有一个人！
“杨易！是杨易！”
夜袭一战之后，狄银已经对安西军做了充分的调查，这时一听就知道对方是谁。
“阎肃在搞什么鬼！杨易都出现，他还说什么张迈的主力仍然在玉门关！”
……
安西军在冲垮狄银右翼之后，前锋九百多人集体换马，战场的形势有时候十分奇怪，越怕死的人躲在后方也能中流矢，越不怕死的人冲在最前面反而死不了！那一百五十名长矛兵竟然一个也未阵亡，只是有两个重伤退场。
石拔和曹昆等人先领着游骑兵，追杀着败兵向狄银的大纛冲去，后续的辅助骑兵跳下来从战场上捡起长矛，递到一百四十八名勇士的手中！
“兄弟们！”杨易高举长槊：“冲上去，冲上去！五里之外就是狄银的大纛！这一次我们不止要他的王冠，我们还要他的头颅！”
“诺！”
应答声威武中带着雅正，不像正前方，石拔已经扯开了破嗓子高叫：“活捉狄银！”
他的部下也就跟着他高叫：
“活捉狄银！”“活捉狄银！”
……
喊杀声响遍方圆十余里，原本将兵马散开以便搜捕安西军的甘州回纥正在朝这边回聚，如果包围圈一成，那么形势就会变得对安西唐军很不利！毕竟对方有着多出将近二十倍的兵力！
而狄银现在也已经在接连两次败仗之后渐渐恢复了过来，战意重新在他心中萌发。这毕竟是曾据守甘肃二州二十多年的人物，跌倒之后还有重新爬起来的勇气。
更何况他现在的军队数量也超过了杨易许多。
“围住他们！宰了他们！”
被夜袭的时候狄银几乎没有什么心理防范，在瓜州大泽西北角被阻击的时候也让他大吃一惊，但现在却是正面作战。
对面败兵不断逃来，如果冲近的话，败兵可能会冲动甘州回纥的阵脚。狄银此刻手头有八千正规军外加四千部落军在手，但一万两千人如果阵势被打乱的话，也有可能会吃败仗的！
“传令——所有逃兵马上回头，否则杀无赦！”
传令官传下命令，但对面冲来的逃兵却仿佛没听到一般，因为背后就是威胁着他们的横刀，与军令相比，还是死神的权威更强。
然而对付死神也是有办法的，那就是请出另外一位死神来。
“弓箭准备——”
“放！”
箭雨射出，不管是敌人还是战友！石拔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对方的手段如此之辣，连对自己人也下得了手！安西军游骑掠过来的攻势稍稍一顿，箭雨还在继续，对败兵来讲往前面冲已经死路一条，那么他们就只有转身！
“杀啊，杀啊！”逃兵们不得已而转身，面对敌人而不得不举起兵刃——这时候有些逃兵连兵器都丢了，但现在也不能不拼命了，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
“杀啊，杀啊！”
凌乱的逃兵变成了狄银对付安西军的先锋，石拔掠过来的攻势被扼住了，他有些着急，这时候背后响起了杨易的叫喊：
“小石头！让开！”
锋矢长矛阵再次挺出，犹如带刺的车轮一般滚过来，逃兵震慑于刚才锋矢长矛阵所展现的威力，有些人低头保命，有的人滚开求饶，再建奇功的锋矢长矛阵刺破逃兵群，跟着刺向狄银的主力大阵！
“放箭！”
疾奔而又不密集的锋矢长矛阵并不是一个很好瞄准的目标，但仍然有不少安西骑士壮烈地落了马。
一百余人冲近敌军，准备第三次建功，但是这次似乎没有了上一次那样的。狄银的主力部队硬得很，并不是一冲就垮的软货！长矛刺入泥土和刺入岩石的感觉是不同的！
更麻烦的是，甘州回纥吸收了一些肃州汉兵的战法，阵型之中竟然隐藏着部分钩镰手，马腿也被自己冲荡的惯势削断了，马匹嘶鸣与惨叫。
安西将士弃了长矛，用上了横刀，后续的刺刀手与横刀骑士跟着赶到，可是由于锋矢阵未能冲破敌人的防线，尽管冲得对方凹进去了一块，但凹字形两肩的兵马反而因此而围拢上来，兵力远逊的杨易一下子陷入了被包围的危机之中。
安西唐军一见都慌了，这个时候，游骑兵中有人叫道：“小石头，你换下一匹马以后，就冲不动了吗？”
石拔一下子被刺激到了，回过头，发现是自己的老上司田浩！
“谁冲不动了！”
他现在坐着的是一匹烈性马，刚刚才被他驯服，但上战场后也显得有些不听话，石拔一手抓住它的脑袋怒道：“再不听话，我就先杀了你然后去当步兵！”
那马似乎就听懂了，怒声长嘶，而石拔也发出了毫无意义的大叫：“哇哇哇——”
“宰了他们！救出杨将军！”
他忽然间忘记了自己的部下，甚至忘记了自己的生命，他不朝最弱的环节去，却毫无保留地冲入兵力最厚实的那个方向！
“杨将军，我来救你了！”石拔的吼叫声狂了，每吐出一句便杀一个人！
他一下子冲进去了三个马位，后续骑兵过来之后又冲进去了两个马位，离杨易的旗帜所在已经很近了！
“救人，救人！”
“杀人，杀人！”
石拔终于碰上了杨易的末梢，可是同时他自己也被围住了，獠牙棒上的鲜血，棒牙上倒钩的血丝，背后还有败兵在乱逃，仗打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是靠战略或战术，而是靠拼命了！
“哈哈哈哈……”狄银大笑了起来。
尽管杨易离他已经不远了，但他仍然判断出对方已经难以寸进了，毕竟这是安西军兵力上的弱势！
仗持续着，只是天色渐渐昏了下来。狄银难得地站在高台，正想着是否要留杨易一条性命，忽然有快马冲后方奔来。
“报——”
“又怎么了啦？”
如果不是看见信使满头大汗，惊恐万分，狄银说不定就要惩处他了。
“报——我们的辎重……我们的辎重被薛云山烧了！”
什么！
原来杨易与狄银并力火拼的时候，姜山和薛云山却引了游骑，在回纥人全副精神都被杨易吸引的时候绕到了回纥的后方，放了一把火烧掉了回纥人的辎重——那可是相当于甘州大军三分之一的存粮了！
“糟糕，中计！”
狄银有些慌了，往后面一望，果然见到烟火冲天！这个时候，甘州回纥人都有些担心了，粮食如果没有，那还怎么打仗啊！
杨易似乎洞察到了这一切，发一声吼：“生擒敌酋！”
“诺！”
八百余骑兵在乱军之中用短促的声音震慑住了狄银，回纥军忽然变得有些软，杨易向前再一冲，跟着斜地里插出，带领八百余骑脱出了重围！
“小石头，目标已经达到！走！”
八百余人忽而一起放声大笑，本来还在犹豫的狄银忽然气得浑身发抖，他觉得自己真的中计了！
在连番冲击之后的杨易虽然显得疲倦，但这个男人当他决定退走的时候，天底下又有几人能追得上他？又有谁敢上去追他？
已经被废弃的战场上撂着一个不太完整的阵势，地上满是尸体以及未死而在呻吟的人。狄银咬着牙，满腔的怒火却只能烘焙自己的心脏——这场仗又输了，这一次，却是输在了战场之外！
遥远的草地飘来了唐军雄壮的歌声，那唱的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回虏终不还！”

第099章 兵权与大义
杨易狠狠捅了狄银一刀后马上就撤，这一仗双方都付出了相当的代价，不过在心理上狄银遭受的打击则更大，反之唐军的士气却空前振奋起来，趁着士气大涨，杨易一边派人前往豹文山部安抚，同时将泽北的局面都留给了薛云山，薛云山问他攻守方略，杨易道：“一个字：等！等我从玉门关传消息给你。”
风刮得越来越紧，有时候还带着些微寒意，杨易和他的数百先头部队却不顾日间太阳的暴晒和夜里的寒风，日夜不停地赶回了玉门关。
如今张迈手下空虚之至，只要阎肃稍稍有个出乎常理的异动，玉门关都有灭亡的可能。
“天幸！”杨易以手加额，因为他发现赤缎血矛还矗立着，不过等他进入关城之后才发现张迈居然不在。
张迈是又出去装纸老虎了，到了晚间才回来，见到了杨易不由得一怔，原来杨易在泽北一战中身中九箭，脸披五疮，虽然所中都非要害，伤也不重，但一张脸却都花了。
“阿易。”彼此是老战友了，有些话说出来反而肉麻，这时候只是有些哽咽。
杨易见张迈满脸灰土，脸上长满了暗疮，玉门关卫生条件又恶劣，暗疮破裂化脓也没心思处理，这时一张脸也变得十分难看，便知道张迈在这里心理压力其实极大。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一起笑了起来，握了手走到烽火台上，张迈笑道：“这段时间我早将包袱都收好了，只看阎肃来攻，马上收拾了退入泽北草原去找你。”
杨易道：“玉门关内现在还有包袱可收拾？”
两人又是一笑，其实杨易也知道，张迈既将赤缎血矛立在这里，这座关城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肯放弃的，这时望着关城下的黄沙，杨易道：“阎肃手段其实挺辣，可惜失之迂老，在关键处不敢放手一搏。沙州的这批人，也不是无能，就是都太过保守了。”
张迈道：“他们若能进能退，能攻能守，这些事情还轮得到我们来做？”
马小春已经挤了一壶羊奶上来，张迈饮了一口，呸了一大半出来说：“刚入草原时，喝点生羊奶还觉得新鲜，现在却只觉得满口的骚味！”
杨易道：“怀念疏勒龟兹了？”
“不……”张迈背靠这西面的一堆干牛粪，道：“我怀念中原。”
“中原……”杨易也有些怅惘：“如果我们这一次不死的话，大概很快就到了吧。却不知道中原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
“不知道沙州现在怎么样了。”
在张迈与杨易望东唏嘘的时候，阎肃却望西而叹，他的子孙，他的家族，他的一切根底都在沙州，在他身边的只有一个侄子。
安西大军围困敦煌的消息早已经传到了这一带，尽管阎肃果断地下令封锁消息，但这么大的消息哪里是想封锁就能封锁的？底层史宾也许还不知道，而高层心里却都很明白了，就连中层将领也有部分收到了风声。
过去的这几年曹家收权收得很厉害，连慕容家都被拉到沙州置业了，连慕容归盈都必须长年住在敦煌，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凡是到达一定地位的军官，曹氏政权都会“施恩”帮他们在敦煌安家，更别说阎肃这次带来的人有许多本来就是从沙州带过来的。曹元德派他们来是来办事的，本身也要留着一手，所以他们的家人也就都被严密地控制住了。
“报，西面开来一支骑兵。”
“西面？沙州？还是西北伊州？”
“是沙州！”
阎肃满是皱纹的嘴角抖动了一下，终于要来了么？但当他问起人数时，听说只有一千左右，却又回了念头。
一千多人？那可就不是安西的大军了啊，莫非是前哨？
但很快地第二拨的探子赶来，回禀说对方锁擎旗帜，写的乃是“曹”字。而且看其组织服饰也是归义军的气派。
曹？
难道是从敦煌那边战败逃过来的部队么？
到第五拨探子回来禀报时，情况就更详细了，这时候阎肃派出去的先行人马已经和那支部队有了接触。
“报——”报字的腔调拖得长长的，跟着便是喘气：“是，是……是四公子！”
“什么！”
阎肃一听，先是一愕，但想起曹元忠在大变之前是带着一千来人被驱逐到兴胡泊一带的，马上又惊喜起来。
他马上就想起曹元忠很可能是从混乱中的沙州逃出来的。沙州的面积是很大的，可以和内地的好几个州并在一起相比，以常理推断的话，就算安西军围住了敦煌，也不可能控制整个沙州地面，有着一个完整编制又有地利优势的曹元忠要从沙州脱身赶到瓜州来并非绝难。
“四公子……太好了！”
正如一些安西将领所担心的，阎肃此刻听说是曹元忠兴奋得跳了起来，他虽然也是归义军元老，但以阎家的威望还不足以割瓜州自立，但如果有曹元忠在手，那阎肃就有了一面继续抵抗下去的旗帜。
“快快出营迎接！”
军马排开，列于冥河河畔，对面驰来一千余骑，就兵力来说并不算什么，但阎肃却认出了：果然是曹元忠！
“四公子！”他热情地迎了上去，尽管曹元忠在某种意义上讲是被他赶走的，但那毕竟是内部矛盾，现在大兵压境，阎肃自然而然地认为曹元忠会和他并肩以抗外敌。
“阎叔叔。”曹元忠也跳下马来，叫道：“沙州，沙州已经……”他不会演戏，说了半句就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了，”阎肃道：“总之先入营再说。”
曹元忠一招手，背后走出几个将领来，其中走在第二位的是李敬民，而李敬民伺候着的，却是一个又老又瘦的老头儿。
“慕容将军！”
“慕容爷爷！”
“慕容公！”
……
阎肃背后的几十个将领不顾严令地叫唤了起来，尽管他们已经接受了阎肃很长一段时间的布勒，可是一见到慕容归盈还是情难自已，甚至差点就要违反军纪直跑出来跪在慕容归盈的马前。
慕容归盈微微点头而已，阎肃却也呆住了，他一来没想到慕容归盈在被自己整顿过后的军队中还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二来更没想到的是慕容归盈也来了。
“阎老弟，这一向可好？”
捻着须，仿佛随时会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样子，他这副老骨头显然已经不可能上战场作战了，但阎肃却还是有些怕他。
“慕容兄，没想到你也逃出来了，咱们归义军又多一支栋梁，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慕容归盈呵呵一笑，道：“不多说了，先回营吧。难道还要在这日头底下暴晒么？”
进了营，阎肃正想邀曹元忠到大帐议事，但慕容归盈却道：“且慢，如今沙瓜正面临数十年未有之变！令公见有密令在四公子手上，且召集军中校尉以上将领齐聚，待四公子宣读过令公的密令之后，再行议事不迟。”
阎肃一怔，隐隐感到事情不对，然而这里是瓜州，慕容归盈拥着曹元忠赶到，又带着曹议金的密令，当着众人的面这么一说，阎肃根本就没法阻止，只好默认。
慕容归盈便点了一员将领：“褚辉，传令。”
那褚辉闻令即行，阎肃有些不悦，但也不敢公然反对。
不多时校尉以上将领毕集，曹元忠才站了出来，拿出密令，道：“归义军节度使曹令：瓜州一切军政要务，转归曹元忠执掌，由慕容归盈与阎肃共同辅佐。”下面则是印章。
慕容归盈唤道：“本军司马，出来验明密令印章。”
阎一山看看呆在一旁的阎肃，一时杵在那里。阎肃听曹元忠来本是一喜，见到慕容归盈便知道事情有变，慕容归盈入营之后先要召集将领传达密令，他心里就有了准备，这时一听两人要夺他兵权，心里自然抵触，然而当此危难之际，曹议金将归义军在外的大军交给他逃出生天的儿子，那乃是顺理成章之事，至于慕容归盈的辅佐之位在他之上也无不妥，此令一出，尽管阎一山未验，但在场诸将心里却都已经认可了。
阎肃看看慕容归盈，知已无法抗拒，乃点了点头，阎一山这才上前验过，道：“印章无误，却无画押。”
慕容归盈道：“敦煌现在是什么状况！我们能抢出这道密令已经不错了，别说有印章无画押，就算令公只是一道口令，既有老夫在此，便谁也抢不去四公子的兵权！甚至就是连口令都没有……”他转向阎肃：“阎老弟，难道事情不该如此么？”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话都是掷地有声，阎肃知争不过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算顺顺利利地说出话来：“慕容兄说的是。就算令公，只要是四公子到达，我们就该辅佐四公子，以期光复沙州！”
他说着便捧上鱼符过来，曹元忠也没想到这兵权会来得这样轻易，望了慕容归盈一眼，见他颔首，才依礼接过。
本来阎肃乃是全军主将，曹元忠地位虽高最多也只能居监临之位，这时阎肃却就退居其次，唐朝朝堂尚左，军中尊右，阎肃是老派军人，礼仪早已变成心中不可更改的铁则，既然已服，便自动站在曹元忠的左边，让出右边给慕容归盈。
慕容归盈站到了曹元忠的右边，辅弼既定，其余诸将也各自调整站立次序，规矩已立，慕容归盈乃道：“如今正值乱局，行事须从速办理，听说龙柏就在附近，那也是我的老朋友了，不如就请他过营一聚，共议大事。”
阎肃道：“不错，正该如此。”忽然想道：“如果能够说服龙柏投靠我们，我们却趁乱灭了狄银，吞并甘肃二州，然后慕容、阎、龙三家共辅曹氏，拥三州以抗安西，那或许会打出另外一片天地来。”想到这里忍不住偷看了慕容归盈一眼，暗忖：“这老家伙素来阴险，我既想到，或许他已有烂熟之谋在胸了。”
慕容归盈便点出阎一山来，道：“有劳贤侄走一趟。”
阎肃掌军以来，与甘州肃州方面的沟通多是阎一山在掌管，这方面的事情他最熟，派他去倒也正适宜。
阎一山便领命去了。
待他走后，阎肃便请曹元忠入帐，慕容归盈道：“且慢，令公还有第二道命令未读。”
阎肃到此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还有密令？”
“这个不是密令了。”慕容归盈道：“乃是令公的命令，如今沙州地面只怕已经人尽皆知了。”
阎肃暗叫不妙，但曹元忠已经拿出第二道命令来，却是曹议金的罪己文书，宣读了起来，那开头也还罢了，听到“不意晚年为孽子所累，使归义军倒行逆施”阎肃脸色微变，再听到“今幸有安西大都护张迈，忠勇无双，功业彪炳”云云，场中诸将那些亲曹元德的全都脸色大变！也有部分虽非附曹甚深，却也惊诧起来。
好容易等到曹元忠将罪己文书读到“至于孽子曹元德，其罪其愆，举世共见，不敢以舔犊而护短于天下人之前，异日安陇平定，自听张大都护依大唐律令审处”，阎肃之兵权来自曹元德，曹元德要受惩处，他能有什么好下场？忍不住怒道：“慕容归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慕容归盈道：“令公的罪己文书说的还不够明白么？为了开盛世、活生民、赎大罪，令公已经决定将沙瓜伊三州与安西诸镇合并，从此之后，汉人不再打汉人，大伙儿并力向外，驱逐胡虏，还我汉家江山！”
阎肃怒道：“你少扯动扯西，谁知道这罪己文书是不是你拟的。”
慕容归盈还未搭腔，曹元忠已经道：“阎叔叔，这道文书是真是假且不论，但你我总归都是汉家子孙吧！我大哥为了一己私欲，勾结胡虏，围攻同族，父亲因此降罪于他，这有什么错？”
“这，这……”曹元忠这几句话义正词严，阎肃反而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道：“那张迈是个假汉人！他的钦差，也是假的。”
曹元忠道：“张迈是假汉人？别开玩笑了，天底下会有专门替汉人说话的假汉人？至于说钦差，我们服他并不是因为他是一个钦差，而是因为他是一个英雄！阎叔叔，你别再执迷不悟了！你这次进攻玉门关，我们可以当你只是奉命行事，但在国家大义、华夷之防面前，却是万万不能有半点商量余地的！”
国家大义，国家大义，阎肃暗暗苦笑，他也是知道曹元忠脾性的，心想：“曹老四忒愚直了，国家大义这东西是拿来愚弄小民的，这里是西北，强者为尊，弱者为奴，什么胡人汉人，又有什么关系！他怎么脑子就转不过弯来！”
只是这话，即便是在那些权贵那里，却也是行得，说不得。

第100章 冥河易帅
阎肃的军事素养不差，口才却只一般，曹元忠仗着一股锐气，手持曹议金的罪己文书，说道：“咱们是汉家子民，若自己人杀自己人，无论胜败，千古之下都必然受尽唾骂！如今我已决意奉父亲严命行事，诸位若拥护我的，请踏上一步！”
说着自己先踏上一步，诸将互相对视，大部分人都不愿动，他们也不是反对，只是心中没底，不肯做出头鸟。
慕容归盈便知道曹元忠刚才规矩设定的有问题，心想若四公子说的是反对者踏上一步，这时多半也没人敢动，这时却得自己支持了，当即踏出一步，道：“如今令公已经将敦煌交给薛复将军、于阗马继荣太尉以及二公子共管了。”
尽管诸将之前已有部分人听说敦煌被围，但从慕容归盈口中听说敦煌已实际上被安西所控制，大部分人还是忍不住心中大骇，他们的家人可都在沙州，而今敦煌落在安西手中，他们若真要跟和安西强抗到底，那就得做好开战之前就家破人亡的准备。
慕容归盈短短一句话，已经让大部分犹豫着的将领打消了顽抗的念头，当下便有三分之一的将领跟着慕容归盈踏出一步。却听慕容归盈继续道：“眼下安西大将慕容春华也已经陈兵沙瓜边境，若我们答应合并，咱们两家便有足以压制整个西北的强大兵力，但如果我们与之抗拒，后果如何诸位自然可以想象。我也不说必败，就算最后能打个平手，这里的人只怕也得死上十之七八。此战若与安西合则胜券在握，且是忠义之战，胜之而彪炳青史，若与狄银合作，那便是不忠不义之战，不仅胜少败多，而且无论胜败都要被人唾骂。”
便有几个瓜州老将高声叫道：“慕容老将军所言甚是，我等理当奉命！”
阎肃见诸将都已经被慕容归盈说得心动，正要出言，就在这时，营外驰入来自南方的信使，有阎肃系的将领要出去却被拦住，刚才高声支持慕容归盈的一个校尉出去，过了一会带了那信使进来，那信使报入内后见到这等情形吓了一跳，一时不敢吱声。
曹元忠道：“什么事情，说吧！”
那信使才道：“启……”他本来要启禀阎肃的，这时改了口，道：“启禀诸位将军，晋昌出事了。”
阎肃惊道：“出什么事情？”
那信使道：“瓜州别驾李益甫勾结四门守护，如今已经占定了晋昌城，并向城外传令，说只奉四公子以及慕容老将军命令，不再听令于阎……”看了阎肃一眼，“阎督了。”
阎肃身子一震，踉跄退后了两步，慕容归盈捻须微微一笑，道：“大丈夫处事理当果断，此事该如何抉择，难道还不清楚么？”
剩下还未表态的将领有对望的，有叹息的，终于大部分人都踏上一步，只剩下三五个在与阎肃使眼色。
也有慕容归盈的心腹在向慕容归盈递眼色，要他趁着阎肃未曾暴起将他拿下。
此时此刻，局面一触即发，慕容归盈在瓜州根基深厚，又得到了在场大部分将领的支持，但这支军队到曹元忠出现为止都是握在阎肃手中的，如果动乱一起，究竟会谁胜谁负却也难说。
可是这时慕容归盈竟也没有马上动手的意思，只是默默看着阎肃，阎肃也不是不明白心腹部属的意图，但他心中纠结到了极点，知道如今沙瓜两州的主城都已经落入对方手中，就算自己发动兵变拘了曹元忠、杀了慕容归盈，往后这支军队也会变成一支流浪军，唯一的选择便是去依附甘州回纥，其地位只会比龙家更不如，而且自己一旦变乱，在沙州的家人势必尽数遭殃，自己一个七旬老翁带着一支毫无希望的流浪军，跑到自顾不暇的胡化之地寄人篱下，这样的未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更何况能否在这场变乱中得胜还两说呢。
他又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在这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几岁一般，终于瞪着慕容归盈，却见对方脸上毫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仿佛吃定了自己一般，阎肃心头大怒，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地和慕容归盈拼了，但终究还是忍住，问道：“老慕，我的儿孙眼下如何了？”
他的儿孙，都还在敦煌呢。
慕容归盈道：“你的儿子跟随大公子，介入太深，将来只怕总得清算，但你的几个孙子只要不乱来便都不会有事，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阎肃惨然掩面，道：“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老慕，你我素来不和，但看在数十年共事的份上，请你照顾我的儿孙还有我的旧部。归义军执政大族若都被铲平，只剩下你孤零零一个慕容家，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这句话一出口，几个心腹无不大惊：“阎公！”没有其它的话，但那语气都无不在敦促阎肃改变主意。阎肃却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就看慕容归盈如何回答。
慕容归盈道：“我便让据儿，娶你的第三个孙女吧。至于你的旧部，只要他们忍耐得住，将来我也会再行解救提拔。”
阎肃道：“好，多谢。”
慕容归盈道：“其实你若肯真心投诚，以张大都护的心胸，他未必容你不下。”
阎肃哼了一声，道：“算了，算了……咱们这次将他逼到这份上，除了大公子之外，总得有几个人出来顶罪吧。且我阎肃与你不同，我心中还是有一份忠诚的，只不过我忠的是曹氏归义军，而不是那什么虚无缥缈的大汉大唐！”藐了曹元忠一眼，恨恨道：“败家子，败家子！”
说着便转到帐后去了，他的三个心腹也跟了进去，不久帐后就响起了几个将领的哭声，曹元忠望着他们的背影发呆，慕容归盈却不理会，当下便发布命令，撤掉了跟进去那三个将领的职责，换上了自己的心腹，不多时便掌控了全军。
跟着慕容归盈又叫来慕容据，道：“你赶紧骑上薛将军给你的汗血宝马，领一队人往玉门关去。”
“现在？”慕容据道：“天色都快黑了。”
“就算天全黑了，你也给我去！”慕容归盈道：“当前局势，一切须得从速！”
慕容据头脑比乃父灵活得多，当即骑上了汗血宝马，疾驰出营。
归义军冥河大营离玉门关本来就不远，且数骑飞驰要比大军行动快上数倍。慕容据黄昏时出发，入夜之后便接近玉门关。
看看已近关城，有安西侦骑来拦，慕容据叫道：“快快禀报大都护，沙州来消息了！”
这次却是邱子骞亲自带了一队人马出城巡哨，一听之下心头振奋，一边迎上慕容据，一边派人入关！
……
关城之内，安西军疲惫的将士们大多已经睡着了。这种疲惫短时间过分劳作导致的疲劳，不是由于白天做了很重的工作，而是接连数十日时刻不停地集中注意力，以至于精神无论如何打不起来，这样的疲劳不是睡一觉就能恢复，而必须有一段时间的放松。
可是慕容据到达的消息，却一下子就点燃了关城内的生机。
尽管大家其实都还不知道是什么消息，但个个都凭着直接意识到：“来了！来了！”
还是四更，但胜利的曙光似乎已经透进了关城。
玉门关的灯火，一层层地亮了起来，慕容据到达的关门外的时候，石拔跳了出来叫道：“沙州的消息？沙州什么消息？”
慕容据不肯就回答，却道：“大都护呢？大都护呢？”
火光之下郭漳已经认出他来，叫道：“慕容据！是你！”
关城内数千人有几个个脑袋涌动着，全部都在等待慕容据的回应。
“大都护来了！”
人群两列让开，张迈和杨易出现了，慕容据一见到张迈便走了过去，纳头一拜，道：“大都护！”
张迈道：“你是慕容据。”
慕容据见他记得自己，心下甚喜，张迈问道：“你刚才说沙州，沙州出什么事了？”慕容据道：“禀大都护，二十五日前，沙州之西出现了一支军队，忽然突至河苍烽……”
河苍烽在那里，张迈和杨易等都是知道的，听到这里脸上已经露出了喜色，但慕容据仿佛受了变文叙事的影响，说话不先说重点，石拔等都急了，只是不好催促，才听他继续道：“曹元德一开始以为只是一支骚扰后方的奇兵，就派了康隆的弟弟康兴领了四千多人前往，结果康兴到了那里，河苍烽数千守军已经全军覆没，而康兴自己也陷入重围，不久竟然也投降了，原来……”
“原来怎么样？”旁边所有人都齐声问道。
“原来是薛复将军引了三万大军，走渠离、蒲昌海，又征调了停留在楼兰古城里的一万于阗部队，合四万人开到河苍峰，四万大军如巨石碾下，河苍烽的数千守军如何抵挡得住？于是薛将军趁势取了河苍，并了康兴，命他为前锋，一举围住了敦煌……”
慕容据还要说下去，却已经说不下去了！周围的人犹如炸开一般都欢呼了起来！声音大到将慕容据的话全部都掩没了！
他还没说大军已经进城呢，他还没说冥河大营已经易帅呢，但够了，够了！一听说大军已经打到沙州，玉门关内这支部队仿佛霎时间便得到了新生！
“大都护！我们也赶紧动手吧！”石拔叫道：“冲垮阎肃，响应薛复去！”
郭漳卫飞等也都叫到：“没错，没错！冲垮阎肃，攻陷敦煌城！”
在这个消息到达之前，他们都还担心着玉门关是否守得住，但忽然之间，这两千多人完全不将阎肃放在眼里了！
隔壁州就有数万大军在那里等着了，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就冲过去，就杀过去！神阻杀神，佛挡杀佛，阎老狗敢来阻拦也一并宰了！
杨易背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他没想到自己在土洼沼一战之前所说的，这时竟然就成了现实！只要知道了薛复就在沙州，那一切就都好办了！
“等等，等等！我还没说完呢！”
慕容据一声大嚷过后，整个沸腾的关城忽然都静了下来，是啊，他还没说完，石拔、郭漳、卫飞等都有点担心，怕他要说出一个不祥的转折来。
幸好，是好消息：“敦煌已经拿下了！曹元德也已经拘起来了，沙州地面早就都平服了。只是阎肃封锁消息，所以你们才不知道。”
石拔等张大了嘴巴，看着张迈，看着杨易，杨易道：“薛复围攻了敦煌几天攻下的城？”
“没攻城，”慕容据取出了一份曹议金罪己文书的副本，道：“是令公他拘了曹元深，下令开城，并同意将沙瓜并入安西，而奉大都护为主。”
张迈接过文书，看了一遍，便交给了张中谋，张中谋大声宣读，只读了一半这个河西书生就泪流满面，他仿佛看到了许多的图画：自己随张迈骑马进城的场面，张家破旧的祠堂闪亮翻新的场面，整个沙瓜插满新旗的场面……
是的，是的，赢了，真的赢了，熬了这么久，终于要出头了。
可是出乎慕容据的意料，也有些让张中谋想不通的是，周围静悄悄的，并没有刚才听说薛复抵达时的兴奋，甚至竟然还有一点失落感，杨易道：“沙州既已取得，你又毫发无损地来到这里，莫非冥河大营也已经易帅了？”
慕容据心中掠过一丝震骇，却还是点了点头，然后他就看见了杨易和石拔同时嘘了一口气，石拔嘟哝着用别人听不清楚的声音道：“哼！便宜薛小子了！”
杨易也轻轻吹了个口哨，对张迈道：“这事可来的忒轻易了，怎么办？好像没有劲的活儿了。”
“怎么没有？”张迈道：“还是有一件带劲的事情可以做的。”
石拔叫道：“什么事情？”
“先确定冥河大营的事情，然后……”张迈道：“咱们一次过跟河西的胡虏算清楚这笔账！”

第101章 从此兄弟不睨墙
张迈得知慕容归盈已经掌握了冥河大营，当晚即要率领三百骑出关，张中谋建议慎重，不如先打探清楚再说，杨易依据各方面的情报判断，觉得慕容据所言不假，便道：“此时犹豫，那是自误！”
张迈纳其论，一边派出使者赶往沙瓜边境取慕容春华，此时冥河大营既然归顺，玉门关到沙州之间便全无阻碍了。
张迈却在石拔的保护下，连夜出发，第二天就赶到冥河大营之外，慕容归盈正在料理军务，李益甫接掌晋昌之后就断了对阎肃的粮草接应，慕容归盈在派慕容据前往玉门关的同时，也派出亲信将领，命他往晋昌敦促李益甫继续供应粮草。
他本想玉门关那边多半会很快就派人来接头，却万万想不到张迈自己就来了！心想：“张大都护来得好快！”急忙奉曹元忠率领诸将迎接。
晋昌诸将就算没见过张迈的也早闻其名，这时营前迎候，见到后心里都想：“他就是以三千之众击败狄银五万大军的那个男人！”
那一仗其实早在晋昌兵将心中埋下了对张迈的敬畏种子。
曹元忠从营内奔出，呼道：“大都护！当日你不计我父兄之嫌，力排众议放我回归，今日曹元忠亦不负大都护！”说着便单膝跪下。
张迈慌忙跳下马来，跪下还礼，道：“令兄受胡虏蛊惑，鬼迷心窍，但我与曹令公却只是一场误会。至于元忠你，我从一开始就相信你是一条忠义双全、铁骨铮铮的好汉！若不嫌弃，从此以后我们便以兄弟相称！”
曹元忠大喜，脱口便道：“迈哥！”
张迈也喜道：“忠弟！”
两人挽手大笑，慕容归盈拄着拐杖，上前躬身道：“大都护这番夜路赶得辛苦了。”张迈见是慕容归盈，忽然拜了下去，道：“玉门关数千将士、百帐军合族性命，这次全拜盈公所赐，请盈公受张迈一拜！”
唬得慕容归盈慌忙还礼，道：“大都护折杀老朽了！我不过顺天应人，哪里受得起这大礼！”
石拔本来心存警惕，只要一见有异就要拥张迈回去，见了曹元忠和慕容归盈二人这才打消了怀疑，而归义军诸将见张迈与曹元忠亲昵，对慕容归盈礼敬，心中也都放了心，忖道：“看来张大都护果然如变文所说，乃是一个热血汉子，将来或不会因我等后归而见外。”
曹元忠与慕容归盈就要迎张迈入营，有人来报：“阎一山回来了，而且龙柏也跟着他来了。”
慕容归盈大喜，叫道：“他这是自投罗网！”
曹元忠问：“大都护打算怎么办？”
张迈笑道：“请龙当家来相见吧。”
原来阎肃虽死，消息一时间却还被慕容归盈控制住，阎一山也不知情况紧急，施施然在肃州军营中过了一夜方回，这时还不知道乃叔出事，依然将龙柏请了来。
龙柏带领百余骑赶到附近，慕容归盈早有轻骑来迎，来到大营之外，猛地一声鼓响，四围兵马剧起！万余人将龙柏围了起来，龙柏惊问阎一山：“这是怎么回事！”
阎一山也大叫：“干什么，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一人骑汗血王座出来，左边是曹元忠，右边是石拔，阎一山一看见马上之人吓得差点从马上滚下来，大叫：“张迈！你怎么在这里！”
龙柏一听更是魂飞魄散！要逃走时，前后左右都是兵马，哪里还能动弹？石拔笑道：“敦煌已经被我军取了，晋昌守将也已弃暗投明，如今安西军与归义军也已合并，阎肃畏罪自杀，你们几个，眼下是要死，还是要活？”
冥河大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龙柏部明白，可是眼前的局面任谁都是一看就懂！
阎一山脑袋嗡一声响，好久转不过来，龙柏一转念间，心想：“张迈只有三千人就已经将瓜沙肃甘四州搞得天翻地覆，现在得了敦煌，并了归义军，放眼西北还有谁是他的对手？此时逆他就死，需得顺他才有一条生路！”
他是接连几次被张迈打怕了的人，心意既动，整个人翻滚在地上，跪在汗血王座之前，向张迈道：“张大都护在上容禀：龙家本是汉种，只因胡虏势大这才不得已忍辱受其驱遣，其实我们肃州兵将素来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如今天降大都护以拯西北，龙家亦愿意弃暗投明，还请大都护开恩容纳。”说着连连叩首。他人已经五十多岁，这时对小了自己二十多岁的张迈磕起头来却一点犹豫都没有。
石拔完全不相信龙柏是有诚意的，嘴角露出冷笑，只是没有出声，张迈不喜亦不恼，说道：“我怎么知道你是真心，还是假意？”
却见龙家队伍中有数骑不顾重围，向东北方向猛窜，龙柏跳了起来，指挥龙家士兵围堵那数骑，张迈示意石拔勿动，且看龙柏有何动作。
企图逃走的人一共才四个，外有唐军包围，后有龙家追兵，没几个回合就都被拦住，龙柏更不犹豫，手起刀落将那四个人都杀了，捧了为首者头颅来到张迈面前，道：“大都护，此人乃是他派来的监军，如今龙柏杀了，以表区区忠心。”
一员瓜州将领上前眼看，道：“不错，确实是甘州回纥汗族，乃是狄银的侄子。”他们瓜州兵将和甘州回纥或有来往、或有摩擦，所以一些重要人物互相认得。
张迈脸上淡淡的，说道：“既然你有此诚心，那我就给你一个改过自新、将功补过的机会。”
龙柏大喜，这时卫飞已经拿住了阎一山，上前问道：“大都护，阎老狗的这个侄子该怎么处置？”
石拔叫道：“阎老狗困得我们好苦，他的这个侄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曹元德忽然联合胡人围攻我们，如果手底下有推波助澜的人，我看这家伙就有份！大都护，宰了祭旗吧！”
慕容归盈忙道：“大都护，阎一山虽然有罪，但毕竟其罪不显，不如先拘起来，待查明罪证再行论处。”
张迈考虑到归义军兵将的感受，颔首道：“盈公说得不错，就且先拘着，待此间事定，再带回敦煌受审。”
慕容归盈便派人将阎一山押下去了，张迈又问龙柏：“现在你军中是谁人做主？”
龙柏道：“是犬子龙岩。”
张迈道：“你传令让他到玉门关下会合吧。”
龙柏要答应嘛，知道不妥，要不答应，那之前的效忠言语就都白说了，无法，只得坦白道：“禀大都护：我若不回去时，只怕犬子心中会起疑，请大都护让我写一封家书给他。”
张迈睨了他一眼，笑道：“你能直言此事，足见心中无鬼，好吧，我便让你自己回去吧。回去后整顿兵马，四天之后到玉门关下取齐。迟得一日，将来我规复肃州之时，先灭你龙家满门！”
龙柏忙道：“末将不敢！上天将兴大都护，此势已甚明显，龙柏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自弃前程拿自己合家性命开玩笑。”
张中谋见张迈要放龙柏，觉得有些托大了，便劝加派一个人监视他，张迈大笑道：“如今大势已定，只要不是太蠢的人便该知道如何选择。”对龙柏道：“你就去吧，记得莫泄露消息给狄银，这是我给你的第一个考验，若四日之后你不来，就当我瞎了眼睛。”便将他带来的从人部下全部发还给他。
龙柏大喜，领了人去了。
张迈发布军令，命沙州大军先向玉门关方向靠拢。马小春注意到张迈传令之时，军队将领都先看着慕容归盈的脸色，见他点头这才行事，出发后悄悄对张迈道：“大都护，这些兵将都还只听慕容归盈的，因慕容归盈听你的，所以他们才听你的。”
张迈微微一笑道：“那也正常，你且放心，等打完这场仗他们就会听我的了。”一边命人去晋昌迎孙超等人前来玉门关观战。阎肃夺权之后，孙超等河西诸侯也都被软禁在了晋昌城。
大军开到关城之下，杨易出城迎接，见面后对张迈道：“我已经让薛云山行动了。”两人已经是合作无间，点头知尾，不需要废话张迈便已明白杨易的筹谋。
慕容归盈安排大军围着玉门关城排列安营，事务粗了，张迈却邀了他与曹元忠带领归义军诸将同登烽火台，指着玉门关道：“玉门关理当向北迎敌！对南作战，那是自己人打自己人！是关起门来内讧！所以之前我和阎肃打仗，就算胜了心里也不痛快！我希望从今往后，河西再也不要出现这种事情了。”
曹元忠道：“迈哥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们安西河西一定会一致对外，你所担心的事情一定不会再发生了。”
张迈道：“当初疏勒攻防战以后，我击败岭西诸胡联军，扬名立万，威震西域，可那时候的我也没今天这么开心，你知道为什么么？”
曹元忠道：“是因为我们马上就能杀灭狄银，平定河西了么？”
“不是，胡虏之患，何足道哉！只有兄弟睨于墙，那才是最让人痛心疾首之事！”张迈道：“敌人再强大都不打紧，咱们用横刀陌刀战阵厮杀可以，用阴谋诡计颠他覆他也行！可是对付自己兄弟，无论用柔用刚心里都不免不安，当初我南面与阎肃作战之时，每杀一个汉家将士，心中都不好受！所以今天看见咱们两家和解，从此我们刀口一致对外，那才是最让我高兴的事情！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现在别说狄银、毗伽、阿尔斯兰，就算是契丹、吐蕃、天方教一起围攻过来，我也不怕了！”
说到动情处，张迈的眼眶也忍不住湿了：“天底下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和自己的朋友、兄弟为一件值得努力的事情而努力，为一个值得拼命的目标而拼命！我与杨易、薛复他们之所以能够异体同心，就是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创建一个大伙儿心目中的汉家乐土、巍巍大唐！而现在，我知道我的兄弟里头，又多了你，我的朋友里头，又多了你们！”
曹元忠忍不住热泪盈眶，噗的跪下，举手立誓道：“我曹元忠在此立誓，今生今世必追随吾兄张迈，兴汉灭胡，汤火不避，至死不悔！若有不诚，愿受神明诛罚！”
他这一跪，背后归义军诸将也就跟着都跪下立誓，张迈亦对着他们跪下，举手立誓道：“我张迈亦在此立誓，愿与诸位并肩策力，祸福与共！若有违背，皇天后土共弃之！”
杨易石拔也跪下立誓，与归义军诸将叩首对拜！站起身来，归义军诸将忽然感到全身一阵轻松，不知谁起的头，几个大老爷们忽然哭了起来，哭了一会，烽火台上又猛地响起了阵阵笑声。
囚禁在关城中的阎一山在囚中听见，心中充满了不解，烽火台上的人，哭什么呢？笑什么呢，为什么能哭得那么畅快，又笑得那么欢愉？
是的，像他这样的人是不能理解的，没有热血了的人，如何能够理解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
眼看与龙柏所约定的三日期限将近，仍然不见肃州军开来，张中谋正自失望，却见一小队人马开来，马上是一个矮小的青年将领，慕容归盈望见后颇为诧异：“是龙柏的长子龙岩。”
龙岩在马小春的带领下跑上烽火台，眼看烽火台上诸将分作两列，右边站着杨易，左边站着曹元忠，慕容归盈在旁坐着，众人拱卫着赤缎血矛下一个伟岸男子，便知那是张迈，他在如此威严下不由得双膝一软，跪伏在地，说道：“大都护！家父派龙岩前来，恳求大都护将会师之期宽限两天。”
马小春在旁喝道：“你龙家驻地，离这里何须两日？若是有心来归，这会就该到了！”
龙岩一个颤抖，匍匐在地上说道：“肃州军中，有不少奸党不肯投效大都护，家父正在动手清洗，因此破费一番工夫。大都护，末将说的乃是实情，绝无半点推托之意，请大都护明察。”
张迈看看慕容归盈，慕容归盈点了点头，张迈道：“好，既然你父亲派了你来，想必便是有诚意了，我就多给他三天时间，让他将事情办好再来。”
龙岩大喜，叩头谢恩，赶紧要派了人去回报。杨易想了一下，道：“等等。”命张中谋拟了一道文书，让龙岩的人带回去命龙柏依令行事。
过了两日，眼看龙家尚未来会，西面烟尘遮天，一眼望去怕不是万骑奔驰带出来的景象！杨易派人去探，不久消息传回，耳语相传，整个关城忽然全部沸腾了！
张迈问道：“怎么？”
杨易也忍不住叫道：“春华！是春华到了！”

第102章 匹马不归
慕容春华奉命陈兵于沙瓜边境，虽然薛复决定让慕容归盈先去试图接掌冥河大营，但慕容春华本人对慕容归盈其实不十分放心，不等慕容归盈回报就继续向东挺进，路上遇到张迈派去的使者后更是日夜兼程赶来。
这次他带来的兵马多达九府，慕容归盈手下兵马虽多，但杨易却总感觉少了那种如手使臂的感觉，等慕容春华一到，杨易的整颗心便都放下了。
又过一日，东面和北面同时有数千兵马出现，东面是龙柏果然领人来投，而北面则是曹昆——那是杨易调他回来的。又过一日，晋昌方向李益甫也派人前来复命，愿意听从调遣，粮食补给也就接应上了。沙瓜两地，瓜州之军需有部分得依靠沙州，和平时期还勉强可以自给自足，到了有数万大军在境内的时候就必须仰赖沙州方面来填补这个缺口，这时沙州已经被薛复控制，晋昌方面答应向玉门关和冥河大营提供补给，同时敦煌方面与晋昌的粮道运作也就重新开启。
小小一座玉门关，登时挤了超过六万人马，之前拼死拼活的安西军、归义军、肃州军、百帐军，自此尽归张迈麾下，齐听号令。
这时谁都知道接下来是要迎战狄银，因眼看兵马众多，关城内外的兵将都充满了信心。
……
在瓜州大泽的另外一面，狄银也拥有类似的信心。
在杨易的第三场阻击战中，安西军有部分将士被俘，狄银从他们的口里听说了杨易激励士兵的经过，忍不住笑了起来，对甘州诸将道：“安西军看来已经马困粮绝了，如果真如他所说安西军已经杀到，他一定会想办法先自保，等到大援来了再对付我们，哪里还会冒险来阻击我？他冒这么大的风险，恰恰证明了他心里没底！”
应该说狄银的判断是正确的，只是可惜安西军那边这时已起了杨易也没有意料到的变化。
狄银一边派人绕过瓜州大泽，赶赴冥河大营要阎肃、龙柏立即起兵，一边尽起大军，从瓜州大泽北畔朝玉门关赶来，同时向豹文山部派出使者，力下说辞以证张迈杨易已经穷途末路。
薛云山得到杨易的命令以后，一边命族人散入草原，百帐部的骑兵则渐渐后退，对狄银与豹文山部几乎不作抵抗，豹文山部的族长胡冶在杨易发动第三次对狄银的阻击后本来还在犹豫，这时见百帐军如此疲软，族中众老都说：“百帐部对我们从来都是居高临下，就是曹令公有什么赏赐，他也当我们如叫花子一般，随便打发一点汤水了事。现在却先是恫吓，后来又几次三番来说好话，显得十分心虚，看来他们内部一定不妥。”
胡冶觉得有理，这才纵马南下，试探性地侵入到百帐部的草原，结果发现对方一触即退，胡冶大喜，对族人道：“百帐部果然空虚，这可是我们的大好机会！”
豹文山部乃是半游牧半游猎的民族，全族共有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丁六千余人，这次都赌上了，老弱妇女留在本地，男丁全部上马，与狄银会于玉门关以北八十里，这时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风声从泽南绕了一大圈吹来，似乎是说沙州不稳、瓜州有变云云。但同时龙柏却传来正式的文书，说阎肃已经拔营挺进，第二次围攻玉门关了。
狄银对那些传闻全不放在心上，对胡冶道：“张迈最善造谣，这多半又是他散布的谣言，不过想要我上当，却没那么容易！”
豹文山部在北方时已被薛云飞恫吓了好几回，就以前的经验，百帐部的实力胜过豹文山部多多，因此豹文山部对是否南下十分犹豫，薛云飞正是靠着这一点将其南下的时间拖延了一个多月，这次豹文山部在狄银的敦促下进兵，一路竟是出奇的顺利，打到这里还不到十天，居然已经望见他们过去二十年可望不可即的瓜州大泽了，胡冶想起狄银的许诺——事成之后百帐部领地尽归豹文山部所有——而如今百帐部的领地都已在背后，这件大事已经成了十之七八，心中自然沾沾自喜，对狄银的判断深以为然。
两军合在一起，狄银命豹文山部为先锋，胡冶欣然领命，前锋开到离玉门关五十里的地方，玉门关方向派来了两名使者，分别来见狄银和豹文山部的族长。
来见狄银的使者只是传了一封张迈的书信，上面写道：“甘州回纥顺化可汗足下：闻甘州回纥已受中原敕封，我大唐法度以宽仁能容为本、厚德载物为基，回纥一族，于汉民虽有侵扰，然亦曾久为我大唐边臣，足下既已受中原册封，亦当知天命兴汉非虚也，若能归顺安西，则可汗不失保有其爵位，回纥一族亦能保有其性命，若逞强进兵，恐玉门关非足下与回纥之福地也。”
信写得有些文绉绉的，其实是张中谋的手笔，狄银要听汉僚的翻译才能看懂，他当场就将信撕了，对张迈的使者冷笑道：“你敢拿这样的信给我，我本来就该杀了你，看在要你带口信回去的份上且饶你一命。回去告诉张迈和杨易：识相的就快快出关投降，那我还可饶他一命，少弄这些扰乱人心的小手段。”
说着就将安西的使者轰走了。
来见豹文山部族长的使者则没有书信，张迈料他也不认得字，所以干脆就只是带个口信，说道：“尔等豹文山部听好了，以下是我转达我们大都护的话：你们豹文山部，本来是北鄙山民，与百帐部力量井水不犯河水，我大唐也愿意给你们一条生路，你们在北面逍遥过日子，不是挺好？为什么现在却跑来凑这等你们凑不起的热闹？念在你们见识不远，我就且给你们一个机会：赶紧回头吧！”
豹文山部的族长、族老一听都暴怒起来，一个族老就要将他杀了，胡冶心想：“我现在是狄银的先锋，安西军那边派了人来，如果悄无声息地就没了下文只怕事后狄银可汗会起疑。”考虑到要给狄银一个交代，就将人送到狄银处去了。
狄银忍不住笑道：“这些汉儿，都已经死到临头了，还老是喜欢搞这些可笑的玩意儿。”便下令只将使者拘押。
大军继续行军，再走出十余里，前面又来了两个使者，依然是一个来见狄银，一个来见豹文山部。
来见狄银的使者见到狄银后道：“可汗，我们大都护有两句话要和你说。”因上次被拘了一个使者，这次便只派了两个胡儿来，信也没有一封，只是传话。
狄银冷笑道：“什么话？”
安西的使者道：“我们大都护对你们不听劝解依然引兵进逼十分恼怒，他此刻派我前来就是要传两句话，请可汗赶紧下令，不要再近前一步了，否则只怕局面将会难以控制。”
狄银听得放声大笑，安西的使者道：“控制？现在这片土地全在我控制之中，用不着你来花心思。”
这时前面豹文山部也派了一个族老来了，原来是张迈也派了个胡儿到其军中传话，说：“胡冶！你们豹文山部能在那等偏僻穷苦之地，生息到几千男丁也不容易，这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张迈应天行事，不想多造杀孽，但如果你们继续前进，可就别怪我要杀人立威了！豹文山合族生死就在你一念之间，若在执迷不悟，我怕你豹文山部男丁将无一人得回故里！”
胡冶大怒，当场就要杀了他，却被族老劝住，便仍然将那人捆了送到狄银处，狄银对豹文山部的族老道：“别理他！张迈是快被我们逼疯了！先破了玉门关，再拿下瓜北！张迈现在装腔作势，也不过是如同一只神受重伤的饿狼，临死前要抓人一爪而已。”
就在此刻前方传来警讯，却是豹文山部在南下时遇到伏击，胡冶赶忙派人来向狄银求援。
原来张迈早派了八百余人埋伏在玉门关以南二十里附近，胡冶从豹文山一路南下都没遇到什么阻击，心中不免有些轻敌，到了这里杨易忽然引兵纵出，这八百人是从数万大军中挑选出来的，不仅是精锐，而且个个都是生力军！
安西军如今兵精粮足，而豹文山部的装备情况却是连马镫都没有，大部分箭簇都是骨头磨成的，至于刀剑也是半铜半铁，这样的人马只宜倏来倏去在边境搞掠夺搞袭击，却没法与经过严格训练与战场洗礼的正规军作正面对抗，人虽然剽悍且有六千人之多，却哪里斗得过杨易带来的那八百头老虎？
这一仗将他杀得怕了，且战且退了五里，并赶紧派人来向狄银求援。幸好杨易也没有继续追击。
狄银心中暗恼，连骂胡冶没用，折了自己的锐气，但打听到阻截者只有八百人且是杨易亲自率领之后笑道：“安西军果然没人了，这八百人大概是他们最后的兵力了。虎狼将死的时候那临死一击也十分难当，杨易对豹文山部的这次阻截，大概就是如此了。”
周围诸将无不深以为然。
只是如今胡冶不败也败了，狄银干脆下令停下整顿，等到后续大兵到齐，这才重新出发，这次他将最精锐的部队放在最前，自任前锋，而将豹文山部放在了右翼。三万多人浩浩荡荡朝玉门关冲来。
看看离开玉门关只有不到十里，烽火台都望见了，当道却立着一根大木头，此外又有零零散散几十根小木头，木头上面都刻着汉字，甘州肃州本是汉土，回纥人是以征服者的角色出现，境内汉人甚多，只是大多沦为奴隶，这时命一个识得汉字的汉奴上前看视，那汉奴看那大木头，写的是：
“逾此一步，匹马不归！”
狄银哈哈大笑：“张迈搞鬼把戏搞得上瘾了！”命人将那大木头推倒扔了，又问那小木头写的是什么。
那些小木头写的却是口语，道：“兵败之时，用唐言叫救命者，不杀。”
诸胡听得愕然，狄银摇头冷笑而已，也命人去将这些小木头拔掉，这等杂务自然不可能劳动回纥精兵，而只是派那些从军汉奴去做，众汉奴拔掉之时，那句话也已经印在了脑海。
狄银继续引兵南进，终于开到玉门关下，但见关上立着一支赤缎血矛，城楼上的士兵个个衣衫褴褛、满脸灰土，队伍也站得参差不齐，甘州回纥与豹文山部望见无不大喜。
一个人戴着面具的男子出现在关上，关下有人惊呼：“张迈！”
便见那人摘下面具，谋落戈山在旁道：“可汗，真的是张迈！”
张迈身边也有人对城下指明了狄银，张迈指着关城下狄银道：“狄银，我派出使者警告你不要过来，你不听我劝也就算了，怎么还扣押了我的使者？他们如今人呢？”
狄银哈哈大笑，拍了拍手掌，便有人将三个被扣留的使者推上来，三人都绑在旗杆上，十几个胡人将旗杆一推竖立了起来，只见旗杆上三人个个面目鲜血淋漓，竟然都被割去了耳朵鼻子。
所谓两军交战、不杀来使，这是人类在原始部落争战时期就形成的共识，并非汉民族所独有，草原部落亦多遵守，这时眼看狄银残害使者，关城上唐军见了无不愤慨，张迈怒道：“蛮夷，蛮夷！”
狄银哈哈笑道：“他也就比你早受罪一些，等一会，你也就与他们一样！”一举手：“攻城！”
数万胡人在城下齐吼一声，如蚁攀援，张迈哼了一声，田瀚问道：“大都护，怎么办？”
张迈冷冷道：“既然他们来送死，不用跟他们客气了，敢犯我大唐者，匹马不归，杀！”
田瀚传令：“大都护有令：犯我大唐者，匹马不使归，杀！”
关上数百人齐声一吼：“犯我大唐者，匹马不使归，杀！”
声音远远传出，狄银笑道：“这个张迈，又在搞……”
话没说完，四面铁蹄如雷轰响，将狄银说话的声音都给淹没了，狄银怔住，愕然道：“这……这是什么声音？”

第103章 四面唐歌
铁蹄声是从西南传来。
玉门关矗立于山湖之间，东北是瓜州大泽，从关城向西延展开去有一个缺口，在秦汉隋唐之际一直有一堵城垛，乃是长城最西段的一部分，如今却已经荒废，慕容归盈即指挥兵马从这里踏过，向狄银涌来。
尽管冲到跟前尚有一段距离，但那威势已足以使狄银愕然。他正犹豫着是要退兵还是要分兵往西面抵挡，关城之上杀声大作，关城的南部也是铁蹄如雷，原本城头是偃旗息鼓，其实城墙之后却隐藏着超过六千兵马。
回纥人的进攻命令一时尚未取消，许多人马已经涌到玉门关前，偏偏就在这时关上唐军倏地出现，或持弓，或持弩，对准了正在攀附关城的甘州回纥部队猛然射击。
玉门关属于古长城的一部分，长城虽然绵延万里，但古代先贤对长城每一部分的设计都有独到之处，许多的设置极其精准巧妙，几乎每一个细节都有它的道理，垛墙的高度、箭孔的位置、女墙的密度，都经过严密的计算，正是一个最能发挥步弩优势以克制胡骑的大堡垒，如今玉门关的设置虽然多已荒废，但基本的建制与布局却还在。
哥硕指挥着城内的农兵，搬起燃得通红的火炭，以轻便脚踏弹射机弹出。那弹射机大概只有五斤重，由弹绳、木板等组合而成，可以折叠起来搬运，十分轻便，此机利用杠杆原理可以将十几二十斤的物事弹出十余步外，若再加上居高临下的优势便能弹出老远，是慕容归盈刚刚从冥河大营带来的辅助性防守器械。这种弹射机是“播扬”类器械，没有强弩那种集约的穿透力或者投石车那种强悍的撞击力，然而放上火油弹、熟煤团之类，弹射后飞洒而下，关城城墙延伸出去三十步内登时弥漫在一片火雹之中。
“哇哇哇——”
关下惨呼惊呼之声四起，有的煤屑当头砸下，若有头盔还好，若是溜入衣领之中整个背脊都要被烫得起泡，若是落在头发上、衣服上烧了起来那就更加难当了。若那些煤屑还混着石油，沾上的人惨呼声就要加倍了。
煤屑纷飞之中，眼睛都要闭起来以防被飘入烫伤，狄银的主力部队反应较快，举起盾牌还能抵挡，右翼却有些乱了。
这一拨的攻击几乎发生在铁蹄声响起的同时，回纥人原本还处于对这突如其来的震响的惊骇之中，被这漫天火屑一罩又平添了几分慌乱。
“轰”，一声大响，玉门关的城门不攻自开，一队队的带甲战士列队而出！那火屑竟然不是守城的依靠，而只是一碟开路的前菜，狄银一见关门打开就暗叫：“不好，看来这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的陷阱！”他心中便萌生了退意。
战场的形势，说时慢那时快，就在狄银才反应过来的时候，谋落戈山叫道：“可汗，你看！”
“什么？”
“龙家！是龙家！是肃州的龙家！”
“什么！”
狄银这时还离城门不远，定眼看去，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出现的竟然是肃州军！更确切地说乃是龙家的铁甲步兵团，乃是甘州回纥政权下唯一一支以汉人为主体的军队。这支步军踏踏地从玉门关中大步走出来，不但队列整齐，而且编制基本完整！几名将领在阵中呼唤指挥，脸都是熟悉的脸——狄银纵然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也对他们有些印象，而主将竟然就是龙柏！副将则是龙岩！
一刹那间，一股无名火从腹下窜起，直烧大脑，狄银怒了！这怒火发成了一声巨吼：“龙柏！龙柏！”
狄银因为肃州汉军的出现而没有马上退去，周围有近卫正拿着大盾牌替他遮挡火屑，他和龙柏两人还处于可以对话的距离，但龙柏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却早没有了以前的那种巴结、讨好与谄媚，反而露出厌恶乃至凶光——这条咬人的狗一旦换了主人，见到旧主就像见到仇人。
“龙柏！”谋落戈山怒喝：“可汗对你恩重如山，你居然背叛可汗！”
龙柏哈哈大笑：“什么背叛！我本来就是汉人，岂能一辈子听回虏暴君的驱遣？谋落戈山，说起来你也是汉裔，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也赶紧弃暗投明吧，砍下狄银的脑袋，这场仗就算你头功！”
狄银眼光一斜，扫了谋落戈山一眼，眼神中竟然就带着怀疑，谋落戈山大惊，赶紧叫道：“可汗，我对你可忠心耿耿，你千万不可听……”
狄银这时却已经没功夫听他好好解释完了，指着龙柏怒道：“叛主的反骨老儿，我发誓定要将你碎尸万段，回肃州定要灭你龙氏满门！”
龙岩呸了一声说：“还灭我们满门呢，我们到了甘州之后先灭你全族！”
只听城门处一个声音放声狂笑：“还等去到甘州？在这里就灭了他！”
谋落戈山惊呼：“是铁兽石拔！”
却听西面的铁蹄声越来越近，龙家的铁甲步兵也正步步逼近——他们有城墙上的弓弩做掩护，又有侧翼的骑兵做呼应，所以步步上前毫不畏惧——只因唐军这边人人都认为此战必胜，所以无人怯战。
“可汗！”几个甘州回纥的族老挽住了马头，叫道：“留得马种，就能重新繁衍出马群来。这里是一个陷阱，我们快走吧！”
“现在才想走？来不及了！”
也不知道是谁说话，只是玉门关东南那段城墙忽然破裂了十几个洞，那是预先开凿的，只是没有完全凿穿，这时才猛地撞崩，墙洞破裂导致了整一堵城墙的崩塌，就如多开了一个更大的城门一般。
一队队的骑兵从这个大洞中冲了出来，却是慕容春华带领的五千骑兵。
至此所有回纥人都已经看明白：唐军的姿态乃是完全的进攻，而且是攻而不守——要不然就不会自己毁掉赖以防守的城墙！
“退，退！”狄银叫道。
可就在这时，后方来报：“不好了！可汗！后面，后面……”
“后面也有敌人！”
“什么！”
原来张迈与慕容归盈等商量围攻之计，慕容归盈以为几路大军互相生疏，难以进行有效的紧密配合，所以不如才用分合进击的手段，正面由几支军队中次弱的肃州铁甲步军正面迎敌，慕容归盈料定狄银不敢正面攻击，就算正面攻击，有城头弓弩作为掩护铁甲军也完全可以扛住一段时间——这是它的长处，等到其它部队围拢那狄银就只有等死的份。
慕容归盈自己却带领大军，从西面的缺口绕过，攻击狄银的侧翼，这一路大军的兵力最多，但同时有个缺点就是距离较远，来得较慢，但由于军力最强，当其抵达之时几乎就可以视为整个战场胜负已决之时！
而慕容春华则带领五千骑兵，守候在左面，只等城头看准时机发出命令，他马上就毁墙突驰而出，慕容春华所部乃是安西正规军，是张迈最信任的一部战斗力，也是张迈最寄望其斩狄银之首的一部人马。
这三路人马一正两侧，两快一慢，三路大军互相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至于挤到一块，又能够互相呼应对狄银展现出半包围之势，慕容归盈料定这三部人马一出现，甘州回纥就会暂时失去战意！
然而即便如此还是不够。背靠关城的汉人对胡人向来是逼退对手容易，击溃敌人不难，但却很难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
胜敌而不杀敌，那胜利便没有很大的意义，因为游牧民族跑了之后又会再来。汉唐与宋朝最大的区别即在前者都曾有过对胡人的大歼灭、大降服，哪怕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但由汉民族的承受力远胜于草原民族，所以能够成为最后的胜利者，而后者却总只是处在永远的拉锯战中，其战胜率虽高却后患永存，且其祸患愈演愈烈。
杨易在泽北草原的第一次与第三次阻击都曾击溃狄银的大量人马，但这些人当时逃散，战斗结束后又寻到本部大纛聚集起来，所以两次阻击杨易只是在心理上暂时打击了狄银，却没有对狄银造成重大的兵力创伤，反而让狄银在战斗中悟到了许多杨易的缺点，从这一点上说狄银相对于杨易其实是变强了，这不是狄银本人胜过杨易，而是汉胡军事习性与形势使然。若不是后援大至，在第四场决战中杨易已经难有胜算了。
这次唐军的兵力远胜杨易当时，但如果安排不当，便依旧只是破敌，而非歼敌，因此慕容归盈在与张迈、杨易、慕容春华等人几番探讨之后，最终的重点便落在如何歼敌上面。
此刻漫天尘土飞扬，杀声或近或远，让狄银不知道有多少，由于前后左右都有敌人，他甚至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在一片慌乱之中，只听关城之内响起了一首窜改过的唐歌，狄银此刻哪里还有心思去分辨那唐歌的含义？但谋落乌勒却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也忍不住一阵发寒，因为他听明白了那歌用的是变文俗调，唱的是——
“陌刀杀人不可限，唐骑蹄下国无疆，若要四夷无侵陵，杀他个，胡无人兮汉道昌！”

第104章 血性
天上，风云在变幻着，在这个夏日将近，秋日将来的时刻，玉门关外竟然排布起了乌云，罕有地仿佛要下雨。在这里下雨可也是稀罕事。
空气仿佛加重了一般，有一种整个天空都要压下来的错觉，而风依然强劲，夹着沙尘击打着人脸，云层中偶尔响起霹雳，似乎这场雨的雨势还将不小。
狄银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荒谬感，荒漠居然会下雨，自己的军队竟然已背叛，一座孤城忽然涌出这么多的兵马，而张迈和杨易的谎言竟然变成了真的！更荒谬的感觉是：在一刻钟之前他还胜券在握，现在却仿佛被死亡拉住了双脚。
他不知道，在慕容春华抵达之后，张迈就有心在关城之下一举歼灭狄银，在杨易与慕容归盈的合计下，这座千古名关便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矗立在关上的赤缎血矛则是最佳的诱饵。
张迈在过去的一个多月“弱而示之强”的战术用得太多了，杨易也好几次都拉大旗作虎皮，对敌对己谎称援军大致的情形多了去，以至于这时安西军真的大至时，狄银却不肯相信了。
玉门关周围的地形，西面多山，围靠着瓜州大泽一带才是低洼的近湖低地，所以从泽北草原接近玉门关，一般都是沿着瓜州大泽湖边行走——湖边有着一条天然的道路，当初张迈进击泽北收服百帐部走的是这条路，如今狄银几次侵袭玉门关走的也是这条路。
远在狄银与胡冶会师之前，杨易就已经安排五千安西正规军与所有百帐部骑兵埋伏于西北群山之中，狄银从杨易的四次阻击中判定玉门关兵力不足，不可能分出大量的兵力散步在外，再说他若要做覆盖面数十里的地毯式搜索，那前进的速度只怕每日就走不到十里，张迈连续三次激怒狄银，诱使他步步向前，又埋伏阻击部队，以使狄银无暇他顾。
终于，狄银踌躇满志地抵达了玉门关，他将大军摆开攻城，不料，被死神青睐的却是自己！
“可汗！后面，后面！”
超过四个府的兵力，开始从西北的山地走出，横地里拦在了甘州回纥的后方！
“他们要关门打狗？”
湖边的路只有二里宽，一旦被截断，甘州回纥的归路就没了！
“可汗！”谋落戈山叫道：“得……得赶紧走了，这里不能停留了！”
“杀啊！”龙岩似乎看到了胜利的契机，指挥着步兵向前推去。刚刚投靠新主，他要争功。
然而他挺进得有些早了，左边慕容归盈的大军尚未开到战场，右边慕容春华也只刚刚和回纥的左翼接锋，尚未冲垮敌人，肃州甲士冲得太快，在很短暂的一段时间里变成了这个局部战场的孤军。
狄银看看眼前的肃州军，心中猛地一动，不知哪里涌上来的勇气，喝道：“杀！活捉张迈！杀回甘州！”
现在就转身的话，整支大军都会乱，相反，玉门关已经打开，如果冲破障碍，活捉张迈，那将是另外一个局面。
张中谋站在张迈身边，心中不免有些害怕，却忽然想起了什么，道：“狄银如果现在就走，说不定还有机会，忽然转向前冲，等到大军四面合围，那他就是来送死！”
张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不错。”心想这个不懂得军事的张中谋，似乎也成长了。
但狄银敢前冲自有他的道理，挡在玉门关最前面的肃州甲士多年来一直处于甘州回纥的统治下，身为胡奴既久，内心深处积攒着对胡主的畏惧，眼看数万胡马压将过来，敌众我寡，心中先就怯了，面对骑兵冲阵，步兵阵最要紧的一是守住阵势，二是立定脚跟，这时龙岩冒进，甲士怯敌，狄银纵马一冲，首当其先的第一重甲士先自散了，堤防一被冲垮，兵如潮来，后面的士兵便抵挡不住，挡在城门外的步兵阵登时乱了起来。
张迈在关上看得心头火起，骂道：“没用的东西！让他堵城门都做不到！”本来主动性掌握在唐军手中，若肃州甲士背靠城墙以及城头的强弓硬弩，就算狄银发动全部骑兵来攻也阻挡得住，唐军这时正等待着慕容归盈与曹元忠的到来，那才是唐军方面制胜的力量，龙家这边何必着急呢？张迈忽然道：“如果是奚胜的话，此刻就绝不会干下这等冒进的蠢事！”
马小春心想：“奚胜将军是我们安西嫡派人马，当然不用抢攻，龙家却刚刚加入，肯定要争功劳了。否则他们将来在大都护麾下能有什么地位？”
眼看玉门关城门之前战局告急，慕容春华似乎望见了，有心来救，只等城头告急鼓响，张中谋叫道：“大都护，龙家挡不住了！快关上城门，召春华将军来救驾啊！”
换了个养在宫中的皇帝这时早就鸣鼓发出信号了，张迈却怒道：“我又不是皇帝，救什么驾！狄银要来送死，就让他来好了！不擂鼓，仍然按照原定计划行事！”
对石拔道：“小石头，你还能打仗不？”
以杨易、石拔为首的两千安西精锐在四十天内千里奔波，大战四场，小战数十回，今天还在玉门关，过几天就跑到了泽北，而且长途奔驰之后又要打硬仗，他们毕竟不是铁打的，长期如此，体力透支便十分严重，在慕容据的捷报到达之前是凭着意志力强撑着，慕容春华这个大援到达之后，大伙儿虽然士气大振，却有不少人一口气松懈下来反而病倒了，故而这次设陷阱围攻狄银张迈特地将这批人都安排做了后备队伍，实有让他们休息之意。而诸主要将领之中，又以杨易、石拔的身体最疲，杨易既能冲锋杀敌，也能筹谋指挥，所以仍然发挥着很大的作用，石拔却是暂时被赋闲了。
这时石拔笑道：“要我去堵城门么？”
张迈道：“我要你去拿狄银的首级回来！”
石拔笑道：“那容易！”转身就下了城头，石坚见弟弟步伐不似平常矫捷，便知他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拿了把斧头冲在他前面，石拔道：“哥哥你干什么？”
石坚是爱护弟弟，却道：“小石头，你偶尔也让哥哥出出风头嘛。”
石拔哈哈笑道：“好！我打仗从来不让别人抢在我前面的，今天为大哥你破例！”
石坚也是能抛绳索套奔马的人，飞出绳索用的是技巧，练习纯熟即可能办到，但要拉住奔马所需膂力之强劲却可想而知，石坚的膂力不在石拔之下，灵性却是不足，这时心想：“小石头太过要强，身体又没恢复，今天若让他冲在最前只怕性命得送在这里，今天我可得替他挡一挡！”
跑到城门下，只见奔马如怒潮般涌来，肃州甲士是龙家豢养着的爪牙，训练虽然不在瓜州军之下，但这些人大多供养较足，临阵不敢拼命，论起胆气来却连百帐军也不如，这时阵势微乱，望见胡骑踏来，一些人转身就闪。
张迈大怒道：“该死！该杀！”
眼下唐军人数虽多却是乌合之众，这也是慕容归盈与杨易都倾向于让几方面军队分进合击而不是并肩齐上的原因之一，若这次围攻狄银几方面的人马都是安西军队，便不至于出现这等情况。
看看一员胡将冲近，那员胡将身高九尺，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猛冲过来，肃州甲士望风披靡，石坚叫道：“弟弟，看看老都护教我的本事！”冲上两步，在城门之外四步，冲上来的那胡将身上穿着锁子甲，身份自然不凡，就是战马也是铜鞍铁镫铁辔头，而且还罩着马铠，竟然是一员重骑！且连人带马都如此装备，那马的速度却丝毫不减，自可见此战马之神骏。
便听有人惊呼：“是狄银的侄子药罗葛爱都，甘州三大名将之一！”
这时连同战马猛冲过来，石坚还迎了上去，眼看撞也撞飞了，踩也踩死了，分明是迎着战马去送死，旁边肃州步兵望见都惊呼起来，石坚却是上万里路闯过来的人，早有面对战场死战的经验，这时竟然是站得极牢，等到战马冲到近前，身子忽然一闪闪到一边，腰部一弯斧头一轮，正正地敲在来马的膝盖上！斧头一震被那强大的冲力撞开了，那战马却惊嘶一声，前身匍匐后臀翘起，将那号称甘州三大名将之一的药罗葛爱都摔了下来。
这一招是在灯下谷时郭师道传下来的步破骑的绝招，石坚练了几百次才上的手，至于临阵能否敲中方位，除了练习纯熟之外，还要有临阵不慌的经验以及临场发挥的状态。
众人惊呼声中，石拔高声喝彩！
那号称甘州三大名将之一的药罗葛&#183;爱都身上穿着铠甲，行动本不如石坚灵便，再加上陡然被从马上摔下，整个人都慌了。石坚右手震得厉害，用左手按住右手，跳将过去，一个猛剁刚好剁中了爱都的脖子，硬生生将那胡将的首级给剁了下来，高举起来叫道：“谁还敢来！”
爱都背后还有一群轻骑本来已经冲到近前，被石坚的气势一震反而退后了几步！
石拔哈哈大笑，叫道：“唐军威武！安西威武！大石头威武！”
弟弟赞哥哥，不免有自卖自夸之嫌，背后龙骧铁铠府的将兵齐声笑了起来，笑声中有点对石拔的嘲弄又有着对石坚的佩服，百数十人跟着一起高呼：“唐军威武，安西威武，大石头威武！”或拿横刀，或拿斧头，或拿钩镰枪，几百人一起冲了上来，用身体堵住了城门。
张迈在城头望见，拳头擂打着垛墙笑道：“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这群兄弟！”
狄银远望之下微微吃惊：“玉门关内还有这样的兵将！”这时却已经没有退路，招呼着：“给我冲上去！杀开一条血路！”
平心而论，他的这个决定亦有道理，这时战场的大局仍然是唐军占据绝对优势，但在这个小局部却由于肃州军的失误而落于下风，若是狄银能将关门冲破，即便捉不到张迈，回纥军的主力也有可能直接冲破玉门关，直接从泽南地区返回。唐军的主力都布置在玉门关以北，未必有足够的时间南下阻拦，便是捉住了对方的尾巴也无法实现其歼灭敌人的目标了。
玉门关乃是大关，城门可容八马同时行走，只靠着石拔等人就算堵住了也必伤亡惨重，石坚在这时叫道：“河西就没有一个男人么！还是都被狄银阉了？看你们的模样，也配做汉人？”
城门里头安西将士齐声讪笑。
本来正朝两边退散的肃州甲士中有一个极高大强壮的虬髯男子跳了出来，怒道：“安西来的小子，你逞什么英雄！不过凑巧打中了马腿而已。”
那虬髯男子身上也穿着重铠，倒拖一支长兵器，猛地横过来挡在石坚面前，他手里所抓乃是一柄长柄单锤，从锤身到锤柄全是熟铜打成，锤头状如卧瓜，大如西瓜，整支兵器重达一百余斤，非天生力士不能用，能用这件兵器者有个专门的名目，唤作“金瓜武士”！
这时又有两骑冲上，那虬髯大汉大吼一声，横过一锤砸中马头，竟然将马砸得脑骨碎裂而死，跟着一横扫中另外一个骑士，硬生生将那骑士给扫了下来。那虬髯大汉一脚踏出，踩在先前落马者脸上，一脚踩得那人五官扭曲、血肉模糊。
堵在城门的安西将士望见齐声喝彩，城外的肃州甲士更是学着刚才安西将士的腔调，纷纷大叫：“唐军威武，河西威武，窦金瓜威武！”
这等腔调，这等呼喊，竞争味道极浓。
张迈亦大赞道：“好个甘凉男儿！叫什么名字！”这时战场已经纷乱，马蹄声、弓箭声、呼喊声，交加夹杂，张迈的话哪里传得出去？
马小春传了命令，旁边就有十余个将士齐声叫道：“金瓜武士，大都护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虬髯大汉左一锤，又一锤，又逼退了几个进犯的骑兵，张开他那破锣般的嗓门，叫道：“我是副火正窦建男！”
正通长，副火正即副火长，乃是军队中小得不能再小的将官。然而他一出手，肃州军中便有不少人认得他，并有肃州士兵自发涌上来团在他周围卫护，显然是在军中大有武勇之名。
张迈对马小春说了一句话，马小春便命十余个将士齐呼：“大都护有令，金瓜武士窦建男阵前立功，即升为校尉！赏银五十两！横刀一口，良马五匹！女奴三人！”
肃州甲兵中有数百人齐声欢呼，齐齐涌了上来，堵在了安西将兵前面。
窦建男啊了一声，大叫：“奶奶的，女奴三人？这两下子就有女奴三人了？奶奶的，老子多宰几个，大都护你看好了！”

第105章 全面进攻
数千人都奔城门而去，团聚在一起，数千人的阵势要想重新结合需要不短的时间，狄银当然不会允许，但这时肃州军却是因为张迈的激励而活跃，或几个人一起，或十几个人一起，重砸兵器配合钩镰枪再配合横刀、斧头、枪矛，重砸兵器砸人砸马，钩镰枪钩马腿，横刀枪矛便杀人，三五个人便可为一组，十几个人便可为一群，三三五五地散布在玉门关城门外，就如同一块块的岩石一样消解着狄银那洪水般的攻势。
狄银知道不能让这种集结继续下去，因此下令猛冲，而张迈更加明白这个道理，除了鼓励城门外的肃州军外，哥硕更来回奔走，指挥弓弩手以远程攻击武器压制甘州回纥，为肃州军的重新集结创造时间。
这个局部战场上甘州回纥仍然占据上风，肃州军本有五千多人，其中精锐甲士二千人，但阵势已被冲散，聚集在城门外的主力只有八九百个甲士，外围则是见众来奔的二三千人，狄银聚在这一块的骑兵多达万人，兵力上绝对占优。
可是玉门关城门虽阔，毕竟不可能一万人同时冲近，而在玉门关的右短城墙虽是成段的崩塌，慕容春华却又已经压制住了甘州回纥的左翼。
西面慕容归盈的主力铁蹄声越来越近了，狄银知道成败在此一瞬，同样也发布督战号令，“给我冲上去，回头者杀！”
他的近卫部队变成了督战部队，持弓指定了前面的将兵，果有稍稍退却者被当场射杀，甘州回纥眼见后无退路，不得已拼命向前，骑兵的压迫力毕竟远胜没有结成密阵的步卒，集聚在一起犹如一块块的山石巨岩猛向城门压来，肃州军阻拦不住，纷纷向两旁溃退。
张中谋毕竟是个书生，只觉得胸口仿佛被重物压着，整个人几乎都喘不过气来，见势不妙，叫道：“大都护，擂鼓召春华将军来援吧，再迟只怕就来不及了！”
张迈举起望远镜，见西面的沙尘已近，叫道：“不，再坚持一会，我这次要的不是大胜，是全胜！”
向下一看，只见石坚石拔就站在城门楼下，因前面还有几层肃州军所以敌人暂时欺不到他们身边，张迈拔出赤缎血矛，对着下面叫道：“小石头！”
叫了几声，石拔依稀听见，一抬头，张迈便将赤缎血矛掷下，刚好插在石拔身旁，这时正是大乱战中，城头箭如雨下，飞标亦不时射出，落下一根长矛也没多少人发觉，石拔脑子甚活，已经明白张迈的意思，拔出了赤缎血矛，塞在石坚手里说：“大哥，高高举起往前冲！”
石坚有些懵懵地道：“什么？”却还是顺手接过赤缎血矛来，高高一举，石拔大叫了起来：“大都护，大都护！大都护，大都护！”
血矛落下只是一瞬间，如此高高举起，又被石拔一叫，战场上许多人都望过来了，石坚身材较矮又没骑马，这时将赤缎血矛举起除了近在咫尺的人外没一个看得见他，众人只是望见了象征着张迈的赤缎血矛，纷纷跟着石拔大叫：“大都护，大都护！大都护，大都护！”
先是十几个人呼喊，跟着是几十个人，跟着是几百个人，最后数千唐军同时齐声呼喊，那三个字的节奏仿佛有某种魔力一般，在顿挫抑扬中让所有唐军将士热血沸腾起来。
数千人再一次朝这里集聚，这时从众心理已经爆发，在那三字口号之中连许多肃州将士都莫名其妙地陷入癫狂，一些人奔到了胡马跟前被活活踩死，可后面依旧继续涌上，也不知道是由于他们本身已经丧失了判断力，还是因为前面的人在往前面冲后面的人又涌上来，以至于他们身处“人流”之中不得不往前。
这种人群集聚让这个小小的战场空间里挤满了人，城门之外便有了个一个模样怪异的人群，便如数千只蚂蚁抱在一起准备滚过火海一般，这种反回到动物本能的阵势注定了最外围者必死无疑，而身处其中的大部分人却还是可以活下来，这是冷兵器时代才有作用、特定战场上才可能发生、根本无法预先操练的蚁球阵。
在这个混乱的战局中只有很少的人能够保持平静，比如龙柏龙岩父子，他们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手下都变得好像野蛮人一样，因为他们根本不理解这种用命来拼的战争！他们以为自己是明智的，但同时又明显地觉察到自己和这支军队已经完全格格不入了，他们自以为是冷静，可是和奋不顾身的战士们相比他们其实是怯懦！
战场之上，裹足不前——这是最让人看不起的！
龙柏心头一颤，知道自己已经丧失了对这支部队的控制力！
他在唐军中赖以保生存博富贵的筹码没了！
城头哥硕大叫：“除了这块地方，其它地方给我他奶奶地射！”
这时甚至都顾不得精准或者节约了，他自己在机动之下也拿起了一把大刀猛抛出去洞穿了一个回纥骑兵，这抛刀术乃是他的绝技之一，不过用横刀来当标枪来用那真是太昂贵了。
但这个时候，连命都要拿出来拼，谁还有心思计较这些？
那可真是一场箭雨！一片刀罡！血腥在凝聚，无数死神在战场上空盘绕，为无数人打开了通向彼岸世界的大门！
饶是如此，甘州骑兵还是战局优势——尽管这优势已经被削弱了不少。
先锋骑兵离开赤缎血矛越来越近了，这赤缎血矛在鼓舞着唐军的同时，也激发了部分回纥人的野心：“夺取血矛！活捉张迈！”“夺取血矛，活捉张迈！”
胡骑犹如烈火一般烧破一层又一层的蚁衣，溅起的鲜血离开赤缎血矛越来越近了！
慕容春华在远处望见大吃一惊，他也以为张迈就在那里，正想抛弃面对回纥左翼优势，急急要横过来救驾时，肃州军中又出变化。
“大都护——”浑身浴血的金瓜武士窦建男冲到了最前，他的头盔都没了，上半身的盔甲也全部卸掉，甚至连衣服都撕裂了垂在腰间，上半身赤条条的，挥动着金瓜铜锤，整个人挡在了赤缎血矛十步之前，左一锤右一锤地乱砸，有一次因为力量太大再加上借势竟然将一匹马给横扫砸倒，马上的将士凌空飞出了好几步，而窦建男虎口崩裂鲜血长流也全然没有感觉。
“有我在这里，休想过去！”
没人听见他的呼叫，但所有人都目睹了他的神勇，数十名河西勇士围了上来。
“保护赤缎血矛，保护大都护！”
缺口被这股拼命的劲头给堵上了，胡骑前锋和赤缎血矛的距离从此无法缩短！
勇气鼓起来后就泄不下去，数千人聚集起来之后，一些人死了也不倒下，因为被前后的人群挤压着，这哪里还是战斗呢，这是在生死线上挣扎，数千人形成了一个不倒的肉盾，让狄银无法再寸进！
近了，近了！
哒哒哒——
一堵矮岗之后，数千骑兵终于冲了出来！当先一骑乃是曹元忠！
然而这数千人不是全部，而只是先锋！
“来了，来了！”
城头唐军将士大叫着！
“来了，来了！”
城下回纥骑兵惊呼着。
同样的一句话却叫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情绪，前者是欢悦振奋，而后者则是惊慌失措！
中军虽占上风一时无法近前，左翼已被慕容春华冲击到失败的边缘，而右翼——
那是豹文山部，他们的人虽然骁勇，可是他们的装备与组织却完全跟不上！加上在第四次阻击中他们已被杨易打怕，而对面冲来的又是唐军兵力上的主力，面对着五六倍于自己的敌人，回纥军的右翼在接锋的那一刹那就全线崩溃！
“完了！”
从西面来的唐军兵势有如山洪，一下子就冲垮了右翼这片烂泥，张迈放声大笑，旁若无人地大笑，毫无保留地大笑，他知道自己成功了，安西成功了，大唐成功了！
他下令：“击鼓！鸣号角！”
不是求援的鼓声，而是全面进攻！
“杀啊！”
“杀啊！”
那是唐军的高呼，回纥这边已经完全没法发出这样的叫喊了。
狄银全身震颤着，知道全身而退已经不可能了，右翼已经全线崩溃，左翼也被慕容春华踩得即将糜烂，现在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保命！
“走！”
这已经不是撤退，这根本就是逃命了！
“冲！”
石拔大叫着，石坚大叫着，哥硕大叫着，连一向斯文的张中谋都大叫了起来！
斯文人到此不再斯文，河西也好，安西也好，文也好，武也好，这时候都只有一个念头：追逐胜利，追到敌人彻底灭亡！
肃州士兵许多人都泪流满面，他们举着刀，举着盾，举着斧头，举着长矛，不再是防守，而是撒腿向敌人冲去！
面对回纥的中军，河西汉家男儿也反攻了！
窦建男却摔坐在地上，他已经没力气追杀敌人了，混乱中一个人挽住了他的左手，扶着他起来，窦建男转头一看，竟然是石坚。
“走！”石坚说，“咱们打下的局面，别让别人抢了功劳啊。”
窦建男哈哈笑了起来：“不错，不错！”他丢掉已经拿不动的金瓜铜锤，捡起一把刀来，和石坚挽在一起，两人一个高一个矮，有些踉跄地随着人流奔向敌人！
前方其实已经没有敌人，有的只是一颗颗等待他们去摘取的战果！

第106章 归师必遏
甘州回纥之坚硬者不过是中军，左翼比起肃州精锐甲士已有不如，遇上了慕容春华便只有挨打的份。右翼乃是豹文山部，在人心惶惶的情况下更完全不是曹元忠与慕容归盈的对手。唐军三路大军同时杀出，从三个方向逼来，甘州回纥中军一退，全线皆崩！
杨易勒马停于战场西北面的一处山崖上，他发动对甘州回纥的第四次阻击后，便命七百众押解了俘虏退往玉门关，并故意留下退兵的痕迹，杨易自己却率百人退入群山之中埋伏了起来，一路上随行随扫马蹄痕，走得十分小心。
狄银在第四次阻击之后略加整军，他只道杨易必已经退入玉门关，却不知道山中另藏着五千人马。
这时东南玉门关方向战争早已进行得如火如荼，不过杀喊声经过空间的过滤到这里已经很小了。由于回纥军已经过去，所以杨易没法直接从玉门关方向得到讯息，一切的战术决断都必须依靠他的判断，在这个时候就特别需要战争的经验——甚至天才！
他侧耳倾听着，和石拔一样，杨易的身体也因为长时间的战争而显得很疲倦，但感官却依然领命，从杀喊声起伏的微妙细节里头他做出了断定：“可以，让薛云山行动！”
如果这时候天空上真有一双天眼的话，它的主人会惊讶于杨易这个判断的精准。
作为关门部队，杨易可不止安排了一部，而是安排了三层！第一层他自己统领，是慕容春华带来的半数兵力——一共四个府强，埋伏在最靠近玉门关之处，乃是关门部队最强劲的一部；第二层由曹昆和姜山率领，共有两千人，乃是百帐军的精锐，在慕容归盈掌握冥河大营以后，张迈从那里调遣来了一批预备武器给他们置换，因此这两千人的战斗力又有所提高；第三层则是经过一段时间训练的牧骑，和玉门关内的农兵一样都是辅助性队伍，由薛云山、薛云飞率领，人数却不少，共有四千多人。
此刻第一个出动的，却是薛云山。二薛从后方掩袭，一下子就冲到了湖畔之路来，狄银并没有平均用兵，后方虽然还有部队数量却已经不多，当然也不是甘州的精锐，蓦地被这四千人冲了过来全都慌了，兵将急急去向狄银报信，也就是这个情报，让狄银产生了自己将被张迈关门打狗的恐惧。
喊杀之声由于起伏不定慢慢变成了高位的昂扬，双方的斗志仿佛烈火遇到狂风而相得益烈。但杨易注意到，随着西南面铁蹄声的逼近，那喊杀声变得远高而近低——这种微妙区别普通人是听不出来的，但杨易已经断定：“曹元忠和慕容归盈到了！狄银的溃败，就在转瞬之间了！让曹昆、姜山准备！以两百人为一部，一定要将所有抱团者全部击溃！”
“将军，那我们呢？”室辉问道。他们这一部人马随薛复东来以后，无论河苍烽一战也好，降服康兴一战也好，再加上对敦煌的围攻，主要都是靠威吓而不是靠战斗，也就是说他们从高昌出发之后连一场像样的硬仗都还没打成呢，所以哥哥摩拳擦掌。
“咱们的任务是最重的。”杨易道：“我们必须击垮最硬的一伙胡虏，同时还好截住大多数的逃兵！”
这时有听地的将士禀报：“来了！”
来者不是零散士兵，而是溃败了的大军。
杨易登高望着飞滚过来的沙尘，忍不住赞叹了起来，室辉问赞叹之故，杨易道：“敌人来的比我预想中少，又溃败得比我预想快，我原来以为要等到黄昏呢。大都护那边干得好！”
……
甘州回纥溃败以后，胡骑迅速撤退，或者说，赶忙逃跑。逃跑的方式有两种，第一是那些已经溃散的逃兵，这些人尽管暂时混乱，但游牧民族个个都是逃跑的好手，千百年来游牧蛮夷对文明定居者的侵袭之所以能屡占上风者，正是由于他们懂得逃跑，在脱离战场之后，他们会依照草原特有的方式寻找各自的部落，再一个个部落地重新集结，最后聚集到可汗的大纛之下，原本在战败中化整为零的兵源又能迅速凑集。
第二是狄银及其近卫部队，他们仍然在混乱中保持着某种秩序，在发现无法突破玉门关后果断地逃跑，只要狄银保住了这一批人马，只要这一批人马保住了可汗，让草原人有了主心骨，他们就还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该死的张迈！”狄银暗叫着，知道对瓜州的进犯已经彻底失败，往后几年里只怕甘州回纥便无法进入沙瓜地区，甚至肃州的领地都有可能会被蚕食，在逃离玉门关后的几里路程中，狄银甚至想到了自己将要向张迈服软，向他称臣，而这样的日子，大概要持续到他往后可以战胜张迈……
思绪飘得貌似有些远了，他从部属传来的情报中直到，前面十五里外有唐军截断了后路，也就是说，必须先打破这个堵截再说。
汉人的兵法中有一条说：“归师勿遏”，狄银也曾听谋落戈山说，因为打了败仗想回家的士兵，在归路上如果遇到阻截将会变得十分悍勇，甚至会拼命，因此为了减少损失，这一条对他来说是十分有利的。
狄银判断，只要自己做出足够大的冲击，张迈安排在东北归路上的伏兵应该会主动放自己过去的。
……
“兵法云，归师勿遏。这句话的意思是，撤退的军队若被挡住一定会拼命，所以不能遏阻他们，否则必会遭到殊死反击。”杨易在五千兵马即将出发的时候，将所有将士集结起来，对所有的将领做最后的动员：“可是，孙子的这句话，在这里是不适用的！为什么呢？”
这个时候，是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的，因为写这句话的人乃是兵法之圣孙子，只要是个武人，谁敢轻易质疑？但这时杨易却要推翻他们心中的这个观念：“武圣孙子写这句话的时候，他面对的是华夏内部诸邦！”
“孙子时期，吴国、楚国早已经步入华夏，春秋诸国的战争，乃是华夏内部的战争，自身力量的保持与发展为第一目的，胜敌为第二目的，杀人则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手段，因此还要讲究战者之仁，胜敌而存己，才是真胜利，为杀敌而自伤，则后果必是敌我俱亡。”
“华夏内部的战争，分出胜负就可以了，只要战胜于朝廷，今天的六国之民，明天也能统一于秦汉。但对胡虏却不是！”
杨易道：“胡夷之性，有如中山狼，今日纵之使归，明日它养好了伤口就要反噬！若我们让狄银逃了回去，未来两年甘州将无宁日！西面，我们尚有高昌之围要解，东面，凉州的父老也期盼着我们的义兵。龟、焉、高三镇，男丁不满二十万，以之供养数万大军，原本就很吃力。而这次高昌、瓜州又皆陷入战乱，龟兹、焉耆、沙州也皆惶恐不安，在这次大兵之后，来年必是自顾不暇的大荒年！一年忍荒抗灾，二年休养生息，三年方有望有余，若不能在今日杀死狄银，接下来三年之内我们未必还有力量第二次起兵征讨他！而三年的时间却足以让这头豺狼养好伤势！因此今日宁可拼着自伤八百，今日也要将狄银全歼于此！室辉！”
“在！”
杨易道：“你是新任都尉，我给你一个府的兵力！望见狄银，你便纵兵冲入他队列之中，一定要将他的近卫截住！就算杀不得狄银，也要毁他的军力，若让回纥人有三百人以上的整编脱逃，我就问你作战不力之罪！”
“领命！”
“其他三府将士，以队为单位，冲入溃兵之中待败兵到时，你们就从此处山口突出，将败兵赶入瓜州大泽！凡敢抗拒者，杀！凡不解甲者，杀！凡不能作唐言者，杀！”
诸将齐声叫道：“领命！”
“信使！”
“在！”
“通知姜山、曹昆，若狄银逃过第一层包围，我就要他们拿住狄银，若他们拿不回来狄银的脑袋，就拿自己的脑袋回来请罪。”
“领命！”
“信使！”
“在！”
“即便有三重拦截，也必还有散逸人马，通知薛云山，让他将我军大败回纥的消息通知草原各部牧民、甘肃二州农奴，并传我安陇唐军军令：凡能取甘州回纥一首级，可到玉门关或晋昌城换取肥羊一头，取一十夫长首级，可到玉门关换取肥羊五头，百夫长肥羊二十头、马一匹，千夫长肥羊一百头，马五匹，甘回大将与甘回汗族之首级，肥羊二百头，马二十匹、丝绸一匹、白银百两、美玉一璧！”
信使叫了声领命，却睁大了眼睛，有些诧异。
杨涿在旁边道：“哥，给这么多赏赐，我们负担得起吗？”
杨易淡淡道：“这是逆转西北自安史之乱以后，胡强汉弱这一形势的千古大业，若能将河西清洗干净，就算要我们勒紧裤腰带挨十年饿，却也值得！”
“报——将军，来了！”
“好，各自行动吧！”
……
狄银逃离了玉门关下的战场，肃州步兵肯定追他不上，慕容春华正在解决左翼，曹元忠四出冲击，只有慕容归盈派出八千兵马尾随其后逼来。
在逃出十里之后，狄银望见了前面冲出一彪军马来。
“那就是伏兵！”狄银叫道：“突破他们，然后回家！”
回家，这是多么诱人的一个词！
在这一刻，数千胡骑即便没有听到他们可汗的这句话也都涌起了一股战意来，这是他们的出路，也是他们的生路，谁敢挡他们他们就要拼命！
可也就在这一刻，迎面的唐军唱起了七言歌调，又是唐歌——
“流血漂杵骨如山，男儿至此斗正酣，有我鹰扬飞将在，胡儿匹马不得还！”

第107章 穷寇必歼！
室辉领了将令，率兵驰出山口，拦在甘州回纥的归路上，途中对赤丁说：“咱们大唐乌护部自归附以来，大都护对我们信任有加，待我们与新碎叶城一系没什么区别，所以咱们才能升得这么顺。如今比我们更晚加入的薛复、李膑等人都建立了偌大的威名，把咱们都比下去了，这次可得立个大功才好。”
赤丁道：“没错！如果狄银已经被玉门关下的兄弟杀了便罢，若是他活着逃到这里，我们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拿下他的头颅！”
各府将兵分别布置，室辉选了一处高地下马养马力，不久便见有回纥士兵零星逃来，他也不管，任其他兵将立功去。
回纥人越逃越多，一开始安西兵将以多敌少，以逸待劳，还能先喝令投降，不降者杀，到后来逃来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没功夫去管这么多了，但见来的便杀，负伤逃跑者就将之逼入湖中，瓜州大泽只是占地广，水其实不深，尤其是沿岸，入水十余步也不至没顶，但甘州回纥十有九九都是旱鸭子，一被逼到水里就慌了，若是滚入水中，及项之深也可能淹死人。
半个时辰中，伏击诸府兵将杀敌二千余人，俘虏亦二千余人，已经立下了不小的功劳。赤丁等蠢蠢欲动，室辉却是受过郭师庸、杨易等调教的人，又经历过战场实战，这时已颇有才干，忍耐了下来，直等到一拨大军约有三千多人跑近，室辉看其奔驰之速度就知道与先前的军队不同，这才道：“准备了！”
那三千多人跑到里许开外，赤丁眼见，叫道：“大纛，大纛！是甘州回纥狄银的大纛！”
室辉欢喜得面绽笑容，叫道：“玉门关下的兄弟没捉住他，这是上天留给我们的功劳，兄弟们，不要错过了！”
一千二百人齐声应命。
狄银那边扬鞭也向众回子呼喊：“儿郎们，闯过这层包围，我们便重出生天了！”
早有府兵先迎了上去，之前几拨逃兵数量再多，遇到府兵来截也是一接锋就垮塌，可来的这三千人虽然大败之余无心恋战，却毕竟是甘州回纥的精锐，情急拼命，来势又猛，竟然将迎面截击冲断了！
室辉举刀一指，喝道：“兄弟们，杀狄银，夺大纛！”
将士齐声领命，齐齐加鞭，冲了下去！
回纥军是从南向北冲，室辉却是从西往东冲，也不取其头骑，也不是迎面拦截，而是七寸部位突入，直奔大纛所在！
大纛之前的二十余骑已经冲了过去，大纛之后却被上坡冲下来的军马阻住，杨易望见，指挥两营将士在更前面兜截那二十余骑。室辉却挥动马刀疾刺进去，众将士齐声高呼：“杀狄银，夺大纛！”
谋落戈山惊道：“保护可汗，保护可汗！”
但此刻数千回纥心里都打着逃命要紧的打算，真的还能拼命以保护狄银的最多只有数百人。许多人都趁着混乱寻找出路，甚至恨不得狄银吸引住大部分的兵力他们好逃走，只有三百余人围着大纛团团护住。
赤丁在混乱中听见谋落戈山的呼喊，叫道：“在那里！”
原来大纛所在和狄银所在却有一段的距离。
室辉叫道：“我杀狄银，你夺大纛！”
便纵马便向狄银所在冲杀，狄银回头瞪了谋落戈山一眼，恨他暴露了自己的所在，眼看室辉冲近，周围胡骑纷纷让道，室辉直杀到那三百护卫的外围才被挡住。室辉所率不过九百人，但以养精蓄锐之劲破仓皇逃命之众，那自是节节取胜。
狄银要待逃走却被室辉牢牢咬住，脱不开身，杨易指挥各府兵将，穿插围截，看看唐军前锋离自己只隔着数骑，暗叫：“我命休矣！”
就在危急关头，后面又有一批回军赶到，这部回纥军约有二千人之众，来势也十分迅猛，杨易望见道：“不好！”急忙指挥其它府部增援室辉，但那一部军马已经从后方插入，冲乱了室辉的阵势，缓解了狄银的危机。
谋落戈山喜道：“狄熙将军来了！”
他这句话原也没什么错，但这时狄银心里却已经恼他，冷笑道：“谁不知道！”
狄熙是胡将中少有的忠心之人，挡住了室辉后大叫：“可汗！快走，我挡住敌军！”
狄银大喜，叫道：“好弟弟，等回到甘州，我必立你为储君！”
由于有狄熙挡住，狄银便领余众冲出，突破这一防线时身边只剩下一百余骑。室辉见他脱逃暗暗着急，要想急追却又被狄熙拖住。
狄熙十分勇猛，原也是“甘州三大名将”之一，这时激励着部将与室辉混战，一时间斗得难解难分，却听背后蹄声踩近，落在最后的回纥兵惊呼起来：“神箭营，安西军的神箭营！”
张迈在玉门关击破狄银之后，大部分兵将围拢剿敌，却有数千人追杀逃脱了的敌军，所以整个战场不完全是唐军在后、回军在前，而是某段路程上有逃兵，前面有追兵，前面又有逃兵，前面又有追兵，这里头左箭营、右箭营追得最紧，卫飞和郭漳眼睛都盯着狄银及其大纛，沿途遇到虾兵蟹将都不屑一顾，所以当先追到了这附近。
他们这两营人马的骑射功夫乃是安西军中之冠，驰至附近并不知道狄银已经脱逃，只望着大纛欢呼，郭漳叫道：“没错过！”卫飞则叫道：“别失了功劳！”
六百骑所骑多是第二代汗血宝马，郭漳卫飞所乘更是纯种汗血宝马，至于所用弓箭也都是名匠所造之强弓，冥河大营易帅之后两营补充了羽箭，所用皆狼齿钢镞，六百骑冲到后，对着大纛就是一轮飞射！
呼啦啦数百人纷纷落马！或者当场毙命，或者滚下马鞍来被踩死！若非回纥军自身已乱，这一轮骑射绝不能创造出十中六七的命中率，但若非两营皆是神射手，即便在如此战场环境中也难有如此战绩。
两营神射手射过一轮，跟着又射一轮，大纛周围的回纥士兵便如被剥掉了两层皮肉，露出了骨头，眼看六百骑冲近，中箭者惨呼，未中箭者吓得大呼投降。
卫飞郭漳看看冲近，两人一起张弓，倏的射出两箭同时贯穿了持大纛者的头颅，神箭营的将士欢呼雀跃，要冲上去夺旗时，赤丁从旁杀到，一揽将那大纛夺了过去。
郭漳卫飞大怒，赤丁笑道：“这场功劳，你们俩一半，我一半！”两个少年无可奈何，便寻狄银，却找不到他的所在，赤丁叫道：“狄银早逃走了！”
神箭营将士眼看追出老远居然还被贼魁脱逃，郁闷之中更添三分怒火，连开强弓射杀回纥，其中数十人几乎是例不虚发，只射杀得片刻狄熙所部便凋残得七零八落，他眼看无幸，怒道：“你们这群汉儿欺人太甚！竟然从玉门关追出这么远来，真要将人赶尽杀绝么？”
杨易的身体虽然不好，但他从来没有躲在大军后方的习惯，这时仍然在近卫的拥护下逼近战场中心，恰好听见了狄熙的话，冷笑道：“当年大唐发兵西征，就因为我们没能除恶务尽，这才留下你们这些祸胎！”
狄熙却也认得他，看看彼此相去只有几骑，叫道：“好，你们不给一条活路，那我们就拖着你一起死！”双腿一夹向杨易冲去，所到之处无不披靡，杨涿惊得赶紧拦在杨易前面，杨易喝道：“走开！”他这时舞不动长槊，却也拔出横刀在手。
神箭营大惊，纷纷向狄熙瞄准射击，但狄熙从头到脚都披着轻便而坚韧的铠甲，他本人肌肉又极坚硬，这时连中十九箭，却要么被铠甲弹开，要么就被肌肉逼住，没伤到要害，身上各处插着十二支箭仍然向杨易冲来。
杨涿等见他如此悍勇更是骇然，看看狄熙已经逼近杨易，叫道：“来，我试试你鹰扬飞将的手段！”才举起大刀，嗖的一箭飞来，刚好射中他的胳肢窝，狄熙手一颤大刀落地，这一箭却是卫飞的杰作！
跟着又是一声破空之响，硬生生从头盔与肩甲的缝隙中透过，斜斜刺入狄熙的脖颈，射了个洞穿——却是郭漳！
狄熙右手已废，脖子血流不止，话也说不出来了，左手却还是握住羽箭猛地一拔，鲜血如泉喷出，喉中嗬嗬作响，纵身离鞍扑向杨易，在半空中就死了，人撞在了杨易的马头上，跟着跌落在地。
杨易叹道：“好战士！好对手！涿弟，好好收殓他的尸体，就葬在湖边，立碑为记。”
狄熙一死，余众更无战意，杨易指挥诸将剿杀剩下的胡骑，卫飞、郭漳却领着神箭营继续北上追杀狄银。
……
这时候狄银已经逃出了老远，尽管从数量上说突破杨易所布置防线的回纥士兵超过五千人，但大多已经溃不成军，狄银大纛已失，为了避免暴露目标他连那抢眼的头盔都摘掉了，那些胡骑在逃走期间大多数人自顾不暇，也不知道他们的可汗就在附近，而狄银也没勇气停下来招揽余部，他心里的打算是先逃到安全的地方后，再慢慢收集余部未迟。
看看逃出十里有余，猛地见前面旌旗如林，却是姜山、曹昆在前面拦截，狄银吃了一惊，勒马停下，想了想，对诸将道：“诸位将军，大家看这如何是好？”
谋落戈山道：“臣有一计……”
他还没说完，狄银已经喝道：“该死的汉奴，你给我闭嘴！”根本就不想听他的言语。
谋落戈山全身一震，犹如丧魂落魄一般，他一直以来忠心耿耿，从玉门关到这里也都舍命追随没有投向，到最后得到了最后，在生死一发之际，狄银的一句话便彻底暴露了这些胡主在内心深处对汉臣的不信任。
“我……不管怎么做，在他们胡人心中我始终是外人……”
这时却有一个本族谋士建议，说：“现在逃溃者甚多，前面虽有唐军，他们却也没能全部拦住，若我们挑出一个来假冒可汗，吸引来拦截者的注意力，可汗却化装成普通士兵，当有机会趁机脱逃。”
谋落戈山听着这计谋心中愤懑非常，因为他的计谋也是如此，只是就严密程度而言更胜三分，可是这时却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狄银却是大喜，便将系在马后的头盔拿出来，又脱下盔甲让一个敢死士兵穿上，把自己的坐骑——也是一匹千里马——给了他，他自己却在脸上涂抹了烂泥，弄脏了衣服，骑上了一匹劣马，便与三十余个心腹一起混在溃败的逃兵中去。
那八十余近卫兵却欺近姜山部后大叫：“保护可汗冲过去！”
姜山、曹昆等一听，一时哪里分辨得出真假？大叫：“狄银在那里！快围起来！”
大部队便都冲了过来。
这时逃到这里的胡兵甚多，杨易之所以布下三道阻截线，便是料到第二道阻截线仍然无法将胡骑一网打尽，狄银等混在逃兵之中，看看唐军大部队已向伪装者冲去，暗中窃喜，就要突破，不料谋落戈山猛地叫道：“别上当！真的狄银在那里！”
狄银这一惊魂飞天外，惊中又带着怒火，喝道：“你这个汉奴果然不可信任！”
谋落戈山冷冷道：“是谁先不信任谁？”
眼看他们二人争吵，曹昆和姜山都是一愕，虽然分不清真伪，曹昆叫道：“我围这边，你去那里！”
他们手头都有千人左右，兵分两路仍然稳操胜券。狄银众逃到这里马力已疲，哪里还能抗拒？
狄银心道：“我不能落在张迈手中！”
举起到来要自杀，刀架在脖子上却又犹豫，心想：“我若不死，张迈会不会放过我？”
忽然背后被人击中，整个人滚下马来，他最信任的近身护卫用刀抵住了他的脖子，叫道：“我拿住狄银了！带我去大都护那里领赏，带我去大都护那里领赏！”
这个护卫乃是纯正的回纥人，狄银对他托以心腹，却万万料不到这个节骨眼上会被他背叛！
谋落戈山在一旁冷冷道：“看来就算不是汉人，对你也没怎么忠心啊，可汗！”
狄银被他这句话说得一阵恍惚，只觉得眼前一黑，似乎整个天地都要崩塌了一般！这接连的两次背叛，不止让他落入唐军之手，连他对族统的信念也彻底击垮了。

第108章 高昌城外
在瓜州收到沙州情报的时候，伊州方面也同样收到了风声。
康隆大吃一惊，随后马上就拿到了乃弟康兴的亲笔书信，告诉他整件事情的经过并劝他赶紧向安西投降。
这时候高昌的攻防也进行到极其惨烈的地步。北庭回纥驻兵城外，将整个高昌盆地能搜刮到的粮食全部搜刮光了，郊外百姓大多流离出逃，也有部分被北庭回纥驱赶来作为攻城的前锋，郭师庸含泪将之击散，城内百姓眼看毗伽对旧统治下的属民如此凉薄残忍，反而坚定了他们继续抗守的决心，在郑渭的安抚下戮力守城。
以夫人郭汾为首，所有上层人物都与下层百姓同甘共苦，士兵吃什么，这些贵妇人便吃什么，士兵吃多少，这些贵妇人也跟着吃多少，郭汾是早就习惯了的，郑湘却难免叫苦连天，然而她的夫婿不在，哥哥反而严令她必须与百姓同甘共苦，郑湘的眼泪也只好自己吞了。
当日安西军进攻疏勒时，城内的贵族依旧与百姓隔绝，百姓饭都吃不上，胡沙加尔等军政首脑及宗教领袖所过生活却依然豪奢，所以上下难以同心。如今安西军虽然占据高昌不久，但城内百姓见连高层家眷也都与下层人一起同甘共苦，心中更增好感。
在这个形势下，郑渭加强了宣传，将高昌城外以及落入毗伽手里的那些城市的情况向城内所有富户描述：所有百姓的粮食都被毗伽征用，所有富户的家资都被毗伽刮尽，所有男丁都被驱赶来攻城的炮灰，所有女子的清白都无法保证——因为北庭回纥常纵容部属奸淫妇女以提高士气。
这些情况有一些是高昌百姓亲眼见到的，有一些是他们间接听到的传闻，还有一些则是安西军府直接或间接的宣传。城内的富户都吓坏了，纷纷捐出资款以帮助安西军守城，唯恐北庭回纥进城之后遭了同样的殃。
在这个形势下，郑渭发行了战时借据，向城内所有的富户与寺庙借钱，这借据有半强制的味道，富户们眼看局势如此危急，虽然借出了未必拿得回来，但若不借出情况只怕更糟因此纷纷解囊，在半个月内郑渭便征集到了大量的粮饷，用战时限制性供给平均地供给全城，保证所有作战部队吃饱而所有百姓不至于饿死。
商人出身的郑渭很明白，像高昌这样的大城市，内里有着难以估计的潜力，只要方法得宜，一层又一层地压榨下去，总能榨出一批又一批的钱粮来，问题只在于方法，必须让居民意识到危机的加深，意识到自己的财产与生命在受到威胁，这样便能一步步地引导他们与守城的军队同生共死。一旦做到了这一点，这座城市便能压榨出难以计数的财力，会具有韧性极强的生命力。
这座勒紧裤腰带的高昌城，就这般一天一天地撑过去，十天十天地撑过去。
形势貌似越来越不妙，然而却总是在崩溃的临界点徘徊，随着时间的推移，城外的攻城部队反而疲了。
就在这个时候，康隆收到了康兴的信！
“沙州易主了！”这个犹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一下子将康隆震懵了！
他忽然发现，高昌这边也许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安西军引我们来攻高昌，其实他们的主力却绕道直扑沙州，取了我们的根本之地！”
一想通这一点，之前的许多疑问便一下子都有了答案——
比如安西万里东征到此，骑兵乃是其优势兵种之一，杨易虽然去了沙州可他的鹰扬骑兵却本该留在高昌，薛复的汗血骑兵团亦是名扬西域，为何这次却未见出城作战？
疏勒攻防战也好，焉耆的会战也好，安西唐军在防守的时候都显得主动积极，为什么这次却变得如此被动？
一开始毗伽和康隆都认为那是由于某种诡计，但现在康隆却明白了，安西军的骑兵不是不用，而是根本就调了去攻打沙州！
“老家没了！”康隆接到情报的时候，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
根本已失，家人也全部落到了安西军手中，就算真的攻下高昌城，这一局的败势也难以挽回啊。
部下忙来问：“康公，怎么了？”康隆要说时，却马上就闭嘴，这消息是不能外传的！
而当康兴的“家书”到来时，康隆又看到了另外一个渺茫的希望。
虽然是一起拥护曹元德的人，但康隆和阎肃却还是不同的。
如果说阎肃还有几分坚持与执着，康隆的处事态度便更加油滑，更加没有立场！
“沙州一失，玉门关之围必解。狄银也就必败无疑！张迈夺取了沙瓜，击败了狄银，河西便没有敌手了！那时候再回师北上，已经在攻城战中斗得疲倦不堪的毗伽凭什么和他抗拒？”
如果能够抢先一步攻下高昌，活捉安西的家眷，那或许能增多一些毗伽对张迈的筹码，可是安西高层的那些家眷，只怕都没那么好对付！
这段时间郭汾等人屡屡上城，冒着箭矢鼓舞士气，忍着污臭照顾将士，这些事情不但感动了城内的安西军民，就连城外的攻城将兵也有所耳闻。
从这些女人的作风来看，就算高昌城破，只怕接下来还会转入巷战，就算巷战失利，只怕这些人都会殉城——那是汉族忠贞妇女面对外族侵略时候的一种传统！
一旦家眷殉城，消息传出将不会是对张迈的打击，而势必是激怒这头猛虎，让沙瓜的安西军燃起报仇的怒火来！
更何况，能否赶在张迈回师之前打下高昌，还两说呢！
“不行，得另筹出路了！”
康隆算来算去，都觉得张迈大势已成，不可撼动，为今之计，投弱不如投强，尽管他也想到转投安西军以后未必能得到重用，但不得重用，总也好过跟着随着归义军这艘大船一起沉没吧。
心念一定，便召几个心腹部属商议，那几个部属听说沙州已失也都慌了，对康隆的决定均表赞成，康隆便要向沙州方面回信，唯有行军司马宋原却认为：“现在回信，我们只是被迫投降，都没有功劳。”
“功劳？”康隆道：“你还想要功劳？”
“可以的。”宋原道：“咱们有两大功劳可立：第一，保住高昌城，第二，献出伊州。现在张迈在沙州虽然得势，却一定会担心高昌的安危。而且他两面作战，将来就算大获全胜，境内民生也必疲敝，我看张迈和他的文武部属都是关心百姓疾苦的人，若我们能给他一个保证，帮他维持高昌的局势，保住他的妻儿，则我们和曹元德一起算计他的旧怨多半就可以揭过了，若我们能献出一个完整的伊州，则这项功劳也将不小，将来论功行赏也会有我们的份。”
康隆大喜，道：“不错！就这么办！”
但想了想，却且不给康兴回音，心想：“张迈离得尚远，咱们送干巴巴的一封书信去，也难以让他有很深的念想。讨好远的不如讨好近的，奉承朝堂不如奉承后宫！放着张迈的老婆就在城内，而且这个老婆又是个大有根基、大有势力的，我何不直接向她输诚？若能蒙她接纳，将来成了她的派系，那我康家在安西治下或许也还大有可为！”
便命人趁着夜色射书信入城。
城头将领捡到，急忙送往军府，郭师庸打开一看，却康隆说要送使者入城参见大都护夫人，奚胜道：“两军交战，康隆有什么事情当来找我们，军事则见师庸兄，政务则见郑长史，哪里有求见女眷的道理？参见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郑渭却抚掌大笑，道：“沙州那边，薛复定是得手了！大都护多半已经脱困，我们的大援或许不日就要到达。”
因为高昌被围，所以城内基本没法得到河西方面的消息，郭师庸和奚胜一听均大喜道：“这是何说？”
郑渭笑道：“之前嘉陵那边曾对河西高层人物做过访查，我已听说这康隆乃是个谄君媚主的人，如今他要派人来求见夫人，那自然是要向夫人献媚了。然而他为何要向夫人献媚？”
郭师庸和奚胜亦皆通达之人，只是这段时间注心于军事，武人的脑筋总是没文人的脑筋那么多的弯子，所以一时想不明白，被郑渭一提点却马上醒悟，均大喜道：“那必是河西那边的形势有了大变化，局面完全倾向于我军，所以康隆才要来向夫人献媚！”
郑渭笑道：“不错！见一叶落可知秋。”
奚胜道：“那我们该如何接待？”
郑渭道：“让他来啊，不但要让他来，还要让他觉得得到了夫人的信任，只有让他觉得在我们安西找到了一个靠山，才能坚定他的投诚之心。”
便派人出城，回复康隆说郭汾愿意接见。
康隆大喜，便要派宋原进城，在他军中宋原最为多智，才干亦足，但想了一想，却还是找了他的侄子康宝来。康宝只是个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军政大事一窍不通，康隆带他在身边也只是让他伺候自己罢了。至于他的儿子却都被曹家留在沙州，大军出征之际是没法带出来的。

第109章 河西威权
这个时代情报总有延迟。玉门关胜负已决之日，高昌城外毗伽才刚刚听到一些“不利”的风声——“据说薛复已经领兵从楼兰古道绕往沙州，如今敦煌已经易主了！”
北庭回纥诸部无不大吃一惊，毗伽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马上请康隆过营议事！”他不是重视康隆的意见，而是想要将他看住，免得变生肘腋！
可毗伽不知道，早在他说这句话的三天前，康隆的使者就已经进入了高昌城，奚胜命人用筐子将他缒进去。
作为康隆的代表，康宝长得油头粉脸，一张嘴也是油滑得很，但又不是何春山那样能在敌国君臣面前纵横捭阖的才干，而只是穿堂入户的腔调，对这种人郑湘觉得有趣，郭汾却不喜欢，他喜欢的，是有铮铮铁骨的汉子，而不是康宝这样的纨绔子弟。
但郑渭等早有计议，郭汾便按耐住对康宝的讨厌，依照三人执政团的授意行事。
见面的地点是在一个临时医所的后面，张中略本来想安排得体体面面，郑渭却道：“不必，以我们的本色待他即可。”
康宝到达的时候，郭汾正领着几个妇女在照看立了战功的伤患，郑湘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吐得不亦乐乎，又全程捂住鼻子，被郭汾当面责骂她完全不懂得体惜受伤将士的心情，“你嫌弃他们？也不想想你能好好呆在这里就是靠着他们的奋战！”
这种不顾情面的数落把郑湘委屈得不得了，幸而这么久过去，她慢慢也就习惯了。其实她也不是没有爱心，只是家庭生活环境造就了一副大小姐脾气，后来看到一些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将士为了保护这座城市，心中怜悯起来，慢慢也开始不捂鼻子了，今天竟然动手帮一个十六岁的将士洗脓，这放在几个月前她可是连想都不敢想。
康宝来的时候，人报：“夫人，城外有使者求见。”
郭汾便知是怎么回事，命人：“在后面立一帷帐，我就在那里见他吧。”随手将手头的活儿交给薛珊雅，这些天里薛珊雅是最帮得上忙的了。
看看郭汾走向帐后，郑湘嘟嘴道：“又什么事情啊。”
薛珊雅笑道：“不知道，不过我看夫人今天的容色，应该是有喜事吧。”
帷帐之后，郭汾整了整头发衣衫，就在一张胡床上坐下，康宝素闻张门郭夫人的名号，这时一看，见她穿着粗布衣，头上颈上没有一件首饰，和自己心目中的贵妇人形象完全不同，虽只坐在一张胡床上，顾盼之际却甚有威严，引他进来的人道：“这位便是夫人了。”
康宝噗一下跪倒，爬到郭汾脚边，磕头道：“夫人在上，康宝给夫人请礼了。”
郭汾命郭鲁哥将他扶起，问道：“你是康隆的侄子？”
“是。”
“康隆派你来见我，是有什么事情？”
康宝拍了拍手掌，随他来的从人便献上许多礼物来，道：“这些，是我伯伯孝敬夫人的，请夫人笑纳。”却都是些名贵的金玉首饰，难得的水粉香料，以及新鲜的瓜果，郑湘在帐后扯开一条缝一看，对首饰、香粉也就罢了，看到那些新鲜瓜果却忍不住垂涎——围城以来，高昌城内最缺乏的就是这个，郑湘也不是要吃，而是准备拿来做美容之用。
但郭汾却半点不为所动，道：“我和康隆没什么交情，他送我这些东西干什么？”
康宝来之前康隆本嘱咐过如何应对，不过康隆也设想不到郭汾所有的反应，眼下的情景颇出他意料之外，康宝又是个草包，平日在女人堆里口若悬河，真遇着大事却殊乏应变之才，又跪下来，道：“我伯伯说了，只盼夫人能收下，从此我们康家就是夫人这边的人了，做牛做马也心甘。”这两句话说得露骨了，意思是这个意思，却哪里能这样说来？实在颇失康隆的身份。
郭汾却哈的一笑，看着康宝，康宝有些不好意思，道：“夫人，我们……我们是真心的。”郭汾道：“你是他的亲侄子？”
“是，”康宝道：“至亲的侄子，我伯伯和我爹是胞兄弟。归义军的规矩，大将出征，像我伯伯这样的，儿子都不能随军伺候，所以我就当了近卫，像儿子一样服侍我伯伯。”
郭汾点头道：“也就是说，在军中时，你就如他的儿子般了？”
“是的是的。”康宝说。“所以，夫人，这些东西你一定要笑纳，不然我办不好事，回去会被我伯伯责骂的。”
郭汾又是一笑，道：“好吧，看你有这份诚心，这礼物，我就收下了。”康宝大喜，郭汾让郭鲁哥家的：“这金玉首饰，胭脂水粉将去给大户人家，抵消点债据，至于这些瓜果，就将去后面，给伤患吃吧。刘三那孩子快不行了，将高昌瓜削几片让他尝个鲜，了了心愿。”
郭鲁哥家的应命后，郭汾命郭鲁哥将帷幕拉紧，然后才招康宝近前，低声道：“你伯伯让你来，他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就回去告诉他，好好为国效力，日后大都护论功行赏，有我在后面撑着他，不会让他落失的。”
康宝欢喜起来，郭汾道：“就这样吧，你且去军府那边，看看他们有什么话说，便可回去了。”
康宝随人下去后，郭师庸交给了他一封信，让他带给康隆，随即又将他缒下城去。康隆问起经过，康宝大吹大擂，说得天花乱坠，康隆深知这个侄儿的水平，平时惯着他，这时遇到涉及家族兴衰的大事，哪里还听他胡扯，将他骂了一段，然后才一句话一句话地掏，直将所有见面的情形弄清楚后，才大喜道：“妙极，妙极！”
康宝道：“有我出马，哪里还有不妙的。”
康隆呸了一声，道；“你懂什么！”顿了顿笑道：“我派你这个草包去，不是因为你有能耐，而是因为你是我的至亲。你说了那么些招人发笑的话，夫人竟然也不恼，看来她已经明白我的苦心。这下好了，有她的那句话，咱们可以放手来办事了。嘿嘿，想来他哥哥远在宁远，这边也是需要有人在外支撑的。”
至此才拿出郭师庸的那封信来，扫了一眼，赞道：“张大都护留下这么个人来，果然目光老辣！所见与我略同。”
康宝问道：“伯伯，他要我们干什么？”
康隆道：“他要我们继续假装攻城，其实抽调精锐，占定赤亭关，除此之外，就不要求我们做什么了。嗯，很好，很好，这确实是我们能够做到，而对他们来说又最为有利的提议了。”
……
秋意渐浓，这是草原最后的旺季，过了这个季节，长草就会转枯转黄，右边，瓜州大泽的水量也开始减少，左边，玉门关的战斗也已经接近尾声。
张迈高坐在关城上，看着慕容春华开始清扫战场。
一个个的俘虏被押解到瓜州大泽旁，用一圈篱笆圈了起来，这些人将会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被区隔对待，按照族系、强壮程度和功过分成方归兵源、遣散农夫与奴隶，但这个工作却甚繁重，必须等一切稳定下来以后才能进行。
至于尸首则就地掩埋，玉门关外，瓜州泽旁，一个个的大坑被挖了出来，掩埋超过一万具的尸首。有随行而来的僧侣慈悲心发，为之诵经超度。篱笆之内，听到那诵经声所有俘虏不是感到祥和，而是都畏惧地颤抖，这一战张迈已不是威震沙瓜那么简单，而是建立起了在沙瓜地面生死予夺的威权！
豹文山部也罢，百帐部也罢，回纥也罢，吐蕃也罢，安西唐军也罢，河西唐军也罢，胡也罢，汉也罢，只怕再无人敢对张迈的命令说一个不字。
玉门关各部已经轮流回驻地休息，只有薛云山和薛云飞还在泽北草原活动着，他们打着张迈的旗号，号令所在，草原各部无不望风景从，豹文山部的老弱全部躲入了深山等死，失去丈夫与父亲的妇女儿童则被薛云山带回了泽北，张迈听说这些妇孺孤苦无依，便命将儿童带回敦煌，以待将来交给安西军的军人家庭收养，妇女则赐配给有功将士，命其结为夫妇。
张中谋拟了一封报捷文书，是准备写给薛复的，张迈接过嫌弃太长。
“不用那么长，一句话就够了。”张迈道：“甘州回虏，业已戮尽！”
和报捷文书一起押送前往敦煌的还有狄银的囚车——有这句话，再加上狄银，其它的语言就都是多余的了。
报捷文书传到沙州之后，全境无不震惊，尽管之前也料到张大都护必能脱困，但谁也没想到大捷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张大都护居然连狄银都拿下了！”
当看到狄银的囚车呀呀驶入敦煌时，满城百姓都来观看！
“诺，诺，真的是甘州的那个可汗？”
“看，看，那是甘州回纥的可汗啊！”
“以前可是连曹令公都不敢得罪的河西霸主啊，现在居然也成了阶下囚。”
“张大都护，真是无敌啊！”
曹元深望着囚车也呆住了。
狄银，真的是狄银，曹议金用了绥靖政策抚略了二十年也没占上风的回纥雄主，就这样如一条狗般被押进了城内，在张迈的面前，这些往昔的强者好像忽然之间变得什么也不是了。
李膑似乎注意到了曹元深的反应，回到新设的政务厅后，建议从即日起放开沙州全境的半戒严状态。
“边境仍然要严防北方有余兵闯入，至于境内，就恢复到平常的开放。”
“恢复到平常？”张毅有些担心：“如今大局方定，这样会不会有些托大了？”
“不会有事的。”李膑道：“从囚车入城的那一刻起，沙州不会再有大的动乱了。”
薛复的见解，也和李膑所见略同，在囚车入城之后，他马上调集十府士兵，赶往沙瓜伊边境听命。马继荣在此请往玉门关与张迈相会，薛复也答应了。
马顺不解，问道：“之前胜负未定，大都护也还没有救出，将军只派出九府兵力前往玉门关，马太尉想要赶去玉门关，将军也不肯答应。如今胜负已决，为何却反而多派士兵？又许马太尉前往？”
薛复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当日大都护被围困在玉门关，若要脱困，有一万援军足够了，若要谋求全胜，则必须有冥河大营的易帅，不是这边多派人马就能解决的。相反，沙州这边人心未定，归附的将士超过万人，军心也不稳，如果大军东赴，这边反而难保万全，所以我留下重兵与于阗友军，便是要压得沙州全境不出半点乱子。但如今胜负已决，只要边境不让外敌杀入，境内只要有数千人维持治安就够了，其他人马都可前往听从大都护调遣，以解决东方与北方的大事。”
马呼蒙、马顺、乌力吉等无不叹服。
……
李膑和薛复的预判是正确的，就在玉门关大战的消息传出没多久，沙、瓜、伊、肃、甘诸州偏远地方的各族酋长能来的都准备赶来玉门关朝拜，各处城池的投效文书也如雪片一般飞来！
沙州境内拥护曹氏的死硬派本来还在暗中活动，这时也彻底不敢动弹了，各地方势力都争相拥护新崛起的张氏政权，这个时候谁都想讨好新主子，浩浩大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就连高昌那边，毗伽也收到了消息，北庭回纥惊诧之余，又感恐慌，有不少部落族长久战无功之下，惊闻玉门关之战后，几乎就想逃回天山北麓去，免得被张迈挺进高昌与郭师庸内外夹击，那时候毗伽说不定就得遭遇和狄银一样的下场！
“张迈，他随时都要来的啊！”
毗伽望着已有缺损却依然屹立不倒的高昌城，心中也冒起一阵寒意，可是他要他现在就走，却又不甘心！
“传令，封锁消息！”毗伽道：“绝对不能让城内的人知道这件事情！”
如果让高昌城内的人知道了这个消息，那这城只怕就更难打了。
可毗伽却不知道，他的这种担心早已变成一种多余。

第110章 西北攻略
八月，张迈在慕容归盈与曹元忠的拥护下，正式接掌沙瓜伊三州权印，以大唐朝廷特使身份，领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兼归义军节度使，进位骠骑大将军，节制整个大陇右道。
玉门关地处荒漠，大军在这里补给十分困难，因此张迈将行辕向西南移至常乐，却不入城，就在城外立大将军金帐，安西、河西的主力兵马一起聚集于斯。
常乐地近沙州，向北挺进马上可以走上前往伊州的大道，瓜沙的吐蕃、突厥、回纥诸族纷纷来朝，张迈却暂不接见，诸族颇感惶恐，自忖：“莫非我等来归太迟，以至于张大将军发怒了？”
田瀚骑着汗血宝马，飞驰至敦煌传令，待诸将毕集，便命：“着薛复、李膑、鲁嘉陵、张毅、曹元深，齐赴常乐议事，令到即行，不得延误！”
张毅惊道：“我等都走了，敦煌如何是好？”
薛复与李膑交耳，李膑便猜张迈的意思是打算从今以后，将沙州作为经济上的后方，而不再将之作为政治中心。
本来敦煌地理上就极为偏僻，其能成为归义军政权之首府是特殊时期的特殊情况。
“如今安西、河西眼看一统，敦煌已难以负担作为首府之重任，西北之政府变更，便从今日开始。”
薛复、张毅等都服其论，当下薛复便命马呼蒙引六千兵马镇守敦煌，李膑又命李忠邦暂摄庶务，然后便与鲁嘉陵、张毅、曹元深一起赶往常乐。
从这一日开始，敦煌作为西北风云之城成为历史，但沙州百姓却因此过上了更加平宁的生活。
薛复等人赶到常乐时，在沙瓜境内的重要人物都已经到齐，就差他们几个了，文官作一列，五官作一列，刚好空出几个位置，曹元深见曹元忠前面空了一处，便知是待自己，薛复见杨易下手空了一处，也就走了过去。
诸人各就各位后，稳坐在白虎皮大椅上的张迈站了起来，道：“今天召诸位来，是有大事相商！眼下常乐附近聚集了八万人马，但我们的高昌城却还被毗伽围困之中，前日康隆来信，表示愿为响应，说只要我们进兵，从伊瓜边境到赤亭关可以一路畅通，他又附了郭师庸将军的手书，我已经答应他会马上进兵，但这一仗该怎么打，还请诸位各抒己见。”
帐内一时沉默，无人敢接口，张迈点将道：“薛复，你先说。”
薛复才出列道：“回大将军，高昌城内除了夫人之外，还有我安西长史并郭、奚两员大将，陌刀战斧部队亦在城中，因此解围之事刻不容缓，需是越快越好！如今康隆既愿投诚，那正是天大的好事，还请大将军马上进兵，薛复不才，愿为前锋。”
张迈又道：“好，我也已经决定明日进兵，不过这一仗该怎么打，该动用多少兵马，你心里可有腹稿？”
眼下张迈吞了沙瓜，又有马继荣的一万友军，兵力数量前所未有，只是兵马一动，粮草消耗就极大，所以并非兵马越多越好。安西唐军自起事以来，兵力总是处于相对不足状态，通常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有时候甚至是一个萝卜几个坑，张迈好几次将自己抛出来诱敌不完全是因为他天生喜欢冒险，实在是形势所逼。但现在西北唐军的兵力情况却彻底扭转了，特别是在这一刻，张迈手头竟然破天荒地有了多余的兵力。
薛复道：“如何进兵，用多少兵，那要看大将军的决定，若大将军是要逼退毗伽，那么最好用上五万以上大军，若是要灭毗伽，用两万精兵就够了。”
诸将听了都是一奇，石拔道：“逼退毗伽用五万，要灭他却只用两万，这是什么道理？薛将军，你是不是口误说错了？”
“我没口误。”薛复道：“我军若以五万人以上推进，行军速度必慢！且大军浩浩荡荡北推，胡虏势必闻风丧胆，也不用交战，只需这么走到赤亭，毗伽必然早就逃走了。因此逼退毗伽，必须用大军团千钧逼近，那样的话可以不战而胜敌！”
这时海印也列席其间，作为僧人的代表——西北唐军已经建立僧侣从军的初步传统，让僧侣承担医护、安慰等方面的职能。听了薛复的话，海印不由得合十赞道：“善哉，善哉，若能如此，那不止是高昌之福，更是苍生之福。”
张迈道：“这样好是好，只是毗伽攻我背后，围我妻儿，就这么放他们走，想想心中实有不甘！”
石拔叫道：“不错，不能这么便宜了他！”
田瀚、郭漳是还没资格列席帐内的，只是作为护卫侍立于帐内，这些小将也都连连点头，不过他们是连开口都不可以的。
薛复嘴角微微一笑，继续道：“但是，若大将军是要灭了毗伽，则要先散布谣言，道河西大乱，大将军抽不开身，使北庭回纥不测此间局势，让毗伽觉得还有翻盘的机会，这样他就可能会踌躇，会犹豫，我们却以七千精兵挺进赤亭关，与毗伽交战，交战不许大胜，只许半胜半败，使毗伽不至害怕，又没法全力攻克高昌城。再以三千兵马进驻伊州北部，截断北庭回纥东面的归路。同时以一万轻骑绕楼兰古道，走银山大寨，尽携焉耆兵马，忽然攻克天山县，截断毗伽西面的归路。到了这个地步，毗伽要走也不能了，不是投降，便是死战，我们却可再陆续追加兵力，与高昌城内守军里应外合，如此则有机会将北庭回纥尽歼于西州境内。”
石拔等听得眉飞色舞，张迈亦微微点头，薛复续道：“只要毗伽一死，北庭灭亡，我军可趁势北进，天山以北可一鼓而定！”
啪的一声，张迈双掌一击，似要赞成，但他还没开声，慕容归盈赶紧叫道：“不可！万万不可！”
薛复一愕，道：“请老将军指教。”
慕容归盈道：“薛将军，你的前一套计策是很好的，但若按照你的后一套计策，请问这场仗要打多久？”
薛复默然不语，慕容归盈道：“少则三月，长则半年，真要决出最后的胜负，只怕要熬到严冬，利用大寒天气将北庭回纥冻死在高昌城外，老朽说得没错吧。”
薛复道：“那是最坏的情况，但或许不需要那么久。”
慕容归盈道：“但也很有可能得拖这么久，甚至更久，对吧？”
薛复道：“毗伽之军势，虽比狄银稍强，但我军如今之军势，又远胜过当日围攻狄银之时，玉门关既可一战而定，高昌亦有可能！”
慕容归盈道：“玉门关之战，有半数成于诈道，纵然如此，若不是大将军在乱局中鼓起肃州士气，能否全歼狄银还是两说。王者用兵，以奇取胜者不可久倚，诈道可一不可再，可再不可三。而且庙算战争，未虑胜，先虑败——薛将军，我想问你是否计算过，如果战争拖延到冬天，我军的损失会有多大？”
见薛复不肯回答，慕容归盈道：“那就老夫来说吧。”他面向张迈，道：“大将军，如果战争拖延到冬天，就算我军最后能够取胜，军中精锐也必将有折损，高昌城内伤亡亦必惨重，高昌城外百姓，只怕……只怕都难以保全。”
他这句话其实还是委婉了些，乃不忍说出“死尽死绝”四字。
石拔等本来有些兴奋的脸听到这里也都黯淡了不少，慕容归盈继续道：“而且还不止如此！这个冬天，要挨过去还容易，但是大兵过后，必有荒年，这场仗已经误了今年高昌和瓜州的农时，若按照薛将军的第二套方略来，则接下来这半年中瓜、沙、焉、高四州非但无法休养生息，反而还要继续勒紧腰带以维持这场战争，而高昌在来年更将成为一方死域！总之，这场战争打到现在整个陇右道已经伤筋动骨，若再迁延下去，持续到冬天，误了播种，只怕明年高昌、伊州、瓜州三地要饿殍遍野啊！而沙州、龟兹、焉耆由于今年戮力于战争，除非上天特别眷顾，否则也断难丰收！三州大饥，三州半饱，如此国邦也不用外敌来侵，自己就非崩溃不可。”
张毅、海印等都听得暗暗点头，薛复却道：“虽然有这样的可能，不过也未必会恶化到这个地步，老将军的这番言语，其实有些危言耸听。”
慕容归盈道：“兵法云：先为我之不可胜，而后谋敌之可胜。破国以歼敌，非正道也。老朽以为，如今应以东进为务，先收河西，解放汉民，以耕以牧，等打好了根基，充盈了国库，我们便有了争霸天下之国本，毗伽之流何足挂齿！”
薛复却摇头道：“不然，所谓先富后强之论，未必正确。我大唐太宗皇帝之英明神武百年不遇，贞观之世更可睥睨千古，可太宗皇帝在定鼎天下之后，积二十年之国力，却拿不下一个小小的高句丽，为何？不是太宗皇帝无能，也不是大唐国势不够强大，而是时势使之然！若我们先定河西，容得毗伽从容退去，我料等我们占定河西以后，天山以北必有重大变化！今日我们忍一忍痛楚就能办成的事情，将来也许花费十倍力气也不能成功，事情宜先难后易，不宜先易后难！大将军，我军自起事以来，从未见难而畏缩！而总是于大危险中求大胜利，否则如何有今时今日之成就？愿大将军坚持我军一贯之传统，勿为苟安之论所动。”
他们二人争论到此已相当深入，石拔等都插不上嘴，田瀚更是听不大懂，张迈本来站着，这时也坐了下来细细思忖，问李膑、慕容春华道：“你们看怎么样？”
李膑道：“事业小时，宜于火中取栗、险中博胜，但如今我们的事业大了，则一味冒险恐非正道。我军取龟兹、取焉耆、取高昌、取河西，接连用险，犹如弓弦绷紧到了极点，我恐继续用兵，龟、焉、高三镇军民会难以承受。所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现在是弛一弛的时候了。”
慕容春华却道：“我却以为薛将军所言有理。”
孙超忽道：“大将军，孙某能说几句么？”
他是后唐所封的“河西节度使”，之前曾有意将这个名头让给张迈，但张迈却对后唐的封号没什么兴趣，便委婉谢绝了，然而孙超的这番美意张迈自然心领。
这时孙超以尊客身份位列帐中，张迈听他要说话，忙道：“孙公请说。”
孙超乃道：“河西各州割据已久，胡人为主，汉人为奴，汉家子孙期盼王师，几已百年，然而中原几次兴盛，却总是无法进入河西，为什么？就是因为西北胡人势大，所以中原王师也只能隔着黄河兴叹啊。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天赐良机，河西诸胡一闻大将军之名尽皆丧胆，若趁此机会擂鼓而东，则肃、甘、凉、鄯、兰诸州可以一举平定，但若是错过了时机，我怕各州很快又会各成割据，那时候大将军再要重新收取一统，便难之又难了！”
慕容归盈道：“孙兄所言甚是！自古得陇方能得关，得关陇则得天下，关中乃华夏之心腹，河西乃华夏之肘腋，至于北庭一地，却是手足之福患，虽不能说不重要，毕竟不能与关陇相比。河西胡汉杂居，而以汉民为主，得一州，则有一州之力，得一民，则多一民效忠。北庭则地为胡野，人为夷狄，得其地不足以充盈国库，俘起民不能得其真心，先取疏，后取亲，实非智者所为！”
薛复哼道：“我却以为，正是河西多汉，因此可缓，北庭多胡，因此要急。”
张迈道：“这又是何说？”
薛复道：“河西乃汉家旧土，又无天然屏障，其势难以独立，早取迟取，总是囊中之物，搁置着也无所谓，北庭却是可胡可汉，又有天山的天然屏障，因此必须趁此机会戮力夺并！若是迟了，恐往后可能会永处域外，难以回归了。”
慕容归盈却连连摇头，道：“不见得，不见得。”
两派意见争锋相对，互不向下，张迈心中虽有倾向，但一时也难以决断，忽然想起帐中还有一人未曾说话，便向他看去，正好薛复和李膑同时想起，也都向他使眼色要他助己，一时间大帐之内，人人目光聚于杨易。

第111章 重新崛起的东方
巴格达。
这是一座曾经与长安齐名的世界性大都市。
在大唐典籍中被记载为“黑衣大食”的阿拔斯王朝，在一百多年前曾经盛极一时，巴格达的辉煌也在那一百年中达到了顶峰。
然而盛极必衰的轮回并非中国的王朝所独有，而是全世界任何国家、任何政权所必须经历的过程。
从一百年前开始，阿拔斯王朝就开始衰落，正统的波斯贵族开始丧失权力，突厥人掌握了军权，他们废立哈里发，将整个帝国搞得乌烟瘴气，阿拔斯王朝开始分裂，地方政权纷纷割据，正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遥远的西方帝国也未能逃过这条铁律。
如今，巴格达已经彻底丧失了其政治上的地位，只是沦为名义上的帝国首都，不过这座城市仍然是西方世界的宗教中心与经济中心，这个时代，东方的战乱尚未结束，而欧洲……那还是一个猴子乱跑的大陆。
城门开启，大商人法蒂玛迎来了他的老朋友——来自萨曼的丝绸商人赞吉。赞吉的背后有一百五十头骆驼，其中八十头骆驼上是暗藏武器的勇士，另外七十头则驮着沉甸甸的大箱子。
巴格达的治安并不好，同样雇用了一大群保镖的法蒂玛匆匆将老朋友请回家去，在地下室打开那些大箱子，让法蒂玛吃惊的是，七十口箱子里头，竟有五十箱的丝绸。
“真神保佑！”法蒂玛赞叹道：“赞吉啊，我的兄弟，你怎么能够搞到这么多的丝绸！我的朋友，我可多久没有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的丝绸了。你看它的色泽是如此的明亮，你看这手感是如此的光滑，啊，赞吉啊，你要发大财了，你带来了五十箱丝绸回来，我敢说你回去时带走的就是一百箱的黄金！”
赞吉笑了起来，问道：“现在这边的丝绸价格怎么样？”
“高得很，高得很，各地的商人，见到这些丝绸就会像饿狼见到羔羊！光是巴格达就能将这些货物全部瓜分掉，拜占庭那边想分一杯羹都难。”法蒂玛说：“不过这么多的丝绸，我想你多半是积攒了很久，咱们最好不要一次卖掉，那样卖不掉最高的价钱，咱们一点点地卖，一年出个十箱，啊，这五十箱子丝绸，足够你在这里过上天堂般的生活了，赞吉，你别回去了，就留在巴格达吧。”
“我才不留在巴格达呢。”赞吉说：“这座摇摇欲坠的巴格达有什么好处？你们这边太乱了！你都不知道这一路我是怎么过来的！听说南边最近又出叛乱了，是么？”
“嗯，是的，是设拉子的布韦希家族。”法蒂玛说：“布韦希家族三兄弟最近是越来越强大了，不过我并不是很担心他们，其实我觉得也应该有一个强大的人来结束这混乱时局了，或许，布韦希三兄弟也是一个选择。”
“只是也许而已，对吧。”赞吉说：“我是从东边来，也听过他们的一些事情，不过他们要成气候，却还需要时间，那样变数太多太大了。”
“那总好过你在东方啊。”法蒂玛说道：“布哈拉虽然好，撒马尔罕虽然繁荣，但和巴格达相比也只是两座外省的省城，哪里比得上这里呢。当然，如果你只是要保平安的话，边远地区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赞吉笑了起来：“保平安，我可不是要保平安，我在做大生意呢。这次我不顾艰辛万里迢迢跑来巴格达做这笔生意，为的就是储足资金好去东方！”
“去东方？”法蒂玛说：“应该说，回东方吧。”法蒂玛认为赞吉所说的东方就是萨曼，“奈斯尔二世确实是一位贤明的君主，在他的统治下河中应该还有十年以上的平安岁月，不过我不认为那里是做大生意、创大事业的地方。巴格达虽然乱，但作为世界中心的地位是不会变的，而且有的时候，越是乱，就越有机会赚钱！”
赞吉又笑了笑，法蒂玛注意到这次这位朋友的笑容带着几分怪异，好像自己说错话了一般。
“赞吉，我的朋友，你为什么有这样的反应？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的情报确实落后了。”赞吉说，“东方早就天翻地覆了，而且我说的东方，也不是萨曼。”
“不是萨曼，那是……”
赞吉没有马上回答他，却说：“刚才你说，巴格达是全世界的中心，嘿嘿，但你别忘了，它可不是唯一的中心。”
“嗯，”法蒂玛沉默了一下，说：“那你是说君士坦丁堡吗？那里确实也繁荣，不过你应该知道，自从我们天方教兴起以后，十字教就彻底不行了，罗马帝国也将成为一个永远过时的传说，你看吧，越往后，巴格达的地位就会越发超越君士坦丁堡。”
他留意到了赞吉那不以为然的神情，问道：“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对，对，对极了。”赞吉说：“不过你说的，都是西方的情况啊，而你别忘了，这个世界，还有另外一个中心！”
法蒂玛似乎想到了什么：“你说的是……”
“长安！大唐的长安！洛阳！大唐的洛阳！”赞吉道：“那才是能与巴格达并驾齐驱，并且在以后会前途无量的城市啊！”
法蒂玛呆了呆，忽然笑了起来：“赞吉啊，你别跟我开玩笑了，长安？洛阳？大唐？那是我们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时候的事情了，只能拿来怀旧的。”
赞吉冷笑起来：“所以我说，你的情报落后了！”他拍拍那五十箱丝绸，道：“这些货物，你最好赶紧帮我出了，越快越好！”
法蒂玛见他说出这等违反商业法则的话来，却又知道自己的这位朋友绝不是一个愚蠢的人，忙问：“老朋友，到底是怎么回事，东方是不是出大事了？”
“嗯，是出大事了。”赞吉说：“我带来的这些丝绸，都是于阗的货，于阗的丝绸产量虽然不少，但质地却还不算是绝顶的。再过一段时间，丝路可能就要彻底重开了，如果来自中原的丝绸涌过来……嘿嘿！虽然真的重开或许还要几年，但只要消息传到，丝绸就会降价，这个你我都明白的。”
法蒂玛大惊：“老朋友，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呢！”
赞吉道：“东方出现安西唐军的事情，你听过没有？”
“安西唐军？”法蒂玛摇了摇头。
赞吉又说：“一位叫做张迈的将军出现，你也没听过？”
“张迈？那是一个中国人的名字么？”
赞吉有些奇怪：“你不会闭塞到这个地步吧？岭西两大强国——回纥与萨曼五路大军围攻疏勒却被打败，事情那么大，就算是巴格达，应该也有传闻了才对啊。”
“你是说那事啊，”法蒂玛说：“那个我自然知道，啊，对了，张迈，嗯，好像是那个名字。”
唐人的名字翻译成阿拉伯文就会变得很古怪，正如阿拉伯人的名字翻译成唐文一样，会让人很难记得。
“对，就是他！”赞吉说：“老朋友，我给你一个奉劝，从今天开始要记住这个名字，包括他的各种译法，以后只要听到他的事情一定要特别留意，或许会给你带来难以想象的商机呢。”
“为什么呢？”
“因为，他将可能是一个改变世界的人！”赞吉说：“现在天方诸国消息灵通的人，虽然已经知道了疏勒那一战的大略，却都不知道疏勒那一战的结果！这位叫做张迈的将军，他可不止是一个会打仗的人啊。他在取得军事胜利后的短短一两年间，就建立了一个秩序井然的强大国家来，他统治下的属民如今的那种振奋昂扬的精神状态，不是这个世界其它任何国家能够比拟的。萨曼和那个新兴国度相比，不过是一个坐在夕阳底下晒太阳的老人，而巴格达这边，嘿嘿……这个连安定都谈不上的地方，更是没法比较了。”
安西唐军在军事上取得的胜利很容易就传遍诸国，而内政与民生上的进展则没那么容易成为广泛传播的新闻——虽然后者一旦传播开去将会有更加深远的影响。
法蒂玛敏锐地觉察到这将是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忙拉住赞吉，说：“朋友，快，来给我说说这位张迈将军的事情。”
……
巴格达的夜景也是很漂亮的，但郭俱兰却没有欣赏的心情。现在这个少年是赞吉商队中的一个奴隶，不知道的人都管他叫突厥奴，因为他是从“突厥地区”被卖过来的。
突厥地区，突厥地区……
现在似乎已经没有人记得，那里原本乃是大唐的领土。
“还能回去吗？”
郭俱兰不知道。
当初城池陷落的时候，他本来是想往东走的，无奈人被俘虏，被贩作奴隶，又被辗转易主，结果便越走越往西边来，到现在，离疏勒已经遥远得不可企及。但是间或传来的关于唐军大胜的消息，还是激励了他，让他坚持下去。
其实，郭俱兰的汉语还说的不是很流利，其实郭俱兰的血统中胡人的因素占得更多，但现在他却已经固执地认为自己乃是一个唐人！
就在郭俱兰思绪飘飞的时候，主人家的管家带了仆人拿了许多美酒来，款待赞吉所有的下人。郭俱兰只是一个奴隶，居然也分得了一壶美酒，一份佳肴。
……
“天啊，那里真的这样？”
走出地下室后，法蒂玛将赞吉邀请到了他的密室——一间布置得华丽而舒适的房间中，本来还会有波斯女奴来服侍，因为要谈论的事情太过重要而省略掉了这个环节。
就在刚才，赞吉给他描绘了安西地区的法律、关税和政策细节，以及安西官吏的清廉。
平心而论，安西的施政还远称不上完美，郑渭和张迈构建的法度虽然不错，许多地方都还在有待完善，然而一套秩序毕竟已经建立了起来，自库巴以至于银山大寨，大的动乱结束了，道路可以平安通行，而公开的关税制度几乎可以让商人在出发之前就计算出行商大致的成本。
“当时我在撒马尔罕已经快破产了，是抱着一试的心情，筹借了最后一笔钱，去了宁远。”赞吉说：“结果我从宁远到疏勒，从疏勒到于阗，跟着又从于阗跑回宁远，来回跑了四千多里的路！居然只用了四个月！”
法蒂玛惊诧起来：“四个月？”他虽然没去过宁远、疏勒，但那段路程也多听人说过的，自然环境的艰险也不用说了，其实更阻碍交通往来的，乃是政治上的隔绝与治安的恶化——在一个经常打仗或者盗贼遍地的地方，生意还怎么做？
法蒂玛马上想到，赞吉走这么远的路而只用了四个月的话，就可以想见他一路上基本没受到什么阻滞了。
“是啊，四个月，”赞吉由衷地舒了一口气，说：“我走了一辈子的远商，这一趟商路是最舒服的，嗯，沿途那些半官营的客栈其实都才草创，床也不舒服，然而睡得安心啊，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头，我没一个行商在外的晚上能够像在安西境内行商的时候那么安心的。”
听着赞吉的描述，法蒂玛忽然想起了一百年前的阿拔斯王朝，那个时代的大食帝国，也是构建了这样一个安全的商路交通网络，让商人可以平安地到达帝国的各处，也正是这样的一个商业网络，让整个帝国充满了勃勃生机，大食帝国之所以能够达到媲美于大唐的强盛，可不止是靠着宗教和武力而已。
然而，这一切都成为了过去。赞吉叹道：“我翻身的这笔钱，就是在安西掘到的。离开安西以后，进入萨曼，情况也还好，萨曼的市井其实比安西现在还繁华些，可是那些官吏的嘴脸却着实让人感到讨厌。等离开了萨曼之后，走在前往巴格达的路上时，我是边走边后悔啊，这边的道路每一步都要提心吊胆，甚至进城了也不能安心，回想起在安西时的平安来，这边让我的感觉简直就像行走在通往地狱的道路上。老朋友，你说，我还会有心思留在巴格达吗？”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喝酒，到了深夜赞吉便在酒精的作用下沉沉睡去，法蒂玛却还在琢磨着他的话，一个青年推暗门走了进来，在法蒂玛耳边低声说：“他的下人大多数都喝了酒醉了，可是还有四十个武士说什么也不肯喝酒，甚至不吃我们的东西，怎么办？要动手不？”
法蒂玛从桌底下摸出了一柄匕首，反复抚摸着刀鞘上的宝石，终于又藏了回去，说：“不，好好款待他们。”
青年有些不明白：“爸爸，你说的款待是……”
“就是好好款待他们，保护他们的安全。”法蒂玛说道：“五十箱丝绸在昨天确实已经值得我们动手，但现在却已经不值得了。我们的这位去过安西的老朋友，涨价了。”

第112章 压舱石
当初薛复取了敦煌以后，曾第一时间向渠离方面报捷，安守敬接到消息兴奋异常，高昌那边虽被阻住，他却马上将消息传到疏勒、宁远。
杨定国一听，马上将捷报遍告全境，这次东征的主力兵马，除了从岭西一路打过来的老兵之外，新军主要抽调自疏勒地区，因此在唐军统治的诸镇当中，以疏勒男丁最为奇缺，过去一年的农牧事务有许多都落在了老弱妇孺身上，百姓负担极重，这时消息传来，阖境欢呼雀跃，精神为之一振，杨定国趁机下田野，走村越落号召百姓努力耕作——
“在这样一个乱世，我们能在后方平安生活，靠的是前方将士奋勇作战，咱们这些老人、女人，无法直接上阵帮忙，也要将家理好，将田种好，将牛羊放好，让将士们回来时看到满野金黄，遍地牛羊，才知道我们在后方也不容易。”
百姓群相呼应，父亲想起儿子即将凯旋，妇女想起丈夫即将回家，均各振奋。杨定国又释放了一批已经学会唐言的奴隶，授予他们耕地草场，以激发这批人的积极性。
宁远那边郭洛一接到信报，心中大定。便请刘岸，召郭汴、何春山等人商议。
郭汴兴奋地几乎坐不住，说道：“咱们也响应东边，狠狠地宰阿尔斯兰一刀，东边的兄弟在立功，咱们若没点功劳，会让他们看不起的。”
刘岸却道：“不可！我们可以用威，不可动兵。即将结束的这一仗咱们是以一敌四，实将我们的力量都用尽了。接下来有一段时间我们将会对外威名大震，同时却是内里虚弱，疏勒今年的收成必不如前，高昌身陷战乱，来年只怕要生大饥荒，需要其它州镇接济，如果形势严峻的话说不定还得从宁远抽调部分粮食。如今宁远的局势极好：西有贪财畏战之富邻，北有山河阻隔之险要，防守起来不费功夫，一府足以控亦黑城，一营足以扼冲天砦，军队就地驻防，耗费的钱粮也少，正是如此大都护才能安心东征。这西守东攻的大略，要等到东面局势彻底定下才可改变，否则的话只怕要出岔子。至于说功劳，只要我们稳住了西线，那么东线的兄弟们每打下一座城池，里头都自然而然会有我们的三分功劳在，这个大都护心里是明白的。”
郭汴道：“但现在这样的大好局势，如果不利用，不是太可惜了吗？”
郭洛沉吟片刻，道：“东攻西守是我和大都护达成的默契，国策不是战术，既然定下来就不可轻改。刘司马所言甚是，我们的一切行动，都以为东边的兄弟提供协助为依归。”
何春山道：“若是这样，如今高昌之围未解，我想东边大都护接下来不管要逼退还是反攻，都必定用兵北庭，我们可将消息泄露给阿尔斯兰，叫他畏惧后撤甚至图谋毗伽，如此可分北庭之势，也就间接帮到了东方。”
刘岸道：“这事却得小心，须防阿尔斯兰恐我们势大，反而与毗伽结成唇齿之盟。”
何春山笑道：“秦灭六国，六国也不是没有能人，也不是不知道秦国坐大的危险，然而始终无法真心联盟抗秦，为的只是家家都心存侥幸。阿尔斯兰这人我见过，他是岭西回纥的嫡派继承者，威权得来容易，在两河唯我独尊惯了，这些年来也没有人敢违逆他，萨图克全盛之时也在他面前装小，其实他的才具不如萨图克，当初萨图克并有怛罗斯与疏勒时，尽管势力仍然不及阿尔斯兰但发展势头已渐渐在侵吞这个兄长，但阿尔斯兰却从来不肯承认自己已经失去对萨图克的控制。同样，如今我安西的势力实际上已经凌驾于岭西回纥，但阿尔斯兰也不肯承认，仍然认为自己可以和我们平手抗衡。而且他不是面子上过不去而已，而是心里真有这个想法。所以这次他才没有按照毗伽所希望的直接攻击我们疏勒。若我们将东方大胜的消息泄露与他，我料他心里其实也会感到畏惧，但他不会就想到如何保命，而是会想着怎么样才能扭转形势，重新恢复到与我军抗衡的局面。”
便在这时，北边紧急来报：“阿尔斯兰攻陷俱兰城，张怀忠全体已经撤退到了怛罗斯！如今张怀忠的使者已经入境求援。”
郭洛刘岸都微微一惊，郭洛问道：“张怀忠麾下主要将领，战死几人？麾下兵马，战死多少？”
“兵马不知战死多少，千夫长以上长官，未听过有阵亡的消息。”
刘岸问道：“灭尔基呢？”
“灭尔基还在萨图克手里，但受前后夹击，已成为一座孤城。”
信使下去后，郭洛道：“萨图克败得可真不是时候！若迟上半个月，这一败当可避免！”
刘岸却道：“他也还不算一败涂地，我们仍然有机会帮他挽回颓局。”
郭汴道：“要不咱们直接出兵，趁机把怛罗斯收了吧。”
郭洛摇头道：“不行，现在还不到时候。且不说能否收了怛罗斯，就算能够，一旦我们收了怛罗斯，萨曼那边也要警惕起来，萨图克失了领地亦必怨怼，而我们对阿尔斯兰也得用重兵与他在俱兰城一带对抗，怛罗斯到俱兰城之间补给不便，取一边城而树三大强敌，太不划算。”
便传令要增援萨图克，何春山叫道：“将军，要帮萨图克化解危局，不用出兵，两封信就够了！”
郭洛醒悟过来，便写了两封信：一封给萨图克，信中仍然是安慰、激励的话，并说东方已经取得了大胜，大都护已经夺取了敦煌，要他坚守怛罗斯，自己会尽快设法逼阿尔斯兰退兵；一封给阿尔斯兰，却甚简单，开头说了一句我军已取敦煌，正挥师北进围攻毗伽，跟着问阿尔斯兰为何对上次会猎天山北麓的邀请不作响应，“莫非大汗嫌北庭水草瘦瘠，愿献八剌沙衮为猎场？若果有此美意，则郭洛当自来取。”
话说的客气，却是霸气尽露。同时命温延海在亦黑大张旗鼓地砍树做舟筏。
给阿尔斯兰的信送过去容易，但由于俱兰城已经陷落，阿尔斯兰取得此城后马上就派兵封锁了南部通往宁远的路口——宁远与怛罗斯之间都是山间小道，封锁容易突破难，郭洛便派人送信经由库巴、白水城辗转进入怛罗斯。
萨曼在东方的守将这时也收到了萨图克的求援书信，他们也不愿意阿尔斯兰吞并怛罗斯，因此便放开了道路。
信使不久进入怛罗斯城，将书信当面交给萨图克。萨图克默默垂泪，向东而跪接过，对使者道：“我兄长阿尔斯兰大汗对我恨之入骨，如果怛罗斯失陷，我兄长势必不容我活命，请郭将军尽早出兵，若是晚了，只怕怀忠便再见不到大都护与郭将军的面了。”
郭洛上次为了安抚他，本已经将他的儿子送到怛罗斯让他们父子相聚，这时候萨图克又请使者将儿子带走，“万一怛罗斯城破，也好让我们张家留下一点血脉。”
送走了宁远的信使以后，萨图克召集诸将，说：“郭洛说张迈已经取了敦煌，这事是真是假？他们说马上就会派兵逼退阿尔斯兰，你们看这话是不是真心？”
苏赖道：“从语气来看，不像假的，而且推算时间，也应该是这个时候了。至于说派兵，他们不会派兵的。这么说只是要坚定我们防守之心罢了。”
霍兰怒道：“老将军是说他们将不顾我们的死活么？”
“那倒不是，郭洛也不愿意见到我们灭亡的。不过如果张迈真的已取了敦煌，那他也不一定要派兵，派出一个使者就行了。”
胡沙加尔道：“俱兰城虽然失陷，却也在我们计算之中，我军主力并未折损。如今宁远、萨曼都不愿意见到我们被灭，接下来一定会增援我们，背靠萨曼与阿尔斯兰周旋，足以耗到冬天叫他们不退也得退。”
苏赖道：“张迈若真的已经解决了东方之势，兵锋随时都会掉转。阿尔斯兰背后有这样的大患，是没法全心攻城的。所以怛罗斯一定能够守住，这一点却不用担心。灭尔基那边虽然只有一千多兵马，但粮草屯得足，我们又与术伊巴尔有过约定，守他个半年也没问题，不过我却以为，既然形势对阿尔斯兰不利，不如我们趁机向他投降吧。”
胡沙加尔与霍兰都为之愕然，霍兰叫道：“形势既然对他不利，为何我们还要投降？”
苏赖没有向他解释，却看着萨图克，萨图克思忖了好久，才道：“你认为郭洛一定不会动手？”
“一定不会。”苏赖道：“张迈麾下几员大将里头，郭洛最是沉稳，最有大局观，因此不会贪功，不容易受诱惑，而且他是张迈的大舅子，又是郭师道的儿子，张迈如今的位子，一半出于安西军民的拥戴，一半也出于他的逊让，因此他本身也不需要贪功，只要镇住了宁远，将来不管安西的事业做到多大，他都不会被别人压下去。再说从安西这两年的行动看来，他们的大方略必然是向东扩张、对西防守，既然国策如此，像郭洛这样的人，就算有大利在前，他也不会轻易改变的。波斯海的商人有一句谚语：船大行得稳，船小易掉头。郭洛是给大船压舱，所以不妄动才是最大的智慧，因此这不是郭洛的缺点，而是他的优点，然而他的这个优点，却又正是我们的机会了。”

第113章 河西五都尉
当张迈已经夺取敦煌的消息传到俱兰城，阿尔斯兰忍不住骂道：“东方的杂种，真是没用！”心头却是剧震。他的大军虽已逼近怛罗斯城，不久郭洛传来那封威胁味道极浓的调停信，阿尔斯兰当场将郭洛的使者骂了回去，然而听说亦黑那边在大造船筏，他内心深处亦自不稳。
就在这时候人报萨图克派使者来了，叫了进来，却是胡沙加尔。
胡沙加尔不但是萨图克的重要将领，而且在回纥一族中甚有威望，与阿尔斯兰也有亲，见到了他阿尔斯兰道：“胡沙加尔，你怎么还跟着萨图克东奔西走，回八剌沙衮吧，只要你归降于我，我会让你重新过上有尊严的生活。”
胡沙加尔道：“大汗，我这次来，正有这个意思。”
阿尔斯兰一愕，胡沙加尔说：“不但是我，就是副汗也准备向你投降了，只是希望你能接纳。”
葛萨丹摩喜上眉梢，连声叫道：“恭喜大汗，恭喜大汗！大汗威震草原，萨图克不战而降，正是大汗声威所至！”
俱兰城一战阿尔斯兰虽然夺了城池，但让萨图克的主力全身而退，心里本来很不是滋味，这时听说萨图克要投降，那真是有些出于望外，问道：“萨图克真有这份诚心？”
胡沙加尔道：“是，不过我们可汗有个小小的条件。”
“什么条件？”
胡沙加尔说：“我们希望能够保有怛罗斯。”
阿尔斯兰一听皱眉道：“那算什么，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的。”胡沙加尔说道：“只要大汗答应这个条件并通告全族，并将攻到怛罗斯周边的大军撤到俱兰城，大军撤退之际，我们便命术伊巴尔撤出灭尔基，并将怛罗斯面东的城墙拆矮一倍，以示再不敢抵挡大汗狮子般的威严。此后年年进贡。供物数量请定夺。副汗的两个儿子都被唐军捉去，去年副汗又生下一个孩子，已经立为世子，尚在襁褓之中，愿意交给大汗请王后代为抚养。将来大汗对外若再有战事，只要一道命令传到，副汗马上就会出兵来会。”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说：“大汗，我们回纥族内向来是各部分治，副汗对大汗的诚意，我想如今大汗麾下诸部都不能超过了吧，如果这样大汗都还不满意，那我们副汗就没退路，只好背城死战了。”
胡沙加尔对回纥内部的统治格局十分清楚，漠北民族脑中可没有强烈的郡县科层制的传统，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岭西回纥的统治仍然是介乎科层组织与部落联盟之间，阿尔斯兰各部的族长、酋长，其实都拥有相当高的自治权，诚如胡沙加尔所说，萨图克做到拆城、献地、纳质、上贡、从兵五项，那确实就算是重新纳入阿尔斯兰的统治体系中，阿尔斯兰可以声称一统岭西回纥了，当年土伦等人，以及今日麾下其它诸部，最多也不过如此而已，大部分部族甚至还做不到这五项。如果阿尔斯兰连这五项都不满意，那就说明萨图克只有与他死战到底了。
阿尔斯兰这时牵挂着东面的局势，他为了维持自己的脸面将郭洛的使者骂走，但若说他完全不担心郭洛来攻那就是假的，也不说张迈大军西回，就只是郭洛来攻也有可能逼得他不得不退出怛罗斯地区，那时候他的损失将更大——不但无法得到灭尔基俱兰城，而且还将声威扫地。
而且灭尔基虽小，却如一颗背后芒眼中钉一般让自己极其难受，若能拔除灭尔基，再得俱兰城，那么这个怛罗斯地区便失去了一个完整的防线，萨图克光有一座怛罗斯是无法自立的，便道：“好，我答应他，不过他还得减裁兵马，不得我的允许，兵马数量必须控制在万人以下。如果萨图克做得到，我就让他来八剌沙衮做我的宰相。他毕竟是我的弟弟，我也不想逼得他太甚，若他能来八剌沙衮辅佐我，则我们兄弟和睦，上可以安慰父母在天上的魂灵，下也能给回纥诸部做一个榜样。”
胡沙加尔道：“大汗愿意原谅副汗，两位可汗重新和好，这将是回纥全族的福分。不过减裁兵马的事情，我得再向副汗请命，副汗向来不会违抗大汗的命令。只是怛罗斯新遭败乱，如果副汗马上就走，只怕南边的唐军、西面的萨曼都会生出觊觎之心，能否请大汗开恩，让副汗在这里镇守半年，半年之后，再到八剌沙衮任职。”
阿尔斯兰心道：“只靠怛罗斯一地，萨图克绝不可能在半年之内振兴，甚至没法养伤，只要灭尔基一到手，以后他再有异动，我随时都能打回来。”便答应了。
消息传出，阿尔斯兰麾下尽皆欢呼，他们离家已久，又知道副汗英勇善战，如今又只剩下一座城池，如果强攻对方一定拼死作战，料来这场攻城之战死伤必定惨重，说不定哪天就轮到自己头上了。因此听说萨图克投降，人人欢呼雀跃。
阿尔斯兰虽然答应，却还是稍有防范，军队只是慢慢地撤退，等他撤到俱兰城，萨图克果然命胡沙加尔驰命术伊巴尔撤出灭尔基。阿尔斯兰要术伊巴尔随自己回八剌沙衮委以重任，术伊巴尔却说：“我隶属于副汗，这支军队是副汗交给我的，我必须先将这些部民带回去交给副汗。等到副汗允许，我再来八剌沙衮向大汗效忠。”
这却也是漠北人的习见，阿尔斯兰也不以为意，灭尔基一易主，阿史那&#183;科伦苏马上劝阿尔斯兰杀掉术伊巴尔，将他的军队吞并掉，然后重新发兵攻打怛罗斯。
葛萨丹摩忙道：“不能这样，万万不能！如果大汗这样做，那是失信于回纥全族！以后大汗的命令，还有谁敢信从？”
阿尔斯兰亦点头说：“我岂是出尔反尔之人？”
便放术伊巴尔回去，却让葛萨丹摩定下一个极重的供物数字，他已经计算好了：接下来如何加大供赋，如何劝诱萨图克的兵将，如何限制对怛罗斯城的补给，如何暗中派人骚扰属于怛罗斯的牧民农夫，一步步地压榨萨图克的生存空间，又如何命令萨图克攻击萨曼、骚扰宁远，让他得罪诸国，但同时又埋伏重兵，萨图克如果顺从那会一步步落入他的圈套，如果不顺他便马上发兵，名正言顺地压垮怛罗斯。
术伊巴尔一回到怛罗斯，萨图克果然派人将幼子送了过来，阿尔斯兰的大军分批东撤，准备回老家过冬，同时萨图克果然开始拆矮城墙，阿尔斯兰听说这才放心回去，却命葛萨丹摩的弟弟统领一万五千大军驻守俱兰城，又派心腹重将进驻灭尔基，以为掎角之势，这道防线一立，就算萨图克想要造反亦不容易成功了，而阿尔斯兰若有灭萨图克却随时都可以长驱直入，再也没有障碍。
又过一个月，萨图克果然下令裁兵，结果却激起了手下的激烈反应，大将霍兰不忿萨图克之软弱，认为他先降张迈，后降阿尔斯兰，没有半点立场，因此据理力争，却被萨图克当众打了一通，霍兰羞怒之下，率众向西遁入火寻海周边去了。
连霍兰都走了，许多被裁之兵将不肯就此做个苦巴巴的牧民，以多星散而去，怛罗斯登时荒凉了不知多少，阿尔斯兰派人前去检查，发现城中只剩下七八千军马，至此八剌沙衮方面心中大安，虽然供物一事有些推三阻四，胡沙加尔老是说怛罗斯破败之余，筹集不到这么多的钱粮，求阿尔斯兰宽限几个月，待过了这个冬天再说，“否则怛罗斯城内城外的百姓，只怕全部都得冻死饿死，还请大汗看在怛罗斯城内也都是大汗子民，宽限到明年春天。”
就在这时东方的形势又发生重大变化，因此阿尔斯兰的心思也就渐渐的有些转了。
萨图克忽然产生了这么大的变化，郭洛自不可能不知道，与刘岸何春山商议说：“你看萨图克这么做，为的是什么？”
刘岸道：“萨图克性如豺虎，他肯吐出一块肉来，必是为了更大的一块肉，他屈膝下跪，受他跪拜的人反而要小心。他这番向阿尔斯兰投降，我看该担心却是阿尔斯兰。”
郭洛道：“我也想到他是要谋算阿尔斯兰，只是如今的做法，等于将自己的性命一点点地交到阿尔斯兰手上，弃灭尔基要塞、拆怛罗斯城墙，又献质子，减兵员，既得罪了我们和萨曼，又弄得内部众叛亲离，不出一年，阿尔斯兰就能名正言顺地将他玩死。”
刘岸道：“我看却没这么简单，不如我们再派使者，去责他背盟，看看他有什么反应，再做打算。”
……
西线风云变幻之际，东线上唐军内外的博弈也在继续。
张迈立帐于常乐，问诸大臣部将接下来的战略，薛复主西攻北庭，慕容归盈主东收河西，张迈一时不决，便问杨易的意见。
杨易在众人的目光下沉吟了许久，因想起那晚和郑渭的深谈，欲待开口，却觉得帐中人太多太杂，有些话说不出口，就在这时帐外马铃声响，张迈喜道：“来了！”
原来张迈自屯大军于常乐，却派薛云山、曹昆、姜山、窦建男、薛云飞五人各率一千二百人，乘胜进入肃州地区，以窦建男为向导，薛云飞为后勤，收取肃州。
那马铃是他赐予薛、曹、姜、窦五人的，命他们战事如果顺利，便可于报捷途中在马上绑上铃铛。大帐之内，只有杨易石拔等寥寥数人对此心中有数。
这时听到了马铃声，张迈传令特许信使骑马到帐前。
不片刻信使驰到帐前，翻身入帐禀道：“启禀……大都护……”河西五将出发的时候，慕容归盈等都还没奉张迈为大将军，所以信使仍然用旧称呼。他来得急，不断喘息，张迈笑道：“不用着急，慢慢道来。”
看了马小春一眼，马小春已经取了一倍马奶上前让他润喉，顺便俯下头在信使耳边耳语一句。
那信使谢过接了，仰头灌下，然后才道：“禀大将军，薛曹姜窦五位副都尉在大将军指点下，从泽北突入肃州，过独登山，一路都无阻碍，三日即达肃州首府酒泉城，肃州百姓惊慌错乱，甘州回纥大将药罗葛&#183;狄平率领残部扼守城池，窦建男副都尉振臂宣扬大将军复唐爱民之意，城外汉家农奴纷纷揭竿而起，助五位将军攻城。围城不足三日，甘州传来消息——张掖乌重胤公的后人，在汉人中大有声望的父老乌爱农号召汉民起兵，将张掖城内四尺以上回纥男子一夜杀尽，占了城池，驰书请我军前往增援，薛云山等五位副都尉以大将军曾授便宜行事之权力，便委曹昆副都尉引一军前往！”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帐内的诸将几乎都屏住了呼吸听他叙说，信使好容易吞咽了一口口水，继续道：“曹副都尉以八百骑兵，三天三夜驰至张掖，抵达时只剩下五百人，但我大唐旗帜一插上张掖城头，登时满城欢呼，声震百里！甘州规复的消息传到肃州，城内汉民当即起事，杀了狄平，开城迎接我军！卑职从回来之时，凉州亦已传来消息，河西各州父老，都恳切齐邀大都护尽早东巡！以定河西！”
帐内诸将听闻，个个又惊又喜，张迈大喜道：“我本只是想让五将取肃州，不想他们连甘州也替我收了！好，好！河西五将克建奇功。中谋，你说当如何赏赐？”
张中谋地位还不高，这时在帐内是任记录军帐会议的书记，便道：“此功劳可赏银百两，丝绸五十匹，敦煌美宅一处，全体有功兵将，晋升一级。”
张迈哈哈笑道：“丝绸美宅就先免了，我们正待马上厮杀，这么快就要这些享受的东西做什么！别折了锐气！传令：赏五将汗血宝马一匹！他们五个都还是副都尉，我再升他们一级，转为都尉！”又对帐内诸将道：“这五位河西新都尉乃是新归之将，却马上就建立奇功，帐内诸位‘老将’，不要只是我赏赐，你们也给他们一点表示吧。”
杨易微一沉吟，便取了自己头盔与横刀，赏赐了薛云山，薛复、慕容春华、石拔三人也各效仿，各取头盔、横刀赏赐姜山、曹昆、窦建男三人，李膑脱下护身软甲以及于阗玉带，赏赐了薛云飞。
张迈命人取了头盔、横刀、软甲，命郭漳、田瀚道：“你们二人辛苦些，现在就往肃州走一趟，代我赏赐他们，叫他们好好作战，守好疆土，善待新民，我回头便派大兵来援。”
郭漳、田瀚领命去了后，张迈笑道：“甘肃既收，河西便成囊中之物，本来计议大事，不宜轻佻，但如此捷报，值得浮一大白，小春，且上美酒来，列座诸位，各自满饮三杯，待庆贺过甘肃大捷之之后，再议不迟。”

第114章 难处之将
马小春上酒，诸将满饮三杯后，满帐尽是酒意，张迈笑问诸将接下来该怎么办，慕容归盈、孙超等都道：“河西父老，盼大将军如盼父兄，请大将军尽早东巡，以慰诸父老之望。”
张迈本来的意思倾向于先灭毗伽，这时听得东方汉民拥戴自己，颇为意动，薛复则道：“东方父老盼望大将军，高昌兵将便不盼望了么？”
慕容归盈道：“北庭之兵可依薛将军第一套计谋退之，河西局面千古难逢，万不可失。”
张迈问杨易道：“杨将军，你看如何？”
杨易道：“双方都有理，如今我们兵力亦足，既然东西都需进兵，何不双管齐下？”
石拔道：“这话说的好！”
慕容归盈却道：“纵然双管齐下，也得分个主次。”
杨易道：“东方所需，乃大将军之威名，既然如此，便请大将军擂鼓扬旗东巡，西方所需乃是解围破敌之精兵，既然如此，便出动精兵北伐，一以名望德服，一以兵力征服，各有主次，并不矛盾。”
他这话说出来，慕容春华等齐声应是，薛复、慕容归盈也就没什么言语了，张迈笑道：“还是杨将军想的周全。春华，你便整治兵马，随时准备北上。李司马，东巡的事情，就劳你张罗了。”
一挥手，诸将退帐。
慕容腾回到自己的帐中后，低声与慕容归盈道：“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不过这却也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慕容归盈捻须笑道：“并不算两全其美，杨易献策之后，你没觉得大将军安排的整军人手，有什么异样么？”
慕容腾道：“有什么异样？嗯，父亲是说没安排我们？”
慕容归盈笑道：“哪里就轮得到我们？说到亲信，有安西那群老部属排在我们头里，说到新晋，你没看大将军正提拔那五个年轻的都尉么？我们肯定是要跟随东巡的，河西的情况，大将军沿途会有话问我，东巡的事情由李膑来安排也没错，可北进的整军人选中，你不觉得有些怪异么？”
慕容腾啊了一声，道：“对，对！论理，北进的大将要么是杨易，要么是薛复，不该轮到慕容春华啊。”
慕容归盈道：“当然不是他，慕容春华只会是个副将，由他整军，是因为大将军心里还没确定主将的人选！”
慕容腾道：“杨薛两人都是西域难得的良将，该选谁确实有些难了。”
慕容归盈笑道：“难处倒不在这里。杨薛两人，无论谁去，这一番都有七八成以上胜算，难处者，倒在于这一番功劳该给谁。”
慕容腾有些不明，慕容归盈将儿子拉近了，将声音压得更低：“张大将军能成为西北大唐之领袖，不是由于名份，而是出于功勋，既以功勋而立，则亦可以功勋而失。如今咱们安陇唐军，在大将军以下有三员‘难处之将’，郭洛是国舅爷，留在西边镇守后方，不说他，剩下两人，则以杨、薛功劳最为显著。其实当初大将军就算不自己亲征，坐镇疏勒而派杨易主持东方战事，夺取龟兹不在话下，就是击败毗伽也未必不能，然而他还是离开当时的根本之地疏勒，自己来了，因为若让杨易连取诸镇，声威大盛，则安西的权力架构必生不稳。因此这一两年来杨易其实是被压着，直到这次同来沙瓜，患难与共，才再建大功。然而这场夺取河西的战争关键，明眼人谁都看得出乃在于薛复。此人水淹诸胡、诈取宁远、招降库巴、进逼龟兹、飞夺银山、奔袭高昌，最近更是力排众议，天降敦煌，若是再让他扫灭毗伽，尽取北庭，那他的功劳就要压过郭洛杨易，成为安陇自大将军以下第一人了，这个格局，不但对大将军来说不是好事，内部一旦不稳，对整个西北唐军来说，也不是好事。”
慕容腾道：“这么说来，大将军要压着他？那么这次北进，应该会派杨易去了？”
“那却又难说了。”慕容归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薛复他并非新碎叶城嫡系，其影响仅限于军方，功劳再大，最多也不过做个李靖、李世勣，最坏的情况就是做了韩信。但杨易无论在旧派新派、安西河西、文臣武将中都广有人脉。若让他统领大军，一举荡平毗伽，那以他功劳之著，只怕却会成为更大的麻烦。”
慕容腾道：“那岂不是两个人都不能派？那大将军就只能自己北进了。”
“是啊，本来这样是最好的。”慕容归盈道：“但东巡河西，同样也是大事。只派几名小将前往，取甘州、肃州不是难事，但凉、兰诸侯眼看大将军虎驾不至，却必观望，若见大将军先西伊而后凉兰，则将犹疑。以如今形势而言，凉、兰这两个地方只能德收，不能力打，一打就有可伤害大将军在当地汉民心目中的民望。凉兰地近关中，如果在此行虐，京畿很快就会恶名风传。河西为大唐之侯宾，安西为大唐之要荒，以河西而统安西者为顺，以安西而统河西者为逆，此间微妙，乃是胡汉分野所在，大将军若是真是长安特使之后，就不至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
会议散后，马小春献上醒酒汤，张迈道：“我没醉。”推开了。
日渐西斜，黄昏时慕容春华来报，说三军布勒已毕，随时都可出发，张迈皱眉道：“怎么这般快？可别出了漏子。”
慕容春华道：“诸路大军抵达常乐已非一日，在杨将军的安排下早已经井井有条，末将只是传令整合、巡视诸营而已，并不费多少功夫。”
张迈道：“好，你且下去待命吧。”
慕容春华道：“大军已经准备好，主帅是谁，还请大将军示下。”
张迈道：“现在都已经近黄昏了，难道还需要连夜进兵不成？你且下去休息吧。”
慕容春华也是识得进退的人，不敢再问，这才出来，马小春献上奶茶，要说什么，见张迈神色凝重，便不敢开口。如此直到天黑，李膑推着轮椅进来，马小春便将所有侍从遣走，自己识相地躲到一边去。
李膑进来后道：“大将军，东巡的事情，已经准备妥当了。”
张迈道：“好。”
李膑欲言又止，要出去，却还是回过头来，道：“大将军北进主帅，定了没有？”他是司马，刘岸不在便是最高参谋，有资格问这句话。
张迈道：“你认为该派谁？”
李膑道：“可派杨将军为正军，出伊州，派薛将军为奇兵，绕道走渠离，从银山大寨掩袭毗伽。”
张迈哈哈笑道：“那薛复可以不用去了，只要给阿易一万雄兵，他一个月内就会大破毗伽于高昌城下。等薛复赶到，阿易的人只怕已经在天山北麓了。”顿了一顿，道：“若是反过来，让薛复在东，阿易在西，情况只怕也一样。”
李膑道：“若不然，就让慕容春华统兵吧。”
张迈沉默了下来，道：“李膑，你说出这样两个答案来，分明对我的难处已经心知肚明。可我这样为难，并不是出于私心，怕杨易、薛复压过我而威胁到我的地位，而是因为眼下咱们这种稳定的格局来之不易，如果薛复或者杨易有一人功劳太过卓著，会影响我们内部的平衡。我最怕的，就是咱们内部的权力结构失衡而陷入到内耗中去——那是我最不愿意看见的。现在杨薛两人为北进高昌的不二人选，若我不用他们而用慕容春华，将事情做得这样明显，就算薛复敬我，阿易爱我，两人对我并无芥蒂，只怕他们手下的部将也要认为我嫉贤妒能，那样同样对咱们的团结不利。”
李膑见张迈对自己坦诚相告，显得十分感动，说道：“大将军，既然你是这样的想法，那为什么不直接找杨将军、薛将军说明白呢？”
“这……”张迈道：“这些话，对你还好开口些，跟他们说……却有些难开口。”
“难开口也要开口。”李膑道：“将事情摊开来讲，就算当面吵架，也好过大家都闭上了嘴巴彼此猜忌，那样反而会流于阴谋。你看今日议事，大家不都存了心机了么？薛复难道就不懂得可以分兵？可他又不敢自请为主将，反而自请为先锋。杨将军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以前还在灯下谷时，大家只怕不是这样子吧。就是在下疏勒的时候，大伙儿说起话来也畅快得多，但现在，连小石头有时候都懂得装糊涂了，这股风气，只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张迈听得一惊，李膑又道：“大将军，我本来也是你的敌人，可自投效以来就十分庆幸自己没跟错队伍，咱们一路走来，无论敌人是谁都屡战屡胜，靠的是什么？靠我们的兵力？还是靠我们的计谋？不是啊，我们靠的乃是我们没有敌人那么多的内耗。咱们的兵力、计谋都不见得比敌人强多少，可在许多关键时刻，敌军总是会犯错，计谋与战略的错误也就罢了，最致命的却是他们总在内部分裂，因此力分则弱，甚至互相扯皮！他们兵力虽强，智谋虽深，但用在自己人身上的却比用在我们身上的还多。而我们却拧成一股绳！所以才能百战百胜！如今我们队伍越来越大，领地越来越多，军民越来越杂，出现分歧、矛盾也是应有之义，但我觉得，我们的核心团体却应该彼此坦诚，如果我们这些人都开始互相算计，让这股风气蔓延下去，只怕我们接下来的路走不了多远了。”
张迈听得跳了起来，叫道：“不错，不错，李膑，你说得不错！就凭你刚才这一番话，河西一役的首功，就该是你的！那北进的统帅，你认为该由谁来担任更加合适？”
李膑笑道：“首功是谁的，无所谓了。至于说北讨毗伽的重任该由谁来担任，大将军既然感到为难，为什么不直接找杨、薛两位将军来问一问？我想他们这会应该也还没有入睡。”
张迈道：“你说的对。”便要叫马小春却请杨易、薛复，不料便听帐外杨易咳嗽了两声，问道：“迈哥，你睡着了没有？”

第115章 交心
杨易走近张迈帐中，见到李膑，李膑微微一笑，道：“属下告退。”便走了。杨易问张迈道：“还没入睡？在和李司马谈东巡的事情么？”
“不是。”张迈道：“我们是在谈北伐的主帅的事情。”
杨易问：“李司马怎么说？”
张迈道：“他让我找你们两个商议。”
杨易沉吟着，说道：“迈哥，北伐主帅让薛复做吧，我跟你东巡去。”
张迈奇道：“为什么？若有康隆做响应，与庸叔、奚胜里应外合，打败毗伽的胜算应该很大啊。”
杨易说道：“选薛复还是选我，不在胜算大小，而在别的缘故，这一点，咱们心里明白的。”说到这里他看着张迈的眼睛，张迈亦不回避，军帐之中静悄悄的，这个眼神交会过后，杨易在张迈眼中看到了暖意，心中欢喜，道：“迈哥，如今咱们的事业大了，外边的人，不免会有许多的想法，这些想法他们未必敢说，可我还是从他们的言行举止中看出来了。但我却希望迈哥你知道，我对你仍然如在星火砦时一般无二，我敬你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长。今日的杨易，已经不是新碎叶城时的那个鲁莽小将了，可是我能有今天，也是从你身上学到了许多东西，你带我们走出新碎叶城，走出死境，但我不想将你当作恩人，而希望一生一世，做你的臂膀！永远不变！”
军帐中又静了下来，连马小春都走开了，张迈站在杨易对面，要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回想起过去几年的种种，与杨易并肩作战的场景都在脑中一晃而过，杨易说他从自己身上学到了许多东西，自己又何尝不是？在那些最艰苦的日子中，在那些最危险的夜晚里，都是眼前这个兄弟陪伴左右才熬了过去，才融入到这个新的世界。两人一起打仗，也一起成长，在昭山行宫，在灯上城，都是靠着对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才做到了无间配合。这是一种在铁火中锻造出来的信任！
“阿易，”张迈想说，我对你，也是可以将我的生命托付给你，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哽咽了一下笑道：“臂膀是不会喝酒的，你做了我的臂膀，以后谁陪我喝酒？”
杨易也笑道：“但是臂膀可以帮你杀敌啊！”
张迈道：“做兄弟，又岂是为了因对方能帮自己杀敌？如今帐外能帮我杀敌的至少有几万人，可能和我坐在一起喝酒说几句知心话的，却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杨易心头一热，眼眶也觉得暖暖的，似有泪水要掉下来，他觉得无端流泪乃是女流之事，反而尴尬一笑，男儿至此两心相照，再说什么也已多余，张迈拿了两壶酒来，虎皮椅也不坐，就手挽手坐在地毯上，碰壶痛饮。
酒到半酣，杨易道：“迈哥，对付毗伽的事情，就让薛复去做吧。”
张迈道：“只是如今薛复积累下的功劳已经很大，如果让他再立这场大功，怕我就得超拔他位列你与郭洛之上了。”
“薛复的能耐，我素来佩服，”杨易道：“但不能让他压过阿洛。阿洛这两年来忍耐寂寞，镇守西疆，若不是他让我们没有后顾之忧，我们在东方的一切事务都无法进行，因此功劳之大难以估测，薛复功劳再大，你让他处阿洛之下没人敢有异议的。有阿洛与他平持相处，就不怕薛复震动到你，咱们内部的架构也还可以稳当。至于我，迈哥你就不用顾虑，该让薛复压我一头就让他压我一头，我不在乎，反正以后我仍有机会立功的。”
张迈道：“这个让我再想想。或许……阿易，不如由我去对付毗伽，你拿了我的赤缎血矛，替我东巡吧。”
“那可不行！”杨易道：“东巡之事非同小可，这件事情却是谁也不能替你去的，就算是阿洛来了也不行。如今大唐没了，河西汉民又大多沦为胡族的农奴，如你在疏勒时所说，咱们接下来的大业就是要建立一个由我们来设计的梦想国度，而河西的汉家子弟就是我们这个梦想国度的新民，打仗的事情，我们可以假手，就算一时功高，将来事业更大时，这功劳自然就相形变小了。但拯救汉民、争取民心的事情，除了你，别人谁都不能碰，不然将来会留下后患。”
张迈道：“安西百姓，胡多汉少，虽然在我们手里能够暂时做到以汉统为主导，但这种人口情况若不改变，一两代人以后就要出大问题。所以河西汉民，确实是我们接下来要争取的最重要的力量，但咱们如今的领土宛若长蛇，东西延绵五千里。战争可以一年半载就打完它，争取民心却是件时间极长的活，若我一旦东巡，只怕三五年内就没法西顾了，那时行政中枢是随我东迁，还是让行政中枢与我分离？若是随我东迁，只怕以后治理起来困难重重。所以我想着能否将首府暂时设在高昌，这里刚好位于河西与安西的中段，治理起更加方便。”
杨易道：“我和郑渭曾谈论过这个问题，但谈到最后我们都觉得，无论我们接下来几年扩张的方向是要向西还是向东，都万万不能将中枢设在高昌、龟兹、沙州、伊州这些地方，因为这些地方纵深发展的潜力不够，都没有成片的大块水土，全都是零零散散的绿洲，都是小国的规模，别说制霸天下，连作为偏霸首府的资格都没有。地理上虽然处于中段，但中枢乏力的话便没法制约属地，而要将军队集中在中枢，靠属地提供钱粮供养的话，又会给全境造成极大的负担。如果中枢设立在这里，往后注定了会分崩离析。”
张迈道：“我也知道长久来说安西是找不到可以立都的地方的，就是沙州格局也太小，只是如果将中枢移到凉、兰一带的话，又怕离西线太远，万一西边有事，中枢会反应不及。”
杨易道：“西周的京畿在关中平原，东进灭商以后，国土在函谷关以东的也有二三千里，但武王、周公没有东迁，只是在洛阳营造了一个陪都。秦国灭六国，形势也是一样，可秦国也没有将都城东迁。汉高祖扫平天下以后，选择定都地点，没选地理适中却格局偏小的洛阳，还是选了地理上很偏的关中，迈哥，你说是为什么？”
张迈本来且说且喝酒，这时却停了下来，杨易又道：“其实地理偏不偏，应该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立都所在必须形成足够强势的力量来压服附属州镇，周、汉两代，立于长安的都比较强势，立于洛阳的都比较衰落，这里头的教训，我们不能不吸取。”
张迈道：“从现在已经得到的情报看来，关中已经有主，我们短时间内能得到的，最多去到凉州、兰州。”
杨易道：“凉州、兰州，作为万国之都当然还偏狭了，但如果能够开发得好了，要成为压服西域的中枢却也够了。如果能得到朔方，那形势就会更加明显。而且进入河西以后，我们再立汉家旗帜会变得更加自然。自汉唐两大盛世奠都长安、洛阳，关中与洛谷便成华夏人心目中首重的京畿之地。我听郭伯伯说，咱们汉家百姓有认庙拜神的传统，汉人久处边荒，久而久之也会被人视作蛮夷，胡人入得京畿，若能自化，久而久之也视之为中华，故谁得京畿，便得地理上之正统。关洛为甸服，其次为河西河东、齐鲁淮楚之地，再次之为吴越、燕代、巴蜀，这些是侯服宾服之地，由此进京问鼎，天下人也都还可以认同。至于安西、辽东、漠南、交趾，入我华夏版图虽久，却仍然被中原士人视作要服荒服，此皆戎狄蛮夷之地。我们安西四镇旧部，上百年来流落于荒服之外，中原人士会怎么看待我们已不可测，若我们能竖大旗于河西，得甘陇百姓认可，便可能进一步争取中原士民对我们的认同。但若我们将首府定在安西，只怕他们未必会承认我们。至于西线之事，我们或者可以参考周公之营造东都与布置齐国。”
张迈道：“你是说……”
杨易道：“东都位于天下之中，随时可以出兵压服全境、驰援各地外患。齐国与关中相对，位于另外一个极端，却安排了一位强有力的重臣镇守，以负责起对东夷的开拓和对东方内部的叛乱。”
张迈道：“这个设想也有一定的道理，只是前提却是中枢所在必须足够强势，西周初年的关中有这个条件，但凉兰破败已久，能否如此却有待斟酌了。”
……
薛复的大帐中，他踱步出来，乌力吉从帐内追出来，叫道：“将军，你真的要去？”
“是的。”薛复道：“与其在这里患得患失，不如前去与大将军将事情说个清楚！”说着便大踏步向张迈的军帐走来。

第116章 大同
虽然处于边荒，然而杨易还是接受了汉族家庭的全套教育，因此他身在新碎叶城，自我认同上却是大唐的，在骨髓之中也有着一种对中原的渴慕，长安如磁，杨易如铁，天然相吸，郭洛等人亦如此。
但薛复却不是，尽管薛国曾是大唐藩属，然而那已经是不知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薛复的父亲学习汉家文化，是因为想要摆脱天方教与回纥的束缚，因此便自然而然要归依另外的大文明。天底下所有没有源文明的小国都是如此，要想摆脱一个大文明的影响，唯一的办法就是倒向另外一种大文明。
到了薛复这里，汉家的文化色彩已经很淡了，哪怕他的血统中可能流着大唐皇室的血脉，然而那也已经稀释了，尤其是青春期到成人这个阶段接受了激进派天方教的教育，对他的影响更是大得难以估计。在薛复这里，族系观念十分淡漠，超越族系的精神上的统一才是他的依归。
走到张迈的帐外，马小春很礼貌地走到了他的面前，杨易来时马小春可不敢挡驾，杨薛之间在马小春眼里存在着某种微妙而巨大的差别。
“薛复求见大将军。”薛复说道，这时他瞥见了帐内有两个人影靠在一起。
“待小的去禀报。”
马小春转了进去，帐篷里的两个人影站了起来分开，不久马小春出来：“薛将军，大将军有请。”
走近军帐，里头有一股酒气，张迈已经坐在虎皮衣上，杨易坐在一边。“杨将军也在啊。”薛复说。
“薛复，我这要找你！”张迈道：“我和阿易刚才正商量着北伐主帅的事情，他推荐你做主帅呢。”
“哦？”薛复没有露出高兴的样子，反而问道：“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个问题可将张杨两人难住了。
“怎么，”张迈道：“难道你没把握么？”
“只要给薛复三万骑兵，我就有八成胜算。”薛复道：“但杨将军的话，应该也有这个才能，为什么却让我去而不让杨将军去呢？”
张迈道：“你不想领命么？”
“不是不想，”薛复道：“不过我今晚来，却是要推荐杨将军担此重任。”
张迈和杨易对望了一眼，都感到意外，薛复道：“其实大将军的考虑，我也不是不知道，但是我认为处在我们今天的位置上，我们更应该为我们的事业考虑。我一直都认为，大将军所要创建的事业，是要将天堂移植到人间来，安西军中有人述说着你神秘的过去，但我却认为那真是主宰派遣你来到这片土地的征兆之一。你是我们的领袖，也是主宰在人世间的代言者，我拥护大将军的领导不是为了从大将军身上得到权位与财富，而是因为我从大将军的身后看到了一种仁慈与威严并有的光辉。我愿意在这种光辉之下奋斗至死而不求一物。我所求者，只是希望大将军能够不改初衷，对内善待百姓，建立井然的秩序，对外手持圣剑，消灭所有的民族，用战争来消灭战争，实现无国界的和平与普惠所有种族的幸福，只要大将军的努力是朝着这个方向，薛复便愿意作为大将军的前驱生死不悔、贫富不悔、贵贱不悔！”
他说着单膝跪下，向张迈顶礼，张迈却有些不习惯，作为上司他曾不知多少次受过薛复的礼拜，但这一刻他却感到薛复这一跪不止是出于上下级的缘故，更有一种精神信仰在里头。
对于宗教，张迈素来敬而远之，哪怕是薛复要将自己作为一个教主来崇拜，他还是有些尴尬，说：“薛复，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可从来不是什么主宰的使者，我要恢复和建立的，只是大唐。”
薛复问道：“是什么样的大唐？是拥戴那个已经灭亡了的李姓子孙么？”
“当然不是。”张迈道：“我心目中希望恢复的国度，并不是只属于一家一姓的。”
“那么是怎么样的呢？”
张迈沉默了，他心目中的理想国度，并不是一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不过杨易却忽然想起了薛复刚才的话，道：“便是一个对外消灭了战争、对内建立了秩序的大唐，她将让老弱者可以终老，让壮健者有所用其长，让幼弱者得到抚育，让贤能得以上位，让公平与信义畅行人间，让天下有公正的法律可以遵守！”
薛复接着道：“使治下人人因为这份大业而受益，同时人人也为这份大业而出力，他们出力，却不一定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至少，我便是如此！我相信杨将军也是如此！这将是一个大公的国家，而不止是某个家族的庙堂，这将不止是汉家子弟所期盼的大唐，更是万国万族所期盼的大唐！大将军，你所要努力的，是这样的大唐吗？”
张迈没有回答，此刻他不想对已经表现得相当慷慨的薛复说太过激昂的言语，尽管他很明白要建立这样一个世界很难，然而他却不能否认，他的内心也期盼着这样一个世界的降临！
“我希望我们的国家将来能够变得如此，”张迈说道：“可是那样的国度，离我们还非常，非常的遥远……”
“但是大将军在做了！”薛复道：“我归顺大将军，是从疏勒的那个夜晚开始……”
那个夜晚，疏勒城中一些唐民听说了大唐已经灭亡的消息而变得迷惘，张迈就在断壁残垣之中鼓励他们，告诉他们大唐之在否，不在于李姓之存亡，而在于唐民自身！
“我们在，大唐就在！”
那句话，深深地震撼了坐在墙角的薛复。
“我是从那个晚上开始，决定归依大将军的，可是我真正信服大将军，还不是那个晚上，因为会说话的人太多了，比如瓦尔丹，而有决心、有能力来建立理想国度的人，却只有大将军你一个！从疏勒开始，到宁远，再到龟兹，再到焉耆，再到高昌，大将军一直都在一点一点地做！你的人到了哪里，你的军队到了哪里，大唐的秩序，就到了哪里，这一点是整个西北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的！如果不是由于毗伽的南侵，我想，现在高昌应该已经成为一片乐土了吧！”
是的，尽管张迈的施政并不完美，然而他所努力的方向，却是所有国民都看得见的。
“大将军你已经建立了这样大的事业，却还不肯以君主自居，而只自称将军，而世界上其他的君王呢？”薛复道：“他们只要占据一个小小的绿洲，就恨不得马上让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来参拜他们，高呼可汗，他们夺取土地、攻占城池、俘虏百姓，为的都是自己的私利与欲望，所以他们的人到了哪里，贫穷与混乱就到了哪里，萨图克是这样，阿尔斯兰是这样，毗伽也是这样！他们能力虽有高低，但在这件事情上却都没有区别！这些奴役人的人都不配拥有领土，拥有人民，他们就如同草原上的青草，只是等待着大将军去芟夷，而杨将军和我，就是大将军芟夷这些青草的刀。”
薛复举起双手，道：“所以，不管是杨将军也好，我也好，谁北上进攻毗伽都是一样的。我们东进的这段日子，接触了许多习惯于阴谋诡计的人，让我们的一些勇士也受到了沾染。但是我今天晚上来，就是希望大将军知道，大唐军中还有着一群没有忘记理想初衷的男儿。我希望大将军知道，我们这些人都确信：我们的横刀挥处，带来的是秩序；而只要是被我们的马蹄踏到的地方，不管这片土地原本的主人是谁，在我们马蹄踏足之时，便从此是不可侵犯的大唐疆域。此次北伐，不是为了争霸，而是要消灭妄图颠覆我们所建立的秩序的罪恶君主！而这次的东巡，只是要在河西建立新的秩序，让更多的人了解我们的信仰，加入到我们的行列。如果大将军能够以这种心情来安排人手，那我想，你应该很快就能扫除蒙蔽在你和主宰之间的乌云，看到一种最合适的安排！”
而杨易亦单膝跪下道：“薛将军说的对！我们此次东巡，不是要去被河西改变，而是要去改变河西！”
不知不觉间张迈站了起来，似乎心意已决，一手搭住薛复的肩膀，一手搭住杨易的肩膀，道：“好，我们明天就出发，薛复随我东巡，解放沿途所有被奴役的百姓！阿易引兵北进，驱逐毗伽。”
两人一起领命，杨易道：“只是驱逐么？”
张迈道：“现在就消灭他，代价太大，收益太小。如果就此消灭了他，魑魅魍魉就会蛰伏起来不敢动了。我要尽快打通丝绸之路，以获取富国的资金，我要留毗伽一条狗命做眼中钉，好让我不会东进之后安于逸乐，我要他在天山北麓狂吠，让我们安陇全境都憎他入骨，我要留一道口子让他骚扰丝路，让所有的商人都支持我讨伐他，我要他串联我们的敌人，以作为我强兵的对象！东方牛马蕃息、谷物大熟之日，便是我西顾之时，当再次西顾时，庭州将不是终点，阿易，你在高昌好好准备吧。薛复，你随我东进，我要鼓舞起河西汉民的斗志，让他们成为志吞四海的战士，我们这次将要得到的不止是新民，还有新军！”
二将领命出帐，张迈倚倒在虎皮大椅上，眼皮微微下垂，似乎是葡萄酒的后劲发作，马小春进来，轻声道：“大将军，福安公主鸾驾到了。”
张迈点了点头，道：“让她进来吧。”

第117章 甘州
秋，曹议金病死了，然而他的死竟然没有在河西引起多大的轰动，所有人注目的，只是即将到达甘州的张迈。
只看到这种人情变化，明眼人便知道：一个时代，过去了。
张掖，甘州汉民起义的领袖乌爱农正坐在城楼上，背后的张掖城在起事的那个晚上杀成一片血海，乌爱农崇信的是儒家的教义，以仁为本，原来也没打算用那么激烈的手段，然而那个晚上回纥人的反扑却出乎意料地猛烈，而汉人久受压迫也没人肯妥协，两相激荡之下，一场争斗便爆发了，但战斗分出胜负时双方都已经杀上了脑，便再也顾不得什么仁义了。
可是那一场战斗结束之后，乌爱农却心有余悸，甘州汉民欠缺武装，若不是甘州大部队远征在外甘州空虚，这场战斗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实在难以预料。
战斗结束之后，甘州回纥的父老分成两派，一派建议驰报中原，请中原皇帝派出兵马接掌甘州，还有一派则建议向刚刚在瓜北取得大捷的张迈求援。
乌爱农虽然认为中原才是正统，但他却认定中原政权一时三刻不会派军前来。
“中原弃河西已久，凉州孙超孤守凉州多少年了，也不见洛阳派一兵一卒渡过黄河，何况我们又在凉州之西，要等中原大军来到张掖，那不知要多少年！一旦城外诸胡见我们势力孤弱，起而围攻，我只恐在座诸位都不得其死然！”
其时张掖城外，各部各族都虎视眈眈，而汉人又未团结起来，城内汉民都被回纥人压迫得怕了，所以但听得马蹄声响无不一惊一乍，乌爱农当机立断，马上派人向西驰报，结果不出数日，一支骑兵便擎着唐军的旗帜奔到城外，军队的数量不多，却是换过武装的瓜北精锐——张迈在击败狄银之后，大搜武器铠甲，将瓜北的菁华部队重新武装，所以这支轻骑兵的战斗力已经不低。
听说唐军这么快就抵达张掖，满城响起了欢呼，乌爱农大喜过望，对张掖诸父老道：“我们盼中原天兵盼了几十年也没盼到，如今张大都护的义军却数日就到达，沙陀李氏与西北张大都护，谁对我们更加上心，今后我们该何去何从，大家应该心中有数了。”
因此迎接曹昆入内，将大唐的军旗重新插上张掖城头，当天满城涌动，声震百里！原本徘徊在城外的胡人部落则陆续退去。张迈在瓜北打的那一仗早已威慑甘州，连狄银都被张迈生擒，其它部族谁敢轻易去摸张迈的虎须？
再过不久肃州城破的消息也传了过来，同时凉州的留守兵将也传来消息，希望张迈赶紧东巡，接掌凉州。至此凉、甘、肃三州连成一气，汉家声势大壮。乌爱农传出号召，临近不但汉民城乡群相响应，连胡人也有二十六部表示愿意遵命——甘州胡人的人口本已经逼近汉人，但瓜北一役其男丁损折殆尽，没死的也多成了奴隶无法归家，留在甘州的势力已甚孤弱，没有足够的勇气抵抗有张迈做靠山的乌爱农了。
在这个清晨，乌爱农拄着拐杖，倚站在城楼上，等待着来自四乡八里的捷报。
张迈东巡的消息早已传到，算算日子他如今应该已在肃州抚民，只等肃州宁定，就要进入甘州了。
乌爱农这时奉曹昆为张掖的临时留后，将城内壮丁都编入曹昆麾下听起指挥维持治安，而曹昆也拥戴乌爱农作为张掖的权司马，署理甘州内外事务。在张迈抵达之前，乌爱农决定要献上一封厚礼。
“爹爹！”乌爱农的儿子乌思仁跑上城来，兴冲冲道：“爹爹，城外七十八乡，都已经派出父老，今日黄昏之前会抵达城外，共迎张大都护！”
乌爱农叮嘱道：“我刚刚得到消息，西北诸将已经拱戴张特使为骠骑大将军，以后要开口叫大将军了。”
“是！”乌思仁说：“大将军。”
乌爱农又问：“另外那件事情呢？”
乌思仁从怀中摸出一本本子来，说：“我和城中子弟二十五人，分头往七十八汉乡探访，此外向我们投效的二十六部，也派了人去，已将每乡每部丁口登记在此，尚未统计。”
乌爱农道：“拿来！”便在城头点算，大乡口数五六百，小乡口数百八十，七十八乡共计汉民两万三千四百人，丁一万四千五百余，二十六部口八千三百余人，丁三千有余，胡汉人口总共三万八千人，加上城内军民，刚刚过四万而已。
然而乌爱农大笔一挥，却将汉民数量变成了八万六千人，丁四万二千，乌爱农的次子乌思礼叫道：“爹爹，你算错了。”
乌爱农道：“我算错？没错！”
乌思礼道：“只有两万三千人，没有八万六千！”
乌爱农哈哈笑道：“错的不是我，是你！甘州乃是大州，虽然沦陷数十年，但近十几年已渐趋稳定，咱们汉家百姓，只要给个喘息的机会，很快就能恢复元气的。这两万三千人的数目，放在二十年前也不止，药罗葛氏统治甘州数十年，虽然欺压我们，可也没大肆屠杀，然而比之二十年前，人口却不增反减，这是为何？只因为狄银不但要征收亩税，还要征收人头税，所以家家户户，藏丁的藏丁，匿口的匿口，造成户口每况愈下的假象。现在张大将军将至，诸乡父老虽然应命前来，但毕竟没和张大将军接触过，不知道此来是福是祸，所以都还不肯跟你说实话。但依我推算，二十年前最残破的时候，甘州汉民亦应该有四五万人，二十年过去，托了曹令公的福，甘肃二州与归义军没有战事，吐蕃自顾不暇，药罗葛氏亦未对外大动干戈，这二十年又没什么大灾荒，所以我料甘州汉民，口数丁数应该翻倍才是。若将逃到张掖河上游以及祁连山区的山民也都搜刮出来，或者还不止。盛世户口显，乱世户口隐，这些天我关注张大将军的所作所为，深感河西的乱世怕是要终结了。”
乌思礼想了想，说：“话是如此，但我觉得，爹爹，你不如还是将丁口的数字改回去的好。”
乌爱农问道：“为什么？”
乌思礼道：“咱们乌家虽然也出过将才，但看看这些天陆续进驻的大唐军马，那等雄壮，那等威武，咱们这一带的子弟断断无法与之争锋，将来咱们乌家的出路，怕还是得在文治上寻思。可是要说文治，第一是丁口增长，第二是粮赋增多，你现在就将丁口数目写明白了，往后还怎么请功？”
乌爱农哈哈笑道：“孩子，你倒也聪明，不过有时候要小心，别聪明过头了。这次来的人与别个不同，《安西唐军长征变文》你没听过么？来的这位张大将军可是一个纵横万里的旷代英杰，从疏勒、龟兹的传闻看来，他手下也必有熟悉文事政务的人才，那便与狄银这等戎狄不同。再加上连慕容归盈那样的人也都投靠了他，你这等小伎俩只怕瞒不过他，到头来徒增他的反感而已。”
乌思礼却道：“会打仗，未必就能治国，这位张大将军来自西方，谁知道他的文政如何呢？或许也只是一个比狄银更野蛮的强主罢了。强主精于战阵，未必精通庶务，我看我们不如做两手准备，若来的是一个英主，我们便全心辅佐他成就王霸之业，如果来的只是个穷兵黩武之辈，那我们就设法自保富贵，料来他初得甘州，总得依靠我们这些地头蛇。”
乌爱农不置可否，只是捻须。
这一日七十八乡的父老渐聚，甘州残破之余也没法提供食宿，都是这些人自带干粮，就在城楼下挨过了一夜。
第二日西面的消息不断传来，或说：“大将军已经离开肃州了！”
乌爱农打听各种情况，似乎龙家在新政权下并不受待见，然而张迈以龙家从攻狄银有功，也就没有褫夺他们的田亩，肃州只是换了一批防守人马，文政一切照旧。
至于西面，折逋氏则不断派出骑兵在焉支山一带徘徊，似乎对张迈的东进充满了戒惧。
折逋氏乃是凉州地区半汉化的胡儿，他们占领了凉州城以外的大部分地区，奴役着成千上万的唐人做农奴，但由于凉州乃是汉家重镇，离中原又近，其族中聪明才智之士往往倾慕中原文化，又有部分人与汉家联姻，因此族内分成两派，一派主张恢复吐蕃传统，一派则主张进于中华。
乌爱农对折逋氏的动态十分关注，但张迈的大部队到达肃州之时，他的先锋——薛云山与姜山便已先后抵达张掖，有着三千骑兵在城内坐镇，况且肃州那边又有大援在后，乌爱农对折逋家便不怎么担心了。
到了黄昏时，前方地平线沙尘渐起来，七十八乡虽然都答应派人来会，实际上抵达的只有七十二乡，望见沙尘，纷纷叫道：“莫非来了？”
不久那沙尘蔽天而来，左右各三千匹骏马疾驰而至，中间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无数骄兵悍将拥着两面大旗近前，一面写着“唐”字，一面写着“张”字。
这是连狄银遇到也被歼灭了的大军，眼看如此威势，七十二乡乡民尽皆跪伏在地迎接，大部分人连头都不敢抬。
大旗渐渐开近，乌爱农大喜：“来了！”拄着拐杖迎到城外，见车上坐着一男子，宽袍右衽，正冠而坐，欢喜地跪下迎接，道：“甘州留后乌爱农，率领甘州全城十二坊、城外七十八乡、二十六部，恭迎我大唐钦差、骠骑大将军！”

第118章 显户
慕容春华在薛复和张迈手下只是克尽一个优秀将领的职责，对政略决策总是有所保留，此外大部分时间都不说多余的话，这时杨易执掌北讨大权，他奉命作为杨易的副将，动态举止登时不同。
张迈交给了杨易三万大军，其中包括两万府兵以及一万沙州军队，此外在经过李膑加印之后还可以继续调动停驻于沙瓜的兵马。
大军将动，杨易想用薛复之计，慕容春华道：“薛将军所谋虽佳，然而却不是唯一的办法，我们何必将这等建策之功分给他？何况这北讨之略，薛将军所谋未必最佳。”
杨易问道：“哦？”
慕容春华道：“此次大将军以杨将军北讨，调薛将军扈随东征，此决策颇出众人意料之外，但我细细思索却觉得大有道理，为何？薛将军近胡夷深而入汉家浅，若使其北讨，吞并毗伽，则北庭之众皆归其麾下，以近胡夷者统胡夷之众，上下互相影响，久之恐有离心之祸——此乃众势所归，薛将军本人纵然忠诚亦难改变；若使其东征以教河西汉民，则如战国时赵国之胡服骑射，河西汉民汉统深厚，虽胡服骑射而不至忘汉。杨将军则本为汉家大族宗子，北上杀胡，得其人顺则化之，逆则杀之，得其地则辟为郡县，只要杨将军本人不叛便无分裂之虞。今毗伽人在高昌，大将军恐战争进行太久，祸乱及于来年，这是为君者的爱民之虑，深足敬佩。然毗伽勾引曹元德，袭我背后，围我妻儿，此为大仇大辱，不报则不能威慑诸胡！因此属下认为仍当设法杀之！北庭之众狼子野心，急切难化，不如夷平其族，清洗其地，待大将军引得东方汉民前来，再实其地。”
杨易道：“你是要用薛复的第二套计谋，来个关门打狗么？”
慕容春华道：“不，用关门打狗，于高昌损耗仍然极大，与其用关门打狗之计，不如用饿敌毙命之谋。北庭回纥百数十年来保持着迁徙的习惯——夏天因高昌太热，故往天山以北避暑，这时北庭一带水草正茂，正合放养；冬天则山北草枯水竭，故要翻过天山回高昌、伊州过冬。如今高昌城在我们手中，回纥牧民失去了冬季供养的依靠，必得于夏季筹谋蓄草。杨将军可依大将军的命令，一路擂鼓而行，堂堂正正、不急不慢地逼向高昌，毗伽眼看势大亦必退避，然见杨将军来得不急，又且后有退路，却势将且战且退。我却自引五七千精锐轻骑，从伊州东北绕过进入北庭，毗伽倾国而来，山北必然空虚，我五七千兵马足以纵横其全境，一路烧尽庭州境内所有蓄草！毗伽一闻必回师急救，然肯定来不及了。将军可趁机占据天山南北诸险要关隘，我亦回师自守伊州，如此可以最小的损失、最快的速度解除高昌之围，使我境内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而毗伽所部回到北庭，既无积草，如何过冬？那时我等只需严守东西两处关隘绝他劫掠之路，也无须出战，一场大雪下来，就算不将他灭族，至少亦冻杀饿杀他一半族民。待开春之后，北庭回纥元气大伤，那时候招抚也罢，剿灭也罢，主动权便尽操我手了！且此谋亦与大将军的命令不相冲突。”
杨易大喜，道：“好！就这么办！”交给了慕容春华九千轻骑，飞驰潜行。杨易自己擂鼓而北，才到伊州，伊州境内胡汉各部纷纷来依，杨易来者不拒，尽数编入辅翼部队，以增其势，一路上兵不留行，却又走得不快，二十五天之后抵达赤亭关，康隆对杨易如此大张旗鼓来颇有腹议，觉得他若以骑兵前来，自己作为内应，说不定能建奇功呢，如今却迁延时日，毗伽对自己也有了怀疑，却也无法了，便献了赤亭关关城，杨易进驻赤亭关后，派遣各部军马向西、向南、向东逼近，郭师庸见他用兵之坚实几不在自己之下，只是失之保守，不由得啧啧称奇，叫道：“阿易转性了？”
毗伽眼看高昌坚城急切强攻不下，杨易大军来援，康隆又已背叛，怒恨之下却也无法，只好后撤三十里，待要就走，却又不舍，一边确保回北庭的交通要道，一边停驻不退，要看唐军是否有破绽露出，以作最后一搏。
……
张迈望见甘州众父老来迎，亲自下来扶乌爱农上车，道：“乌先生，多得你起事逐杀胡虏，乌氏身处胡虏之中却不忘华夏，如此忠烈实足彪炳青史。”乌爱农慌忙逊谢，张迈见匍匐之众大多衣衫褴褛、面有饥色，心中怆然，道：“甘州的父老兄弟，都被回纥压迫至如此境地么！”急命众将士：“快扶众父老兄弟起身！”
薛复、石拔等将领带头，数百将士各来扶人，七十二乡乡民父老受宠若惊，心里都想：“来的这帮兵将，一点也不凶巴巴的，倒是和气得很。不过狄银可汗竟然也死在他们的手上。”唐军越是表现得谦和，甘州父老越是敬畏交加。
张迈载了乌爱农入城，乌爱农一路上颇不安其座，在车上也侧着身子，张迈便看出他是个老派的人，乌爱农的两个儿子见张迈如此礼敬父亲都感欢喜，乌思礼对乌思仁说：“大将军如此相待，那是当年文王待姜太公的礼遇了。”乌思仁深以为然。
不止他兄弟如此，乌爱农心中也如此，到了城内，他早将狄银的汗府打扫干净了，就请张迈入内，狄银的这座宫殿虽不能与盛唐时长安、洛阳相比，然而在河西也算是富丽堂皇了，只是那夜混乱时被人挖走了许多金玉饰品，但仍然瑕不掩瑜。
马小春见了心喜，薛复却给张迈使眼色，张迈会意，说道：“甘州百姓还如此困苦，我不能独个儿享福，这座汗府我就不住了。就在城中交通便利的地方，找座结实的房子给我就是了。今晚随便睡一觉九成，明天还要出城，既来到了这里，就要想办法让甘州的父老兄弟脱贫，看着他们现在的样子我可真是不好受。”
乌爱农一听心头一热，双腿发抖，跪了下来，张迈一惊，慌忙扶他起来，问道：“乌老为何忽然行这样大礼？”
乌爱农连眼眶也热了起来，泪水不由自主滚了下来，一时却说不出话来，乌思礼在一旁出来道：“大将军，你有所不知，我等在这甘州胡化之地，见惯了回纥人对我们的欺压凌辱，就算是一些汉家的将军，要么是像龙家那样狐假虎威，要么就是一些草寇似的人物，来了劫掠一番美名为借粮，见到金钱眼睛就发金光，见到女子眼睛就发红光。像大将军这样，放着大好宫殿不住，却要和百姓同甘共苦，这样的事情，我们只在书上听过，以前以为都是假的，今天才知道，世上真有如此贤君！”
他说着便拉着兄弟跪下了，张迈忙又将他们扶起来，说道：“我不是什么贤君，我不过是西北汉民推举出来，代表大家管理这片土地的人，关心百姓生计，这些都是我该做的。再说我不住狄银的这房子，主要是我觉得满城百姓连饭都吃不饱，我却住在这里享乐，心里不舒服，也没有其它。”
乌爱农长叹道：“大将军或许自己觉得没什么，但对我等而言，却是见所未见，更未敢想能亲遇如此明主……乌某以衰朽之年，甘州以大劫之余，竟然得遇大将军，如何不叫我等欢欣振奋？”说着他又要跪下，张迈却不等他跪下就扶助，乌爱农道：“大将军，你如此爱民的心胸，放眼西北怕是没有第二个人了。见到大将军之前，我只道甘州不过是换了个主子，今日方知道《安西唐军长征变文》所述并非子虚乌有，自今往后，老朽必竭尽全力，以辅助大将军成就大业。”
张迈大喜道：“功业事小，民生事大，我安陇将士虽能纵横天下所向无敌，但到了这甘州地面上，对如何治理甘州，如何让这边的百姓吃饱饭，亦需乌老辅助。”
乌爱农听张迈有重用之意，心中自也高兴，便命儿子取来那本临时赶制的甘州户籍簿来，道：“此为甘州境内，已经归附的七十八乡并张掖城民籍，请大将军过目。”
张迈翻开户籍簿，见只有两万多人，诧异道：“我虽知甘州破落，却不知道破落到这个地步，竟然只剩下两万多人。”瞥眼见乌爱农欲言又止，便命无关者且出去，只留慕容归盈、薛复以及乌思礼在旁。
乌爱农这才说：“大将军，两万多人，这已经不少了，即便在盛唐天宝年间，户籍簿上，差不多也是这个数。”
张迈大为诧异：“天宝年间甘州也只有这么多人？”
乌爱农道：“老朽是说，天宝年间，报上去的户籍簿上，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字。”
张迈一愕，但很快就转过脑筋来，道：“乌老是说，这个数字是假的？”
“也不全假。”乌爱农道：“这个数字，记录的乃是显户，并非全部的户数口数。而且河西在天宝以后人口又几次大变化，若大将军不急他务的话，就且听老朽慢慢道来。”

第119章 隐户
乌爱农道：“自古以来，大朝丁口统算，唯汉、唐二代为盛。所计户口，部分州县，官员为冒政绩，或故意充增户口，部分州县，官员为隐赋税，则故意减削户口，如此层层上报，最后户部再行汇总，朝中大臣会就帝皇当时之好恶、时局之需要，再行修饰增删，最后所得数字载于史册者，即当日呈禀人君者，此数字只能作人君参监，而不可以为即是本来数字也。”
张迈听得有些唏嘘，然而想想后世的人口普查的那些做法也就释然——千年之后尚如此，如何能够苛求统计技术远远落后的古人？
却听乌爱农继续说道：“大体而言，政治宽仁则户口渐显，政治苛猛则户口渐隐。为何？政治宽仁，编入户籍者光明正大，可受律法保障，经商有凭，读书有份，好处较多，故户口渐显；政治苛猛，则法不护民，读书入仕之途不畅，编入户籍者受尽盘剥，坏处较多，故户口渐隐。”
张迈又点了点头，道：“那河西这百余年来，户口是渐隐的了。”
“是，”乌爱农道：“河西丁口本数，至开元年间极盛，其时不止本地汉民极多，且河西地处丝路要道，往来商人、小贩数量极众，即以甘州张掖为例，当年巅峰之时，每月过关人数不啻万计，此则往来流动之人，而本地种植、放牧、开店、中人、跑腿、扛夫诸般仰赖往来商贩之常住者，其丁口又一二倍、三数倍于此。开元以后十余年间，丁口日繁，而政事日坏，法不护民，吏求减削上缴税赋以自肥，民求逃税逃役以自保，故往往隐于三途。”
张迈问道：“哪三途？”
乌爱农道：“一隐入西北藩主荫下为农奴，二隐入商家大户为家奴，三隐入佛门寺院为寺奴。此三者为大而可知者，至于不可知者，则如散入山间者，避于偏远者，则为不可知之数。即未逃窜者，每村隐三数十户，在编之户每户隐一二丁，其数究竟多少，就只能臆测，无法确知了。”
张迈道：“逃到偏远地区还算是自由民，也还可以理解，逃入藩主、商户、寺庙去做奴隶，那不是自找苦吃么？”
乌爱农一愕，一时不知如何说，慕容归盈在旁道：“大将军，你以仁义治国邦，百姓在你治下做自由自主之民自然甘之如饴，所以不知道世上有些地方，政治会苛刻到让人活不下去，做奴隶虽然悲惨，但若是国家政治过恶，则做国家之奴隶，还惨过做私人之奴隶。”
张迈为之黯然，道：“天下真有这样可怕的事情？”
薛复在旁道：“大将军，你常说觉得自己做的不足，但为何西北百姓，入我治下无不额手称庆？”
张迈问道：“为什么？”
薛复道：“因为我安陇之治，在大将军看来尚有许多不足，但在西域其它部族国邦看来却比他们内部好得太多了！两相比较之下，大将军治下已如天堂了，所以西北百姓乐归我治。”
他说的却是一个当时西北的一个政治事实——张迈、郑渭等人沿途所建立起来的统治并不是已经足够先进了，但由于周边的部落、小国的统治秩序实在太过落后，甚至连起码的政治秩序与基本法律保障都没有，因此相形之下，已经初步建立起来一个相对完整的行政体系、一个相对公平的法律体系的安西政府，自然成为了西北各族百姓所向往的地方了。
张迈对乌爱农道：“继续说下去。”
乌爱农乃继续道：“三大隐户中犹以寺奴为多，因甘州本为佛教大盛之乡，即天宝以后，政事日坏，而佛教愈昌，官府势力越弱，而寺院势力则越强，因此安史之乱以后，河西百姓常赖佛寺以自存。丁口虽增，却常不在户籍上显现。然当年在张掖河沿岸便有灌溉良田八十万亩，外县次一等水田二三倍于此，再次一等旱田又二三倍于此，而甘州境内牧场亩数又数倍于此，此安史之乱前甘州之盛况也。”
张迈道：“然则安史之乱后，甘州的人口便大幅度减少了，对么？”
这推断起来乃是一个“常识”，不料慕容归盈和乌爱农却同时摇头，乌爱农道：“不是，安史之乱时，河西人口大大增加了。”
张迈咦了一声，奇道：“这又是什么道理？”
乌爱农道：“因为安贼大闹关中，将成千上万的关中百姓全都赶到河西来了啊。当时连太子——也就是后来的肃宗皇帝也都驻留西北，大小官吏扈从者、百姓合家相随者，多不胜数！”
在古代，战争本来就是引发人口大迁徙的关键原因，唐朝的关中地区乃是全世界人口最密集的地方，光是一座长安城人口就不下百万，安史之乱期间，百姓逃避战乱背井离乡，敌从东来，他们就只能朝西、南两个方向逃走，部分逃入汉中、巴蜀，但蜀道南行，所以更多的人口则逃往西北，一层层地涌入凉州、甘州、肃州。
乌爱农继续道：“物离乡贵，人离乡贱，关中百姓，本来大多较河西百姓富庶多文，但来到河西便成为了异乡客，为官者自贬其职尊，为民者不得不货卖继续以度日，连积蓄都没了，就只能干贱活以存命。这些人后来虽然也有部分回迁者，但也有不少最后落户河西者，安史之乱后，关中也不太平，部分人迁回关中后又逃了回来，尤其是黄巢大屠，更是逼得百姓西迁散入胡地。一开始大族都聚集于凉、兰，后来兰州胡化，凉州渐乱，而人口遂涌入甘州、肃州，甘、肃又乱，于是汉民又继续西迁，最后止于沙州。”
慕容归盈接口道：“沙州于天宝年间，户不过数千，口不过万余，至今日能有如此规模，实皆因有大量西迁陕、雍百姓之故。”
张迈听到这里隐隐想到：为什么敦煌这样偏远的地方，弄够孕育出莫高窟这样世界级的文化遗产，只怕和特殊时期接受了关中地区的间接移民是有关系的。若只是靠着沙州本地的文化底蕴，在唐亡以后莫高窟的开凿只怕是难以为继。
河西自古以来就是关中地区的避难所之一，东晋时期河西地区的统治者也曾顶着来自中原五胡的压力，隔着大半个中国号称效忠远在江南的晋朝。不过这里的地理规模和自然生态环境毕竟不能和江南相比，因此虽然数次接受了战乱人口，却没法靠着对内的开发形成江东、巴蜀、岭南那样的繁荣高度。
张迈道：“听乌老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过今日甘州丁口数量，究竟还有多少？”
乌爱农道：“若就老朽判估，或有八万之数。不过这些人多是隐户，要想将他们一一登记在册，只怕得费些功夫。”
乌思礼道：“其实也不难，如今大将军带来的大军人数不下万人，若能抽出数千人来，分成七十余部分头下乡，同时命令百姓一个月内不得随意迁走，逐村抽查，必能将口数点校个八九不离十。”
乌爱农皱眉道：“只是这样的话，只怕百姓会惊恐难安。而且这些年来汉民为了防备甘州回纥下乡抽丁取粮，早就各自找好了蛇路鼠道，但望情形不对马上藏匿逃走，上有朝策，下有对策，就算发派数千兵马下去点查，只怕也难以得到一个确切的数字。”
张迈道：“这确实不是个好办法。”
乌思礼道：“那就只能从缓，先行德政，让甘州百姓渐渐亲信大将军，然后自然而然会上报编户。”
张迈道：“那又太慢了。”想了想，且让薛复去安置军务，选址驻防地点，筹建境内治安系统，让慕容归盈去安抚坊间市民，让石拔去巡视临近诸部，让张中谋去盘算乌爱农所献的粮草、畜群。
到第二天，张迈让乌爱农带路，去看看甘州的“八十万亩良田所在”。
张掖为河西大城，也是丝路贸易最大的中转站之一，当年隋炀帝曾西巡至此接见二十七国国主与使者，唐时开置屯田，稻麦俱种，至开元年间所积军粮可供驻军数十年之用，此州富庶可想而知。
至于乌爱农所说的八十万亩良田则聚于张掖河两岸，乌爱农带着张迈骑马至张掖河上游，然后问道：“大将军，张掖观田，顺水而下最好，不知大将军能上筏不？”因西北人多是旱鸭子，所以他有此一问。
张迈笑道：“不怕，我会游泳。”
便上了船筏，左箭营、右箭营在两岸护行，一路看下去，两岸果然都是膏腴之地！乌爱农一路指着道：“此皆上等田亩，所费人力省而所产多，一亩可得二三石。数里之外，离河较远者，有中田，至其夹于山石沙丘间者，则为下田。”
这时已经入秋，若种冬小麦，现在也可以开始忙了，然而但见两岸农田上渺无人迹，张迈问道：“怎么没人劳作，是你们把人都赶走了么？”
乌爱农忙道：“不是。那些人或许已死，或许正在大将军的奴营之中。”
张迈一奇，问道：“奴营？”
“是。”乌爱农道：“这张掖河沿岸上等良田，本来是我汉家所开，自回纥人来后就都被他们占了，或者辟为牧场，或由其族中能种植者耕种，或者自选农奴耕种，得为他们选中者，皆亲回纥者，倒是我汉家百姓，全部被赶到偏僻荒芜之地去了。狄银西犯与大将军作战，已带走了许多人丁，其后老朽揭竿而起，凡亲回纥者，或杀或逐，是以大将军如今见不着人。”
张迈道：“这么说来，如今这沿岸良田已尽成无主之地了？”
乌爱农道：“正是。”
张迈又问：“这些良田，是否都有造册？”
乌爱农道：“这是甘州最大的余粮产地，自然一亩一分，都造册在档，张掖易主时，老朽已经尽数收取了。”
古代生产力低下，下等田所产经常只够农户糊口，中等田才小有盈余，必须靠着用人力少而所产多的上等田，才是产生“余粮”的最重要来源。因此统治者对上等田最为重视。张迈在疏勒是开过荒，种过田的，所以也明白这个道理。
乌思礼当下就在木筏上跪下献策道：“大将军，若我军将士能不顾劳苦，就地屯田，一冬所种，来春可得粮草百万石，此大将军雄视河西之资也！”
张迈笑道：“我自己也是种过田的，辞什么劳苦。”
乌爱农大喜道：“若是如此……”
张迈却已经摇头道：“不过我不能就在这里屯田啊，我还另有要事，张掖河沿岸的这片良田，必须另外找人来种。”
乌思礼微为失望，张迈已道：“此田本来是我大唐所有，被回纥人窃据，如今物归原主，自然便当尽数辟为公田。思礼，我说，你给我拟授田令。”乌思礼忙应道：“是。”取出笔墨纸砚以及小几，就在木筏上待命。
张迈道：“从明日开始晓谕甘州全境：所有男子，十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即可到甘州城门登记造册，凡能为唐言、姓唐姓、取唐名者，便有机会得到这张掖河畔的上等良田耕种，得授田亩若干，每年收取税赋若干，其余归其养家。”对乌爱农道：“挑选授田者的身体、家庭标准，我会让薛复制定。至于应纳税赋比例，你可与慕容老将军参详琢磨，当使得到授田之农夫不至过重，而使国家税赋得以确保。”
乌爱农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心道：“这不是唐朝赖以开创盛世的授田之举么？”大喜之余，欢呼道：“大将军英明，大将军英明！如此一来，则是寓搜隐户于授田之中了。”
张迈一笑，道：“这也不算什么英明，前人应该已经做过类似的事情了，咱们不过是师法先贤罢了。”
便在这时，有快马驰至河边，扬动旗号，一艘小木筏荡了过来，信使在筏上跪禀：“凉州折逋氏，似有异动！”

第120章 定凉计
唐军给甘州肃州带来的，不止是军队，秩序也在不知不觉间进入。
先行的河西五都尉做的是开路的工作，而张迈一旦到达，许多的工作不待吩咐便已经在进行。
工事部队在进入甘州之后马上散至各地，按照张家所献的河西图谱，选取重要据点占据，险要处立砦，交通要道立关，河流拦道则立渡口，山石拦道则开路。干这些活计的劳动力则都是战争的奴隶。
与之随行的是一百队精锐步骑，或以火为单位，或以队为单位，或以营为单位，以雷霆手段清剿境内影响治安的力量——包括强盗以及所有显露出不服从的部落、村庄。贼窟中强健的男人被集中了起来，合适冲锋的成了阵前卒，合适劳作的成了奴隶，女人则被分散了，孩子被带到后方，由军人家庭收养。
并不是所有的无主土地都像张掖河边的上等良田一样，用来招诱甘州的新民，甘肃二州那些回纥贵族的土地都已经被没收，成为了屯田农场，数万战奴被整编了起来在这些地方劳作，在未来的一二年间，这些农场所产的余粮也将成为重要的军资。当然，在这个秋天，人们看到的还只有汗水，收成至少要等到来年。
张掖周边地区的变化是细微而渐进的，已经集中到城中的民兵则被重新整编，按照唐军业已形成的评价标准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编入府兵成为预备士卒，中等准备重新加以训练之后作为本地的治安力量，下等则被集中到了固定的农场、牧场之中，成为屯田者与屯牧者。
和曹议金那种控制中心城镇、羁縻周边村庄的政策不同，张迈从一开始就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这是一整套军政体系的植入，治安迅速地变好了，甚至在张迈车队的尾巴上就开始有商人跟着来了。张掖城坊间竟开始有了为做生意而燃起的炊烟，昔日商业重镇的繁华似乎开始让人看到了一点希望。
比商店更早开张的，是吏、户、法、仓、工等诸曹衙门，唐军带来的是一套在西北地区早已行之有效的新法令——不是闭门造车做出来的法令，其中包括在过去几年中逐渐积累起来的、适合西北风俗的习惯法。和曹议金的政府不同的是，张迈没有让这些法令法规只是存在于百姓接触不到的纸张上，早有变文僧人将之编成了歌谣，并勒令各地僧侣、父老教百姓广为传唱，并指定了每个父老、僧侣所负责的区域，每隔半年还要派人下野抽查，若十岁以上孩童不同唱诵，则本乡的僧侣、父老有过。
在抵达张掖之后，又有一批能工巧匠将大唐最核心的几十条法令法规刻在石柱上，他们不是到张掖以后才做，而是每到一座城镇，就立上这样一条石柱，法曹的人将这些石柱称为立法柱，它已经逐渐成为了唐军确立其在一个地区统治的象征。
人们看到的是甘州的稳定，以及繁荣的曙光，看到的是在张掖城中张迈对百姓的安抚，乌爱农等纷纷称颂其仁德，而大多数人却没有看到城外不被人注意处的血腥。在这片新得的土地上，唐军不需要不同的声音。
当然，对于这种变化，尚未被征服的地区所有的也不仅仅是拥戴。当听闻到肃州与甘州正在发生的事情以后，凉州的土豪们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可不止是一个最高领主而已。迎面横扫过来的，是要改变一切陈规陋习的狂潮与怒风！
……
张迈沿着张掖河，巡视了三日，回到城中时，城门早已人头涌涌，到处都是赶来入户谋取土地的新民，到了城内，薛复回禀说，从乌爱农父子手中交接过的本地士兵已经整编完毕，营盘也已经立起，接下来就等着训练了。
张迈只是点了点头，这段时间对于下属如何执行，他只问结果，没有过多干涉，慕容归盈却呈上了文书来，道：“凉州来报，折逋璜听说大将军驾到，特来求封为凉州节度使、奋威将军。”张迈微一诧异，笑道：“凉州节度使？奋威将军？”便命其使者入内。
张迈在张掖城中果然不住宫殿，只是让乌爱农寻了一所大房子，他接待各乡县父老都在这里，有时候甚至与父老一起席地而坐，但接待诸部却大立威风，另外在城内校场排开两座大帐。
这时诸将毕集于金帐之前，折逋氏的使者看看在文武拥簇下的张迈，道：“这位定是张大将军了。”说着磕下头去，张迈也不与他客气，问道：“折逋璜要来讨封？”
“是。”
张迈问道：“他折逋璜有何功劳，敢来求封？”
使者匍匐在地，回道：“我折逋家世镇凉州，保土安民，功劳不小。”
张迈笑道：“我来之前，未见你们打出大唐旗号，你们究竟是为国保土，还是为家保土？若是为家保土，虽然也说不上什么大错，但功劳却也没有。至于说保民，那得等我入凉州以后，看看那边百姓的生活，才能知道折逋璜是保民还是虐民。”
那使者道：“大将军这样说，莫非不打算封赏我家老爷？”
薛复等见这使者如此粗鲁无识，无不皱眉。
与不同民族混血羼居，效果却也不同，若郑渭，他是与有波斯贵族传统、天方宗教传统的人相交，因此文化的质地虽然改变，文化的底蕴却也未大削，至若李膑，虽家学久远，但处于回纥之中被蓄为文奴，气质就差多了，但蓄奴之者至少是曾与汉家互有胜败的漠北汗族。至若折逋氏这等汉、蕃混血，其汉家传承既出自武夫，其吐蕃传承又来自走下高原的牧民，不但文化程度极低，就是政治外交上的技巧，比之阿尔斯兰、萨图克等来也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只是乡下汉中较强劲有力者而已。
张迈道：“怎么，你们还要强讨不成？”
那使者道：“大将军若要通过焉支山，自然也需要我等为大将军开路！若我们家老爷将焉支山截断，只怕大将军再要进入凉州也不容易。”
石拔、田瀚等闻言无不大怒，张迈却只是笑笑而已，挥了挥手，便有人将那使者带下去，张迈道：“看来再走过去，怕会遇到一些阻滞。甘州已经渐定，大家议议凉州的事情吧。”
这时孙超生病，却抱病入帐，对张迈道：“大将军，凉州这数十年来，汉、蕃混居，其民强悍而不知律法，凉州留后只能控制凉州本城，出城十里政令即不能行，凉州城外的据点、农田、牧场全部落在汉蕃混血的豪族手中，其中犹以折逋氏最强，折逋氏中又分两支，一支亲汉，一支亲蕃，亲汉者如今就在帐下听令——即折逋骏是也，亲吐蕃者，最大的首脑就是这个折逋璜。”
张迈又问：“那折逋璜如今来求官，意在何为？是有心归附么？”
“归附未必，应该是试探。”孙超道：“若大将军从他所请，册封于他，他会认为大将军软弱可欺，将设法在焉支山设卡卖价，用来牟利，若大将军怒斥其所请，要降罪于他，他为求自保势将鼓动诸部，堵塞山路，以求守境自保。”
张迈笑道：“这么说来，我封不封他们，都是一样，他都不会真心归附的。”
孙超咳嗽着冷笑一声，道：“是的，这些土豪过惯了山高皇帝远的日子，割地自立已久，自然不可能愿意老老实实将凉州拱手让人。不过他们前来求封，那仍然是怕了大将军。”
张迈又问道：“那折逋家可已经在凉州建立起了集权统治？”
孙超道：“那怎么可能，这些豪族要么是姻亲，要么是同部，要么就是拜同一个上师，如此集结在一起，折逋璜乃是其中最大的一部罢了，在他之外，尚有豪族数十家。”
张迈道：“那折逋璜自己能调动的兵马大概有多少人？”
孙超道：“他的老巢在番禾，农奴大概有数千人，牧兵大概在两千人到三千人之间。其临近又有八大豪族，号称九珠连砦，一砦有事，九砦俱应！若处理不当，让这九家齐心协力，又有本地优势的话，却也十分难当。”
张迈问道：“折逋骏是这九家之一么？”
“不是，”孙超道：“折逋骏家在昌松，与折逋璜虽是同族，却有矛盾。”
张迈道：“若我大肆东进，你认为凉州境内会有多少部族敢来抵抗我的大军。”
孙超沉吟着，道：“大将军如今威震河西，这些凉州土豪未必敢来拦道野战，但各据山城自守，却会让我们变得十分麻烦。我们若要一个个地去攻取，也不容易。”
张迈问道：“诸位以为该如何对付？”
石拔、田瀚等道：“狄银都死在我们手头了，难道还怕这等小小土豪？只求大将军给我们一支人马，我们马上就去将番禾踏平！”
张迈问薛复慕容归盈道：“让石拔去拔了番禾，你看成么？”
慕容归盈道：“我军乘威而至，后方器械也已经运到，以石将军之力，何怕打不下小小一个凉州土豪？只是孙留后所言甚是，凉州土豪，在全州各处盘根错节，攻此彼应，攻彼此应，破一家容易，要一家家地拔除却是麻烦。且我军乘威而进，凉州土豪大半观望，若没个道理就进兵拔城，让凉人以为我们所过之处不容他人存活，恐会将一些原本打算归附的人都逼到我们的对立面，也非智者所为，不如先行分化，再作打击。”
薛复道：“慕容老说的也对，杀鸡儆猴是要的，但最好先礼后兵。”
张迈问道：“怎么先礼法？”
慕容归盈道：“请孙留后知会凉州城，让他们公开献城，如今河西东部诸州，在我们军中都有人在，我等可将各州代表全部遣回，宣扬大将军恩威，并向佛门施压，让佛门出面，拥戴大将军执掌黄河以西所有大唐故土。通过寺院的渠道，将消息传遍凉、鄯、廓、河、岷诸州，并约定诸州诸侯，于既定时间内会于凉州，然后大将军驾临凉州。大军过焉支山时，谁敢拦路，即行剿灭！大都护车驾既至凉州，凡畏我军威者必然来朝，若诸州皆有人来，则河西大业可一夕而定。那时候折逋璜若来，我们另有办法收伏他，若他不来，就请大将军效法大禹诛防风氏，派兵讨杀。首顽一旦伏法，余子便再不敢与我相抗，黄河以西可传檄而定！”
薛复道：“此计好是好，但这里离中原已经很近，如果我们先行征服而后立名份，中原反应过来也奈何不了我们，若是先声夺人，然后进兵，只怕我们尚未抵达凉州，关中对我们已有反应。我军声势再盛，可未必能抵挡得了中原的大军。”
石拔、田瀚等年轻将领这几年屡战屡胜，将回纥、吐蕃都不放在眼里了，但想到马上就要与中原的势力接触，那可是汉家正统所在，他们虽然不很清楚如今中原是什么情况，但就如一个小伙子离家既久，在外头也闯出了一些名堂，然而回到家门口想起将遇到留在老家的长兄，心中自然而然会生出一番敬畏来。
张迈心道：“现在好像是历史教科书上所谓的五代吧，没听过姓赵的，好像还没入宋，可惜我对这段历史根本不熟，再说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否如我之前所知道的那个世界。”但对于即将和中原接触，心中也是感慨良多。
一直没开口的鲁嘉陵忽然道：“我却觉得，慕容老的计谋或许可行。中原那边，或许暂时不用去顾虑他们。”
张迈问道：“为何？”
“我昨天才刚刚得到一些消息。”鲁嘉陵道：“这里与关中虽然隔得还远，中间还有凉州、兰州且两州形势均颇混乱，但佛门中人往来没有隔绝，所以有些消息已经传到了张掖。”
薛复道：“那你所谓无需顾虑中原，是听到了什么消息么？”
“是的。”鲁嘉陵道：“如果我昨天听到的消息没错的话，关中此刻正乱着呢，或许当政者没功夫来理会我们的事。”

第121章 百工至，百具随
高昌的战局在毗伽眼中已同鸡肋，杨易在前面步步紧逼，安守敬在焉耆出兵骚扰，郭师庸更出师与杨易联系上了，唐军开始变得积极，攻守之势渐渐扭转，不过杨易却依然显得很保守，也正是这一点让毗伽因此而未匆忙退走。
退往北庭的道路有东西两大主干，伊州虽然已经被杨易攻取，但龙泉关却还牢牢握在毗伽手中，因此毗伽也就不急，从容不迫地转运还处于他控制下的高昌盆地物资，准备来个全身而退。
在大人物眼中，高昌大势已定，不过在市井小民心中却还对未来充满了忧虑，不过春江水暖鸭先知，郑济却早在听到瓜北大捷时就已经知道西北唐军将会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盛况。
在高昌围城之后，许多滞留在龟兹、焉耆一带的商人疯狂将货物脱手，输少当赢，郑济却反其道而行，配合安西长史府宣扬利好消息稳定人心，并带头入货，别人放多少他接多少，到后来资财用尽，甚至举债购入，而与安西政府关系较为密切的几个商业大家族，如奈家、何家、洛家，也观其马首是行，正是这些家族力挽狂澜，才在战时稳住了龟兹、焉耆的局面，使许多滞留的商户咬牙坚持住了。
而现在，眼看大捷的消息随时传来，只要利好的消息一传开，这些咬牙坚持的商户势必能马上就咸鱼翻身了。
当天晚上，郑济便叫来了弟弟郑汉和老家人郑豪，说道：“我要带上资财，走楼兰古道，东进去见大都护，四弟留在焉耆，若高昌围解就去找老三，豪叔你在这里辅佐。一切等我消息。”
郑汉道：“二哥，我们的基业在疏勒，之前你携带了大量的金银财货东进，大肆圈地、买奴，高昌围城后又举债入货，如今我们的债务比我们实有的资产多出十倍！幸而如今大捷已到，只要利好的消息传出，短时间内便不用担心债主们向我们追债。不过如今我们在东方三镇只是刚刚站稳，二哥你又要东进，是不是太急了些呢。且围城之前，已有消息说父亲可能已经偷过库巴了，或许撤围之后就能听到他已抵达疏勒的消息。不如再等等吧。”
郑济笑道：“疏勒那个棉布工坊，不过是我们在安西站稳脚跟的一块砖头，算不得就是我们的基业所在！东方之大利，又岂是疏勒、高昌这边所能比拟。”
郑豪道：“二公子，不是老奴驳你，依老奴看，四公子这次说的却甚有理。眼看大胜在望，丝路即将重开，而且这次开了以后，谁都知道我们安西军将声威大震，以后毗伽能否再南下都难说了。撤围之后，高昌城外必多荒废，我们若趁机圈地，当能在龟兹、焉耆、高昌一带成为大领主，再与疏勒联成一气，咱们郑家便有望成为西域首富了。”
郑济哈哈笑道：“区区西域首富，岂在我的眼里！再说如你们所言，我们断难成为西域首富的。如今安西军政进展一日千里，若我们不能与之俱进，别说西域首富，就算是想保住今时今日第一线家族的地位也未必能够！”
郑豪愕然，道：“请二公子点破迷津。”
郑济道：“这次高昌大捷，战胜不在局部，而在全局，此战一胜，那便是河西安西将合二为一，往后咱们唐军的势力便会倍增，我势日进，则敌势日黜，毗伽？嘿嘿，别说南下了，我看他这次就算不死，也得国破族沦，只要回纥人一撤出龙泉关，高昌、伊州从此将成为坦途，如你所说，战后的高昌百废待兴，三弟他也定然会出台政略，鼓励农商恢复，我们若趁机在高昌打基业，三五年内必能一本百利！”
郑豪道：“既然这样，那二公子为何不留下？”
郑济冷笑道：“这个道理，我们既然懂得，何家、奈家、洛家便不懂得？就是莫贺之流，只怕也会看得出来，还有那些握着大量庙产的和尚，更不会不懂得！只要大捷消息一传开，也不用等到高昌撤围，我估计高昌城内乃至焉耆、龟兹就会有人开始买卖高昌的地契了。当然，高昌战后毕竟残破，第一拨进驻高昌的人，还是能有一本百利的，第二拨就只能一本十利，到第三拨，就只能喝些汤汤水水了。”
郑汉道：“既然这样，那二哥你为什么还坚持要东进，而不分高昌这一杯羹呢？”
郑济笑道：“高昌这一杯羹，我们在战前早就分到不少了，继续和别人抢也没意思，便你留下，能争多少便多少吧。我这次东进，却是因为更远的东方，有着一本千利、一本万利的所在！”
郑豪嚼舌道：“一本万利……二公子，你这话，怕是有些夸张。”
郑济冷笑道：“什么夸张！你们也不想想，如今大都护刚得大胜，从疏勒攻防的经验看来，此战之后必然有大量战奴，这些是人之资财，国家东拓，必得新土，这些是地之资财，甘、肃、凉、兰有人有土，偏偏又荒废已久，人和土地都不值钱，而积攒在龟兹、高昌的商流，要涌到那边去，却还需要一段时间，若我们能抢先一步进入甘肃凉兰，圈地置业、买人买奴，今日所花一金，可当一年后十金百金，所付出的既比在高昌与各家争竞来得低，而将来丝路打开，那里的地值却肯定会升得比这边更快！”
郑汉沉吟道：“可是二哥你别忘了，龟兹、高昌的商流或许没那么快就抵达甘肃凉兰，但沙州那边大家族财势之大，比这边却只高不低，眼看丝路就算通了，以后也只会走瓜州，没必要再绕沙州，沙州将来只宜务农，不宜务商，沙州的商人只要稍有眼光便知道应该东进，河西是沙州人的地头，他们东进置业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们未必抢得过他们。”
郑济大喜道：“老四！好，好！你能想得到这一层那可真是不容易，不过你想的还不够透彻！若我们去得够快时，甘肃凉兰的机会，大都护会先给我们的。沙州的财主们最多只能跟在我们屁股后头，说不定还得委托我们，才能干成事呢！”
郑汉一奇：“这是为什么？”随即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郑济见了郑汉的神色，笑道：“咱们亲，沙州人疏，咱们是故人，沙州那些人却才纳入治下，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甘肃凉兰的军事重镇，必由大兵把守，至于资财命脉，大都护也断断不会轻易让之落入未经考验者手中的。”
郑济计议既定，马上便行，楼兰古道并不十分安全，道路又难走，然而他却义无反顾。就在他动身的时候，河西大捷的消息也渐渐在消息最灵通的小范围内传开。郑济如今已是西北商界的大人物，他有个什么动静，哪里瞒得过人？
奈布首先发现，听说郑济要往东方去，便请他带自己的妻弟一起走，奈布是石拔的妻族，他的商号里头有些军方将领间接参股，这情况郑济自也明白，且东方之大利他一个人也啃不下，便答允了。
再跟着洛甫也请郑济带上自己的儿子。
如此一拖三，三拖九，拖来拖去，到郑济出发时，竟形成了一个几千人的大商队，这几千人里自然有私兵和保镖，也有挑夫和伙夫，主体是几个大商族的结合体，外围则有许多消息灵通的小商贩，甚至一些完全弄不明白怎么回事，只是靠着直觉认为跟着郑家总没错的蒙混者。
郑济用大马车装了货物，向安守敬要到了特别通行的文书。而其他家族和商户则大多用骆驼。
因高昌这时候尚未完全打通，所以唐军还布置了一定的军力维持着这条迂回的通道以确保沙州与渠离之间的通信。郑济一行过渠离之后，在楼兰古城停一停，经过一段极其艰险困苦的沙漠旅行之后，这批人便抵达了沙州。
李膑听说郑济西来，而且还准备往东方去，心中一喜，寻思：“这些是我们的人，到了东边不但能繁荣商道，而且会对我们的东拓事业有大帮助。”便特别拟了文书，让沿途驻军予以照顾。
沙州的大族听说了郑济乃是郑渭的兄长，又见李膑如此款待，无不赶来结交，其中更有一部分派遣了子弟与之结伴东行。张、宋、李三家更取出千金，入伙了郑济的商号。
郑济在沙州也未久留，很快就进入瓜州，跟着转入酒泉，进入张掖。
酒泉与张掖的荒凉让许多没眼光的随行商人都感失望，唯郑济却暗中手舞足蹈，此时河西寺庙已开始传诵张迈功德，提出佛教要拥戴张特使接掌黄河以西所有大唐故土的主张，郑济听到消息心中暗喜：“看来一切都与我所料甚是相同。”
张迈本来已打算前往凉州的了，听说郑济赶到特为他停留一日，又见他带来了这么庞大的一个商团来，欢喜道：“郑济兄，我东进以来，身边能谈打仗的人才不少，能谈经济的人才却不多，有许多事情想找郑渭商量，他一时半会却还过不来，既见到了你，往后身边可就多了一个能商议大事的人了。”
郑济到沙州后便已对张迈的称呼改口，呵呵笑道：“大将军，多承你看得起，不过我这一次来，是来赚钱的啊。”
张迈笑道：“你赚钱，我高兴，因你赚得一分，周围百姓便因你而得益十分。再说，这河西要尽快恢复，需得农商并举，农为国本，商是财源，两者不可偏废。我如今已命非精锐部队于肃州、甘州各地屯田，又在两州招募新民，屯垦公田，编户的工作也陆续在进行，道路已渐肃清，治安也有了好转，但张掖、酒泉荒废得太久，我自己看着也觉得难受，正需要像你这样大有力量的人来带动带动，才能给这些地方注入生机呢。”
郑济道：“大将军跟郑济说笑了。大将军胸中分明早有经纶，至于说为甘肃注入生机，天底下唯大将军能办到，我这点小能耐如何有这本事。”
张迈哈哈一笑，屏退旁人，对郑济道：“对别人，军政机密不能轻易外泄，但郑济兄的身份与别人不同。我不瞒你说，我这次正打算攻略凉州。高昌那边，杨易刚刚传来消息，说本月之内高昌就能打通，他又向我保证能够力保中段无事——杨易的为人我是很放心的，只要他出了口，我便没有后顾之忧。凉州这边不过一些小小土豪，要解决也不是什么难事。千百年来，凉州一直都是河西之首府，一旦攻下也将成为我军东部重镇，但我听孙超说，凉州之破落比甘州、肃州还要来得严重，要知我们一旦将凉州立为重镇，那可就不只是有粮草供应就行，各种配套也都需要。但凉州这样荒凉，我怕它是否能有资格成为我军的东枢。”
郑济见张迈如此开诚布公，也就不再说场面话了，道：“大将军，要让一个地方迅速繁荣起来，史上也曾有过，秦始皇、汉高祖都曾干过。”
张迈愕然道：“你是说……”
郑济道：“迁天下富户，以实关中——这是强干弱枝的办法。”
张迈沉吟着“迁天下富户……迁天下富户……”又道：“但我们却往哪里迁人来！”
郑济道：“沙州啊！天下定则中枢大兴，天下乱则安于边角。长安为天下之根本，凉州则是河西之枢纽，沙州本来就是因为凉州大乱，承继了这边的人口与财富，这才繁荣起来，如今若要凉州重新繁荣，最好就是让沙州反哺。”
张迈道：“只是河西初定，若就强制沙州百姓东迁，我怕会引起动乱。”
郑济道：“是否动乱，要看怎么做。其实如今明眼人谁都知道，沙州已将逐渐成为边缘。这次我路过沙州时，见那里的农田都已经开辟将尽，我又跟沙州大族打听过那边的地价，发现所有农田的价钱都甚高昂，许多农夫不得不另辟荒田，但新辟的荒田往往又离灌溉水源较远，不似凉州，应该会有大量的荒废良田，地贱而田肥，所以沙州的人口往这边涌是必然之事，只是人情贪惰厌劳，既然生长于斯，除非有大利益或者大迫害大部分人便不想动弹。大将军如今要做的，也只是设法推动一下他们而已。”
张迈道：“我却嫌沙州百姓的志气有些惰了，凉州土豪家中，蓄着许多汉家农奴，我想若将他们解放出来，也足以作为凉州垦殖农田的新民了。凉州自古以来就是良马产地，有着大片的牧场，近河处听说又有灌溉良田，开垦了以后可以养三十万军民，正因为城外能牧养出好马来，所种粮食又足以自给自足，民风又劲，所以这个地方才能在过去千年中成为我华夏精锐骑兵的重要出处！”
郑济一听，对张迈的战略规划又猜到了几分，说道：“若大将军做这样的考虑，那就要先迁徙工匠了。”他停了停，道：“西北有好马的地方多，但未必能够建立起一支强军来，关键还在于军事训练与武器配备跟不上。军事训练上，我插不上嘴，但武器配备上，却在于匠工体系之完善，百工至，百具随，只要凉州城内能打造出精铁与兵器，再配合城外的马群，则这个地方想都不成为河西强镇都不行了。”

第122章 凉州蕃
凉州已不是昔日的凉州。
昔日的凉州，北阻沙漠，南傍雪山，马城河从祁连山山脉流下，向北注入休屠泽，汉武帝驱逐匈奴，亡其焉支山，使其妇女无颜色，长城绕着这片膏腴之地，与南部那西北—东南走向的群山一起，构成了一片三角形的西北沃野，自汉至唐，这里有着河西最大的灌溉农田区域，同时也有着广袤的牧场，故汉武帝一占凉州，便断匈奴一臂！西汉之兴盛，实与凉州之开拓有着莫大关系。
可如今这片沃野却被切割成了数十块，作为一道之首府，凉州城却荒芜得不成样子，城墙还保持着坚硬冰冷，但这座大城却只剩下一个壳，里头早已丧失了市井的繁荣，城墙之内本来的手工业区与商业区杂草丛生，许多地方甚至变成了农田乃至草场。
凉州城外，汉蕃混血的土豪与佛教相结合，控制了城外的大部分土地与牧场，强者为尊，弱者受尽欺凌，农奴与牧奴没有人身权利，必须依靠着土豪或者寺庙才能过活，从吐蕃高原下来的土豪们在占据了这片土地后，部分人过起了定居的农事生活，然而他们只管收成，不管水利，农业技术退化到汉朝之前，放牧的手段也产生了变化，凉州与漠北不同，这里的部分牧养本来已经进步到精牧，但如今却又退化为粗放散养，羊和猪满山遍野地乱跑，生产水平变得十分低下。
类似的情况，遍布凉、鄯、兰、廓诸州，方圆数千里的土地上，通常是几个大族拱卫着一座寺庙，或者几座寺庙拱卫着一个家族，折逋氏是其中影响力较大的一支。
番禾，永昌寺。
一个满脸肥肉的中年领主向一个老和尚行了叩拜大礼，这个土豪就是折逋璜，而老和尚就是永昌寺的主持，折逋璜的师父，受周围七大部族供养的蒙布哈。
“上师，”折逋璜长得又矮又胖，说话的声音却十分洪亮：“张迈要来凉州了！怎么办，我们要发兵阻截他吗？若等他到了凉州，各族族长和各寺主持都向他参拜，那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发兵阻截？你认为自己的兵力与才能，可以胜得过狄银、曹议金吗？”蒙布哈老和尚的声音十分缓慢，却带着一种高原佛教特有的韵律。
“这……”
折逋璜低了头，他再怎么夜郎自大，也不会在张迈以战争击败狄银、收取归义军以后还认为自己能正面与之对抗。
“但这里毕竟是我们的地方！”折逋璜说：“难道要我们就拱手让给他不成？”
咚——
寺钟响了起来，蒙布哈不顾折逋璜的焦急，聆听着群山的回响，等到所有声音都停歇了，才说道：“这位张大将军，从西北一路打来，横行万里，没有一个人能是他的敌手，你，也绝不是他的对手。”
折逋璜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尽管他知道上师说的是事实，但当面被人这么说心里还是不痛快。
蒙布哈继续说：“三日之前，我刚刚收到甘州、肃州、沙州、瓜州、伊州五州佛门的联名发帖，要佛教诸寺，共戴张大将军做沙门的教外护法，拥护他接掌黄河以西的大唐故土……”
折逋璜惊道：“什么！上师，那你答应了他没有？”
蒙布哈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却道：“据我所知，河西六百四十六寺，甘、肃、沙、瓜、伊二百七十三寺都已同意，凉州境内大寺亦皆有奉行之意，这法帖不止已通行凉州，而且还在向鄯、兰、廓、河诸州发去。这几十年间，西北诸州大小豪族争斗不休，大唐昔年所立法纪荡然无存。而张大将军所到之处，无不立法化俗，既能爱民敬佛，又能怜惜弱小，可以想见，佛门高僧听到消息，定然拥护者多，反对者少。河西四百四十六寺，只要有四百寺以上奉戴张大将军，他就将大得佛民之崇信，此后施发号令，谁敢不从？若你再敢反抗于他，他只要发出一道敕令，派出一支骑兵，就能将你折逋氏数十年基业一夕抹杀！你那番禾的石头城就算再怎么坚固，在被河西孤立的情况下，也是不能久守的。”
折逋璜更是大惊：“上师，那……那可如何是好！上师，请你救我啊！”
西斜的阳光笼罩住凉州的群山，昔日凉州作为西北地区第一大都市的时候，农贸工商同时都有发展，诗人可以骑射，骑士可以吟诗，寺庙淳淳然既有华夏风采，又有塞北豪情，而如今蒙布哈放眼望去，如果没人特地指明的话，眼前的情景会让人误会以为这里是吐蕃高原，是刚刚跨进文明门槛的野蛮领土。
相对于全盛的大唐，眼前的这一切乃是一种退化，但蒙布哈却安于这种退化，当然，在他心中这是一种吐蕃化，这才是蒙布哈能够接受的世界，这才是蒙布哈能够接受的生活，一个进位于华夏的凉州，对蒙布哈来讲是一种堕落。
“张迈并不是真的崇信佛教，”蒙布哈说：“他虽然骗过了所有人，但他骗不过我。现在他需要佛门，所以利用我们，但等他真正掌握了政权，那时候就要限佛了。这些汉人的把戏，我清楚得很。”
“对啊，上师！所以我们要赶紧揭破他的把戏！”
“那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为什么？”
蒙布哈说：“因为张迈最大的力量，还不在于他的军力，而在于他一路来对属地的治理。”
尽管蒙布哈也不得不承认，张迈在他所经过的所有地方都重建起了一套秩序，而这套秩序，是西北其他豪杰所未能做到的。
对许多僧侣来讲，也许张迈的政策并非最符合佛门要求的，但蒙布哈也不得不承认，河西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建立起来更好的秩序了。
过去的几十年中，毗伽、曹议金、狄银以及他们的先辈，都未能建立起来这样的政治秩序，更别说折逋璜之流了。
然而，一旦让这套秩序入侵凉州，那么在一帮人得益的同时，也将会有一大批人利益受损。蒙布哈似乎看到了一个随时将会重新汉化的凉州，那却是他所无法忍受的。
“来自雪原的圣洁佛法，不能为世俗所玷污。”蒙布哈道：“折逋赞普，你要真想对抗张迈，就要知道自己的立场，同时还要寻找一种能够对抗他的力量。要不然，你是没法得到河西诸侯的拥护的。”
“对抗张迈的力量……上师的意思，是吐蕃？”
蒙布哈却颓然地摇了摇头：“我们的根基确实是在吐蕃，可是如今我们力量的来源——崇高的雪原已经四分五裂，目前来说，唯一有可能压制张迈的，只有……”蒙布哈指着东南：“中原！”
“中原？”
“对！中原！”蒙布哈道：“虽然凉兰诸州游离于中土王朝已经很久，但中原作为万国宗主的印象却还是存在于天下人心中，张迈的风头这么劲，我想中原的皇帝也不会乐意见到。”
折逋璜道：“上师的意思，是要向长安借兵？”
“要中原出兵，那是不可能的！你想要和张迈对抗，也是不可能的。”蒙布哈道：“你要求的，不是兵，而是秩序——赶在张迈之前，请中原的皇帝定下整个河西的秩序！一套束缚张迈无法任意行动的秩序！”
折逋璜从永昌寺走出来后，脚步也轻快了些，他回到家中，叫来族弟折逋瑛，将蒙布哈的筹划交待给了他。
“什么？”折逋瑛有些惊悚：“要我去……中原朝见皇帝？”
那可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不错，而且得赶紧起行！”折逋璜道：“你还必须赶在河西东部诸州的主要寺院作出决定之前回来，要不咱们番禾可就全完了！”
折逋瑛面有难色：“但是从番禾到洛阳，一路何止万里，进入渭州以后还好，毕竟那里已经是沙陀唐朝的天下，只要洛阳的皇帝愿意见我们就没问题。但是进入渭州以前，一路上可都不是闹着玩的，兰州，会州，都有我们的对头，很难过去啊。”
折逋璜怒道：“难过去也得给我过去。你就乔装改扮，我任你到农奴牧奴里头挑选最出色的人才，你偷过去也好，闯过去也好，总之两个月内一定要见到中原的皇帝，然后将消息带回来，如果你办不到就别回来了！”
折逋瑛想了想，说：“好吧，那你把那七个勇士让我带着，如果有那七个人在的话，我就去。”
“去吧。”折逋璜道：“你要什么人，尽管选去，我会再给你拨足马匹，选好武器，同时我已经准备好了一份呈给中原皇帝的大礼，你口才不错，见到皇帝之后，记得按照上师的吩咐行事。我们能否保住番禾，就看你的了！”

第123章 李从珂
折逋瑛领了折逋璜的命令，便在农奴中挑选强健者，凉州的这些土豪，本身是没有常备的正规军的，平时只是各自忙各自的农活、牧活，一旦有事就召集起来或劫掠或打仗。因本身也没有非常明确的科层级别，其治下勇士但以勇武者闻名而已。
其中又有牧奴、农奴七人最为凶悍，为首的叫丁浩，其次者叫王安，都是汉蕃混血，折逋瑛将七人都召集起来，又选了健者五十人，快马八十匹，要往中原。
丁浩因老婆临盆在即，不愿意去，折逋瑛道：“别忘了你老婆也是我哥哥赏赐给你的！”丁浩说：“可我儿子是我自己弄出来的啊，我要等我儿子。”
折逋瑛大怒，一鞭子就扫了过来，打了丁浩脸上皮肉都绽开了，怒道：“我这就去把你老婆的肚子踢烂！看你等！”
丁浩本来愤怒，差点就要动刀子，但一听这话害怕起来，跪下磕头，求折逋瑛开恩，折逋瑛这才哼了一声，说：“这次赞普是要让你去办件大事，如果办成了重重有赏，如果办不成你全家都得死！你老婆在这里自然有人照顾，你担心个什么！”
赞普在吐蕃本为王者之称，吐蕃乱后各地割据土豪酋长自尊自大，有一些也自称赞普起来。
王安也来相劝，丁浩想了想说：“事情要是办成了，会有什么赏赐？”
折逋瑛说：“如果这次的事情能够办成，我会请赞普赏赐你一条牛，再让你三年之内，所种粮食留下一半。”
丁浩大喜：“让我留下一半？”旁边王安等人也都替他欢喜，又甚羡慕，丁浩是个义气的人，回顾了一下其他人，问道：“那他们呢？”
折逋瑛说：“他们，留下四成。此外我还会请永昌寺的少师不收你们麦子，就为你们祈福一次。”
众农奴欢天喜地，丁浩说：“好，我就跟你去！”回屋准备了刀子，又和妻子告别，他的妻子不舍得，丁浩把折逋瑛的承诺说了，他的妻子一听也高兴起来，说：“那你尽管去吧，有王安的妹妹照顾我呢。”
丁浩摸摸老婆的肚子，别了出去，带上众勇士，拥簇了折逋瑛，离开了番禾。
凉州的这些土豪、牧民，比之中原乡下的族长、村夫又愚鲁了几分，大多数人毫无大局观可言，折逋号称凉州一霸，但他的威令也走不出百里之外，过了神乌，关系一疏，沿途的土豪杂虏谁还管你是谁的使者。一路之上，或也有些村庄，或也有些帐篷，胡汉掺杂，到了夜里便有人来偷袭，不一定是动刀子，只是趁夜摸东西而已，因此五十多人必须将牲畜围定，立下帐篷并派人轮值守夜。若是遇到寺庙那便谢天谢地，可以安心睡个好觉。
到了白天，有的牧民望见他们人多似乎又带有财物，就拦道抢劫，好几次靠着丁浩等拼命死战，这才战脱。
从凉州到渭州，一路都有大唐官道，道路并不难走，之所以被隔绝主要是因为治安原因。从神乌走了七日，来到乌逆水上游，丁浩在这里有个交好的朋友，是一个族群占着这条河讨生活，用几十个木筏将人马一起运了，顺流而下，到了中游是另外一个族群，到了下游又是一个族群，一条河被切割成了三段，幸好中下游的两个族群都和丁浩的那个朋友有交情，因此只缴纳了三回路费，便得以平安到达黄河。
王安不停向折逋瑛夸口，说：“如果不是我们丁大哥的交情，这条路要是走陆路，就得走一个月！”
“行了行了，”折逋瑛说：“回到番禾，我许下你们的赏赐不会打折扣的。”
乌逆河汇入黄河处离兰州的首府金城（即今兰州市）已经不远，那里却被一群党项占领着，他们也不入城，沿着官道南下，沿途又与来剪径的杂虏杀了四回，七勇士死了两个，五十多人的部队只剩下四十二人，三天之内走到狄道，这里已经有着一个汉人的碉堡，周围数十里治安环境较好。
折逋瑛便入内攀谈，说自己是代表凉州要进中原朝贡的，堡主一听心中欢喜，好吃好住地款待了他们一夜，第二天便送了他们上路，再往西便进入渭州地界，已是后唐王朝的统治地区了。
折逋瑛入了官邸，递交了由永昌寺僧侣所拟的文书，渭州属官不敢怠慢，连忙上报，并派人送他们一路东行。沿途疮痍满目，丁浩虽然没多少见识，却也看得出这里不久前才打过仗。
他们晓行夜宿，直取东都，丁浩见沿途居然没遇到一个盗贼，心中暗暗纳罕，而且沿途阡陌相连，尽是农庄田亩，对王安说：“这天底下居然还有这样平宁富庶的地方，咱们一定是前世不修，也没生在这里。”
王安说：“要不然怎么大家都说中原好呢。”
其实如今的中原，比之汉唐全盛时实属衰世，但和西凉相比自然仍如天堂一般。
丁浩长长叹道：“要是能活在这里，便短十年命也值了。”
他们是使团，沿途不能乱走，只是在规定地方行宿，西都长安也不让进，不久进入洛阳地区，到了东都城下，望见那如铁如石的城墙，看见那高耸入云的城楼，吓得随行几个农奴都跪下膜拜，以为是一座大寺庙，遇庙而拜也是他们的传统，周围的东都市民看见无不窃笑。
后唐王朝有司将他们安排在驿馆，跟着便拿了他们的文书层层递交。
其时已是后唐清泰元年，新皇帝李从珂刚刚从凤翔起兵，一路杀到东都，逐杀了闵帝李从厚，夺取了江山，听说凉州有朝贡入朝，枢密使韩昭胤心中欢喜，想着皇帝新立，就有藩属来朝，正可借自作篇不大不小的喜庆文章。
他当下便召来折逋瑛，问询细节，问其源流派系，不问还好，一问之下不由得大惊失色！
原来后唐之大患，历来都在北方契丹，河西安西过去只是一盘散沙，后唐虽力不能及，却也不担心会成大患，所以对西北关注不多。从去年开始，闵帝李从厚就开始削藩的行动，跟着李从珂惧诛造反，后唐内部便发生了内战，李从珂君臣一心只想着如何进入东都，进入东都之后又为如何犒赏士卒费心劳力，数年来全国上下的精力都集中在内部争斗上，西北方向纵然有一些流言飞语传到边鄙，他们却哪里会用心注意？更别说像鲁嘉陵那样，一早就通过佛教寺庙的渠道多方侦探中原的消息，甚至逐步派人东进，以作间谍了。
折逋瑛的朝贡韩昭胤本来只是当作门面功夫来对待，这时听说了安西军崛起的经过后再也不敢小视，心想：“这事必须在意，可别一个不小心酿成了大祸！”赶紧来见李从珂。
……
后宫偏殿，年近五十的后唐皇帝李从珂躺在翡翠床上，听书记宦官给他读奏章。李从珂虽已步入老年，但久在沙场的他，精力仍然显得十分旺盛。
这一年中，他才刚刚从凤翔起兵，登上帝位还不到几个月，国家内无余财，边镇隐藏大患，因此这个皇帝做的并不舒服。今早才刚起身，就接到了韩昭胤的奏章，这份奏章甚长，因蒙布哈为了使后唐朝廷重视张迈这个威胁，特地将他所知道的关于西北唐军的情况尽量详细地记录下来，而韩昭胤的奏章之中，除了添上自己的观点之外，对蒙布哈的描述基本上是照搬。
这其实也多亏了《安西唐军长征变文》的传播，否则蒙布哈也没法得到那样脉络详尽的情报。也正因有《安西唐军长征变文》的故事脉络打底，所以韩昭胤的这篇奏章不但内容翔实，而且故事曲折，有种听变文的愉快感，长虽是长，却不像其它奏章一听就让人生厌。
李从珂一开始也没将一个小小凉州土豪入朝的事情当回事，听着书记宦官读奏章，就当是早上起来听个故事醒醒脑。他作为皇帝虽未能名震青史，本身却是后唐两大名将之一，与石敬瑭同为乃父李嗣源的左膀右臂，对军伍之事十分通达，见微知著，奏章中的故事虽只描述安西唐军起兵之大略，李从珂却能见微知著、明辨真伪。
听到张迈的初出茅庐第一功——火烧新碎叶城时，本来还未全醒的李从珂暗暗点头，赞道：“此子头脑灵活，乃是可造之才。”
及听唐军外托和议，实行夜袭，又赞：“这个郭师道，于大事上倒也不糊涂。”再听到昭山夜战，李从珂愕然道：“西北亦有如是勇猛者？”
此后迂绕沙漠，死战灯上城，李从珂听得在床上坐起身子来，妃子挨过白嫩嫩的身子来也被他推开，及听灯上城大捷，李从珂喝道：“其势成了！其势成了！”
之后唐军取怛罗斯俱兰城，逼退萨图克，骗过库巴，千里袭取疏勒，李从珂竟听得手心出汗，掌膳宦官上前劝吃早餐被他一脚踢了出去，跟着是疏勒攻防，及听得张迈击退诸国联军，李从珂已是危坐不动，旁边妃子、宦官看见他这样子都吓得不敢动弹，读奏章的书记宦官喉音也变得不自然了，只是不敢稍停。
韩昭胤的这篇奏章文辞一般，但奏章自不可能与变文般敷衍铺陈，不久便已经说到张迈如何入沙州夺取归义军之事，听说慕容归盈建议夹击毗伽，李从珂大叫：“慕容归盈误国，慕容归盈误国！此老贼该杀！”及听到安西军击败狄银，吞并沙瓜，李从珂竟怔了好久，猛地扯住书记太监喝道：“这个张迈，是哪朝哪代的英雄？怎么以前从未听说？”
书记太监吓得哭了：“陛下……奴婢哪里晓得。不过看这奏章……后面有写着……好像近年的事情，这个张迈，如今已经打到凉州了。”
李从珂脸色一变，呆了良久，急呼：“速传韩昭胤，李专美，刘延朗，薛文遇，还有审虔、房暠，不得迟延，火速入宫议事！”

第124章 群龙动（一）
后唐朝廷之上，虽然还有冯道、李愚等宰制大臣，但说到亲信，却就是此刻偏殿上的这六个人——
枢密使韩昭胤、枢密副使刘延朗、枢密直学士李专美以及皇城使宋审虔、宣徽北院使房暠五人是李从珂在凤翔起兵时的亲信，李从珂能够下定决心“清君侧”、夺帝位，多出这五个人的谋划，至于枢密直学士薛文遇在起兵过程中亦起到了相当重要的作用。
“韩卿家的奏章，大家都读过了。”李从珂道：“西北忽然崛起的这伙人，兴起得好生奇特，若不重视，将来只怕会变成大患，诸位卿家可有妥善处置的办法？”
房暠上前奏道：“启禀陛下，东都近日，来一胡僧，所为颇有灵异，善知过去未来，今日忽有西北之事，或者就将应在这个胡僧身上，待臣散班之后细加探访，或者能从中得到神启。”
李从珂的这几个老参谋中，房暠独以鬼神之事见长，李从珂在凤翔起兵之初，城池被围，他心中惊恐，是房暠用江湖术士请神上身，口作神语，对李从珂说：“大王兵少，所以上天特从东方调遣兵马来助大王。”李从珂心中稍安，城中士气因此稍稳，这才继续用兵用计，后来果有一部来攻大军背叛了李从厚，投降了李从珂，因此李从珂对鬼神之事颇怀信仰。房暠善用鬼神之道，对稳定君心军心、打击政敌阵敌都曾起到很大的作用。
“善，”李从珂道：“但鬼神之事，只能祈望，如何处置，却还要仰赖诸位的谋划。据那折逋某所奏，张迈既得了安西、河西，如今大军至少十余万，如此大患不在契丹之下，若让他吞并了凉兰诸州，那便与我大唐接壤了。”
他记住了张迈的名字，折逋璜却不记得，只是以“某”代名。
“其实陛下无需过分忧虑，”枢密直学士薛文遇道：“韩枢密所奏，全凭凉州折逋氏片面之言，那张迈是否真有如此神勇，也未可知。至于说大军十余万，或许也言过其实。”
李从珂却摇头道：“那张迈起兵的经历，听奏章所表军政计谋，不似作假。他若并了安西、河西，拥兵十余万也不在话下。”
“纵然如此，陛下也无需过虑。”薛文遇道：“自古从无以安西而进窥天下者。如今我大唐之患，内在水旱兵祸，使百姓贫苦无依，藩镇强横，使国家财货枯竭，外则契丹窥伺，北疆难安，西北纵有变故，也不过手足之患，会当先心腹，后手足，方为务本之道。”
六人之中，宋审虔较知兵事，说道：“不可掉以轻心，自古陇右之兵最为强盛，西北民风剽悍，若让那个张迈占据了凉、兰，尽收河西之众，进而窥我灵武、凤翔、定难，只恐西北之祸，将不在契丹之下。”
韩昭胤也道：“薛学士所言心腹手足之论甚有见地，但心腹之患要牵挂，手足之患也不可不疗，凉州折逋氏等既然上奏内附，陛下何不乘机降旨，与其官职，使之为那张迈东进之阻遏。”
另外一个枢密直学士李专美一听说道：“凉州早得敕封，本有孙超作为留后在。孙超未有奏章上来，那折逋氏乃是吐蕃、羌人与汉儿之杂种，若是舍孙超而封折逋，岂不是亲胡而离汉？再说那折逋某人不过一方土豪，胡人来朝，想必是为张迈所逼，所以入朝求附，要靠他来阻遏张迈，不啻是驱狗御虎，只作徒然而已——此事万万不可！”
李从珂一派本出沙陀人，但入中原既久，早已以汉人自居，且其臣属、兵将，也多是胡汉掺杂，沙陀人本身并没有形成一个独立的军政系统，可以说后唐一朝只是皇帝血统上有胡人印记，习俗较为武野而已，与后世蒙古、满洲之形势完全不同，所以李专美言语之中出现尊汉贬胡的用语，李从珂听了也不以为意，反觉得理所当然。
韩昭胤道：“若只靠折逋某人一家，自然不行，但河西诸杂虏，早已习惯割据自治，那张迈既然有虎吞河西之心，河西诸侯必然惊心，因此只需陛下降旨西北诸州，许为后援，则诸州必然联兵以抗张迈，作为我朝之屏藩。”
宋审虔道：“只是这样一来，那我们和那张迈对抗之势恐将难以转圜了。”
李专美哼了一声，道：“陛下为天下之主！四方本当来朝，若不朝贡，便为叛虏，叛虏会当诛戮，何惧对抗！”
李从珂眉头微微一皱，他手下这几个谋士里头，韩昭胤、刘延朗相对务实一些，但风评不佳，李专美薛文遇有清廉之名，但作风则偏于文人。李专美刚才这番言语虽然堂堂正正，但后唐如今内忧外患俱重，这处境李从珂却是清楚的，还不至于被几句好话一说，一顶高帽一戴便飘飘然起来。
薛文遇道：“臣有一策，可安河西！”
“讲！”
李从珂年初起事之时，曾遇到一个卜士对他说：“大王今岁，将遇大贤，有此大贤襄助，必将如周文王之得姜子牙、汉高祖之得张子房。”不久李从珂就遇见了薛文遇，且各种征兆都与卜士所言暗合，此后薛文遇屡出谋划，所言皆中，因此李从珂对他也就更加信任了，故而薛文遇虽非凤翔旧班底，但李从珂对他的亲信却不在凤翔五人众之下。
这时薛文遇道：“但观奏章所言，这张迈虽不知何处派系，但其行事，在在皆号宗我大唐，又以大唐钦差之后自称，并以汉统作为号召。西北本多义士，若张义潮便是其一，虽然隔绝多年，宗唐之念未熄，这个张迈又推崇张义潮，或许亦是慕其行径，而其部属既听其言久，亦必有所动于心。既然如此，陛下何不顺势而行，予其册封，使他统领凉州以西诸州镇。同时遍封凉、兰、河、廓诸州。若张迈听封，则不能过逆陛下之意，且从此与凉兰诸州皆同为陛下殿前之臣，再无相攻之借口；若其拒封，则是自绝于大唐正统，其下属对其亦必生疑，陛下再降旨斥其貌为汉而实为胡，则河西诸族亦皆疑其为私非为公，使人心背弃张迈，诸豪群起抵触，则张迈纵然神勇，未必能恃强征服凉兰河廓也。且据凉州传来的消息，那张迈的背后亦不安稳，故其东来之众，非其主力所在，若其不能内抚部众，外巩边疆，则自顾犹不暇，尚何能东进凉、兰，窥我灵武、凤翔？”
李从珂闻言一喜，李专美也道：“薛学士所谋甚正，正是我大朝所当为。凉兰诸州处化外已久，如今迫于张迈压力，必皆受封入贡，如此则不费一兵一卒之力，可安河西。”
宋审虔却不肯就信，道：“不费一兵一卒就要平定河西数千里疆土，我怕天下间没这么好的事情。还是下令凤翔、朔方、彰义、雄武诸节度使严加防范，巩固边疆为上策。灵武张希崇，素为诸胡所畏惧，且灵武又近凉州，正可许其便宜行事。我闻北庭为契丹附属，那张迈既攻北庭，便犯契丹，可秘使人北上，贿赂契丹重臣，使耶律德光注意西北之事，若能使耶律德光引马西窥，那我们就同时去了两个心头大患了。”
李从珂听双方所言都有道理，一时无法决断，问韩昭胤，韩昭胤道：“我觉得两策可以并行，一边让边境提高戒备，一边派人册封张迈以及凉兰诸州诸侯，这个册封的人选，不如就让张希崇去。同时再派人入契丹，挑拨耶律德光向西。”
刘延朗也道：“枢密使所言甚是。”
李从珂道：“好，就依韩卿所言，两策并行。具体如何行动，就由枢密院处置。”
折逋瑛来到东都走了一圈，却未能见到皇帝，因李从珂对这件事情十分重视，因此有司不敢拖延，决断既下，第二日就派人将折逋瑛送往灵武。临行时枢密副使刘延朗向折逋瑛索贿，折逋瑛献上了良马五匹，牛角半箱，刘延朗甚不满意，折逋瑛又献上黄金十两，刘延朗心中埋怨，暗骂：“摊上这群土鳖！真没个好带挈！”便马马虎虎授了折逋璜一个凉州团练使的官职，折逋瑛千恩万谢去了。
一行人来到灵武，这一趟他们从凉州到东都，再从东都到灵州，除了在东都的五日以外，其它竟未停留超过三天，这实在是罕有之事情，也是各方面形势凑合之故。
此时朔方节度使是后唐的边疆名将张希崇，他接到东都发来的命令后，先细细问询了折逋瑛关于西北的情况，跟着召集部将折从陵、灵州刺史杨泽中商议，说道：“那张迈之事，我也曾耳闻。不过今年我朝正是多事之秋，安西之事又多是道听途说，未是确信，所以我一时不敢妄自上报，免得朝堂诸公借此事作倾轧的由头。但我早已广派细作，本待都中政治稍定，我所得消息也已周全，这才上禀，不想京城却已下旨，凉州地近朔方，凉州有事，我们没有及时上报，还要等都中降旨，如此一来，却显得我等怠忽职守了。”
杨泽中道：“那张迈的事情传到朔方也有些日子了，《安西唐军长征变文》，我也听了不少。他联络河西寺庙，要做什么黄河以西大唐故土之主，志向实在不小。如今河西诸州县都已，听说诸寺都已向凉州派出僧使，计议二十日之后便大会，令公若要行事，需得赶紧了。”
折从陵道：“看那张迈这次行事，既然先派人便谕河西诸州，他本人必等到诸人齐聚，然后才到凉州，这样才显尊隆，我们却可趁机，截在前头，宣布陛下旨意，打他个措手不及。”
张希崇道：“张迈破回纥、占沙瓜，都是用兵取胜，一道圣旨，未必便能服人，也罢，既然都中已有主张，我便往凉州走一趟，从陵，你且选轻骑五千人，随我亲往凉州传旨！”
杨泽中道：“令公若走，灵州防务却该如何是好？令公在时，定难军党项不敢妄动，令公若是离境，万一李彝超竟起祸心，那时如之奈何？”
张希崇道：“拓跋氏世据定难，虽然跋扈，却还不敢公然反叛，但泽中的话也有道理。如今陛下既然命我便宜行事，你便替我拟命，调李彝超领兵四千人随我入凉，再给我知会府州折从阮，让他密切留意夏州动向，若有异动，你可与他互为呼援。凉州之事，或将左右未来十年西北安危命脉，我是不能不用心的。”
朔方治所在灵州，定难军治所在夏州，那定难军自唐末以来，一直由党项人拓跋氏割据，因得唐朝赐姓为李，因此又称李家，数十年来代代相传，如今传到了李彝超手中，仍然是向洛阳称臣而对内自治。
灵州夏州，距离甚近，快马接力疾驰的话一日便到，接到了张希崇的调兵令后，李彝超召集家将商议，他的弟弟李彝殷说道：“中原之主，忌惮我们李家不止一代人了，如今父亲才刚刚去世，他们就来调我们的兵马入凉州，可别是调虎离山之计。”
李彝超道：“不然，那个张迈的事情我也曾经听说，应该是真的。而且李天子刚刚即位，各藩镇都未宁定，他的心腹大患在河东而不在我们，如果现在就用这样的计谋来对付我们，对他只怕也没什么好处。我们世受敕封，这调兵之命还是得听的，否则反而会予以汉儿攻击我们的口实。”
李彝殷道：“既然如此，我代哥哥走一遭吧。”
李彝超道：“张希崇既然要亲自前往凉州，我若不去，他如何能走得放心？还是我领兵前往吧。弟弟你率领子弟，看好家园，等我回来。张希崇既走，杨泽中不足为患，倒是东面折从阮需得小心。还有，那个张迈既然横扫西域，西域也有契丹的属国在，这次凉州的事情，保不定契丹也会介入。因此你在夏州，除了防范东、南之外，还得看好北边的边境。”
李彝殷答应了，李彝超当即点了四千骑兵，出境到灵州附近来与张希崇会合，唐末五代，各地边军最强，双方并作一处，兵力将近万人，浩浩荡荡地朝凉州开来。
※※※
注：朔方，在今宁夏一带，黄河百害，唯利一套，所谓塞上江南，也就是这个地方了。

第125章 群龙动（二）
契丹在耶律阿保机以后，逐渐有部分族众转为定居，但游牧以逐水草的积习未改，这一方面保留了契丹人的野蛮及战斗力，但同时也妨碍了这个民族的文明化。耶律阿保机虽然在立国的时候修建了皇都，但三代君主仍然没有定居京城的习惯，皇帝的宫帐所在，就是政治决策中心所在。
这一年东北的冬天来得早了些，第一波寒风南下时，璜水的部分河段竟然就结了冰，不过结的也只是表面的一层冰皮，有骑兵拿起巨锤将冰面砸了个窟窿，一个三十来岁的英武男子钓起了一尾大鱼，周围下马侍立的骑士纷纷喝彩，高呼：“皇帝陛下万岁！”“大汗万岁！”
这个男子，正是威震天下的契丹皇帝耶律尧骨——即汉名耶律德光者也。
其时中原四分五裂，契丹却如日方升，耶律德光威权之重犹在后唐皇帝李从珂之上，但这一刻他却耐着心亲自烤鱼，周围数千腹心部——亦名皮室军者，人人挺腰直立，虽在凛冽寒风之中也是动也不动。
耶律德光烤好了鱼，端详了一会，这才拿到一座流金大帐前，大帐之内，东手坐着一员大将，乃是皮室右统军耶律朔古，西边站着一个文臣，却是政事令（宰相）韩延徽。
大帐中间谢倚着一个老妇人，脖子上盼着貂皮，闭着双眼，威严与杀气却在眼角泄了出来，耶律德光捧着新烤成的肥鱼，跪下呈现，口称：“娘娘，试试孩儿新钓上来的鱼。”
老妇人睁开眼睛，伸出左手接过咬了一口，随口道：“不错。”
这个老妇人，便是耶律阿保机的妻子、耶律德光的母亲，契丹人尊称为“地皇后”的述律平！
“报！北庭有使者到！”
耶律德光站起身来，坐到述律平身边，韩延徽道：“传。”
毗伽的弟弟罗额匍匐着爬了进来，叫道：“北庭小臣毗伽向天皇太后、契丹皇帝陛下请安。”
述律平淡淡道：“也算是自家人，起来吧。”因述律平是回纥述律部人，所以这样说。
罗额受宠若惊地站了起来，却还是弯着腰不敢挺直背脊，述律平道：“十万火急地来见我，是又出什么事情了？”
“皇太后啊！”罗额颤声说：“西域……西域的形势不妙了啊，那个汉人张迈，如今已经吞并了归义军，正派人挥师北上，我们可汗只怕就要抵挡不住了，所以……”
“混账！”述律平坐直了身子，右手袖子竟然空荡荡的——阿保机死的时候，述律平痛不欲生，竟欲殉葬，被群臣大哭劝阻，述律平竟然拔出刀来砍下了自己的右手作为陪葬！此女性子之烈可想而知！
这时述律平脸上的神情也没发生怎么大的变化，然而只是眼角一扫，就让罗额全身发抖：“没用的东西，丢尽了我回族的脸面！”述律平将罗额痛骂了一通之后，才道：“现在毗伽想怎么样？”
罗额全身趴在地上，叫道：“皇太后，请看在多年来我藩忠心耿耿的份上，看在同族的份上，派兵增援吧。”
述律平却又躺下，道：“我已经不管事很久了，你要说家常，自来找我，要求救兵，问皇帝吧。”
罗额又面向耶律德光：“请皇帝陛下开恩。”
耶律德光看了耶律朔古一眼，耶律朔古道：“这个张迈如此可恶，待我引兵将他拿了，顺便踏平西域，奠定我契丹西藩之基业！”
述律平本已躺下，这时猛地又张开了眼睛，喝道：“弥骨顶，你太久没打仗了还是怎的，说这样的大话！西域是那么好打的么！当初我们打一个浮屠城，就用了多少功夫！难道你比天皇帝（耶律阿保机）更强更厉害不成？”
耶律朔古是万军之中能杀进杀出的猛将，这时也吓得低了头，不敢吱声。
述律平继续道：“那张迈几日能横行西北，自有过人之处，他在安西已有基业，我们契丹骑兵纵然强大，万里迢迢去到那里也成了客军，汉人有一句话，强龙不压地头蛇，若那张迈在南疆气势已成，你便是将皮室精锐全带了去，也不见得就稳能赢他！”
罗额跪下道：“皇太后，请契丹务必派兵增援，那张迈虽然厉害，也就是打打萨图克之流，遇上契丹精锐，那肯定是无法抵敌的，我北庭粮草，仍然可支一年！大军到了西域，完全可以在北庭牧马，不用担心补给匮乏。”
述律平道：“尧骨，你看怎么样？”
耶律德光淡淡道：“西域小利害，从眼下看来，难，中原大利害，从近期看来，却是容易。”
这两句话甚是简略，其实却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与后唐王朝不同，契丹由于有北庭的关系，对张迈早已注意上了，虽然未曾出兵，但各方面的情报却已经收集了许多，因此述律平对形势的判断才不至于托大，而耶律德光亦已看出那个张迈并不是那么好打的。相对于张迈，后唐王朝在耶律德光看来却处处都是破绽，因此他才会得出西域难而中原易的结论。
罗额见耶律德光说了这句话后述律平也微微点头，心登时凉了半截，韩延徽忽然道：“太后，陛下，西域虽远，但那张迈既然已经吞并了归义军，便有一事需要顾虑。”
“何事？”耶律德光问道。
“张迈已经进入河西，这便是我们要考虑的事情了。”韩延徽道：“自古以来，漠北与中原生死之关键，在漠南与燕云——汉家若失燕云，则必一蹶不振；我种若失漠南，则恐灭亡无日！”
韩延徽本是汉人，但入契丹既久，说起话来也是“我种我种”的，完全忘记了祖宗。
耶律德光却点了点头，韩延徽的话正中他的心坎，他之所以不愿意贸然蹚西域这潭浑水，便是由于有南图之意。
韩延徽道：“但是，漠南燕云虽为胡汉生死之关键，陇右却又主宰着胡汉强弱之消长！故自汉武通西域，便断匈奴一臂！大唐之破突厥，亦赖陇右骑兵实多。若那张迈兼有安西、河西，其与中原、漠北，便将成鼎足之势，如今中原弱而我契丹强，再多出一个以汉统自居的张迈来，实非我契丹之福。因此若张迈企图进入凉州以东，则我们必须倾力加以遏制。”
罗额心中一喜，只是不敢插嘴。
就在这时，有人入帐呈上文书，这是属于南方来的情报，韩延徽接过，打开一看，神色微动，耶律德光问：“怎么了？”
韩延徽道：“张迈已经并了甘肃二州，如今正窥伺着凉兰。这是南朝来的消息，好像李从珂准备册封张迈，许以凉、兰之地，使其北上吞并北庭，夹击漠北。”
述律平听到这里背脊一悚，喝道：“什么！李家小儿，焉敢如此！”
耶律德光的脸色也黑了下来，冷冷道：“李从珂便不怕我现在就兴兵南下么！”
韩延徽道：“陛下，这只是小道消息，并非确切情报，李从珂就算邀那张迈夹击漠北，暂时来说定然也只是密议。再说，如今南朝略无可趁之隙，骤然兴兵，恐怕胜负之数，一时难定。”
后唐经济实力远胜契丹，至于军事则互有胜败，彼此半斤八两，真个倾国大战，两家谁也不敢保证必胜，述律平道：“西北多一强敌，果非我契丹之福祉。眼下燕云方面暂时无机可乘，尧骨，要不我们移帐到阴山冬猎，你看如何？”
耶律德光沉吟道：“区区一个张迈，还不需要劳动娘娘大驾。而且若咱们母子二人同时西进，只怕李从珂也会有所动作。人皇最近似有归乡之意，若是被李从珂利用了，恐怕渤海会有变故。”
耶律德光所说的“人皇”，就是他的哥哥耶律倍，耶律德光本来只是次子，皇帝的位置轮不到他，但述律平偏爱耶律德光，因此竟然发动政潮，将耶律倍拉下马，扶了耶律德光做皇帝，耶律倍不得已回到封地渤海，却仍然不断地受到耶律德光的迫害，为免被斩草除根，他竟造船渡海，从辽东逃到了中原，这个流浪皇帝便成了后唐王朝的座上宾。
述律平点了点头，默然了半晌，招韩延徽道：“宰相，宰相，你可有什么主张？”
韩延徽思忖了半晌，说道：“启太后，依我看来，那张迈若真个吞并凉、兰，对李从珂也没什么好处！此子既然能纵横万里，岂是个轻易肯向人低头称臣的人？真要让他兵锋打到兰州，只怕李从珂会比我们更难受！”
述律平道：“不错，汉人自己杀起自己来，不比外人杀进去仁慈。”
韩延徽道：“既然如此，我们何不连同李从珂，先灭了张迈再说。”
述律平失笑道：“天下哪有狮虎共扑一狼的道理。”顿了顿，道：“我们与李从珂，一时之间互难信任，便要联手也无从联起。两强联手以破弱，灭张迈虽不在话下，但一起兵进陇右的话，依兵形地势而言，李从珂趁机吞并其地的机会比我们大得多。若放任张迈吞并凉、兰，那是养虎为患，但若让李从珂吞并河西，那他就要成龙了，这威胁可又比那个张迈为大！”
韩延徽道：“那太后的意思是……”
述律平道：“我们有后顾之忧，那张迈难道就没有么？从疏勒到凉州，绵延八千里，他张迈能有多少兵马，能同时守得东西疆土无恙？其疆土既如长蛇，只需拦腰斩断，蛇势便灭！”招了招罗额，道：“小子，过来吧。”
罗额大喜，趴在述律平脚边，述律平道：“高昌，毗伽打不下来，我们来替他打！你这就回去，让毗伽准备好粮草。可别等我契丹的大军到了北庭，却没个落脚过冬的地！”罗额大喜：“是，是！太后放心！我们大汗早就准备好了粮草，只等着契丹天兵降临！”

第126章 蛰
张掖下起了第一场雪，雪不大，却有一种爽快的凉意。当然，能从凉意中感到爽快，是由于张迈的心情。
现在的张迈，和以前不同了。在灯下谷的时候，他获取情报要靠自己去闯，甚至冒险地进行试探性攻城，但现在他人在甘州，却已经收到了来自中原的第一份情报。
鲁嘉陵的手腕越来越高明了，尽管是在这个混乱的河西，他仍然利用寺庙系统，广派由他培训的游方僧人，搭建起了一个让张迈也为之惊叹的情报网络。河西盗匪横行，但有个好处——无论胡汉，不管是牧民还是农夫，十有八九都信佛。甚至连剪径的强盗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杀僧侣。当然，也不是说僧侣就一定安全，然而遍布西北的佛教体系，还是让僧人在各种行动上方便得多。加上鲁嘉陵掌控着数百座寺庙的牒印，所以他派出去的僧侣都是有凭有证的“真僧”，而且各宗各派的都有。现在的凉兰河廓的消息张迈纵然说不上了如指掌，至少也大致明了了，甚至关中也有了河西僧人的踪迹，最远的一个特派胡僧甚至已经进入东都。
僧侣们出去以后，一边行脚，一边探查情报，若有所得便写成佛经偈语设法传回来，这些偈语却都是有秘密暗号的，传回张掖之后，自然会有司文僧将之翻译出来。
所以现在张迈人在张掖，眼睛却仿佛已能看透整个西北，甚至窥觑到了中原的机密。
凉州土豪的动态张迈也不是不知道，但是他不急。
这个时候，张掖城内已经渐渐焕发了生机。本来，一座城市要想从荒废中忽然发展起来是很困难的，别的不说，光是基础设施的建设就足以让一个帝国动用倾国之力也得至少一代人才能完成。但也直到这时，张迈才体会到了大唐帝国遗产之丰厚！
要知道，唐朝的公共基础设施建设是极其坚固，其中有两项尤其宏伟，一是水陆交通干道的铺设，二是各道、州、县等中心城市建设以及主要农业地区的水利设施。后世欧人但知金字塔这种看得见的雄伟，却不晓得汉唐这种不夺人目却泽及百代的基础设施才更加伟大。
交通干道的建设是自秦汉以来就历代不断的，而发展到大唐尤其辉煌，甚至到了明朝灭亡，顾炎武周游全国的时候，还发现在许多地方用的都还是唐朝的驿道设施，顾炎武时代尚能有如此感慨，唐朝的基础设施建设之坚牢可想而知。
西北虽然胡化多年，但像酒泉、张掖、凉州、金城这些大城池，城内的民居虽然荒废了，其总体规模仍在。至于城外的许多水利设施，虽经多年的风霜雪雨，但只要修补一番便仍然能够使用。
因此当张迈在发展农业、商业乃至手工业的时候，便有一种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感觉，而这东风，便是一套良好的政治秩序。
忽然之间，张迈有些明白中国古代为什么能屹立称雄千年不倒了——那就是因为先辈们已经打下了万分坚实的底子，因此后辈只要政治秩序稍上轨道，整个国家便能创造出令世界其它地区难以望其项背的成就！
甘州城内许多地方已经开始在冒着寒风兴土木了，狄银的宫殿，这时候也已经被改造成了甘州行政中枢，宫殿左边为政务厅，右边为军务厅，后园分成了若干房屋，作为在张掖没有家室的属官的居处，张迈也在其中分到了一间较大的屋子。不过按照规定，这间屋子也不是他的永业，一旦他离开张掖，这间屋子就必须挪作公用，确切点说，就只是他的宿舍而已。
他是整个西北唐军最高级的官员兼最高级的将领，也安于这样的待遇，他的生活基本与奢侈无缘，最多只算舒适，比起普通百姓人家来相去不远。最高领袖作风如此，上行下效，普通兵将眼见大将军也如此，自然也就不好贪得无厌地要求赏赐。
李从珂在夺取政权之后，为了实践战前的无差别赏赐承诺（即不论功过的全军赏赐），将国库都掏空了，饶是如此兵将却还很不满意，西北唐军的士兵除了因立功得得赏者之外，只是得到略高于基本生活条件的保障，然而士气却异常振奋。
而那些多出来的战利物资，则都被投入到水利修复中来，甘州全境的所有在籍百姓都能得到了最低的生活保障——甚至包括奴隶，也能确保分到足以过冬的物资。
日子仍然是艰辛的，但却已经是甘州百姓以前从未想见过的待遇了——张大将军这位新的统治者，居然真的会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啊！一些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将自己的名字登记入甘州户籍簿上的穷苦老百姓，在接到甘州州军发下的粗粮时忍不住感激涕零，对着张掖城政务厅的方向下跪叩拜，口称菩萨。
菩萨，有时候不在于祂已经完美，而只在于祂比别人多了一份心。
张迈坐在陈设简单实用的屋子里，望着窗外的雪花，有一种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未来路途还是有许多困难的，但再不像当年一样，除了眼前所见就是一抹黑，在这样的处境之中看雪，心情自然舒畅了。
“大将军，郑长史到了！”
“咦！”张迈有些诧异，踏着雪迎了出来，他不是诧异郑渭来得快，而是诧异：“我们的郑相爷啊，你怎么才来！”
……
当日一听说瓜北告捷，虽然高昌还未解围，郑渭却马上就收拾行装，他不止自己收拾行装，连主要的属官也下令收拾行装。
当唐军还只占据疏勒一城的时候，整个长史府只要统辖六曹就行了，而如今唐军统治下的疆域绵延万里，已到了不得不分层级的地步了，因此在郑渭的主持下，在张迈的授权下，终于在曹之上立了司，立司之后，建制稍有调整，眼下主要是功、仓、兵、户、商、农、工、礼、刑九司，其中审判系统已经独立了出来，不再由长史主掌。
鉴于西域的交通形势，安西大都护府辖下各地各城的庶政自治倾向十分明显，由于张迈不断东进，所以其决策中枢其实也在不停地移动，从这一点上来说倒也和契丹颇为类似，不过唐军中枢之所以移动不是出于习俗，而是出于形势的需要。
高昌围城之前，郑渭已将九司的部分功能暂时分离了出去，命之转入龟兹、焉耆继续运作，以分担风险。但他身边仍然团聚着许多在西北来说最高端的行政人才，其中更有不少人是由郑渭亲自调教出来的，杨易的前锋一抵达高昌，郑渭马上带领他的文官团体离开高昌，在杨易特派的四营兵马的保护下，一路经伊州向东进发。
……
“杨易前锋一到你就出城，那怎么走到现在呢？”张迈问道。他有大事要与郑渭商量，所以是在杨易出发的时候，就叮嘱他赶紧将郑渭接来，这段时间郑渭方面也不断派出文官到他麾下听命——肃州、甘州政务的易转，都有赖郑渭派出来的人，可偏偏郑渭本人却迟迟不到。
“我去了一趟沙州。”郑渭说道。
“沙州！”张迈道：“从高昌到这里，不需要经过沙州啊。就算你不认得路，护送你来的田浩也不认得不成？”
郑渭哈哈一笑，道：“不是，不是，我是到沙州去，主持了一场考试，将十六岁以上、二十二岁以下通文墨的沙州少年，招了一百二十名带来，咱们现在对甘肃瓜沙伊的治理，基本是因俗就利，但未来不能也老是这样因循啊。河西文脉，存于沙州，所以我宁可迟些来见你，也要先到那边走一遭。”
他没说完，张迈却已经明白了过来，欢喜道：“这些少年如今在哪里？我去见见。”
郑渭道：“怎么，你要和我抢人不成？这些人都还嫩得很，我也只是出题，招了些聪明伶俐，又有学养基础的来，现在还不能办事的，只能在身边帮点手尾，所以，你还是别来跟我抢了吧。”
张迈笑道：“十几岁的少年，白纸一样的人，能办多少事情？自然是要我们教了，不过你身系河西政务，事繁业忙，也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来教，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情，教导这些少年的总教头，还是让我来当吧。”
郑渭笑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要来跟我抢人。好吧，你做总教头，我做副总教头，咱们一起来教。”
两人说着一起放声大笑。
郑渭道：“不过我不明白，你现在怎么会没事？我现在是忙得焦头烂额，教导那些少年也得抽出晚上的时间，每天只能睡上一个多时辰。我看你，却像是无所事事的样子。凉州那边的事情已经全部解决了么？”
“没有，哪有那么快。”张迈淡淡一笑，说：“不过有些事情，做到某个阶段，总得等等的，最近一个月，我基本就是在等待。”他将本来就已经打开的窗户推得更大，让带雪的风刮进屋子来，风刮在脸上，张迈却仿佛很享受这份凉意。
“我们的势力还不是最强大的，”张迈说：“不过也已经到了只要我们不做错事，别人就奈何不了我们的地步了。所以，我们不需要急了。”
郑渭道：“沙陀唐室还有契丹，对我们可有什么动静没有？”
“契丹那边，我们的探子还没能去到，”张迈道：“至于李从珂，现在他没钱，我们不用担心他敢和我们开战。而他对付我们的套路，也未超出我们预料之外。”
“哦？”
“他可能会来册封我吧。”张迈说。
“册封？”郑渭皱了皱眉头：“这可是个麻烦事。”
“你也觉得麻烦吧。”张迈道：“眼下我身边能跟我商量这个层面的问题的人，不多。薛复是不赞成册封的，而你哥哥郑济，却是赞成册封的。”
郑渭道：“接受册封能够尽快地打通丝路，让我们赚大钱，我二哥当然赞成了。不过，真的要将共主大义就此拱手让出，却会埋下隐患，也会带来麻烦，但我们现在又确实需要尽快打开丝路，所以这可真是矛盾呢。”
在灯下谷的时候，张迈等人商议唐军未来去向时，真个是揪心涕泪，这时两人议论这件国体大事的时候，马小春就在门外候着，但见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喝着葡萄酒，对着炉火，侃侃而谈，显得闲适极了，若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在闲聊家常。
……
张掖城外，两座军营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军营是新兵们在老兵的督导下立起来的，半点也未费及甘州的民力。军营之内，分出了上中下三等士兵，上等士兵已在练习骑射，中等士兵则在模拟搏击，下等士兵则在做体能训练。
说这批士兵是新兵，其实也不确切，其中有很大的一部分都是曾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不过以往他们是站在张迈的对立面，如今却站在了赤缎血矛麾下。而像这样的正规训练，全营所有新兵都是第一次。
薛复作为这批新兵的副总教官，在过去一个月中下足了心力，不过他知道自己这个副总教官不会再做很久了。
本来在高昌镇守的郭师庸已经接到命令，只要杨易接掌其兵权便会赶来，接替做沙瓜甘肃四州新军的副总教官。而薛复本人也已经准备率领兵马，随时护送张迈进入凉州。
“就快要到出征的时候了。”
但薛复也知道，东段和中段的任务是不同的。自己接下来将要面对的局面，需要更多的手腕，却注定了不会有杨易所要面对的那么猛烈。
“算算日子，杨易现在，应该已经驱逐毗伽了吧。”

第127章 火烧浮屠城（一）
游牧民族本无城郭建设之习惯，但与汉民族交往既久，商路渐通，渐渐也有仿效，但汉土百数十里即有城郭，漠北却可能万里之遥才有都城。
北庭回纥游牧习性极重，本身并无城防建设之意识，境内即使有城池，大多也是鸠占鹊巢，占领被征服者的固有城市，且占领之后，便略无增筑，只是坐享其成，甚至有所损削。
毗伽所在的这一部回纥，百数十年来保持着两种生活习惯，冬天在高昌时尽情享受高昌本地居民所创造的物产与财富，到了夏天，则迁往天山北麓，在广袤凉爽的草原上逐水草驰骋，可汗结金帐，牧民竖毛毡，整个民族在夏季并无定居之习性。若毗伽与阿尔斯兰之间，也没有固定的边界线，只是两族约定，以某河某山为界，东边之牧场属毗伽，西边之牧场属阿尔斯兰，两族牧民各不国界，边界之上，并无堡垒碉城之类的防御工事。若遇外敌，则纵骑兵野战，战胜则追亡逐北，战败则后退深入草原，养好伤口，回头再战。
偌大一个庭州，如今较大的一座城池，乃是唐朝时留下的庭州州城，唐朝退出以后，占领该城的游牧民族因信仰佛教，便取了佛家一个用语，将之叫做浮屠城。
城市之优于农村，在于城市之中集中了各种方便的生活设施，使人可以不出市井便满足各种生活所需要。但城市之中的各种生活生产设施，却又需要所在区域的郊区有足够的手工与农产品的支撑，庭州在北庭回纥的统治下生产模式逐渐变成较为单一的游牧生产，因北庭、岭西两批回纥的隔断，丝路商人又不再走天山以北的道路，城市设施逐渐失去了城郊农业与城内手工业的基础，回纥人又不重视城防，因此设施日陋，城池日削，至于守城器具则数十年间几未碰过。
可以说，天山以北方圆千里就是一个巨大牧场，契丹人东来也是结帐而居，这一日，隶属于契丹西北路招讨司的契丹将军耶律勒泰骨接到消息，说有一队骑兵侵入庭州东南部的草原，耶律勒泰骨早知道毗伽战事不顺，心中冷笑，骂道：“这群回纥人，真是没用。”
契丹自崛起以后，对于昔日的老大回纥人就变得很看不起，觉得乃是一个没落而再无希望的民族。自古漠北强于西域，漠北的统治民族对西域民族有一种天然的心理优势，因此毗伽虽然连连受困于张迈，耶律勒泰骨也只是认为那是回纥人没用的缘故。
“不去管他！”耶律勒泰骨说道：“这必定是张迈的骚扰，毗伽不是留了他儿子颉利守土么，让他忙活去。”
契丹人在北庭是一种特殊的存在，耶律勒泰骨平时并不介入毗伽对北庭的治理，但他在这里却有着像太上皇那样的地位，西北招讨司设立在庭州的统治点也在浮屠城内，但耶律勒泰骨却并不常住在城内，平日价也总是到处逐水草游牧，他的大帐所在，也就是他的官署所在，只是到寒风渐渐凛冽时，才入城避风。
浮屠城内房屋破落低矮，有些甚至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偌大的城池内部堆满了一个个巨大的草堆，草堆间插着无数排栏，排栏之内皆是羊马牲畜，马粪牛粪到处都是，整个城市便如同一个巨大的畜圈，在没有房屋的地方，若无人居时便空着，耶律勒泰骨入驻之后便在这些空地立起帐篷，在他来说，住帐篷可比住房屋舒适得多。
庭州城曾是大唐北庭都护府所在，城池的规模很是不小，由于缺少常住市民，夏天便成了一片城内草场，牧民们为了方便，便将西南角一处城墙垒断，引入金满河的河水入城以便饮马。
在北庭地区第一场小雪飘下的时候，东南方向所产生的骚乱升级了，原本只是一二百人的队伍间插出现，让人觉得只是骚扰，北庭的牧民见到有唐军来纷纷走避，颉利的副将葛览派出骑兵迎战时，对方却又避开。
但现在，在葛览第三次派出骑兵驱逐敌人的时候，那五百骑兵却有去无回！慕容归盈用兵之迅猛不如杨易，灵活程度却犹有过之，他从伊州进入庭州境内的时候，一开始用了疑兵使葛览以为对方只是骚扰，等待兵马到齐才猛然摆出，以将近二十倍之众设下埋伏，将葛览派出的迎战部队一口气吞了，竟使回纥军匹马不得返归！
这一战打得漂亮至极，同时也争取到了一个时间差，打赢此战之后九千骑兵快马加鞭，疾驰至浮屠城三十里外！
等到葛览反应过来，一批批的骑兵已经在浮屠城外来回驰骋。
“是大军！”城内军民都大吃一惊！
毗伽为攻取高昌几乎可以说是倾国而动，留在北庭的只剩下三四千骑兵以及全族老弱，那三四千众除了分布在四疆防范者，聚集在浮屠城内的就只剩下二千来人，牧民中的老弱妇女在过去几个月里辛苦劳作，割取了如山草料，本以为这个冬天能歇上一歇，又盼着父兄丈夫早日归来，不想等来却是忽然出现的唐军！
想到毗伽的主力还远在天山以南，想到城内城外几乎没有足够的兵力，想到方圆千里之内再无援军可以求告，所有老弱妇女都吓得哭了！
慕容春华驰马上了浮屠城外的一座高丘，举起千里镜窥探城内的情景，放声笑道：“这场大功跑不掉了。”
城内颉利却慌得坐立难安，猛地跳起，道：“整顿兵马，走！”
“走？”葛览问：“去哪里？”
“快去找父汗！”颉利道：“咱们才两千多人，根本斗不过对方！”
“王子，不能走！”葛览道：“一定要挺住啊。对方兵马将近一万，如果浮屠城失守，天山以北就任其纵横。到时候大汗南下的军马也会跟着成为丧家之犬。所以我们一定要将他们挡住！一定要将他们挡住！”
“可是……”颉利道：“我们斗不过对方啊！”
“王子，我们还有一支兵力可用的！”葛览道。
“你是说……”
“对，只能赶紧请耶律将军出兵了！”
耶律勒泰古也一早就注意到了城外的局势，他甚至还派了人出城侦探，颉利及其麾下兵将都仓皇失措，但契丹人却还很镇定，他们有三千之众，就兵力来说不如城外来犯兵马，但契丹之兵比西域之兵，千骑可扫万众，所以他们倒也并不害怕，葛览派出城外的侦查骑兵只敢远远一望，耶律勒泰古派出的十余骑却欺到了慕容春华登高窥敌之处。
慕容春华所在乃是大军核心，岂容敌人欺近？不等慕容春华下令，早有兵将纵马拦截，但那队契丹骑兵竟然等到数倍于己之众欺到三十步外这才退去，而且退兵之时还不忘回马放箭——这对侦查兵竟然也有驰马骑射的本事！且射且退，竟然全身回城。
慕容春华望见，稍微惊讶道：“浮屠城居然还有这样的劲旅？”
而耶律勒泰古在城头见到了唐军的行动之后也微为吃惊：“看来这个张迈确实有些本事，不是只靠运气而已。”
却就见颉利匆匆跑来，求耶律勒泰古出兵却敌。
耶律勒泰古能被委任为契丹在北庭方面的驻守将领，却也不是个不顾大局的人。平日价对颉利乃至毗伽颐指气使，这时来了大敌却沉住气，心道：“来的这伙兵马，来势不小，若让他们混一了天山南北，我契丹根本之地离此万有余里，再要西征可就难了。这次无论如何必须将之击退，不是为了毗伽，是为了我族！”
口中冷冷道：“当日我天皇帝攻克浮屠城，却饶过你们一族并未废立，你的祖父曾说愿为我大契丹之西藩，代我契丹驯服西域，使天山南北十数国永为契丹藩属，我天皇帝见你们有这样的气魄这才答应，结果今日你们不但不能为我契丹守土，还让敌人逼到了这浮屠城下，这样无能东西，我们还留你们做什么！”
颉利吓得连连顿首，道：“对方忽然来袭，我们是实在想不到，如果父汗在北庭的话，我们肯定不怕这区区万把人马，但现在却还得有赖将军虎威退敌，等到父汗回来，我一定将将军的恩义一一禀报，来年也一定向契丹皇帝陛下加倍进贡。”
耶律勒泰古哼了一声，道：“加倍进贡？你们回纥领土萎缩了几倍，还能加倍进贡？”
葛览站出一步说：“耶律将军，现在好像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吧，如果你真的不出兵的话，那我们只好引兵西撤了，要是让唐军得了浮屠城，我怕到时候契丹别说贡品，就要连藩篱都丢了！”
耶律勒泰古怒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这还是我的错不成！”
颉利连忙拉了葛览一下，喝道：“葛览将军不得胡言乱语！”其实他们两个一个匍匐求告，一个暗示威胁，是早就商量好了的。
耶律勒泰古虽然不悦，却也知道葛览所言不差，哼了一声说：“你们这就去整顿兵马，准备出城迎战吧。”
葛览道：“现在？现在都快黄昏了。而且对方的兵力比我们多……”
“糊涂东西！”耶律勒泰古道：“兵力多又怎么样？他们忽然闯到这附近来，就是要对你们这群胆小鬼造成威压慑服的效果，但既是忽然出现，必然就是疾驰而来，既然是疾驰人马必然困倦，我们就是不能给对方休息的时间！”
葛览却道：“但对方既是疾驰而来，所带粮草肯定不多，所以如果我们能守住城池，支持得几日，他们粮尽之后就不得不退。”
耶律勒泰古冷笑道：“守城？守城岂是你我两族所长，再说……”他指了指二十步外一处城墙破口，破口附近有一个老牧民正在瑟瑟发抖，说：“你认为这样的城池，这样的老弱，可以守城吗？不必说了，整顿兵马，立刻出击！”顿了顿又道：“我冲他中军，你们在侧翼掩袭，不要拖我的后腿。”
葛览道：“是。”退了下去，颉利道：“真要出击么？”葛览道：“出击吧。契丹骑兵天下无敌，勒泰古既然提出他要冲中军，就是真的有心出力。而且他说的也对，我们的人并不擅长守城，而且浮屠城内也没什么器械可用。”
颉利恨恨道：“浮屠城城防失修，他们契丹人也有责任。”
葛览为之默然，契丹虽然曾经打败了北庭回纥，但由于距离太过遥远，阿保机甚至没办法留下太多本族兵马镇守，所以最后没有直接进行统治，而只是扶持其旧汗族统治间接统治这天山南北，然而耶律阿保机也好，述律平也好，对北庭回纥汗族也并不是完全信任，如果回纥人痛定思痛，在吃败仗之后卧薪尝胆，将浮屠城重新修建为一座易守难攻的要塞，再设法将契丹留守在北疆的留守兵马驱逐，那契丹骑兵再要万里东来，胜败之数就难说了。
因此契丹人对北庭回纥的策略，就是要确保其天山以北没有能够抵御骑兵驰骋的高墙深池，让庭州千里之地都变成一片平旷的牧野，如此则万一有变，契丹人仍可西进北庭，在西域有了一个根据地以后，再要进兵山南就容易多了。
因此浮屠城城防之荒废，固与北庭回纥的习性有关，也与契丹的统治策略不无关系。
颉利对契丹人虽然不能无怨，这时大敌当前却也只能协力对外。
慕容春华指挥骑兵，正要设法从城防薄弱处突入，忽然发现对方竟然打开城门，出城排列骑兵阵势，竟然像不打算防守。
慕容春华微为吃惊：“我们才来，对方就要野战？”
眼看敌军一员大将跨着骏马，从容逡巡于大军之前，三千契丹骑兵随后而出，行动不急不慢，却自然而有一股杀伐气势，面对数倍于自己的唐军也毫无惧色，方兴未艾之契丹，毕竟非日暮西山的回纥可比！慕容春华一凛，心道：“这场功劳，看来也不好立！”

第128章 火烧浮屠城（二）
慕容春华所带来的九千骑兵，这时已经开到城下的有八千多人，还有数百人游侦于方圆百里的地面上。这支军队其骨干将领多出自以前的鹰扬营，而主力兵员构成，一半出自杨易在温宿所训练的牧骑，一半出自到龟兹、焉耆之后所招募的士兵，经过杨易与郭师庸的训练，在张迈还在高昌时就已经成为安西唐军的正规军。
这支军队所用马匹是温宿、龟兹牧场所产的第一等混血良马，所用兵刃一半出自疏勒工坊的锻造，还有部分是从打败骨咄之后从其近卫部队中挑选出来的上等刀剑，剩下的则是采用了唐军整合龟兹、高昌工匠之后铸造出来的新兵器。
杨易随张迈进入高昌之后，这支军队的主力长期随慕容春华巡防高昌，因此兵将相知，指挥起来十分流畅。
这支军队的训练程度、士兵素质、兵器配备以及攻坚能力来说，在唐军正规军中都属于中等偏上，而在飞驰、游击、袭扰方面则相当之强，是一支具有相当灵活性的骑兵。
但这时开出浮屠城的契丹军，无论看战马之精神，还是看兵器之犀利，却都不在慕容春华所部之下，三千骑兵皆打铁蹄，配铜马镫，出城之后抖擞喷嘶，在寒风之中没有半分畏缩。队列与唐军的老对手——岭西回纥的阵型稍有不同，两者骑兵与骑兵之间的距离有一种微妙的区别，慕容春华在高处用千里镜远望，便判断这支部队对自己的单兵战斗力信心甚强，但从队列的距离看来，其相互配合度也颇高。他沉吟着，觉得正面冲击未必能够撼动对方，便派出六营骑兵，从两翼绕开，准备威胁其侧翼。由于山丘地势不够宽阔，所以慕容春华也没有将兵力聚集在一起，而是分成了五部——以室辉所率府为中军，其左右各有一府为辅翼，辅翼之左右又各有一府为侧翼，共四府兵力四千八百人。慕容春华身边又有一个八百人的小府作为机动部队。而在山下，还有将近三千人的骑兵作扇形排开，散布在山丘三里之外、十五里之内。
相对来说，这是一个较为松散的阵势，慕容春华来浮屠城的初始目的是伺机突入城内，以达到毁城烧粮的目的，因此在用兵的战术上是发散的而不是集约的。
这时忽然发现对方的举动出乎自己的意料，要想改变方略已有些来不及，勉强更改反而更容易露出破绽。
耶律勒泰古出城后阵列既毕，看看太阳只剩下半个，也不等回纥部出城完毕，便率领骑兵向慕容春华所在的山头逼近。
“大将当头啊！”慕容春华想起了杨易来，杨易也是这样的作风。
不过耶律勒泰古来得却不急，骑兵小跑着，让人与马的血液都慢慢热起来，耶律勒泰古没有下令，只是在跑出二里之后忽然拔刀，他一拔刀，三千契丹骑兵便也跟着拔刀！
慕容春华见到这种气势，心道：“从阵势看来，实在没有半分破绽。”
聚集在山丘上的兵马超过五千，山下两侧随时可以冲上来的兵马还有一千八百人，兵力来说比敌人多出一倍强，但打仗却不是计算数学题目，并非兵力多的就肯定赢。更何况，慕容春华此来的战略目的并不是要和敌人死磕换卒。他此来的目的，是为了烧敌物资，而不是要来打硬仗，浮屠城中竟然还有一部这样的敌人，是颇出杨易与慕容春华意料之外的。
只要有五分把握，杨易就不会犹豫，只要张迈下令，没有把握石拔也不会犹豫，慕容春华却从来不肯打七分把握以下的仗。
“将军，敌人准备正面冲击，我们迎战吧！”都尉室辉叫道。
在唐军诸高级将领中，慕容春华并不以正面攻坚见长，但眼看敌人堂堂正正而来，如果回避却势必会对士兵的士气造成不可低估的打击！九千唐骑深入敌后千里，如果士气崩溃，接下来兵将将可能丧失信心，更何况，敌人的数量比自己少！
只是，慕容春华直觉地判断：在这个时候和对方硬碰可能会吃亏。
越来越近了，慕容春华注意到，耶律勒泰古还没有加速，可是慕容春华却靠目测就能判断对方加速的距离将在三里之后！那时将是契丹骑兵的热身刚好达到临界点，而两家距离上又最适合冲击。
骑兵小跑，三里的距离转瞬就到，不能犹豫了。
在发出命令之前，慕容春华道：“传令山下左翼六营，自主行事！右翼四营，向我靠拢。”然后他便下令：“迎敌！”
几乎就在慕容春华发出命令的那一瞬间，耶律勒泰古动了——镔刀高举，大喝着，三千骑兵在离慕容春华判定地点还有一里半的时候就已经发动了冲锋！
“他们倒对自己的体力很有信心！”慕容春华心道。
“弓箭手——”唐军掌弓校尉呼喝着：“射！”
这座不高的山丘上，两千弓箭手在马上张弓，在命令发出之后一起射击！
敌军已经进入有效射程范围了！
可是契丹人竟然没有抵挡——除了最先头的部队，大部分人连盾牌也不竖，他们用慕容春华听不懂的语言呼喊着，竟然不顾地形的不利直向山上冲来！
由于其队伍的排列恰到好处，不需要契丹骑士自己躲闪，这个奔行的阵势自然而然就有效地避开了大部分的羽箭，也有少数的骑兵落马，但就整体来说根本就不影响这场冲锋。最可怕的是，最先头的骑士面对袭来的羽箭竟然视若无睹，仿佛就算被钉成刺猬也无所谓一般！
慕容春华呀了一声，不是讶异于契丹骑兵的队形，而是讶异于对方这种一勇无前的勇气！这种勇气，慕容春华只在萨图克麾下的霍兰部身上看见过，在库巴圣战者中的汗血骑兵团身上看见过，除此之外，在所有的对手中，无论是萨曼、龟兹，乃至于毗伽与狄银的近卫军身上，还有沙瓜归义军士兵身上，慕容春华都未曾见到。
正是这样的勇气，让契丹所有骑兵未因箭雨而有所动摇，尽管倒下了翻倒了一百多人，但冲锋的速度却丝毫未曾减弱！
铁蹄的踩踏犹如密集的擂鼓一样震动着山上唐军的心脏，有一种被压制住的感觉让唐军将士心里感到不爽！
“杀！”慕容春华下令！他善于谋划与指挥，能在万军厮杀中也保持着犹如止水一般的心情，却不似张迈、杨易那样擅长在战场上直接激励士气。可这时慕容春华也有些发性了！
室辉怒吼道：“大唐男儿，难道不如契丹！”一招手，山上数千人一起呼喊着，放弃了弓箭的袭扰，跟随者室辉冲了下去。
室辉是当中的一千二百人，其余数千人则从他的两侧以及山丘的两旁绕过来，从五个方向向耶律勒泰古冲击。
骑兵对骑兵！
唐军是以逸待劳，居高临下，契丹骑兵却已将体力与速度提到了巅峰，尽管山丘的坡度不算很陡，但仰攻终究是劣势，可这劣势竟似未给他们带来多少不便，甚至这不利的条件反而激发了他们的斗志！
“铮铮——”唐刀与镔刀撞到了一起，室辉一刀劈翻了一个骑士，可同时他身边也有一个同袍被对方干倒。然后他很快就发现有三四骑已从自己身边穿插过去，见微知著，他马上意识到敌军已经深入自己阵中！
这时葛览已经出城，颉利却在城头眺望，眼看到两军对冲，在接锋之后的一刹那，下冲的唐军竟似只是减缓了契丹人上冲的速度，而竟未能将之完全遏制住！
“不！”葛览叫道：“契丹占据上风了！”
是的，在正面的局部战场上，契丹人竟然这么快就占据了上风，虽然优势还不明显，但已经让葛览惊喜万分了！
“契丹铁骑，果然无敌！”
那是一个曾经打败了北庭回纥，让毗伽俯首称臣的强族，是葛览的主子民族，所以见到主子强啊，做奴才的便振奋起来，仿佛自己也很强大般的高兴。如果是还在漠北的回纥，应该不会如此，但在高昌呆了数十年的回纥，却有些变了。地理，有时候竟会改变一个民族的根底！
唐军从四个方向寻找着契丹人的弱点，耶律勒泰古却根本无视敌我的强弱，他发现唐军的主将就在山上，竟然就直接往山上冲！并用契丹与高叫：“敌将就在山上！杀上去！就赢了！”
周围数百人齐声响应，跟着是三千人一起如狼嚎一般叫了起来，犹如一群武装起来的狼群！
耶律勒泰古这看似野蛮甚至不知死活的打法，却发挥了惊人的效果，从两侧攻来的思路军队虽然对契丹军造成很大的伤害，可是其接近两千人的主干在面对唐军正面冲击的一府将兵时却占据了上风！
慕容春华在山丘之上吃了一惊，他的心算能力很厉害，已经估摸出在四路唐军将契丹阵势瓦解之前，对方只怕就已经冲到了自己跟前！
最靠近室辉左辅翼望见，惊呼道：“保护将军！”放弃了对契丹侧翼的进攻，横过来加入室辉的兵团，挡在了慕容春华前面。
契丹人的冲击力被暂时遏制住了，但耶律勒泰古的正面优势仍然没有失去！尤其让室辉受到打击的是，自己居高临下的正面冲击居然让敌人给压制住了！
“传旗令！”慕容春华叫道：“山下右四营，截敌之后！”
传令官传下命令后，问道：“左六营呢？要不要调他们上山参战？”
“不行，没用的！”慕容春华没有细细解释，只是叫道：“地势所限，没用的！”
他的指挥依然灵动，山丘上下的唐军便如几条长蛇一般不断吞噬着契丹骑士的生命，将契丹军咬得鲜血淋漓，可耶律勒泰古却仿佛根本就没感觉到痛，对从后面掩过来的四营骑兵也根本就不管，他秉持着一个简单的理念，在战斗打响之后就不再改动，只是上冲，上冲！似乎就算到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冲到慕容春华身边他也不会放弃这个计划！这种看似蛮干的战法，却也是另外一种战争哲学的体现。
夕阳只剩下一线，契丹人已有半数身上挂彩，连耶律勒泰古也受了伤，然而这些人却越战越勇，伤势没有削弱他们的战斗力，反而成为他们刺激自己的力量来源。
本来若有若无的雪花忽然全停了，似乎也被这场战斗所震慑，风却还在吹，将山丘上的血腥吹下来，刮得葛览的鼻腔有些难受。
“我们也进兵！”他叫道：“夹击山上的唐军！”他的目标，选择了企图截断耶律勒泰古背后的四营唐军。
四营唐军，不过千余人，兵力上葛览觉得自己有把握！
也就在这个时候，处于山下的左六营也动了。
六营的方面主将安守基，他眼看山上形势不够乐观，就要上前参战，一员小将将勒住了他的马头，叫道：“安叔叔，不能去！山上的地势限制住，我们再投入兵力一时间也挨不到那群契丹人身边，只能在两翼战友的背后等，那没用！而且我们离山丘还有七八里，慢慢过去要误事，如果全力驰骋，冲到上面马力都没了！”
安守基见是副校尉杨涿，道：“可是春华的形势不妙，如果让那群契丹人冲到跟前……”
“我们现在上去也改变不了什么！”杨涿叫道：“破敌破弱，不如先抓软的打，这样反而能动摇敌人的军心！”
安守基道：“好，我们和右四营一起夹击那群回纥人！”
杨涿却又道：“叔叔，那你能否给我半营兵马，我冲进城里去，把浮屠城烧了！”
安守基惊道：“什么！你带一百多号人马就要去烧城？”
杨涿道：“我看城内好像没什么人，而且下午侦查的时候已经发现了一个破口，你就让我去吧！如果在城内点起了火，山上的契丹人也得丧胆的！”
安守基道：“这……太冒险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怎么向你哥哥交代！”
杨涿道：“我现在是副校尉杨涿，不是谁的弟弟！将军，请让我去试试！”
这时山上杀声越来越响，葛览也已经绕到了山下右四营的后方，安守基知道不能再耽搁，一咬牙，道：“好，你去吧！一切小心！”
杨涿大喜，招呼了一百五十骑，叫道：“兄弟们，准备好火种，走！”
一百五十人都是二十岁不到的少年，个个兴奋冲动，狂啸道：“走！”
日已没，只留下些许余辉，风却渐高，在这夕色腥风之中，安守基一回头，看了看那一百五十名少年的背影，这一批在灯下谷时代还未够年龄从军的孩子，如今已要面临他们的第一场战斗！

第129章 火烧浮屠城（三）
颉利站在东面的城墙，眺望着山丘上的战况，其实他什么都看不到。
喊杀声在持续着，耶律勒泰古麾下的士兵都是身经百战，明白在黑暗中用声音来判断敌我的办法，他们虽然没读过《汾阳兵典》中的夜战篇，但《汾阳兵典》也只是对实战的总结，契丹的兵将有着狼一般的机敏，也晓得利用听觉与嗅觉来对敌。
慕容春华所部攻坚能力在唐军府君中不算第一流，但灵敏程度却相当的高，入夜之后，再凶悍的人也要变得更加谨慎，黑暗中不轻易出手，但随手一刀就能要人性命。
局面渐渐变得难以预测起来。耶律勒泰古的正面突击的优势变得没那么明显了，可对慕容春华来说，敌军也是随时可能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而山下葛览则显得很迟疑，进兵到山脚的时候，夜色也已经变得昏暗，继续进兵得冒很大的风险。而颉利站在城头，更是只能着急。
可是一场他们都未能想到的危险却在他的背后发生了。
……
杨涿的年纪，如果放在张迈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那个时代，几乎可以说还未成年，但是在这个时代，杨涿却觉得自己入伍入得迟了。
在入伍受训之前，杨涿作为少年兵其实就已经立过了一些功劳，作为新碎叶城的子弟兵，他经过了唐军严厉的训练，并在严格的考试中取得了好成绩，在正式编入府兵的时候就已经成了一名副火长，之后出色地执行了十几次侦查任务，并在沙瓜的战斗中崭露头角，以这个年纪而升为副校尉也算是快的了，然而想想哥哥杨易的功绩，却叫杨涿觉得可望不可即。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山丘上的杀伐之声却未停止，唐军与契丹军竟然开始了夜战！有人点燃了火把，但那种光线也不足以像白天一般，在暗黄的一点光芒下，作战主要还是靠眼睛之外的感觉——包括声音、动作甚至气味！
这一些，郭师庸在给子弟兵们授课的时候都是教过的，夜战的训练他也取得了好成绩，然而也只有经过夜战训练的他才更加知道夜战的凶险，如果说白天的战斗还能够用精熟的武艺来提高自己的存活率，那么夜战中能否活下来，就真的只能靠运气了。
杨涿默默地祈祷着，希望慕容春华无恙。
“涿哥哥，要点燃火把吗？”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说。
“不！”杨涿道：“悄声，跟我来！”
一百五十骑，一百五十名少年，不怕虎的初生牛犊们手按横刀，悄悄掩近浮屠城。他们这一百五十人身上的装备是九千骑兵里头最好的。这批人要么是新碎叶城兵将的子弟，要么也是新碎叶城军官的养子——即本是胡儿而被唐军将官收养者也，这几年生活算不上特别富裕，但有奶喝，有肉吃，营养很足，因此发育得相当的好，且成长于危难之中，又没有富贵人家第二代的荒废与堕落。因是有根底的人，出征的时候，家人都尽量为他们做了安排，除了官方的配备之外，自家也有装备增补。
唐军虽然占领了偌大的地盘，但财政一直吃紧，慕容春华的九千骑兵，武器也还免不了杂色，只有这一百五十骑是清一色的横刀。
杨涿借着星月之光辨析着道路，来到了城下，发现城头竟然没有防哨——如果是唐军的话，欺到了城墙下早就被发现了！
其实葛览也还是安排了防哨的，但城中的兵力本来就不足，所有的青壮年男子全部入伍了，这个秋天连割草之类的活儿都得发动老人妇女孩子，这次慕容春华忽然掩至，葛览将十三岁以上，六十五岁以下的男子也调动了起来。耶律勒泰古决定野战的时候，葛览就明白这一战将是胜负的关键，因此将所有的兵力投入到了城外的战争。至于城内便只剩下老弱妇女，这些人纵然领了命令，又哪里懂得守城？
杨涿按照日渐侦查时得到的印象，沿着城墙缓走，绕了好久，终于见到了一点亮光——是来自城内的亮光——那个缺口找到了！
“是什么人！”几个老头颤巍巍地站起来，喝问。
杨涿冲了过去，喝道：“是你家的小祖宗！”呛一声拔出了横刀，两个老牧民惊得大叫起来，他们手中本来还拿着木矛，这时却哪里有勇气迎敌？其中几个跪倒在地，另外一个转身就逃，惊呼狂吼：“唐军进城了，唐军进城了！”
浮屠城内的灯火慢慢地亮了起来，一种慌乱开始萌芽。
杨涿看了跪倒在地的老头儿一眼，冷笑道：“杀你这等将死之人，不算英雄！”指着那个逃跑的老牧民说：“跟着他走，五十个人放火，一百个人杀敌！”
一百多个少年齐声领命，一夹坐骑就一起冲了进去。
这个破口所在是一道引入城内的小河，如今河水早就干枯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河道，杨涿冲了进去，跳上岸来，背后已经亮起了五十支火把，一百柄横刀，刀锋闪耀着火光，火光耀亮了横刀，走不出数步就见一个大草堆，杨涿麾下的几个副火长就将火把靠过去，时当秋末冬初，天气干燥得很，那场小血也未将地面覆盖，浮屠城内偏偏都是干草，杨涿要放火根本就不用找地方，一开始还用火把点燃，到后来干脆就将火把丢到草堆上，火一蔓延再用兵器挑动草料四处抛洒。
一开始还真是听杨涿的命令，只有三分之一的人点火，到后来少年们烧得兴起，个个都干起这勾当来。
他们便如同祝融下凡一般，走到哪里火把就点到哪里，迎击的敌人呢？
没有！只有不断逃窜的妇女，跪在他们所到之处哭泣求饶的老人，在马蹄声中嗷嗷大哭的孩子。
不觉闯到了一个马棚，马棚共有二十排，养着四百匹良马，那显然是浮屠城大人物才能拥有的地方。
一个调皮未脱的队正叫道：“我有个主意！”
几十个少年翻身下马，将一堆堆的干草柴火绑在马尾巴上，跟着一点燃，呼——
惊骇的马群乱了，从马棚中乱窜出来，朝着四面八方乱跑而去，这下窜出的已经不是火星，而是火团，火簇！
杨涿放声大笑，叫道：“火马阵！这就叫火马阵！”
火光越来越大了，颉利本来还只是关注东南，这时候忽然听到后面猎猎作响！
“什么东西？”
“王子，不好了，唐军……”
“唐军怎么？”
“唐军入城了！正在城内放火！”
“什么！”
……
风越来越大，浮屠城的城墙并不能够有效地阻挡这场北风，带着火团到处乱窜的马群散布开成千上万的火种，当火烧成了势以后，风也助力了起来，飘洒的干草落到城中各个角落，先是帐篷点燃了，跟着连房屋也开始燃烧！
杨涿由于黑夜之中不辨城中道路，本来只是在南边乱闯，但火势却已经先于他们蔓延到了城北和城西！
浮屠城的夜景在火光之中越来越明亮了。
蓬头散发甚至赤身裸体的妇女们从着火了的帐篷中逃了出来，老人孩子更加卖力地嚎哭，那一百五十个少年却发出了更加大声的笑声，其中一个学着大人的淫笑，稚嫩地叫道：“涿哥，咱们去找毗伽的王妃，找到了，今晚让她给你暖脚！”
杨涿呸了一声，笑道：“别人的女人，要来干什么！我宁可要颉利的头颅回去领功！”
一路都没遇到什么抵抗，只是点火，点火，再点火，后来火势成了，他们就不点火，而是去驱逐那些企图救火的人。风吹起，自然又是无数的火花。
火不但带来光亮，明艳的火光甚至让整个城池变得温暖起来，对浮屠城内的人来说这种温暖是死亡的预兆，那一百五十个顽童却高兴得活蹦乱跳。
“杨涿哥哥！有人来了！敌人！”
“什么！”杨涿大喜，他仿佛忘记了他只有一百多人，入城以后就没遇到什么抵抗呢，他的横刀都未舔血！“杀过去！”
“杀过去！”少年们兴奋地欢呼着，仿佛要去迎接的不是敌人，而是新娘！
少年们在马上不安分地躁动着，不断在火光中穿行让他们感到饥渴，不知谁忽而唱起了张迈教他们的唱的歌来：“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有人大叫：“来啊，来啊！胡虏们，来啊！试试我们的横刀！”
马蹄声奔近，来的却是一百多个白发苍苍的老兵，面对这群少年他们发出了最后的抵抗，可惜他们的年龄已经衰朽，他们的兵器也都是杂色兵器，杨涿冷冷道：“老不死们，找死！”
他们冲了过去，将无处发泄的精力迸发出来，如劈瓜砍菜一般，一刀刀地劈下一个个曾经在西域辉煌过的头颅。
血腥味的刺激让杨涿变得狠辣起来，脸上有了一种这个年龄所不应该有的凶悍，他忽然高叫起来，叫出来的，不是郭师庸所传授的战德：“杀，烧！杀光这座城的男人，带走他们的女人，把天山以北给我烧成平地！”
一百多人群相欢呼，在火光之中纵横来去，忽而风中传来几个妇女叫道：“王子，颉利王子，救救我们！”
“颉利？”杨涿惊喜起来：“他在那里！”
……
大火起时，颉利惊骇地从城头逃下，他西望时但见满城火光，城中的人在火光中来来去去，隐隐听到有喊杀声，更见到有人不断逃窜，风从西北吹来，偶尔更夹带着血腥！颉利也不知道杀进城的有多少兵马，忽然心想：“不对，不对，唐军的兵力那么多，怎么会被契丹人压制住？啊！上当了！他们的目标是我！”
一念及此，颉利叫道：“快逃！”他蹿下了城头，同时派人去传葛览来保护自己！
可葛览还没到，一支轻骑奔近，一个人用回纥话叫道：“王子在哪里，王子在哪里？”
这回纥话说得挺正，颉利想也没想，就叫道：“我在这里，快来护驾！”
一瞥眼，但见那队背着火光奔来的骑兵服饰不对，颉利惊道：“你……你们是谁？”
杨涿露出狡黠的笑容来：“我是谁？我是来拿你命的！”
一刀斩下，劈断了颉利的脖子！
“哇——”颉利身边的几十个护卫齐叫一声，竟然就散了！
杨涿拿着颉利的头颅，叫道：“兄弟们，颉利的头颅到手了！我至少能升校尉了，你们可得跟着我升啊！”
一百多个少年一起叫道：“当然！”杨涿叫道：“那就去找敌人杀啊，还愣着干什么！”
数十步外，才赶来的葛览本来有两千多人，但望见了杨涿的凶猛之后，也不晓得他背后还有多少兵马，看看被杨涿举得高高的颉利的首级，葛览竟然没有勇气上前抢夺，哀叹一声，引了兵马朝西逃去了。
……
火势越来越猛烈，不但草堆，连夹着土木的墙壁也烧了起来，这是一座囤积了足以供数万战马过冬草料的城池，一旦烧将起来，那场面真是何其壮观！
本来暗黑的大地竟然明亮了起来，这个广袤的牧场就像点燃了一盏巨大的灯！
耶律勒泰古这时候已经逼到了慕容春华附近，他的兵将有一大半也在黑暗中散落了，却还有将近千人聚在身边，眼看再进一步就能冲到敌人主将跟前，一旦斩落慕容春华的首级，这场战争的形势就有可能扭转！
然而本来应该越来越暗的夜晚却忽然渐渐光亮起来，仿佛背后有人点燃无数篝火一样，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是篝火，而是——
“火光，火光！城内起火了！”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整座浮屠城竟然就都烧了起来，这座火焰之城竟将耶律勒泰古所在的山丘也映得亮了！
慕容春华眼看耶律勒泰古离自己不到一里大吃一惊，而契丹人的吃惊却是他的十倍！
“城内起火了！”
“汉儿冲到了城内！”
“将军，我们可能上当了！”
耶律勒泰古在火光中下望，只见本来应该在山下呼援的葛览也退走了。
“混账！蠢货！”耶律勒泰古怒吼起来，然而他发现本来勇猛无比的属下眼看浮屠城火起都有些害怕起来——那毕竟是他们在西域的老巢，这时被敌人闯入纵火，军心士气不能不受影响，更何况他们的友军竟然在危难之中撤退了！
山丘上的战局，本来耶律勒泰古还是有机会的，现在却急转直下！
唐军则显得无比振奋，安守基没想到杨涿竟然能够立此奇功，慕容春华急传旗令，要将这批契丹人聚歼！
“走！”耶律勒泰古虽然已经望见了慕容春华，但浮屠城既然被烧，就算能拿住敌方主将也未必够取得胜利，更何况他洞察到现在的这种士气只怕是很难继续破敌的了。
九百多命契丹士兵如受了伤急于逃命的狼，在生死之际爆发出了让人难以想象的力量，耶律勒泰古如猛兽一般狂嚎着，领着部属下冲，所到之处无不披靡，原本在黑暗中散落的契丹士兵纷纷聚拢过来，并作一处，如潮水一般飞泻下山，直奔北方去了！
这一仗，竟然还是让三千契丹逃掉了超过一半，室辉甚是不忿，叫道：“将军，请许我前往追击！”
由于浮屠城火起，在全局上唐军已经注定会取得胜利，但城外山丘的这一战却让室辉觉得窝囊极了，日后传到同袍耳中，他们这一部人马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如果是石拔肯定是要趁胜追击的，但慕容春华却喃喃道：“三千人就已经如此，如果是三万人，十三万人——那时可怎么抵挡？”
如果是唐军倾国而动，集合铁铠军之攻坚、鹰扬营之灵动、陌刀战斧阵之强悍，步骑弩相互配合，或许还有一战之力，但作为唐军最高层的将领，慕容春华却很明白短期之内唐军打不起这样大的战争！
呼——
浮屠城不知道倒塌了什么，发出了一声震天巨响，慕容春华回过神来，一拍手，道：“燎原，燎原！”
室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慕容春华心里却在叫着：“这次北上没有来错，这次的战术也没有定错！要赶紧趁着这一把火烧出来的威风，将天山北麓的存草烧个干净！不止是为了饿死毗伽，更是要让东面的强敌在西域没有立足之地！”
他发出了命令：“烧！给我烧，我要在毗伽回来之前，将这千里草原烧成一片赤地！”
大火将近城的地方烧得犹如白昼一般，这把火一烧，本来就后方空虚的北庭回纥便失去了最后的抵抗力，慕容春华延续着他之前所制定的作战手法，以营为单位派出骑兵肆虐四野，逢草则烧，逢畜则屠！正规部队做起自觉的破坏来，竟比强盗更加可怕！
千里庭州在一个月内就变成了一片等待冰冻的荒野，马群、女人以及四尺以下的孩童被带走了，只留下了无数的老人在已经烧成废墟的浮屠城上等待着他们注定要亡国的可汗——毗伽！

第130章 瑞雪兆丰年
天山山脉的中段，在高昌与北庭之间有一条延绵数百里的缺口，这里是南疆与北疆最重要的通道之一，是为轮台山道。
轮台山道在南麓的始点是龙泉关，在北麓的终点是北轮台城（在今乌鲁木齐附近），北轮台城在这个时代并未发展成为一个大都市，然而作为军事战略要地却修建有坚固的城堡，乃是进出北疆最重要的据点。毗伽南下之际，在这里仍然留有精锐兵马二千人，在杨易逼近高昌的时候，他又从高昌增兵防守，只要同时保住了北轮台城和龙泉关，他就能确保住自己的归路。
葛览从浮屠城败退以后马上就撤往北轮台城，而早在葛览到达之前，唐军进入北庭的消息就已经向毗伽加急呈报了。
听到北庭发生的情况以后，毗伽的反应几乎可以用屁滚尿流来形容！
如果让慕容春华占领了北轮台城，杨易再将龙泉关围困住，那毗伽就会被封锁在荒凉狭隘的轮台山道上进退不得了！
毗伽之所以在高昌迁延，本来是希望能将损失减少到最低，甚至希冀着唐军露出破绽他好翻盘，这时一听到北庭危殆，吓得什么减少损失、冀敌破绽都不顾了！
现在要考虑的，是生死存亡的问题了！
他亲自急率精锐一日疾驰数百里，飞往北轮台城，幸好，慕容春华所带领的部队乃是轻骑兵，攻坚能力不算很强，而且这次的主要战略目的是焚敌粮草，慕容春华计算着，觉得自己要攻克北轮台城必须倾尽全力，而且也未必能赶到毗伽援军抵达之前将这座虽小却很坚固的堡垒攻克，那时候如果毗伽从南而来，契丹由东而至，那么自己先前所设定的战略目标便可能落空，因此没有临时改易既定的战略，只是派了安守基驱逐葛览，自己却分派兵马，四出庭州，烧尽千里牧野的所有积草。
当毗伽赶回北轮台城时，北庭已经处处都是火光，留守的颉利、葛览率领老人孩童妇女，穷一秋所积之草粮尽数成了灰烬！
消息传开以后，还滞留在山道南麓的北庭回族如丧考妣，惊恐惶然，悲怆落泪，毗伽的数万大军乃是由几十个回纥部族组成，至此哪里还有继续留战之心？留守将领眼看士气已经崩溃，不敢再作停留，不等毗伽命令传来就下令全军撤退。
杨易虽然还没接到慕容春华发回的战报（从北庭绕过伊州再到高昌路途更加迂回），但他是何等犀利的眼光，看到了北庭回纥的反应后笑道：“春华得手了！”
他仍然不急，只是派遣大军一步步地逼近，北庭回纥各部急于回家，如鸟兽一般匆匆涌上山道，一路丢盔弃甲，杨易不费吹灰之力便收取了龙泉关，轮台山道的南大门一堵上，丝路便宣告彻底重开了！
安守业从西边赶来，见状就要领兵追赶，杨易笑道：“他们就快被逼到绝境了，再逼迫下去非拼命不可。现在还不到时候。”只是派了三千人慢慢在后面追赶，也不逼得太近，只是沿途搜缴回纥人丢弃掉的各种物资。
不久慕容春华的战报传到，杨易笑道：“大功告成了！”但再仔细看看慕容春华所附的关于与契丹作战的详情，又有些吃惊：“派驻在外的三千人，居然就有这等本事！如果是本国精锐，那还了得。”急派人前往北庭，要慕容春华小心来自东方的大敌。同时驱遣八千战奴，赶在大雪到来之前增补龙泉关，并从龟兹、高昌等地运来守城器械，以备毗伽垂死反扑。
……
“北虏败逃了，北虏败逃了！”
“丝路重开了，丝路重开了！”
杨易的前锋一进入龙泉关，消息就如长了翅膀一般，飞遍焉耆、龟兹、瓜州、肃州！两边的商人早就收到情报，知西北唐军已经占据军事优势，都已经做好了准备，这时一听到消息纷纷向高昌方向涌来。
杨易在驱逐北庭回纥的同时也做起了治安工作，剿肃高昌盆地内残留的回纥兵马以及在战争期间倒向敌人的叛徒，天气正变得越来越冷，但安西丝路的行情却逆着天气越来越是高涨。
郑汉带着疏勒方面刚刚送到的资财进入高昌，却发现形势与二哥所料的一样，按理说，高昌才刚刚经历过战争，一切正是百废待兴时节，但地价却比他预期中要高得多。
商界中人只要有点眼光的都已经将当前的局势看得分明：毗伽的这次败逃与上次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上次张迈虽然驱逐了毗伽，但安西唐军在西北的根基毕竟未稳，而且东面还受到曹议金的牵制，而如今，张迈在吞并归义军之后再将毗伽驱逐，他在西北几乎已无敌手，所有人都已经认为毗伽此次败走之后将再也没有机会南下，天山南麓的丝绸之路从此将成为一片坦途！
“从宁远到甘州，已经全在张大将军的控制之下了！”奈布对他妹妹石奈氏说：“而萨曼与安西的贸易也已经稳定下来，如今库巴的边境榷场生意越做越大，商人来往的条件也变得越来越宽松，以前两国商人还只能在边境榷场交易，现在只要花半两黄金向边关买到通关文书，得到官方作保，就可以从布哈拉一直走到龟兹，现在高昌一打通，那么这条路，就可以一直延伸到甘州了！不久之后，我估计连凉州、兰州都会打通。”
他本来是怛罗斯地区的区域商人，随着生意越做越大，对丝绸之路的总体情况也关注了起来，所以对东方的地理也下了一番苦工去搜集。
石奈氏道：“兰州打通，那么离长安也就不远了吧。”
“是啊。”奈布笑道：“到了那时候，这条路跑动起来的就不止是骆驼，而是丝绸与黄金了！我们也不能只做棉布生意了，这一块盯着的人太多，利润慢慢薄了，我已经将其中一部分配额外包出去，以后我们要再考虑考虑别的更能做大的门路了。”
……
在高昌的商家蠢蠢欲动之际，东方有一支大军正行走在通往北庭的荒野上。
大军延绵千里，总数怕不竟有三万人！三万人，却带着不下十万匹马！
看看大军的旗号，来的竟是契丹皮室军右统军耶律朔古！
他从璜水带着精锐五千人，西进五百里，下令乌古敌烈统军司一万人来会合，到了阻卜部，又征调了一万二千人，继续西进，又征调了西北路招讨司南部辖境的达旦部九千多人，一路浩浩荡荡，后军还在乌山（今杭爱山脉）以东八百里，前锋却已经接近北庭回纥边境了。
耶律朔古用兵神速，他本人也身处大军第二拨之中，他的计划是赶在严冬全面到来之前，前军九千人抵达浮屠城附近，到来春大军四集，那时便慑领毗伽，经略西域，在西进的路上他已经做好了来年战争的总体盘算。
不料这日过了乌山，前方忽然奔来急骑，竟是耶律勒泰古派回来的告急使者。听了使者的汇报以后，耶律朔古心头微震：“浮屠城已经被烧了？”
“是的。”
“那勒泰古呢？”
“耶律将军正领兵东归。北庭草料都已经被唐军付之一炬，无法久驻了。”
对于勒泰古的败逃，耶律朔古心中是很不满的，尽管说对方的兵力较多，但耶律朔古也认为契丹骑兵不该轻易败逃！
可是眼前的形势，似乎又不宜在此事上多做纠缠。在璜水岸边时，他对述律平的判断还不是很服气，觉得太后有些太过抬举唐军了，但经过这件事情以后，他心中对西北唐军已经高了五分！
“进兵！加速进兵！”耶律朔古道：“要赶紧与毗伽会合！”然后他本人就带着数百骑，连夜疾驰追上了前锋三千人。
在继续西进的路上，他首先遇到的是耶律勒泰古，两军合并后，耶律朔古命耶律勒泰古回头领路。
耶律勒泰古道：“详稳（即契丹语统军之意），那个慕容春华手段毒辣，他一路追着我来，又放火将北庭境内的草料全部焚毁，现在我们的大军如果继续西进，只怕会被冻死饿死在庭州的旷野上！”
耶律朔古冷冷道：“如果就此不管毗伽，等到来年，毗伽要么投降唐人，要么就如你所说，被冻死饿死在这片旷野上，那个时候我们契丹便相当于是被汉人截断一条右臂了！西进，西进！那个慕容春华是第一次到北庭，对这边的道路还不熟悉，或许就会露出破绽，无论如何我们得接应上毗伽，不能轻易放弃我们布置在西域的这条臂膀！”
因此他不顾耶律勒泰古的劝阻，冒险继续西进，走出二百余里，这一日黄昏，前方忽然来报：“前方出现火光！”
“什么！”
他疾驰而往，却见火光已经渐渐熄灭，在一片灰烬之中插着两支大旗，一直写着“唐”字，一支写着“慕容”！
“详稳，那慕容大旗之下，挂着一个包裹。”
“取来！”
包裹打开，里面却是一团灰烬，此外就是一封书信，写的乃是汉文。
耶律朔古不识汉字，但契丹的汉化程度远较回纥为深，又长期与汉人打交道，因此军中自有汉人参谋，耶律朔古将汉人参谋叫来，那参谋打开书信，翻译成契丹话，读道：“大唐骠骑大将军张迈麾下中郎将慕容春华，致契丹来将：北庭已焚，大雪将至，若要送死，我军将候阁下于轮台废墟之上。”下面是慕容春华的亲笔画押。
契丹诸将听到了那汉人参谋的翻译之后无不大怒，都道：“这个叫慕容春华的汉儿好生猖狂，就是卢龙、灵武的汉家名将，也不敢说这样的大话！”
纷纷请战，但耶律朔古是从耶律阿保机时代就已经成名的人，年纪早已不轻了，望望这片遍布灰烬的荒野，叹道：“走吧，回去吧。”
诸将均大叫道：“那怎么行！敌人都还没见着就回去，我们怎么向太后与皇帝陛下交代！”
耶律朔古冷冷道：“如果现在不回去，只怕我们只能变成鬼去向太后与皇帝陛下交代了！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那个慕容春华，而是即将变成白色的天，还有这已经变成黑色的地！”
即将变成白色的天，是指大雪，而已经变成黑色的地，则是指灰烬。
“走！”
藏在远处，用千里镜望见耶律朔古的旗号回旋，慕容春华才算松了一口气：“回去吧。”
“回去？”室辉道。
“嗯，”慕容春华道：“这北庭他们没法呆了，我们也一样，马上撤回到伊州北部的折罗漫城，我们要在那里过冬。”
室辉道：“北庭境内就不驻军了么？”
慕容春华道：“不用。我们的粮草也差不多了，这个冬天这里将变成一片死亡旷野，若要从伊州运粮食过来，费用又太大，我们没必要落下一批兄弟在这里陪毗伽挨冻挨饿。”
“可是来春契丹再来时，可怎么办？”
慕容春华道：“契丹从他们最近据点到北庭也有数千里之遥，我们越过折罗漫山，或者杨将军穿过轮台山道却只有数百里，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们一定快不过我们的。”
九千大军几乎没有太大的损失，便带着二万多俘虏回到伊州北部，慕容春华命杨涿带人将俘虏送往伊州的首府伊吾城，他自己却驻扎在折罗漫城，扼守北庭进入伊州的要道，以防北庭回纥垂死反击。
杨涿才出发不久，南面就传来了新的任命，传令的使者连声道：“恭喜慕容将军，贺喜慕容将军！”
慕容春华心中一奇，寻思自己这番功劳虽然不小，但战况才刚刚报上去，张迈那边不应该这么快就有封赏才对啊，便问：“喜从何来？”
却听使者道：“慕容将军，大将军那边刚刚调整了我军的军力部署，在西、北两个方面，增设两个军区，每区各设一位都督。西面是宁远军区，以郭洛将军为都督，北面是轮台军区，以杨易将军为都督，而慕容将军你，刚刚被委任为轮台副都督！因此下官在公是来册封，在私则是来贺喜了。”
麾下诸将一听无不大喜，一起来向慕容春华道贺，慕容春华虽还来不及询问军区部署的详情，但一听到轮台二字，心中便有所动了：“轮台……轮台……”
“啊，下雪了！”
“瑞雪兆丰年啊！”
果然，窗外飘洒起了鹅毛般的大雪，慕容春华心中却还被那“轮台”二字萦绕着，他晓得，不管张迈有没有另外给杨易追发命令，光是这“轮台都督”四字，就已经包含着很多、很多杨易一见就会明白的含义了。
※※※
注：轮台的所在，有过几次变更，曾经在天山北麓，也曾经在天山南麓。北庭都护府所在，也就是庭州城，地址也变过几次，曾经就在轮台附近，但在五代的时候，应该是在轮台东北方向上。北疆地方广袤，城市的地址一迁徙就可能是几百里，但乌鲁木齐附近则是肯定会有一座城堡的，本文的设定，将乌鲁木齐附近的城堡叫做北轮台城，以区别于天山南麓曾经存在过的轮台城。

第131章 凉州大会（一）
冬，凉州。
这个冬天的凉州显得特别热闹，以往由于割据变成一盘散沙的河西，西部的伊沙瓜肃甘诸州都已经纳入张迈之下，在短短几个月之中，张迈就已经建立起了他在这个地区的有效统治，尽管离他所追求的全民温饱目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请编入户的汉民心里却都已经充满了希望。
而东部呢？凉兰河鄯廓诸州以前是盗贼横行、杂虏遍地，但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却都被一个名字所震撼——张迈！不管是支持他的，还是反对他的，在经过这几个月各方面的博弈之后，心中不知不觉中都将张迈作为河西未来最有可能的统治者。
在佛教诸宗大庙的推动下，一场凉州大会召开了。对佛教诸宗大庙来说，他们很乐意这次大会的举行。
“理由很简单，”鲁嘉陵笑着对张迈说道：“如果他们成功阻止大将军登上凉州的宝座，那么就可以保持眼下割据一方的好处，如果他们帮助大将军平定河西，由于大将军是在他们的推举下登上宝座，也就是相当于变相承认佛教在河西的国教地位。此事无论成或不成，对他们来说都有好处，所以这些高僧、主持便都很支持这次的大会。慕容老的这条计策，真是洞明了这些高僧、主持的心。”
海印却摇头道：“也不能完全这样说，还是有很多高僧是因为看到了大将军治世有功，真心希望河西能够在大将军的统治下早臻和平的。”
佛教在西北的影响力非常之大，不知不觉间，所有的大小势力都自觉地为这次大会开了方便之门，因为谁都知道，任何人要是在这次的大事上做了妨碍，那将同时与整个西北佛教为敌，与所有与会土豪为敌，与骠骑大将军张迈为敌，将受千夫所指、万人仇视，就算是再有实力的土豪，也是死十次都不够的。
已经有很多年，河西东路未有这样强大影响力和号召力的事件了，诸州的高僧，或者亲自出发，或者派遣代表，冒着秋末冬初的寒风，分头赶往凉州，一路上无论各族群还是盗伙，听说是前往凉州赴会的高僧大德、豪强留后纷纷让道。
十一月，李文谦变得忙碌异常，他在孙超离境前往沙州的时候，得到孙超的提名以及凉州汉民的推举，代理孙超的职务，如今孙超由于病重还留在甘州调养，凉州留后的重任就落在了他的身上，可是要接待河西诸部、诸寺的代表，主持这样一次大会，对他来说却有些超负荷了。不但他个人的能力有所不支，就是凉州的财政要供应这么多的来宾也显得很勉强。
幸好，境内本来事事与凉州留后作对的吐蕃人，在这两个月也变得温顺异常，在一些事情十分配合，境内的一些寺庙，无论汉传还是蕃系，都量力给与了支持。
这天，当李文谦听说连鄯城（今青海西宁）弘德寺的主持，年近九旬的宗晦大师也已经入境时，李文谦赶紧派人前往张掖，以邀请的名义实际上是催促张迈赶紧来。
不过在他之前，番禾土豪折逋璜以及永昌寺的主持就已经派了人前往迎接了。刚刚从中原回来的折逋瑛，还有一路护卫着他的丁浩便成了番禾以及永昌寺迎接张迈的不二人选。
凉州农奴中的勇士——丁浩回到了番禾时，折逋瑛果然守诺，求了折逋璜，赏了他一头牛，并许他三年之内所种粮食可以留下一半，换了以前丁浩势必满心欢喜，但在中原走了一趟，他的眼界却有些开了，他老婆见他闷闷不乐的样子，问道：“怎么了？这么大的喜事，你也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丁浩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好久，才说：“咱们将这条牛拿到永昌寺供了吧，我要发个愿。”
他老婆吓了一跳，虽然她也挺虔诚，但要拿一条牛去供啊！这可是命根一样的东西，忙问：“你要发什么愿？”
丁浩道：“我希望我们一家子，下一辈子能生在中原。不要再在河西做农奴了。”
他老婆听得呆了，丁浩随即笑着说：“算了，一头牛，佛祖也不一定就会许我们这样大的愿望。”
这次折逋瑛又征调了他和那些强悍的农奴作为护卫，一过焉支山，丁浩就隐隐觉得甘州的氛围与凉州不同，至于有什么不同，他却说不上来，抵达张掖河畔时，但见土地上坐满老人孩子，许多自由农正在积雪下的麦田边讴歌。
忽然之间丁浩有一种梦幻般的错觉，觉得自己仿佛再次到了中原一般。
河西虽较关中干旱，但在有河水灌溉的地方，如甘州的张掖河流域，凉州的马城河流域，土地之肥沃并不在关中平原之下，在盛唐时，河西论富庶虽然还比不上京畿，却也不在河东之下，这数十年来，河西之所以变成蛮荒，主要原因乃在政治上的失秩。
张迈在进入甘州之初用上了十分狠辣的手段肃清所有的异见者，等到他确立起统治以后，却很快将民间的秩序放得很宽，因此折逋瑛一行到了张掖，对他们的接待就显得十分宽松，并没有对他们做过多的约束——这也是张迈自信心的体现。
说到财富的积累，甘州自然不可能在几个月内就突飞猛进，但像凉州的那种胡马横行、蟊贼拦道的情况却已经没有了。这时许多商人已经跟随郑济来到了甘州，交易与建设也在进行着，得到张掖河公田的农夫也对来年的收成充满了希冀，在一片平安的土地上努力劳作，脸上自然而然就带着欢快并充满了希望，尽管甘州是初初安定，但相比于战乱才刚刚结束的关中并不逊色。
丁浩凭着直觉，从过往行人的脸上，嗅到了一种充满希望、积极向上的味道，在张掖河边呆住了，心想：“自己想要降生的地方，难道就离得这样近？”
凉州与关中离得较远，但是和甘州……那可是翻过焉支山就能到达的地方啊！丁浩不知道，这几个月来，他脑中隐隐冒出来的念头其实早有人在践行了，自张迈在甘州推行新的政治秩序以后，邻接的凉州、鄯州已有一些人闻风“偷渡”到甘州境内了。
忽然啪的一声，他的头上挨了一鞭，折逋瑛喝道：“呆什么！”呼喝着他们进城，到了城门口，当面对着守城士兵时，折逋瑛却又变得哈腰躬身，问兵老爷怎么才能见到张大将军。
守城士兵道：“我们是士兵，不是老爷，你们要求见大将军？是有冤屈要诉么？那去法曹就可以了。不是？是凉州的使者？那直去礼司衙门吧。沿着大道一直走，到了转弯处再问人吧。”跟着又教他们进城之后，得靠右边走路。
看着折逋瑛对自己如此倨傲而对守城士兵如此哈恭，丁浩有些愤懑，心想：“我究竟算什么呢，都说我是凉州有数的勇士，可是却还比不上张掖城门口一个站岗的小卒。”
张掖城内是一片繁忙的景象，一些新楼在赶建，也有些房屋在翻新，短短两个月过去，由于有大批商人的进入，这里已经有了市井的味道，和洛阳当然还不能相提并论，但城坊的街道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有人骑马，有人坐车，行人往来都靠右走路，对行而不冲撞，一切井然有序，已经不是番禾那种落后窒息的味道了。
丁浩一路走着，贪看市井的景象，贪看城中的秩序，一个失神没跟上折逋瑛，头顶自然不免又挨了一鞭。
不久到了礼司，自有相关属官接了折逋瑛去参见张迈，丁浩等人就蹲在外头，他的兄弟王安忽然道：“丁老大，如果我们能够在这里过活，那也不错啊！”
丁浩啊了一声，道：“你也这样觉得啊？”
周围几个农奴都道：“是啊，这里确实不错。”却又有一个说：“不过咱们是农奴，不是这命，这些都是佛祖的安排，想也没用。”
“是啊，是命。”丁浩叹息着，说：“咱们以后得设法多供奉佛祖，好让下一辈子降生到这样的地方来。”
可是，如果不寄希望于佛陀，而寄希望于自己呢？有一个念头忽然从内心某处冒了出来，丁浩想到了一个场景：自己带着妻儿，牵着牛，偷偷地溜出番禾，翻过焉支山，那不就到甘州了么？
“啊，我在想什么啊我！”
他们在门外蹲了半日，才见折逋瑛匆匆出来，叫道：“快，快，准备回去了。”
原来张迈对凉州的情况了如指掌，早就准备妥当，随时都要出发的，见到折逋瑛来，说折逋家的人已经在焉支山下迎候，他问郑渭薛复的意见，郑渭笑道：“既然人家来迎，好意不可推却。”薛复虽然觉得折逋璜或者另有打算，不过他如今已经是西北名将，对番禾一介土豪的小动作并不放在心上。当下决定出发。
郑济等要从行，张迈道：“且等等，这次去应该还会有点反复，你们跟着我行事之际会有顾忌，等我将凉州平定，你们再来吧。”这次他也没带多余的人，只带了三千护卫，以石拔为统领，然而这三千人却是唐军的精锐，薛复不随行，他另有任务在身。
三千护卫开出张掖，城内城郊的父老都来相送，丁浩站在一旁，远远望见了一支大伞下面站着一个军装男子，心想：“他就是威震西北的张大将军？”
甘州父老捧酒敬上，道：“大将军，这次凉州土豪来请，或者是好心，或者有歹意，大将军身系河西百姓福祉，一切可得小心。”
张迈接过酒饮了，笑道：“凉州土豪是什么心眼我不知道，但我却知道，凉州的百姓必定也希望过上像甘州百姓这样的生活。我这次去，就是要将凉州、将兰州、将整个河西东部都变得和甘州这样安乐有序，我相信我这份心意河西百姓都会晓得的，只要有他们支持我，其他的什么事情我便都不怕了。”
甘州父老均道：“大将军仁心壮志，非我等所能蠡测。我等老朽，只能在家中遥祝大将军事事如意，马到功成。”
丁浩站得远了，也没听见他们说什么，不久队伍出发，他们跟在最后，却见百姓老弱的相互扶挟摇手，少壮的策马跟随，送出十里之外，拥戴之情，溢于言表。丁浩王安等看得暗中仰慕。
一路开到焉支山下，原本殿后的番禾众便被叫到最前，做了向导。
番禾在大唐时本是一座县城，位于凉州甘州之间，张迈的车队经过时折逋璜也来相迎，执礼甚恭，张迈见道路两旁立着两面大旗，上面写着“大唐凉州团练使”，折逋璜上前道：“下官凉州团练使折逋璜，参见骠骑大将军。”
张迈坐在汗血王座上，指着那两面大旗，笑问：“凉州团练使？”
折逋璜甚是得意，道：“这是朝廷新近册封的番号。与我同时受封的，还有凉州留后李文谦将军。”
张迈微微讶异，道：“朝廷？”
折逋璜道：“是啊，这是朝廷的旨意。”
张迈问道：“哪个朝廷？”
折逋璜道：“还有哪个朝廷，自然是中原啦。”
张迈哦了一声，道：“凉州之会，你也应该参加，在前引路吧。”
折逋璜应是，便在前带路。
番禾与凉州城之间本有大唐官道，道路十分通达，不一日到达喜麟县，又一日抵达凉州城外，凉州僧俗胡汉听说张迈到了，纷纷出城来接，连一众高僧大德也都来了，要看这位大将军是如何的英明神武。
忽然石拔道：“有异状！”一指东北，却见沙尘蔽天而来，有军队正在靠近，张迈对李文谦道：“你速速领一众官民僧俗入城，待我去看看来的是敌是友。”
李文谦道：“大将军无需过虑，东北面来的是朔方节度使张希崇张令公，此次是领了朝廷恩旨，前来册封大将军的。大家都是自己人。”
永昌寺主持蒙布哈虽然是胡人却精通汉语，当下朗声道：“大将军才到凉州，朝廷就有恩旨降下，想必是皇帝陛下表彰大将军为国立功，如此美事，真是可喜可贺。”
许多僧侣都一起道：“不错，可喜可贺！”
张迈笑道：“原来是中原来的使者，那也就是自己人了，很好，嘉陵。”
“在。”鲁嘉陵出列。
张迈道：“张希崇为西北名将，治理灵武素有贤名，压制胡人而有威名，我也正要与他结交，你就代我前去迎接，大家一起入城议事。”
鲁嘉陵应道：“是。”

第132章 凉州大会（二）
张迈的兵马从西而来，张希崇的兵马从东而至，凉州的土豪根本就都没有任何一家有能力抵挡这两派势力，也没有人行动，本为山河险固之地，这时却变成了一个不设防的地区。
张希崇早在半个多月前就进入凉州境内，但他一直牧马于马城河下游，并没有马上挺进凉州城，张迈对他的进入也没有什么反应。张希崇明白，自己如果杀入凉州的话，凉州留后的兵马虽然难以抵挡，但凉州境内的土豪却势必惊心，那时候反而有可能将所有的本地势力都推向张迈那边，张迈再引兵东进，自己的处境反而会不妙。
更何况，李从珂给他的任务也并非占领凉州。
这数十年来，中原的皇帝们不是兵锋无法挺至河西，而是实在没有足够的心力来经略这片土地。如果投入太多的资源在这里而中枢方面又无法实现有效的控制，那也不过是多培养一个割据军阀而已。五代小朝廷的皇帝们，他们的精力大部分都被中原地区的内耗拖光了，故而无法进逼西北。
张希崇自然也很明白，他这时纵然有机会将凉州“收复”，那也不会是洛阳方面愿意见到的结果。对中央来说，出现任何太过强大的地方势力都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头，他在用兵上一直显得很克制，却又和进入凉州的各土豪、高僧频繁接触，张希崇在西北名声甚好，又是代表中原王朝来的，手持圣旨，无论是高僧还是土豪都敬他三分。因此没多久的时间就建立起了一个很好的关系网，李从珂交给他的任务，正一步步地接近成功。
这日他听说张迈终于也来了，便率领军马，开抵凉州城下，张迈已经先行入城，并派鲁嘉陵来迎接，张希崇细细打量鲁嘉陵，觉得此人的言语气派，与西北其他土豪的使者实在不可同日而语，心中已经暗暗纳罕：“使者如此，其主可知！”因问：“张将军麾下，才俊如鲁先生者有几人？”
鲁嘉陵道：“鲁嘉陵算什么！我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不过是做个奔走的犬马之才，若如军中诸将，诸司大臣，那才是我骠骑大将军麾下的中坚，才能远胜鲁嘉陵者何止数十，与我相当者何止数百！”
张希崇笑道：“这分明是自夸之言，西北能有多少人物！若先生之才，放在中原也算难得的了，若真如君所言，莫非这一带西北隽秀之才，比中原还多不成？”
鲁嘉陵淡淡道：“西北人物，自然比不上中原多，可是中原不逢明主，人才十个中得到重用者不到一二，且以无能之辈驾驭有才之雄，故而虽然有人才，若无人才。便如张令公，分明是国家之栋梁，但洛阳无能之辈压于张令公头上者，何止十数人？至我西北则绝无此事，因有大将军横空出世，不但人尽其用，而且青年才俊到了大将军麾下之后尽得迅速成长，此消彼长之下，乃使张大将军麾下可用之才，远胜中原。”
张希崇嘿然而已，道：“口舌之利尔。”
旁边李彝超却道：“却也有几分道理，我看洛阳的上将，就没几个及得上张令公。”
这句话却触动了张希崇的心，他本人虽有安边之才，却并不喜欢边荒的生活，曾屡次请命内调，却总是未得允许，这时斜了李彝超一眼，也没说上面，便命鲁嘉陵在前引路，与李彝超各引两千兵马，进入凉州城。
凉州佛教氛围颇为浓厚，但到了凉州城内，则儒治风格更加明显。
这次大会，设在城内天宁寺中。凉州天宁寺乃是一座大寺，虽然多年失修，甚显破落，但规模宏大，足以容纳众多来客来僧。有了这个根基，李文谦便派人加以修葺，虽然恢复不了往西的辉煌，但总算是成个样子了。
张希崇策马到了寺前，与李彝超一前一后入内，旁边护卫尽是精锐甲士。虽只数十人，但装备精良，非凉州土豪的生铁刀、牛皮甲可比，西北土豪望见无不心生惧意。
到了大雄宝殿，参见佛祖毕，人道：“张大将军来了！”
张希崇举目望去，见从殿后转过一个人来，身上穿着军装，却卸了头盔在手，年纪约三十来岁，气态甚是从容，见到张希崇，笑道：“这位便是威震西北、文武全才的张希崇将军么？张迈在甘州时就久闻将军大名，不想今日才得一见！我平生最敬重保国安民的大英雄，从新碎叶城一路走来，自称保国安民的人也见过不少，但真正有这等功绩的，却只有张将军一人了。”
张希崇久驻西北，不但威压党项，甚至契丹人对他也十分忌惮，更难得的是他以武将而能够率领军民兴修水利、屯田开荒，使朔方之地成为塞上沃土，的是一方名将，中原能够得保朔方，与张希崇大有关系，所以这“保国安民、文武全才”的八字评价他完全当得起，并不算是奉承的话，张迈说将出来也十分自然。
张希崇一时看不透对方的深浅，但见他表现得十分亲近，半分敌意也不露，口中说久仰，脸上的神色也确实显出几分敬重来，说的似乎不是违心之话。张希崇乃是当世豪杰，对张迈能够率领汉民横扫西域心中其实也是十分敬佩的，若不是立场不同他也实在愿意与对方结交，这时却得有所克制，说道：“张希崇虽然有几分绵薄能耐，但也只是一州一镇之才，哪里比得上大将军横扫诸胡，威扬万里！”
张迈哈哈笑道：“我能有今日战功，一半出自西北汉民的全力支持，一半出自军中将士的浴血奋战，至于我本人，不过是因势导利而已，是站在众将士的肩膀之上，方有今日的成就。这西北的基业，是将士们打下来的，这西北的秩序，也是百姓乐于延续的，所以我今日以及以后的所有作为，都会按照军心民心之走向行事，不敢稍有任性。”
弘德寺主持宗晦大师赞道：“善哉！大将军能以百姓之心为己心，不执着于己，而立德于民，如此大仁，真是菩萨之行，佛陀之功。”他已经八十八岁了，但身体极好，修为又精神，望上去不过六七十岁模样，可在整个西北佛教界的影响力却极大，无论汉传蕃系，对他都极为尊重，所以一到凉州就被众高僧推为众僧之首。
鲁嘉陵忙给张迈介绍，张迈忙道：“大师父过奖了。”
这时宗晦走上前来，道：“老衲观人，不看他说上面，而看他做什么，大将军已往的作为，足以令老衲心中敬佩，而今日之立言，亦足以百年不朽。老衲自从在湟水河边听说大将军平定沙瓜甘肃，立规矩，布德泽，使西北诸州结束混乱，使河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心中便振奋不已。故此不远千里，前来相会。”他环顾诸僧，合十道：“我在此愿代鄯州境内七十八寺，邀大将军早日入鄯，使湟水沿岸百姓，亦得早沾大将军之德泽。”说着便唱佛号。来自鄯州的僧侣，齐呼善哉。
宗晦来凉州最晚，张希崇还没和他私下沟通过，虽然写过一封书信，但宗晦也没有马上回复，然张希崇以为鄯州地近吐蕃，料来其民胡化已久，必不愿意张迈进入，不料宗晦竟然第一个站出来，公开邀请张迈入鄯！
本来群僧大集，今天是要讨论是否拥戴张迈为黄河以西、大唐故地之主的，如今讨论尚未开始，宗晦就已经代表鄯州表示拥戴，这一来对张希崇也好，对河西众僧也好，都造成了强烈的心理冲击。
原来河湟地区由于历史缘故，曾经迁入大量的汉人，后来这些汉人在谋生手段上胡化，但心中却还惦记着中华，因此杜牧曾有诗歌吟咏道：“牧羊驱马虽戎服，白发丹心尽汉臣。”说的就是这个地区在中晚唐的情形。
河湟不但汉人亲汉，连吐蕃人也有一部分相当亲汉，可以说虽远在西海（青海），却有着一股对中原的强大向心力，故而后世宋人无法规复燕云，无法规复凉州，无法规复灵武，却能轻易地占定河湟流域——不是兵力所及，而是这个地区本有内附之意。
这等形势十分微妙，就连张希崇也不了了，张迈就更不晓得了，他这两个月经营的重点放在凉州和兰州，对河湟一带只是派人送去文书，本来也没落多少力气去结交，没想到这时候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自己的却是宗晦，大感意外，大感意外之余，忙在佛祖面前跪下，祝祷道：“大师所言，张迈愧不敢当，但我虽然力量微薄，然毕生所愿，便在为国家立秩序，为百姓争福祉，为圣贤传道统，为子孙开太平！”
伊、沙、瓜、肃、甘、鄯以及凉兰河廓部分僧侣都齐声祝道：“善哉，善哉！”
张希崇心道：“这个张迈，可不止是个武夫而已！”微微一笑，道：“张将军盛名之下，果无虚士。只此一言，足以为西北忠臣孝子之表率矣！”走上一步，拦在佛祖与张迈之间，高唱道：“圣旨到，西北军民僧俗胡汉，接旨！”

第133章 来日之天下！
自东海以至于流沙，自漠北以至于另外，千年以降已经形成了一种政治共识——华夏为万国宗主，中原皇帝为万王之王。华夏以外的民族若要称霸，必须打败汉家政权才足以称雄，华夏以外的国主若要称帝，必须入主中原之江山才能得到承认。
而今，五代混乱的局面方兴未艾，可即便在这样的形势下，西北诸侯，从北庭回纥到归义军到甘州回纥到凉兰廓河诸州的诸侯，虽然都在各自的领地称王称霸，也不会对中原的号召作出多少实质性的反应，不过他们却全都以得到中原王朝的册封为荣，并仍然在名义上承认中原皇帝的统治性地位，这便是华夏朝贡体系的巨大力量。
张希崇一亮出圣旨，折逋璜马上和折逋瑛一起抬出香案，蒙布哈等带头叩旨，佛教高僧或行方外之礼，河西土豪尽皆跪下磕头，张迈见到这等形势，心中不由得一阵喟叹，他叹息的不是别的，他叹息的正是汉唐先祖的辉煌！这种哪怕帝国灭亡之后仍然具有的软实力，愈于衰世，愈能想见当初全盛时期之荣耀！
张希崇一瞥眼，见张迈负手而立，竟未叩拜，他不拜，他带来的人自然也都不拜，沙瓜甘肃诸州僧侣本来已经下跪了的，也有些悄悄站了起来。李彝超冷眼旁观，嘴角裂开一丝冷笑，张希崇眉头一皱，大声道：“张将军，你不接旨么？”
张迈问道：“接什么旨？接谁的旨？”
张希崇道：“自然是皇帝陛下的圣旨！”
张迈道：“哪位皇帝？”
张希崇道：“当今大唐天子，皇帝陛下！”
张迈悠悠道：“是李从珂么？”
张希崇等人见他直呼李从珂的名字，脸上都微微变色，李彝超嘴角的笑容却已经更加明显，张希崇喝道：“大胆！你直呼陛下姓名，是要背叛朝廷么？是要自绝于天下么？”
“天下……”张迈向宗晦道：“请问大师，何谓皇帝？”
宗晦不料他忽然来问自己，却也就道：“天下之共主，谓之皇帝。”
张迈道：“那么何等样人，可为皇帝？”
宗晦略一沉吟，乃说道：“有大功于普世者，有大德于黎民者，有大威于万国者，方可为皇帝。”顿了顿，又说：“若其先世有大功、大德、大威，降及后世，子孙能守先祖德泽者，亦为正统。”
张迈一拍手掌，问张希崇道：“张令公，你是当世名将，华夏英雄，张迈有几句话，要先请问个清楚，只要张令公答得来，张迈便跪下领旨。”
张希崇哼了一声，道：“什么事？”
张迈道：“我先祖本出于大唐，一路西行，至于西域，当初在新碎叶城万里之外时，并不知道大唐已亡，所以孜孜不倦，以求东归。我久在西域，也不清楚中原近况。如今来到河西，才晓得李唐正统已经灭亡，我等在高昌听到消息，无论军民，个个悲痛欲绝，三军缟素，为我大唐服丧！”
他说的这件事情，河西之人有不少是知道的，听完莫不叹息，田瀚等人更现出哀容来，张希崇为求知己知彼，在抵达凉州之前也派人探访安西唐军的过去，既了解了他们起兵、发迹、东进的故事，也听过他们缟素服丧之举，想起他们万里东来，归国认祖，不料走到途中忽然听到亡国的消息，那等悲痛可想而知，而这等情怀亦值得钦佩，也不禁暗中唏嘘。只是立场所限，他脸上的神色却依然犹如黑铁一般。
张迈继续道：“然我华夏宗统，并非定要尊一家一姓，因此我们在悲伤之后，却也对中原新主，充满了希冀。我们希望新朝新主，能够带领百姓，造福百姓，如此则我们虽失去国家，又重得国家，失去旧国，而得到新朝。故而我们东归之念，未曾因此而改。”
他顿了顿，面向众僧侣土豪，才继续说：“如今中原之新朝，虽也建号大唐，毕竟宗统已非天可汗之嫡派。不过，西北汉民，遗唐三军，也不是一定要相准一家一姓不可，只要新朝新主，如宗晦大师所言，能够有大功于普世者，有大德于黎民者，有大威于万国者，则我西北遗唐十万雄师，百万之众，愿意共戴新主，誓死效忠！”
说到这里，他将目光直逼张希崇，道：“便请张令公将如今雄踞洛阳的人主，其大功、大德、大威为我们西北军民述说一遍吧。”
李从珂靠着造反新登帝位，即位之前只是一介武夫，即位之后虽然也有一两项德政，不过那也只是将原本要苛捐的杂税减免一二罢了，只能说他是给了百姓一条活路，大德是说不上的，至于大功、大威，更是没个谱。甚至就是他所承继大统的先世君主，综合起来评价最多也只能算是一代枭雄，作为皇帝则功德难断，过错明显，根本就没什么足以拿来吹嘘的地方。
五代时期的各地军阀，心里对帝都的君主从来都不以为然，人人认为若有机会我也能做皇帝，要不然哪里会有那么多黄袍加身的事情？
张希崇其实也是有道德准绳的人，被张迈责以大义，心中早有些虚，只是立场所在，却还是朗声道：“我主圣德配天，所以能蒙上苍庇佑，位登九五，张迈，你若不奉旨，那就是逆天而行！”
他话说得声色俱厉，张迈却反而退了一步，身子微躬，表现得十分谦退，面向如来的庄严宝相，说道：“天视在民视，天听在民听，我西北唐军已经成就的大业，是我以及麾下战士，治下人民一起努力来的，我们已有的成就不是蒙上天之运气，不是靠祖宗的余荫，我们的爵位也不靠谁的恩赐，而是我们用血汗换来的！我这个骠骑大将军，不是哪个皇帝或者可汗封的，而是西北军民共同推举的，因此我这双膝盖，也只能向有大功于世，有大德于民，有大威于国者弯曲！若其人只是因时就势而窃据帝都宝座，那么他能以蛮力夺来，别人自然也就能以蛮力夺去。以我张迈今时今日之兵力，敢于与当世任何英杰争竞一日之雄才，若李从珂能以德服人，我自会心悦诚服地归顺，若李从珂是要以力压我，那么就请他率兵前来，将我打服了再说。”
李彝超听得双眉飞扬，只是顾虑着自己还是后唐之臣，不敢应和，张希崇却厉声喝道：“张迈！然则你是不打算领旨了么？”
张迈又退了一步，越发显得谦恭，但他的话却是加倍的犀利：“我汉家派系遭诸胡凌辱百年，我华夏百姓受战乱肆虐百年，如今，谁能外拒胡虏，一雪前耻，谁能混一宇内，结束战乱，谁能普施德政，泽及万民，我便认他做华夏的皇帝，我便奉领他的圣旨！”
宗晦等诸真正有德的高僧听到这话，无不起身合十，道：“善哉，善哉！”蒙布哈与折逋璜等却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张希崇至此已知今日之事难以善了，向副将使了一个眼色，收起圣旨，道：“现在看来，张大将军是无心内附了。”
张迈抬起了头来，说道：“不，恰恰相反，我随时都准备内附的。张令公，请你回去转告李从珂，如果他能外破契丹，扬我华夏国威，内治万民，带来和平、安定与富庶，一统海内，结束大唐灭亡以后的藩镇割据与战乱，那么，不用他派出一兵一卒，我将手捧河西、安西民籍图谱，亲自前往洛阳，将一个完整的大西北交给他。”
张希崇哼了一声，张迈根本就不管他的反应，继续说道：“但如果李从珂暂时还做不到这一点，那么退而求其次，我愿意给他时间，停蹄于黄河岸边，以观其治国之成效。但如果让我发现中原之主倒行逆施，出卖国家，祸害百姓的话，那我将率领西北精锐，吊民伐罪！以告天地祖宗！”
张希崇双眉一张，似将发怒，却忽而化作一笑，道：“你既然有心用兵，今天却还来凉州做什么！”
张迈面对诸僧，说道：“我目下尚无德泽天下的本事，但是我已有决心和信心要彻底结束河西的混乱。我听说，河西高僧来到凉州，要以佛法襄助我成就此利国利民之大业，所以我来到这里，希望从诸位世外大德身上得到一些指点。至于张令公的到来，却在我意料之外。”
说到这里，张迈对诸僧道：“如今众位高僧似乎尚未聚议，既然如此，我这边便先撤出凉州三十里，以听各位高僧之决断，我希望诸位的决定，会为凉州带来一个和平并充满希望的未来。”
蒙布哈道：“那如果我等的决议，是不希望大将军越过焉支山一步呢？”
所有人都看着张迈，等他开口。有些人想，张迈刚才的态度那样谦恭，字字都占定仁义二字，会不会因此被蒙布哈挤兑住，而说出自此退却的承诺呢？
石拔等人也显得有些紧张，李彝超也要看张迈如何应答，不料张迈却道：“我深信我的政略，乃是有利于河西、有利于百姓、并深合佛法的正义之行，因此我希望得到诸位的支持，但是我绝不会被我的反对者影响。如果今日的决议是反对我的，那么这个决议便是自绝于河西，自绝于百姓，自绝于佛法，自绝于天下，那么我将……”
张迈环顾当场，道：“我将以金刚手段，踏平所有罪恶的渊薮，降服所有自绝于我的人！河西的明天只有两个结局：或者是，和平地纳入我的麾下，或者是，流尽恶人之血液，然后干干净净地竖立起赤缎血矛！”
众土豪闻言，无不震骇。
张迈一拍手掌，鲁嘉陵向张希崇呈上一个匣子，张迈道：“这是我给李从珂的书信，我已经打听清楚，他自即位以来，并无大恶，而且能够减免百姓租税，可见还有一颗仁心，就冲这个，我愿意与他结为兄弟，尊他为兄长。只要日后他不卖国家，不虐百姓，我的马蹄，就会至灵武、狄道为止。我愿意与他交好，与他通商，与他结盟，与他共抗外敌，共同将华夏大业支撑起来。当然，如果他不顾善恶准则，不顾国库空虚，不顾内忧外患，硬要与我动兵，那么我会在黄河边上等着他的大军。来日中原之天下，便由铁马横刀来决定！”一举手：“诸位，告辞！”
说着向佛祖礼敬跪拜，而后便戴上头盔，率众离去。

第134章 冯道
张迈在天宁寺发出那样的话来，河西诸寺僧侣哪里还能进行表决？
眼看法会必然无成，西部诸州的和尚纷纷离去，东部诸州的僧侣则有一大半暗中向张迈示好，宗晦更是率领鄯州众僧侣公开依附了张迈。
当然也有秘密与张希崇结交，希望他能够留下介入凉州的局面，如折逋璜就派兵准备去挖毁毁焉支山下的道路，永昌寺则向张希崇供给钱粮，不料折逋璜才到了焉支山下，功夫才开了个头，登时冒出无数兵马将他们团团围住，来的却是薛复。狭路相逢之下，唐军又是攻其不备，折逋璜哪里却是薛复的对手？
这根本不是一场仗，薛复只当作是剿匪，是一队正规军在维持治安的过程中对一群土匪的逐杀！
折逋璜丢生铁刀弃牛皮甲，薛复跟在他后面，挥师挺进，直逼番禾，当天晚上，农奴丁浩率领王安等人，从山城的另外一面，引了唐军入城，乌力吉当头跳上，丁浩引了唐军直闯折逋璜的房间，将他从床上揪了出来，折逋璜怒道：“是你！你这个背主的奴才！”
丁浩怒道：“我就是不想再做奴才！”将折逋璜整个儿从床上拖了出来，拖到了薛复面前，折逋璜跪在地下瑟瑟发抖，薛复却看都不看他一眼，道：“带去听候大将军发落！”
前后只用了一天一夜，薛复便将番禾攻克，当晚放起大火焚城，凉州土豪闻讯无不震惊。第二日薛复兵发永昌寺，搜出了大量庙产，半数充公，半数分给了周围的农奴，农奴们却哭着不敢要，唯恐拿了会触怒佛祖。
薛复忙请来了甘州僧侣，办了一场法会，然后以张大将军恩赐的形式，由甘州僧侣派发赈济物资，农奴们这才欢天喜地接了，面向张迈驻军处顶礼膜拜，口中念佛。
这一切都在张迈退出凉州之后的三天内发生，张希崇本来还打算敲打敲打张迈，不料却被他抢先动了手，此时张迈身边就有三千铁铠精锐，薛复所统领的兵力亦近万人，张希崇见状便不敢异动了。李彝超见张迈如此刚断，也暗中派人向张迈示好。
凉州那些曾经与蒙布哈有交往的僧侣，与折逋璜同族的土豪，见状大吃一惊，便都依附张希崇，请他主持公道。折从陵请战，说道：“张迈如此猖狂，若这样也放他过，我朝恩威何存？凉州的民心也将一夕尽丧。”
张希崇却道：“不，我们撤军。”
折从陵惊道：“我们若是一走，只怕不出一月，凉兰诸州就要为张迈所有了！”
张希崇却道：“我们若是不走，只怕连朔方、定难都要保不住。”
折从陵心头剧震，张希崇道：“张迈所说的话，在我朝固然是大逆不道，但说的其实却是实情，如今我朝国库空虚，内忧外患，主上是肯定没有心力来打西北这场仗的。也就是说，如果开战，中原不会有援军开到的。你认为，就凭我们带来的这九千兵马，就能打赢张迈么？”
折从陵默然，道：“也未必会输！”
张希崇道：“未必会输但胜算也不大。更何况我们这九千兵马之中，李彝超的动向也难以预测，如果他临阵倒戈，那么我们就连性命都要送在这里。到时候张迈趁机拥兵东进，取灵武、收党项，那他对关中便是高屋建瓴之势，恐怕长安都将不保，那时才是真正的倾覆之危。”
折从陵听得悚然动容，觉得张希崇确实想的比自己更加深远，说道：“但如果我们就这样无功而返，只怕回去后会被陛下重责。”
“不，我们不会有事的。”张希崇道：“若就道理来说，陛下派我们来，只是宣读圣旨，张迈不奉圣旨，错不在钦差。所以道理上来讲，我们不会见责。若从形势来说，陛下还要用我外抗张迈，内压党项呢，所以他不会动我们的。”
折从陵的主张是从河西的局面来考虑，张希崇却是从更大的棋局来加以判断，最后决定不在这里与张迈决胜，他在临走之前向张迈发出几通义正词严的抗议与谴责，之后便引兵东归，有部分僧侣、土豪担心被张迈清算，便携家带口随张希崇撤入灵武地区，但大部分人毕竟舍不得乡井，因此纷纷向张迈请罪，只求不杀。
李彝超叹息着对部众道：“张令公威震契丹，我党项士兵亦畏之如虎，如今也奈张迈无何，西北之势，不可复遏了。”
果然如折从陵所说，凉州一见番禾见焚，张希崇撤兵，哪里还敢抵抗张迈？当张迈再次进入凉州城时，满城之人已无一人敢站着跟他说话。
张迈却派出河西五都尉，踏雪分略诸路，数日而凉州大定。跟着传檄河、廓、鄯三州，三州亦皆来附，薛复却率领大军，挥师兰州，河西诸族或早有投靠之心，或者眼看唐军势大不敢抵挡，因此薛复一路兵不血刃便进驻兰州之首府金城。
至此凉兰鄯廓河五州尽归张迈，关中恐骇，洛阳大震！
……
这个冬天，李从珂过得真是艰难，夺位的战争给关中平原造成相当巨大的灾难，这是人祸，而下半年，中原又发生了波及面甚广的旱灾，同、华、蒲、绛诸州尤其严重，这些都也就罢了，当李从珂接到张希崇的回奏，怒火中烧，一下子将张迈收藏书信的瞎子拍翻在地，怒道：“陇右杂种，也敢如此！”急下令：“立刻点检兵马，我这便亲往凉州，不杀张迈，誓不回朝！”
众臣工惊忙上前，房暠道：“陛下，臣昨日一闻西北之讯，已觅高士推算，西北若是用兵，于国家有大不利啊陛下！”
枢密使韩昭胤，副使刘延朗也都认为不妥，李专美道：“西北张迈，诚为大逆不道，然如今国库空虚，贸然用兵，恐有倾危之祸。”
薛文遇道：“但如果任张迈肆虐，不但陛下威严有损，且西北军民眼见我朝退畏，必生异心，若使人心浮动，恐怕关中也将危殆！”
李专美道：“你的意思，难道真要出兵不成？”
薛文遇道：“即今春不出兵，亦必以严词责之，号召河西诸州共钳张迈，以德以威，使天下人知有君臣之份！”
殿上君臣计议未定，北方又传来一个消息，却是府州一带有牧民窜入，折从远拿住一问，才知道是远从北庭迁回来的契丹旧部。原来耶律勒泰古东归的时候，有数百回纥牧民请求附随，耶律勒泰古默许了，后来耶律朔古被慕容春华逼退回到东方，便将这一伙人安置在河套，当然契丹人也不可能像张迈照顾甘州贫民一样，设法保证其最低的基本生存粮食，这批牧民新到河套，哪里有什么谋生之路？其时又值寒冬，草木枯萎，河水结冰，马瘦羊弱，不得已，只好冒险南窜，希望抢点东西回去过冬，偏生他们又不识轻重，好死不死闯到府州去了，折从远又岂是好惹的？当场就将这部牧民来个一网打尽！
折从远原本还道只是一部草原流民，后来一问之下才晓得这些人来自万里之外，又从这些牧民的口中听到了许多关于慕容春华火燎北庭的兵情，他思忖这个情报非同小可，当即拟成奏章，连夜上奏。
《安西唐军长征变文》中虽然涉及到不少将帅，但在李从珂等听来都甚陌生，变文中纵然称之为名将李从珂也不当回事，可耶律朔古是什么人，李从珂等却是清楚的，韩昭胤、刘延朗等人听说张迈的部将连北庭都灭了，并逼退了契丹的数万大军，脸上都不由自主露出惧意来，均想：“看来这个张迈，可比我们意料之中更加凶悍！”
府州来的使者退下后，众大臣再次计议，韩昭胤等更加坚持绝对不可动兵，这次不仅仅是因为国库空虚，心中对能否战胜张迈也存着疑虑了，只是在李从珂面前，他们都不敢直接说出“恐我军不敌”的话来。
刘延朗便建议加以安抚，薛文遇道：“那张迈分明是一个顽劣之徒，他已经抗拒过一次圣旨了，如果这次加以安抚而他再次抗旨不尊，那我大唐朝廷威严何存？陛下颜面何存？”他仍然坚持己见，认为无论是否动兵，一定要降旨斥责，否则何以明上下内外之份？
李从珂坐在宝座之上，虽然对薛文遇主张要明上下内外之份感到贴己，可是对他的应对之方却又觉得：“用一道圣旨去骂张迈，对事情又有什么补益！”
正在烦恼见，人报：“匡国节度使，同平章事冯相奉旨回朝！”
却是冯道回来了，冯道在李从珂入主洛阳之后，以朝中大臣身份出镇外藩，李从珂虽然不是很喜欢这个没有气节的老头子，不将他当自己人看待，然而冯道三朝宰相的资格摆在那里，见识与声望在士林之中以罕有能及，当此朝纲难断之际，便仍然将他召了回来。
年过五旬的冯道身体其实很轻健，但走其路来却慢腾腾的，李从珂呼道：“长乐老，走快两步！”
冯道还是慢吞吞的，来到阶前叩拜，口呼：“我主万岁，万万岁！”依着礼节，行礼毕，等李从珂道：“何必这样多礼，平身吧。”冯道才站起来，却是个眉目清隽的老儒生。
李从珂道：“刘延朗，将西北的事情，和冯相说说。”
冯道虽然出镇外藩，同平章事和司空的头衔并未摘除，论起来还是宰相。刘延朗心想：“这个不倒翁耳目众多，他虽然才回来，但西北之事不可能不知道。”便择要将凉州还有庭州发生的事情说了。
刘延朗说的这些事，有一些冯道知道，有一些冯道不知道，但无论知道与否，他却也都耐心地听完，然后才问道：“陛下，那张迈意欲何为？”
李从珂哼了一声，薛文遇道：“他要割据河西，却又不领陛下册封，不承认陛下为当今天子，还说什么陛下若能外拒契丹、内安百姓，他便降服，否则他便……便要做大逆不道之事！”
冯道缓缓说道：“这个说的是以后的事情吧，他可有说到近期准备如何？是要和我朝开战么？”
“那倒没有。”韩昭胤道：“他是要认陛下为兄长，还说什么要与我朝通商，并许诺不逾狄道、灵武，并说要和我们共抗契丹，撑持华夏。”
冯道哦了一声，道：“这是好事情啊，我们为什么不答应他？”
群臣无不愕然，薛文遇怒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他不入贡称臣，我朝岂能与他和解通商！”
冯道道：“吴楚入朝未？”薛文遇一愕，冯道又道：“孟氏称臣未？”薛文遇不能答，冯道又道：“耶律德光，可曾对我天朝俯伏？”诸臣都想：“契丹怎么可能来称臣俯伏？”
冯道向李从珂一拜，说道：“徐知诰挟持弱主割据江东，孟氏称帝巴蜀，契丹虎窥北方，当今天下，四分五裂，称王称霸者何其之多，也不争再多张迈一人。且张迈本人也未称帝，他既然还能称陛下为兄，那就还是对我朝仍存敬畏，仍有所求，既然如此，陛下何妨认他为弟？”
李从珂的脸色本来十分难看，这时才稍稍好转，似乎有些想通了。
冯道继续道：“臣闻：已富之家求贵，已贵之家求名，至于贫困之家，则先图利。当汉唐盛时，若有边虏敢犯帝威，则虽远必诛可也。我朝则内贫外穷，四面伏危，虽占得中原，却也困处四战之地！今日之局面，安和则于陛下有利，战乱则于陛下无利。张迈虽然无礼，然暂未敢东窥，其既高举汉统大旗，亦可趁势导之向北，以分契丹之势！臣闻西域颇有财利，若陛下能以海涵之量，暂时容他割据安陇，借通商之资财，养中原之元气，则三载可以富国，五年可以强兵，而后兵锋外向，征不服，讨不顺，平定天下可也。”
他捧起了阶下被李从珂拍落的玉匣国书，拂去灰尘，进献到李从珂面前，说道：“老臣恳亲陛下以万民为重，以社稷为重，忍一时之忿以建万世之基，如此，则为天下之福，百姓之福。”

第135章 天策大唐！
唐朝灭亡后二十七年，冬，张迈进驻凉州，此时的他已经牢牢掌控了安西以及河西的大部分，声威所及，吐蕃、党项、回纥诸族也都产生了敬畏。
远在怛罗斯的萨图克这时当然还不知道张迈最近的情况，但他听到张迈吞并沙瓜、逼退毗伽的消息之后就已经暗中向宁远派出使者，再次表明对张迈的敬畏，并强调自己向阿尔斯兰投降诚属无奈之举。吐蕃高原上，阿柴、脱思麻诸部也闻风而动，向凉州方向派出使者。党项李彝超回到定难后与诸叔伯兄弟商议，也暗中派人向张迈示好。
但这些使者全部都还没有到达凉州，天寒地冻的，西北的道路又不好走，就是凉州城内也是积雪为患。李文谦拿出了全部的存粮才算勉强够给进驻城内的唐军糊口，不过城中百姓却都不慌，因为谁都晓得这种状况是暂时的，只要挨过这个冬天，占定了安陇的张迈当日不会让凉州饿着。
番禾焚毁之后，河西五都尉分头占据凉州诸要地，薛云飞占据喜麟，曹昆占据休屠，窦建男占据白山戍，薛云山占据昌松，姜山跟蹑着张希崇的尾巴远略到黄河岸边的乌兰——这里是灵武进入凉州的必经之地。至于凉州城内，虽然只剩下兵马三千人，张迈却是稳如泰山。
凉州不像被回纥占领的甘州，由于有汉人政权留后，所以道一级和州一级的衙门还完好保存着，多年过去虽然未曾增筑，但有人住的房屋就不容易老旧，且这毕竟是大唐帝国一道首府级别的建筑物，根基十分扎实，只要不遇到火灾屹立数百年也不成问题。所以张迈入城之后就以此作为凉州政务厅以及各司衙门的所在地，下令甘州各司陆续迁入。
这一天，跟着郑渭抵达凉州的老家人正在忙着清理有司分配给郑渭的住所——这是一座有几十年历史的府邸，当初可能是某个富商的住处，但凉州破落以后，一度被吐蕃人占为己用，后来战乱频仍，甚至曾被牧民当做避风养猪的处所，郑渭入住之前李文谦已经派人打扫过，不过郑渭还是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粪臭，无奈之下只好命家人加紧打扫，自己先在后园搭一个大军帐作为临时住所，他日间前往有司衙门办公，晚间就住进这座大军帐——继续办公。
可是这一日清晨，郑渭才要出门时，却听街道上都喧闹了起来，他奇道：“今天是有什么节庆么？”他初来乍到，还不太了解凉州的习俗，就派了人去问，自己却先到了政务厅处理公务，不久家人回来禀报，原来却是张迈眼看城中积雪为患，竟然亲自提了扫把、铲子，带领了石拔、田瀚、卫飞、郭漳等将校，赶到大街扫雪。
威震天下的大将军亲自上街扫雪？这可是百年罕闻的事情！消息传出全城轰动，一开始是家家户户都赶来看热闹，都：“那就是大将军？”“那真的是大将军？”得到肯定的回复后更是骇异。
张迈扫雪扫到的坊间父老吓得出来劝道：“大将军，这扫雪乃是粗活，您却是万金之躯，这，这……如何使得！”张迈笑道：“什么使不得！谚语说：各家自扫门前雪。但我觉得，既然我住到了凉州城来，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也希望全城军民不要太分你我。如今大雪既然妨碍了我们的生活，我们就该行动起来，扫雪铲雪，将家园打扫干净了，日子才好过。你们说是么？至于说什么粗活，我们本来就是粗人，正好干粗活。现在没仗打，我们就当劳动劳动筋骨。”
父老见了都甚汗颜，道：“街道不干净，这本是我等的责任，如今却让大将军来费心劳力，我等心中如何能安？”因此发动了各家个户，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能动得了的，都出来打扫街道，不多时全城都行动了起来，连没轮到值的军人也都出来帮忙。
负责凉州城防的邱子骞听到消息，派人前来保护、遮拦，却被张迈骂了回去：“你这是干什么？”
邱子骞道：“我军进驻凉州不久，城内只怕尚未肃清，就怕人群之中埋伏着一两个回纥余孽、吐蕃奸细，万一这些人趁着人多口杂，对大将军意图不轨，那……那可就糟了。”
张迈冷笑道：“什么回纥余孽，吐蕃奸细，以后你少给我说这等话！现在凉州城内，不管以前是什么族，只要以后遵纪守法，就都是我们大唐的子民，是我张迈的父老兄弟。我和凉州的父老兄弟呆在一起，能出什么事情！再说你也不看看，我周围都是什么人——全都是百战兵将，别说几个奸细，就算是来一队兵马，我们也顺手干掉。”
石拔等都叫到：“就是，有我们在，怕什么！”
邱子骞只好退去，却还是安排了人埋伏在张迈扫雪处附近的各个屋顶——诚如张迈所言，有石拔等人在身边，等闲冒出几人几十人来都近不得他身，不过冷箭却是难防，因此他便作出如此应对措施来。
郑渭听了经过，笑道：“张龙骧就是会做人。”
果然，这一日之后，满凉州的百姓对张迈无不称颂，市井之间的气氛也活跃了起来，虽在寒冬之中，却人人觉得甚是温暖安心，孩子们也就罢了，有一点年纪的却都道：“咱们往后有福了。之前见这位大将军如此声威煊赫，我们还担心是个穷兵黩武的人，现在看来，分明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圣君！他既然能够外慑胡虏，又能内安百姓，往后我们可有好日子过了。”
这场扫雪扫了三日，由于全城出动，三日间不但扫完了街道，连许多的屋顶都清理了，第四日张迈听说城中有些百姓颇受严寒之苦，便命石拔带领没有轮值的士兵出城伐薪烧炭，凉州百姓本来都在屋内避寒，听到消息自发组织起来，共得二千余人，随着数百兵将出城劳作，不但半点赏赐也不求，其家中妇女还帮忙送饭。
这一轮下来，烧得木炭十几万斤，张迈命士兵送到各贫寒人家，送了一大半之后，尚剩下一小半可以补贴军中所费。
这时候第一批开到凉州的铁匠已经在坊间开炉打铁，张迈却在城的另一头找了一块地方，趁着冬日无事，教导起郑渭带来的那帮沙州少年，有凉州的小儿趴在窗户外偷听他也不赶，到了下午又到校场，点了未轮值的将校，总结过去两年所经历的战争，讲演兵法，练习武艺。
所有这些事情他都公开进行，凉州城内的百姓有来看热闹的，也有看着看着、听着听着，忍不住加入其中，张迈更从中挑选了其中资质较佳者入学入伍，他不是凉州的政务官，却已经帮助凉州的政务官将一座凉州城料理得井井有条。
盛世时人口聚于市井，战乱时人口散于乡山。凉州的人口基数本为河西之冠，但大乱之余，市井难以安身，所以城中之人先是散到市郊就食，后来市郊也乱了，便下流到各处乡村，有的甚至隐匿到山林之间，卖身为土豪、寺庙的农奴。
凉州城内本来有许多名寺大刹，但宗教场所必然依附着人口，人口一分散，和尚们也就得跟随人流而散于四方，由于各处土豪笃信佛教，因此对有一定威望的僧侣都甚拥戴，这些僧侣驻锡各山各部，因此凉州以外的寺庙逐渐兴盛起来，并成为流散各地的百姓的保护伞，如此互为因果，而使凉州诸县优于州城，而山野乡村的人口总数又远过于诸县。
及见河西渐定，又听说张迈在凉州城内的种种德行，一些有眼光的高僧便率徒众进驻凉州城，或选原先遗址，或择破落寺庙，以“回归”为名，赶紧要到这座有望重新成为西北中枢的名城来圈地盘。
这些僧侣通常都不是空身而来，既然来到，必带着徒众，必带着财物，甚至会带来信徒。一座几十人的寺庙，必须有上百人为之提供衣食住行等诸般配套，若有数百和尚抵达，则相关的市井行当都会带动起来。僧侣比例失控会给国家造成巨大的负担，但在某些时候，宗教却是能够在一些政治无法进入的领域发挥其难以估量的作用，因此张迈对这些主动亲近的寺庙都展现出一种欢迎的姿态。
在春天到来之前，凉州城竟然就逆着天寒地冻而渐渐变得热闹起来，而这些是李文谦在一个月前所不敢想象的。
这一年即将过去，当张迈忙着扫雪、烧炭、教学的时候，郑渭却在庶务之余，不分日夜地与郭师庸、慕容归盈、孙超等人探讨西北大唐官制的调整，乃至国号的拟定！
是的，尽管已经成为连契丹、后唐也不敢忽视的重大军政势力，但到现在他们还没有一个统一的名城来称呼自己。所谓安陇，所谓西北大唐，都只是在混乱期的权宜称呼，按照大唐的旧制，安西、河西曾全部归入陇右道，但郑渭却对“陇右”二字显得很不满意，慕容归盈建议称“雍”，孙超建议称“凉”，张毅建议称“秦”，但郑渭却觉得要么太过狭隘，要么不够确切。
“这个称谓，必须符合我们当前的情势，”郑渭说：“但是同时，他又必须是前途无量的！”
这一来可将老家伙们都考倒了，既然符合当前的形势？又要前途无量？他们有些不明白郑渭的意思，郑渭道：“大家还不明白么？我们和萨曼订交，名义是‘大唐安西大都护府’。我们在实质上是独立的，但大将军却不想在名义上自绝于华夏。现在我们虽然又兼并了河西，但我想大将军的这份心意应该还没有改变。”
“那么称雍或者凉，不就可以了么？”慕容归盈说。
“这两个称呼都太狭隘了。而且这两个称呼，一定下来之后，可能往后就改不了了，且又会和大唐之号冲突。”郑渭道：“我觉得还是不够好。”
这时张中谋目光闪烁着，只是他站在父亲后面，不敢说话，郑渭注意到了，唤道：“中谋，你可是有什么好想法？”
张中谋鼓起勇气，从张毅的背后站出来，说：“我想，大将军的意思，应该是不准备现在就称皇称霸吧。”
郑渭点了点头，道：“是，其实大将军对这些名号并不重视，但天下人却很重视，他自己也未必会想得很妥帖，所以我们必须帮他想好。”
张中谋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建国，而开府吧。”
“开府？”
“对，”张中谋道：“如今我军不但疆域越来越大，而且兵将越来越多，如郭、杨、薛诸位将军，放之于诸国都足以独当一面！但现在却还以中郎将之衔号之，只怕已经不合时宜了吧。”
众人等人均点头道：“正是。”郑渭道：“确实应该重定军衔了。中郎将之本意，乃是在将军与都尉之间立一过渡之衔。当初我军才得疏勒时，地狭兵少，所以便称中郎将，实际上与大唐兵制本意不甚符合。之后大军东进，先是拓地，要么被围，文武双方忧心的都是生死存亡的问题，所以此事拖到今日。”
张中谋道：“但现在，我们却是有功夫来做这个事情了，因此我认为，应该调整诸中郎将之衔号，凡于河西之战中有大功者，当正式迁升为将军！而大将军又在诸将军之上，因此当建帅旗，称元帅！”
“元帅么？”郑渭眼中露出赞赏来。
张毅却皱眉道：“以大将军之功勋，称帅无不妥，只是这还是大将军个人之称号，与现在我们在讨论的话题不搭边。”
张中谋却道：“不！这是相互有关的。大将军既由骠骑大将军再进一位，按我大唐制度，骠骑大将军勋同国公，国公再进一级，便是王爵！以大将军之功勋，可立帅旗，建天策府，号：天策上将！”
“天策上将！”屋中所有熟悉大唐历史的人都脱口惊呼出来！
天策上将可不是单纯的“上将”！在大唐历史上，那是只有一个人才担当过的特殊称谓！在他之后，就没有人敢用这个称号，所以这个称号虽然非皇帝，却比皇帝还更加空前绝后！
而那个唯一的天策上将，便是还没有成为皇帝的天可汗——李世民！

第136章 北庭分裂（一）
“天策上将？”
张迈看着郑渭等人呈上来的文书，笑了起来，不过这个称号听起来确实很威风，也很顺耳，合张迈的口味。
“好吧，那就天策上将吧。”他说：“那么以后我们便是天策大唐，咱们的军队，就叫天策唐军吧！”
慕容归盈等都愕了一下，天策上将他们可以接受，可是天策大唐、天策唐军的说法，以前没听过，不过张迈既然已经开口，郑渭又说：“好！好名字！”他们也就都不反对了。
反正今日之府兵制，并非当年的府兵制，则张迈之天策，也不见得一定要是李世民之天策。
然而这个名字叫出来，谁都知道天策军的野心所在了。
“至于分司、分曹，叫什么诸曹衙门，这衙门两个字我不大喜欢，”张迈说：“以后一州一城办理政务之处，就叫政务厅吧，办理军务的就叫军务厅，诉讼所在，就改叫法务厅吧。”
政务厅云云，以前只是张迈口头的叫法，马小春等奉承上意，慢慢叫开，并不正式，这时张迈开了口，张中谋就记了下来，将之变成正式的称呼。
张迈又看着元帅以下的将军设置，见郑渭在中郎将以上，设云麾将军、归德将军，再其上设冠军大将军、怀化大将军，再其上，设辅国大将军，再其上，设骠骑大将军。
这些是慕容归盈等遵从大唐武官设置，张迈却看得有天头大，觉得很难记得，就说：“太复杂了。中郎将之上，就叫将军吧，将军之上设上将军，上将军之上设大将军，大将军只是就是元帅，这样可以吧？”
张毅等又是一愕，郑渭却微微一笑道：“这样好，西北武人文化不深，简单一些好。”
跟着又说纪年，张毅等以为，应该改元，“虽然元帅未曾称帝，不过我天策大唐实已自立，何必再用他国之纪？”他改口倒也快，马山就叫元帅了，并呈上一一张的年号列表，什么天圣、咸平、景德、建隆……
张迈登时想起后世的公元来，不过他也不会换算，也不知道现在算是那个公元的多少年，反正现在也没必要去用欧洲来的东西，就说：“别弄得太麻烦，就叫天策元年吧，以后只要咱们这个政权不灭亡，就这么一年两年、十年百年地叫下去，不用换个当政者就改个纪元那么麻烦。”
张毅慕容归盈等又是一愕，郑渭笑道：“妙，就是这样！”
张迈随口与众大臣应答，张中谋运笔如飞，一一记录，日后天策大唐的许多重大制度，便在这间小屋子里三言两语便定下了，当然在张中谋的记录中，这次会议变得相当的正式，而张迈与群臣的对答经过润色以后也变得相当的典雅，个个出口成章。
随着新政的议定，一批新的印章也开始篆刻，天策大唐及其附属国盛产玉石，因此大小诸司诸曹，俱用玉印。同时由于张迈反对避讳，因此将鱼符也改了回来，仍称虎符，第一批的虎符则分为金、铜两类，于玉印一起连夜铸造。
这个冬天，孙超在心满意足中病逝，慕容归盈转入参谋系统，杨定国被尊为安国公，河西一战中有功人等俱得提拔，其中郭洛、杨易、薛复三人被册封为上将军，慕容春华、郭师庸、安守敬、奚胜、石拔等俱拔为将军，安守业、田浩、邱子骞以及河西五都尉等一大批有功将领为中郎将。
所有的这些，在天策元年到来之前都还只存于纸面，慕容归盈与张毅等约定要秘密其事，要等来年建元再当做喜事一并颁布。
可惜这等事情本非涉及存亡之秘密，不知道如何就泄露了出来，凉州城内听说改元都兴奋起来，那些涉及到的迁升将领更是很快就收到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风声……
……
都是大冬天，可正当凉州的文官与参谋正热情高涨的时候，北庭却变得很冷，很冷，冷得有一种地狱般的冰凉。
杨易和慕容春华都在积极规划着龙泉关和折罗漫城的防范，慕容秋华在龙泉关安置了许多飞砲，这些飞砲的设置，既不准备用石弹，也不准备用火弹，而是准备直接用冰弹，或者水弹，在大冷的天，如果被冷水当头浇下，那可是不比被烈火焚烧弱的酷刑！
冬日防守的技巧，唐军在疏勒的时候就已经经历过，在大冬天，人的四肢活动能力都会变得迟缓，所以这个时候，一万个人的战斗力有可能都比不上平常时节的一千人，而且大冬天的，基本上也无法冲锋，所以慕容春华也没有安排太多的防守兵马，他的策略是多设据点，然后保证据点内部的供暖设施，只要唐军将士的手脚能够活动开，光是射箭就足以将大部分来犯的敌人灭掉。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这两兄弟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便只等候着北庭饿兵的到来。
“如果他们不来，那就呆在山北挨饿，那就准备来关城之下受死吧！”
酷冷的天气并没有完全封住轮台山道，在确定北庭已将成为一片死地以后，杨易也没有再冒险排除骑兵北上了。
天策元年的春节越来越近了，天气也变得越来越冷，但很奇怪，北庭回纥始终没有南下。
“难道，他们安心在北方等死么？”
就在杨易等得有些不耐烦，看看这日天气放晴，他准备排遣敢死骑兵队冒着风雪北上轮台时，北方开始出现异状。
“将军，看！来了！”
被冻得够呛的龙泉关士兵竟然都兴奋了起来，不为别的，只为了他们等候了已久的决战。
必胜的决战！
北庭回纥出现了！
将士们期待着的冰天雪地歼敌行动，要开始了！
然而他们很快就显得有些失望，来人根本不像来打仗的，瘦人，羸马，耷拉着脑袋，还没到城下就已经在换喊救命，呼叫投降。
“投降？他们是来投降的？”
“将军，怎么办？”
这次来的人数共有几百，这批人的身体本来是很棒的，从他们能够忍饥挨饿冒着严寒走过轮台山道就可以知晓了，只是这时却已经在饥饿与寒冷之中完全丧失了行动力。
“让他们进来吧。”杨易说，像这样的人，别说几百，就算是几千杨易也不怕。拥有强大机动骑兵团的他也并不害怕与毗伽野战。
城门开启之前，将校呼道：“抛下武器，下马！”
曾经那么凶悍的游牧民族，这个时候在唐军将士的呼喝下纷纷跑调兵器，下马蹲伏，门将这才下令开城，将数百人押入城内。
这几百人此刻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面对唐军完全丧失了反抗意识，当他们进城的时候，几乎第一句话就是：“给我们一点吃的吧。”
这批牧民似乎已经变成了乞丐，唐军将所有外族战俘都贬为战奴的事情他们不是没听说过，但这时却仿佛已经顾不得了。继续留在北庭，就得等死，投降的话，就算变成奴隶，至少还能活下来。
更何况，安西唐军的战奴政策，西北许多民族其实都已经知道——那是一套让奴隶们有可能通过自己的奴隶而重获自由的制度，也就是说，就算成为了唐军的战奴，也依然有一天有机会成为自由人。
杨易派人分头审问这些投降了的俘虏，结果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北庭回纥分裂了！
……
当毗伽的大部队回到北轮台城之时，北庭回纥内部开始出现不同的意见。轮台城内，还有一些存粮，慕容春华虽然烧掉了北庭境内大部分的草料，可在山野深处，地头蛇的回纥人还是能够找到一些零星的补养，然而谁都知道这种形势是没法持久的。至少，不可能平安度过这个冬天。
于是开始有人建议南下，不顾一切地进行劫掠，同时也是像唐军报一箭之仇。但是毗伽却深信这样做是没有意义的，而且还注定会失败。
“唐人是那样的奸猾，他们现在一定固守不战，甚至设下陷阱，等候着我们去送死呢！”
在这一刻，毗伽的想法是符合事实的，可惜在生死存亡之际，根本就没有人愿意倾听理智的分析，回纥族人现在想知道的是：他们该怎么活下去！
就在这时东方驰来了一队人马，是耶律朔古派来的骑兵，此人老谋深算，在东归的同时，却派了一队骑兵，迂回绕往北方，以避开慕容春华的侦骑，然后再开向浮屠城方向来寻找毗伽。只留下一队骑兵和数万大军一起进入庭州的风险是不一样的，这队骑兵不久便抵达浮屠城，在见到毗伽派出的侦查骑兵之后来到了北轮台城，呈上了耶律朔古的一封书信。
“耶律朔古详稳，要我们先退入漠北。”毗伽说：“等到来春再回头收复北庭。”
“那样不行啊！”葛览道：“大汗！这样做是没有希望回来的。那样我们只会成为一个流亡的部族，永远成为契丹人的狗了。甚至会被直接吞并。”
“那你还有其它办法吗？”毗伽显得有些愠怒，他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尽管原先并不喜欢离乡别井去依附契丹，可是现在他根本就别无出路了。
“我们应该去向阿尔斯兰大汗求援！”葛览道：“漠北远，但伊丽河谷却很近！如果阿尔斯兰支持我们的话，夺回北庭还是有希望的。”
“阿尔斯兰？”毗伽冷笑了起来：“如果他听到消息，我倒敢肯定，他回来的，不过不是来救我们，而是来灭了我们！”
毗伽也不是没有考虑到周围的大援，可是他更加明白，如果前往漠北，还有可能在契丹的统治下得到一片草原被安置起来，那样当然不会再有往昔统治天山南北的自由与荣耀，但多少还算是一个地方部落。但如果是去见阿尔斯兰就不一样了，北庭回纥与岭西回纥的族源较近，如果在这等走投无路的形势下投靠岭西，他毗伽就可能所有部众都被阿尔斯兰吞并，或许对中下层部族来说没什么，但对毗伽本人来说却是灭顶之灾！
“不用说了！”毗伽道：“我意已决，既然契丹愿意收容我们，我们就马上出发，趁着还有一点存粮，现在就起程！若是迟了，只怕连走到漠北都成问题。”
葛览也就没说什么了，但大部分族长对于在这等严寒的天气下启程前往漠北，都觉得是一场太过冒险的行动，更何况这一走可能就再也回不来北庭这个生长的故乡了。
毗伽为了鼓舞部族前进，亲自率领部族，押着大部分的羊马走在最前，他命葛览统领第二拨，约昌统领第三拨，可当他走到浮屠城旧址的时候，后方传来惊人的消息：“大汗，不好了，葛览率领俱六、乌宰诸部，往西投阿尔斯兰去了。”
毗伽大怒道：“什么！”几乎就想马上传令，回头讨伐这个叛逆的臣子，但旁边葛洛素马上勒住了他的马头，毗伽反应过来，当场将听到这个消息的所有人除亲信之外全都杀了，跟着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带领兵马冒风兼程，投东方去了。
第一拨人马已带走了大部分的羊，葛览出发的时候又将剩下的谷物几乎全部卷走，留守最后的约昌叹道：“我现在就算启程，能走到哪里？不出五百里东西就吃光了，若来一场大雪，当场就能将我埋葬！但是如果不走，难道真要呆在这里，任由风雪将这座城堡冻成一个巨大的冰棺么？”
北轮台城内所有的回纥男子到了这个地步都忍不住哭泣起来，约昌道：“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如果诸位听我的，那我们不仅能够活下去，甚至还可能要回我们的妻儿，如果诸位不听我的，那么就请各自散了吧。”
滞留诸部纷纷道：“请宰相名言。”约昌已经被葛洛素挤下权力核心，但仍然是第二宰相。
约昌道：“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献出北轮台城，投降唐军。”
回纥诸部到此哪里还有别的选择，只好道：“愿听宰相吩咐，既然大汗都不要我们了，我们就投靠唐人去吧！便是去做奴隶，也胜过在这里饿死，在路上冻死！”

第137章 北庭分裂（二）
杨易听说了北庭分裂的消息后，心下振奋，当即派出两个营的兵力，由赤丁率领前往北轮台城接掌。
赤丁穿过轮台山道，抵达北轮台城时，城内粮食早绝，赤丁入城传了杨易的命令，要城中人众只留下五百兵马听命，其余尽皆到龙泉关就食过冬，约昌与几个族长商议了一番，有族长担心南下以后，万一唐军翻脸不认人，那时候岂非任人宰割？约昌道：“困守轮台肯定是没活路了，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总得搏一搏。”
便杀尽城中羸马，做成肉脯，作为南下之资，将北轮台城交给了赤丁跟着南下，北庭回纥部落的种族成分其实也颇杂，愿意东归者多与漠北诸部有亲，愿意西进者多与岭西回纥有旧，而愿意南下依附唐军者，则或在血统上与汉人有渊源，或在文化认同与宗教信仰上与华夏贴近，开抵龙泉关下后，望见了一堵坚硬而刚冷且滑溜溜的冰墙，心中大生畏惧，原来慕容秋华十分聪明，当初尚未确知北庭回纥动向的时候，便下令在严冬到来之际从城头烧水倒下，水顺着城墙流下，没淌到地面便已结冰，这便是约昌等所望见的情景。
约昌心道：“还好当初没听一些昏了头的族长说什么孤注一掷南下进攻，否则哪里打得下这里？铁定得被困死在这天寒地冻的城外。”
他率领所有族人跪倒在龙泉关外，哭泣不止，杨易下令大开城门，迎出来说：“诸位这是干什么，有话快请起来说。”
约昌哭道：“杨将军，我等走投无路，特来投靠，从今晚后愿归张大都护麾下，做大唐的子民，只要杨将军能答应收容我的这些部众，我就是在你旗下当一名方归战奴，却也甘心。”他们消息迟延，这时还管张迈叫张大都护。
杨易笑道：“约昌宰相率众来归，那么以后大家便都是一家人，还说什么战奴。来来来，都进城来，外头风大雪大，咱们快进城喝一杯酒，暖暖身子！”
约昌等见杨易有善待之意，都各欢喜，到了这个地步，杨易是无需要再做欺瞒的了。
入城之后，杨易下令让每营各带三百人分头休息，自己设下一席，为约昌和几个主要部落的族长洗尘，高昌地区的物资也吃紧，所以这一席也只是烤肉加葡萄酒而已，但约昌已经十分满足，葡萄酒喝过三碗后，杨易道：“约昌宰相……”
约昌忙说：“杨将军，毗伽已经叛我们而去，从今往后我们与他再没什么关系了，我本人也不再是什么宰相，我有个汉姓，姓赵，今后就请将军呼我的贱名吧。”
杨易笑了笑说：“那好，赵兄，你也知道，我们这些从新碎叶城一路走出来的人，不尚那些虚文，但只要立下规矩就一定会守。赵兄能够率领部众来归我十分欢喜，将来大将军听了也一定会很高兴，但是我们唐军对来归者有来归者的规矩，这一点却不能为赵兄而破。”
赵约昌道：“我明白，我明白，我们愿意先从方归做起。”
杨易笑道：“那是旧规矩了，我邦疆域日广，种族日繁，哪能还像以前那般，不过赵兄带来的人，多是可以作战、可以放牧的游牧男丁，因此我想将来归族众编为两部——适合作战的，编入行伍，经过训练之后成为牧骑，不适合的，我会划归民部，由有司指定草场，供你们放牧营生。赵兄和各位族长，不会有意见吧。”
一些族长心想：“如此一来，我们岂非被架空了？”但赵约昌却乖巧得多，知道在这件事情上他们别无选择，当即俯首道：“一切但凭将军吩咐。”
杨易大喜，道：“好，好，大家继续吃肉，继续喝酒！”
当晚吃了个酒足肉饱，第二日杨易便委派将领，从来归族众之中挑选牧骑兵源，共择得六千余人，杨易大喜，道：“不想约昌带来的人里头，有这么多的兵种子。”又当众宣布说：“当日我军北进，从浮屠城带回了许多妇女儿童，这里头或者有你们的妻儿，如今既然并入唐军，回头便到各火长、队正处，报知你们妻儿的姓名容貌，让行军司马到伊州领取回来，让你们一家团聚。”
来归族众本来都是随从毗伽南下打仗的，眼见入城之后又被分成兵民，又被打散入各营，本来都有些惴惴不安，待得听到这句话才无不欢声雷动，就是那些没有妻儿的，见杨易连妻儿都愿意归还他们，心也就安了。
这种种繁杂军务自有军中司马处理，杨易却命慕容秋华火急率领四营步兵赶往北轮台城，道：“现在那边养不了太多人马，你到北轮台城以后好好布置，只等来春冰雪一化，青草发芽，我就带领人马冲过去，那时候整个天山北麓就都是我们的了。”
一边训练人马，一边派人向凉州、宁远两个方向通报此间情况。
……
郭洛收到消息与刘岸、何春山等商议，郭汴道：“北庭既有一部奔伊丽，而浮屠城又已经被烧成一片焦土，整个庭州几乎成了不设防的地区，这等形势必定会开启阿尔斯兰的觊觎之心。来年杨易哥哥不止要防备东方的契丹，同时还要防备西面的岭西，这样一来压力太大，我们必须设法帮他减轻一些。”
郭洛却沉吟起来，道：“要想帮阿易减轻压力，必须大肆兴兵作为威胁，只怕……我们未必有足够的力量。”
郭汴道：“萨曼正贪着和我们赚钱，听说我们打通了通往中原的道路，高兴都来不及呢，不会和我们动兵的，现在我们的敌人就只剩下一个方向，那就是向北，以我们的兵力会有什么问题。”
“我们的兵力，确实没问题。”郭洛道：“可是你别忘记，‘大兵之后，必有荒年’这句话！”
郭汴一愕，刘岸叹道：“不错，高昌的形势，似乎是比预料之中更加严峻！”
新册封的两个都督，杨易的辖区离得较近，因此只管军，不管政，所需的后勤日常费用虽然由焉耆、高昌、伊州三地拨付支应，但政务官的任免他无权过问，郭洛的辖区离得太远，所以自主权便更大，权力也要比杨易更泛一些，托云关以西不但军务是郭洛全权掌控，政务上他也管。
高昌地区由于误了农时，官员在勘察城外被破坏了的土地以后下了一个很悲观的结论：来年的高昌地区只怕将会爆发大饥荒！焉耆地区和伊州地区的农业收入也不容乐观，因此必须提前做好从其它地区调粮的准备。
眼下天策军治内，有可能产生大批余粮的地方，首先是沙州，其次是疏勒，然后才是龟兹。
郭洛道：“从东面传来的消息看，焉耆、伊州明年能够自给自足就算不错了，高昌既要赈灾，又要应付来春的战事，势必需要大批的粮食，龟兹算到尽，最多只能负担三分之一弱。那显然远远不够。”
郭汴道：“那还有沙州！”
刘岸道：“沙州的储蓄很多，但这次大将军向东拓土，耗费甚大，沙州的余粮虽然丰饶，但陇东刚刚开辟疆土，沙州明年只怕还得向东面继续供应粮草，所以最多也只能负担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一，就得从疏勒、莎车这边想办法了。”
郭汴叫道：“可是从疏勒这边调粮过去，那……那太不划算了！”
天策唐军的领土犹若长蛇，这不止给国防带来了很大的麻烦，而且在粮食运输上也会变得极为困难，运输成本极大，从疏勒到高昌路程数千里，又都是旱路，就算是畜力较足，中途消耗掉的粮食，也会比运抵高昌的粮食多出倍蓰！因此当初杨易一得龟兹张迈便喜出望外，不为别的，就在于得到了一个能就地补给的地方！若是依靠疏勒来负责整支军队的后勤，那么那场东征之战的成败只怕就要改写了。
这个道理连郭汴都懂得，郭洛自然更不会不懂，从疏勒出发，光是负责军队后勤已经为难，更何况现在是要去赈济比军队多出数倍的高昌百姓！
郭洛道：“这事会很难，而且很不划算，这个大家都知道，可就算得消耗好几石粮食才能运得一石抵达高昌，这粮食还是得运！因为高昌不能乱。来年不管高昌那边开出什么数字来，我们都要设法筹集。我已经决定了，从立春开始，托云关以东不要再运粮食过来了，疏勒、莎车的储备粮草以及新粮，全部准备着随时东运。”
郭汴惊道：“若是这样，那我们这边哪里够用？”
张迈在东进之后，在后勤补给的规划上，疏勒、莎车的余粮按比例部分储存起来，其余则尽数入军帐归郭洛调用。宁远军区乃是天策军西路重镇，兵民比例远远高出正常水平，所以哪怕是军队驻防不动，粮食也无法自给自足，必须由大疏勒地区这个后方来给予接应。如果是要调动兵马出征，那就更是远远不足了。
郭洛道：“这两年我军其实是在穷兵黩武，是有些在透支我们的未来，如今侥幸打通了丝路，扩张了领土，但内政上的恶果也开始要反噬了。”
刘岸道：“不错，因此接下来三年之内必须以安静休养为大政略，我已经拟了书信，就此事飞驰凉州向大将军阐明我的看法。”
郭汴不愿意去探讨这么大的事情，只是追道：“那阿尔斯兰呢？难道就因为缺粮，我们就不管他了？”
郭洛苦笑道：“你这句话可大有问题，什么因为缺粮就不管他，我跟你说，缺粮这件事情，足以让我们什么事情都干不了！”
“但是……”郭汴才要说话，何春山已经道：“虽然如此，但东方大胜之威，还是可以用的。就算我们不出兵，仍然有机会牵制阿尔斯兰。”
郭汴问道：“你是说靠恫吓么？”
“不止，”何春山道：“莫忘了，我们还有张怀忠这颗棋子呢。这几个月来阿尔斯兰几次三番要调他入八剌沙衮，但张怀忠总是找尽了理由推三阻四，根据我最新接到的情报，有一次阿尔斯兰甚至谎称张怀忠的幼子身患重病，要他赶紧来见最后一面，但张怀忠还是硬起心肠，找了个借口混蒙过去。由此可见，张怀忠和阿尔斯兰的确是从来未想过真心对待对方。因此若我们借助河西大街之威名，挑破他与阿尔斯兰的关系，甚至暗示他进兵收复俱兰城、灭尔基，并许诺我们会做他的后台，将有机会说服张怀忠东进，那么阿尔斯兰势必自顾不暇，我们不动一兵一卒便可牵制得岭西回纥无力向东！”
刘岸一听道：“好，如果都督没有异议的话，不如我们就这么办吧！”
……
书信仍然是一式两份，一份送往凉州，另外一份仍然走萨曼境内，进入怛罗斯城，将郭洛此次的意图宣读毕，萨图克召集还留在身边的诸将、大臣商量，苏赖道：“这帮唐人，若有真正的好处早自己吞了，如今却怂恿我们背叛阿尔斯兰，怂恿我们收复俱兰城、灭尔基，还说实在有必要的话他们会派兵相助——但依我看，郭洛的这个许诺纯属空口，断断信不得！可他还是这样做，这分明是另有所图！他们内部定然是出了什么问题，所以郭洛才会有这样的提议。”
萨图克道：“那依苏赖老所说，我们却该怎么办？”
“按原定计划行事。”苏赖道：“至于阿尔斯兰的催逼，嘿嘿，就说唐军取得河西大捷以后，已准备向西拓展，所以我们必须留下以观唐军动向。”
萨图克道：“我们已经拖过一次又一次了，这次……”
“这次将是最后一次！”苏赖道：“过了这一次，可汗你就将如同狮子回到旷野，再一次成为野外的王者！”

第138章 轩辕大会
正月初一，天气的寒冷臻于极端，但冷到极处，也就预示着春天即将到来。
这一日，西北文臣武将以及凉州父老大聚于凉州中轴线偏北的校场。凉州城内本有三座校场，去年张迈入城之后，将其中一座辟为军用训练士兵，而最大的这座则辟为一座广场作为百姓聚会之地，并将从夷播海附近带来的“汉宣定胡碑”立在这里，又拆掉了周围一些破陋不堪居住的房屋，扩大广场的面积，将广场起名曰“轩辕”，以示不忘自己是炎黄子孙。
十二月最后的几天大雪飘扬，正月初一积雪未融，天气冰寒，但轩辕广场还是聚集了两万多人。他们聚集在这里经过议论，探讨的议题包括要给西北军民的领袖——张迈上一个新的名号，以及确立这个政权对外的名称。
这些事情，张迈以及几个重要的参谋本来早有决断，从慕容归盈到张毅，他们虽然觉得张迈定下的“天策大唐”等称呼有些不伦不类，与书册记载不甚符合，却也没打算反对，但张毅却认为，这样重大的事情，还是必须拿出来公开讨论然后决定，方显尊贵隆重。他建议召集西北的儒生以及高僧大德进行聚议，聚议所得最后将更能服人心。
郑渭却道：“我们的领地东西万里，从这里传令到宁远，然后那边护送儒生过来，少说也得一年半载，这些人若有威望，则必然是在当地起着重要作用的人，是各界的梁柱，眼下我军中部、西部都将会有大事、难事发生，在这个时候并不宜将这些人召集到中枢来，那样会导致中部、西部人物空虚的。”
张毅道：“那么至少请凉州大儒以及还留在凉州的高僧一起聚议，以示隆重。”
郑渭心想：“张龙骧那日三言两语所下的决定，虽然有些粗鄙不文，但意象宏远，正是开国武野之风，和西北的实际情况、和我们的立国根基十分匹配，西北下层百姓以及基层官兵十有八九都是文盲，定下个威武的名号，大家叫着叫着自然都会很快就习惯。凉州破落已久，哪里有什么大儒。现在凉州城内也确实有不少西北名流，但都出自沙州，至于高僧大德，自然字字不离我佛慈悲，若由这些人来聚议，到时候必然会说出许多迂腐之论来，张毅等人挟持舆论再来和张龙骧讨价还价，张龙骧说不定就得妥协，弄出许多虚文来，那样反而会误事。”
张毅等人这时也确实都拥护唐军，拥护张迈，只是政略方向与郑渭不相一致。郑渭想到这里便给张迈使了个眼色，张迈沉吟着，说道：“既然是聚议，那就不限于儒释两家，将凉州城内的军、民、工、商，以及各宗教教徒，还有郊外的胡汉各部族长乡长都叫来吧。在正月初一我们召开个大会，议定这些事情，然后一起庆贺新年。”
张毅一愕，说：“那些武夫、商贾，农民牧民，哪里懂得国家大事？”
张迈道：“我们的国邦不止是大儒、高僧们的国邦，士农工商、各族各教都有份的，武人尤其不能忽视——咱们是靠着他们才打下这片疆土，维持眼前安定的。既然是探讨大家的事情，便不该将他们拒之门外，他们就算没什么文化，不会说话，那至少让他们听着啊。公道自在人心，涉及到他们自身的利益，他们未必就听不懂。”
郑渭心道：“这些儒生咬文嚼字可以，掌控大场面就不行了。”便也赞成。
张毅道：“这个……许凉州城内军民都来议政，这个……那少说也有几万人，会乱的。而且自古以来，也没有让庶民参议国家大事的道理。”
“不对！”张迈的历史虽然学得不行，脑子里却恰好记得教科书上的一件大事，对张中谋道：“我记得周朝的时候，有一个昏君把国家搞乱之后，国人发生暴动，那是什么事情来着？”
张中谋道：“那是周厉王时候的国人暴动。”
“是啊。”张迈道：“周人赶走了周厉王以后，不就国人议政，然后重新立了个王吗？”
他的历史，果然不行，张毅愕然道：“国人暴动是有，不过国人议政……这个……有这事么？”
郑渭接上了口，微笑道：“肉食之中鄙者，糟糠之中多智士。咱们现在都是肉食者了，如果有机会，听听糟糠的声音也不错。需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子是儒中圣者，可他也没说儒为贵、僧为贵啊，咱们天策政权起自中下层，不可忘本。”
张毅本要辩论国人议政的事情历史本无，但郑渭说道民贵君轻的义理来，他却也无法辩驳，心想张迈决意如此，自己何必太过和他唱对台戏？只好去办，召集凉州城内城外军民，除了轮值官兵之后，正月初一这一天都可到轩辕广场来听政议政。
这一来可就热闹了，各族各教的士农工商都可以去听政议政，哪朝哪代都没听说过啊，若是张迈入城之初就有如此提议，只怕百姓谁也不敢贸然前来，但扫雪等事情已经奠定了张迈在凉州百姓心目中“平易近人”的印象，既然是大将军开了口，那么来听听总没错，就算自己不可能真的去议政，至少也凑个热闹。
初一这天天气虽冷，凉州军民却是四方云集。以数量而论，自是凉州的百姓居多，但凉州的土豪多已经被端掉了，剩下的就都是底层人物，人数虽多，精英却少。
其次就是跟随张迈一路东征者，龙骧一府自不待言，那是能跟随张迈出生入死的铁杆。
此外刚刚从高昌迁来的大批安西旧部——这些人有军眷，有商人，有良匠，也有像安六这样已经退居二线的老者，他们跟着张迈到疏勒，到龟兹，到高昌，如今又来到了凉州。
再有便是各地最有先见之明的商人，如郑济——他们加入安西的日子虽浅，但活动能力却很高。
再有便是从沙州跟来的一些家族，这些都是看到大势所趋，准备将家族东迁的识时务者。
除了这些人外，河西各寺来到凉州而尚未回去的僧侣，以及祆教、明教等准备在凉州开寺立基的宗教领袖，也都代表一定的势力。
大会的消息传开，郑济摸不清这次会议的意图，悄悄来见郑渭，道：“天策大唐的名号，不是都已经决定了吗？为什么又忽然要召开什么大会？叫了这么几万人来，又有什么作用？决断大事，不谋于众——难道这些人还真能出谋划策不成？”
郑渭笑道：“决定是决定了，不过只是我们几个决定，毕竟还没公布。我跟着张龙骧，上万里走来，一直都是驭军以刚，驭民以柔。在军中他说一句是一句，事情可以商量，决定既下就不容置疑。不过对百姓他的态度却柔软得多。咱们现在又不称帝，当日凉州大会，张龙骧又不宣称他之所以能统治西北来自神佛庇佑，而说是由于得到百姓的拥戴，既然出于百姓的拥戴，那么这些国号、年号之类，自然要得到百姓的支持。”
郑济道：“我只是怕人多口杂，难以统一，那时就扯皮了。”
“哈哈，那你就错了！”郑渭道：“如果只是几个硕儒、几个高僧来讨论，那时候意见才难以统一呢。上智者各怀其志，乃是分权之渊薮；下愚者崇拜强者，那是集权之力量所在。人越多，意见越容易统一。张龙骧这个冬天常常下坊间、乡间视察，在百姓中口碑极好，那些不涉及生计的事情，只要是他赞成，百姓便都会赞成的。”
郑济沉吟道：“若是如此，那到时候却不能由得百姓计议，只需问百姓一句是否就是了。”
郑渭失笑道：“这等事情，哪里需要你来教，张龙骧比你我老练多了。”
到了这一日，所有人都到了轩辕广场坐定，张毅吩咐下去，各乡各坊、各族各教、各行各业按照划定的区域坐定立定，父老、族长、主持、大商家等领袖人物在前，平民百姓、普通族众教众在后，广场中间临时搭建了一个高台，摆列着张迈郑渭等的座次。
看看天色大亮，该来的人都到得差不多了，人人都等着要看看这个就活在这凉州城内的传奇人物。便听中间特地让开的大道上得得声响，张迈率领石拔、田瀚等人走了进来，广场中所有军人不管是值勤的还是来听政的，立刻以军礼肃立，各族百姓望见纷纷欢呼，大叫：“大将军！”“大将军！”“大将军真的来了！”“哇，那就是大将军啊，他原来长的这样的。”
这时张迈身上已经自然而然地具有一种强大的气场，他一抵达，整个广场的气氛马上就不同起来，他在马上举手与诸族问好，又靠近了与一边人群握手，也非人人都握，但凡与张迈握得手的当场便感动得涕泪交加：“我刚才和大将军握手了，我刚才和大将军握手了！”
后面的人听了纷纷挤上前来，另一边的百姓纷纷高叫，人群的高呼从这一边传染到那一边，就像一把火将干柴点燃了起来，从这一堆烧到那一堆，张迈还没走到广场中央，整个广场却如沸腾起来了一般。

第139章 拥与赠
这是一个混乱的时代，但也正在孕育着一个全新的时代。
丁浩也坐在人群之中，他自从接应薛复，为覆灭番禾立下了汗马功劳，新政权在凉州城外安排了一片地给他，同时解除了他农奴的束缚，当丁浩在为自己背叛主人不安的时候，新政权又安排了一个高僧来开解他，为他诵经，这一切都让丁浩安心了下来，当他搬到凉州城外的新家——一片只有一件小木屋的荒地上时，他的心里却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屋内，有唐军拨给他的过冬粮食，折逋瑛赏赐给他的那头牛也在。旁边是正在哺乳的老婆，身后是一帮兄弟，他们正商议明年该种什么粮食。冬小麦是误了，春小麦行不行呢？
这时候鲁嘉陵广派僧侣，说大将军要宣布大事，要求大家入城支持。
带着对张迈的感激，他和王安等人跟着大队来到城内，坐在指定的地方，那是一个相对靠前的位置。和他们坐在一起的，左边是另外一家被释放了的牧奴，如今从新政权处赁到了一片草场，而且第一年免租。右边是一户农奴，在土豪割据时代受了莫大的冤屈，全靠法曹衙门才得以平反，因此对于给他们家带来新生的张迈更是充满了感激。
作为一个曾经的农奴，但同时又是一个土豪麾下的战士，丁浩的见识算是比其它一辈子没走出领地的农奴广些，不过眼前的局面他也不是很理解是怎么回事，只见高台上坐着一些他不认得的人，峨冠大袖，看起来不是很顺眼，又有一些和尚，那是丁浩所不敢得罪的。
坐着坐着，当开始有些牢骚的时候，马蹄声引起了包括他在内所有人的注意，这时候身边有个人说：“是大将军。”丁浩抬起了脖子，果然看见了张迈，也跟着大叫：“大将军，大将军！”
王安大声问：“大将军？”
“对，对，我见过他的，没错，就是大将军！”
左边的前牧奴和右边的前农奴更是都激动了起来，大叫着：“大将军，恩人啊，恩人啊！”
在对面，军人们已经肃立行军礼，张迈骑着汗血王座，却到了百姓这边来，伸出了手，丁浩忽然激动起来，想也没想地便也伸出了手，在最前面的一排人是鲁嘉陵派遣的，稳稳站着不让后面的人冲垮以维持中间的跑马道。丁浩的手从他们的肩膀之间伸出去，期待着即将近前的张迈能够碰一下，握一下，好沾一点英雄气，或者是一点王者气，或者是一点龙气，王安和其他几个兄弟也纷纷伸出了手，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见到丁浩激动，他们也就跟着激动了起来。
张迈的马慢慢地走过，人群中有人叫道：“大将军，大将军！”有人叫道：“恩人啊，恩人啊！”更有人叫道：“大将军万岁，大将军万岁！”
丁浩王安也就跟着叫：“大将军万岁，大将军万岁！”
在汗血王座经过的时候，王安和那户前牧奴的儿子刚好都触碰到了张迈的手，在那一瞬间两人都感一阵振奋，那个前牧奴的儿子只是个少年，更是哇哇大叫起来。
“大将军！我刚才碰到大将军的手了！”
张迈骑马走到台边，翻身上台，跟着是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儒生出来讲话，这人说话文绉绉的，丁浩也听不大懂，也不大想听，跟着台上有人似乎在辩论着什么，这么大一个广场，几个人在高台上说话，又缺乏有效的扩音设备，只有前面的一些人能挺清楚他们的话，但丁浩也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这时候又有几个父老站了出来，轮流各说出了一番道理，只是他们气力中衰，更是没法让太多人听见。
丁浩问脑子比他灵活而且听过半年经书的王安，王安说：“台上的人，好像在说大将军已经执掌整个西北，所以我们要给他上一个尊号。”
“什么尊号？”
“元帅，还有天策上将。”
“上什么尊号都好，那几个父老又说什么？”
“其中一个父老说，元帅当然好，但大将军为什么不直接称帝。就算不行，至少做个王爷。”
“什么？做王爷？”
台上的儒生与僧侣显然没想到凉州的父老忽然会提出这样的提议来，丁浩却道：“做皇帝就做皇帝，做王爷就做王爷！大将军这么好的人，咱们就拥戴他做皇帝！做王爷！”
左边的前牧奴和右边的前农奴听到，都叫了起来：“对，咱们就拥戴大将军做皇帝！做王爷。”
“做皇帝，做皇帝！做王爷，做王爷！”
数千人一起叫嚷起来，到后来也不知道是叫嚷还是鼓噪。
张迈和郑渭对望一眼，一个青年儒生站了起来，连让大家安静，却哪里有这个威望？
这时张迈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广场中本来坐着的人也都站了起来，那些儒者和僧侣本来有些坐着的，也站了起来。
丁浩猜得到张大将军可能要说话，也就静了下来，整个广场都静了下来，张迈才说：“大家听张参军说话。”
那个青年正是张中谋，他等场面静了下来，才说：“天策上将是王爵，在军中是元帅，在民间就是王爷，而且今天我们要讨论的问题，不是这个。我们今天讨论的，是我们对外应该叫什么，还有怎么纪年。我们都是大唐子民，可是现在大唐四分五裂，有巴蜀，有吴楚，还有契丹——他们其实也是大唐的一部分，只是被胡人占据了。而现在中原的李从珂，他称皇帝，可他不是大唐正统，但他也自称大唐，如果我们只称大唐，会和他们混淆。所以我们可以自称唐人，但同时也要建立一个军号。”
丁浩问王安：“上面那人说的什么？”
王安说：“好像以后大将军可以改口，说军人叫元帅，我们叫王爷。又说我们要建立个什么军号。”
丁浩就挤了出来，叫道：“那王爷说我们该叫什么？”
这时广场中还算比较静，他的话又在张中谋的言语之间说出，前面许多人都听到了。张中谋道：“王爷说，我们可以叫大唐天策军。”
丁浩叫道：“既然王爷这么说，那我们就叫天策军，还议论什么！王爷说的话，就是道理！”
几个父老一起道：“正是，既然王爷说我们叫天策军，那我们就叫天策军。”
张毅道：“这个，会不会太……诸位听我一言……”
却听后方道：“天策军，我们就叫天策军！多威风！”
“天策军，天策军，大唐天策军！”
“元帅，元帅！王爷，王爷！”
丁浩站在前面，还算听得到一些谈论，后面的人根本就听不到，只是向前面问，两万人叽叽喳喳，整个广场登时都是杂音，只能从前面一点的人口中得到一些简单的讯息。
“在说什么呢？”
“前面说，以后当兵的，就改叫大将军做元帅。”
“那我们种田的呢？”
“就叫王爷。”
“那天策军是什么？”
“王爷说了，今后我们就改叫天策军！”
“哦，天策军啊！”
与会的二千多军人一起顿足，拔刀在手，高声叫道：“大唐天策军，威武！”
随军东迁的耆宿老部民也都高呼起来：“大唐天策军，威武！”
丁浩等也跟着叫了起来：“大唐天策军威武！”
“大唐万岁！”
“天策军威武！”
“天策军万岁！”
“王爷万岁！”
“元帅万岁！”
张迈本来并无称王的想法，只因张中谋随口那句“天策上将在民间就是王爷”，却让凉州的民众很快就选择了一个他们所熟悉的称呼。张毅在高台之上，对于这个混乱的局面显得很不满意，可是在数万人中他却显得相当无力，他觉得这种事情，本来不该在这个场合讨论的，“王爷实在是选错了场合啊。”然而他也不知不觉间被大众影响到了，心里也叫张迈王爷。
就在他失望的时候，千万人的高呼却逐渐汇聚起来，一开始还叫喊着“大唐天策军”，后来逐渐便简化成“天策军”。
张毅心里还盘绕着天策上将的名号合理、不合理，有没有渊源，有没有出处，是否经得住考证的问题，但整个广场却都似乎很高兴，甚至有狂欢的味道，到处都是“天策威武”，“王爷万岁”！
“王爷怎么可以万岁呢？那是千岁啊！”张毅心想，有忍不住喃喃：“天策上将还算有个渊源，但天策军，哪有因为要拥戴大将军做天策上将，所以我们就叫天策军呢？”
张中谋却已经将他落在一旁，道：“爹爹，莫再想那些虚文了。百姓都已经叫开了，我们便顺从他们吧。”
张毅看看自己的儿子，但张中谋却不再惧怕他的目光，很坚定地说道：“不管是什么称呼，只要百姓和士兵叫开了，不就行了么？现在我们最重要的，是对外统一口径。只要千万人有个一统的名号，能产生一个凝聚力来，那就可以了。更何况，”他说道：“大将军，不——王爷，或者说元帅，他不用你所献的那些名号，也许就是因为他不想重新步入以往那种旧的局面，这些日子我陪伴着元帅，听了他的许多话以后，我有个模模糊糊的想法，或者元帅他，想要带领我们，开创一个全心的局面——而不止是像过去几百年那样的改朝换代。所以他宁愿用一个和您的想法中很不同的称呼，或许，将来我们能够体会到他这样做的深意。”
“王爷这样做的深意？”张毅有些不能理解儿子的想法，但却觉得，这一刻儿子比自己更能融入到当前的氛围中，更能融入到张迈的背影中去。
这一年，在凉州军民的拥护下，张迈决定建元天策，父老们衷心拥戴张迈为天策上将，军方称元帅，民间则称之为王，自兰州以至于宁远，对外皆称大唐天策军。
聚会当晚，张迈下令全城通宵不禁，任军民彻夜狂欢。
第二日飞骑四驰，将西北军民的决定告知全境以及邻国，薛复、杨易、郭洛先后上表称贺。
文书传到契丹，述律平道：“祸患已成，哼哼，天策上将，天策上将——他是要学李世民啊！既然是要学李世民，那多半就要当天可汗，既然要当天可汗，对漠北怕就不会放过。孩儿，你打算怎么料理他？”
耶律德光道：“卢龙和河东，刚刚都有文书传到。”他取出两封书信来，道：“母后读了之后，或许会对天下的局面有另一番的看法。”
同样的文书传到洛阳，李从珂看了冷笑道：“天策上将？他当自己是李世民么？为何不直接称天可汗算了！”
冯道说道：“陛下，张迈如今之功绩，称天策上将正合宜，若就称天可汗，那只会惹人笑话了。”
李从珂冷笑道：“你倒还替他说话！”
薛文遇道：“有唐一代，称天策上将者，除了李世民之外更无第二任，张迈这样狂妄，那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四方君主，谁没有野心呢。”冯道：“契丹已经称皇，孟氏亦已称帝，而张迈只称天策上将，而不称帝，那就是他还有自知之明。他称天策军，那是要和我们有所区别，但仍然称大唐，那就显然是不想与我们彻底对立。至少，他还不敢与陛下并列，陛下，对么？”
李从珂的脾气缓和了些许，才道：“依你说怎地？”
冯道道：“张迈只患在手足，契丹之患在胸背，而国中之患……”李从珂的脸色变得沉重起来，冯道却还是继续说：“才是心腹之疾啊。因此老臣以为，手足之患可以慢养，而国家之治理却已经刻不容缓，还请陛下圣裁。”
李从珂道：“但张迈抗我圣旨，如今又自称王爵，朕若不加惩处，而是一味安抚，实在有损朕的龙威。”
冯道笑道：“那却容易，张迈如今虽然自称天策上将，又对外宣称是出于民授，然而终究未得他人之承认，他既已认陛下为兄，若陛下能够宽宏大量，赠予王爵，则三年之内，西北可无大患。”
李从珂道：“三年之后呢？”
冯道道：“只要陛下能够勤于政务，三年之后，国家必已安定，兵甲必已精足，那时候征不服讨不顺，还怕压不服一个小小的张迈？”
李从珂转怒为悦，笑道：“好吧，就再听宰相一次。”便命另外一个宰执刘煦拟旨，明日朝奏。
众大臣出得殿来，刘煦拉着冯道到偏僻处，道：“亲家，你可给我出了个难题了！这道圣旨你叫我怎么拟？那个张迈当日既不奉旨，你如何还能让陛下给他封王，我只怕他便是封王也不要，那时候岂不更落了陛下的面子？若有损国威，你我也都要吃罪！”
冯道笑道：“不怕，天策军的情况，我已颇有了解，他们其实是很急着要跟我们和解通商的。至于这圣旨，还不是咱们商量着办？放心，我有办法让张迈接受。”
“怎么办？”刘煦问。
冯道低声道：“圣旨副本存于三台者，仍用一个封字，亦以此告知四方，至于给张迈的正本，则改一字。”
“改什么字？”
冯道道：“将封字，改为赠字。张迈其实愿意退让，只是不愿意低头，用此赠字，再加上许他通商等条件，他就算不跪下领旨，至少不会拒绝。”
刘煦恍然大悟，笑道：“亲家，说到智谋，你终究胜我一筹！”说着便拱手而去。
冯道看着他的背影，再望望身后的宫殿，喃喃道：“智谋，智谋……儒生手无寸铁，在这个乱世，这点智谋又有多少用处？唉，能为百姓多谋一分平安，便是一分吧。”
尾声
成都，天府之国。
过去的一年无论是对西北来说还是对西南来说都算是多事之秋，西北多了个张迈，以新兴之威一举统合安陇，声威震慑万里之外，西南则死了个割据雄主孟知祥。
孟知祥本是后唐派驻巴蜀的方面大臣，在后唐的变乱中割据自立，他正式称帝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但真正掌握蜀中政权却已有多年。
当其时，中原纷扰，北方祸乱，唯有蜀中久安，孟知祥择良吏、除弊政、安流民，与百姓休养生息，就在李从珂穷得连给从龙兵将赏金的承诺都兑换不了时，巴蜀却在原本就厚实的基础上又得到了近十年的平稳发展，整个西南粮丰米，百姓鼓腹讴歌，成都更是满城锦绣，遍地膏油。
可惜孟知祥没能享受到这份福分，在其最得意的岁月里忽然病逝，留下一个十来岁的儿子孟昶继立蜀国的皇位。
巴蜀有山川之隔，但与中原、湖广却广通消息，尤其西北更与兰州接壤，薛复并未收复兰州全境，他驻马于黄河边上，向东便是后唐，向南便入蜀境，因此天策军的动态，蜀国也相当关心。
孟昶是个才子的料，不过在顾命大臣赵季良与王处回的辅佐下却不得不收起一股少年心性，服丧期间披麻缟素，戒酒粗食，看起来却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说话的是宰相赵季良，他既是孟知祥好友，在孟知祥还未称帝时又长期担任起副手，孟知祥有什么军国大事都与他商议，孟昶以十几岁的少年能够在这个乱世顺利登上帝位，也多亏了这个世叔兼老臣的鼎力支持。
“喜从何来？”孟昶问，对赵季良他还是有些怕的，尽管这位赵叔叔对自己还不错。
“启禀陛下，西北张氏崛起，长安不稳，洛阳震荡，成州守将以城池并军马内附于我，陛下继位之初，未出一兵一卒便开疆拓土，如此美事，岂非大喜？”
孟昶一听也喜道：“成州内附？那洛阳那边岂非要气疯了？”
赵季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另外一个顾命大臣王处回道：“成州内附，固是美事，但也要防李氏恼羞成怒，将气出在我们头上。我主新立，又兼年幼，万一李氏以此为借口兴兵南下，那时候美事只怕就要变成兵祸了。”
赵季良笑道：“不怕！自来陇右对长安的威胁远过巴蜀，既有张氏兴起，洛阳那边势必要将大部分心力都用在对付张氏身上，纵然听说了成州有变，也断断不会贸然兴兵犯属的。再说，成州既已内附，往陇右的道路也就通了，若李氏真有犯蜀之心，那时候我们便向张氏派遣使者，约同夹击长安，平分关中，李从珂北有契丹大敌，内有心腹之患，断断不敢在这个时候同时与我们两家动手的。”
王处回这才放下心来，道：“赵相爷说的有理。不过就算李氏不派兵来伐，我们也该尽早派出使者，与张氏订交结谊。”
孟昶问道：“这个张迈我之前也曾听过，成都也流传有几段《安西唐军长征变文》，煞是好听。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否真如变文中描述的一般英雄神武。”
赵季良笑了起来：“陛下，那变文所述，如何可信？我料这个张迈必是一西北胡儿，要么是党项，要么是吐蕃，要么是回纥，或者竟是杂种，以大唐为名，不过是自高身价罢了，最近他又驰报诸国，建号天策，自称天策上将——这显然蛮荒戎狄初学汉文闹出来的事情，若他真的传自汉文正统，哪里会立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名号。”
孟昶道：“既然只是一个胡儿，那我们又何必主动去与他结交？”
王处回道：“那又不然，人家能驰报至我们关前，那就是向我们微微露意了，我们也该有所表示才对。陇右与巴蜀，既是钳制关中的一对钳刀，同时也是共抗中原的唇齿。只要张氏在陇右立得住阵脚，李氏面对我们时就有后顾之忧。李氏若再要犯蜀，必先平陇。此所谓‘得陇而后望蜀’者也。如今张氏崛起，对我们来说乃是一件比成州内附更大的好事。咱们也不管他是什么来历，只要他们不至于太过野蛮，便该遣使道贺。”
赵季良道：“不错。陇蜀结盟乃是国势使然，非关胡汉喜恶。”
孟昶道：“那我们应该以何种礼节去与他结交？圣旨封赐么？”
赵季良屏退内侍，只余下君臣三人时，才道：“陛下，蜀乃小国，富庶过于安陇，若论强盛，恐未必胜得过西凉之精锐铁骑。张迈虽然只称天策上将，但枭雄之意已甚明显。此次出使，当以兄弟之邦礼仪出行，方能成事。”
孟昶道：“一切都依太保、太傅。”
赵王二人齐道：“老臣领旨。”
出来后各自准备，文书赵季良负责，王处回则挑选了精装书册三百卷、丝绸二百匹为主礼，蜀锦早在三国时期就已经驰名天下，至于蜀中书籍更是海内佳品。
其时巴蜀内部升平，百姓丰衣足食之余，文化也极为鼎盛，蜀地自唐末以来便为华夏文脉之聚处，转至北宋又成华夏文脉之出处，其文采蕴藉处极尽柔美精致，与此时西北天策军的粗野雄旷正是两个极端。
王处回挑选这两份主礼，既是选择了巴蜀最拿得出手的礼品，同时也有标榜自家风流文明之意。
……
当赵季良与王处回正为出使凉州之事而忙碌时，太原城内，一个叫郭威的青年军官正皱着眉头，踏雪走入家门。
“爹！”
门内跑出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来，兴冲冲地拉着郭威的手入内。郭威见到了这个少年，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父子两人甚显亲密，只是两人年龄相去不大，虽以父子相称，看起来却像长兄幼弟，相携走进屋内。
这并不算一个很宽裕的家，屋子已经是赁来的老屋，虽然入冬前刚刚修葺过，但墙角却还是藏着不少破损的地方，一个脸色微带苍白的美貌妇人从后堂走了出来，半带着埋怨道：“你们都指挥使太也没人情味，现在又没仗打，大过年的也不放人。若不是荣儿在跟前，这个年我都不晓得该怎么过。”
郭威喝道：“妇道人家，懂什么！”看看美貌妇人连连咳嗽，又改了口，说：“莫多说了，都指挥使不留别人，独留我，那是对我的看重。”扶住了妇人给她摩挲背脊，道：“这病怎么好像又重了，药可有依时喝？”
说着望向少年，少年道：“有的，我有看着姑姑服下。”
这妇人与郭威显然是夫妇，少年唤郭威为父，却唤妇人为姑，原来他并非郭威的亲生儿子，本姓柴，这妇人柴氏乃是他的姑母，因柴家中落前来投靠，郭威这边的环境也不算很好，可却怜他爱他，又因自己无所出，便养为螟蛉。不过少年与姑母叫惯了，便也没有改口称娘。
郭威叹了一口气，道：“你的身子这般样子，叫我如何放心去……唉！”随手将一个包裹放在桌上，妇人听金银着桌的声音有异，从丈夫手中接过包裹打开一看，里头白闪闪、金灿灿的都是金银！
她大吃一惊：“你哪里得来这许多钱财？”
郭威道：“你莫惊骇，我岂会取不干净的金银回家？这是都指挥使赏赐的。”
柴氏却更加担心了：“这……现在又没打仗，你又没立什么大功，他为什么要赏赐你这么多财物？”忽然将包裹包好，道：“快退回去，这钱我们不要。”
郭威失笑道：“你这是做什么！都指挥使赏赐出手了的东西，哪里有收回的道理。我便要去还，也没处还去。”
柴氏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都指挥使给你这样丰厚的赏赐，只怕是……只怕是……定然是有极危险的事情要你去办。”
郭威笑道：“你莫多心，危险倒并不危险，只是路途遥远，且多艰难，来回多有耽搁，不知何时能够回来，这笔钱，是给我的安家费。”
柴氏将信将疑：“真的如此？”
郭威道：“事到如今，我骗你作甚？”顿了顿道：“只是你这身子……让我如何有心情外出远行。”
柴氏甚识大体，沉吟半晌，道：“若真的没有危险，那也不能随意推却，我这病也就是这样，好不起来，也坏不下去。你呢，熬了多久，总算得到都指挥使的赏识，机会难得，岂可因为我这点小病就放弃？好男儿志在四方！留恋妻儿的人，能成什么大事？”
郭威仍然有些难以下决心，柴氏道：“你就放心去吧。反正这两年都是荣儿帮着我料理家务，你就算不出征时，不常常十天半月都呆在军营不回来的么？我就当你这次去的时日长一些，也没什么。”
郭威见妻子如此鼓励，这才道：“好吧，那我就去一趟，你可得好好将养身子。”
柴氏微笑道：“不待你说。”呼唤那少年：“荣儿，赶紧帮姑姑将饭菜热上来，还有，将藏在窖里的那坛好酒启出来，今天姑姑许你喝酒，你就替我敬你爹，就当是给你爹爹饯行。”
这一家三口正在温馨与离愁中吃饭饮酒的时候，张迈却站在凉州城外，等待着他两房妻子的到来。
太原、成都、凉州，三座城市彼此相隔千万里，又分属三个政权之下，彼此本来互无牵连，但在这个冬天，却有一场雪给这三座城市染上了同样的颜色。
第四卷 胡汉苍穹

第001章 拆城
大唐天策元年，西北的飘雪渐渐停了。
从攻占疏勒开始，唐军就花费了相当大的力气整顿城内的手工作坊，花了钱培训工匠，奴隶要想脱籍，除了军功之外的另外一条捷径就是成为熟练的工匠。在过去的两年中，疏勒既为安西军锻造了大批的军器，同时也为唐军训练出了数千工匠。这数千工匠的培训方法，与以往工匠的培训方法是不同的，简而言之，就是张迈吩咐主管工坊的官员将各种锻造工艺拆成若干个简单的工序，用流水线的办法来打造各种器械，所以新工匠们上手便相当的快，而且武器产能也大大提升了。正是疏勒的这个工坊，安西军的东进提供了一批又一批的武器以及攻防器械，对安西的扩张起到了虽然无声却难以估量的巨大作用。
攻占高昌以后，张迈就有意识地将疏勒的一些手工业——尤其是锻造业东迁，疏勒方面仍然保留了一定数量的锻造工坊以维持西面的军事需要，但更多的工匠却在郑渭的安排下进入龟兹、高昌。但毗伽的进犯打断了这一进程，东迁的工匠大半滞留于龟兹，也有小半滞留于高昌。
高昌解围后，张迈在传唤郑渭的同时也马上要有司督促工匠东迁，这数千工匠留下了四成在焉耆地区，其余在甘州停了一停，跟着马上便进驻凉州。
大雪还没停，凉州城内已经遍响打铁声，河西地区几个大矿产地也陆陆续续出现了战奴的身影。作为大唐在西北的军政战略要地，这一带有着许多成熟的矿山，胡化以后或由于生产力急剧下降，或由于地区隔绝导致没有销路，矿产的开采变得断断续续、零零星星，直到这时才有规模、有计划地重新进行官方的开采。
开矿锻铁是一件最耗钱的事情，天策军在凉州的财政状况并不是很乐观，在没收了一些土豪的资产，又将一些顽逆者贬为战奴后，还是不够，于是张迈发了债券向商人筹钱，由于以往唐军已经有过好几次“有借有还”的事情，信用良好，加上郑济奈布等大商人起了带头作用，所以债券售出的数额竟比预期中还大了几倍。如今天策军如日方升，丝绸之路又重开在望，所有商人都看好张迈，靠着出售这批债券积聚起来的资财，总算让凉州的锻铁工坊顺利运作起来。
集聚于凉州西北部的流水线工坊，在正月初三如期开工，而城外，一辆辆的大马车以及一队队的负重马队，正运着各种矿产、煤炭、木炭、柴火等等开往城内，破落多年的凉州迅速地恢复着升级，李文谦等老凉州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欣慰。
然而，凉州却还不是发展得最快的。尽管郑济、奈布等人都明白，凉州城将会在未来几年发展成为天策军在河西的首府，并成为天策军的东部重镇，但他们更加明白，这座城市的政治功能与军事功能会远远大于其经济功能。这里是他们与天策军高层结交的场所，他们当然会在这里派驻重要的部下，但是他们却也都晓得：凉州是他们花钱的地方，真正能让他们收回成本的，不是凉州，而是另外一座城市——
兰州金城！
薛复刚刚收取金城的时候，这座规模宏大的城市满城都是马粪味，除了城内还有几座巍峨的建筑，除了坚固厚实的城墙还依然矗立之外，金城已经没有半点城市的味道了。
城中各坊被几个大部落所割据，有吐蕃，有回纥，还有党项，在薛复看来，这些人简直就是将这座前途无量的城市当做了一个大畜栏——这里是牧民以及羊儿马儿牛儿避风避雪的地方，除此之外，城市的功能都一概作废了。
可是短短两个月过去，这一切都不一样了。郑济在见过郑渭之后，带了一封亲笔书信来到金城，成为了薛复重建这座城市的幕僚。
在薛复的主持下，大部分的牛马都被赶到了城外，跟着除了几十座坚固堪用的房子之外，其它腐朽不堪的房子全部被推到，牧民的固定帐篷也被拔起，由于破破烂烂的建筑实在太多，大冬天的工作不便，因此薛复用起了一个最厉害的武器——火！
他下令军事划定要毁掉的破陋建筑，做好隔火措施，然后分头放火，用了几天的时间将那些建筑烧塌，然后引入马群，以万马狂奔之势将土地踏平。
经过他整理以后的兰州金城，变成了一个外有城墙，内里却一片平坦的无市之城，连续几天的大火以及万马奔腾的踩踏不但整平了城内的地势，而且连同那满城的粪便也在大火中烧成灰，在马蹄下变成粉末。
当从西面赶来的商人进入兰州金城时，他们看到的是一片片用石灰划好了的土地，每一块土地都不大，上面都是空的，但却都标明了价钱，谁想买，就到金城政务厅——立于城东的那个大帐篷里头登记交钱。
那些被商人雇为马夫、挑夫的本地牧民、农民，非常不理解他们所看到的一切：几百个商人争先恐后地往金城政务厅涌，用在这些牧民、农民看来高得离谱的价钱，买下了一块又一块寸草不生的土地。
“这些人都是疯子？还是傻子？竟然买这样一文不值的地皮。”
这些困处在兰州地面的牧民、农民自然不知道，在这第一批到达的商人的背后，在延绵万里的丝绸之路上，每一个城市、每一个市政、每一个绿洲都有着望东进发的骆驼队，今天花出去的每一个铜钱，在未来的几年中都不知道会翻多少倍。
当然，巨亏的风险也是有的，但是能够第一时间抵达金城的商人，自然都是敢于冒险且极度看好天策军的。
兰州金城之内开始大兴土木，房屋不是一日能够建成的，但生意却在房屋建成之前就已经开始做了！在天策军与后唐达成正式谅解之前，在正式的榷场尚未建立之前，走私已经在兰州金城内的第一个商业区——连一所房子都没有的炟志坊进行了。
薛复占据金城，最大的目的之一便是打通丝路，有人走私入境他无任欢迎，甚至还动用军方的力量为他们提供方便，比如肃清他控制下领地的强盗维持治安，甚至派骑兵护送商队直到后唐边境等等。不过薛复没想到的是，最先进入金城来走私的，竟不是后唐民间的商人，而是雄武节度使本人！
这件事情，是郑济告诉他的。雄武军节度使当然不是亮出旗号来搞走私，但郑济却打听得明白，第一支抵达金城的走私商队，首脑就是雄武军节度使的管家的小舅子，根据郑济的情报，雄武军节度使的管家本人很可能也在其中。
作为边境最前锋的最高军政大臣也如此，上梁不正下梁歪，没多久，秦州、义州乃至凤翔地区的军官与官吏也闻风而动，纷纷派出亲信带了货物到金城地区走私，雄武军官兵大多数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直接参与其中。
“腐烂！”薛复听到消息之后，冷冷地道：“一块烂肉！”
天策军的几个青年将官在看到这一切之后，甚至鼓动薛复进兵取雄武：“这样的官兵，哪里能够打仗，我们纵兵围城，必能一举破敌，尽取雄武、凤翔之地。”
对于这种建议，薛复当然只是一笑了之。他非但没有派一兵一卒越过边境，反而命幕僚替自己致信雄武、彰义、凤翔三军节度使，以示修好之意，并誓言天策战马绝不逾边境一步。
来自西域的商贾，疯狂地抛售来自西域的玉石、珊瑚、毛毡、葡萄酒等各种货物，又贪婪地购入所能买到的丝绸、陶瓷、茶叶以及各种丝织品、瓷制品、工艺品，第一轮的贸易种类不多，却已经有商队在入货之后就往回走了。
然而这一切还仅仅是一个开端。
金城以西，商人们听说丝路已开之后更加坚定了他们往东走的决心，而金城以东，第一批走私者的获利让消息迅速地向东传播开去。
尽管处于乱世之中，当相对来说仍然是全世界最发达的地区——中原的商人都蠢动了起来！这是一个巨大的生产腹地与消费腹地，其所能产生的经济力量，远远不是萨曼王朝所能比拟。
而能够抵达金城的另外一条道路——西南通往巴蜀的路也开来了一支马队。
后唐与后蜀之间的边界这几年来一直处于不稳定状态，成州的背叛与内附让李从珂大发雷霆，不过他也没有因此就立刻发动战争——正如赵季良所分析的，天策军对关中的威胁比蜀国大，而契丹以及后唐内部的问题又比天策军的威胁更重。在现实面前李从珂隐忍了下来——尽管蜀军在得到成州之后马上将兵锋进推到岷州、洮州，逼得后唐将布置在狄道的军力也回缩到了陇西城。
自此在陇西城、岷州城与兰州金城之间，形成了一个横跨三州的空白区域，后唐、后蜀、天策三个政权出于各自的考虑，暂时都没有派遣军队进驻这个地区，但走私商旅却在这里畅行无阻。
张迈和薛复都期待着洛阳方面派出使者设立榷场，不过他们却没有想到，第一个正式的商团不是来自洛阳，而来来自成都。
踏着大唐岷、洮故道，第一批蜀锦随着蜀国的使者进入了兰州境内。
丝绸之路的春天，到了。

第002章 新军大换血
天策军的前身——安西军在吞并了归义军以后，军队的数量几乎即时翻倍，但张迈从各地反馈回来的消息中却发现，军队整体力量的提升，并没有数量增加的那么明显。西北唐军战力的中坚，仍然是从岭西带回来的老班底，在疏勒、温宿经过整合进来的士兵——即那“七千牧骑”为代表者，战斗力已不如岭西子弟兵来得坚韧，但胜在淳朴，经过杨易的训练又屡经战阵后，也成为了一支劲旅，后来吞并了归义军以后，新整编的军队无论体力素质还是精神状态，比起张迈在安西的府兵便都有了明显的差距。
在高昌还未收复、张迈尚未东巡的时候，为了维系河西的稳定以及对外界的威慑力，张迈在杨易、薛复的建议下决定暂不裁兵，仍然维持着数量庞大的军队建制，只是加以整编使之服从指挥而已，其中的精锐部队由杨易抽调了赶赴高昌，剩下的部队都就近留在了沙瓜地面。
张迈东巡所用部队，一是龙骧府以及左右神箭营，二是薛复的旧部，三是河西五都尉所率领的百帐军精锐，百帐部牧民集体移至肃州，后来又有一部分迁至凉州，沙瓜部队基本不用，只是由李膑在后方调遣用以料理后勤与治安，有一部分还参加了在沙州与瓜州的屯田，赶着种植冬小麦——在高昌战局未定的时候，这一部人马还随时准备着北上增援，但后来并未用到。因此李膑在听说毗伽退却后便将沙瓜军队部分归田。
一开始，张迈以为沙瓜军队的相对柔弱是由于体制与训练的缘故，所以在高昌解围之后，便调郭师庸、奚胜东行，在瓜州建立一座大兵营，要将留在沙瓜的归附部队重新回炉训练，以求练成一支真正的雄师。
但郭师庸和奚胜在瓜州考察了一遍之后，却没有按照张迈的要求进行训练，他们两人和李膑商议了之后，一起请令赶到凉州，向张迈提出一个惊人的建议——解散沙瓜军队，重新搜选兵源，重建新军。
这事本来涉及到军训军备、民政民生等多方面，按常理来说必须召集文臣武将反复探讨，可是张迈考虑到这个动议可能会触发地域争端，引发沙瓜一系的不满与警戒，张毅、慕容归盈等人都出身沙瓜，担心消息会走漏，所以就先召开了一次小型的机密会议，除了郭师庸、奚胜两员大将之外，参谋方面只有李膑，政务方面只有郑渭，连同他自己只有五人。
“全部解甲归田……”
郭师庸的这个提议张迈不是没想过，但他更明白军队的遣散涉及到太多的事情，一旦牵动起来不但整个河西都要震动，甚至对内外大局都会有影响。
首先契丹、后唐得到消息，会不会认为天策军的内部出了问题，从而生出本来不至于有的轻视觊觎之心呢？其次内部以及周边的胡族得到消息，会不会误以为这是天策军衰弱的一个征兆呢？军队的质量固然重要，但主要体现在实战之时，数量的威慑力也不可轻视——尤其是在和平时期。
再则，从内政考虑的话，如果忽然解散部队，这些兵痞子回到沙州之后能否顺利变兵为民？如果不能好好地安置这些人，只怕这几万个精壮男子不成生产力，反而要成为祸害，一个处理不好很可能会引起整个稳定格局的崩盘，再说，重新募集什么也不懂的新兵员，训练时间的成本比起整训老兵来都要大得多！
“沙瓜士兵，真的都不能用了么？”在陈述了自己的种种顾虑之后，张迈谨慎地说。
“不是不能用。”郭师庸道：“归义军的正规部队，比起骨咄之流还是强得多了，比起萨曼也不弱，可是与毗伽、狄银相比，怕就略有不如，更麻烦的，是这些人要提升也有限，就算严加训练，只怕也很难达到我们的期望。并贵精不贵多，若像我们岭西那样的子弟兵，有一万人足以扼守葱岭，威震一方，有三万人足以横扫西域，便是与契丹精锐相斗也有得一拼。至于沙瓜的这批兵马，便有十万人，也未必能抵挡得住漠北三万铁骑。且养十万弱兵日常之费，也必然高过三万精兵。既然如此，与其日后受尽羸弱冗兵之祸害，不如毕其功于一役，趁着我军开府建邦之际，来个大换血。反正现在我军东西中三线皆自保有余，也不急着需要这批沙瓜兵将上前线。”
奚胜也附和道：“不错，练兵之道，首在搜选，兵源若优良，训练起来事半功倍，兵源若低劣，训练起来便事倍功半，且最终难成虎贲之师。上上之兵，以性情质朴、动作矫捷、反应敏捷、耐劳耐苦为佳。若能嗜血贪功，则更是虎狼之师的潜质。我在瓜州时，数日间深入到各营各队，见沙瓜之兵，眼神大多油滑，尤其是沙州士兵，皮质明显较北庭、甘回牧民细腻——那定是沙州生活条件较好之故，从来富则惜命，穷则轻生，安逸之乡养文人，穷苦之乡出武夫，再和他们谈话，这些人大多以农舍为安乐，以为妻儿牵挂，如此士兵，纵然严加训练，一旦上了战场，最多不过按章法行事，断断难以为了军功舍命相拼，遇有利容易急进抢功劳，遇不利容易大溃散，像我岭西子弟那样夜战昭山、浴血灯上城这样的苦役，这些沙州士兵无论如何是打不来的。”
张迈听得暗暗点头，道：“我之前对沙瓜兵将的忧虑，主要在于这些士兵隶属于沙州故族，许多固有关系盘根错节，在军中容易形成小集团，而且带着末世归义军的暮气，但却没像两位看的这么仔细，今日听来，这些人是不能用了。”
郑渭在旁边一听说道：“元帅，这件事情可得小心处理，归义军士兵我们在年前已经归田了一批，杨都督带走了一批，剩下的可还有三万五千人，我已经统算过，这三万五千人里头，有九千多人乃是常备军，是归义军供养着的，另外两万四千人是半兵半农——平时务农、农闲训练，且归义军对他们是有补贴、有减赋的，如果骤然将这三万五千人全部罢免，相当于是夺了他们的军饷以及赋税减免，只怕会引起轩然大波——这些人，你让他们远征死战，他们不乐，让他们割舍已有之利，他们必然大为不愿，所以若处理不当，重则引起哗变，轻则沙瓜积怨，对我们接下来河西的建设会大为不利。”
奚胜道：“那能不能分批归田呢？”
郑渭道：“一叶落而知秋至，正如你刚才所言，这些沙瓜老兵刚勇不足，狡黠有余，见到我们将他们一批批地归田，很快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而且就算是分批归田，我们也不可能等太久，若是到三五年之后再大部分安置，那样是没法操作的——因为这样做相当于是要在这三五年内我们一边养老兵，一边养新军，我们的财政如何负担得起！”
张迈沉吟着，道：“如何归田，且让我再想办法，今日之事，不许对外泄露一字。眼下且说搜兵之事。沙瓜之兵既不可大用，那么两位可觉得哪里有优良兵源么？”
他这么一提，郑渭便知张迈已经决定罢老兵、搜新兵了，天策军高层有个好传统，最高决策者一旦决定，其他人就算有不同意见也都按下，郑渭便不再想该不该将这些老兵归田，而想着如何让这些归田而不引发太大的副作用。
但郑渭担忧的这些事情，却不在郭师庸的考虑范围之内，他只是回答张迈的话，道：“说到作为士兵的质地，沙瓜之农夫，实不如甘肃、北庭之牧民，不如……”
“不行！”张迈道：“这些人确实比沙瓜汉民要更加悍勇些，可是这些人可以用，却不能用得太急，更不能一下子成千上万地征集。现在我军中回种的数量已经不少了，如果再让数万沙州汉民解甲，换上数万回民，让他们成为军中一大群落，短期来讲或者战力可以增强，但只怕将来会有难以想象的后患。”
他顿了顿又道：“胡汉比例，必须有个平衡，胡人之中各族的比例也不能偏得太过，不能让其中某族某部有太过明显的数量优势，否则军队的胡人来不及汉化，军队本身却要胡化了。军队一旦胡化，整个国家离胡化就不远了！投降了的回纥人不是不能用，但必须一步步来。尤其是甘肃两州的回纥，他们刚刚被我们亡国，内心难保无恨，这个必须靠时间来冲淡，在将他们驯化之前，不能贸贸然地就将武器交给他们。”
奚胜沉吟道：“疏勒适合做士兵的，早就被我们搜完了，那些入华较早的战奴，多隶薛将军，温宿龟兹一带的好兵种子，又都被杨都督搜选殆尽了，这次北庭来归之众，杨都督和慕容将军只怕也会按老办法来选兵，剩下的，就是甘肃之汉民了。”
张迈道：“肃州汉民，情况与瓜州类似，比沙州好一些。至于甘州汉民，这个地区人口较稀，我又已经选迁了一部分以实凉州，如果再从中抽取太多男丁入伍只怕会对当地汉种繁衍有不好的影响。选兵必选强悍，如果强悍尽数到了前线，乡间留下的汉民尽皆柔弱，对甘州的未来不是好事。”沉默了许久，正要说话，铃声忽响。张迈大声叫道：“什么事！”
马小春在门外道：“兰州有加急军报传来。”
兰州乃是面对后唐、后蜀的前线，屋内几人虽然商议到紧要处却也不敢轻忽，怕出什么大事，忙传信使来见。
信使进来后道：“启禀元帅，蜀地派使臣来了，已经抵达金城。”
张迈有些诧异道：“蜀国？孟氏？”
“是，而且使者是枢密副使卢纪成。”
郑渭讶然道：“枢密副使？看来孟氏这次很有诚意啊！”
张迈想了一想，忽然有所动，对信使说道：“你即刻回去，命薛将军亲自护送蜀国使臣来凉州，前线之防务，请他便宜行事。”
信使领命去了。奚胜道：“蜀国竟然派了枢密副使前来出使，虽然也该隆重对待，但薛将军身系东面安危，不但唐、蜀，就是河、廓两州，也是因为惧怕他的兵威而不敢妄动。让他亲自护送使者入凉，会不会……太过了？”
他作战坚勇不退，但为人较直，政治上的触觉却远不如郑渭、李膑来得敏锐，但郑渭李膑也没多口，张迈轻轻一笑，道：“我让薛复来，倒也不止是为了隆重蜀国使者之事。”又对马小春说：“传我命令，让石拔进驻广武，帮薛复减轻一下压力。”
广武位于凉州与金城之间，这时凉州与金城之间的道路已经打通，凉兰之间本有大唐官道，道路基础建设无需重建，主要是肃清沿途治安以及一些路段的修补。过去几个月张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定了凉兰鄯廓诸州，河州的一些土豪也已经请求依附，不过天策军控制得比较彻底的还是凉州以及兰州金城以西部分，鄯、廓、河三州就只控制住了其首府以及交通要道，县层面便多属自治，偏远一点的部落甚至完全不受影响，只是名义上属于天策军而已。
薛复反手之间覆灭番禾，又以雷霆手段荡平了兰州境内盗贼，降服了金城内的诸部，河西东部诸州闻其名号颇为敬畏，因此奚胜才会说薛复一身不止系东方二国之战和，对境内的安乱也起到很大的作用。
这时听到了张迈的号令，马呼蒙道：“元帅这命令来得蹊跷，蜀国的使者再怎么尊贵，派一位都尉、将军护送也就是了，何必由我军方面上将陪同前往？”
薛复问了信使凉州近日可有什么变故，信使说没听说，又问信使见到张迈时的情景，信使细细回忆，便说：“当时我是被引到元帅的居处，门外是马队正一个人看门，他带了我进去，屋里头一共五个人，除了元帅之外，其中二位我认得是郭师庸老将军、郑渭长史，还有一位双腿不方便，另外一位大概三十多岁，和郭老将军坐在一起。”
薛复心道：“那必是奚胜，双腿不方便的是李副司马。我也有听说他们三个都到了凉州。元帅与他们共聚一堂，又是马小春看门，所商议的必是机密大事，这次派我护送蜀国使者只是一个由头，其实怕是要借故调我去问话。”
便命薛苏丁镇守金城，马呼蒙父子轮流出巡三国夹心地，乌力吉巡黄河，道：“凉兰毗邻且又有康庄大道，乘汗血宝马来回也不须多久，我去一去也不妨事。你们且各守其职，候我归来。”

第003章 搜兵
后蜀使者卢纪成到达金城之后，见兰州如此荒凉，心中不免带着几分轻蔑，薛复对他却礼貌周全，又亲自护送他已经使团前往凉州。
凉兰两州为河西重镇，在许多时期两州经济总量便能超过河西其它各州之和，但这时卢纪成看到的却是一片片的荒凉，从金城到广武，从广武到昌松，一路上都是散放的牧民，凉兰凉州有上百万亩农田，数千万亩草场，水草丰茂而且接连成片，但农业却破落了。同样面积的耕地能养活的人口在牧场的十倍以上，故而农村人口必较牧场集约，有一片数里方圆的农田便可形成村落，但数十里方圆的草场却未必能让一个部落长久定居，所以卢纪成沿途看到的零零星星的帐篷。西南地势狭窄，卢纪成到了西北后大觉眼界一宽，但视野大了，人就越发显得渺小，卢纪成自然而然便越发觉得西北荒凉。
这日过了广武，走了十余里，中途竟没一个人影，卢纪成叹息道：“我也常听说西北穷苦，只是不知道穷困到这个样子。安陇万里疆域，嘿嘿，只怕还不如我西川百里之地！可见地不在广，需得富庶才行。”
他这两句话虽有自夸的成分，倒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以成都平原的面积而论，放在大西北不过巴掌大的地方，但所出产的财富只怕可以当得眼下河西全境了。
薛复身边的侍卫听了这句话心里都老大的不舒服，薛复却显得很淡，道：“西川天府之国，薛复闻名已久，若是太平盛世，也会祈求自己能够降生在那里的。”
卢纪成道：“太平盛世？那如果是乱世呢？”
还没等薛复回答，远处天空与草地相接之处窜出一支骑兵来，也没亮名堂，也没打旗号，逆风呼呼呼闯到附近，势若乳虎，卢纪成吓了一跳，惊道：“哪里来的兵马！薛将军，是你的手下么？”
薛复道：“不是。”
卢纪成更慌了，虽然强自镇定，但他毕竟是文臣出身，脸上仍然露出惊骇之色，待那队人马奔近，卢纪成才看出那并非一队“骑兵”，而只是一群少年骑士，看上去都不过十五六岁，衣衫褴褛，带着些没鞘的刀剑，但个个肌肉如石头，面目似野兽，冲到附近望见薛复的旗号停了下来，为首几个少年交头接耳了一下，忽然呼啸着离开了。
薛复东来以后对河西东部的民系情况曾做多方探访调查，这时一见这群人，便猜是一群汉蕃混血儿。
吐蕃高原上的胡化之族，有一支其实来自中原，在上古时期与华夏族关系密切，甚至便是说两族同祖也有可能，薛复虽然不知道这一点，但通过探访也知道有不少蕃人在唐末战乱后迁入河西一带，与这里的汉民混居，期间也有汉人蕃化的，也有蕃人汉化的，渐渐形成上百个农牧部落，情况十分复杂，但比较统一的是——这些人大多能说唐言，同时又都信佛。
薛复心道：“凉兰诸州的蛮野部众虽然暂时被我镇压，但根本问题尚未解决。”只是有外邦使者在身边，不好当场下令去追究这事，却笑着对卢纪成道：“川西天府之国，可找得到这等少年么？”
卢纪成道：“我巴蜀乃物宝天华之地，文德昌盛之邦，三尺小儿也都知书识礼，怎么会年纪小小就如此胡冲乱撞、野蛮无礼？”
薛复笑道：“我可以回答尊使的话了，若在太平盛世，我实愿意降生于川西之地，可放在如今这个乱世，我却愿意和刚才这群少年一般，佩刀纵马，舔血纵横——盛世用文，乱世用武，那些乱世的文治之国，终有一天注定都要身为强横者的臣俘，所产再多，文德再盛，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罢了。”
卢纪成脸色沉了沉，冷笑道：“刚不可久，刀马再强横也总有断折的一天，但文章道德、华彩风流却可流传千年。”
薛复笑道：“我辈从虎狼窥伺中杀出来，今生便只马上打天下，文章风流的事情，留给子孙吧。”
又走十余里，渐渐见到一些车马——却是从西边来的商人，过了昌松，农田渐渐成片，情况比起兰州西北部要好多了，但在卢纪成眼里，仍然只是不太荒凉而已。
张迈听说蜀国使团开到，亲自带领郑渭、李膑、郑济、奈布等出城相迎，满脸俱是笑容，当晚大摆酒宴，陪侍的却是一帮文臣与郑济、奈布等大商家，薛复交付任务之后便自去休息，他的妻妹也已经取到凉州了，郭汾在城中给他们安排了一座半旧的屋子。
凉州百事草创，拨给张迈、薛复等高层的住处也颇为简陋，只是两件卧室，一个院子，别说比不上高昌、龟兹，比起疏勒来也远远不如，更是远远匹配不上薛复的身份。郑湘本来就一肚子不满了，这时见张迈宴请使者，没请薛复，更发起脾气来，薛复好声好气地劝着娇妻，说道：“元帅没看轻我的意思，你别多心。”
他们住的地方离张迈宴请卢纪成处不远，偶尔还传来阵阵欢笑，郑湘更是恼了，道：“没看轻你？哼，我二哥三哥都列席了，连石拔的大舅子都入席了，你辛辛苦苦护送使者来，却连被酒都没预着你，还说没看轻你呢！”
薛复笑笑，说道：“元帅的意思，你不懂得。如今凉州城内有三位上将呢，其他两位也没入席，入席的不是文臣，就是商人，很明显元帅相中的是巴蜀的财富，这会宴席之上不是行酒令，就是斗诗歌，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适合。”
郑湘就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才又说：“可是，可是……可是元帅为什么不封你做都督！”
薛复一愕，这才知道妻子真正的心病所在，郑湘虽然是大小姐脾气，毕竟出身大贾之家，虽无大心胸，却也是大户人家的眼界，发着一些鸡毛蒜皮小事的脾气，其实真正不满的乃是张迈没有让薛复做都督。
薛复低了低头说：“元帅自有他的决定，你别想太多，也千万别乱说话。”
郑湘道：“你在我面前，何必那么谨慎！我可是你的妻子，难道你害怕我乱说话不成？”
薛复沉吟着，道：“上将军是衔头，都督是实缺，现在东面不像西面和中段，暂时还不需要人独当一面，所以元帅的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郑湘还要再说，薛复笑道：“我好容易来一趟，你是不是打算整晚跟我说这些？”郑湘这才哧的一声笑，脸上现出几分少妇的羞赧来。
……
薛复在凉州城内的这个小家饱饱睡了一夜，第二天不顾郑湘粉臂软缠，一早就起来，道：“元帅今天一定会见我。”
果然才吃过饭，张迈就派了马小春来请，仍然到了上次议事之处，屋内坐着五个人，除了张迈之外就是郑、郭、奚、李四人。薛复进门笑问道：“昨晚夜宴，成果如何？”
郑渭笑道：“孟昶倒是客气，要尊元帅为兄，咱们半推半就，也便默认了。我们已经说好彼此互为唇齿，永结秦晋之好。元帅已经安排好了使者出使成都，这便是礼尚往来。到时候会有商队随行，金城那边却要劳烦薛将军关照一下，好好护送他们出境。”
薛复笑道：“这个就算长史大人不说，薛复也会办的。”
这时虽是正月，天气尚冷，这件屋子里有个热炕，郭师庸和奚胜坐在加厚的皮椅上，李膑的轮椅下放着个暖炉，张迈坐在热炕最里头，倚着墙郑渭坐在他左手边，他拍了拍自己右手的空位边招呼薛复过来坐了，亲手给他斟了一杯葡萄酒，说：“这次让你护送卢纪成来，其实是借个由头调你入凉，要和你商议件事情。”
李膑不等张迈吩咐，便将另搜兵源的事情，以及郭师庸、奚胜等的意见述说了一遍。
薛复默默听着，眼睛也不去瞧屋内其他人的，屋子很小，尤其热炕上三个人几乎挤在一块，这不像国事讨论的场面，倒向亲朋相聚，张迈倚墙，郑渭凭几，他就将脚伸上炕来，舒展了一下肩背，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屋子里头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又宽松了几分，薛复才道：“天下之兵，无有不可用的，韩信连市井之人都能变成精锐——虽然像他那样的兵法天才百年不遇，薛复自忖也没这本事，但沙瓜士兵，也不至于一无是处。”
郭师庸道：“百户之邑，必有忠勇，沙瓜自然不会没有勇士，只不过精锐之徒多被杨易选去了，剩下的这三万五千人，安于逸乐，惰于进取，又带着末世归义军留下的暮气，因此我认为要练成精兵，嘿，难！”
“是，是，是。”薛复道：“不过我能否这样理解郭老的话——沙州之兵，不是完全不能用，否则曹议金如何靠他们在毗伽与狄银之间立足？只是郭老心中要练成之兵，乃是‘勇猛进取’的悍卒，所以进取心不足的沙州兵就不很符合郭老心目中的评判准则，对么？”
郭师庸点了点头，道：“兵质之先天强弱，源自生活之习性。漠北之强于漠南，北疆之强于南疆，关西之强于关东，均在于此。沙州这些人久在曹议金麾下，安逸得久了，既少了一份质朴，又缺了建立军功的渴望，尤其麻烦的是他们染了不少恶习。如今我们东西中三段都是自保有余，又何必再练一批守成之兵？我年纪虽老，却也知道元帅的雄心！元帅要练成这批新兵，为的是什么，咱们大家心里明白。再则，当日这批沙州兵在瓜州时，面前就是胡人，背后就是家园，以沙人守瓜，乃是短戍，瓜州有事，沙州马上就要遭殃，迫切感较强。但如今沙州却成了大后方，从沙州到凉兰也好，从沙州到北轮台城也好，那都有千里之遥，要他们远赴边疆戍守，那就是苦差了。征伐之军不惮远，戍守之军乃宜近。守土之兵宜就近取材，劳兵远戍最是耗国财、损民力，这班人没法成为远征之精兵，又没有近戍的条件，所以我认为不如将他们归田。”
薛复道：“郭老所论十分精辟，只是这样的话，那么新兵之源，就要另外取材了。”
郭师庸那日的提议被张迈否决掉后，回去与奚胜左右参详，此刻已经有了新的主张，道：“咱们带兵的都知道，练兵不怕士卒什么都不懂，却怕士卒懂了不该懂的东西，要新兵练成武技阵法容易，要老兵去除恶习却难，沙州兵已经染了许多恶习，练兵之道，恶习既成，再要去掉就难如剥皮，所以练老不如练少，练旧不如练新：我安西旧部，新春既立，有二千多少年已经长成，可以征之入伍，此第一批；过往几年，我军东征时，将官军眷收纳了不少胡儿少年为螟蛉者，其中加入我军时间较长者也有六千余人，此第二批；疏勒战奴之中，不少人随军作为后勤，一直没有犯错、有资格入华者也有不少，从中挑选精健年少者，当可得三四千人；甘肃沙瓜四伊五州，每州搜选千人之数，料亦非难；据我所知，自龟兹以至于凉兰，诸胡在这两年来归者不计其数，若取其族中少年入伍，不但可增强附属部族的向心力，且又可得数千人。如此则杂其途而取兵源，却一以军令，部勒以阵法，训练以武技，装备以刀甲，短则一二年，长则二三年，可练成二万精兵。”
薛复留意张迈的神色，见他没有反对，说道：“若是这样，那我再为我们的新军献上一二万兵源吧。”
郭师庸和奚胜对望了一眼，齐声道：“在哪里？”
“就在这里啊。”薛复指着地面，说道：“两位才来不久，所以或许还没发现，这西凉地面，就是一个巨大的兵家武库！”

第004章 殖民
天策元年，元春，李从珂有心削藩强国、外屏契丹已久，但西北张迈的崛起却打乱了他的步伐，他听从了冯道的劝告，按耐住性子，派出大臣范延光为使者前往议和，走到凤翔，听说后蜀使者已经进入金城，范延光大吃一惊。对副使范质道：“蜀人屡犯边境，有窥视关中的意图，若使孟氏与安陇张氏结为唇齿之盟，恐怕关中自此永无宁日！”
范质是进士出身，虽然只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但书生而生于乱世，于世事见识颇为不凡，这时应答道：“唐强而蜀弱，唐正而蜀偏。使国家有平定安陇之意，陈兵境上，则张氏定会选择与孟氏唇齿，如今主上诏旨出于安抚，以中原正统大朝与之约为兄弟，赠其王爵，许通商路，种种惠政，孟氏何能予之？今孟氏使者虽先入凉，但令公以出将入相之才，而主上委为使者，正在于令公有方面之才，于缓急之际能扭转乾坤也。令公手中诏旨本为与张氏结好之意，何怕张氏会因小失大，为彼偏蜀而拒我大唐？”
范延光对他这几句话心里颇为赞许，乃快马加鞭，入兰州境内，天策军听说后唐使者到果然没有拒绝，非但没有拒绝，薛苏丁还派了一营兵将护送之前往凉州。接待上也显得十分礼貌，不过和对待卢纪成不同，蜀国富而不强，所以天策军尽量示意优容谦和，后唐实力犹在天策军之上，所以薛苏丁面对范延光便不卑不亢，一句可能会显得示弱的言语也不流露——这两种外交方略，都是郑渭、薛复与鲁嘉陵经过反复探讨之后才定下的。
范质终究还年轻，又是个书生，过金城之后见到西北荒凉，暗中感慨也和卢纪成类似。
范延光却是久在行伍的人，暗暗诧异，连叹道：“这个张迈，怕是不好对付，将来西北之盛，恐将不下于契丹。”
范质不明所以，就向范延光请教，道：“一路所见，都是穷乡僻壤，阡陌不连片，村落不相接，过黄河以后，常常行十余里不见一人，如此荒凉之地，令公为何却给予它如此高的评价？”
五代时期对文人并不甚看重，范质虽是个进士，范延光也不太当是一回事，只是见这年轻人言语见识颇合自己口味这才乐与言谈，这时睨了他一眼道：“你不晓得边疆、军伍之事！西北与中原不同，不能用同一种眼光来看。”他一指周围一望无际的荒原，道：“这片你所说的荒凉土地，就是强国之资！”
范质更不明白了。
范延光道：“现在还是正月，大寒未退，去年的草已经枯死光了，今年的草还没长成，牧民也都躲起来避寒过冬，所以你看到的便是一片荒原，可是等到二三月以后，春开草长，那时候羊马就都出圈，你若有机会再来，看到的便将是羊群无数、万马奔腾的场面了。你是读书人，还记得那首民歌不？”他说着就唱了起来——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范质啊了一声，心中马上醒悟，范延光又说道：“中原与西北，地理民情都不同，中原土地，处处都辟为农田，所以阡陌相连、村落相接，西北平旷，草场却较农田多出十数倍、数十倍，中原百姓，有马之家，十不及一，至于西北，则户户都可以有马，所以中原养骑兵难，西北养骑兵易，陇右是天下最重要的牧场之一，所以自汉唐以来，国家常凭借陇右以制约漠北漠南，大唐之君临四海，以步兵既强，骑兵亦盛，而骑兵之主要来源，一在漠南，一在陇右！自唐末失西北，养马之费便急剧增加，养一骑兵的费用，可养五名步卒，哪里像西北，立帐之处，便是牧马之地。近二十年安陇之所以不为中原之患，是因为这个地区没有统一，土豪争相割据，所以没有成为威胁关中的祸患，而如今，你看……”
范延光一指周围：“我常听说，陇右治安极差，往年连向进贡的使团都会受到杂虏的攻击抢掠，如今正值春初，是牧民口粮最缺乏的时候，但我们竖起这么鲜明的仪仗，带着这么大的使团，一路上却平平安安，连来骚扰的人口没有，可以想见张迈在河西已经做到令行禁止！西凉地面乃是华夏捍边扼漠之地，民风剽悍，又有牧马之利，若张迈能够铸造出精良武器，以他这么强的控制力，那么将来西北之盛，只怕不可限量。”
范质望着视野内那余雪下的荒原，琢磨着范延光的话，不由得失神。他是天纵英才，十四岁上就已经设帐招徒，胸中实有万卷书，说到经史学问整个西北只怕无一人能及，但是他在世事时务上的见识，却还及不上天策军中许多走过万里路者。
……
凉州城内，张迈昨晚虽然收到了唐使入境的消息，却并未影响他和几位股肱的第二次军务会议。
天策军高层一边欢迎蜀使，一边准备接待范延光，以求广通商路，同时也继续筹划着练兵，那天薛复建议在西凉诸州募兵，因为刚刚抵达的郭师庸和奚胜对肃州以东的情况不了解，所以没有贸然参加讨论。
这次重新聚首，两人却已经通过各种途径得到了许多这方面的信息，因此这次会议的探讨又转深入。
“习见善则安于为善，习见恶则安于为恶，习见文则安于为文，习见武则安于为武，”薛复说道：“士兵强弱，各地之所以有参差，在于各地生活习性不同。我曾听父亲说过漠北地方为何总能够以相对极少数的人口就建立起挑战中原的马背霸权，就是因为那个地方的牧民从小困苦，孩童便能骑马，因此骑术几乎不用训练自然就会，春秋逐水草而居，锻炼了耐力，冬夏又通过围猎来补充食物，种种包围、设阱、冲击、射箭，这些都类似于军事训练，而他们从孩童时代就耳濡目染，当做和吃饭睡觉一样的日常事，所以漠北大部分的牧民都是天然的轻骑兵，只要得到犀利的兵器，有一个雄主加以组织，便能纵横大漠，甚至南犯中原。”
“而中原汉民则不同，大部分中原百姓要么务农，要么经商，再不就是读书，所谓士农工商，国之四民。中原大部分百姓日常起居生活，都与打仗没什么关系，要想从戎就必须重新训练，所以在兵源素质上面，比起漠北的胡族就有天然的弱势。我大唐之所以建立府兵制，就是希望在四民之外使国家有一部分人丁能够以军事习俗传家，以此来存留国家的尚武之风。只可惜承平日久，兵籍子弟得不到尊重，相互逐利忘武，甚至逃籍为士农工商，兵质就慢慢软化了。”
张迈颔首说道：“不错，这不是漠北与中原哪一族的民性更强，只是漠北人的职业习性更适合掳掠与打仗罢了。”说到这里忽然又想起：“其实漠北的这些狼子，也就适合打冷兵器战斗罢了，到了热兵器时代，他们的这些生活习性所培养起来的能耐就没用了。哪像我华夏，无论世界如何变化总能适应，纵使一时落后困顿，也终能崛起振兴。这却是其他民族从所未有的事。”想到这里马上又想起他带到凉州来的火器工坊，他哪怕人在前线的时候，除了在沙州隔绝的那段时间，也每隔一两个月就要过问一下后方火器工坊的情况。
“还是要设法促进火器的发展啊，要想让华夏民族彻底压过漠北的胡虏，就必须尽快结束冷兵器时代！”
不过科技的东西是个繁复之极的事情，很多时候不是想快就能快得起来的，张迈也知道就算有自己的推动，自己偏偏又不是很懂这些东西，要想让火器发展到可以压制骑兵，可能得十年、二十年甚至一两代人才能够，远水救不了近火，就目前来说，无论如何还是得两条腿走路——一边推动热兵器，同时也要维持天策军的冷兵器优势。
却听薛复继续道：“不过，汉家子弟之中，也总有一些极其强悍的族群，其中最为突出的，莫过于……”
他还没说出来，奚胜已经脱口道：“边民！”
薛复道：“不错！边民！”他和郭师庸、奚胜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显然对边民尚武之事是有共识的——其实这也是华夏军事史上之常识。
郭师庸也道：“华夏腹心之地，以士农工商为本，至于边疆则近胡地，虽是日常生活也常常受到巨大的威胁，所以边民不尚武则无法安生，腹心之地朝廷有武器之禁，至于边疆则反而大加鼓励百姓持有兵器、练习武艺以自保。百姓日习武备，防盗防胡，所以几乎户户皆兵。”
奚胜点头道：“不错，我华夏在春秋战国之时，列国相互为邻，又有戎狄蛮夷杂处其中，除了齐楚等大国有几处有限的腹地之外，其余地方，几乎无处不是边疆，所以有举国皆兵的素质，汉初去周末不远，民间尚武之风未断，尤其上谷、辽东、西凉诸地，民风之强悍实不在胡人之下。到了承平日久，腹地百姓久不知兵，一遇兵火便手足无措了。”
新碎叶城的这些军事领袖，本身就是“边民”，而且由于有武将世家的传统，所以在精熟沙场之事外有通晓了一些兵家史事，奚胜出生虽然卑微，但也认得字，读过书，随着地位的提升，他担心自己的学问素质匹配不起自己的官职更是常常抽空读书，见识比起还在碎叶沙漠中时已经大大不同。
他们说到这里，连郑渭都大体已经猜到薛复要说的话了，道：“薛将军的意思是，这凉兰地区，就是汉土之边地？凉兰百姓，就是汉家之边民？”
薛复笑道：“凉兰胡化已久，这个地方现在既可说是汉家之边地，也可以说是胡人的亲汉之土。凉兰甘肃，是由汉而化胡，至于鄯州乃至于西海（青海湖）附近，则是胡人而亲汉，这些边民是胡是汉，只看我们如何引导了。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里的百姓，无论汉蕃男女，几乎人人都能骑马，由于区内局势动荡，所以人人有戒备之心，男人以武斗为日常之事，女子寻壮健者依托终身，尚武之风也就甚盛。因此我们若招募之为士兵，部勒之以军律，则必能成就一批嗜血之贪狼，远征之劲卒！”
他停了一下，又道：“士人贵，商人富，农家宽裕，牧民贫苦，西凉这些边民，让他们去种田经商他们不是好手，让他们放牧不过让国家多了一群贫民，仍然是一种负担，但如果练之为兵，驱之相外开疆拓土，他们却可以成为我们对外征伐的宝刀！我以为，这是既有利于内政也有利于军伍的两得之事。”
说到对河西东部的情况，郭师庸与奚胜本不如他了解的透彻，薛复说到这里，几个人一起望向张迈，张迈沉吟着，好久才说道：“凶悍的兵源，必须用铁一般的纪律来加以约束，同时还要对他们进行武德教育，让他们拥有对我们天策军的信任，对华夏的信仰。否则这样的士兵就会变成一把能伤别人也能伤自己的双刃剑。而沙州那边……”他顿了顿，道：“我认为也不能就这么归田。不过对他们却与凉兰的士兵相反——凉兰的士兵是要让他们从野蛮之强悍走向文明之强悍，所以我们要设法激发他们的血性与武勇。两种类型的士兵互相配合，一支用以攻，一支用以守，对我们政治上的稳定也好，对我们军力上的增强也好，应该都会更加有用。”
薛复默默点头称是，郑渭道：“但这样的话，我们的军费之重只怕会难以负担。”
郭师庸沉思片刻，道：“在西北养骑兵，其实所费没你之前计算的那么多。训练西凉骑兵，其实可以用寓兵于牧、寓兵于猎来进行，这样应该可以减少一点军费。”
薛复道：“那么沙州士兵，能否寓兵于农呢？”
“这个……”郭师庸道：“沙瓜已成腹地，在腹地屯田，士兵缺少外来的威胁，从将到兵都会懈怠，会慢慢将军事操练当成可有可无之事，而以谋利为主业，久而久之，这样的军队会变成一支完全不能打仗的羸兵。”
……
张毅收到了一封家书，原来他和两个儿子以及许多族中子弟由于跟随张迈而相继外出，留守沙州的张氏精英便少了，祠堂一侧的二十几间空房子便被旁支借了去，这封家书是张毅的堂兄写来的，信中说旁支借了那二十几间房子之后，将锅盆炉灶床都搬了进去，“似将为长久之计！”中国农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屋子久借便成占了。所以这封家书力劝张毅赶紧回去处理此事，否则张家宗家之基业，恐怕将会被旁支吞噬蚕食。
张毅收到家书后心里好生矛盾，要回去嘛，凉州这边的事业正在关键点上，要不回去嘛，祖传家业又岂容旁支觊觎？因此内心反复，一时不知该如何决断。
……
张迈敲着炕几，望着窗外越来越明朗的云空，说道：“要让鹿能够跑起来，最好的药方就是将他们赶到一个有狼的地方去，沙州的男人被曹议金养出了一身柔骨病，要想治好这病，最好的办法不是关在大营里头训练，而是将他们赶到一个会受到威胁的地方去。”
郭师庸道：“元帅是说要将他们移至边疆去？北庭与凉兰，离沙州都有千里之遥，这些人在沙州都是有家小的，千里远戍，时间短了成本太高，时间长了，只怕他们不会愿意。”
张迈道：“那就让他们连家小也一起带去！”
郭师庸一愕，随即惊道：“元帅是想……强行这样做的话，只怕会招来沙人对元帅的怨怼啊。”
张迈哼了一声，道：“我知道他们安土重迁，可整个西北，大部分都是地广人稀，良田肥美、草场丰沃却没人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沙州是唯一一个人口较稠、良田辟尽的地方，只是那里的人大多都因循着不想改变，宁可窝在本乡互相争夺那一点少得可怜的资源而不愿对外开拓。可是沙州并不是西北水土最好的地方，之所以会聚集这么多的人口是由于历史原因，若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十年之后那里的水土就有可能会因为过度开发而退化，到了那时今天最富庶的沙州只怕就会变成整个西北最贫困的地方。所以我决定抽他们一鞭，将他们赶到更广阔的旷野去，今天他们也许会怨我，但以后，他们会感谢我的。”

第005章 文武毕至
范质发现，他进入凉州城以后，受到的待遇和遇到的事情都和他之前的预期完全不同。
还在中原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即将出使天策军当作像出使契丹一样来对待。他是有些担心凉人（他在私人笔记中对天策军的称呼）虽然号称宗唐，其实却就是一个野蛮的部落，会做出种种类似强盗的事情，比如扣押使者、要求赎金甚至无故杀害等等。身处中原的知识分子，对于从来没接触过、来自万里之外的一群边徙之徒有这样的看法并不奇怪。当年苏武出使匈奴，不就被扣押了许多年么？
但现实发生的事情，却比他最好的预料还要好得多。甚至可以说，天策军对他们的接待比范质所能设想的都更加文明。
入城之后，他和范延光都被安排到城东最好的一座房屋里头，进城之后，就有礼司的属官来给了他们一份落诸笔墨的文书，内容便是告诉后唐使团该注意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比如要求他们在单日没有得到允许不能随便外出，双日要外出必须有天策军的属官作陪，又比如他们可以到市井之中购买日常生活用品，但有些地方——比如凉州的政务、军务所在就不能随便涉足，并不可出城等等，如果发现触犯了禁忌与法律，除非有天策军元首的特赦，否则就将受到应有的拘留与惩罚。
这些限令在范质看来并不为过，虽然他不知道天策军之所以要求他们单日不能外出主要是因为这一天天策军已经允许了后蜀使团的人外出——作出这个规定是要避免两家的人碰头产生不必要的摩擦，但能够允许自己去逛逛市井，范质已经感到有些意外了。
在与礼司属官接洽过以后的那个黄昏，范质偷空出门到市井中一行，范延光经过这段时间的同行已经很了解自己的这个副手，知道他绝不是一个贪图玩乐的人，这一番要求出去自有“探查敌情”的意图。范延光没有阻止，只低声说了一句：“小心。”
负责陪伴范质的是一个机灵的火长——天策军中枢的许多政务职位，如果是不太需要文史经算知识的，有一部分也都从军中抽选人才担任——他只是紧紧跟着范质，范质沿途和人说话或者买什么东西，他都没有过问，既未太过限制范质的行动，也没将他当敌人看待——而是将范质当做了一个客人。
凉州城说小不小，但真正运作起来的也只那么一小块，工坊地区是不许外人随便涉足的，所以范质便先到天宁寺礼佛，跟着又到商业区逛。方兴未艾的凉州城坊当然不能与洛阳相比，就是较之中原地区一个州的首府其繁荣程度也远远不如。不过范质却还是看出了许多普通人看不到的迹象。各坊的房屋虽然破落，但处处都见到有人在修葺甚至重建，从天色已经黄昏却还有许多人在忙碌看起来，范质觉得凉州眼前并不能算是“萧条”，而是一种“百废待兴”。
“凉州市井，井然有序，虽则男女混杂，颇染胡俗，然商贾面带春光，百姓奔走辛勤，以气象而论有崛兴之势。”
这是他回去后记录在私人笔记上的话，如果说，对商业区所展现的活力还只停留在欣赏层面，那么他接下来几天在茶楼、市井中听到的关于天策军对贫苦百姓的顾恤，便让他感慨万分了。
尽管天策军在过去的这个冬天其财政并不宽裕，但对贫苦人家却总是提供尽可能的帮助，有一些事情也不完全是天策府有司直接发出命令在做，而是通过一种半官方的手段在带动。
范质抵达凉州的时候是正月，可是在大西北，正月并不意味着春天就来了，严冬最后的尾巴还在发挥这它的威力。去年冬天河西所发生的局部战争虽然解放了大部分的农奴，让他们成为了直接隶属于天策军政权的编户，可是毕竟也影响了一些人的生计，在严冬中，有一些百姓失去了他们赖以度过冬天的口粮，在过去，河西是没人会来理会他们的，除非他们还比较年轻，可以自己卖身为农奴或者女奴，如果是老弱就只有听天由命。此外，更有一些原本就是河西弱者群体的百姓，虽然没有因为这场战争而受到特别的影响，不过每一个冬天对他们来说都不好过，甚至都是一个在鬼门关打转的过程。
但在去年冬天，在年关越来越近的时候，张迈当着无数人的面说了两句话——
“虽然我们现在的情况我还不敢说，我能让河西所有人都马上富裕起来，可是今年的冬天，如果凉州城内有一个人冻死饿死，那就是我的过错！”
他也并不是说空口话，而是付诸行动，是真正地赈贫抚孤。除了天策军的政务部门特地划出了三十几处带有炉火的屋子与帐篷来给凉州境内的贫苦人家之外，更有一批“半官方”的人在积极地为贫苦百姓们筹集钱粮、炭火和药物，以帮他们熬过严冬。
之所以说这些人是“半官方”的，主要是由于带头做这些事情的是天策军的军人——尤其是石拔、石坚这些从岭西一直跟过来的老军人和他们的家眷。
这些老军人能够从岭西一直打到这里，军饷俸禄一般不会太低，加上历年所积攒的赏赐，许多人都可以说是有了一些家底，去年进入凉州城后，张迈第一个将自己每个月扣除掉生活必需之外的饷银全部捐献了出来，跟着石拔、石坚、田瀚等人也都跟着这样做，这些军官在不需要轮值的时候，还会到各个避寒点去帮忙，或者是监督赈济物资的分配，或者是和眷属一起直接动手，为前来避寒的贫困人家搬运炭火、煮食物，石坚的那个五大三粗的媳妇更是几乎天天呆在城北的那座为贫民特设的救助站点里头照顾里面的病人。
河西的底层百姓何曾经历过这种事情？官兵不压迫他们，不鞭打他们，不搞横征暴敛，反而在他们最寒冷最饥饿的时候给他们饭吃，给他们炉火烤，甚至尽其所能地给他们治病，尽管饭只是勉强填饱肚子的粗粮，尽管炉火也只是刚好能够抵御寒风，尽管治病的手段只是在有限药物下尽人事，但天策军官兵的这种关怀，已经是他们在以前任何时候都不敢想象的。
在岭西老兵们的带动下，一些外来的商人和本地家境较为殷实的人家也都加入了救助贫困者的行列，河西的僧侣们见到这些事情更不好意思再呆在寺中念经，连“应该蛮横”的军官都在干佛祖的事情了，“应该慈悲”的和尚如果再不做点实际的行动怕不得被人骂死，因此能走出来帮忙的都走出来了，所有的寺庙都开放了成为凉州贫苦人的避寒之地。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天策元年到来之前的冬天其实很冷，但凉州城内的人心却很暖和。
过去的这个冬天还是有人熬不住死去，但是没有人怨及张迈，大家都觉得他和他所带领的天策军尽力了。
天策军体孤恤弱的事情，张迈带头扫雪的事情，石拔出城伐薪的事情，近期郭氏夫人在寺庙中看视重病贫民的事情……一个个真实的故事都让凉州的民众打心里觉得：进入凉兰地区的这支军队，真的和以前所有的统治者都不同！
范质对天策军本来是很抵触的，一直将他们当做是一帮来自西北的“乱臣”，最多也只是一群不服中央管束的藩镇，但在知道这件事情以后他也被感动了。哪怕是在中原，范质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从未听过这样的事情啊——李从珂即位以后一项最被人讴歌的“仁政”，也不过是减免了一项本来就不应该征收的苛捐杂税而已，至于说朝中军中的领袖人物及其家眷深入民间，为民众扫雪伐薪、送饭治病，这样的事情更是不可能发生。
除了感动之外，范质又看出了一些别的迹象，他在经过的市井中竖起耳朵，发现他所听到的任何关于天策军的评价都是正面的，和尚们自然是大赞王爷大有菩萨心肠，商人们也很满意天策军能够搞好河西的治安、维护好丝绸之路，平民们欣喜凉州的局面能够走向稳定，至于那些得到赈济、帮忙与救治的贫民则更无不感激涕零。
就是这一点一滴的事情汇聚起来的印象，让有强烈儒家理念的范质感到天策政权拥有无限的前途，他想起了范延光对天策军有可能成为“西北大患”、“比于契丹”的评价，当时尽管范延光列举了种种理由范质还是觉得将天策军比之契丹太过了，可是现在范质却改变了这种想法，他在笔记中偷偷写道：“如此仁政，乃文景、贞观施之于西凉也，此周文之伟业，契丹诸胡何能望其项背！”
但他写下之后，心里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不是怕这份笔记被天策军搜到，而是他内心深处涌出了一种不知如何形容的恐慌，思虑再三之后，他终于将这几页笔记烧掉了。
当范质在偷偷写着他的私人笔记的时候，张迈并不知道。
范质被凉州城内在前一个冬天所发生的事情所感动，张迈也不知道。
甚至就是范质这个人，张迈也没什么印象。
然而张迈与他领导下啊的天策军所种的善种，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显现出其软性力量来了。
鼓励商贾以争取获利、保护平民以维持境内之稳定、赈济最贫苦阶级以维持天策政权的仁心，这三件事情乃是唐军东进以来一直在做的事情，在疏勒时如此，在龟兹时如此，在高昌时如此，在甘州时如此，在凉州时也如此。到目前为止天策军都还没有一个明晰的帮助西北全民脱困的计划——因为他们还没有这个能力，但每一个冬天却都在赈济最贫困的人群以尽量保证领地内贫民不至于冻死饿死。
在疏勒的时候，张迈和杨定国等这样做是出于不忍，可等他们走到高昌，在接触到骨咄、毗伽以及沙瓜麾下兵将的作风以后，像杨易、薛复等人心中便已隐隐觉察到这些仁义之举表面上看只是有资于内政，实际上对于维系军队的作风、保持军队的战斗力也有着巨大的帮助，甚至对调节高层的人际关系也有着难以想象的潜在影响力。
抚贫恤弱的事情，天策军的许多人都在做，但能从中看到这几点的却寥寥无几，至于对此有切身体会的，还不到一只手的数量。
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当杨易在家族利益与天策军整体利益上有所徘徊动摇时，他脑中每每会闪现起岭西老兵还有他们的眷属一起赈恤贫民的场景，而他自己，也曾以中郎将之尊而在高昌为一户贫民扛柴火，本来为高昌大胜而洋洋自得的七千牧骑，在听说了这件事情之后全部没掉了骄气。每一次和这些贫民的近距离接触，也都在提醒着杨易：“你也曾经是和他们差不多的人！”
“迈哥没有忘记他的承诺，兄弟们也没有忘记大伙儿的使命，为华夏延续政统，为万千生民立命，我若只是再为自己还有杨家的富贵，如何对得起迈哥，如何对得起正在奋战的兄弟！”
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当薛复心中开始萌发张迈给与他的赏赐与地位是否能够匹配自己的功劳时，他也会想起自己帮助一些鳏寡孤独者时的场景。
在有些时候，是由于张迈牵头，部下们不好不响应，比如张迈扫雪了，石拔就不好不出城伐薪，薛复听说后就不好不到金城外，帮那些穷苦牧民们解决他们在冬天的生计问题，看视一下那些冻死冻病了的牲口。
不过也正是那些雪中送炭的场景，让薛复的心里总能时时想到自己身为奴隶时的困顿，想起自己归附张迈的初衷，每念及此，他就会赶紧向他心目中的真神祷告忏悔。
“要建立一个地上的天国，只有元帅才能带领我们这样做！而正在努力地建立一个地上天国的，全世界也只有元帅在带领我们这样做！”
不止是杨易、薛复，石坚、石拔他们，也在每一个冬天，每一场大雪，每一次严寒之中冲淡了自己对物欲的追求，加深了他们对荣誉的看重。而且这一份激情也并不只是存留于岭西老兵当中，那些从疏勒、温宿、龟兹、高昌等地征入部队也都受到了感染，就连归附不到半年——新近崛起的河西五将还有他们的部属，也有一部分受到了感染，响应着张迈的号召，模仿岭西老兵的行动，在其驻军所在地尽自己的能力收容帮助当地的贫困农夫与牧民。
也就是在这一年的春天，郭威踏上了兰州地面。
不过，此刻的他不再是军人装束，他的身份，是一个商人的扈从，而那个“商人”，却是后唐名将石敬瑭的心腹谋士——桑维翰。

第006章 攻守同盟
宗教的力量是强大的，哪怕是在两国开战、壁垒森严的时期也没法彻底切断宗教交流，何况在后唐与天策军普遍开始议和的阶段，随着边境交流越来越频繁，随着双方关系的转暖，关中与河西的佛教徒交往也就变得越来越密切。
天策军的宗教政策是由鲁嘉陵在进行实际操作，远在凉州大会之前他就已经派遣僧略潜入到中原，不过在那种形势下决定了其规模不可能很大，而且派出去的僧侣不可能是真正的大师，只是属于鸡鸣狗盗之才，这种人不可能接触到真正的高层，随着双方关系的转暖，鲁嘉陵开始调整策略，并准备有计划地向中原地区进行渗透。
不过，他的第一步行动不是“派出”，而是“邀请”。如果一开始就向中原地区广派僧侣，鲁嘉陵担心会引起中原有识之士的警惕，所以他反其道而行，在凉州大会以后便暗中促使凉州天宁寺与大昭寺、兰州开元寺、鄯州弘德寺、沙州三界寺、疏勒普法寺等大寺的名义，向东方诸丛林发出邀请，延请关中、河东、嵩洛、巴蜀乃至江南的高僧大德前来西北取经讲经。
鲁嘉陵在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对张迈说：“如果中原的僧侣来了陇右，那么我们的僧侣再去中原，就变成有来有往、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张迈对这个办法完全不加抵触地表示支持，因为他对天策政权有充分的信心，不怕后唐方面的渗透，从鲁嘉陵已经收集到的情报他判断李从珂还远不是一个有能力纯熟地运用宗教力量的君主，越多的有识高僧入境，反而会帮助西北提升整个文化的层次与底蕴。但是如果河西的僧侣能够进入中原，那么对天策军情报系统的建立将大有帮助，将来有可能的话，甚至还可能借此影响中原的舆论走向。
不过西北这时相对于中原来说可以说是一片荒凉，如何吸引中原僧侣前来呢？张迈对此颇有顾虑，鲁嘉陵却笑道：“元帅，你过虑了，只要我们放出消息出去，发出邀请，中原的僧侣一定会有很多人响应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这里，有经书和佛迹啊！”
张迈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后又自嘲自己脑袋塞住了。
确实，西北的经济状况暂时来说十分糟糕，但佛教界虽然有许多和尚见钱眼开，但每一代也都有不少真正的高僧是潜心于宗教的，而对这些僧侣来说，古版经文与佛徒圣迹对他们来说无疑有着世俗中人所不能想见的吸引力。
由于天方教东侵的步伐被张迈遏制在葱岭，疏勒、于阗、龟兹、高昌以及沙州等佛家胜地都完好地保护了下来，一些中原所难见到的古版经文，以及与佛教有关的雕塑洞窟、浮屠宝塔等等不计其数，至于佛教的诞生地——印度，要到达那里丝绸之路更是必经之道。
东方僧侣到西域游方仍然是一件最能增进修为的事情，而对一些有教内野心的和尚来说，如果能到西域诸寺游历一番，回来后也将更能得到承认——这其实也是一个镀金的过程。
所以西北诸寺向中原丛林发出邀请之后，各地寺院响应得十分积极，当然，中唐以后的佛教已经由外取走向内求，由开拓走向保守，尽管许多僧人在听到消息之后有心前往，不过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却已经不会像玄奘一般不顾朝廷的政令毅然向西，而是向当地的官府提出了照会，希望能够得到官家的支持——至少是默许。
幸好，天策元年的春天，同时也是后唐与天策军之间关系的春天。尤其是在边境榷场的问题上，双方的商谈进行得相当顺利。
这次谈判，范延光方面所想的主要是政治方面的事情，其中包括让天策军与后唐建立同盟关系，张迈尊称李从珂为兄长，以维持西北边境的稳定——这是李从珂交给他的根本性任务。至于建立边境榷场、开通商路之类，在李从珂的思维惯势中仍然只是将之作为一种对付天策军的“诱饵”，属于附属层面并随时可以抛赠的筹码。
而郑渭这边呢？早在后唐使者还没有抵达的时候他就已经和张迈达成了共识。
“我们也要稳住东方的战线，并开通商路以开税源。”张迈说：“就目前来说，李从珂并无大罪，我们要讨伐他师出无名，而且我也不想要在外虏还没有解决的情况下就兄弟相残，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华夏内部从此不要有内耗的战争了——尽管我也明白，这实在是奢望了，不过当前来说，维持东面展现的稳定，对我们来说是最有利的。”
“而且，”张迈面前摆着那本“大唐大内秘藏地图册”，手指向西面指去：“我总觉得，西边可能要出事。”
“出事？”郑渭说。
“嗯，我有这个预感。”张迈道：“我们之前的整体战略是东攻西守，在这个战略下我们放弃了西线的一些本来有可能争取到的优势，为的就是最大可能地维持后方的稳定，将所有的人力物力都投入到东方来，但现在，东面的开拓暂时来说已经接近极限，而从最近西线的一些蛛丝马迹看来，‘东攻西守’战略的副作用似乎也在显现了，所以我想，也许是时候调整了。”
“东攻西守”是天策军最大的整体战略，郑渭很明白，一旦改变的话天策政权的内外形势都将彻底扭转，所以这已经不仅仅是军方的事情，内政方面的改变与支持也将起到关键性的作用。
由于后唐与天策军想要的都刚好是边境的稳定，同时在需求上李从珂偏向于政治而张迈偏向于经济，可以说双方矛盾极小互补性却甚强，因此郑渭与范延光的谈判便可以用一拍即合来行动。
在张迈对于一些礼节性的盟约条款作出了一定的让步后，商谈就变得更加顺利。由于后蜀的紧逼后唐雄武军缩至陇西，双方便约定在狄道地区开辟一个榷场进行边境贸易，狄道的治安则由天策军金城方面统帅与雄武军节度使共同负责，双方边税则由两方面共同议定。
说实在的，范延光这一次来只是在大略上有了决定，细节方面可以有很大的调控空间，反而是天策军方面，对与榷场关税额度、度量衡、出入货物等等商贸细节都做足了准备，所以当张中谋拿出了一份厚达数十页的细则初定稿时，范质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翻看着数十页的初定细则，里头却是密密麻麻的货物以及数字，让范质倒背四书五经他也能够，但让他在短时间内看明白这由数据构成的厚厚文书，他的头可就大了。
这份有张迈参与、由郑渭提纲、由张中谋草拟的通商细则初定稿考虑缜密，而且在立意上至少看起来是对双方都有利的，而且在礼节上又很尊重洛阳方面的大国地位，范质在一时之间几乎寻不出多少可以驳斥的地方，虽然他隐隐感到，如果完全照着这份细则来签订盟约，以后后唐在边境榷场上只怕会陷入被动，可是如果不按照这份细则来，他范质一时之间又拿不出一份更好的盟约协议来。
范延光对这些商贸细节没怎么放在心上，任由张中谋与范质在那里讨价还价，他自己却捉了张迈的手步开几步，道：“张元帅，你既与我主结为兄弟，那么我主希望，我们两家除了在这些小事情上合作之外，在军国大事上，也能做到同富贵，共进退。”
张迈一笑，问道：“怎么个同富贵、共进退法？”
范延光道：“如今中原圣主在位，老百姓本来是能够很快就过上好日子的，只是因为国家有两大外患未定，所以国库钱财十有八九都得用于对付外患，我主体恤民情，急盼能够有朝一日放马南山，让数十万将士解甲归田，也算减轻了百姓的负担。只是这两大外患一日不解除，我主就算想要减赋为民也很难啊。”
范延光对这次会盟显然也是有做过准备的，他已经清楚张迈对内对外都高举“民本”的大旗，所以在外交辞令上也就以此作为修饰。
张迈道：“那兄长准备怎么办呢？”因两个政权已经订立了兄弟关系，能被张迈称为兄长的，也就是李从珂了。
范延光道：“主上希望元帅能够应承，一旦边境有事，两家必须共同进退——契丹若犯陇右，我军必出卢龙，契丹若犯燕云，则请元帅进军套上。当然，如果契丹斗胆南下侵犯其中一方，则另一方也必须同时出兵，袭扰契丹之后。”
时后唐在东北面设立卢龙节度使，治所所在便在幽州——即今天的北京，至于套上则在河套的北部，即今天的包头、呼和浩特一带。
范质本来正在和张中谋讨价还价，听到“卢龙”、“套上”，眼角忍不住向这边瞥了一下。
张迈道：“结盟兄弟，共抗外虏，这正是张迈所愿，也是天策军上下所愿！”
范延光大喜，又道：“除了契丹之外，巴蜀孟氏也甚是跋扈，孟知祥本来只是我大唐之叛臣，割据巴蜀以后僭称帝位，近来更趁着西北混乱侵我州县，若天策军能够进逼河、洮，则……”
他还没说完，张迈却已经摇起头来了，说道：“不成，不成。范将军这话，我不想听下去了。我生平最引以为傲的，便是驱逐胡虏、拯救汉民。契丹乃是胡虏外族，我与兄长结盟，外御其侮，那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巴蜀孟氏就不同了，他们同样也是华夏同胞，我天策军的横刀面对外侮时义勇无前，但却断断不愿意向内面向自己的同族。更何况蜀国使者也在凉州城内——这事我也不瞒将军——其实孟昶刚刚尊我为兄，他也就是我的弟弟，我虽然尊敬兄长，但也不能厚此薄彼，为了兄长之利而杀弟弟啊。所以对于蜀国，我只能说，如果两家出现矛盾，我愿意居中调停，如果调停失败，我也绝不会贸然相助其中一方，我的态度便是如此，还请范将军向兄长转达我的意思，希望他能谅解我的难处，体会我的想法。”
张迈的这番话，和天宁寺时的咄咄逼人完全不同，态度温和甚至谦下，但立场却拿捏得十分坚定。
其实范延光也知道要天策军彻底斩断与后蜀的联系而只与后唐独好，希望不大，今日能够得到张迈面许共同对付契丹，已经保住了他此行的底线，心中甚是欢喜，脸上却道：“蜀国之事，我只好启奏我主，再作定夺。不过契丹之事，却宜早定！”
张迈道：“兄弟结盟，按照古礼，好像要亲遇会猎，如果兄长有此诚意，那么我愿意与他会猎于黄河之畔。”
范延光忙道：“主上坐镇洛阳，岂能轻动？”
张迈笑道：“如果兄长有破胡之志，竟而挥师北上，那么我们会猎于敕勒川或者潢河岸，也是可以的。”
范延光看了张迈一眼，笑道：“元帅对于契丹，倒也热切得很。”
张迈正色道：“大唐之天下，判为胡汉，我收复了安西，但安东以及漠南、漠北却还在契丹手里。对于所有沦陷在胡人铁蹄之下的国家故土，我是时时不敢忘怀的。”
……
当张迈还在与范延光琢磨攻守同盟，当郑渭还在和范质商量通商细节的时候，兰州却早已开始按照新的通商细节在交易了。走私商队进城之后便光明正大地开张做生意，金城市集之上，放着一杆公称，一支公尺，一只公斗。天策政权境内的称、尺、斗都以此为准。
这不是天策府在最近才推出的标准，而是从疏勒时代就已经执行，经过龟兹、高昌而早已被丝路诸国诸族所承认的统一度量衡。
反观中原，在大唐灭亡之后，唐大尺与唐小尺被混杂着使用，骤兴骤灭的中央政权与藩镇割据，要么根本就不注意这回事放任民间自己发展，要么就朝令夕改，未能长久而有力地将之推行下去，因此面对范质的强烈要求，郑渭退步同意在边境榷场同时使用两种度量衡，可是洛阳方面的后续政策，对范质苦心孤诣争取回来的度量之权却显然表现得并不给力，依旧允许境内存在各种杂色度量工具，因此民间渐渐地竟以天策度量为便。

第007章 战在即
天策元年二月中旬，天策军与后唐之间的边境榷场正式开放，榷场交易分为官民两部分，官家交易在北边，称为狄道北榷，民间交易在南边，称为狄道南榷，北榷是天策军和后唐的官方交易，南榷则按照双方各自所定的比例征收边税。相对来说，天策军方面所定的税金较低，取得进入狄道榷场交易资格的条款也较为宽松，手续十分简单；后唐方面所定税金则较高，要进入狄道榷场交易又需要层层审批，手续繁琐甚至苛刻。
在此之前，天策军的边税制度已经启动，只要交纳了税金，除了禁物之外所有入境与出境货物都畅行无阻，所以榷场开放之后，对天策军这边并无影响。可是后唐这边一开始就是走私，忽然要商人交纳边税，一些人心里便不情愿了，加上关税较高、手续苛刻，边关官吏又甚是腐败，因此走私便难以遏制。
然而这一切还是没法阻止狄道榷场在开放当日就出现井喷般的交易量，丝路上的商人这时早就将这个消息传遍，金城走私交易只是开了个头，后续商家源源而至，雪花尚未消融，丝绸之路上的托铃声已经络绎不绝，从宁远以至于狄道，这条交通干道就像一条血管，吸纳着整个天方教世界、印度世界的金银资财，源源不断地向东方输送，二三万里纵横的大地都贪婪地渴望着来自东方的货物，后唐是国库穷，民间的力量还是十分丰厚的，而且南方诸割据政权虽然没有正式并入后唐，但商业往来并未切断，若将整个汉地的经济总量加起来，足以和整个天方教世界相互媲美。
与南榷的无限活力相比，北榷在一开始就显得萧条多了。范延光与张迈探讨的主要都聚焦于军国大事，唯一涉及商贸的一项，就是向张迈要求市马。西北贸易，以丝绸、茶叶、陶瓷换取马匹乃是必然会提及的事情，天策军方面也早有准备，范延光希望每年能够从陇右得到一万匹成年马，这在中原乃是一个庞大的数字，在西北却不算一个大数，郑渭却面有难色，说陇右这几年水草干枯，马瘦羊羸，最多只能给兄弟之邦提供三千匹，最后范延光许天策军派遣学童到洛阳皇家书库抄写经典注疏为代价，将市马的上限提高到了五千匹。可是最后由于后唐的财政紧张，这一年北榷官市的马匹成交量只有不到五百匹。连后唐最为重视的马都如此，其它情况可想而知。
二月还没结束，大量的税金以及卖地、租地的款项已经流进了凉州的国库，郑渭派驻到金城方面的属官直接监控着这里的税收，郭太行看过统计数字后松了口气，说道：“好了，这样下去，只要今年的开销能够节省一点，我们明年这个时候应该就能够还清所有的欠款了。”
其实天策唐军的前身安西军自占据疏勒以来，在商贸上本来已经获得了不少财物，又占了龟兹、高昌，之后吞了归义军，慕容春华焚了北庭，将骨咄、毗伽、曹氏三个政权数十年的积攒据为己有，在开销之余还是有不少家底的。只不过这个时代的钱财不像后世的虚拟货币，都是实打实的金银、丝绸、钱币、珊瑚之属，并非打个账目就能从各地运往凉州，张迈在抵达凉州之初只带来了沙州库存的一部分，其它大部分还分别散存于，这才会在去年冬天发生财政紧缺，现在不但各处商户的源源不绝运抵凉兰，高昌、龟兹的财物也运来了不少，加上从金城不断流入的金银丝绸，凉州府库大实，在维持日常运作之余，也已经有了还账的能力。
郑渭嘴角却忍不住露出一丝不容易察觉的笑容来。
“还钱？”他虽然将一些期限较短、即将到期的款项先清了，但两天之后，他又干了一件让郭太行大吃一惊的事情：他竟然又向商家借了一笔巨款，款项之巨竟然超过了之前所借的总和！
“郑长史！”郭太行道：“国库已经充盈，为何还要借债？”
“因为我们需要钱，”郑渭道：“现在我们的形势大好，正该借钱，若等到我们穷了再借，那时候就借不到了。接下来的一年，绝不是我们省钱的时候，而是我们大花钱的时候。”
这个月月底，天策军开始在凉兰诸州进行募兵，选兵的工作凉州方面由奚胜主抓，兰州方面由薛复主管，张迈又派出曹昆、姜山等人进入鄯、河等地搜选后生，郭师庸则负责建立新的训练地点，凉州城内锻造坊的炉火日月不绝，流水般连夜赶制各种精良兵器。
丝绸之路终于重开了，天山以南一片好景气，葱岭以西这时也已收到了消息，无论是士兵还是商人都兴奋雀跃，唯有一个人肩头上的压力空前大了起来——杨易！
去年冬天他冒险走轮台山道进入轮台城，在开春之后，他除了安排附属部队戍守伊州各地外，又挑着一个天色较好的时节，调动了将近两万人的机动兵力屯聚于北轮台城，轮台道上的运粮队伍不绝于道，勉力维持着这座北方城堡，杨易又驱遣民夫对北轮台城进行增补修筑，望着城外渐渐冒头的草芽，他知道北庭的春天要到了，可同时这也意味着——东方的敌人也将随时会抵达！
“这一次，由我去送契丹人回去。”杨易说：“我带五千人前去，你在后方做我掩护，只要支持到北庭全面解冻，将牧民尽数北移，等到北庭的草场可以养活我们的军队，那时候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慕容春华很清楚，杨易所面对的最大困难，不是来自东方的契丹，而是聚集在高昌地区的大量人口和西域广袤的运输距离。
龟兹和焉耆的存粮已经在去年冬天被高昌消耗得差不多了，而从沙州每运一石粮食到此，路上就要消耗一石，从疏勒每运一石粮食到此，路上就要消耗三石，而这一石粮食运到北轮台城，路上又要消耗半石，如果以沙州与疏勒各负担北轮台城驻军的一半军粮计算，北轮台城驻军每吃掉一石粮食，就得耗损后方六石存粮，北轮台城两万驻军所消耗的，乃是疏勒、沙州地区十二万人的口粮。
更何况在天山以南的高昌地区，还有将近二十万人口也需要接济，军民之费加起来，乃是一个随时可能压垮天策唐军的可怕数字。
现在杨易与慕容春华都在等待着今年的四月——那个时候，北庭将迎来水草最丰茂的季节，高昌与伊州的一批牧民可以迁徙到这里来减轻天山南麓的负担，天策军的骑兵进驻到这一地区将可以因食于本地，不需要再从高昌转运粮食，这样就大大减少了对后方的依赖，唐骑将自由地纵跃在这片土地上。
同时，四月也将是冬小麦收成的季节，只要有一个平年，天策唐军就可以度过这次的粮食危机，如果有部分地区出现丰收，天策唐军就可以实现盈余。东中西几方面的高层都知道，过了这一关之后，接下来的路就越来越好走了。
“五千人太少了！”慕容春华道：“至少带足一万！契丹这次不来则已，如果来一定是准备着雷霆一击！五千兵马只怕未必能将他们挡回去！”
“五千人够了。”杨易道：“兵马驻扎，耗粮就少，兵马一动，粮草就得翻倍。现在我们跟契丹人斗的不是谁的兵多，而是看谁更耗不起！他们万里远来，每多动一部兵马，耗粮也得倍增，所以我料定他们的先锋数量不会太多。我有五千兵马，足以将他们的前锋逼退的。只要契丹人没法在北庭取得立足之地，等到高昌恢复生气，北庭水丰草长，那时候耶律德光就算倾国而至，我也不怕他了！”说到这里他豪气迸发，道：“如果不是高昌粮荒，需要从疏勒、沙州运粮，这一仗我们本来可以稳操胜券的。但就算是现在，契丹万里远来，补给线比我们要长数倍，我也仍然有胜算！”
这一天二月初六，北轮台城吹着暧暧和风，杨易以刘黑虎为副将，率领了三千五百骑兵、一千六百带马步兵，人人马上带着肉脯干粮。骑兵乃是轻骑，其中两千人能够骑射，带马步兵乃是陌刀战斧将士，杨易听慕容春华说起和契丹激战的经过，特意从高昌调了一支步兵精锐来，希望能够在接刃战中克建奇功。
慕容春华和约昌送出城来，杨易对慕容春华道：“守好轮台城，浮屠城毁掉以后，北庭就剩下这座城堡像个样子了，只要守住此城，庭州便肯定是我们的。”又对约昌道：“我已经传令到龙泉关和伊州，让牧民随时可以迁徙回来，到时候你便可以和你的家人团聚了。”
约昌大喜，杨易望了望天色，道：“好，出发了！这一次东进阻击契丹，等回来的时候，大概就到了能沿途牧马的季节了，走！”

第008章 沙陀故土
北庭地区面积广大，但其精华所在是天山山脉北麓的一条宽达数百里以上的绿色草原带，北轮台城刚好就位于天山山脉的中段偏东，在战略位置上相当重要，所以尽管位于庭州草原更加核心位置的浮屠城成为了首府，大部分民事设施就聚集于斯，其它城池又遭到了契丹的限制而衰落，但北轮台城这座军事城堡还是保留了下来。
杨易带领五千兵马，从北轮台城出发，一路向东，每天都是小跑，有些地方雪已经开始融化，青草探出了头，这个时候并非牧马的好时候——尽管战马们十分享受刚刚冒头的嫩芽，可是如果在这个时候就将山南百数十万头半饥饿了一个冬天羊马赶过来，不出半个月就能将庭州的草原糟蹋个荒芜。
不过五千骑兵的话，却还可以容许马儿们享受享受新出芽的美味。
第一天，五千骑兵就跑了两百多里，此后或多于此，或少于此，到了独山一带，赤丁已经率领从伊州来的一千多牧骑在这里等着了，这一千多牧骑共带了多出三倍的马匹，以及羊群若干。双方会合之后便向东北方向前进。
他们的目标，是上次慕容春华逼退契丹军的附近——这里所谓的附近，说的是一个不超过五百里的距离。
六千多人的部队，走在最前面的是丁寒山以及他麾下的侦查骑兵——丁寒山继承了安六的堪地之学，在天策唐军的众多将领中，他乃是军事地理方面首屈一指的专家。本来郭师庸与刘岸在勘地之学上也不下于他，但这两个人所擅长的并不止这个，其职能在过怛罗斯以后已经渐渐转向，只有丁寒山没有放弃这个专长，并且在作战之余越研越精，吞并归义军以后，张迈考虑到往后的需要，干脆让他搜选了军中对此术较有研究的人马，自成一营，号“堪筹营”，专门负责军事地理情报的搜集与研究。虽只称营，但作为首脑的丁寒山却是都尉衔。
张迈东进以后，“堪筹营”得到了大量的地图资料，尤其是张家所献的河西州县图谱，对于境内的考察，可以通过派遣有一定军事地理常识的轻骑兵勘察各地地形以印证图谱的对错并加以增补修改，对于境外，则需要派遣间谍了。
如果是中原文人的作风，坐在丁寒山这个位置上，大可以派人前往各地，他自己坐在凉州或者高昌统筹便是，但丁寒山却是从岭西一路跟来的武人，做事的习惯秉承了岭西老兵的传统——凡事都冲在最前，越艰难越危险他越发引为己任，统筹的事情他交给了高昌与凉州的属下，他自己却带领了一百多人，请张迈允许他到北轮台城来——这里是天策军眼下的北部边境，东连漠北，西通岭西，在未来很可能会收归境内，可眼下却还属于随时可能爆发战争的区域。丁寒山的政治触觉没有郑渭那么高，军事战略眼光不及薛复，但从军事地理的角度他却推断这一带将来很可能会成为天策军用兵的重心。
“山南的丝路要保持稳定，那么山北的道路，或许就将成为烽烟遍地的所在！”
不过大体来说他仍然是一个粗人，心里有这个想法，却没跟任何人说，只是在他向张迈提出了申请之后，张迈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他并给了他很大的支持——包括一匹汗血宝马以及一支本来只有上将级别才拥有的千里镜。接到这两件颁赐之后丁寒山便猜测，或许自己揣摩得对了！
他带领着部属，一路瞭望、记录、绘制，契丹政权与岭西回纥到现在为止仍然都极端依赖熟悉地形的人作为向导，而天策军在张迈的引导下却已经渐渐步入地图配合向导的阶段，每到一个地方，都尽可能派出堪筹士兵进行瞭望、踩踏与绘制，堪筹营不但存放着无数地图，而且里面的官兵几乎每一个都精通某个地区的地形地貌，这些人的存在对于将来天策军的作战将起到难以估量的巨大作用。
白天行军，在前头带路的是两个去年冬天已经走过两三遍的堪筹营火长——这是整个堪筹营编制最低的军衔了，军马走得疲累，便驻扎在邻近水源之处，到了夜晚，草原上便一片黑暗，除了星月之外没有半点火光。
当日卢纪成与范质行走在凉兰地面，十几二十里没见到人烟便叹为荒凉，如果他们来到这天山北路，发现走数百里没见到一个人，非评价这片地区为鬼域不可！
但是在杨易看来，这却是一片何其广阔的天地！他们策马奔腾，从一个绿洲走向另外一个绿洲，从一片草原走向另外一个草原，每过一天，都可以发现马蹄下的青草又长长了些许，过独山之后又走出八百余里，草地渐少而荒漠渐多，贫瘠的地面因为没有半点水分，哪怕在冬天也露出其丑陋的龟裂，有时候，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哪怕骑马跑出一天也见不到一点欺负，有时候，则是一座又一座低矮的圆形丘陵散步在辽阔而荒芜的干焦土层上，剥蚀的古老岩层风化物间插在大量的岩屑碎石之间，或鲜红犹如烈火，或焦黄得刚好匹配太阳即将落下的黄昏，终于到了连饮水也成问题的一片戈壁上。
“这里是沙陀州故地，”丁寒山在听取了部下的回复后，综合所有情况，对杨易说：“听曾经生活在这里的牧民说，在两百多年前，这里曾是沙陀人的所在。不过，沙陀人赖以放牧的是我们背后的草场。”
杨易说道：“沙陀？我听说，现在中原那个伪唐朝廷的建立者，听说就是沙陀人。那个沙陀，和这个沙陀有没有关系？”
“听说有的，”丁寒山道：“据老牧人说，沙陀一部在这里生息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情了，之后他们不断迁徙，渐渐接近中原，所以这里也许就是他们的故乡。”
这里竟然是沙陀人的故乡？看看这片被自己踩在马蹄底下的土地，杨易不禁感到有些讽刺。虽然有人说，李从珂只是李嗣源的养子，本身乃是汉人，不过杨易还是将他当成沙陀人来看待。
“沙陀人如今窃据着我们汉家之帝都，而他们的故乡，却被我们踏在脚下！”
这时丁寒山指了指东北：“再过去就荒芜得连春夏也不能住人了，然后再过去，便是金山山脉，跨过一条大河，再越过乌山，就能抵达突厥牙帐所在，也就是后来回纥的牙帐所在——不过现在那里早已经成为契丹人的天下，听说契丹人在那里设立了招讨司。”
“这么说来，漠北的心脏，不远了？”
丁寒山一愕，然后才察觉自己刚才的话，所谓“翻过金山、跨过一条大河、再越过乌山就能抵达”存在着误导：“这个……还很远的，金山和乌山都是可以比拟天山的大山脉，而且两山之间地方广袤，路也不好走！另外，我们的侦骑也是到此为止，去年严寒之际，没法继续前进探查，所以再过去就是我们也觉得相当陌生的地区了，只能靠本地的牧民——但是没侦骑印证过的道路，最好还是不要轻易进入。”
杨易嗯了一声，却还是不禁为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怦然心动——“漠北的心脏，漠北的心脏！”
如果说长安洛阳乃是汉家问鼎皇帝宝座的象征，那么如果能够突入到乌山与狼居胥山之间，便拥有了真正的“大汗”的资格！如果赤缎血矛能够插到狼居胥山上，那么张迈就可以当之无愧地号称天可汗了！
“设法打探从这里前往狼居胥山的道路，”杨易说：“现在也许还用不着，但是将来……”
“报——”
远处的马蹄声打断了杨易的话，一个侦骑匆匆赶到，说：“发现契丹骑兵！”
“好快！”
杨易的身边，步兵统领刘黑虎，骑兵都尉慕容旸还有跟在杨易身边的杨涿同时发出惊呼，可是惊讶之中又带着三分的欢喜与兴奋。
“怎么会这么快！”更惊讶的，是丁寒山：“虽然具体的道路我们的人还没走过，但听北庭牧民的描述，从这里到西北路招讨司也还有老远的距离，若是从东南敕勒川那边来，道路是好走些，可却更远！他们就算快马加鞭，也不可能现在就出现在这里啊！”
“没什么不可能的！”杨易指着背后，道：“你看！”
丁寒山望背后一望，可除了看见间插在青草中的风化岩石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看看那草！”
丁寒山再仔细看那草，还是没发现什么，杨涿接口道：“北庭的草，就快长成了！”丁寒山这才若有所悟！
杨易说道：“契丹人并不是等冰雪解冻之后，才开始出发的，他们是计算着抵达这里时，北庭的第一批青草刚好长成，那样他们闯入这片土地之后，羊马就可以在这里繁殖生息，他们就可以因粮于本地！”
慕容旸接口道：“而如果他们等到青草长成才西进的话，那时候北庭早已成为我天策骑兵的天下，相反，如果我们等到青草长成才出发东来拒敌，说不定根本就到不了这里，在半路上就遇到契丹人了！”
“不过他们却提前来了，而我们也一样！”杨易道：“这大概就叫英雄所见略同！哈哈，这场仗，值得我来打！”

第009章 小金山
这里已经是草原的尽头，最慢的赤丁到达的时候，杨易麾下的鹰扬骑兵已经各占要地，三千多骑兵既不是围绕着某座山头，也不是扼守着某个山岭缺口——因为这次杨易要的其实不是防守！
许多山头稀稀散散地矗立着一些帐篷，帐篷之外必有骑兵瞭望，三千多骑兵分为小纵队，围绕着某个地点扇形地活动着。赤丁早已听说契丹前锋的骑兵已经逼近，但却不明白，为什么军队的中心是在这个既不险要，又非交通要冲的地方！
直到赤丁到了这里才晓得：因为这里有水！
这是全世界最远离海洋的土地之一了，附近方圆数百里的戈壁，哪怕在零下数十度也没法形成雪原，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土，夏天，是热燥的风，冬天，便是干冷的风。天山的融雪河流，除了盛夏水量最丰沛的二十天外，都没法蜿蜒到这个地方来，至于现在，在广阔的地面也就只剩下这座不知名的山下的这一眼泉水了。
地广人稀的北庭，到处都是不知名的山峰与河流，但由于这一眼泉水的存在，杨易为提刀在石头上刻了“小金山”三个字，后世多事的学者有人解释说，这是杨将军按照五行相生的原理，取“金生水”之意命名，但在杨易心目中，他却有另外一个用意！
“今天，是小金山，明天，就是金山！”
金山还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金山后面的乌山后面的——漠北的心脏！
“今天，在小金山却敌，明天，便跨过这些山河，将天策军大大旗插在狼居胥山上！”
在天策军诸上将之中，也许薛复是最狠的，但杨易却是侵略性最强的。他的目光从来不肯看到目下，他的目光总是放眼于更远的未来！
赤丁到达的时候，天色是阴沉沉的，西北的狂风也显得尤其暴躁，如果不是那呼呼作响的狂响，已经没有沙粒了的土地上是看不出风云变幻的迹象的。
在小金山与泉水之间，隐藏着天策军的精锐部队——陌刀战斧部！而三千多鹰扬骑兵也分散各地，仿佛在各处放牧一般。
“都督，羊群马匹已经押到！此外，沿途我还收拢了五百多名前来归附的牧民。”
北庭地方好大，慕容春华的那一把大火并不能真的烧绝整个北庭盆地的每一寸土地，在某些地方，还是有一些部落几十人或者百来人地存活着，这些人在毗伽时代也是很边缘化的人，眼看唐军势大，有一部分人便依附了过来，赤丁行军缓慢，便沿途收拢部勒，顺便用棉衣换取他们的羔羊，也算是一种聊胜于无的补充。
“好！”杨易道：“把羊群和牧民都交给慕容旸吧。”
“啊？”赤丁不懂了，他掌管的牧骑，战斗力不算太强，本来是帮鹰扬骑兵料理后勤的，北沼黑头乌护的故乡，和这一带纬度差不多，慕容春华调他来掌管羊群放牧，其作用类似于汉家土地在作战的同时进行屯田——以减缓前线军粮的消耗。可是，将羊群和牧民交给慕容旸？那是什么意思呢？“都督是要让我会折罗漫山么？”
“不是，”杨易说道：“我要你去打契丹！”
……
杨易交给赤丁的任务，赤丁有些不明白，如果这时他带领的是一府精锐他会毫不犹豫地接下任务，但现在他所带领的却只是三百老兵加上一千二百新编的杂色牧民所组成的牧骑，用的兵器也是杂色兵器，所受的训练也只有不到六十天。契丹人去年面对慕容春华时所展现的战斗力，赤亭是听说过的，他觉得自己所带的这支部队只怕不是对手。现在杨易放着鹰扬骑兵与陌刀战斧步兵阵不用，却派他去，自然让他感到不解，可杨易还是很确定地对他说：“你没听错，我就是要你去攻打契丹！”
“是，末将领命！”不理解归不理解，但命令既下，就只有光荣地接受。
……
小金山再过去，不断地窜伏着敌人的先锋骑兵。
这些骑兵行动十分灵动，甚至可以用狡猾来形容，他们时进时退，显然在试探着天策军的反应，但是杨易对此却没什么反应，甚至一反常态，在慕容旸请战之后竟然否定了他，反而命各方谨守阵地，不要轻易迎战。直到赤丁抵达，他才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这些人的后面，还有一支大概二千多人的部队。”杨易说：“我敢肯定，这二千人后面，一定还有更多的兵马，不过现在来说，你所需要做的，就是给我狠狠地痛击这二千人！”
……
对着已经相处了两个多月的手下们一招呼，一千多人冲了出去，围困向最靠近的一伙敌军。
一员牧骑叫道：“啊！那不是契丹人，那是……是回纥人！”
回纥人？毗伽？
见到天策军方面有人来迎，这伙人退了开去，他们只有几十人，赤丁都还没有找到杨易所说的“两千多人”，自然不肯轻易放弃，而且背后就有大援，他也不怕会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
“兄弟们，快快拍马赶上！”赤丁叫道：“谁直到阻截契丹第一功，竟然落在我们头上！”
千余骑踩着风岩地面，迅疾地突前，跑出五里之后，终于咬住了敌人的尾巴！
前面的轻骑兵犹豫地放慢了脚步，似乎在等待什么一般。赤丁想起见到杨易以来的种种异常，心里不免有些不安，就在这时，两边巨岩后各自涌出千余兵马，一左一右向赤丁冲来。
赤丁吃了一惊：“有埋伏！”
原本单调的沙砾地上，马上就变得热闹了起来，赤丁所率领的千余牧骑，毕竟不能与天策军正规府兵相比，就是比之在温宿接受杨易长期间训练的那七千牧骑也远远不如，在忽然遇到敌军的时候，有的人转头向左，有的人转头向右，慕容旸在小金山上凭着千里镜望见，叹道：“不行，赤丁手下的这批士兵还不行。”他放下千里镜，说：“都督，让我去接他们回来吧。”
杨易却道：“不行，这是一个陷阱，你若是去了，这次的陷阱就不灵了！”
这时候，赤丁前面的敌人则干脆掉头，挥动着兵器随时要作战。
“这是个陷阱！”赤丁恍然大悟，不过他毕竟从岭西一路跟来的人，不是个愿意轻易服输的将领，想起杨易的嘱咐“他们有两千多人”，看看左右，刚好够数，赤丁呼唤了起来：“将士们，契丹人来送死，就让我们成全他们吧！”
这是张迈的台词，赤丁偷改了几个字大声呼唤，他的嗓门比张迈还大，牧骑中有一百多人齐声响应，可更多的人却有些骚动，其中一队人马更是乱成一团，张迈的多少次激励之所以有效，可不是靠他的嗓门大。
“不行了，”赤丁口中虽然叫出激励的言语，心里却觉得：“只怕打不过！”
但小金山上，杨都督可能正在看着自己，北沼黑头乌护较高级的将领，现在在北庭的就自己一个人，怎么也不能丢了北沼黑头乌护一系的脸！
“死就死吧！就算死在这里，至少也拖几个人下水！”赤丁向左边一指：“迎敌！”
马对马，骑兵对骑兵，刀对刀！
经过上万年的风吹，这片土地上细粒的沙子都已经被刮到东方，在百里之外形成了一个沙漠，这时三千多骑兵践踏着没有尘土的沙砾与龟裂了的岩石，赤丁希望能够在右边的敌军抵达之前将左边的来军击溃，或者冲垮。牧骑中老兵们的反应十分敏捷，但那些牧骑却明显还跟不上节奏。这些人的资质在西域也并非第一流的，去年冬天杨易对所管辖领地的军队也是侧重于整编而不是训练，所以当赤丁冲入敌军左军的时候，明显感到压力很大，他想冲垮对方，但真正接锋之后却有一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
幸好，对方的战斗力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强，赤丁的兵力，比对方多出了四五百人，在敌军右翼尚未抵达之前，赤丁占据了上风，可是这种上风虽然明显，却无法有效地杀伤敌人。这一支牧骑若是遇到北庭的其他部落，在数量上差不多的情况下，这支牧骑是可以赢的，但面对组织相对较为严密的敌人，就没法轻易取胜了。
眼看敌军右翼随时都要围上，赤丁的副将叫道：“都尉，快撤兵吧！”
“什么？”
“快撤兵！我们斗不过！”
赤丁犹豫着，主将的犹豫，反应在军队上便是一种迟钝感。
在更远处，远得连杨易的千里镜都找不到的地方，一个身着契丹服饰、年纪甚大的将领冷冷道：“这就是将耶律朔古逼退的什么天策唐军？”
“这……看服饰，好像是的。”在这个契丹人身边，一个回纥人说道：“不过可能不是主力。”
“不怎么样么，”那个契丹人冷冷道：“如果是这样的一支军队就能横行西域，那么西域也未免太弱了。”
“是，是，”那个回纥人道：“不过也许是因为他们的主力都屯聚在北轮台城，也许在这里的只是一支戍守边土的部队。”
“嗯，听起来有理，”那契丹将领道：“不过朔古说的这伙唐人这么厉害，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且就看看这场仗会是什么结局再说。”
小金山上，慕容旸对杨易道：“那两千多人，不全是回纥，里头也混杂着漠北骑兵，等他们两军一合，赤丁就会落下风，都督，请让我带兵去救他。我不需要太多兵马，两个营就够了！”
杨易却摇头：“不。”顿了顿，道：“赤丁的反应不算快，不过跟着我们从岭西一路杀过来的人，没那么容易死掉的！且看看再说！”

第010章 契丹国舅
在远处望着战况的契丹将领叫述律者莫耶，是回纥述律部的顶梁柱，同时也是契丹太后述律平的幼弟，述律部虽属回纥，但融入契丹政权已久，自族人虽未忘记源自回纥，但也常以身为契丹国人为傲。
去年毗伽逃到漠北，在述律平的示意下，这部来自北庭的回纥人便纳入到漠北回纥之下，今春契丹西侵，仍然以耶律朔古为大军统帅，述律者莫耶作为副将，以三千兵马驱毗伽余部作为前锋。
正如杨易所料，契丹人冒着冬寒余威西行，路上缺乏补给，不但对粮食的耗损极大，在某些区域连食水都有困难，因此大军是次第出发，并未一涌而至，述律者莫耶所部八千众，抵达小金山附近的只有不到三千人，而且多是北庭回纥，但即便前锋也分批而行，他们走到这附近的时候冬寒渐退，这日述律者莫耶听说所部前军遇到巡哨的汉骑，便率领百骑赶到附近观战。
这时赤丁向左冲突没法击垮对方，麾下的牧骑都显得有些慌张了，这些人是从伊州的牧民和北庭难附的牧民里面选出来的，骑术精湛，战场武艺却是一般，队列训练也还不足，一般来说，生手在战场上所能发挥的武艺，一般只能是平时训练的一二成，陡然遇到强敌，都是进行本能的马上械斗。
眼看没法在契丹右路兵马赶到之前击溃左路，契丹军右路的兵马又已经赶到，赤丁知道此战必败无疑了，心中忽然想：“都督为什么按住其它兵力不用，却派我来？”看看周围士兵都很慌张的脸孔，他下了决定，将核心部属二百余人集结起来，“其他人，退！”
千余牧民哄然而走，向小金山方向逃去，赤丁带领二百余人浴血奋战，且战且退，两部契丹兵马一合，数量比他多出十倍，但竟然还是没能围困住他。
杨易在小金山上望见，对杨涿道：“这部兵马，没春华说的那么厉害啊。”
杨涿道：“对，这批军马不像契丹军，倒像当日北庭回纥的兵马。”
旁边慕容旸道：“那多半就是北庭回纥到了漠北接受契丹人的整编。”
杨易道：“多半是了。”
看看赤丁已经逃到附近，杨涿道：“我去接应他回来。”
杨易道：“不，只用箭将敌人射退就好。”
赤丁这时已经杀得精疲力竭，眼看离小金山不远，叫道：“兄弟们，生路就在眼前了，冲啊！”
奋力一冲冲到小金山脚，山上埋伏着的唐军忽然齐齐现身，千箭齐发向山下射击，契丹军大叫：“有埋伏，有埋伏！”
两边唐军一起敲锣打鼓，大摇军旗，契丹将领眼看山上人数不下二三千人，若让赤丁重整旗鼓，再加上山上的人马，他们就讨不了好去，当下引兵退去了。
赤丁逃到山上，抹着满脸的血迹，叫道：“都督，赤丁回来了，我没能歼灭敌人，特来请罪！”
杨易淡淡说道：“敌众我寡，你能平安杀回来，不算有罪。”
赤丁道：“既然都督知道敌众我寡，为什么却又派我们去送死？营内这么多的精锐兵将不用，却用我们这些本来打算来帮忙料理后勤杂物的牧骑？”
杨易道：“你这是在向我问罪么？”
赤丁道：“不敢。”
“既然不敢，就下去好好准备。”杨易道：“小金山扼守西进要道，契丹人要想经过，除非向北迂回千里，现在北面冰雪尚未解封，山路难行，他们也就只有此道才可通。我的兵马暂不行动，七日之内，凡属出击迎敌的功夫，都由你所部来负责。”
赤丁听得怔了，杨易道：“怎么，不领命么？”赤丁忙道：“不敢。”领了命令下去了。
此后两日契丹人又发起了两回攻击，却都被唐军以弓箭射退，其中一部人马走山道要迂回包抄，赤丁便纵骑兵出击拦截，双方一攻一守，互有死伤。
远处述律者莫耶遥望这一战的经过，道：“所谓天策唐骑，不过如此。”
一个北庭回纥的将领道：“国舅爷，不能轻敌啊，这伙唐骑狡猾得很。”
述律者莫耶道：“狡猾算不上，不过是汉人守土的旧伎俩罢了。”
那将领便上前请教，述律者莫耶道：“汉人善守不善攻，遇到我漠北骑兵南下攻击，最常用的办法就是选择高耸险要之地，筑城立营，他们的弩箭确实厉害，扼山而守，急切之间攻拔不下，我们若要绕过据点深入，他们就可以随时断我们的后路。现在才是开春，北庭的草都还没长长，这帮汉人选择了这个地方扼守，就是要堵得我们粮绝而退。只有拔除了这颗钉子，进入草原地带，我们的羊马有了草吃，之后便可长驱直入了。”
那个北庭回纥的将领道：“我也听过西域传说唐军善守，不过他们的野战也很厉害的，焉耆一战，我们就都没占到便宜。将军还是小心点好。”
述律者莫耶笑道：“骑兵？他们的骑兵质素如何，这两天你们还没看明白么？放在西域虽然也算不错，不过等我本部兵马大至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就算他们军中真有精锐骑兵，应该也没派到这里，否则这两天早出现了，何必弄到现在这样狼狈？现在要担心的，倒是他们的弓弩兵，这几天我看他们射下来的箭十分劲急，怕都是一些强弩。”
副将道：“他们扼守的这座山十分险要，要强攻的话只怕我们伤亡惨重。”
述律者莫耶道：“不用担心，等到后援兵至，我自有办法。”
小金山上，杨涿对杨易按住精锐骑兵，只派赤丁外出袭扰十分不解，道：“我们的牧骑外出兜截来犯契丹，精兵却在后方牧羊，哥哥，你为什么要搞得双方都有怨言？现在开到的契丹人未必是我们的对手，直接进击不就行了？”
杨易放下千里镜说道：“这批契丹人的行动是很灵动的，就这么冲过去，就算能够打败他们也杀不了他们多少人。他们后面应该还有大军陆续开到，败兵逃走之后自然会去依附后面的部队，而且这部前锋试探性攻击而受小败不会太过影响后来者的士气，一场打仗打下来最多伤伤他们的皮毛。小金山是我们临时立起的营寨，我们带来的兵马大部分又都不是守城能手，到了那时，野战的话众寡不敌，防守的话是用短弃长。所以我必须在他们大军抵达之前，给契丹人来一下狠的！”
契丹的前锋在数日之内陆续开齐，共聚得兵马七千八百人时，述律者莫耶便决定行动，说道：“我们的大军超过五万人，这座荒山以东都是戈壁，找水都困难，如果五六万人都被堵在这里，用水必然更加紧张！我们必须在大军到达之前拔除这个据点，若等耶律朔古来了看见我们这么多人被几千汉人堵在这里进退不得，哼，那以后在他面前我还有说话的份么！”
连续三日，契丹军向小金山发起正面进攻都被唐军顶了回来，杨易虽然说守备战不是这支军队的长处，但在双方人数差别不大的情况下，即便未展现出鹰扬骑兵的长处，要守住这小金山仍是绰绰有余。
又过三日，慕容春华向这边增派了五百带马步兵以及一千牧骑，耶律勒泰古也率领漠北阻卜部两千多人到达，述律者莫耶吩咐诸将从东北、正东、东南三个方向进兵，他自己却带领回纥述律部二千骑绕道攻击唐军的后背。
耶律勒泰古劝道：“这伙汉人诡计多端，上次引诱我出城攻击，却又另外派人烧城，浮屠城就是因为这样被烧成一片灰土，如今他们骑兵的表现比上次偏弱，说不定就是设了陷阱在等我们呢。”
述律者莫耶道：“这几日我仔细观察过他们的部署，确实还留着一部分兵力没用，不过那又如何呢？这伙唐人的精锐骑兵，比我契丹骑兵如何？”
耶律勒泰古回想了一下当日浮屠城外的战况，说道：“虽然也颇为厉害，但比起我契丹起病来，其实有所不如。”
去年冬天他对慕容春华时是以少击多，又是仰攻，双方斗到后来慕容春华虽然将耶律勒泰古困住，但耶律勒泰古的屠刀也逼近了慕容春华的将旗，当日如果不是小将杨涿以偏师杀入浮屠城，要是被他杀了慕容春华，夺了将旗，打击了唐军的士气与阵势，则浮屠城外一战的结果殊难预料。
述律者莫耶笑道：“这不就是了？唐人就算还埋伏着一支他们的精锐骑兵，我也不怕他。万一所谋不成，我退回来就是，料他们也拦不住我。”
耶律勒泰古道：“将军的谋略其实可行，不过能否让我去攻击唐人的背后，将军在前方督战，这样更可以保证万无一失。”
述律者莫耶斜斜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下他战袍上代表契丹王族的狼头，说道：“不必！”
这日杨易拿起千里镜，见契丹军从数路进发，却有一支从南面山道迂回绕过来，喜道：“狼进入陷阱了！”
慕容旸借过千里镜一张望，看看他们行军的气势，却道：“狼是来了，不过这头狼怕不好对付，他们迂回而来，却不选夜晚而选择白天，那就是光明正大地要前后夹击了。我们这个陷阱太浅，可别狼进来后又跳出去，到时候还要反咬我们一口。”
杨易冷冷一笑，道：“对方不是弱者，那样更好！”一拍刘黑虎的肩头，说：“至于能否将狼屠了，就要看我们的陌刀生锈了没有。”
刘黑虎一声狂笑，道：“陌刀生锈？哼哼，你们等着看我的好戏吧！”

第011章 黑虎陌刀将
契丹军队从前面逼来，述律者莫耶却绕道要攻击小金山的背后，赤丁见了，不等杨易下命令就要出击，不料这一次杨易却叫住了他，刚刚抵达的五百带马步兵以及一千牧骑，还能够一起上山应付来自前方的攻击，赤丁则被闲置了。
面对契丹的正面进攻，辅佐杨易进行兵力调配者却是丁寒山，虽然他此行的主要任务本是进行军事地理情报的搜集，但在打防守战方面，眼下杨易麾下却没人及得上他。
小金山是戈壁上的一座突兀的石山，山上草木不生，但由于有许多崚嶒怪石，所以具有天然的掩护，士兵们躲在大石后面射箭，推动小石块砸下攻击犯到跟前的契丹军，山的两侧延绵而下，马匹无法轻易驰过，在两条可以跑马的山道上却都有唐军骑兵扼守，两条山道的两侧都有弓弩伺候，在过去的几天里契丹人都没能逼近。
但是今天，契丹人的进攻却明显不同了，这不止是由于军队数量的增加，在军队的气势上，也让丁寒山觉得今日契丹人对攻占小金山是势在必得。
本来，杨易麾下还有一支强劲的防守部队，丁寒山认为只要这支人马一开出来，立刻就能堵住两大山道，让契丹人丧失所有进攻的路径，但杨易显然却不准备启用。
丁寒山所认可的人——刘黑虎这时正带着他的部下守候在小金山的背面，他们的背后就是大营以及泉水，由于赤丁的奋勇截击，前几日都没有大部队打到这附近，偶尔几条漏网之鱼也立刻被刘黑虎吃掉。
杨涿不断派人从高处将瞭望的情况报知这一部陌刀战斧部队，听着后面的攻防战打得越来越热闹，陌刀战士与战斧将士个个都心痒难受。
“刘将军，那支攻击我们背后的契丹骑兵快到了！”
“还有多远？”
“还有八里左右！”
八里，那可是转瞬即到的距离。
陌刀战斧部一千六百人都兴奋了起来，他们在小金山这么久，唯有的战绩就是上山推推石头，甚至就在山后面喂羊、挤奶。尽管刘黑虎在新碎叶城时也养过羊，但作为新任的中郎将还在帮忙牧羊，部下们就觉得很是古怪。
而现在，那些羊群就在他们前面，在小金山后的草场是吃草，如果述律者莫耶要进攻小金山背后的大营，也必须先冲过羊群再说。
八里的距离其实甚短，但述律者莫耶却变得异常谨慎，这是因为他发现一路上都没有遇到拦截——连赤丁的拦截都没有。
“会不会是陷阱呢？”他马上想到了这一点，但看看后路没有被截断，想想这个战术本来就是自己定下的，他没有让部队在没有遇到任何不利情况之下退回，只是在继续前进中显得更加小心。
“望见敌军大营了，国舅爷！”
述律者莫耶等了那人一眼，他可不喜欢这个称呼。
不过敌军的大营确实已经在望，小金山的东面在契丹军的攻击下硝烟滚滚，西面的军营却一片平静，甚至还有一群群正在吃草的羊儿，让述律者莫耶有一种一山隔着两个世界的感慨。
可是，唐军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发动截击？这一点述律者莫耶想不明白，阻碍他前进脚步的，不是别的，正是这种犹豫的心理。
“呼呼哗哗”的声音从山的那边传来，杀声越过一座数百步却还能够传到，可以想见小金山的那头战况有多么激烈，这时副将说道：“将军，我军已经对唐人发起攻击，这次我军攻势大不相同，而且有耶律勒泰古将军在那边冲锋指挥，大概唐人已经被打得分不出手来了吧。”
被打得腾不出手来？这倒也是一个解释，只不过对这个解释述律者莫耶还是不能完全接受，陷阱的可能依然存在。
“不用太急，给我慢慢逼近。”
不能够给唐人一点设置陷阱的机会！
“赤丁！”杨易道：“给你八百牧骑，去拦截那支来攻击我们背后的人马，许败不许胜。”
赤丁啊了一声，许败不许胜？这样的命令他以前可从没听过，不过看看大营附近的一千多名陌刀战斧手，他明白了。
“将军，他们终于出动了！”述律者莫耶的副将叫道：“他们终于来拦截了！”
小金山脚下，有将近一千骑兵飞驰逼近，似乎有些匆忙慌乱地赶了来意图拦截述律者莫耶，那也正是述律者莫耶很熟悉的一支骑兵，前几日阻截契丹迂回部队的都是这支队伍，尽管比前两天少了几百人，但述律者莫耶还是马上就认出了他们。
“看来他们果然是兵力缺乏。”
前后夹击战术，打的就是要让敌人前后无法兼顾！现在看来，应该是这个战术发挥了作用。
述律者莫耶终于下达了命令：“冲垮他们！”
他带来的部队有两千人，命令下达之后先有五百人冲了出去！
刚才长达十余里的一段慢跑，既是述律者莫耶稣的谨慎，同时也为契丹军的战马养足了马力，这一冲锋，五百人就如同一把刚刚出鞘的刀，契丹骑兵的战斗力不在天策唐骑之下，赤丁的牧骑和唐军正规军相比却还有老长的一段距离，兼且经过这数日的磨斗，这时候这一部牧骑早已打得没掉了锐气，两支部队一接锋，虽然赤丁麾下人数多出三百，却是一接锋就被冲垮，八百人几乎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在契丹骑兵的冲击下惊慌乱逃。
赤丁心中吃惊，暗道：“这支军队，可比这几日遇到的都要强劲得多。”所谓“许败不许胜”，都不用假装战败了，只是收合核心部队，且战且退，这样的败退是真的败退，既掩饰不了，也假装不了。
述律者莫耶看到这里，再不犹豫，笑道：“唐人技仅如此！”他拔出镔刀来，呼喝道：“给我冲！冲垮他们的阵势，烧掉他们的营帐，掳掠他们的羊群！”
千余契丹将士齐声响应，欢呼着向唐军营帐冲来。
这一带的地势并不平坦，杨易故意布成的营帐围绕着泉水，起起伏伏地散列在各处，而营帐中间的羊群又称为了契丹骑士冲锋的障碍，他们没法跑快，尽管如此，他们那强劲的单兵作战能力还是让人感到惊讶。
契丹骑兵本身的感觉也是如此，击败赤丁所带领的八百牧骑以后，他们顺利冲进了唐军的营群，来到了泉水、营帐之间，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营帐的后面布列着一千多名将士。
“小心，是伏兵！”
有个契丹将领叫道。
但他的这一声警戒换来的却是同袍的齐声耻笑！连述律者莫耶也笑了起来。
眼前的一千多人，连马都没有，怎么打仗呢？
这时候，小金山东面的喊杀声音已经越来越近了，述律者莫耶仿佛见到自己击垮小金山后防，突到东面和耶律勒泰古会合时的场景！
契丹人大笑地冲了过去，述律大笑道：“冲！冲过去！”
彻底的胜利，眼看是近了，近了，越来越近了。
虽然眼前还有一千多人拦着，可是对拥有两千契丹骑兵的述律者莫耶来说，这一千多人也不过如草芥一般，等着自己去践踏而已！
但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其实却是唐军步兵阵中精锐中的精锐，一千六百名陌刀战斧手，分成八组，每组两百人，一千六百人陌刀都倒拖于地！战斧都顿于身后。
一千六百人，没有一个新手，在二千多名骑兵奔驰而来的时候，这些人稳稳站在当地，连眼睫毛都没动一下。至于他们的双脚，更像是铸在地面上的两根铁柱！在述律者莫耶将他们视若草芥的同时，刘黑虎也将奔驰而来的这群骑兵看做一堆颤动的肉团！
两千骑兵而已，算得了什么！当初几万骑迎面冲来的场面也见得多了！
得得，得得！
崎岖的地面，让骑兵来势无法快捷，他们狰狞着面目，微微弯腰，显然是准备以俯身刀斩之势斩杀刘黑虎和他们的部下——在以往的不知多少次，他们也是如此斩杀汉家步兵的。
可惜，他们这次遇到的是陌刀战斧部！
由于地形限制让契丹骑兵无法全速驰骋，所以一千六百人也并非结成密集阵型，而是依照地势排列得宛若长蛇，刘黑虎甚至没有发出齐声动手的命令，而只是喝道：“准备动手！”
他的这一声厉喝，竟让全场听得清清楚楚！
述律者莫耶听到了这一声大喝以后心头微震，隐隐冒出了一丝不安：“这一千多人，只怕不是普通步兵。”
但这时已经太迟了，他和刘黑虎之间只差七八步，这七八步的距离虽然有时间让他勒马，但他却没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然怯战！
他终于相信自己必然能够战胜对方，冷笑一声冲了过去，恰好，他迎上的是刘黑虎！
双脚钩紧马镫，在马背上熟悉地俯身，镔刀拦腰斩来！
对一个骑士来说，这已经是相当娴熟的武艺了，如果对付的是一个普通的步兵，这一招足以克制住了对方，然而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天策唐军中威名仅次于奚胜的陌刀将！
一片雪亮的光芒闪动，述律者莫耶只觉得腰部一凉！跟着便是附近部属近乎惨叫的惊呼：“将军！”
在他的头部着地的时候，他甚至还能看到自己的下半身系在马背上，继续冲出了十余步！
“这是怎么回事？”述律者莫耶心想。
在他丧失思考力的一刹那，一只大脚踩住了他落于泥土中的头颅，放声狂笑：“哼哼，这就是契丹人？给我宰光他们！”

第012章 威动漠北
营帐、羊群、泉水以及崎岖的地面，让小金山后面的地形无法快速奔驰，刀光如雪，风轮一般劈砍着闯入这片地面的契丹骑兵，杨易让陌刀战斧步兵在这个地区迎敌，本来就是算好了种种条件比较有利，述律者莫耶却没料到他们在这里遇到的乃是整个西域最强悍的步兵，在这个领域内，契丹骑兵的兵种被克制住了，而连杨易也出乎意料的是，敌军的主将竟然在第一个回合便死在刘黑虎的倒下，契丹军望见主帅被当场腰斩全都慌了，全军上下不但士气大受打击，而且阵势也为之混乱，局面登时变成一边倒。
刘黑虎身边有三个手持短矛与盾牌的护卫兵，见到述律者莫耶落马跳了过去，一刀斩下他的头颅，述律者莫耶的亲兵惊呼着冲上来要抢夺尸体，有几个叫道：“将军！”有几个叫道：“国舅爷！”
他们有两个说的乃是契丹话，有两个说的是回纥话，唐军有听得懂的将士欢呼高叫：“是国舅！我们杀的是契丹的国舅爷！大人物啊！”
一千六百名陌刀战斧将士闻言齐声欢呼，都叫了起来：“杀了契丹的国舅了，杀了契丹的国舅了！”
刘黑虎从述律者莫耶的服饰、兵器与战马装备中也看出了对方是个贵人，却也没想到竟然是契丹的国舅，哈哈大笑，命护卫兵用长矛将述律者莫耶的头颅连同头盔高高擎起，他自己却手挥陌刀继续杀敌，刀光到处马挫人亡，端的是威不可当！
离得较远没看见刚才述律者莫耶被腰斩那情形的契丹人，这时听到唐军的欢呼，看见述律者莫耶的首级也都明白了，全军望见无不胆寒，陌刀战斧滚滚而上，没有多久契丹骑兵便伤亡惨重。
述律者莫耶的副将见状，情知不敌，勒兵后退，刘黑虎集阵逼来，契丹人看见那如同墙壁般的刀光心中都感骇然，许多人便想起了回纥人曾说过的话来，心道：“那就是唐军的陌刀阵？看来北庭回纥没说大话，唐人的陌刀阵果然厉害！”
述律者莫耶心中暗暗叫苦：“唐人竟然在这里埋伏了这陌刀阵，这一番真是倒霉到家了！”自觉不敌，招呼了残存兵马逃走。契丹骑兵在陌刀阵前短兵相接早已大感吃力，一听到撤退如蒙大赦，千余人落荒而逃。
这时候，陌刀阵那个无解的缺点暴露了出来：有力克胜，无法追敌！
杨涿在小金山半坡望见，急得对杨易道：“大哥！我去追他！”他这个营乃是机动力量，停在半坡，连上山防卫都不曾。在他之前，赤丁早已收拾残余牧骑，追着契丹骑兵的尾巴而去，他所部还能上马作战的只剩下三四百人，但述律者莫耶的部众已经丧失战意，但听后面马蹄声追近便只想着逃跑，根本就没敢回马作战。
杨易却没理会杨涿的请求，他注目于全局，眼看契丹向后夹击的士兵败逃，当即下令：“全军上马，准备突击！”他却不准备追败，而是要向前创造新的胜利！
小金山上下齐声欢呼，纷纷应答！鹰扬部骑兵岂是坐守者哉！等着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三千余骑翻上马背，从两条山道杀出，杨易横槊冲在最前，契丹方面的将领眼看山上弓弩渐弱，本来正怯怯暗喜，不想唐军忽然冲了出来，威势之猛是之前数日所未见！
耶律勒泰古惊疑之际指挥士兵冲上迎敌，杨易不仅在战略上拥有独到的眼光，在临阵之际的战斗指挥在全军之中也属罕见，冲出山道之后注意到有一部人马未战先动，马上冲了过去，这一部人马却是北庭回纥的旧部，虽经过契丹人的整编，对天策唐军的畏惧犹存心底，其中有人望见了杨易的旗号惊呼：“是唐军中的鹰扬将军！”不少人未曾接敌就有些心虚。
首批抵达小金山的契丹兵马，以述律者莫耶所部最强，耶律勒泰古所部次之，至于北庭回纥旧部则相对弱了许多，带上他们主要是考虑到这一批人熟悉本土地形，可以在初期起到向导作用以及在长期作战时发挥种种本土优势。
而从小金山冲出来的三千铁骑却是天策唐军中骑兵中的精锐，攻坚破敌之力在唐军各部之中首屈一指！这时接锋之下，杨易左右冲突，所到之处挡者披靡，鹰扬骑兵冲动这一部人马之后，又驱赶着向余部杀来，耶律勒泰古暗惊道：“这一部人马，比去年遇到的唐军又强了几分！”
他咬牙挥兵阻截，这一部人马倒也甚强，但比起鹰扬骑兵来仍然颇有不如，且刚才久攻无功，士气已经到“再而衰”阶段，鹰扬骑兵却是憋了好几天的气，今日才得以畅快地下战场，人如虎，马如龙，杀入敌阵之中驰骋纵横，人人都像无比饥渴一般猎杀胡骑！
就在双方交战到白热化时，鹰扬骑兵后面陌刀阵开出作为骑兵的殿军，刚才在小金山的背后，刘黑虎下令手下将陌刀倒拖示弱，这时却一开始就高举陌刀战斧，在日光之下闪闪示威！
“那是什么！”耶律勒泰古被刀光耀到眼睛后，猛地想起回纥人所描述的焉耆一战来，叫道：“莫非是唐军的陌刀战斧阵！传言此阵最克轻骑，可别让他们靠近了。”
刀斧兵踏步而来，齐踏的脚步声所产生的震撼竟然比万蹄乱踏更加震撼人心！这支重步兵尚未投入战场，但所带来的威慑力却已经为同袍大壮气势，契丹人望见则皆心慌！
耶律勒泰古心道：“原本以为唐军只是放了一部偏师在这里，没想到却是埋伏了两支劲旅！今天这一战看来难以取胜了！却不知道者莫耶那边怎么样了，若想扭转战局，就看他在唐军背后夹击的成败了。”
就在耶律勒泰犹疑的这一刻，忽有眼尖的士兵叫道：“国舅爷，国舅爷！”
“什么？”
“国舅爷的首级！”
耶律勒泰古如遭天雷轰顶！适才他还想着依赖述律者莫耶所部来扭转局面，现在却亲眼看见了述律者莫耶的头颅就被举在阵前——主将都死了，那一部人马还用说吗？
数千人口耳相传，一起望过去，果然见到述律者莫耶的首级被杨涿高高挑着，唐军中数十个学会契丹话的士兵齐声高叫：“全歼契丹，活捉主将，全歼契丹，活捉主将！”
这时耶律勒泰古才注意到那一千多明晃晃的陌刀与战斧并非雪白一片，而是大部分都染上了血迹，他心中登时浮现出述律者莫耶遭遇这部传说中的唐军刀阵饮血阵前的惨烈场景，心中不由得一寒，却听不远处杀声大作，竟是杨易已经杀到了十余步外，至此耶律勒泰古已无迎敌的勇气，叫道：“走！”引兵撤退。
契丹主将已死，威望次之的大将一退，阵线登时全崩，杨易挥槊而进，马不停蹄地追杀过去，后面赤丁带着牧骑收缴战果、俘虏，唐军追出两天两夜，追出六百余里，这六百余里沿途都有契丹的后续部队，望见前军败退也跟着惊慌败逃，不逃的也阵势松动，杨易见一军，破一军，见一营，烧一营，沿途撂下上千漠北骑士的尸体，俘虏得战俘千余人，战马三千匹，直追到金山山脉附近，长途快速追袭，队伍必然拉开，这时杨易周围只剩下二百多人，望望后面那座大营怕是有近万大军，杨易扬槊冲到营寨之前，耶律勒泰古入营之后喘息未定，此营主将莫测高深，竟然不敢出寨迎敌！契丹立国数十年，气势被压到如此地步从所未有！
杨易在营寨前冷笑了三声，拖槊而回，一路收整兵马，仍回小金山，他从战俘口中探知那日刘黑虎所杀胡将的身份，述律者莫耶的尸体已被劈成三段，杨易便命人将被腰斩了的尸体拼整，穿好战甲，用石灰包好了，头颅送往后方请功，尸身却派了十几个战俘，让他们送回漠北去。
那十几个战俘带了这具没有头颅的尸体，一路东归，在半路上就遇上了耶律朔古的大军，耶律朔古掀开包裹尸身的马革，双手颤抖，牙齿打战道：“我与者莫耶一正一副，西征讨伐唐人，现在甫一接战，者莫耶就已经兵败阵亡，却叫我如何回去向太后交代！”
诸将又惊又怒又恨，同时又带着十二分的恐惧——这恐惧既是对杨易的敬畏，更是害怕述律平的降罪！
耶律朔古顿足怒道：“你们说，该怎么办！”
诸将纷纷叫道：“马上挥师西进，踏平北庭，为国舅爷报仇！”
耶律朔古脸上阴晴不定，耶律勒泰古道：“详稳，这事得慎重！我们本来以为唐军就算扼守边疆，一开始也只是偏师，没想到却是对方的方面主将在第一时间就亲自到了最前线。这个杨易在唐军之中威名不小，去年一把火烧尽北庭的慕容春华也只是他的副将。而且从小金山一战看来，唐军最精锐的骑兵与步兵都到达了！双方精锐对精锐，我们未必就能取胜。”
小金山只是杨易临时起的名字，但通过被释放回来的俘虏口中契丹人也就知道了这个名字并接受了。
耶律朔古冷冷道：“唐军最精锐的骑兵？你是亲身见识过的了，比我契丹铁骑如何？”
耶律勒泰古低着头半晌，才说道：“以杨易所率领的骑兵来说，不在我契丹腹心部之下。”
契丹诸将闻言无不动容，契丹腹心部——亦即皮室军——乃是契丹国军队最强的精锐部队，以往不知多少次大战，契丹都是赖此军取得攻坚破锐的胜利关键，之前契丹诸将也多听北庭回纥人说唐军有多厉害，但在他们听来，就像城里的首富听一个乡巴佬炫耀其村长如何如何有钱，心里在轻蔑之余并不很当做一回事，败回漠北的浮屠城契丹驻军说唐军很强，漠北骑士也不肯深信，认为他们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败绩而夸大其词。
但耶律勒泰古本人却就是皮室军出身，深知皮室军的战斗力，他既说鹰扬骑兵不在皮室军之下，而眼下又刚刚发生述律者莫耶兵败战死之事情，契丹诸将至此不敢不信。
耶律朔古道：“勒泰古，若按你的说法，我们却该怎么办？”
耶律勒泰古心中虽打了退堂鼓，却哪里敢直言？临战怯敌，不但主将随时可以将他推出去斩了，而且传出去也会被漠北的豪杰看不起！
好歹他久驻在外，去年又经历过失败困顿，心思磨练得柔圆了许多，当下说道：“这次是唐军的鹰扬上将亲自来迎敌，局部战我们未必占得到便宜，若是以军力对耗的话，我军大部队四万有余，真的投入野战绝不会输给对方。但我们既能增兵，对方也同样可以从北庭、高昌、伊州增派兵马，他们的补给又比我们容易……”
耶律朔古喝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一句话说清楚它！”
耶律勒泰古硬着头皮，道：“如果我军不能在两个月内突破小金山进入北庭草原，一旦粮草无以为继，接下来只怕就凶多吉少了！”
耶律朔古喝道：“你是要我们撤退么？”
他这一声厉喝端的是声色俱厉，耶律勒泰古全身发抖，竟不敢开口了，耶律朔古冷冷从主将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耶律勒泰古脸上，道：“你是我契丹派驻北庭的将领，小金山一战又是你亲眼目睹，若太后问起战况，没人会比你清楚——者莫耶的尸首，就由你亲自带回去见太后！”
耶律勒泰古一听竟而双腿发软，耶律朔古的这个命令，竟比让他上阵送死还要恐怖，诸将也忍不住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耶律朔古道：“你现在就出发，一路上用马匹接力，限一个月内送抵太后帐前，迟得一日，军法论处！”
耶律勒泰古颤抖着答应了，赶紧带了述律者莫耶的尸体出发，耶律朔古道：“出发！兵发小金山！我倒要会一会这个杨易究竟有多厉害！”
耶律朔古的这个决定虽然刚断强硬，却还是没法完全掩盖契丹在小金山兵败的事实，述律者莫耶尸体东运是速度虽快，但战败的消息却传得更快！
漠北诸部闻得契丹兵败、国舅身死无不震动。
“汉家得西域，则断漠北一臂！”
匈奴与突厥曾经遭受的厄运，会再一次在契丹人头顶将领么？

第013章 藩镇的外援
耶律朔古已经不是战场上的愣头青，年轻的时候作战勇猛，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但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早变得老辣非凡，他的外表像刀，内里却自有一份不下于中原政治家的圆滑，去年冬天他既能够果断东还，这次自然不会真的被激怒而鲁莽。
他虽仍然派遣部队上前挑战，但四万多人的大军却没有尽数涌到缺乏水源与补给的小金山前面，而是分驻各地，寻找有水草处驻扎以减少粮食虚耗，耶律朔古甚至命令后来的部队无需动身。
杨易既取得大胜后即命军队沿着小金山南北数十里遍插军旗，他威名已经传开，契丹军望见他的旗帜以后都不敢轻犯。
耶律朔古在一个月内连续派遣部队进攻小金山，甚至派遣轻骑绕过小金山突入北庭草原，小金山以西千余里几乎全无人烟，契丹的孤军突入以后也未能给天策军治下百姓造成伤害，更别说劫掠到钱粮，如果他们全军侵入到北庭草原，那么就可以就地牧羊，但孤军突入却没法做到这一点，杨易又不是吃白饭的，怎么可能放着一伙带着羊群的骑兵越过？所以最后这些孤军还是不得不恹恹退回。
同样的，杨易也数次组织骑兵突入契丹人的战线，但有利则进，无利则回，双方你插我一刀，我插你一刀，在小金山一带僵持不下，冲突无日不有，但双方却都没有组织决战的意思。
述律者莫耶的首级传到北轮台城，慕容春华不由得大喜，他马上就拟了三种文书：第一种，是向凉州方面与宁远方面报捷！第二种，是传文丝绸之路，遍谕沿途商旅；第三种，是向三大友邦“报喜”。
丝绸之路上的商旅、部族听到消息，振奋之余又都说：“我就知道，天策军一听会赢的！”境内汉民对天策政权的认同感大大增强，境内胡部则越发敬畏守法。
至于三大“友邦”，听说此事后的反应却各不同：萨曼人与天策政权的关系是基本对等，他们离得较远，感受到的冲击不大，只是循例向宁远方面派出使者祝贺而已；于阗与天策政权之间是半个友邦，半个依附，李圣天本人对契丹的强盛认识较深，何况杨易又是于阗的女婿，捷报传到的同时也传来了福安公主怀孕的喜讯，李圣天欢悦之余，听取了臣下的建策，派出了太子亲自前往凉州贺捷；至于岭西回纥的反应则微妙得多——这支来自漠北的游牧民族比于阗更明白契丹的强大，而他们和天策军的“友邦”关系却是有名无实，恶邻之强，绝非他们所愿意见到，但阿尔斯兰却还是派了使者来报喜，但这个使者入境却显然是带着打探情报的目的。
三国使者还未出发，凉州城已经全城欢庆！诸坊父老自发组织了庆贺大捷的酒会，又筹集了一批红绸美酒前来拜见张迈，请王爷带到前线犒赏军队。
张迈亲自接见了父老，连声道：“凉州百废待兴，大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战士们保家卫国，击退胡虏，这些乃是他们分内之事，怎么好让父老们破费。”
父老们垂泪道：“王爷啊，这几十年来，咱们只有让胡虏欺辱的份，北面让契丹打，西北让回纥打，西南让吐蕃打，东边的党项对咱们汉家百姓也没好气！也就是出了王爷你，才能带领汉家子弟收服回纥、吐蕃，党项人听到王爷的威名也不敢欺侮我们了，多少胡儿争着改汉姓，说唐言，自称汉人，如今连契丹人都打败了，自安史之乱以后可有上百年我们没像今天这样扬眉吐气了！这批美酒不算什么，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请王爷一定要收下，代我们犒劳犒劳在前线奋勇作战的将士们！”
张迈大喜，这才收了美酒，专程派人送往北庭犒赏有功将士——这美酒本身虽不值得什么，从凉州万里迢迢运到前线，路费都超过美酒本身价值数倍了，但在两个多月后前线将士收到这份薄礼之后却无不感动，隔着数千里的军民不知不觉间多了一线似浅还深的感情牵连。
鲁嘉陵对张迈道：“小金山之战虽然只是边境冲突，但此胜却应该大加宣传，同时还应该派遣重臣为使者前往洛阳报捷。”
张迈明白他的心思，说道：“好，依你！”便派张毅为使者出访洛阳。
鲁嘉陵又道：“此外，最近凉州似乎来了一群奸细。”
张迈咦了一声，道：“奸细？”
“对。”鲁嘉陵道：“我天策军治下政治较为清明，而且地广人稀，又有分田之善政，所以这两个月来，开始有关中贫困百姓偷过边境到兰州入户。至于商人，进入境内的自然更多。”
天策军与后唐在开放榷场之后，彼此的边关政策各不相同。
天策军方面是鼓励后唐人口迁入，亦许后唐商人入境做生意，只要入境时到各州城有司衙门登记造册便可，没有登记、缺乏许可的人没法在城内购买土地房产，也没法入店住宿，而自觉登记造册者却可以得到各种好处：贫穷者有可能因此而得到低息租借农田牧场的机会，由于光明正大比偷偷摸摸能够得到更多的便利，有钱人在购置产业时既有可能得到某种福利，购置产业以后也可以得到官府的保护。所以中原百姓进入陇右便乐得登记，对入境者的管理似宽实严。
后唐方面则不同，后唐朝廷担心放任“陇民”入境内里会夹杂着奸细，所以命令边境衙门对入境者严加盘查，丝绸之路上的商人一般只能在狄道榷场交易，要想进入关中、洛阳较为困难，但“严抓”只是洛阳方面的政策，边境各州、各军的胥吏却常常收受贿赂后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西北的商人、僧侣之属入后唐境内的也为数不少，但通过官方渠道进入者少，通过灰色渠道进入则多，如此一来，官方反而无法详细掌握入境者的动态，因此后唐方面对入境者的管理似严实松。
边境基层的这些情况，李从珂不知道，张迈却很清楚，他点了点头，道：“我们每个月入境的人都有不少，你要关注的事情也多，怎么就能注意到这一伙奸细？”
鲁嘉陵笑道：“若是商人做生意，一般会选在兰州金城，商人而能想到来凉州的，那便都是有远见、有眼光，知道要结交咱们天策军上层人物者。眼下像这样的商人，大多来自河西、安西，关中的富商肯迁入者一户都没有。所以那些入境之后就奔凉州来的，我们都会盯着——因这些人多半另有图谋。李从珂那边，还有雄武、灵武等节度使应该都各自派有奸细，有不少其实都被我们监控住，但我也不敢说没有漏网之鱼，不过这伙人却有些特别。”
“有什么特别？”
鲁嘉陵道：“他们入城之后，一开始十分小心，一边打听情报，后来慢慢去和寺庙中的僧侣结交，并若有意若无意地接触一些能够接触到元帅你的高僧与大商家，这样的举动，又岂是鸡鸣狗盗、窃取情报者所为？依我判断，这群人多半是有心要和我们搭上关系的，只是对我军内部局势不明，所以还在搜集情报。”
张迈沉吟着，问道：“可有打听到他们是哪里的人未？”
鲁嘉陵道：“似乎来自河东。元帅，要不要接引他们来见？或许这是伪唐境内某个节度使要和我们做什么交易呢。”
“且别着急，”张迈道：“这事我们不必主动，咱们就当做不知道吧。”
鲁嘉陵答应了，便先下去安排张毅出使的事情。这次天策军派遣使者入洛报捷是有意郑重其事，张毅得到正使者的差使后心中也十分欣喜，他临行前对两个来送别的儿子道：“咱们还在沙州时，也是每年都有向中原派遣使者的打算，那时候哪里想去就能去？而且去了也只是入贡，但大家若能作为使者也已经觉得十分荣耀了。而今日我之入洛，却是以分庭抗礼之邦前往，且是向中原天子报捷——表面说是报捷，实际上却是示威！此去非但是国之威风，更是家之荣光！回想还在曹氏治下时，这样的事情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因是隆重行事，行程自然不可能很快，所以张毅的人还没到长安，唐军在北庭一带打败契丹一事早已传遍了半个中原！杨易此战在杀敌、俘虏上都有不错的攻击，尤其击毙了契丹的国舅更是难能可贵！这样的素材落到鲁嘉陵手里，他哪里还有不大吹特吹的道理？而各地好事者更是乐于夸大其词，通过变文的宣传，到了兰州时已经变成杨易击败数万契丹大军，到了长安、洛阳时，已经变成鹰扬骑兵击溃契丹十万铁骑、威逼漠北汗庭了！
由于后唐未与天策唐军有过正面接战，所以洛阳的文臣对契丹畏惧如虎，对天策军却都还没有畏惧感，等到这时候才心中暗惊，均想：“这天策军既然连契丹人都打败了！还好当初没惹天策军，要是不然，今天灵武、雄武，非变成第二个卢龙、河东不可。”
冯道在人前不露声色，人后却带着忧虑之色，对亲家刘昫道：“不想陇右这支新军竟然如此强悍！我们与他结盟，近几年边境虽会少了外患，但内忧却恐将加深。”
刘昫道：“为何这样说？”
冯道叹道：“这些年来，契丹之所以为中原大患者，非因其兵力足以饮马河洛，而在于海内不断有藩镇附契丹以图谋不轨！如今天策军如此强力地崛起，这些藩镇闻风而动，则西北又多了一个他可以去巴结的‘外援’了！契丹毕竟是胡人，这天策军却高举大唐旗号，我恐将来西北所带来的忧患，还将远在漠北之上！”

第014章 契丹的西顾之忧
李从珂并非傻瓜，冯道看到了的事情，他也看到了，和张迈的结盟，究竟是对还是错？
原本，他是打算在稳住西线之后就立马着手进行对内部的整理，和天策军结盟共同对付契丹，就是希望在动手削弱藩镇的时候，契丹由于受到天策军的钳制而不敢轻易动手，可是现在，李从珂却又要考虑如果自己削藩而张迈介入怎么办？
榷场的开放，对后唐与天策军来说是双赢的，尽管后唐这一边的贪墨比较严重，但李从珂仍然从中得到了大量的资财，数额之大远远超出他的预期——要知道，跟后唐做生意的并不是天策军本身，天策军起到的是一个联系的作用，通过将丝绸之路中段打通，中原与葱岭以西的世界重新连接了起来，其所产生的商业动力可想而知。凉兰地区与关中地区首先受益，跟着关东诸州、巴蜀盆地都带动起来，甚至荆楚与江南也受到了触动。
李从珂起家于凤翔，对雍秦一带的掌控力较强，与西北通商，他得到的利益最多，他所忌惮的几个强藩得到的利益较少，如果用这一批钱继续加强对中央军队的武装，那么时间将是站在他这边的。
只是，李从珂有些急，他的年纪不小了，总是很希望能够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完结这一切！
更何况削藩并不是终点，而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整合天下，第三步是外讨不服……那是多么宏伟的大业啊，在削藩之后的路还很长远，所以，需要快！
但是眼前的情况，却偏偏要求李从珂一定要沉住气。
……
在遥远的北方，一个向来很沉得住气的女人，这时候却没法在帐篷之中等待，她听到消息后赤足跑出帐篷，从马背上揭下沉甸甸的袋子，打开袋子，拨开石灰，见到了干瘪的尸体，尸体没有头颅，但她还是从胸腹上的疤痕认出了他的弟弟——
“者莫耶！”
独臂的太后述律平身子晃了晃，她心狠毒辣，却不是一个无情的女人，只是她的自制力常常能够压制住那火山般的情感。
耶律德光从背后赶上来，要扶住他的母后却被述律平一把推开！
“不用扶我！”年老的太后站得挺直：“我还没老，我还没死！不会就这么倒下的！”
“母后！”耶律德光单膝跪下，唰的一下，草原上数千人都跪下了，这时已是暮春，青草长到了膝盖，营帐青草间的数千人没有一点声音，只有耶律德光道：“母后放心，舅父的仇，儿子一定会报！我这就带兵，亲自杀入凉州，拿回舅父的头颅，要张迈给舅父陪葬！”
啪的一声，耶律德光重重挨了一记耳光，述律指着他骂道：“皇帝！你是皇帝了！明明你不会去做的事情，不要说出口！”
她按住了胸口，嘶声裂缝地叫道：“国族大事，容不得半点私情啊！别说是你舅舅，就算是你的亲哥哥，也得让道！甚至就是我，也得让道！者莫耶，他是在战阵上被杀死的，没什么好恨的！起来，起来，都给我站起来，别跪着了！”
呼喝声中所有人才都站了起来，只有耶律勒泰古还匍匐在地上，将头埋在草里头。
“勒泰古，你也给我站起来，挺直了腰板跟我说，天策军，真有这么厉害么？杨易，真有这么厉害么！”
耶律勒泰古站了起来，勉强稳住双脚不颤抖，说道：“是。”
“我听说天策军最厉害的骑兵，是张迈身边的龙骧军，杨易身边的鹰扬军，还有一个叫薛复的汗血骑兵团！而最厉害的步兵，就是陌刀战斧阵——你上次遇到的是哪一部？者莫耶这次遇到的又是哪一部？”
“我上次遇到的，只是杨易的副将。”耶律勒泰古说道：“而者莫耶这次遇到的，是杨易的鹰扬军，还有一两千陌刀战斧军。”
“那可是对方的两大精锐啊！”述律平叫道：“那他为什么这么鲁莽地就闯进去！”
“这……我们一开始没想到杨易会亲自来，也没想到唐人一来，就是最强的骑兵和步兵……”
“放屁！”述律平骂道：“你们不知道，那你们打探过没有？打探不到？那你们试探过没有！都还不知道对方的虚实，主将就已经冲上去了？你们不是不能知道，你们根本就没准备去知道！”他环顾在场的所有文臣武将，冷冷道：“谁来告诉我，我们契丹这些年为什么能够一统漠北漠南，为什么能够威震中原？”
好久没人接口，一个小将道：“是因为我们契丹的骑兵所向无敌。”
“放你的狗屁！”述律平瞪着身前的年轻人，道：“所向无敌这种话，是对外面的人夸耀的，你们心里要是真存了这心思，那么离死就都不远了。今天我就来告诉你们一个真相——”
她顿了顿，吞咽唾沫让自己的沙哑的喉咙顺起来，才道：“我们契丹能够强起来，是因为汉人弱下去了！我们能够占有大唐安东都护府旧地，是趁着汉人自相残杀的空挡。我们能够占领漠北，是趁着回纥人衰微。有多少次的大战，你们真认为都是以强碰强么？草原的勇士，敢挑战强者是好事，草原的军队，去和人家硬碰是傻瓜！过去几十年里头，我们契丹人在天皇帝的带领下确实所向无敌，但你们难道认为，我们的骑兵可以在任何情况下都无敌吗？在大多数的时候，我们都是寻到了对方的弱点，然后才出击了！你们忘记了父辈的教训，有这样的败绩，活该，活该！”
述律平将述律者莫耶的两截尸体一指，泪流满面地说道：“将他的尸体吊起来，让契丹所有人都看看，轻敌的下场！”
一开始谁也不敢动手，直到耶律德光在旁边点了点头，才有两个皮室上前将耶律者莫耶的尸体绑上了旗杆。
“皇帝啊，儿子啊！”述律平望着旗杆上弟弟的尸体。
“儿子在！”
“你要记住今天，你要记住你舅舅被分尸的模样！”述律平道：“这是述律部的耻辱，更是契丹的耻辱，也是你的耻辱！一个者莫耶，死不足惜！一个北庭，弃不足惜！但是漠北诸部却已经动摇了——失去了漠北，我们契丹就会失去一切！草原只能容纳一个强者，弱者只能成为奴隶！”说到后来，她的语调已经变得很缓慢：“如何对付天策军，或许你要重新考虑了！”
“我们之前是低估了他们，”耶律德光道：“现在看来或许有必要先平西北，再定中原！”
“不可！”汉臣韩延徽跨上一步，道：“西域远在数千里外，数千里远征，胜败难定，如今中原的形势极其微妙，如果我们举族拔营而西，就会削弱对卢龙与河东的掌控，若我们与天策军狼虎相争，李从珂一定会趁机削藩，一旦让他将中原藩镇削平，化成巨龙，那个时候，辽东、漠南都将不得安生。”
……
正当在为对付天策军的战略而产生分歧时，有一支人数不多的骑兵从北庭回纥的北部奔过，北庭地方广袤，杨易虽然掌控了北庭的战略要点，却并无法将数十万平方公里的地方控制得水泄不通，这队骑兵又比杨易还更加熟悉北庭的地形，趁着冬寒未解，竟从北部草原与山林之间的小路偷过，进入漠北，跟着又来到了耶律德光帐前。
以往西域的部族来到东方，朝贡也好，出使也好，总要准备好礼物，这队人马却没有什么礼物，甚至由于长途跋涉，身上的衣服都破烂褴褛，乍一看和一群乞丐差不多，但耶律德光听说了他们的来历以后，还是接见了他们。
他瞄着为首的一员将领，道：“你就是背叛毗伽的回纥将领葛览？”
站在他面前的男子正是葛览，但他却并未畏缩，说道：“我是葛览。但我之所以离开毗伽，是因为他丧失了王者的资格！我现在的可汗，是阿尔斯兰大汗！”
“那么，是阿尔斯兰派你来的？”
“是，”葛览道：“更确切点来说，是我向阿尔斯兰大汗请令，来见大契丹皇帝陛下的！”
“哼哼，”耶律德光道：“岭西回纥与我契丹没什么交情，阿尔斯兰让你来见我，为的是什么？”
“陛下何必明知故问，”葛览道：“为的，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张迈！我是在小金山一战之前就出发的，不过小金山一战并不出我的意料，张迈他果然已经惹到契丹头上了。”
耶律德光眉头一皱，韩延徽喝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葛览道：“张迈是一头永远吃不饱的野兽！吃了怛罗斯后，盯上疏勒，吃掉疏勒以后，盯上龟兹，吃掉龟兹以后盯上高昌，吃掉了整个安西以后，就盯上了河西，现在河西也被他吃下了。现在拦在他面前，就只剩下契丹了！”
韩延徽哈哈一笑：“你少拿我们契丹与西域那些小国相提并论！”
葛览道：“萨图克、骨咄、毗伽、曹议金、狄银……这些人以前，也都说过同样的话。”
韩延徽脸色微变，耶律德光却拦住了他，问道：“不用动说辞了，直接讲吧，阿尔斯兰让你来干什么？”
“大汗希望能与陛下联手，”葛览道：“东西夹击，平分北庭！”

第015章 练新兵
韩延徽从大帐出来，神色凝重，一群少年刚好策马驰近，见到了他一起在马上行礼，这群少年之中有一个面如冠玉、五官秀雅，与其他少年的粗犷完全不同，即便穿着胡人的服装，也一眼看得出乃是个汉家少年。
其他人行礼过后自行离去，只有这个少年跳下坐骑，牵着马跟着韩延徽走入草原深处。
“父亲，出什么事情了么？”这个少年叫韩德枢，乃是韩延徽的儿子，自幼有天才之誉，淹通诗书，深得耶律德光的喜爱，甚至夸之为“国之宝也”。他年纪虽小，却已经有察言观色的本事，看到父亲的神情就猜测可能出了大事。
韩延徽道：“来到草原，不觉已经很多、很多年了。”话声中带着悠长的叹息。
“父亲，你又想家了么？”韩德枢问道。
“家……”
不知不觉中，韩延徽竟然望向了南方。
当初他作为中原的使者出使契丹，却被耶律阿保机强行留下——正因为契丹人有这样的野蛮习惯，才使得当初范质在进入兰州的时候惴惴不安。当其时也，不投降，重则受死，轻则被囚禁虐待，韩延徽没有苏武那样的气节，在耶律阿保机先硬后软、软硬兼施之下终于投降，成了契丹的重臣，与闻军政大事，契丹能有今日的辉煌，韩延徽在制度设计与政务执行方面有着很大的功劳。
可是即便得到如此重用，他的心却还向着中原，草原的生活他不习惯，契丹军事上虽然强盛，文化上终究只是夷狄，哪怕居住了好几年，韩延徽依然不能忘记中原的水土乡情，更不能忘记家乡的老母亲。
终于有一次他借故逃回了后唐，可惜回去后的他并没有得到重用，更在中原结了一个仇家，为了避祸他再次亡命出塞，耶律阿保机竟然没有计较他的逃亡，仍然委以重任，这种知遇让韩延徽不能不产生感激，再说在中原没法得到的富贵与权势，他却在这里得到了！
既然如此，还回去干什么呢！
这个念头盘踞在他心里已经很久，甚至代替了他心目中因读圣贤书而具有的华夷之辨，可是今天，不知为何，他忽然又生出了怀土之意。
“西北出了个大人物！”韩延徽说。
“大人物？”韩德枢道：“父亲是说张迈？”
“对！”韩延徽道：“半个月前，细作刚刚传回了一本《安西唐军长征变文》——那正是张迈起家的经过，我已经细细读过了。”
“啊！”韩德枢乃是契丹境内第一才子，听了心动起来，很想读读他早就听过名字的这篇变文。
“如果这篇变文不是真的，如何解释张迈在短短数年之内横扫西北，声威波及中原、漠北？如果这篇变文是真的……”韩延徽竟然仰天而嘘：“为何这样的英雄，不诞生在中原，不出现于二十年前！”
韩德枢看着乃父的失态也有些发怔，他长于塞外，对中原没有他父亲那样深厚的故乡之念，但也从乃父的这一声长叹中琢磨出了一些味道来：“父亲，你该不会……又想家了吧？”
家？
韩延徽悚然动容，回过神来，但随即大摇其头！
家！
自己的家，不已经安在塞外了么？
如今已经回不去了，如果说第一次逃回中原时，他还能以无奈推卸同胞对他的指责，那么现在就再不可能回去了，契丹国境以外的所有汉人都绝对容不得他这个当代第一号汉奸！后路已经堵上，他还有他子孙唯一的出路，就是辅佐契丹一直到称雄天下！
是的，只有如此了！
“如今不但陇右出事，连漠北也受到了震荡。”韩延徽将刚才大帐内葛览来使的事情简略跟儿子说了。
韩德枢年纪虽小却颇有见识，道：“漠北震动？不过应该没事吧，天策军的事情我也听说过，那个杨易就算再强，但能守住北庭已经算不容易了，要想突入漠北，我想他们还没这个实力。”
“你错了！”韩延徽说。
“错了？”韩德枢道：“难道天策军的实力，比我们所知中的还要强？”
韩延徽却继续摇头：“我说你错了，不是说这个，而是……”他转身朝向西北——那里正是漠北的方向：“而是说你对形势的判断错了。杨易只是天策军的一部，按理说是无法进入漠北的，就算进入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占领，可是你要知道，对契丹来说，杨易不需要进入，只要是他能够震动漠北，就已经是很麻烦的事情了。”
韩德枢终究年幼，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显得有些困惑。
韩延徽拉着儿子走得更深入些，说道：“长城之外，胡族强落，以地望而分有两大块——一是漠北系，一是东胡系。漠北一系极其刚强野蛮，东胡一系则野蛮中带着柔巧，契丹兴起之地，刚好在漠北、东胡之间的潢水之滨，论起派系，则其实源出东胡，西征而有漠北，常居潢水而左抱安东，右揽大漠，其汗帐所在，并不设于漠北汗庭牙帐旧地，故而漠北诸部虽朝东拱服，而这种臣服却在内心深处带着不甘，如果西面再出现一个强者展现出能够挑战契丹的威力，那么……”
韩德枢惊道：“难道他们会因此而叛变？”
“那倒还不至于，”韩延徽道：“不过因此而产生观望心态，却是会的。”
“那么陛下他……”
“陛下他需要一场胜利，一场对天策军的大胜！”韩延徽道：“否则的话，将会助长这种心态的蔓延！”
……
仲春到来了。
这时候，李从珂派出的使者正行走在前往凉州的路上。
一年之内，竟有两次使者往来，这种亲密程度让河东、卢龙诸藩镇都感到诧异。
更何况，这次的使团意义尤其非凡——李从珂竟是允许了张迈的建议，互派常驻使者——天策军方面派出了海印，驻洛阳，而后唐方面则派出了范质，驻凉州。
范质还没回到洛阳，在关中就接到了委任，这次他在接到圣旨之后却没有了第一次接到命令时的不安，因为他已经了解了天策军的运作——这个诞生于西北的政权，其上层建筑的文明程度其实还在后唐之上，对于这一点范质口上虽然不肯承认，但心里却是很明白的。
第二次踏入凉州的时候，姑臧草原的天空，明净得似乎能够净化人类心中的渣滓。
河西的春天，来得比北庭更早一些，这里的气温回暖得更快，青草也茂盛得更快。姑臧草原则是整个凉州境内最早熟的草场，这个占地多达五万亩的草地，这时却已经成了一座没有篱笆也没有房屋的军营！
从草原的这一端，到草原的那一端，有姑臧河纵流而过，九千名应征而来的士兵站在这片土地上，每个人身边都牵着一匹无鞍的烈马，等候着张迈的到来。
这九千人，是河西新军的第一批新兵，征兵的进度，比张迈预想之中要快得多，丝绸之路开通了，行进在凉兰道上的财富虽然比天策军到达之前多出百倍，可由于天策军官方的严厉打击，做强盗已经没有前途了。而放牧与种田，却又不足以满足大多数武野惯了的河西后生。
这时候，天策军招兵的消息传了出来，自天策军进入凉兰地区以来，这支军队所展现的不仅仅是明晃晃的兵刃、整整齐齐的军装，更有横行河西所向无敌的威风，此外，还有赈济贫苦的仁义！更有解放农奴、分派田地的德政！
那天，当来自鄯州弘德寺的宗晦大师准备回去的时候，张迈跟他说了自己准备在河西征集新兵的事情，并向他请教怎么样才能吸引得凉兰诸州的年轻人参与时，已经八十九岁了的宗晦呵呵一笑，道：“元帅，你准备怎么办呢？”
当时张迈道：“人最大的动力，是利益，我想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告诉他们加入天策军会得到多少饷银。可是不瞒大师说，加入天策军其实首先能得到的不是金钱，他们首先要面对的将是一场辛苦到如下地狱的训练。因此我虽有心招募新兵，却怕凉兰诸州的后生们不肯响应。”
宗晦道：“你可知道，天策军如今在凉兰诸州贫民之中是什么样的印象？”
张迈道：“请大师指点。”
宗晦道：“说实在，当日见元帅在天宁寺说出那样强硬的言语，我其实还真有些担心，怕自己看错了人，但过了这个冬天，我就完全放心了，我的德业，将会因为辅佐元帅而精进，而不是因为帮助元帅而堕落。元帅可知道，现在凉兰诸州，不止是震于天策军之威，而且更服膺天策军之德。就连我佛门中人，也无不赞颂天策军以军士之身，而行菩萨之行。天策军有如此大功，如此大德，只要令旗一立，何恐河西健儿不至？”
张迈当时只是笑笑而已，但不久便从鲁嘉陵口中知道，河西佛门之中开始出现一种传言，大意是说加入天策军，乃是顺赞天威，能增三世功德。与此同时，郑渭也发出了诏令，凡参军而被录用者，可以在凉州、兰州与肃州，可得到永业田二十亩，另得赞军田二十亩，赞军田在伍免租，退伍而还，牧民入伍，全家免其赋税，入伍满十年，其家免赋二十年。
在这多管齐下之下，河西各族的士兵踊跃投军，在短短一个月内，就搜得连郭师庸与奚胜都甚为满意的大量兵源，而眼下这九千人，便是经过层层挑选后合格的第一批！

第016章 上下同欲
对于这次的新军，张迈表现得相当上心，新兵训练的第一个月，他搬进了姑臧草原的军营长住，将对这批新兵的训练当做了头等大事，其他政务、外交都靠后，甚至就是对有身孕在身的福安的思念也暂时忍住了。
九千新兵一个个都是来自凉兰甘鄯各地的愣头小伙子，像他们这个年龄，思想其实并不是很清晰，为什么参加天策军呢？
有一些很现实，就是为了帮补家里，为了得到那二十亩的永业田和二十亩的赞军田，或者是为了让家里免除赋税；有一些很冲动，是在《安西唐军长征变文》的影响下，产生了建功立业的梦想与冲动；有一些很虔诚，是由于自家得到了天策军的帮助从一个农奴翻身成了一个自由农，又听寺庙里的大和尚说参加天策军其实也是一种修行，怀着感恩的心加入了；还有一些是野性，让他们务农他们不干，让他们忍耐放牧的贫苦他们不愿意，随着河西治安越来越好，强盗这份职业也变得没有了前途，所以这部分只懂得玩命的人便将入伍当做了最后的选择；更有一些根本就懵懵懂懂，连自己为什么要参加天策军都不知道，只是见许多人都往募军旗下涌，他也过去了，然后经过测试体格过关，便进来了。
为什么而进来，九千人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对新军营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听说了没，今天元帅会到啊。”
“是啊，当然听说了！”
“不知道元帅长什么样子。”
“肯定是身高一丈，腰围八尺，手脚壮得像铁，听说连老虎都能撕裂呢。”
“嘿嘿，变文里头，可不是这么讲的。变文里头说，元帅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那种话你也信。元帅肯定很高大威名，不然怎么可能横扫万里，见谁灭谁！”
……
“全都给我住口！当这里是菜市啊！”
这次新兵的基层教官，全部都是安西军时期的有过战功的老兵，为了训练这九千人，足足调了九百名老兵来伺候他们，每个老兵管着一个火，再从新兵里头挑出最厉害的一个来做副火长。这些老兵千里万里地杀到凉州来，身上自然而然就带着一股慑人的杀气，他们身上的刀疤就是强者的明证，愣头青们尽管大多数在入伍之前都天不服地不服，在入伍之后，被老兵们修理了一个晚上后也都服服帖帖起来了。
入伍后正式集结的第一天，九千人站成了九十列，每列百人，在姑臧草原，这样一个方阵不过是豆腐大的一块而已。兵司有曹没有发下武器来，只是每一个人发了一匹烈马，一套统一的棉布衣，虽然已经入春，天气却偶尔返寒，尤其是在河西，端午没过天气随时都有可能会变得很冷，但棉衣却显得有些单薄——没有袖子，半个肩膀以及胸口都露了出来——即古时称裲裆，近来开始有人叫做“背心”，完全是夏装嘛。只是在这个竞勇争胜、热火朝天的军营里，有哪个小伙子好意思在众人面前的瑟一下？
许多新兵在很多年后仍然记得这一天，当他们听说“大元帅到”时，尽管已经在官长的喝令下站齐了，可站得很正之后，还是忍不住耸脑袋斜眼睛，要看看那位传说中的龙骧元帅长的什么样子。
这那第一次的全体集结，副总教郭师庸、步兵总教奚胜、骑兵总教石拔以及骑射左教官卫飞、骑射右教官郭漳，军情教官安六，军律督导安九，全都到了，后面还跟着数十名将领，个个都是曾在沙场上立下赫赫威名、震慑敌胆的人物！都是许多新兵所仰慕的对象。
许多人新兵都记得，当数十人骑马奔了过来时，周围的许多人都愣了眼，他们本来以为威震西北的，在这个凉寒初暖的季节多半会披裘袍、传丝缎、戴金盔，没想到张迈也同样穿着一件背心，只是各个品阶的武将在胸前绣上不同的纹路以作区别。
那天张迈登上将台，对着他们说了一番训示，那番训话很短，但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却比言语本身更加让人印象深刻。新兵们听到张迈对他们说，他们这一批士兵是与众不同的，与河西土豪们的私兵不同，与后唐王朝的官兵不同，更与契丹人的胡骑不同：“土豪们募集私兵是为了保护藩主的私产，李从珂征募官兵是为了保护他自己的皇帝宝座，契丹组建皮室军是为了契丹的王族，要蹂躏其它的民族与部落来供养契丹人的穷奢极欲！但你们不是，你们手里的横刀要保护的，不是我张迈，而是我们正在建立的这个要让百姓生活得更好的制度，也就是说，你们要保护的，是你们的家园，你们的家人，还有你们自己！”
张元帅说话时充满了振奋人心的力量，许多士兵其实并不能很深刻地理解张元帅话里头的意思，却也被他充满激情的语音调动了起来，并且记住了张元帅重复又重复的一句训示：“我们和别的国族的军队是不同的！”
究竟有什么不同呢？在接下来的训练中，他们开始感悟到了。
军营开始训练的第一个月，张迈不分日夜都住在姑臧草原的营帐里头，和士兵们吃一样的食物，穿一样的衣服，睡一样的帐篷，进行一样的训练，就算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他也不出去，而是由有司进入草原来请他批示。
新兵们原本以为，元帅做总教只是挂个名而已，至此才知道不是，元帅是真的来督促他们，甚至和他们一起训练。
姑臧草原上的训练其实很苦很苦，但堂堂天策军大元帅，与中原皇帝称兄道弟的天策上将，一个比河西土豪老爷们伟大千百倍的大人物，竟然和自己一起吃住训练，这可是他们听都没听过的事情，这样的统帅，这样的元首，确实与他们以前见过的藩主不一样，甚至和以前所听过帝王都不一样！
不止领袖的作风不一样，就是训练的过程也不一样。
这些后生在入伍之前有做农奴的，有做牧民的，甚至还有当强盗的，他们原本以为入伍就是进入军队领武器，然后就去打仗而已，直到入伍以后，才知道要学的东西原来这么多。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就已经开始的体能训练是所有新兵都要参加的，从十里慢慢增加到二十里的长途奔跑是他们早上起床后的热身活动，在早晨的长途奔跑锻炼中，几乎每天都能看见张迈的身影，他总是一边跑，一边带着士兵们高唱唐诗——在唐朝，诗通常不是用来吟的，而就是用来唱的！九千个后生至少有八千九百个以前连字都不识，但经过这一个月后却都将《出塞曲》《胡无人》都印在了骨头上。
跟着是长短兵器与远程兵器的武器训练，马术没有训练，只是每三天一次进行一次比赛，获胜者将得到由张迈亲自赏赐红花的荣耀。
至于队列训练，军情地理训练，则间插着进行，对于训练时间与训练密度的安排都有郭师庸、奚胜、薛复等人的参与。
太阳下山之后，还有必定进行的军律训示，第一步是要让每一个新兵都学会军律歌，张迈轮番到各个营主次一次教导，一个月三十天，他刚好轮了一遍，因此全军每一个新兵都认得张迈的声音，深记他的脸孔，并铭记了许多大元帅对他们的承诺：“将来到了战场，努力杀敌！如果你们英勇作战，那将成为我的荣耀，如果你们卑怯退缩，那将成为我的耻辱，因为你们每一个都是我带出来的，你们的光荣就是我的光荣，你们的耻辱就是我的耻辱。”他更说：“你们的功劳，不但功曹会记得，所有的眼睛也都会看着，如果有什么不平事，我也会给你们做主！我会将每个月最后的一天空出来，让你们随时都来找我！”
慢慢地，九千人分出了强弱，分出了特长，因此又根据特长军营重新编排，分成了步兵、骑兵、弓兵、骑射兵还有大概一个营的全能兵——全能兵是各个方面的能力都擅长。此外还有一小部分人对文化有着敏锐的触觉——尽管他们接触文化知识的时间太晚，但张迈还是将他们提拔出来，特地安排他们学习兵法以及各种实用文书——武人而学文，虽然不大能达到文人那样高深的层次，但由于他们本身具有武人光明、直率的个性，因此在军事、参谋乃至行政上都将是很好的种子。
在重新编排军营的那天晚上，许多新兵都哭了，在这天晚上他们忽然发现，自己对身边的同袍已经有了感情。
春天过去了，夏天到来了，与夏天一起到来的是第二批六千人的新兵。第一批新兵们的武斗技能、阵型掌握还远得很，可是在第二批新兵入伍的那一天，当他们看看旁边站着的那六千个懵懵懂懂的愣头小伙子，九千个“老兵”忽然产生了一种骄傲，他们还记得，一个月前自己和这些新丁没什么不同，但现在，他们却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变成了另外的，一种人。
张迈在高台上对六千新兵说道：“这个没有篱笆的姑臧军营，不但要教给你们一个武人所应具有的军事技能，同时，这个姑臧军营还将教你们认识到——什么是武人的尊严！”
六千“新兵”几乎没人能听懂，可是那九千新兵中的“老兵”，却有许多人觉得自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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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背心的称呼，当在五代或者宋朝开始，取“当背当心”之意，但类似的服装却很早就有了。

第017章 飞雀郭郎
郭威进入凉州城，已经一个多月了，一开始他是作为桑维翰的护卫队长来的，虽然本来的任务只是保卫性质，但远走千里深入境外，桑维翰所进行的又是顶秘密的事，随时都有可能需要护卫力量参与间谍事件，所以护卫队长本身也要精挑细选，刘知远选择了郭威，正是对他的看重。
从河东到凉州，一路相处下来，桑维翰发现郭威并不只纯粹是一个武夫，他为人虽然粗豪，但心思细密，见解独到，不是寻常武人可比，加上他又是刘知远极力推荐的人，所以慢慢地就与他商量一些事务，到后来甚至让他介入一些机密——孤悬在外，有很多事情是桑维翰无法独力完成的。
郭威是经历乱世，一路摸爬滚打到今天的奇男子，早在河东时从刘知远的只言片语中，从对这次任务的详密安排中，料到了此次出行目的之三四，经过这一路走来，对于石敬瑭此次派桑维翰入凉的真正意图便已经了然于心。
偷过边境并不困难，不过花了一些钱，进入金城也很顺利，但是进入凉州以后，事情却出现了瓶颈——他们虽然代表了后唐境内实力雄浑的方面大将，却并非官方来访，而是来干“不可告人之事”，加上后唐有使者在城中，如果贸贸然求见，天策军竟将机密泄露给李从珂，那对石敬瑭来说可就是一场大祸，所以没法走大唐涉外衙门求见张迈，而必须寻找引见的人选，静待机会。
早在金城的时候，桑维翰就已经打听到，天策军在河西方面活跃着的实权人物，文有郑渭，武有薛复，外交方面有鲁嘉陵，郑渭薛复的大门他们没有敲开，郭威几次已经接近鲁嘉陵的时候，却总是发现鲁嘉陵正在和来自洛阳的人接触——在那样的情景之下，郭威便不敢进门。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桑维翰变得有些躁动了，郭威则隐隐感到事情有些蹊跷，这天他对桑维翰说：“天策军也许已经知道我们在城内了。”
“知道？”桑维翰道：“如果知道，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不闻不问，要么应该会派人来接见我们，要么应该会派人来捕捉我们送往洛阳。”
“可是，如果天策军那边既不想见我们，又不想捉我们呢？”郭威道：“进城以后的这半个多月，我发现凉州的管理十分有序，客栈入住都要登记，租赁房屋也要登记，虽然我们在入境的时候已经花钱做了假的身份，但是最近我却发现左近的两户人家有时候看着我们的眼神并不自然，我又辗转打听过，这两户人家并非原先就住在这里的，而是从甘州那边搬来——我觉得，这两户人的身份也许和我们一样，也是假的，只不过我们入凉州是为了出使，而他们则可能是被调来监视我们的。”
桑维翰心头微微一震，再一次看了郭威一眼，心中对郭威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如果我们真的已经被盯住了……那事情可就难办了。”
就此回河东去那是空手而返，留下的话，又打不开门路，郭威道：“既然他们没有驱逐我们，也没有揭穿我们，那就是留着我们以等待将来或许有用。我听说洛阳那边要派一个常驻的使者来，那骑士我们的身份也就和这个常驻使者差不多，只不过我们是没法冒头的人而已。”
桑维翰道：“说的是，暂时只能忍一忍了。”
他们是以茶商的身份出现的，桑维翰是老板，郭威是保镖，保镖自然要带兵器。
天策政权的法律是许民间自备兵器以自卫的，由于地处丝绸之路最重要的一段，境内通行的外来商队络绎不绝，这些商队也都需要保镖，也都需要武器，所以天策军顺应这种现实，并未要求他们入境解兵——那样只会逼迫这些商队将公开携带兵器变为私藏武器——而是进行武器管制，要求商队在入境之时进行武器登记，并由关城发给凭证，以便管理其用途、追究其责任。郭威身上也带了一把长刀，一把短刀，一把强弓，此外还有马。
在发现交涉的事情无法进行时，桑维翰的日常便扮演起一个茶商老板来，郭威除了偶尔协助做生意之外，闲暇则在他们租赁来的院落里练武，或者到城外去跑马——凉州城在天策军进入之后，多了“赛马、比射、比武”等风俗，强盗虽在道上绝迹，但尚武之风却被渐渐引入了正途。
城内城外，都有许多的擂台，马有马擂——一般在城外；射有射擂，城内城外都有；此外就是武擂，却只允许设在城内，且管制得更加严格，以免形成私斗。
无论谁都可以上场打擂。天策政权在疏勒时就已经有了组织射箭擂台的丰富经验，如今在凉兰地区开设这些擂台自然井井有条。每一座擂台都有民间的彩金，官方设的擂台还有官方的彩金，而且比武获胜之后除了得到彩金还能打响自己的名头，一些大商人就是在这些擂台上物色保镖护卫，甚至官方也有人在暗中观察，只要见到了好种子就接引入军，甚至军中一些要人比如石拔、田瀚、卫飞、郭漳等比较好事的，偶尔也会下台一比。
因此这些擂台便成了西北武人获取名利与前途的重要渠道，所以参加者十分踊跃。尤其是凉州，由于靠近天策上将的虎帐，更有不少来自五湖四海的好汉到此寻机会，希望有朝一日能得到天策军高层的赏识。
由于擂台允许入境者参与，所以郭威在没事的时候，也去一些偏僻而没什么影响力的小擂台跑马、比射、比武以打发时间，同时也是利用这个机会结交朋友，搜集信息，他本人不是什么名人，郭威这个名字又普通，所以在外活动的时候就直接用本名，不像桑维翰一样特地改了一个名字。
然而像他这样的人，如果整天窝在家里也就算了，一旦出去与外界有了接触，那便如利锥入袋，自然而然要脱颖而出！他在跑马、比射、比武时尽量克制，却还是有一些西北的豪杰慧眼识英雄，主动来与他结交。郭威的令名虽然未建，但身上却已有一种吸引人的魅力，久而久之，他所居住的院落虽深处凉州城内一条陋巷之中，却天天都有好汉上门走访。不久临近街坊便都知道这一带有一个“飞雀郭郎”——以郭威脖子上有飞雀纹身之故。
桑维翰冷眼旁观，暗暗皱眉，郭威出去与人结交是他默许的——这是他们获取情报的重要渠道，一些普通的商队，进城之后也会发派人手去结交城内三教九流以取情报的，可是郭威变得太过显眼就不合适了。
郭威本人却反而没发觉，在凉州城两个月住下来，他不知不觉间竟有些习惯这里的生活了。
和当世其它地区比起来，天策政权统治下的凉州确实有其独特的魅力，这里虽然不是最繁华的，但律法的公正、官府的清明还有民间风气的蓬勃向上，却非其它地区所能及，洛阳与之相比，帝王气太重，平民会感到压抑，成都与之相比，虽然安逸过之，但也正由于太过安逸，便非尚武男儿的首选，说起来却还是太原与凉州有几分相似——石敬瑭不但是战阵上的名将，而且是政务上的廉吏，太原在他的治理下不管治安、民生都颇有可观，而且由于地近前线，控云、府诸州以迎契丹，民间尚武风气也甚浓厚，正因如此，郭威在这里一住下来便会觉得十分适应。
唯一让他牵挂的，是对远方妻儿的想念。柴氏不知怎么样了，她的病可好些了？柴荣不知怎么样了，他小小年纪真能撑持其家务来？心里每次闪过这两个至亲的脸孔，他就有一种飞回河东去的冲动。
可是他们连派人回去回复公事桑维翰都显得很谨慎，就更别说私事了，想念归想念，郭威连托人回去问个平安都不敢开口。
这一日一个叫丁浩的好汉带了王安等几个兄弟来请他喝酒，他们一群人本是凉州的农奴，天策军解放了他们之后得以翻身得自由，在城外有一片田地，他们就且种田，且养羊，这些人都身有武艺，农闲时常入城打擂，赢了几次后攒了一笔小钱，干脆就在城内赁了一处店面合伙做点小买卖，因在擂台上与郭威认得，结成了朋友。
丁浩在擂台上与郭威打个不相上下，等到私底下切磋才知道自己的功夫比起郭威来差得远了——郭威不但天赋过人，而且是受过正规军训练的，更上过战场，岂是丁浩能够比的？兼且郭威英豪仁义，丁浩王安被郭威折服之后便都拜他为兄，郭威也觉得这几个人淳朴聪明，可以结交，便在闲时教他们一些武艺，这样一来，丁浩等人待郭威便亦师亦兄，日常有事都唯郭威是从。有时候郭威让他们去打探一些消息，他们也全无怀疑。
这日几个人在陋巷小店中饮酒，郭威喝了三杯，忽然想起柴氏与柴荣来，有感而叹息，丁浩和田安却都误会了，对望了一眼，田安道：“大哥，你忽然作叹，可是因为未遇到明主，屈居在一个商队之中，功名不就，所以不乐？”
郭威一愕，丁浩已经道：“其实我们也知道，以大哥你这样的一身本事，怎么能一辈子做一个茶商的护卫？你现在是浅水里的蛟龙，或迟或早总要上天下海的，只是眼前少了一条路子罢了！恰好前两日我们在擂台上结识了一个大人物，蒙他青眼，一起喝了顿酒，算是结识了，或许由他身上，可以替大哥谋个出身！”
郭威本来要分辨说自己叹息是因为思念妻儿，这时听到“大人物”三字，便随口问道：“兄弟们结识了哪位大人物？”
“说起来，那人在西北方圆万里，无论胡汉，谁都知道他的威名！”
“究竟是谁？”
“天策军中虎将里头的虎将——石拔！”

第018章 飞雀郭郎
石拔的名字，郭威在入境之前就听说了，《安西唐军长征变文》里头他也是一个煊赫的名字尽管进入河西以后表现不如先前活跃，但天策军第一先锋的宝座依然很稳，而且谁都知道，他乃是大元帅的嫡系亲信。
郭威听丁浩等结识了石拔，微微吃了一惊，说：“你们怎么认得他的！”
“哈哈，”丁浩说：“说来也巧，那日我们仍在小朱坊的擂台上角力，大哥你没来，那座小擂台便我们几个称雄，不想到了旁晚时分来了几个骑士，走到擂台边看了几眼，当时田安在台上，我在台下，便听其中一个骑士说：‘台上这人，武艺有章法！不是野路子啊，可惜还不纯熟。’”
郭威道：“这人就是石拔？”
“对，其实我之前去甘州见过他一面，不过前日他穿了便装，我又没想到他会来小朱坊，当时便没认出他来。”丁浩说：“他的手好像痒痒一般，就对身后的人说：‘我上去试试。’就跳上台来，与田安斗在一起。他也真是了得！田安对上了他竟然没有还手之力，挡了他有一顿饭功夫，便听他大喝一声，竟将田安抓起扔了下来！我们虽然吃了一惊，但见他武艺高强，就将台上的彩金给他，他却不要，我们说：是你的就是你的！钱虽然少，但河西擂台的规矩不能坏！他听了这话心头欢喜，说：‘好，就冲你这句话，我收了！’将钱收了，却跟着又说：‘我请你们喝酒。’”
郭威点头说：“看来这位石将军不但是一员猛将，而且是一条豪爽的好汉！”
“是啊，”田安说道：“我们也是这般敬重他，便请他一起去喝酒，说这里是我们的地头，我们做东！他这人没架子，也不推辞，就答应了，忽然之间田浩将他上下打量，说：‘兄台长得可有些像咱天策军的石拔将军。’他身后的人一听都大笑了起来，道：‘什么像！他就是！’我们这才大吃一惊，拜倒在地，他却将我们扶起来说：‘在这里，拜什么拜！’我们都知道天策军的元帅、将军、大臣们都很亲民的，心里虽然诧异，却也就起来了。石将军让我们带路，就跟我们到小巷子里头的酒馆来了。”
“小巷子？”
“哈哈，”田安还没说话，店主在旁边打趣说：“就是小老儿的这家小店，石将军前日就坐在郭郎君你现在坐的这个地方！”
郭威听得有些出神，道：“我听说，他年纪不大。”
“是，”丁浩道：“才二十来岁！”
郭威怅然有失，心想：“人家二十来岁已经纵横万里，名扬天下，我三十了，却还一事无成，连妻儿都不能在身边。”又问：“后来呢？”
“后来，那就是喝酒，喝酒，喝酒啊！”丁浩说：“我们言语之中泄露了石将军的身份，店家听说后也来拜见，又欢喜得将珍藏的一坛老酒也拿了出来，看看喝得兴起，石将军说，他的武艺本来也没章法，后来是在军中得到老都护、郭都督、杨都督、郭师庸老将军的指点，这才武艺大进，见我们的武艺也显然是练过的，不是寻常莽汉，而且也不像江湖路数，便问我们在哪里学的。”
郭威道：“那你们就将我说出去了？”
“是啊！”田安说：“天底下谁都晓得，这位石将军是大元帅的爱将，而且我们见他又是这样的重英雄、识英雄，我们几个便都起了一个心思，觉得大哥你这样的人物不应该委屈着做个上门保镖，就在石将军面前大大夸耀了一番，丁浩还说，石将军你的武功虽然厉害，但要是遇到郭大哥，那可就不知鹿死谁手了。咦，大哥，你怎么了？不高兴么？”
原来郭威想起自己的身份来，心想若是自己被石拔这样的天策军高层注意到，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怕难说，脸上便微有不豫之色。但想想几个兄弟是一片好心，便道：“没什么，你们继续说。”
丁浩接着说道：“石将军当时喝了酒有些多了，一听就说：‘真的假的！可别乱夸口！哼哼，我石拔从新碎叶城杀到这里，说到行军布阵，军中比我强的大有人在，说到武艺，可还真没遇到对手！’就让我来请大哥，可惜前日我们找遍了半个凉州城，就是寻不着大哥你。”
郭威道：“前日我刚好跟东家有要事要办。”
那是三天前，桑维翰忽然寻着了一条门路，找到了接触天策军重臣慕容归盈的机会便寻了过去，经过打点，昨日带着郭威从偏门求见，不过慕容归盈却偏偏又遇着要事出去了。只是这些事情，郭威却不好和丁浩等直说，丁浩等人嗟呀不已，说：“可浪费了一个大好的机会。不过石将军说了，他以后若得空还会来这附近打擂喝酒，或者我们可以到他家去寻他。大哥，要不我们就找个时间，弄几斤好酒，上石将军府上拜访拜访如何？”
田安也劝道：“是啊，大哥，我们这些天跟你学些拳脚，听你的言语也看得出你不止武艺好，而且还懂得兵法，如今天策军正在用人之际，张元帅又是不世出的明主！你这一身的好本事，若是能够到军中投效，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现在明摆着有这样一条明路在这里，不可放过。好男儿正该趁着还有气力，上边疆一刀一枪杀出个功名来，那总远胜过在这里空叹苦闷。”
郭威却默然着，喝了一杯，才说：“东家对我很好，其实我没什么好怨的。我刚才苦叹，不是为这个。”
“那是为哪个？”几个汉子一起问。
郭威道：“我的妻子远在中原，我离家的时候她还生着病，我还有个儿子，也在老家，才十来岁家务就都是他在操持。我一个人在这里，与你们吃肉饮酒，快活是快活，但一想起他们，心里就郁结难散。”
丁浩等都道：“原来是为了嫂子和小哥儿。”
田安道：“大哥，其实凉州是好地方，更难得的是有个好主子，这半年来东来西往的商人和尚我们都见得多了，人人都夸这里好，你现在虽是客居，但有我们这群人帮衬着，要在这里生根不难，不如就想个办法，将嫂子和小哥儿都接来，那样就不用日夜相思了。”
郭威却摇头道：“我东家的这生意，不晓得做到什么时候，或许还要一年半载，或许一二个月内就要回去了。”
“大哥，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丁浩道：“跟商贾人家打工，又不是给王侯卖命，宜则来，不合则散。若你有心要在凉州定居，原本不需要跟他们回去。”
田安也道：“是啊，大哥，且不说你在这里，走石将军的门路兴许能得个功名，就是不行，有我们帮衬，就自己开个店铺也没问题的。”
郭威听得心中苦笑：“你们哪里知道，我也是有主的人！都指挥使对我有知遇之恩，这才将这重任付托给我。男子汉奉命行事，岂能见着好乡好土好人家就变志？”只是无法跟丁浩等直说，便道：“容我想想。”
他回到住处，正要和桑维翰说，却早被他拉进密室里头去，桑维翰道：“有消息了！”
“慕容归盈？”郭威问。
“不是他，是个更厉害的！”
“那是郑渭？还是薛复？”
桑维翰笑了起来：“郑渭算什么！他不过是个办事的。薛复算什么，不过是跑腿的。算来都还不是至亲。我下午见着的这位，现在虽然没什么实权，但比起他们来，却更不简单。”
郭威忙问：“究竟是谁？”
桑维翰道：“曹家！”
“曹家？”
“对！曹家！沙州曹家！”
郭威虽是下属，却忍不住摇头道：“桑书记，沙州曹家已经是前朝往事了，是商朝时的纪，是周朝时的宋，张迈既然一统西北，他们能够做个富家翁就已经不错了。军政大事没他们的份儿！现在掌握军政大事的，不是他们这一脉。”
桑维翰笑道：“郭老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见到今天，没看到明天，只见到长大成人的，没见到肚子里头的。”
“肚子里头的？”
“于阗福安公主的肚子！”桑维翰道：“沙州一系，虽然变成附属，但实力毕竟不可小觑。何况张迈迟迟没有子息，福安公主如今又有了身孕，只要她生出来的是个男孩，凉州的局势只怕就要有变。于阗国主是外藩，不能直接到凉州来，福安公主最亲近的，就是她的两个舅舅曹元深、曹元忠，不靠着他们，还靠着谁？沙州文武一直被排斥着，也都眼巴巴地盼着福安生出个带把儿的来！只要生出来的是个儿子，到时候只怕连慕容归盈、张毅等人都有可能会靠过来。加上轮台都督杨易又是福安公主的妹夫，这些干系牵扯起来，沙州曹氏的地位肯定会大大不同。”
郭威沉吟道：“只是我看张迈的行事作风，似乎并不是任人唯亲的路子。”
桑维翰道：“这不是任人唯亲，曹元忠、慕容归盈等未必就没有能耐，只是现在被压制住罢了。再说，张迈起家的根底出自郭氏，从宁远到疏勒到高昌，处处都是郭家的影子，我想张迈也总得寻另外一支人马来制衡制衡。曹氏在河西的势力根底肯定大过郭氏，又间接与杨易结了亲，将来东方的大事，或许就是他们说了算。”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说：“其实现在当政掌军的郑渭、薛复，若不是对我们关上门，我们原也不用介入得这么深，但现在他们既然对我们将门关上，则曹氏这条路，我们也得试上一试了。”

第019章 娘家人
天策元年五月上旬，张迈从姑臧草原回到凉州城，东西各面都传来重要讯息，东面是金城的边税入项继续走高，而对西面，张迈的关注点则是农业收成。
农历四五月间，正是冬小麦收成的季节，就算还未完全到可以割收的地步基本的收成状态也十拿九稳了。安陇诸州陆续回报，情况却与去年的预计出入不大：尽管去冬在毗伽撤退后已经做了种种补救措施，高昌果然还是迎来了十年不遇的大荒年，伊州则小荒年，在洛甫的努力下，龟兹、焉耆得保平年——为这事张迈在功劳簿上给洛甫记了大大的一记功劳，疏勒、沙州与肃州、凉州、兰州等也是平年，在十几个州里头，有一个地方却出乎众人的意料——甘州丰收了！鄯州、廓州、河州的情况比较特殊，天策军只是控制了这些地方的中心城镇，尚未全面掌控其庶务，所以这三个地方大部分地区仍然依靠自治，其收成天策政权没法征上来，只是任其自给自足了。
在安陇诸州中，高昌、龟兹与沙州在西域都是农业大州，这三个地方只要得保平年就有余粮，高昌大荒而沙龟平年，就可以从沙州与龟兹调粮以救高昌，所以四月中旬各州将收成的预计一报上来，郑渭就松了一口气，知道天策政权在立邦之后遇到的第一次粮食危机基本过去了。
而甘州的意外丰收，使得河西地区的粮食预算大大舒缓。甘州地处河西中段，将余粮东调或者西调都十分方便，甘州的丰收，将有可能让河西的一些建设可以提前一年进行。
“往年沙州之粮，循例有一部分都要供给瓜州的，输往瓜南晋昌城的是养守军、屯军粮，输往瓜北的是以赏赐的形式，买得瓜北部落的忠心。”郑渭向张迈汇报道：“但是现在我打算将这一部分的粮食都输往高昌，有了这一批小麦，估计就足以支撑高昌两个月。若在加上龟兹的接应，应该可以帮助高昌支撑到春小麦的收成。”
张迈问道：“那么瓜北呢？如果没有来自沙州的接济，百帐部牧民是否能够过活？”
郑渭道：“百帐部二十余年无大战事，又得瓜州供给，丁口繁衍得甚快，相对于瓜北的水草，其实有些超负了，往年常需要沙州方面的赈济。这次虽有部分强健者加入我军虽行东进，但由于我们灭了豹文山部以后将之也编入百帐部，并将他们从北面的山林地区迁到瓜州大泽附近的草原，一减一增其实刚好抵消。如果只靠他们畜牧所产的话，到秋季还能支持，秋季以后只怕就很困难了。”
张迈道：“百帐部的事情要谨慎处理，虽然百帐部与我们的关系，已经不像他们之前与曹氏的关系那样，他们对我们的服从度比对曹议金的服从度要高得多。但我们不能因为他们肯服从就胡乱压榨他们，百帐部是有功之人，总不能加入我们之后日子反而过得更苦，那样会让他们产生怨怼，会觉得被我们骗了，也会影响到军中百帐部兵将的士气。”
百帐部所贡献的兵源乃是河西西部兵源的中坚，百帐部牧民对天策政权的忠诚度也是天策政权治下忠诚度最高的族群之一，所以张迈向来十分爱护与百帐部的关系。
郑渭道：“所以我有个两全其美的主张，已经和诸司商议过了，就等着元帅来决定。”
“什么主张？”
郑渭道：“瓜北地方之广不过北庭一二成，由于地近荒漠，水草之肥美更是远远比不上北庭，而今北庭部众由于毗伽东奔、葛览西投已经十停中去了六七停，越发显得地广人稀了，如果移瓜北牧民以实北庭，那么不但可以增强我们对北庭的控制，而且同时也能减轻沙州的负担。”
张迈大喜道：“好主意，好主意！就是不知道瓜北的民众乐意不。”
郑渭笑道：“这个我是做过探访的，如果我们许他们北迁，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以瘦换肥，以狭换广，他们哪里会不愿意。且瓜北百帐部本来就是半定居、半游牧，真要动身时帐篷拔起就可以走，将羊马赶到北庭地面随处就可以放牧，不用像农夫那样，弃了旧土，到了新家园又得重新开垦。”
张迈道：“若真如此，那就行动吧。”
他马上派了姜山、薛云飞等人前往瓜北，告诉百帐部各姓长老，让长老们通知部民，当初郑渭作探访时早有消息泄露出来，这些部民素闻天策军刚刚在天山北麓打下一片广袤千里的肥美草原，早就等得脖子都长了，在为确定下来之前都怕被别的部族捷足先得，及听说大元帅果真许诺，帐帐欢呼雀跃，不等官方令下便都开始收拾帐篷，准备北迁了。
除了百帐部以外，去年冬天避寒南迁的北庭回纥以及沙北、伊州的部分牧民也都在迁徙之列，牧民迁徙起来比农民迁徙起来容易得多，且这只是境内迁牧，由瓜北到北庭只需经过一个伊州，至于从伊州到北庭那更只是越过州境而已，预计在六月中旬到七月之间就能完成。整个迁徙的规模是三万余帐，若再加上已经迁回的北庭原牧民，天策军控制下的北庭牧民将接近五万帐。
慕容春华接到政令之后也着手将北庭地面切割分区以安置即将到来的部落，这些天策牧民新的分布格局将围绕北轮台城一圈圈地向外扩展，有了这五万帐牧民，其所产生的肉类供应将能够解决相当一部分的驻军供需，由于北轮台城附近的水土情况其实也可以进行屯田，所以接下来的这一年如果天策唐军能够再安排屯田的话，那么以北庭之土养北庭之兵也将变得完全有可能。
这些却都是后话了，这日张迈下了这个决定之后回到他在凉州的家，郭汾带了福安来到门口迎他，张迈看着福安身子渐粗，急忙从马上跳了下来扶助了她，叫道：“你怎么出来了！小心动了胎气！”
福安笑道：“哪有那么容易动胎气的？我听说姐姐有身孕的时候还骑马跑进跑出的呢。”
张迈笑道：“你怎么能和她比，她是练武的，你倒也是练舞的——不过是跳舞的舞。”
福安听得笑了起来，旁边服侍着的丫鬟、老妈子也都帮着笑，福安一边由张迈扶着回屋，一边走一边打量丈夫，说道：“夫君，你可瘦了，也黑了。”
张迈笑道：“黑是黑了，却没瘦——是结实了。那些新兵蛋子操了一个月，我也就跟着他们操了一个月，之前的赘肉肥肉都变得石头一般了——若是换了一个月前，刚才在门口的那一跳我肯定没能跳得那么迅捷。”
福安笑道：“那敢情还是让你到军营里头呆着好。”说着又显出几分淡淡的幽怨来：“只是你在军营中时，我又想得你心慌。唉——”这一声轻叹，真是将心里头的矛盾都叹出来了。
两人久别重逢，话好像说不尽似的，这时张迈的大女儿从屋里跑出来，却偎依在郭汾脚边，看着张迈觉得生分，张迈才猛地想起见面后都还没和郭汾说过一句话，不禁有些内歉，要说句什么打破这尴尬，郭汾淡淡一笑，道：“你们且聊着，我去厨房看看。”
张迈忙拉住她道：“这种事情，让郭鲁哥家的去就行了，何必你去？”
郭汾道：“还是我自己去看着好，让别人看着去，总会有些不顺心处。”说着仍然去了。
福安让下人都且到外面取，低声道：“你刚才怎么尽和我说话，姐姐不开心了。”
张迈笑道：“没事，汾儿心胸豁达得很。”
福安道：“那你也不该这样。”
张迈笑道：“我刚才也不是故意的，就是看你隆起来的肚子，不知怎么的就把别的什么事情都忘记了。”
福安低着头，道：“你不是故意的，说不定姐姐反而更生气。”停了停，又说：“今晚我身子粗重，没法服侍你，你就到姐姐房里去吧，好好说话，别让姐姐生气。你不在这一个月，多亏了姐姐照料得周到，我万万不想姐姐因今天的事情与我见外。”
张迈笑了起来，只是应好，道：“我都听你的。”
屋内两人絮絮，厨房里头却砰砰砰的是剁砧板的响声，幸亏隔得够远，彼此都没听到。马小春却两边都注意到了，吓得连吐舌头。
张迈和福安说了许多闲话，不觉有一些涉及到政务，福安道：“听说你要调马继荣来凉州，是真的么？”
原来随着天策军的日渐强势，于阗对天策军的依附关系也就越来越明显，天策政权至今未曾干涉于阗的内政，但已经出现了一些于阗人到疏勒、凉州出仕的情况，于阗东为沙洲，西为疏勒，南面的吐蕃又四分五裂不足为患，现阶段可以说完全处于天策军的保护治下，境内国泰民安没有战事，一些心怀雄心壮志的豪杰便更倾向于加入天策军以求晋升，其中马继荣到凉州出仕影响犹大——他是以于阗大臣的身份，一下子变成了天策军的重要臣属，而且马继荣人还没到凉州，张迈以及安排了一相当重要的职位等着他了，显得对来自于阗的臣将全不见外。
李圣天对这一类事情的处理十分巧妙——对境内他十分低调，既未打压这些人留在境内的家眷，也没有大肆褒扬，但他写给张迈的私人书信中却对出现这种事情表示十分愉悦，认为这是双方亲密无间的体现。对于他的处理手法张迈甚是赞赏，认为这是以小事大者难得的豁达，只有对当前形势看得十分通透而且对于阗的定位拿捏得十分准确才能够做出这样的决定，充分体现了一种小国智慧。
为了报答这位识时务的盟友兼老丈人，张迈给部下们放了风声，让他们不要主动去挖于阗的墙角：“一切顺其自然。我们与于阗之间，是要‘百年好合’的，万万不可因为一些短近的利益，影响了我们双方的情谊。”
他很珍惜与于阗的友谊，不仅因为福安的关系，更因为自抵达疏勒至今，于阗给与的帮助与支持实在太多了，杨易郭师庸等人不止一次地说：“有于阗这样的盟友，对我们天策军来说真是三生有幸！”这些开国大将与张迈都有一种没说出口的想法：只要天策政权存在一天，便要让于阗王国也维持下去。
这时听福安提起，张迈道：“马将军是你的乡亲啊，他来到凉州之后，你可又多了一个能说话的人了。”
福安笑笑说：“我在这里并不寂寞啊，在家里有你疼我，有姐姐疼我，娘家虽然离得远，但有舅舅在，便也觉得有个娘家了。”
张迈一愕道：“舅舅。”他一时竟想不起福安乃是沙州曹氏的外孙女，一拍额头道：“哟，对了，元深、元忠也到凉州了。你和他们有联系？”
“那当然，见舅如见娘啊。”福安道：“舅舅一到凉州，公事交代毕马上就来看我，这个月我有着身孕，你又不在，舅舅和舅妈他们几乎天天都有上门来陪我，自他们到来，我心里又安了许多。”
张迈笑道：“难道他们不来，你心里就不安么？这话可别传到于阗去，不然老丈人非人为我刻薄你不可。”
“才不是呢。”福安道：“你们男人家哪里会懂得，有娘家人在身边和没娘家人在身边的那种感觉是不同的。不是说你对我不好，但舅舅他们还没到凉州的那段日子，我心里有一块地方还是觉得空落落的。他们一来走动，我心里那个地方就才踏实了。”
张迈听得有些怔了，忽然想起郭汾来，自己的这个结发妻子随自己奔波万里，从新碎叶城一直到现在，万般辛苦却毫无怨言，可是她的兄弟却都远在疏勒，虽有郭鲁哥等在身边，但毕竟是下人，虽有郭师庸等在附近，但毕竟亲缘较远，说到至亲，却是远隔万重山，经年难见面了。
“汾儿心里的那个地方，是不是也空落落的呢？”忽然之间，张迈觉得自己对发妻的感受，顾念得实在太少了，一种更深的歉意涌了上来，再与福安说话，不觉有些失神。

第020章 岂有民弱而国能强！
“公主，舅老爷来看望公主了。”
“啊，快请。”
张迈没想到第一天回家就会撞见亲戚，从张迈进入沙州到现在不过一年有余，但曹元忠却在这短短一年中从一个青年人变成了一个中年，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是归义军的公子哥儿，虽然已算不上青春年少，但行三的他不用像大哥曹元德般承担那么重的压力，就算曹元德有事也有二哥曹元深顶着，他本人性格又较为开朗，所以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归义军大变之时，他在沙北每天借酒消愁，差点将身体搞坏了，之后安西吞并了河西，曹元德伏法，曹元深隐退，只有他曹元忠由于性子与安西诸将亲近，成了沙州旧部当仁不让的领头人，肩头上的担子一下子重了起来，而脚下的路却大见崎岖。
如今曹元忠却蓄了须，眼角带着褶皱，眉毛也没了那种飞扬的身材，与之相反是多了几分谨慎，这副稳重让他本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反而要大了几岁，一减一增之间，便让曹元忠仿佛在一年之内由一个年龄段迈入到另外一个年龄段。
曹元忠入内要拜见张迈，张迈忙说：“这是在家里，不用行外头的礼节。说起来我还应该给舅老爷行礼呢。”
曹元忠笑了起来，这笑也是谨慎的：“元帅说哪里的话。我虽然是公主的舅舅，但我们年纪差的也不大，你这样叫是折煞我了。”
郭汾听说曹元忠来，干脆就不出来了，只是让人送了甜品出来，三人在内事说着一些可有可无的闲聊，张迈不免问起一些归义军旧部的近况。
曹元忠道：“一切都好，大乱之后人心思安，也没人闹事。”
张迈听他这话，似乎话里有话，问道：“沙州出了什么不平事么？莫非有什么官吏欺压百姓？或者是有驻军扰乱民生？可沙州如今没有外地驻军啊。”
天策政权确立在河西的统治以后，在兵力上实行了实凉兰以虚沙瓜的政策，只在一些关卡上设立了守捉以防备胡汉冲突，此外就是一些治安力量，沙州的腹地已经没有大批的驻军了。
曹元忠忙说：“没有，没有。”
张迈说道：“如果是有不平事，百姓当鸣则鸣，贪官污吏该撤就撤，该杀就杀，如果没有什么不平事，那闹什么事情呢——无端闹事就是贼匪！咱们对内要守法，至于对外，现在可不是思安的时候。我们天策军如今表面上一片升平，实际上危机四伏呢。契丹人亡我之心不死，就是中原那边，李从珂虽然和我结为兄弟，但如果我们露出一点破绽来，还难保他会否趁虚而入呢。”
曹元忠连声称是，张迈道：“元忠，我听你刚才的话似乎有什么隐瞒，沙州究竟是有什么事情没。若是有，你尽管说，咱们百业草创，不能有什么事情都藏着掖着，一切摊开来说，对外的时候我们有时候会显得强横一点，但对内一定要公正的。安西河西，虽然加入我军有先后之分，但既成一家子就不分彼此，我希望沙州的军民千万不要和我见外。”
曹元忠听张迈都这样说了，这才道：“最近是有些传言，搞得沙州的父老有些人心浮动。”
“什么传言？”
曹元忠道：“听说天策府准备将一些沙瓜百姓北迁到北庭，元帅，这是真的么？”
张迈呀了一声，道：“是有这事，不过这件事情，是今天上午我才决定的。你怎么就知道得这么快？”看了福安一眼，福安忙道：“这事我可不知道。”张迈一想笑道：“也对，我又没和你说。就算你知道，传到沙瓜再传回来，少说也得有一旬半月。嗯，郑渭之前派人下去探访过，可是从那里漏了口风？”
曹元忠道：“是。大家也都知道元帅还没决定，但听了这事以后，还是害怕。”
“害怕？”张迈道：“我听说百帐部的人都很高兴啊。”
“百帐部当然高兴。”曹元忠说：“他们离开瓜北去北庭，那是以瘦换肥，所以都争着要去，天策府不给补贴也干。但沙州务农的人家，却都担心。”
张迈奇道：“这次徙民主要是各地牧民，和农夫没有很大关系吧。”
曹元忠问道：“不是说要调徙一些人去北庭屯田垦荒么？”
张迈回想了一下郑渭呈上来的规划，隐约记得有这么一条，道：“那倒也有，不过人数也不多，估计最多也就几千户。”他想沙州的人既然都已经传开了消息，想必郑渭事前在沙州也做过征询探访。
曹元忠道：“这就让人担心了啊。沙州如今人心惶惶，人人都担心会被抽调去北庭呢。”
张迈心想原来是这样，摇了摇头，说：“元忠啊，不是我说，这些担心的人，眼光都太短近了。半个月前，丁寒山送来了北庭那边的军情地理图谱，我在姑臧草原中就仔细看了，北疆地方广袤，除了大批水草丰茂的草场之外，也有不少地方很适合做灌溉农田的。沙州如今人口密集，是整个西北唯一一处地少人多的地方，这里的人迟早要迁出来的，全都憋在里头，那是温水煮青蛙，等死。这第一批迁往北庭的人，现在看来是辛苦些，但往后面几十年看，却是一件有利于子孙的事——甚至也不用等到子孙来享用，只要辛苦个三五年，他们自身就享用得到了。要知道北庭经过去年冬天的一场大战之后，整片土地都空了出来，放牧的还有一些，务农的就一个都没有。这几千户人去到那里，还不是良田任他们挑、任他们占么？至于在沙州的土地，咱们河西商业发达，或变卖，或出租了就是，你去替我传话给沙州的百姓，这笔买卖，我拍胸口保证，一定不会亏的！”
曹元忠应道：“是。我一定会给他们传达元帅的话，不过……”
“不过怎么了？”张迈道：“我先前说了，无论什么事情你都尽管说，就算是我不喜欢听的话，只要有道理你们就该据理力争。”
曹元忠这才鼓起勇气，张迈见他变成这样唯诺，与一年前的曹元忠完全成了两个人，内心不免叹息，却听他说道：“北庭有些地方的水土确实不错，这个大家也都是知道的，不过那里毕竟还在打仗，去了那里……终究不如在沙州安定。”
张迈听了脸色有些难看起来，差点就要发作，看看福安，说：“我和元忠说点国事，你去帮汾儿的忙。”福安应了一声出去，张迈才猛地站起来，一拍茶几，大声道：“安定！安定！什么狗屁安定！现在契丹、中原与我们天策军三足鼎立！三大国之外，还有岭西回纥，还有天方教！这是诸国混战的时期，哪家一个不慎都有覆灭的危险，现在说什么安定！真当现在是太平盛世么！”
曹元忠没想到张迈会发这么大的脾气，一时不敢接口。
张迈又道：“就算是太平盛世，也应该居安思危！哼，我既然答应了郑渭让沙州人进入北庭，自然会有准备，不会将他们送到敌人的刀口上。如今杨易扼守小金山，契丹人被挡在东面进退两难，只要他们不进入，北庭又会有什么事情来？当然，变数仍然是有的，可移沙瓜伊诸州的牧民农夫，毋庸讳言，本来就有以实北庭的打算，而天策府让沙人先选良田，则是对他们的补偿。国家要保护人民，但人民同时也要承担起对国家的责任，这样的国度才有希望！天底下从来没有一个民弱而国强的国家的。现在天策军的威名，主要是靠安西的子弟打出来的，但沙州的子弟，也该自己成长起来，变得武勇，不能老是躲在安西子弟的背后——若是一味的因循苟且，眼前是可以偷安得几年，但长远来说势必祸延子孙！”
张迈按住了曹元忠的肩膀说道：“元忠，一个方圆几千里的地方，有兵无民，这个地方能够守得长久么？”
曹元忠也是懂得兵法的，应道：“当然不能。大军处于无民之地，就不是驻军，而是征军，征军不能久。”
张迈道：“那么一个地方有胡无汉，长久来说，能不生异心么？”
曹元忠道：“有胡无汉，部落本身必要自己推举豪杰作为首领，就算派遣官员去统治，派去的官员也难立足。”
张迈道：“是啊，这些都是我们天策军要顾念的大局啊。现在我们东西两线都算是稳了下来，变数最大的就在北庭，北庭如果出了岔子，高昌就会不稳，高昌如果出了岔子，安陇又会断成两截！安陇如果陷入混乱，沙州百姓还能有好日子过么？这些事情一环扣一环，但只要第一环败坏掉，接下来的连锁反应就会来得很快，我们所建立的基业，都有可能很快就全线垮塌！跟普通老百姓，有些话我们没法说得这么明白，但像你应该有这样大局观才对啊！”
曹元忠道：“道理我懂得，但百姓心中总是存疑，尤其是……”说到这里他又停了下来。
“不要吞吞吐吐的。”张迈问道：“究竟是什么事情？”

第021章 弄璋
曹元忠道：“北迁的消息传来以后，沙州户户都很担心，许多人便走动了起来，或者连族串联，或者连村串联……”
张迈眉毛一扬，道：“怎么，他们要武力抗拒么？”
“不是，”曹元忠道：“他们都分头寻找门路，托人到凉州找关系，希望到时候迁徙去北庭的，不是自己。”
张迈整个人愣在那里了，道：“找关系？找什么关系？”
曹元忠道：“找当政者啊，如今沙州，我的衔头虽大，但其实张毅一家子最受重用，在元帅你跟前，在郑长史跟前都说得上话，所以沙州张姓的都不担心。此外就是和张家有姻亲的，如李家，如宋家，他们的子弟有不少也在诸司供职，所以也能做些动作，而那些没什么关系的，则花了钱托关系，但关系要是太远，则连花钱都未必能够得到保证了。更有不少人因寻不到关系，又怕到时候前往北庭是去送死，所以一些人都藏匿了起来。元帅，虽然我明白你用心良苦，但如今沙州民心如此，如果强心征徙的话，我怕会闹出民怨来。”
张迈仰天长吁，忽然觉得有些无力，沙州人如果武力抗拒，张迈内心深处说不定还有几分高兴，因为这是武勇与血性的体现，可他们却作出这样一些动作来，显然这种官僚意识与官僚作风，已经渗入到民间深处去了。
张迈还能够想象得到：这次的北迁在沙州民间已经变味了，既然和官方关系比较紧密的家族都已经在设法逃避，其他百姓看见，定要认为这迁徙不是好事，否则当权大族为何要躲避？既然民间已有了这样的认识，现在官方就是再说什么，沙州的百姓恐怕也不会轻易相信了。
如果是曹议金，这时候想的也许就是如何“顺民心顺民情”了，可张迈不同，越是这样，反而坚定了张迈要改变沙州民风的决心。
“元忠，那你说应该怎么办？”他问道。
曹元忠道：“如今沙州人心存疑，我想，元帅，我想……这事能不能缓一缓？”
张迈沉吟着，说道：“不用缓了。这次迁徙，主力是瓜北百帐部以及伊州的牧民，沙州只是一小部分，既然他们不愿意，那我就另作安排吧。我会让郑渭对迁徙令略作修改，沙州百姓愿意去北庭的便去，不愿意去的，我们也就不勉强。”
曹元忠大喜道：“若是这样，那沙州百姓便都要感谢元帅的恩德！”
张迈又道：“不过我刚才说的，沙州地逼人多，听说很多地方，已经将耕地开垦到半干旱地区了，费劲多而收成少——若还是归义军时期没法对外扩张，那么对内发展便属于迫不得已，但现在咱们却分明有大批水草丰茂的地方可以开辟为两天，为何却要憋在那里呢？形势如此，迟早总要迁出来的，既然他们不愿意去北庭，那么不如便来凉州。我想不如就让他们迁到凉、兰来吧，从昌松到广武、从广武到金城，也都是地广人稀，这一带的水土，比起沙州来只好不坏。你将消息传到沙州去，只要他们肯来，这边便有许多待开垦的荒地等着他们，百户为村，千户为乡，开得一亩一顷，将来都可以传给子孙。”
曹元忠道：“好，我一定告诉父老儿郎。”
张中谋跟随张迈日久，不但消息灵通，而且第二天见到张迈，便从他的不悦中洞察到了什么，当晚来寻乃父，道：“我听说昨晚曹元忠去见过了元帅了，还得到了一个许诺，说如果沙州百姓不愿意迁徙，他也不会强求。”
刚刚从中原回来的张毅道：“我也听说了，那是好事啊。元帅既然肯松口，便省得我们去向元帅求情了。我才回来不到七天，沙州那边来的亲戚就将我们的门槛都踏烂了几根。我正担心着呢，沙州二十多万人，只点几千户，也不知郑渭要怎么选，他若定下个择选的标准来，那我们还可以从中帮亲朋好友们暗中操作操作，但我最怕他来一招抽签点丁，那就没办法了。现在倒好，有曹元忠去出头，咱们乐得省心。”
张毅很惬意地歪在交椅上，显得甚是雍容，他在洛阳得到李从珂的接见，中原皇帝对他也十分客气，而且在席位上与洛阳的宰相们分庭抗礼，带着这份尊荣回来，他心中自然充满了欢愉与自得。
张中谋却道：“父亲，我看事情可没这么简单！”
“怎么？”
张中谋道：“父亲你想想，元帅这一番是想不想要我沙民外迁的？”
张毅道：“自然是想的，他还在甘州的时候，就有这想法了，咱们都知道。”
“既然如此，”张中谋道：“如果事情不成，你认为他会高兴么？以他的性子，你认为他会就此罢休么？父亲你想想元帅一直以来的行事风格，对人对事，都是先礼后兵的。我怕我们的那些亲朋好友，这一杯敬酒不吃，接下来只怕就有份吃上罚酒了！他们吃了罚酒，我们又岂能置身事外？”
张毅听得悚然动容，将先前的那份松懈都收了起来，仔细一想果然觉得大有可能。
张中谋又说道：“我还听到消息说，曹、康诸家，对我们张、宋、慕容诸家颇为不满，本来已经做好了告密状，他们是预着这次曹元忠求情无功，就要将我们捅出去，说我们利用职权，包庇亲朋好友，只要入得我们罪，就可以借着这道迁徙令，趁势将我们赶出沙州去北庭了。只是现在曹元忠求情成功，这件事情便没发动。”
张毅怒道：“这帮小人，这样的污蔑也造得出来！”
张中谋苦笑道：“这……其实不是污蔑，我们是有打算着迁徙令下的时候，争取让那些贫民点去，尽量不要点中我们的人。”
张毅一惊，道：“你……你们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
张中谋苦笑道：“其实这本来也不算什么啊，元帅要调人去北庭屯田，只是要实北疆，并没有说一定要什么样的人去。只要去够了人，料来元帅不会怪罪的。可是按现在的形势，元帅既然松口说不强制我们，只怕到时候去的人就会不足，人去得不足，元帅心中难免不悦，那个时候若在派人查访，若问出我们的事情来，虽然还不至于就向我们问罪，但在他心里对我们的信任只怕也会打折扣。”
张毅道：“若是这样，那可怎生是好？”
张中谋道：“若是这样，我们只能反其道而行了。其实北庭也好，凉州也好，有一些地方水土是很不错的，如果经营的好的话，不止我们能够巩固好元帅对我们的信任，说不定还能够权、利双收。”
……
迁徙令经过修改之后传出，十余日后到达沙瓜，瓜北牧民较为率直质朴，听了天策军官方的宣传也没怀疑，欢天喜地地就迁往北庭，沙州对于张迈邀他们东来却没什么反应，只有一百多户大户迁到了凉州，又有一百多户迁到了金城——迁到凉州的，是为了靠近天策军的政治中心好谋权，迁到金城的则是为了靠近边境榷场好谋利，至于普通农户，愿意动弹的则只有两三百家，沙州山熟水熟，张、宋、曹、康等大户占着良田，自然不肯轻易舍了盘中已熟肉，去就锅中未熟米，沙州的小户人家较为狡黠多疑，都说：“张家在凉州做着大官，曹家是王亲国戚，若真是好事，若是有好事，他们肯定先去，哪里轮得到我们？”便都不肯动。
对于这个结果张迈甚是失望。虽然由于与后唐达成盟约而使得东部地区一片太平，但凉兰一带其实也是前线，沙州的耕地已经开发到了尽头，这边却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而且凉兰地区的荒地与北庭的荒地不同，隋唐时代凉兰地区有着许多的水利旧基，稍加修补便可利用，有一些地方甚至还能见到百年前的阡陌遗迹，沙州的农民若是迁入到这个地区，只要辛勤劳作，很快就能让这里重新成为河西沃野，成为天策军的重要粮仓，而沙州输送出了多余的人口，可以将半干旱的土地还为荒野，水土以及环境的负荷也会减少很多。
可惜张迈的这个“既有利于天策政权又有利于沙州百姓”的如意算盘，沙州人却并没有响应。他们从这次事件中得到的却是另外一种解释——
“四公子不愧是四公子，这样大的事情，他去见了王爷一面，王爷就改主意了。”
“那还用说！你也不想想，现在是咱们的福安公主得宠，若到时候生出来的是个公子，那就是咱们天策军的世子了。母凭子贵，舅凭甥贵，王爷就算不看四公子的面，至少也要看看未出生的世子的面。”
当然，在沙州之民尽皆避迁中也有一股逆流，那就是张毅竟然主动请求让他的几个近亲宗族迁徙，并利用他的影响力征募到了二千多人随往，张迈知道后暗中欢喜，觉得没信错张中谋父子，却不让他们去北庭，而让他们到神乌县来——这是最靠近凉州的一座县城。
但这事传到沙州，民间最流行的解释却是觉得“王爷”的“天心”正在流转，张家正在失势，所以不得不忍痛割股断臂以求自保。
这年夏天，福安公主诞下了一个男孩，母子平安，张迈在听到哭声的那一刹那高兴得直搓手，奚胜、石拔等都赶来恭喜。不过元帅府却没有举行很大的庆贺活动，只是张迈与交好的几个老朋友聚会喝酒，当晚大醉。
消息传出，曹府满府欢庆，曹元忠等人几乎比张迈还要高兴，康、阎、宋、李诸家都来道喜，就连慕容腾也亲自登门祝贺。曹元忠在凉州的居处不过前后三进、门面五间，在福安公主诞下麟儿的这一天几乎被来贺的宾客挤满了。
郭威也跟着桑维翰，夹杂在人群之中，见证着曹府这一天的盛况。他不知道这时候柴荣正在他姑母兼养母的榻前无奈地哭着。
柴氏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望着门口，问：“荣儿，你爹呢？”
柴荣哭道：“还没回来，我昨天去都指挥使府打听了几次，都没半点消息。”
“唉——”柴氏长长地叹了口气。
柴荣道：“姑姑，你再等等，说不定爹待会就来了！”
柴氏却摇了摇头——她摇头的幅度很轻，几乎只是轻轻晃了一下，不是因为温柔，实在是没力气了。
“他……不会回来了……”
柴荣咬着嘴唇，悲伤中含着些怨恼，柴氏注意到了，回光返照的这一刻她的脑子变得异常清醒，轻轻说：“荣儿，别……别怨你爹，他是没办法，我知道的，如果可以，他不会离开我们的。”
她这几句话说得连贯，也用上了不少的力气，柴荣哭道：“姑姑，你且别说话，养养神。”
柴氏又很轻很轻地摇了一下头，似乎要说：“养神来做什么呢？”她的眼睛很迷离，似乎要对柴荣说很多很多的话，但到了口边却只是：“这些年，跟着你爹，我，很开心。”
只一句话，将柴荣也说得哭了，抱着柴氏道：“姑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将来见着爹，我会跟他说的。”
柴氏欣慰得露出了一点笑容，又说：“让你爹，别想着我，男儿汉当以功业为重，将来他成就大业，名扬四海，便是对我……”
话声越来越低，终于手一撒，就此去了，柴荣抱紧了姑母，放声大哭。
凉州城内，满城喜色，太原城内，却没人注意到城外多了一座孤坟。柴荣擦干了眼泪，回头望望太原城，忽然想要离开它去寻找郭威。都指挥司的人没人肯告诉他郭威的去向，但柴荣其实却是知道的——郭威素知这个养子年纪虽小，却可以付托大事，因此临行之时曾暗中告诉了他。
而在遥远的北方，一队契丹骑兵正带着耶律德光的旨意赶往前线。
苍穹之下，胡汉内外，无数的事件正如细丝般汇聚在一起，纠结成一团，或许正在等待着一团火花一点，便会窜烧起来，焚尽所有凌乱的头绪！

第022章 割地
在姑臧草原上一个月的军律生活让张迈感到自己仿佛回到了在岭西的那段日子。凉州的生活虽然更加安逸一些，以至于有一段时间张迈有些沉溺不肯出来了，进入姑臧草原与新兵一起受训，张迈一开始是抱着功利心进去的——这支新军他很看重，所以必须牢牢掌握对它的控制权，而要掌握一支军队，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便是要让士兵发现主帅能够与他们一起同甘共苦，这是张迈在过去几年中领悟出来的。
抱着这样的心情张迈进入了姑臧草原，可是在经过最开始的几天痛苦的适应期以后，张迈渐渐习惯起来，苦痛与疲倦洗涤了他沉溺的心，岭西时候的张迈一点点地回来了，在姑臧草原住了一个月，再回到凉州，他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整个姑臧草原都是新兵蛋子，可是张迈却从他们身上学到了许多东西——一些他在入城之后就差点淡忘了的东西，那就是热血男儿的简单、武勇与直接！
这不仅是军人的行为模式，同时也是他们的思维模式。从姑臧草原出来张迈再反观现在天策军内部的一些做派，他很快就看到了一些隐藏着的忧患。尤其是沙州的一些文臣武将所带进来的风气，更是要不得！
……
曹元忠对张迈的感受与判断，与张迈自己对自己的感受与判断截然不同。
沙州徙民一事，让曹元忠感到自己似乎获得了一次政治上的胜利。
跟着，张迈的长子的出生，又让曹元忠觉得自己找到了力量的依靠，或许，天策军新的时代要到来了。
只不过，上次的胜利还显得很微弱，而眼下天策军的军政两大块又都没有曹氏一派的人，遍布朝野的不是岭西一系，就是在归义军变乱时曹家的反对者。
如果要想改变这种形势，就必须拉拢得能够拉拢的力量，将敌人分化，而争取到最广泛的同盟者——这种政治思虑，一年前的曹元忠是不会的，但现在他却变了，当康隆和康兴在他身边提点他这一些事情的时候，他毫无保留地接受了。
“河西一派，一半是我们，一半是慕容家、张家那些叛臣。慕容家最近正像我们靠拢，老慕容的力量还是不容小觑的，我想我们不妨将他们纳进来。至于张毅他们，一直就想将元帅攀成他们的本家——他们是不会和我们合作的，就算他们要来，我们也不要他。至于岭西一派，主要的力量是在外领兵的两大都督！”康兴说：“郭洛是一派，杨易是另外一派，薛复靠得比较近，不过他在中枢没什么根基，只是个领兵打仗的将领罢了。”
康兴这一句话，击中的是薛复最大的弱点——没有政治根基，所以和郭杨二人相比，他更像一个纯粹的军人。
“所以啊，我们暂时不用考虑他，只要局势倾向于我们这边，薛复就知道该如何选择的。而在郭杨二人里面，郭洛，哼哼！”康兴没说下去，但曹元忠和康隆却都明白他的意思，郭洛乃是他们天然的对头人，是没法调和的，“但杨易就不同了，他和郭洛虽然有亲，但他的前妻已经死了，现在却是咱们的亲戚了，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能够争取到他，至少要让他保持中立，那样我们入主中枢应该就可以顺理成章了。”
“不过，”康隆道：“真要达成这个目标，却还需要一件大事来推动。”
“大事。”
“必须是一件能够开疆拓土的大事。”康隆说：“国舅爷，你虽然至亲，但天策军是最重军功的，如果你没有功劳，想要得到跟郭洛杨易一样的地位，底下的人也会不服，甚至就是薛复，也会压你一头啊。”
曹元忠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要开疆拓土，真是谈何容易！且不说现在后唐、契丹、天策、岭西回纥、萨曼、后蜀等诸国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这种平衡状态下，任哪一方要想进取一步都会极难——这不像一年之前，那个时候整个大西北处于一种“破局”的状态，混乱的局面才使得安西军有机会在一两年内横扫万里，现在却是很难有这样的机会了，更何况，就算有了这样的机会，最有可能抢到军功的也将是郭、杨、薛三员大将，几时能够轮到曹元忠呢？
就在曹元忠沉吟的时候，康隆给他指出了一个人来：“国舅爷，你还记得桑维翰么？”
“桑维翰？啊，就是河东来的那人！”
“对！”康隆道：“这个人，可以给我们送来一场天大的功劳的。”
“天大的功劳？你是说……”
“朔方、定难！”康隆道：“这就是桑维翰献给国舅爷的礼物。”
朔方即今天的宁夏，定难即今天的陕北，以当前的局势，关中平原以西归了天策军，南边就是和天策军同盟的后蜀，如果朔方、定难都归了天策军，天策唐骑将可以随时从陕北居高驰下，与来自陇右、汉中的兵力一夹，关中将成为囊中之物，或者渡过黄河的话，进入河东，并得秦晋的话，那么整个中原就有可能易主了！
曹元忠一开始有些不敢相信康隆的话，康隆道：“国舅爷且别先说不信的话，不如咱们先见一见桑先生吧。”
……
曹元忠在见过桑维翰以后，再次踏入元帅府邸，只不过这次他不是来见福安，而是来求见张迈。
张迈正抱着长子喂牛奶，现挤现喂，反正也不用担心三聚氰胺，见到曹元忠，拉着儿子的小手笑道：“舅公来了，舅公来了。”却忽见曹元忠背后带着一个生面孔的书生，便问道：“这是谁？”
曹元忠道：“这位是中原的名士桑维翰先生，桑先生满腹经纶，登过进士第的人，我知道元帅素来爱才敬贤，所以引了他前来拜见。”
桑维翰一揖到地，说道：“洛阳书生，拜见王爷。”
张迈哦了一声，叫人且将儿子抱下去，曹元忠是亲戚，这个桑维翰却是外人，张迈可不想当着外人弄儿，走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坐了，这才道：“先生既是有才学的人，怎么到凉州不到礼司，却到我家里来了。”
桑维翰道：“鄙人入凉，不是为自己谋求出仕，而是要为王爷献上千里江山！”
张迈一愕，随即大笑起来，桑维翰半点不为张迈的笑声所动，道：“王爷笑什么？”张迈笑道：“我笑是因为你这话好笑！”对曹元忠道：“元忠，你怎么带这样的狂生来？我们天策军现在百业草创，确实是需要人才的，不过需要的是实干的人才，不是只长着一张嘴的穷酸。”
曹元忠被他一阵抢白，脸上有些挂不住，以眼神催促桑维翰，桑维翰却不急不忙，道：“王爷，我固然是穷酸，但刚才的话，自觉并没有什么好笑的地方。”
张迈垂着眼皮，有些没精打采地道：“现今的天下，诸国疆域渐渐稳固，互相牵制，互相制衡，契丹倒也想取我的北庭，可十万雄师被我的大将杨易遏得无法寸进，我也不是不像开疆，但要反攻契丹也不容易，我兄长李从珂和耶律德光之间，也不过是在燕云一带进进退退，当世三大强国，投入十万精兵，牵动数十万后方民众，要取得百十里的疆土都不容易，你一个手无寸铁的穷酸，一张口就说要献上千里江山，这不好笑么？”
这时葡萄架下只有三个人，桑维翰正色道：“王爷，我虽然只是个书生，但敝主人却翻覆乾坤的大本事。这千里江山，绝不是空口白话，至于王爷要不要，却也只是一句话而已。”
张迈道：“原来你是来做使者说客的……”看了曹元忠一眼，道：“你主人是谁？”
桑维翰道：“河东节度使——石令公。”
张迈这下可有些愕然了：“石……石敬瑭？”
“正是！”
张迈直了直身子，盯着桑维翰，心头不免微微一震。
老实说，由于李从珂这个人不算很出名，以至于张迈脑子里对他完全没印象，接近中原以后，由于不认得李从珂，所以他曾怀疑自己来到的这个时代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历史，可是有两个人却唤起了他的记忆，一个是冯道，一个就是石敬瑭。
在张迈的印象中，冯道是和不倒翁对应起来的。而石敬瑭呢？那家伙可是个大大的卖国贼！燕云十六州，不就是他割让么？五代到宋华夏民族的积弱乃至于亡国，都可以说从这个卖国贼这里就种下了远因，所以张迈心中对这个人便有打心里的厌恶。
为此，张迈没少派人打听石敬瑭的近况，可他听到的却和他印象中的石敬瑭完全不同，印象中的石敬瑭，既然是卖国贼嘛，想来应该是一个阴险狡猾、卑鄙无耻的坏人，但他通过鲁嘉陵处得到的情报，则石敬瑭不仅是一个守国名将，更是一个治国廉吏，除了有点功高震主之外，简直就是后唐文臣武将的典范！所以张迈也曾想过，现在的这个石敬瑭，也许和他所知道的那个卖过的石敬瑭乃是两个人。
但现在，石敬瑭的使者却就站在他眼前。张迈从鲁嘉陵处是知道城内有石敬瑭派出的奸细的，但他也没想到这个“奸细”竟然会循着曹元忠这条线，如今天这样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过了好一会，张迈才回过神来，问道：“石驸马他派你来，不知有什么事情。”石敬瑭是后唐明宗李嗣源的女婿，张迈既和李从珂结拜为兄弟，对李家的家事总了解了一些。
而桑维翰的回答，却不是让张迈感到惊奇，也不是让张迈感到诧异，而是让张迈感到无比荒谬：“驸马派遣鄙人前来，乃是向王爷进献朔方、定难，地虽蛮荒，尚堪牧马，还望王爷笑纳。”

第023章 卖国者
后唐境内的第二大权势者，一直威胁着李从珂的河东节度使，石敬瑭！
作为封疆大臣，本来是不应该擅自和境外势力勾结来往的，更何况河东与陇右并不接壤。但石敬瑭还是来了，而且一来就提出了要献朔方、定难。
一瞬间，张迈心头涌起了一种很荒谬的感觉，由于知道石敬瑭的那点破事，所以张迈几乎不用问桑维翰就知道石敬瑭要做的交易是什么——天策军帮石敬瑭在与李从珂的斗争中登上帝位，然后石敬瑭割让朔方、定难作为酬谢。
苍天！
石敬瑭果然还是石敬瑭，只不过这一次他勾结的，竟然不是契丹，而是来勾结自己！他卖国的特性没变，只不过这次他卖国的对象，竟然就是自己！
这事张迈觉得好生荒唐，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竟会成为中原的“买国者”，但转念一想又觉得顺理成章。
如果听说石敬瑭勾结契丹，张迈肯定是会万分愤怒，可这次他是要卖给自己，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对石敬瑭的人品鄙夷归鄙夷，但是政治面前利益为重，张迈要考虑的是天策军整个团体的利益，而不能完全按照个人的喜恶来。
只不过，接受石敬瑭的卖国未必就符合天策军的利益，这事还必须慎重。
张迈压住了内心的种种情绪，不过他的眼角还是稍有牵动，这个细节也瞒过桑维翰的眼睛，他马上就知道，张迈有些心动了。
“朔方？定难？”张迈冷笑了起来：“石驸马只是河东节度使，好像还管不到这两个地方吧。”
桑维翰听了心中一喜，他知道军国谈判有如做买卖，若张迈一上来就没什么兴趣地拒绝，事情就没戏了，现在既然搭上了口，那就是有戏了，挑三拣四只是为了砍价而已。
他对着张迈深深一揖，道：“河东节度使，自然管不到朔方、定难，不过若驸马登基为王，则中原俱为吾主之土，裂土以赠王爷，也不过是一道圣旨的事。”
张迈眉头微皱，心里头又生出一股强烈的抵触来——石敬瑭与李从珂要怎么斗争，别人可以不管，但他还没登基就已经将国土当作自己家的猪肉一般，想怎么割就怎么割，这样的人张迈着实讨厌。
不过讨厌归讨厌，这块猪肉石敬瑭毕竟是要割给自己的，所以张迈只是冷笑：“那似乎该等石驸马登上帝位之后，再来谈这事不迟。”
桑维翰微微一笑，说：“王爷，如今天策军虽然威震天下，但若说到后续国力，终究还是比不上中原的，安西四镇加上河西十余州，若论人力物力，不过中原数州。李从珂如今虽与王爷交好，那是因为他刚刚登基，国内尚未安定，若等他缓过气来，内修文政，外练甲兵，兵马练成就是邻国之祸——古人说：‘邻国之厚，吾国之薄，邻国愈盛，吾国愈损’，便是这个道理。王爷别看今日李从珂与王爷兄弟相称，其实那只因为他被我主在内牵制住，没法全力对外，故而对西北力所不及。若等他强盛起来时，那时候势必南定吴蜀、北伐契丹，就是对王爷你，兄弟也要变成仇寇！”
张迈知他说的也有道理，天策军和后唐之间的盟友关系建立在当下的微妙局势之下，至于张迈所说的如果李从珂能够修仁者之政、成王者之业张迈会奉安陇版图与中原合并，那只是张迈单方面的宣言，李从珂那边并未正面回应，再说将主导权还有自己的生死放到别人手上，又岂是张迈与天策军诸将一贯的作风？
不过在听了桑维翰的话以后，张迈依旧只是冷笑：“说什么邻国之厚、吾国之薄，在这一点上我可看不出李从珂做皇帝和石敬瑭做皇帝有什么区别。”
桑维翰忙道：“我主愿献二地，李从珂不愿献地，这便是区别啊。且李从珂狂妄自大，他一无德，二无功，却强加于王爷之上，称王爷为弟！这岂非狂妄？但若我主登极，必尊王爷隆登帝位，从今往后，王爷是叔，我主为侄，张石二姓永为叔侄之邦，朔方、定难，亦皆侄儿献给叔父的礼物。咱们既是一家人，朔方、定难在叔叔处还是在侄儿处，就都没什么区别了。”
张迈听到这里忍不住暗骂石敬瑭无耻，可是骂归骂，石敬瑭的这些条件还是让他忍不住怦然心动，虽然他暂时并不打算做皇帝，可是如果石敬瑭公开自屈于天策军之下，那对树立天策军的名分将大大有利。石敬瑭若是割了燕云给契丹，那自是大损华夏元气；但朔方、定难若是割给自己，却是将这两个地方和平地移交给了天策军，张迈会善待这两个地方的百姓、改革这两个地方的军政自不待言，而且由于是和平移交而不是战争夺取，对于保存河套的民力、减少华夏内耗也是有好处的。
更何况如果石敬瑭与李从珂真的角力起来，中原军政必定混乱，那个时候天策军如果趁势而动，所取得的可就未必只是朔方、定难了！就是中原从此一鼓而定也不是不可能！
桑维翰见张迈这一回没有马上冷笑反驳，噗地跪倒在地，口呼：“天策皇帝在上，请受外臣一拜！陛下文成武德，会当君临西北，威压契丹，岂可屈居李从珂小儿之下？大唐留下的这片锦绣江山，会当由天策皇帝陛下与我主共享，从此东西并尊，永为秦晋之好。望天策皇帝陛下俯允。”
张迈猛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笑声远远传开，马小春在远处听见，探过头来，见葡萄架下没有异状，才又缩回头去。
桑维翰匍匐在张迈脚下，朝着泥土的脸露出了一丝笑容，曹元忠也道：“元帅，我们……”
张迈却已经挥手止住了曹元忠，让他且别开口，说道：“元忠，且送桑先生先下去歇息吧，今天我有些累了。”
曹元忠见桑维翰做到这份上，张迈还是没答应，内心微微有些失落，桑维翰却知这等大事自不可能数言便决，今天能够取得这样的成果已经不易，内心盘算着，觉得这事已经成了五六成，脸上带着恭谨，心中带着欢喜，顺从地退去了。
葡萄架下，张迈独个儿面对着天空，喃喃自语：“石敬瑭的情况一定不妙，否则他不会许下这样大的承诺。我是否要浑水摸鱼呢？今日是石敬瑭自己送上门来，如果我不取，他走投无路之下来个狗急跳墙，却去投靠了契丹，来个历史重演，那样对中原的为祸只怕更大！”
又想：“可是我军自起事以来，行事一向都是堂堂正正，既追求利益同时也没丧失道义。战术上用过许多阴谋诡计，但在大节上却从来未亏。现在我和李从珂才结为兄弟，转眼就和石敬瑭勾结起来，那岂不是失信于天下？别人怎么说也就算了，可以后我面对石拔、石坚、卫飞、田瀚他们时，还能像以前一样，教他们忠孝信义么？”
天策军的立国精神是宗汉统、崇信义，光明正大——正是这股正气让天策军上下一心，对内减少了不知多少行政成本，对军民向心力的凝聚也大得无法计算，近来由于各种原因河西已有了一些腐化的端倪，张迈对此已经很担心了，如果不顾刚刚缔结的盟约侵割后唐，会否让天策政权内部的风气继续恶化呢？就算从利害的角度讲，这种无形的损失也远不是得到朔方、定难所能弥补的。
张迈沉吟着，又想：“如果不纳石敬瑭，那是否将桑维翰交给李从珂呢？可是帮助了李从珂平定了石敬瑭，那时候就如同桑维翰所说，邻国之厚、吾国之薄——他李从珂完成内部统一之后实力大增，只怕不会对我客气！”
其实在桑维翰到来之前后唐境内的这种微妙平衡，对天策军来说是最有利的，可是桑维翰既已出口，这事就如同射出去的箭、泼出去的水，想要继续维持平衡也难了。张迈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要面临这样重大的抉择。
……
桑维翰回到住处，郭威见他满面春风，问道：“书记，事情有什么进展了么？”桑维翰笑道：“我见到张迈了。”郭威啊了一声，道：“那……”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来，便闭上了嘴。
郭威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道：“前几日丁浩那帮人来，说今天天策军的大将石拔会到小朱坊喝酒，桑书记，我是否去见见他？”
桑维翰就要道：“不必了。”但转念一想：“且慢，曹元忠虽是天策军的国舅爷，但说到亲信，只怕还不如石拔。若能从这上面着手，或许也会有帮助，两条腿走路，总胜过一条腿蹦弹。”便道：“好，你去吧。”
不久有人来请桑维翰到天宁寺东厢居住，桑维翰也不推辞，便关了茶铺，郭威却从后门出去，径往小朱坊的那间小酒铺去了。

第024章 大云寺
天策元年，夏，河西第三批新兵入伍了。第三批更有一万六千人，除了甘肃凉兰之外，还有部分来自河州、鄯州、廓州的士兵，由于这几个月来不断有边远地区的少数民族内迁到各州州城附近，这些内迁者中间有不少后生为了获得耕地、草场，也报名加入到新兵的行列中来，此外还有二百多人是来自中原、巴蜀的新移民，所有人都经过三重检查，然后才得以入伍。
薛复虽镇金城，第三次新兵入伍张迈点了他做督导参谋，所以也就跟着最新的一批兰州新兵来到了姑臧草原，入伍仪式之后张迈让他且莫回兰州而入住凉州城，薛复便猜又有事情发生。
果然，当晚张迈便召集了薛复、郑渭、郭师庸、李膑、曹元忠、鲁嘉陵、慕容归盈、张毅与石拔九人，由张中谋做书记，开了一次天策军核心层的秘密会议。这次小会议在凉州城内另外一座大寺——大云寺中举行。
慕容归盈最近正与曹元忠修补关系，两家关系回暖，他对桑维翰之事事先已有耳闻，会议还没开始对此次要议什么心中已经有底，看看已经召集的九个人，便知来者代表了天策军内部的各派势力，薛复是东线军衔最高之人，石拔是军中张迈最亲之人，郭师庸和李膑是岭西军方的代表，曹元忠和自己是河西军方的代表，郑渭是安西系文臣之首，与丝绸之路上商人集团的关系甚深，张毅是河西系文臣之首，乃河西境内之儒魁，加上出身佛门、主持外交事务的鲁嘉陵，这九个人正好代表了天策军境内各大族系与势力。
静静的禅堂外有马小春看门，静静的禅堂内，十一人坐定后，张迈以一种平和而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说道：“河东来了个人，是石敬瑭的使者，叫桑维翰。”
这句话说得甚是简单，但禅堂内诸大臣大将如今都是何等人物！就连本性最质朴的石拔这时也历练得颇有心机了，人人都自有自的耳目。对后唐境内的情报都有所掌握，或者不知道桑维翰，却人人知道石敬瑭。
张迈停了下来，一时没人接口，石拔道：“元帅，这个姓桑的来干什么？”张迈道：“元忠，你来说吧。”
曹元忠道：“石敬瑭派桑维翰来，是希望我们支持他入主洛阳，事成之后将尊元帅为叔皇帝，割让朔方、定难二州，往后年节进贡，每年助我军旅之费黄金五千两、白银十万两、绢三十万匹，在狄道榷场交割。至于边境互市，一切如旧。”
贡品一项，是桑维翰后来加上的，既然连土地都割得了，连尊严都舍得了，区区五千两黄金、十万两白银与三十万匹绢就不算什么了。
曹元忠的话还没说完，郭师庸等已经忍不住咦了一声。
鲁嘉陵道：“桑维翰入凉之事，我也知道一二，只是他未投礼司，却不知道是怎么见着元帅的？”
其实桑维翰一直被他监视着，如何见到张迈鲁嘉陵心知肚明，这时却故意问了出来，慕容归盈便知他有暗怪曹元忠之意。
曹元忠是武将，考虑到他是归义军的最高代表，他的军衔甚高，列于将军且位在郭师庸、安守敬、石拔等之上，不过在张迈的长子出世之前，任谁都很清楚这是一种对降将的安抚性的任命，他的权力被限制地很死，实际权限比起姜山、田浩等人来都有所不如，擅自与境外势力接触更是越线之行，所以鲁嘉陵这句话问出来，曹元忠不免有几分忸怩，一时开不了口。
张迈道：“桑维翰是元忠引见的，元忠，你就将这件事情原原本本跟大家说一遍吧。”
慕容归盈见张迈轻轻一句不含褒贬奖惩的话就将事情带过，心想：“看来大公子这一出世，果然让形势大为不同。”
鲁嘉陵见张迈对曹元忠似乎也有回护之意，就不好继续追问。曹元忠松了一口气，这才将桑维翰如何来求见自己，自己如何引见之去见张迈，见到张迈之后双方的交谈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在此次会议之前康隆帮他打的腹稿本来是句句都彰显曹元忠的功劳，甚至还带上康隆几句，这时被鲁嘉陵一句话一压，气势登时泄了，言语之际反而不敢太过把自己的作用加进去，只是将自己描绘成一个传声筒一般，以免犯忌。
石拔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这个桑维翰在凉州城已经住了很久了啊。”
鲁嘉陵道：“是很久了，不过他一入城就已经被我们看住，我们以他身份尴尬，所以故意不理睬他，但没想到他居然能够直接找到元帅。”
薛复道：“桑维翰如何见到元帅，不值深究，今天元帅召集我们聚在一起，想必是为了商议该如何应对这件事。”他军衔最高，居中说了这句话，便将话题扭转了过来。
“还商议什么！”郭师庸道：“我们与李国主既有盟约，元帅又已经与他结为兄弟，这件事情四海皆知，既有盟国之约，又有兄弟之谊，自然应该马上将这个桑维翰驱逐出境！同时知会李国主让他小心石敬瑭，这才是盟国、兄弟应有之义！”
慕容归盈听得眉头一皱，心想郭师庸怎么如此食古不化？军国大事，讲什么情义！只是郭师庸这话堂堂正正，一时间倒也无从反驳。郭师庸在天策唐军中地位甚高，天策军中两大都督郭洛、杨易算来都是他的子侄辈，他又是唐军旧兵法的整理者，同时在唐军新的军事制度、军事体例的创建上有着相当重要的作用，从安西军时期开始，几次全军性的军事训练的实际执行者通常都是他，门生遍布全军，话由他口中说出来，张迈也不能轻易推翻。
曹元忠虽然因为张迈长子的出世而愈显亲近，但作为一员降将是没法跟郭师庸直接抗衡的，慕容归盈更是不愿直接站在郭师庸的对立面。
禅堂内静了一下后，鲁嘉陵打破沉寂：“我们虽与洛阳结盟，元帅又与李国主约为兄弟，但这毕竟只是表面功夫，我们与洛阳之间，既有合作，也有争竞。是否答应石敬瑭还当商议，不过就算不答应石敬瑭，向洛阳告密这种事情也是万万不能做的，否则的话，中原的藩镇、臣民见有石敬瑭殷鉴在前，怕被我们出卖，今后还有谁还肯与我们来往？就是李从珂自己，也不见得会因为这件事情就感激我们和我们加深情义，相反，只怕他还要笑话我们是傻瓜！”
鲁嘉陵与曹元忠虽有矛盾，但他的立场却又与郭师庸不同，他是做情报工作的，后唐境内暗中向天策军献媚的文臣武将原也不止石敬瑭一个，只是石敬瑭是最大的一个而已，这些人在后唐乃是不忠之臣，李从珂必欲除之而后快，对天策军来说却是难以估量的助力，数量越多越好。只不过这一些都是阴暗层面的辅助性动作，可以做，而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
郭师庸从新碎叶城一路杀到这里，对这种事情也不是不懂，却还是坚持道：“这些旁门之事，可以从权，但大道却不可有所偏差！元帅天宁寺的一番言论已经奠定了我军与小唐朝廷的交谊方向，这是我天策全军都已经认可、普天之下都已经知道的事情，如果连这都可以背弃，那么将来我们还拿什么来取信于天下？别说中原士民对我们本来就怀有戒心，就算是河西百姓，见我们出尔反尔也会因此而背德离心！”
从岭西归来的安西四镇乃是大唐边疆将士的后裔，心中认同的是李渊、李世民所开创的正统大唐，对于后唐王朝他们心中并不认可，原本斥之为伪唐，但伪字贬意十分明显，既然天策军已与后唐建交双方便不好仍然用这种敌意十分明显的称呼，有部分兵将便在非正式场合称当下的中原政权为“小唐朝廷”以区别他们心目中的正统大唐，这个“小”字仍有鄙夷之意，但敌意已经大减。
当日张迈在天宁寺对着张希崇、李彝超和西北数十位高僧道：“如果李从珂能外破契丹，扬我华夏国威，内治万民，带来和平、安定与富庶，一统海内，结束大唐灭亡以后的藩镇割据与战乱，那么，不用他派出一兵一卒，我将手捧河西、安西民籍图谱，亲自前往洛阳，将一个完整的大西北交给他。”又说：“但如果李从珂暂时还做不到这一点，那么退而求其次，我愿意给他时间，停蹄于黄河岸边，以观其治国之成效。但如果让我发现中原之主倒行逆施，出卖国家，祸害百姓的话，那我将率领西北精锐，吊民伐罪！以告天地祖宗！”
这两段话不但当时震慑了在场所有人，事后更有变文僧将之编入变文之中，传遍西北全境，甚至关中、巴蜀、河东等地也有人暗中传诵，可以说已成为天策军对后唐王朝公开的外交纲领，为天策政权境内军民所认同，中原士大夫对此以持拭目以待的态度。
郭师庸这时将张迈的言论搬出来，直指与石敬瑭勾结将会彻底违背天策军的既定外交战略，石敬瑭所许利益虽然不小，但天策军所要面对的隐性损失却也难以估量。
但是郭师庸这番话说将出来，同是出身安西的郑渭、李膑、鲁嘉陵等人都没有附和，却是张毅开口道：“郭老将军所言甚是。国无信不立！王爷既已在众人之前公开宣言，岂可随意失信于天下？立国当行正道，权术可以用，但不能喧宾夺主。”
张毅虽然与曹元忠同是出身于沙州，但沙州张氏与沙州曹氏之间的矛盾之深，却还远在曹氏与安西外来征服者矛盾之上，而且他是儒家孟子一派的信徒，执政主张倾向于保守，现在天策政权与后唐商路渐通，两国百姓都沾润了不少好处，张氏家族有从政的，有圈地经营农场的，也有趁机到金城经商的，乃是当下政治体系的既得利益者，若天策军与石敬瑭联合倾覆李从珂，中原必乱，当前稳定中逐步上扬的河西经济也将受到影响，所以于公于私，张毅都反对此事。
慕容归盈不愿意得罪郭师庸，却不惮与张毅对立，一见张毅开口，马上道：“不然。元帅在天宁寺虽有宏论，但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张毅道：“慕容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归盈道：“国策也好，战略也罢，从来都没有百年不易的。上善之策略，从来都是因应当时当地的局势而定。元帅去年在天宁寺所作宏论，因应的是当时的局势——那时候我们初到凉州，河西东部尚未平定，中原的军队随时都会西进，我军威势虽盛，但那时东进之兵马其实不到三万人，粮草又非丰足，实在不可能外拒张希崇、内压凉兰鄯河诸州的割据势力。若一旦与中原交恶，兵连祸结起来，只怕一年半载也没法平定凉兰，东线不定，甘肃沙瓜便难以全心务农，如何有力量来应付高昌的荒年？既与中原开战，军方如何还有精力来应付北庭的变故？所以当时以稳住张希崇、争取河西东部诸州的民心为主。如今则不同了，凉兰诸州已经归心，沙、龟之粮已可赈济高昌，我军更与巴蜀孟氏结成了盟国，正所谓内安而外定，恰恰可以居西北而窥中原——此强秦所以收取东方六国之势也。”
张毅忙道：“慕容兄，你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之事艰难。眼下冬小麦虽已收割，我军算是过了最难的一关，但高昌的饥荒还没过去，北庭的战事也还没结束，我军仍然没有足够的财力支撑两面作战的。”
慕容归盈道：“对啊，所以这个时候正该使用纵横之术！若使小唐朝廷齐心对外，于我何利？需使李从珂与藩镇勾心斗角，混乱犹如列国，那样我天策军才能稳如泰山——暗助石敬瑭以谋李从珂，此事对我天策军实是有利无害！若使石敬瑭得胜，我们可以稳收朔方、定难，坐享其朝贡，甚至趁乱收取关中；就算石敬瑭失败，李从珂在内战之余国内必然空虚，仍然不敢得罪我军，至不济也仍然是维持现状。若是依张兄所言，仁则仁矣，义则义矣——可惜不智！”
慕容归盈年纪已经甚老，头脑却还清晰，这番话论将起来几乎无懈可击。
安西军在吞并归义军的过程中，慕容家实起到了极其关键的作用，两军合并之后张迈对慕容归盈本人礼数不缺，可他的许多政治、军事建议都没有成为天策军军政发展的方向。
安西军以行伍起家，内部较缺治国能臣而不缺武将，张毅父子可以迅速上位便源于此，而军中却是体例严明，为了保持军队的战斗力，全军上下可以凭功勋而论衔，却必然以能力而论职位，薛复、杨易二人超拔于郭师庸安守敬之上而两名老将无怨便是由于这个传统。
因此之故，慕容腾便连方面之任都无法保留，一直以来便只是充当郭师庸、奚胜、曹元忠等人的副手，张迈虽然在伊州给慕容家留下一片偌大的田地与草场，但比起慕容归盈的期盼来，这样的安置只能算是差强人意，比起在曹氏政权底下他还能影响曹议金决策的莫大威权来，影响力显然萎缩了。慕容腾眼见张家功劳不大而权势日重，慕容家功劳巨大而权势日卑，内心不免有意见，慕容归盈慢慢地也受了儿子的影响，渐渐地竟向曹家靠拢了过去。
曹元忠忙道：“慕容老将军所言甚是，此次石敬瑭遣使前来，对我军来说实是千载难逢之机！如今诸国混战，强者为尊，哪能动辄讲什么仁义？需得先得了天下，然后再行仁政不迟！”
张迈看了曹元忠一眼，心中颇为诧异，这次天策军高层闭门开会，众部下说什么意见他都不会奇怪，聚议之时畅所欲言乃是天策军的传统，只是在他的印象中，曹元忠乃是曹氏三兄弟里头较有正气、最有立场的一个，现状说出来的这几句话也不能说是错，却与他以往的为人处世大不相同。
鲁嘉陵微微一笑，道：“仁义还是要讲的，不过中原要是分裂为列国互攻战，对我们来说也确实有利得多。若使中原一统，我们只凭着西北之力，如何能够宰制天下？”
郭师庸瞪了鲁嘉陵一眼，冷笑道：“中原分为列国混战，那时势必百姓流离、生灵涂炭！我天策军立军立国之理念，岂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么？嘉陵啊！虽然你还俗了，可毕竟还是出身佛门，这样残忍的话也亏你说得出口来！”
鲁嘉陵在疏勒时原本也只是个虔诚向佛的小和尚，只是从事间谍细作之事日久，见惯了阴狠残忍之事，心性也渐受影响，从宗教体系中出来的人，为善者能臻于至善，但若流入阴谋，其内心之暗黑深密之处也将比常人厉害百倍！
郭杨鲁郑乃是百年世交，郭师庸以长辈之姿相责，鲁嘉陵心中毕竟还有几分佛性，被他一喝脸上不免流露出几分惭愧来。
郭师庸面向张迈，朗声道：“元帅，进军中原没问题，您要统一天下、称皇称帝也没问题，但我们却大可以堂堂正正地挥师东进！明刀明枪地打下江山来，青史之上也光彩些！但以阴谋诡计行祸国殃民之事，我却万万不能赞同！咱们从新碎叶城起兵一路东进，为的究竟是什么，希望元帅没有忘记！老夫人是老了，但天天与那些舍生忘死、心地质朴的热血后生在一起，一颗心却比昭山夜战之前还更年轻了！我也希望元帅在谋国之余，也能顾念一下这群后生的想法，顾念那些已经战死沙场者对元帅的期望……”
他睨了曹元忠、慕容归盈一眼，道：“毕竟，这些后生的想法，那些亡灵的期望，才是天策军的根基，才是大唐的根基，才是我们华夏的根基啊！”

第025章 失去的故国
郭师庸的话引起了张迈的强烈共鸣，在岭西的时候生活艰苦，但那时却有一种精神在鼓舞着他让他充满了力量，反而是东进以后生活条件改善，眼看自己变得位高权重，一呼百应，但却已经罕有那种精神振奋的状态，他曾想那是不是年纪渐大的原因，但现在看来却不完全是。
在新碎叶城的废墟上，他在灵机之下提出了“规复四镇、拯救唐民、联系长安、振兴华夏”的四大目标，在到达凉州之前，尽管途中遇到无数的困难，但唐军全体却都坚定不移地向着这四大目标迈进，如今四大目标的前面三个比较具体的都已经实现，最后一个却嫌空泛而且遥遥无期，这让张迈感觉到：近半年多来，天策军内部似乎欠缺了一种凝聚力，也欠缺了一种努力的方向，以至于天策全军的思想似乎都开始显得混乱。
这次桑维翰的到来，境内几大势力的代表到齐，既是为了要商讨出一个应对的策略来，同时张迈也想要通过这次的会议做一次梳理，看看各方的态度，并对未来理出一个思绪来。
作为故归义军入天策者的首脑，曹元忠和慕容归盈的考虑都是很现实的，也是很旧派的，在他们看来，统一天下、登上帝位应该就是张迈最终极的目标，谁能帮助张迈促成这个目标，谁就将是从龙功臣。这其实也是一种“忠”的表现，虽然这种忠是输送向张迈，可是河西境内有着这种旧思想的大有人在，若顺应他们的这种忠心，就将毫不费力地得到这批人的宣誓与忠诚，反之，若要改变之则非一日之功，从现实出发的话，张迈也不能太过扼杀他们的好意，否则只会将他们推向自己的对立面，这样对施政是不利的。
作为岭西军方的代表，郭师庸非常坚定地站在安西唐军一贯的立场上，他相信唐军能够破除万难胜利到现在靠的是开拓进取、武勇光明的精神，他想要将这种精神带到河西来，而不是让有着这种精神的岭西旧部被河西所改变。郭师庸的着眼点更倾向于天策军的整个团体，但在与曹元忠的分歧上却是不言而喻。
张迈还在沉思着，想着如何在现实与理想的两条道路之间取得一个平衡。
这个时候郑渭开口了，在张迈的众多创业伙伴中，郑渭是和张迈思想最为接近的一位，虽然他对汉文经典的渊博程度还不如张毅，但他的知识面却更加宽广，除了儒释道的主要典籍之外，他还通读过天方教、明教与摩尼教的经义，学过印度的因明学，有着汉家知识分子所缺乏的理性逻辑思维，又有着多年的商场历练，张迈尽管多出了上千年的历史视野，但就底蕴而言实在是远远不如。
“我以为，慕容老将军的据西北以窥中原的策略，是很有道理的，”郑渭说：“就像慕容老将军所说，当初秦国东向横扫六国，用的就是这个战略。”
曹元忠和慕容归盈都向他看了过来，他们也都知道郑渭在天策府中的地位，如果他支持自己的主张，那么将能够抵消甚至掩盖掉郭师庸的反对。
但是郑渭很快就语锋一转：“可是，我觉得，我们要据西北以窥中原，现在的条件还不成熟。当年秦国扫六合的史文我也研读过，自商鞅变法，秦国用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才将破落的西陲之过振兴起来，增强了国力，再跟着又用了将近一百年的时间，才由始皇帝统一了天下。而我们呢？”
天策军进入凉州到现在还不到一年！
郑渭继续道：“而且远在商鞅变法之前的两百年，秦国的穆公就已经先吞并了西边、北边的戎狄，彻底去除了秦国的后顾之忧，让秦国三面无患，然后才能将人力物力兵力集中在东方，这是据西北以窥东南的先决条件，而我们现在呢？”
天策军的疆土形如长蛇，郭洛虽稳住了后方，但岭西回纥狼子野心，契丹对北庭更是虎视眈眈，后方随时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若是天策军长驱进入中原，万一西北有变势将首尾不能兼顾。
郑渭道：“虽然眼下有种种诱惑，但我以为我们必须先将内部的问题处理好，然后才能全力对外，必须先将后方的隐忧除掉，然后才能向前。”
他的立足点与郭师庸不同，但反对的意思却已经十分明显，薛复也赞同道：“不错，两线开战乃是大忌！当初我们暂时放弃西线的拓展，聚力向东，这是东攻西守战略的见效。如今东部好不容易稳定下来，而从种种情报看来，西面却已经暴露出许多问题来，我以为如果需要调整战略，应该调整的也将是‘东攻西守’，而不是元帅刚刚当众宣布又且行之有效的联洛阳以抗契丹。不调整‘东攻西守’，郭洛都督就不敢动，杨易都督也放不开手脚，这两支军力不调动起来，我们后方的隐患就无法消除。兵法说：未谋胜，先虑不败。进军中原未必就能成功，但后方隐患的消除却是势在必行。”
眼看郑渭薛复相继的发言都是反对与石敬瑭结盟，曹元忠有些沉不住气了，道：“可是河东来投，如此良机千载难逢啊！”
各方面至此都已经将言语说得快尽了，所有人都望向张迈，却见他仍然在沉思，这一次，禅堂之内静悄悄的，好久，才见张迈开口——
“良机，良机……”张迈道：“我们对这件事情，是否太过患得患失了呢？”
“患得患失？”石拔说道。
“就是我们对这个机会，还没到手怕得不到，做决断的时候又怕会失去它，可是我们的立场究竟是什么？我们要和石敬瑭合作，还是要和李从珂合作，为的究竟是什么？”张迈问曹元忠：“元忠，我们为的究竟是什么？”
曹元忠愕然片刻，道：“与石敬瑭合作，当然是为了得到朔方、定难，进而虎视中原！”
张迈道：“那虎视中原之后呢？进兵中原？那进兵中原之后呢？又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让我张迈当上皇帝么？”
曹元忠心想难道你竟不想当皇帝？只是这话不好开口，只得用一句大义凛然的话来：说“我大唐灭亡后，天下四分五裂，战争无年不有，元帅入主河洛，平定四海，那正如元帅入主河西一般，是为中原之百姓立命啊。”
张迈道：“但如今中原却相对宁定，反而是我们若与石敬瑭结盟，那便是促使他造反发动战争，那样一来首先遭殃的将是中原的百姓。我以为中原百姓立命自许，却以挑拨藩镇造反发动战争来开头，这样算不算口不对心？”
曹元忠忙道：“这是以战止战，所谓长痛不如短痛啊。”
张迈却连连摇头，道：“不，不是，如今的中原是一个巨大的泥潭，我们的军力相对于李从珂又没有明显的优势，加上中土百姓对我们还抱观望态度，外边又有契丹随时会介入，现在我们进兵中原，在短期内吞并九州的可能性不大，反而会让整个神州大地陷入更加混乱甚至不可收拾的局面！”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已决定，就算我们现在有机会能够窃取中原，我也不会动手的。”
“为什么？”曹元忠和石拔异口同声问道，石拔还是和之前一样，以请教的口吻好让张迈说下去，曹元忠却有些气急败坏。
张迈道：“因为这段时间与小唐朝廷的通商与交往，让我看到是一个混乱的政府以及一个破败的民间，我听薛复说，我军进入兰州一个月后就确立起来的秩序，竟然就比狄道以东诸州这些李从珂统治了很多年的地方都要好得多！我又听鲁嘉陵说，从关中到洛阳，一路尽是贪官污吏，我们的细作只要花钱，一路便畅通无阻。佛门里没有多少真和尚，士林之中没有半点气节，中原的军队必须给钱才打仗，武士们那种仗义轻生豪情已经彻底不见了，李从珂的政令出不了洛阳，官府横征暴敛，民众又偷税漏税，究竟是这样的官府造就这样的民众，还是这样的民众成就这样的官府——已经是如同鸡先还是蛋先这个问题一样弄不清楚了。”
“所以我想，大唐那博大的胸怀、廉明的吏治、开放的视野，还有唐人的自尊、自强、自律、自信，只怕都已经在中原大地失落掉了，国家已经不是当年的国家，民众也不再是当年的民众。我们在新碎叶城时所期盼的那个长安，那个想要回去的长安，也已经不在了！”
石拔的眼中忽然有些悲伤起来，他想起了张迈在葱岭以西时对长安的种种描绘，那个时候他和石坚等人一样，是多模的向往，但到了凉州以后这个梦却陡然间破灭了。已经变得有些狡黠的他，从这个会议开始到现在他一直都是陪着张迈说话，直到这时才流露了真感情。
郭师庸更是虎目含着老泪，他们一路从新碎叶城厮杀到此，不知有多少老同袍埋骨沙场，至于子侄辈的后生，更是不晓得流了多少鲜血，抛了多少头颅，到头来见到的却是一个面目全非的故国，一个与梦想中完全不同的故乡，这种悲痛，却是早已沉沦的慕容归盈所能想象，也是郭师庸等对进入中原失去了兴趣的原因。
慕容归盈耐着性子听张迈说话，心里不以为然，曹元忠却微微地被触动，张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他好像忘记了现在是在和部下聚议，而是完全投入进去：“中原，已经没落了！可是我以为，华夏的精神却还没有完全失去，我当初西行的时，曾从一个学者口中听过一句话：‘失之中华，存之四疆’！所以，我们的大唐应该还没有死尽，至少，在某些地方他还保留着！她的文脉还写在敦煌的藏书之中，而她的武脉，则还有一线留在隔绝百年的边疆将士的后裔处！所以我们今后所要做的事，就是将这文武两脉汇流，让它像火种一样燃烧遍整个河西与安西的每一寸土地！确立起我们大唐官府的新体制，确立起我们大唐军队的新军制，确立起我们大唐商界的新信誉，确立起我们大唐士人的新气节，让我们大唐男儿的热血重新沸腾起来！
“我们是要进入中原，可进入中原不是为了要让我张迈做皇帝，而是要将这种新的体制、新的风气带进去，涤荡我们浑浊的故土，重现我们往日的荣光——而不是反过来，在我们尚未将我们的体制与风气建立好，就为图一时之利，贸贸然冲进那个大泥潭，那样只会让我们自己也变得浑浊，如果是那样，就算最后我们终于胜利了，却又岂是我辈冒死起兵、万里东来的初衷！”
郭师庸和石拔一个老，一个小，却都已经听得泪流满面，曹元忠也听得呆了，薛复手按心房，向心中的真神告祷自己没有跟错人，郑渭道：“元帅，那这次的事情……”
张迈道：“只要我们能够自立，不管有没有石敬瑭，中原迟早是我们的！相反，如果我们进去之后被同化，那也只是让洛阳的皇帝宝座上换一个人，对百姓来说，对华夏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
张毅道：“那么我们便将桑维翰逐走吧！再派人去提醒李从珂。”
李膑却道：“不，提醒李从珂会给中原藩镇传递错误的信息，会过早激化他与石敬瑭的矛盾，那样对我们来说不见得有好处，对中原百姓来说更是灾难。不如就像我们对待其他藩镇一样，姑且听之，姑且任之，时间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多过得一天，我们对时局的掌控力就会增强一分。”
慕容归盈道：“但李彝超等西北诸藩镇对我们只是暗中示好，石敬瑭却是挑明了要叛主割地，一旦我们不许他心中惧怕，势必另寻出路，我怕他会投向契丹！”
薛复道：“元帅刚才已经说得明白了，我军行事，贵在自立！咱们可以以堂堂正正之辞婉拒石敬瑭。”
张迈道：“可依李膑、薛复所言，元忠，晓谕桑维翰的事情，就交给你，具体如何措辞，你和与归盈公商议。”他将事权仍然交给曹元忠，既是给他一个下台阶，也是给他一个机会。
“如果石敬瑭能悬崖勒马，自然最好……”慕容归盈心想，那怎么可能！张迈又道：“但如果他一意孤行，竟而投胡叛国，那我们便举义旗以援李从珂。契丹若敢南窥，我当领大军北进套上，助中原友军决胜燕云、河东。李国主既以汉主自居，又与我约为兄弟，兄弟阋墙、外御其侮，不正是振奋我大唐民心士气、冲洗我华夏沉污淀垢的大好机会么？”
薛复等一起起身道：“元帅应命，属下领命！”
……
曹元忠怀中矛盾的心情回到府上，与慕容归盈商议，慕容归盈道：“这次元帅虽然否决了我们的提议，不过他仍然将事情交给四公子，那是显示他对事不对人。既然如此，咱们也当顺此决议而行。军国大事，重在立场，至于言辞，不过保证无错罢了。”
当晚他们就请来了桑维翰，委婉道破天策军的决议，并让桑维翰放心，保证他来凉州之事，只天策军高层知道，不会外传。
这次密议为时不长，桑维翰是何等机灵的人，一听两人说话的口吻就知道难以挽回，回去后便跟郭威道：“收拾东西，明日就走！”
郭威惊道：“这么快！”
桑维翰冷笑道：“本以为此番西行必能建立奇功，不想却遇到了一群愚昧之徒！”
郭威道：“他们拒绝了？那对我们……”
“他们许我们回去。”桑维翰道：“不过咱们也得赶紧走，以防他们变卦。”
第二天城门一开，桑维翰就催促着起行，一些笨重的货物都来不及带走，更别说与凉州的朋友道别。郭威向桑维翰求得许可，留书一封，尽数送给了丁浩、田安等人。
天策军高层这样的决议乃是深思熟虑，桑维翰却怕张迈放自己走是一时没想明白，路上日夜兼程，过了狄道后才松了一口气，这日走在渭水河边，眼看路上熙熙攘攘尽是赶去榷场贸易的商队，心想：“李从珂虽穷，民间其实颇有余财。民富则国库丰，这样下去，不消几年李从珂就会恢复元气来。那时候主子可就大大糟糕了。”
又想：“只怕不用几年，李从珂一等外部稍安，就会行削藩之事也未可知。”
忽又想：“不对！这次西行入凉谋与张迈结盟我是出了大力建策的，如今入凉数月却又无功而返，只怕都不用等李从珂削藩，一回到河东主子就要跟我算账了！”
想到这里他背脊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来，暗道：“不行不行！要么不回河东，可我的家小前途都在彼处！若要回河东，却得先办成一件大事方能回去！”
在渭水河边辗转反侧了一夜，想得了一策，但他一个文进士，孤身在外可没法行事，因看郭威颇有城府，又甚忠心，便来找他商量，才将自己的主意告诉他，郭威脸色大变，惊道：“桑书记，此事万万不可！”
……
“失之中华，存之四疆”，是我读研究生期间一位老师说过的一句话，他的原话是“失之中华，存之四夷”，讲的是中国的许多好传统在本土失去了，却在周边的韩国、日本、越南甚至欧洲等留了下来，当时他只是随口一提，但我对这句话却是念念不忘。

第026章 冤狱
桑维翰在凉州碰了个大钉子，在回河东的路上为了避祸，想起一策，因要取道前往契丹，将货卖国土之策转而献给耶律德光。不过从关中到契丹并不顺路，而且临时变卦，中间难处甚多，他这时对郭威的能耐已渐生信任，便来找他商量。
不料郭威一听马上反对，道：“不可，万万不可！”他本是个有主见的人，这一趟去了凉州以后，目睹耳闻了天策政权的种种施政与风气，心里产生了共鸣，又常与丁浩等人相处，日常娱乐便是听变文，《安西唐军长征变文》里头的种种理念不知不觉间印入了他的心中，这时脱口便道：“天策军乃是汉家边藩，今上得国又不正，我们令公与天策军结盟不过是逐鹿天下罢了。但契丹是夷非华，引他们入塞那可是千古大罪！”
桑维翰眉头一皱，道：“你胡说个什么！说什么华夷，我们主上不同样出自突厥别部！”
“那不同，”郭威道：“令公虽然出自沙陀别部，但说唐言，从汉俗，早已脱夷入华，我们河东全军上下，又有谁是以胡虏自居的？契丹虽然曾自称汉家，但为时甚短，如今仍然是说胡语，用蛮俗，若让这些人入寇燕云，卢龙百姓必然遭大难！”
石敬瑭确实以汉家大臣自居，郭威说得没错，不过唐末以后，军阀混战，北方胡汉华夷之辨十分淡漠，大凡武人质朴，接受某种理念较易，接受以后便较坚定，文人多变，虽然读了一肚子的圣贤书，却只是读到肚子里，将一条条的道理只是拿来说，很少真的实践，桑维翰这时满心只想着如何避祸，对郭威的话越听越不入耳，越听越不耐烦，怒道：“什么华夷之辨！我看你是中了天策军的毒！”
便以正使之身份勒令郭威保护自己前往契丹，郭威道：“我从都指挥使（刘知远）处领到的命令，只是护送书记前往凉州，然后回河东，如今书记忽然改易命令，与原旨违背，恕我不能奉命。”
桑维翰又惊又怒，却又没有办法，若无郭威帮忙，以他一介书生如何去得了契丹？
不得已，只好仍回河东，入太原之后桑维翰入内参见石敬瑭，对郭威道：“我去见主上便可，你先回去与家人团聚吧。”
郭威巴不得如此！却到都指挥使衙门交割了职责，便匆匆忙忙地赶回家去。一推开家门，不由得整个人都惊呆了：但见门庭冷落，屋内一个人都没有，一摸桌子竟然蒙了一沉灰。郭威大惊失色，急叫了几声娘子，几声荣儿，哪里有半点回应？
一问左邻右舍，才知道柴氏已经病死，是靠着邻里到城外葬了，柴荣一个月前也忽而不见，郭威听得杵在门口，回不得神来，纵然是铁打的男儿，到了这份上也不由得不落泪了，只好问明柴氏的营葬处，去买了些香烛要去拜祭。
才出得城门多远，猛听后面大叫：“叛贼郭威休走！”郭威吃了一惊，猛回头时见一彪兵马赶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便要问时，已经被兵马团团围住，为首的将领道：“走！套回去见令公！”
郭威大惊，叫道：“什么事！你们是谁！”
却哪里分说得清楚，便被拖回城去，打下军牢，他心中完全懵了，也不知道这飞来横祸所为何事，只听拿他回来的军汉不经意嘟哝了一句：“真是大胆，竟敢背叛令公！”郭威急要问时，军汉却根本不回答。
过了一会，有个文官来到牢中，喝道：“是郭威么？”
郭威急站起来道：“是，我是都指挥使刘帅麾下郭威，请问这位官爷，为何将我囚禁在此？”
那文官却不回答他，只是道：“令公要问你几句话，你得如实道来。”
郭威只得应是。
那文官问道：“你在凉州，可曾与天策军大将石拔喝过酒？”
郭威道：“有。”但他毕竟心细，忙又道：“不过那事桑书记也是知道的。”
那文官又问：“喝酒是你自己去，还是你跟桑书记去？”
郭威道：“是我自己去，不过我是请示过桑书记的。”
那文官又道：“你的妻儿，如今何在？”
郭威垂泪道：“我的妻子在我外出期间病逝，我的养子郭荣，如今也不知去向了。”
那文官冷笑道：“是不知去向，还是隐瞒不报？”
郭威隐隐猜到了什么，忙道：“非是隐瞒，真的不知！”
那文官道：“真的不知？你可知道，你走之后，都指挥使每三日一次都派人探望你家，你妻病死，虽是实情，可是你儿子郭荣，却趁着三日之空隙，不禀不报就擅自逃出城去，这个你作何解释？”太原军方三日一次派人探视，内中实有监视之意。
郭威手指都凉了，道：“这……这……我实在不知……”
那文官道：“你真不知？那为何入城之后，不前往拜见令公，却马上又逃出城去？”
郭威叫道：“我没有逃，我没有逃！我只是要出城拜祭我的亡妻！至于没有去拜见令公，那是桑书记说我可以先回家的。”
那文官冷笑道：“荒唐！公事未了，怎么就容你回家！该知道的你不知道，不该走你却走了，所言颠三倒四、不尽不实，谁信有这么多的巧合！”说着不管郭威，拂袖而去。
郭威心焦犹如火烤，军牢之中阴暗污秽，又没人送饭，只从窗口透进来的阳光猜测过了一晚，又是白天，又是晚上，两夜一日间人也饿得快昏了，才忽有人送了一个饭盒子来，牢子道：“亏你小子好命，有都指挥使特地托人来关照你。”
郭威听了松了一口气，心想：“都指挥使既还对我有心，那应该就没什么事情。”
又过一日，外面走进几个人来，郭威猛地跳起，果见门外走进来的是石敬瑭的亲信大将刘知远，也就是他的顶头上司，郭威高叫：“恩帅！我在这里！”
刘知远也不嫌脏暗，命人开锁走了进来，挥手让其他人且出去，这才道：“你干的好事！”
郭威惊呼：“恩帅，这是何话说！”
刘知远道：“你不知道？”
郭威道：“我哪里知道？前日我出城寻祭亡妻，才出城门口就被人套住，跟着来了个文官，问长问短，问得我心里糊里糊涂，实在不知道是何缘故。”
刘知远在灯光下仔细盯着他打量，以辨他是否作伪，好一会，才道：“桑维翰跟令公说，这次西行，事情本来快成了，却有人私自勾结天策军大将，泄露了机关，引起天策军两派权争，以至功亏一篑！这个人就是你。”
郭威鼻孔呼一下喷出两股粗气来，猛跳起来怒道：“无耻儒生！这样冤枉人也有的！恩帅！我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你当知道我的为人！是了，我明白了，桑维翰他是所谋不成，所以才拖了我来顶罪！恩帅，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一路来忠心耿耿，断无背叛之事。如果，我愿与他对质！”
刘知远摇头道：“令公正在盛怒之下，已定了你死罪，再说如今形势紧迫，桑维翰已经不在太原，令公如今也不会有心情专门为你操心。”
郭威一张脸如死了一般，他也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小军官，生死在自己乃是一件大事，在石敬瑭却与犬马无异，国事当前，只怕连重新再过问自己这件事的时间都不会有，他憋了好久，才打了个嗝，叫道：“恩帅，冤枉啊！郭威若真做过此事，便叫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请恩帅无论如何向令公为我阐明。”
刘知远问道：“你可有什么确切的证据？”
“这……”
刘知远道：“那日桑维翰趁我不在，已经将你告倒，他说你勾结石拔、养子私逃、偷走出城三事，都是事实，大有嫌疑，若不是我深信你的为人，只凭此三迹也要疑你了。你只凭赌咒立誓，断难取信。令公心中既已先入为主，我也没办法了。那日我入内的时候，令公正大发雷霆，差点连我也要一起处置，我跪在门外半日，他才怒骂我用人不当，将我打了十五军棍……”
当初李从珂逼得后唐愍帝出奔，石敬瑭与愍帝相会议事，愍帝暗埋甲兵要杀石敬瑭夺其领地与兵权，是靠着刘知远带人杀尽愍帝左右，自此石敬瑭对刘知远倍加信任，倚如心腹，而今却竟然将刘知远打了军棍，石敬瑭的盛怒可想而知！
郭威叫道：“恩帅，请你信我，我绝无背叛之事，那桑维翰是被我撞破他的图谋，所以才栽我的赃。”跟着将桑维翰要自己护送他前往契丹、而自己拒绝之事情说了。
刘知远听了瞪目道：“你本来就只是个扈从，桑维翰让你护送他前往契丹，你便护送他去算了！虽然他这样做有私心，也不合规矩，但事情若成将功补过，于你于桑维翰都好，回来后令公说不定还另有上次，你却说什么华夷之辨！以前你不是这般的，怎么离开了几个月，说话的口气都变了？”
郭威暗中一惊，道：“难道令公他……他准备和契丹……”
刘知远打断他道：“这等大事，原本是轮不到你来插嘴的。你若是因别的事情得罪了桑维翰，我还有机会为你申明，但这件事情若闹到令公面前，你仍然是一个死字！”
郭威道：“我……我……”
刘知远连连摇头，道：“我自信你，可如今令公心情烦躁，我亦不敢再提你的事情，但你的刑期已近，你我主从一场，我也不愿你就此冤死。我另想办法吧。”
他说着就出去了。
郭威呆在牢内，望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怔怔出神，心想：“我真的做错了么？恩帅说我说话的口气都变了，我真的变了么？”又过两日，便有人送了一盘肉、两壶酒来，郭威知道这是送行酒肉了，不肯坐以待毙，大叫：“我要见都指挥使，我要见都指挥使！”
牢头却道：“行了，你就别叫了，还嫌拖累得都指挥使不够么？若是对旧主还有一点忠心，就爽快些，吃了酒肉上路，说几句漂亮话，将嫌疑的事情都揽了，也让都指挥使干净些。”
郭威仍然叫道：“我是冤枉的！都指挥使知道的！桑维翰害我！”
牢头只不管他，等时候到了，郭威仍不吃不喝，便有人将他锁了，塞了嘴巴，用袋子套住头，一路推行到不知哪里去。
走了有一个时辰，才开了锁，猛然将套子拉开，郭威见目光所及处乃是一处乱葬岗，长叹道：“想不到我郭威命丧于此！”
却听身后一人推他道：“郭大哥，你快走吧。”跟着将一包钱银塞在郭威手中，郭威一回头，却是自己相熟的一个军汉马六，诧异道：“马兄弟，这是……”
马六道：“恩帅说了，他与你相知一场，虽无法明白救你，却又不忍你就此屈死，因此已经做了手脚，寻了一名死囚替你赴死。你就快走吧。今后不可再在太原出现，否则恐会拖累了恩帅。”又道：“嫂子下葬那天我也曾来，她就在那里……”往一处坟墓一指：“我特送你到此处，从此咱们兄弟俩怕也永诀了。”说着又送了一匹马给他，洒泪道别而去。
郭威牵着马，丧魂落魄地走到柴氏坟前，蹲靠着石碑，有老半天脑子一片空白。心想自己年已三旬还一事无成，妻子病死，养子离散，只因多了两句口，做了件“不当做”的事情，竟闹到连立身之地都没了！
思前想后，差点就想一头撞死在柴氏坟前，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转了过来，心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如此不济！我此刻遭际虽惨，但天地之大，未必就无容身之处！再说刘帅大恩未报，我若现在就死，反而辜负了他一片苦心，又要被天下好汉耻笑！”
拍了拍那匹马，从囊中取出一个肉饼吃了，肚子一饱精神一振，心想：“河东是不能呆了，我却去哪里好呢？别处都无亲友，只凉州还有几个兄弟，我不如就回去投他们吧！”
翻上马背，走小路便往凉州而来——这是他正月里刚刚走过的路，那时候也是潜行，为保机密连在河东境内也不敢公开行程，此刻故道重走，又是空身，不一个月便又到渭水河边，与年初相比，这时候的渭西竟紧张了不少，边关看官得比原先还严，郭威要将马卖了，这才凑足了银钱买通边卒过境。
入金城后就一切依旧，天策军的吏员仍然公事公办，而且和年初相比，态度似乎还变得更加认真，郭威办了登记手续，一切都驾轻就熟，从金城出发前往凉州城。
金城位于黄河东岸，过了金城后仍得过渡，渡河之际，却望见上游下游似乎多了两座城池。细眼一看却不是城池，只是围了篱笆，里头似有人在引水灌溉，又有人在建房屋，郭威军旅经验丰富，便猜是军队屯田，他以目测推测，上下游两大屯田所只怕都不下数千人。
渡过黄河，一路上发现沿途多了不少正在重建的村庄，似乎有不少人到此定居，一打听，却有路人道：“那是军营的屯田之所。”
“军营？”
“是啊，好像是从瓜州迁来的。具体如何，咱们就不晓得了。只听人说，好像连军眷都来了，这可真是怪事，不过只要他们不打扰我们做生意就行了。”
郭威只是粗通文墨，学识不深，不过他是多年历练出来的人，眼光独到，眼看沿途一十七处屯田所在既靠近水源，又拱卫着官道，原本空荡荡的土地也因为这一十七处屯田所在而渐见阡陌，这样的情况一直延续到了凉州。
“沿途多了这么多的屯田，是天策军要对东方用兵么？”郭威心道：“这一十七处屯田，再加上金城上下游两处，就共一十九座军屯，少说也得几万人，从现在开始经营，到来年收成，所得足以供数万大军一年之用。天策军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绝不会没有个缘故。啊，渭西的军情忽然变紧，莫非就是因为这个？”
只是他无官无职，只靠着双目所见空自推想而已。若这样就能推测到天策军意图所在，那天策军高层的战略岂非就要被邻国洞若观火？
一路挨到凉州时，已经入秋，郭威身上的银钱都已经花光了，衣衫褴褛，鞋底都磨穿了，到了小朱坊那间茶铺前，茶铺已经改作了酒铺，卖的是葡萄酒，屋内丁浩正指挥几个汉子在搬挪东西，听得郭威叫，唤了声：“大哥！”跳了出来，叫道：“你回来了！”看看郭威，道：“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那位张老板呢？”
郭威苦笑道：“一言难尽！”
丁浩笑道：“那也不急，慢慢再说。”拉了郭威入店说：“那日我们到了这里，见着你留给我们的书信，虽然不晓得大哥为什么不告而别，不过见你留了这么多家当给我们，我们几个一计议，与其搬出去变卖，不如把这店面盘下来做买卖，将来大哥如果回来，要寻我们也容易。我们只道你这一去少说也得有一二年才会来来，没想到这么快就重逢了。大哥，你这一去一回的，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
郭威长叹一声，正要说话，屋外有人跑了进来，却是田安，叫道：“打仗了，打仗了！”
“什么！”郭威和丁浩一起叫道。
丁浩问：“和谁打？和契丹么？”
郭威却问：“和谁打？和中原么？”
田安却道：“都不是！是和回纥。”
“回纥？回纥不都打平了么？”
“北庭回纥、龟兹回纥、甘州回纥确实都打平了。”田安道：“这回，轮到岭西回纥了！”

第027章 诱迁
郭威有着太多以他的身份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那天曹元忠送走了桑维翰以后，充满苦恼地和康隆等说：“这次我们亏得大了。”虽然这一次张迈并没有责罚，曹元忠也并未损失钱财或者职位，但政治资源的增减很多时候就是看自己在最高首脑心中是加分了还是减分了。“我们这次做的事情，显然很不符元帅的意，唉……”
曹元忠能够成为这个政治团体的领袖主要是身份使然，论到心性与能力其实是不大合格的，他的城府也不够深——不过也正因为这个让他显得更为忠直一些，从而在气质上与岭西众热血男儿接近——这也是张迈选择他而不是曹元深的原因。
但慕容归盈却说：“不，这是一件好事。”
“好事？”
“好事！”慕容归盈说：“四公子做错了事，但元帅也没有责罚，这说明四公子在元帅心中还是有分量的，这次我们是逆势而行了，所以稍见挫折，但下次如果我们顺势而行，那么就能将刚刚失去的这一局扳回来。”
曹元忠忙问：“慕容叔叔是不是有什么好主意？”
见到曹元忠向自己请教，慕容归盈心中涌起了一种很微妙的欣慰感，归义军并入安西军一事导致了他与曹氏家族产生了一条巨大的裂缝，曹元深至今不肯与他有私下的来往，但曹元忠的这一问却让慕容归盈感觉仿佛回到了当年曹慕两家还在紧密合作的时期。
“现在有三件大事。第一件，是外部的——我们回绝了石敬瑭，接下来中原就有可能要发生大变。”慕容归盈说：“当前中原的形势是李从珂占上风，石敬瑭处下风——他随时都有被削藩的可能。元帅如今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他虽然说如果契丹介入我们天策军将举义气援救中原，但实际上他现在并不希望中原发生大变——那对我们天策军没好处。所以现阶段最好的仍然是让李从珂和石敬瑭之间的这种薄弱的均衡能够继续下去。可是，我们天策军既然已经拒绝了石敬瑭，又怎么样才能帮他维持这种均衡呢？”
这确实是一个难题，别说曹元忠，连康隆这样的老狐狸都想不出办法来。
“还有第二件事，是内部的。”慕容归盈道：“河西安西，都是地广人稀，只有沙州地少人多，民乐农商而厌征战，元帅一直想将一部分的沙州人口迁徙出来，却一直没有一个很好的办法，要强制嘛，怕引起内部的动荡，要用软的嘛，他在沙民之中的影响力又还不够。”
张迈虽然在进入沙州之后连续做了好几场影响甚大的个人秀，比如单挑回纥王子、祭祀张义潮等等，调动起了不少沙州激进派的雄心，不过曹议金治沙二十年所留下的根基，却还远不是这么几件大事所能替代，沙州的亲张派至今仍然属于少数，未及一半。归义军政权的畏战、内敛、阴柔并不是曹议金一个人带来的，曹氏能够在沙州维系这么长时间的统治正是源于大部分沙民对这个政权属性的默认——他们对曹议金自弱养胡、法令松弛、因循守旧等种种内外问题也都很不满，但这种不满还远远未到他们想要推翻这个政权的地步——因为大部分的沙民本身就是畏战的、内敛的、阴柔的、因循的，曹议金的施政不过是因应了这种民性。
所以张迈虽然吸引了沙州的部分激进派，又利用形势吞并了归义军，但他希望将沙民变得勇猛、开放、阳刚，那便如硬是要将一个躲在阴暗处数十年的“畏光症患者”强行拉到阳光之下，哪怕张迈的本心是好的，也会引起沙民的群体抵触，甚至加深他们对天策政权的反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上次他鼓励沙民迁徙才会失败——因为这一部分的沙民不信任他。
“而第三件事，就是我们的事情了。”慕容归盈道：“如今天策之中枢已经移到凉州，但我们在凉州以及毗邻的甘、兰、鄯诸州，实力却甚薄弱，别说不能与岭西派相比，就算是张毅或者百帐部，力量也比我们都强！”
张家以及与张家联姻的几个家族的子弟在过去半年进入到河西政务系统的各个枢纽上，这奠定了张毅作为河西派文臣之首的地位，而其大批子弟迁徙到凉州附近的神乌县，更是让张氏家族在凉州地区如鱼得水；当初曾号称“河西五都尉”的姜山、曹昆、薛云飞等人率领经过整编的瓜肃汉兵东进，占据了凉兰五大军事要冲，成为了凉州地区的拱卫力量，因此五将虽然都未列将军之位，缺少高层代表人物，但在军方却也占据了一个稳固的地位。
与之相比，曹元忠在凉州却是要兵没兵，要人没人，只是个架子底下空荡荡的“国舅爷”而已。
“慕容兄，”康隆道：“你说出这三件事情来，都是大难事啊。前两个也不用我们操心，至于第三件，却实在想不通能怎么办。现在岭西派还有张毅他们，摆明了就要压制我们，他们又已经各据要津，我们若想要虎口夺食，那真是谈何容易！”
慕容归盈嘿地一笑，说：“如果你只是想解决第三件事，那自然是解决不了，但你别忘了，第二件事情，我们却是可以办到的。”
康隆一时还没想明白，慕容归盈道：“张龙骧虽然有种种不好处，比如有时候不近人情，有时候飞扬跋扈，可是他也有一点大好处，那就是处事基本还算公正，而且很多时候能够压制个人的喜恶，我想，这应该是他能够成就如此大业的最大原因。现在他既然有了难事，若我们能帮他解决，那么以他的为人，是不会吝于满足我们的渴盼。如果我们的建策刚好能够顺他的心，帮他解决他解决不了的难题，那么他将会将我们引为自己人。”
说到这里，他悠悠一叹：“而且，这也是我们显示对他忠心的机会，我们的忠心，他也是需要的。”
众人看他一副满有把握的样子，却都还是没听明白他所要建策的核心，曹元忠道：“你是说，要以第二件事，来换取第三件事情么？但那样怎么做？”
“不是以第二件事情换取第三件事情。”慕容归盈道：“是三件事情一并解决！这三件事情，其实就是一件事情。”
康隆、康兴等人面面相觑，实在想不通慕容归盈有什么办法能够一次性解决天策军的外部与内部以及沙州派的三大难题。
慕容归盈当即将自己的想法稍为剖说，曹元忠听得大喜，道：“好！这个主张，元帅必然赞同！”
……
他寻了个时间，又来见张迈，这次却不走私门，而是正正经经地以下属的身份求见，张迈正与李膑商议北庭的事情，听说曹元忠来，便请他入内相见，礼见毕，李膑借故要走，曹元忠道：“司马不需要走，我这次来是有一件大事要与元帅商量，李司马在时，或许能给一点主意。”他不与张迈私谈，更是显得坦荡磊落。
李膑看看张迈，见他点头，便不走了，张迈问道：“元忠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事情？”
曹元忠道：“之前我推荐了桑维翰来见元帅，原也是一片报国热心，只是如今我们既然拒绝了桑维翰，虽然我们没有走漏消息，但仍然难保小唐朝廷看出端倪来。而且石敬瑭既然下了这样的重本来求援，只怕他本身就处于危急之中了，如今若是李石相争，对我们来说只怕没有好处。”
“不错，”张迈道：“契丹如果南犯，我们自然举义旗援助洛阳，可是现在中原就起大乱，却不是我愿意看见的。近期北庭似有大变之端倪，我们必须尽量维持东方的均势。我有心缓解中原的形势，然而这毕竟是小唐朝廷的内政，我要干预，一时间却也无从下手。”他停了停，问道：“元忠，你既来到，可是有了什么主张？”
“我确实想到了一个主意。”曹元忠道：“我们虽然不能过问小唐朝廷的内政，但如果在外围对中原施加压力，使李国主心有忌惮，只怕短期之内，他就不敢干削藩这样的大事了。”
张迈一时不接口，李膑道：“这个确实是个一条思路，只是我们如今与洛阳方面乃是同盟，同盟之间又没法张牙舞爪地做威胁，如果处理不当，只怕反而要葬送这来之不易的邦交。”他话说的客气，其实却是暗有所指：“这个道理人人都懂，但也要想出一个具体的办法才行。”
曹元忠道：“其实我们也不用故作威胁，只要做出某种姿态，让洛阳方面心生警惕就行了。”
“说！”张迈道。
曹元忠道：“如今凉兰既是我天策之中枢，也是我东部之前线，瓜北大营尚有三万沙州兵，我建议便将这三万人连同军眷一起东徙，迁到凉兰地区屯田，在各要害地点设建屯田区，如此一来有四大好处：其一，凉兰地广人稀，沙民东迁可以充实这片虚旷的土地，又可减轻沙州田少民多的压力；其二，三万大军留在瓜北毫无作用，一旦东移，就地驻扎屯田，陇东防御便增强，元帅却可以调出部分精兵，向南可以加强对鄯州、河州的控制，甚至深入吐蕃高地，向西可以进军北庭，助杨都督以攻防；其三，我军忽然有大军东移，李从珂必然警戒，会以为我们如此行动是否是为了进军中原做准备，但军民迁徙，乃是我天策军之内政，他心中再不放心，也只能放在心里，没法拿来质问我们，这样对李从珂来说是不逼之逼，不胁之胁，只要我们大营一动，他就算不想加强西面的防御也不行了，他的精力既用在了西边，对石敬瑭那边只怕就得暂以安抚为策了，石敬瑭的形势得到和缓，或许也就不会狗急跳墙——如此一来，岂不是三全其美？”
张迈刚刚听到“将瓜北大营东移”，心头已是大动。
天策军军中大将，从杨易到薛复到郭师庸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沙州之兵不耐远征，而宜屯守，只是既要屯守，就得选在边疆前线，瓜北却是天策军的大后方，将三万人放在那里纯属浪费，要将之解甲归田又怕引起沙民的人心不稳，引起难以估量的后遗症——将沙民东迁，正是张迈一直想做而没能做的事情，其中的好处哪里还需要曹元忠来分析？
一直以来，张迈和郑渭都觉得曹元忠、慕容归盈这一派乃是迁徙沙民最大阻力的代表，没想到这次曹元忠居然会主动来提出这个建议，所以一听之下不由得重新打量起曹元忠来，心中已有了刮目相看之意。
“元忠，”张迈说道：“你这个建策甚有道理，我其实也早就准备了一十九个宜耕宜屯的地点，只是沙民对于东迁似乎很有抵触，若只调军人，不迁家眷，则士兵在这边也难以有恒心，所以我一直没有动手。不是不想动，而是不敢妄动。”
曹元忠道：“元帅，如果你信得过我，我想接手此事，尽我说能劝服他们。”
张迈一喜，道：“咱们既是朋友，又是亲戚，有什么信不过的？不过这可是个得罪人的活！你愿意揽上身？”他是知道曹元忠本来就是沙州守旧派的代表，这件事情若是由他来做自然最为合适，只是张迈一直以为曹元忠等人不愿意做这件事，因此这时听他主动请缨不由得喜出望外。
曹元忠道：“我也没有十足把握，但如果元帅授命，那我就尽力一试！只不过行事之际用什么办法，却得请元帅容我便宜行事。”
“好！”张迈道：“只要你有这份心，这件事情我就全权交给你！回头我就让郑渭将相关文书都移到你处，你放心大胆地去干，万一有什么困难压力，也有我帮你顶着。”
曹元忠大喜，领命去了，李膑目视他的背影，道：“元帅，他忽然有这样的转变，只怕不无私心。”
“谁没有私心呢！我们也有啊！”张迈道：“有忠心而误国也该杀，有私心而能利国，那不但是好事，而且应该鼓励。我可从没想过要天策军人人都变成圣人，我只想着怎么让大家的利益方向能够尽量一致，这样大伙儿力往一处使，才是我们天策大唐兴旺发达的最稳固的基石！”
……
天策政权的办事效率十分迅速，当天张迈就给了曹元忠正式任命，从这件大工程的人事任命权到安置的具体措施，全都由曹元忠接管。曹元忠便请以慕容腾为副手，在接到命令的同时却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要张迈下令禁口，不许在场几个知情的高层将此事泄露出去。
张迈虽然觉得这个要求有些古怪，却还是答应了。
但曹元忠也没有马上命瓜北大营东迁，而是先从瓜北军中抽出了曹氏、慕容氏、康氏及其姻亲子弟共二千余人，先一步东行，并将曹氏、慕容氏、康氏的神主牌都运往东方。
瓜北大营三万大军，眼看走了这两千多人，谁不瞩目？自然不免东打听，西打听，那三姓子弟原本都是得过嘱咐，要他们“不得泄露秘密”，但要两千多人都不多口，那哪里有可能？不久“秘密”便泄露了出来：“原来”自福安公主生下麟儿，“国舅爷”曹元忠大见宠信，他在凉州相中了几块膏腴之地，便向元帅请求作为曹氏宗族的封地，元帅却道天策军自建军以来未有这样的规矩，但又却不过“国舅爷”的面皮，就许“国舅爷”从瓜北大营将其宗族调出，安置在昌松县。
“说是去屯田，其实屯着屯着，几年下来，那不就变成自己的基业了？那块地皮啊，是国舅爷相准了，说到水土肥沃，沙州这边的水田也没得比！现在虽然还只是荒地，但只要开垦过后，将来就都是传子传孙的良田美宅了。”
“真有那么好？”
“若不是这么好，国舅爷能命人将大半宗族丁口都迁过去么？慕容家、康家会跟着去抢？”
又有人道：“其实东边肯定比这边好，要不然当初张家也不会抢着去了。如今国舅爷也都举家东迁，连家庙都搬过去了，那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有道是：肥田不耕没人要，瘦田耕开人人争，“秘密”传开以后，瓜北大营竟相钻营，与三大家族有亲的遍托关系，没有亲戚的花钱也争着要往东边来，免得吃亏。
曹元忠眼看时机已经成熟，这才下令，将瓜北大营的兵将分批调往东方，军人先至，只一个月内便依地形入驻军屯地点——虽只是十九片荒地，但都面积比他们在沙州老家的田亩多出数倍，张迈拨出来的这十九个军屯地点，水土较之沙州本来胜出多多，所以沙州兵抵达之后尽皆欢喜，当初在沙州时任你怎么说他们也不肯轻信，如今却是眼见为实，看出在这边开创基业确实比挤在沙州好，更有不少人当即催促沙州家属变卖沙州瘠地，赶来相依。
原来沙州军民在归义军麾下日久，已经养成了“不信官府消息”的习性，当日张迈公开引沙民东迁无人愿意，这时眼看张家、曹家、慕容家、康家、宋家、李家等大族先后向东，便人人都认为东方有利可图！
民间的力量发动了起来，一时间迁徙之众相接于途，这数万沙民东迁起来可就比牧民北迁难得多了，当初牧民北迁，一月之中就大致安定，如今沙民东迁，费时三月也还没完。
但前面三万大军已经分部各处，依着军旅编制，聚拢为十九座农牧并举的大小军屯——此即郭威沿途所见者，预计在总体搬迁结束以后，将可能从沙州迁出八九万人口，都处于凉州、兰州之间，也有部分被安排到了鄯州的交通干道上。其中在金城的上下游更有两座城寨依黄河而建，名曰小北城、小西城，都位于黄河西岸，与东岸的金城一起构成一个三角形。
后唐朝廷闻说果然大骇，李从珂下令边境诸州都加派间谍侦察天策军动向，李从珂本来以西面局势稍缓，正要戮力于内政，这时又将原本收归中央的部分钱粮发了下来，以作西北增防之用，至于本来就要进行的削藩之事也推迟了。
石敬瑭听说此事之后也松了一口气，天策军只是执行了一项内政，但却导致了后唐境内原本剑拔弩张的形势竟因此缓和了下来。
慕容归盈所定这条计谋，郑渭、李膑等人洞若观火，他们原也不是想不出这一招，只是这一招若由他们使出，怕就难以收到如今这般功效。
曹元忠在三万沙州兵抵达之后，又亲自下田野率领他们开垦荒地、重修水利设施，以图赶在冬天到来之前播种，至此凉、兰形势一日好似一日，张迈见曹元忠果然办成了这件大事，对他也更加信任，又升了他做上将军以嘉奖他的大功。
张毅眼见曹慕康三姓宗族遍布凉兰，心中忧虑，与两个儿子商议说：“没想到曹元忠会来这一招，多半是慕容归盈定的计策，这个小老儿好生厉害，这么一来，凉州中枢便形势大变，这三万人平时务农，缓急之际又可为兵，曹元忠有了这三万人做底子，往后说话的底气就不同了！他曹家如今内有大公子做号召，外有沙系军民做呼应，等到这几万人在凉兰一带站稳脚跟，只怕就连我们都得仰起鼻息行事了。”说着甚觉沮丧。
张中谋却道：“爹爹，我却觉得事情不至如此悲观。元帅并非昏庸之主，如果曹氏势力过大就有可能形成尾大不掉之患，那样一来元帅为了要制衡他，必然会抑制曹氏而抬启另外一派人马，曹元忠虽然封了做上将军，不过那只是为了安抚东迁的沙洲军民，让他们安心，说到军功他根本没法跟薛复相比，你看吧，我料定不久之后元帅多半就会升多一二位上将以作平衡。至于政务更是操在郑渭手中，我们只要靠紧了这两人就肯定没事。”
张毅哼了一声，道：“薛复的军功虽高，郑渭相权虽重，但终究是随时能免职的外人，斗不过的。若是郭洛在这里或许还有得一拼，现在却……”说着连连摇头：“郭夫人至今没为元帅生下一个孩子，就算是郭家，如今只怕也比不上了。”
父子正自商议，忽有急令从天策上将府传出，要他们父子二人都赶过去商议大事。
张毅道：“现在都已经入夜了，什么事情这么急？”
传令者道：“属下不清楚，不过好像是北庭来的消息！”

第028章 北庭惊警
天策元年开春以后，阿尔斯兰给张迈写了三分信，信使却不再走宁远再转交凉州，而是走伊丽河，逆流而上，经过上游的伊丽城，然后转而向东，从北庭一路直接去见张迈。这条路是丝绸之路北道的一个分支。
阿尔斯兰与毗伽曾约定了以一个大致的疆域分界点，但北庭盆地的地形与中原不同，游牧民族分界的习惯也与汉民族不同，双方的分疆概念十分模糊。天策军吞并北庭回纥后，便宣布继承了北庭回纥的旧疆，实际上天策军的控制力也没法覆盖整个北庭盆地，军民主要集中在天山北麓尤其是北轮台城附近，离北轮台城越远唐军的控制力就越弱，北轮台城以西八百里、以北七百里，便连隶属天策军的牧民都没有了。
饶是如此，震于张迈吞毗伽、败契丹的威势，阿尔斯兰在过去的半年里也不敢轻易东侵，不过杨易几次派人与阿尔斯兰探讨双方疆界，阿尔斯兰也一直没有明确的回复。双方以友邦为名而互相忌惮，持续着冷交冷战的关系。
考虑到这个不稳定因素，慕容春华便将大部分的牧民都安置在靠东靠南的地区，基本是沿着天山南麓的绿洲分布。
到了仲夏，开始有来自伊丽河流域的骑兵在两大势力的边境湖泊——黄草泊游弋，黄草泊离伊丽城约一千里，离北轮台城约二千里，以黄草泊为核心的区域便是天策军与岭西回纥的缓冲地带，慕容春华在北轮台城稳住阵脚以后，每月一次都会派遣骑兵西巡至此。
若过了黄草泊，沿着天山北麓继续东行，沿途有四条从南往北流的内陆河，河水浸润着干旱的土地形成了四个较大的绿洲，四条河流越往东水量越大，四个绿洲亦然，这四个绿洲从西到东分别是：黑河绿洲、叶叶河绿洲、白杨河绿洲和乌宰河绿洲。黑河、叶叶河、白杨河、乌宰河这四条内陆河既是四大绿洲的生命线，也是北庭与伊丽之间的四条天然防线，如今隶属于天策军的牧民已经开到乌宰河与白杨河两个绿洲放牧，在叶叶河河谷唐军安扎了一个百人军营，在黑河河谷则驻扎有一队轻骑兵哨岗。这些军人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已经很难从后方得到接济，所以他们都是直接带了羊群来，就地放牧，既是驻边军人，同时也是兼职的牧民。
这一日，在最西面的黑河绿洲放牧唐军骑兵忽然发现，有一伙陌生的马群从西面跑来，过了一会，便看见一些回纥装束的牧人在后面赶马。
队正迎了上去，大叫着让这些人离开：“你们是谁？是哪一部的？这里已经是天策军辖下，要在这里放牧，得先来我这里登报！”
但换来的却是对方的一阵讪笑。
这时候副队正忽然拉住了队正，低声说：“他们好像是回纥人！”
队正心中一惊，天策军自对西北诸部进行统治，每一部都发了一支旄旗，上面镌有龙形图案——那就是天策军的标志，但这一部牧民却没有旄旗，队正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游猎部族，派了副队正上前交涉，过了一会，副队正脸色苍白地回来，说道：“果然是岭西回纥！”
队正吃了一惊，赶紧向北轮台城驰报。
这时候的北轮台城经过半年的增筑，面积已经扩大了三分之一，又在正北当道安了一座以石头间插木柱的平原砦，在东南靠山处立了一个山地砦，又以木篱笆与碎石堑将一城两砦联了起来，成了一座联城。
北轮台城内，安守基道：“黄草泊尚属于北庭、岭西的争议地，但黑河绿洲却肯定就是属于北庭，阿尔斯兰纵容部落开到这里，那就是犯我疆域了。必须派人往八剌沙衮谴责他们！”
“空口谴责么？那是弱者干的事情！”慕容春华道：“如今我军威震西北，就连萨曼对我们的态度也毕恭毕敬起来，天策强而八剌沙衮弱，阿尔斯兰居然还敢来摸虎须？”便派出三千骑兵西巡，驱逐越境的回纥牧民。
东犯的回纥部落望见唐军骑兵来驱逐又退回了黄草泊一带，消息传回北轮台城，安守基笑道：“阿尔斯兰果然不敢冒犯我们，这次看来只是试探试探我们，若我们软弱，他便要得寸进尺！”
慕容春华亦以为然，笑道：“现在可以派人去八剌沙衮谴责回纥人了。”
正要派人前往八剌沙衮谴责岭西回纥，西北面忽有消息回报，说有大批兵马从西北涌下，如今已经占领了盐泊州都督府旧地，并迅速向白杨河下游移动！白杨河绿洲的天策牧民闻讯已经东撤，派往黄草泊的三千骑兵怕被截断后路也请命东归。
原来北庭盆地向西有两个缺口：一个缺口在正西面，沿着天山北麓经黄草泊附近通往伊丽河流域，继续往西就可抵达八剌沙衮——这是山北正道，虽然有些路段也很难走，但一路都有绿洲与水源可以补给。另外一个缺口在西北面，必须绕道千里经由多坦岭缺口（在今新疆塔城附近）经大唐盐泊州都督府旧地（在今克拉玛依市附近），再越过沙漠，才可抵达白杨河下游！不但路途迂回数千里，而且沿途或高山、或沙漠，极其难走。
草原部落联盟之间的边境摩擦无日不有，所以黄草泊有事也属寻常，但敌人竟然绕路数千里从天策军兵力无法直接控制的多坦岭缺口南下，那就不是摩擦与误会，而是筹谋已久的奇袭了！
慕容春华一听到消息，马上意识到事态的性质已经完全改变了。
“阿尔斯兰要和我们正式决裂了？”暗中吃惊的慕容春华接到消息后迅速派遣骑兵迎敌，同时将军情向小金山以及凉州飞报。
从伊丽河到北轮台城之间商路未通，民间没有来往，所以天策军虽然在八剌沙衮安插有细作，但情报却得通过宁远辗转万里才传到北轮台城，大概在一个月前，就有消息辗转从宁远传来，说岭西回纥可能会东犯，不过这个消息并不确切，而且郭洛在听到之后也采取了外交手段，同时杨易也命慕容春华加强对北部的防御。
但慕容春华也没想到，这次阿尔斯兰会来得这样猛，天策军的总体实力虽然比岭西回纥强，但以杨易麾下的鹰扬一军去与岭西回纥相比却是有所不如，更何况杨易又将防范的主方向放在东面，要以轮台都督一军之力东抗契丹、西压岭西回纥，那是不可能的。
从北面窜入的岭西回纥军队逼退了慕容春华派出的前部以后，阿尔斯兰便以葛览部为先锋东进，六万骑兵浩浩荡荡铺天盖地而来，从伊丽河流域直逼至四条河防的第三关——白杨河流域。
慕容春华大惊，一边下令将北轮台城西北的部族收拢至后方，同时他亲自率领了六千骑兵迎出五百里，双方在白杨河绿洲相遇，望着漫山遍野的骑兵，慕容春华回顾安守基道：“这已经不是摩擦了，阿尔斯兰这次发动的是倾国之战！”
安守基道：“那可如何是好？”
慕容春华打量着敌人的前锋，说道：“敌军精锐甚多，而且来势正猛，我军兵少，不宜硬碰。如今北轮台城内只有一千骑兵、二千步兵，如果在此消耗掉太多的兵力，回头就连守北轮台城的力量都没有了。”
岭西回纥以纵队分散前进，回军数量远胜，唐军且战且走，双方在马背对射，互有损伤。慕容春华退至乌宰河东——这已是北轮台城西面最后一道河防了，再往东就是轮台城砦联体本身了。
这时慕容春华手头只有七千骑兵，连同步兵不到一万，眼见敌军势大，他召集在当地放牧的部落，且在乌宰河东面设置了五个营砦，自己收拢兵马入城，固守待援。
消息传到小金山，杨易大惊之下，在接到消息的当晚彻夜不眠。他如今与耶律朔古僵持，虽然兵力不如对方，但占据了地利，若有慕容春华在后提供支援，再耗下去也不怕，但如果阿尔斯兰从西面掩来，慕容春华只怕就自顾不暇了，万一北轮台城危急，自己腹背受敌形势便大大不妙了。
丁寒山听他言语中似有退却之意，却建议继续固守下去，道：“就算北轮台城危急，以我们现有的物资仍然可以固守小金山，只要耗到冬季，耶律朔古就非退不可。”
慕容旸道：“那又不然，小金山既非天险，又非要塞，更不是长城，我们其实并不能拦住所有契丹军队越我们而西，只是我们刚好守在七寸上，让他们的补给没法过去，耶律朔古就算派出骑兵冲过去，冲出没多远仍然得回来。但现在回纥从西面开来，副都督的骑兵又不足以野战取胜，若他们将北轮台城围拢，然后派遣偏师继续向东接应上契丹人，那小金山就会变成万丈洪涛中的一个孤岛，战略上的意义大削了。”
丁寒山道：“你是说，回纥人会勾结契丹？”
慕容旸道：“我确实这样担心。”
“不！不是担心。”杨易道：“这几乎已经是可以料定的了！这几个月与耶律朔古对峙，我发现他用兵稳健，却又不急不躁，似乎总在等什么，又有斥候在北面发现有轻骑偷过的痕迹，我就已经怀疑岭西与漠北之间有勾结，结果现在阿尔斯兰果然大肆东侵。两家夹攻之势已经相当明显了。”
杨易望着漠北的方向，道：“契丹不走，回纥又来，这已经不是局部战了，而是倾国大战，我天策军便是全体兵力都加起来也未必能够取胜，更别说靠我一军之力了。我们以一军之力，抗拒契丹或者岭西回纥都还有可能，同时两面作战就非败不可。双方东西夹攻，这已经不是我当前的兵力所能应付得了。小金山是争全胜的所在，实在不行可以暂弃，北轮台城却是北庭生死所在，绝对不容有失。失了小金山，北轮台城仍有机会保住，但如果北轮台城被围，那时小金山岂能独存？”
他的视野，却比麾下诸将看得更广，不止局限于北庭的战争，更放眼到整个世界的政局：“契丹与岭西回纥，他们内部一定都出了什么变化！以当前的局势，要保住北庭的完整已不可能，我们当下要做的事情有二：其一是尽量拖延，让凉州有时间反应；其二是守住天山北麓通往天山南麓的路口，确保丝路的安全；其三就是要让援军北上时在山北有个落脚点，易于重新展开反攻——而这个落脚点，就是北轮台城！至于北庭……”他顿了顿，道：“倾国争持中一时之胜败、数百里之得失都不算什么。”
慕容旸、杨涿等都听得点头，刘黑虎道：“若是这样，那就得让天山北麓的牧民赶紧南撤往高昌、伊州了。”
杨易道：“虽然这样做会打击北迁牧民的士气，但也不得不如此了。”
杨涿忽然道：“哥哥，能不能拖上一两个月？”
“拖上一两个月？”
“是的，”杨涿道：“如今已快入秋，正是山北青草长势最旺之时，若是能再拖一两个月，我们治下的牧民，不就有时间将草收割起来了么？还有，我听说以前北庭回纥也是春末往北庭来避暑放羊，秋末往高昌去避寒过冬，一两个月后就接近中秋了，那时候我们再召集牧民南下过冬，不就顺理成章了么？这样也不会打击士气了。”
杨易沉吟着，道：“就怕当断不断，误了全身而退的良机。”
丁寒山却道：“不，我觉得杨都尉的建议可行。回纥与契丹就算勾结，他们的通信也必然极其不便，消息往还要迂回千里，等耶律朔古确定回纥已经东侵要响应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若到时我们再加以抵挡，一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至于北轮台城，末将以为其城虽小，却颇为坚固，之前慕容秋华曾将一张增筑略图递送给我，我见了深为赞叹，他又附来信件说龙泉关的许多防守器械已经运到，所以我以为副都督兵力虽然不多，但应该可以守住。如今河西大援未到就主动后撤，虽然聚力防守北轮台城会稳妥得多，但也未免太过消极。不如将军且再忍一忍，扛住契丹，我去后方发动民夫，在小金山以西五百里相地形沿线修筑堡砦，将来就算退却也可步步为营。这样又可以争取多一点时间。”
杨易沉吟道：“现在才修筑堡垒，来得及么！”
丁寒山道：“去年副都督一把火将北庭境内烧得几乎干净，但咸泉、临沙、瀚海这三个地方却还剩下些地基，我们为了一路运粮过来，已经在这三个地方立了寨，我再去发动两万牧民立木赶修，一个月内当可把三座砦子立起来，虽然成就不了金城汤池，但缓急之际也能阻碍敌人的进军。”
杨易道：“好，你去办吧。”沉吟片刻，道：“既然有意缓退，那便以攻为守，扰敌视听！”
正如慕容旸所说，小金山并非天险，只是依山立寨，而且此处又不像葱岭，葱岭上的托云关那真是方圆千里一条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小金山却是山峦间着戈壁，戈壁间着沙漠，要绕过去不易却也不是不能，所以杨易守小金山一直都是有守有攻，他以陌刀战斧阵配合弓弩剿杀企图近侵之敌骑，又以骑兵突杀企图绕道的敌军，这几个月里耶律朔古用兵虽然稳健，却不是不作为，实在是杨易将步骑弩的配合用至令他叹为观止，若非如此，单凭小金山的地理位置是不足以抵消契丹方面的兵力优势的。
杨易将前线军情拟成文书，一封给凉州求援，一封给宁远，要求郭洛火速北进以分北庭之势。而他自己却亲率三千骑兵，连夜奔至小金山东南八十余里处一座契丹军营，这里驻扎着六七千契丹兵马，杨易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打探过这里，这时却趁机拿它来开刀！
当晚凌晨时分，契丹军睡得正酣，忽然守夜者高呼鸣号角，大叫有人夜袭！
数千漠北精兵惊得跳起，因唐军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攻击契丹军营，许多兵将就没有枕戈待旦，黑夜之中不免稍微慌乱，北角一处已被唐骑突破，数百骑冲了进来，见人就杀，见草就点，本营主将未及披甲就出营指挥作战，这一部契丹军久经沙场，竟有处变不惊的能耐！主将指挥若定，六千人分出三分之一防守各处，分出三分之一渐渐向缺口围拢，要断唐军后路，其余人则向侵入军营者挤去。
杨涿杀入阵内，眼看后路渐封，望见中军一处大帐前火光通明，一员大将赤着上身大声指挥，他一咬牙冲了过去，胯下汗血宝马凌空飞起越过数人，直奔那员大将，契丹主将的副官惊呼：“保护将军！”横过来挡住，被杨涿一枪刺死，那主将却已经趁机躲到后面去了。
杨涿知如此突袭可一不可再，一拍汗血宝马，趁着围拢未定硬冲了出去，杨易在外间横槊为他断后，有契丹兵冲了出去要追，望见他的长槊都吃了一惊：“是天策军的鹰扬上将！”一时竟不敢过分逼近。
杨易冷笑一声，手一招，在曙色中引兵缓缓退去。
此战契丹人被烧了十几座帐篷，死了百余人，伤了数百口，算不得大败，只是被唐军反攻失利，不免士气稍挫。
耶律朔古在中军大帐接到消息，连连皱眉，哼道：“阿尔斯兰这老小儿，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来！”

第029章 岭西异动
杨易袭击了契丹军营以后回到小金山，现在他必须重新整理一下思绪：包括敌人的力量、他能动用的兵马以及张迈来援的速度。
随着北庭草原的逐渐旺盛，过去几个月慕容春华不断地往小金山输送后续兵力，如今小金山已经有了一万两千人的兵马，其中有一大半可以说乃是鹰扬军的精锐。
在小金山和北轮台城数十万平方里的广袤地面上，还分布着十二个大大小小的据点，同时还有一些持续运动着的运输队伍，这两方面加起来大概有九千人左右，皆为轻骑，这些人维持着北轮台城与伊州方面对小金山的补给线，其中最靠近小金山的军砦——咸泉砦部署有一个折冲府，负责着阻击迂回突破小金山、企图继续深入的契丹游骑兵，以保护咸泉后面已经有天策牧民在放牧的草原。在过去两个月，这九千人还是确保新迁入牧民能够守法守序的重要力量。
然后就是北轮台城，慕容春华手头的兵力大概也有将近一万人。
不过轮台都督杨易所要负责的防区，除了北庭之外还包括高昌、伊州二地，高昌和伊州他负责部分军务而不及政务，北庭则军政全面统筹。高昌和伊州的兵力主要布置在五个地方：高昌盆地和伊州虽然在编制上只是州，辖境却比中原地区的河东道（约略等于今山西省）还要大，又是战后初定，所以高昌城和伊州城作为州首府都必须布置相当数量的军马赖以应变，这两处兵马平时不归杨易直接统领，但在非常时期他可以进行紧急征调。
赤亭关位于高昌与伊州之间，易生割据与盗患，因此也有兵马驻守。
然后就是龙泉关和折罗漫山城这两个天山南麓的重要关卡，这是保护丝绸之路的第二道防线，两道关卡上都部署有足够的兵力，其中更各有两个府的精兵。
在今年年中，杨易率领精兵承担起对付契丹的重任，其余兵力则星罗分布，以求稳当，但现在，杨易却开始考虑要将这些分散兵力朝北轮台城倾斜，从龙泉关、高昌、赤亭、伊州、折罗漫山城抽调兵力。
这样大的消息，再加上境内的兵力调动，要隐瞒极其困难，当慕容旸问他是否要对内封锁消息时，杨易道：“不用，这场仗和以前不同，我们堂堂正正地来打！我想元帅也希望这样的吧。”
消息传出，安陇的震动是免不了的。但是天策军在过去几年中屡经大事而且战无不胜，这让治下的民众都对张迈与杨易抱怀信心。
郭威到达凉州的这一日，消息刚好传到，小朱坊的酒铺里头，主人和客人、老板和伙计全都被这个消息吸引住了，放下手中的活，纷纷谈论起来。
“二东家，三东家，你们说这仗会打到凉州来吗？”一个伙计说道，他口中的大东家是丁浩，三东家是田安——这是丁浩田安这么教他们的，因为他们都相信留给他们大批家俬的郭威会回来，所以虚着大东家的位置等着他。
丁浩先搬了张凳子请郭威坐，对众伙计说：“这位就是大东家了。”
众伙计都微微吃了一惊，看着乞丐般的郭威，都很诧异，郭威也站起来说：“丁兄弟，你这是做什么。”
丁浩道：“大哥，你可别跟我们客气。我们兄弟自遇到你，就都有心跟你打天下了，我们这份心难道你还不明白？我不知道你这番去中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们看出你没在替你那个茶商东家打工了。虽然你遇到了不如意的事情吧，不过我认为这是好事。往后你就别理会以前的种种了，就留在这里，带着我们这帮兄弟干吧。咱们哥们几个一条心，还怕办不成事？”
田安也道：“对，大哥，其实这个酒铺也就是暂时安身的地方，我们都晓得这浅水养不得你这条大龙，你若是不答应我们，那就是瞧不起我们几个，认为我们没资格给你跑腿了。”
郭威刚刚遭遇了有生以来最大的挫折，含冤入狱、妻逝子散、被迫离开旧主，打拼了多年的一点前途也没有了，来凉州时虽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料几个相识不过数月的弟兄却半点没有因为他一文不名而看不起他，依旧认他为兄为长，恭敬不减半分，一时之间胸腔有一股暖流涌动起来，眼眶便有些湿了。田安将话说到这份上，郭威也就不好推辞，便在居中的椅子上坐了。
丁浩招呼道：“来啊，大家来见过大东家。”
其实这也就是一家不大不小的酒铺，丁浩等本来就有七八个人，因开张事多忙不过来，又派了四个自家兄弟往甘州贩酒，才多添了三个伙计和五个短工而已。
几个伙计在旁边看着，也不免议论纷纷，却也依礼上前拱手，小店铺小伙计，主从之间身份差距不大，也就没行什么大礼，旁边的几家店铺的商贩也来看热闹。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积年老市井刚才听田安说什么浅水养不了大龙，直将郭威形容成一个豪杰，心中不服，笑着道：“大东家，现在西面都传打仗呢，你说，这仗会不会打到咱凉州来？对酒铺的生意会不会有影响？”
这句话问出来，暗藏着考校郭威的意思，看看他有什么过人的见识。
郭威道：“张元帅纵横万里，区区一点边患，想必不会有事。”
那老头儿嘿嘿一声，说：“边患？只怕没那么简单！那是天下第一大国契丹加上岭西回纥的夹击啊。我听说许多迁往山北的人都吓得往回逃了！若真只是一点边患，会闹得这么大？我看可没那么简单。”
郭威道：“咱们做生意的人，问那么多干什么呢？总之老老实实地做买卖，张元帅爱民如子，相信我们总能过日子的。”
那老头儿哈哈一笑，说：“过人不愧是‘大龙’，见识不同凡响。”周围的人也都讪笑起来。
丁浩和田安听他说话带着讥讽之意，甚是不忿，郭威却只是笑笑而已，便对丁浩说：“北庭的事离我们十万八千里，还是先忙铺子里的事吧。”说着带头干活。
到了晚间与丁浩、田安回到后方，郭威将门关紧了，道：“你们既当我是兄长，不因为我落魄看不起我，我也不能再瞒着你们。”便将自己的真正身份与二人说了，二人听完都吃了一惊，丁浩道：“我们早看出大哥你不是凡人，哪知道是来自河东的军爷！”
田安道：“不过大哥你做的是河东的官，这……”他们对天策政权已经有了认同感，虽然敬爱郭威，却已经不愿意就为此而背叛天策军了。
郭威叹道：“现在我哪里还是个什么官！”便跟着将自己回去后被冤枉一事说了，只是关于桑维翰说要去投契丹一事他略过了。
丁浩田安都听得愤然不已，一个叫道：“这个石敬瑭，不分好歹！那个桑维翰，太也可恶！”另一个叫道：“早日当日大哥就不该护着他！现在他害得大哥这般，若有机会，我们定要设法报仇！”
“过去的事情，就算了吧。”郭威道：“如今北庭发生了这样的大事，我们可也得未雨绸缪才好。”
丁浩道：“未雨绸缪？大哥日间不是说不会有什么影响么？啊！我明白了，大哥你日间是敷衍他们的。”
郭威轻轻一笑，跟着道：“这次的事情，大不简单，北庭虽然僻处西北，但这场仗打起来只怕会改变整个天下的局面。不过咱们且做咱们的小生意，看看形势再说。”
田安道：“大哥，你还记得石拔将军么？”
“记得，怎么了？”
“你走了之后，他曾再来过一次，还惦记着要和大哥比武呢。”田安道：“大哥你这样的武艺见识，不如就走他的门路去投了天策军，若能见到张元帅，一场功名说不定就在这上面了。”
郭威听得颇为心动，但转念便想：“现在走石将军的门路，去到张元帅面前，他必定问其我的来历，我走了私人门路，这些话便不好不回答，一回答，以他的见识必会牵出许多秘密来。我来自河东，石驸马虽逐我，却只是受桑维翰这个奸人的蒙蔽，刘恩帅于我有知遇救命之大恩，现在他仍是河东大将，若我将从他哪来得知的秘密和盘托出，日后倘若牵连了他，那是不义！若收收藏藏，天策军上下必疑我不忠。”
便说道：“这事且再说不迟。”
从此且安心做他的生意，丁浩见郭威衣衫破烂，就让妻子拿了自己的衣服改好了给他换上，郭威梳洗过后面容一新，每日做生意之余便引了几个兄弟在后院练枪练刀，打熬力气，将妻丧主逐、千里逃亡的困境中走出，身体状况渐渐恢复过来。
北庭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人人都道张迈必然迅速向北庭追加兵力，没想到凉州这边却迟迟没有动静，曹元忠请缨，要率领三万刚刚在凉兰安置的沙州兵赶往，张迈却道：“沙州自此才刚刚东来，屯田也才开了个头，现在西征岂非前功尽弃？”
又有人提议说反正东面无事，可让汗血骑兵团西进增援，张迈道：“薛复是东面干城，不可轻动。”
姜山、曹昆等也来请战，愿意率众前往北庭听候差遣，张迈也未答应。
有人见张迈左也不动，右也不动，不免起疑，就有人道：“这也不用，那也不用，难道要让姑臧草原上那三万新兵去？”
就在这时凉州境内出了一个小小的插曲，位于马城河下游（在凉州北部）的一部胡族休屠部竟然举兵造反聚了三千多人，举旗号称是相应契丹、回纥。
曹昆马上就要率兵前往平叛，他认为只需千人就能取胜，但张迈仍然没有答应。眼看张元帅的种种行止显得犹疑异常、一反常态，民间不免议论纷纷。
……
在遥远的北庭，杨易眼看契丹、毗伽同时夹攻，本已经做好了暂时败退的打算，不料阿尔斯兰进兵的速度却远在他意料之下！一开始岭西回纥气势汹汹冲来，当消息传到小金山时葛览部已经抵达白杨河，杨易算计着以回纥人这样的速度，很可能半个月内便会突破白杨河与乌宰河，进而围攻北轮台城，胜败的关键在于时间——若慕容春华能够将回纥军遏制在北轮台城，那么唐军的主动权就会大很多，如果慕容春华在野战上被压于下风以至无法出城，让回纥军派出偏师横扫北庭威胁小金山，那杨易就要陷入极端被动的地步。
可是半个月过去，回纥只挺进到乌宰河西岸，又过一个月，回纥人竟然还是在乌宰河西岸，杨易又惊又喜，对杨涿道：“要么就是老天爷特别眷顾我们天策军，要么就是这阿尔斯兰乃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良机稍纵即逝，他却如此磨蹭，现在都已经中秋了，若等熬到冬天，凉州方面都不用派援军来了！”
杨涿道：“会不会是宁远那边洛哥哥已经发动攻势，所以牵制得阿尔斯兰没法安心东进？”
刘黑虎、丁寒山等都道：“有可能！”
杨易却道：“未必。亦黑、雅尔之间山林纵横，不但阿尔斯兰要过来不容易，我们要过去同样也难。岭西回纥既然要东进，肯定是对宁远的威胁已有准备。”
杨涿道：“那会不会是张怀忠造了阿尔斯兰的反，如果洛哥哥派遣奇兵，走休循州旧地进入怛罗斯地区，会合了张怀忠，走俱兰城攻击八剌沙衮，那阿尔斯兰只怕就要大糟特糟了！”
杨易却摇了摇头，拿出了一封书信来给他，道：“你看。”
书信却是郭洛写的，是一个月前送到小金山的，杨涿打开一看，信的内容很多，杨易指了其中一条让杨涿留神，杨涿一看惊道：“张怀忠老早就去八剌沙衮当阿尔斯兰的宰相了？”
“嗯。”杨易道：“哼，他既去了八剌沙衮，那就该叫他萨图克了。这个反复无常的回回！”顿了顿又道：“阿洛得到这个消息，应该也有迟延，消息传到这里，又有迟延。所以我想，也许萨图克本人就在阿尔斯兰的东侵军中——也唯有萨图克已经被他握在手里，他才可以从容东进。”
杨涿道：“若是萨图克已经归顺了阿尔斯兰，那么怛罗斯的兵马非但不能成为我们的助力，反而会变成协助阿尔斯兰防范我宁远军的力量了。”
杨易道：“对。这也是我之前深为忧虑的原因。”
杨涿道：“可是现在，阿尔斯兰又踌躇不前了，这又是为什么呢？”
杨易皱起了眉头，道：“不知道！岭西回纥是我们的老敌人了，可我们对八剌沙衮的掌握，却还没对洛阳的掌握来得透彻。”
这时杨易从各地抽调的兵力都已经抵达北轮台城，又有八千北迁的牧民被慕容春华武装了起来，一时之间乌宰河以西兵马纵横、气象森严，慕容春华心头大定，写了信向杨易报平安，要他无需担心。
……
有一些北方的秋草渐渐黄萎了，很明显，冬天近了。
就在万众都瞩目与北庭的时候，慕容春华却意外地迎来了一个使者，是阿尔斯兰派来的，使者的态度很是蛮横，入城之后便要慕容春华引他去见张迈。
慕容春华冷冷道：“贵我邦交已断！北庭之事，元帅已经全权付托于杨都督，杨都督又全权付托与我，你有什么话就跟我说吧。”其实他也非有心要截这个使者，只是见他无礼，有心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那使者怒道：“跟你说？这责任你负担得起么？”
慕容春华笑道：“大不了就是一个打字！阿尔斯兰若是有种，上个月就该来了。可我在北轮台城等了他这么久，就是望不见他的背影。真是可惜。”
那使者见慕容春华全不惧战，反而变得有些底气不足了。
慕容春华道：“究竟有什么事情，你赶紧说吧，若我听了觉得值得上报，自然会引你去见我们元帅。”
那使者这才道：“我们大汗要和你们元帅划定北庭疆界！”
若放在半年前，这却是天策唐军也要求的，但现在阿尔斯兰忽然提出此议，慕容春华不免奇怪，问道：“怎么划法？”
那使者道：“国书之中，自有详细说法，但这国书已由大汗亲自封好，我却只能交给贵军元帅一人！”
慕容春华心道：“阿尔斯兰交给元帅的国书，我确实不宜擅自拦截，而且他这一去凉州，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一两个月，那时已经入冬，契丹乏食，就算不退也必进攻无力，那样我们便不怕他们了。”微微一笑道：“既然是阿尔斯兰大汗亲自封好的国书，我便送你去见元帅吧。”便派了一伙士兵监视他东行，在西边却仍然严加防范，丝毫未因使者到来而松懈。
杨易在小金山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更是奇怪，便在这时丁寒山的部下来报，说契丹的大军似乎已有拔营东归之势。

第030章 下马威
对北庭形势的判断张迈和杨易相近，在得知阿尔斯兰没有在第一时间围攻北轮台城，张迈欢喜无限，对李膑道：“虽然还不晓得是什么缘故，但他耽误了兵机，再往后只要杨易和春华不出错，阿尔斯兰便没机会了。”
李膑道：“虽然如此，但我们仍然得做些事情，不能掉以轻心。”
张迈沉吟道：“凉兰有五支兵力可用：我麾下的龙骧军，薛复的汗血骑兵团，河西五将所率领的瓜肃军，沙州军，以及新征募的新兵。新兵要练成还需要一点时间，沙州军不足以决胜，还是让他们继续屯田吧。河西五将只是辅弼部队，北庭危急时我是有想过派他们前去的，所以已经命他们分批前往甘州就食，但按现在的形势，杨易和春华应该还可以应付，暂时就且不用动。若要彻底打破北庭的僵局，除非是动用龙骧军。”
他没有提及汗血骑兵团，李膑也就没问，只是说：“以当前局势来说，元帅似乎还不宜轻动，我看不如且用计策：张怀忠虽然入八剌沙衮投靠了阿尔斯兰，但从宁远最新捎来的情报看，他离开怛罗斯之前又曾命诸将拥护其幼子守城，则他这次入降阿尔斯兰，是有做人质的味道。得知张怀忠投八剌沙衮之后，刘司马派人往怛罗斯下书给苏赖，责备他们背信弃义。”
张迈哼了一声，道：“苏赖怎么回答？”
李膑道：“苏赖的回答说，他们受尽八剌沙衮压力，我们唐军对他们却口号多接济少，如今转投阿尔斯兰，实在是迫不得已。”
张迈冷笑了一声，没有接口。
李膑继续道：“不管他这话是真是假，总之张怀忠对阿尔斯兰也并非忠心，这一点可以无疑，我们或可利用他这一点进行反间，来个以夷制夷。”
张迈淡淡道：“靠着这种所谓的谋略，铲除不了祸胎的根本！不过我们的新军还差点火候，武器装配尚未全套，粮草也还不足以支撑远征，就且按你说的办吧。”顿了顿，忽然低声道：“阿洛最近半年，行事不合我意！”
李膑却还是听到了，问：“这句话也要传给郭都督么？”
张迈迟疑着，道：“且不用罢。”
他料理了凉州的军务政务，又去看了看儿子女儿，跟着便往姑臧草原来。秋高气爽，草原上万马奔驰，张迈看得心中欢喜，问奚胜道：“第一批新兵怎么样了？”
奚胜道：“骑兵早成，步兵远未。”
张迈奇道：“步兵比骑兵难？”
奚胜道：“那要看在什么地方，在这西凉地面，个个后生都能骑马，给他们一把刀就能打仗，不输于回纥人临时召集起来的牧骑，不过那是野兵。若说训练，三个月下来就差不多可以熟悉一种武器了，或刀、或矛，或短或长，若要上马能马战，下马能步战，短兵能用，长兵能用，那就要多费几个月功夫，至于骑射，则还要看各人天赋。兵马练成，接下来便是实战。至于步兵，更要讲究阵势与技巧，对西凉男儿来说反而就难多了。”
张迈点头道：“如今步骑比例，大概多少？”
奚胜道：“骑八步二。”
“那很好，”张迈道：“步兵你可从肃州甲士中抽调补充，最新的两批，便都练做骑兵！”
奚胜压低了声音道：“元帅，这么急就要用这批新兵了么？”
张迈道：“好兵好将都是打出来的，隔绝真实战场太久的训练，没什么意义。”
驰到草原中央，士兵虽知道元帅前来视察，却都继续操练，无论兵将都并未耸头耸脑地张望，张迈看了欢喜，骑着汗血王座大半日里头将草原巡了一遍，到了姑臧草原的另外一个角落，只见一群人聚在那里，张迈问：“那是什么？”
奚胜道：“最近的一批征兵，共一千二百人，有狄道附近来头的，有市井中报名的，有从吐蕃高原上才下来的，或胡或汉，成分很杂。”
张迈便知这里正在进行最后一轮遴选，才想走开，却听那边喧嚷了起来，他纵马走近要看怎么回事，却见几个结实的汉子围着选兵校尉大叫：“为什么要将我们郭威大哥刷下！”
郭威这个名字太过普通，张迈听了也没放在心上。
那选兵校尉却冷笑道：“我还想去问问前面几轮的选兵官吏，究竟是怎么选人的，竟然选了个半老头子！”
之前叫嚣的汉子怒道：“什么半老头子！”
张迈走近了些，见他们争议的那个郭威果然眼角颇见皱纹，看起来也有三十来岁了，这次天策军招募的人以十几二十岁的后生为首选，二十太远就不大想要了，这个郭威看起来明显过了三十，因此选兵校尉要将他剔走。那个叫嚷起来的汉子便是丁浩。
郭威身边却有十来个人，却是这一个多月拜在他门下的后生，听到之后都跟着丁浩起哄，都说：“郭大哥武功了得，你们招兵就招能打仗的，怎么郭大哥这样的人才不要！”
却有人说：“呀，元帅来了。”
一千多还没经过训练的新兵哗了一声，交头接耳，选兵校尉赶紧排众而出，前来迎接，张迈问道：“怎么回事？”
选兵校尉就将经过说了，张迈道：“三十出头的人，确实老了。”
郭威笑了起来：“廉颇七十还能独挡秦国呢，我才三十，怎么就老了？”
张迈笑道：“你倒是读过书的人。”
郭威道：“认得几个字，也不多。”
张迈笑道：“既然读过书，便该知道廉颇是将，不是兵。你让廉颇来选兵，他有的挑的话，也不会选三四十岁的。”
郭威道：“我知，可惜凉州只有募兵旗、选兵台，却没有募将旗、点将台。要不然我就去那里了。”
张迈一怔，哈哈一笑，道：“点将？你口气倒是不小！”
丁浩上前行礼，叫道：“我们郭大哥，不是口气不小，而是本事不小！”
张迈却摇头道：“看来你不但口气不小，而且势力也不小，但我军初建，要的是纯粹的军人，而不是还没入伍就抱成小集团的了。”指着郭威挥手道：“走吧，这里不适合你，你既有本事，可另外寻出人头地处去，我天策政权之下出路很多，也不是一定要从军。”
郭威道：“天策军纵横无敌，想必不缺将领，质朴的后生也确实最好用，但有才能的人见而不用，只怕会让天下间有意来投的真豪杰寒了心！”
张迈哈哈大笑，道：“看来我若不给你一个机会，你定要编排我了。”
郭威道：“自古大英雄最怕的是裹足不前，李天下完成三箭之愿时，何等威风，后来如何？元帅你声威虽盛，比起李天下全盛时只怕还有所不如。现在就开始不纳英才，不嫌太早了么？”
马小春一听怒喝起来：“住口！你这个连兵都还没选上的莽夫，竟敢胡乱编排元帅！”
所谓“李天下”就是李存勖，他父亲临时之前交给了李存勖三支箭，要他完成三件事，一是讨伐叛徒刘守光，二是驱逐契丹，三是消灭朱全忠。李存勖将三支箭都供奉在家庙里，每逢出征便对箭祷告，携箭上阵，这就是三箭之愿。结果十余年间，真让他活捉了刘守光，打败了朱全忠，驱逐了耶律阿保机，四海无不惊惧，张迈虽然震动西陲，不过他活动的地方并非文明核心地带，因此说起声明来确实还不如全盛时期的李存勖。
可是李存勖平定中原之后便开始贪图逸乐，尤其迷上了看戏，甚至自己粉墨登场，自取艺名作“李天下”——并由此而亡国。马小春风流乖巧，到凉州之后遍学中原诸般斗鸡走马之事，变文戏曲也都留心，所以自然不会不知道这段典故。
眼看元帅身边的红人发怒，丁浩等都有些担心，张迈看了看郭威，却笑了起来：“看来今天真得给你个机会，否则你不死心。”指着身边卫飞道：“听说你武艺高强，就和他比试一下箭法，若你赢得了他，我就选你做我的亲兵。”
卫飞昂首策马而出，旁边有人叫道：“是神箭营的掌营！”
天策军麾下的左右两个神箭营一直都没有扩编，却实行末位淘汰制，每三个月就将最后五十人列入待淘汰行列，军中民间若有人可以胜过他们便有机会成为神箭营的新血，卫飞与郭漳虽只是一营之主，军衔却都是中郎将了，他二人经常出现于河西各地的箭擂台，所以许多人认得。
郭威看了卫飞一眼，道：“我见过卫将军射箭，自愧不如。”
马小春哈的一声，笑道：“既然没本事，那就回家抱孩子去吧！别在这里丢脸了！”
郭威却又道：“不过若在战场上，给我五百个民兵，我就能将左箭营全部坑杀。”
卫飞大怒，神箭营集安陇神箭手于六百人中，战场上一能敌五，十能敌百，百能敌千，曾以三百之众逐杀数千人而毫发无损，除了龙骧、鹰扬、汗血骑兵团与陌刀战斧阵中的精锐之众，神箭营是从未服过任何部队的，郭威竟说能以五百民兵坑杀左箭营，叫他如何不怒？他究竟年轻气盛，怒冲冲对张迈道：“元帅，这厮无礼！请你一定给我一个机会教训他！”
张迈看着郭威，心想：“这人可真是狂得可以。”但看看郭威的神色却半点骄色也没有，又想：“他倒也不像纯粹的张狂。”忽然笑道：“好吧，我给你一个机会。马城河下游的叛乱，你可知道？”
郭威道：“晓得。”
张迈道：“他们叫嚣得厉害，不过因地处偏远，我就一时留着他们，本来是想拿来给新军练练兵，既然你这么有自信，我就给你一个机会。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若你能够平叛归来，我就给你个都尉做。”顿了顿又说：“但你要是成不了事，卫飞。”
“在！”
“你就去给他收拾手尾。”张迈笑道：“也让他知道，我张迈麾下的神箭营，可不只会在擂台上射箭夸耀而已。”
卫飞大喜道：“是！”
丁浩田安看看郭威，既跃跃欲试，又有些踟蹰，郭威却大大方方地问道：“元帅，你给我多少兵马，多少粮草？”
张迈笑道：“你不是说用五百人就能坑杀我的左箭营么？我就借给你五百副兵器，五百匹马，你若拉得起来队伍，明威戍的粮仓也供你们吃去。”
奚胜眉头一皱，劝谏道：“元帅……”
郭威却已经问道：“兵呢？”
张迈道：“兵你自己想办法。”一指那一千多还没正式入伍的新兵，道：“他们若愿意跟你，就不止五百人了。不过要是人家不愿意跟你，那我也没办法了。”
丁浩、田安等十几个人叫道：“大哥，我们跟你去！”还有几十个愣头愣脑的见郭威有这样的勇气，敢和张迈这么说话，也都凑了过来，但大部分人却哪里肯动？
郭威道：“能否请元帅赐个番号。”
张迈随口道：“你叫郭威么？就叫下马威营吧，你就权当校尉。”
马小春一听哈哈大笑起来，郭威却不动声色，道：“请元帅给我一件信物。”
张迈随手抽出佩刀说：“这把刀也借给你。若你能立功，我即让你转正。”
郭威道：“好，元帅你等我的好消息。”便带着几十个人去了。
奚胜眉头皱得厉害，道：“元帅，你如今的身份，实在不适合与人儿戏。”
张迈望着郭威的背影，道：“也不完全是儿戏，这人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气概，又隐隐约约觉得他的名字似曾相识，他若没什么本事，那我们就当看个笑话，他若有点本事，那我们就当得个人才。”一挥手，下令选兵、训练都继续进行。
那头郭威点了人数，连同自己共五十一人，他先在姑臧草原编了行伍，让田安去借武器，让丁浩去借战马，可他们又没有公文，有司衙门哪里理他们？郭威想了想，先让田安骑快马去看看明威戍情况如何，丁浩道：“凉州城外，有不少和我们一样因为，我去叫他们也来帮忙。就说我们是奉了元帅的命令，要组建团练去平叛的。”
郭威道：“好。”
丁浩是河西有名的勇士，番禾折逋氏旗下的许多农奴都知道他，知他是有信誉的豪杰，这些人翻身做了农民牧民之后，仍念旧谊，又相信丁浩的话，其中竟便有一百多人跟了来，愿意为天策政权平叛出一分力，还随身带来了小帐篷与干粮，凑成了两百人，就驻扎在凉州城外，郭威重新编成二十火，共两百一十三人，将农民们带来的干粮一分，大概可支两天。
凉州城外出现这么一伙人，巡郊士兵自然不可能不管，只是过问之下，知道确实是经过张迈首肯的，这才放过他们，却又派人暗中盯住，以防出乱子。
这时田安也回来了，说道：“大哥，那明威戍的粮仓，全都是发了霉的谷子！”
不少农牧兵一听，心就冷了，郭威却想了想，说：“不要紧，我进城借点粮食。”
他便带了十几个后生，拿着张迈给他的佩刀到城中求见首富郑济，这时的凉州已经多了几座新落成的府邸，郑府就是其中之一，这天晚上他正大宴宾客，听说有个叫郭威的民兵校尉求见，郑济不免奇怪，道：“郭威？不认识啊，又是一个校尉。还是个民兵校尉？这个衔头以前可没听说过。”
天策军军律严明，将官都受到严厉的约束，像郑济这样的人物，军方若是有事，不会派一个小小的校尉来和他商量，若只是跑腿邀请，一个小兵就够了，不用校尉，因此郑济不免奇怪。
郑济又问：“这个郭威，却是谁的手下？”
“他说他是下马威营的校尉，直隶元帅。”
郑济一听笑出声来：“下马威营？哪有这么古怪的名字？说变文么？莫非是个骗子？”
宾客中却有个消息极其灵通的，笑道：“不是骗子，不是骗子，却是个疯子、傻子。”便将他听到的关于郭威的“笑话”跟众人说了。
宴饮的宾客听了无不好笑，道：“世上竟有这样的人！王爷也真是奇怪，竟然真给了他佩刀？”
“那多半是王爷闲着没事，寻个乐子。”
众宾客哈哈大笑，好几个道：“郑兄，快快请这个下马威校尉进来，让我们瞧瞧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人。”
内中却有一个人，乃是退居二线的乌护部老族长合舍里，他听到“民兵”二字已有点动心，厅内人人都笑，只有他一个人没笑。
不久郭威随郑济的仆人走近厅来，合舍里看了他一眼，心道：“这是一个壮士啊！元帅怎么会拿他来取笑？民兵，民兵……莫非元帅另有深意？”

第031章 下马扬威
郭威跟着郑家的家人走近大厅，厅内灯火辉煌，宾客们看着郭威，就像看着一只从山林里头窜出来的猴子，郭威却好像没见到他们一般，大踏步走了进来，不知是因为衣服还是因为气质还是因为所处的位置，郭威一下子就看到了正在给合舍里斟酒的郑济，走了过来行礼。
“民兵校尉郭威，向郑大官人请礼了。”
郑济打量着这个军装都没有的汉子，微笑道：“你是校尉？怎么穿着便装？”他的笑容倒也不像其他宾客那样无礼。同时郑济还注意到了郭威的佩刀——这把刀是张迈“借”给郭威的，天策军高层以简朴为务，刀鞘上并没有装饰多么富丽的宝石黄金，可是皮革的选料与裁剪的功夫却是第一流的，像郑济这种眼光自然一下子就瞧了出来。
郭威道：“我现在乃是民兵，所以没有军装。”
“天策境内，军商分途，不得勾结，”郑济道：“你今天来找我所为何事？”
郭威道：“府兵军律自严，民兵介乎兵民之间，有事自当请地方善长援手。”
“援手？你要我帮你什么？”
郭威道：“我已奉元帅将令，组织民兵前往马城河下游讨伐叛贼，眼下兵器不足、战马不备、军粮不济，所以希望郑大官人能够捐借。”
郑济问道：“你要多少？”
郭威道：“刀三百口，矛三百支，弓箭一百副，马五百匹，五百人三月之粮。”
郑济哈的一笑，说：“真是好笑了。马和粮食也就算了，只要不出境，我也拿得出来，但刀矛弓箭，我一个商人，可弄不来这么多。”
郭威道：“武器只是暂借，我想郑大官人会有办法。”
郑济笑得更厉害了：“就算有办法，只是我为什么要帮你？”
郭威道：“大官人的生意遍布凉州，凉北出贼，难道郑大官人就一点责任都不愿意分担么？”
郑济道：“平叛有军人，我们只是商人。”
郭威道：“官兵民兵，各有其责，各有其用，官兵抵御外侮、平灭大寇，这帮只是小贼，所以元帅才交给民兵。河西乃尚武之乡，丁口又少，兵民当为一体，方能纵横天下，兵民分得太开，当兵的不堪重负，为民的久不历战，慢慢会渐成积弱，于国于民都不是好事。”
郑济笑道：“于国于民、纵横天下的话，不是你这种人说的。”他当面讲出这样的话，那是很重的轻侮了。众宾客听了一起助笑。
郭威道：“既然郑大官人吝于出钱，那我另寻他人去。”
郑济脸上微现怒色，喝道：“回来！”叫住郭威后道：“你说什么，我吝于出钱？是你不值得我出这笔钱！”
郭威道：“说什么值得不值得？我是元帅亲命之校尉，有什么不值得！仍然是吝财而已。财聚人散，财散人聚，无事时不愿出钱，到了有事时怕不能一呼百应。”一请礼，道：“告辞。”
转身就走，一点犹豫都没有，郑济反而被他这样刚断的魄力镇住了，再次叫道：“回来！”重新打量着郭威，道：“你要向我借钱借粮，既说个借字，事后拿什么还我？”
郭威道：“取官人的钱粮，若取胜，还官人声名，若不胜，捐骨沙场，如此而已。”
郑济道：“你现在手头有多少人？有把握赢得了休屠部那帮叛贼么？”
郭威道：“现在有精兵两百人。”
郑济愕然道：“两百人？听说休屠部可有几千人！”
“人数不是问题，”郭威道：“我只是缺刀马钱粮，若都有了，平灭区区休屠部不是难事。”
郑济沉吟着，看看郭威腰间的佩刀，道：“我可以帮你，不过钱粮容易，武器却……”
合舍里忽然道：“大官人若愿意出钱，武器我来帮忙想办法。”
郑济没想到合舍里居然主动愿意帮忙，心中更带着诧异，寻思：“元帅行事人所莫测，这个郭威也不是个常人，他既有这任命，只怕内中另有深意！合舍里或许是收到了什么消息。”便道：“好！钱粮我出！你明天来交接吧。”
所有宾客都愕住了，郭威脸上不喜也不讶，又行了一礼，道：“好，那我明天再来。”
河西不比中原，民众都能保有武器，只是必须接受官府的监管而已，所以民间也有不少兵器，合舍里本有民兵首领的背景，郭威又得了张迈的委任，行其事来便名正言顺，第二日郑济果然准备好了钱粮，武器马匹却要三日之后合舍里才筹得全。
那晚与会的一些宾客揣摩郑济之意，也认为其中必有蹊跷，有七八人便也跟着出钱出粮，又制了锦旗，因此这两百人从凉州出发之时竟是旌旗飘扬、刀马齐备，而且还有许多锣鼓，已成了一支民兵，只是没有统一的军装而已。凉州本多散勇，人性皆趋炎附势，因见这支民兵声势渐成，又有一百多人来投。
那明威戍在马城河中游，郭威带领这三百余人进驻明威戍，钱粮都捆上木筏，顺流而下，民兵之好用处，在于这批人既能为兵，又能做苦工，一切事务都由这三百人亲力完成。明威戍是唐朝时留下的一个旧城堡，乃是长城的一部分，长城损坏甚多，以天策军如今的民力也没法修缮。至于休屠部所在的休屠泽，那更远在长城之外了。
郭威到达明威戍之后踏勘周围地形，然后带领三百民兵将粮仓中放了不知多少年、在唐军到达这里之前早已被人忘记的发霉谷物搬了出来，混了些泥土，垒在明威戍堡墙的断残处，郭威就在劳作的同时进行编伍，其时天气已冷，他上午训练民兵，下午率众干活，白天将商户们所赠的旌旗插满了明威戍，晚上点燃篝火，火光让明威戍成了方圆数十里的地标。
丁浩、田安问什么时候去打休屠部，郭威道：“不用着急，时候到了他们自己会送上门来。”
天气渐渐转冷，附近有一百多帐没有随同休屠部造反的牧民见明威戍墙壁完好也进来避风，郭威以谷物为诱，将他们也组织起来，让其男子也帮忙防务，让其妇女帮忙料理后勤，如此又解放出了许多人手。
墙壁修整完毕以后，军训也告一段落，民兵训练与府兵训练不同，要求要简单得多，府兵训练要求士兵都能按照正确的招式使用武器——那是军队经过千百年积累所形成的法门，教会士兵这些法门，重塑他们的种种行为举止，但民兵却只是顺其性而行，郭威主要是给士兵配备武器，却只是教会他们听从命令，并激发他们能尽自己的勇气与力量，让他们靠着已有的本事来搏斗。
这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有一部民兵进驻明威戍的事情也渐渐为凉北诸部所知，只是见郭威组织严密，未有部落敢来轻犯，郭威也没有深入叛军所在去主动进攻。
丁浩有些沉不住气了，道：“校尉啊，咱们的军粮也越来越少了，元帅给我们又是三月期限，难道咱们还能在这里过一辈子不成？”
郭威却道：“不用着急。”这时他白天已经分出人手，以百人为队，两队出去巡逻，一队出去打鱼、放牧，以增加明威戍的食材。又让妇女烧泥土做了几十个炉子，又派了几十个民兵去伐薪烧炭。
那马城河的下游分两支汇入两个内陆湖，一个就是休屠泽，另外一个叫白亭海，两个内陆湖的周围就是凉北游牧部落夏天放牧的乐园，距离明威戍约二百里。
但是入冬以后，河水渐有结冰之势，以往在休屠泽附近游牧的牧民都要南下避冬，如今发起叛乱，就只能南下劫掠了。
这天郭威出堡，见堡垒之外所有草类都已经冻死，对丁浩道：“差不多了。”却下令将防范放松了，旌旗也都收起来，只是每天仍然派几十个人出去望视。
三日之后，田安回来说：“今天有一伙牧民闯到长城边上，见着我们之后又回去了。”
郭威道：“他们今晚多半要来！”下午就让所有人都休息，入夜以后放起了篝火，每十个士兵靠着一个炭炉，又在各处安插了锣鼓，让妇女孩子都呆在锣鼓旁边。
三更以后，有一千多叛军悄悄靠近，等到明威戍内篝火渐渐熄灭，才有人从较低矮的墙壁处爬了过来——明威戍只是边境小堡垒，有些地方墙高只是七八尺，算不得城墙，所以可以攀越过去。这些人进来后却发现堡内静悄悄的，一些值夜的人都躲到屋里睡着了，心中大喜，便去开了门户，一千多人涌了进来，刀矛就向离得最近、躺在墙角睡觉的天策民兵砍去，触刀处感觉怪异，点亮了火把才吃了一惊——却都是披在羊皮下的草人！
“上当了！”叛军首领叫道。
便在此刻整个明威戍的灯火都亮了起来，跟着四面八方锣鼓狂响，点亮火把的是老人孩子，敲响锣鼓锅盆的是妇女，火光鼓声之中让人感觉整个明威戍到处都是兵马，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郭威率领四五百人从内堡杀出，叛军大乱！
天策民兵在屋内都用手捂着炭炉，所以手脚柔软有力量，叛军在外面冻了半夜，手脚都僵硬了，接战时连活动都不利索！加上人心慌乱，根本就无法作战。
郭威挥动张迈所借横刀砍将过去，寒冷之中力道也没法全力发挥，可是同样的，寒冷之中只要割开一道口子寒风一吹进来，那便如有人用刀不停地在伤口上割一样！在这等环境下，除非是特别凶悍者或者经过严格训练的精兵，否则极容易丧失战斗力。
叛贼们哇哇大叫，有倒地的，有逃跑的，有投降的，战况完全是一边倒。郭威在这一个多月里早将民兵分成上中下三批，上兵战斗力最强，约有五十多人，在这寒夜里头奋力冲杀，在各种有利条件的助力下已足以冲垮叛贼千人之众，中兵百余人随后赶来助战，下兵在后面帮忙剿杀尚未投降者并收取俘虏——郭威想到的办法却也容易，根本就不用绳索捆绑，只是冲上来将叛贼的衣服扒掉，冷风一刺手足僵硬，整个人登时都蜷缩了起来，就是想要反抗也没办法了。
郭威领人在前不断冲杀，中兵居中照应，下兵则将扒掉衣服的叛贼不断赶到准备好的几间大屋子里头，一开始还是强推硬搡，到后来屋内人渐渐多了，又可躲风，人挤在一起可以互相取暖，那些投降的、受伤的，避寒风如避刀枪，就如羊儿一般自己跳进屋内去，塞满了一个屋子，那铁链一锁便困住了百八十人，如此连锁了十二间。
那边丁浩却随郭威骑马杀出十余里，这才回来，第二天等到下午才将俘虏放出来，这些人在屋里挤了一夜，又饿了一个晚上、一个下午，早就手足酸软，更没法抵抗了。
田浩清点人数共九百多人，昨夜一战，伤俘不少，死了的却不多，许多孩子在旁边见到九百多个男人赤条条蹲在地上都哈哈发笑。
民兵们持刀在四周站好，郭威环顾当场，喝道：“元帅对你们不薄，你们为什么要造反？”
这些牧民能有多少见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哭了起来，有的求饶，有的道：“不关我们事，是族长要造反的。”却有几个极其凶狠的还在那里怒骂。
丁浩大怒，将那几个还在叫骂的拉出来砍了，其他人望见心惊胆寒，哪里还敢再吱声一句？
郭威道：“如今有两条路给你们走，一是改邪归正，重新向天策军效忠，第二……”一指地上：“他们就是榜样！”
数百人都道：“我们原也不敢背叛，愿听将军命令，愿听将军命令。”
郭威便命他们指认出原先的大小首领，共指认出二十余人，全部关了起来，其他人打散了重新编伍，发给衣服、大棒、木矛之类的武器，然后领着他们往休屠泽进发。四百民兵骑马，九百降俘步行，千余人在寒风中走了五天，有降俘指着前面道：“到了！”
凉北的冬天，来得特别早，郭威举目望去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只见方圆接近百里的一座巨大湖泊，这时表面都已经冻成了冰皮，一眼望上去仿佛镜子一般。湖边稀疏立着数十座帐篷。
冰皮显然没有冻解释，有一些衣衫褴褛的妇女正用石头砸开水面钓鱼，有几个望见这边的人马，惊呼着逃跑，不久帐篷中不断有人逃走，男子骑马奔向东北方向，女子在后面哭喊着跟随。
丁浩叫道：“校尉，我带人去追他们！”
忽然背后降俘中有人哭了起来，郭威回头问道：“哭什么？”
那降俘道：“我……我娘在那里呢。”
他一开口，有数十个降俘跟着哭，有哭说老娘在那里的，有哭说妻子在前面的，郭威道：“哭什么，去，招呼她们过来，我带你们回凉州过日子去。”
那些降俘大喜，冲了出去大叫。逃走的人群中有往这边望的，果有不少妇女见到他们惊呼着不顾一切跑了回来，母子夫妻抱作一团，将千余人都哭得辛酸。郭威上前道：“既知今日，何必当初？莫哭了，现在既见了面，往后只要不起异心，跟我南下，仍然有好日子等着。”
那数十个降俘这才带着老娘妻儿向郭威跪拜。
当天千余人便在这湖边帐篷中驻扎下，第二天有二三百个胆子大一点的降俘跑来跪求郭威让他们回去接他们的家人。
“请校尉让我们去，我们一定回来的。”
田安道：“校尉，小心他们是趁机要逃走。”
郭威却道：“我信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两日，两日后若不回来，我就当你们是逃走。”
那二三百人欢天喜地地去了，或走东北的，或往西北的，丁浩问郭威接下来如何进兵，郭威道：“不用进兵了，就在这里等着就行了。”
如此一等就是两日，东北西北都没有动静，田安道：“校尉，只怕他们那些人逃了。”
郭威却仍然没打算动，道：“再等一天，应该有好消息。现在天气这么冷，那些叛胡又都已经被打丧胆了，要南下劫掠又隔着我们，他们若不敢和我们打，除了投降就没有第二条路了。”
到了第三日，风吹得更劲急，天气也更加寒冷，丁浩田安正自不安，地面忽然震动起来，丁浩叫道：“敌袭！”
招呼千余人列队迎敌，却见东北有三百余骑奔来，奔得近前，一个三十多岁的首领翻身拜倒，叫道：“白亭部左善拜见大唐郭校尉。”又捧上一个首级，道：“这是休屠部族长沙辛的首级，我们一时糊涂，听信了沙辛的蛊惑，其实本来无心背叛天策大唐，还请将军明察。”
丁浩田安又惊又喜，郭威这才从帐篷中走出来，道：“你们的人，全都在这里了么？”
左善道：“这些是本族男子，剩下的人在白亭海看守沙辛的余党。”
郭威让人取了首级来看，让认得沙辛的牧民辨认无误，这才说道：“首恶既然已除，念你们无知，又是初犯，就饶你们一回。我现在回兵明威戍，限你们十日之内无论男女老幼都来明威戍听令，随我南下，到时候我会奏请元帅，给你们争取一个安身过冬的地方。但如果你们逾期不至，那时候我就要率领兵马屠灭尔族，再不宽恕了。”
左善忙道：“不敢，不敢！”
郭威道：“去吧！”
白亭部三百人磕头拜辞而去，丁浩道：“我去盯着他们。”
郭威却道：“不必。现在逼得他们太紧，他们反而要生疑。先回明威戍等消息吧。”

第032章 岭西迷云
八日之后，发动叛乱的凉北胡部果然都依言来到明威戍投降，这次叛乱是天策唐军入主凉州后不服汉人政权者的一次反动，内中除了凉州、甘州的胡人部落之外，还有一些在去年被唐军镇压的土豪余孽，甚至还包括部分不得志的汉人。
投降者的数量将近二千帐，男女老少七千多人，其中数百个顽抗者被左善捆绑起来，全部押到明威戍前。
郭威将其丁壮尽数抽出重新编排，又尽收其马匹，大都是漠北种的劣马，虽然饿得瘦了，却还有三千多匹。郭威趁着风雪尚未封路，沿着马城河南归。去时不过数百，回来时其众接近九千，丁浩先带数十骑赶到凉州报捷。
凉北之患不过纤芥之疾，张迈过去这个月关注着岭西回纥所发生的大事，几乎都将郭威给忘了，从马小春处听到之后，有些吃惊地道：“他真的办成了！这个郭威果然是个人才！”因道：“我亲自去迎他。”
马小春道：“元帅，他不过小小一个民兵校尉，这次平灭凉北也不过是打了个小胜仗而已，用不用你亲自去迎接啊？”
张迈道：“这仗虽然小，可是他的才华却不可限量！”
这时消息已经传遍凉州，当初郭威组织民兵前去凉北平乱时，凉州市井都传为笑话，心想他拉起两三百个民夫赶去，怎么可能平定一个拥众数千的叛乱？哪知这人真的做到的！而且办得漂亮至极！
一时间全城传遍。凉州平静了一年有余，民众静极思动，忽然身边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都踊跃要来看看这个新的英雄，以至于郭威抵达城下时凉州竟是万人空巷！
历来统治者最怕民众自发聚会，张毅怕会出事，就要派人下令禁止，郑渭却道：“这不是元帅的作风。且岭西、北庭那边传来的消息都颇为不佳，这次的事情来得正好，可以振作一下我军士气。”
郑济听到消息又惊又喜，心想自己果真没押错宝，命人带了美酒锦旗出城犒劳民兵。
郭威下马到了郑济面前道：“郑大官人，武器多数未损，待与兵司、民司交接罢便可归还。谷物羊群却吃的差不多了，却有瘦马三千匹，我想将一半充公，一半作为抵偿。”
郑济摸着颔下的短须，笑道：“筹钱以助民兵，这是我等应有之义，这战利品你不宜擅自瓜分，须得先经有司同意了才行。”他资助郭威可不是为了能够从中牟利，单看他能拉着两三百人便干出这样漂亮的事情来，便觉得此人前途无量，现在已经转变了心思要好好扶持他。
这时周围人头涌涌，都抢着要看这位平定叛乱的民兵英雄，城内旗帜摇动，有人叫道：“龙骧军的旗帜，莫非是元帅来了？”
民众纷纷让开两边，当头一匹汗血宝马驰来，却是石拔，他跑到附近跳下鞍来握住郭威的手道：“郭兄，果然是你！我是刚刚听说了你的事情——你之前怎么不来找我？”
郑济奇道：“你们认识？”
郭威含笑道：“说来话长。”
仓促间不及细说，石拔道：“回头再讲，元帅来了！”
在军民的高呼声中，张迈已经跨汗血王座来到，郭威在马前跪下，抽出腰间佩刀双手奉上，道：“末将不辱使命，奉还元帅佩刀。”
张迈接过了，道：“我许你三个月的时间，没想到你两个月就办到了。而且不费凉州一个兵、一粒米，做得好！”又问道：“现在你所部有多少人？”
郭威道：“原本只有四百六十人，陆续降俘八千四百口，如今已有二千余人接受整编。”
张迈道：“你且去芜存菁，编为一府，我升你为副都尉，给你个番号，改为明威府，至于投降民众则让有司安置。”取出一枚玉佩来，就在众目睽睽下绑为刀穗，道：“这把刀还有这块玉佩，如今一并赐给你！有功人等，亦命有司论功行赏。”
郭威大喜，接过横刀，朝着部下一举，其部众无不欢腾，丁浩、田安带头叫道：“元帅万岁，大唐万岁！”
周围百姓也望见，均私下道：“原来是这位郭壮士是元帅钦点去的，元帅果然有先见之明。”纷纷赞叹不已。
张迈对郭威道：“走，与我一起入城吧，今晚我让小石头设宴款待一众有功将士。”郭威也知道小石头是张迈等人对石拔的昵称，但张迈竟然在自己面前这样叫唤，亲近之意已是不言而喻，虽然寒冬之中脸上也如沐春风。他将横刀往腰间一插，翻身上马与张迈并骑入城，这等恩遇，自天策军入主凉州以后未曾有过，旁边诸将无不暗中羡慕，郑济含笑暗喜，百姓之中更是传为佳话。
当晚张迈果然让石拔设宴款待一众有功将士，对郭威道：“元帅今晚本来要亲自来的，只因岭西出了大事，所以没法抽身。”
丁浩问道：“石将军，出什么大事了？”
石拔道：“如今你们也算从军了，跟你们说了也无妨，你们这两个月一直在明威戍，所以不晓得，岭西那边出了两件大事。我们失踪已久的一群战友，最近忽然有了消息，而萨图克又和阿尔斯兰杀了起来，如今西北局面混乱，元帅一颗心都扑在上面了。”
丁浩和田安等人听说阿尔斯兰和萨图克杀了起来，都诧异起来，急着要知详情，郭威心中一动，却道：“战友？”
石拔笑道：“你们虽然新近才加入，却听过《长征变文》没有？”
丁浩等忙道：“听过。”
石拔又道：“那可知道第二折冲府？”
田安对《安西唐军长征变文》的内容较为熟悉，惊呼道：“莫非是在怛罗斯就与大部队分离，已经失踪了好几年的第二折冲府？”
石拔道：“对。”
郭威道：“听说第二折冲府的主将杨定邦将军乃是轮台都督杨易将军的叔叔，而且也是我军与郭师庸老将军齐名的一员大将。”
“没错。”石拔说道。
“那么杨定邦将军是回来了？”
“还没回来，不过有传言说，他们似乎出现在新碎叶城……”石拔悠悠道：“本来我们的注意都放在阿尔斯兰和契丹身上，但听到了杨将军的消息后，大伙儿的心，就都在此飞到了碎叶河……”
……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眼看阿尔斯兰和耶律朔古对天策唐军两面夹击，将轮台守军打了个措手不及，可就在那个对回纥人来说极好的进军良机上，岭西回纥的动态忽然出现了异状。
“难道是因为郭洛的攻势？”
一开始张迈和杨易都这么想，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时间上不对，实际上，由于阿尔斯兰初期的进军十分迅疾，等郭洛接到杨易发去的要他“北进以分回纥之势”的书信时，阿尔斯兰东进的速度已经缓了下来。
“那么，难道是郭洛在杨易催促之前就已经动手了么？”
后来证明仍然不是这么回事。
镇守着宁远的郭洛及宁远部军马这时还没有扭转其宁稳勿失的思维惯势，同时负责着三个方向（亦黑、怛罗斯、萨曼）的郭洛，宁可失去立功的机会，也不肯让自己所负责的防务出现一丝破绽。
一直等到杨易的催促文书发到，郭洛才派出了东西两支兵力：他判断阿尔斯兰对亦黑必定防守严密，所以让温延海大张旗鼓地要渡河，其实却只是虚兵，另外一支兵力走休循州都督府旧地，准备奇袭俱兰城。
从北庭到宁远距离数千里，就算有接力快马，等郭洛收到杨易的催促，阿尔斯兰兵势缓挫的事情早就发生了。而导致阿尔斯兰兵势缓挫的事件，自然只会是发生在更早以前。
“不是郭洛的原因，那是什么缘故？”
自张迈以至于杨易、慕容春华，诸多方面都派出了细作打探情报，而维系着唐军对八剌沙衮最主要情报系统的郭洛动作自然比诸人更快。
这时候宁远军也已经对岭西回纥开战，西线的进军较慢，东线双方的兵力相持于雅尔、亦黑之间，因已开战，所以深入敌后的密探要将情报传回来也就更难。但一个延迟了的情报还是穿透重重阻碍传来回来——
“阿尔斯兰之所以对东方的攻势忽然为之一缓，是因为碎叶河的上游出现了一支骑兵威胁到他的后方，甚至驱驰到了八剌沙衮附近！”
“碎叶河上游？那会是什么？”
“听说是从新碎叶城旧址杀出来的军队，岭西回纥境内都在轰传，说是杨定邦将军所率领的第二折冲府杀回来了！”
面对情报上的答案，宁远的郭洛、小金山的杨易、高昌的杨定国和凉州的张迈，几乎都是同样的表情，同样的惊呼！
“第二折冲府！”
身经百战的郭师庸眼睛忍不住都红了：“定邦？定邦？难道真的是他？”
从碎叶沙漠以北就跟来的老兵老将们，听到这个情报之后更忍不住涌起热血来！
就在唐军再次面临困境的时候，失踪了好几年的战友忽然从远方杀来，杀向敌人的后方！从而解决了唐军在前线的困境——这是多么梦幻的事情啊！
不过，想想当初杨定邦及其麾下兵将失踪的情景，天策军上下又都觉得这个传闻极有可能——那时候杨定邦既被萨图克的军队隔绝且既未南下，那么唯一的出路就是退回灯下谷，或者再次越过沙漠回到他们所熟悉的新碎叶城去。这几年里唐军的主干发展得这么快，说不定杨定邦那边也有所发展，他们在养好伤势、壮大了力量之后顺流而下袭击八剌沙衮，那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反攻，反攻！快反攻！”杨易在听说这个消息之后，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在小金山，忘记了契丹还没有完全退去，忘记了自己是不能擅动的，忘记了同时向两个军事强国开战是要慎重的，在那一刻他几乎也丧失了理性一般！
“赶紧反攻！”他说道：“春华，还有郭洛！”
其实杨易并不是沉不住气，他的目的也不在于要现在就攻入八剌沙衮活捉阿尔斯兰，他所担心的是远在大西北的同袍们的安危。
新碎叶城及其西北并没有太多的发展空间，杨定邦在那边就算存活了下来，养好了伤势，也不大可能有太大的发展，其兵力应该也不会很多，如果阿尔斯兰回师的话，如果一个不慎杨定邦部很可能就会因此而遇险，所以杨易之所以一时着急起来，是要唐军的主力牵制住阿尔斯兰的手脚让他没办法全力对付杨定邦！
慕容春华其实没等杨易的命令抵达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不过他的情感没杨易那般丰富，只是阿尔斯兰既然出现挫态，他马上就着手反攻，让他诧异的是，岭西回纥居然没有做强烈地抵抗，只是且战且退，结果在一个月内，岭西回纥在一万五千天策骑兵的步步进逼中，从乌宰河西岸退到了白杨河西岸，跟着又退到了叶叶河西岸，最后竟然退回了黄草泊。
这个时候，冬天已经到了，在这片内陆深处的土地上，无论是对唐军来说还是对回纥来说，冬天打仗都是十分危险的。由于青草枯死，军队挺进时无法就地补给，超过一万骑兵要从二千里外的北轮台城获得持续的补给是极其困难的，更何况唐军在既定计划中原本没有远征的准备，这就更为补给造成了相当的不便。因此慕容春华挺进到这里已经接近极限了。
而郭洛那边进兵也不顺利，回纥人似乎料到了他有这一手似的，老早就派了两千兵马扼守在山地上并当道筑砦严加防守——从宁远到怛罗斯俱兰城所走的本来就是山间小道，当初唐军能够顺利南下靠的是攻敌不备，现在敌人既有了防范，这条路就走不通，且天气也越来越寒冷，在这等天气之下强攻山砦那是很不理智的。所以这支奇袭的军队便不得而退了回来。
而再要从亦黑这边动手，对岸的兵力却忽然多了起来，防范之森严远过当初。
如果天策军对岭西回纥是有备而攻，抱着不亡八剌沙衮誓不罢休的决心，在后方有足够支持的情况下让轮台、宁远两个都督麾下的兵力全力夹击岭西回纥，那么就算无法让阿尔斯兰亡国至少也能对之造成相当大的压力。但现在无论是慕容春华还是郭洛都是应变式地反攻，都缺乏一种深入挺进的决心，更何况现在已是冬天，在这个足以将人冻死的季节里，在这个随时会引发雪崩、暴风雪的地区，乃是极其不适合打正面战争的。
黄草泊和休屠泽一样结冰了，亦黑前面的真珠河也结冰了，但温延海没敢过去——换了别人也不会这么鲁莽，在千里镜可以望见的山路上，很明显见到山路有封冻的迹象。
而在东方，耶律朔古也再一次退回了漠北。
契丹、天策军、岭西回纥，三大军事再一次形成了僵持。
……
从石拔口中听说了这些事情以后，丁浩、田安等肚子里都憋着话。
宴会散了，半醉的他们和郭威一起相扶着回去，路上丁浩嘟哝着道：“嘿，宁远的那个郭都督，名气不小，本事啊，嘿嘿，却不怎么样。”
“是啊，”田安道：“他领着那么多的兵马，却连一场胜仗都打不出来，还说和鹰扬都督齐名呢。我看啊，多半是靠着裙带。”
两人一起讪笑了起来，郭威却还有几分清醒，赶紧制止了他们：“不要胡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是否打胜仗要看局势，看条件，还要看对手。”他说：“咱们虽然几百人就收伏了几千人，但那是因为对手弱，要凉北的休屠部里头有个厉害点的将才，那我们就算带一千精兵过去也未必能讨到好处。葱岭西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也只是听别人说说，实际的情况并不清楚。如果岭西回纥主兵的大将是一个和郭都督不相上下的厉害角色，那么郭都督占不了便宜也就算不上什么过错了。想卢龙、河东一带换了多少强兵悍将，可与契丹之间几十年也只是来来去去地拉锯，不见谁就占谁多大的便宜。”
“可是这位郭国舅的表现，确实很不怎么样嘛。”丁浩说。
“那也不是轮得到我们来评论的。”郭威道：“现在已经不是天策军开国时的形势了。岭西回纥与天策军之间的疆界上都互有山河之固，往后要想局面有大的变化，那就是拼国力了。”
但是在亦黑封冻了的山路再过去，一场巨大的军政变动却就在这个冬天发生了！
封山的大雪似乎也将岭西回纥的消息隔绝了，但在天策二年的春节即将到来之时，却有一群人抵达了北轮台城，这群人是冒着严寒，越过多坦岭山口，越过重重险阻才抵达北轮台城，这群人原本有八百多人，但当他们抵达时却只剩下一百多人，队伍中连一些少年儿郎都死在路上，但他们已经步入老年的首领却奇迹般生存了下来。
也是由于他们带来了确切而详尽的情报，才扫开了一直以来笼罩在岭西天空上那层扑朔迷离的迷雾。

第033章 雄鹰再生（一）
天策二年，春，几个来自岭西的大家族越过重重困难，进入到北庭北轮台城。这几个家族为首的乃是在漠北有着深厚根基的阿史那家族，父子两人——科伦苏与卡查尔都到了，卡查尔总算是强将之才，还熬得住，科伦苏却疲惫得只剩下一口气了。
阿史那家族与天策军有着秘密联系，这事慕容春华也是少数知道的高层之一，接到他们以后，又从他们口中听说了岭西回纥发生的大变，而从科伦苏处得知了岭西所发生的变故与先前得到的情报大相径庭，这更让慕容春华心中骇然，他情知此事非同小可，也许会因此而影响到唐军的整体国策，不敢轻以语焉不详的书信做回复，赶紧将科伦苏接入城内疗养，却派了一队轻骑兵护送卡查尔火速赶往凉州向张迈禀报。
北庭到凉州道路已开，初春之际西域的天气极冷，但毕竟一路都有经过修筑的隋唐官道，阿史那&#183;卡查尔骑着汗血宝马，一路赶到凉州城，张迈也听说了变故，不顾春寒深夜，召集了在凉州的诸大臣，便在天策上将府接见卡查尔。
一进府府中，卡查尔哇的一声痛哭，叫道：“元帅，元帅！你要为我们报仇的，要为我阿史那家族数十口性命，为我岭西回纥二万生灵报仇啊！”
说着跪倒在地上。
张迈慌忙扶住了他，道：“卡查尔将军，究竟是怎么回事？是张怀忠对阿尔斯兰发动政变，跟着危及阿史那家族么？”
唐军业已接到情报说回纥内乱，只是情报的具体内容不够详细。
卡查尔道：“萨图克若只是发动政变，那也还好，不过是回纥换了一个大汗，可是他，他……”
“他怎么了？”
卡查尔道：“他斩断了我们的族统，他背弃了我们的信仰，他……他强迫十二万帐回纥全部入教了！”
张迈惊道：“入教？入什么教？难道天方教？”
“不止是天方教，而且他是要将回纥全体都变成天方教中的圣战者。”
一阵寒风从窗外吹了进来，连张迈也打了个寒战，马小春赶紧去关闭窗户。
沙州一系的人还不怎么样，来自岭西、曾经见识过天方教圣战者那种疯狂的人却都悚然动容！
天方教圣战者用宗教狂热激发战士舍生忘死，那种可怕郭师庸等人至今记忆犹新。当初疏勒一战他们已经领教过，但那时候圣战者的数量尚不多，而且作为最高统帅的瓦尔丹的军事能力并非一流，而如今若真如卡查尔所说，岭西回纥十二万帐回纥全都入了天方教，再加上经过卧薪尝胆的萨图克作为统帅的话，那岭西回纥只怕就会变成一支可怖的力量！
张迈原本以为疏勒围城一战之后，天方教东进的威胁已经解除，这时却警惕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心情，道：“卡查尔将军，你且将事情经过一一道来。这究竟都是怎么一回事！阿尔斯兰怎么会忽然被萨图克篡位？回民为什么忽然都入了天方教成了圣战者？我安西第二折冲府生死存亡又如何了？”
卡查尔却连连摇头，道：“没有第二折冲府，没有，那根本就是一个谎言！”
“什么？”郭师庸等齐声道：“谎言？”
“是，”卡查尔道：“第二折冲府的传闻，全都是萨图克掩人耳目的伎俩，只是他的这个伎俩，我们也是到最近才得知。”
卡查尔在石拔的搀扶下站起来，喝了一口酒暖暖身子，这才继续道：“那是去年的事情了。碎叶河上游确实有不明的骑兵逡巡，大汗也曾派出骑兵前去侦查，结果要么一无所获，要么就是一去不回，但终于也有几个逃了回来，可回到八剌沙衮也都奄奄一息了，从他们口中呢喃着说：‘唐军……杨定邦……’我们便因此判断，活动在碎叶河上游的，乃是安西唐军的余……余部……”
其实按照阿尔斯兰的说法，乃是“余孽”，安西唐军第二折冲府失踪的传闻在岭西广为传播，张迈又多次派人寻访所以人尽皆知，考虑到当初杨定邦等人失踪的方位与时间，连张迈杨易都第一时间就认为这事很有可能，阿尔斯兰更是没有怀疑。
“不过，大汗当时以为，安西军余部在碎叶河上游无法壮大，料来不是大患，因此只是派人搜索，也并未兴师动众，同时却下令严守消息，不得外传，以免……以免张元帅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以此为借口进攻岭西。”
李膑道：“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卡查尔道：“去年春夏之际。”
李膑道：“春夏之际？哼！若是去年夏秋之际的事情，你们为何一点消息也不传过来？那个时候大雪尚未封山，双方尚未交恶，你们要将消息传过来，应该不难才对。”
卡查尔道：“有，我们有传消息来的，可就是这样却出了事！”他说道：“我们得知此事之后，家父以为定要通知元帅，因此拟了密信，走雅尔要送往宁远，不料十余日后，忽然有兵马将我家连夜围住，阿尔斯兰大汗与胡沙加尔闯了进来，劈头就将家父的密信扔了过来，我们一看便知道派去的使者肯定是被截住了，密信也落入了对方手中。与此同时，我们的那个管家，竟然被萨图克收买了背叛家主，因之前一直是他在跟唐军派在八剌沙衮的秘使联系，所以在阿尔斯兰到来之前，他竟然将唐军的秘使也引了出来，一起带到府中，到了这个地步，我们虽然强自抗辩，但阿尔斯兰却已经完全不相信我们了。那胡沙加尔在阿尔斯兰耳边不停说话，我们见状便知道这一切都是萨图克搞的鬼，他又劝阿尔斯兰赶紧加强边境的巡查，一定不能让回纥人的情况再泄露给唐军。”
张迈看看李膑，李膑也点了点头，天策唐军对八剌沙衮方面情报变得迟钝，似乎就从去年夏天开始，一开始他们还以为这是阿尔斯兰加强边境巡逻的缘故，现在看来情况不止这么简单。
李膑对卡查尔道：“若是如此，那么你阿史那家族应该在去年就已经被灭，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不轰动？若是在岭西引起轰动，就算我们的密探被捉，消息只怕也很难封锁得住！”
“阿尔斯兰没有灭我家。”卡查尔道：“他只是将我派去镇守昭山行宫，——名为镇守，实际上就是软禁，同时又将家父严密看管，而这一切，似乎又都是胡沙加尔的主张。同时，我们的许多部众，还有一些和我们通婚的亲族，也都被监视了起来。阿尔斯兰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步又一步，干得滴水不漏，这样严密的手段，实在不像他的手笔，多半也是出于萨图克的爪牙。再之后，我们父子分别被囚禁，与外界便都被隔绝了。这个，大概是阿尔斯兰东侵北庭之前的事情。”
李膑听到这里心头一惊，寻思：“看来萨图克已经不是当年的萨图克了，被我们打败之后痛定思痛，可将我们的许多长处都学会了。他既然能营造出第二折冲府的谣言且让人人相信，那么这一年来我们收到的许多关于岭西的情报只怕内中就有许多问题！”
利用兵力封锁消息，无法完全封锁就用谣传掺杂真相进行传播，从而达到将真相掩盖——这本来是天策唐军及其前身安西唐军所擅长的宣传（造谣）手段，李膑这时却隐隐觉得，萨图克及其智囊团或许也从唐军身上学到了这一本事。
卡查尔继续道：“我父亲在昭山，我人在八剌沙衮，与外界几乎隔绝，不过还是隐约听到了两件大事：第一是萨图克进入八剌沙衮，阿尔斯兰委任了他做宰相；第二是他竟然勾结了契丹人，东侵北庭与天策唐军开战！”
这两件事，天策军现在倒都是知道了的，张迈道：“阿尔斯兰和萨图克冲突这么严重，他居然还相信他？那这人也太糊涂了吧。”
“回元帅，”卡查尔道：“我们是后来才知道，其实大汗也不是完全相信萨图克，只是他刚刚削了我阿史那家族，也需要另外有人来填补我们走后的空缺，且大汗的意思，本来就是想要将他调到八剌沙衮来，先给与虚名，示以信任，一步步削弱他的权柄，从而达到兵不血刃就一统回纥的目的。可大汗哪里知道，萨图克比他想象的还要狡猾十倍百倍呢！结果是捉狼不成，反而丧命狼吻！”
李膑听卡查尔对阿尔斯兰称呼的语气，便猜测后来阿尔斯兰可能已经与阿史那家族和好。阿史那家族这些年与天策军有暗中来往，但也并不是完全就投靠了天策唐军，只是要结一个外援好争取其在岭西回纥中的政治地位，其家族与阿尔斯兰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
阿尔斯兰所用的手段，就大略来说也不能说有错，萨图克若没有利害的后着的话，被召到八剌沙衮以后原本是会陷入被动的。
“后来呢？”张迈问。
“后来的一些事情，是我从昭山行宫中脱困以后才知道的了。”卡查尔说道：“萨图克的人是到了八剌沙衮，可却将幼子留在怛罗斯由苏赖辅佐。阿尔斯兰大汗见萨图克肯来，心中便松懈了三分，他虽然忌惮这个弟弟，但也不能在他一来到八剌沙衮就对他动手，因为萨图克是听命来的，如果阿尔斯兰大汗这么做，那么他在境内诸部的威望就会受损。而萨图克到了八剌沙衮之后，所作所为表面上看都是为阿尔斯兰着想，大汗当时又哪里想得到他包藏祸心？”
张迈回想起自己与阿尔斯兰交手的种种，说道：“阿尔斯兰的心机似不如萨图克，互相算计中落于下风倒也正常，不过阿尔斯兰占着大势，萨图克身在他的屋檐下，无爪无牙，萨图克要想扳倒他，除非刚好发生一件对他很有利的事情。嗯，是了，这时候刚好他要联合契丹、进攻北庭，莫非萨图克就是从这上面寻找到了的反败为胜契机？”
“元帅明见！”卡查尔道：“阿尔斯兰大汗与契丹联……勾结，本是萨图克到达八剌沙衮之前就在进行的了，而萨图克到来之后，又给大汗献策，他让苏赖领兵堵住了宁远通往怛罗斯的路口，又让葛萨丹摩的长子葛萨齐辉负责雅尔的防务，跟着兵分两路，一奇一正，奇兵从北面压下，正军从黄草泊正面推进，兵势一动，果然势如破竹，取得了大利，据说前锋甚至推到了乌宰河附近，大汗挥兵四进，就要包围北轮台城。”
他说的这一些，正是去年秋天发生的事，张迈道：“萨图克聪明得很那，对外战事一动，内部的矛盾就缓和了下来，阿尔斯兰就算对他有积怨，也得等这场对外战事打完再说。”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看来萨图克拖了这么久，而选择在这个时候进入八剌沙衮，在时机上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甚至与契丹勾结这件事情本身，或许他也有份促成！”
卡查尔怔了怔，回想去年的种种蛛丝马迹，啊了一声，道：“似乎是。”
“那后来呢？”张迈问道：“在阿尔斯兰已经要包围北轮台城的时候，西边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卡查尔长长叹了一口气，道：“那个时候，阿尔斯兰大汗本来踌躇满志，说要踏平轮台，会师契丹，因为他已经和契丹相约，只要将唐……唐军逐回天山以南，契丹不会来与回纥人争夺北庭，而将承认回纥人在天山以北的统治与霸权，可就在这时候碎叶河上游忽然出现了一支骑兵，直奔八剌沙衮！竟然将八剌沙衮给围住了！”
石拔道：“难道是第二折冲府？可你不是说，没有第二折冲府么？”
卡查尔叹了一口气，道：“那个时候，回纥上下确实都认为乃是第二折冲府。当时岭西的兵力，主力已经进入北庭，余下的大部分排布在雅尔一带，还有一部分在俱兰城、灭尔基监视着怛罗斯，八剌沙衮的防御便前所未有的空虚，虽然阿尔斯兰大汗安排了数千兵力交给王后以应变，本想碎叶河上游的第二折冲府，最多不过千余人，或者只有数百人，哪里想到，从上游驱驰而来的兵马，竟然超过万骑！数万蹄狂震而来，竟将八剌沙衮给围住了！只剩下一队骑兵逃了回来，回东方禀报，那时候岭西都传说是唐军第二折冲府勾结了火寻人，东进包围了八剌沙衮，阿尔斯兰大汗听到消息以后，哪里还有心情围攻北轮台城？”
张迈又与李膑对望了一眼，岭西回纥争夺北庭只是开疆拓土，八剌沙衮却是其命脉所在！绝对不容有失，虽然回纥人当时在北庭已经取得了优势，但张迈心想换了是自己，肯定也要不顾一切地回援的。
李膑问明了八剌沙衮被围的时间后，说道：“那是在阿尔斯兰抵达乌宰河之前的半个月了，算算消息从八剌沙衮传到乌宰河仍然需要时间，也就是说，从碎叶河上游赶来的这一部人马是将时机掐得极准，简直就好像阿尔斯兰与他们在配合着演练过一般。哼，这样明显的事态，显然是出了内鬼！”
张迈却想：“现在我们回顾过去，自然觉得这一切可疑，但身处阿尔斯兰的境地，却未必能第一时间就想到这些。”
卡查尔叹了一口气，道：“如果大汗当初也能想到这一点，那就好了。但那时候形势紧急，大汗也没时间细细探听琢磨，当即亲率七千最精锐、最亲信的骑兵疾驰回援。因当时大家都以为从碎叶河上游来的乃是唐军第二折冲府，所以也都担心这根本就是唐军的策略，为了防止唐军的追袭，阿尔斯兰大汗让葛萨丹摩率领余部断后，又留了萨图克做参谋。”
石拔咦了一声，道：“那个葛萨丹摩，比萨图克还会用兵么？”
卡查尔哼了一声，道：“葛萨丹摩是个草包，哪里会用兵！若说到统帅大军，回纥全族也没几个人记得上萨图克，按照官爵与能耐来说，阿尔斯兰大汗既先离开，本该是由萨图克统领，但阿尔斯兰大汗如何放心将数万大军交给他？所以安排了葛萨丹摩为统帅，却让会用兵的萨图克做参谋，这样的安排，是想既用得到萨图克的能耐，又能防止他造反。当时大汗还将萨图克的大部分亲信也都带走，让他成为一个光杆参谋。”
说到这里，卡查尔长长一叹，说：“可大汗他却又没想到，萨图克就算是孤身一人，但葛萨丹摩仍然不是他的对手！他更没有想到，他这一去，就再没能回来掌控大军了。”
李膑忽然道：“带领火寻人奇袭八剌沙衮的人马，其实也是萨图克的人，对吧？”
卡查尔点头道：“是的，而且就是先前号称背叛萨图克的大将霍兰！”
那个结巴的猛将霍兰虽然在唐军手下吃过几次百帐，但无论是石拔还是奚胜都对他印象深刻，这时听到他的名字齐齐咦了一声。
张迈低着头，心道：“霍兰‘背叛’萨图克，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很显然，萨图克下这一盘大棋，并非最近开始，或许从他被逼到怛罗斯时就已经在布局了！我军这几年戮力东征，这个老对手却趁机在西线搞鬼，竟将我们都瞒过了。”
从萨图克朝见阿尔斯兰，到霍兰从后方袭击八剌沙衮，这段时间其实甚短，但发生的事情如此之多、如此之巨，而其伏笔又如此之深，想到这里张迈背脊又忍不住生出一股凉意来。
卡查尔的叙述却还在继续：“我是后来才知道，那霍兰虽围住了八剌沙衮，可是并未马上将之攻陷，而是截断了道路，又散布了八剌沙衮已经贡献的消息，却在东方的道路上设下陷阱。”
郭师庸与奚胜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同时冒出一个词来：“围点打援！”
张迈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当初对付萨图克及其麾下将领，就用过这一招，问道：“结果阿尔斯兰匆匆忙忙，正好就掉到了霍兰设计好的陷阱里头？”
卡查尔道：“元帅明见万里。阿尔斯兰大汗一开始以为‘第二折冲府’的目的是八剌沙衮，哪里想到真正的目的乃是他？霍兰与火寻人在半路上布下了三重伏兵，大汗经过第一重时埋伏着的火寻人放他过去，等进入第二重陷阱，有骑兵惊觉起来，却已经来不及了，霍兰猛烈发动了袭击，他本人甚至闯到了大汗的面前，连大汗的头盔都扯了下来，差点就将大汗生擒，幸亏有数百亲兵拼死保护，这才杀出重围，这时后面的火寻人应声而起，大汗东归无路，被迫却向北逃去，逃到了昭山行宫。”
卡查尔的叙述其实很简略，但张迈等人是经历过围点打援与埋伏夜袭的——这是安西唐军的拿手好戏，因此都能想见那一晚战况之激烈，想着霍兰埋伏打援的手段，李膑忽然又道：“霍兰的夜袭固然可怕，但萨图克作出如此庞大而详尽的谋略，又能将消息瞒得这样紧，在情报能力上显然也大有提高。还有，他埋下的伏笔虽长，但真正发难却集中在两三个月间，等到我军与萨曼在得到消息，想要再干涉他也来不及了。这份掌控时间差的能耐，比起当初我们奇袭怛罗斯与疏勒，却也不遑多让了。”
郭师庸道：“不错，我军从新碎叶城起兵，一路都是靠着地理、天时，让萨图克总比我们来迟了一步，打俱兰城、灭塞坎、取怛罗斯、过讹迹罕、夺疏勒，都是如此，在霍兰奇袭八剌沙衮之前，一切都在迷雾之中，等到霍兰打败了阿尔斯兰，所有的真相一起爆发出来，那时候冬天已至，风阻路，雪封山，消息便更加不便。我们一时没法进入，他却可以趁着冬天从容整理回纥内部——就如当初我们占定疏勒之后能够从容整理内部，而萨图克却只能在葱岭以西望雪山而兴叹。唉，如果萨图克是将这天时也算计进去，那他实在就变得太可怕了。”
张迈的血却忽然有种沸腾起来的感觉，便如巨雕遇到了一头起死回生且变得更加厉害的苍鹰，非但未曾畏惧，反而燃起了战意，他冷笑着对郭师庸等道：“萨图克和他的部下跟咱们斗了这么久，看来已经把我们的招数都学得差不多了——甚至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这种能从敌人身上学习的敌人最是可怕！不过也唯有这样的人，才最值得当我们的对手！萨图克啊萨图克，你的首级，可比阿尔斯兰更值得我亲自来取！”

第034章 雄鹰再生（二）
当日阿尔斯兰在回援的路上兵败逃往昭山，霍兰便拿着他的头盔四处示人并散布谣言说阿尔斯兰已经战死，混乱之际有多少人能弄明白真相？霍兰跟着回师八剌沙衮继续围攻，阿尔斯兰的败兵却逃回伊丽，将阿尔斯兰兵败与“阵亡”的消息传开。
伊丽这边，由于萨图克在撤退时全心全意地帮葛萨丹摩做了安排，所以大军撤退得十分稳妥，慕容春华在背后追来竟找不到半点破绽，而全军上下包括葛萨丹摩也都对萨图克生出了信任，及听说阿尔斯兰兵败阵亡，伊丽河边数万回纥将兵一时间全都乱了！
沙州系的将领康隆这次也得与此会，他想起了当初听说沙州已被唐军吞并后，麾下兵将那种仓皇无依的神色，哪怕是在战场上身经百战的骄兵悍将，在那一刻也全都仿佛失去了力量。
在那个仓皇无措的时刻，全体回纥人都产生了极迫切的渴求——他们需要一个能够给他们指明前路并领导他们走出困境的领袖，这个时候许多人都想起了他们的副汗——比阿尔斯兰威名更大的萨图克&#183;博格拉汗！
……
凉州城内，张迈听到这里叹息说：“所以萨图克就利用这种心理，掌控了全军？”他也想起了在新碎叶城的废墟上，自己之所以能够成为唐军的领袖，也是由于当时的碎叶唐军将士们有这样的心理需要。所谓“时势造英雄”，讲的就是这种情况。
卡查尔道：“我后来听说，当时大军之中是有这种声音，但葛萨丹摩虽然无能，却又不肯放开权力，他在得知阿尔斯兰大汗阵亡以后，竟是想自己来做大汗。”
满屋的人都啊了一声，对岭西的情报最熟悉的李膑冷笑道：“他这样一头猪竟然也想当大汗？这真是利令智昏！”
如果葛萨丹摩能够贯彻对阿尔斯兰的忠心，事情也许还不至于急转直下，但当时他竟然产生了这种想法，无疑便加剧了局面的混乱。
卡查尔道：“对，葛萨丹摩在阿尔斯兰麾下做宰相的时候就没干什么好事，大家只是碍着大汗不敢动他罢了，如今听说大汗死了，谁还肯听他的，谁还会服他？不过当时伊丽大军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在道上听人说是葛萨丹摩想做大汗，而萨图克极力反对，说只能先推出一个首领来，跟着找到王后还有大汗的尸骨，然后再由各部族长群推。”
岭西回纥人的军队，即便是出征之时也是按各部列队安营，萨图克这样说其实是讨好了各部族长。
“葛萨丹摩在各部中的威望不足以服人，所以大家根本就不肯拥护他，反而觉得萨图克的话很有道理。后来他好像就对萨图克动手了。”
张迈冷笑道：“但结果自然就失败了，葛萨丹摩反而被萨图克杀了，对么？想必萨图克在从乌宰河撤退到伊丽河期间已经争取到了部分军心，回纥军中怕是有一些族长已经暗中拥护他了。”
“元帅说得不错，”卡查尔道：“不过萨图克制住葛萨丹摩之后，似乎也没有拿他的性命，他在取得兵权之后将军伍重新编排，跟着留下葛览在伊丽，自己挥师西进，赶往八剌沙衮，尚未到达就先派人将自己已经取得军权的消息传遍草原。”
张迈哈哈一笑，说：“霍兰本来就是他的部下，他这样传话，相当于是给霍兰通报消息。”
“是啊。”卡查尔道：“但当时也不是所有人就都能看得明白。霍兰听到消息之后马上引兵来迎，双方在热海（今伊克塞湖）南边遇到，萨图克便在两军阵前痛斥，霍兰背主，要他投降。本来阵前对骂是寻常事，但这次霍兰被萨图克一阵大骂之后竟然痛哭流涕，跟着就在阵前跪下，说自己当初之所以离开萨图克是因为看不惯阿尔斯兰的无能，不肯做一个窝囊废的手下，如今引火寻人东来也是为了给回纥人找一个更好的主君。现在诸部既然已经拥立萨图克为主，他愿意无条件投降，便引着一万五千大军并入了萨图克麾下。”
奚胜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道：“这个结巴将军，没想到他也会演戏了。”
张迈自然也明白，萨图克与霍兰乃是在演双簧，不过当时卡查尔也不在热海南边，所以他没有见到数万人在那里听萨图克陈说回纥人前途的言语。
那是一番极具煽动性的演讲，卡查尔没有亲身经历，所以没有感觉，奚胜等通过两重转述，所以更加觉得儿戏，但当时亲历过萨图克那一番痛骂与呼吁的回纥人却无不印象深刻。
当时的萨图克，从回纥人辉煌的过去说到困顿的当前，又从困顿的当前说到对未来进行展望，这个时候的萨图克不止从老对手——张迈那里学到了许多东西，而且还融合了许多天方教的思想，当他讲述起回纥人在漠北时代的光辉历史时，许多回纥人都觉得自己的血液犹如烧开了的热血在不断翻滚，但他说到回纥眼前的困顿时，成千上万人——尤其是下层贫苦者都感受到了切肤之痛，他们随着萨图克的述说而咬牙切齿，而深恶痛绝，而这种痛恨慢慢地指向内外两方面——对内是阿尔斯兰的无能，对外则是天策唐军的“压迫”！
仇恨的力量将平日价因贫困而累计的痛苦打开了一个宣泄的渠道，朝着“挤压回纥人生存空间”的天策唐军与“应对不善”的阿尔斯兰喷涌过去。最后萨图克才以充满宗教蛊惑力的言语收尾，叙说了他对回纥未来的展望。在他收尾的那一刻，对阵的双方有许多人都泪流满面，若奚胜是个回纥人，听了那一番话之后只怕也要热血沸腾，若张迈也在现场，听了那番话以后只怕会气得大骂萨图克偷师！
但热海边上的数万回纥却有很多人被萨图克感动了，霍兰滚下马来痛哭流涕，与其说是演戏不如说他是故意不抑制自己的情感——霍兰是真的相信萨图克能够带领回纥走向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的，正如石坚石拔那样深信着张迈。也就在那种氛围之下，两拨军队在萨图克的旗帜下合成了一体，有一些理智较好的部落族长虽然看出了其中的蹊跷，可是到了那时已经无法扭转整个局面了。就连葛萨丹摩见到如此形势也顺势倒戈，甘心做萨图克的参谋。
卡查尔继续道：“萨图克就在热海边对军队重新整编，安插了亲信又剔除了异己，加强了对数万大军的控制，他又让葛萨丹摩写信给他的长子葛萨齐辉。葛萨齐辉见乃父已在萨图克军中，自己再要坚守，葛萨家族也难以取得阿尔斯兰一系的信任了，再说萨图克的势力又大，因此就顺势也投靠了萨图克了。”
自此雅尔守军也受到了萨图克的节制，灭尔基、俱兰城的守军眼看势不可逆，也跟着投降，萨图克在热海整军结束时，苏赖所领导的怛罗斯留守军马连同雅尔、俱兰城、灭尔基的军马已经连成一体，再加上留守伊丽的葛览部，短短两个月间萨图克便扭转了整个岭西回纥的内部格局，窃取了这个游牧汗国的军政大权。
卡查尔叹道：“当时八剌沙衮虽然还未陷落，而阿尔斯兰大汗尚在昭山行宫的消息也已经传了回来，但萨图克在回纥人中本来就有很高的声望，如今他又得了势，消息传出，八剌沙衮城内许多军民竟也竞相出城去投奔萨图克。王后眼看八剌沙衮大势已去，忽然想起家父（阿史那&#183;科伦苏）来，她将家父放出，听了家父的主意，带领尚肯跟随的部众一路逃到了昭山。而在昭山行宫，大汗也已经将我释放并任命我为将领，搜罗夷播海沿岸的兵力，准备与萨图克一决死战。”
至此张迈总算明白了他们阿史那家族与阿尔斯兰和好的经过，不过他也想到单靠回纥人在夷播海的残存势力，要想挽回危局显然是回天乏力了。
“不过，”张迈道：“萨图克虽然夺取了政权兵权，但他这次窃国靠的是阴谋。短时间内想必是难以服众吧。”
“元帅所料不错，”卡查尔说到这里眼睛又渗出泪水来：“萨图克的军中，出了回纥兵将之外，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不少天方教的邪师！我们在昭山通过细作探知，萨图克在进入八剌沙衮以后马上大聚诸部于碎叶河边，要回纥合族全体改信天方教，所不信教者，跟着以万人为编队，在碎叶河边烧雪为水，用一万个大桶盛了热水——凡愿意遵信天方教法则者，用热水洗大净入教，而那些不肯入教者则全部驱赶入凿开了冰皮的碎叶河中……”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颤抖了起来：“我们听说，那天寒风拂过时，半透明的冰皮底下到处都能见到人影——那是被赶入冰窟淹死冻死后又浮上来，从内侧贴着冰皮的尸体啊！经过这一次的洗大净以后，我回纥一族，足足少了……两万人！”
窗分明已经关得严实了，但屋内所有人忽然都觉得背脊凉飕飕的，在座除了郑渭、张毅等几个文臣之外个个都身经百战，但所有人都在忽然之间同时打了个寒战。
瓦尔丹的圣战者敢死军团的那种狂热，张迈是见识过了的，从天方教世界本来不大可能能够直接给萨图克带来多少兵力上的支援，但如果是有一批狂热的宗教煽动者进入到萨图克的队伍之中，其将起到的作用就难以估量了！
热海之南和碎叶河边的两次整军，让萨图克加强了对岭西回纥的控制，尤其是第二次整军，虽然由于手段过分暴烈而引起了人口损失，但宗教的力量却让剩下的人变得更加纯粹、更加野蛮、更加划一。在完成了这一切以后，萨图克一边加强了南线的防御，同时也冒着东寒向昭山行宫发兵了。
昭山行宫在八剌沙衮的北方，天气比八剌沙衮更加寒冷也更加干燥，不过两地之间没有高山阻隔，因此只要有熟悉道路的人带领，冬天仍有通行的可能。
行宫的所在处于伊丽河汇入夷播海的附近，萨图克完成了第二次整兵后，立刻派出七千骑兵，这七千骑兵中有一千资深圣战者，四千火寻人以及三千新归附回纥中的强悍者，军队由霍兰领衔，先开到伊丽河的中游，这时候伊丽河早已冻得结实，七千人便利用火寻人所创制的滑冰工具顺河溜下，直冲昭山行宫。
被天策唐军的前身——安西唐军焚烧过一次的昭山行宫已经丧失了大部分的防御工事，而且在那之后阿尔斯兰也一直没有心思来修复它，这时霍兰猛地杀到，阿尔斯兰便只有正面迎敌了。
冰冷的天气是不适宜作战的，双方都只能发挥平时战斗力十之一二，然而这个不利条件对双方来说是几乎对等的，阿尔斯兰到达夷播海以后收罗到了一万多人马，但这一万多人显然乃是杂牌部队，根本就没法和萨图克派出的精锐相比。
回想起当日的情景时，卡查尔脸上也掩抑不了那份恐惧：“那些人在冰河上滑来，他们在冰天雪地之中仿佛在念咒语，那种能够将人活生生拖入地狱的咒语，我们与他们接战，三战都败了！我阿史那家族的数十条性命也都送在了那里。”
三场冰雪之战的伤亡人数其实不多，但绿化了的回纥军其战斗力却击垮了阿尔斯兰麾下兵将的士气，投降与叛变陆陆续续地发生着，当霍兰逼近昭山脚下时，阿史那&#183;科伦苏献上了迂回逃往北廷的计策。
但这个时候的阿尔斯兰却不想再逃了，他的脸皮没有毗伽厚，自尊心却要强得多，自尊自大了多年的阿尔斯兰，无法接受去乞求昔日敌人庇护的日子。
“大汗让我们先走。”卡查尔默泣着：“他说，他要给我们断后，我们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本来就想一起战死算了，但大汗又将公主托付给我们，这让我们不敢轻生。因此我们便沿着夷播海沿岸，到达其东北极端，然后继续向东，上苍保佑！我们竟然顺利地越过了多坦岭山口！不过为此我们付出了一半的性命！”
所谓风雪封路，在有些地方也非完全断绝，只是要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而且在许多地方，少数的人可以通过，大军无法前行。
阿史那&#183;科伦苏率领的逃亡者出发时接近一千人，等抵达北轮台城却只剩下一百人，即便如此，科伦苏已经觉得这个结果算是十分幸运的了。
将岭西的事情讲述完了以后，卡查尔犹如虚脱了一般，张迈请他下去，让马小春派人好好照顾他，跟着命石拔打开窗口，让寒风吹进来，给屋内所有人醒脑！
张迈猛地一锤桌子，将屋内所有臣将震得心头一跳。
“你们，你们，你们！”他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一一盯过去：“是不是该醒醒了！就在我们为已经取得的胜利津津自喜的时候，是不是有人想到，有一个敌人已经潜伏了几年！张怀忠——不！萨图克！他就像窗外的这场风雪一样，如果我们不被它刮醒，就得被它埋葬！”
“小石头！”
石拔被叫得挺直了身子。
张迈道：“你是不是也该管管你自己了！来凉州才多久，你看看你现在的肚子！现在的你，还是当初的铁兽么？”
石拔的肚子，还称不上发福，但已经不是当初精瘦的模样了。
“奚胜！”
“在！”
张迈道：“你在大战中打坏了身子，所以我们默许你养病疗伤，但是你的锐气，是不是也养掉了？我看你最近一年越来越像李膑了，准备坐着指挥陌刀战斧阵么！还有你，你，你！”
张迈从诸将脸上点过去：“凉州比起岭西来，似乎太过舒服了！尤其是这里的酒铺、肉铺、茶肆甚至说变文的馆子都开始有了以后，我看有一些人就开始堕落了呢！但萨图克的这阵寒风，该将我们所有人都吹醒了！如果现在还不醒来，今天的阿尔斯兰，就是明天的我们！”
……
当初张迈、郑渭经营城市，为的是一些技术革新到达一定程度以后，必须是在城市的环境中才可能继续进行。比如火药的研制、钢铁的改良、非人力机械的运用等等。
只不过，入城以后，有一些兵将与文臣却忘记了这一初衷，而被市井的一些生活设施所吸引。
而如今，郭威就穿梭在凉州的铁器工坊中，和去年刚刚进驻时的简陋不同，现在凉州城内有几座工坊已有了相当的规模，去年秋天甚至建成了一座水力鼓风车，从而节省了大量的人力且大大提高了锻造的工艺。
这时，一个工匠首领拿着郭威带来的粗陋图谱，再一次问道：“你确定，你们要装备这种……东西？”
“是的。”郭威很自信地点了点头。

第035章 车阵
卡查尔抵达凉州的第二天，杨易的书信也到了，张迈眼看萨图克变得这样厉害，已有对付他的意思，可杨易却在信中说，像萨图克这种情况，不会守，只会攻，又说萨图克现在一定有很多内部问题，所以他必然亟需对外扩张，明年春暖雪融之际，就是萨图克对外用兵之时。
信到来时正是凌晨，张迈经过昨夜的会议用神过度，甚是疲倦，就让马小春念给他听，马小春念完道：“杨都督这封信可写得有些奇怪，既说萨图克内部有很多问题，又说他亟需扩张——既然内部都还没搞好，怎么有力气对外？他会不会是漏了个不字？”
张迈睁开眼来，他的身体疲倦，但从他的眼神中就可以发现他的精神却十分清醒：“杨易没写漏字——正因为回纥内部问题多，所以才要对外扩张，一味防守反而没有出路。换了是我也会这样做的。”
马小春道：“这样说我们岂非要和他对攻？”
张迈的手敲着木几，道：“快请郭师庸、李膑、曹元忠、慕容归盈四人来议事。”
不久四人来到，看了杨易的书信后，慕容归盈道：“杨都督所言甚是，老朽深表赞同。”
郭师庸等也都点头，曹元忠道：“现在的问题是，明年萨图克会进攻哪里？”
李膑道：“我军与萨图克接壤的地方，一个在宁远，一个在北庭。宁远有山河阻隔，萨图克当初会集诸国联军也不能攻下，现在郭洛都督又经营了这么些年，防御必然更加严密，就算萨图克倾全回纥之兵力南下也未必能够突破。但北庭这边我们经略未久，东方契丹人又随时会西进，虽然现在岭西回纥出现变故，但按照契丹与阿尔斯兰的协议，乃是要扶植一个回纥领袖来牵制我们，至于是阿尔斯兰来牵制我们还是萨图克来牵制我们，其实都没什么区别。若是他再一次与契丹东西夹击北庭，那么就算这一次我们有了防范，北庭方面只怕也会很吃力。我建议即刻向北庭增兵。”
曹元忠道：“我赞成李司马的主张，如今新兵第一批已经练成，是否派一员大将率领前往北庭？”
慕容归盈暗中观察张迈的神色，见他眉头微微一皱，就知道张迈绝不会将新兵分批弱化地派出去，接口道：“如果是打防守战的话，兵力足够就行，倒也不一定是兵力越多越好。北庭的屯田，多出不了多少余粮，过去这一年因为战争，牧民在纷扰之间，其收成也不好，要从高昌、伊州转运粮食的话，多一个士兵就要多一份粮饷。我看不如派曹昆、姜山、薛云飞等进驻龙泉、折罗漫山城，就近补给，一旦有事飞驰北上，数日就可抵达。”
张迈微微颔首，郭师庸道：“军队需集群作战才能发挥最大作用，将精兵拆分开来，总体战力必然削弱。慕容春华非守城名将，而且以府兵作为守城的主力，既浪费又没必要，我们不如调集一批民兵进驻北轮台城，这样就可以将慕容春华用以守城的兵力解放出来。”
张迈又微微点了一下头，道：“那就这么办吧。不过曹昆等人且不用动。”
诸将各去行事以后，马小春注意到了张迈的神色并非非常满意，问道：“元帅，几位将军的话不合你的意么？”
张迈舒了一口气，说道：“有一点，他们也都提出了怎么应对问题，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马小春道：“可是他们没说出如何走在问题前面。”
张迈哈的一笑，看了马小春一眼，道：“你脑中挺好用的嘛。嗯，不错……他们能想到如何应对问题并执行下去，那已经很好了。但那种让我惊喜的意见，才是我最期待的。不过这样的人，我军中也没有几个……”张迈的眼睛眯了起来，望着窗外：“我现在身边，只有郑渭一个，不过他不大懂大战。”
“那会打仗的呢？”
“会打仗的，”张迈悠悠道：“杨易，薛复，还有……曾经的阿洛……”
……
郭师庸除了主抓的姑臧草原的训练，也负责兵司的军务调动。他回去后便调集三百民兵头，让他们赶赴北庭。
原来唐军自疏勒攻防战之后，训练成了一批“民兵头”，其实按照正规的叫法应该叫民兵副火长、民兵副队正、民兵副校尉、民兵副都尉，每一个都有相当丰富的防守经验与组织能力，而且还有将普通民夫迅速培训成一个能够助防的民兵的经验，每一个人都能较快地组织起来数十人、数百人的队伍，三百个民兵火长，足以组织起一支万把人的防守部队守好一座城池，也能维持相当规模的运输部队。因这些民兵副火长、副队正、副校尉，因其直接面对的通常是下层民夫，所以这些人就俗称他们为“民兵头”。
平时天策军并不养民兵，但却养着几千个“民兵头”，这些人并不擅长野战，单位战斗力也不甚高，但靠着他们却可以迅速组织起来一个十几万人的协战集团来，所以张迈将他们视为至宝。
使用民兵头的原则是让他们赶赴战争地点然后“就地征募”，但郭师庸考虑到杨易也许另有安排，忽然想起了刚刚要安置的那一群凉北降军来——也就是郭威刚刚征服的休屠、白亭两部。
这两个部落抵达凉州后，有司将他们暂时安置在凉州城西郊，准备开春了再另外选择一个地点让他们去安生，郭师庸忽然想起他们来，因想：“这帮人刚刚投降，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心悦诚服，放在凉州肘腋之间未必妥当，若仍然让他们回休屠泽去，怕又会萌生事端，不如就让他们迁到北庭去。”既要迁徙休屠、白亭两部，干脆就连明威府也征调过去。郭威虽然打了一个胜仗，大大地出了风头，但在郭师庸眼中他也就是一个“非正途”出身的副都尉而已。
签押令下了之后，郭威却不奉命，说：“我是直隶于元帅，不能这样就将我调走。”
郭师庸从部下那里听到回复后怒道：“小小一个副都尉，竟敢不奉我的命令？”
在曹元忠升了上将之后，郭师庸也跟着升了，而且他如今又执掌着中枢兵权，乃是军中除张迈之外级别最高的将领，这时发出一个征调令，区区一个民兵副都尉郭威竟然不奉，焉能不恼？
旁边杨桑干忽然道：“其实他不奉令，倒也有点道理。”
郭师庸怒道：“有什么道理！”
杨桑干道：“他的明威府乃是民兵府，民兵比府兵低半级，所以他是副都尉。可是这民兵府是元帅新创制的，兵司都还没造册呢，所以道理上来讲还不属我们管。”
天策唐军这时虽然逐步成熟，但仍然处于创业阶段，所以张迈常常根据需要而创制一些新的编制与体例，若这种新编制、新体例能够适应需要就会保留下来并发展成为规制，如果不符合需要则会淘汰。
天策唐军只养民兵头不养民兵，所以郭威的这个民兵府乃是一个实验性的、暂时性的编制，尚未列入明文，按道理上来说，果然得经过张迈首肯才行。
郭师庸是老派的军人，虽然恼火却还是按规矩行事，无奈，只好派人去找张迈，张迈这才想起郭威来，便让马小春去传令让郭威奉命，不久马小春回来说：“元帅，那个郭威真是不识进退的武夫，我去传令，你猜他怎么回答？他竟然说他有件事情正办到一半，希望元帅能多给他一点时间。元帅你说是不是很好笑？他小小一个副都尉，为一点小事情也要烦元帅，元帅日理万机，哪里有功夫跟他罗嗦。我已经骂了他一顿，让他赶紧将那些破车拆了去兵司听命。”
张迈一愕，问道：“什么破车？”
马小春道：“他带着几百人在郊外摆弄几辆大马车。又让人骑马往车冲，不知道在干什么。还有几个工匠在旁边拿尺子量来量去。”
张迈一沉吟，道：“走，一起去看看。”
马小春愣住了，张迈动作却甚迅速，命人牵来了汗血王座就朝郊外奔去，让马小春带路，赶到时郭威等还没收拾好，野地里全都是木片、铁片，此外就是三架萨迪所发明的大马车——但都已经十分破旧，乃是用得快要废弃的三辆。
那数百人望见张迈，都欢呼了起来：“元帅！元帅！”
郭威也赶紧来迎，张迈看看满地木片铁片，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郭威道：“先前元帅许我自主练兵，所以我就动了一点心思，看看能不能练成一个车阵。”
“车阵？”张迈这才记起先前自己让郭威去组建明威府时，郭威问如何训练，自己确曾说由他来做主——这句话就相当于是授权与他了。
“是，是可以不需要千锤百炼的陌刀战斧将士，只用普通民兵，就能在平旷地区阻截疾驰骑兵的车阵。要是可以练成的话，我想对正面作战会很有用处。”
张迈一听眼睛就亮了。
当前天策唐军争持之核心地区正是平旷的北庭草原，而所面对的两个大敌，一是契丹，二是回纥，均以骑兵见长，而唐军赖以与之相抗者，一是骑兵对骑兵，那就是互拼，二是弓弩对骑兵，如果守城效果奇佳，野战的话就只是削弱对方，并无法决胜，到了近战阶段，就仍然得倚靠骑兵，或者陌刀战斧阵了。可是陌刀战斧阵不但对兵器的要求很高，对兵源的要求更高，所以天策军的骑兵可以一年之内增加数万，陌刀战斧阵却要增加几千也难。
如果真有一种可以迅速增加数量的强大阵势，用来遏制成千上万骑兵在平旷地区的冲锋，那将会大大提高天策唐军面对契丹、回纥时的优势！
但张迈马上就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摇头道：“车兵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淘汰了吧。”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也曾听郭师庸杨易他们说过一些古代的战例，知道车兵在周朝的时候就流行了，不过后来轻骑兵与强步兵的兴起却逐渐式微，尤其到马镫发明以后，车兵更是迅速地被历史所淘汰。
郭威道：“我想到的车兵，并不是古代的那种车兵。”跟着说了自己的想法，郭威所受的乃是行伍历练，并非读纸面兵法出身，他靠着天赋与经验，善于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因物制宜，这次想要练成的车兵，其实乃是一种车阵，按照他的想法，是将战车首尾相连，车辕上竖起可以折叠收放的盾牌，临敌之际将车阵摆开，盾牌四张，便能形成一个临时的铁城！折叠盾牌可收可展，略为收拢可以放出空隙，步兵从其中可以出列刺杀逼近的兵马。车阵内部的弓弩手则可以无顾忌地打击敌人。若敌骑挫败，则骑兵从后绕出，冲驰败兵！而车兵也可变横为纵，从后杀来。
虽然这些还都只是设想，在技术上还有不少需要与工匠商讨，但郭威的设想已经基本成型，这的确是稍微受过训练的民兵就可以排布起来，但骑兵、步兵与弓弩兵甚至刚刚在试验的原始火器也都可以包含在这个阵型中来，分明是冷兵器时代极强大的一个综合型阵势！
张迈听得怔怔出神，过了一会，忽然道：“不行，这个车阵有重大破绽！它受地形的限制很大，原没有骑兵与步兵那么强的适应性。嗯，在特定的战场上也许有用，但用过几次之后，敌人窥破了机关巧妙，很快就能想到破解它的办法。”
听到了张迈这样评价，丁浩、田安等甚是失望，郭威却也没有说什么，张迈拍拍他的肩膀道：“别丧气，你能主动积极地开发新的兵种，不管成败，精神都值得鼓励。北庭那边你就不用去了，且留在凉州吧。”看看天色已昏，道：“都回去吧。”
便带马小春回去，临别时郭威意味深长地看了张迈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终究却没说什么，但这个眼神却让张迈在脑海中盘绕不去。
看看快回城了，马小春见张迈闷闷的似有不乐，便要分散他的心情，道：“这个姓郭的，真是，这种用几次就没用了的阵势，他忙活个什么啊！”
张迈随口笑道：“虽然如此，究竟是精神可嘉。骑兵、步兵、弓弩兵，这三大基本兵种在数千年间颠簸不倒自有他的道理，要发明一种有用的新兵种，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马小春奉承地道：“那是他跟了一位好主公，如果换了别人，早把他骂一顿赶走了！”
张迈哈哈大笑，甚是畅快，但想起郭威的那个眼光，又总觉得那眼神中带着些许失望，且张迈隐隐觉得郭威不是失望自己，而是失望张迈！
他忽而勒马停驻，跳下马来任它吃草，也不管身在什么地方，只是望着天空沉思，马小春也不敢打扰他，和几个卫兵也都跳下马来，静静在旁边候着，大气也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看看天已黑了，马小春心道：“在这夜色里头，容易出危险。”正要催促张迈回城，一堆乱石后面忽有人语，一个道：“真的要做？虽然咱们已经得了他的信任，但他忽然暴毙，事后钱财都归了我们，明眼人一看就会怀疑的。”
另一个道：“哼！知道就知道，做了这一笔我们就都成富翁了，被人怀疑了又怎么样！”
张迈心道：“原来是两个家奴要谋主人的钱财。”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在一处乱石中，旁边马小春等都侍立着动也不动，就像几根木头，马儿都跑在十余步外吃草，天色又黑，周围的环境静得好像没人似的。他站在一处很宽的乱石堆的一边，那两个家奴站在乱石堆的另外一边，他们也不知道这边有人，更不知道乱石堆中的缝隙恰巧将话声漏了过来。
先前那人道：“咱们实诚了大半辈子了，这次一动手，那是千年道行一朝丧！将来……将来……”
第二人冷笑起来：“这么小打小闹下去，一千年也没用，现在动他这一次，赢他一局彻底的，再往后就都顺了……”
张迈听到“赢他一局彻底的，再往后就都顺了……”脑中犹如划过一道闪电，忽然放声大笑了起来，吓得那两个人从乱石堆那边叫道：“谁！什么人！”
张迈却依然大笑着，对马小春道：“去叫郭威今晚来见我！”
马小春应道：“是！”
他们虽然撞破了别人的机密，但那件事情对张迈来说自然不值一哂。可那两个家奴却绕了出来，各自摸出匕首，在月色之下发着寒光。
他们欺近前来，几个卫士身形一动，两人才知道石堆这边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有七八个人，同时吃了一惊，大叫起来，其中一个十分聪明，便叫道：“有贼啊，有贼啊！”
马小春笑道：“好伶俐的家伙！他把我们叫做了贼，既然是贼，那么说什么也就都没人信了。”
在不远处却歇着一队商人，听到声音赶了过来，火把耀亮了周围，一个色目商人走了过来，那两个家奴便冲了过去向他说了些什么，那商人走近喝问起来，用的却是番话，一个少年上前朗声道：“我主人是巴格达来的大商人赞吉，手下有上百勇士。这里又是凉州城外，天策上将的脚下，你们是什么贼人敢这么放肆！”

第036章 后顾
眼看周围涌上几十个人，这日充当侍卫长的郭漳低声道：“元帅，他们人多，如果待会起了岔子只怕混乱中会有危险。”
他们几个人要护着张迈在数十人中杀进杀出也非不能，只是没有必要。张迈点了点头，道：“走吧。”
郭漳撮口一呼，坐骑从十余步外跑了过来，全部都是汗血宝马，那个商人赞吉眼力甚佳，一看之下已经大吃一惊，张迈等纵身上马，身手矫健之极，赞吉更是惊骇，暗道：“这……这些人这的是蟊贼？”
张迈等却已经走得远了，入城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郭漳道：“刚才的事虽然是小事，不过既然我们听到了就得理一理，回头你去找那群商人，将那两个家奴的阴谋告诉那个商人，天策大唐治下，我不想发生这样的恶事。”
郭漳答应了，第二日郭威进府，张迈唤他近前，再一次打量他，问道：“你为什么会想到车兵？”
郭威道：“是有一日我入城时被一辆歪倒在路边的车挡住了去路，所以灵机一动想到了这个。”
张迈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想到要建立车兵，是要在哪里对付谁？”
郭威见张迈这么问，估计这位元帅已经猜到了自己的思虑，便直说道：“现在东方无事情，我军的敌人，自然是西面的回纥、契丹，至于战场则当在北庭。”
张迈笑道：“你果然是个有心人。以你的品级，所接触到的情报可有限得很，居然能想到这些，这份见微知著的能耐更是难得。”拍拍他的肩膀道：“但你就这么在郊外训练车兵容易走漏消息，如今萨图克学乖了，难保没派了细作来打探消息，你回去后且让你麾下的民兵散了，然后分批进入姑臧草原，我另外拨人手经费与你，这车阵的事情，往后就由你和郭师庸、奚胜、石拔四人配合来练，我会常常去看进度的。”
郭威呀了一声，道：“原来元帅昨日那样说，是为了保密？”张迈一笑而已，郭威见张迈非是不用车阵，相反乃是为了保密，而让自己和郭、奚、石三员大将一起共事，其重用更是可想而知，心中大喜，慌忙跪下道：“郭威以方来之身、副都尉之职，竟得元帅如此重用，此生当为元帅效忠，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张迈笑道：“天策大唐的这份事业是大家的，不是我的，我为这份事业也是愿意赴汤蹈火。只要有能力，有这份心，那便应该提拔，至于是否新人旧人、职位高低，嘿，我们天策军还没到论资排辈的阶段。”
这番话说得郭威更是仰慕，心想：“中原王霸之主虽多，可没人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更是归心，只是他为人较粗朴，心有所思，脸上却未流露。
张迈道：“你军功未到，我也不能就升你的职，目前就让你以协理之职做郭师庸的副手帮忙练兵，往后有了战功自有你的前途。去吧，好好干。”
郭威拜别而去，马小春道：“元帅，我记得这人好像是刚刚入境不久的，咱们得让鲁嘉陵好好查查他的背景。”
马小春在大事上没有过人的能耐，但在小事上却心细如发，而且记心甚好。
张迈道：“可以，不过查出什么结果只给我一人看，不得泄露给第四人知道。”
“是。”马小春说着又取出一封信来，道：“金城薛将军来书了。”
张迈打开一看，却是薛复对岭西回纥的议论，他也认为萨图克必然向外扩张，张迈命马小春代自己回信，将军方高层的议论以及准备简略告诉了薛复。
书信写完便飞马送往金城，过了三日，薛复火速回了一封信，信中说萨图克甚有军略，而且是吃过亏的人，比起当年当更有进步，“岭西回纥的消息，他应该也知道纵然封锁也只能让消息迟缓泄露而不能永远瞒住，一旦泄露我军必然有备。我军既然有备，那他未必就会来。”薛复的结论是萨图克开春以后未必会攻打北庭，而会在唐军没有防范的地方发动攻势。
“没有防范的地方？”张迈将信交给李膑，道：“薛复这番话，道理上是没错的，可是北庭也好，宁远也好，我们都有防范了，难道他还能越过千丈高山直接攻打疏勒、龟兹不成？薛复怕是过虑了。”
李膑、慕容归盈等亦以为然。
张迈道：“虽然如此，不过萨图克若倾全族之兵，与契丹东西夹攻北庭，威胁却可能会比阿尔斯兰更大。杨易和春华纵然能够抵挡，但我们总不成老是这样处于挨打的局面！这颗背心上的芒刺总得拔出来。”
慕容归盈听到这里，便猜张迈已有西征之意。这日散会之后，他悄悄来见曹元忠，道：“看来元帅或迟或早，都要西征了。西进路上，有杨易在，四公子争不到头筹，但留守重任却可争取，只要争到留守重任，就算将来西进道路上立了多少功劳，四公子这份坐镇后方的大功，也足以和西征将帅分庭抗礼了。”
曹元忠听了暗暗留心。
李膑却在出去之后忽然绕了回来，对张迈道：“元帅，你真的要亲自西征？”
“怎么？有问题么？”
李膑道：“这件大事，就不能交给郭、杨两位都督么？”
“你也知道是大事，那怎么还能轻忽！”张迈道：“北庭的局面，东拒契丹，西镇回纥，防守时以现在杨易的兵力都已经有些吃力了，若要转守为攻，拔掉萨图克这颗眼中钉，非十万兵力莫办，若再加上后勤和辅助人马，就得倾入我天策唐军过半的军力人力物力，这样的大事，你认为有人可代替得了我么？”
李膑心道：“才能上，我军之中或许还有一二人可以胜任，但派了别人去，这场仗却就难有胜算了。”
要知道既是集中了天策唐军过半的国力，此战若败，那可能会动摇天策唐军的国本，但若是胜了那就是倾国之功，由于天策唐军现在处于创业阶段，得此倾国之功者势必震动到张迈的地位，对天策唐军的内部稳定将极其不利。因此李膑便担心若是将此事交给别人，在前线的大将会患得患失，在后方的反对派系更可能会多方掣肘，天策军要同时对付契丹、回纥，兵力上本来就不占优势，如果内部再生忧患，如何还有胜算？
但这一些李膑也只是心照，并未说出来，却道：“可是元帅，你若秦征，凉州之任该留谁镇守？”
当前天策唐军有五大上将：郭洛、杨易一个在宁远，一个在北庭，也不消说了，剩下的三个薛复、郭师庸、曹元忠却刚好都在东方。论战功能力，薛复最强，论资历，郭师庸最深，曹元忠则最为亲近——三者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
张迈沉吟了起来，道：“留守之人，但求无过，不求有功。我想如当初我入沙州，让郭郑等五人留守高昌一般，以几个大臣大将共秉军政。”
李膑道：“那也得有个次序吧。”
“高昌的时候，也没立谁作首脑。”张迈道：“该管军的管军，该理政的理政，遇有大事不决，五人聚议便是。”
李膑道：“道理上是这样说，但真到了关键时刻，没有个关键人物无法畅顺行事，就拿当初高昌来说，对是否入沙、如何营救元帅，最后拿定主意的，却非五人，而是一人啊！蛇无头不行，众裁之政只是好听，无事时可以行得，真要出了什么事情，还是必须得有个看得清局面、定得了乾坤的。就算不直接点名让这个人领衔，至少要留下点意向。”
张迈道：“那你说谁合适？”
李膑道：“谁合适我说不来，但如果是曹元忠将军的话，只怕以他的见识、心胸与智慧，未必能够应付得了东方复杂的局面。”
张迈哈哈一笑，说：“你怎么会想到他！”
李膑道：“曹将军是诸上将中最亲贵的一位，元帅你西征，大公子总会留下吧，他以舅公的身份拥戴少主那是顺理成章，真起个什么变故，别人争不过他。而且沙州旧军又遍布凉兰，又有慕容归盈、康隆等擅于内争者做党羽，元帅在时，沙州旧军的军屯会成为凉兰稳定的基石，但元帅一走，这帮人一定坐大。”
张迈沉吟道：“元忠不至于叛我的，沙州一系也没这个胆子。”
“叛倒不会。”李膑道：“可是却怕他们得势之后，弄出一些昏招来——如今中原犹如一个靠在炉边的爆竹，随时都要炸的，元帅你远在前线无法遥控，这边若一个处理不善，只怕局面会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的天策唐军已经不是当初僻处疏勒时的安西唐军了，一个不同的决策随时都可能会影响到整个天下，举手投足之间就有可能导致江山巨变、生灵涂炭，李膑碍着亲疏，有些话都不好说得太明白，但能说到这份上已属不易了。
张迈默默点头，道：“我知道了。”
李膑也走了之后，福安让贴身丫鬟抱着孩子来找张迈，传话问为什么这么忙，张迈便明白福安的意思，这段时间他忙于国事，都没功夫妻儿共聚天伦，福安也听说了北庭的事情，虽然思念却不好缠着张迈让他抛下公事就私情，便让贴身丫鬟抱着孩子来，要让张迈见到儿子想着自己，实际上还是女儿家的一点小小心机。
张迈往常无论国事上多烦心，一见到儿子心中多少烦恼就都消了，这时抱着儿子，想起李膑的话来却反而更添了些烦恼，对丫鬟道：“你先回去，我带孩子找他姐姐玩去。”
竟抱了孩子往郭汾这里来了，郭汾见着了他一愕，道：“你怎么来了，真是稀客！”
张迈没好气道：“什么稀客，我是你丈夫！”
郭汾淡淡道：“半个而已。”
张迈被她一堵，气得要走，走出去没两步又回来了，让马小春抱着儿子与两个女儿到隔壁玩去，自己歪倒在床上——郭汾屋内却有两张床，一张睡觉的，在内屋，一张是炕，中间摆了张矮几，张迈歪在这一边，郭汾就坐在另外一边。
过了一会，郭汾终于走过来，问道：“怎么，遇到难事了？”
“怎么这样问？”
郭汾道：“不遇到难事，你会来？”
张迈哼了一声，道：“我不遇到什么事情就不来？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郭汾见他憋得有些厉害了，口气软了些，说：“好了，你遇到难事了会来找我，总算是心里有我这个人，我其实还是高兴的。”
张迈没想到妻子先下了温软言语，反而愧疚，道：“这些日子我也不是故意冷落你，只是福安刚刚生产完……”
“行了，”郭汾道：“不必说这么些话，其实我还不知道你么？如果不是我这个肚子不争气，你也不至于如此。现在妹妹刚刚给你生下个继香火的，你往她那里走得勤快些，我也不怪你。”
张迈皱眉道：“别人说这混账话也就算了，但你应该知道，我对女儿和对儿子没区别。”
郭汾道：“就算在你眼里没区别，在别人眼里也有区别的。我知道你与别人不同，屡屡想改变这个世间，但以男子传宗是几千年的传统，古今中外都如是，百万军民也都如此想，这却不是你想改变，就能改变的。”
张迈伸手穿过矮几摸了摸郭汾的肚子，道：“要不，你再给我生个儿子罢。”
郭汾一把拍开他的手，道：“我现在就算赶得及再给你生个儿子出来，又有什么用？我哥哥又不在凉州！他就算在凉州，以他现在的风评怕也帮不了什么忙！”
张迈听得愣住了，道：“知我最深的，还是只有你。唉……汾儿，最近……对不起。”
郭汾听他忽然道歉，也怔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挪开矮几伏在丈夫怀里，猛地哭了起来，哭得好生厉害，张迈素来觉得郭汾的坚强比男儿犹胜，成亲以来可从没见郭汾哭，惊道：“你干什么！”郭汾啜泣道：“最近……我其实很怕的，你知道不？”
“怕？你真以为我因为福安生了个儿子，便不理你了不成。傻丫头。”
“不是的，”郭汾道：“我是担心我的哥哥……最近外间有疑他的风声，我虽然假装没听见，其实却是知道的。我心里乱得很，有许多话要找人说，却不知道找谁说去。我的哥哥，我的嫂子，我的弟弟，我最亲的人，都在远方，只一个人在这里……”
张迈道：“你有话，为什么不和我说。”
郭汾道：“我有机会么？”
张迈又愕了一下，屋子里头静了下来，过了有一炷香时间，张迈才又道：“对不起。”
郭汾眼泪渐渐干了，张迈道：“其实现在想想，有时候我真怀疑当初答应迎娶福安究竟是对还是错。如果当初不这样，现在事情也许就没那么复杂。”
郭汾冷冷哼了一声，说：“如果不是她，谁来帮你生儿子？”
张迈笑道：“你啊，你不是我老婆么？”
郭汾啐了他一声，道：“我？我长的又没她漂亮，又老是生女儿不生儿子，又没个好娘家可以依靠……”
“别说这些气话了。”张迈道：“还想我跟你说几句对不起？阿洛最近一两年确实有不少失误，不过时间倒转的话，我仍然会将宁远交给他。当初我离开疏勒东征，一路遇到多少困难，打毗伽、入沙州、打狄银，尤其是在瓜北被困的时候，我都曾怀疑是否能活着离开了，但就算在那时候我也从来就没担心宁远、疏勒会出问题。换了个人的话，我能那样么？但现在我想西征，这凉州却不知道该交给谁了。元忠其实是个好人，不过我很清楚，他没能力将我留给他的战略执行下去的——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
郭汾道：“你不是一直都对兵将们说，天策军中是有德有能者居之，既然他没能力，你就交给个有能力的。”
张迈苦笑道：“那是我们所追求的，但并不是完全能够做到。天下事也不是我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就像我自己虽然觉得儿子女儿没区别，却也希望你先生出个儿子来的，但老天爷偏偏就作弄我。有能力的人，还不许有足够的势力与合适的身份，否则那能力也没法发挥。”
郭汾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张迈迟疑着，道：“我暂时想不到好主意。当初移沙民实凉兰，本来是有巩固东线的意图，这副作用我原也料到，但想只要有几年的时间足以消解。但没想到萨图克崛起得这样快，我有预感，西线很快就会有一场很大的暴风雨，也许会大到所有人都出乎意料。阿尔斯兰好对付，萨图克却是难料了。”顿了顿道：“实在不行的话，到时候我就带元忠出征吧。”
郭汾幽幽道：“其实这样也不好。曹元忠对稳住河西的局面，作用还是很大的。现在的凉州，不比当年的疏勒，形势要复杂得多，曹元忠的人比较单纯，有他来做河西一脉的首脑，总好过让心有不轨者来做，只要你能安排好棋子，构成平衡，也就是了。哼，其实我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郭汾瞪了他一眼，道：“我不会跟你说的。你们男人，都靠不住。”

第037章 远客远国
张迈在郭汾处过了一夜，晚上长子也在这边，第二天福安主动来给郭汾请安，郭汾的脾气不是很好，福安却十分温婉，让人都没法发脾气，若非如此，以曹元忠一派这段时间来的态势，郭汾恐忍不到今日。
张迈与两位夫人赏雪闲聊，偷得了一个上午的闲，吃过午饭又有一堆事情找上门来，他就在郭汾的外房处理事务，两个夫人在内屋逗孩子，福安叹息说：“以前听我父王说明君多劳，我父王也屡屡被人称颂，可也不似夫君，要有一日闲暇也不能。前几日我还有些埋怨他多日不来看孩子，现在想想却是我的不是，都没顾念到他在外面的难处。”
郭汾笑道：“最近确实忙，那倒也是真的，不过你也太老实了，别被他骗了，他今日不去外头处理公务，是故意在这里做给我们看，告诉我们他有多忙的。”
外头的事情刚好告一段落，张迈在帘外道：“你们两个说我什么坏话呢？”
福安道：“没有，姐姐跟我商量炖些什么给夫君提神。”
张迈笑道：“你或许有这样的心思，你姐姐没那么好的人，她对我的气还没消呢。昨晚我忙活了一夜，早上起来她连洗脸水都不给我准备。”
福安问道：“忙活什么？”忽然想起了什么，脸刷地红了，郭汾愠道：“你个口没遮拦的，丫鬟孩子都在跟前，乱嚼什么舌根！”
张迈笑道：“福安又不是外人。”
郭汾呸了一声，外间郭漳入内，郭汾就住了口，郭漳是郭汾的族弟，进来后先向姐姐请礼，张迈道：“没什么急事的话，今天我不理事了。”郭漳道：“也没什么大事。元帅还记得那晚我们救的那个萨曼商人么？他得我提醒已经赶走了那两个家奴，现在在外面求见呢。”
张迈道：“不见了。让马小春代我处理吧。”
郭汾忽问道：“萨曼商人？走宁远过来的么？”
郭漳道：“是。”
郭汾道：“不如让他进来吧，我问他一点宁远的近况。”
张迈道：“阿洛阿汴不是常常给你写信带话么？”
“那个……”郭汾道：“外人说的，和自家人说的话，会有些不同。漳弟，领他进来。”
郭漳便出去将人带了进来，却是一个萨曼商人，另外还有一个少年，那商人恳求说他唐言不流利，希望能带上这个少年做他的翻译，马小春细细检查了那少年没带兵器，这才让进来。
那商人赞吉进来后向张迈行礼，那少年则给张迈磕头，马小春知道这是郭汾要问话，将张迈的座位移到帘边，里间福安让丫鬟将席子也移到帘边，郭汾却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与张迈并肩坐着。郭漳按刀在旁边侍卫。
那商人赞吉又给郭汾行礼，那少年则不住偷眼打量着张迈与郭汾，郭汾便问：“你们从何处来？”
赞吉道：“我们从巴格达来。”他其实已经听得懂一些唐言，也会说几句，这一句便直接用唐言回答。
张迈呀了一声，道：“巴格达，你不是萨曼的商人么？”
赞吉道：“小人是萨曼的人，自库巴商路开通，贩到了丝绸去巴格达，赚了不少金银，跟着又一路回来，走到这里。”
这几句话相对复杂了些，那少年随口翻译了，他的话带着浓重的胡人口音。
赞吉又说：“其实，小人正有打算从萨曼移居到宁远呢。”
郭汾忙问道：“为什么？”
赞吉道：“宁远的民风更自由些，而且谁都知道，以后大唐会复兴，不像天方，已经衰落得快不行了。萨曼也开始有疲惫的模样了。”
郭汾本来是要问问宁远的情况，想知道兄弟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中——她虽与郭洛郭汴通信，但想兄妹姐弟之间多半是报喜不报忧，所以要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些情况。
但张迈却被赞吉的几句话给吸引住了，心想这次让这个萨曼商人进来虽属无心，却是撞对了，就问：“天方怎么个衰落法？为什么说萨曼疲惫？”
赞吉道：“真神远离我们了，天方教四分五裂了不知多少年，呼罗珊到处都是战火，城市里头狂徒遍地都是，农村呢，到处是灾民，至于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却越来越野蛮，他们虽然也信仰了天方教，但去都信仰得偏了，拿真神的教诲来做他们杀戮的借口，完全偏离了正统，太可怕了。我一离开萨曼国境便朝不保夕。至于萨曼，也开始不行了。”
张迈心里默记着，这几年他的心力都用在东方，那用去了十分之九的精力，对西面最多关注到岭西回纥，萨曼等天方教国家占据的精力连百分之一都不到，又问道：“我听说萨曼现在很富裕啊。”
“现在是很富裕啊，”赞吉说：“而且是到达富裕的顶峰了。”
张迈道：“富裕的顶峰，那不挺好吗？”
赞吉笑了笑，说：“到达富裕的顶峰，那就要走下坡路了。奈斯尔二世他确实是一个明君，但他在位已经二十三年了。在他继位的前十年，那是萨曼风气最好的十年，整个国家从早期的扩张走向稳定，人们开始戮力于创造和积累财富，那时候其实萨曼还不算特别富有，但在我已经过去的四五十年的生命中，却觉得那段时间是最快乐的、最有希望的——就像我们刚刚从一片森林里走出来，前面渐渐明亮，那种牵引人走向光明的希望，让人心里充满了快乐。”
张迈和郭汾听了那少年的翻译之后都点头称是，他们也同时想起了唐军创业阶段的经过，没错，那时候生活还很艰苦，但是心里却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因为有希望，所以艰苦也就不显得苦，每取得哪怕只是一点一滴的成果，心里都会充满了满足感。
“整个萨曼在积聚财富的那十年，也是我自己在创造财富的十年。”赞吉说：“现在我回想起来，那十年里我的生活真是非常非常辛苦，辛苦到现在我一回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但我当时却不觉得辛苦，甚至很快乐。”
夫妻俩对望了一眼，同时想起了那段艰难而又快乐的日子，两人的心在这一眼中融合到了一块，这种情感却不是未曾同经患难的福安所能有的。
只听赞吉说：“经过那十年的财富积累以后，萨曼整个儿富裕了起来，就像我，也富裕了起来，我也彻底摆脱了贫困，享受起来我享受着前一个十年拼出来的财富，享受着娇妻美妾，享受着美酒美食，享受着一切、一切。这十年的前半段，可以说是我最享乐的时光了。”
“前半段？”张迈问道：“难道后来你就破产了么？”
“没有啊。”赞吉说道：“我一边享受，一边也在布哈拉和撒马尔罕开了店铺，将我的资产越做越大，我的妻子儿女也、家庭成员也越来越多。”
张迈问道：“那么你这十年的后半段，应该更好才对啊。”
赞吉却摇了摇头：“不，不好。不知道为什么，过了几年之后，以前觉得很香的肉吃起来也没感觉，以前觉得很甜的酒也没法让我快乐了。我曾记得，我年轻的时候在沙漠，一口的清泉就能让我感到很快活、很幸福，但到了后来——却是将全世界的美酒佳肴都放在我面前，我也没有了胃口，所有的美味、美女都不能让我感到幸福了。而且我的妻子儿女多了以后，我的烦恼也跟着多了，不怕元帅你笑话，我有好几年都被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烦恼着，烦恼得想要去跳那密河！可我年轻的时候，就算是在戈壁绝境中和马贼对抗，刀都要砍到脖子上了，粮食也都断绝了，我也没产生过这种这么痛苦的绝望。”
张迈怔了一怔，看看郭汾，再隔着帘幕看看里面的福安，忽然有了一点感触，他虽然还不至于像赞吉一样痛苦得要去跳马城河，但进入凉州以后的烦恼也确实越来越多。
“后来呢？你想过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没有？”张迈忍不住问。
“当然想啊。”赞吉道：“谁不想找回快乐呢。”
“那你怎么办？”张迈又问。
“我的做法，就是找回我的青春。”
“找回青春？”
“是啊，”赞吉说道：“在六年前的某一天，我忽然决定要出去经商，我要去找回年轻时候的那种感觉，我要重新经历那种痛苦，然后重新获得那种快乐。我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布哈拉和撒马尔罕的老朋友都以为我疯了，我的大老婆小老婆们以为我是为了故意躲着他们——嗯，当然，其实这也是部分原因，但我却还是下定了决心，我走出了家门，走出了城市，走出了萨曼，重新组织起了骆驼队，重新过起了危险而艰辛的商队生活。可元帅你知道，我已经被酒肉美色侵蚀了好些年，重新过起这种生活的前两年，那真是痛不欲生，有无数次我都想逃回去，窝在温柔乡里得了，但找回青春的渴望却支撑着我继续走了下来。几年之后我又慢慢适应了这种生活，虽然青春没找回来，但我也已经习惯了，一直到今天。”
张迈和郭汾听到这里都对这个商人生出了佩服，均想天方世界的商人能够深入到全世界各个地方，也不完全是靠宗教与武力，这种来自民间的精神也是一种巨大的力量。
郭汾便让郭漳去取美酒来，请赞吉品饮，赞吉也不推辞，郭汾问道：“那你刚才说，有准备将家搬到宁远，你和我实说，不用怕得罪我，其实是不是只是为了讨好我们而这样说？”
“不是啊，王后。”赞吉说道——他是这样叫的，那少年也就这样翻译：“宁远这个城市，虽然还远远不如撒马尔罕、布哈拉繁华，可是她有一种年轻的味道，还有天策这个国家也一样，我喜欢这种味道。撒马尔罕和布哈拉现在其实已经变得压抑，更别说王朝的其它地方，而宁远的人，笑容则远比萨曼王朝的人多。”
郭汾听到了这里心放了大半，她听得出赞吉没有说假话，如果宁远的民众是快乐的，那么，郭汾想，作为那个地区的统治长官，哥哥郭洛的心情应该也不坏吧。
“年轻的味道？”张迈问道：“萨曼衰老了么？”
“还没到腐朽老迈的地步，但确实已经像奈斯尔二世一样，青春不再了。”赞吉道：“如果从财富来说，现在的萨曼比十年前更加富有，二十年前更是没法比。这就像一个人，五十岁的时候一般会比四十岁有钱，四十岁又比三十岁有钱，可是，五十岁的人虽然拥有了更多的财富，但他失去的却更多，在财富的掩盖下，毛病也是会多得数不清。萨曼也一样，这个国家虽然越来越富裕，但在富人越来越多的同时穷人也越来越多，富人富到了二十三年前他们自己也不敢想象的地步，而穷人则比二十三年前更穷！城市很繁华，但有很多农村却不可扭转地破落了，王朝对边境游牧民族的控制力也大大削弱，就算在城市内部，随着人们贫富的拉大，他们之间的隔阂也越来越厉害。如果说，二十多年前这两个阶层还可以比较平和地共处的话，那么今天富人和穷人简直就水火不容了。”
“这几年，库巴的边境榷场开放了，跟着天方的人也可以到大唐境内来做生意，这大大促进了萨曼的商贸，许多人因此都发了财，但这些钱并没有流入到那些渴求温饱的人手里，也没流入到那些解决了温饱但还在渴求财富的人手里。萨曼的商脉都被一批固有的富人垄断了，那些穷人，那些没有关系的人，就只能在与对大唐的贸易中分到一点汁水，看着那些富人越来越富，而他们却没法改变自己的命运，甚至觉得连子孙的命运都不可能改变了，许多人的眼睛也就越来越红。”
“所以我觉得，萨曼的这种情况是很危险的，这个国家随时都有动荡的可能，奈斯尔二世的魄力又远远不如当年了，丝路开通之后所带来的财富他没法将之分配到更需要的人群里头去，却被本已富有的群体所瓜分，这种财富纵然越来越多，只怕也不能为王朝带来好的影响，甚至有可能会埋下祸乱的恶胎。前些年那些只能在边远地区活动的激进派，最近两年竟然活动到布哈拉、撒马尔罕来了，越来越多的人——尤其是穷人，背弃了比较柔和的正统派，而转向那些激进的流派，他们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时候，在丧失了希望之后，就将未来寄托在了暴力上。而这又让天方教内的许多本来可以和平共处的流派也渐渐变得水火不容起来。”
“而在宁远，这座城市却公平得多，公正得多，对许多穷人来讲也还有许多走向富裕与成功的机会，在那里连外教都能和天方教共处，就不用说天方教内部的派系了。这样的城市我觉得会比撒马尔罕、布哈拉更有希望。因此我说有考虑迁居到宁远，并不是为了讨好元帅和王后。”
张迈一边听着，不住地点头，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就是郭洛在宁远所面对的世界，也许比自己之前想象的要更加广阔。
张迈在东进的过程中，所考虑的敌人与被征服对象，主要是中原诸国，契丹、北庭回纥，他所牵挂的对象，最多再加上一个可能会来捣乱的岭西回纥，萨曼的邦交稳定下来以后，张迈就没在这方面上花费太多的精力了。
但郭洛呢？
宁远对天策军来说乃是一个最西的边陲，但对整个大西域地区来说却处于一个心脏位置——至少是几个心脏之一。对整个世界来说，宁远更处于一个东西交汇的关键点上！无论是军事、政治还是文化上都意义非凡！
“或许阿洛还关注着整个天方教世界呢。”
在宁远，郭洛不止是最高军事长官，同时也是最高行政长官，甚至还有相当的外交权力，他行使着天策军内部更无第二人能拥有的方面之权，同时他所要考虑的问题也更加全面。
杨易在北庭虽然也军政一把抓，但在现阶段北庭的民政问题也都是要为军事服务的，而宁远却已经不在这个阶段上了。
萨图克的事情爆发以后，张迈对郭洛颇有微词，因为他觉得郭洛似乎没有尽全力来对付岭西回纥，但这时张迈却又想到，岭西回纥的问题，“对阿洛来说是否也只是一小部分呢？”
这些年张迈和郭洛之间几乎每个月都有书信沟通，但相隔万里，国事又如此复杂，有很多事情并不是靠书面就能够完全表达的。
郭汾本来只是想叫赞吉进来问几句话，后来张迈与赞吉言语投机便越说越久，竟说到日落西山也打不住，张迈就设了顿便饭来请赞吉，赞吉欣然领受，因觉得那少年翻译有功，便让他也列席。
那少年说不敢，张迈笑道：“说什么不敢呢。你没听你的主人刚才说喜欢我们大唐，就是喜欢这里隔阂更少，穷人希望更多么？你现在还只是个一文不名的少年，我天策境内大把的机会，但将来会有什么样的前途，谁知道呢。”
便让他坐下，又问了他的名字，那少年道：“我……我叫郭俱兰。”
“郭？”张迈笑着对郭汾道：“那可是你的本家。”
郭汾微微一笑，这几年随着大唐的重新崛起，西域不少胡人都改了唐姓，其中张、郭、杨、郑、石等姓氏最为流行，这个少年看起来就算不是胡人也是一个混血，这个姓多半也是自己改的。
张迈又道：“俱兰……俱兰……你是俱兰城的人么？”
郭俱兰又看了张迈一眼，忽然鼓起了勇气，跪了下来，都：“我……是郭老都护替我改的。”

第038章 新的商路
张迈和郭汾见这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年自称名字是“郭老都护”改的，都感诧异，一齐问道：“郭老都护？”
郭俱兰道：“元帅，夫人，我是郭老都护临终时认的干儿子，俱兰这个名字，也是他帮我改的。”
郭汾全身颤了颤，道：“你……你说什么！”
郭俱兰道：“那年老都护断后，留守俱兰城，他在怛罗斯就招了许多土兵，我也是其中一个，后来老将门一个个地战死，城破了，郭老都护也领着我们巷战，后来萨图克杀进城内来，我们退守郑府，萨图克带领人马将全宅子围得水泄不通，但郭老都护还是死战不屈。他的右手也折断了，横刀也用不动了，但他怕自己被萨图克抓去做人质，所以拿了匕首，剑锋朝内对着自己，若万一出了什么状况，他老人家就要自己了结了自己……”
他说着说着，眼泪再忍不住，郭汾从幸存的唐军俘虏中也听过一些当时的情况，耳听郭俱兰所道无不暗合，更是眼泪直流，赞吉没想到自己买来的这个奴隶居然和天策军的元首居然还有渊源，心中诧异，郭俱兰的话他虽然没有完全听懂，却也猜到了几分，他老于商场，懂得审时度势，退到了一边默默不语。
张迈还有些在疑心郭俱兰的真假，暗中让马小春去找当初俱兰城一战幸存的老兵来——元帅府内本有几个老兵，这些人从战场上退下来后大多身有残损，一些有经济能力的唐军兵将家中便都供养了几个。
郭汾哭泣着道：“那后来呢？”
这时马小春已经带了两个经历过俱兰城一战的老兵进来，那两个老兵一见到郭俱兰，仔细辨认，虽然过了几年，但郭俱兰的面目变化不算很大，那两个老兵终于都叫道：“啊，你……你不是老都护临终前跟在旁边的那个小兵？”
郭俱兰含泪应是，郭汾至此更无怀疑，拉着郭俱兰的手问：“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郭俱兰便萨图克如何呼请郭师道去相见，郭师道如何整理衣冠慨然出迎，苏赖如何诱降，郭师道如何断然拒绝，一言一辞，几无脱漏。郭俱兰本来颇为木讷，这两年跟随着赞吉，时时给他做翻译，慢慢历练得口舌便给，此刻描绘起当日的场景来，几乎让人如见其情状。
当屋内众人听郭俱兰重述郭师道的话：“我乃大唐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岂能与边荒酋长相提并论？况我子孙横行万里、雄盖天下之时指日可待！届时尔等都将北面跪拜之，我郭师道头可断，血可流，岂可在临死之际，白白堕了我子孙之威风？”
郭汾忍不住嚎啕大哭，张迈眼泪也流了下来，福安在帘内听了也流下了几滴泪水，心想：“父王对天策军襄助之功虽厚，但终究比不得郭老都护以身殉国的奠基之功。”
张迈怕郭汾哭坏了身子，在一边慢慢相劝，郭俱兰的叙述便停了下来。
新建的这座天策府分前后两部分，前面办公，后面住家，石拔石坚就住在附近，郭师庸和郑渭在前面办事未回，这时消息传出都赶了来，或站在门外，或进到屋内，也都一起相劝。
张迈对郭俱兰道：“小兄弟，你且先退下，改日再……”
“改日做什么！”郭汾哭道：“当日爹爹殉国，他身边的人也都‘随行’了，虽有几位被按住的老叔伯望见，却都隔得远，未见得真切，也未听得真切，今日上天送了这位小兄弟来，那便是来给爹爹传话的。”拉着郭俱兰的手不肯放开，要他继续说下去。
张迈道：“你要问也行，却得收收情绪，别把人哭坏了。”
郭汾勉力收泪，郭俱兰这才继续下去，讲的却是萨图克的反应了，他述说萨图克的言语，直接就用回纥话说出来，郭汾倒也听得懂。一个老兵道：“好像是如此，只是当时我离得远些，没听得如这个小兄弟这般清楚。”
那时候安西唐军的兵力尚十分微弱，与今日的强势地位完全颠倒，萨图克为人专横，见郭师道不肯投降便骂他是不识好歹的老东西，石坚石拔一听都怒吼起来，郭汾悲切稍缓，恨意转浓，暗咬银牙，对张迈道：“萨图克若老老实实做他的张怀忠，为了大局我不好说什么，但如今他既没了忠心，这颗人头你迟早得替我拿回来！”
张迈道：“放心，便没你这句话我也容不得他！”
郭俱兰继续说下去，说到了郭师道如何认自己做干儿子，说到他“养了九个儿女，六个夭折，成人的只有三个，如今即将杀身报国，却是一个干儿子来给我送终”，最后一句话郭俱兰迟疑了一会，却还是照直说了，郭汾又忍不住悲伤起来，最后郭师道竟要郭俱兰拿自己的首级去献给萨图克，好让郭俱兰脱逃，这等做法虽然残忍，却也很合他的性格，郭汾问道：“那后来听我爹爹的话了么？”
郭俱兰摇头道：“当时我不懂事，眼看义父对我这么好，看看他老人家死了，我血往上冲，也就不想活了，冲了上去厮杀，杀到力竭却被抓住了。后来萨图克就将我们这群人都打成了战奴，我们被一群群地分开，其他人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因我样子看起来是胡儿，便被安排去放羊，他们看管得稍松，我就逃走了，那时候怛罗斯往南的路看得比较严，我因听说杨定邦将军在新碎叶城……”
郭师庸咦了一声，道：“定邦在新碎叶城？那个时候就有这个谣言了？”
郭俱兰道：“那个不是谣言吧。当时萨图克还派了两千火寻人越过沙漠去追击呢，后来我听说好像杨定邦将军被逼到更西北的地方去了。不过我也只是听说。”
郭师庸沉吟道：“空穴来风，果然有因，这么说来，定邦果然曾在碎叶河上游活动。哼！萨图克归顺了我们这么久，这件事情却从来不说，他显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心归降！定邦啊定邦，萨图克既然能派霍兰与火寻人从碎叶河上游杀下，只怕……唉！”
他和杨定邦是数十年的战友，想起杨定邦有可能已经被萨图克害死，心中不由得悲痛起来。
那时候安西唐军对萨图克来说仍然只是一伙四处乱窜的流贼，在张迈取得疏勒之前，萨图克都还没将之作为对等的敌手，至于郭俱兰对岭西回纥来说那更是不值一提，可他虽然从萨图克手下逃走，但没多久却又被火寻人抓住当成了奴隶卖了，几经转手卖到了萨曼，当初的少年郎慢慢性格变得谨慎起来，从怛罗斯到火寻部落再到萨曼，几年之中受尽了磨难，但他心里却毕竟惦记着一件事情，那就是郭师道最后的嘱咐。
夜渐渐深了，赞吉首先拜别而去，跟着石坚石拔郭师庸也都辞走，郭俱兰却没动，张迈问郭俱兰：“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郭俱兰还没回答，郭汾已经道：“这是我干弟弟，今后他自然依着我过日子。”
郭俱兰道：“我是被上一个老爷卖给赞吉老爷的，赞吉老爷对我也不错，我就算要离开他，也得有个交代，元帅，您能否帮我赎身？”
郭汾叫来郭鲁哥道：“去跟赞吉说，我要替俱兰弟弟赎身，不管他开什么条件我都答应。”郭鲁哥答应着去了，张迈便让马小春先去给郭俱兰寻个住所，郭俱兰道：“元帅，老都护临终前有几句话要我和你说，我这几年就惦记着这事，时刻怕忘记了。”
张迈道：“什么事情？”
郭俱兰看看周围，又望了望帘内，这时屋里下人不少，福安也还在，张迈会意，道：“跟我来。”带了他到邻屋，问道：“老都护有什么话？”
“老都护要我转告元帅几句话，元帅赎罪，我便学着老都护的原话说吧。”
“这样最好。”
郭俱兰这才模仿着郭师道的口吻，道：“这些年我们以一座孤城，僻处西北，既要维持汉统又要凝聚人心，故而不得不强调胡汉之仇，但将来真占据上风之时，却没必要继续为此执着，无论在哪里，中原也好，西域也罢，一味仇杀总难以持久——这是我这段时间悟出来的道理，我很清楚张特使心中自有一套主张，未必会听我的，然而既有所悟，还是希望他能够知道我最后的这点想法。”
张迈听得出神，自此打消了对郭俱兰来历的所有疑虑，刚才的这几句话，除了郭师道以外，其他人是怎么也想不出来的，就算是敌人中的智者如苏赖，怕也难以在当前的局势下杜撰出这样一番入情入理却又出人意料的话来。
“老爷子竟然会这样想……”张迈心道：“岳父大人的心智，在临终前非但没乱，反而连仇恨都忘记了，这心胸真是了不起。可他这一番话，放在今时今日已不合时宜了。萨图克既然叛我，我必要除之而后快！”
他沉默了好久，说道：“老都护的这一番话，你从今天起便忘了吧。”
郭俱兰应道：“是。”
……
宁远。
这个时候，郭洛还不知道郭俱兰的事情，当初赞吉的商队经过宁远城时郭洛刚好不在城中，就算在城中，郭俱兰以一个小小的外国商人的家奴，想要见到他也不容易，若是靠着别人传话，只怕“我是郭师道老都护的干儿子、郭洛都督的干弟弟”——这种话由没有任何印信的郭俱兰说出来只会遭人耻笑。
“大哥，”郭汴从亦黑回来，说道：“真珠河还冻着，看样子还得再过一个月才能融解，怎么办，咱们要不要连冬进兵？”
“连冬进兵？”郭洛摇头：“不，没用的。”
“为什么？”郭汴道：“姐夫和易哥哥他们，过去两年每几个月就征服上千里的土地，而咱们在这里几年，一寸土地都没开拓，东面的兄弟，都将我们看孬了！连杨涿都写信来讽刺我！现在东面的局势已经稳住了，我们若再不动手，咱们兄弟就都没脸在宁远呆着了！”
“阿汴说得不错。”刘岸带着何春山从外面走了进来，和他一起进来的还有唐仁孝——作为张迈昔日近卫火的火长，唐仁孝也一直在后方活动着，两个月前才从疏勒调来作郭洛的副手，对于这种安排，宁远军方都暗暗领会到了张迈的意思——“元帅多半是在敦促郭都督用兵了。”
但郭洛却仍然摇头：“很难的。”
“难什么呢！”郭汴叫道：“当初咱们在疏勒的时候，那才多少兵马，而萨图克和几个大国的援军，又才有多少兵马！就在天下人都认为我们肯定要打败仗的时候，我们却赢了！现在东方已经稳定，也该是我们出手的时候了！”
“不能这么算。”郭洛道：“如今攻守之势已经改变，打仗不是计算数量就成，还要看各方面的条件，雅尔与灭尔基成掎角之势，回纥人要过来不容易，我们要过去也难。冲天砦一路更不好走，只要萨图克安排三千兵马截断山路，我们就算用上十倍的兵力也难以飞渡的。当初我派兵奇袭俱兰城而失败——从那以后这条路我就知道可以不必想它了。萨图克当然要打，但不是从我们这里突破。用兵之道，全在避实击虚四字。雅尔被看得太紧了，要想强攻，除非有五倍以上的兵力，而且还不一定能够成功。代价这么大而成功面这么小的战争是不值得打的。”
“但是最近东面对我们的风评很不好。”刘岸道：“如果我们不做一点什么的话，只怕形势会对我们很不利。”
“我们？”郭洛道：“刘司马，你说的我们，是指谁？是指整个天策唐军，还是指我们宁远方面军？”
刘岸没回答，其实他的意思很明显，谁都明白的。
郭洛道：“身为边将，最怕的就是为了迎合中枢之意而作出不恰当的选择。我现在如果倾力攻打雅尔的话，确实能够扭转一下凉州方面对我们的风评，甚至趁机扩大我们宁远军的权限，但我不会这么做的。”他加重了语气，说道：“因为我认为那并不是最适合的路子。我的决定，不是要为我自己着想，不是要为我们郭家着想，而是要为我们天策军这份事业着想！也许现在元帅的想法和我也不大一样了……”他看了唐仁孝一眼，却没有掩饰自己的想法：“但我仍然坚持我的看法。”
郭汴道：“可如果不动兵的话，难道就继续这么僵下去吗？”
“不会这么僵下去的。”郭洛道：“萨图克会比我们更急，很快他就要有行动的。但在这个时候我反而要更稳。”
“还稳？”郭汴有些不理解，甚至怀疑郭洛的决定。自己的这个大哥，会不会太久没打仗以至于不会打仗了呢？
郭洛忽然问何春山道：“萨曼那边，最近似乎不大平静。”
“是的。”何春山道：“有一些激进的天方徒在闹事，而且听说西面还有一些这样的天方徒在声援他们。这几年萨曼和我们通商，富商们赚得盆满钵满，萨曼的国库也充裕了不少，但贫民的生活没什么改变，甚至变得更差，所以民间的原因颇大。”
郭洛道：“我还听说，有一些激进派的天方徒，对正统派天方徒意见很大。说奈斯尔二世抛弃了真神赋予他的神圣责任，让东方的天方圣土不断萎缩，是这样么？”
在过去的一百年里，天方教不断东侵，从北非到葱岭都是其势力范围，宗教前锋甚至蔓延到了河西一带，而过去十几年在萨图克的荫庇下，天方教在疏勒、莎车一带也一举压倒了佛教、祆教、摩尼教，在西域渐渐有了独尊之势，天方世界的狂热者甚至期待着绿色的旗帜沿着天山与昆仑一直插到中土去！
可是在安西唐军崛起以后，天方教的这种东进企图遭受到了重大打击，疏勒以东重新恢复了以世俗政权为统治、以佛教为主要宗教的旧观，就是葱岭以西，宗教自由也变得越来越流行，萨曼的统治者出于务实的考虑与安西建交，这固然开拓了王朝的财源也带来了天方世界与大唐世界的和平，却触怒了天方教中的激进派，甚至连正统派中的一部分人也对奈斯尔二世变得很不满。
不过何春山却不这么看：“所谓宗教原因，或许只是皮征。”他说道：“最终还是奈斯尔二世没能解决内部的问题，其国民便借此来宣泄罢了。”
“怕是没那么简单。”郭洛道：“天方是足以与我大唐双雄并立的伟大国度，天方教的力量也是深难见底，贫富或许是个问题，但任何事情只要和天方教扯上关系，那就永远说不清楚到不明白了。如今很明显有一股力量在躁动着，若再加上萨图克推波助澜的话，我觉得迟则一年，短则数月，库巴可能会出问题，这个时候，我们或许应该寻思开辟另外一条商路……”
何春山道：“都督是指……”
“向南，有一条通向印度的商路。”郭洛取出一张从张迈那份地图集临摹下来的地图：“这里！”
郭洛所指的那个地方，在这个时代连名字都没有，可是这里却是一个重要的三岔路口，以今天的地理位置来说，大体上位于阿富汗与巴基斯坦之间，向西走波斯高原南部靠海的道路，可以通向波斯湾、埃及，也是丝绸之路的一条分支，向东南的话，则是进入另一个古老国度——群龙无首却又富庶无比的天竺世界。
“最近一年，开始有印度商人来到宁远。也有从波斯高地南部绕路过来。不过这条路还不大太平，沿途颇有割据，不像萨曼基本统一在一个政权之下。”郭洛说道：“所以我想派一个人南下，看看能否打通一下通往印度的道路。”
郭汴瞪着郭洛，道：“大哥，你是疯了么？现在，你还想着开什么第二条商路！你别忘了，杀死我们父亲的大仇人现在就在北边——我们的娘亲，现在也埋葬在我们没法去拜祭的地方。在这个时候，你还想着什么商路！”

第039章 国士之怒
郭洛看了郭汴一眼，道：“你还小，看问题太片面了。宁远有宁远的作用，如今东面的内部整理还没完成，‘东攻西守’也还没彻底转过来，有些事情，并不是越快进行就越好。郭汴，听令！”
郭汴一愕，但见郭洛充满了严肃，便只好肃立。
郭洛道：“我要你即刻与何春山南下，在信度河（即印度河）上游的健驮罗地区，建立一个城堡，我已经打听过了，天方教已经在健驮罗地区设立据点，那里如今各族混乱，群龙无首，而且其民柔弱，你去到那里因地而制，雇募当地士兵，设法开通往恒河地区的商路，扩大我华夏在大天竺地区的影响。”
其时玄奘大师已经将天竺重新翻译为印度，但中国人对南亚次大陆有时候仍用旧称。
郭汴道：“我不要，我要北上去打萨图克，给爹爹报仇。”
郭洛怒道：“什么你不要，军令如山，你当你还是小孩么！”但他与郭汴终究是兄弟，喝了一句后抚慰道：“汴弟，你若以报仇之心起兵，遇到弱者这份仇恨可当振作士气，遇到苏赖那等老狐狸非误事不可。在北面你的作用实在不大，去了也轮不到你立功。”
郭汴道：“可我不想去天竺。”
郭洛道：“你不想去天竺，我便署你去疏勒学政务，要从政还是先去外面历练立功，你自己选吧。”
郭汴想想，天策唐军不缺武将，而且离开军伍太久的话，武艺也要荒废，若改了政务官，以后再要脱文入武反而更难，无法，只好从命，道：“但我若立了功劳，你得调我回来。”
郭洛道：“这个自然。”
随着宁远地区的富裕与天策军的强盛，周边的山地民族、游牧民族也多来归，其中有一部分被郭洛征调，平时并不干扰他们的生活，每隔半年便征调一次进行训练。内里较为忠勇者则署为民兵，在调用时会给予一定的粮饷，这些部落大多穷苦，颇乐受征。南部的来归部落有一部分被征调为民兵，郭洛将之分为三部，轮流负责春、夏、秋三季的巡防。冬天这个地区全部封冻，就是盗贼也不能上路出门的。
这时在历法上虽到了春天，但冰山尚未解冻，郭汴如今只是一个校尉，郭洛便给了他一个营的府兵，武器精良，配备齐全，让他从部落民兵中挑选人手，共得一千二百人，也配给兵器。又许他调动南部诸部，南下以后他可在天竺地区全权代表天策军。
一千五百人连冬进行集训，郭洛又派了一些老队正、老火长来帮他的忙，又从族人之中，调了一个虽无赫赫战功却老于行伍的副校尉郭潭做他的副手，那一千多部落民兵得到了精良的装备后十分兴奋，均乐于奉命。郭洛又许全军有家眷者可以随行。
天竺地区物产丰富，宁远与疏勒的商旅听说，不少人都请随行。疏勒地区的佛子闻说大军要前往佛土，有不少寺庙也派人跟随。何春山带上了他的公主老婆，又带上了许多家人。
等到冰山雪化，要出行的时候，除了一千五百军队之外，又多了八百多人的眷属，又有十九户商家随行，连同其护卫、挑夫共七百多人，此外又有四百多名散商，又有佛教僧侣一百余人，僧侣的扈从三百多人，工匠一百多人，此外还有几百个奴隶。
四千多人上了山路，郭洛送出数十里，郭汴要辞别时有一骑赶来呈上急报，郭洛看了一眼就往怀里揣，郭汴问出了什么事情，郭洛道：“没什么。”又道：“你在我身边，有我翼护，南下以后，却就事事都得自己作主了。此去天竺，一切顺势而行。你小时候常说男子汉当横行千里，现在就看你能否实现幼时的豪言。”
郭汴道：“我不会让哥哥失望，不过哥哥你也别忘了你的诺言！等我立好了城堡，稳固了商路，那时候你一定要调我回来。”
郭洛道：“这个当然，你是我弟弟，难道我忍心将你落在外面？你这次就当是练兵。你不立点功劳，我如何升你的职？不升你的职，你如何领兵打大仗？再说，你不多上战场历练历练，谁有敢将军队轻易交给你？”
郭汴本来老大的不情愿，听了这几句话才振作起来，道：“哥哥放心，我一定立功升职，不负我郭家之声名！”
辞了长兄，走上葱岭山道，这样拖家带口的行军十分缓慢，幸好郭洛早做了许多准备，有熟悉路况的商人在前带路，行了十余日，到达马鞍山口——从这里可以直接转入疏勒、莎车地区。马鞍山口往年也一直有商人走天竺的，今年听说有军队南下，因天策军素来有护商的传统，商人们心想跟着军队会更安全，因此决定出发的人又翻了一倍不止，都等在马鞍山口，望见郭汴的旗号便跟着起行。
走了七八日，沿途部落望见郭字旗号纷纷前来讨好，这几年郭洛虽未大规模地对外用兵，却常派小部队深入到宁远方圆二千里的山川河谷，以威以德，建立了大唐的盛名，往北受阻于雅尔、俱兰城，取得成果不多，往南却都是畅通无阻，有许多都是十分淳朴的原始部落，给点甜头即欢喜无比，给顿棍棒便深畏臣服。
从马鞍山口往南又走了二十余日，进入小勃律地区，这里即今克什米尔地区南部，属巴基斯坦实际控制区，在大唐全盛时也属吐蕃，如今吐蕃却陷入混乱，当地诸族无主，才几万人的人口却分成七八十个部落，最大的一个才两千多人，也有老实放牧的，也有为害商道的，郭汴听了一个天竺商人的话后，花了十几天的时间出兵剿灭了当地一个数百人的贼巢，顽抗者一律歼灭，剩下二百余人投降者掳为奴隶。
跟着继续南行。行不数日后面有部落数千人赶来，郭潭慌忙摆开阵势防范。
不久那个那些部落派了人来，却原来是为了感谢他为民除害，郭汴接待了他们，说道：“从今往后你们好生过日子，若再遇到欺凌可来找我，我会为你们做主！”他年纪轻轻，在宁远时说话行事常带乳臭，但这时身为一军之主，自尊自律，自然而然就有了一股威严。小勃律诸部大喜，都道：“大唐与吐蕃乃是舅甥，如今我们的赞普失去了威严，不能再保护我们，闹得处处都是贼道，我们这些百姓都很难安生。如今大唐派了人来平定乱局，以后我们愿意向大唐尽忠，向将军效忠。”
这些部落在吐蕃也是至西边陲，消息极其闭塞，对中原发生的事情不甚了了，不过关于宁远的富强却曾听说过了，又知宁远离此不远，这时但见唐军军律严谨、兵器犀利，便都生了敬畏之心，郭汴安抚了他们后又留他们住了一宿，何春山暗中对郭汴道：“郭将军，都督临别时不是准备了一些铜牌么，你可取出几枚，送给来朝拜者的首领。”
郭汴问道：“为什么？”
何春山道：“他们既来朝拜，除了感谢之外也有靠拢之意。若得到了我们的一件信物，回去小勃律后就能借之号令诸部了。由亲我大唐者来统治这片地区，对我们南辟天竺会更加有利。”
郭汴奇道：“一块铜牌就能号令诸部？”
何春山笑道：“在这些穷乡僻壤，有时候就是如此。不过也得酋长本身就有实力，若再借助我们的威势，他就可以收服一些更小的部落，打败往日与他相抗衡者，渐渐成为诸部诸长。”
郭汴听从了何春山的建议，第二日召集来访诸部的首脑，从中挑选出七个最大的部族酋长，赐予铜牌，又让七个酋长推出最能服众的一人作为总首领，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健壮汉子，名叫克日土，郭汴又在他的铜牌之上挂了一块玉坠，那铜牌背后刻着一头狮子，正面却有鱼鳞，郭汴让随军巧匠将克日土以及其他六个族长的名字刻在上面。克日土喜出望外，带领六个酋长叩谢示忠。
唐军要走时，克日土又说：“我有四个儿子，如今两个带在身边，他们仰慕大唐的威仪，听说将军要南下，他们愿意跟随将军，出一点力量。我的这两个儿子去过南边，知道那里的风俗民情和语言，或许能够帮到将军。”
郭汴听了何春山的翻译后欣然接受，道：“你们既有这份忠勇，我会当他们兄弟一般看待。”
克日土的两个儿子便带着些族人加入到唐家的行列之中，其他六个酋长见了纷纷模仿，各自派出子侄来做郭汴的侍卫，郭汴也择人录用，他听了郭潭的建议，让他们来管理那些小勃律奴隶。又给克日土的两个儿子改了汉名，一个叫郭开，一个叫郭拓。
过了小勃律之后，很快就抵达信度河边。此为华夏世界入天竺世界的必经之路，玄奘大师在其名著《大唐西域记》中记载道：“南渡信度河，河广三四里，南流，澄清皎镜，汨淴漂流；毒龙恶兽窟穴其中，若持贵宝奇花果种及佛舍利渡者，船多漂没。”
那时候的生态环境与现代不同，河面宽广，水流充沛，到处都是森林，蛮荒瘴疠不亚于汉朝时的四川，那些想来赚钱的商人也都惊骇莫名，不少人就有畏退之意。郭汴在郭洛身边时不管自己如何标榜自己是大人，又故意留了胡子不刮，但其实还是有几分孩子气——那是有父兄荫庇者必然会有的通病，到了这里眼看如此一片原始景象，差点哭了出来。
不过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看看身边的郭潭，身后的郭开、郭拓，只好强撑着欢笑起来，郭开、郭拓问他笑什么，郭汴道：“我说这里有一片大好江山啊！走走，过了这里，佛经上所说的信度河与恒河诸国的无数珍宝，就都是我们的了。”
他这句话是给自己打气，但众商人听了之后也感振奋。
数千人到此境地再也不分军民，就在信度河边砍树扎筏，将一些重的东西放在木筏上顺流而下，进入健驮罗的中心地带，即今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附近。
这里从三千年前就有了农业，养育着数十万民众，却分为一百五十族，立有二十一国，互相攻战不休。又是中亚、华夏进入印度的必经之路，所以商旅也颇为发达，三千人以上的城市共有七座，宗教上婆罗门与佛教分庭抗礼，但已有一些天方教教徒进入到这里。七座城市之中有一座便是天方教商人所立，其余六座，佛教与婆罗门各占其三。
到了这里后，眼见有田庄、有市井，大唐商人们才有些欣喜起来，除了那座天方城市之外，当地人全无情报意识，等唐军抵达之后才惊觉领地上来了这么一群人！有部分对唐军的到来感到新奇，但更多的是惶恐不安。
何春山对郭汴道：“郭将军，不能再过去了。再过去会引起天竺诸国的不安。我们此来是要建一座陆上口岸，立足未定不宜与本地国家起冲突。此外那座天方城市的动向也得当心。”
郭汴道：“这里居然也有天方教？”
“有的，而且势力越来越大。”何春山道：“天竺人不擅长打仗，天方教的人到了这里以后，很快就取得了优势。”
天竺乃是文化古国，文明之渊远深邃与华夏各擅胜场，但政治与军事却一直发达不起来，其政治水平之低下直到现代都被人因为笑谈，而军事上则是五千年弱国的代名词。
在后大唐时代，天竺本身也陷入分裂，佛教与婆罗门互相攻击，西北面天方教却强势进入，以一神教特有的强大同化力量与天竺人所不具备的组织力一步步地蚕食天竺世界。如今其在健驮罗地区虽只拥有一座城市，但影响力却远在其余二十一国之上！
郭汴听说，暗中吃了一惊，心想：“看来大哥派我来天竺，可未必止是开通商路而已。”
便在信度河边立了一砦，派了使者去跟七城二十一国沟通，说明到这里是为了通商贸，二十一国君主反应各不相同，只有一个叫揭罗的小国派人赶来欢迎，国王自称也是大唐人氏，姓王。
郭汴为之诧异，愕然道：“我大唐有人在天竺做国王？”他忽然想起新碎叶城来，道：“莫非是有一支边军流浪到此？”
何春山笑道：“不是，那是贞观年间，一位大唐将军的后代。算算到现在怕不有三百年了吧。”
“贞观年间？大唐将军？”
何春山道：“是啊，当时的天竺不像现在这样混乱，基本统一为东南西北中五个大国，其中犹以中天竺最强最大，基本统一了天竺的北部。也就在那时，太宗皇帝陛下派了一队使者大概三十人，不远万里出使天竺，不想到了天竺却出了意外，当时天竺的戒日王被一个叫阿罗顺的大臣篡位杀死，他听说大唐使节入境，心想自己刚刚篡位，大唐皇帝派来的使者肯定不是来找自己的，就在路上埋伏了几千兵马，袭击了大唐的使节队伍。”
郭汴啊了一声，微微显出怒意来，问道：“那后来呢？我们的使节怎么样了？”
“差点全军覆没了。”何春山道：“我们的人少，而且又是在别人境内，三十多人只正使节和副使逃脱了。这位正使姓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位将军好像叫王玄策，副使就不记得姓什么了。两人逃脱之后，将此事视为奇耻大辱，再说出使而使团被灭，也没法回国向皇帝交代，便发誓定要灭了天竺雪恨。”
郭汴道：“他们才两个人，怎么灭天竺？”
何春山道：“说起来，这位王玄策将军真乃是不世出的英雄！当时吐蕃的国王是松赞干布，他才娶了我大唐文成公主为妻，唐蕃之间关系正好，我们这位正使者便赶赴泥婆罗（即尼泊尔），泥婆罗的公主也嫁给了松赞干布做小王后，咱们的文成公主是大王后，就像咱们元帅娶了郭夫人与福安公主一般……”他一瞥眼，就不在这事上说得太过详细，继续道：“所以算来也有些亲。经过交涉，王玄策从吐蕃处借得精兵一千五百人，从泥婆罗处借得骑兵七千人，王玄策亲自挂帅，以副使者为先锋，直奔天竺都城杀来！天竺新王阿罗顺听到消息，慌忙组织了数万象兵迎战。”
郭汴在宁远时就见过有商人从天竺带过去的大象，追问着：“象兵啊，那挺利害的，后来怎么样了？”
何春山笑道：“那象兵确实也有利害之处，可惜却遇到了王玄策，他用上了战国时传下来的火牛阵，以火吓象，冲得数万象兵自相践踏，那场大战是在北天竺茶博和罗城外，一战下来，天竺军差点全军覆没！那场仗将天竺人打得魂飞魄散，阿罗顺大惊之下守城不出，王玄策引兵围城月余，最后用上了火攻将茶博和罗城攻破，杀敌逾万，俘虏逾万。”
“阿罗顺逃回了都城，王玄策将军派人下书，要他投降赔罪，阿罗顺口头答应，其实却暗中搜罗兵马准备再战，王玄策将军窥破了他的诡计，提前发兵，一场大战下来杀得对方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又将其都城攻破，俘虏军民数万人。”
“阿罗顺乃弃国逃往东天竺，召集散兵残将，又向东天竺借了两万大军，准备再战。却不料他身边的人已有几个被王玄策将军收买成了细作，王玄策将军洞悉了他的所有举动，用间设计将其兵力分散，一举活捉了阿罗顺，将余众尽数坑杀，副使也攻破了阿罗顺的王后所据守的城池，远近城邦望风归降，煊赫一时的中天竺自此灭亡。”
郭汴一开始只是听得津津有味，后来不禁有些目瞪口呆：“就这样亡了？”
“是，就这样亡了。”何春山道：“中天竺当时是差点就要统一整个天竺的，经此一役后一蹶不振，整个天竺四分五裂，直至今天。”
郭汴又问：“那后来呢？王玄策将军怎么样了？”
何春山道：“王玄策将军灭了中天竺以后，因东天竺不顺大唐，竟敢援助阿罗顺，便准备顺势将东天竺也灭了。东天竺的国王知道后吓得屁滚尿流，赶紧献上牛马万头、财宝无数，来向王玄策谢罪，并献上降表，表示从此臣服于大唐。王玄策将军不为已甚，这才罢了兵马，先到佛陀各处遗迹朝拜毕，然后便押解了那个天竺国王阿罗顺回长安述职去了。”
郭汴听得如痴如醉、入迷入幻，遥想王玄策当年匹马出使、借兵灭国，来得何其猛厉，走得何其潇洒！心中隐隐生出了仰慕之意，建功立业之心渐长，心想王玄策当年匹马至此也能建此大业，自己如今手头有兵有将，若是无功而返宁远，岂不愧对先贤？
……
王玄策乃是使者，算来其实是个文官，不过大唐尚武，其臣属出将入相者不知其数，就算是文官而善打仗的也不奇怪。王玄策将印度灭国一事，除了我华夏史籍记载之外，当时的印度人还曾勒之为碑，同时用古梵文与汉语双语书写，此碑湮没千余年后出土，我们可爱的印度朋友因既认不得古梵文，又不识汉字，就拿到博物馆珍藏起来，直到有一天一批中国学者到访，他们还兴高采烈地将这块古碑拿出来炫，结果有中国学者认出其中部分文字乃是繁体汉字，便将文意翻译了出来，当场大哗，从此印度人赶紧将此碑藏了起来，再不肯拿出来现世。“玄策破天竺碑”出土以及解读的经过，说来也算一桩传奇。
吾朝正奉行“中印友好”政策，故而教科书对这段历史避而不提，各种传媒也都尽量遮掩，果然不愧大国之风。至于昨日丞相表示对被侵之领土当从长计议，吾辈听闻之后亦不敢妄议朝政，只是于史册之前，默念今人之柔，遥想祖先之烈，空自唏嘘罢了。

第040章 揭罗
郭汴听了王玄策的故事以后，心里充满了崇敬，便问：“那么这个揭罗国的国王，是王玄策将军的后代了？”
何春山一听笑了起来，道：“谁知道是不是呢。他们这一部是从东面迁过来的，势力不大，只有六千多人，以务农为生，连城市都没有，和本地人论起阔来，就自称是王玄策将军的后代，说是当年王玄策将军在回大唐之前娶了一个公主，生下这一支王族来的。”
郭汴听了就觉得不是很靠谱，但何春山认为既然他们有心靠拢不如就权当那是真的，郭汴当下便下令接待，来的却是揭罗国的王子——在健驮罗地区，所谓的国其实甚小，揭罗只有六千人口，其小可知。那个王子生得面目黝黑，五官深邃，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唐人的血统，不过也不能就此便认为他是骗子——毕竟如果是真的那也传了三百年，经过在本地十几代人的同化，就算有什么唐人血统也稀释得略等于无了。
那王子眼看唐军兵甲犀利显得十分敬畏，进门之后谈吐十分热情，郭汴年纪虽幼但毕竟经常和张迈、郭洛、刘岸混在一起，看着他们与回纥、萨曼的人过招，见识自然而然便上去了，这些边远小国的人胸中城府有限，没多久便泄露了本意。
原来健驮罗地区，一条南北走向的信度河分开东西两边，西边多为荒渍，东边则有许多膏腴良田，所以七城二十一国基本上都聚集在东边，而唐军经小勃律地区来到健驮罗，此刻营寨所在则在大河西岸。
揭罗国的国土也位于东岸，而且是二十一国里面最靠北的国家，其地低洼，河水泛滥时常常受灾，本来其国中却有一块高地，从两代人以前开始揭罗国的祖先就在这里立墙经营，建成了一座小城，揭罗国的祖先的想法是将这座高地小城作为粮食与物资的储备处，平时在低洼处耕作，遇到有洪水就合族撤到小城里来。
这个愿景本来也不错，虽然揭罗是个小国，但经过两代人的努力，终于在五年前将城池建好了，城池建成之日，满族欢庆。然而他们住了不到两年，这座城池就被健驮罗地区最大的一个国家——休驮国给占了，直到今天。
郭汴听揭罗王子说了这件往事后，问道：“那你今天来见我，是希望我做什么呢？”
揭罗王子说：“大唐是最主持正义的国家，我们又是王玄策将军的后代，咱们也算自己人，我们希望将军能主持正义，帮忙劝一下休驮国，让他们将城池还给我们。”
郭汴心想这倒也是一件好事，就算对方其实不是王玄策的后代，帮他们一个忙也算积德，正要答应，眼看何春山给自己使眼色，就说道：“我们初来乍到，这边的情况还不是很了解，请容我们将事情打听清楚，再给王子你一个答复。”这句话说得直白了，却也还算得体。
送了揭罗王子下去后，郭汴问何春山：“怎么了，这个王子在说谎么？”
何春山道：“说谎倒应该没说谎，我以前还在天竺活动时，他们确实也在建城，而且还没建好。不过那休驮国乃是健驮罗地区第一大国，拥有十几万的人口和两座城市，其王都所在，又是全健驮罗最大的城市，健驮罗地区一半的国家都唯他们马首是瞻。他们占据揭罗城乃有很大的野心。不是外人一句劝就能让他们罢手的。”
郭汴问：“他们有什么野心？”
何春山道：“揭罗人相中的这块高地，确实很不错，信度河从这旁边流过，南北地势高，西北面河地势缓，可以设码头，周围环绕着的低地，如果不受涝灾的时候，是可以有很好收成的良田。在这个地方筑城，平时可以耕作，出了事情可以退守，乃是个相当不错的地方。只可惜，这个地方太好了，好得揭罗人不该去建城。”
“地方太好？好得揭罗人不该建城？这是什么意思？”
何春山道：“因为揭罗人太过弱小，根本就没能力守得住这片基业啊。”
郭汴啊一声，明白了过来，道：“所以那个什么休驮国，就觊觎这片土地？”
“是的。”何春山道：“据我所知，休驮国当初还想趁机将揭罗国给灭了，只是健驮罗境内的婆罗门怕他坐大，出面干预，所以才让揭罗人暂时免了灭国之危，但休驮人却终究不肯退出揭罗城。这座城池处在揭罗国的心脏位置上，揭罗人拿不回来的话，迟早整个国家都要被休驮国吞并的。”
郭汴至此才算明白了这些局势，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何参军，你离开天竺很久了吧，怎么对这些近几年发生的事情好像也知道得很多似的。”
何春山哈哈一笑，说：“将军你说呢？”
郭汴心道：“看来哥哥在派我南下之前，做了不少功夫呢。”便问：“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回复这位揭罗王子？”
何春山道：“我们刚刚来到健驮罗，不宜和当地大国结怨，这桩事情还是推脱了吧。”
郭汴却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忽抬头说：“这样不大好吧。休驮国占了人家两代人苦心经营的城池，这桩罪恶可大得很呢！现在揭罗人来求我们，不就希望我们给他们主持公道么？如果我们就这样推脱了，怕会有损我大唐在这个地区的威信。”
郭潭一直没说话，这时却点头赞成，说：“校尉说的有理。”
何春山愕然道：“将军你打算怎么办？”
郭汴道：“咱们就尽量帮忙吧，我听说天竺人也爱宝刀名马，这两样东西我们刚好都有，不如我们就拿出两匹汗血宝马和十口宝刀来说项，请他们将交还揭罗城。”
何春山摇了摇头，说：“休驮国的人不会答应的。”顿了顿，又说：“不过这样也好。交涉谈不成，责任不在我们，名马宝刀不会丢，揭罗人却势必感激我们。”
他毕竟是骗子出身，智谋满腹，却缺少担当。
郭汴当下就按照自己的主意回复了揭罗王子，把揭罗王子欢喜得手舞足蹈，郭汴见他这样淳朴，心想：“希望这事能成。”
何春山就派了他的副手做使者，带着一匹汗血宝马和一口宝刀渡河去见休驮国国王，唐军安扎营寨的地方在健驮罗地区最北处，得南下走十余里，然后渡河，临时扎成的木筏又不足以抗住波浪，所以会被向南冲出老远，登陆时刚好就会在揭罗国的领土内。
揭罗人听说唐军肯借出宝马名刀帮忙说情，合族感激，唐军使者渡河时不知多少人在东岸迎接，国王又派了向导将使者一路带到休驮国的国都休驮城。
休驮国与揭罗国接壤，其国都离揭罗城约一百二十里路。
何春山对这件事情本不抱希望，又说：“说不成也就算了，咱们这口横刀、这匹宝马，去了之后只怕回不来。”
若是杨易在此，这时多半就会冷笑：“那正好，咱们刚好有个理由一路杀到休驮城去！”郭汴却还单纯得多，竟然就还是希望这次能够帮到揭罗人。
事情的结果却大出何春山的意料，十余日后休驮国的国王派人来回复，竟然说答应唐军的调停，何春山大感错愕之余，一时间也想不出是什么原因。
郭潭说道：“那日使者出发后，我就坐木筏到那揭罗城去看了，选址确实是很不错的一座城池，不过里面房屋低矮简陋，就像几堵高墙内的一个村落，虽然从战略位置来讲那里不错，不过或许天竺人眼浅，认为这样一个地方还比不上宝马名刀。”
何春山也点了点头，他对天竺人也向来看不起，两匹汗血宝马加上十口宝刀，在天竺价值何止千金？休驮国的人会重宝轻城也非不可能。当天晚上回去，因想起这件事情忍不住叹息了两声，他的妻子问他怎么了，何春山就将此事简略说了，他的妻子道：“这件事情肯定有诈。”
“有诈？”
何春山的妻子是恒河边摩陀王国的公主艾瓦娅，那是一个比休驮也大得多的国家，她本人也十分聪慧，虽是天竺人，在讹迹罕改为宁远之后勤学唐言，这时候已经能用唐言来跟夫君交谈了：“休驮现在的国王，是不是阿里阿？”
“对，你认识他？”
“这个人还是王子的时候，曾经来我国向我求亲——那是你到我国之前一年的事情了——所以我知道他。”艾瓦娅公主说道：“阿里阿不但贪婪，而且脾气很坏，他想要得到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得到，根本就不顾及仁慈与道德。而且他又有个极坏的毛病：已经到手的东西，就算不要了也不肯给人家，若看中了别人的东西，他宁可用一些野蛮的手段去获取，也不愿意用手中的财物去交换。当初我就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没嫁给他。”
何春山惊道：“如果这样，那这件事情可真是可疑！”他睡不着觉，连夜赶来见郭汴，郭汴虽然单纯，却甚警觉——这是从小历经磨难培养起来的好习惯，听了何春山的分析后连睡意也没有了，爬起来找郭潭商量，郭潭道：“这些天竺蛮夷，莫非要搞鬼不成？”
连夜指挥轮值士兵，用猫眼灯照射营外，这两年猫眼灯经过改良之后，照射的距离比起当初在亦黑时远了一倍。
照射了好久，营外却没什么动静，郭潭说：“往江面照。”因唐军的这座寨子安在江边，所以就往江面照去，仍然没什么发现，郭潭忽然想起水流的事情，道：“往上流照去。”往上流照去，其实猫眼灯的聚焦也有限，不可能覆盖整个江面，照往上游光线便弱了许多，照了有一炷香时间没什么发现，正要放弃，郭潭道：“将夜里轮值的人增加到一千人，以确保……”
便听一个士兵叫道：“咦，那是什么！”
众人随着他的那盏灯光望去，同时其它七八盏灯也一起聚集过去，光线亮了些，隐约见到上游似乎有什么木板在漂。
郭汴叫道：“盯着，盯着！”
那东西在河水冲击下慢慢往南，越往南就靠得越近，众人也就看的越发清晰，竟然是一艘木筏，上面匍匐着几个人正在划桨，被猫眼灯照住以后显得十分慌张。
郭汴怒道：“这些天竺贼子，竟敢来夜袭！”
郭开在旁边看见了，叫道：“大家快起来防范啊！”
郭汴道：“下令全寨防范，我出去巡河！”点了五百兵马，开了寨门冲出去，这五百兵马有一百五十人正是府兵，他们冲到上游岸边时，举起火把已经见到一些人正往江面上爬，郭汴下令：“冲过去！踩！”
大将那边不知有几千人意图渡江偷袭，已经上岸的却只有不到千人，且都没有坐骑，拿着武器用一种天竺人特有的作战身形——半蜷曲着，三百五十匹马怒蹄踏去，登时将刚刚上岸者踩得哭爹喊娘，纷纷逃回江去，这时郭潭已经带领后续部队赶到，举起了猫眼灯照射江面，郭汴率领一百五十伏兵道：“给我射！”八十人用弓，七十人用弩，将刚刚要逃入江面的天竺兵钉得七零八落，有的人不敢再逃，哭着爬回岸来投降，江面上剩下的木筏纷纷向东划去，借着风浪逃跑了。
何春山拿住了几个俘虏一审问，果然是休驮人，经此一战，唐军将士见这些休驮士兵战斗力不过尔尔，心中皆起了轻蔑之意。
按住这边不提，却说那些休驮兵逃了回去见休驮王阿里阿，说唐军有一种法宝能够在黑夜里照亮江面，夜袭因此失败，阿里阿听得心中称奇，但见自己的部属伤亡惨重，心中又有些怕，又有些怒，回头对一个天方教装束的老者喝道：“伊本！都是你出的好主意！说什么袭杀了唐军，他们的宝刀名马就都是我的了，现在事情事变，我宝刀名马得不到，反而结了个大仇家，你说该怎么办！”

第041章 立信立城
这个时代的天竺人极其迷信，因见唐军既有宝刀名马，又有能够在黑夜中照亮江面的“法宝”，休驮国的国王阿里阿心里其实已经有些害怕，心想这大唐莫非有极其强大的神魔在保佑他们，中土能有那么大的声威，想来他们所祭拜的神魔一定十分厉害，但表现出来的却是对其他人的迁怒。
休驮国是婆罗门与佛教徒混杂的国家，阿里阿既是不甚虔诚的佛教徒，同时其本身也是刹帝利——即印度四大种姓中的国王与武士阶级。由于阿里阿祖孙三代都穷奢极欲，需要天方商人给他提供来自天竺以外世界的种种奢侈品，天方教商人便趁机而入，得到了他们的信任，并一步步地扩大其在健驮罗地区的影响力，十年前甚至在健驮罗的国土北部边缘建立了一座天方城，目前已有三千多天方教迁入人口，又将本地两三万人洗大净让他们皈依了天方教，成了健驮罗地区最具特色的天方教国。
对于郭汴的进入，天方城的人比其它六城二十国更加紧张，因他们与外界的联系较多，自然知道每逢唐军前进一步，所在地区的天方教就都不得不交出其世俗权力，成为一个纯粹的宗教组织，对天方教下层信众来说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但对掌权者来说却是无法忍受的，因此郭汴刚刚抵达，天方城的人便开始了种种活动，力图要将唐军给排斥出去。
这时坐在阿里阿身边的正是天方城的讲经人伊本&#183;图迈尔特，他洞察到了阿里阿内心的恐惧，便说道：“伟大的王上啊，就算你这次不去攻击唐军，难道你认为唐军就真的会和你友好相处吗？他们才刚刚来到，就已经要你交出揭罗城，如果等他们站稳脚跟，我怕他们连整个休驮国都要吞并呢！你不要忘记，当初的王玄策是怎么做的，那时候他们只来了两个人，就将整个天竺搞得天翻地覆，如今大唐是派遣了一支军队来，我看他定然是要颠覆整个天竺，甚至要颠覆四大种姓呢。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趁他们立足未稳，不择手段将他们驱除，这样才能永保休驮国在健驮罗的统治。”
阿里阿收起了之前的怒火，变为有些忧愁：“那可怎么办呢？他们将营寨安扎在河流的对岸，我们的象兵没法过去，就是步兵过去了也零零散散，他们只要沿着信度河射箭就能阻止我们登岸，我们就没办法啊。”
伊本&#183;图迈尔特说道：“既然我们很难过去，那为什么不让他们过来？”
“让他们过来？”
伊本&#183;图迈尔特就在阿里阿耳边说了好些秘密的话，阿里阿道：“将揭罗城给他们？这样做……可以吗？”
伊本&#183;图迈尔特道：“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这次唐人派来的士兵只有一千多人，其他都是妇女、商人、工匠与和尚，不能打仗的。他们只要一过河，那就失去了防守的天堑，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围攻他们了。王上你可以调动两万人的部队，到时候我们天方城也会出兵相助，再加上其它跟从的国家，应该可以集结三万兵马，三万兵马的话，害怕打不过一千多人的部队吗？再说，唐军来替揭罗人讨揭罗城，如果我们不将揭罗城交给揭罗人，却交给他们，只要他们一动贪念，将揭罗城占为己有，揭罗人一定会痛恨他们，那时候我们还可以派人去暗中联合揭罗王，让他成为我们的内应。里应外合之下，我们一定可以打败唐军。”
阿里阿听了也觉得有理，道：“好，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他当即派出了使者渡河前往唐军营中，说先前的夜袭是因为听信了奸人的，如今愿意与唐军和好，将揭罗城赠给唐军，只求唐军不要记恨了。
郭汴因为先前的教训，有些迟疑，怕他们又使诡计，何春山却说：“答应他们，答应他们！就算他们有诡计，但只要我们占得定城池，那他们的诡计也会成为礼物。”郭汴就答应了他们，而且也不毁诺，准备另外送了一匹汗血宝马和九口宝刀过去。
揭罗王子这时还在营中，听说此事后高兴得手舞足蹈，何春山却暗中对郭汴说：“阿里阿是说要将揭罗城送给我们，而不是说要还给揭罗人。信度河西岸地方荒芜，不能久住，揭罗城地势高险，十分适合作为我们在天竺的立足点。而且只要占据了揭罗城，以后揭罗国也会慢慢地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这次能够得到揭罗城靠的是我们的军威，揭罗人一分力气也没出，总不成为了他们几句求乞，我们就将一座城池白白给他们吧。”
但郭汴自幼得乃父教导，甚守信义，却道：“不行！他们纵然没出什么力气，这是咱们答应了人家的，怎么可以反悔！揭罗城虽然不错，但咱们大唐的声誉，可比一座城池要重要得多！”
他年纪虽轻，这两句话却说得正气凛然，何春山在唐军军中日久，知道唐军上下确实都很重承诺，虽然觉得可惜，却也就不劝了。
郭汴就让揭罗王子去请他的父亲来，揭罗王欣然渡江，拜伏在郭汴脚下，郭汴忙说道：“不要这样，我们大唐尊敬长者，你的年纪和我的父亲差不多，这样会折我的福寿。”扶了他起来，让何春山将阿里阿答应交出揭罗城的事情给揭罗王说了。
何春山又道：“阿里阿是说要将揭罗城献给我们将军，但我们将军说，既然我们已经答应了你们便不能反悔，因此这揭罗城我们便转赠给你们了。”又让人拿上宝刀名马来，说：“这是我们答应休驮国的，回头你让你儿子与我们的使者一起去交给阿里阿。”
揭罗王心中感激之余又很不好意思，和儿子商量了一下，当下又说：“揭罗城能够失而复得，全靠大唐天军，我们愿意将揭罗城与将军共享。信度河西边土地荒芜，不适合居住，不如天军就搬到揭罗城去住，那里地方够大，我们别的没有，但却还有多余的稻米可以供养天军。”
何春山将他们的意思翻译给了郭汴听，郭汴听了十分欢喜，当下答应了，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不客气了，以后我们两家人就是一家人，再也不分彼此。你们的稻米我也不会白吃你们的，会用金钱、货物来跟你们换取，以后揭罗的事情便是我们大唐的事情，若再有人敢欺侮你们你们就来跟我说，由我们去给你们做主。”
揭罗人眼看城池失而复得，而且又找到了一个靠山，合族无不大喜。
那边休驮人果然撤离了揭罗城，将一切能搬走的东西都搬走了，揭罗人全国出动，在东岸迎接唐军，又帮忙砍扎木筏，男女老幼都十分热情，都聚集到岸边等候准备帮忙，渡河的地点定在揭罗城之北五里处的一处缓滩。
阿里阿见唐军与揭罗之间非但没有闹出矛盾反而越来越是融洽，心想这回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忙将伊本&#183;图迈尔特叫来怒骂。
伊本&#183;图迈尔特也没想到唐军居然真的信守承诺，亏己待人，就说道：“既然他们已经准备过来，那么我们就趁他们即将渡河，在他们渡河一半时攻击他们。”
阿里阿当即派了五千士兵，埋伏在河的这边，郭汴在河的对岸拿着千里镜望见，发现河流这边似乎有人图谋不轨，便与何春山、郭潭商议，郭潭说：“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但他们要是给我们来个半渡而击，我们可大大不利。除非揭罗人能够在我们渡河的时候帮我们抵挡攻击。”
何春山道：“那只怕很难，他们要是有这样的武力，也不会被别人占据了祖传城池了。不过我有个办法。”派人去找了揭罗王父子暗中授计。
当即将渡河之事稍缓，当天只是派人运了一些不要紧的物资过来，并未大举渡河，休驮国的将军也就没有发动攻击，以免打草惊蛇。
第二天揭罗王仍然带了一千多个族人到揭罗城北五里处等候，却仍然只是用木筏送了一些不要紧的东西过来，休驮国的兵将埋伏在暗处，都等得有些烦了，却仍然不敢动。
等到了第三天，揭罗国国土忽然出现了唐军的部队！军律严明、兵器闪亮，步骑参列，围着码头阵列开来严阵以待，休驮国的兵将起床赶到河岸时都大吃一惊，不知道唐军是用了什么魔法，一时间哪里还敢妄动，将消息传回国中，阿里阿惊呼起来：“大唐的军队，难道会飞不成？”心中更加害怕，便不敢妄动了。
其实唐军哪里会飞，那都是何春山的计策：第二天揭罗王带人赶到揭罗城北五里守候乃是烟雾弹，目的是将休驮的人都吸引过去，到了夜间，唐军却悄悄乘了木筏，在揭罗城南十里处连夜登陆，登陆完毕后集结队伍，仍然开到揭罗城北的码头，便叫贪睡迟起的休驮士兵大吃一惊。
唐军军队已经在江岸布置完毕，跟着是商队、家眷与货物，用三百多个木筏费了三天功夫才算搬完。揭罗王父子发动全国百姓，将六百多头耕牛、五十多头驯象都赶来帮忙驮运，自此唐军进驻揭罗城。
城内一切都十分简陋，犹有一桩不好的，就是娶水很不方便——因揭罗人一开始便是要立此避涝，所以选地偏高，要喝水时必须沿着西面的缓坡在信度河江岸取水，功夫甚大，唐军之中却有巧匠在一处临江处架起了十几个滑轮，又在高地上开凿了一个池子，让揭罗王派了六十个人，一半在下面装水，一半在高地上接水，将水倒入池子当中，再用竹子打通成为竹筒引到城中各处去。
萨迪有个徒弟汉名叫高亮的也随军到此，看着地形准备做一个复合水车，利用信度河一处急湍的冲力将水送上来，这些技术在疏勒、宁远一带已经日渐成熟且投入使用，但揭罗人看着却充满了惊奇，以为是大唐传来的法术。当然这些已是后话。
唐军进入揭罗城以后，拿出一些诸如棉布之类的货物来与揭罗人交换粮食，一切并无欺犯，揭罗王见郭汴守信无欺，自然就更加放心，让人将族中的储备粮食也都搬进城来，自此唐军在北，揭罗人在南，同居一城却相安无事。
随军僧侣和随军学正又准备在南北之间建了一座汉传寺庙和书斋，寺庙供百姓朝拜，书斋则教导下愚学习汉语与知识。郭汴又派出了随军农夫让他们去勘察揭罗周围的农地，将大唐较为先进的种植技术传给他们。揭罗人见唐军为自己带来的尽是好处，心中也就越来越是感激，在唐军进驻之后的第十五天上就召集全族，竟然要将自己的王位传给郭汴。
郭汴慌忙推辞，连连摇手说：“不行不行，我只是大唐派到这里来的将领，要来这边开通商路，等这边形势稳定下来就要回去的。国王还是你当，只要你们一家能够善待百姓、亲我大唐，那我就保你这王位世袭不断。”
两家宾主相得，并无破绽，因此阿里阿和伊本一时也就都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这时商人们也已经出动，揭罗甚是穷困，绫罗绸缎、玉石漆器他们都买不起，所以商人们就得去找健驮罗地区的婆罗门、刹帝利，或者找中转商人准备卖到恒河流域去。只要和中转商人一接上头，以大天竺地区庞大的婆罗门以及刹帝利阶层的消费力，这次随军商人带回来的这点货物根本就如同一条小溪汇入大海，同时因为已经开辟了一个据点，商人们便纷纷派了人回去通知宁远、疏勒，要后续货物赶紧运来。
这时已是夏秋之际，宁远那边出了一个重大的军事变故，许多商旅听到郭汴已经在天竺立足纷纷向这边涌来，郭洛也传来了一个新的任命，以郭汴开疆拓土有功，升他为副都尉，并加派了一营府兵赶来。
郭汴接到命令之后先是欢喜，跟着问道：“宁远那边如何了？”
“出大事了。”
“大事，什么大事？”
“其实也不是宁远那边，是萨曼出了大事。”

第042章 东守西攻
天策二年，天佑大唐。甘州、凉州、高昌三地，小麦的长势都十分喜人，眼看只要没意外这三个地方都有可能丰收。甘州与凉州的丰收是延续了去年土地开发热潮，去年修复的水利刚好在浸润着这一季的小麦，天策军鼓励农耕、解放农奴的政策也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而高昌则是因为去年土地差不多荒了一年，地力充足，所以农田收成就有了爆发性的增长。
至于其它州县也未出现明显的旱涝，像沙州、疏勒、龟兹这三个地方，哪怕是平年也可以有余粮的。只要春夏之交青黄不接的季节过去，那么接下来一年天策军将有可能出现谷满仓的粮产盛况。
与此同时，中原方面出现了罕见的平稳，李从珂因见张迈在东线大兴军屯，担心张迈有东侵之意，所以对石敬瑭加以安抚，石敬瑭本已开始和契丹勾结，眼看李从珂因张迈而缓下了削藩的步伐，心中也感诧异，形势既不危急，刘知远便劝他不必答应契丹太过“丰厚”的条款，同时幽州节度使赵德钧也有类似的举措，契丹有见及此，觉得中原暂时无机可乘，便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局势连环，遂是东方进入微妙的均势。
国乱利于军人，国安利于商人，李从珂、张迈、耶律德光、石敬瑭、赵德钧等互相牵制，谁也不敢妄动，以至于整个东方大地出现了二十个月的全面和平，商贾迅速流动起来，来自远西的货物有一部分已经流到了扬州，而吴楚的货物也有一部分抵达了兰州，其锋缘地带都如此，中心区域如关中、河东、洛阳、山东等地受益自然更大。天策二年春季，天策军在金城所收到的榷场税金已经抵得上去年全年，这种形势只要再顺延一季，天策军在过去两年所借的国债军债就足以全部偿还了。
拿着郑渭呈上来的奏表，看看粮食与税金双双丰收，张迈脸上也现出了喜色来。三天之后、半月之后、一个月后，薛复、杨易、郭洛同时收到了张迈的亲笔书信，信上只写着四个字——
“东守东攻！”
“咿！终于开始了！”
在接到信的时候，三大上将发出的感想几乎完全相同。三人相隔万里，但在这一刻竟然出奇地默契！
外人还看不出什么，但天策军境内物资的流动、人员的配备以及兵将官员的调动却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杨易写信给慕容春说：“元帅既有意西征，首当其冲必灭萨图克！灭萨图克有东西两路，西路山峦环布，彼回纥人扼守险要时便难以挺进，战场不如东部之疏阔，故灭萨图克必兴大兵于北庭，正军走伊丽河，奇师走多坦领山口，无论正奇两路，我辈必为前锋！”
郭洛则对刘岸道：“元帅不动则已，若是一动必然势若千钧，凉兰练兵蓄粮已久，此番必以堂堂正正之师破敌，大军东来，必从伊丽河谷正面突破。在其前期，我们只要响应就可，但东面的主力三战势竭之后，我宁远军就要起到补位补势、推波助澜的作用，从现在起就征调疏勒、莎车的存粮，以备缓急之用。”
唐仁孝道：“我军若呼应主力，当以攻雅尔为主，还是以攻俱兰城为主？”
郭洛却道：“只怕都不是……”
唐仁孝一奇，还要再问时，东方传来加急战报：“萨图克引兵东进，已过黄草泊了！”
郭洛咦了一声，随即赞道：“张怀忠啊张怀忠，你好生果断！”
唐仁孝道：“是否命温延海整军北上？”
“不！”郭洛道：“我们不用急着去应萨图克的棋！且等元帅行动，按照我们自己的节奏来。现在我们不用跟他玩招数了，直接用国力军力碾过去便是！”
……
正当河西安西潜流暗涌之际，萨曼内部也出现了一些新的调整，因为在疏勒参与围攻唐军结果却被唐军挫败的萨曼大将哈桑，在赋闲两年之后，最近终于重新得到起用。一方面，奈斯尔二世对他还算念旧，另一方面，哈桑在与天策军通商时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不过重新起用时哈桑得到的官职却不是他所渴盼的西鞬留守，而是白水城留守。
西鞬面对的是库巴，由于与天策军的交好，这个地方的文武官员都不用担心边境摩擦问题，而且在两个边城之间的边境榷场在过去的两年中已经发展成为中亚地区最大的商流集散地，西鞬留守也成为了萨曼境内最肥的肥缺。萨曼的民间甚至流传着一句话：“如果能做西鞬的城门官，连宰相都不做了。”
而白水城面对的却是怛罗斯这座残缺破损却又穷兵黩武的城市，在这里要面对的是一个随时都会点燃的火药桶，没什么油水不说，还得事事小心，否则就有可能引发巨大的后患！一个处理不慎不但身死名灭，而且还将祸国殃民！是个人人都不想要的苦差事。
“你居然还想要去西鞬？”巴勒阿米在听了哈桑的抱怨后冷笑了起来：“现在陛下肯派你去白水城，你就应该谢天谢地了。”
哈桑被巴勒阿米冷遇之后，忍着一肚子气离开，在半路上就听说西鞬信任的留守是巴勒阿米的侄子，哈桑这一下就更火了！
“说到和唐人打交道的经验，谁比我多！用胜不如用败的道理，难道巴勒阿米他就不懂吗？”
给他赶车的马夫听了主人的抱怨后，有些不识好歹地笑道：“将军啊，现在西鞬根本就不用什么能人去镇守啊，整个萨曼人人都晓得，哪怕是个傻瓜也能去西鞬当留守的。将军你是有能力的人，所以才被派往白水城。”
他这句话本来是想讨好哈桑，不料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被哈桑怒喝：“你懂什么！给我闭嘴！”到了白水城，接手了边境军权后，到四处一巡视，但见城内处处都是衣不蔽体的贫民，城外处处都安着篱笆，立着土墙，内部穷苦而外部冷峻，若再过去，则是更加穷苦的怛罗斯，作为守成之国，萨曼人甚至连去吞并怛罗斯的雄心都没有——以前他们曾经夺取过怛罗斯，那是为了国防，但当怛罗斯可以成为一个缓冲的时候，尽管兵力上能做到的事情他们也没有兴趣。
作为白水城留守将领，对面是不需要去攻占的地图，背后是一片荒瘠的边境土地，在这里既然不是建功立业的地方，也不像布哈拉那样接近权力核心，更不像西鞬那样可以获得财富，有的只是供蹉跎的岁月。
对哈桑来说，被起用到白水城无疑是另外一种更加难受的闲置。
然而他又有什么选择呢？
到了这里的第三天他就开始酗酒，在布哈拉的时候他还压制着自己处处表现得很积极，为的是得到朝中的好评以利于东山再起，但现在却已经不必了。在这个边境城市，他就是大王，是绝对的统治者，他在这里的作为，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布哈拉都不见得有兴趣知道。
哈桑在萨曼军中脾气不好是出了名的，他原本是整个萨曼王朝屈指可数的高级将帅，白水城的留守将校跟他以前的级别来说那是天差地远，谁都不敢得罪这个空降的顶头上司，所以都小心翼翼地奉承着。哈桑的酒越喝越多，越喝越狂，却也没人敢劝。
这日哈桑喝得半醉，无事可做，刚好天气转暖，他喝酒后身体燥热，敞开了胸膛，因那个车夫言语不合意，先绑起来抽了一顿，犹不惬意，带了一队士兵骑马出门，下令阅兵，数千人在校场外排列队形，稍有差错者便按下狂抽一顿，又命士兵比射箭，将脱靶者脱光了衣服当众鞭打，打得从背到股血肉模糊，全军上下无不惊恐，哈桑又下令跑马，军士为避免挨打争先恐后，卖尽了力气，结果哈桑却下令鞭打跑得最快的五人。
那五个兵将不服，叫着问自己为何要挨打，哈桑怒道：“跑得这么快，上了战场必是逃兵！”
如此日复一日，皆以鞭挞士卒为了，除了两个副将之外几乎所有人都难逃此厄。
又过半月，哈桑打士兵都打得腻了，这日阅兵回城后看见城内到处走着衣不蔽体的流民，他看着心烦，就下令所有衣服有破损的、有补丁的都不准出门，否则就要挨鞭子，有一个破损、补丁就挨十鞭，两个就挨二十鞭。自此白水城内居民只要听说哈桑出门就都躲起来。
哈桑的酒越喝越厉害，副将怕会出事，就劝他节制，道：“最近进入白水城的人很杂，其中有一些似乎是对正统派有怨言的人，动止十分可疑。现在东面萨图克刚刚篡夺了阿尔斯兰的汗位，接下来会有什么行动难以逆料，而且他又和教中偏邪派有勾结，将军还是小心行事为好。”
哈桑却冷笑道：“萨图克背着张迈吞了阿尔斯兰，已经得罪了天策军，他还敢对我萨曼怎么样？难道他会蠢到三面树敌么？哼，偏邪派，这些人若是敢在我地头作乱，那是找死！”因下令，凡是信仰不符合正统信念者全部抓起来，有财产的财产充公，没财产的赶往城外做苦工。这时白水城外的防御工事该做的又都已经完成，也没多少苦工可做，刚好这时候又有个奴隶商人跑来白水城买奴隶，哈桑便示意部下将这些苦工都卖做奴隶。他麾下一些心思不正的兵将眼看此事有利可图，非但不再劝阻，反而变本加厉，在哈桑管辖的防区之内大肆搜捕天方教激进派，抓到之后作奴隶卖往西鞬，转销宁远、疏勒、龟兹。

第043章 宗教起义
春夏之际，萨图克的大旗驰过黄草泊，与此同时契丹也有西进之举，但进兵的规模去比上一次要小得多了，去年由于契丹没有像预期般突破小金山，所以丁寒山得以用了一年的功夫，在沿途建成了十二座坞堡，百里一座，连同小金山与折罗漫山城，十四个据点连势回环，构成了东面的防护，杨易便将小金山交给慕容旸，自己回到了北轮台城，亲自率领二万骑兵与萨图克相持，萨图克的兵马多达五万，布列在黄草泊与叶叶河之间，杨易将兵力聚于一点，似攻还手，以求不败，以待凉州大兵东进。
差不多在同一时间，郭洛命温延海北进，胡沙加尔则接掌了雅尔一带的防务。
东面回纥攻，唐军守，而西面则回纥攻，唐军守。
四月初二，白水城发生了一件小事，紧跟着又变成了一件大事。
这日哈桑照旧喝了酒，骑马到城中巡城，全城百姓早就都躲了个鸦雀无声，哈桑好生无趣，不料却有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撞出，哈桑坐骑吃了一惊，看看就要撞上那孩子，一个老人从阴暗处滚了出来，将那孩子推开，马腿踏下，刚好就踩断了那个老者的腿，哈桑这匹马也是名驹，却还没驯得纯良，踩伤人后微微一顿，跟着又乱冲！
街道上的人只是躲了起来，暗中却还有不少人家透过窗户门缝暗中偷看，刚刚被推开的孩子站在街道中心惶然不知躲避，但哈桑竟不勒缰，仍任马冲了过去，把那孩子踏了个肚破肠流！
附近的人家见到都惊呼起来，西域地方民风剽悍，哈桑虽然暴虐，但见了这等惨事还是有不少人从暗处冲出围了上来，哈桑背后的士兵赶到了，将人群隔开，那死了孩子的人家抱着孩子的尸身到扎伊德面前哭了起来，这却是一户“异端”天方徒——即天方教中的非正统派。
哈桑迷蒙着醉眼，喝道：“哭什么哭，滚！”
旁边的人见他纵马踏死了人还这样蛮横，个个敢怒不敢言。
“行了行了！”白水城的副将叫道：“将军又不是故意的！根据王朝律令，赔你家一斗小麦就是了。”那对父母听了副将军如此作主，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那被踩断脚的老汉的儿子也赶来论理，哈桑的副将叫道：“叫嚷什么！回头赔你家两条狗，两斗小麦！”
那对夫妇一听再忍不住，又大哭了起来，那老汉的儿子也不肯依！围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副将眼看不善，就劝哈桑说句软话。
哈桑不肯下马，反而在马上朝副将喝道：“你在干什么！快调兵来把这些乱民赶走！别妨碍了我去城外跑马！”
周围的人一听，气得肺都炸了！围观者纷纷指责，城中至少有数百人闻风涌至，副将有些担心生变，哈桑却继续怒吼着让士兵开路，不想一些士兵也迟疑起来——天方教的激进派在萨曼地区的拥趸主要靠下层民众，白水城地区许多士兵暗中也都是其信徒。
哈桑大怒：“你们这些个废物！快拿出些魄力来！这些贱民谁敢闹事，就是对王朝不满，对本将军不敬！抓一个杀一个！不用跟他们客气！”
副将劝道：“将军，毕竟你的坐骑踩死了人，还是别这样说话的好。”
哈桑冷笑：“坐骑踩死人，踩死人又怎么样？老子是哈桑！”
“老子是哈桑！”
这句话让周围的百姓听了愤懑欲狂，但这时已有两百名士兵奉命而来，持刀持剑驱赶人群，眼看就要酿成流血剧变，那孩子的父亲见到痛声叫道：“算了算了！各位！算了！我家的娃儿就当是白死了！算了！”
“那怎么行！”人群里有人叫道：“那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出了这样的恶事，就是真神也都容不得他！”
“对，对！那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不断地冲击保护哈桑的那一圈突厥士兵，双方都已是剑拔弩张，肢体碰撞越来越厉害。却听嘎啦嘎啦的声音不断在周围响起，便有人高叫：“不好啦！看看屋顶！”
却见屋顶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约一两百个弓箭手，占据了高处，将弓箭瞄准了冲突的人群！却是另一个副将眼见事情危急，调了弓箭手上屋顶威慑！
看看那两百个闪着银光的箭头，数百名围攻者中的大部分便都退缩了！
忽然不知道从哪里丢过来一颗石头，不偏不斜正好击中哈桑的左眼，登时鲜血长流，剧痛中也不知道是否已经瞎了，哈桑暴怒之下也不管此时的处境，大怒着纵马朝飞石来处踩踏过去，这一来又踩伤了几个人，人群中数人大叫：“哈桑这个恶鬼想把我们全杀了，大家拼了吧！”
白水城一带的百姓被哈桑压迫得苦了，这时有人带头便都冲去，哈桑麾下的士兵常受其鞭挞反而不肯尽力，一进一退之下，暴动的民众反而占了上风，因兵民肉搏彼此混杂，高处埋伏着的弓箭手一时不敢以箭雨射下，哈桑本来还在狂呼怒吼，忽觉得有人扯住了自己的腿往下拉，一看竟是那对丧子的夫妇，他们怒恨之下力气竟大得出奇，哈桑猛地一惊，却已经来不及了，竟然被扯得落马，后面的护卫一时来不及赶上，百姓望见欢呼起来，口耳相传数百人齐齐拥上，伸脚乱踩，踩得哈桑惨叫痛呼。
副将大惊，忽见人群之中有百数十人手中亮光闪闪，竟然摸出了刀剑来——这些人的武艺竟然十分了得，完全不是普通百姓的手段，混在人群中不断对士兵动手，许多士兵纷纷中刀倒下。
“造反了，造反了！”副将吃惊着，大叫：“有人造反！快放箭！”
高处一两百个弓箭手就要放箭，只听有人叫道：“代理人来了，马赫迪的代理人来了！”
又有人高呼：“代理人，代理人！”
副将大吃一惊，他知道马赫迪是得正道者的意思，那是天方教大圣贤、第一代伊玛目的第十二代嫡系后裔，他于数十年前失踪后，有人认为他已经死了，但却有人提出他并没有死，而是隐遁于某处深山之中，在将来某个时候将以救世主的身份重现人间。
尽管天方教的各个分支对谁是隐遁伊玛目和将来的救世主意见不同，但有数以百万计的天方教徒一致认为真神不会让人间一刻没有精神领袖伊玛目。所以，最后的一位伊玛目不但没有死而且拥有永恒的生命，只是隐藏在人所不知的地方，他将有一天重现人间，铲除暴政与邪恶，使人间充满正义。
从那以后，天方世界出现过四次马赫迪的“代理人”，每一次出现都掀起狂涛巨浪，但谁也没想到第五位代理人会在对天方帝国来说甚为偏远的白水城出现！
马赫迪的代理人是在天方教世界有普遍影响力的人，其号召力远非库巴讲经人瓦尔丹可比，他一出现，白水城中老老小小、男男女女都涌上街头，如同朝圣，就连士兵之中也有人放下了刀剑弓箭，对着高台上的代理人顶礼膜拜。
“不要过去！那是假的，那是假的！”副将大叫着，但在这股浪潮之中他却显得如此无力！
“山中的永生者”是整个天方世界的理想领袖，他的代理人也不是区区一个白水城副将所能比拟的。
现实世界的黑暗是产生最狂热宗教信仰的土壤，百姓生活得越苦就越需要信仰的寄托，萨曼贫富悬殊的加剧和哈桑的暴政适为这种信仰提供了肥料。
“山中的骑兵已经来了！就在城门之外！大家打开城门，迎接永生的马赫迪的使者吧！”
“呼——”
守城门的士兵将他们的长官拉下马，跟着打开了白水城的大门。
彻底丧失了理性的人们向城门涌去，在千百人的践踏中哈桑变成了一堆烂泥，副将很担忧地召集还能听他命令的士兵到城中各处布防，他已经决定将这一切当做一件暴动来处理了。这时候百姓们却没有人理他，他们也不管什么战略战术，一万多人在代理人的带领下奔向城外。
白水城外是一片黄沙、一轮落日，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但代理人脸上的那份坚信却不容置疑。他们就这样等着，等着，饭也不吃，许多人在哪里念念有词，祝祷着救世主的将领！
黑夜降临，天气变得寒冷，一万多人挤在一起，有孩子的啼哭，却很快被老人安慰住了。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他们相信，但这一刻他们却都愿意相信。
副将已经下令将城门关闭，调派兵力守住各个据点，同时向后方报知这边所发生的变故。
第二日，当太阳从背后升起，地底传来了微微的震动，一万多人同时站起来，随着太阳越爬越高，整个大地明媚起来，远处的高山下，真的有一队骑兵开了来！
“山中的骑兵，山中的骑兵！真的来了！真的来了！”
本来经过一夜而有些动摇的人也颤抖起来——不止是身体，他们感到连自己的灵魂都颤抖了起来！
真的有山中的骑兵，真的有永生的圣者，第十二代伊玛目真的还活着！
“不死的马赫迪，永生的马赫迪！”
一万多人几乎同时泪流满面，一万多人几乎同时手舞足蹈，一万多人又在代理人的一个手势下变得顺从起来匍匐在地面，骑兵的人数不多却衣甲鲜明，他们从西面的山中而来，东方的阳光恰好照射在他们脸上，所有人都显得那么精神，甚至圣洁！
“暴政的铲除就在今天，人间的正义从白水城开始！真神的信从者们，山中的骑兵已经为你们带来了勇气，去吧，去吧！占据一座又一座的城池，消灭掉贫穷与富贵的界限，让真神的公理从山中走出，并永远存留在阳光所照射的每一寸地面上！去吧！”
老百姓同时向后，向白水城的大门走来，城门已经关闭，但他们却认为这城墙根本就不会阻挡他们的步伐！
副将看到他们脸上的神情心中忽然充满了恐惧，他甚至不敢下令弓箭手射杀！就在他还举棋不定之际，砰一声响，城门竟然打开了！
两百多个守城士兵匍匐在城门的两旁，恭迎代理人入城！城头的兵器一件件地掉下，城外信徒脸上虔诚的神色仿佛会传染一般，没一会就染遍了大半个白水城！
副将浑身发抖，他自己不相信这个代理人是真的，但看看周围人的神色后，他作出了一个最明智的选择，他按下了剑，说：“跟我出去迎接山中来的骑兵，迎接马赫迪的代理人！”
这第五位代理人叫艾哈迈德，保护他来的山中骑兵的首领乃是天方教圣战者中的名将伊斯塔，他们接掌了白水城以后不断有骑兵从山中奔来，和归顺了的白水城士兵一起，人数超过了两万人，他们打开了武器库，取出武器来武装信从的百姓，跟着南下——这是一支由起义者与百战强兵所结合的部队，具有局部的攻坚能力和强大的宗教感染力，由代理人艾哈迈德的带领，由伊斯塔作为军事上的指挥，一路上非但没有遇到什么抵抗，附随的人数反而越来越多，走到哪里哪里的百姓都会掏出所有的粮食贡献出来作为军资，然后百姓中的男人会成为前锋，或者成为探子。
南下数百里之后包围了萨曼在东方的重镇屏葛（今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这时候全军人数已经超过八万人，伊斯塔下令围城三面，只剩下南门，同时代理人艾哈迈德则在北面宣讲教义。
“城头的士兵们！城头的孩子们！放下武器吧！你们拿着武器干什么呢？站在你们面前的，是真神的使者！看吧，这八万大军不是你们的敌人，而是你们的兄弟，是你们的亲人！他们不是来和你们厮杀的！是来和你们拥抱的！可爱的，放下武器，迎接山中永生者的到来！”
守将在城头下令：“射死他！射死这个妖孽！”
一轮弓箭射了过去，却不知道是否士兵心虚，竟然没有一支射中艾哈迈德！城头的士兵见了认为这是神迹，心中更感惶恐，第二轮弓箭就更加无力。
这时候城外的数万人唱起了圣歌，歌声围绕住了整个屏葛城，不久城内的穷街陋巷中也响起了应和，城内城外竟然彻底笼罩在圣歌的吟唱之中，乃至于连许多士兵都跟着吟唱起来！
守将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出战？守了三天，眼看城内军民的眼光越来越古怪，城外涌来的人却越来越多，他心中害怕，连夜带了数千人马从城南杀出。
伊斯塔也不阻拦，放他过去，许多富户惊慌之下也跟着逃跑，伊斯塔却不客气了，下令全部截下。城内的军民打开了城门，艾哈迈德入城之后下令打开粮仓，又抄灭了为富不仁者的家产全部分给拼命，有着五万人口的屏葛城迎来了一个狂欢与赞颂的夜晚，经过了这一晚，又有几万人加入了起义者的行列。
数日之后，代理人率领起义者继续向布哈拉而去，在屏葛的城头，一个老者目送着他们西去——这个老者竟是萨图克的谋主苏赖！
伊斯塔在出发之前来向苏赖告别，当时没第三个人，他问苏赖：“为什么昨晚苏赖老要支持艾哈迈德西行？向东的话应该很快可以拿下西鞬，那样对缓和雅尔的困局会有很大的帮助啊。”
苏赖却摇头说道：“如果我所料不差，郭洛他应该会有多余的兵马，雅尔还有俱兰城以南的山道都排布不开兵力，并不是兵力多了就能决胜的地方，这是阿尔斯兰当初无法成功南下的原因，也是这个原因让郭洛他才无用武之地。所以我认为，眼下我们要让郭洛继续无用下去！”
“继续无用？”
“对，我们向西的话，就算拿下了西鞬，郭洛也一定能守住库巴。这几年奈斯尔二世对西鞬十分重视，军力较强，而且那里有贸易之利，百姓趋利，信仰较弱，很难鼓动。如果围攻西鞬，只怕会迟迟不下，而且那时候郭洛的作用就会发挥，他将从东方围来，奈斯尔二世从西面逼近，这支起义军很快就会烟消云散了。但向西却不同了……”
苏赖指着西方，说：“那里有无数的天方徒在等候着山中的圣者，等候着山中的骑兵，代理人一路走过去，军队会越来越强，如果能够在奈斯尔二世想到有效手段之前逼近布哈拉，那么不止是萨曼——整个天方都会震动的！我们的教义会传遍天方世界，到时候更西面还会有数百万的信从者响应！唯有引起他们的响应，才有可能创造出让人意想不到的奇迹来！大汗他现在需要的，并不是一座城，两座城，而是……”
“是真神的降临，对么？”
“对，真神的降临！”苏赖双手放在胸口，也有些激动地说道：“只有真神降临大地，才有可能对付张迈这个魔鬼！是的，那将是我们唯一可能取胜的机会！”

第044章 国民纠评
天方教有两大派别，一为正统派，占据了天方教徒人口的大部分，二为党人派，因常受正统派压迫，故其行为常常更为激进，在各大政权以正统派为合法教义的情况下，下层百姓常借此一派教义起义，因此常处下风却在某些历史阶段能够取得与正统派抗衡的势态。
天方教激进派由于常受压迫，所以其教义允许信徒在遇到难以抵抗的压力时可以隐瞒自己的信仰，打扮成正统派，这是他们为了保存自己而采取的手段，因此天方教中激进派的实际人数要比通常认为的多得多，几乎是遍布整个天方世界，而在激进派取得优势的形势下，这些隐藏着的信徒便会显露自己的真正信仰而从四面八方涌来！
在过去的几年中，激进派又在萨图克的帮助下进入到萨曼王朝北部广袤而荒芜的荒漠地区，借助萨图克在这个地方的权威推行其教义，让无数突厥部落、回纥部落与火寻部落纳入到这个信仰体系之中形成其战斗力量，而萨图克则借助天方教激进派的宗教力量加强了对众部落的控制。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对萨曼来说也甚荒原的边远地区，所以连忙着从丝路开通中赚钱的布哈拉都未能及时地给与足够的重视。
大唐天策二年，来自边远地方的暴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开来，半个月内便横扫整个白水城地区，跟着攻陷屏葛，彻底打开了怛罗斯地区通往萨曼王朝心脏的通路。
以接受萨图克亲手训练的伊斯塔部为核心，以已经洗大净的数万荒漠部落为主力，以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起义信徒为从众，一支十几万人的部队迅速渡过药杀河之后继续南下，截断了撒马尔罕到俱战提之间的道路。
一路之上，无数隐瞒信仰的激进派脱下伪装的外衣，热血沸腾地加入到他们等待已久的反攻之中。
丝绸之路在萨曼王朝境内的这一段主要的路径从西到东是：布哈拉—撒马尔罕—俱战提—西鞬—库巴。
这次起义的主要拥趸，在边疆是泛突厥部落，在腹地则是贫民，起义虽然以激进派之名而起事，但他们也劝说正统派的下层百姓加入他们的行列，而他们仇恨的目标则是所有的正统派权贵与富商！
起义军渡过药杀河以后，整个撒马尔罕都慌了，听说了屏葛富商的惨况之后，尽管布哈拉已经派遣大军进驻撒马尔罕，但撒马尔罕有条件搬逃的富商还是都搬逃了。与萨曼王朝高层关系较密的纷纷向西撤往布哈拉，却有另外一支商流在这个可怕的形势下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
这支商流，便是安西唐军货殖府后裔的后人。残留的“阿齐木”家旁支，还有“穆尔加布家”，“鲁尚家”，“库杜克家”，“沙尔图兹家”等等，这些都已经本地化了的货殖府后裔，在天策唐军声威渐盛以后，又开始产生了对大唐的向心力，在某些场合重拾起已经忘记不知多少代人的穆、鲁、杜、沙等姓氏。由于唐军也需要一批亲唐者作为在萨曼内部进行配合，所以郭洛对这些货殖府后人颇为照看，给了一些生意上的优先权，让这些本来就颇有实力的唐裔家族得到更加迅速的成长。
这次撒马尔罕出事，穆、鲁、杜、沙四大家族的族长都不禁钦佩已经东迁天策的“阿齐木”家的远见卓识，他们商议之后，觉得激进派起义军来势汹汹，布哈拉派来的军队也不一定抵挡得住，便决定分出部分家族成员，向西南走那色波，跟着沿着乌浒河（即阿姆河）经怛没城，走解苏（今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俱密前往宁远——在大唐全盛时期，怛没城是姑墨州都督府所在，解苏为天马都督府所在，俱密为至拔州都督府所在，到了俱密再走葱岭山道，向东南可以经过小勃律地区进入天竺，向东北可以绕到宁远，此即丝绸之路在中亚的另外一条干道，所经过的地区已经不全属萨曼的控制。
这时撒马尔罕人心惶惶，在这等时候最容易产生从众心理，不少商人虽然并非货殖府后裔，但眼看四大家族婉转东行也就跟着走，这支商流经过几个月的跋涉到达了解苏（杜尚别），这是一座不小的城市，仍属萨曼境内，但边境守将却有着相当大的自主权，商流到了这里之后就被当地官员截住，四大家族暗暗叫苦，只好在解苏城停下，忙派子弟赶往宁远报信。
不过子弟赶到宁远的时候已是秋末，跟着便大雪封山，郭洛就算能派来支援，想想也是明年春天的事情了，这个时候，由于郭洛的渗透，俱密一带的部落已经有一部分两面受令——即同时承认属于萨曼与天策，宁远方面对这些部落的影响力已经甚大，就算在解苏，郭洛也派有使者常驻，所以解苏城的官员也不敢太过为难这四大家族。所以四大家族便在解苏住下，与当地作些生意以维持生计。
乱世中的人，便如大江中的一朵浪花，常常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四大家族在撒马尔罕时呼风唤雨，但在这个关头，他们的存在对天策军来说渺小得亦犹如一朵无足轻重的浪花。
天方教激进派的起义军虽然没有向东进攻西鞬，但宁远仍然大受震荡！唐仁孝大惊之下便建议赶紧援救西鞬，以全同盟之义。
郭洛却道：“现在西鞬虽然怕起义军，但更怕我们趁机攻击他们，所以他们对东面的防范未必会比西边弱，现在不动还能保全与布哈拉的交谊，一动反而要招萨曼人的怀疑。”
唐仁孝问道：“那怎么办？”
郭洛道：“不动！”却派出了两个营的兵力过葱岭进入到俱密地区巡边，这个地区的部落眼看萨曼内乱便纷纷投向天策军。至此，东起葛罗岭、西到俱密、南至健驮罗揭罗城、北至亦黑，东西一千五百里，南北二千五百里的广袤地区实际上都已经纳入到宁远都督，这个地区都是冰川与高山，虽是华夏地区进入西亚、南亚战略军区，却大部分都是不毛之地，且加强对俱密地区的控制尚未到能公开宣扬的地步，在健驮罗地区的布局也尚未收效，因此郭洛的这些经营用意虽深，反应在对凉州的回报上却是乏善可陈。
天策二年夏末的凉州正处在一片忧喜参半的氛围之中，喜的是三个月前所预料的丰收与平年果然都如期到来，甘州、高昌、凉州皆米麦满仓，整个河西水草丰茂，牛羊俱肥，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但安西却战报频传，且战报之中颇多忧患，萨图克在半年之间向东佯攻北庭，却向西支持天方教起义军占领了白水城与屏葛城，重新一跃成为威震西域的霸主。
而在萨图克大肆扩张的时候，唐军的西线却没有半点动静，杨易兵力守且勉力，攻则不足，郭洛手握重兵却同样没有看得见的建树，凉州内部已经涌动着一股准备弹劾这个宁远都督的潜流。而就在这个时候，郭汾的肚子偏偏第三次鼓了起来！肚皮里面的小生命，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
……
凉州密室，曹元忠的眉头也深锁着。
密室中的五个人之一康隆说道：“这次事情只怕玄了。没想到元帅对郭氏宠幸未衰，所谓有一没有二，有二没有三，郭氏已经连生了两胎女的，总不成这一胎仍然是女的不成？”
屋内众人皆认为郭汾连生三胎女孩子的可能性很低。
慕容腾道：“公主所生，虽是长子，但郭家对天策军有奠基之功，郭氏与元帅又有结发之情，又是大房，若这一胎生下的竟是个男孩，只怕……”
屋中五人都知道他的可怕下面，必是“未必会立福安之子为嫡”之意！
沙州一系近来得势，除了张迈有意优容之外，与福安生下一个男孩亦不无关系。但如果郭汾也为张迈添一个男丁，沙州一系的优势只怕就会失去一大半！这却是屋内众人所不能容忍的！
“那么，诸位认为该怎么办？”曹元忠说道。
“一定要将大公子拥戴为世子！”康兴道：“一定要这样，否则的话，一旦让郭氏之子成为世子，我们只怕就会大势尽去！”
屋内五人虽曰沙州系，其实也只是沙州众的一派，沙州尚有张毅一派力量也甚大，曹元忠是靠着张迈长子出世之势压倒张毅而成为沙州系的代表，进而将整个河西系都笼络了过来，但假若郭氏生子立为嫡子，河西其它势力便可能转向，到时候曹元忠等所能控制的便只剩下半个沙州系旧部，势力之盛衰真可谓一天一地，确实是“大势去矣”！
“但是很难啊。”康隆道：“当初元帅迎立公主，虽非言妾，但就算是平妻也有先后大小之别！如今我天策军威望渐广，前窥中原，后霸西域，元帅称帝也只是早晚之事，称帝之日，郭氏必为皇后，公主必为贵妃，但论起嫡庶，太子必是郭氏子无疑！他郭家在天策军根深蒂固，郭氏在内与元帅又有恩情，郭氏本人又极其刚烈，是个敢挥刀跨马、上阵杀敌的人，要想元帅废嫡立庶，这……只怕很难啊。”
张迈的两个妻子性格各异，福安生性平和，笃信佛教，虽然生了儿子却仍然保持着与世无争的个性，郭汾却是将门虎女，在唐军几次奠基战乱之中不是拼命于前线就是深入到民间，在军民之中影响力之大是张迈亦无法褫夺的，就是军中宿将对她也十分敬畏，曹元忠在声势最盛的时候，在郭汾面前也不敢大声说话。若是郭汾也诞下一个男孩来，旁人若想夺嫡，就算是张迈本人有意，只怕也很难过郭汾这一关。
这个时候，人人都望向了室内的最后一个人——慕容归盈。
过去一年中由于思虑过多，慕容归盈的身体也开始出现问题了，这时萎缩在长椅上，因为密室空气不好而显得有些喘息，但他的言语仍然足以让众人不敢漏却一个字：“男子建功业，女子靠家山。郭氏能够得到全体军民的敬畏，并不是靠她自己的刚烈，而是靠着郭家这座大山！大山在，她就稳如太岳，但大山一旦动摇，她自己也会变得朝不保夕……”
慕容腾道：“爹爹是说……郭洛？”
慕容归盈微微颔首：“郭洛守西疆，久无战绩，尤其在让萨图克坐大一事上，连杨易对他都颇有微词，这却是我们的机会了。如果能够动摇宁远都督的地位，那么凉州郭氏也会跟着动摇，大变既起，郭氏这一胎是否保得住都难说，就算让他生下儿子，我们也仍然有反掌回天之力！”
康隆道：“但郭洛与元帅除了有郎舅之亲，还有兄弟之情，再说郭家在我天策唐军中的地位又绝不是轻易可以触犯的，谁要是出面弹劾郭家，那……那就是和天策军所有岭西派过不去，杨易都督和我们有亲，可他们和郭家的关系却更深，他眼下虽然对郭洛有所不满，但也绝不会赞成我们弹劾郭家的！”
“我们当然是不能动手的。”慕容归盈道：“要做这种事情，必须借刀。”
“刀？哪把刀？”
“国人纠评大会。”慕容归盈道：“罪不责众——那就是一把最好的刀。”
……
所谓国人议政大会，是唐军在今年才刚刚开始实行的一项空前未有的改革举措，取西周时代“国人”之名，于各州、各族、各教选取有名望的代表，聚于中枢共议朝政，纠察百官，在各处设纠评台，中枢有国纠评台，州有州纠评台，县有县纠评台，入得纠评台者谓之纠评御史，民间口顺，就叫他们做纠评。以新立之法规定，凡入纠评台者，可以风闻议事，言者无罪，今年五月，第一批国纠评五十二人已经全部进入凉州，成为天策军各地在中枢的代表，这也是天策军增强在地方向心力的重要举措。
与此同时，关于郭汴进入健驮罗的书信也抵达了凉州，张迈拿到信件后喜出望外，郭洛虽未明言自己的全部规划，但张迈一看到他所占据的战略要点马上就明白过来，对郭汾怨道：“你哥哥啊，真是个闷骚！”
郭汾愕然道：“什么叫闷骚？”
张迈哈哈大笑，道：“他若早将这些事情与我说，我也就不用担心了。他若不是郭洛，以过去一年的表现，就算我不将他撤职，只怕也要派人责问了。”
郭汾微微一笑，道：“凉州宁远，相隔万里，他若是大大小小的事情、有谱没谱的事情都来跟你说，还要他这个宁远都督干什么？他也知你对他足够信任，所以才敢这样布局啊。”
张迈笑道：“有理，有理！如今新兵已成，中原稍稳，粮草又足，阿洛在西面又已经布了局面，真是万事俱备！待将东面留守之事安排好，我便可放心引兵向西了。”
就在这时马小春急急进来，低声在张迈耳边说了几句话，张迈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郭汾也皱眉道：“干什么，什么事情连我都听不得？”
张迈哼了一声道：“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尽给我没事找事做！”

第045章 转向
郭汾还没来得及问出了什么事情，外间从几个方向进来了几个人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老的是郭师庸，少的是郭漳，男的是郭鲁哥，女的是杨清！
几个人见到张迈都是一愕，齐声道：“元帅在啊。”
张迈嘿的一笑，道：“怎么，不方便么？那我走开一阵。”
几人都有些尴尬，郭师庸道：“也没什么事情。”站到了一边，杨清去年回了宁远，两个多月前收到信听郭汾说可能又有身孕便又赶来陪伴小姑子，他在张迈面前可没那么见外，直接走到郭汾面前道：“汾儿，你知道不知道，有人弹劾你哥哥！”
郭汾错愕地看了张迈一眼，问道：“是谁？”
郭鲁哥道：“一个叫刘昌的，一个叫胡光发的，一个叫陆旭的，还有一个叫善信的和尚！”
郭汾更懵然了：“那都是谁啊？他们弹劾哥哥什么？”
郭漳哼道：“哪里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那个刘昌的是甘州人，那个叫胡光发的是凉州人，那个叫陆旭的是伊州人，那个，都是刚刚选出来的国人纠评御史，这些人听说自己可以风闻议政就都放肆起来了，在纠评台说什么洛哥哥手握重兵却毫无作为！说他坐失军机！说他……说他不配当都督。现在这些话都已经在城里传开了！”
他说着，众人同时看了张迈一眼，杨清道：“汾儿，我是妇道人家，人家说的虽然是我丈夫，但那毕竟是公事，我不好开口，但你却得拿个主意！这两年……唉，我之前是不敢跟你说！你哥哥才几岁，在宁远白头发都熬得百十来根了！这边的人吃饱了没事做，就坐在纠评台上指指点点！搬弄他的不是，这，这……这不是让前线的人寒心么？”
她明着是跟郭汾商量，实际上却是对张迈说的。
郭师庸也瞧了张迈一下，淡淡道：“其实这些纠评御史虽是风闻，但所论之事也不完全是捕风捉影，虽然他们未必深知军政内情，但点出来的几条，确实也都是阿洛最近两年为东线文武所不满的地方。”
杨清等都是一愣，只是不好当着张迈的面质问郭师庸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但很快就听郭师庸语锋一转，道：“但是，正是这样才可疑！这些纠评御史都来自民间，本身不见得有多么高深的见识，但说出来的话却条条在理，就像有人事先教好了他们一般！”
郭鲁哥啊了一声，道：“没错，没错！一定是这样的！有人要利用纠评御史搬倒郭家，只是自己不敢出面，所以来个借刀杀人！”
郭师庸道：“本来，纠评台的设置是很好的，当初我们也都赞成，认为这是能够让民间的声音能够传达，减少贪官污吏、利国利民的建制。可是现在纠评台的好处还没显现出来，就有人利用他来搞阴谋，闹政争！这股歪风邪气可得遏它一遏！”
张迈道：“庸叔，你这几句话，是跟我说，还是跟汾儿说？”
郭鲁哥只是个下人，杨清是个妇女，所以心里有话却得借着跟郭汾讲来一吐其快，郭师庸却是军政大臣，听张迈这么一提，道：“这两句话，可以是跟夫人说，也可以是跟元帅你说！元帅，现在西征之事迫在眉睫，民间对此也看出了一些端倪，可就在这当口上，还有人闹，这不是扯我天策大唐的后退么？他们如果不是故意，那就是不智，如果是故意的，那就是不忠！这样的人，如何有资格上纠评台做纠评御史！”
张迈道：“那庸叔认为，该怎么办？”
郭师庸道：“纠评台本是为理顺内政而设，本来就不应该让他们胡乱评议对外大事，现在闹成这样，我认为是这纠评台设得太早了！当前之计，应该先行关闭纠评台！等到我们西征获胜再重开不迟。”
杨清、郭漳等人纷纷点头，连马小春的下巴也差点点了两下。
张迈道：“庸叔的意思，是要等天下太平，再开纠评台？”
“不错！”
张迈哦了一声，脸上不置可否，道：“好吧，我想一想，明天召集诸将与大臣议论此事。”
郭师庸等退去后，郭汾让下人也都出去，这才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张迈道：“你有身孕，别想太多，这些事情我来料理就是，我和阿洛相知相得，就算不是亲戚，也不会听几句流言就问责于他的。”
“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郭汾道：“我是想知道，你真准备关纠评台了么？”
张迈道：“师庸说的其实不无道理，现在大事在前，我必须将全境军民文武拧成一条绳一致对外才行，这纠评台或许真的开得太早了。”他说到这里时神色不善，不是因为气那些纠评御史，而是气在纠评御史背后指使的人！张迈本身就擅长利用舆论，像这次的事情，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到背后的主使是谁！
郭汾道：“那你真打算为了这件事情关了它？”
张迈迟疑着，郭汾道：“这次的事情，这些纠评御史确实做得不好，可是风闻议政，不正是他们的责权所在么？今天你若用强将他们压下，我敢说，确实会对眼下的局势有利，这也是一个出于国家的决定，但是今天你可以为有利于国家的决定而关掉它，明天也就同样可以为了一个不利于国家的决定关掉它！”
张迈笑了起来：“你觉得，我的见识会比那群纠评御史差？”
“一人再明也会昏，众人虽昏也能明！”郭汾道：“你现在当然英明神武，但二十年后呢？三十年后呢？你的继任者呢？你当日与郑渭等人商议着设立纠评台，给了他们那么大的权力，不就为了防着这个么？”
张迈本来脸上还挂着笑容，听到这里悚然一惊，再看妻子时眼神中在亲近之外又多了几分敬意，沉吟了许久，道：“你说得不错。虽然这几个纠评御史这次的事情是做错了，但如果我惩罚了他们，或者如师庸所说将纠评台关闭，那么今后就没人敢说话了。堵住这些御史的嘴可以获得一时之利，却会埋下千百年的祸害！”
顿了顿，又说：“只是这些御史既然做错了事情，若不加以惩处……”
郭汾道：“他们应该没做错事吧，庸叔刚才也说了，我哥哥这两年的行动会给人误会也是情理中事，既然如此，他们风闻议论，却又何罪之有？我看你大可直接将这些人的弹劾整理一番，再附上你的意见送宁远去，看我哥哥如何自辩，我哥哥必有一番光明正大的应答。如此一来，既可避免设置纠评台这样一件好事变成坏事，又可将天策军政争从阴谋的泥潭中往回拉几步，而且御史风闻议政可以逼得守疆大臣不得不辩，又能提高纠评台的威权，将来其它地方长官也必更加戒惧清议，岂不一举数得？至于那些耍阴谋的……”
郭汾说到这里微微一笑：“你也大可循正道给他们一个教训，对么？”
张迈听到这里心情登时犹如扫去乌云后现出一片万里晴空，哈哈笑道：“不错，我身为天策上将，安陇元首，自然要循正道做事，好给军民立个表率！刚才才听到这件事情时，我的心情确实不好，不过听了你这番话后我却忽然发现这乃是一件好事！在此之前，我还有些担心我离开凉州后东面局势会不稳，现在看来是不必担心了。”
郭汾笑道：“干嘛？可别说要将后方交给我，我可接不下这个担子！我要养胎呢。”
张迈摸着妻子的肚子道：“我也不想让你烦恼，放心，我会安排一个能耐足以惊敌寇、魄力足以镇山河的男子来作为东面防守！来保护凉州，来保护你！”
郭汾轻笑道：“谢谢夫君这么顾念妾身，男主外、女主内，夫君这么为妾身考虑，妾身也该替夫君考虑。你出征在外，难免寂寞，不如我帮夫君找一个知情识趣的人作为陪伴，也免得良宵苦长，如何？”
张迈道：“大军西征，我哪里有这份心思！”
郭汾笑道：“从这里到甘州是一站，到肃州又是一站，到高昌又是一站——这一路离前线还远着呢，旅途寂寞，在去北庭之前，还是有个人作陪的好。”
张迈笑道：“你不吃福安的醋了么？”
郭汾笑道：“福安啊，她也怀孕了，只怕没法伺候你远行。”见到张迈一脸惊诧的样子，笑道：“看你这个家当的，耳目一点都不灵通！”
张迈听说福安也有身孕，一时高兴得有些晕，却又想起郭汾的话来，道：“不是福安也不是你，那你刚才说的是……”
郭汾道：“这次你派人去调薛复入凉议事的时候，我也派了个人去金城，让珊雅也跟来。”
张迈诧异道：“你……”
“这是公私两便，不是么？”郭汾眼睛有点冷冷的，算算的，但嘴角又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知道她对你有心很久了，到现在还守着呢，都快成老姑娘了，你呢，也未必完全无意，既然如此，不如就收了吧。”她托着下巴，哼道：“收一个知根底的进来，也总好过让某人静极思动、闷极生骚！去外面胡乱招惹！再说你收了她，不就又多了一个可以帮你镇守后方的大舅子了么？就像当初将宁远交给我哥哥一样，你可以将东面交给薛复，放心西征了！”
张迈见郭汾既要为大局设想又忍不住醋意大发的模样，忍不住放声大笑，郭汾瞪眼道：“你笑什么！我一点头，就这么得意了？”张迈笑道：“不是不是。”
他顿了顿，道：“好吧，我不否认我挺喜欢薛复他妹子，不过这次纠评台的事情却让我看明白：若妄图靠这些乱七八糟的裙带关系来维持平衡，其结果带来的不是平衡，而只能让事情越变越复杂。所以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既然你已经让薛复他妹子也来，那也好，我会一并跟他表个态，免得她心中存着个万一的念头，误了青春！”
……
在张迈尚未对纠评御史弹劾郭洛一事表态之际，早有小道消息传出，说王爷可能因此而关闭纠评台。
同时马小春却已经派人去搜集那日纠评台各人的言论，将那些对郭洛的议论都书写下来，并拿到发言者面前让他们画押。
这时西北唐人的政治素养其实较低，这些纠评御史既来自民间，除了代表各阶层的利益，同时也代表了各阶层的水平，都是在回纥或者归义军手底下做了几十年顺民的人，哪里能奢望他们一做了纠评御史就有那么大的转变？一听王爷要关闭纠评台都慌了，许多人都害怕获罪，而那些说过郭洛坏话的纠评御史，在面对马小春给他们确认的议论记录时，对自己的冒昧肠子都悔青了，极怕王爷或者郭洛都督来个秋后算账，画押的手都在颤抖，有一个竟吓得跪下求饶，事后甚至有一个人畏罪而自杀未遂！
第二天纠评台忽然变得静了。
郑渭叹息着对来访的二哥郑济道：“华夏的言路真是何其狭隘又何其脆弱！其实元帅并未公开责罚，但他们却都已经怕成这样了。”
张中谋在旁道：“这是秦始皇坑儒留下的千年恶果！春秋战国之时，华夏之士可不是这样的！”
郑渭道：“听说秦始皇所坑之儒，其实也不算什么真儒，不过是一些方士罢了。”
张中谋道：“儒虽伪儒，但今日坑得伪儒，明日同样也就坑得真儒！当日所坑虽然不是真儒，但坑儒之名传出，已经足以叫天下人禁口！坑儒之恶，不在儒字，而在坑字！秦始皇一统天下，虽是建立了千秋功业，同时也是遗祸万年！”
郑渭道：“中谋说的有理，此事关于我天策军甚至华夏千百年之风气，万万不能有差错！我这就去见元帅。”
不想他还没动身就传来消息，原来张迈竟未责罚那些纠评御史，只是将他们的议论记录汇编成书信，连同自己的意见一起发给郭洛，要他回书自辩。
纠评御史们一听都松了一口气，慕容腾在暗室对曹元忠等笑道：“怎么样？我爹都说没事，哪里会有事，这就叫法不责众。元帅既然要郭洛自辩，说不定就是他准备削弱郭家的第一步！”
凉州的舆论在一夜之间正要转向，不想不久张迈又将自己给郭洛那封信的副本发到了纠评台，算是公开了，这封信的内容主要有三点，一是张迈认为以他的判断郭洛在西线的作为并无过失，公开支持郭洛，二是认为这次几个纠评御史的议论有失公允且太随性，缺乏调查，也显得未能对自己的言论负责，三就是督促郭洛在不泄露军事机密的前提下要他向纠评台众御史自辩。
慕容腾等见张迈其实是撑郭洛不由得大吃一惊，但张迈却也没有因此而追究那些弹劾郭洛者的责任，只是以书信与他们进行辩论，郑渭、张中谋等人也慢慢加入了笔辩的行列，一些纠评御史也就壮起胆子来应答这位天策上将，辩论的内容也不局限于郭洛之事，而扩展到整个天策军的内政外交——其中犹以民生问题居多。沉寂了的纠评台重新有了声音，但纠评御史们从此发表意见也就变得更加慎重。
……
且按下纠评台的转变不提，却说当日在金城通往凉州的路上，一前一后两匹汗血宝马在疾驰着，两个骑士在急速奔驰中却仍然保持着优雅的身姿，仿佛他们竟能全身放松与坐骑融为一体，路旁的过客看见无不喝彩，有的眼尖，在前面那一骑接近时发现竟然是个绝色美女，心中更加诧异。
两骑驰至马城河边，前面的女骑士停下饮马，后面的骑士跟着赶上，叫道：“珊雅，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这两个骑士，竟然就是奉命前往凉州的薛复兄妹，只是薛珊雅的容颜却瘦削了许多。
这时河边无人，薛珊雅望着汩汩北流的河水，忽道：“哥哥，我不去凉州了，我要回金城。”
薛复勒马靠近，诧异道：“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薛珊雅道：“这次元帅让你入凉，必然有重担要交给你，否则的话也不用你亲自赶过去。偏偏在这个时候，夫人又来信让我也跟你一起去凉州……我……我便知道是什么事情了。”
薛复其实是知道他妹妹心事的——连许多外人都看出来的事情，他哪里会看不出来，可就因为这样他才更加奇怪：“但你……你不是一直都对元帅……”
“是，我很喜欢他，但那是在以前！”薛珊雅傲然昂起了头，一头秀发在河风中乱拂：“我爱的，是那个勇猛无前、决胜千里的无敌大都护，而不是现在这个东瞻西顾、进退维谷的王爷。我爱的是英雄，而不是帝王！我是喜欢他，但我却不想为了‘大局’而嫁给他。那不是我想要的爱，那也不是我想要的人！所以，如果这次他是为了军国大事而娶我，为了要拉近你和他之间的关系而娶我……哥哥，请你帮我拒绝！”
薛复听得怔了，看着妹子出神，薛珊雅又道：“不过，如果哥哥你需要的话……为了哥哥，我会……”
“不！”薛复道：“珊雅，我不会为了自己，或为了任何事情而让你不情愿地出嫁！我一定要让你得到幸福，否则的话，就算让我成为天策第一大将又如何？珊雅，你放心，既然你不愿意，我就绝不会让任何人勉强你，哪怕是因此我要被冷落，甚至就是将我打回农奴，我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儿的委屈！”

第046章 活佛
天策二年六月下旬，凉州迎来了一个奇异的客人，这个客人乃是一个和尚，却是一个身份非同小可的和尚！
当时薛复尚未到达，张迈本来满心都惦记着他，但听到鲁嘉陵告诉他此僧到来时却还是吃了一惊，赶紧率众出迎。
这个和尚如今名叫赞华，但这并非他的本名，他的本名是耶律倍，乃是契丹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和皇后述律平的嫡长子，耶律德光的大哥！
当阿保机还在的时候，他与述律平一个称“天皇帝”，一个称“地皇后”，还是太子的耶律倍则称“人皇王”，其二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本已确定，但述律平却一直不喜欢这个儿子而更喜欢耶律德光，所以在耶律阿保机死后竟做主立了耶律德光为帝，而将耶律倍赶到遥远的东丹国去，耶律德光登基以后逐渐加强对大哥的控制，耶律倍为自保计竟与后唐秘密往来，终于选了一个时机渡海逃到后唐，在后唐明宗的庇护下过起了隐居生活。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耶律倍虽然已经潜逃外国，但他的地位还是让契丹国内有一小部分人依然死忠地拥戴着他，特别是耶律德光的反对者，无不认为耶律德光代替人皇王登基是一种篡逆，而耶律倍本人虽身在汴梁却也一直与契丹国内有着人所难测的联系，张迈根据鲁嘉陵的情报，便推知这位契丹皇子在契丹内部仍然有不小的影响力。
而如今，当张迈在凉州城外见到耶律倍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一个和尚，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但清秀的眉目仍然不下郑渭，又有一股浓郁的书卷气，他和张迈站在一起，真是从里到外都比张迈还像汉人——张迈曾听鲁嘉陵说，这位契丹皇子当初渡海逃国的时候，除了自己上船，接着撞上海舟的不是刀剑武器，也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箱一箱的藏书——当听到这里张迈马上理解了述律平废耶律倍而立耶律德光的原因了，当时契丹作为一个方兴未艾的帝国怎么可以由一个如此崇文的皇帝来主宰呢？
不过这是站在契丹的立场，站在天策军的立场上看，所有人都在见了第一面之后就对耶律倍大有好感。
“贫僧亡国之余，能得元帅接纳，赞华和尚实得菩萨庇佑甚深。”耶律倍说着拜了下去。
耶律倍对庇护他的后唐明宗是很有感情的，但却反对当今的后唐之主李从珂，在李从珂占据洛阳尚立足未稳之时他曾发信到契丹鼓励弟弟耶律德光起兵讨伐李从珂，此事虽然至今尚未为外界所知，但随着李从珂在洛阳的宝座越坐越稳，耶律倍就越来越不安！因为那封密信的内容只要一旦走漏他马上就得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在那以后他就日夜密谋着自保之计，当时中原已成危地，契丹故国又回不去，想来想去，也就只剩下一个地方了或许能够继续庇护他了——天策军！
也就在这时，鲁嘉陵的人秘密来与他接触，双方一拍即合，跟着便安排起了这次契丹皇子西行的密谋。
张迈连忙扶住了耶律倍，与他同车入城，进驻天宁寺，又命境内各胡族在凉州的代表全部都来参见，诸胡族见契丹人皇王也来到了天策上将张元帅麾下，心中惊诧之余又感敬畏。
耶律倍抵达凉州的时间虽比预定的提前，但一切事宜却早就安排好了，张迈当日就在凉州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汉蕃两传的高僧都到场，郑渭又安排了一场盛大的佛会，由河西、吐蕃、安西诸高僧向耶律倍责经问法，耶律倍侃侃而谈，应答如流，听得在场佛子无不赞叹。
张迈在一边也赞道：“原本以为迎来了一位皇子，没想到却是迎来了一位活佛！”
这活佛的称谓众僧俗是第一次听到，但张迈一说众人都感确切，群僧口呼佛号：“阿弥陀佛！”
耶律倍若有所悟，也便合十为礼，遥向张迈俯身而拜。许多胡族皆顶礼膜拜，自这一日起，坊间对这位契丹皇子便有了“活佛”之称。
佛门的教义不分民族种族，“赞华活佛”自此便安于佛门，天策军对他不但礼敬有加而且做了种种安排，使“赞华活佛”的威望一日胜似一日。
这天晚上，天宁寺内。
耶律倍在方丈之中对张迈再拜为礼，张迈笑道：“听说大师在契丹时就崇尚汉文，如今又入了佛门，不瞒大师说，我对诸胡虽然有心视同赤子，但他们的野蛮却总是让我头疼，若大师能用佛法来度化他们，那不止是帮了我的大忙，而且对佛门来说，对大师来说，对世人来说，也都是无上功德。”
耶律倍心中至此更是明白，含笑合十道：“这也正是赞华毕生之愿望，当日在契丹无法达成，不意能在元帅麾下重得希望。”
他逃出契丹时本已是丧家之犬，再反李从珂那便更是性命旦夕，逃到天策军也只是求保命而已，不想张迈不但愿意保护他，还如此高调竟有意扶持为佛门领袖人物，所以不止是喜出望外，甚至是感激涕零。
张迈道：“今日法会辛苦了，我就不再打扰大师休息。”
耶律倍忙道：“元帅留步，贫僧远来依附，得元帅如此厚爱却于元帅别无增益，心甚不安，却有一份薄礼，希望元帅笑纳。”
张迈回身坐下，耶律倍道：“舍弟有意西征，元帅可知道么？”
耶律倍的“舍弟”，自然就是耶律德光了。
张迈笑道：“他何止是有意，去年就干过这件事情了，今年也派了兵马，早不是有意，而是在干了。”
耶律倍摇了摇头，说：“去年是回纥内乱，所谋不成，今年年初至今虽然有行动，却都只是幌子，他若不出兵，北庭兵将还要严加防范，且由不出兵到忽然出兵，动态更容易捕捉。但他如今出兵却出弱旅，却更容易麻痹我军，同时军旅既动，漠北再有行动也就隐藏了起来，若以弱旅连攻三月而无效，第四个月忽然以雷霆万钧之势，压我疲倦懈怠之备，只怕仓促之间，北庭会有不虞。”
张迈一听不错，心中一紧，道：“大师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么？”
若是别的消息源那还可能是道听途说，但消息若是来自耶律倍，那就说不定是来自契丹宫廷内部的不测之秘了！以耶律倍往昔的身份，哪怕耶律德光已经将他的大部分势力铲除，但他仍然可能在述律平身边、皮室军内部仍然残留着几个秘密心腹。
“确实有个消息……”耶律倍道：“今年回纥内乱之后，又来了第二拨使者，乃是其主萨图克的亲信，要和契丹续盟。”
“续盟？”
“对，就是阿尔斯兰之前与契丹的种种约定，萨图克希望都能继续下去。”
岭西回纥内部出了变乱，大汗和副汗互相倾轧，这种事情在漠北、东胡中间也经常发生，耶律德光本人不就是以弟逐兄么？对阿尔斯兰来说萨图克是犯上作乱，对张迈来说萨图克是图谋不轨，但对耶律德光来说，岭西回纥是阿尔斯兰做主还是萨图克做主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张迈哼了一声，似是冷笑。不过对耶律倍带来的这个消息却也觉得并不意外。
耶律倍又道：“当然，新的盟约还是有些不同的。”
“什么不同？”
耶律倍道：“萨图克说，他愿以倾国之兵夹攻北庭，事成之后他不取寸土，将北庭全部让给契丹！”
张迈一听愕然，随即大吃一惊！
……
天策上将府，四更！
都已经接近黎明了，但张迈还是连夜将主要将领连同郑渭张毅都召集了过来，郭师庸等匆匆赶到，都有些骇然，以为是出了叛乱，及听张迈说了耶律倍带来的情报之后，郭师庸道：“让出北庭？那怎么可能！萨图克如果不出兵也就算了，但如果他出倾国之兵来夹攻，事成之后却让出整个北庭，他才不会那么傻！”
张迈却道：“不！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前，我对耶律倍带来的情报也是半信半疑，但听了萨图克的这个建策以后，再结合近来萨曼境内发生的事情，我就确信，这个情报十有八九没错！”
诸将面面相觑，郑渭沉吟着，道：“萨图克也要来个‘东守西攻’，对吧。”
张迈拍掌道：“不错！”
郑渭虽然不是战将，但此事涉及到的不是战术，而是战略乃至政略层面，所以他的反应最快！
鲁嘉陵手一拍，赞道：“好主意，真是好主意！如果萨图克真这么办，那可真是了不起，此人痛定思痛，比起当年的萨图克来真是强了太多了！”
石拔仍然不明白，鲁嘉陵道：“如果契丹和回纥同时以最强兵力夹攻北庭，杨易都督十有八九无法应付，若能将北庭攻下，从此契丹将正式进入西域，我军势必要将人力物力兵力东调到高昌、伊州以应付契丹，那时便无暇西顾，而萨图克却可集中兵力，从容向西，进攻比北庭更加富裕而正陷入混乱的河中地区！这一决议，貌似萨图克吃了大亏，其实却是占了大便宜，只要能够成功，萨图克便如秃鹰乘风，如蛟龙入水，从此海阔天空了。”
“可是……”郭师庸道：“这样的事情，契丹会答应么？”
“为什么不答应？”鲁嘉陵道：“契丹虽然要承担起我们的压力，但同时他也将得到北庭！”
“不止是这样！”郑渭道：“如果契丹答应了的话，那耶律德光所贪图的，也就不止是北庭了。”
“元帅是说……”
“是整个安西与河西！”郑渭道：“当年汉武打通河西与西域，史家评论说断匈奴一臂！故汉家若能东得燕云、辽东，西据河西、安西，便能对漠南漠北形成攻势，汉唐之盛都源于此！相反，若是让胡人同时得到了辽东与西域，便能对中原形成合抱夹攻之势！自匈奴断臂以后，历代漠北大汗都未曾有此盛况！耶律德光如果得逞，对中原来说也将可能是千年未有的积弱之灾！”
说到这里，郑渭叹道：“当然，耶律德光若是作出这样的决定，那么显然是对我们的了解已经很深了。”
“长史什么意思？”奚胜问道。
郑渭道：“契丹面南有两个大敌，一个是李从珂，一个是我们，这两个大敌他都是要对付的，只是要先对付谁呢？这就只是一个次序问题。如果先对付李从珂，起兵侵犯中原，奚将军，你认为我们会如何？”
奚胜道：“中原故土，岂容胡马践踏！当然是起兵向北，呼援洛阳！这是元帅的承诺，也是我等大唐子弟兵的本分！”
“不错，我们是一定会出兵的！”郑渭道：“但如果耶律德光先取我们，李从珂会如何反应呢？”
奚胜有些愕然了，李从珂会如何反应？是否也会出大力气帮天策军解围？在场所有人都没把握。
石拔道：“但就算李从珂不帮忙，我们也不一定会输！如果契丹和萨图克集中兵力进攻北庭，我们又怎么会坐视杨都督独力支撑！大不了我们倾尽国力，在北庭跟这些胡虏拼了！”
从两个月前开始，天策军就已经做了秘密调动，将兵力一批一批地调往伊州、高昌，虽然尚未对外公开，大军也还在天山南麓就食，但一旦有事，大军随时可以挺进轮台！
郭师庸这时眉头也皱了起来，道：“如果是那样，局势却是更加惊险了。”
“更加惊险？”
鲁嘉陵道：“因为那样的话，就是我们同时与契丹、回纥作乾坤一战！这局棋萨图克显然已经布了很久，如今一招接一招地连环发动，显然就是算准了这是他的最后机会，很可能也是对他最有利的机会！我们虽然占有地利，但两面受敌，如果迎战，胜负之数是很难说的。这一战如果成功，自然是好，若是同时击败契丹与回纥的联军，我军从此不但威震西域，就是漠北都有可能因这一战而向我们靠拢，那是称霸整个天下的一战啊！可万一失败呢？”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沉！
若要同时对付契丹与回纥，天策军势必要集结境内的大部分精锐，一旦战败，失去的将不是北庭，而是将立国之基业一朝断送！
郭师庸所说的惊险就在于此！
黎明的曙光透入屋内，在天色将亮未亮之际，一封加急战报驰入凉州！
天策上将府内正在进行着最高级别的会议，本来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能入内打扰，但这封战报竟然插着五根羽毛！这是最高级别的战报了！所以马小春拿了之后不顾一切地就开门进来。
众人见到这封羽信都暗中心跳加剧，寻思：“不会真的来了吧？”
张迈打开战报，扫了一眼，沉声道：“本来逡巡在金山附近的契丹忽然大军四起，对小金山发起了猛攻！”
奚胜惊道：“耶律倍的消息是真的！”
诸将一起望向张迈，最后由资格最老的郭师庸问道：“元帅！怎么办？”
“怎么办？”张迈将战报往桌上一拍冷笑道：“萨图克在布局，我们就没在布局么？他不来我也要去！好，很好！”
郭师庸道：“元帅，要打？”
“打！”张迈道：“契丹又怎么样，回纥又怎么样！既然他们要一起来送死，那我就成全他们！”
石拔听得热血沸腾，跳起来道：“打！元帅，这次请仍然让我来做先锋！赶得上这样空前绝后的大战！就算埋骨在北庭草原，我也值了！”
李膑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忽道：“元帅，其实我们可以先守而后攻！先立于不败之地，然后再待敌破绽。”
“怎么个不败之地法？怎么个待敌破绽法？”
李膑道：“丁寒山在过去一年已经筑成了不少堡垒，可以借此步步设防，先虚耗回纥与契丹的力量。同时我们派出使者，东面约李从珂北进，西面约萨曼进攻萨图克，同时以一支骑兵进袭河套，以迫使契丹不能全力向西，等到他们兵力疲软，我们在天山南麓的兵力才一拥而上，进入北庭，将他们两家逼退！”
张迈沉吟半晌，却终于道：“不！”
李膑一愕，张迈道：“兵力不能分散，注意力也不能分散！而且奈斯尔二世与李从珂也都不可靠！这些纵横之策可以运用，但不能依赖！现在契丹与回纥既然已经有心决战，就不是用这些计谋的时候了，而且我们军队中的年轻男儿也不能继续闲着！必须投入最残酷的战场才能让他们成长起来！契丹与回纥，哼！要碾碎他们，就要用我们的铁蹄、陌刀与火器！诸臣诸将听令！”
他霍然站起，屋内所有人也都起立，张迈道：“七日之内，我便出发！郭师庸、奚胜、石拔、李膑都随行！郑渭安抚境内，嘉陵主持外交，薛复来了以后，我会让他都督整个东面的防务！东线以守，西线以攻！这就是今后天策大唐的整个行动方向！此略已定，不再讨论，也不得质疑！所有人从现在开始想的就是如何实现这个大战略！”
群臣诸将一起俯首：“诺！”
张迈拔出虚挂在这大厅中一年有余的赤缎血矛：“现在是初秋，在入冬之前，北庭就会流满回纥的鲜血，铺满契丹的尸体！而我们的威名在来春将不局限于西北，而将震荡漠北，傲视天方，慑服中原！胡运不须问，汉道将大昌！”
赤缎血矛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一种敲击心脏的响声：“去吧！”

第047章 英雄美人
薛复还没进入凉州，张迈就通知他转去姑臧草原，那里是大唐新兵的训练地，但这时却已经空了出来，新兵都哪里去了？薛复心中有数。
“元帅来了！”
前面数骑飞驰而来，珊雅一望，就隐约分辨出身形正是张迈，薛珊雅似乎对张迈已经失去了兴趣，道：“哥哥，你们谈正事，我走开些。”便驰开了钻入一座帐篷之中。
张迈奔近，薛复下马行礼，张迈跳下马来扶他起来，挥一挥手，马小春早就跑得远远去了，让两人独处。
张迈拉着薛复，走出十余步，才道：“这几天发生了几件大事！”便将耶律倍抵达、如何透露情报以及西面的最新战报都与薛复说了。
薛复一听道：“萨图克在制造一个机会与我们决战！他在赌博！”
张迈道：“那依你看这场赌局谁的胜数大？”
“我不晓得谁的胜数大，”薛复道：“我只知道元帅最后一定会赢！”
张迈一听不禁放声大笑，薛珊雅听到笑声，忍不住将帐篷拉开一条缝隙远望。
薛复等张迈笑过了一阵后，续道：“北庭一战，虽然回纥与契丹是两家人，现在又被他们抢了先机，但我们毕竟占着地利，仍然是庄家。杨易在北庭日久，必然已有打算！元帅此去，所要顾虑者，不在外部而在内部。”
“内部？”
薛复道：“北庭之战其实我们可进可退，契丹亦可进可退，唯有萨图克许胜不许败！他心中惧败，这便会造成致败之机！但我们自己也有弱点……”
“你是说凉州这个后方，对么？”
薛复点了点头，就再没什么话了。
张迈道：“你在金城，从不介入凉州的决策，行止低调，这很好。不过……”张迈顿了顿，道：“不过这并不代表我不重视你！我已有了决定，我西征之后，东面防务由你全权负责！”
当日的会议虽已有了决定，但与会者每人敢泄露半句，所以薛复对此事先并不知情，这时吃了一惊，道：“这……”
“这什么！”张迈一拍他的肩膀，道：“难道你没有信心吗？”
薛复一听急忙立得直了：“自然有，只是……”
“有信心就成了，还有什么可是！”
薛复道：“可是曹将军那边……”
“他不行！”张迈道：“之前我为了安抚沙州的人心，给过了他好几次机会，本来也有打算在我出征之时让他成为后方的留守大将之一，可是他太让我失望了！在这个凉州，我有三个要守护的东西，这三个东西从大到小：第一是华夏，我希望在河洛可能产生导致生灵涂炭的大乱时，留守者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来避免中原遭受本可避免的厄运，而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有极其高明的手腕；第二是河西，我要留守者在我西征期间能够保证这片土地对外不受侵凌，对内不生叛乱，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广大的心胸和过人的魄力；第三就是我的家人，我要汾儿、福安还有我的几个孩子都不受到伤害，要做到这一点则需要心有一股正气，不能为了自己私欲而妨害他人——曹元忠显然无法帮我的这个大忙！他有私心。郭师庸为人老派，变通不足。至于其他人，连作为候选的资格都没有了！现在纵观整个河西，能够帮到我的，就只有你！”
听到这里薛复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他并不是一个很擅长表达自己的人，英俊的脸庞有些红了起来，显然内心十分激动！
张迈却仿佛没有听见，继续说道：“沙州军屯，虽然和曹家关系颇深，但既已入军伍组织，我又已将他们打散，难道还能作乱不成？就算他们有这个心，我也相信你有能力镇住他们，这就是我选择你的原因！总之，我走之后，内政上有郑渭处置，外交不涉及军事的，鲁嘉陵会处理，此外若有变故，无论对内还是对外，我都许你动刀！你的刀，就是我的刀！你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元帅！”薛复被张迈按住的肩膀微微有些颤抖，道：“你……这么信任我，我……”
张迈笑道：“行了，你要说的话我知道，不必出口！男人之间的信任，何必似女人那般婆妈？这次为了西征要选一个留守的事情，汾儿给我献出了一条计策，你猜她打算怎么办？”
薛复便想到了薛珊雅，口中却道：“我……猜不出来。”
张迈哈哈一笑，道：“她啊，她要我娶你的妹妹！”
薛复不禁有些尴尬，张迈却已道：“汾儿是很不错的，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不过呢，她究竟是个女人，不明白男人与男儿之间，有时候是不需要这些东西的！自古到今，有裙带关系而互相背叛的数不胜数，而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亲缘关系却能相知、信任、托赖者，也不是没有！刘备难道就没有亲戚了么？但他托孤的却是诸葛亮！曹元忠虽然是福安的舅父，可是我若是托赖了他，别说中原难以保全、河西难以保全、汾儿难以保全，只怕就是福安自己，也得受池鱼之殃！当初我将后方托付给郭洛，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妻舅，而是因为他是郭洛，所以我信任他！今天我将后方托付给你，也不需要你成为我的大舅子，只因为你是薛复，所以我信任你！”
薛复又叫了一句：“元帅！”眼眶竟有些湿了，想要说什么，但那些肉麻的话他实在出不了口，大唐人士心有所感，常发为诗，他终于伸出了手，脱口吟咏出了魏征的两句诗来：“岂不惮艰险，深怀国士恩！人生感意气，荣辱谁复论！”
张迈大喜，这两句诗他没听过，却大觉贴切，握住了薛复的手，道：“不错！人生感意气，荣辱谁复论！”指着姑臧草原，道：“这片土地，还有这片土地上的人，我就都交给你了！等我西征回来，咱们再一起喝酒，一起跑马！”
“好！”
两个男儿握手放声而笑，笑声远远传了出去，薛珊雅在帐篷之中听见，又在缝隙中张望，却什么也听不到。
张迈又与薛复商量了许多具体事宜，看看天色将黑，张迈道：“走！今晚来个篝火烤肉，喝他个一醉方休，算是你帮我饯行！”
薛复道：“不是饯行，是提前贺胜！”
马小春本来要去拿食材，张迈道：“不用了，你准备酒和篝火就可，这草原上有不少小兽，我和薛都督去打些来下酒便是！”马小春呀了一声道：“薛都督？”张迈一笑，马小春便会意地走开了。
两人于日落之前四出驰骋，中间薛珊雅跑来帮忙，跟在薛复身边，看看张迈在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地方，问道：“哥哥，你们刚才说些什么？”
薛复微一迟疑，将与薛珊雅有关系的话，还有张迈对自己信任的言语说了，薛珊雅听得双眼又有些迷离起来，喃喃道：“哥哥，咱们没看错人，他是个英雄！”薛复见妹妹似乎又心动了，反而有些牵心。
三人打了两捆猎物回来，就在草原上架起了篝火，以他们的地位，就是要吃山珍海味也可以有下人代劳，这时自己动手却别有一番滋味，马小春烤肉的本事十分了得，张迈与薛复一口酒，一口肉，吃得甚是欢快，两人一边吃一边高谈阔论，纵议天下英雄，马小春在旁恰到好处地捧着，薛珊雅却一语不发。
看看酒喝到了七八分，薛复忽然拉住张迈道：“元帅，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我。”
“说！”
薛复道：“如果不为什么裙带、国事、政务、平衡……你肯不肯娶珊雅？”
张迈愕然，看看珊雅，大笑道：“你醉了！”
当天晚上，这片草原上立起了几座帐篷，马小春睡一座小的，张迈、薛复和薛珊雅各睡一座大的。在更远的外围，有数百护卫分布四周立账守护着。
张迈与薛复都喝得有些大，马小春在帐篷中服侍着张迈梳洗，忽觉有人进来，一回头，却是珊雅，她进来后对马小春道：“我哥哥也醉得厉害，我们虽是兄妹，也有些不方便，你能不能去帮一下忙？”
马小春道：“等我服侍了元帅睡下就过去。”
薛珊雅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抹身布道：“现在就去！”
马小春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道：“是。”一猫身退出去了。
张迈醉晕晕的发现有人帮自己脱衣服，以为是马小春，也就随着，跟着有人帮自己抹身子，抹干净了身子，忽有个光滑赤裸的身体滚进了自己怀里，张迈吃了一惊，酒醒了几分，叫道：“小春，你干什么！”
怀中人道：“谁是小春！”声音微微带着喘息。
张迈隐约听出了是薛珊雅，身体已有了反应，心里却更是吃惊，叫道：“珊雅……你……你怎么在这里！小春呢？”
“别问他了！”薛珊雅道：“现在……”就再没说话，只是大声在张迈耳边吹气。
张迈大惊道：“你……别……不可以！”
薛珊雅道：“你喜欢我的，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
张迈忽有些说不出话来了，薛珊雅道：“既然喜欢，为什么压着？你们汉人就喜欢这么假惺惺么？你的英雄气哪里去了？你连契丹、回纥的万里疆土、百万人口都要了，就不敢要我一个女人？”
张迈闭着眼睛，也在喘息着，道：“我刚才已经跟你哥哥说明白了……”
薛珊雅却已经吻了过来，好一会才分开，道：“我的事情，我自己作主！但是，过了今晚，我许你帮我做主！”
张迈道：“我……”
“你不敢么？”
张迈只觉得一股热气上涌，也不知道是酒气还是别的，脱口道：“谁不敢！”一翻身将怀中人压在了身体底下！

第048章 西征开始
天策二年，七月！
秋天是肃杀的季节，这一年的秋天也注定了是要被鲜血染红的一个季度！
七月初九，张迈发出西征令，誓师西征，同时对外公布了契丹进犯小金山之事，正式将契丹列入天策大唐敌人之列！
“终于开始了！”
常驻凉州的范质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看出了一些眉目，所以现在听到这个消息毫不吃惊。
至于慕容归盈等人更是有一种早知如此的感觉，但有一个人事安排他们没有料到，那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曹元忠竟然被派往蜀国出使！
尽管当初蜀国从一开始对天策军的外交政策就显得规格很高，但自这个时候派曹元忠出使蜀国，而且张迈还要曹元忠设法借道蜀国，出使荆吴诸国，这么一趟走回来，只怕西征大战也都结束了！
慕容归盈当即就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从这道人事命令发出之日起就闭门谢客，从此不再参与到天策大唐的政事中来。
不止是他，康隆等人又何尝品不出这道人事命令的味道来？所谓树倒猢狲散！原来那些依附在曹氏外围的势力纷纷另寻高枝，原本显得十分强大的沙州曹氏一系，一下子就烟消云散。
张迈任命郑渭主政务，任命薛复主军务，任命鲁嘉陵主外交，平时有事自决，若遇大事难决，则由三人到郭汾面前剖析，实际上让郭汾成了监国！
命令发出之日，张迈带领诸将向西，石拔开路，左郭漳，右卫飞，郭威扈随，郭师庸殿后。轻骑快马，半个多月便到达了高昌。
若是数万人的行军，数千里之遥断断不可能这么快！只因此次只是小部队护送高层将领速行，到了高昌又可以休息，所以不怕行军太快。而真正的大军其实早已分批进发，在高昌和伊州等着了。
而高昌那边，负责高伊粮草调度的洛甫还有马继荣都已在那里等候着了。临时的统军大将则是安守敬！
这次张迈西征，所动用的兵马是天策大唐有史以来之最！
其中张迈在姑臧草原练成的新军三万人，从疏勒一路跟来的老军一万人，在高昌听令的牧骑民兵万人，准备作为后勤的甘肃沙瓜军一万五千人，于阗友军一万五千人，共八万人，都已经在高昌、伊州听令。若在算上天山北麓杨易所部的五万人，总兵力高达十三万人。这还不算一些临时征调帮忙运粮的牧民！
到了高昌之后，张迈才知道山北的形势比他料想的还要危险得多！
契丹先前以弱旅进攻小金山，时战时退，显得并不积极，但在今年夏天忽然发动猛烈进攻，对这个小小的据点围之以四万大军！慕容旸毕竟不能与杨易相比，兵力比之契丹完全不在一个档次，要进兵力不足以与契丹精锐骑兵对攻，要防守小金山又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要塞，以至于在困守无力之下被迫撤退。
慕容旸撤退时来信向高昌请罪，自求降职，张迈却回复道：“敌军势大，当日杨易以精锐步骑密密防守也只是与耶律朔古打了个平手，略占上风而已，如今你以偏师扼守，又受袭击，虽有小困，不足为罪！”命慕容旸且见机行事，“待我亲自北上解决这些胡虏！”
李膑道：“我军与洛阳有对契丹的攻守同盟，北庭告急，契丹大军又已西进，可促中原进兵漠南，以分契丹之势！”
张迈道：“来之前我已经吩咐嘉陵了！”
其时秋风正劲，张迈于高昌再次誓师，督师北进，大军相接于轮台通道，因通道对面即是北轮台城，所以不需要怕受到攻击。军队以粮草先行，两千多辆大马车先上路，由郭威督运，跟着是三万匹漠北马运粮，大马车运粮有去不往，三万运粮的马队却是来来回回，运粮的队伍靠右侧行走，中间留给了战斗力部队，最左侧留给了从北轮台城来的使者。
杨易听说了张迈已到高昌，心中欢喜，反而将展现内缩到乌宰河，萨图克虽不骤进却也步步紧逼，葛览要发动奇袭，萨图克道：“不行！杨易忽然撤退，必然是后援到了。”
葛览奇道：“后援到了？后援到了他为何要撤退？”
“正是后援到了他才要撤退！”萨图克道：“这些唐人的习性你还没我了解！他们是虚弱的时候就虚张声势，有实力时却要装虚弱，现在后撤，多半是要集中兵力，等待我们抵达了好一举击破我们。”
葛览道：“那我们当如何应对？”
萨图克道：“我听说东面契丹进军颇利，且与契丹取得联系，以成东西夹攻之势！”
他派出飞骑，向北迂回向契丹下书，约他共击北轮台城。
萨图克与耶律朔古要联系十分迟缓，杨易与张迈要联系却十分方便，张迈走到轮台山道的中段时又收到了杨易的书信，信中说道：“契丹与回纥东西夹攻，此虽为彼之优势，亦为彼之劣势，以其沟通既难，则进兵必有前后，进兵有前后，则我军有机会各个击破之，然我军若以战胜之姿，一军既破，另一军必然遁走。若使其来而不战，实非我军之福。且我军势大盛之际，以二虏之奸狡必不肯轻易上钩，此战之难，最微妙处即在此！”
张迈以手书回复道：“前线之事，全部委托于你，我抵达之日，亦不过顺你所布之局面行事。”
杨易见书大喜，对慕容春华道：“敌寇破绽不少，如果把握得好，或许能够争取全胜！不如放开了，引他们到北轮台城下一决胜负吧。”
慕容春华道：“也不能太过贪心。耶律朔古是善于用兵之人，萨图克更是我们的老对手，行事还是谨慎点好。就算要放诱饵，也不能放得太过轻易，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时耶律朔古也收到了萨图克的书信，与诸将商议，诸将都说不如先让萨图克与张迈打过了再说，既然削弱张迈，也能削弱萨图克。耶律朔古却道：“若是这样，这次北庭之战必败无疑！我听说此次张迈出动的大军非同小可，或许准备一举将灭我两家。契丹与回纥加起来兵力虽胜过天策军，但分头行事只怕就都有所不如。眼下要先设法会师，然后集中兵力进攻北轮台城！”
诸将一起问该如何回纥人会合。
耶律朔古道：“北庭地方广袤，杨易除非主动出击，否则无法将整个北庭控制得滴水不漏。以小团队骑兵西进，将唐军压制在天山北麓，我军主力从草原与沙漠地带掠过，力争尽早与回纥碰头。”
耶律勒泰古道：“详稳，既然张迈大举西进，东面必然空虚，我们何不促请陛下向河西施加压力，好让天策军有后顾之忧！”
耶律朔古道：“这个不消你说，后方早就在进行了！”
这边契丹如此行动，那边唐军发现以后，杨涿请战，道：“都督，请给我一支兵马，让我去将契丹人东进之势扼住，别让他们会师碰头！”
杨易沉吟着，对慕容春华道：“你怎么看，让他们碰头好，还是不让他们碰头好。”
慕容春华道：“北庭地势广袤平坦，最利于骑兵驰骋，契丹骑兵为天下精锐，我们与他们野战占不到便宜，若让杨涿去实在没有胜算。若由都督亲自去，只怕又不适合。”
杨易道：“那你是认为该任他们会合了？”
慕容春华道：“若能同心，兵力自然是聚集的才好，但若不能同心，聚在一起也未必是好事。”
杨易沉吟半晌，说道：“我们若将草原视为禁脔，处处防守，反而被动，干脆就将整个北庭暂时送给他们罢！他们要占，就让他们占去！等他们占定之后，我们再派人去骚扰他们。”
下令兵力收拢，聚集在北轮台城附近。羸弱在后，精锐在前，背靠天山呈扇形分布，背后就是那条轮台山道——此乃北轮台城的生命线所在。
七月末，郭威抵达北轮台城，他曾听说北轮台城本身是一个虽然坚固却并不大的城堡，如今开到这附近的军队越来越多，算算如果到齐只怕人数会超过二十万人，他很怀疑一座小城如何能够容纳这么多人！若说杨易已经增筑，在战争期间是万万无法发动民力将之扩建成一座大城市的。及他赶到这次吃了一惊！
原来杨易虽然对北轮台城做了改造，却根本就没有增筑的打算，他没有加高城墙、加厚城墙，相反还将所有城门全部拆了，又多打通了四个地方作为进出通道，八个不能关闭的城门进进出出，川流不息，在八门之外是数十个砦子，布列在方圆五十里之内。骑兵从这些星罗棋布的砦子中日夜出击，巡线所及东西达到百里，向北又延伸出五十里，而所有羸弱与粮草则全部聚在这片城砦联防区域之后，如果有敌人逼近他们没有城墙可以闪躲，但是在敌人与他们之间却是数十座砦子以及数万兵将！
杨易敢这样布置，那是因为唐军的主力有着随时与敌人野战死磕的决心和勇气！
北轮台城本身根本就不算是一个退守之处，而只是作为最高将领的决策中心！大军都分布于城外，骑兵不断运动，闻敌即往！
看到了这个场景郭威马上明白了过来，这不是一座准备用以防守的城堡，而是有一头随时准备攻击、随时准备扎向敌人的刺猬！
大唐铁骑，没有龟缩困守，只有寓攻于守！

第049章 群龙再动
北庭之战一触即发！
不知不觉间，安陇竟似成为了这个世界的焦点核心。东则华夏，西则天方，南则天竺，北则契丹，全部都被拉进了唐骑崛起而形成的漩涡之中！
前线不断将战报传回后方，凉州的士人有闻则记。
什么是历史？记录下来了的才是历史，没有记录下来，过去了便只是一片空白！
范质奋笔疾书，他兴奋地发现自己也许正处在一个巨大的历史洪流之中，相比于中原的枯寂，西北似乎正成为搅动天下大势的巨大江河的源头啊！
在这一刻他甚至忘记了自己使者的身份，而恢复成一个文人，一个学者。
“此战的结果会怎么样呢？天策军应该不会输吧。”作为出使河西的中原士子，范质这段时间的心里产生了很大的变化。
一开始他是以出使化外之地的心态来的，所以刚刚来的时候，其实还有些担心会像当年韩延徽出使契丹、苏武出使匈奴一样被扣住，但来到之后却发现，这里的统治阶层远比中原开明得多，而这里的统治秩序甚至也比中原更加文明！
这一点发现有时候让他感到羞耻，作为中原地区出身的进士与大臣，在发现本国的文化程度居然被边荒地区给比了下去，自然而然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来。
但与此同时，他内心深处在他自己也没发现的情况下却又对天策大唐开始产生了好感，毕竟，这里的文化与秩序，是任何知识分子见了都得承认比后唐做得好的。在好感产生之后，跟着就是一种认同。
如今天策军在范质心中的地位已经变了——
他不再认为这是一个化外之地，而认为天策大唐和后唐一样，都是华夏的一部分。所以当听说契丹犯北庭，他心里便自热而然地倾向天策，他已经不能客观地来看待这件事情，而是在期待着天策军获胜了。
“天策虽非正朔，然属诸夏，诸夏有事理当互助，以抗披发左衽之族！”
他的这个想法，不但写入了他的笔迹，同时也写进了他呈给洛阳的回禀文书之中。
……
差不多在同时，凉州的另外一个地方，鲁嘉陵对薛复道：“薛都督，这次契丹出动大军向西，我总觉得有点儿蹊跷。”
“蹊跷？”
“是的，但我一时没能把握得准了，情报较中原不足当然也是原因之一，契丹的防范较中原还更严些。所以我们的探子要混进去比较难。”
其实这更是因为契丹是一个相对来说更加简单的社会，所以才难。若中原其社会已经发展到十分复杂，市井之中三教九流，人品混杂，社会越混杂就越容易安排奸细。
鲁嘉陵继续道：“我在想，契丹要打击我们，万里西征似乎有些不划算。”
“他们也是没办法。”薛复笑道：“我们与契丹之间虽然有罅隙，但契丹要攻击我们只有两个方向，一个就是向北庭，攻下其东部才能进入伊州，攻下其中部才能走轮台山道进入高昌，另外一条路就是攻击河西，但攻击河西得经过朔方或者定难，朔方是小唐朝廷的，又有名将镇守，以张希崇的性格他断断不会借出道路，如果要强攻的话，那就是同时与凉州、洛阳开战！”薛复说到这里一笑：“若是那样我们也是不怕他们的。”
天策军留守东方的兵力虽然较弱，但如果契丹强犯朔方或者定难，那么就是同时与后唐与天策开战，兵事一起，两家必定联手，那时候兰州的布防就可以减轻，将兵力移向北方的话，亦足以御敌了。
最近两年，随着丝路的开辟与繁荣，不但是关中地区的经济迅速复苏，就是朔方地区也因此而得到了沾润，张希崇本人极度不喜欢边疆生活，但凉州市井的发展在一定程度上将朔方地区也带动了起来，所以这个后唐西北重镇的守将尽管不像凤翔等地的节度使那样贪污受贿，却也对天策军产生了好感。
“那么，如果走定难呢？”鲁嘉陵道：“契丹要收买张希崇或许不能，但要收买党项的话……”
“那更不可能了。”薛复道：“经由定难军虽然也可以到达凉州，但定难夹在府州与灵武之间，府州的折家也是一代名将，契丹若是从张、折中间这个缝隙进兵，无论是张希崇还是折家，只要随便有一方横地里拦住立刻就能截断他们的补给与归路。”
薛复忽又悠悠一笑，道：“更何况，党项也不会听他们的，党项人就算要背叛李从珂，投靠的方向多半也不会是契丹，而只会是我们。”
鲁嘉陵眼睛一亮，笑道：“原来都督这两年也做了许多功夫啊。”他笑道：“这样看来，契丹人要对付我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只能向北庭了。”
“那也不完全是。”薛复道：“那还要看李从珂如何应付……”
……
七月中旬，洛阳方面也收到了来自河西的国书，国书中陈说了契丹西犯北庭的经过，希望李从珂能够派兵北伐，至少陈兵边境，以分契丹之势。
李从珂急召众大臣议事，房暠首先出列，说道：“臣夜观天象，彗星扫过太白，果然应了西方动兵。臣已令术士占卜，知此番西方有事，于我中原却是大利！”
李从珂点了点头，道：“好！”对于房暠的数术，李从珂由于吃过甜头，一直都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至少是心理上倾向于去信任他。
枢密直学士李专美却眉头大皱，对房暠动不得搬出鬼神之事十分不满。
另外一个枢密直学士薛文遇道：“张天策已受本朝册封，定盟以来西线无事，足见其诚，且其人其种其文皆为华夏，诸夏受夷人侵凌，不可不援！”
自汉代以降，中原与安陇渐渐融成一体，唐末虽然隔绝，但彼此认同仍深，随着这两年民间往来逐渐密切，中原士人了解到安陇军民都是汉家行径，对安陇也不以化外视之，而当它是和吴楚闽蜀一样的割据政权了。
李从珂在和天策军刚刚接触的时候曾受了张迈一肚子的气，但真的交往下来却获利甚多，别的不说，光是边境榷场的赋税如今就已成了他养军军费的重要来源！而且，洛阳、长安等大城市的赋税，以及山东、河北一些陶瓷集散地也迅速带动起来，丝绸的价格逐步上扬，民间因为有利可为而逐步安定，经济大局只要盘活了一个点，就有可能带动起整个局面来，如今后唐整个国家的财政状况都已经大大改善！
国家有钱了，李从珂便能拨出更多的粮饷来养兵，随着洛阳兵甲的改良，地方割据势力对朝廷的敬畏也日渐加深，原本十分跋扈的石敬瑭、赵德钧等近来也变得越来越顺从了。
因此作为一个还算务实的君主，李从珂也并不想断绝与天策军之间的关系，更何况这两年天策军在外交上也变得彬彬有礼了。
“文遇所言不错。”李从珂道：“只是中原刚刚稳定，百姓不乐攻占，若是发动大军，只怕会扰民。更何况……我们仍然有腹心之疾……”
几个心腹对视了一眼，个个心里明白：李从珂所谓的腹心之疾指的就是后唐境内的藩镇割据！
“难道，主上竟然准备趁着这个机会削藩？”
确实，去年李从珂之所以不敢妄动削藩，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天策军在兰州安置了数万人的军屯，这让中原大感惊骇，李从珂将注意力转向了西面，这才无暇对内，可是，现在就是削藩的大好时机了么？
随着丝绸之路的开通，无论朝野，许多人想的便都是如何通过这个赚钱，而不想对现实作出太大的变动，如枢密使韩昭胤、枢密副使刘延朗，就都通过在榷场贸易中抽取好处了赚了个盆满钵满，他们是在今年收到了钱才发现，这桩“买卖”可是比买官卖官更加好赚！
但要是削藩的话，那势必要因此后唐内部的大震动，后果如何谁知道呢？
薛文遇忽叩首道：“臣有一计，可以两全其美！”
“何计？”
薛文遇道：“如今河西前来求援，朝廷与他既有盟约，若不出兵说不过去，再说契丹与我们是敌非友，趁此机会打击他一番，却也是一件顺水推舟之事。只是中枢兵马要拱卫京畿，不可妄动，然而卢龙、河东两处，兵力颇强，足以为用。陛下何不令赵德钧自燕云出兵辽东，令石驸马自太原出兵漠南，命张希崇自朔方出兵套上，俟其出兵之后，太原、幽州皆空虚，则派心腹大臣进驻，帮石、赵料理后勤。如此则与天策之盟约可全，而于朝廷也有大利！”
李从珂大喜，道：“妙，妙！果然乃是妙计！朔方那边就不用动了，但河东、卢龙却可以依此计行事——就这么办吧，你即刻拟旨！”
……
在这个割裂的世界里头，各方势力因为北庭之战而各自作出反应。
各方的反应都出自各自的立场与情报，彼此孤立地进行决策，但最后却必将汇流起来，融入到历史的正轨之中。
宁远，在听说张迈已经抵达高昌时，唐仁孝问郭洛是否该出兵了。
郭洛看着沙盘，这个沙盘是过去两年做成的，阔达三丈，描述的范围从凉州一直延伸到巴格达的地形，郭洛这时盯了一下北庭，跟着又盯了一下布哈拉，终于道：“雅尔、亦黑之间的道路都被塞死，萨图克显然不想在这里与我们决战，他们坚守不出，我们便很难过去。这条路还是不可以走！”
“那么，是否走西鞬呢？”唐仁孝问。
西鞬——那可是萨曼境内！
在白水城发生变动之前，唐军是不会想到这一条路的，但现在这却变成了一个可能。如果经过库巴，走西鞬，经过屏葛进入白水城地区，那么将可以从后方横扫怛罗斯，完成对八剌沙衮的夹攻，到了那时候，萨图克将再一次成为丧家之犬！
唐仁孝前几日想到这条道路的时候兴奋不已，而且这条道路上现在充满了混乱，不像雅尔和俱兰城，萨图克在这一带的布置已经相当成熟了。
“这一带嘛……”郭洛道：“确实是一条路子，但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不成熟？”
“对，不成熟。因为西鞬守军的动态还不明朗。”郭洛道：“萨曼在西鞬安排下的兵力，本来就是足够在这一地形之下挡住我军的倾力进攻的。如果是萨曼守将自己起意，主动来邀请我们合兵进入白水城地区，那对我们来说就是顺势而行，可以势如破竹地杀入白水城跟着横扫怛罗斯、八剌沙衮。但如果是我们来主动，萨曼人就会起疑，到时候反而会闭城拦路，甚至倒向苏赖那边。当初苏赖明明可以引导天方起义者向东而他却没有这么做，就是担心会将西鞬守军逼得倒向我们这边。我们的情况也一样。对西鞬，必须用攻心之策，必须耐心，欲速反而不达。”
“那我们现在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不会什么都不做的……”
这时忽有战报传来，说解苏城（今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与俱密城出现天方教激进派叛乱，萨曼边将正忙着镇压。郭洛闻言大喜，即刻多派出两个营的兵力南下，以友军的身份帮解苏守军镇压叛乱。
唐仁孝道：“当前大局决胜在北庭，元帅也吩咐了不能分散注意力，为何不向北反而向南？”
郭洛道：“如今西鞬这一线的丝路已经隔断，两个营的兵力对北庭之事来说，多它不多，少它不少，但派到解苏却可以辟出另外一条安全的丝路分支来，这是对全局都有大影响的事！”
只有郭洛才最明白，丝路的通畅牵涉到经济的稳定、内部的稳定甚至外交上的稳定，可不止是为了赚钱这么简单！
“那北庭之战，我们宁远军……”
“暂时应该还用不上我们。”郭洛道：“现在元帅已经近在高昌，当用得上时，他会有所表示的。”

第050章 孤儿柴荣
柴荣从太原出发赶往河西的时间比郭威早得多，然而郭威毕竟是走南闯北的大人，武艺高强，阅历丰富，目标定下以后一两个月便抵达河西，柴荣虽然也有武艺人也聪明，却毕竟是个少年，出了太原之后不久便遇上了三次骗局，他识破了两个，第三次终于上当，在最后关头看出不对出手反抗，但奈何双拳不敌四手，在危急之际取出贴身收藏的匕首杀了骗子头，一路逃到了华州，但身上的钱却都丢光了，自此一路行乞，历经千辛万苦才到了边境，不料又被一伙官军拿住，柴荣虽然武功不错，但那里抗拒得了？
奇怪的是他被打入大牢之后竟未提堂问审，原来后唐政治腐败，这些官军拿住柴荣并非为了执法，而是要做人口买卖！
他们将柴荣卖给了一个蛇头潜入河西，将柴荣打扮成了山民，卖给了一户兰州的人家，令柴荣认其为父，送了他去从军。
原来天策军的政策，最喜即将成年而尚未成年的少年，因这个年纪的大男孩就在成年人的边缘上，过个一年半载就可成人，且通常都较为淳朴，不管是什么族，什么教，只要加以教导很快就能融入新军之中，所以征兵或者录用行政新人入学，都对这个年纪的少年大开方便之门，若少年能说唐言，那会更加顺利。
那户兰州人家冒认为柴荣之父后送他从军，以柴荣的资质自然很快通过，他的假父亲一家子就得到了不少好处：包括永业田二十亩，赞军田二十亩，而且只要柴荣在军队一天，赞军田一律免租，柴荣若入伍满十年，其家免赋二十年。
正因为有这样的许多好处，所以在张迈照看不到的地方便存在着不知多少人口贸易，无数少年从中原各地被送了过来，有的是像柴荣这样被抓来的，有的更是中原的穷苦父母直接将儿子卖来的，更有些已经十八九岁算成年的是自己把自己卖过来。
各地蛇头在买卖少年的时候通常都会参照唐军的选择标准来挑人，以确保这些人到了河西以后能够顺利通过多关的评测——因为若是评测不过关，买家是要“退货”的！
若非如此，以凉州、兰州当时的人口基数，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源源不绝地招募到这么多素质上乘的少年兵种子？要知道唐军对府兵新兵的要求颇为严格，像郭威那样的人都差点进不去，可不是是个男人就让从军的。
买了柴荣的这户兰州人家其实倒也不是坏人，而且这一类的买卖，蛇头都会教会买家如何与被卖少年沟通——因天策唐军不但待遇好，而且风气正，入伍以后不止是当兵，还能接受外间未必能接受的教育，对穷人家来说乃是一条很不错的出身之路。因此这桩交易虽是对买主大有好处，对少年本身来说却也不是坏事。
柴荣孤零零一个人身在他乡，无依无靠，在这户人家的劝说下终于慢慢想通了，寻思：“这些日子常听人说天策军的种种好处，我在外面胡乱闯荡也未必能寻回爹爹，不如便从了军，将来若能出人头地，兴许还有机会寻亲。”
郭威虽然在凉州曾出了点风头，但在这个时代又没有各种传媒，兰州的人可未必就能知道凉州的事情，就算听说了也只当是一条新闻，过耳便算，何况这段时间河西发生的大事实在太多，郭威的那点事很快就被人忘记了。
柴荣入伍时离西征已不到三个月，他是西征前最后的一批少年兵，但他从小就接受过郭威的训练，对军旅之事耳熟能详，加上才智过人，因此很快便脱颖而出，成了少年兵中的副队正——这些少年兵的衔头都比正编军队低两阶，即少年兵中的副队正所领粮饷待遇只相当于正规府兵的副火长，而且纵能升级也都是副手，正职都由成年老兵担任，成年老兵既是统领，也是教师。
虽然如此，但才入伍三个月便有了相当于副火长的待遇，可见这个少年前途无量，柴荣的冒牌父母知道后欣喜异常，商量后给他多织了两件棉衣，买了一双牛皮靴子，由冒牌父亲在赶来探班的时候送给了他。
虽是假父母，但见他们对自己好柴荣也有些感动，便在无人时对冒牌父亲说了自己其实是来寻养父郭威的事，又请他帮自己留意。姑臧草原上的训练是封闭式的，军官既教士兵学习一些简单的文字，读诵唐诗，也说一些兵法、时势，却并不让外界各种纷繁复杂的坊间传闻进入这座大军营，以免影响到他们的成长，柴荣又无权无势，所以在军中根本就没法打听到郭威的消息，不得不托这第二个养父代为打听。
他的这个养父口中答应了，心中却哪里当是一回事？不久西征便发动了，柴荣所在的这一批新兵其实尚未练成，但张迈道：“三个月，够了！其他的让他们在战场上学去！”
当然，他也没打算让这些少年兵就这样上最前线，而是安排他们先做一些后勤的工作，柴荣因此便加入西征的行列，从姑臧草原到伊州他只是负责辅佐队正将一群孩子兵一个不少地带到伊州，到了伊州以后上峰又安排了一项运粮的人物——将这个营的少年兵与另外一个正规府兵营一起护送一支运粮队。
安陇地区人口远较中原稀少，这是许多蛇头需要到人口稠密的中原买人的缘故，但同时这里的牲畜——尤其是马和羊的数量却极多！上等马都用作精锐部队的坐骑，次之者装备普通部队，再次之者才用于运输或者犁田。
天策军运粮是用一个受过训练的牧民照看八匹到十二匹下等马，一百个牧民就能组成一支千头马队，一千个牧民就能负担起相当大的运输工作。天策军所拥有的畜力决定了其后勤所需要的人力远远低于中原，而其组织方式所展现出来的效率又远非游牧部落所能相比，因此天策军的后勤能力已成为当今天下之冠——这是在战场之上看不到的一些东西，而柴荣此刻却看到了。加入天策唐军的日子越久，他就越觉得这个政权前途一片光明，并为自己身处其中而感到庆幸。
郭威虽然也负责一些后勤工作，不过他是在七月才跟随张迈到高昌的，柴荣却在五月初就已经出发，六月底从伊州赶往北庭。父子两人同在天策军中，却是咫尺天涯。
军粮队伍相接于道，过了天山之后，视野猛地开阔起来！
这是何其壮阔的草原！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写的不就是这里吗？
柴荣到了这里后心胸为之一阔，忍不住放声高歌起来，唱一唱胡曲，又唱几首唐诗，队正并不禁止，反而笑着赞他唱得好。
柴荣所在的队伍在七月中旬到达北轮台城，比郭威早了十天，但郭威所在在北轮台城西南，柴荣却被安排在西北，与郭威一样，抵达北轮台城附近的郭威也震惊于北轮台城的建制，整个北轮台城防区被布置成里三环、外三环，里三环靠南，最南是牧民与物资，次之者为民兵，再次之者是从前线退下来休息的士兵，医疗、伙食也都在这里。外三环就都是战斗部队，每一环都有一定数量的精锐府兵搭配一定数量的辅助队伍与民兵。精兵出战，民兵守砦，又有步骑搭配、骑弩搭配、步弩搭配，此外有一些砦子还藏着新开发的火器。都按照地形的需要进行搭配，极尽繁复，非三言两语所能尽述。
柴荣所在的这队少年军被安排在西北的外二环，抵达之后有校尉安排他去熟悉走位，告诉他若有部队来犯如何第一时间发出警讯，如何分辨警讯的信号，如何看紧砦门，若外间野战部队占据优势则大开砦门以便友军增援，若外间野战部队溃败则赶紧闭上砦门以防敌人赶着溃兵冲砦。日间如何，夜间如何，所有细节都是实战中总结出来的经验，并不完全是依靠《汾阳兵典》。
张迈、杨易等人处于高处布置指挥，令旗挥出数万大军便出动，但处在柴荣这个位置上完全看不清楚全局，而每一个作战的细节却要极度小心，因为一个不慎就要送上自己的性命！
他就在这座砦子中驻防了下来，每隔一天都按照规定带领所属少年兵将所属砦方圆二十里走踏一遍，又每日轮值巡逻这座砦子所控制的区域，到了八月北庭天气已经转冷，军中本有棉衣，而柴荣又有养母所织的棉衣、靴子，所以并不畏惧寒风。
这一日循例出巡，有人叫道：“看，杨都尉！”
便见一个少年将领骑着一匹汗血宝马掠过，年纪比柴荣也大不多，但身上铠甲鲜明，看得许多少年士兵都羡慕不已，柴荣便知道那是都督杨易的弟弟杨涿，虽然不上二十岁却已经战功赫赫，眼下已经做了都尉，听说以他的战功就是再升一级也够了，但却被杨易压着。
柴荣也看得心中怅然，人家有个好哥哥，虽在战阵之上，却是骨肉相连，“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如果爹也在这里，那多好……”
柴荣忽然又想起了郭威，他不知道这时候郭威正在他身后丘陵的南边踩踏地面看看那里是否能够排开车阵，父子两人想念着对方却一个向西，一个向东，几乎是擦肩而过。
“走吧，”柴荣说：“回营！”
他麾下的五十骑有许多都是来自中原的少年“孤儿”，来历与柴荣相近，随着这样来历的少年兵逐渐增加，唐军高层其实也开始注意到了这个现象，只是对于该如何处理此事高层却还有两种不同的看法：有一派认为不能纵容这样的不法行径，却有另外一派认为此事虽然不合伦常，在现阶段却对天策军有利，要知道招徕人口本来就是天策军高层想要办的事情，何况招徕的是一批素质不错的少年，所以这一派人认为与其禁止不如想个办法将这种不法之事转为光明正大的渠道。只是由于西征的开始，才让这事耽搁了下来。
这些事情柴荣自然都不晓得，他只是知道自己队伍中有不少身世和自己相近的同袍，由于彼此经历相累，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大西北便更加生出了一种相濡以沫的感情。柴荣和这些出身贫贱的少年不同，他不仅精通武艺，而且还有一定的文化功底，平日接受训练带头的是他，夜间则由他负责教全队少年读书识字，对众少年是既是孩子头又是小老师，所以柴荣在少年兵种颇有一点小小威望了。
五十个少年骑士驰近军营，西北方忽然发出了警戒号角！
“有敌人！”
从五天前开始上面就传来军报说敌军随时可能会逼近，由于这里是外二环，虽非直接面对敌军，但第一环若不能拦截所有进犯者，第二环就要迎敌了！
柴荣勒住了马，他的马是漠北种，不算好马，这时在鞍上眺望，只见几队契丹骑兵突破了第一环唐骑的拦截朝这边直冲过来！人数约有千人！
“契丹，契丹！”
几个少年都惊呼起来。
这次出巡本没想到会遇到敌人，所以作为成年人的队正没有跟来，五十骑全是没到十八岁的少年！
“怎么办？副队正！”
“怎么办，柴老大！”
他们虽然经历过了几个月的训练，又经历了长途的跋涉，但毕竟没有上过战场！那几队骑兵好生凶狠，望上去竟是契丹中的精兵，要是不然也不能这样突然地突破到这里！凭着自己还有手下的这几十个少年如何是对方的对手？
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号在柴荣脑子里划过，这种情况姑臧草原的训练似乎没教过啊！
但是，柴荣却马上就做出了反应来！

第051章 柴荣的初战
北轮台城建立的是防区制，一个营望一个营，一个砦望一个砦，并未连成密不透风的墙垣篱笆，但彼此之间守望呼援，看似处处都是空隙，其实处处都是陷阱。敌人若只是来了普通兵马便由巡逻士兵解决，若是来了精兵则由精兵对阵，若是大军开至则诸营俱应。
这次从东面突破而来的这支骑兵是耶律朔古派出的劲旅，为的是一探唐军的虚实，其总人数达到三千人，都用轻骑、骆驼捆着肉干，从北庭盆地草原与沙漠的边缘地带掠过，绕过了唐军东面的阻截，直扑到这附近来。
此处为北轮台城东北三十五里，已属于整个大防区的边缘。那三千骑兵大部分被最外一环的唐军拦住，却有数百人直奔过来。
柴荣见了这支部队的数量便知纵然让他们冲过去也不至于会危害到整个轮台防区，不过就这么让敌人过去的话，功曹的功过簿上是要减分的！
对这一部契丹人来说，他们也知道自己不大可能取得动摇唐军根基的大胜，他们的任务是要试探着能够深入到哪个层面，同时尽可能地带回更多的情报回去！
而柴荣，他要立功，至少不能让功曹降低对本营的评价，但同时他更要注意保护少年同袍们的生命！有什么办法能两全其美么？
所有这一切的思考与判断，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
“副队正，我们回营吧！这支契丹我们惹不起！”一个副火长说。
这次出巡只是队正让他们出来积攒经验，本来也没想到会遇到敌人，否则的话就不会只是少年兵了。
柴荣却道：“不，不能就这样放他们过去！你们听我的命令！庚辛！”
“有！”
“你马上带三个兄弟回营报信！”
“是。”
“石章鱼！”
“在！”
“将骑术最好的八个兄弟跟我走！”
“是！”
“陈风笑！”
“在！”
“你们带着其他人，到那个地方等着，将马放下，然后你们都躲起来！”
“是！”
柴荣在众少年中很有威信，言出即行。
三伙人分头行事。
草原上视野开阔，虽然望见对对方其实隔着还老远，柴荣引了十个骑术最好的，嘱咐好他们如何行事，便迂回迎了上去，却并不正面冲击，只是斜斜奔到一处高地，那处高地正是那数百契丹骑兵的必经之处！
柴荣手下连同自己只有十个人，那数百骑兵见了他们却并不搭理，就要窜过去，柴荣于高地上搭箭，叫道：“齐射！”
各种武艺之中，箭术极难速成，这十个少年兵接受训练都还不到半年，除了天赋甚高的石章鱼之外，其他人都是箭术平平，但十箭齐射，居高临下朝那数百契丹中奔在最前的那员将领射去，便形成了一个小小范围的箭雨。
那员将领惊呼一声，也亏他反应甚快，一个斜身竟然整个人吊在了奔马的另外一侧——在快马疾驰中能做到这一点此人的反应与马术都可称一流！
柴荣赞了一声，却见那将领没中箭，他的坐骑却被射中，惊嘶一声摔倒。但马上就有部属牵了备用马匹过来，他们向西南的冲驰之势也为之一顿，那将领落地之后一跳又已经翻身上马，几个动作连环无间，流畅极了，跟着怒吼一声朝柴荣冲来。
“他们来了！”石章鱼大叫。
“走！按原定计划行事！”柴荣低呼着，却高叫：“你快去统兵答应求援，我去通知粮仓紧闭！”
说的竟是契丹话——石敬瑭被任命去镇守太原，本意即防契丹，所以其军中将士有不少通晓契丹话，郭威懂得，柴荣也就会一些，反而是石章鱼等都听不懂，只是按照原定计划，有五人便勒马回营，柴荣却领了石章鱼等四个骑术最好的少年兵向东南奔去！
那个契丹将领一时之间没想到一个少年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说契丹话，听到了之后便跟了上来。
柴荣所骑虽非骏马，但从小高地驰下，势若疾风，五骑飞驰，一口气奔出五里，背后数百契丹跟得极紧，有不少更搭弓射箭，幸亏已见到一个小丘，柴荣等转了个弯，又奔出十余里，胯下的马都被他们抽得出现了条条血痕！这等疾驰之下马最容易疲倦，何况柴荣等所骑本非良驹，慢慢地就被背后的契丹人拉近了距离。
小丘上陈风笑等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望见了他们就赶马下山，五个少年骑士与空马接近时，一起跳下马来跟着跳上了接力的新马。这等在快速疾驰中换马的功夫，全队之中就只有他们五个能办到！
虽然换了新力马，但换马的时候还是耽搁了一点儿时间，再加上换马之后要再加速，便又被背后的契丹人拉近了二十步！
“倏倏倏——”
数十箭从背后射来，吓得石章鱼大叫，本来落在最后的他坐骑却惊嘶着竟窜得比任何马都快，原来是中了箭！马吃痛之后便惊恐狂奔。柴荣叫道：“别回头！什么也不管！跑，跑，跑！”
石章鱼实在是吓坏了！周围的风声都呼啸起来，两旁的景物不断向后退去，他就算是在姑臧草原上练习也从来骑马骑得这么快过！
几百个死神就在后面，只要落后一点点被他们赶上，不是死于乱箭之下就得被踏成肉泥！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至于呼吸则更乱了！
以前队正教过在马背上要如何调匀呼吸，如何顺应着颠簸，那样才不会太快疲累，但真到了战场上这些全都忘了！
他甚至像狗一样伸出了舌头吐气，但在这当口也没有人会来笑话他的狼狈，战场之上，能活下来的才有资格当胜利者！优雅是多余的！
“冲，冲！快到了！冲！”
柴荣大声鼓励着自己的同袍，自己的兄弟，其实他也怕得厉害，他的经历比这几个少年更多一点，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
虽然经历过很危险的境况，但那些混混、骗子、蛇头的威胁，哪里能够和战场上的血勇之士相比？
但是这一刻他不能害怕！就算害怕他也得撑住！
自己是他们的首领，而且主意也是他出的！他必须要对他们负责！
他想起了郭威的教导——男子汉必须扛起自己应该扛起的责任来！
责任，这是比生死还要更大的事情！
石章鱼需要他，其他几个小同袍也需要他！
柴荣必须鼓起勇气来，因为他的勇气，就是少年同袍们的勇气！
“驾——”
在奋力狂抽之下，五匹战马激发了最后的力量——它们虽然不算良驹，但天策军的后勤部门对战场物资把关甚严，能够成为战马的就不算是劣马。而且又是新力，所以在猛力催发之下四蹄如飞，竟然又把背后的契丹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逃跑者逃得越急，追赶者就会追得越疯！
又转了一个小弯，已经望见一片树林！
到了！
石章鱼胯下的战马其实是在疼痛中透支其生命，但这时候也石章鱼望见了那片树林人也精神起来。
支持住啊，支持住啊！
到了！
这时草原上偶尔长出的一片树林，温带的树林从来都不能像热带的树林那样浓密，在秋季树叶大多已经落下，但远远望过去又没太仔细的话，还是很难发现有什么异状！
只有柴荣他们心里明白——这片树林里埋藏着杀机！
倏——
如风一般，数骑绝尘向前，冲树林旁冲了过去，石章鱼的坐骑嘶鸣一声终于摔倒，柴荣半俯下身子来将他拉了上去，但一马乘两人，显然已不可能持久！
背后契丹将领哈哈一笑，直冲过来！
可就在骑兵的大部分都经过树林时，猛地听见树林中传出一个响亮的叫声：“射！”
嗤嗤嗤——
可怕的破空声响不绝于耳！
树林之中，竟然埋伏着连弩！
契丹战马不断翻倒在地，契丹骑兵有许多都已经丧生在自己人的马蹄之下！
攻击来得没有半点征兆，又是从侧面射来，对这一队契丹骑兵来说几乎没有半点抵御的余地！
“有埋伏！”
“有埋伏！”
“小心！”
紧急的戒备声传开，可是这队兵马已经伤亡惨重！
锵锵——
树林中冲出重步兵来，同时在不远处又绕出了骑兵！
柴荣不再逃走，叫道：“回骑！”
虽然只有四骑，但他还是带领了几个兄弟勒马回头！
他控着马，背后的石章鱼则搭起了箭，一箭飞射，正中那契丹将领的肩头！
“没想到只来到这里！”那契丹将领捂着肩头上的伤口，很不心甘却不得不下令：“走！”
“还想走？”远处一队唐骑奔了过来！
这边的战况尚未完结，但已经有人将最新的战报层层回报。
北轮台城城门，张迈刚刚抵达，杨易正率领诸将迎接，接到战报后笑道：“迈哥，你的福气真是不小，刚刚来到就带挈着兄弟们打胜仗了！”
“哦？是契丹，还是回纥？”
“是契丹。”杨易道：“大概有三千多人，人马十分强劲，迂回奇袭，大部分人都在外三环就被拦住，有数百人突破进来，但在西北外二环就中了埋伏，现在战斗还在进行，不过应该也近尾声了。这三千人我们就算不将他们全数歼灭，至少也扣下他一大半来！”
张迈闻言大喜，他早就接到了杨易的布防兵阵图，所以一听就知道这一仗虽然只是小小的一次接触却关系不小——这一仗唐军并未以众凌寡，却考验出了杨易这个阵势的防御力量来！
“传我命令！”张迈欣然道：“将有功将领的姓名报上来，我要亲自赏赐！”

第052章 引信
柴荣将契丹骑兵引入陷阱，弓弩兵发作，重步兵扫荡，致使契丹军死伤惨重，后面杨涿率众掩来，斩首一百五十级，俘虏二百余人，只剩下三十余骑逃归。
这只是一次初期接锋战，居然也取得了这样的战果，对唐军来说已属大获全胜了！
耶律朔古在后面收到战报以后眉头大皱，便知北轮台城防区的守卫要比预想中更加森严，大大小小一百多座营寨控制着横向五十里、纵深七十里的地面，现在只突入第二层就已经付出了这样的代价，若要直捣其核心那还了得？
“统军，不如让回纥人去打前锋吧。”有人建议说。
耶律朔古却道：“若是抱着这样的想法，那此战必败无疑！”将那份战报按下了，重作思索。
契丹这边因进军不利而笼罩了一片迷云之际，唐军这里却已在庆贺初战告捷。
排论起功勋自以杨涿第一，那一百五十级的斩首有一百级都属于他和他麾下的骑兵，而且打败了这支奇袭部队后他又赶出五十余里，将在最外一环就被拦住的契丹军冲散，再一次让他杨涿之命传遍全军，人人都道：“果然不愧是杨都督的弟弟！”
张迈也十分赞叹，亲自为他佩上大红丝绸编织成的胸花，并让他骑马游遍全军以作鼓励。
但对这一评论唐军却不是人人心服，第一不心里不爽快的就是杨涿自己，他可不希望诸将老是将他当做“杨易的弟弟”，他想要做的就是杨涿！不过就目前来说，即使他已经建立了非常耀眼的功勋，在后进子弟来可以算得上首屈一指，但要跟杨易比却仍然差得远了！
而第二伙心里不爽利的，则是柴荣手下的弟兄了！
石章鱼射伤了敌军将领，柴荣也砍翻了一个受伤了的契丹，加上他诱敌有功，这次也得到了嘉奖，全队都赏了酒肉，柴荣本人也得到了一朵胸花，不过这属于“推赏”，即上面将赏赐轮排下来后柴荣得到的赏赐，他的名字也录入功曹簿，这次战斗立功的人一共有三百二十人，录入功曹簿的有七十人，名字呈到张迈面前并身入北轮台城受赏的有十人，柴荣排在第五十二。
平心而论，他只是砍翻了一个受伤了的普通士兵，功曹因他有诱敌之功所以给了他相当于杀敌五人的功勋，翻了五倍——也不算抑着他——不过这很明显是一种因循的做法，石章鱼等却认为此战能够有如此战果，柴荣的诱敌才是关键，所以觉得这次的赏赐薄了。
“怎么的也得让副队正到北轮台城威风威风啊！”
柴荣却道：“没什么，功曹有功曹的规矩，再说就算我们不诱敌，任他们冲进去，第一环的兄弟同样能够截住他们。”
他毕竟是郭威的养子，郭威在下层军官的位置上浮沉颠簸了这么些年，对下层官兵立功、上层将领领功的事情经历得多了，柴荣也听得多了，几年前他还曾为郭威被压制住而愤愤不平，现在却习惯了。更何况功曹这样计算是按章办事，也不是故意压他。
他的顶头上司——队正见他这样懂事心中甚喜，说道：“好小子，没想到你年纪小小就有这份心胸！不用着急，往后大把的前途等着你呢！”
……
北庭这边战事已经一触即发，洛阳那边却不像凉州这么着急，而幽州赵德钧、太原石敬瑭两人接到命令之后更是能拖就拖！
只有朔方节度使张希崇没有接到命令却反而向朝廷请旨要朝廷许他带领朔方、定难军马进兵套上。灵州刺史杨泽中道：“我朔方北有契丹，西有党项，西南更有天策军，三面都是大敌！能够自保已经万幸，如何还可轻率出征？”
张希崇却道：“我以为天策军必会守盟，再说如今他与契丹、回纥两面作战，如何还能再树我们这个强敌？因此西南就算后门大开也不会有事。我军携党项进兵，定难的忧患也就跟着带走了。”
杨泽中道：“虽然如此，但一动不如一静。这次就算出兵套上也只是作势以分契丹西进之力罢了，是要卖天策军一个人情，朝廷其实并非有意要进兵漠南、讨灭契丹啊。”
张希崇道：“我也料到赵德钧和石驸马都不会出全力，且朝廷这次的旨意只令进兵，又没有下军令状要二路大军取得何等战果，所以这次两路齐进声势虽然浩大，结果却必然不了了之。耶律德光如果看破这一点的话，那只要以渤海之兵守辽西，以奚族之兵守璜水就够了，根本就不会因此而减弱西进的军力。”
“那又如何？”杨泽中道：“天策军那边应该也会想到，我们能为他们做的也只是如此了吧。”
他见张希崇沉吟着，问道：“令公可是有别的顾虑？”
张希崇叹道：“我是担心耶律德光此次西征，有着更加深远的谋划……”
“哦？”杨泽中问道：“是什么？”
张希崇却不就回答，许久，才叹道：“此事我也只是依照我对契丹人习性的了解作凭空估测，并无根据……我只希望我猜错了。”
杨泽中见张希崇神色凝重，但显然已经不打算说下去，就不好再问。
张希崇又问道：“我们安排进天策军的人怎么样了？”
杨泽中道：“市井中的探子都无恙，不时会传来消息，安排到寺庙中的僧侣我怀疑已被识破，好几次传来的消息我都觉得有些古怪，至于安排进入天策军中的人，进了姑臧草原之后就没了消息。”
虽然天策与后唐乃是同盟，但彼此互派间谍却没停止，天策军这边广派探子，后唐这边也一样。
张希崇点了点头，道：“看来张天策治军果然很有一套，他们的军律如此森严，我们安插进去的人便难有举动。而且张天策甚能蛊惑人，他们军中的风气又较我们为正，进去得久了，我怕我们的人会‘久假不归’。”
杨泽中道：“令公放心，这次安排进去的五个人都是我们亲手带出来的子弟兵，久受令公恩泽，绝对不会叛变。更有两个虽非出身朔方，但一个是折从远将军的弟弟，一个是我的内侄，我折、杨两家世受朝廷恩遇，这两个虽是后生小子，但自幼便有报国之志！若说他们因为经验不足被识破逮捕是可能的，但说到受惑投敌则断断不会！”
张希崇却摇头道：“心怀忠勇，只怕更易受惑，罢了，且看着吧。”
……
这一年的秋天，东起渤海，西至布哈拉，整个世界都被这场战争狂澜卷了进来，北庭战役是这场全面大战的一部分，而柴荣的那一场战斗又只是北庭战役的一个小冲突，张迈虽然为了鼓舞士气而高调宣扬，但军中有识之士都知道这不过是大江大浪中迸出来的一朵小浪花，很快就会被更大的浪潮淹没。
郭威就没将心思分散了去关注这些不打紧的宣传，自去安排与他接下来的战斗更加密切的事宜。他身为明威府都尉，以一千名明威军士兵统领着接受了数月训练的三千民兵，张迈任人敢于突破常规，在看到他训练成果之后一步步加大他的权限，有时候甚至还让府兵精锐参与、配合郭威的训练。
到了高昌以后，张迈又将一千多牧民兵、两千多屯田民兵交了给他，郭威训练民兵的法子与府兵的组织形式不大一样，那是他根据河东军制以及自己多年的经验变化出来的另外一套路子。
作为此次西征佐帅的郭师庸对郭威并不很信任，很怀疑这支队伍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但张迈却不因此而改变他的看法，让郭威直接隶属于自己，并将这支兵力作为机动力量来用。
西征军本以张迈为决策首脑，以郭师庸为执行总指挥，但大军进驻北轮台城防区之后，新进驻的士兵与轮台都督所部就得进行磨合，杨易久在北庭，熟知天时地利，他的意见便凌驾于郭师庸之上，成为实际上的副帅，甚至张迈很多时候也得改变主意听他的。
杨易一开始将郭威安排在了西南里三环中最外的第三环上，在他之外还有外三环的防御，可以说是处于一个不容易受到攻击的地方。
但在萨图克的中军抵达白杨河西岸以后，杨易在军力的安排上忽然做了一些改变，将郭威的明威军从里三环中转至外三环中的第二环，刚好位于乌宰河东岸，一旦萨图克突破第三环，他随时就会受到攻击。
丁浩、王安都感兴奋，他们万里迢迢来到北庭，就是为了立功。
“看来杨都督多半也听说了我们曾经在明威戍建立奇功，”丁浩说：“或许也是元帅的特别叮嘱，特地将我们安排在这里好立功！”
但郭威的神色却显得十分凝重。
“不，”郭威道：“我想杨都督根本就不是这样想的。他远在北庭，这一年来又日理万机，哪里能够清楚地知道明威戍发生的小事？以他所处的高位看来，我们应该就是一伙民兵而已。”
丁浩、王安等愕然道：“那他调我们在这里干什么？”
“或者……”郭威低着头思索了片刻，道：“是想将我们当做爆竹的引信吧……”

第053章 国力拼熬
郭威进驻到乌宰河边的营寨之内，一边在向导兵的帮助下熟悉着周围的地形，同时对能够想得到的布防进行了精心的布置。
如今已经入秋，北庭盆地所有的河流其水源都不依赖降水而是依赖融雪，天气越暖，数量就越大，天气冷得一分，水量便减一分。乌宰河并非一条大河，随着水量的减少，中游的一些地方已经可以骑马趟过，下游一些地方更是渐渐干涸了，所以这条河流并不足以形成一条天堑，这所有的细节都是郭威所要考虑的，少了其中一环就有可能导致来日的战败！
作为明威军的统领，他要考虑的事情比柴荣那种灵机一动的计策要复杂了十倍不止。
然而郭威所要考虑的事情，跟杨易此刻所面临的盘算相比又简直不值一提！
这次参与北庭战役者三方面都不乏高人，而且三方面都有着强大的骑兵。唐军方面还是步骑弓弩多种兵种结合，契丹与回纥就基本上是以骑兵为主。
契丹方面赶到北庭的兵力已经达到九万人，皮室军出动了四成，漠北诸部响应而到者也有过半，岭西回纥也投入了接近八万人马，不止是男人投入到战场中来，一些接近成年的少年还有一些壮妇也被征调来参与后勤与辅战。
战争规模到了这个程度，双方已经不能单纯用士兵的数量来计算实力，彼此增减一二万人，似乎也已经无法成为决胜的关键。
胡汉双方超过三十万兵力活动在北庭地面上，但契丹人与岭西回纥却都未将兵力全部集中在北轮台城，而是主动地发挥着骑兵的灵动性，从各个方面冲击着唐军。
杨易所构建的轮胎防区就像一个巨大的刺猬，其所派出的游骑兵时时突出袭扰，让契丹与回纥无法顺利会师。
契丹的前锋已经接近回纥军的最东部，而耶律朔古还不忘分出两部人马去进攻折罗漫山城——那是北庭进入伊州的大门。
耶律朔古十分明白，自己所带来的漠北诸部平时并未参加长时间的集训，有一些较为疏远的部落配合作战的能力较差，既然这样与其勉强将他们统合起来，不如将这些和主力配合较差的部落派去进攻东线，以牵制唐军的注意力！
这一局大棋不止是张迈、杨易、耶律朔古、萨图克在下，高层将领、中层将领甚至下层军官也发挥着他们的能动性，或大或小地影响着战争局部的胜负。
柴荣引诱契丹骑兵进入陷阱是唐军公开宣传的一次胜利，两天后在八百里外的东方又传来了一次捷报，这次胜利却大得多，由慕容春华安排设下的一个局坑掉了漠北阻卜一部三千多人，三千多人全部都被活埋，只露出头颅在外面做成颅观，这个决定是哥硕下的，这三千人是这个漠北部落男丁的全部，三千人全被坑杀就意味着这个部落灭族！他们的妻女将会成为别人的妻孥，他们的幼子将会成为别人的儿子——甚至奴隶！
这种可怕的结局强烈地对漠北诸部造成了巨大的震撼，极大地打击了漠北诸部的士气，但两天之后同样是在东边，温宿武却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他由于应哥硕的请求外出支援——这次支援是哥硕取得成功的关键性力量，可是当温宿武回到他的驻防地瀚北砦时却发现砦子的旗帜易主了！
在东面这是一次不容许的重大过失！因为此砦储存着足够九千战马过冬的草料，是唐军在北庭较为大型的草料屯聚点之一，按照杨易的战术要求，如果出现危机，这些草料就是烧了也不能益敌！但这次契丹骁将萧叔祖的奇袭却快得让留守兵将连将草料烧掉都来不及！
类似的拉锯在持续地发生着，耶律朔古一座又一座地强拔丁寒山所建立的砦子，杨易则一点一滴地让漠北诸族流血。即便是皮室军也有不少人用颅腔中的红色来涂染这片草原。尽管从决策的时候就晓得这一仗不好打，但战争的艰难程度还是超过了耶律朔古的预期，他没想到越过小金山以后仍然是这样的举步维艰，契丹的骑士们原本所期待的场景——越过小金山之后就一驰千里的情状并未到来，每前进一步他们都得付出巨大代价！
可是比起西面来，契丹人和漠北诸部所付出的又还不算什么！毕竟他们输了也还有退路，可岭西回纥呢？
为了北庭的这次战争，萨图克几乎是倾尽所有，他们不止要供应自己——如果这样还好些，毕竟游牧民族迁徙起来容易，羊群自己会走路，又是在夏秋之际进兵，一路吃着草过来就是，但是萨图克还曾向契丹许诺：一旦两军接应上，他还会负责起契丹军的后勤！当然耶律朔古也不至于因为这个许诺就不带粮食，实际上从东方来的畜群与谷物也是川流而西，但萨图克还是让伊丽河的牲畜和碎叶河的谷物几乎毫无保留地向东输送着，就连夷播海的存粮也被搜刮一空，阿尔斯兰多年的积攒眼看要被他的这个叛逆的弟弟在这场战争中败光，当然，如果萨图克能够取胜的话，那岭西回纥所失去的将会加倍地得到回报，但万一输了呢？
没人敢去想象！
然而有背水一战感觉的也不止萨图克一人，张迈看着坐镇高昌料理后勤的洛甫发来的一张仓促收支大略，只看了一遍就头皮发麻。
天策军战前不是没有做过物资消耗的评估，但古往今来任何一次大战，再精明的文官集团，其在战前所作的军事预算往往会在开战后不久便被彻底打破！天策军这次也不例外。
现在真正的大战还没开始，高昌的军仓就已经支应不起了，已经必须靠着龟兹、沙州的军用储备的输入才能保证不至于空竭，如果不是从去年开始杨易就在北轮台城地区进行军屯军牧，这笔开支至少还要加大一倍！尽管如此，靠着北庭地区战时的生产力根本就不可能满足十几万人的消耗，战争每过一天，后方就要为这次战争而输送大量的血液，一些文臣已经在不合时宜地催促着希望战争早点结束了，“最好在两个月内！”因为持续的时间如果太长，唐军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家底只怕也要败光了！
但杨易却拒绝在后方文臣的建议下做出“速战”的决策！实际上到现在为止他也还没有寻到制胜的契机，他对张迈、郭师庸等人说道：“并非说这场仗一定要拖得很长，或许这场大战会在一两个月内就结束，但或许它会熬到冬天。总之现在谁也说不准！我只知道：如果因为后方的压力而做出速战的决策，那么我们将会输掉这场战争！”
今天的耶律朔古和今天的萨图克，都是吃过唐军亏的人，从战争爆发到现在，唐军的陌刀战斧部队从未捕捉到哪怕一次的机会靠近契丹与回纥骑兵。陌刀战斧部队毕竟是步兵，虽然他们在抵达战场之前也骑马，可是作战的时候需要下马列阵，就是这个时间差足以让契丹与回纥的骑兵避而远之。
但是，契丹人与回纥人也不完全是望风而遁，他们只是避开了正面接锋，而利用了骑兵的优势转向侧面甚至绕到后方，然后进行骑射。有着强弩、铠甲与盾牌的陌刀战斧阵不至于在对射中落于下风，然而失去了肉搏接刃的机会，陌刀的锋芒似乎也就被封存了起来。
当然，以轻骑兵为主要兵种的契丹人与回纥人对唐军骑步配合、步弩配合的强大剿杀力心存忌惮，这是至今为止双方不曾爆发大规模正面冲突的原因。杨易穷尽一切试探性动作，力图引诱对方在一个对唐军有利的战场上开打，但耶律朔古和萨图克却都没有显出急躁来，这一次北庭战役，双方都做足了准备，情报功夫都在有限的条件下做得很到位，小当彼此都上了一些，大失误却都没有。
继续熬下去的话，天策政权只怕会被熬破产，而岭西回纥则有可能会被熬得饿死。
“我们最多只是元气大伤，而萨图克却要面临灭顶之祸！”杨易厉声道：“既然他们现在都还熬得住，我们怕什么！”
在这一刻杨易彻底地站在前线将军的立场上了，而完全不去顾及后方大臣的难处！该要钱要粮要物资的时候他还是照样伸手，但后方的文臣对前线一些指手画脚的建议他则连看都不看一眼！
“难道，真的准备熬冬雪战么？”洛甫打了个寒战，他虽是文臣，却也懂得军务的，尽管在杨易面前是败军之将，然而正因为那次失败让他学到了更多的东西：“那可是两败俱伤，或者一伤一亡的局面啊！”
在凉州，听说了前线将帅的跋扈以后，张毅等人都忍不住有气。
尽管知道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如何打赢这场仗，但对后方的意见，前线也不应该这样看都不看一眼啊！只有作为文臣之首的郑渭，出乎意料地没生气：“如果元帅是留在凉州，那么也许会倾向于我们，但他现在去了前线，态度就已经很明显了：不管如何，我们都得满足前方的需要。”
薛复没有说话，心里却是赞同郑渭的判断。作为天策军元首的张迈跑到北轮台城去最大的作用只怕不是亲自指挥，而是向全部军民表明一种态度和决心。
“所以，”郑渭道：“他们要打长仗的话，那我们就预先将过冬的粮食也准备好！毕竟萨图克也做到了，不是么？我们的情况要比他好得多，如果萨图克熬得下去，那么我们也就能熬过去。”
“那不同啊。”张中谋叹道：“萨图克是光脚的，我们是穿鞋的，萨图克已经是榨尽全民的力量了，而我们……真的要榨取民间资财的话，只怕这一仗赢了后，整个安陇也得回到战前的破落，那可会为我军的长治久安埋下极大的隐忧啊。”
张中谋所说的这句话，正是华族政权与胡人部落在发动战争机器时，经济方面最大的区别——双方对战争带来的后果，其能够忍受的程度是不同的。
“准备借钱吧。”郑渭说：“我们之前有借有还所建立的信誉，应该足以筹措到不少钱的。”
张中谋一听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他深深明白“富借钱易、穷借钱难、闲借钱易、急借钱难”的道理：“当日我军如日方中时，借钱不难。现在北庭战况未定，只怕商人们都还会观望，尤其麻烦的是，萨曼的内乱让丝路被截断了，许多商家的货源与销路都被堵死，现在他们也自身难保啊。”
“自身难保的窘态，很多都是装出来的，为的就是怕我们找他们要钱，一旦真到了有钱可赚的时候，这些人的钱马上又会从不知道哪里冒出来！”郑渭道：“当日高昌被围时，我们比现在还要困难得多呢！照样借得到钱！”
张中谋道：“要加税么？”
“不能那么蛮来。”郑渭道：“这可是一个比仓司诸库破产欠债更可怕的举措！”
如果换了强盗出身者，就会下令对某座城市“大掠三天”，那样就可以缓解财政危机，而官僚出身者第一个反应就是加税，郑渭毕竟是商人出身，又算是个有良心的商人，所以他想了想道：“先想办法散播利好消息！那样才能借得到钱。”
“利好消息？哪里来的利好消息呢？”张中谋问。
郑渭沉吟着，忽然西面传来了郭洛的飞信，郑渭打开一看，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比听说郭洛攻克是一百座城池还要欢喜：“郭洛啊，不愧是郭洛！”
薛复问道：“怎么了？他出兵西鞬了不成？”
“不是。”郑渭笑道：“是解苏那边，郭都督用了四个营的兵力就将那条商路打通了，而且天竺那边的第一批货物也运到了马鞍山口，现在正转往疏勒、莎车！货物的量虽然不多，不过有这个消息就足够了！”

第054章 银梨花开
解苏虽然在萨曼境内，但布哈拉对之的控制力却不算太强，境内主要由波斯人领主自治，天方教东进的过程，也是阿拉伯人血统向东蔓延的过程，在天方教的笼罩下，解苏的波斯人也多信仰了天方教，不过在血统上却仍然保持着古国的色彩，且其对天方教的信仰并不为一些天方教原教旨派所承认，认为这个地区的波斯人是将天方教当成摩尼教的替代品，而未能真正地认识到真神的绝对奥义。
在萨曼的通知下，解苏的领主萨拉曼尼一直奉行着比较保守的政策，这一年萨曼发生内乱以后，解苏也受到了震动，领地之内有一些激进的天方教徒起来发动叛乱，萨拉曼尼心中惊恐，一边着手镇压，一边向布哈拉那边求援。但布哈拉此刻哪里还有余裕来管这个对萨曼来说乃是南部边陲的属国？
解苏本身的动荡加速了其附属部落对它的不信任感，就在这时郭洛在俱密地区的兵力增加到了四个营，俱密的部落便纷纷倒向了宁远。
萨拉曼尼心中有些慌张，担心唐骑继续西进威胁到他的统治，这时他的宰相对他说道：“唐人如今如日方中，国势强大，当初我们依附萨曼为的是希望他们能够保全我们，现在萨曼自身难保，我们何不投靠大唐？”
天策军只是对中原时建天策军号，以与后唐有所区别，但对其它地区却一直以大唐自居，波斯、天竺等地的人哪里能够细细分辨大唐、天策之间的微妙区别？说起来都是大唐、大唐，一些人认为天策上将就是大唐的国王或者皇帝的称呼，许多人完全不知道在洛阳还有李从珂这样一个皇帝，而认为张迈便是大唐之王了。
萨拉曼尼有些犹豫，宰相又说道：“现在境内起了叛乱，解苏全境人心惶惶，而布哈拉又被叛乱者围困，就算我们能够将境内的压下去，万一布哈拉被叛乱者攻破，只怕解苏跟着也难以幸免。不如投靠了大唐，那样的话我们一来可以借助唐军的威势弹压境内的反叛者，二来就算布哈拉沦陷，我们也能依靠西面涌过来的贼民与叛军。”
萨拉曼尼道：“但万一布哈拉熬过去了呢？”
“我们可以两面称臣。”宰相说：“现在大唐国势越来越盛，听说他们还向印度那边也派了兵，而萨曼却是越来越式微，就算布哈拉熬过了这一场大难，接下来也很难在和大唐抗衡了。”
萨拉曼尼听着觉得有理，便采纳了宰相的建议，向宁远方面派出使臣，从解苏到宁远道路难走，一时之间也难以来回，但俱密的将领是都尉贺子英，他来之前郭洛已有嘱咐，一听萨拉曼尼有意投靠心中一喜，马上派遣使者入解苏表示会全力协助解苏对内镇压叛乱、对外协理防务，并许诺他的兵马不会在萨拉曼尼没有邀请的情况下进入解苏，但同时又表示希望解苏能够负担起保护通往怛没城商路的职责来，同时开放对宁远的商道。
萨拉曼尼得到了这个许诺之后，又见唐军果然没有继续西进的意思，心放了一些，但对贺子英的要求还抱着质疑，问宰相，宰相道：“这是极大的好事，唐骑不进解苏，我们却可以背靠大唐的威势加强我们的力量。当初布哈拉让我们这边对东面严加防范其实就是想要防止大唐的渗透，又想将丝路垄断在北面，但对我们来说，服从布哈拉和服从大唐没什么区别，丝路开通对我们更是有好处，如果我们能够善用局势，将来或许还能取代萨曼王族，恢复我们波斯国往昔的荣光呢。”
萨拉曼尼听得怦然心动，果然放松了对商人进出的阻截，并按照贺子英的请求保护起了怛没城到解苏之间的道路。从怛没城再往西的话，渡过乌浒河可以直接延伸出萨曼境内，乃是一条可以替代布哈拉至宁远的丝路干道。
解苏的这一行动以及接下来郭洛的反应一直持续到天策三年开春彼此才有商旅往来，但这个消息却早在秋季就已经传到凉州，与此同时，郭汴在揭罗城站稳脚跟以后，通过天竺的中转商人购买到了一些天竺世界的货物，也在秋季转运到了马鞍山口，从马鞍山口再往东便是疏勒、莎车。
以前河西走廊来的货物主要走疏勒，经葛罗岭山口、宁远、西鞬、撒马尔罕、布哈拉一线向西销售，如今撒马尔罕与布哈拉陷入困境，这条商路断绝，从疏勒到高昌，从于阗到敦煌，再到凉州、兰州，所有商人不喜欢北庭打仗——因为往北商机有限，所以短视的商人集团对这场战争并不支持，只有少数的大商人看到天策军发动这场战争是为了消除隐患，但能有这等眼光者安陇境内的商家寥寥可数，如果不是张迈亲自出征到了前线坐镇，只怕此刻早已有了反对的声音。
但是，这些商人却都怕丝路断绝，所以萨曼一出事，疏勒、于阗、龟兹、高昌、甘州、凉州、金城等商贸重镇马上就发生不景气的反应来，商人的投资态度也转入消极保守。
不料山穷水复之后却现柳暗花明！通往西面的丝绸之路竟然出现了另外一条干道，而天竺地区的商路竟然也“打通”了！马鞍山口的地位登时变得重要了起来。
其实此次天竺运来的货物数量有限，解苏所搭建的商道在目前的情况下也还存诸设想，但在郑渭的操控下，河西地区却涌起了一股开辟新商路的暗潮来，商人们的积极性也被调动了起来。
……
后方发生的这些事情，在前线只有张迈比较关注，并为郭洛所埋伏笔一步步起到出乎意料作用而赞叹，但杨易是不管这些的，随着八月的到来，北庭的局势正变得越来越复杂，他必须全身心地来应付这场战争。
连杨易都未能分散注意力去关注天山以南的事情，郭威就更加没心思去理会，他的视野又比杨易要集聚得多！他所看到的就是乌宰河中游的攻防。
明威军一千人驻扎在乌宰河东，乌宰河西更有一个八百人的骑兵营。眼下萨图克的大纛已经抵达距离乌宰河一百多里的白杨河西岸，也就是说，乌宰河西岸的这个骑兵营离回纥人的中军已经不到八十里！回纥人的大军随时会扑过来将之吞并！
杨易个性刚强，他绝不因此而畏缩，即便是在最前线的营寨，骑兵也必须每天出巡，唐军的骑兵出营就像吐出火舌一般撩着乌宰河与白杨河之间的土地。郭威这个营寨的任务就是接应乌宰河中游西岸的骑兵营，并在其出现危机时为之确保一条撤退的后路。除了郭威的明威军之外，在乌宰河的上游其东岸另有一个由姑臧新军入驻的骑兵营，西岸则是一个完整的府兵营，在乌宰河的下游又有三座营寨，七座营寨彼此呼应，一旦有事很快就可以集结接近一万人的兵力，而如果战事继续扩大，背后的第三环战线以及北轮台城也将随时支援。
这时候回纥军已有部分兵马趟过白杨河下游干涸处进入两条河流之间的草原上，但并未对乌宰河中游西岸的骑兵营进行大肆围攻，双方的骑兵在数十里方圆中你来我往，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郭威对丁浩、田安说道：“对方明明已经能够发动进攻，却又不攻，一定是在准备着什么！”
丁浩道：“我们的兵力也不弱，也许他们是忌惮我们而不敢轻举妄动。”
郭威摇头道：“不，他们万里迢迢从碎叶河倾巢而至，不会到了这里才畏缩。现在可以进攻而不进攻，一定是有更大的阴谋。我看对方多半是想着如何一举将我们的七座营寨全部毁灭。”
这七座都是千人进退的砦子，如果被拔除回纥人就能顺利跨过乌宰河，再破一环就可以直逼北轮台城下了。
丁浩抓着头皮道：“那现在我们怎么办？就这样等着对方来打？就等着对方发动攻击来应战！真是，我们为什么不主动攻击呢！”
田安道：“对方是回纥主力啊，没有上面的命令，谁敢贸贸然进攻？”
七座营砦实力最强的是位于乌宰河东下游东岸、由战将室辉所驻的一个大营，内有兵马一千八百人，且六个营全部都是府兵，但即便是室辉面对萨图克时也根本不是对手，要想发动进攻也必须七营齐动，或者后方另派人马，但现在明威军却根本就没受到命令。
郭威道：“我也觉得奇怪，从《安西唐军长征变文》的描述看，杨都督的性格应该是以出奇喜攻见长的人啊，难道这些年过去，他的性格变得稳健了？”
他心里对中游西岸的那座八百骑兵营砦充满了担忧，每天晚上都担心见到对岸忽然间火焰冲天，然而他又不能特地派人去“提醒”此砦都尉要小心，因为郭威的军衔比对方还要矮半阶，在这样的情势下即便是善意地提醒也是一种很失礼的行径。
时间慢慢进入八月下旬，北庭的寒意越来越明显了，虽未下雪，但皮肤裸露处都有刺骨之感觉了。
“再这样下去，我们可要熬冬作战了！”田安说。
但就在这天晚上，郭威担心已久的喊杀声终于爆发了！
“来了！”
但令人惊诧的是，喊杀声不是来自对面的乌宰河中游西岸的八百骑兵营，而是来自上游的两座营寨！
丁浩惊呼着：“怎么回事！他们怎么进攻上游！”
内陆河的河水是上游深下游浅，此刻白杨河与乌宰河已经可以纵马趟过，而上游的河水却还不是可以直接踩过来的！
“真厉害啊！”田安道：“或许是他们偷偷准备了木筏，或许他们是在某个河段找到了一条可以趟过的秘径！”
大西北的河流可不像东南的大江大河一样宽、广、深，在一些河段通常宽而且浅，即便是水深段落于大部分无法跨越的同时，也有一些地方会比较浅，在某种时候就有可能可以踏水而过，这种掩盖在水面下的道路便是水下秘径了。
不过像这样的水下秘径，通常都必须有久居本地、对地理情况了如指掌者才能知道，即便是丁寒山的“堪筹营”也不可能将数千里方圆的河流每一个河段的深浅变化都摸透。
“啊！”田安忽然想起了什么：“回纥人里面，好像有北庭回纥投靠过去的部落，一定是他们向萨图克进献了这计谋！”
“或许是吧，但现在不重要了！”郭威道：“全营戒备！”
丁浩早传下了命令，全营都已佩甲带刀，明威军进驻此营只有一千二百人，此外有六百民兵。
丁浩问道：“都尉，该救哪一处？”
乌宰河上游东岸、西岸两座营寨是先后起火，所以丁浩有此一问，不料郭威却指着对岸，道：“那里！”
这时候对岸的营寨也已经点亮了灯火，显然也发现了上游的警讯！
“什么？中游西岸砦没有被围啊！”
“回纥人筹谋多日，忽然发动袭击，哪里有只包围那两座营寨？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还没受到攻击的才最危险……啊，不好！”
只见中游西岸的营寨忽然有一行火龙离开营寨，向上游奔去。
“怎么了？”
“要中计了！”郭威说：“上游营寨起火，只怕回纥人会在中途围点打援！”
“那怎么办？我们赶紧去提醒他们吧！”
“来不及了！”郭威道：“不管了，坚守营寨！不许在暗夜擅自行动！”
“但是……”
郭威打断了丁浩的质疑：“不要乱！上游水量大，纵然有水中秘径，过来的人也不可能很多，黑夜之中少量兵马也能发动奇袭，但等到天亮优势就会回到我们这边。守住本寨，待得天亮就能夺回上游东岸营寨——至于西岸营寨，怕是没救了！”
丁浩道：“但我们眼看友军危险而不往救，只怕回头录事参军署要追求我们的责任……”
“我不管战后的事情！”郭威厉声道：“总之现在不许动！”又下令大燃篝火照亮营寨周围，派出五百骑兵巡视营寨附近河段，对上游两处起火却置若罔闻。
过了不久对岸忽有火光从上游溃回，郭威叹道：“果然有埋伏！”
丁浩等便想象到中游西岸的同袍赶往上游救援，结果却受到了回纥军的伏击，刚才中游西岸出寨的火光有五六百点，这时溃回的却只剩下一百多点，显然是伤亡惨重！
过了不久，又有火光从上游逼来，将中游西岸的营寨也围困住了！
丁浩田安叫道：“都尉！”田安道：“过去增援吧！”
郭威却仍然道：“别乱动！现在可能已有回纥人埋伏在乌宰河东岸了，我们若渡河去救，他们可能就会袭我们的空营！”
“那我们分出一半兵力去。”
郭威道：“分兵？现在境况未明，那更是大忌！”
眼看那从上游逼来的火光已将西岸的营寨围住，偶尔大风吹过会送来一两声惨呼，东岸明威军都暗暗焦急，恨不得飞过去帮忙，但郭威却还是不肯乱动，心里只是琢磨：“后方的增援怎么还不来？下游怎么也没动静？回纥人不可能上游下游同时发动进攻吧？就算下游也出事，那也不应该如此毫无动静啊！”
唐军诸营虽不相连，但彼此的距离刚好可以互相呼应，这时后方、下游的援军如果开到，那么郭威就可以过河增援了。
但后方第三环的营寨却偏偏一点动静也没有！下游也静得让郭威感到奇怪！便在这时，有红光隐隐从更远的地方冒起——那却是更大的火光，否则哪怕是在这片平旷的草原上也不可能传得这么远！
“那是什么！”
因为隔得太远，所以只能隐隐见到一片红光。
“我们又有营寨受到攻击了！”丁浩咬牙切齿！
田安却道：“不对啊，那个方向，那个距离……我们没有营寨啊……”
郭威也怔了一怔，忽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那里是回纥人的营寨！”
“回纥人的营寨？”
郭威呵呵一笑，道：“今晚双方攻袭，可是英雄所见略同。回纥从上游迂回袭我，我军多半却是从下游迂回袭彼，这场仗怕得到天亮才能见胜负了。”
丁浩道：“上峰有行动，怎么事先却不给我们通个声气？”
郭威道：“大概是怕走漏风声吧。”
田安道：“那我们怎么办？”
郭威道：“回纥后方遇袭，进袭的部队也必然无法安稳，等到天亮以后，我们就可以趁势将西岸收回。”
他仍然按耐住全营，一直等到曙光驱散黑暗，这才下令渡具尽出，道：“先救中游西岸大营，再救上游西岸大营。”
“那么上游东岸大营呢？”
郭威道：“西岸敌军一尽，他们在东岸还能立足么？”
留下二百明威军与六百民兵，让田安守营，以千骑渡河，渡河时丁浩指着东岸上游数里之外道：“都尉，你看！哪里好像有动静！”
郭威冷笑道：“果然有埋伏，人数虽然不多，但暗夜之中要是遭遇到了只怕也得吃亏！”
回纥人的伏兵眼看天色已亮，不敢久待，已向上游退去，郭威也不管他们，渡河以后先行结阵，然后才向中游西岸大营驰去，这时营寨已经被回纥人攻夺，但他们眼看郭威阵势威严，又因昨夜后方起火，唯恐有失，竟然弃营而去。
郭威轻而易举占了此营，跟着引兵向上游奔去。
昨晚乌宰河上游西岸大营遇到袭击，上游东岸大营是一批新兵，训练虽然刻苦却缺乏战场经验，眼看西岸大营火起不顾一切渡河援救，结果却遭遇了埋伏而伤亡惨重，回纥军跟着兵分三路：第一路围住上游西岸大营；第二路开到中游西岸大营与上游西岸大营之间埋伏，伏击了赶来援救的唐军，跟着又趁势夺取了中游西岸大营；第三路渡过乌宰河将兵力寡微的东岸大营取了，跟着又沿着乌宰河北上，埋伏起来等待明威军来救——不想郭威却没上当。
这时天色大亮，东面又有唐军从后方开来，回纥第三路兵马眼看乌宰河西岸未能尽取，中游东岸大营又拿不下来，其势已孤，不敢久待，果然便渡过乌宰河回去了，与第一路军马会师。
乌宰河上游的西岸大营是最早受到攻击的，但统军都尉叫奚伟男，是唐军中颇有令名的枪将，在灯上城、疏勒等战役中都曾立下战功，为此杨定国还特意将珍藏的一杆丈六长枪送了给他——此枪名曰银梨，枪身是精选奇木，枪头是烂银混着精钢，不但用料极为考究，而且制作工艺也十分繁复，那是杨家的家传利器，其强其劲其坚其韧都不在杨易所用的虎牙槊之下。
奚伟男老于战阵，经验丰富，虽受到了夜袭却还是扛了下来，所以上游东岸、中游西岸两座营寨先后沦陷，唯独它却支撑到现在！
郭威趁着晨晖纵兵赶去，砦内唐军大叫：“援军来了！”擂起冲天鼓声！竟然打开了寨门要与郭威里应外合！
一名骑兵猛冲出来，满脸悲愤，大呼道：“该死的胡虏！看我为同袍们报仇！”手持一杆银枪，率领三十余骑冲在最前面插入回纥人的阵心去！
郭威望见他的服饰乃是一个新兵，且只是一个副火长，心道：“上游西岸也有新兵？”——副火长是唐军之中阶级最低的军官，但此人枪法极其精妙，银光点点，犹如梨花绽开，所到之处诸胡辟易！郭威看得心头一凛：“枪是好枪，但枪法更好——这是麟州杨家枪法！怎么会在北庭见到！”
那副火长身边又跟着一员小兵——这里叫他做小兵是因为他的服饰是新兵中的一个普通士兵，连都不是，但这时手开强弓，马上连射三箭，竟然箭箭封喉——全无虚发！就算是这一刻此人的状态奇佳那也是极为可怖的箭法了！
丁浩看得咋舌不已，郭威更是愕然：“姑臧军营练出来的新兵都这么厉害？不对！这箭法没有十年苦功别想有成！那枪法更是可疑！那不是岭西枪法的路数！而且也不是军营能教出来的，此人必是将门世家子弟！”
郭威挥兵赶上，寨内都尉引兵杀出，回纥将领眼看不妙引兵退走，那个副火长和那个神射手带着数十新兵赶出十余里，一路竟不留行！
郭威在后面与奚伟男会合后道：“奚都尉，你手下的两员小将可真厉害啊！”
奚伟男摇头道：“不是我的手下，他们都是东岸大营的，昨晚他们的都尉失策渡河遭遇伏击，全军损折殆尽，只剩下这二十几个人死命杀到附近逃进来。他们进来的时候刀损枪折，昨晚他们杀到营外时的境况真是看的我在鬼门关打了几回转的人都胆战心惊……”指着远处那雪花般的光芒道：“那杆丈六银梨枪，还是刚才我看他报仇心切，借给他的。”说到这里赞叹道：“这为杨兄弟可真厉害啊！副大都护（杨定国）赏给我的这杆家传宝枪，我都用得没这么好！没想到在他手里有这么大的威力！”
郭威问道：“他姓杨？是杨都督家里的人么？”
“不是。”奚伟男道：“若是杨都督家里的人，我怎么会不知道！”

第055章 赏赐
八月下旬，杨易与萨图克互相设局，萨图克骗过了杨易，从上游偷渡过白杨河、乌宰河，连袭三砦，如果不是郭威把持得住，唐军极有可能四砦皆失，那样回纥就能将战线推到乌宰河东，直逼北轮台城了。
但萨图克也没想到杨易会在夤夜提九千骑兵突进，直杀入回纥大本营，当时前锋所至几乎要斩萨图克大纛而回！
然而双方最后都没能成功，在霍兰的死命卫护下杨易的奇袭被挡住了，他一击不中马上回师，过白杨河干涸处时听说昨夜回纥几乎连破四砦的险情也暗中捏了一把汗。
当下杨易也不按照既定的路线镜回北轮台城，而取道往乌宰河中游西岸来慰军。
杨易到达时已经是第二日的黄昏，昨夜那一战双方互有伤亡，乌宰河中游西岸和上游东岸两砦官兵损折殆尽，但这场败仗却使三个人露出了头角。
第一个自然是郭威，是他镇定如恒的指挥使得萨图克的图谋功败垂成，在驱逐了越过白杨河的回纥士兵后，又携两营士兵巡略乌宰河与白杨河中间的草原，奚伟男的资格虽比他老、官衔虽比他高，却也自愿临时当他的副手。在郭威的布置下唐军西线的局面才算稳住。
而另外两个冒头建功的却是乌宰河上游东岸的两个新兵，其中一个叫杨信，另外一个叫徐从适，昨夜上游西岸大砦火起，东岸大砦的都尉一惊之下便下令出援，杨信觉得事出蹊跷，当下建言认为应该谨慎，但他不过是一个区区的副火长，正所谓人微言轻，都尉并不听他的，仍然渡河救援西岸大砦，结果一上岸就遇到了奇袭，身死兵败，副都尉下令退回，徐从适劝道：“我军大败之余，如果退回，败势只会加剧！不如奋力向前，直杀到西岸砦中，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副都尉却不肯，说道：“那如果敌军渡河后袭击东岸大砦，那东岸大砦怎么办？”率领参与的五百余人渡河，此砦士兵多是新兵，姑臧草原的训练虽然严厉，但第一次打仗而且又是夜战、败仗，所有人不免心中仓皇、手足无措，退回岸边抢船之际又产生了混乱，回纥人趁机一阵冲杀，又杀死了过半士兵，但他们又不将这一部人马杀绝，而是赶着他们回了东岸，及等剩下的百余败兵逃到东岸大砦附近，留守的队正匆匆忙忙开门纳入，却被回纥的轻骑蹑在后面一拥而入，此砦至此告失！
只有杨信与徐从适在唐军东退时被一部回纥人截断，与副都尉失去了联系，但这一来却为他带来了生机，失去了领导的杨信得以自己作主，他于绝境之中奋起求生，与徐从适联手冲杀回纥，在混乱中救出了数十名同袍，跟着向西冲击，回纥人本是计划着要将他们向东边赶，杨信这样逆向冲击反而出乎回纥人的意料之外，因此竟被他们杀到了西岸大砦之前。跟着杨信走的士兵十个之中竟活下了七八个！
在此战之前默默无闻的杨信不但一夜成名，而且东岸大营的残存新兵也都对他产生了强烈的信任！
按唐军的机制，在战争期间前线最高统帅是可以进行临时的人事任命的，郭威便建议奚伟男将杨信提拔为临时队正，统领上游东岸大营的残存新兵，以徐从适为副手，奚伟男大营以后，杨信便一跃成为一支三十余人的残兵的临时队正了。
杨易西巡至乌宰河中游西岸大砦时，听奚伟男述说了昨夜之事，心中关于郭威的记忆浮现了出来，心道：“是了，这是直隶于迈哥的那个民兵都尉。”看看眼前这个已过而立之年的将领，其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稳重的劲儿，虽然昨晚才立了大功但半点兴奋也未流露，杨易心道：“迈哥眼光也真准，这人能得他青睐，多半是个人才！”
这时奚伟男正向他请罪，杨易对请罪的奚伟男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昨晚你处变不惊，有功无过。”又对郭威道：“郭都尉处事应对之稳妥更是难得，若不是你，只怕昨夜我军会连失四营！甚至我的归路被截断也未可知！”
郭威是沉沦下僚多年的人，行事不像年轻人那么冲，忙道：“那只是我的本分。”
杨易见他谦抑反而更加欢喜，说道：“有功劳就是有功劳，若是有功不赏，以后还有谁跟着我们打仗？不过你已是在都尉的实缺上，我听说你的编衔还是副都尉，我便做主升你一级，做正都尉吧。你会下的明威军能够经得起昨夜的考验，可见战力不差，从今往后供给就按照府兵中的下等兵马配给吧。”
旁边丁浩、田安等听了无不暗喜，郭威亦欣然领受。
这时奚伟男又上前道：“都督，此外还有一件事情要向你禀明，昨晚有一个将士作战奋猛，勇不可挡！我见他枪法了得，便将副大都护赏给我的丈六烂银长枪借了给他，不料这把长枪到了他手中正如翅膀插到老虎身上，为我军立了大功！这杆枪在我手里，我最多也不过能发挥五六成威力，当日副大都护是看我忠心才赏赐给我，若给了这个将士那却是遇到了正主！我便有心将此枪转赠，希望都督允可。”
奚伟男所得的这柄长枪得自杨易，他自然也晓得，道：“那个人使得好‘银梨’？是你营中将士么？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起？”
杨易他擅长用槊，同时也擅长用枪，所以听说有枪法高手便忍不住技痒，坐镇北庭的这一年常让诸军推选武艺精强者到自己跟前与自己比武，也因此而选拔出了好几个良才，奚伟男是杨定国的旧部，到北庭以后一路都跟着自己，这一府的高手杨易几乎都亲炙过，所以听说他麾下有能够用枪用得比奚伟男更好的高手不免奇怪。
奚伟男道：“不是我的部属，是姑臧草原才练出来的新兵。”当下将昨晚关于杨信的事情说了，他本人武艺也高，言辞虽然不华丽，但描述战场杀敌的细节十分到位，杨易一听诧异起来：“听说中原军伍之中有一路梨花枪法，乃是战阵长枪中之王霸，当年郭伯伯（郭师道）和我父亲谈论武艺时曾有涉及，但他们也都不会。这个杨信莫非懂得？”
梨花枪法名字华丽，其实却是战阵杀敌极猛极辣的长枪武斗之术，可不是民间卖艺者的花拳绣腿，郭威听杨易只凭着描述就点破此技出处，心道：“看来杨都督虽居高位，但武艺也没荒废了。好！这才是武人本色！”
杨易却没留神到郭威的反应，只是沉吟着：“新兵中还有这样的人才啊！杨信？怎么没听过他！”
张迈抵达北庭以后，杨易曾问过他姑臧草原练兵成果如何，张迈便让郭师庸将军训期间表现最好的二十名新锐将领都叫来参见杨易——这些人能够在严酷的军事训练中脱颖而出自然都有过人之处，往后很可能也会成为唐军将领中的新骨干，所以杨易对那二十个人都颇为留心，只是不记得有一个和自己一样姓杨的，而且这人若是与自己同宗又有这样的本事，自己本来印象深刻才对啊。
“去调他来，我见他一见。”杨易道：“我倒要看看他使的到底是不是传说中的梨花枪。嘿！若他真有这份本事而庸叔竟未留意，那他可真是老迈昏庸了！”
奚伟男昨晚见杨信、徐从适浴血奋战，对他二人十分欣赏，有心抬举他们，便道：“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叫徐从适，箭术武艺也十分了得，如今我郭都尉提拔了他二人做临时的正副队正，都督不如也一起见见他吧。”
杨易道：“好！只要是人才，就都见一见！”
奚伟男急忙命人去传，郭威道：“他二人刚刚派了去白杨河上游巡河，若要调他们回来得派人去替代，现在天色已晚，就是派了人去也得明天才能到来。”
杨易道：“那你安排人手吧，我便在这里过夜。”
郭威便派了一队劲旅去替杨信、徐从适回来，这时杨、徐两人已在白杨河边安营，听到调令后徐从适在暗处埋怨道：“昨晚和今晨我们可锋芒太露了！”
杨信愤然道：“非是我不知收敛！但昨晚的惨况你也有目共睹！死的都是和我们相处将近一年的兄弟！我的血便是冷的，昨晚也要烧起来了！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徐从适叹道：“是，再回到昨晚我也忍不住。但你今晨出营破敌，奋力冲杀也就是了，干嘛将压箱底的本事都抖了出来，倒好象在耀武扬威一般。天策军中若有认得这路枪法的，你我的底子可就要露了！”
杨信摸着手中的“银梨”，叹道：“我也没想到会在北庭遇到这样的宝贝，这把银梨和我父亲十五岁时替我定造的‘红缨’不相上下，我在姑臧一年手里拿的都是普通兵器，今天早上忽然沾到它，就忍不住了。”
徐从适倒也明白这种感受，叹道：“你杨家是大姓氏，不像我家，所以当初入凉连姓名都没改，反正叫杨信的天下多了去，但这路枪法一显露，明天看你怎么去遮掩！”
杨信道：“若实在掩不过去，那便不掩了吧！反正今天我杀胡虏杀得痛快，昨晚的大仇也算报了，明天就是被揭穿，死了也不后悔！唉，我只恨不能死在战场上！如今中原朝廷惧胡抚胡，边藩节度对契丹都暗中献媚，哪里像天策军这般态度强硬，能让华夏男儿扬眉吐气！若不是顾念着家人，我真想在这里干下去算了！”
两人第二日引兵到乌宰河中游西岸大砦来见杨易，将那杆“银梨”也带着，将入营时有数百骑兵从东飞驰而至，兵是百战之兵，马是汗血宝马，兵雄马壮，数量只数百却有万马奔腾的气势！
来者望见了他们的服饰招呼二人上前，为首者跨着一匹神骏无比的汗血宝马——竟是张迈！跟在他身边的，一个是马小春，另外一个是郭漳。
姑臧军营里的大部分新兵都曾见过张迈的，杨信和徐从适对望一眼后心中微震：“元帅怎么也来了？”
其实张迈此来既与他们有关，却又不是为他们二人而来，因乌宰河上游东岸大砦的驻军以姑臧新军为主体，昨日张迈在北轮台城听说了此砦被破、全军几乎覆没以后大吃一惊！他统领十几万军队与契丹回纥对峙，一场局部战斗损失个几千人对整个战局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张迈作为全军统帅，这一个多月来他连具体的作战执行都不参与，全部交给杨易、郭师庸、慕容春华等主持，但昨晚的一战是姑臧新军在北庭所遇到的第一场酷烈战斗，首战就受到如此挫折，是否说明姑臧新军的真实战斗力十分可疑？要知道姑臧新军是张迈领衔训练的，这些新兵可以说都是他的门生，因此张迈接到消息以后就坐不住，竟然亲自赶来视察！
这时在砦外遇到杨信，见了他们的服饰便知是新军，且不入砦，命马小春招两人近前，问道：“你们是驻防丁子砦的新军么？”
丁子砦是乌宰河上游东岸那座大砦的排号，三十余骑一齐下马，杨信答道：“回元帅的话，我们是丁子砦驻军。不过全府只剩下我们，无法独力守砦，郭威都督已让我们暂时附属庚寅砦。现在丁子砦形同虚设，还在等待后方派来新的人马进驻。”
张迈数数他们只剩下不到四十人，心中怆然而失望：“一千多人，前晚一战后就剩下你们几个？”
杨信和徐从适对望了一眼，率领三十余骑一齐下跪道：“我等战败，有辱姑臧，请元帅责罚！”
张迈仔细看看这些后生，见许多人脸上都是尚未愈合的伤口，又已从战报中听说这一支人马昨晚是经过死战才得以幸存，知道他们其实已经尽力，于黯然中强自振作，道：“萨图克这一招棋显然部署了很久了，前夜出动的必然都是精锐劲旅，你们陡然遇变，能从败中求生也算不易。此战非你们之罪，起来吧。”
待众骑士起来之后，张迈又扬鞭指着西面道：“萨图克！张怀忠！你个反骨狼子！杀我赤子，我誓雪此仇！”
杨信等都知张迈对这一批新兵甚有感情，听到他这句话也都有些激动起来，杨信忍不住道：“元帅放心，我等只要不死，也一定要雪此深仇大辱！”
数十人齐声应和，张迈转怒为喜，道：“好！有这一份志气，便不枉了我对你们的爱重！”因问了杨信、徐从适两人的名字，张迈对马小春道：“回头将他们二人的名字刻在我的马鞍上！”又对二人道：“我希望在北庭大战结束之前，能再次听到你们俩的名字！”
杨信心中虽然藏着事情，听到这话也不禁热血滚沸，一时忘了心中之事，单膝跪在马镫旁道：“元帅！此役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将自己的名字写到功曹的册簿上，若不能够建立奇功，愿受军法！”
张迈大喜，道：“好！我就等着你的佳音！”
却听砦门呀呀作响，原来是杨易听说张迈也来了赶紧率领诸将出迎，道：“元帅，你怎么也来了？东线没出事吧？”又看了跪在地上的杨信等人一眼，眼神中带着疑惑。
张迈却道：“东线无恙，我只是来看看，已经没事了。”一瞥眼见到郭威，招他近前，道：“你的事我听说了！做得好！没让我丢脸！”
姑臧新军固是张迈领衔所练，郭威却也是他一手提拔的，前晚一战虽然让军中部分人对新军的战斗力产生了质疑，但张迈的“知人之明”却因郭威而更加深入人心。
郭威才跨出一步要拜见，张迈已道：“小春！”
“在。”
“牵赤虬来！”
马小春便牵了一匹浑身红如火焰的纯种汗血宝马上来，杨信不但知兵，而且懂马，一看到这匹赤虬眼睛也仿佛被点燃了一般，其他兵将也都猜到张迈要以此作赏，心中无不艳羡。
郭威行了一个军礼，道：“元帅，郭威前晚只是做了军人应有的本分，这匹宝马若是赏赐，郭威实不敢当。”
张迈下马，亲手将赤虬交到郭威手中道：“论起你昨晚的功劳，还当不得这份赏赐！但我知道你很快就会立下新的功劳，让三军都知道你当得起这份奖赏！”
郭威握住手中的缰绳，哪怕他是经历过生死变乱、犹如铁石一般的男子，这时内心也不由得暖烘烘的，腰脊一挺，行了一个军礼，道：“元帅既如此说，郭威便不敢不收！我在此对天立誓，必要踏平回营，驱逐胡虏，以不辜负元帅知遇之恩！”
张迈点了点头，对杨易道：“我就不多留了。这边的事情，你安排吧。”又拍了拍杨信的肩膀，道：“你们也努力！”翻身上了汗血王座，竟然也不入砦，便回北轮台城去了。
全军肃立相送，徐从适忽然想到了什么，再看看杨信，见他的眼睛望着张迈的背影无法移开，心中掠过一丝担忧来，但这份担忧却不是怕杨信会因此而忘记使命，因为徐从适知道这已经无法挽回了，这一刻徐从适担忧的是他自己：“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第056章 空谷炽焰
张迈离开之后，杨易也跟着走了，他出来时见张迈似乎正在和杨信说话，以为张迈与杨信早已认得，就没再多问，只是道：“若有机会，我要见识一下你的枪法。”
作为北庭战场的总指挥，杨易也不能在此砦逗留太久，后方郭师庸与慕容春华已经不断来催了，杨易便领了亲兵回去，临走时奚伟男问起乌宰河西岸的攻防，杨易道：“萨图克被我敲了一记闷棍，总得过几天才能回过神来，北轮台城虽然后备精兵，但我不想就此调过来。但现在西面只剩下五个大砦作为主营，这点兵力却不大够的。”
郭威道：“乌宰河干涸之前，若是以守的话，可以调用民兵助防，以民兵守砦、巡河，五砦府兵出击、游击、攻坚、破锐，应该足以当得西面回纥人的攻势。”
“民兵？”杨易道：“现在是直接上战场了，民兵守城还行，野战就容易溃散。这是我至今为止在外三环不用民兵的缘故。”
郭威道：“属下在凉州时有三千经过数月训练的民兵，颇能配合我部攻防，到了高昌之后，元帅又交给我三千人，也训练了一个多月，可以负责后勤，如果都督允许，请让我调那三千人进驻乌宰河中游。”
杨易沉吟片刻，道：“好，我就将乌宰河中游河段以及上游东段交给你。”
他当下就发出了号令，从内二环将那六千民兵调了出来，郭威得了这批力量，便在乌宰河中段南北二十余里堆土为垒，数日间一共堆了数百个一人多高的土堆，让民兵在土堆后面进进出出，使敌人不测深浅，又联起木筏作为浮桥，是士兵能够更容易地进退，将乌宰河中游的两座砦子往来更加便利。
他自己却带领了明威府不是冲至白杨河河畔，甚至有几次与回纥的前锋发生了冲突，杨信隶属于他的部下，已经转为正式的队正，每次进击总是冲在最前，杀了不少回回！
萨图克眼见乌宰河的攻防为之大变，从其堆土为垒看起来像是为了加强防范，但从其架设浮桥又像是为了方便进攻，一时看不出唐军的意图，认为是杨易调整了战术，便不敢妄从这里进击。
……
如果越过乌宰河继续往东，快马在没有阻拦的情况下跑上半日便可抵达北轮台城，北轮台城护卫着其后方方圆数十里的一片平原，这里到处都是唐军的军营，军营里可能住着民兵，可能住着没有撤往高昌的牧民，可能住着屯田的农夫，也可能藏着物资，再往南就到了天山山区，在一个回纥人与契丹人完全无法涉足的一个山谷中，此刻正隐隐冒起了火焰！
这个山谷离北轮台城约八十里，在其外围有一圈两人高的篱笆将整个山谷的入口完全封死，外围有民兵巡逻不让任何牧民、农夫接近，军人要入内也必须有上将军以上的签押或者杨易亲自颁发的令牌。
就是住在这附近的居民，也都是对天策大唐忠心耿耿的瓜北百帐部，一些人望见偶尔从山谷上空冒出的火焰的红色，听着偶尔从山谷中传出的如雷响声暗暗纳罕，不过他们已经得了族长的告诫：对此事不许外传，不许议论！
山谷之内，究竟是在干什么呢？
这日张迈从乌宰河西岸回来，就直接到了这里。
这山谷这时主事的是慕容秋华——他是唐军将领之中，对军事数理学较有根基的人，本来由于慕容秋华武艺一般而长于文事，所以一开始他是被安排去做政务的，后来因为疏勒守城的需要被“临时”借了去主持砲手取的事宜，不料这一借慕容秋华从此就回不来了，几年来一直担当着各地的重大防务，亦黑、高昌、北庭几次大战都有他的身影，他本人对于各种器械以及军事数理也是越磨练越精湛，加上颇有军事头脑，如今已经成为唐军器械工事部队的首脑人物了。
唐军的器械工事部队，本来一直是由“民兵”负责的，是作为正规部队的辅助，正规的府兵至少步、骑、弓必须精通一样，而器械工事部队则不一定需要高强的武艺，所以正规的府兵对这支部队口中没说，心里其实是看不起的，并不认为他们能够和自己相提并论——在冷兵器时代这是很正常的。
但张迈对这支部队却特别重视，这支部队中的民兵，有一部分技艺越来越纯熟，虽然论起武艺来仍然不上道，但在弹道取准、器械物理、火药掌控等方面都形成了一技之长，这些作用一些老派的兵将认为不过是“工匠者所为”，不是武人正统，但张迈却不这么看，他让所有技艺纯熟者都从民兵编制中脱身出来，重新立了一府，就叫工事兵，一样有兵有将，但待遇与升迁体系却和陌刀、唐骑都不一样。
这时天山的这座山谷中聚集了一千多工事兵，此外还有数千经过训练的民兵，工事兵是有一技之长在身者，民兵则要听从工事兵的指挥进行协助，如拉绳、搬石等等。
除了工事兵之外，更有一大群的器械学者与炼金术师围绕在慕容秋华周围，关注着眼前的试验。
器械学者以宁远机械大师萨迪为首，他本来就有一群弟子，这些年在张迈的大力扶持下广招学生，弘扬从远西继承下来的种种器械原理，并培育出了一批学生，阿基米德的许多发明都经过这个团体的改造，萨迪自身的发明也在张迈的支持下一个个地出现在人们面前。
炼金术师则以地黄阁的馆长哈立德为首，西方的炼金术与东方的炼丹术为现代化学的两大渊源所在，整日价搞的都是如何将此物经过化学反应变为彼物，不过在遇到张迈之前，哈立德不可避免的仍然沉浸在炼黄金、炼长生不老药的幻梦之中，可是在经过张迈的点拨之后他改了路子，将化学反应的知识运用到商业生产以及军事武器中来。哈立德本人的学术根基不算很深，很快就被一些更年轻的炼金术师、甚至是他的学生所超越，但哈立德的管理能力较高，因此仍然牢牢把控着地黄阁的领导权。
这时候他们和慕容秋华一起看着的是一项新的武器发明，那是根据张迈的描绘，集合萨迪与地黄阁两方面力量造出来的一件武器——那武器主体是一个长长的铁制圆筒，里面放着一颗圆弹，准备用火药的爆炸力来推动。这件东西，也就是张迈心目中的“大炮”了！
只不过他描绘是描绘了，萨迪真的造出此物来却和他想象的大大不同，不但笨拙得多，而且也巨大得多。那威力呢？
“啊！元帅来了！”
众人慌忙迎接，张迈道：“不用管我，你们继续。”就站在了一边。
这几年来，火器的研发张迈虽然投入了巨大的投资，但是产出的成果却少得可怜，若不是张迈还在坚持着，只怕早就被一些老派的将领否决掉了——他们算过一笔账，已经花费的“莫须有”的费用，已经足以建立起一支五千人的骑兵部队了！
但偏偏张迈却在这个方向上乐此不疲，这让许多老成持重的将领与大臣忍不住暗中摇头，甚至背地里说：“秦始皇汉武帝有多么的英明神武，照样迷信神仙和不死药，元帅毕竟不是完人，有个小缺点也正常。”
全军之中唯有薛复与郭洛能够继续支持张迈的这个决定。
这时张迈让在一旁，包括他在内，所有人都离那尊“大炮”远远的，用火药连了引信连到三丈之外，然后由一个工事兵去点燃，那个工事兵点燃之后也赶紧跑开。
火药嗤嗤嗤地燃烧着，离大炮越来越近，终于抵达了……
“会怎么样呢？”张迈想，哪怕这大炮很笨拙，但只要……
他忽然中止了这想法，因为引信燃烧进去以后，那“大炮”没动静！
“又死火了！”哈立德皱紧了眉头，指着萨迪说：“那个引火药的小孔，你是不是设计得不通风？”
萨迪听哈立德将失误怪错在自己头上，忍不住大怒，可他还没回口，猛地轰隆一声巨响！那尊巨大的铁筒炸了开来，许多铁碎都被炸裂了飞射出去，旁边早有准备的工事兵赶紧躲在盾牌之后，又有人竖起那种可以挡箭的毛毡来遮挡，以免流飞的碎片伤到张迈。
张迈看得颇为失望，想想大炮的原理其实很“简单”啊，但要真的做出来，怎么就这样难？这还是投入了天策军的国家力量，集结了当世第一流的器械大师以及炼金术师呢！
然而要想在西域长远立足，热兵器又是必须的，唐骑纵然厉害，但冷兵器时代依靠的更多是体力而不是智力，单靠刀马又能让这个民族对异族保持多久的优势呢？
“坚持下去吧，这才多久！”张迈对自己说。他晓得，科技的事情有时候就是一个量变引起质变的过程。
“继续努力！”他给众工事兵已经器械学者、炼金术师们打气。
这时候哈立德走了过来，道：“元帅，我看啊，还是开发炼油弹吧。”
炼油弹是哈立德的一个学生叫菲尔斯的所改善的一种抛掷武器，就原理来说是将石油提炼到极端易燃的程度，然后装在一个酒瓶大小的圆筒之中，设计了引信点燃，跟着抛射而出，在着地或者撞到敌人时会炸开，溅开了的炼油在瞬间会变成无孔不入的火焰将敌人吞噬。
这炼油弹的雏形——黑火水瓶子在疏勒时就已经用过了，不过那只是一种临时装置，要在战前由妇女在瓶子里灌黑火水，哈立德的学生却进行改善，从引信的管道到制作的工艺都改良了许多，让此弹更加便于仓储、携带。并且他还将制作工序分开，让这种炼油弹可以在流水线上生产。
此武器的出现非在张迈的预期之内，但郭洛却看出了它的威力，所以特地在疏勒、宁远两地建立了工坊生产，西域有些地方石油丰富，制作炼油弹正是物美价廉的选择，开坊两年来已经生产了将十几万枚，如今运到北庭的也有数万枚，乃是唐军的守城利器，有时候野战也用得上，而且为了配合炼油弹的使用，萨迪手下的一个器械学者又开发了一种小型的投掷机，这种投掷机只是板凳般大小，十分轻便，一个人就能使用，甚至可以绑在马臀上，这种投掷机抛射出去的物体穿透力不大，但若配合炼油弹的话，可以将物体抛射到数十步外，也是一种非常实用的战斗器具。
然而张迈一直都不很看好这些很明显是工艺改进的武器，尽管知道它们在现阶段有用，但他根据已有的经验，觉得这些武器似乎并不能指引向主流热兵器的方向去，其战斗理念仍然必须配合步骑，而无法取代步骑，现阶段他也不否认这些武器的作用，然而他所期待的重心却不在这里。
“呼呼——”
空中喷出了火龙，那是用铁管装上了火药和石油，点燃之后喷射出火焰来，这种火焰管如果用在守城将十分有用，不过离张迈的预想——火枪却还差距很远。
“用火药的迸射力量，将铁弹弹射出去……”萨迪觉得张迈的这个想法很不错，他也带领学生制作了一个，但做出来的那个东西简直就是大炮的缩小版，用于点燃火药的地方是一个拳头大的大圆球，而且最后铁弹虽然被迸射出来，但只是射出了十几步，且丝毫不具有穿透力。
“与其射出铁弹，不如射出火焰来！”当时萨迪总结道，于是有了眼下的这种火龙枪。
那是半年前就已经失败了的实验，这时看到火龙枪张迈又想起了火枪。
看来这半年来萨迪等又有了新的改进，只不过方向仍然与张迈想的不一致，而且看起来新式的火器是没希望在这次北庭大战中使用了。
“炼油弹……火龙枪……”这些当然也是可以用的，不过这些武器不像张迈所设想的真枪实炮，真要发挥其威力，在应用的场合上需要有很大的限制。
“不过，如果能成功的话，应该也会大大激励工事兵们的士气吧。”张迈想道。

第057章 揭罗大战前夕
当北庭已经进入严寒天气时，天竺的炎热却还没有结束。彼此相距万里，尤其是山路阻隔，信息的传递总是迟延的。
七月时随着第二拨进入天竺的天策官派商人的抵达，已经升为副都尉的郭汴才知道北庭发生战争的事情，他恨不得马上插翅飞到北面去，但心里却又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这一拨官派商人中还有来自宁远的使者，他带来了新的任命：任杨涿为都尉，主管天竺到小勃律地区的所有防务，全权代表天策军在大天竺地区的一切行动。
天竺相对于宁远来说简直就是另外一个世界，被委派到这里的将官必须有全权处事的权力。
“那么，”郭汴问使者：“大哥……郭都督进兵亦黑了么？”
他问得急切，使者却道：“没有，都督没有向北动兵，却向西南解苏增派了兵马。”
“什么啊！”郭汴的声调变得有些大：“北庭的战事，如今应该已如火如荼了吧！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却还分兵力前往解苏！”
这个问题，使者却无法回答，他只是说道：“还有，刘司马也要南下了。”
“南下？来天竺？”
“不是，是要到俱密巡边。”
“俱密？”
俱密位于解苏（今杜尚别）与马鞍山口之间，当初郭汴到了马鞍山口之后南下不远，向东南就是天竺，向西南就是俱密了，所以他知道这一片的地理，愕然道：“为什么会是俱密？大哥究竟要做什么？”
刘岸的职位是天策府司马，是在西面职位最高之人，其实应属于中枢官僚，但一直活动在疏勒、宁远之间，郭洛也无法节制他，这次前往俱密，那规格是相当的高，几乎可以代表张迈，而不是代表郭洛了。
“此外，在大雪封山之前，于阗、疏勒、莎车和宁远可能会有商人来到。”使者说：“而到了来春，来自河西甚至中原的商人都可能会到达。”
“来自河西和中原？”郭汴更加惊奇：“怎么会这样？”
“大概是由于萨曼的内乱吧。”旁边何春山说道：“萨曼内乱，丝路到了西鞬一带就断绝，而我们安陇一线的境内已经积累了大量的商流，如果找不到个销口，商流一窒息安陇只怕得有巨大内患！”
这两年天策大唐之所以能够有这么快的发展势头，单靠内部的积累开发是不可能的，商人家庭出身的何春山很清楚，安陇眼线商业的发达在很大程度上是靠着丝绸之路商业贸易的推动，整个天策军的领土，几乎就是沿着丝绸之路作蛇形状，这虽然加大了天策大军内部的沟通成本与防务成本，在商业上却有很大的好处。
何春山继续说道：“之前我听说安陇有几个州都获得了丰收，可以想见今年粮食方面应该不会有很大的问题，但打仗是要钱的！为了支持北庭，丝路就不能被切断。现在萨曼内乱，郭都督自然着急开通解苏作为布哈拉到西鞬这一线路的补充，但萨曼内乱的本身乃是天方教两大派别起纷争的一部分，所以解苏这条支线只怕也不足以完全替代布哈拉一线，所以又必须有进入天竺的商道来做补充——我想，这大概就是都督派遣我们进入天竺的原因吧。”
郭汴听得有些怔了，他当初对郭洛派他入天竺显得很不理解，这时候才有些惊讶兄长会想得这么远。
“何参军说得没错，”使者道：“都督也是这样对我说的，如今郭都尉虽然人在天竺，但北庭的成败你也负有巨责，请无论如何要确保小勃律到揭罗的商道，同时希望在明年开春之时，当我们安陇以及中原的商人从马鞍山口南下时，能够顺利进入天竺各地。此事影响到安陇的稳定，如果无法完成，就算打赢了北庭之战，我们也会因为虚耗太多的国力而产生内乱的。”
“这个……”何春山道：“只怕很难啊。揭罗如今只是勉强站住脚跟，还有许多的隐患未曾消除，本地的土豪、国王对我们还不信任……”
“难也得办！”郭汴忽然间变得豪气起来，“没法去北庭参战已经是我的终身憾事，如果连大哥交给我的这一点事情都做不好，那我就实在太没用了！”
何春山心道：“这个恐怕不是‘一点事情’吧。”
除了唐军之外，天竺商人与外界也保持着联系，他们对唐人进入俱密、解苏地区充满了警惕，在健驮罗地区，一些改信了天方教的波斯人已经动摇，这让天方城产生了极大的震撼！
眼看大唐进一步，天方政权就退一步，难道有一天真的要拱手让出所有的世俗权力，变为纯粹的宗教组织么？
在北庭，随着天气的转冷，战士们的活动已经变得没有之前那么利索了，可以想见到了三九严冬几乎所有人都无法作战，但在天竺，一年中作战的时间却要长得多。
健驮罗虽然位于大天竺世界的西北，但这个时代的健驮罗地区，比现代来还要更炎热些，虽然进入了八月，但酷暑仍为消散，九月以后才偶有凉风——这阵凉风，对来自北方的唐军来说却是绝妙的佳音！
在北庭，将士们怕的是寒冷，而在天竺，将士们怕的却是那可怕的炎热。
因此进入深秋以后，天竺唐军的活动力反而增强了。
“会有办法的！”郭汴道：“而且我有预感，这一天会很快就到来！”
何春山看着郭汴，这个蓄须了的年轻将领是越来越有独当一面的风范了。
……
大唐境内接连而来的商旅，带来了许多丝绸和精美瓷器，以及来自远西的刺毡，来自于阗的美玉，这些都是大天竺地区婆罗门阶级与刹帝利阶级所渴望的奢侈品，天竺虽然四分五裂，但婆罗门仍然能用黄金来为数丈高的神像装身，刹帝利仍然能建造酒池肉林，由此可见这个地区统治阶层的富庶，从宁远和马鞍山口转口过来的货物，真是来多少销多少，许多中转商人都渴盼着能预先订到这些货物，不少人听到消息后从恒河流域不远千里赶来，带着无数的黄金、珍珠、红宝石、蓝宝石与象牙，用以交换丝瓷。
健驮罗地区的其他国家也因此而对唐军转变了态度，许多国王与僧侣都向揭罗城派出了使者，以往备受藐视的揭罗王在这段时间里也开始受到尊重，心中对这种变化十分自得，并因此而对大唐更加归心。
整个健驮罗地区，只有一派人对唐军充满了敌意，又有另外一派人对唐军充满了戒心，对唐军充满敌意的是天方城的天方教徒，因为唐军所做的事情其实也正是他们以前在做的事情，自从唐军垄断了从西北面通入的道路之后，他们的利益便大受损削，而对唐军充满戒心的则是休驮的国王——揭罗虽小，但背靠的大唐实力却深不可测，身边忽然崛起一个这样的势力，由不得休驮王不担心，甚至很怀疑之前的决策是错误的。
两派反唐势力因此而进一步地走近，休驮城内，天方城的讲经人伊本&#183;图迈尔特正对休驮王阿里阿笑道：“王上，其实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唐军所做的一切，其实仍然在我们的算计之中吗？”
“算计之中？”阿里阿说道：“现在唐军进驻了揭罗城，揭罗人也向他们归心，如今揭罗城又在增筑城防篱笆，健驮罗各地的商人也都准备去那里贸易了，当初你说的揭罗人和唐军反目成仇的事情根本就没个影子。”
伊本&#183;图迈尔特道：“这个只是一个小小的失误，但唐军确实已经过河来了，现在要看的，就只是王上你的魄力，只要你能够狠下心来，号召诸国一起围攻他们，我们几万人打他一个，还怕打不赢对方么？”
阿里阿皱眉说：“可最近臣民们听说唐军仁义，又没有要征服我们的意思，都不想跟他们为敌了。再说他才送了汗血宝马和大唐宝刀给我，如果我现在就去打他们，只怕会被臣民们背后说我不守信义。”
伊本&#183;图迈尔特冷笑道：“王上啊，越是这样，那就越得早些动手啊。你想想，现在唐军进驻揭罗城还不到半个月，你的臣民就已经说他们的好话了，如果再这么下去，等他们站稳了脚跟，让唐军得到了健驮罗的民心，这里的百姓以后还会再听你的吗？而唐军的那些货物虽然好，但以后他们不会再无偿送给王上了，王上如果要想用，那就要用王上你的金银财宝去换，但如果将揭罗城打下来，那样你不止可以重新占据揭罗城，而且还能够吞并揭罗国，至于唐军的那么多货物以及财宝，到时候就全都是王上你的了。”
阿里阿听了贪念大起，又想夺回揭罗城、吞并揭罗国，又怕唐军的威胁到他的统治，已经动心，只是一时还下不了决心，说道：“这个月月圆的那一天是我们健驮罗的祭祀大典，我且等到祭祀大典之后再说吧。”
伊本&#183;图迈尔特道：“遇到这种事情，能早做决断，就要尽快做决断！我听说唐军正在向这边增兵，我们必须赶紧将他们打败，驱逐出健驮罗，然后派兵封锁进入信度河域的进出口，否则等到唐军大军开到，那时候再要动手可就迟了！王上啊，动手吧，只要你动手，我们天方才一定会全力以赴地支持您的！”
阿里阿却还是下不了最后的决心，道：“还是等祭祀大典以后再说吧。”
到了这一天月圆之日，阿里阿照惯例号令十五个附属国来进贡，他穿上了最精美的衣服，用上了丝绸与上等棉布，戴上了镶嵌着红宝石的王冠，佩戴着刚刚从唐军那里讹来的宝刀，骑着汗血宝马，来到神庙接受诸国贡品。
进入神庙之后，见庙宰神色有异，阿里阿有些奇怪，去也没问什么，等到祭祀即将开始，阿里阿忽然觉得随祭的国家数目不对，本来十五个国家都应该来进贡，这时一数却少了两个。一问之下，主祭说：“听说今天揭罗开市，降价抛售丝绸，那两个国王都往揭罗去了，刚刚派了人来告假。”
阿里阿一听勃然大怒，心想：“唐人才来了多久！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大祭祀，就已经有两个国家不来了，若在这么下去，等其他国家和臣民们都效仿起来，我这个国王也不用做了！”一张脸涨的跟猪血似的，好久说不出话来，伊本&#183;图迈尔特在旁道：“王上，你看！”
其实揭罗城今天开市只是一个巧合，至于降价抛售丝绸，那是何春山所想出来的吸引天竺中转商的计策，为的是要来年有更多的天竺商人来到揭罗。
但到了阿里阿这里，他却马上觉得这是郭汴在和他唱对台戏！
“唐人欺人太甚！”他不顾祭祀，吼了起来：“我本来看他们是远客，这才容许了他们在揭罗立足，但他们却破坏了我们健驮罗数百年传承的神圣祭祀！若这样我都还容忍得他，那我还有什么脸面做这健驮罗的霸主！来啊！”
他唤来了国中将军：“给我点齐兵马，我要讨伐唐人！”又叫来诸国国王：“你们随我一起起兵，等踏平揭罗城之后，所有的丝绸、宝物都分你们一半！”
诸国国王之前已听说阿里阿出兵受挫的事情，对唐军的战力颇为畏惧，本来不愿意跟随，但阿里阿亲口出了话，要想不跟随也不行了，只好诺诺。
内里也有不愿意的，说：“唐军远来，只是带了货物与我们交易，听说并未欺犯我们，就这样攻打他们，似乎有些师出无门。”
阿里阿怒道：“你们不要被这些小恩小惠欺骗了！他们现在装得温顺，那是因为立足还未稳，若等他们立足稳了，那时候就要攻占我们的城市、侵夺我们的土地、奴役我们的臣民了！”又说：“我意已决，凡是不愿意的，那就是和我作对！”
诸国都怕阿里阿的淫威，又贪图唐军的财宝，便都答应了。
当下以休驮国为首，共召集了三万大军，其中以三千象兵作为中坚向揭罗国开来。
这边军队还没集结完毕，那边唐军已经收到了消息，虽然三万大军的数目很多，但唐军经上次一战之后，对天竺的军队并无惧意，对着前来贸易的诸国商人以及揭罗王，郭汴怒道：“阿里阿名刀收了，宝马收了，现在却出尔反尔，要来攻我，好，让他来，我要让休驮小儿知道我大唐横刀究竟是吃荤的，还是吃素的！”

第058章 马象大战
阿里阿召集了十三个国王一起攻打揭罗，大军在休驮国西境会合，这里离揭罗城已不到五十里，点了兵马，大概有三万人左右，其中有驯象三千头，然而却有两个国王没应约前来！
阿里阿大怒道：“好，等我踏平了揭罗，然后再来找他们算账！”
忽然间马蹄声响，来得好快！
众天竺兵将都吃了一惊，望过去时，却是十余骑欺到了视野之内！竟然是郭汴亲自带领亲兵来探查敌情，他在数里外的高处用千里镜望了一下天竺部队——只见他们的武器大都是生铁刀，也有竹矛，三万人里有两万多人以天竺人独有的姿势——屈着腿、弯着腰排列着，在郭汴看来那是古怪极了。
他放下千里镜说道：“那些步兵不足为患，只是那三千象兵只怕有些棘手。”说着就引马回去了。
阿里阿派人来赶，却哪里赶得上？
郭汴回到揭罗城，大部分来趁墟的中转商听到消息之后都逃走避祸去了，揭罗王听说休驮方面集聚了三万人也颇为担心，郭汴道：“不怕！我们能赢！你先让全国百姓，都带上财物、粮食入城避难。所有人都拿上铁盆，没有铁盆就拿上竹鼓，我们一打仗你们就帮我们助威。”
揭罗王和揭罗王子领命去了。
郭汴先派了一个营的骑兵到揭罗边境来回奔驰，让休驮士兵一时不敢接近。这边和郭潭商量说：“我去看了那些天竺兵，虽然有三万人但并不可怕，我军骑兵一冲就都垮了！但那象兵却有些难对付。”
郭潭道：“这个是，我也没见过象兵，以前听说过，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
那边阿里阿召集了三万大军逼近，健驮罗七城二十一国，除了天方城以及参与围攻的十一国之外，其它都躲得远远的，却都派了探子到附近关注着这场战争！
郭潭说道：“都尉，揭罗人素畏休驮，望见他们人多都没有勇气作战，我军兵少，必须以快打快，那样才对我们有利。”
“对，”郭汴道：“那我们就来安排一次飞袭斩首！只要取了阿里阿的首级，那这三万大军就可以不战而溃！”
阿里阿一步步地逼近，第二日终于抵达揭罗城下，排开阵势——象兵居中，其它诸国步兵位于两翼，天方城的援军在象兵的左翼，阿里阿先派人来下书，使者在城外指着城头大骂了一通，跟着说：“唐人，还有揭罗人，赶紧投降，那么王上本着慈悲心肠还能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
郭潭看得大怒，喝道：“看箭！”强弓一发犹如流星闪至，射中了那使者的大腿，喝道：“饶你一条狗命，快滚！”
那使者哇哇大叫，果然连爬带滚回去了，阿里阿见郭汴不理会他的招降更是大怒，下令进攻，城内揭罗人几代人遭受休驮人的压迫，心里怕得厉害，大部分人没等大军开到已经双腿在抖了。
郭汴在高处眺望，看明了阵势，下令：“开城！”
揭罗王子惊道：“开……开城？他们冲进来可怎么办啊？”
郭汴冷笑道：“不等他们冲进来，我们要冲出去！开城！”
早有士兵去打开了城门，城外休驮人本来抬着撞木要来攻城，见城门打开都欢呼起来，丢了撞木要抢入，郭汴冷笑道：“这等散乱军队，便三十万人也没用！”让郭潭守城，自己率领三百骑直冲了出去！
揭罗城地势较高，这一冲是下缓坡，三百骑以人字雁形冲下，铁蹄踏得泥土震响，郭汴等刀也不动，直接用铁蹄踩了过去！
揭罗士兵惊呼着东倒西歪，前锋二千多人马上溃不成军！
休驮王阿里阿在一头大象上望见，惊叫：“唐人这么厉害！”
郭汴冲散了那二千余人之后，再前面就是象群，却不继续前冲，而是向左一插，插入了健驮罗联军右翼的步兵群中，喝道：“出刀！”
一百五十把长刀亮出，此外是七十杆枪，八十支矛，长刀在马上劈砍，枪矛攒刺，这样的冲击力除非是百战步兵或者同等级数的骑兵，否则哪里抵挡得住？健驮罗地区脱离生产的职业士兵其实不多，刹帝利阶层虽为世袭武士，但数量较少，且居于肉食者位置上大多数吃得脑满肠肥，是靠着种姓制度来统治国家，而所谓三万大军的大多数其实都是临时召集起来的男丁，或是农民，或是奴隶，平时并未经受过严格的训练，哪里抵挡得住一个整编府兵营的冲击？
跟随休驮人而来的诸国联军其实心中战意不坚，只是不得不来而已，如果休驮人占了上风他们乐得跟在后面瓜分唐军带来的财物，但现在望见唐军来势如此猛厉都慌了！铁蹄还没踏到先自行闪避，你推我搡自己人先踏伤了自己人，郭汴引兵冲来，真如狼入羊群一样！
唐骑铁蹄踏处，似入无人之境！从健驮罗联军的右翼插入，犹如定海神针探入江河，一下子就将整个右翼一万多人都搅浑了！
郭汴并不留行，跟着竟然冲到了联军的后方——若对手是萨图克、耶律朔古这等人，是断断不允许出现这种场景的！
休驮王阿里阿却只是慌忙大叫：“快转向！快转向！他们在后面！”大象兵笨拙地转向，但郭汴却仍然不冲象兵，又向健驮罗联军的左翼插去！
他见左翼有一批人装束颇为熟悉——却是天方教徒的装束，见这一批人阵势较为严谨，就且绕开，仍然去冲击那些虾兵蟹将！所到之处真如车轮碾螳螂一般，哪里有什么阻滞？不多久便又将健驮罗联军的左翼冲成了两半！冲到了联军军阵的前方！
城上唐军留守者望见这些天竺士兵如此无能无不哈哈大笑，郭潭下令赶出三百匹战马出城，好让郭汴换马继续冲击。
本来心中充满了畏惧的揭罗人也欢喜莫名，合族上下拿着铁盆皮鼓大声敲打起来为唐军助威！
郭汴回头一看，只见阿里阿又在大象上指挥象兵重新掉头，健驮罗象兵阵一会被指挥向后，一会被指挥转身，也乱得犹如一锅粥，心想：“机不可失！”竟然不换马，就引兵直杀过去，叫道：“冲入象兵阵！活捉阿里阿！”
三百骑齐声应和！直冲了进去！郭潭吃了一惊，要劝阻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郭汴仍从缓坡冲下，从混乱的象兵中直插进去！
周围的两万多步兵眼看唐骑如此凶猛避之如避猛虎，但大象却未被骑兵冲动阵脚，一根根柱子般的大腿虽然笨拙，却未轻易动摇！而且象兵有三千，唐骑却只有三百，以十倍之势待之，唐骑进入象兵阵就如一阵风吹入了浓密的树林中一般。
幸而阿里阿指挥失措，象兵阵势混乱，郭汴从象兵的缝隙中穿过，直奔阿里阿，吓得阿里阿大叫：“保护我，快来保护我！”
但却哪里有步兵敢不顾性命上前来硬挡唐骑的铁骑？来硬抗唐军的刀枪？
这时天方城方面却有数百人在伊本&#183;图迈尔特的指挥下拼死闯入，阻挡了唐骑的去向！这数百人颇有敢死队之风，且郭汴未曾换马，他连续两番将健驮罗联军的左右两翼冲破到现在马力已疲，竟然冲不动这支天方军！
阿里阿继续大叫：“快保护我！”
众象兵想也不想地向他靠拢，一头又一头的大象堆在一起竟然形成了一堵比城墙厚了十倍的肉强！刀砍不动，马冲不开，就是射箭也很难射到他！
大象越聚越密，象鸣之中有时腿一抬就撞翻了唐军骑士，更有的大象伸出长长的鼻子来卷住了唐军的骑士！郭开就是这样被一个象兵给生擒了！
眼看象群越来越靠拢，若将来路堵死，都不用拼武艺、阵法，挤也将郭汴挤得动弹不得了！
郭潭大吃一惊，慌忙下令鸣金！自己率兵赶出城门，逼到象群面前，喝道：“放箭！”三百人有一半在马上开弓，有一半跳下来用弩，数百支箭一起发射形成箭雨，但大象皮粗肉厚，纵然受伤也不至于倒下，惊怒之下反而激发了野性！
眼看郭汴身陷绝境，外面的郭潭等看得暗暗心惊，郭汴自己在象群之中也是无可奈何，暗叫：“不想我一时托大，竟然死在这里！”
他是郭师道的儿子，郭洛的弟弟，心里可骄傲得紧，眼看因自己的失误而将兵败，一时接受不来，心想：“宁可自裁，也不能落在天竺小儿手里受辱！”弃了大刀，要拔除横刀来先杀敌后自裁，一摸腰间却摸到了一个东西——却乃是炼油弹！
他一呆之下，心想：“先弄死几个再说！”
那些象兵靠的是粗大困敌，反应十分迟钝，郭汴就在马上点燃了炼油弹随手一抛，砰一下炼油弹炸开溅开了无数火焰，周围的象群吃了一惊，纷纷躲避，郭汴一怔之下，脑际一道电光闪过，喝道：“众将士！用炼油弹开路！”
数百人齐声应和，这些人有一小半身上都携有此物，当即点燃了，一百来颗炼油弹掷出，烧溅出了千百道火焰，象群吃惊之下都闪躲开来，恰好让出了一条道路来，唐骑齐声欢呼，便从让开的“象路”冲出！
此战虽然有三十余人被困在象群之中，但大部分人也算得脱，阿里阿见数万步兵被冲得溃乱，而对手又有能放火的可怕法宝，心中畏惧，也就不敢追来，下令暂且退兵。

第059章 火牛雷猪
揭罗城外的这一场战争，交战双方互相都吃了个亏，战事没有扩大，郭汴陷入象阵之后心有余悸，而阿里阿也没有继续打下去的勇气，双方各自退兵。
这一场战事将天竺军队的缺点暴露无遗，在唐骑面前，一旦骑兵发起冲锋，健驮罗的这些临时召集的所谓军队竟全无抵抗之力，数量上的优势有等于无。
不过健驮罗联军仍然围困着揭罗城，只是已经不敢逼近攻城了。
这场战争爆发的时候有不少探子伏在暗处将战争的结果传了回去，几个有大影响力的婆罗门连夜聚集了起来，商量应对之策。
“看起来，阿里阿根本打不过唐军啊！”健驮罗婆罗门最有影响力的大长老卡巴甘说：“健驮罗临时召集起来的这些农民，根本就抵挡不住唐人的骑兵，人数再多也没用！有这样的骑兵，只要数量足够的话，足以横扫整个天竺了。太厉害，太厉害了，看来王玄策用一个人的力量就摧毁了天竺的传说确实是真的。”
“我可是听说，大唐有二十万兵马呢？”另外一位大长老德纳说。
“二十万……”卡巴甘道：“不会都这么厉害吧，但只要有一万人进入天竺，那也将是了不得的大事！就算不是一万人，只是现在这位郭汴将军，就已经有称霸健驮罗的资质了。”
“但是阿里阿毕竟还是抵挡住了对方啊。”
“那靠的是象兵，象兵！”卡巴甘说道：“神象是梵天给予天竺的最大恩赐了，这也是我们抵御外敌的重要力量，几千年前远西的亚历山大打到天竺，也是被我们的象兵击退的。”
其实亚历山大的时代离开此刻也没有“几千年”，但天竺人的文化虽然身后，却没有时间的观念，不但日常生活中没有时间的观念，甚至也不重视历史，这也是天竺文化虽足以与华夏文化并列而无愧，其历史记载却少得可怜的缘故。
而且亚历山大未能征服天竺最重要的原因也不是因为受阻于象兵，但大象对天竺人来说乃是一种有着特殊感情的动物，他们热爱它甚至信仰他，故而愿意将许多的传说都附会到大象上来。
“但是，这次阿里阿也没有失败啊。”德纳道：“这次虽然被冲乱了阵脚，但是阿里阿却俘虏了几十个唐军呢。”
“但是，阿里阿的这种好运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卡巴甘眉头有些皱，显得有些忧思：“这次忽然出现的那种可怕火焰，是什么呢？是唐人的魔火么？我们的大象好像很害怕啊，如果再次接战的话，唐人要是使出了这种法宝，阿里阿可就要担心了呢。”
德纳道：“你的意思是……”
“我想我们也是该想办法和这位唐朝来的将军接触一下了。”德纳说：“当年他们的玄奘法师来到天竺，辩论经典赢遍了整个恒河，今天这位郭汴将军的到来，是否也能够靠这种魔法打败象阵呢？如果可以的话，那么，也许这是梵天给予我们的启示，让我们将受湿婆蛊惑已久的阿里阿拉下宝座来了！这个跋扈的刹帝利啊，他这几年似乎已经忘记了四大种姓的排列，似乎忘记了他的威权与胜利都是靠着我们，似乎以为他能够以他那来自异教势力的武力来取代婆罗门，他应该得到教训了，不！如果他失败，那等待他的就是万劫不复！”
……
休驮人的军营中，阿里阿愁眉深锁！
这个夜里，又有两个国王悄悄退出了联军，尽管日间的战斗唐军看似处于下风，但天竺步兵在大唐骑兵面前露出了无法消除的破绽，而天竺军赖以扳回一局的“象兵”，却在大唐的“魔鬼火焰”之下露了怯意！
“怎么办？”阿里阿有些气急败坏地问伊本&#183;图迈尔特：“你们天方国，有没有能够克制这种魔鬼火焰的魔法？你不是一直说你们的真神是无所不能地吗？快快拿出能够消灭这魔火的咒语来！”
伊本&#183;图迈尔特心里对阿里阿其实充满了鄙夷，天竺人是因明学的发源地，在逻辑思维的贡献上比华夏还要大得多，但这个国度却充满了迷信，而且技术极端落后，伊本&#183;图迈尔特日间望见炼油弹就看出那是一种与火药、石油有关的武器，但所有的天竺人却都认定那是魔火，是一种魔法，甚至就是天竺人中的高层也是如此。
“这头蠢猪！大概是没法跟他说明这一切的吧。”
何况伊本&#183;图迈尔特也不打算为这个天竺刹帝利做知识上的普及，如果可以让他一世愚昧那更好，他要的就是如何控制他！
但现在，却还必须用一种阿里阿听得懂的语言来与他沟通：“那魔火确实厉害，但王上你有没有发现，唐人用了一下子之后，就没有用了，如果他们能够持续不断地召唤魔火，那他们直接召唤魔火来消灭我们就是了，为什么却还要用骑兵？而且当时他们的主将就在我们的象兵阵中，如果他能够召唤来那么大的、足以摧毁整个象兵阵的魔火的话，那何必丢下被我们困住的将士逃走呢？”
“你是说……那魔火没法召唤很多？”
“没错。”伊本&#183;图迈尔特说道：“而且我估计，他们的咒语和魔力经过今天的这一次使用之后已经所剩不多了，如果明天再次开战的话，估计他们就连魔火都用不上了！这些魔火，其实也就是拿来吓吓人，明天我们真神一定会显灵，压制住这些来自大唐的异端。王上，你就继续发动攻击吧，我们天方城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支持你的！”
“真是这样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好了。”阿里阿说：“在我们的神象面前，他们根本就不是对手，如果他们的魔火只是拿来吓人，那么将这群唐人赶走、将揭罗城踏平就指日可待！”
从阿里阿的营帐中出来，伊本&#183;图迈尔特拿出了一颗炼油弹，喃喃着：“这头蠢猪，看来真以为那火焰是用咒语召唤出来的，他怎么就没在俘虏身上搜一搜呢！”
……
揭罗城内，也有这同样的忧虑，忧虑者却是揭罗王父子。
“象兵真是太厉害了！”揭罗王说：“那是铜墙铁壁一般啊，不过幸亏我们有神火，郭都尉啊，明天请一定要再次召唤神火，只有这个才能击败象兵！”
郭汴听得有些哭笑不得，郭潭却有些忧虑，道：“我们这次带来的炼油弹，数量并不多，今天一阵狂掷之后，更是所剩无几了。如果真的需要的话，得让宁远那边再运过来，但那无论如何是来不及了。”
“什么？神火快用完了？”揭罗王子大惊。
郭汴却笑了起来：“不用怕不用怕！炼油弹是没有了，但生火的东西，这揭罗城内不是到处都是么？”郭汴说到这里露出了自责的神色来：“今天是我唐突了，我冲乱了休驮的步兵之后就生了轻敌之心，累得这么多的兄弟失陷在里头，不过明天再战的话，我们一定会大获全胜，我一定会将失陷的弟兄全部救出来！”
“都尉，”郭潭问道：“你是想到了什么办法了么？”
“当然，”郭汴对揭罗王父子道：“请你们去通知全族，我要借你们的猪和牛一用。”
“猪和牛？”揭罗王父子可想不到打仗为什么要用猪和牛，揭罗王子问道：“将军你要做法吗？”
郭汴本来想说明，何春山却似乎已经猜到了郭汴的主意，笑道：“没错，我们要做一场大法师，一场消灭象兵阵的大法事。”
揭罗王父子一听，大生敬畏，当晚就赶紧出去准备，揭罗全族也都不敢有违，赶着猪和牛都出来了。
他们出去以后，郭汴又对何春山说：“让商人们将爆竹都拿出来。”又对郭潭道：“看看军中还有火药没有，有的话，也全都拿出来。明天如果没下雨的话，就让我们轰轰烈烈地打它一场，一战定胜负！”
……
第二天却下起了雨来，郭汴下令严守各处，伊本&#183;图迈尔特则劝阿里阿趁雨急攻，阿里阿听了他的劝告，下达了命令，但他本人却不喜欢去淋雨，所以只是拍了手下去攻打，手下见国王自己躲着，也就偷懒。
唐军在揭罗城居高临下，用弓弩射杀靠近的象兵——大象难以射死，就射象骑士，至于步兵则置之不理。
若是阿里阿趁着雨势攻击，在这样的天气下对他来说其实十分有利，泥泞中骑兵很难发挥作用，坑坑洼洼的地面会很大地限制马蹄的飞驰，那样唐军就算能够守住揭罗城也将付出很大的代价，但是阿里阿却没有这种觉悟，他讨厌雨，讨厌湿淋淋的感觉。
从根本上来说他就是一个国王，而不是一个合格的将军。
……
三天后，又一个晴天来临了。
阿里阿召集诸国，却发现跟随自己的只剩下七个国王，两万军马，还有两千五百象骑兵，不但有逃跑的国王，而且那些没逃跑的国王手底下也有逃跑了的士兵。
不过他在怒火发过一统之后，他下令继续进兵，“象兵，冲！撞烂城墙，将揭罗城给踏平！”
下达命令之后，两千象兵分成三行，一排排地开上去，步兵不再是位于两翼，而是躲到了象群之后！
大象缓慢地向揭罗城逼去，和上次不同，这一次唐军没有出城迎战。
“哈哈，他们怕了，他们怕了！”
可就在阿里阿得意非凡之际，揭罗城的城门忽然打开，一股烟冒了出来，天竺士兵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就见一头头的火兽猛冲了出来！
那是什么怪物啊！
好像是牛，但牛尾巴怎么会有火？好像是猪，但猪头上却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怪物？唐人召唤怪物了！”
象骑士惊呼着！
那些怪物在火焰的趋势之下跑得飞快，冲出城门之后很快就冲进了象群！
大象是神经十分敏感的动物，平时看起来活动缓慢，那是因为身躯笨大所致，其实它们对火焰、尖锐的声响以及剧烈的光亮都容易产生过激的反应，忽然间从城内冲出数百头火兽，一下子将象群都吓坏了，它们往回逃，往左逃，往右逃，前象撞后象，左象撞右象，乱得一塌糊涂！如果有的大象不小心摔倒，那更是可怕了！其它的大象在慌乱中不能像军马一样越过，很容易也被阻绊住，若是象脚踩踏而过，对于横倒的大象来说那更是一种可怕的场面！
呼啦呼啦，噼里啪啦！
爆竹开始显现他们的威力，同样受惊的家猪也变得犹如野猪一般，牛更是疯了似的！这简直不是一个人类的战场，而是一群动物在逃荒！
“哈哈哈哈……”
郭汴等人站在城头，发出了大笑。
他们都不用出手，象兵阵就先乱了，象兵阵乱了以后，自己冲垮了后面的步兵，象群或朝东或朝西，各自散乱，郭潭道：“都尉，该出去接收战果了！”
“好！”郭汴传令：“全军出击！全民出击！”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守城的必要了！
唐军全体都冲了出去，在前面瓦解敌人的战斗力，商人团体也跟了出去，他们在此战中贡献了许多物资，郭汴特地许他们跟在后面捡便宜，甚至妇女也出来帮忙。
揭罗人也被组织了起来，四出接受俘虏，同时他们对大象的习性也比较了解，也就由他们去捉那些失去了斗志的象兵。
郭汴带着骑兵直冲到阿里阿跟前，将阿里阿从一头大象上直扯下来，这个曾经飞扬跋扈的刹帝利望见无数火兽从城门里冲出已经丧了胆，等成了阶下囚以后更如同烂泥一般！
郭潭提醒道：“都尉！不要停下，直冲休驮城！”
郭汴会意，命人将阿里阿绑了，高高地绑在一根木头上，由两头大象扛着，唐军率领了揭罗全族，以阿里阿走在最前，直奔休驮城，对揭罗王说：“今天给揭罗的兄弟出口气！”
数千人开到休驮城，守城士兵根本不敢接战，揭罗王用大象将城门撞开，直接踩进了休驮的王宫，其王后、大臣纷纷匍匐而出，趴在地面上求饶，满城居民更是都跪着请求宽恕。
郭汴看着上万人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场景，心中得意，回头对郭潭道：“这场战绩，怕是不小吧。”
郭潭微微一笑，说：“不小，不过以强破弱，却也来得比较容易，若是在中原、漠北或者北庭，只怕攻一地、破一军、夺一城，都不容易呢。”
郭汴听了心中警惕，忙说：“谢谢潭大哥。”
召集了休驮的臣民，命揭罗王子做翻译，说道：“我来健驮罗，本来只是要开通商路，并无冒犯你们的意思，可是阿里阿是个无道昏君，不顾我的好意，几次三番地挑衅我，最近更是发兵攻打我！我实在是忍无可忍，所以回击了他！这样的人也实在不适合做休驮的国王。我有意重建这个地方的秩序，为你们另外立一个更加贤明的国王，改革弊政，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你们认为如何？”
众休驮人纷纷呼道：“将军英明，我们也老早就受尽了阿里阿的虐待，将军能为我们驱逐暴君，我们愿意拥戴将军做国王。”
“国王？”郭汴哈哈笑道：“国王我是不做的，不过我们大唐子弟，说话算话，一定会给我们找一个最贤明的国王的。”
他当日封闭了休驮的王宫府库，收缴了所有武器，改变了投降的俘虏，一起带回揭罗城，跟着发出文书，号令整个健驮罗七城二十国全部都来朝拜，并要和他们商议另立休驮王之事。
消息传出，七城二十国尽皆大惊，婆罗门大长老德纳道：“唐朝的军队，竟然这样厉害，这个郭将军，竟然也能用火牛阵啊！看来这是他们唐朝千百年相传的秘法啊！”
那些大小国王听说唐军这样厉害，害怕被唐军攻打，哪里敢不来呢？竟比参加祭祀来得更齐。
就是众婆罗门也都到了。唯有天方城守住了城门，不与外界相通。
郭汴大怒，就要率兵去攻打，何春山劝道：“天方人不比天竺，其战法较为先进，彼守我攻，一时间只怕难分胜负，我看不如先收服了众天竺人，然后率领他们一起攻城，以数万大军将他们城池围个水泄不通，如果他们敢出战，再由我们的骑兵对付，都尉你看如何？”
郭汴道：“有理！”便采纳了他的建议。
郭潭道：“我们一边收服这些天竺人，一边却要向宁远报捷，这一仗打下了，健驮罗可就是我们的了！这一场功劳，却也不小。”
郭汴笑道：“对，对，要向宁远，还有向元帅报捷！兵是不用派了，却要让后方多派几个能够治理国家的文官过来，好好料理料理这片新国土。”
他来天竺之前，还没到就想着回去，这时尝到了胜利的甜头，颐指气使，无所不应，在唐军中他只是个小小的都尉，在这健驮罗地区却能废立国王，真如同太上王，也就不急着回去了。

第060章 契丹后族
郭汴在健驮罗取得大胜以后，趁着大雪尚未封山，赶紧向宁远方面报捷，郭洛在初冬收到战报，看完了战争的经过以后忍不住一笑，唐仁孝问他笑什么，郭洛笑道：“我笑天竺人军政大事，犹如儿戏，看样子离蛮荒化外不远，不知道为什么能够诞生那样深厚精妙之佛法，看来派汴弟去就足够对付他们了。”
顿了顿又说：“不过健驮罗既开，天竺商路便可大行，若能打通恒河，便可激发商人的热情，就算萨曼真的乱到将丝路都切断了，我们也有了另外一个补充。”
这时东面驰来战报，郭洛一看之后差点站了起来，唐仁孝问道：“怎么？”
郭洛合上了战报，起身道：“我们差不多也要动起来了！”
……
当郭汴这只山中无老虎的猴大王还在天竺大展他的神威的时候，北庭方面的战火也如火如荼。和天竺那种被郭洛藐视为儿戏的战争不同，回纥的内外斗争经验已经达到相当的高度，而相比于这个曾经没落而西迁的旧霸主，新霸主契丹内部的派系之纷繁复杂、斗争之微妙惨烈更可与中原媲美而不逊色。
萨图克与杨易持衡的时候，郭师庸亦调遣以陌刀战斧部队为核心的步兵开往西北防线，并布置在最外的一环，以此遏阻契丹继续挺进的攻势！
如今天策唐军的陌刀战斧阵已是名扬天下，不但回纥人闻风丧胆，就是契丹人也在这个步兵阵中吃过亏，所以轻易不肯与之硬碰，他们的作战手段仍然是派遣骑兵绕开了步兵阵所驻防的区域，尽量发挥轻骑兵游骑的优势。
然而这一部陌刀战斧部队所处的位置却是郭师庸与慕容春华经过精心推敲所选定的，如果不将之拔除，一味绕道的话，契丹人要继续挺进便会受到很大的障碍，但要全力围攻，周围的唐军军砦又会一击而群应！
参军耶律屋质认为，唐军将陌刀战斧部队安插在这里：“为的就是要逼得我们和他们硬碰！”
“硬碰就硬碰！”契丹的副元帅——述律平之族弟忽没里道：“应该赶紧消除这一障碍，西进，西进！与回纥会师，然后击破唐军！”
战争进行到现在这个阶段，试探、摩擦与前哨冲突都已经过去了，三方面渐渐进入到主力交锋的地步！
“不可轻敌！”出言阻止的是西征军中的另外一员大将，掌握着西征军一半皮室军的耶律察割，他是耶律阿保机的侄子，耶律德光的堂兄，在一次战斗中瞎了一只眼睛，面相十分凶恶，但心思却甚是深沉！
“天策军是我契丹开国以来，遇到的最狡猾的敌人！”耶律察割说道：“我随天皇帝（耶律阿保机）东征西讨，杀敌无数，所遇到的敌人，从东胡渤海国到漠北诸部，再到南方的汉人，没一个像天策军这样难以揣测的。他们有渤海人的冷静，有漠北诸部的狠辣，又有汉人的奸猾，简直就是将狮子、狐狸和毒蛇揉在一起，这样的怪物就算是个小国也得当心，何况他们如今已经是有能力挑战我们的大国了！”
忽没里横了他一眼，冷笑道：“潢水岸边的勇士都说耶律察割勇猛非凡，今天一看，原来是个胆小鬼！”
耶律察割也冷冷地回应道：“被人笑话两句胆小鬼，总好过无端端地去送死！你自己要死不打紧，却不要拿我耶律氏开国以来所建立的腹心部（即皮室军）来冒险成就你的威名！”
忽没里大怒，耶律朔古喝道：“察割，对长辈有这么说话的么！”
耶律察割是阿保机的侄子，忽没里却是述律平的族弟，算起来矮了一辈，所以耶律朔古这样喝他。
参军耶律屋质忙调停道：“两位说的都有道理，天策唐军原本不好对付，那陌刀战斧阵听说已得大唐步兵之精髓，谨慎一点也是对的。”
他也是耶律阿保机的侄子，但才二十岁，年纪最小，此刻能在军帐中议事者多是猛将出身，唯有耶律屋质偏于参谋之才，忽没里听他虽然说了一句“两位都有道理”，但建言之中仍然偏向稳健，便冷哼了一声。
耶律朔古姓耶律，但从小被耶律阿保机与述律平养大，无儿子之名而有养子之实，对述律平如对母亲，正是处于耶律、述律两族平衡点上的人物。这次西征耶律德光选了他来，并非临机而决，内中实有深意！
这时见副元帅与实力派大将起了争执，耶律朔古道：“大军西征万里，遥悬在外，正需要我等同心协力！如果还没出战就自己人先打了起来，那时别说征服天策，只怕覆灭都有可能！”
就在这时，萨图克的使者迂回抵达军中，传来了西面的情报——却是萨图克连取乌宰三砦而失败、杨易夜袭回纥中军而无功之事——忽没里一见战报，忙说：“杨易既然提兵往西面去，东面必然薄弱，详稳，请赶快派兵出击！”
耶律察割却嗤的一笑：“杨易虽然是北庭都督，但现在张迈都已经到了，他奇袭萨图克，说不得只是个幌子，张迈也许正埋伏着等我们跳进陷阱呢！”
忽没里怒道：“你左也害怕，右也害怕，不如这仗别打了，回你的潢水老家抱孩子去！”
耶律察割毫不示弱：“这一仗本来就不该来打！天皇帝在生之日，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现在他英灵未远，你们就胡乱决策，冒这样的大险来争这等无用之地，完全不顾及我契丹建基立业的辛苦！是将我腹心部将士的性命都当成了黄河边的野草般轻贱么！”
忽没里大怒，喝道：“你敢质疑太后和陛下的决策！”
耶律察割冷冷道：“这次西征，真的是陛下的本意么？”
“够了！”耶律朔古瞪了耶律察割一眼，道：“察割，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活到这么大还没弄明白么？”
不让他们两人说话，继续道：“张迈当然可能有陷阱，但这不是我们早就预料了的么？我等岂能因为他们有陷阱就不行动？传我号令，明天起兵，围攻陌刀营！”
第二日，契丹便起大军从正北、东北、正东三路围攻陌刀战斧大军所在之营寨，刘黑虎发现后忙点硝烟为号，位于左后方五里、右后方十里、正后方十二里的三座大营见烟而动，唐军起兵鱼贯掠出，占据陌刀战斧阵所在营周围的高地，营内树立折叠台——那是萨迪一个学生的发明，用折叠木为柱，折叠板为台，平时收起，战时将折叠木拼直了，用滑轮吊环将木板掉起镶嵌在四支柱子上，便成为一座临时的高台，一座折叠台可布置弓弩兵七十五人，高度有三层楼高，步兵爬梯而上可以居高临下射击敌人——这个装置慎用于野战，因为折叠柱毫无防守力，被敌人冲进一撞就垮，守城时又用他不着，只是于营砦攻防之中用得着它。
营中起兵掠出。步兵随着出阵，经过这两年的改进，唐军之中的陌刀战斧部队又有了扩编，陌刀的产量仍然较低，战斧却大大改良，数量也扩得较快，而且刀斧排出，在阳光下闪耀着慑人的银光！
契丹起兵久闻此阵威名，但望见那光芒都不敢上前，忽没里虽然主张攻击，这时却也没动，耶律察割笑道：“忽没里叔叔，陌刀战斧阵就在前面了，你就将它破了吧，也好让我们这些后辈有样学样，请啊请啊！”
忽没里冷哼一声，令旗一辉早有一支奇兵从右侧掠过，却是一直骑射兵！人数达到三千人，这支部队掠到陌刀战斧阵左侧后一起在马上张弓，这是漠北健儿骑射的好本领！三千人的骑射兵种，放在天竺只怕已足以纵横无敌，在契丹却只是副元帅麾下一部而已。
骑射兵奔驰到敌人无法触及处，通过远程射击来削弱敌军的战斗力，打击敌军的士气，这是漠北骑射兵百试不爽之战法！尤其对步兵来说简直就是天敌！
但骑射兵尚未发动，陌刀战斧阵内已经响起了号令：“蹲！”
原来步兵阵内乃是弩兵！步兵阵势方，弩兵阵势圆，而且弩兵所用都不是手弩，而是用了腰力，一千二百强力腰弩兵一起坐倒，他们人在陌刀战斧手之后，坐倒以后就看不见外界的情景，全靠着取的手来指挥。
契丹起兵从外围掠到唐家左侧，阵中弩兵都尉根据取的手的口令而传令强弩手转向，外围的骑兵奔出数百步的距离时，这些强弩手只是屁股稍挪，从对准东北变成对准西偏西北，在取的手号令下，陌刀战斧兵一起蹲下，同时唐家的强弩兵抢先了契丹骑射兵一步望空而射！
箭雨飞到半空跟着落下，以无差别射击钉射契丹骑兵！
与此同时，营寨高台上的弩手也跟着射击，这一次却都是平射！用的仍然是强弩。营寨离骑射兵虽然较远，但由于唐军弓弩在射程方面的优势仍然对契丹人造成了一定的伤害。
弓弩齐发的同时，小股的唐军骑兵不断游走着，窥视着那些可能脱离大部队的契丹人，也卫护着陌刀战斧阵的左右两个后侧翼。
这种步骑弩配合的战法在天策军来说已经十分成熟，且随着后方工坊技术力量的改进，步弩的威力越来越强，这种多兵种配合战法也就越来越厉害。
然而也因为陌刀战斧阵的名气太大，以至于契丹人都不肯轻易上当了，忽没里令旗挥动，八支各两千人的近战骑兵从两翼驰出，不取陌刀战斧阵而向唐军的两个侧翼冲去，有两部点了火箭准备去攻击左右两座唐军营寨。
唐军主营瞭望手望见擂起了大鼓，慕容春华这时亦从后方赶至！九千骑兵从各个方向正面阻击契丹的铁骑！
厮杀声从各个方向响起，马上肉搏彼此亦各不相下！惨烈的厮杀以几十个小部队兵团对战的形式展开，唐骑擅长截断、围杀，但契丹人不但狡猾，而且凶猛，就像刀刃一样，就算被绳索绊住、被布袋套住也能用刀锋将绳索斩断，将布袋割开！
“起——”
悠长的秦地腔调又从陌刀战斧阵中响起，在陌刀战斧将士一齐起立之后，又是一声长呼：“进！”
部队奇踏而前，一步步向契丹的中军逼来！
“副元帅！”耶律察割冷冷道：“要迎战么？”
忽没里眉毛一轩，几乎就冲动得要跑过去！
耶律朔古却已经道：“不用了！杨易就算真的如萨图克的情报所说，往西面去袭击回纥的大营，天策军的东线也一点都未放松！”
契丹的骑兵开始转为保守，在逡巡中后退，而慕容春华亦知今日又会变成一场试探战，不再催刘黑虎挺进。双方各有所忌，算是打了个平手，契丹未敢正面破敌，在正中位置上被扼住，光从两侧进军回旋的余地就很局限，而由于契丹人不上当，唐军在这个区域赖以为中坚的陌刀战斧阵也仍然没有用武之地！
罢兵之后，各自归营，耶律察割道：“元帅，怎么样？没有破绽吧！哼，天策军这样的纪律，这样的阵势，除非是他们的主帅犯了糊涂，否则要想正面突破到北轮台城下只怕也得先付出惨重的代价！我倒有个办法或许能破他们的阵势，那就是夜袭。不过听说天策军也常用这一招，只怕也不容易有用！”
忽没里道：“若不是有人按兵不动，今日我们未必不能占上风！”
耶律察割哈哈笑道：“我是按兵不动，但你敢说天策军就已经出尽全力了？”
忽没里道：“再高明的将领也不可能不犯错误！唐人这个步兵阵行动缓慢，根本就追不上我们，只要我们耐心等候，迟早有一天他们一定得露出致命的破绽来！”
耶律察割道：“等到什么时候呢？”
忽没里道：“战场上的事情千变万化，哪里能说得太死？但我们西征到此，并非无功！当初杨易守小金山，拦得我们无法进入北庭，如今他们两面受敌，这才被我们层层压制，到现在北庭全境我们两家已经十得八九，现在只剩下最后这块巴掌大的地方，难道反而要退缩么！”
契丹越过小金山以来，虽然未能像预期的一样一驰千里，但几个月下来也步步逼近，如今除了北轮台城南北三百里、东西一百里之外，其它地区基本上都已经被契丹人和回纥人占据，忽没里说他们已十得八九并非虚词。
耶律察割却哈哈笑道：“忽没里叔叔，我的国舅爷爷啊，你可知道我们为什么能够占领北庭的大部分土地么？”
“因为我军骁勇善战！”
“骁勇善战？那去年我军就不骁勇，不善战了么？”
他们本来是围火而坐，耶律察割忽然站起来，拿出一把刀来，忽没里惊道：“你干什么！”耶律察割却没乱来，而是一刀割破了向北的帐皮，一股寒风吹了进来，吹得火苗都差点熄了！
耶律察割指着看不见的风，说道：“北庭的大部分土地，与其说是我们攻下来的，还不如说是天策军一步步让出来的！而让他们让出这些土地的，就是它！”
他又走到帐外，寻了一丛枯草走进来，道：“你们看！寒冬就要到了，这就是杨易退守北轮台城的原因！因为他知道在冬天，防线缩得越小就越有利！至于防线之外的地方纵然有千里万里，可在冰天雪地中又有什么作用！春天养，秋天攻，夏天不动，冬天入洞！这些祖训，难道你们都忘了么？”
耶律屋质道：“察割大哥是说，杨易要故技重施，像冻杀北庭回纥一样冻杀我们？”
还没等耶律察割回答，忽没里已经道：“我们不是北庭回纥！我们是契丹！”
“在老天爷面前，在北风面前，没什么区别！”耶律察割道：“就算我们带来的羊群较多，但真要熬过冬季，我们不死也得大伤元气！等到来春，躲在北轮台城和折罗漫山城里头养得好好的天策骑兵猛地冲出，一个月内就能将我们所占领的千里土地重新夺回去！所以我以为，这场战，如果要打就要尽早决胜，如果没有希望的话，那我们一定要赶在大寒之前回去！我知道这次如果再半途而废以后可能我们将再没有机会进入北庭了，但如果我们不当机立断，哼，那时候损失的就不止是北庭，而是整个契丹的根基了！”
……
契丹的军帐会议恹恹而散，耶律屋质晚间思前想后，来见耶律朔古，见这个老将正对着耶律察割割破的那条裂缝发呆，耶律屋质道：“详稳，还在想察割将军的话？”
耶律朔古沉吟片刻，道：“不，察割的话虽然有理，但我们也不是没有机会，不过现在我们最大的问题却还不在这里。”
“详稳说的是……”
“是察割和忽没里不齐心，如果我们进军顺利的话，他们二人多半就会争相抢功了，但现在他们却在互拖后腿！将一些个人恩怨都扯了进来！”耶律朔古道：“如果他们两人不能齐心的话，那这场仗不用打，我们输定了！”
耶律屋质见左右无人，低声道：“其实，察割和忽没里为的，只怕不止是个人恩怨那么简单吧。”
“你是说……”
耶律屋质靠得更近了，道：“皇族耶律氏，后族述律氏！”
耶律朔古吃了一惊，耶律屋质道：“咱们契丹自起事以来战无不胜，未必是我们真的比任何敌人都强大，至少中原的国力就比我们强劲得多，但我们之所以能够占小唐朝廷的上风，不正因为我们契丹比他们汉人团结么？现在东西大事未定，而皇族与后族却有了罅隙，这条裂缝一定要先设法缝合，那样我们才有战胜汉人的机会！”

第061章 少年俘虏营
耶律屋质从耶律朔古的营帐中出来，又来找耶律察割，耶律察割问道：“屋质，怎么晚了，还来做什么？”
耶律屋质道：“刚刚从详稳处来，他正发脾气，说两大重将互相不协，正准备撤掉副帅呢。”
耶律察割一听哈哈大笑，道：“撤掉忽没里？他才不会干这种事情呢！忽没里是谁？那是代替太后来监军的！耶律朔古谁都敢得罪，就是不敢得罪他！现在的契丹，乃是述律氏的天下啊！”
耶律屋质连忙说道：“察割老哥，这话可千万不能乱说啊！”
耶律察割冷哼道：“我见你也是耶律近支子弟，这才和你说真话！”
耶律屋质道：“耶律与述律，乃是密不可分之体，天皇帝、地皇后，天敌不可分，皇族后族也是一体。说什么契丹是述律氏的天下，现在的皇帝陛下，仍然是我们耶律家的啊。”
耶律察割冷笑：“现在的皇帝是姓耶律的……但是太后却有废立皇帝的权力！”他并不是狂妄不知收敛的人，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说：“太后的手段，整个契丹谁不知道！自天皇帝死了以后，整个国家就唯她独尊！人皇是嫡长子，也是她的儿子，不一样被她说废就废了？”他拉着耶律屋质道：“你知道的，太后虽然喜欢当今皇帝胜过人皇帝，但他更喜欢的，却是李胡！”
耶律李胡是耶律倍和耶律德光的弟弟，耶律阿保机与述律平的第三个儿子，最得述律的欢心，此事契丹无人不知。
“今天的皇帝陛下，到了明天未必就不会成为第二个人皇帝！”
耶律察割的这句话让耶律屋质大吃一惊，忙说：“太后毕竟是皇帝陛下的生母，母子之间，不至于如此。”
“母子，母子！国家大事，容得什么母子情？”耶律察割道：“人说子女犹如骨肉，但她连自己的手都切得！何况是已经离体了的一块肉！”
述律平手段高明，在耶律阿保机刚死的时候，她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便坚称要带领阿保机的部分大臣殉夫！众大臣苦劝之下，她仍然不肯罢休，硬是斩断了自己的一只胳膊来代替自己“相从天皇帝于地下”！以此逼得大部分政敌为阿保机“殉节”，一个女人竟能利用丈夫的丧礼来葬送政敌，其坚忍真令人感到恐怖！而其对权力的执着亦可见一斑！
耶律察割道：“回纥人起自漠北，但我契丹却本属东胡派系！建基潢水，正在东胡漠北之间，但主次却还是要分明！现在太后为了怕漠北受到震荡，为保住漠北而进兵北庭，却弃中原之大利于不顾！你说她这到底是为了契丹，还是为了述律？”
耶律屋质道：“中原虽有大利，但北庭却有大害——如果让有鲸吞天下的天策军成了气候，只怕将来我们不保的可就不止是漠北了！”
“天策军有鲸吞天下的志向，难道中原李从珂就没有么！天策军可以从北庭袭我漠北，难道李从珂就不能从燕云袭我东北么？”耶律察割道：“从燕京到潢水，可比从北庭到漠北更加容易！漠北诸部，对我契丹并非死心塌地！渤海也还有不服我们的移民，靺鞨、女真时叛时定，辽东高丽贱狗现在貌似恭顺，其实却是一直在找新主子，一旦唐军出辽西，渤海遗种、女真蛮子后院起火，高丽响应于辽东，那时候东胡的基业可就危险了——这些太后就都没看到么？为什么就只看到漠北的危险！”
耶律察割其实与其说拥护耶律德光，不如说他更倾向于耶律倍，耶律倍是耶律氏的嫡长子，述律平废皇太子而立耶律德光，纵然她有再充分的理由，在耶律氏看来这种干涉到耶律氏顺位继承的做法这也是难以接受的！而且耶律倍人流亡在外，但仍然有子嗣留在契丹，述律平通过两次政治大变动——迫使政敌殉葬和改变契丹继承人——将大部分政敌打压了下来，但拥护耶律倍一支的人仍然没有断绝，只是暗暗匿藏起来而已。
而对进兵北庭一事，契丹内部也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只是在东方不敢公然与述律平对抗，等到了前线发现战事不顺之后，内部的矛盾就爆发了出来。
耶律屋质年纪虽然小，但他从十来岁上就已经出来做官，亲炙过阿保机时代到现在的种种变动，所以耶律察割只是微微露意，他却将就已经洞察到了他内心真正的想法，这时却也不点破，只是问道：“那么察割老哥准备怎么办？就这样拖到我契丹在北庭兵败，好将太后羞辱一番么？嗯，那样的话，或许有机会让太后好好反思反思。”
耶律察割一怔，皱起了眉头说：“这种事情哪里能做！一旦兵败，别说我契丹声威大损，我军也必元气大伤！用数万精兵来换取那个老太婆的反思，这个代价太大！”
耶律屋质道：“若不然，就要请得陛下允许我们在尚未被拖入泥潭之前退兵了。”
耶律察割道：“这虽然最好，但我们和回纥有夹攻北庭的盟约，现在激战正酣，忽然就要抽脚，陛下脸上也下不去。”
耶律屋质道：“退兵不可能得到许可，拖延又会误国，既然如此，我看就只有第三条路了。”
“什么路子？”
耶律屋质道：“请老哥为整个契丹计，暂时放下成见，与忽没里合作！”
耶律察割一怔，冷笑道：“要我跟那个没用的老匹夫合作？”
耶律屋质道：“忽没里虽然没用，但他毕竟是自己人！就算述律氏再怎么跋扈，你认为太后会让姓述律的来当契丹的皇帝么？会让她的侄子侄孙来代替她的子孙么？”
耶律察割道：“那当然不会，侄子侄孙再亲又怎么亲得过自己的子孙。”
“那么将来契丹的天下，就仍然是耶律氏的天下。”耶律屋质道：“太后渐渐也老了，就算再跋扈，还能跋扈几年？这个江山，终究还是我们的！述律氏的女人再怎么厉害，终究还是要来当我们耶律氏的女人。或许西征北庭本身是错的，如今再要东归去争中原的大利一时也来不及了。但如果我们不奋力作战，致使原本可能消除的隐患不能消除，而中原的大利又已错过，那时候岂不是前后两失？那却不是错上加错？”
耶律察割听到这里道：“屋质，你今天是来给忽没里当说客的啊！嗯，忽没里使不动你，是耶律朔古派你来的吧！”
“详稳没派我来，是我去见他！是我自己要来！”耶律屋质道：“不过，就算我是被谁派来的都好，察割老哥，你说我刚才讲的话究竟有道理不？”
耶律察割沉着脸，好久没说话，耶律屋质便要让他静一静，才要出帐时，耶律察割忽然说：“天策军其实也不是没破绽。”
“什么？”耶律屋质一愕。
耶律察割道：“这两个月来，我一直主东翼，但东翼的天策军虽然少些，却没什么破绽可寻。”
这次契丹西征，述律氏以有丧亲之痛冲在最前，故忽没里主持着西翼，与岭西回纥保持沟通的也是他们。而耶律察割则位于后方，保护归路、破北庭东部诸砦、围攻折罗漫山城等战事，都是他在指挥。
“天策军的主力集中在北轮台城，通往伊州的路上布置的兵力不算很多，但目标明确，就是要死守！他们的守城是出了名的，一旦下定了决心，我们要拿下折罗漫山城就非常困难。如果想要在三个月内拿下，我敢断言绝不可能！”
折罗漫山城可不比孤悬在外的小金山，其背后即为通往伊州的道路，且背靠天山，本身就是险要之地，过去两年的修补又使得城池防御工事完整，储蓄又较丰，杨易对此作了十分仔细的安排，又交代了只要能够守住折罗漫山城，其它一切都不用管。因其准备充足而战略目标明显，所选将领又都是稳重之辈，因此耶律察割纵然出动所有的皮室精锐要拿下也不容易了。
“但是北轮台城这边，反而有可乘之机！”耶律察割说道：“这次如果唐军的主帅是一个老成持重的人，我们反而更难办。但张迈和杨易却都不是这样的人，他们都喜欢冒险。杨易既要防守，却又不肯放弃优势，所以才会有夜袭回纥大本营的举措。他既要内缩，想要尽量减少消耗，却又不肯放弃阻止我们会师的机会——他大概是不甘心让我们会合得太过容易了。也就是说，这人在战略上还在摇摆着！他是一个主攻的人，他的所有布置，显然都不是为了防守。诸营犄角响应的阵势，是为了随时出击！所以他们的骑兵有时候会游离出主营百里之外来截击我们！这固然展现了他们的骑兵有能力与我们野战硬拼的能力，但这根本就不是防守之势！虽然有心利用严冬来将我们冻死冻伤，但如果我们露出破绽的话，他不会等到寒冬，他会以在寒冬到来之前就将我们歼灭为荣！”
耶律屋质听得有些兴奋起来：“老哥是说，这就是他们的破绽？”
“得利用得好，才可能是破绽！”耶律察割道：“但是这也不是忽没里能够利用的破绽！何况我们和回纥本身，也有破绽。就算杨易因为按耐不住而出击，我们与天策军之间的胜败之间也只是五五之数……”他说到这里，冷笑道：“所以我一直不认为进攻北庭是个好选择！”
……
柴荣这段时间里，是在轮台防区的东北、西北两边跑。他是少年兵的副队正，不过，连完成训练的新兵，都只能被安排在第二、第三环，这批尚未完成训练的少年兵就更加不受老兵老将们的信任——他们不是不信任这批少年的忠诚度，而是不信任他们的战斗力。
“一批乳臭未干的小子，能干什么！”
许多老兵、老将心想。有许多人似乎忘记了，他们在岭西的时候，从新入伍到取得威震西域的胜利所费的时间其实很短。
老家伙们（其实大多数人只是资格老而不是年纪老）总是这样的，自己经历过了那个阶段，却不会去体恤现在正在经历这个阶段的晚辈，老家伙们总是认为自己和晚辈们是不同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嘴脸常常让石章鱼等气愤极了。
可气愤归气愤，没权没位的他们人微言轻，根本就轮不到他们做主，甚至连建言的机会都没有，上峰安排他们去做什么，他们就得去做什么。
昨天，可是被安排去做巡逻，今天，可能是被安排去护马，明天，可能是被安排去安抚暴躁的牧民……总之都是一些辅助性的事情。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老家伙们这样做其实也是出于对他们的关心爱护，没让他们去干太危险的事情，没一下子就将他们推向前线。
然而石章鱼也好，陈风笑也好，全都暗中叫骂，在他们看来这哪里是爱护，根本就是剥夺了他们立功的机会！
柴荣这一部在那次诱敌胜利后不久，便被委派了一个新的任务，是到内二防一个地方去看管一些少年俘虏。
这些都是年龄介乎十三四岁到十六七岁的俘虏，这次回纥是全民男丁都上了阵，四尺半以上几乎都出动，五尺以上就要骑马上战场！那些年龄偏小一点的，比如十三四岁者，不能杀敌也得帮忙料理后勤，比如就地牧马放羊等等。
唐军与回纥的几次冲突中互有损伤，忽有俘获，总的来说，唐军的编伍更加严整些——萨图克取得岭西回纥的军政大权毕竟还不到一年，让他从容整理的时间只有一个冬天，所以许多细节工作自然就做得没唐军好。
杨易将军队一层一层地排开，强者在外，弱者在内，回纥人很难突破外面几环精兵悍将突入到内部袭扰唐军的后勤与民部，但回纥人的布置却不像唐军这般有序，他们的补给也不像唐军的准备来得充分，所以唐军的游骑兵便常常有机可乘，侵入其薄弱环节，打乱其阵脚。
由于这样，两个多月来唐军俘获的回纥军民数量要比被回纥人俘获的多出好几倍！这里头十二岁到十六岁的少年共有七百多人，天策军对于难以归化者手段十分严厉，尤其是在战争期间，哥硕那种灭绝做法也没有受到追问，但对未成年人张迈却更倾向于怀柔，只是战争进行期间唐军也没有多余的经历来劝化他们，所以安排了他们在内二环一个小山头上，让他们做一些苦工，让一些牧民来看管。
不料这七百人中却很有一些顽劣之极又强悍之极，有一次竟然试图杀死牧民逃跑，事情虽然未能成功，但那也是唐军的预防措施做得好，临近的三营府兵闻讯同时出动联手镇压，这才将隐患压下。
此事之后，对剩下近六百人的处理便成了一个颇为棘手的问题，就算狠辣如杨易也不想对这群少年下杀手，郭师庸建议将他们运往高昌去，不过那也得大费功夫，张迈却道：“我们好像有一批少年兵吧，调他们来管他们！少年兵管少年犯，正对路！”
他随口一句话，柴荣就被调了来内二环，对于这个决策，石章鱼等人大感郁闷，然而进入姑臧草原后所受军训的第一条就是军令如山！何况这是张迈亲口下的决策，岂是他们几个少年的几句腹诽所能推翻的？
被调来看管这些少年俘虏的少年兵一共两个队，一百人，这些人不比牧民，乃是刀马俱齐且编制完备的，以一压六那是绰绰有余。
在石章鱼等满口怨言的时候，柴荣却比较乐天地认为这未必是坏事，来到这里之后他的自主权又大多了。原本他只是副队正，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兵在做正队正呢，来到这里之后，另外一队也归了这个队正管，这位队正对柴荣颇为倚重，所以柴荣就得到了更多的权力，在这个一百人的少年队伍里头，他已是一人之下、百人之上，另外一个副队正叫呼延昭，也被柴荣的智勇器量所折服，因同龄人的缘故，这些小头目对柴荣的亲近远在对那位队正之上，这让柴荣成了这群少年兵的孩子王。
“娘的！眼看着本来已经冲到外二环了，随时都能和那些契丹斗一斗了，转眼却被调到这里来！这算什么！我们要牧马放羊的话，在河西就行了，何必跑到北庭来？”
石章鱼等叫嚷着，呼延昭也很不满，少年家心肠直，心里有怨气就要发泄，而发泄的最佳对象，自然就是那些少年俘虏！
“娘的，都怪这帮回回崽子！”望着也正一肚子怨气在捡牛粪的少年俘虏，石章鱼眼角忽然流露出凶狠的光芒来。
这时候，柴荣正在队正的营帐里，商议着如何调教这帮小回回。

第062章 改造俘虏
“你们要把这边的事情好好做，能为大军省一点，就为大军省一点，这也是有利于整个大局的大事！”柴荣的老上司见两个副队正对派他们来这边很不满时，就给柴荣和呼延昭开导着，不过他的口才实在很一般，上面曾说要另外派一个人来做这份工作，但柴荣的这个老上司自尊心却很强，接到命令后就揽了下来：“张荣，呼延昭，你们要知道，我们境内的粮食虽然还够调配，估计能撑到来年收成，但打仗在在都要钱的。我们这边省下一分，就能给高昌省下两分，给疏勒、沙州省下五分，给宁远、凉州省下七分！我们多挣得一口粮食，后方就能多省下许多费用，所以现在啊，能不花钱尽量不花钱，能靠战斗空闲多积攒点物资，就多积攒点物资。”
多积攒点物资，就目前来说，就是让柴荣他们多捡几坨牛屎……
“咱们堂堂天策大唐，居然还需要省这几坨牛屎？”呼延昭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姑臧草原的时候，军方是尽量地满足他们，养得一些少年兵——尤其是在训练中表现优秀而受到嘉奖的少年兵都有点儿傲气，现在让他们来监督俘虏捡粪搬草，呼延昭能不认为自己大材小用么？
“牛马粪混合烂泥，也可以烧炉灶啊！”队正说：“其它的烧柴，还有黑火水，都另有用处，吃饭、取暖这些事情，能就地取材，便尽量就地取材。我听说，如今后方又要来催逼了！”队正其实也非常不满，他在跟柴荣说河西那边的事情：“前些日子，南面有人经过轮台山道，来到这边，说的却是后方怎么缺钱的事情！”
“缺钱？”
“是啊，听说河西缺钱，好像开始为了我们打仗举债了……娘的，边境榷场开通商路，不是赚了很多么？怎么就这么不经花呢！”队正说道：“他们说现在开始在发债票子来支撑我们打仗了，要我们一定要打胜仗，一定要赶快打完仗——娘的，打仗的事情哪有这么简单的？我们说赢就能赢的么？回纥人现在是拼了性命，后方的那些人却还在斤斤计较……”
他说着说着跑题了，忽然想起，在两个少年面前可不能说太消极的话，忙改口道：“但咱们不管后方的那些文官，至少也要想想元帅和都督的难处！现在他们肯定很为难，否则都督不会下令让各营各军都要谨慎用钱粮的，前几日杨涿都尉练箭时大手大脚，将一些少了羽毛的箭扔掉，都被都督训了一顿，说要是人人都像他一样，这场仗也不用打了，自己就把自己浪费垮了，罚了他一个月的饷粮呢。”
其实，杨易所承受的压力，比这位队正所说的还要大得多，郑渭虽然募集了不少钱以维持北庭的军事费用，但文官集团仍有不少不满的声音，纠评台因张迈在前线不敢公开反对，但也有人旁敲侧击地说前线的费用太大，压榨了后方的民生，从河西到安西许多地方的经济也确实受了影响，尤其是安陇草原的归唐部落，天策军从他们处征到了许多羊群赶往北庭，原本许诺好了要给多少银钱的，现在也变成分批归还，这让许多牧民充满了有心，要从商人处募捐去填补这个缺口，商人们又要有怨言，要以谷物来代替，仓司所囤积的谷物又是维系安陇粮食价格以及北庭军粮的重要支柱，不能轻动，要从农田区收取粮食，又怕农民会有意见。
现在中枢那边是尽量东挪西借，为了这场大战，前方的将士固然拼死拼活，后方的士农工商却也都勒紧了裤腰带榨出了许多资财，因此郑渭发了致杨易的公开邸报，要前线将士打仗用度都省着点用，郑渭发这样的公开邸报用意十分明显，那就是希望杨易能够考虑到他的难处，表一个态来配合他，好让他说服士农工商各个阶层。
同时行文之中也带着一些期待，在结尾处敦促前方尽早结束战事，以免这场战役拖垮了整个天策大唐的经济。郑渭顶住了压力，杨易要的物资钱粮他没落下一样，杨易这边也就得顾念一下郑渭，因此有了这次要全军节省的行文。
“所以，你们在这边干的事情，是很重要的，懂得么？”
柴荣的这个队正其实言辞不甚通达，他心里实际上又不大满意后方对前线指手画脚，不过上峰命令传达下来，他也得传达下去，呼延昭哼了一声，甚是不以为然，柴荣却好像听进去了一般，说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现在我们打的是倾国大战，既要后方和前线齐心，我们前线也要和后方齐心，后方和前线齐心是尽量支援我们，我们前线和后方齐心则是尽量顾念到他们也有难处，安陇的老百姓，日子也不好过，我们所用的钱粮虽然从文官那里经手，但最终都是从他们身上出，我们这边十几万人，浪费了一百个钱，就要从他们身上榨取几百钱，一人浪费一升米，后方就要添补数万石，一人节省一根柴，后方就能省下不知多少钱，在此时艰当中能节省则节省，能帮添就帮添，队正，是这个意思吧。”
队正大喜，道：“对，对！就是这样！”
呼延昭听柴荣说到“既要后方和前线齐心，我们前线也要和后方齐心”也忍不住点头，说：“那也是，后方的百姓，日子也过得不容易。”
他之前很不欢喜文官们的指摘，但听柴荣说到钱粮乃来自老百姓，心思便转了个方向，觉得确实不能浪费。
队正又道：“此外，你们看守的这些俘虏，以前虽然是我们的敌人，但元帅说了，他们年少无知，都是被萨图克还有天方教的人给教坏了，看着他们年纪不大，如果我们能够善待他们，常给他们说说道理，就未必不能将他们重新教好。”
“队正的意思，我明白。”姑臧草原上的文训虽然没有上完，但行军作战的几条原则却是很早就已经教下去了，其中就有“善待俘虏”一条，柴进道：“我们的敌人是萨图克，我们要打到的是利用天方教教义为非作歹的回纥贵族，而不是这些被萨图克欺瞒了的回纥少年，他们其实也是久被萨图克欺压而不自知，我们如今要做的就是点醒他们这一点，让他们早日醒悟过来，对吧。”
唐军对于如何对待俘虏，如何改造俘虏，本有一套成型甚至成文了的章法，这些章法印成了小册子，校尉以上多有一本，柴荣和寻常少年士兵不同，他总能留心到一些别人不大留心的事情，早在姑臧草原时也读过几本这样的小册子，所以这时队正一说他就应答如流。
队正听了更是欢喜，道：“对，对！不过这些小回子执拗得紧，要教导得他们归正并不容易。”
“我明白，”柴荣道：“不过这些事情，需要耐心。”
三人正商量着如何劝化这些少年回纥兵，陈风笑在外面闯了进来，道：“队正，副队正，不好了！那些小回子又造反了！”
队正吃了一惊，柴荣道：“我去看看！”
冲出帐门，骑马赶往事发现场，只见几百个回纥俘虏跪在地上，天策少年军数十人骑马持刀监视着，石章鱼正拿着鞭子在抽打一个十五六岁的回纥少年，柴荣见场面已经控制住先是心里一松，跟着却叫道：“住手！章鱼，你干什么！”
石章鱼见是柴荣来，才恨恨地抛下鞭子，指着自己肿了且带着血污的眼角说：“这家伙竟然敢那石头砸我的头！如果不是闪得快我这只眼睛只怕就瞎了！”
那个回纥少年抬起头来，他刚才被石章鱼抽打地滚在地上作一团，这时却又狠狠地盯着石章鱼，竟无半点惧意，有的只是痛恨！
柴荣见着就知有蹊跷，问道：“他为什么用石头砸你？”
石章鱼讷讷说不上来，道：“谁晓得！”
柴荣问陈风笑，陈风笑道：“我不知道。”问庚新，庚新也推不知，其他少年兵也不肯“出卖”石章鱼，有一个懂得一些唐言的回纥少年叫道：“他……他先打人的！还骂人！”
柴荣问道：“你为什么打骂他？”
石章鱼被问住了，憋得脸有些红，柴荣问道：“怎么，难道是什么说不出口的理由？”
“有什么说不出口的！”石章鱼冷笑道：“这些回子，他们的嘴脸我看着就讨厌！所以就抽他两鞭！”
“看着讨厌就抽他两鞭……”柴荣脸色一沉，道：“我们在姑臧草原上，老队正教我们该如何对待俘虏的，你还记得不！”
石章鱼讷讷说不出话来了，柴荣又道：“如果是战场杀敌，你别说抽他几鞭，就是一刀杀了他也没什么。但在这里虐待俘虏，你算什么好汉！”
“行了行了！”石章鱼道：“这事是我的错，我受罚还不成么？你要杀鸡儆猴，动手就是了！”
柴荣沉着脸，问陈风笑道：“按照军律该怎么办？”
“这……”陈风笑可不愿意看到石章鱼为了这事受罚：“副队正，能否……”可看看周围几百双眼睛，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公开让柴荣徇私，便有些暗骂石章鱼这事做得太过，扯得这么明，想不秉公执法都不行了。
柴荣道：“你的人缘倒好，大家不肯做丑人，那就我来做吧！你刚才抽打了他几鞭？就让他打还你！”
石章鱼气得浑身发抖，道：“你怎么可以让他来打我……我……我不能受这样的侮辱！”说着按紧了腰间的刀！
柴荣道：“这不是侮辱，这是公道！”
将自己手中的鞭子抛给了被石章鱼鞭打的胡儿少年，那少年甚是凶悍，接过鞭子竟然不害怕，脸上满是幸灾乐祸之色，似乎只要打还了石章鱼，他便死了也不怕。
他就要动手，柴荣忽又道：“等等！”从马上跳下来，说：“你是我的手下，你犯了错误，我有督教不严之罪，你的罪过，我得分担一半！”对那胡儿少年道：“你先打我！你若要打他二十鞭，就先打我十鞭，你若要打他四十鞭，就先打我二十鞭。”说着背过身去。
所有人看得愣住了，陈风笑叫道：“老大……副队正！这怎么可以！”
柴荣道：“咱们和蛮夷不同，说了话就要认，立了规矩就要遵守，这是依法受罚，我不觉得是什么侮辱。”对那胡儿道：“打吧！”
那胡儿少年嘴角忽然裂开一丝冷笑来，似乎在说：“没见过这样的傻蛋！”呼一鞭就抽了过去！这一声啪的好响亮，石章鱼大叫一声，要抢过来却被柴荣推开，柴荣道：“继续！”
那胡儿噼里啪啦连抽了七八鞭，将柴荣的衣服都抽得裂了！脖子上被鞭梢带到的地方印上了一条深深的血痕！
围观的少年兵们看得犹如自己被鞭打一般，石章鱼早放开了腰间的刀，在旁边看得冷汗直下，连叫道：“停下，停下，剩下的我自己受了！”
柴荣却对那胡儿道：“你已经打了我几鞭，回头便只能打他几鞭。”
那少年瞧了石章鱼一眼，他有心报复，一听便不肯停手，冷笑着又劈头抽下，又抽了八九鞭，石章鱼看得心里惶惶的，几个回纥少年忍不住叫道：“拔野，够了！别打了！”
拔野却还是又抽了十几鞭，抽得柴荣背上衣服破裂处都带着血迹，这才道：“好，够了！”跟着又朝石章鱼抽来。石章鱼看看柴荣，忍痛挨了他二三十鞭，那拔野抽罢哈哈大笑，将鞭子一丢，说：“好，我够了，我够了！你们来杀我吧！”
柴荣痛得厉害，寒风一吹伤口，额头上冷汗直下，却扶着石章鱼，指着拔野说：“不许因今天的事情害他。”又对石章鱼道：“你也答应我！”
石章鱼也疼得厉害，却道：“行！我以后要是碰他一根毫毛，石章鱼三个字倒过来写！”
柴荣又对众少年俘虏说：“好好干活，我每天都回来巡视，以后再有人无故欺辱你们，你们就跟我说，我替你们做主！但你们要是无故怠工，我也要罚你们的，你们若敢起歪心，叛乱者死！逃跑者死！反抗者死！我依着军规，会保护你们，但也会依着军规杀人！”
拉着石章鱼道：“走，跟我入帐敷药。”
留着本来以为必死无疑的拔野在后面看着他们相扶远去的背影怔怔出神。
……
柴荣这鞭疮养了好几天才结痂，疼痛还没完全好就下地，不止是看着少年俘虏们干活，要求众少年兵也跟着干。
陈风笑等都不爽快起来：“什么？让我们捡牛粪？我们可是府兵！”
“我们是府兵，所以才要捡牛粪啊！”柴荣道：“当初入姑臧草原，元帅跟我们讲的话，你们或许忘记了，但我却还记得许多：他跟我们说，打仗不止是冲锋陷阵，很多时候还要相忍为国，要忍辱负重，要干脏活、累活，为了最后的胜利，吃树皮草根喝骆驼尿都得忍了，何况只是捡马粪？你们不捡的话，那好，我捡，不但我捡，明天开始，队正也会和我一起捡的。”
陈风笑等都听得呆了，柴荣道：“知道为什么我们要捡牛粪么？因为后方百姓为要支持我们打仗，是勒紧了裤腰带省出了口粮来供应我们前线，河西原本有不少地方已经吃得上饭了，为了支持我们打这场仗，原本能吃饭的现在又喝粥了，原本能吃饱了的现在又半挨饿了。在这里没人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吧，应该晓得那是什么滋味！捡牛粪当柴火，其实帮补不是很大，但能帮补一点，就帮补一点。咱们多帮补一点，前线第一环的同袍就能更放开手脚克敌！”
众少年也有听进去的了，也有没听进去的，但见柴荣也动手，石章鱼道：“副队正都动手了，我们怎么能闲着！”就带着人跟上去。
少年兵分为两班，由柴荣与呼延昭轮流率领，一班下地干活，捡粪运草，另外一班就负责看管，那些少年俘虏本来干这些活儿是满肚子的怨气，现在见柴荣带头干活，且这些唐军少年吃的干的和自己没两样，许多人心里就平了，且柴荣和呼延昭看管的又严，所以半个月下来竟无一人逃跑。
这一片区域的事情做完，柴荣已经暗中留心，瞧出俘虏之中有不少比较顺从，就都提拔起来让他们带队，慢慢地加强了对这些俘虏的控制，不久将活儿干完，上峰又安排了他们去另外一个区洗马，柴荣让众少年分工合作，那些俘虏见柴荣处事公正，又不虐待自己，便都服他调遣，亦不想冒险逃跑了。
该管此区的都尉见柴荣将这批少年俘虏管得井井有条，将情况汇报上去，上面便又将一批新的少年俘虏拨到这里来。
又过数日，北面出现了一件小事正好用得着柴荣，柴荣接到命令之后也没多想就去了，他却不知这一去便如穿山鼠钻破黄河堤，竟而引得黄河泛滥，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第063章 无名谷
轮台防区的形状是不规则的，西面是个弧形，东面被契丹压得有些扁了，北面则靠着骑兵延伸出去，让回纥去契丹的主力无法顺利会师，虽然萨图克和耶律朔古已经派兵马接触过几次，但仍然未有联成一气的态势。
而天气，却越来越冷了。
草原上的草大多数已经枯萎，只留下根埋在逐渐冷冻的土地里头，一望无际的北庭平原到了这个时候愈发显得萧瑟。
却在这时候北面的骑兵传来一个不算很重要的消息，以轮台城为中轴线向北延伸的话，在此线偏东有一个山谷，里头竟然还有大片的青草。
北疆虽然辽阔却也并非一望无际，骑兵探测到的那个山谷地形怪异，谷口向南，山谷斜斜地凹陷进去，北面却有一堵仿佛要倒下压下来一般的山岭挡住了北风，这里春天来得晚，冬天到得也迟，在夏天有些潮湿，不是一个舒服的地方，但现在却在外间青草都枯萎时还留存着生机。
此谷堪筹营以前不是没进去过，不过此地本非战略要低，谷内地方不平，谷口较狭，虽然内部凹凹凸凸的地方不小，但没什么资源，又不适合人居，只是冬天有一些牧民在这里避风而已，所以没怎么放在心上。但堪筹营也没想到在这个季节，它还有着比外间晚了一个月的天气，这一来让此山谷中的草料变得有些吸引人了。
军方高层对此作出了一个不算重要的决定，就是派遣一支部队去那里割取草料，这个任务便落到了柴荣身上，他们带上了马匹和若干大马车，在契丹军未注意到的情况下偷偷出发，在一个府兵营的掩护下进入了这个山谷，割草的主力是九百个少年奴隶，柴荣的两个队是监督，但和过去一个月一样，柴荣是带头干活，让少年兵与少年奴隶们一起劳作，在过去的这段日子里，有一些少年奴隶比较配合，或者是被柴荣的善意所感动，这些人柴荣都将他们提拔起来了做头目，并向队正建议帮他们脱了奴籍，而这项建议竟然被采纳了，所以九百多个少年奴隶里头已经多了三十多个脱了奴籍的头目，柴荣还向他们许诺，将来有机会就延引他们入伍，这让一些人看到了希望。
在柴荣的带领下草料收割得很快，除了草料之外山谷中还长着一些野果子，在一些熟悉本地果木的奴隶的辨识下这些果子也都被装了起来，草料收割以后捆扎成堆，按照上峰的要求，每一扎都放上了引火之物——为什么要放上引火之物？唐军高层的战略目标是很明确的，他们之所以会比较重视这个山谷，一方面是要配合近期都督的“节省”号召，收割草料运回去说起来也是一种表态，但另一方面如果出现变故，那么这些物资就算毁了也不能留给敌人！
一千个少年在这个寒风暂时未到的山谷中忙忙碌碌，很快就将草料收割得齐了。这日看看天色已晚，柴荣对呼延昭道：“黄昏上路，没走多久太阳就下山，夜里赶路又危险，没法回去了，明天走。”
晚上就在谷中睡下，睡到一半忽然有人叫道：“什么人！”
跟着周围有人惊醒，以柴荣的级别他睡觉时自然不会有护卫，但几个亲近的士兵却轮流着守夜，忽然发现有人摸近叫了起来，跟着将那摸近的人拿下，那人竟然也没反抗，柴荣醒来，在昏暗中依稀辨认身形，认得竟然是之前那个打过自己的拔野！
石章鱼道：“副队正，这家伙一定是来刺杀你的！他要报复呢！”
拔野却道：“别胡说！我才没这么鬼鬼祟祟！我就算要报复也找你算账！”
石章鱼道：“你不是来刺杀，这么晚跑来干什么！”
拔野道：“我有话要和副队正一个人说。”
石章鱼、陈风笑等哪里肯放他和柴荣独处？柴荣想了一下，问道：“可搜到他身上有没有武器？”
陈风笑道：“这……倒没有。”
柴荣心想：“既然没武器，多半不是来刺杀我。”
就让石章鱼等先走开，“我听听他有什么话说。”石章鱼等不肯，柴荣说：“他身上没武器，我手里却有刀，就算他想把我怎么样，也不是我的对手。”
石章鱼等这才走开些，却不肯走得太远，道：“副队正，若这小子有什么异状你就叫唤一下，我们马上赶过来！”
“行了行了！”柴荣笑道：“我是你们的头儿，又不是小孩子！”
几个少年这才走开了些，拔野才低声说道：“我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但你要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事情？”柴荣有些好奇。
“你要先答应我。”
“那不行，”柴荣道：“你不说是什么事情，我怎么答应你？”
拔野犹豫了好一会，才说：“好吧，有人要逃跑。”
柴荣呀了一声，远处石章鱼叫道：“副队正，怎么了？”就要过来，柴荣忙说：“没事！”又问拔野：“是什么人？”
“这个我且不能说！”拔野道：“我来找你，不是要告他们的密，而是要阻止他们，除非你先答应不问罪他们，否则我死也不会说！”
柴荣沉吟着，才道：“好，只要他们还没逃跑，这事就到我这里为止，我就当没这回事，也不会跟队正说。不过如果他们已经行动，那我就只能按照军规行事了。”
拔野这才道：“好吧，如果是别人我信不过，你的话……也许还可信……我跟你说，这个山谷，是有另外一条出路的，不过那条路有些偏僻，所以你们来了这些天都不知道。但我们这堆人里头……”他说的“我们这堆人”便是少年奴隶了，“却有一个生长在这附近，他将消息传给亲近朋友以后，就有十几个人商量着要逃走，并把我也拉上，所以我知道了这件事情。”
柴荣道：“既然这样，你大可和他们一起逃啊，为什么却要来告诉我？”
拔野是少年奴隶中较叛逆的一个，虽然在奴隶中颇有威信，却不肯投靠柴荣做头目，一直以来都是石章鱼陈风笑等重点看管的对象。
此刻这个少年冷哼一声，说：“我们若是要逃，没法带太多人走，带了太多人非被你们发现不可。但要是十几个人自己逃走，跟我们一起的兄弟却得被连坐，为了逃掉十几个人，至少得有几十个人死掉。我不想看到这局面，便劝他们打消念头，他们却不肯，所以来找你。”
柴荣听得有些呆住了，他却不知道这个拔野竟然还有这等心胸义气，心中便有些佩服他、敬重他，问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拔野道：“今晚我既来找你，回头非被他们当成叛徒不可，不过我也不管了。我回头会回去，你就派两个人跟着我，我一回去，他们就知道消息泄露，在不敢动了。过了今晚我们就离开了这个山谷，那时候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当然，你也可以食言追查下去，把我们连根拔起……哼，那就算是我看错了你！”
柴荣哼道：“你这是什么话！既然蒙你看重信得过我，我岂能干这等食言而肥之事！我刚才说了，这事就到我这里为止，只要他们今夜不逃，这事我就当不知道。”
拔野道：“好，希望你真的守诺！”果然就回去了。柴荣派了几个人跟着他，到了他睡觉的小帐，睡在周围的奴隶有比较警醒的都醒来了，暗中猜测着出了什么事情。
但这天晚上却没什么事情了。
到了第二天天色大亮，柴荣点了众少年奴隶，一个也没少，但有一群本来和拔野走得很近的人，这时却都离得他远远的，柴荣便猜是昨晚的事情所致。
他就权当不知，下令出谷，一行人押着草料走到谷口，忽然外间刮来一阵不祥风，跟着声响大作，再跟着杀声大起，在谷口外卫护着的府兵派了一人进来道：“不好了！外间来了契丹骑兵！”
少年兵们的队正对柴荣道：“我去看看！你等着！”
喊杀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学过听地的庚新趴在地上听马蹄，越听脸色越难看，道：“这……怕不有好几千人……怎么会忽然来这么多人！”
这里并非战略要地，忽然跑来几千骑兵那是极不寻常的了！在谷外护卫的唐军只有一个营，面对十倍之众就算再怎么善战也凶多吉少！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少年兵们都有些不知所措，柴荣喝道：“干什么！列队！越是危险，越要镇定！”其实他心里也害怕的，不过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已经让他加速地成长了许多。
又过了有一顿饭时间，谷外方向奔进一个的浑身浴血的唐军将士来，远远的就高声道：“快！校尉下令！准备焚烧草料！”
柴荣叫道：“我军将兵怎么样了？我们队正怎么样了？”
那将士离柴荣还有十几步路，叫道：“被围住了，被围住了！我们……”
忽然一支狼牙箭嗖一声射来，竟然贯穿了那来报信者的咽喉！跟着在晨辉之中出现了几条人影——竟然是契丹骑兵！
谷内望见的少年齐声惊呼，石章鱼等反应也算不慢，带着十几个人跳到了谷口张弓射箭！那些契丹骑兵以盾牌遮挡，催马近前。
忽然后方又杀出十余人来，这次却是唐军，柴荣的上司也在其中！他们死命向内截杀住了冲进来的契丹骑兵，但背后却有数百契丹人跟着冲了过来！
呼延昭领兵要冲上去接应，队正叫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没机会了！阿荣！呼延昭，快去烧了草料！我们死就死了，草料一捆也不能给这些胡虏！”
呼一下有一个独眼的契丹骁将冲近，一刀斩断了那队正的胳膊，队正眼看无幸，大叫一声扑上去凌空抱住了那契丹骁将想要和对方同归于尽，不料那独眼契丹好生厉害！竟然一刀劈断了队正的头颅！跟着引兵就要冲上！
这位队正待众少年甚好，既是上司，又是老师，平时相处便如少年们的父亲一般，眼看着他遇害好几个少年都痛得哇一声哭了出来，呼延昭石章鱼大怒着要报仇，陈风笑庚新比较冷静，就要带人去烧草料，柴荣却忽然大喝道：“都不要乱动！”跟着道：“石章鱼！放箭阻击敌人！风笑，庚新！把草料堆在谷口！堵路！”
在一片混乱之中他的大喝甚见威严！石章鱼等十余人马上射箭逼住了冲近的契丹，这时候回冲到谷口的唐军将士尚有十几个人在顽抗着——他们要用自己最后的生命为谷中的少年争取时间！
也趁着这功夫，陈风笑和庚新等带着人将一车车的草料都堆在了谷口，这些草又不是石头，一旦谷外的战斗结束，怎么可能阻挡得住契丹骑兵？庚新心里想着，就问了出来，但他的行动并未停止。
“别问！”柴荣道：“干活！”
到后来，草料越堆越多，终于将整个谷口都堆满了，仿佛一座草山一般，石章鱼等箭手都要爬上草山去射箭才行。除非将草山推倒，否则马匹也进不来了。
谷口外的喊杀声越来越弱了，终于最后一个唐军将士也为国殉难！那独眼骁将带人逼近，看着谷口的草山哈哈大笑，道：“愚蠢的东西，想要靠这个阻挡我们的铁蹄？小家伙们，快出来吧，乖乖将草料替大爷扛回营去，我还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他竟然会说唐言，只是带着浑浊的北地口音，柴荣跳上草山，叫道：“你是要杀尽我们，还是要草料？”说的却是契丹话，只是带着明显的河东口音。
那契丹骁将眉头微微一皱，笑道：“你居然会说契丹话，是契丹人么？乖孩子，这些草堆拦不住我的，好好帮大爷将这些草料搬回去，大爷我会赏你些好处！”
柴荣呸了一声，道：“这些草料，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你若要的话也容易，不过你可看到，这些草料到处都已经插着许多引火的东西！只要一点火，不烧成灰烬是止不住的！”他说着忽然点燃了火把，道：“快给我退后！不然我就把这草山烧了！”
那契丹将领一愕，随即怒道：“蠢东西，你干什么！要自焚么！”
柴荣道：“你们有几千人，我们才不过两队，早知道没机会杀出重围，这条命早不是自己的了！你们快退走，不然我马上点火，你们就什么也得不到——最多把我们的尸体拖走！”
那契丹将领大怒，就要上前，但看看柴荣将火把移近，却又忍住退了回去，走得最近的契丹人商量了一下，竟然就退走了，但骑兵却依然在谷口逡巡。
柴荣松了一口气，灭了火把，坐倒在草山上，石章鱼等欢呼起来，但只欢呼了两声就变得有些没气力，呼延昭上前道：“阿荣，你看……我们能守到援兵来么？”
援军？
柴荣年纪虽小，脑子却活，知道这个地方本非战略要地，离北轮台城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在这个山谷收集到的物资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而这队少年兵不过百人，再加上九百个少年奴隶，里头一个唐军中的要人也没有——总之不管是地方、物资还是人，都不值得中枢派出精锐大军来冒险，要说有援军来，只怕是渺茫得很了……
然而柴荣却没说出口来，这一刻少年兵们已经接近绝望，所以希望将是十分重要的。他必须静下来，同时也要让少年兵们镇定下来，好好想出一个办法，然后才有可能找到一线生机！
“这座草山只怕挡不了多久的……”石章鱼说。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座草山的价值，还没高到让契丹人不敢妄动的地步。一旦对方失去了耐心，说不定自己射出火箭来将草山烧平呢！
就在柴荣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时，已经有一个契丹骑士拍马上前，高声道：“草堆山和草堆后的兔崽子们听着，你们赶紧给我出来，乖乖听大爷们的命令，好好将草料给大爷们搬回去，那时大爷们还能赏你们一条活路，不然的话……火箭伺候！”
竟然就有二十多个契丹武士张开了弓箭，箭头都点了火！
“再，大爷们先烧了草山，跟着再冲进去将你们全宰了！”
忽听有人大叫：“不要射，不要射，我们下来了！”
便见几个少年回纥奴隶从草山溜下，向契丹军冲了过去，契丹人哈哈大笑，甚是得意，石章鱼大怒，与十几个少年箭手箭发如星，将逃跑的少年奴隶一一射死。
那些契丹武士眼看着那些少年奴隶被射死也不援手，只是袖手旁观，有一个垂死的回纥少年爬到了那独眼的契丹将军脚边，却被那独眼将军一脚踢开，冷笑道：“没用的东西！滚开！”
拔野在草山上望见，看得心里发凉。
他又对柴荣道：“那个小将，你倒也有几分机变，乖乖下来吧，只要你投降，大爷我收你做义子！”
一些回纥奴隶脸上现出了艳羡、乞求的神色，艳羡是艳羡柴荣得到了这么好的机会，乞求是乞求柴荣不要放过这个机会。
柴荣冷冷道：“你要放箭就快些放箭，但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们要冲上来，我就将这些草料烧了！”
那契丹将领大怒，但一时间却也没有办法。过了一会，道：“好！大爷给你一天时间考虑考虑，明天日出你如果再冥顽不灵，大爷就让这座草山化作灰烬，给你陪葬！”
说着竟然就带领契丹骑兵退去了，但谷口仍然封得严实。
“明天日出之前么？”
柴荣心里盘算了一下，知道唐军主力一发现这一部人马有去无回，多半会派人来打探，如果发现这里出现兵情异动，则可能会派出骑兵来干预，当然，派来的人马其目的将是驱逐或者袭击这附近的契丹人，而不见得会以救出自己这两队少年兵为目的。
在北庭这个巨大的战场上，决战双方投入的兵力达到数十万，其中一方若有数百人因某个缘故而失陷，主力军一般是不会为此而派出大军支援的——张迈和契丹、回纥都是围点打援的好手，彼此都怕对方使这一招！
从这个角度来盘算的话，则契丹人以一日为限，似乎正是他们耐心的临界点了。
“副队正，我们怎么办？”
“荣哥哥，我们……我们还能活着回去么？”
人群中有几个可怜兮兮的眼光和一些可怜兮兮的追求，但石章鱼却怒吼起来：“看看你们什么样子！少在这里恶心！男子汉大丈夫，会当以马革裹尸为荣！哭哭啼啼的，少丢了我们的脸！”
数十名少年同声斥骂，呼延昭道：“队正为国捐躯了，如果我们守不住这山谷，契丹人要来，就让他们来！我们将这草山烧了，然后就在这灰烬上轰轰烈烈地和他们干一场！让这些家伙知道我汉家少年，都是宁折不屈的好汉！”
数十人同声相应，想着刚刚在他们跟前拼命到最后一刻的队正，所有人心里都仿佛燃烧着一把火！
只有柴荣此刻反而显得很宁静，他低着头，庚新道：“头儿，怎么样？我们就烧了草堆，跟他们拼命吧！”
柴荣却不肯回答，道：“还没到最后关头呢。先看好谷口，别让契丹人冲过来。我再想想办法。”
“想想办法？”石章鱼奇道：“都到了这份上，还有什么办法好想？”
柴荣却不回答，只是让人守好谷口草山，他走到一边，寻着了拔野，拔野似乎就猜到了他的想法，道：“你要走那条生路？”
“是！”柴荣说。
拔野沉吟着，看看谷口，再看看几步外的那些惶惶不安的少年奴隶，道：“好，我可以答应你，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第064章 接口
“什么条件？”柴荣问道。
拔野道：“放了我们的人。”
柴荣有些愕：“什么意思？”
拔野道：“就是放了我们所有的人——所有愿意走的人。”
柴荣盯着拔野，似乎在确认他的诚意，好一会，终于道：“好，我答应你。”
便到人群中来，这时呼延昭等正在分发果子吃，他们手头的干粮也有限，这时候整个山谷都沉浸在一片抑郁的气氛之中。
柴荣对呼延昭说：“现在队正死了，咱们这两队人马，总得选出个首领来。”
呼延昭道：“那何必说，自然是你来当头，我们都服你。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权队正，我来做你的副手！”
石章鱼、陈风笑等都道：“对，副队正，我们都服你。你做我们的权队正吧。”
柴荣道：“如果这样，那我就要下令了。”
呼延昭等都道：“好！”
柴荣便召集了所有人，对所有少年奴隶道：“愿意去投靠契丹的，我许你们离开，去吧！各自寻生路去吧！”
石章鱼等都听得呆了，叫道：“队正，你说什么？”
柴荣道：“我说让他们走！”顿了顿，又道：“那些愿意去投靠契丹的，都可以走！”
将近一千个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没人敢动，呼延昭叫道：“队正，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柴荣道：“留在这里，也不过是等死，留着他们和我们一起死，又有什么用。”
石章鱼还要声辩，柴荣道：“这是做权队正以后的第一道命令，你们都不听了么？”
众人面面相觑，呼延昭、石章鱼等都不忍叛他，就暂时不说话。
但众奴隶却还是不敢动，柴荣道：“你们考虑一下吧，一顿饭以后就决定，如果不想走的，以后就不能走了。”
众奴隶三三两两地商量着，有些似乎心动，但更多的是不敢，还有一些道：“队正，我们愿意和你一起，我们不走！”却是一些得到过柴荣照顾的少年。
终于有一个道：“你真的……放我们走？”
“是。”
虽然大多数人还是不信，但有一些想想柴荣素来守诺，就大着胆子爬上草堆，柴荣道：“要离开的话，一个个地走！”
那几个奴隶爬上草堆后慢慢爬下，忐忑不安地走出谷口，谷口早有契丹士兵很警惕地戒备，那几个少年奴隶吓得双腿发抖，石章鱼忽然拿起弓箭来对准其中一人的后心，柴荣喝道：“不准射箭！”
终于，有几个奴隶跑出了弓箭的有效射程，逃到契丹人中去了，契丹人不知道这些人干什么，一下子就将他们押住。
众奴隶这才相信柴荣真要放他们走，有一大半便跃跃欲试，几十个人便往草山冲，柴荣拔出刀来，喝道：“一个个走！敢掀乱草堆的，杀！”
那几十人爬上草堆之后慢慢溜下，仍然如先前般离开，如此一批接一批地离开，半个时辰后，走了有四百多人，忽然间谷外响起了哭号声，却是契丹人不明白柴荣为什么忽然放人，正在拷打那些少年奴隶，可是那些少年奴隶能供出什么呢？柴荣并未安排什么诡计，这些少年奴隶说是这位权队正发好心放他们走，契丹人反而不信，越发认为这些少年奴隶是别有用心，全部用绳索捆起来，串成了一团。更有拷问者被鞭打地满地乱滚！
还在谷内的少年听得心里发寒，心想真逃出去了，也不晓得是什么命运，一时间再无这个念头。
柴荣道：“还有人要出去不？再不出去，便再不许出去了！”
剩下的少年奴隶见出去的人是这等下场，心想还不如留在谷中，一个已经归化了的头目道：“队正，我们愿意跟着你。是生是死，都跟着你！”
众奴隶纷纷道：“是啊，我们愿意跟着队正。”
“那好！”柴荣道：“既然这样，那往后我们便同生共死，如果出得此谷，我们之间就不再分什么主奴，彼此都是兄弟了。”
众少年奴隶一听都高兴起来，他们高兴不是因为听说柴荣要帮他们脱奴籍，许多人在唐军中过了一段日子后，也都知道柴荣地位不高，要帮他们脱奴籍还得向上申请，他们高兴的是，从柴荣的语气中似乎还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呼延昭、石章鱼等也都听出来了，齐声问道：“队正，你有办法了？”
柴荣点了点头：“有点头绪，不过必须是谷内所有人齐心协力才行，之前众胡儿少年之中有些对我们归心，有些却还一定会扯我们的后腿，所以我必须先将那些扯我们后腿的人找出来。”
呼延昭、石章鱼等都道：“原来这样的。那现在怎么办呢？”
柴荣道：“呼延，你带人准备好马匹、粮食、随时行动，把大马车都拆了毁掉！堆在草山边，不能留给契丹人，章鱼，你带人将剩下的草料也都堆在谷口，准备好火把，我一下令你就放火！”
众少年各自领命去了，这次他们除了带了战马一百二十匹之外，还有带来运草的下等马三百多匹，拆掉了大马车，又得五十多匹，差不多可以人骑一马还略有剩余，不过那些用来运输的下等马腿短，有耐力却冲刺力不足，没法和战马相比。
柴荣见众人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这才对拔野道：“我守诺了，你呢？如果你欺骗了我，我就先杀了你，然后带领兄弟们冲出谷去！”
拔野冷笑道：“天下间就只你守诺么？”
柴荣喜道：“那么真的有路？”
拔野道：“跟我来！”带了柴荣到一块大石后面，那里竟有一个被他打昏捆起来的少年，此时已经醒转，看着柴荣、拔野，眼中充满了畏惧，拔野道：“这家伙知道路，我刚刚趁乱将他捆在这里了，要不然你一说放人走，他一定第一个逃。”
柴荣大喜，当即下令，让石章鱼点燃了草山，谷外契丹望见忽然起火都惊呼起来：“这些汉家少年，真的宁死不屈么？”
草山到处都是引火之物，不片刻就烧得大火冲天而起！将半座山谷都照耀得通明。
拔野嘿嘿笑道：“这下可好，大火熄灭之前，火把都不用！”
柴荣却看着那冲天大火，说道：“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来！白白损者一营将士……”
拔野冷笑一声，已经推着那个本地回纥在前带路，柴荣与石章鱼领人在后面跟着，呼延昭与庚新断后。
队伍越走越深入，越走越崎岖，在很多地方都没法骑马，因为两边岩石逼得太近，必须下马步行，一直走了八九里，走到了山谷的另外一边，两边悬崖壁立，看得石章鱼等倒抽冷气：“这里真的有出路？”
那本地回纥少年对拔野道：“你得守诺，出去以后真的放我走！”
“快走吧！”拔野推了推他：“你什么时候见我撒过谎？”
那少年才带着他们走过一片乱石，拨开一堆枯藤，枯藤后面果然隐隐有个洞，黑乎乎的不测深浅。柴荣心想：“这个洞真是隐蔽，我们虽然来了好些天，但没他带路也找不到。”
拔野道：“你先走！”点了火把跟着，过了一会传来叫声：“真的有出路！快来！”
石章鱼道：“队正，要小心！”
柴荣道：“咱们都是死里求生的人，这点险都不敢冒么？”
一路钻了过去，走了有一百多步，越走越觉得宽敞，终于眼前一亮，洞口这边有星月照射了进来，拔野正微笑着看着自己呢！
柴荣大喜，催促着队伍赶紧跟上！
这个洞穴实在不好走，整个队伍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全部钻过，呼延昭在后面处理掉痕迹。
过了这个洞穴，却是在那个山谷的西北面了！草山燃烧所冒起来的火光看起来已经很远，那少年奴隶继续在前面带路，又走了十余里路，天色黑到了极点，东南面却有点点光芒，那少年奴隶说：“我们都出来了，那边是南面，一直走可以到北轮台城，那边是北面，再走五十里就是沙漠了，沙漠里头有个小绿洲，我就在那里出生，不过现在应该干涸了。”
柴荣道：“好，你可以走了。”又对拔野道：“你也可以走了！”又让石章鱼牵来一匹战马送给他，又送了他一把刀，说：“这个给你，希望你能在这场大战之后活下来。”
拔野接过了刀与马，却道：“我们回纥人看不起曾经被俘虏过的人，我就是回去也没什么前途了。看契丹刚才那样对逃出草山的人，我去投靠他们，也没好日子过。”
柴荣道：“那你要投靠我们大唐么？如果你投靠我们的话……”
“我不投靠你们！”拔野道：“你的人不错，如果你是唐军中的大人物的话，我或许会投靠你，但现在你也只是个小卒子，唐军的将军都不将你当大人呢！我去跟着你，又有什么出息？”
“那你打算干什么？”柴荣道：“契丹你不投靠，回纥你不投靠，我军你也不投靠，北庭虽大，却没有第四家势力了啊。”
“我谁也不投！”拔野说道：“从今往后，我阿史那拔野就是自己一个人！我自立一杆大旗！去做马贼！”对柴荣道：“我们的人……”柴荣知道他指的是回纥，“如果不想跟你，也让他们跟着我走吧！”
柴荣看着这个荒野中的少年，内心忽然生出了一股异样的感觉来，现在，拔野还不算什么，大概没人会重视他，而且他本人也还显得有些稚嫩，但柴荣觉得，如果再过十年他还没死的话，那一定会是一个英雄！
“好吧！”柴荣对那些少年奴隶道：“所有愿意跟随拔野的人，你们都自由了！都去吧！”
众少年看看柴荣，再看看拔野，有一半人跟了拔野了，柴荣将那些下等马分了一半给他们，这时曙光即将突破云层，两拨少年上马诀别，柴荣道：“将来等我做了将军而你如果还没死的话，你就来投奔我！”
拔野哈哈大笑，说：“好！如果唐军打了败仗，而你也没死的话，你也来投奔我！”
说着就赶着劣马，慢慢离开，刚才带路的那个回纥少年本来被放走了，这时又回了来，跟在了拔野身边。
当东方旭日升起，石章鱼靠近了，问柴荣：“队正，我们回去吧。”
这时候他们还剩下约三百人，柴荣望望南方，说道：“现在南边只怕到处都有契丹人的骑兵，我们这拨人太过弱小，只要撞上了一拨，马上就得全军覆没！”
“那可怎么办？”
“我们先向西北区。”柴荣指着拔野离开的方向。
“西北？”庚新道：“那不是回纥人的所在么？”
“是的，契丹人不会想到我们会往西北逃，所以我们才有可能因此而逃出生天。我听老队正说，契丹人与回纥人还没有会合。”柴荣说：“那么在他们之间，同时也在北轮台城的正北方，有一条线应该是三军交叉之处，那个地方最危险，却也最安全，因为是契丹与回纥的兵力同时都最难达到的地方！我们就走到那里，然后南下！这样我们生存的机会应该会大很多。”
“可是，我们怎么知道哪里是契丹人与回纥人的兵力同时最薄弱的地方呢？”
“跟着拔野走！”柴荣说：“他现在的手下里应该有熟悉本地地理的人，而且他才从回纥那边来，应该知道一些回纥人的情报。他要做马贼的话，也一定会去找契丹、回纥的势力同时最薄弱的地方，只有在那种地方他才有机会生存。”
决定下了以后，柴荣便带着三百个少年一路缓缓向西北走来，他们且走且躲，路上偶尔会遇到巡哨的契丹骑兵，但幸而都被他们躲过去了，后方呼延昭又说契丹人似乎发现了一点他们的踪迹，可能在后面逼近，好几次他们要向南时，却都发现前方有契丹的人马，因此又被迫折回。也幸而所有人都行走得十分小心，而且他们又走对了路——契丹人突入山谷之后。
柴荣不敢停留，一路往西北走了数日，看看干粮已经吃光了，就杀了几匹劣马就着果子吃，吃不完的肉就都带着当军粮。
“差不多可以南下了。”柴荣说：“如果这一路遇到我们自己人，那么我们这条命就捡回来了，但如果遇到敌人……”
“那就冲杀过去！”石章鱼等高叫道，柴荣哈哈一笑，虽然他觉得凭着手头的这些少年与劣马，想要冲杀回去可能性不大，却还是道：“好，等派出去侦查的哨骑回来，我们出发吧。”
东西南北的哨骑在一顿饭之后都回来了，东南、西南都没有特殊的情况，但派往北边去的哨骑却带来了一个吓人的消息：“队正，西北面五里外，好像，好像……”
“有大军么？”柴荣问。
“这……不是大军，不，有大军，可是……”
柴荣见这个兄弟这样吞吞吐吐的，有些奇怪，就让呼延昭暂领队伍，自己带了几个人随着这个少年斥候前往他发现异样的地方。
他们穿过一片白杨林，在那个少年斥候偶尔发现的一个地方往下张望，柴荣也忍不住吓了一跳！
这是一个十分隐蔽的河谷，然而由于河流干涸，整个地形都已经变成了干渍，周围突兀的土丘与戈壁形成了天然的防护，遮蔽了往来骑兵的视野，如果不是柴荣偶然间来到这附近，只怕谁也不会来注意这个不起眼的地方！更不会想到在这个临近沙漠的地方，竟然驻扎了一支军队！
不，这不止是军队！柴荣放眼望去，看到的兵马虽多，但更多的是羊群！
北庭正处于全面战争当中，但这个隐蔽的河谷却显得十分平宁，似乎外界的战争都与此间无关。在河谷里活动着的人，看上去不像战士，而更像牧民。
干涸的地面被挖出了一个个的大坑，大坑中都是泥浆——更确切地说，那是地下水！因为混在泥沙中所以看起来很浑浊，如果泥沙太多就会觉得是泥浆，但却还可以喂羊饮马，还有回纥人在用桶打了之后以麻布包着干沙过滤，过滤了几次之后想必人也可以喝了。
这里位于沙漠与草原的交界处，地面的水干了，但地底却还存留着水，像这样的地理情报，只能是某个牧民在偶尔间发现，然后在当地的游牧部落中流传开来，而很难是由堪筹营勘探而得。
“这是回纥人的秘密驻地！”柴荣心道：“这个地方，本来应该没有水没法久留的，但现在却被他们掘出了水来！回纥人驻扎在这里，只怕是有重大图谋！”
但很快地他又发现了，河谷中除了回纥人之外，似乎还有另外的军马，由于河谷之中不树旗帜，所以一开始柴荣没有注意到什么，但这时候定眼细看，才发现位于东面的那些军马，所穿的衣服，所立的营帐，竟然都不像是回纥！
“是契丹！是契丹！他们……竟然已经在这里会师了！”

第065章 相认
天气越来越冷，尽管今年北庭的冬天来得没往年早，但是在这个地方是别期待着能有什么暖冬的。
没有降水，也就没有下雪，但空气中所带的萧瑟却如利剑一般刺砭着每个人的皮肤。在这个地区，所有经常在户外活动的人皮肤都不可能好，每个冬天都仿佛要对抗刀割，久而久之皮肤的某部分都会形成深壑，望上去犹如皱纹，三十岁的人可以看上去仿佛已经五十岁。
不过，在这种环境下熬过来的人，只要营养还跟得上，体力其实比中原地区保养得珠圆玉润的人更加强韧，这是拼杀的世界，这是野兽的世界！荒野的折磨既是一种伤害也是一种磨练，成年处在这种环境下的部族尽管无法像全面发展的华夏民族那般创造出巨大的财富，但可以形成全民皆兵的强大军事力量，以此傲视这个世界！
萨图克从帐中走出来，望着已经干涸了的白杨河，现在纵马就可以踩过去了，但唐军自换了郭威作为西线南北的前方守卫者以后，进兵就变得更加困难，同样的兵力，在不同的将帅手里竟产生了完全不同的效果。郭威手中所掌握的正规军并不比之前强，但他竟能有效地发挥民兵的力量，将之作为防御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形成了盾牌与铠甲，而府兵正规军就成了单纯的剑，可以随时攻击刺杀。
在守城战中，郭师庸能够将民兵运用得很好，但在营寨战与野战中发挥民兵的作用，郭威所发挥的才智却得到了许多唐军将领的认同。
“果然不愧是民兵将领出身。”一些岭西将领说。这句话貌似是赞扬的，其实却还是有意无意地在强调郭威再强大也不过是一伙“民兵”。
尽管出身于贫贱，但在成为威权之后还是或多或少地会无意识地产生对后来者的轻蔑，这种共通的毛病即便是唐军岭西兵将也不能免俗，还好，当前这种毛病尚不严重，至少还未影响到唐军整体的战斗力！
“郭威么？”
萨图克拿着刚刚到手的情报，口中说出了这几个字：“姓郭？莫非又是郭家的人？之前怎么没听说？”
霍兰等都明白，萨图克口中的“郭家”不是别人，正是郭洛的家族，这是当前天策大唐除了张氏之外的第一家族，就家族实力而言，也可以说是整个西域最有权势的家族，天策唐军中忽然冒出一个姓郭的高级将领，萨图克等自然而然地就会想到是否是郭洛的同族。
“应该不是，”霍兰说道：“如果……是的……话，那么……之前我……们的情报……至少应该知道他。”
岭西回纥对天策军的刺探虽不全面细致，但二三十个主要将领的基本情况却还是掌握了，从最近这段时间郭威的表现看来，萨图克对他的评价认为此人绝对属于这二三十人之内。
“或许是刚刚投靠的降将，”萨图克说：“这人用兵的手法十分稳健坚实，不是那种纯粹依靠天赋的少年天才，是靠年月磨练出来的，所以决不是战场上的新丁！”
这几年唐军之中也崛起了几个少年将领，如杨涿、郭漳等人，都在某一方面有天才之称，但萨图克对这些少年郎的评价并不是很高，尽管欣赏，却并不忌惮，他认为这些少年虽得力于父兄的助力而迅速上位，但同时他们的父兄对他们来说也形成了一座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从杨易、郭师庸的高度，他就能推断出这些少年将来所能达到的高度，纵然会成为名将，但可以限量的名将还是好对付的。
但是某一些人，其器量却是不可限量，这样的人，哪怕眼前尚微弱，却会引发萨图克的忌惮之心——这种情况，当年在他第一次见到张迈留下那段“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华夏，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大唐！”的勒石铭文的时候曾产生过。
“汉人之中，也是英雄辈出啊！”
萨图克心里默想着，如果自己死了，能够抗衡天策唐军的后继者又在哪里？
……
一骑飞驰而至，却是从北面来，入帐以后呈上秘密信件，萨图克打开之后点了点头，霍兰道：“是……是在……那边么？”
尽管是在自家主帐之内，他的这句话仍然显得很秘密，仿佛怕被人窃听去似的。
“嗯。”
这个时候，自归附以来深受萨图克器重的葛览竟不在军中，他哪里去了呢？
那是乌宰河一战以后，萨图克最重要的布置，近期内他虽然还不停地随唐军发起间接的攻击，但郭威之所以能够坚稳地守住，一方面与他本人的能力有关，另一方面也由于萨图克没有尽全力！
唐军之中有些人以为是寒风削弱了回纥人与契丹人的战斗力，但只有回纥与契丹少数的高层知道真正的原因——一场更大的沙尘暴正在酝酿着！
漠北新旧霸主正在某个地方联手，准备一举击垮威胁着他们称霸与生存的强敌！
……
郭威有一种灵敏的嗅觉，似乎闻到了白杨河对岸飘过来的味道，所以当张迈发文调他往北轮台城议事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担心的，但丁浩、田安等却都很高兴，觉得这对郭威来说是很好的机会，能被元帅调去议事啊，这说明元帅越来越看重郭威了，看重郭威，也就是看重他们！
在敌人没发觉的情况下，郭威骑着张迈刚刚赏赐给他不久的汗血宝马在昏色之中赶回北轮台城，当晚都在赶路而没有休息，为的是借着夜幕的掩护。
抵达北轮台城时，张迈还特地派了马晓春来接他，这种规格让随行的田安倍感兴奋，当然，入城后田安就只能止步于议事大帐之外再之外的篱笆之外，目送郭威进去——这座大帐帐顶树立着张迈赖以威震西域的赤缎血矛，此时此刻，连中郎将级别的人都没资格进去，将军级别的人不得宣召也不得入内，而郭威不过是一个都尉，得以入内显然是破格了。
大帐之内，人数很少，只有张迈、杨易、郭师庸、李膑、石拔五人，行军司马都没有，会议书记也没有，只有卫飞侍立在旁做护卫。
见到郭威进来，张迈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升郭威作中郎将，诸位有没有意见？”
郭威一愕，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反应，石拔首先叫好，李膑道：“快了些吧。以郭都尉的能耐，胜任中郎将有余，但升得太快，恐招军中非议，对郭都尉来说未必是好事。”
张迈却道：“和平时期按部就班，现在却不是和平时期，甚至不止是战争时期，而是决生死定存亡的关键时刻，这时候谁有能力我就让谁上！既然大家都看明白郭威有这份能耐与器量，我就不想顾及什么陈规！”
杨易道：“元帅既然有了决定，那我没意见。”
郭师庸道：“我并不赞同。理由与李司马一样。但元帅若认为有必要，我也不极力反对。”
“好，你们的意见我明白了！”张迈道：“那这次就算是我独断。郭将军，上前！”
郭威上前行礼，张迈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中郎将了，我是破格提拔你，告诉我：你接下来的表现，不会有损我的威信！”
若是石拔这时定然激动得慷慨激昂，郭威却很平静地道：“对回纥的下一场大战，便是末将证明元帅眼光之时！”
张迈大喜，扶了他起来，说道：“好！不过，接下来我们要对付的，可不止是回纥！”
郭威愕然道：“元帅要调末将去对付契丹？”
“不是。”张迈道：“没必要调来调去的。东面现在有春华和黑虎挡住，他们已经打得很顺手，用不到你的力量。不过我和杨都督商议过，准备在接下来在北庭这个战场上，来个东守西攻！”
“东守契丹，西破回纥？”
“不错！”张迈道：“契丹人攻势强劲，骑兵又灵活，我们的步兵阵无法追敌，骑兵对上他们又没有优势。而且他们是久战久练之兵，内部磨合已久，临战之际要想他们露出破绽很难。但回纥方面却不然，他们最精锐的骑兵并不见得比我们强，而他们的弱点却较明显，一旦寻着马上就会形成致命的破绽！且岭西回纥整合的时间不长，真到了生死既决的当口，必有疏漏，那就是我们的机会了！不过契丹人十分老辣，可不会坐等我们先攻回纥将他们各个击破，就算他们没有会师，一见到我们猛攻回纥也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发起进攻，必要将我们打得不得不回援！”
“那元帅准备……”
“让春华和黑虎扛起抵挡契丹的重任！”张迈说：“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哪怕东线会出现危机甚至受到创伤，也要先灭了回纥！回纥一破，契丹就无法在北庭久住，而他们这次若再次败还，三五年之内就别想有勇气第四次西侵了！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向两河用兵，从容将岭西回纥收拾了，收回我碎叶城故土，收回我大唐诗仙李太白的故乡！”
帐内除了卫飞之外其实都是不容易激动的人，这时却也都忍不住站了起来，郭威道：“元帅，可是想好了如何击破回纥了？”
张迈道：“走，与我入谷看看去！”又对郭威说：“这支新的部队，正好要用上你训练的民兵！”
“新的部队？”
张迈道：“其实也不算新的部队，不过至少是一种新的打法，之前……”
叮叮，叮叮……
铃声打断了张迈的话，那是马小春在外面敲，唯有紧急军情他才敢敲动，不过显然却还不是最紧急的，如果是最紧急的，马小春是可以直接闯进来的。
郭威是第一次参加这个等级的会议，对各种细节还不熟悉，但他久居人下，善于察言观色，马上退在了一旁，站在石拔下手。
杨易摇了摇一根绳子，便见马小春拿着一封单羽信传入，杨易接过看了一眼，眉毛一轩，道：“人在哪里？”
马小春道：“就在外面！”
杨易道：“带进来！”说着将信交给张迈。
李膑问道：“怎么回事？”他看出不是急事，却必定是极为重要的事情，否则杨易不会在现在这个张迈要带人去观新战法的关键时刻还放某个人进来！
这时张迈接过书信，只扫了一眼脸色也微微一动，杨易回答着李膑的话：“我们刚刚定下的战术可能要改！回纥人和契丹人可能已经会合了。”
李膑道：“他们之前也已经会合了啊。”
“和之前不同！”杨易道：“我一直盯着他们可能会师的地点，不使他们的主力顺利会合，但现在他们却在沙漠边缘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地下水源——是一个类似于灯下谷那样的所在！现在已经有部分兵力在那里会师了！”
郭师庸与李膑都有些悚然动容，齐声问道：“在哪里？”
张迈将信件递给李膑，让他们传阅，一边说道：“那个地方说近不近，却正好在我们侦骑探测的盲点上，这次是有一队少年骑兵恰巧碰上了，说起来也真是我们的运气！”
“运气？”郭师庸却不是一个肯轻易相信运气的人，道：“那队骑兵是什么出身？可靠么？”他的谨慎让他总是先质疑情报来源的可信度，这时李膑已经将信传给了他，郭师庸扫了一眼，信是慕容春华传来的，他的考虑十分周详，似乎预感到北轮台城方面可能产生的种种疑问，因此在信末附加了那队骑兵的编队。
郭师庸是姑臧军营的实际总训练，对各营各队的来历心里清楚，一看那编队就道：“这个消息得慎重！这队人马所属营，里头有许多是来自中原的少年！”
郭威听得一奇，只是不好出声问，石拔也和他有着同样的疑问，开口道：“来自中原的少年？我们的新军有很多来自中原的人么？”
“不少！”郭师庸道：“其实这些人的来历不是很正，我半年前就发现了这事，不过这些人的素质不错，而且经过训导之后很可用，我与元帅商量过，元帅以为英雄可以不问出身，且自信我军必可让这些人归心，加上当时我们所关注的事情甚繁，所以暂时就未处理。这些新兵一直以来都没出什么差错，不过现在是关键时期，来自中原的人……”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郭威也是来自中原，停了停，说：“除非是已经判定可以信任，否则这个情报的可信度就要打个折扣。”
他能够临时改口，这种克制也算是对郭威的尊重，但郭威听出他弦外之音心里还是不免有些不舒服。
来自岭西的唐军尊崇汉化，但真的到了与中原接触，其中一部分比较保守者却反而对来自中原的人保持着一定程度的戒心，这种戒心不是现在才有，郭威从刚刚加入天策军的时候就已经有所察觉。
虽然如此，不过支持着郭威在唐家中继续奋斗的力量在于他发现这种戒心并非天策军方唯一的态度，甚至不是主流，张迈很明显正戮力于开放心怀容纳来自中原的客卿们，从商人到僧侣到文人到武人，张迈不是不知道其中有着一些来自中原的渗透，却还是尽量不先入为主地将他们视为细作，而是致力于将这些人都吸收进来！
杨易、张迈、李膑、郭师庸等传阅战报十分迅速，就像久经训练一般，几句讨论也都在传阅的过程中进行，郭威心里的活动虽然说来话长，其实也只在一瞬间。
帐门掀起，马小春带了一个少年进来，道：“副都督所遣之人到了，他叫张荣。”又引了那少年近前，道：“这是元帅……”
他还没介绍完，帐内郭威忽然忍不住啊了一声——他虽然已经在极力克制了，但见到这个少年之后还是忍不住失态！
帐内所有人都朝他望了过去，也包括那少年在内，这个少年正是柴荣，他一见到郭威更是忍耐不住，脱口而出就要叫唤出来：“爹爹！你怎么在这里！”
张迈一愕：“爹爹？你们俩是……”
郭威上前一把抱住了柴荣，叫道：“荣儿！”柴荣见郭威主动抱住自己，想必可以相认，就不再抑制眼眶中的泪水，任由之滚滚流下！
这本来是一个军事会议的场所，孰料却变成一个父子相认的场面！
这段时日以来郭威常常思念着这个养子，但想在如此乱世，只怕柴荣早就不在人世了也未可知，就算能够活下来，今生是否能够见上一面也渺茫了。
他可没想到养子竟然和自己一样也在天策军中，更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忽然遇上！一时激动之下竟然失去了平日的稳健，在张迈与诸将面前真情流露，眼睛中也渗出了泪水，过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放开了柴荣，带着他来向张迈行礼，道：“末将与犬子失散经年，久别重逢，一时失态，还请元帅赎罪。”
※※※
注：柴荣这时候如果从郭威姓，应该叫郭荣，如果再按照他在天策军中登记的姓名，应该叫张荣，不过小说中就不变来变去了，除了对话以外，一律叫柴荣。

第066章 柴荣？
张迈见郭威与柴荣在帐中相认，笑道：“你们父子重逢，那倒是一件喜事，只是你们父子怎么会失散的？”
郭威见张迈对自己越来越看重，随着权位渐高，料来自己的来历终有一日要被揭穿，与其等别人来揭破，不如自己坦白，当下跪下道：“启禀元帅，末将其实本是河东军大将刘知远麾下校官，能到天策军效力，中间实有一段曲折。”看看周围诸将，道：“此事说来话长，如今正值议论军情之时，末将私事，似乎不宜在此长说。”
杨易却道：“现在元帅既有重用你的意思，你的杨子又刚好带来重要情报，你们父子的来历关系到你们是否值得信任，虽是私事，不妨择要说出来，也让帐中诸将心里明了。”
郭师庸也捻须道：“不错。我们听听你们来历的时间还是有的。”
石拔也道：“郭将军，我相信你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我唐军并不计较出身来历，你就将自己的往事说一说吧。”
郭威见张迈也在点头，这才道：“其实末将加入天策军，已经是第二次到凉州来了，第一次到凉州，是护卫河东使者桑维翰入凉。”
杨易知道石敬瑭派使者入凉州一事，但张迈给他的知会书信中并未详细提及使者是谁，郭师庸和李膑却同时咦了一声，郭威偷眼看张迈并未诧异之色，心想：“元帅对我的来历，只怕早就心中有底了。”当下就不在隐瞒，将自己在太原时如何接到刘知远的命令，如何护送桑维翰入凉，如何在市井中打探消息都说了，又旁及曾在小酒店中见过石拔等事。
李膑听得眉头微皱，心想：“这人竟是一个细作！”便又问了他许多细节。
柴荣见郭威连这些事情都说了，心里担心，但郭威这时却是知无不言，李膑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后来又说到桑维翰出使失败，退出凉州，说到桑维翰要自己护卫他前往契丹。
张迈听到这里才微为诧异，哼道：“当时商议如何应对河东的请求，就有大臣说如果我们不答应可能会将石敬瑭推向契丹，现在听你说来，石敬瑭还没动，他手下的人却已经在动心思了。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李膑瞄了郭威一眼，道：“你加入我军已久，这些消息为何不上报！”
郭威道：“元帅以正道取天下，这些阴谋诡计我认为上不上报都无损我军前途。再则我加入天策军之际，已打算将过去的经历全部埋葬，就当做是重新做人，而没想着要靠出卖故主来在新境中求荣！”
李膑道：“你怕是对故主仍然有几分香火之情吧！”
郭威竟然就承认了，道：“是。刘知远将军对我有活命再生之恩，如果不是元帅问起，我实在不想再提从前之事！”
他这样坦然承认，李膑反而有些愕然，杨易笑道：“不错！男儿应该如是！”
张迈道：“继续说，后来你护送桑维翰去契丹了么？”
“没有，”郭威跟着便说了自己如何极力反对勾结契丹，又拒绝护送桑维翰进入胡地，石拔听得喝彩，郭师庸与李膑却是将信将疑，张迈笑道：“你怎么做，只怕回太原后要生麻烦。”
郭威叹了一口气，道：“我当时也没想到，这件事情竟给我带来了大祸！”跟着又说了在河东的遭遇：妻子竟已逝世，养子又不知踪影……
他说到这里向柴荣望去，继续道：“当时我是又悲又急，也没多想就跑出太原城外！不料还没到亡妻的坟前就被人拦下……”
然后便是那场冤案了，虽然是发生在太原，但石拔听了郭威如何蒙冤还是忍不住大骂，又道：“那定是桑维翰那书生设法坑你！”
郭威道：“是不是他坑我，我已经不想计较了，但后来是幸得刘将军相救，我才算保全了性命。我出了太原以后，只觉得天地茫茫，不知去投哪里，因想起在凉州时还结实了几个好朋友，或者可以依靠，就到凉州来了。入凉以后不久便听说天策军在招兵，我是在军营呆了半辈子的人，这一生也没其它本事，就是打仗还算在行，所以便带领几个兄弟投了军，希望谋个出身。再往后的事情，元帅应该就很清楚了，自从军以来我虽然对过往之事一字不提，但一颗心为的都是天策，若元帅与诸位要因此疑我，末将也无话说，只求元帅不要因我而牵连我的那帮兄弟，他们虽是跟我出身，但对天策军、对元帅都是忠心耿耿，此事天日可表，还望元帅明察！”
李膑听了他的话，对张迈道：“元帅，这事未免有些曲折，只怕……”
“不必只怕，”张迈笑道：“他说的话都是真的。”
柴荣听张迈这样说反而有些诧异，郭师庸道：“元帅你……”
杨易已经笑了起来：“郭兄弟来自中原，元帅既然要重用郭兄弟的，事前自然会有查证，我军中郎将之职，难道还能糊里糊涂地就给个来历不明的人不成？”
张迈笑了笑，道：“郭威刚才说得不错，我军是以正道取天下，之前郭威虽然没说自己的来历，但他办事认真，全无私心，就是我军中老将也多有不及，我暗中考察后觉得他可以重用，所以就没揭他的底，因为觉得没必要。”又对郭威道：“关于刘知远、石敬瑭等人的事情，我也不会来逼问你关于他们的事情，说起来，他们为我培养了你这样一个好将领，我多谢他们都来不及。不过正如你所说，那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以后也都忘了吧，入我军中，便如重生，以前不管是什么族、什么教、什么军，只要加入以后忠心耿耿，那么以前的事情我便可不计较！”
柴荣刚才见李膑等质疑郭威，还有些担心自己的到来为父亲惹祸，此刻听到这几句话心中的欢喜竟比郭威还大，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就都要欢呼了起来。
张迈又转向柴荣，不知为何越看越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有着某种吸引人的魅力，他一时也不晓得是否是因为郭威而有这种错觉，便问：“你父亲的事情我其实早就知晓，但你呢？为什么你却不在太原，也跑了出来？”
“我是在我爹回去之前，就跑出来了。”柴荣想到了亡母眼睛登时红了，“我爹自接了刘将军的命令离家，久久不回，我娘本来有病，爹不在身边，积思之下病情加重，终于就去了……”他忍住了啜泣，继续道：“娘亲病故之后，我在太原一个人孤零零的，又不知道爹爹什么时候回来，甚至不知道爹爹还能不能回来。想起我爹爹临走之前，曾有暗示给我他的去向，因此一时大胆，便收拾了家什离家来寻我爹爹……唉，早知道爹爹会回来，我就不走了。”
杨易听得有些称奇，道：“所以你就自个儿一人从太原跑到了河东？”
柴荣点了点头，众人见他小小年纪竟然就有这样的胆识，都不由得大为赞赏，张迈笑道：“你父子二人先后来到河西，这可真是缘分了，后来你又是如何加入我军的？”
柴荣想起自己参军的事情牵涉到假父母，一时不知是否该直说，那是蛇头千叮咛万嘱咐的，若说出来只怕不但自己要被惩处，假父母也要受累！
他望向郭威，郭威道：“不管是什么事情，都照直禀报。”
柴荣这才将自己如何在路上遇到骗子，如何脱困，如何行乞，如何西行，到达边境附近后如何被俘，如何被卖，如何参军一一说了。
杨易听得皱眉道：“竟然还有这事！”
张迈道：“这件事情，待班师以后再处理吧。”
柴荣入伍以后，一切就都得听上峰调度，其来北庭如何行动甚至有何功过都可从兵司查问，不需再询，杨易却问柴荣：“那你这次是怎么发现契丹、回纥会合地点的？”至此才算进入正题。
“我是无意中撞破的。”柴荣说。
“无意？”杨易道：“按照慕容副都督战报上标识的地点，那个河谷离北轮台城可不近啊！少年兵都安排在外二环以内，我可不记得有派遣少年游骑兵去到那么远的地方！”
“我不是去侦察，”柴荣说：“我是去割草。”
帐内诸人都为之愕然：“割草？”
派遣柴荣去那个无名谷收割草料，并拨一个营去卫护，这事太小，所以帐中张迈以及诸将都不知道，杨易道：“你怎么去割草的，给我细细说来，别漏了一个细节。”
柴荣便说如何接到上峰命令，带领九百个少年俘虏去收割草料，杨易先道：“少年俘虏？”
柴荣道：“那是我立功之后的事情了，上头说有一批少年俘虏十分顽劣，要派一群少年兵去管他们，因我之前立了功劳，该管我们的都尉就将我们荐了上去。”
这事却是张迈干涉的，又看了柴荣一眼，讶道：“你就是其中一个少年兵啊，我曾听小春说，那队少年兵有一个孩子王十分了得，只是一个小小的副队正就管得几百号少年俘虏服服帖帖，原本那些少年俘虏经常逃亡，他去了以后就再未出现那事。你就是那个副队正？”
若是换了别的少年，在张迈、杨易等大人物面前只怕连站都站不稳，心情一紧张话都说不好，柴荣却大大方方地点头称是，杨易愣了一愣，又问：“在此之前你在哪里驻防，立了什么功劳？”
郭师庸道：“不要越扯越远了。”
杨易却道：“我想知道！”
柴荣便将自己如何诱引契丹骑兵一事进入陷阱说了，那却是张迈抵达北轮台城后所听到的第一个捷报，帐中诸将都印象深刻，当时为振奋军心曾特别召有功人等入北轮台城游营嘉奖，而首功者就是杨易的弟弟杨涿！不过张迈杨易当初之所以大张旗鼓地做这件事情是出于宣传考虑，对这次小冲突本身并未过多关注，所以自不知其中细节。
这时听柴荣说他如何引契丹进入死地，其应变之快、安排之巧连张迈也为之赞叹，杨易皱眉道：“当初入北轮台城领赏的人里头，可没有你！”
柴荣有些羞赧：“我只砍翻了一个受伤的契丹骑兵，所以排不上。”
杨易愠道：“功曹那帮蠢货！这样屈才！这怎么能全按杀伤人数来算？这一仗，你该是首功才对！”
李膑却道：“你看中的是他的才能，但功曹是按章办事，也不能说有错！”
杨易冷笑道：“杨涿手握数百精兵，披坚甲、骑汗血、拿宝刀，在敌军混乱时冲上去捡便宜，自己杀几个，部下帮忙添几个，杀伤再多又有什么可贵？若说功曹是按章办事，那这章程本身就有问题！”
李膑还要说时，郭师庸道：“军制之事，非一时三刻谈得完，容后再说。”又对柴荣道：“少年，你带着那九百个俘虏去割草，怎么却会撞破胡人的会合之地？这事可给我说仔细了。”
柴荣这才说了割草之事，先说山谷的地理，跟着说收割完草料，然后是夜里拔野摸到他身边的那个小意外也提了，“当时我们只想第二天就回去，不料那无名山谷却偏偏被契丹发现了！”
他说到契丹忽然袭来，队正战死沙场又忍不住流泪，郭师庸本来对他的话是有所保留的，这时见他动情也忍不住叹息。
杨易道：“事情都逼到这份上了，你却如何应对？就算前一夜里那个拔野说的那条道路真的存在，契丹既冲到了跟前，只怕也不容得你们从那里逃走了。”
柴荣道：“是啊，当时契丹人都已经冲到附近了，他们连府兵正规军都打败了，何况我们一百个少年兵？兄弟们都慌了，我急中生智，就让大家将草料都推来，将谷口给堵住了！”
杨易愕然道：“用草料堵路？哈哈，那不济事！草料就是堆得比山高，也挡不住骑兵，只要他们放一把火……”忽然停住，跟着拍大腿道：“妙，妙！”将柴荣重新上下打量，忽然向张迈看了一眼，眼神中分明在说：“此子可以栽培！”这时候他竟忘了北庭战役的事情，而因为发现了一个良材而心中充满了兴奋。
张迈也理解了杨易的意思，问郭威道：“刚才小春好像提到他叫张荣，他的原名是什么？你从哪里收来的养子？”
郭威道：“他名字没改，就叫郭荣。是我亡妻柴氏的内侄。”
张迈怔住了：“柴氏？柴荣？”

第067章 轮台风萧萧
郭威见张迈叫出“柴荣”二字以后脸色有异，问道：“元帅，怎么了？”
张迈呆了一呆，道：“没什么。”心中却对柴荣更加上心。
帐中诸将听完了柴荣如何走出山谷、如何向西北行去以避契丹兵马，再听他如何发现契丹、回纥会师之地，便都觉得顺理成章，杨易道：“看来上天对我们还算照顾，若不是小郭荣发现契丹和回纥的这个会师之地，只怕我们的决策要出问题！”又问了许多那个河谷的位置以及情状。
石拔问道：“那么东守西攻的战术要改么？”
“自然要调整的！”杨易道：“他们在正北方既然有这样一个据点，那么我们这个战术就不大好用了。”指了指柴荣说：“小郭荣，你先下去吧。”
柴荣有些恋恋地望着郭威，张迈对马小春道：“让柴……郭荣留在我帐中，给他些酒肉，回头让他们父子俩聚一聚。”
柴荣这才跟着马小春出来，一路心想：“他们多半是要商议大事，所以我不能听。”又想今日竟与郭威意外重逢，这份欢喜真是太大了，想想父亲就在军中，往后就不再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心中有一种找到了靠山的感觉。
他随马小春到了张迈的大帐中休息，即便已经成为天下间屈指可数的大人物，但张迈的大帐却仍然简单——他有两座帐篷，一座是会议、见客的所在，装饰得威武且地方够大，而休息的一座则较小，有前后两座帐门，还有一个隐蔽的偏帐门，这个设计是为了万一出了意外可以迅速脱离。
大帐形式简单，但并不意味着简陋，脚下所铺就是于阗的毛毡地毯，功能防潮，柴荣从回纥契丹会师的河谷一路赶回，将情况一层层上报，慕容春华听说后马上将他派到北轮台城来，全身上下都脏透了！一双鞋子磨得百孔千疮，全都是泥土，他就将鞋袜都脱了下来，光脚入帐。
马小春取了葡萄酒和烤羊肉来，笑眯眯对柴荣道：“小兄弟，除了亲贵大将的子弟，比如杨涿都尉，这座大帐可没其他人进来过，蒙元帅亲赐酒肉的，你是第一个。”
跟着又指着帐中的东西向柴荣夸耀，比如骨咄的宝刀、狄银的头盔、萨图克投降时献上的战甲等等，柴荣看得啧啧称奇，然而他竟然也不紧张，正正坐在帐中，马小春端来酒肉他拿起就吃，也不客气，却也不无礼。
马小春见他举止大方，反而稀罕。
柴荣离开之后，那个军帐会议竟然久久未结束，他左等又等，都等不到郭威避免有些焦躁，马小春道：“我去帮你看看。”
去了一会回来说：“好厉害，这个会真不简单！都过了晚饭的饭点了，他们都不叫停。”
柴荣道：“那多半是有要事。”心想元帅他们连饭都顾不上，自己有酒有肉，也不好埋怨，便耐下心来继续守候。
……
柴荣不晓得，这次的会议与他带来的情报密切相关，他出去以后，杨易马上道：“契丹与回纥秘密经营此河谷必有重大图谋，若让他们在一个有水源的地方成功会师，对我们不利。回纥人倾国而至，带了许多谷物牛羊，契丹人兵马强壮，若两家相济，消息沟通得及时，我们只怕要落于下风！”
郭师庸问道：“阿易你打算怎么做？”
杨易道：“我打算提两万精兵，直杀过去，毁了他们这个据点！”
郭师庸与李膑都吃了一惊：“这太冒险了吧！”
杨易道：“他们自以为地点隐蔽，我军以快打快，必然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此战保守来说是切断契丹和回纥主力会师的希望，若往大里说，重创胡人联军也在此一役！”
石拔也道：“不错，东西两拨胡人如果受挫，士气一定低迷，那时候我们再起大军驱逐他们，或者可以一战定乾坤！”
杨易接着道：“我听郭荣的描述，这个河谷羊群极多，又藏着许多草山，很可能竟是胡人大面积囤粮的所在，若是如此，则这一战不止是杀敌，一旦毁掉了胡人的粮草，他们想要再战都难了！这是曹操袭乌巢之举，成败之间在此一战！”
张迈也听得怦然心动，如今已近寒冬，一旦粮草被毁，契丹也罢，回纥也罢，都将没有再战之力，就算那个河谷并非胡人存储粮食的唯一地点，但只要有一个大仓被烧，对方的士气将大受大打击，在接下来的这个严冬之中必然难以熬下去！
那时候唐军却可趁势追击，随便挑一条落水狗来打也可保全胜了！
不过，郭师庸和李膑却都持反对意见，郭师庸道：“阿易这个决定太仓促了！因为一个小小少年兵带来的消息就要修改整个战术方向，这也罢了，竟然还要冒险出袭，太冒险了，我不能赞同！”
“少年兵又怎么样！怎么能因一个人的身份高低来定他所带来的情报是否可信？”杨易道：“像这样的消息，原本就都是小人物才可能获得，若是春华，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敌人注意，反而不可能深入到敌人后方！底下的人拼命探到消息，而我们则要确认这些消息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可信，哪些不可信！我们之前打听了那么多细节，为的是什么？就是要确定这个消息可信！”
李膑道：“能不能这样，我们先派人前往探测，看看是否真如郭荣所说。”
杨易道：“往来探测，必会被契丹人发现，那时候就收不到奇袭的效果了。”
郭师庸道：“宁可以正对敌，何必一定要以奇破敌？”
杨易道：“兵贵神速，将贵善断！当进不进，坐失良机，那是庸将所为！我军以勇猛敢敢而起家，若是踌躇犹豫，只怕现在我们还在新碎叶城游荡躲避呢！昭山一战、俱兰城一战、灯上城一战、疏勒一战，哪次不是险中取胜？大胜从来都向险中求！像这样的机会不可轻易放过！”
“可我们现在的情况，已经和在新碎叶城、在昭山、在疏勒的时候不一样了！”郭师庸道：“在新碎叶城的时候，我们不前进就得死！在昭山的时候，我们不拼命就得死！在疏勒的时候，我们若不冒险就无法取得我们的第一个根据地！但是现在呢？现在我们不是一无所有的光脚汉了啊！我们背后有着万里疆土，有着百万民众，他们都要依靠我们来保护。而我们的兵马已经强壮，进可攻退可守，已经不需要再兵行险着了！郭荣的这个情报，我看十有八九应该是真的，但我现在却很担心，担心的就是你食髓知味，因为以前冒险而胜利，就认为现在冒险也能胜利——这可是要不得的！”
“庸叔，你这种想法，才是真正的要不得！”杨易道：“当初的岭西回纥，何尝不是有数千里疆土，何尝不是有百万民众？但现在呢？他们被我们打败了！而且是一败涂地！”
他本来是站着的，这时候说得激动竟站了起来，道：“我们为什么能够胜利，就是因为我们敢闯敢干，当断则断，反观岭西阿尔斯兰则总是在犹豫，总是在踌躇，结果现在便兵败身死而无葬身之地！归义军又如何？曹家够稳重了吧？现在又是什么下场！至于北庭回纥，又岂是因为冒险而亡国的？当初我们兵甲不齐，粮草告紧，可仍然能够突破重围，杀出一片天地来！现在兵甲精良，粮食丰足，又有精兵强将，却反而畏首畏尾起来了！”
郭师庸道：“这不是畏首畏尾，这是慎重！”
“慎重？我就觉得这两年我们慎重过头了！”杨易道：“自我们入河西以来，兵将都懈怠了，有不少人也都怕死了！许多人在河西有了产业，就都想要自保妻儿，而再不能如当年那般奋勇拼死！因为他们的性命都开始值钱了！别的不说，就说小石头！”
他猛地将石拔一指，道：“他也不如当年了！最近精神状态是好了些，可要是在河西再待那么一两年，我怕他就完全废掉了！”
石拔脸上一红，杨易又指着李膑说：“还有我们的司马大人！你也比之前更缩手缩脚了！献谋献策，说的都是一些拖后腿的话！”
李膑听得一时反应不过来，杨易又对郭师庸道：“还有庸叔你！当初你在昭山行宫奋起的豪情，最近似乎也慢慢还回去了！你们在河西，搞的都是什么！看看功曹是怎么给郭荣与杨涿报功劳的——该提拔的后进连进轮台城受赏的资格都没有，一个不需要提拔的杨家子弟却赏了首功！那些功曹的人这么随便地对待郭荣，是不是因为他没背景？为什么却又来给杨涿锦上添花？是不是因为他是我杨易的弟弟！你们还说这是什么章程，依我看这就是官僚！”
杨易的脾气本来就不算好，在新碎叶城时都敢当众顶撞郭师道杨定国，这几年功劳日进，威权日重，郭师庸虽是长辈，他说开了竟也不留情面，说的郭师庸难以下台。
张迈忙调和说：“阿易，小石头是有些懈怠了，但李司马却都是为国盘算，至于功曹官僚习气的事情，也怪不到庸叔的头上。”
杨易道：“我也不是怪谁，其实我也有不好。我说的，是当前我们整体的风气越来越不像当年横扫西域时的我们！当年的我们犹如清晨的阳光，虽然微弱却能突破乌云遍照大地！而现在，迈哥，我们在失去冲劲了啊！我们的军队中有一部分人有了暮气——这才是最可怕的，比打一两场败仗更加可怕！精细徘徊，这是文人干的事情，来回盘算，这是商人的个性，至于我们武人，我们就是抛头洒血以战疆场！我军之风气，必须有这等豪情，那时才有希望，现在我们已经到了守成的时候了么？这些徘徊，那些算计，不能用来开创基业，只会因此而扼杀我们的扩张！这样的习气一定要洗刷洗刷！用血来洗刷！”
郭师庸与李膑被杨易的气势压住，稍稍沉默了下来，石拔也站起来道：“元帅！都督，这次的袭攻就让我去吧！”
张迈沉吟着，又问郭威的意见，其实郭威的年纪比张迈还大些，以在战争中历练的时间而言比张迈多了好几倍，且久在下僚，因此比张迈来得更沉稳，不过他在帐中的阶级最低，中郎将本来都没资格参与这场讨论的，入内旁听已经属于破格，这时候三大岭西高层意见出了歧义，三人一个是资格最老的郭师庸，一个是副总参谋官李膑，另外一个更是风势正盛的杨易，在他们三人面前将军级之首的石拔都很难说话，更别说一个区区的中郎将。
但张迈问到了，郭威也只能回应，这可真不是一个容易说话的场合，若换了个谨慎小心的人这时便说几句不得罪人的话，但郭威看看张迈的眼神是真的在询问自己意见，心想：“元帅于我知遇之恩甚深，我当全心报之，宁可得罪人！不能让元帅问了话得不到一点有用的建议。”便道：“郭荣虽然是我的儿子，我敢以头颅担保他不会胡言乱语，更不会心存不忠，但他虽然聪明，可毕竟年纪尚小，未必能识破敌人更深的奸谋，我们凭着他带回来的信息就决定袭击，其实颇为冒险。若说此次郭荣能够探得此河谷之所在出于偶然，那就是上天对我们的眷顾。但同时我们却也要防止是敌人故意设下的陷阱！”
杨易听得眉头一皱，觉得郭威这话两面都圆——他本人却讨厌这种“没有破绽”的意见，两种意见都给了，那就相当于是没给意见！
张迈问道：“那你是主张持重了？”
不意郭威却道：“不，我认为都督的意见是对的，这一仗可以打！”
这句话却又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张迈道：“可以打？”
“对，就算此事上有奸计，这一仗也可以打！”郭威道：“这一仗若有奸计，那就是契丹与回纥在诱我们决战！既然如此，我们又有何惧？只要我们准备充足，那这一仗也不是不能打！大凡设陷阱必有诱饵，陷阱设得越深、希冀越大，则诱饵越大！胡人若要诱我们出战，那必然要先露出破绽来给我们，若我们击其破绽而不落入陷阱，那胡虏便反而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杨易颔首道：“说得不错！”
“但既然契丹与回纥要诱我们出战，那就证明了一件事情！”郭师庸道：“证明再拖下去，对他们不利！如今我方只要背靠天山，稳守北轮台城就能立于不败之地，既然如此，又为何要急于出战？敌人既然诱我出战，必然设定了有利于他们的战场，弃我之长就敌之强，恐怕非智者所为！”他说着望向李膑：“李司马，你认为对么？”
李膑本来和郭师庸是站在同一阵线反对杨易的，但郭师庸是将军而李膑却是参谋，且郭师庸这个将军经常都是作为一支军队的总执行，本身不像郭洛杨易薛复那样还要统摄全局，而李膑作为参谋却要考虑更多后勤的问题，要顾虑到军事与政治的平衡，因此到此他与郭师庸的立场又有不同。
“这……”他在郭师庸的提醒下又沉思了好久，才说：“其实继续拖下去，对契丹、回纥来说肯定有害，但对我们也未必有利！”
郭师庸一怔，李膑道：“我军这两年收入颇为丰厚——不管是金钱的收入，还是粮食的收入，都甚喜人，但我天策大唐毕竟立国未久，以一载之资要想应付一场倾国大战……太勉强了……”
李膑这时顾虑到的，正是天策军最大的隐忧！
古人三年积蓄以应灾变，十年积蓄以应战争，二十年继续以应强敌争衡，战争一旦爆发，可以让百年继续都化为乌有！
天策军这一年来靠着丝绸之路重开的强大商业动力得到了难以计数的钱财，可毕竟为时甚短，去年又获得局部丰收，但毕竟只是一季，这笔钱粮放在和平时期看起来很多，真的打起仗来花钱就犹如流水！
正是如此郭洛在西面才会将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维系丝绸之路上，因为那是天策唐军后勤补给的生命线，也正因如此郑渭才会在战争开打不久便受到巨大的财政压力，因为对一个整体上只安稳了一二年的政权来说，要打这样的一场倾国大战本身就显得仓促！
甚至不止是经济，在政治层面，天策军入主河西的时间也不长，纵然张迈安排了薛复、鲁嘉陵与郑渭镇守后防，但那也无法彻底地让他后顾无忧。
李膑道：“其实若是可以选择，我们三年后再打这场仗的话，会好的多……”他看了张迈一眼，没有在这个方向上继续纠缠，因为张迈之所以如此强硬地亲征就是为了压制这个声音，李膑继续道：“但契丹和回纥没有给我们这个时间，我们不得不战，可是如果要说拖延下去的话，我认为持久战对我们来说也不适合。拖得太久，契丹与回纥受到的伤害固然很大，但我们所受的伤害也会不小。到时候纵然能重创这两大胡部，但我们内部一旦出现问题，却说不定会催生出我们自己也对付不了的局面来！”
杨易道：“李司马这几句话可就合我意了！这场战争还是早决胜负的好，越往后拖，只怕变数就会越大！”
至此帐中诸人都已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张迈闭上了眼睛，好久好久，才又睁开眼睛对杨易道：“我素来相信你的直觉，你觉得这次是机会，还是陷阱？”
杨易道：“纵然是陷阱，我亦有信心破坚破困！”
张迈听了心中微感不安，郭师庸见此形势已知道此事难以阻止，就道：“就让阿易去吧。我们派兵跟在后面，沿途布置，随时增援。”
杨易却道：“我有精兵两万人，就足以纵横沙场所向无敌！就算真有陷阱也休想困得住我！若是步步为营地布置援军，从这里到那个河谷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据点布置得多了分散兵力，布置得少了又没意义。若要以大军拉成长蛇，那更是引敌腰斩！不如集中兵力向北急冲！且兵贵秘行，不宜张扬，我当戮力向北，不能留神回顾！如此才有取胜的希望！”
张迈想了想，道：“要不，让春华去？”
杨易道：“若此事顺利，春华攻势不如我猛烈，没法趁势席卷胡虏一战平定北庭；若此事有诈，春华又不如我坚忍！所以还是我去的好，就让春华为我后援吧。”
张迈见杨易心意已坚，说道：“好吧！我军自起兵以来，所遇到的困难与陷阱不计其数。虽然契丹与今日的萨图克都远远比我们往昔的敌人厉害，但今日的我们也比往昔强大得多！此战就按照杨易的主张行事！也请诸位各自努力，就让我们以此一战，平定北庭！”
又与诸将商议了许多战场布置、准备细节，然后各自行事。
郭威从军帐中出来之后得张迈允许来找柴荣，柴荣又再一次将他拥抱住，郭威道：“你现在也是知名小将了，还是当年的孩子么？”
柴荣有些羞赧地低了低头，很不像他在外那般果断。
父子俩就在张迈的小帐之中互诉别来之情，郭威摸着柴荣的额头道：“咱们这才相聚，只怕转眼又要分离了。”
柴荣脑子活得紧，就道：“是准备攻打那处河谷，要我带路么？”
其实这个环节张迈杨易等尚未安排，但既然决定了要打，则向导一职自非柴荣不可，这本是极高的军事机密，但郭威见是柴荣自己猜到就不否认，道：“这场仗可不好打，随时都可能会丢了性命……我受元帅知遇之恩，便死了也无怨，但你年纪小小……”
“爹，别说这等话了！”柴荣道：“你受元帅知遇，我便没有么！这几个月来我既入军中，一开始只是为谋条生路，但现在却已经深爱天策军！契丹人杀了我们的队正，我也正要找他们报仇！男儿报国，又分什么年纪大小！这一仗我若能出力，心中只会高兴！便是洒血沙场，也不后悔！”
郭威听得心中又是欢喜，又藏担忧，抚摸着爱子的头发道：“男儿报仇，十年不晚，至于建功立业也不急在一时！此次若真随军出征，记得保护好自己。你虽不是我亲生，但我便寻遍天涯海角，也再找不到一个像你这样的好儿子了。”
柴荣听得动情，忍不住有些哽咽起来，随即笑道：“爹！咱们可别说这个了！要是回头让元帅看见，说不定要笑我们没志气！”
整个轮台防区乃是处于战争状态，随时都要行动，杨易花了一个晚上，点了一万七千骑兵，他非是将全军最精锐的部队都点了出来，因为他必须顾念到此战开打之后，轮台这边会受到巨大的反扑，所以点出来的兵将都是他认为最合适的。
点将点兵既毕，柴荣果然不出意料地被点中去做向导，杨易将他叫到身边，反复而仔细地询问那个河谷的地点，以及他一路所遇到的种种情状以推知契丹的兵力布置。
石拔请求从行，杨易却不带他，又让慕容春华、刘黑虎固守东线，请郭师庸主持固守西线，自己率众随时准备出发。
同时张迈拨出了许多经过训练的民兵，调归郭威麾下，又从北轮台城的府库之中取出一匹兵甲、战马来，改善明威军的武装，又将二十台重弩、三百把火龙枪、数万颗炼油弹等划归郭威，甚至还特意赏赐了他一支千里镜，重用之意全军皆知。
丁浩等暗中雀跃，田安却道：“元帅这样看重我们，可别惹来其它府兵的妒忌才好。”
杨信却对徐从适道：“我有一种预感，你我名标青史，就在此役了！”他刚刚换到了一匹上好的战马，又得了一副轻甲，一副强弓，这时装备算是基本齐了，故而信心爆满！
徐从适望着身边刚刚抬来的重弩，不置可否。可是他的手心却在发痒！
唐军在北庭的兵力部署是东轻西重，东边只有三四万人，任务只是固守，西面北轮台城防区却又八九万人，主攻。
杨涿自请为先锋，杨易却让他留下，让他跟随慕容春华，而由赤丁做前锋，杨涿大声抗议，却被杨易一个刀锋般的眼神给镇住了。
张迈在大军出发前夕特为杨易以及从征主将践行，杨易对此战充满了信心，半点不提万一困厄当如何，只是与张迈相约道：一旦见北方火焰冲天，若有一股大烟就向回纥急攻，若有两股大烟就向契丹急攻，务求破敌以争全胜！

第068章 不祥之兆
杨易引兵一万七千骑北行，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袭破契丹、回纥人在北方的据点。
唐军在北轮台城布置了将近九万人的兵力，杨易去了以后就只剩下七万出头，张迈听从了杨易的建议，以慕容春华守东北面以当契丹，以郭师庸守西面以当回纥，以于阗军马继荣处正北，他自居中央。
唐军之前与契丹回纥持衡，有攻有守，不落下风，这时少了一支大军，再要固守当初的阵地登时颇感吃力，郭威建议暗中收缩战线，将乌宰河以西营寨的兵马都撤回来。又建议将位于内三环的民兵都发动起来，以增守卫之力。
原来杨易行外强内弱之策，尽量以强兵布置在外，较为弱小的民兵都布置在内三环，其实安陇地面，民风彪悍，就算未曾入伍，只要给了兵器也都有一战之力，只是不如正规军队来得厉害而已。
唐军既然要鏖战北庭，杨易也就考虑到战争期间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所以对没有迁回高昌的滞留者都加以组织，使之缓急之际可以自保，但从接战到现在，契丹与回纥都无法突破唐军的外三重防线，这些民兵身处最里面也就无用武之地，只是负责做点后勤而已。
这时杨易一去，带走的可都是正规军，北轮台城防区防御力明显减弱，郭威就想起了要发挥民兵之力，这个张迈也曾想过，听他提起就答允了。却道：“民兵可以发动，但乌宰河西岸的驻军如果撤回，一旦让萨图克窥破，只怕我们的虚实就漏了！”
郭威道：“算算萨图克看破此间虚实之际，北面杨都督也已经袭破了他们与契丹会合的河谷，那时候若我们向西进兵，则萨图克何来余力攻我北轮台城？若我们向东用兵，则西线兵马仍得收回，既然如此不如早些准备。”
张迈道：“这倒有理，我一时没想到这个用兵时间问题。”
得到张迈首肯以后，郭威就下令乌宰河以西诸营民兵都大扎草人，一日间扎起了上千个草人，树立在营寨当疑兵，又留下少量兵马每日晨昏擂鼓徘徊，大部分人马却都趁着夜色悄悄撤到了乌宰河以东。
北轮台城处于三环防线的外第三环上，往北尚有两环营寨，张迈派出骑兵营，在外一环之外的正北方向，或三十里一营，或五十里一营地布置过去，以作随时接应之便。又特地颁赐了轻易不许外传的千里镜五架给这几个营的校尉，命他们时时远望。
郭威回到北轮台城时，正好马继荣也回来述职，两人见面，马继荣的职衔也是将军，但他这个将军却是以于阗人入臣，天策军高层有笼络之意，平素与郭师庸杨易等也是平起平坐，郭威是中郎将，而且还是刚刚得到超升，算是中郎将中资历最浅的一个，两人见面，马继荣却对他十分客气。
这位前于阗大臣能在于阗身居高位，又顺利进入天策政权且让旧主未曾恼火，眼光与手段自有不凡之处！他听说了郭威的事情之后自然不会不上心，在见面后到走入张迈大帐的这短短的几步路里，却并未体现得太过亲热，但言语间那得体的看重却显现了出来。郭威连续得到张迈的提拔，军中一些人颇有不满，所以见马继荣对自己的这种恰到好处的赏识便让他大为受用。
两人一起入帐，却见张迈在大帐中来回踱步，显得十分担心，甚至焦躁，马继荣说道：“元帅何必如此？杨都督是百战猛将，如今所率兵力又不少，就算真的遇到困厄也足以脱困。”
张迈好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没吐露心里的话，却问马继荣：“北面情况如何？”
马继荣道：“无甚大碍，都很平静。”
张迈眉头一皱，道：“走，我到庚子砦去看看。”
庚子砦位于北轮台城以北外一环的正北方向上，正是离杨易最近的地方。
马继荣忙道：“元帅，你宜坐镇中枢，不宜妄动啊！”
张迈道：“去一下庚子砦又有什么打紧！难道胡虏就能一下子杀到那里不成？就算杀到了那里，我也能回来！”
“胡虏一下子杀到庚子砦，那倒不至于。”马继荣道：“不过杨都督才去不久，元帅马上就离开北轮台城去了庚子砦，军中若是听说，恐怕会暗中思疑，担心是北线出了什么事情。在这个时候，元帅更应该巍然不动才是啊。”
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什么，忙道：“末将非是敢教元帅如何如何，只是元帅久处战阵，向来处变不惊，今天怎么变得似不如平时镇定？”
张迈叹了一口气，道：“这次的事情，我总觉得有些不妥，只是杨易的直觉向来很准，所以我就相信了他。马将军，你述职完之后就先回去吧。留意北面，若有烽火燃起，马上回报！”顿了顿，又道：“若有不利的消息，随机应变！唉，北庭胜负事小，我却断断不希望阿易出事。他出发之后，我可真有些担心！觉得当初真不该答应啊。保守些就保守些，总好过……”
他说到这里，不愿意说下去，马继荣忽道：“元帅，若是杨都督听见你这句话，只怕会大不高兴。”
张迈一愕，马继荣道：“那日军帐会议，末将虽然未曾参与，事后也听郭师庸将军转述，知杨易都督很恼火我天策军在入河西之后有了暮气，逢事不敢拼命，爱亲而奋勇，这才是强者所为，爱亲而惜身，这却是弱者之行了。若元帅因顾念杨都督而倾向于保守，只怕杨都督知道之后，非但不感念元帅的恩遇，反而要大不高兴！”
郭威听了这几句话，想起杨易的性格，觉得确实如此，也道：“马将军说得甚是！”
张迈点了点头，忽然失笑道：“看来河西保守畏缩之风，源头竟在我处啊！”振作精神，道：“好吧，咱们就相信杨易！正如他所说，以前一无所有时敢冒险，现在有兵有将，难道反而要害怕么？”
马继荣当日述职完就回去了，他看出张迈对杨易十分着紧，所以亲自来到庚子砦，以便能够第一时间得到北面的战报。
就在他抵达后的第二日，北面忽然有一队骑兵仓皇奔回，直入砦中，叫道：“不好，不好了！”
马继荣脸色一沉，喝令带入帐中，问出了什么事情大呼小叫，那队骑兵为首的队正叫道：“刚才忽然有一队契丹骑兵从东面掩杀过来，将我军截断了！”
马继荣认出他是派出去的第五营人马，离此不过三十里，忙派骑兵出援，才要出发，北面又奔回一队人马，一问之下，却是派出去的第四营，这些人浑身浴血，见到马继荣之后道：“将军！有回纥从西面袭来，兵力多出我营数倍！我军抵挡不住，同时却有第三营同袍从北面本来，呼我赶紧回轮台求救！说他们也受到了袭击！我奔回之际，望见第五营陷于重围之中，呼我赶紧回来报信！末将无能，无法固守阵地，还请将军降罪！”
马继荣大吃一惊，在庚子砦与杨易中间安排的这几个营原本是作为维护通路与情报之用，并无固守之责任，马继荣当下也不见责，却想：“三营几乎同时受到攻击，想必第一营、第二营也难幸免！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击败这五营兵马容易，但胡虏意之所在，必是指向杨都督！”
他想起张迈因为担心杨易而方寸微乱的情景，知他对杨易极为看重，自己负责北面防务，有着接应杨易之责，可万万不能让杨易出事！急命人将消息传回北轮台城，同时点了八千兵马，亲往北路而去！
到了第五营厮杀之处，但见蹄痕凌乱，枯树突石上处处都是鲜血，但地上只有数十匹死马，却一个死人都没有，活人更是一个也见不到。
马继荣暗道：“那个所谓回纥与契丹会合之地，果然是个陷阱！”
急催兵马，又走出二十余里，忽然想到：“不妙！”
他在于阗身居高位，毕竟警觉性甚高，刚才急于救杨易而出兵，这时候因想到了契丹与回纥既然能够切断北轮台城与杨易之间的关联线，则这一路上便都不安全了！说不定胡人就是要围点打援！
“此去很可能有伏兵！”
急忙传令，让前锋小心谨慎！
“宁可走得慢些，也莫中了敌人的陷阱！”
如此一来走得就慢了，又走四十余里，天色已昏，前锋有兵将喝道：“什么人！”
马继荣急命戒备，两边果有伏兵，因见被唐军识破提前发动，登时将前锋兵马截断了！
但听周围擂鼓声响，号角竞鸣，马蹄声从一片碎石后传来，也不晓得还有多少人马！
副将催着说要去救前锋，马继荣看看这势头若要去救，自己也得陷进去，当机立断，喝道：“走！回营！”
便在此时，有人叫道：“看！看！”
马继荣往北望去，却见远处的北方似乎有烟火冒腾，他取出千里镜再望，登时看得呆了……
……
正当马继荣陷入苦战之际，张迈却才刚刚在北轮台城听李膑与郭师庸讨论接下来应该如何迎敌，他们算算也觉得杨易若要得手，消息也快来了，两人在这个时候都加强了东西两路的防范。
“杨都督一旦得手，我军应该……”
李膑正说着，警讯忽然传来！
唐军防线内正用旗语来传递简单而重要的消息，这次传回来的消息却是——
“正北！不利！”
“什么！”帐内几员大将都耸动了起来！
虽然还不知道详情，但这已经是他们最为担心的事情了！
“下令，集合精兵！”张迈听到后马上下令！
郭师庸道：“元帅……”
“先把命令传下去！”张迈厉声喝道！
不久已有从庚子砦的骑兵接力奔驰入城！汇报了第五营被袭击的消息——张迈下过严命，北面出了什么事，再小的也要即时回报，所以马继荣接到第五营被袭击的消息之后马上就向北轮台城传报。
李膑皱着眉头，却道：“元帅，这事有蹊跷。不过……只是一个营被袭击，那又在外一环之外，或许只是契丹的试探性攻击……”
“现在你还说这个！”张迈冷冷道：“此次定是陷阱无疑！”
又过不久，又传来马继荣第四营被袭击的消息，同时也转呈了马继荣出援的禀报。
郭师庸顿足道：“这个马继荣，这么着急干什么！事情尚未明晰，万一他也中了埋伏，那岂不糟糕！”
石拔道：“我派人去追他回来！”
李膑却道：“不可！前线的决断必有他们的道理！马继荣也不是不知兵情之人，如今只宜加强庚子砦的防卫！”急下令：“再探！”
北轮台城的军队连夜集聚，这个晚上，全城不眠。杨易也很少有这样紧张过，他的眉毛不断跳着，内心深处总是涌动着极为强烈的不安。
李膑留意到以后道：“元帅，这个时候你更要稳住啊！现在只是两个骑兵营被袭击，未必就是杨都督出事。契丹人要截断我们与杨都督的联系容易，毕竟那只是四五个营，但要想动杨都督却就难了，别忘了他手头可有一万七千骑兵呢！”
张迈深锁的眉头一点也没展开，说道：“一万七千骑兵，如果遇到伏击，遇伏者的战力就先要打个折扣！何况……”
就在这时杨涿闯进帐来，叫道：“元帅！元帅！是不是北面出事了？”
郭师庸不等张迈回应，先斥道：“你做什么！这里是可以随便闯进来的地方么！”
杨涿叫道：“可是我听说北面……”
郭师庸怒道：“北面就算有什么乱局，也不许你没规矩，军中只有法，没有情！退下！”
杨涿心中牵挂着兄长，那种极为紧张又极为担心害怕的心情让他几乎要忘了军律，但郭师庸的一声怒喝还是让他记起自己是个军人！正要退下，这时候四更更鼓响，从帐内退出时发现外头的天黑得可怕，他才要走，却见一骑飞驰近前，也不顾帐门边的杨涿就冲了进去，入内报道：“禀元帅！马将军领兵北援，不料路上遇到了伏击……”
帐内张迈、郭师庸、李膑等都啊了一声，帐外杨涿握紧了拳头，猛地向自己所部冲了去。

第069章 折狼牙
到了第二天曙光将破，唐军中军大帐却没有一点儿的光明气氛，与杨易之间被切断的情报就像一块大石一样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杨涿冲回自己所率领的府兵兵营，众将士早就都翘首等着了，急问杨涿是出了什么事情，杨涿道：“北面我们与都督的联系被切断，现在都督可能已经陷入危困之中了！”
众士兵皆大惊起来，他们多是北庭驻军中的青年，杨易对他们如父如兄，听说杨易有危险个个都冲动起来，大叫着要去救都督！
杨涿就要领兵赶去增援，唐军军律毕竟森严，副都尉眼看不对路，忙劝道：“都尉，都督受困，我们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去救，可是这等大事总必须是上面有命令下来才行，我们若擅自出兵，只怕尚未出得辕门，咱们的脑袋就先得让巡军的录事参军事挂上辕门！”
众将兵久受布勒也都知军令如山，只有几个没头脑的愣头青还在那里大叫，杨涿咬紧了牙关道：“我不是不晓得这个，只是如今军帐中诸大将都不知道在商议什么！大哥在时再秘密的事情我也能进去听，现在却根本不知道他们如何决断！我看郭老庸和李没腿都一副不急不慢的样子，真不知道他们要拖到什么时候！救兵如救火！哥哥现在的处境一定很危险，若是早得一步或许还能转危为安，若是迟了一步，那……那就不知道后果如何了！”
他在少年将领中也算头脑清晰的人，只是对杨易关心则乱，且他虽然经历过岭西长征，但一直处于父兄的庇护之下，十余年间未受多少挫折，因此心性的坚韧度便远不能和郭威相比，甚至与柴荣相较也有不如，处变不惊的功夫可很难是天赋，一般都要靠历练，战场上镇定容易，当家族之柱、至亲兄长出事，想要仍然保持镇定就难。
杨涿此刻的肺腑就如被烈火煎煮着，哪里静得下来？分寸一失，又道：“哥哥这次出兵有些征兆我看着就不对，他往常对我虽然严厉，但我却知道他并非对我不好、不信，这次出兵却不带我，这……这让我觉得他仿佛预感到这件事情一般！这次的情报又是那个叫郭威的养子带来的，这父子俩来自河东，加入我军不久，探得此事的过程又有些离奇，实在不值得深信！可大哥为什么却要信他呢？唉，我当初为什么就没想到这些！”
几个队正道：“都尉，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出兵去救都督么？”
副都尉道：“怕是不妥，一来这样是犯了军律大忌，二来都督的大军都被围困的话，若只有我们去，只怕去了也没用。为今之计，除非是促使元帅赶紧发兵！”
杨涿顿足道：“如今我都进不去军帐了，更别说你们！”
“咱们去跟各营的兄弟们说说，让大家一起说话！”副都尉道：“我们深受都督大恩，岂能不报？元帅素来重视我们这些府兵的意见，只要大伙儿都促请元帅发援兵，元帅一定要听我们的意见！”
……
军帐之中，张迈也正为杨易的事情而烦心，郭师庸和李膑仍然主张持重，定要等进一步的消息到来再说，因此次的决定涉及到整个北庭战役的成败，自然不可轻率。石拔几次要率领龙骧铁铠军往救，张迈也都没答应，郭师庸道：“要么不救，若是要救，就得大军前往，否则只能是一部部地给人吃掉！我们这些年来围点打援干了多少回，总不能自己栽在自己擅长的招数上！”
李膑也道：“便是要救，也得看手法，不一定要直接去援都督，围魏救赵之略也使得，但这个就得先把握准情报了。”
石拔道：“怕只怕贻误了战机！”
李膑道：“如今局势晦暗难明，眼前一片乌黑就冲进去，那可不是果断，而是鲁莽！”
军帐之中商议未定，马小春忽然火急地跑了进来，张迈忙问：“又有什么新的消息么？”
“不是，”马小春道：“是鹰扬军的嫡系串联请命，说要去救杨都督，请元帅成全！”
张迈一怔，郭师庸已经怒道：“是谁将消息走漏出去的！”
北面示警的消息是昨夜才传来，除了高层之外知道的人并不多，虽然传下命令要军队待命，但李膑都还没决定是否要告知全军，马小春低声道：“好像是从杨涿所部传出来的。”
郭师庸闻言怒色更甚，他是新碎叶城嫡派老一辈人物，杨涿算来是他的侄子辈，因为亲密，所以责切。李膑怕他说出什么无法转圜的话来，忙抢着道：“杨涿这次可有些不分轻重了！虽然他救兄情切，情有可原，但如今情况尚未明朗，他这样做实在有些不顾大局。虽然，这都是一群热血汉子，知道恩义，奋勇敢战，这也是我军的力量所在。”
郭师庸道：“什么知道恩义，他这样做是拥下挟上！他是将门之后，难道不知道更应避忌么！”
郭威听到“拥下挟上”四字心中一跳，他知道中原就是因为这个而乱了一百多年，自中唐以后，藩镇割据的根源也在于此！
唐人重情少畏，岭西派安西唐军是大唐军队的一支，其中自有许多潜伏着的特性与引起安史之乱、藩镇割据的根源有关。北庭驻军跟随杨易日久，对这位都督的关心崇敬自然不在话下，所以消息一传出，也不需要杨涿再加煽动，三军自然都要去救杨易的。杨涿今日所为虽然还算不上下克上，但已经是不煽之煽，有意靠着下面兵将的意愿来影响上层的决策。下层人有了自己的意志以下干上，在民事上正道，在军事上却是大忌！
杨家在军中本来就有很强的影响力，杨易有着张迈也无法褫夺的军功，换了个稳重的人定要更加避嫌，所以杨定国虽然还有能力，近两年却自觉地隐退了，以免对张迈的施政造成障碍。杨涿虽然只是一个都尉，但杨易不在的时候他就带包了杨家，这时不知不觉间用上了杨家的影响力，他甚至都不用自己开口，只是将消息传出就已经一呼百应！
就在这时候慕容春华那边也传来加急书信，信中也是恳求张迈赶紧发兵救杨易。慕容春华多年来一直充当杨易的副手，这次发来书信倒也不是由于杨涿的发动，但对杨易的维护之切却是谁也看得明白。
张迈呼地站了起来，道：“我去看看！”来到城外，万余士兵一见到他全都跪下，高声道：“元帅，一定要救都督啊，一定要救都督啊！”
放眼望过去尽是杨易的旧部，一张张的脸上都甚殷切，也甚忠诚，这些军人本身并无恶意，但郭师庸和郭威心里却深藏着隐忧。
张迈看到人群中跪着杨涿——他在北庭众兵将中并非头衔最高的一个，但跪在人群之中却十分显眼。众士兵大多佩甲带刀，换了个文成的君主这时候就要发慌，张迈却从容走了进去，就像走在子弟中一般，将杨涿拉了起来，骂道：“你胡闹什么！怕我不救你哥哥么！我和你哥哥亲如骨肉！便是你不说，我难道会任由他身处危险而不救么？”
杨涿含泪道：“我不是不知道……只是……只是……”
张迈叹了一口气，道：“你放心，我断不会让阿易出事的。”当即下令：“全军出发，准备前往庚子砦！”
三军闻言齐呼万岁！张迈又对杨涿道：“你为先锋！”
杨涿大喜，领命行动。
郭师庸和李膑赶忙走上前来，郭师庸低声劝道：“元帅，士卒不可与谋大略！不可因为下面的人而擅改兵略啊。”
张迈道：“我知道你的担忧，但治兵用兵，也要顾及到人心军心！再说我本心也是要去救杨易的！”
李膑道：“前方的消息尚未确切，不如等马继荣更具体的消息传到再行动。”
张迈道：“在庚子砦也可以等马继荣，又能安抚军心。”
不顾两人劝阻便移兵庚子砦，令郭师庸镇守北轮台城。
郭师庸见赤缎血矛一动，叹道：“竖子！竖子！只有小聪明，没有真智慧！若此番有失，便是由此竖子所误！”
李膑却道：“元帅心中极重杨都督，我们只可顺水推舟，不可逆风而行。”说着骑马跟上。
大军移至庚子砦，慕容春华也来相见，说起杨易的处境都感忧虑，这时前方有关马继荣的消息不断出来，听说马继荣也遇到了埋伏，诸将更是惊恐，杨涿要去接应，李膑道：“若马继荣也受挫，则不能再以少于万人以下的兵力行动了！必须出动比杨都督所率更多的兵力，否则只会一点点地去填胡虏的胃口！”
不久又有消息传来，说马继荣虽遇到伏击却及时抽身，如今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张迈大喜，命石拔率领龙骧军前去接应，半日后马继荣回到庚子砦，望张迈拜伏在地哭道：“末将败绩，请元帅责罚！”
张迈急忙扶起道：“胜败兵家常事，马将军虽遭小挫，却能在不利的情况下抽身，足见警觉。善败之将比善胜之将更加难得。”又问他攻打的详情。
马继荣道：“我接到北边战报，错估了军情，出兵北援，结果走了不到一天就遇到埋伏。”
张迈问伏击者是契丹还是回纥，兵力如何，战力如何，马继荣道：“有契丹，也有回纥，都极其凶猛！兵力当在一万以上，但应该还不到两万人，我的前锋被他们缠住，眼看陷下去只怕会让局势更加恶化，所以壮士断臂而回。”
李膑道：“这样听来，这次的行动是契丹与回纥联手的了。”
马继荣道：“定是如此！我与胡虏纠缠之际，北面有第二营的残兵突破重围闯到附近，元帅，你见他一见吧。”
张迈道：“第二营？快传！”
李膑知第二营的骑兵离杨易已经甚近，或许能知道杨易最近的情况。
不久一个副校尉和一个队正被带了上来，两人脸上都是一半灰土一半血迹，见到张迈要行军礼，张迈已经问道：“杨都督怎么样了？”
两人脸上带着羞惭，那副校尉道：“元帅，这次的事情是个陷阱！我营继第一营挺进，一路都没遇到什么阻拦，一开始还以为是胡虏在这条路线上刚好防范空虚，没想到算算就在杨都督抵达那座河谷、要发动奇袭之时，猛然间有大兵掩至，冲击了第一营，将第一营击败之后又顺带着将我们围困了起来，我营校尉戮力死战拖住了敌人，我才得以率领二十余骑逃回来报信，但中途又遇到了敌军，若不是刚好见到马将军，只怕这次都回不来了！”
“第一营的兄弟呢？”张迈问道。
“他们没逃过来，”那副校尉道：“但我亲耳听他说，杨都督的兵马冲入了河谷，一开始谷内人马混乱，我军也夺到了无数的牛羊、马匹、女子、孩童，但就在我军即将烧掉粮草之际，契丹人的大军忽然冲来，他们也不抢夺粮食，只是大军四合将那河谷团团围住，铁骑带起的沙尘铺天盖地，马数怕不有七八万！”
李膑喝道：“不可乱作夸大言语！契丹人哪里来这么多兵马！”
契丹的九万大军在进入北庭之后已稍有损折，且其兵马也不是全部都用在西部对付北轮台城防区，尚有小半兵马布置在东面进攻折罗漫山城以图进入伊州，若说契丹竟然发动了七八万兵马来围困杨易，那除非是他们将绝大部分兵力都调遣了过来，在西面孤注一掷了！
那个副校尉被李膑一喝头低了低，那个队正却道：“人真的很多！或许是他们一个人带着不止一匹马，但他们四出兜截冲击，让我们根本就开不过去。反而是他们的兵势压下来时重若千钧，让人难以抵敌。”
张迈沉吟了起来，道：“或许契丹真的是孤注一掷了！若他们的兵力不是远胜过杨易，如何困得住他！”
杨涿听了更急，叫道：“元帅，请赶紧发兵增援吧！”
慕容春华也道：“杨都督一身牵连着北庭一战胜败，若都督有失，胡虏势必士气大振，我军却将萎缩退守，那时候北轮台城是否守住都很难说了。契丹用了如此多的兵力攻击都督，内中必有可趁之机，我军若以大兵攻入与都督里应外合，重创契丹不在话下！契丹一败，回纥也就不能独留了。”
他是唐军中的智将，又久在北庭，说出来的话甚有分量，但这时李膑却想：“契丹兵马如此之多，既能力困鹰扬军，我军援军开到他们未必就不能抗击一段时间，我军增援的兵马若去得少了会被他各个击破，若去得多了，只怕后方又会空虚，那时候敌人若还有一支重兵趁虚而入，我们在北庭的根本之地就有危险了！大慕容心系杨鹰扬，此论可未必全出于公心！”
郭威在旁边也觉得如今的抉择十分困难，契丹与回纥在北庭的兵力比起唐军来一直有微弱的优势，只因杨易准备充分，所以在整个轮台防区的战场上唐军便不落下风，但这是建立在唐军“防守反击”的方略之上，一旦杨易主动出击，唐军在兵力调配上就出现了破绽，以目下而论，战争的主导权更是落在了胡人一方，契丹与回纥到底是在如何行动，其目的究竟是为了杀杨易，还是为了拔轮台？如果不窥破这点，这对唐军如何进行兵力调配就大为困难。
马继荣忽然道：“此外还有一件事情有古怪！”
“什么事情？”张迈问。
马继荣道：“我前锋失陷，我正与胡骑纠缠之际，望见正北方向有狼烟冲天而起！”
杨易现在所处的河谷离开庚子砦已经很远，就算放起来冲天大火，这边也难直接看见，但马继荣当时的位置却还看得到。
张迈急忙问道：“是怎么样的狼烟？一股，还是两股？”
“是一股！”马继荣说：“既浓且密，也不知道是烧了什么，所以虽然隔得老远我仍然望见了。”
张迈与李膑对望了一眼，李膑道：“元帅！这是都督在给我们发信号啊！”他说话的声音中带着兴奋：“向西，向西！戮力向西！此战胜负，在此一战了！”
旁人都听不明白，只有张迈心里清楚，当日杨易出兵之时，曾与张迈相约说，一旦他袭击了那个河谷，到时候就会设法给张迈传信号：一旦见北方火焰冲天，若有一股大烟就向回纥急攻，若有两股大烟就向契丹急攻，务求破敌以争全胜！
这个约定是两人秘约，旁人绝不知道，只有郭师庸、李膑、郭威三人事后听张迈说过，因此这个信号是无法作假的。
张迈沉吟着，问郭威道：“你看如何？”
郭威道：“我想，这的确是都督的本意。”
众人都不明白，李膑也不解释，只是道：“都督与元帅有过约定，这道浓烟，是都督促元帅向西进攻回纥的信号！”
若说对整个局面谁是瞧得最清楚的，那自然非杨易莫属，石拔一听道：“若是这样，那我们马上整顿兵马，向西面杀去！”
张迈看着郭威却忽然道：“你是不是还有没说完的话？”
郭威犹豫了一会，终于才道：“末将与都督相识不久，不过从《安西唐军长征变文》中就已经听说了许多有关于都督的故事，此后面见耳闻，对都督的为人更是钦佩，以我对都督个性的了解，他既然督促我们攻击回纥，则如此行动必然大有利于我军取得北庭战役，也大有利于我天策大唐！”
李膑道：“不错，所以我军应该马上行动，不可辜负了都督的苦心！”
慕容春华却脸色一沉，道：“郭将军，你这么长的一段话里头，是不是还有一句‘可是’没说！”
郭威神色凝重，好一会才道：“副都督说得不错，虽然按照都督的意思，向西攻打回纥会对军势、对国家都有利，但是却不一定有利于都督本身……”
石拔、杨涿等一听都啊了一声，砦中忽然警戒声响，下属来报：“有契丹骑兵逼近！”
诸将都感到诧异，均想：“契丹人居然还能逼到这附近？难道鹰扬军已经覆没了不成？”
却就听下属来报：“是使者！他们送来了一包东西就走了！”
张迈道：“拿进来！”
那包东西湿漉漉的，透着一股臭味，李膑道：“小心有诈！”张迈却道：“解开！”
卫飞跳了过去解开，将袋子里的东西抖出，却是一具野兽的尸体！细看乃是一头狼！
“什么意思！”诸将纷纷议论。
李膑推着轮椅上前，用拐杖将狼尸挑开，发现此狼牙齿都被敲掉，又被斩掉了一股！
张迈一看，道：“我明白了。”
石拔问道：“请元帅指点。”
张迈黯然道：“这头狼，就是我们，牙齿则是我们进取开拓之凭借！杨易是我张迈之股肱，斩掉的一股就是杨易！契丹人的意思是说要倾力以杀杨易，断我一股，让我天策大唐从此失去了攻击力！”
诸将面面相觑，慕容春华道：“说白了吧，都督是想用自己的性命来拖住契丹！而契丹人也很明白，他们也知道会付出代价，然而已经决意要将都督攻杀！”
诸将想起杨易的性格，觉得为了谋求胜利而将自己的性命都堵上确实很像他的为人，暗中都为之担心起来。
慕容春华说到这里猛地跪下，泣道：“元帅！你曾经说过，疆土可再打，胜仗可再得，但国士不可再得，兄弟不可再得！今日若依都督的指示攻打回纥，或许能得大利，但灭一回纥与失一杨易，孰轻孰重，请元帅慎为裁断！”
诸将听得为之泣下，杨涿泪流满面，却不敢再作一语，李膑虽然意见与慕容春华不同，却也不忍再说，更不敢再说。
郭威忽然道：“元帅，我认为都督既然点燃了狼烟，或许就是表示他定能独力拖住契丹！既然如此，我们却不可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
杨涿听了这话心中烦恶，对郭威便十分不悦，慕容春华道：“郭将军毕竟加入唐军日浅，不知杨都督的个性——他这人别的都好，就是不大会爱惜自己。为争大功很多时候不计自己生死，他会求大胜，却不会求安稳，更不是那种会先将自己立于安全之地的人——他若是这样的人，这一番就不会出击了。”
郭威还想再说，但看看慕容春华，再看看杨涿，便忍住了。
张迈听了手下的辩论，仰天看着天际一片乌云，好久好久，终于道：“春华说得不错，杨易为人不惜身，可是他不爱护他自己，我们却不能不爱护他！我宁可暂时抛却北庭，也不能失去杨易！”
诸将听了都为之感动，李膑不敢再劝，却道：“元帅若定要去援，不可轻进，必须以大军层层北推，以免重蹈马将军之覆辙。”
张迈道：“这个我自然知道。”抽点了三万精兵，以石拔为前锋，杨涿为副先锋，随时准备动身。
李膑问留守者听谁号令，张迈道：“郭师庸主西，抗回纥，慕容春华主东，对付契丹，大军总动向以郭师庸为主。你们不要出击，守好营寨城池，等我去救了杨易就杀将回来。”
郭威望着大军出动的方向怔怔出神，马继荣刚好在他身边，问道：“郭将军，在担心荣公子么？”
马继荣没见过柴荣，却也听说了郭威和柴荣相认的事情。
郭威道：“荣儿随杨都督北上破敌，我虽然担心，但他是为国家出战，无论生死都是一份荣耀。我现在担心的却是我们的军势……”
马继荣道：“将军怕元帅也遇到伏击么？”
现在杨易失陷，如果张迈再遇到伏击，北庭的唐军可就拿不出力量再去增援了。
郭威沉吟着，道：“契丹要围困杨都督，所用兵力至少在两倍以上，若要围困元帅，所用兵力必得更多。元帅精通围点打援之术，只要一路小心，我看未必会出事，只是……”
“只是什么？”
郭威没回答，这时李膑已准备率诸将回北轮台城与郭师庸交接，郭威却忽然去向李膑请命，说要追上张迈有要紧话说。李膑想了想，便答允了。
郭威骑着张迈所赐的汗血宝马，追出了十余里，追上了张迈，挽住了他的马头，道：“元帅，我有几句话要说！”
张迈让大军继续前行，自己却停了停马，问道：“什么事情？”
郭威道：“末将斗胆，想请元帅借一步说话。”
张迈微一沉吟，道：“好。”跟他到了一棵大树下，近卫都离了好远，郭威这才道：“元帅，这次的事情，也许是一个三重陷阱！”
“三重陷阱？”
“对！”郭威道：“此策貌似是要杀杨都督，其实，却是为了引出元帅你！”
张迈道：“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容易中伏的！我也计算过，以契丹与回纥的兵力，除非他们已经将杨易击破，否则断难在保持对北轮台城威胁的同时围困我们两人。”
郭威道：“可是如果契丹人的目的仍然不在元帅呢？”
张迈一怔，郭威道：“如今胡虏占据了主动——这一策，虽然可以是围点打援，但同样也可以是调虎离山啊！”

第070章 回马枪
“调虎离山……”
郭威见张迈听到自己的建言以后，竟无太大的诧异，道：“元帅早就想到了？”
张迈道：“你有确证么？”
郭威道：“元帅擅长围点打援，举世皆知，他们要我之道还施我身自然得想到我们会有所防范，因此依情理推断，十有六七是要调虎离山！”
张迈抚摸着汗血王座的鬃毛，沾着一手的猩红马汗，对郭威道：“这是汗，还是血？”
郭威一怔，汗血宝马在天策军中虽有不少，在中原却甚罕见，但郭威入天策既久也就跟着军中马师学了不少关于汗血宝马的常识，更何况张迈先前才赐了他一匹，他珍视之余自然更加了解这种宝马的马性：“这自然是汗。”
张迈又问道：“那如果你事先不确知这是汗血马，能回答得这么肯定么？”
郭威被问住了。
张迈又道：“这次契丹人利用我们的弱点设下陷阱，围困住了杨易，我虽然也想到了那是计谋只不过战场上的事情，我经历得多了，知道很多时候敌情如何判断只在一线之间。或许契丹人真的是准备调虎离山，或许他们是要围点打援，但也可能他们真的是要对付杨易！如果契丹与回纥同时围住了杨易倾力攻打，那么我去得晚了，杨易就有可能因此而陷死。这却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比失去北庭更加不愿意看到！我什么都可以赌，却不愿意用兄弟的性命来赌！”
郭威道：“可或许契丹人就是利用了元帅这一点，所以才设下这样的陷阱！”
张迈指头搓着血红的汗渍，道：“看来契丹与回纥已经碰上头了，若真是这样的计谋，只是契丹一方面只怕还拟不出来，只有萨图克……他与我交手了许多个回合了……他的话有可能出这样的计策。”
“既然如此……”
郭威说着，却被张迈打断：“虽然如此，但我还是决定了要救杨易。就算明知道是陷阱我也要跳下去，然后扯着杨易跳出来！我不想在这里靠着绞脑汁做推断了，宁可用横刀硬生生冲进去，然后杀回来！你的推断讲的只是一种可能性，究竟是否正确只有事后才知。如果他们确实先取杨易而我们救援不及，鹰扬一损，我军所受的损伤，可不止是丢失一万七千人！”
杨易是天策唐军的支柱人物，且天策军自起兵以来罕有大挫败，在好几个难关面前全体军民都是靠着对张迈的不败战绩的信仰而撑持过去，但如果杨易身死、鹰扬战败，那冲击之大随时可能会将天策大唐在北庭的军心士气彻底击垮，甚至影响到后方的稳定。
“再说，”张迈道：“现在大军已经出发，要回头也不行了。”
郭威忙道：“不，元帅，如果元帅信得过末将，末将以为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正是！”郭威道：“敌人的布局，怕是从犬子出发之前就已经开始，说不定那个晚寒山谷他们本来就知道，故意诱因犬子去发现那个河谷！这几个回合我们一直陷入被动，不管怎么决策都觉得前方有陷阱，无论怎么决策都会有破绽！”
唐军的兵力总体来说较为两胡联军稍弱，防守反击战游刃有余，一旦作大规模进攻便处处都露出破绽来。
“但如果我们配合杨都督的指示将计就计，却可能一战而定乾坤！”
“你是说……”张迈道。
“回马枪！”
……
郭威没有得到张迈的应承，带着一脸沉重回到了庚子砦，路上他思考张迈听到“回马枪”三字时的表情，越想越是琢磨不透。
张迈当时的表情可以说是没表情。
回马枪是杨家枪法中的一招，这一招郭威也只是听过，没有见过，更加不会，但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发现张迈脸上没有诧异，心中不免想：“原来元帅也是枪法高手！”若不是此中高手，怎么会知道这一招呢？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招在这个时代虽然隐秘，到了后世却早传播得家喻户晓，张迈其实也没见过回马枪，却一听就知道那是什么招数。
面对这种说头知尾、不用解释的大上司，很多时候是很让下属敬佩交加的，郭威这段时间来的上佳表现，除了过去多年的积累以外，与张迈的上师与激励也是分不开的。
可是张迈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只是停了停，就让郭威先回去了，临别时祝福他好好辅佐郭师庸守好轮台，等着自己回来。
“元帅他是什么意思呢？是明知道有陷阱却还是要去救杨都督，元帅是重情义的人，或许明知不可而为之……但元帅能够走到今日，建立起这样大的基业，岂是意气用事之人？或许他已经听进了自己的劝告？那句‘等我回来’，是指要救了杨都督回来，还是……”
郭威回到庚子砦，见过了马继荣，马继荣问他此去之事，郭威便将自己和张迈的谈论与马继荣密议，马继荣对郭威的见识大为赞叹，又请他帮自己拿捏一下，看看张迈的真实意思是什么。
马继荣因见郭威如此信任自己，连这等话都说了，当下压低了声音道：“郭将军能考虑到这些十分难得，不过你也只是从为将者战场决胜负来考虑，算是比较单纯，元帅身居高位，要考量的事情却比将军多得多。有些时候，他就算明不对也不能做，有些时候，他就算决定了什么，却也不能说。”
郭威毕竟是下层军伍出身，战场军营中翻爬滚打起来的人，十几年中冷眼旁观，得以历练出了一身的本事，但对于上层政治博弈层面的学问可就欠缺得很了，至少比起久居于阗高位的马继荣来大大不如，连忙请教。
马继荣低声道：“有些事情，就算是你我之间也不能说得太明。总之这些年元帅能够人居凉州，而让郭、杨两位掌控西、北之大权，靠的就是三人之间全无半点罅隙，而全军上下也都如此认为，所以元帅对杨将军固然是情深意重，但也是必须得情深意重！他们之间不能有些微的裂缝，若是不然我天策军将会产生大问题的。”
郭威若有所悟，道：“多谢马兄指点！”他改口称兄，马继荣也欣然领受，拍着郭威的背脊笑道：“咱们这次虽然有个大难关，但只要能熬过去，往后郭兄弟的前途必定一片光明！”
两人见面这是第三次，却自此兄弟相称，郭威跟着又回到北轮台城，这时郭师庸已经接掌了总体防务，而以李膑为总军师。
在回来的路上，郭威注意到唐军的防御力量已经不如之前严密，围绕着北轮台城的这个防区原本聚集了将近九万兵马，杨易带走了一万七千人，张迈又抽调了三万精兵，剩下的人马若仍然要防守这么大的一片地方自然就大显疏漏。
回城以后郭威马上入主帐，将一路的见闻向郭师庸禀报，跟着又道：“如今我轮台一带兵力大削，防守的区域又太大，如此布局一旦敌军千钧压来，外二环会如卵碰石，转眼被击垮，徒自损折兵力！依末将看来，不如先全线收缩，将外二环全部弃掉，集中所有兵力守北轮台城。”
听到这个建议郭师庸、李膑都吃了一惊，李膑道：“我军在北轮台地区最强的就是外三环，内三环防御力甚弱！若一下子全部撤掉，那么敌军到达这里后就随时都能突入内三环了！”
北轮台城经过改造，诸面城墙都打开了大小城门，一开始就是一个主攻的态势，显示了杨易极强的信心，精兵强将都安排在外面两环，那也是杨易又信心将敌人的攻势扼杀于最外的两环之中，要让契丹与回纥在兵临北轮台城城下时就已经失去了攻城的力量，若是尽弃外二环，全区防力便自削过半了！且北轮台城现在也并不宜于直接面对敌人大军。
“但是我军如今力量大削，”郭威道：“如果不收缩战线，只怕外面两环防线将形同虚设。”他说到这里有些急，语气中就不是下级对上级的口气，道：“万一有变，只怕布置在外二环的兵力都容易被敌军击破碾碎，那时候北轮台城仍然得直接面对契丹、回纥的大军，且徒自损兵折将！”
郭师庸也觉得郭威的话不是全无道理，但对他的最近经常在张迈身边越级论战却有些不舒服，皱眉道：“你这话说的好像契丹、回纥明天就会倾力攻打北轮台城似的。如今敌我军势晦暗难明，契丹和回纥断断不可能同时围困杨都督、伏击元帅又来攻击我们的。他们若有这样的兵力，早就攻到北轮台城下了。”
郭威道：“契丹回纥当然不可能三面用兵，但他们兵力所聚必然攻我一点不及其余，所以应该小心。”
郭师庸道：“那你怎么就知道敌人最大的兵力是攻击北轮台城？若我们将外围兵力全部撤掉，则北面防线也要回缩，那时候契丹、回纥若企图围攻的是元帅，我们却还如何接应？尚未接战就先自弃防线，让胡人望见只会泄露我军的虚实！”
郭威一愕，知郭师庸的这种分析也不是不可能，其实若按照当前的情报而言，胡马究竟是要围杨易，还是要伏张迈，还是要袭轮台，三种可能都有，郭威自己的那个主张走的是极端，且许多预测与判断靠的是直觉，遇到张迈、杨易这种会有某种灵感体验的统帅或许还能采纳，郭师庸走的是中庸路线，用兵素来是四平八稳，又讲究证据与情报，郭威的这种极端建议却是大大不合他的口味了。
郭师庸又道：“郭中郎将！你本在外二环上守卫，这次元帅破格用人，才调你回来之时临时议事，并非入中枢主事，而今议事情已经结束，你还是回你的驻地去吧！”
被他一提醒，郭威才忽然想起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中郎将，而且还是新晋，之所以能够在北轮台城开口说话靠的是张迈，现在张迈一离开，一个新晋中郎将实在没资格在临时统帅、老牌上将面前指手画脚，换了杨易的性格，他既然认为正确就算吵闹也要据理力争，郭洛则会外圆内方，利用政治手腕达到自己的目的，郭威却默默地就接受了。
才从庚子砦回到北轮台城，跟着又从北轮台城回到乌宰河东岸的大营，奚伟男、杨信、徐从适、丁浩等都来迎接，问起中枢的决断，郭威道：“元帅已去了北边，这样大的行动多半瞒不过敌军，我估摸着很快就要有一场大仗要大！”
下令全军都做好准备，厉兵秣马，以待胡骑！
不料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过去，最外环的守军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乌宰河西岸那些只有疑兵、草人的营寨都未受到攻击。
郭师庸对李膑笑道：“有些人仗着得到元帅的宠信就飘飘然起来，以为自己是诸葛再世，王猛复生，也不看军情谍报，靠着掐指头、望风角就来推断敌军走势了。”
因派出快马通知马继荣，要他尽量和已经出发的张迈保持联系：“如今都督安危未卜，元帅为免被伏击也会缓行，不过有三日功夫，前线或许已经接战也未可知。”因此要马继荣时刻关注，若有动静好让北轮台城尽速驰援。
郭威回到砦中的第四天晚上，杨信和徐从适连夜来见，说道：“明天若还没动静，我们可就要小心了！敌军若持续来攻，反而不怕，现在却太过平静，彼不来则已，一来必然如洪峰破堤岸势不可挡！将军最好提醒郭帅，让他赶紧将兵力内缩。”
郭威道：“郭帅对我似有偏见，若我这样提醒，显得他好像还需要我指点一般，只怕适得其反，徒自招他反感。”
杨信正色道：“是数万军民的性命重要，还是郭帅对将军的观感重要？”
郭威一阵惊悚，赶紧修了一封书信，派人送往北轮台城。
郭师庸对郭威虽不待见，可对他的意见也不好忽略，打开一看心中就有几分不悦，李膑问怎么了，郭师庸将信递给他看，李膑沉吟道：“郭威说的不无道理！最近两天，确实静得过分！”
郭师庸道：“确实有些古怪，然而尚未接战就内缩，却是太怯弱了。东北有春华镇守，他自有分寸，且命西北室辉加强巡防，也就是了。只要我军准备充分，胡人兵马再强，也不见得能一下子打得我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
注：风角，中国古代根据风的来势以卜吉凶的一种玄术，经常在军事上用到，汉朝到唐朝之际最为流行，比如《三国演义》中曹操望见中军大旗被风吹折而料定有人来劫营就属于“风角”之学，当然对这门玄学用得最多的还是诸葛亮，读过演义的读者细细一想就有印象。

第071章 野战之城
北庭进入天山南麓的两条干道，一条走轮台山道通高昌，正是此次战役的争夺焦点，另外一条进入伊州，由奚胜主掌防务，张杨二人决策要在西部决胜，因此兵力于精力都聚焦于北轮台城防区，对折罗漫山城方面的方针是宁可保守、不许躁进！
这个月以来奚胜觉得契丹的攻势明显薄弱了很多，虽然还是有兵马在山城的视野边缘四处活动，但像夏秋之际斗智斗力的攻击基本却已经停止了。奚胜与哥硕、丁寒山商量着，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意图。
“让末将率领一支骑兵出城攻击一下吧。”哥硕道：“可能契丹人已经准备退走了。毕竟寒冬已快到来，如果他们是想退走，那么现在这个情况就说得通了。”
“但要小心胡人在使伎俩！”丁寒山道：“他们也许就是要我们这样想，却引诱我们的骑兵出城加以围歼！”
折罗漫山城城池不大，守城力量不弱，而且与北轮台城不同，山城的构造以及周围城砦的增筑从一开始就是为着防守，充分发挥了天山山脉的险要，地扼南北要道，易守难攻，但相对的城中骑兵的力量就不算很强大，整个兵力战力的配备与张迈所指定的总体战略是相吻合的。
“还是以谨慎为佳。”哥硕道：“宁可错过了追杀敌人的机会，也不容有失！决胜之机就让给轮台方面的兄弟吧。”
不过他还是将折罗漫山城所观察到的情况拟成情报，迂回传给了北轮台城。
然而此时北轮台城与折罗漫山城之间在山北的道路基本不安全，必须走伊州，过高昌，从天山南麓迂回千里转达，所以轮台的大决胜展开的时候，奚胜的这封书信还在路上，若是郭师庸能早数日拿到书信的话，或许会影响到他的一些战术决策。
……
凛冽的寒风越来越刺骨，轮台的战局也越来越紧张，位于北轮台城防区西北方向的室辉手握着六个营的府兵，在张迈北上之际是没有被抽调兵力的几部正规军之一。
这个北沼黑头乌护出身的汉子经过几年的厮杀如今也成长为一个军中宿将，军务运用十分娴熟，虽无过人的天才，却也将数年来的经验在这个战场上运用得有板有眼。
唐军面对西线回纥有正西与西北两大部分，其西南即为天山，正西是郭威，兵力配备中是明威军、奚伟男部加上民兵，基本是以郭威为中心，西北则是以室辉所在营为中心，在司马署的考量中同样数量府兵的战斗力至少是民兵的三倍以上，所以从编制高低以及装备情况看来郭威部要比室辉部弱得多，根据破阵破弱的铁则，郭师庸倒是对郭威这边更加担心些，所以让他回去其实也是为了怕出差错。至于室辉这个从昭山一战就跟到现在的青年将领，郭师庸可以说是看着他成长，对他的根底十分清楚，因此反而放心得多，觉得西北在室辉这里不会出错。
室辉也确实不负郭师庸的期望，张迈出发之后他将所部军马料理得井井有条，自己所统摄的局部战局不露半分弱势，每天依然派出骑兵巡河，尽量要不让敌军窥破唐军的虚实。
然而限于资质，室辉的能力也仅到这里了，当初在杨易麾下他可以很好地执行杨易的战略战术，但要他自己放眼于整个战役战场并根据各种微妙变化而做出某种直觉的判断，那就不是室辉所能了。他是一个好将领，一个不错的执行者，却注定不是一个运筹帷幄之中、料敌千里之外的天才。不像杨易、郭威、柴荣等人般可以给人惊喜。
乌宰河自中游一下这时已经干涸，有些地段就散还有水也都和泥沙凝结成一起，回纥人在西北面的骑兵往来显得稀松，似乎都已经在寒风中失去了战斗力一般，日复一日的僵持让兵将们都产生了厌倦，直到这一日太阳忽然高挂，却是冬日中难得的一个晴天，就连北风中的冷意也没那么明显了，中午还没到已经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感觉，使得大地之上所有生物都感到舒服。
“要是这样的天气，多持续些日子就好了呢。”
室辉出砦巡逻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在砦外哨岗的青年士兵这样说，跟着身边另外一个老兵说：“这样的天气，应该会持续几日的，今年兴许会是一个暖冬呢！”
“暖冬？那可就好了。”
“没什么好的，”老兵说：“夏天就应该热，冬天就应该冷，这是老天爷的常道。所以才有瑞雪丰年一说嘛。今年若是暖冬，来年的收成可未必会好。”
室辉走过的时候听了这么几句，想起还在夷播海时老牧人传授他的关于天气的常识与歌诀，隐约记得是如此，他心里想着：“再熬一段时间，回纥人一定得退回岭西去了吧。那时候这里的大部分人就都得解甲回去帮忙农事。若来年收成真的不好，那么就得将力气都花在农牧上，接下来两年可能就不会有战事了。就算有战事也不会像今年这样大了。”
连年的战争只有最狂热的高层才会热衷，下层士兵的话是会很疲倦的。室辉想起了自己在高唱的老婆和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温馨，也希冀着能够早日回去团聚。
……
与此同时的明威军中，杨信却抹拭着他的宝枪“银梨”的枪头，对徐从适说道：“听说现在回纥人占据的碎叶河以前也是大唐的。”
“嗯，我也听说是。”徐从适应道。
其实在中原的时候他们反而都不晓得，大唐灭亡以后，中原人对西域的关注就降低到了忽略的层面，连西域的现状都不关心，更别说是西域的历史了！
但这些关陇汉子无论出于什么缘故，在进入天策军以后却就接受了天策军的教育，张迈对西域历史的梳理十分重视，对于哪里是大唐的疆土、那些部族是大唐的藩属都在文训中让将兵们熟知，杨信和徐从适也是加入天策军以后才知道大唐原来这么大！才知道失去的疆土有万里之广！这让他们感到在秦晋一带去和自己人争夺那些巴掌大的地方是多么的无聊！
是好男儿就应该跃马边疆，光复被胡虏所侵占的土地，而不是自己无穷无尽地在窝里斗！
“碎叶……”杨信道：“现在岭西回纥的都城八剌沙衮，听说原本就是我们的碎叶城！那里有我们大唐边军的大片屯田在，而且李太白就是在那里出世的！”
徐从适吟诵起了李白的诗句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嘿嘿，故乡，故乡……到底哪里才是故乡……”
杨信哼了一声跳起，长枪在地上一顿，道：“马蹄踏处，就是故乡！”
他这句话让徐从适微微吃了一惊，但吃惊之余又带着些激动来！
是啊，马蹄踏处，就是故乡！
这种观念，是加入天策军以后才听说的，但只一入耳，就让这些中原男儿再也无法忘记，张迈的一些话总能像刀子一样刻在他们的骨髓之中！
“从适……”杨信说：“什么时候能够杀败回纥小儿，收回碎叶故土，将我们折、杨两家的姓氏刻在夷播海旁的石头上，那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那才是真正的忠孝两全！”
徐从适双眼也放出了光芒来：“马踏碎叶……勒石夷播……嘿嘿，那轮得到我们么？”
“怎么轮不到！”杨信道：“你难道看不出么？军中有一些旧将领气势已老，我们却是如日方中！胡虏未尽，便是我们的机会！那些老兵有一些人很看不起我们，我们却要让他们知道，天底下不只有他们才是汉家英雄！”
“但最近的军势，似乎有些不妙，”徐从适说道，他的眼睛也有着一种像秃鹰一样的冷光，“我总觉得，最近可能要出事！”
“我也觉得要出事，但是荒年出富贵，乱世出英雄！若是太平无事，小打小闹，论资辈，论不到我们，讲亲信，自然都是从岭西跟来的那些人优先，唯有大乱之中，才看谁有真本事，谁便成功！”杨信将银梨高举起来，说道：“此枪有些年头了，不是凡物，最近我枕着它睡觉，天天听它夜里呜鸣，我想它是渴了太久，想要饮血了！你看……”他摸着那褪色了的红缨，说：“我有预感，不久之后它会重新被染红！染成像元帅那柄赤缎血矛般的暗红血色！”
……
当徐从适正被杨信的豪言所动时，室辉忽然从对后方妻儿的眷恋中回过神来，这时候他巡视到了最外一环以西数里，哨塔上眺望的老兵发出了警戒的呼叫，过没多久室辉便发现前方忽然卷过来了一片乌云！
乌云？
不，不是乌云！是漫天尘土如要席卷大地一样倒卷过来！地面在隐隐震动着，有擅长听地的士兵飞身跳下马来伏地倾听，他发现敌人还很远，可是数量……
“至少十万蹄！或者二十万蹄！或者三十万蹄！”
听地的士兵发出了惊呼来！
二十万蹄？三十万蹄？
室辉听到这个数字也为之一震！
没弄错吧！二三十万蹄？
这不大可能吧！
但是从远方飘扬的尘土望去，只怕真的是有可怕的大军压将过来。
“报——”后面驰来加急战报：“北轮台城有加急文书到！”
是郭师庸的书信，里头说东北面契丹忽然发动进攻，有超过一万八千骑猛冲慕容春华所在的阵营，攻势之猛烈为最近半个月所未见！慕容春华正全力应战，郭师庸在书信中提醒室辉要小心谨慎，若有不妥随时回报！
按下书信，再眺望前方，室辉的心就像也被那乌云般的漫天尘土攫住！
东北面有契丹骑兵一万八千人压来，但是这边的攻击只怕兵力要超出东边三倍以上！
“敌人发起总攻了！是东西一起来！”
室辉心中惊骇，赶紧下令：“回砦！向北轮台城告急！”
他急引所在队回砦并下令警戒，砦中才各就其位，敌人已经如潮水般涌来！
全砦府兵望着远方冲来的兵马都惊得呆了！那何止三十万蹄呢！只怕四十万蹄都有了！就算有一半是备用马匹，这样可怕的兵力也不是室辉所能抵挡的！
杨易所布置的是星罗棋布的阵型，砦与砦之间不连在一起而互相呼应，若是敌人兵力太强，就要依靠后方北轮台城的后援兵力了！否则这些只有两千人的砦子必将成为数万大军中的孤岛！
和折罗漫山城那样有着山险可倚不同，北轮台城西北防线靠的是唐军的野战能力加上砦中弓弩压制力来抵御敌人，在地形上并无能够遏制骑兵冲锋的凭借！
“将军！”副将道：“后撤吧！现在还来得及！这不是我们能够抵挡的！”
后撤？
室辉犹豫了起来。
敌人的千军万马不是用迅疾的冲锋，而是如蚁群般吞噬所经历的整个地面，要冲到近前还有一段时间，如果这时候后退的话也还来得及。
不过此砦已经在外二环上，一旦后退，就是位于外三环中最后的一环北轮台城了！
“不行，挺住！”室辉道：“要为后面的兄弟争取时间！”
他咬住了牙齿，同时想到了后方，想到了妻儿，这一刻带来的却不是旖旎风情，而是一种舍命的勇气来！
“必须守着这里，不能让他们冲过去！”
北轮台城如果有失，北进的元帅、都督他们岂非就断了后路？一旦唐军的主力在这里战败，高昌的妻儿还如何能够保有和平的生活！
“萨图克要想去北轮台城，就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踩过去！”
……
突如其来的全面攻击在数日平静之后忽然爆发，契丹与回纥终于开启了空前未有的东西夹攻，双方显然是约好的，契丹早一日进兵，回纥迟了一日，但在大战场上这样的节奏却有着很明显的意图！
在东面，契丹人动用的兵马接近两万，冲击着慕容春华的营寨，当郭师庸注目于东北想着如何确保完全时，西北面回纥也马上行动！总体兵力竟超过了七万人！完全是将其东侵的兵力整个儿投了进来！
“三四十万蹄！”郭师庸接到战报后几乎不敢相信！他知道那意味着回纥在这个方向中的攻击，不是主力——而是全力！
“他们的目标，果然是轮台！”李膑叫道：“赶紧通知元帅赶紧回援！”
快马疾驰而去，李膑又道：“室辉肯定抵挡不住！郭帅，是否出援？”
出援？
室辉所在的营寨并非一个足够大的营盘能够扛住数万大军，如果是野战的话，以当下北轮台城所有的一万五千兵力投下去，在那个地方决战也没有胜算！
郭师庸迅速断定：“不行，在那里增加兵力也守不住，让室辉撤！撤到北轮台城来！”
现在只能用北轮台城来作为最后一个盾牌，抵挡胡马以待张迈归来了！
郭师庸作出了决定，下令自庚子砦往西所有营盘兵马全线收缩，同聚北轮台城，集中兵力共抗大敌！
作出这个命令的时候，郭师庸内心深处忽然涌起一阵不甘来！
这正是郭威当日的建议，只不过如果当日行动的话是主动收缩，现在却是被迫后撤了。
命令总算在胡人大军逼近前总算传到，这个时候回纥的前锋骑兵已经游走到外一环，甚至冲过外一环，散步在西北的十二座大小营寨已经无法拔营全身而退，所有都尉校尉都只能集结兵马撤出，同时放一把火将营寨连同存粮都烧了！
一道道冲天火焰在冬日燎起，给不得已弃砦逃回的唐军以不小的打击！
室辉接到命令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弃砦？为什么要弃砦？”
他知道敌众我寡，只不过在张迈的麾下唐军是很少有这种窝囊行动的，有几次面临大军围攻，灯上城也好，玉门关也罢，元帅都不是靠着毅力撑持到最后了么？
现在为什么要弃砦？然而他还是不得不奉命！
这是一次临时撤退，与先前杨易的种种布置的训练不同，慌乱在所难免，回纥骑兵来得好快，外三环中，最里的一环可以从容后撤，最外一环三座营寨有一些兵马撤退不及时已经被回纥的前锋咬住，室辉点了两营兵马，道：“迎战！”
副将惊道：“将军！”
“迎战！”室辉道：“我去迎战，你们撤退，就算是要退，也得有人来挡一挡！”他不顾劝阻率兵冲了过去，就像一股逆流般冲入敌阵，救出了那些被咬住的唐军，回纥人在他的这种逆向猛冲之下稍稍一挫，外二环诸砦趁机全线撤退！
但很快，室辉所部就像溪流冲入大海，被跟着冲上来的回纥骑兵所淹没。
室辉高呼怒吼着，激励六百健卒来回冲杀，十倍以上的敌人已经将他重重围困，他却仿佛不知畏惧一般，回纥人用唐言呼他投降，但大唐男儿谁肯在阵前示弱？
却听一个豪壮的声音赞道：“好……勇士！”
便见回纥骑兵左右分开，却有一队黑衣骑士猛冲了过来！
前面唐军骑士被这一队黑衣骑兵一冲纷纷溃散，室辉叫道：“什么人！”
好多回纥骑兵齐声叫道：“天方圣战骑士到了，你们还不投降！”
室辉一惊，拍马迎了上去，那些黑衣骑士都是黑袍铁甲，马都是火寻名驹，刀枪都是百炼精钢！人都是千中挑一！杀至跟前，室辉左右护卫皆不能抵挡，室辉看着自己的部下一个个战死在跟前心中惊怒，奋力持矛逆冲，一个残废的猛将冲了出来，马对马，刀对矛，然而他的刀却在半空中起了个很微妙的转折，在两马交叉而过时一刀劈断了室辉的右手！
“黑头……乌护的……小儿，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结结巴巴的一句话中那将连杀数人，室辉不顾右手狂喷的鲜血，左手拔出横刀来要继续杀敌，却有数支长枪同时刺来，将他整个人凌空扎起！
室辉却还不肯就死，左手一挥横刀劈断了两根长矛，身子斜斜掉下来，他一着地又即跳起，向那残废的黑袍猛将冲去。这时候他的肠子都露出体外了。
中间还隔着数马，那将却道：“让他过来！”
几匹马让了开去，室辉冲到那将跟前，那黑袍大将用他不标准的唐言道：“你，和我们，其实，是同族！”
室辉胃部的出血从口腔中倒涌而出，却还叫道：“谁和你这蛮夷同族！我乃大唐中郎将！”说着将刀猛力劈出，那黑袍大将又一刀劈断了他的左手，道：“好，成全你！”跟着斩断了他的头颅。
旁边被围困截断的唐军将士望见齐声惊呼将军。
是役，两营六百将士尽皆战死！
然而也正是他们的死，为郭师庸争取到了时间。
……
正北面的庚子砦，马继荣也在犹豫着。他手头有八千兵马，乃是除郭师庸、慕容春华之外整个轮台防区的第三大兵马，在东北西北同时受到猛烈攻击的时候，庚子砦暂时无事，但是自己该如何呢？
如果不撤的话，回纥人一打败室辉向东一横马上就能截断他与北轮台城之间的联系，可是撤退的话，那么张迈与北轮台城之间的联系就断了！
该如何抉择？
他想到了张迈，想到了杨易，想到了郭威……
“后撤！”马继荣下令：“烧掉庚子砦，堆上马粪、牛粪、狼粪，让烟火冲天直起！”
……
消息传到东北，慕容春华也坐立不住了！
“敌人的獠牙终于都露出来了！”
之前的一切都仿佛黑漆漆的夜空，回纥与契丹的这次猛烈攻击却犹如闪电一般划过，让整个局面明亮了起来！
在一瞬间慕容春华马上醒悟过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两胡的兵力，大概都压在这上面了吧！”
在他眼前契丹骑兵战力非同小可，攻得又紧，慕容春华虽然还能应付，但要缓出手来也难了！
“他们是要釜底抽薪！”慕容春华说：“不过就算如此，他们要一边围困都督，一边冲击轮台，怎么还能抽出这么强大的兵力来攻打我？”
“不管他的兵力从哪里来了！”刘黑虎道：“总之出战吧！副都督，陌刀战斧阵的兄弟可都忍了好久了！”
……
“弃营！”
明威军中，郭威下令。
“郭将军！”奚伟男惊道：“回纥人是从西北突破，应该没那么快打到这里吧！”
“是没那么快打到这里，但现在这里已经成了鸡肋！也许他们根本就永远都不会来！”郭威道：“敌人要拼命了！现在别说乌宰诸砦不重要了，庚子砦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守住我们在北庭最后的根据地！”
他下令全军集结，却不向北轮台城，而向内三环开去。
……
郭师庸站在城头，左边是李膑，右边是刚刚撤入城中的马继荣，三人向希望看着渐渐集聚的胡马，眼看人马如潮而至，马继荣道：“对方怕不有七八万人马，看来萨图克这两个月还有后续的追加兵力。”
李膑则道：“此次仓促退缩，城内如今有兵马两万二千人，民兵八千人，攻虽不足，但死力坚守，却未必便输！”
忽然回纥人万众高呼，声音震荡长空，让北轮台城里的将士都为之震慑。
一杆巨大的黑色大纛下，萨图克在数万兵将的拥护下开到了北轮台城城下，天方教阿拔斯王朝旗帜尚黑，已经全面倒向天方教的萨图克也改易了旗帜，数万被天方圣战精神鼓舞着的回纥人涌到这里，终于见到了过去几个月只曾听闻却未能见到的北轮台城！
这个硕大的城堡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兵营，洞开的城门甚多，兵马进进出出，城头布列着无数弓弩石砲——这里，会不会是最后一个令诸胡饮恨的疏勒？还是将成为张迈神话的终结点？
萨图克抽出天方制式的弯刀来，指着城头道：“唐人是人间祸乱的根源！若不将他们连根拔起，我族迟早都要被他们奴役！”
旁边葛览应道：“大汗说得没错，汉种不灭，我辈无论生死都不得安宁！西域诸族君长，谁也不想再作当年被大唐君临天下的噩梦！”
西面竟然还有士兵开来！
已经开到近处的回纥则唱起了歌来，歌是胡曲，调是匈奴调，歌声竟是充满了怨怼：“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亡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汉家儿，汉家儿，逐我到何时，驱我到何地？避居西陲食夜露，亡匿苦寒枕白骨！望西苍凉无水草，望东谁家不泣哭……”
李膑在城头仿佛忽然生出了感应来，他刚才还说未必输，这时听这歌声，感觉其中带着胡族千百年的恨意，竟有榨尽鲜血以争生地、报祖仇之心！
歌声慢慢传开，唱到最后猛地停下，同时化作狼嚎般的呼啸，万千呼啸此起彼伏，在这苍凉的寒冬北庭中犹如鬼哭！

第072章 十万骑兵颂唐诗
降水量较为丰富的河西迎来了一场大雪，凉州城外积雪盈尺，出行都感困难，然而大雪之下却孕育着生机，来年凉州的农业大概会有好收成。
这两年郑渭对内改革赋税体系，鼓励农桑，由于能从丝路中得到收益，所以减少了对农民的直接赋税征收，较为独立的司法体系的运转让河西境内呈现出举世罕见的公平、公正，莫说契丹这样的蛮夷，就算是中原也由于腐败，社会生态便远不如河西来得良好，所以各种社会力量便朝西北倾斜，关中、汉中、蜀地都有贫民偷过边境到这边安生，一些有远见的商人到了这里以后也不走了，此外山地人口进入平原者、胡化人口重新归汉者、寺庙僧侣还俗者也在持续增加，种种原因加在一起，让今年秋季凉、兰两州的编户比去年同期增加了三成，其中农业人口的增加尤多，比起五年来务农的人增加了四成。
这两年天策政权一直有效地控制着物价，河西境内粮食一直维系着一个较高的价格，吸引着各类社会力量不断投入力量，在官方所分发的灌溉农田之外，军屯与商屯都成为产生余粮的重要来源，荒废了的水利系统一个接一个地得到重建，麦田的面积一年之内翻了一倍，甘、凉、兰三州在一层雪被底下，埋藏的是来年的粮食储备。
“北庭、伊州的天气似将呈现暖冬，又遭兵祸，来年肯定大荒，”张中谋在给郑渭的农情预测总结中写道：“高昌、疏勒都无大异，沙州人口逐步迁出以后，部分半旱农田退耕还草还林，来年田产或将稍减。唯甘、凉、兰三州，或能丰收。”
丰收是好事，不过张中谋认为，丰收如果能够出现在高昌、龟兹就好了，因为来年的话，不管北庭方面的胜败如何，只怕大军都很难马上就撤回河西东部来就食，如果来年还需要继续用兵，而高昌、龟兹等地的余粮又无法供应得起，那么就得从河西东部调粮，这将又得产生一笔相当大的运输开支。
除了农业有了发展之外，河西的畜牧业也有部分在转型。安陇境内有着大片的草原，在灌溉农田与草原相间插的地区，有着大量适合农牧并举的土地，张迈在过去的两年中鼓励商屯大力推行新式的农业，让那些建造农场的商人引入优秀的老农老牧民，引进新的草种并进行精细化的耕牧管理，让这些牧场的单位肉类产量大为提升。尤其是在离凉州、金城、甘州、肃州等城市较近的地方，精细化的农牧生产所占的比例越来越大。张迈等高层又带头食奶，让奶制品流行起来，间以肉类、水果、蔬菜，以改善民众的饮食结构，而今河西地区的食材之丰富已经渐渐赶上洛阳、扬州等大城市。
北庭的战争打得如火如荼之际，恰好是陇西的市井表现得十分和平。
天策军的军队开往西北，而后唐的注意力则集于东北，双方都尽量维系着关陇地区的稳定，竟让这个天策军与后唐的边境区域成了一个最为稳定的大后方。
在这个寒冬到来之前，解苏商道开通的消息让受到丝路萨曼段断绝困扰的商户重新拾起了信心，而天竺商路的开辟更让一些人兴奋莫名，原本要西行的继续西行，金城该入货的商户继续入货，天策二年年中所表现出来的不景气，在秋冬之际一扫而空，商界经历了约一个多月的短暂低迷后行情继续上扬。就连岭南与大理都已经有货物抵达，甚至就连东北的长白山人参以及海东珠也开始出现凉州的市场上——这种珠子产自东北平原以及北海沿岸，属于契丹人的控制之下，契丹与后唐、天策都是敌国，然而商业力量却能突破政治上的隔阂而远行至此。
连岭南和长白山都有货物运到，中原、巴蜀和江南就更不用说了，江南和蜀地的书籍已经在河西引发流行，尤其是印制精良的书籍销量尤其走旺。天策政权如今的局势是外战乱而内和平，虽然天策军当下的主调是战争，但在腹地却已经有一股文风在萌动着。
比如范质，他作为后唐常驻凉州的使者，本身的生活就产生了很大的变化。
李从珂虽然在与河西的通商中得到了好处，又广派间谍，不过他的工作毕竟没法做到那么细致，他派了范质出去，却并未考虑到要给他多少补贴和经费——这个问题其实越往古代就越没考虑，出使匈奴的苏武，带了多少经费？出使西域的张骞，又带了多少经费？
在那个时代，很多事情都得依靠个人，而不是国家，国家能给予这些英雄豪杰的有时候就是一种威望与号召。
但是在范质，他却面临着这个问题。与他相应，天策政权对外派使者是有一定经费的，郑渭这个文官集团对这些事情的考虑远非李从珂可比，由于他从张迈所得到的信任远胜于冯道从李从珂那里得到的信任，所以做得也比冯道好。至于韩昭胤、刘延朗等人那更是没法比。
范质的职司隶属于枢密使与枢密副使该管，韩、刘两人对范质在凉州如何生活如何交际这个问题是欠缺考虑的，所以范质到了凉州以后，许多问题都得自己解决。
幸好，天策军在与后唐朝廷议定常驻使者互派条款的事情上帮了他一些忙，比如郑渭在议定此事时就考虑到要后唐朝廷保证天策军的常驻使者能够住上什么样的房屋，每个月得到多少食物、银钱以及柴炭的补贴，而天策军这边也就会给范质以相同的待遇，正是这个条款，让范质得到了基本的生活所需，不过交际呢？
对于这位来自中原的名士、进士、才子，张迈指示了要给他一个比较宽松的环境，所以鲁嘉陵在暗中监视之余也就许他进行一些社会活动，可是要活动就得有钱，比如赴宴，总得准备好车马衣服，若要设宴回请，那就更要钱，这还是最基本的，总之在一个文明社会里干社交是在在都要钱，而为了维系作为后唐王朝代表的体面生活，也有一笔钱要花，这笔经费洛阳的枢密副使也没考虑，怎么办呢？
早在今年到达后不久范质就面临这个问题，但他犯难没几天，就有人送钱上门——在河西地方，最大的名士非张毅等人莫属，岭西的识文断字者在张毅面前已经有乡巴佬之感，然而张毅比起范质来，在文名上又差了一个等级——范质可是一个有全国性文名的才子，底蕴非张毅这种地方性文人可比。他在凉州的几次交际中赠出了几首诗歌以后更是马上名闻河西，甘州乌家、凉州孙家、马家、凉州曹家、沙州宋家等纷纷来请题字，或写墓志铭，这些还算是有文化根底的家族一带动，那些在丝绸之路中获利的暴发户也就跟着来附庸风雅，题字写书自然就有润笔，光是这个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
范质虽然有文人的操守，但一开始他想，自己现在正为朝廷常驻凉州，向远在洛阳的朝廷申请经费，不如就靠自己的努力来解决问题吧，所以就以此作为心中的理由来赚钱。钱赚到手以后，除了办公家的事情，顺手也就解决一些私人的问题，比如饮食也改善了，买了好酒、好茶以备待客，衣服也改善了，换了新衣服以显体面，佣人也改善了，请多了几个佣人来打扫宅院。
又过了两个月，有一个来自蜀中的温姓书商看到凉兰的文化市场有得做，他带来的书又已经用完，干脆就在凉州租了几个房子，开办起书坊来，因开书坊，就想到了要请一个名士来做招牌，第一个就想到了范质。
范质当时正想买一辆驷马大车以便出行，买车就得配车夫，配车夫又得花钱。而且他之前来凉州可没想到会有今日的局面，所以是空身前来，老婆孩子都没带，虽然有两个助手但都是做公事的，有一些涉私的事情就不好让他们帮忙，所以他又需要养一两个书童，这又得花钱。所以这个温书商找到他时，两人谈了一下条件就答应了。
不久一本署名范质主编的《唐诗三百首》就投入印制，温书商十分精明，他看出天策军对唐诗教育十分卖力，就算是军人也都会背诵那么几首，所以便奔这个市场上去，他又将这本唐诗三百首分为精装简装两种版式，简装版价格便宜，出炉没多久便畅销河西，几个月下来就卖了十几万本，精装版就昂贵多了，因为上面有范质的墨宝印泥。
要知道张迈在疏勒的时候就已经“发明”了活字印刷术，这项发明张迈没怎么放在心上，民间却运用得很快，并在一些私人工坊中形成了流水工序，造出了许多活字签来，温书商买了一套的活字签一排，很快简装书就出来了。而精装书则慢得多，那需要刻版。简装版粗糙甚至有些粗劣，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范质看了都有些后悔觉得掉身价，但真正赚钱的也是这个。那些精装版费用大、周期长，能买得起的人不会很多，但温书商坚持要做，为的是要“立牌子”。
赚了这一笔之后，食髓知味，温书商又借着范质的名头，请范质编书写文，然后由他来运作，两人一个借名一个借利，生意路子越做越广，产品销售范围也越来越大，有一些甚至反销到后唐、巴蜀境内去了。
靠着润笔以及温书商的分成，范质的生活也就变得越来越优容起来，一转身就买了一辆驷马大车，雇了一个精神小伙子做车夫，但放眼凉州却找不到好的书童和秘书——要知道安陇地方本来就缺文才，文才能入范质法眼的少年早就被郑渭抢去做了官僚后备了，哪里会来做书童？
他想了想，就给中原地区的士大夫朋友写信求助，安排买几个书童过来，钱的问题嘛不是问题。又写了书信给了过往教过、尚未出仕的青少年弟子，让他们到凉州来“就学”，至于到了之后的生计，那也不用担心，范质看出他的弟子来到之后不管是从佛从政还是从商都大有市场。至于入境的问题，在鲁嘉陵的默许下也有人帮忙解决。
关陇之间不比托云关，冬天只要不遇上大风雪也可以通行的，在这一场暴风雪，范质已经有三十多个弟子赶来依附，这些人入凉以后都住在天宁寺的厢房之中，他们一开始收到老师的书信部分人是慷慨前来，以为老师是有悲壮大事要办，到了之后才晓得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范先生在凉州的市井间生活得不知多滋润，虽然在他笔下的诗文中也学着杜甫充满了忧国忧民的味道，然而实际的生活却富裕、充足而优渥的。
陇西和中原之间的关系不知不觉间正越来越近，政治军事上虽然还有隔阂，但民间社会却变得越来越融洽——因为这两个板块原本就是一体，正如水之与乳，一旦碰触自然交融，谁也拦不住。
由于鲁嘉陵的默许，范质与中原文人的书信来往也越来越多，河西文人与中原文人的私信来往虽然不是从他开始，却能够与中原第一流文人声气相通，却是从范质开始。经由范质的援引，张、宋、郑等人也开始有了与中原文人的诗文唱和、尺牍往来，一个文人特有的网络慢慢形成了。
洛阳。
这日冯道聚众弟子讲学，刚好他的亲家刘昫也来捧场，因发现冯道少了两个得意门生，便问去了哪里，有一个调皮的弟子笑道：“汉笛何须怨杨柳，春风尽度玉门关。”
冯道愕然，问道：“何意？”
那弟子笑而不敢答，冯道淡淡道：“奔利处去了。”
刘昫更是诧异：“利处？宰相门下不呆，还往哪里去？”
冯道淡淡道：“中原久处战乱，诸节度使皆是武夫，文士皆受鄙贱，何如河西，虽其俗甚野，却还知道尊文。其文官能上马，武将能崇文。十万骑兵颂唐诗，嘿嘿，这等景象中原哪里找去？”
刘昫惊道：“十万骑兵颂唐诗？冯相说的……是天策军？”

第073章 信心
进入陇西的中原文人在各谋生道的同时，也时刻关注着时局的进展，在洛阳时文人完全是附庸，只能充当武夫的幕僚，大唐的科举取士制度原没有宋以后那么强势，降及五代文人的地位就更低了，而天策政权的政治格局却稍稍显露出了一种不同于中原的士人进取之道。
前方的战报不断传来，当然也并非完全地公开以免泄露军机，所传出来的消息都是经过郑渭、薛复、鲁嘉陵三人议定以后才公布给纠评台，然后消息便会迅速地经由文人之手迅速传扬出去。洛阳方面、成都方面以及江南湖广基本都是靠这个渠道来了解西北发生了什么事情，中原与江南的文人士大夫的笔记材料来自陇西文士，陇西文士的材料来自纠评台，纠评台的材料又来自郑、薛、鲁三人，通过掌握材料的源头，舆论的走向被微妙地控制住了。
自从大战开始以来，天策军方面也并不是报喜不报忧，报喜是为了振奋人心，而报忧则是为了给增拨军费提供理由，在一忧一喜、少忧多喜、先忧后喜中，民众的心情也被一惊一乍后松一口气中被调动着，茶馆酒楼的变文说的也多是最近发生的各种战况，他们描绘得绘声绘色，就如亲临战场一般。
范质是经常要出去听变文的，不过他不像普通百姓一样去相信变文述说着，他有着自己的判断。然而变文背后所隐含的立场论调他去也赞同。在给冯道的一封信中他写道：“西北之战，实关华夷于西北之进退，天策胜，则华进胡退，天策败，则华退胡进！朝廷与天策非止兄弟之邦，亦且骨肉相连，若安陇有失，恐中原亦难独善。”
他这样的说法，已经将北庭大战提高到了华夷之争的高度，而暗示冯道应该有所作为，然而冯道给他的书信却只是轻轻的一句回复：“天子自有打算。”
“天子自有打算？”范质将信好好折起，便知冯道这句话里大有文章，其中有不尽之意。
“难道，陛下准备趁机而行大事么？”
此时天策军正倾尽全力以应付北庭的战事，在东方几乎完全没法动弹，而契丹方面也如是，这个时候身处两者之间的后唐便得到了极为难得的主动权。
从最近一封洛阳好友寄给他的书信中范质获悉从三个月前开始到现在契丹就连续派了五拨使者秘密进入中原，虽然没有大张旗鼓但每次都求见了李从珂，内中议了什么外臣无法知悉，但旁观中的有心人却洞察到契丹的这些使者脸上对后唐国主以及后唐的大臣都没有了昔日的那一种跋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克制与恭敬。对于这些情况，范质的好朋友也给予了刻画，云：“昔日此虏来也，若虎狼，若债主，颐指气使，喧嚣怒吼，今日此虏来也，如猫犬，如臣妾，唯唯诺诺，笑容可掬，此必有所求者可确知也！”
“契丹有求于朝廷……”范质心中遥想着契丹使者跪叩于之丹墀前向李从珂求和的场景。“有求于朝廷……契丹会求什么呢？陛下会不会答应呢？不，应该不会！”
……
“洛阳那边，进兵如何了？”
天策府内，郭汾问道。她的肚子已经相当明显了，大腹便便地坐在宽大的凤椅上，旁边是杨清和福安，面前则站着郑渭、薛复、鲁嘉陵三人。
平日东方的种种事务都由他们三人处理，唯半月一次来向郭汾禀报大略。
“洛阳那边兵发两路，石敬瑭出大同，赵德钧出蓟州，但石敬瑭受阻于雷公口，赵德钧在渝关（即山海关）时进时出，全无进取之意。”鲁嘉陵道：“倒是李从珂，每三日一起催发两藩进兵，倒显得颇有诚意。不过石、赵两人都是闻旨即进，随即后退，显得十分敷衍。近来听说洛阳对此颇为震怒，似乎有问罪二藩之意。”
“元帅西行之前曾和我说起石敬瑭，道此人需得小心！”郭汾道：“要防李从珂逼得石敬瑭太紧，竟让他倒向契丹！”
“元帅明见万里！”鲁嘉陵道：“此事确实值得担心。但这毕竟是小唐朝廷的内政，我们没法直接干涉。且我看李从珂之意，似乎也没打算真的打契丹。”
“哦？”
鲁嘉陵道：“李从珂内部未定，现在打契丹只是有利于我们，对他可不见得有多少好处，辽东、潢水都是胡化之地，他兵出辽东、潢水、套上，这三个地方就算打下了，以李从珂现在的能耐只怕也没法固守，守住了也很难获利，最后还是得退回来。他催得这样急，依我看是另有所图。其虽向外用兵，但个中真意，怕是为内不为外。”
“为内不为外？”
鲁嘉陵道：“我觉得，他是要趁机削藩！”
郭汾呀了一声，点头道：“元帅西征之前，也有这点忧虑。如今李从珂财力已较刚刚夺位时丰足，兵将颇足，现在契丹无力南下，而我军又难以干涉他，这个时候削藩，只怕石敬瑭赵德钧都很难请到外援，这确实是一个好时机呢。”
“不止如此，”鲁嘉陵道：“若契丹的内部虚弱到了相当地步，又要将力量都用在北庭对付我们的话，只怕李从珂若要求契丹帮忙夹击石、赵二人，怕是契丹都有可能答应。”
郭汾一怔：“契丹帮李从珂削藩？这……不大可能吧。”
“其实也不用契丹直接出兵。”鲁嘉陵道：“如今李从珂对诸藩镇都甚强势，之前不敢猛下决定，就是害怕逼得两人急了，他们二人会借胡抗命。但若能切断契丹对石敬瑭赵德钧的支援，洛阳方面再切断对二藩的后勤，然后一道圣旨发下，下令赵、石二人入京，则河东、卢龙两藩或许会不打自平。”
如果李从珂因为削藩而引发内战，那么就算最后能够胜利中原也将元气大伤，但如果能够兵不血刃取得河东河北，那么李从珂的实力势必暴涨。
“李从珂不一定会这么做，契丹也不一定会答应，只能说有这个可能。”鲁嘉陵道：“至于个中究竟如何，那就不得而知了。”
郭汾沉吟起来，郑渭道：“若李从珂能够兵不血刃地尽收燕云、河东，则其实际掌控力将会大大增强，那个时候就可从容整理中原。虽然我们仍不怕他，但以此人的性格，对我们只怕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客气了。”
中原的安定、百姓的乐业是张迈等愿意看见的，但如果李从珂忽然变得太强，却未必就是天策军的好事。如果可以，中原当然是一个均势而不混乱的局面最好，张迈和李从珂称兄道弟，却还没到真的要帮他一统天下的地步。
“如果真是这样，”郭汾道：“那么李从珂会在什么时候出手呢？”
“应该是在北庭大战局势即将明朗化的时候。”薛复道：“如果我们战胜，西面出来捷报，李从珂就会趁机向契丹施压，趁着契丹虚弱无暇南顾，逐步削灭石赵二藩以求全胜。但万一北庭传来的情报是对我们不利，那么他也会马上出手，到了那时他将不惮自损八千也要趁着契丹的大量兵力还被拖在北庭而出击。”
郭汾从三位重臣的脸上望过去，问道：“那么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三人对望了一眼，才由薛复道：“我们的兵力、财力都不足，如果敌军欺到门前我们还可防守反击，但远在东北的局面，却非我们所能遥控。”
鲁嘉陵接着道：“不过，我们仍然有个优势，那就是我们得到西线战报的时间会比中原早。虽然这个时间差不会很长，但已经足以让我们进行一些行动了。”
郭汾没再问如何行动，只是道：“好，我知道了，东方的局势，就有劳你们了。”
薛复道：“至于西线的局势……最近……”
“暂时不用跟我说了。”郭汾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道：“等到捷报传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就行了。”
轻轻的一句话，却带着十足的信心。
三大臣都听得有些呆了，最近传来的一些消息，对唐军来说并不是很有利，但郭汾的这句话却大出三人意料之外。她的言语，她的神情，她的反应，似乎都认定了天策军必胜无疑！
“怎么？”郭汾道：“难道你们对元帅没有信心么？”
“当然不是！”
“那就行了。”郭汾道：“西线的事情，我们不必担心，因为元帅一定会取得胜利，凯旋归来，从他崛起那天直到现在都如此。以后也会如此。”
三人退下去以后，福安道：“姐姐，西线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让他们说一声？最近外间可有不少流言……”
“妹妹，不必理会那些！”郭汾在郭鲁哥家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说：“流言何足去听？我们只要相信我们的夫君就行了。他是不败的。你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心养胎。”

第074章 族不为己，天诛地灭
天策军有一个稳固的后方，东有郭汾已经三重臣，与后唐、后蜀的外交关系也处于温和阶段，西有郭洛刘岸，丝路的支线开通后得以延续，天竺方面甚至还有了进展。这些，是支撑唐军在北庭放心作战的重要原因。
而回纥呢？
回纥的后方在哪里？
望着北轮台城这座不算高耸的城堡，许多回纥将兵却都不敢认为这一仗会好打，不是因为城堡本身，而是因为他们要面对的是近几年来横扫西域的天策唐军！他们的心其实有些虚。
自己，真能打赢这场仗么？
萨图克巡弋在，点阅着兵马，霍兰率领精锐骑兵埋伏在某处，只等唐军出来就扑上去，便如豹子等待着一场野兽的撕咬。
大军越聚越多，岭西回纥此刻已经倾族而至，所有能上战场的都已经上了战场，所有能带来的物资也都已经带来，岭西的两河流域虽然是他们的老家，但是一旦战败，他们还能回去么？
几乎不用萨图克来提醒，所有人就都知道回不去了！他们只要在这里后退一步，唐军的铁骑就会冲过去践踏两河流域，将他们的故土重新纳入大唐的版图！
“冲上前去！踏平北庭，翻过天山，只有在前面才有你们的生路！”东来的一路上，萨图克在过去两年中所培养起来的励战队伍深入到军中基层，向蛮野质朴的回纥人灌输这一理念！
萨图克对张迈的种种做法学习得很快，他不止是痛定思痛，而且还学习了天策唐军的许多长处，其中注重精神激励也是其中之一，在某些方面萨图克甚至做得比张迈更进一步，为了避免宗教氛围过于浓厚，张迈对宗教在军队中的作用还是比较克制的，而萨图克却放任着天方教激进派在行伍中的热情！
“曾经有一个笑话在西域流传着，有一伙唐人说，他们会为西域带来公平与公正，但几年过去，我们看到的是什么！我们看到的，是唐人为自己带来了公平与公正，而无数的种族则要么灭亡，要么成为了他们的奴隶！”
张迈的脸在讲经人们的描绘中渐渐变得狰狞。
但这狰狞不完全是污蔑，天策军并不是任何人时候都讲仁义道德，张迈也有用赤缎血矛的时候！当他举起长矛，他的人就立刻丧失仁慈心！因为他深信在战场上的决绝才是对战场下本族民众的最大仁慈！
“他们毁灭我们的宗教，要用一个没有宗教的政权来统治这个世界，他们断绝我们的历史，要让这个世界只剩下唐人的历史！”
在这个残酷的生存场上，张迈毫无保留地在为跟随他的人争取生存与发展的权力！为此他不惮于被敌人描绘为魔鬼！
实际上在每一个战场上，在敌对放看来，赤缎血矛下的那个男人就是一个最大的恶魔！
温情只是他对内的一面，残酷则是他对外的另一面！
和去给他族送大礼以求和平发展相比，被敌人视为祸害亦是张迈最大的荣耀！安陇的百姓因此而感到安全，而境外的敌人却被银龙面具的寒光慑得发抖！
这个男人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承担起了千百万人对他入骨的痛恨与咒骂！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所有反对他们的民族都被杀绝了，所有归顺他们的部落都消失了！到了今天，整个西域只剩下一个英雄在抵抗，那就是萨图克大汗！整个西域只剩下一个非汉族还能生存，那就是回纥！”
纵目万里的草原与大漠，必须有誓死争夺每一寸水草的觉悟！
大唐的扩张就是非大唐者的萎缩，所谓和平，所有的回纥人都感受到自己在一步步地后退！后退到山河所阻化外之地！后退到他们最后的旧巢。
“但是现在，汉人终于要连我们最后的栖身之地也剥夺了！他们的铁蹄已经踏到了我们的门前，他们的横刀已经杀到了我们的帐篷口！整个西域，有谁不知道唐人的那句话：‘他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华夏！他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大唐！’这些唐人，已经赤裸裸地表露了他们的野心，他们要将所有马蹄能够踏足的土地，全部都变成他们的领土，要将我们的女人变成他们的女人，要将我们的孩子变成他们的奴隶，要将我们的牧场变成他们的农田，然后用我们的血肉用来浇灌！”
“我们只要再退一步，我们将会被唐人彻底地灭亡，他们会用马蹄来攻占我们的领土，他们会用横刀来杀灭我们的肉身，他们会用他们儒教那掩盖罪恶的仁义道德来抹灭我们的灵魂！”
“西面有一个郭洛已经随时要杀入两河，我们是一支没有了后方的军队，我们是一个几乎已经没有退路了的民族，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向前，他们唯一的生机就是拼命！我们的唯一的出路，就是攻占北庭，然后踏平天山，掐断唐人的咽喉！将战线推到黄河去！恢复漠北后裔往日的荣光！用我们的铁蹄去踏碎他们的陌刀，让我们崇高的真神去摧毁那邪恶的儒教！”
“后退就是死亡与被奴役，前进就是真神为我们营设的天堂！”
“神与我在！誓不为奴！”
“神与我在！誓不为奴！”
……
励军的天方宗教团体在各个角落里鼓舞着士兵，用他们的虔诚与狂热感染着一个又一个蛮族青年，有一种咒语般的碎碎念在回纥军中飘扬着，每一个人的碎碎念都听不清楚，但无数回纥人的目光却变得异样起来。
郭师庸在城头望下去，仿佛看见了一群泯不畏死者，用一种排队进入地狱的神色随时要冲过来！
一夫拼命，百人难当！那么当一个民族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绝路奋起拼命时呢？
李膑忽然颤抖了起来，他所认识的回纥一族，原本不是这样的啊，至少在当年还不是这样。然而此刻城外一股冲天死气却仿佛要压垮整个北轮台城的上空！
“诸军听令！”萨图克拔出了他的佩刀，指向南方：“朝着那里冲杀！不必停下，踏碎你们所遇到的一切！不用回头，因为我们没有后路！冲！”
“呼哇——”
八万多人齐声发出野兽般的吼叫，跟着放开了马蹄，竟绕过了北轮台城，向南边涌去！
郭师庸大吃一惊：“他们……”
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时间血液仿佛全部倒涌进了心脏，手脚都感到一阵冰凉！
北轮台城本来只是一个军事城堡，内部容量太小，无法像疏勒、龟兹、高昌那样的大城市一般将大部分的兵马、物资都收入城内，唐军在北庭的军事物资，谷物大部分囤积在北轮台城内，但是畜群却必须野外放养，所以才有里三环的设置。
但这时候，萨图克竟好像不在乎将背部卖给唐军而要直接冲入里三环一般！
“郭帅！”田浩等惊道：“回纥人疯了！我们必须赶紧出战！遏制敌人的攻势！”
“不可！”李膑仿佛想到了，叫道：“这必是萨图克的诡计！他看到我们城防坚实，所以要隐忧我们出击野战！”
“那怎么办？”田浩冷然道：“那就这样放回纥铁骑冲过去，冲杀里三环的民兵？”他面向郭师庸，道：“郭帅，快请下令！大唐将士，不可背负怯战之名！”
“不可！”李膑道：“单靠我们的兵马，恐怕无法野战取得胜利！萨图克他不是真要冲击里三环，他是要逼我们出城与他野战！”
“郭帅！”田浩叫道：“现在已经不是在疏勒了，不是可以靠着城墙，没什么损失地就将敌人歼灭！回纥人在拼命了，我们也得拼命！必须让他们知道我们不但能够出击，而且还能让所有企图越过北轮台城的胡虏都受到死的惩处！这样他们才会有所戒惧，否则让他们以肆无忌惮之势冲过去，里三环的民兵肯定抵挡不住！”
胡马犹如乌云一般从北轮台城西侧掠过去，城内的唐军将士都已经耸动了起来，所有人都呼喊着出击，慕容秋华想要以强弩石砲远击，但回纥的骑兵刚好从射程范围之边缘掠过，单靠箭矢无法有效遏止他们南下的冲势。
“队正！快出城吧！”
“校尉，快出城吧！”
“都尉，快出城吧！”
“将军！”
“郭帅！”
“好！”郭师庸满布皱纹的脸上坚毅了起来：“出城！就跟他们拼了！我们的大唐的骑兵，也不是只会躲在城墙后面的孬兵！田浩！”
“在！”
“你率领一府精锐为前锋！出城阻击回纥！”
“是！”
“马继荣将军！”
“在！”
“你率本部兵马继之！”
“是！”
郭师庸取出一柄长矛来，道：“如果萨图克真要不顾一切南下，那么老夫就亲自出来与他一决胜负！”
西面的城门本有刀车堵住，这时闻令移开，慕容秋华道：“田大哥，我为你壮行！射！”
弹射力最强的砲车压到最近，将一个硕大的石油包弹了出去，再跟着两台车弩朝空瞄准，装上婴儿手臂般的火箭猛地射发，飞散的石油点燃了变成火雨纷纷落下，原本豪情万丈掠过北轮台城的胡马骇然惊嘶，田浩放声大笑，道：“兄弟们！冲！让胡儿知道我们的厉害！”
引了兵马从洞开的西门冲出。
李膑沉思片刻，急命田瀚带领一火骑兵往东去通知慕容春华，又命人赶往里三环，命所有民兵向南内缩至诸砦与山谷之内，所有收不回砦、谷的物资全部毁掉。
他推着轮椅滑到西门城头，只见葛览驱使兵马围拢了过来要将田浩包围，李膑道：“萨图克果然作此打算！”
“那又如何！”郭师庸道：“他真要这样做，那也要先付出代价来！”
慕容秋华叫道：“你们走开！”
西侧的城墙变得混乱起来，取的手选准了位置，让城内的踏砲不断地向外飞射，这些或是石砲，或者是满堆的易燃物点成火球，靠取的手来定位误差甚大，但如果回纥骑兵团体集聚成为一个大目标，那么就很容易成为慕容秋华的活靶子！
三十几个火球被抛掷到了半空跟着落下，重重地砸在回纥人南冲的队列中，其中有三成都砸空了，却还是有将近二十个火球都砸到了人马，飞溅的石油带着火苗窜烧到旁边所有胡马身上，马匹被火苗溅洒到以后都因为吃惊而乱跑，甚至栽倒！更有骑士被砸了个正着滚在底下翻滚哭号。
在第二轮设计发动之前，葛览迅速地指挥兵马分散。
“散得好！”
城头的取的手忽然传出了暂停的旗号，因为田浩已经冲了过去！以集聚的兵力去冲击分散的胡马！
“北轮台城虽然不是像长城一样将所有的道路都封死，”郭师庸在城头道：“但有我们在，也不是那么好过的！”
“横扫他们！”田浩下令：“让他们看看破军刀的厉害！”
一千二百名骑士同时亮出了他们的兵器来，不是枪，不是矛，也不是横刀！而是一种刀锋比横刀宽、长度却比陌刀短的兵器，是天策唐军新开发出来的马上利器！是横刀的变种！
破军刀论锋锐稍微不如横刀，也不像陌刀打造得那么精细，然而刀刃上却多了一些锯齿，且刀背更厚，一千二百把破军刀就像锯齿一样，利用马匹的冲力从侧面划过，拖曳之下撕裂敌军的颈项，或者将敌人腰斩，或者将敌马锯杀！
这一千二百名骑士冲过去，葛览的万余部队就好像立刻被撕裂了一道口子！一些战马被拖锯地血肉淋漓，一些胡骑被锯杀得脖子半断，田浩一冲之后马上回缩，退到了城头强弩手的有效射程范围之内，到了这里就有城头的士兵发出强弩硬箭压制敌军，形成一个没有城墙的保护网。
田浩以弧形回缩，跟着又相准了敌军的散乱处再次出击，破军刀掠过之处，就留下数百回纥人用回纥语哭着爹喊着娘！
可是后来者还是没有畏退！
田浩两次回缩，三次出击，每一次都锯了葛览部一道深深的口子！
萨图克用从室辉那里缴获的千里镜在远方眺望，冷冷道：“好将，好兵，好刀！谁去给我将这把刀折了它！”

第075章 斩旗
北轮台城位于天山北麓的中段，在这里，轮台山道向北延伸，地势逐渐开阔，慢慢形成了一片平原，北轮台城就位于这里。夏天满地的青翠这时候已经不见了，由于没有降雪也未见皑皑白雪，寒风吹动着白杨树的枯枝，未死的树干就如同高高举起的抢毛对抗着越来越冷冻的寒风，近半年来由于军事活动太过频密，城西很大一片地方青草都被践踏得无法生长，光秃秃的地面上笼罩着一片从北方吹来的沙尘，在风中呼啸作响。可以望见在更远的南方已有陡峭的悬崖，到了那片悬崖下面便是天山古道入口所在，然而那片悬崖望似很近其实却还很远，北轮台城就扼守着从这里到那里的土地——而这片土地上则刚好堆积着如山的草料，以羊群的形式蓄养着超过唐军半数的口粮。
杨易的布置在兵力足够的情况下可以扼得回纥与契丹望着羊群发痒却没法过去，但现在萨图克的大军却已经冲到了跟前，数以万计的骑兵随时都可能冲过去，但就在回纥人正为此而兴奋的时候一支骑兵冲了出来！那是唐骑的精锐，张迈的近卫将领田浩。
轻轻地挥了挥破军刀，在手臂肌肉绷紧的同时借着马的冲力，非常轻易地就杀了一个回纥。
田浩操练破军刀才七个月，但真正的作战经验却已经超过十年，到了近来他发现如果方法对头的话杀人其实不怎么用力。他胯下骑着一匹汗血宝马，那当然也是张迈所赐，经过两年的磨合早已有一种人马一体的感觉，他不需要用手用鞭，只是双腿轻轻一夹这匹宝马就能领会田浩的意思。以汗血宝马的速度总是轻而易举地冲到敌军面前，并在敌人反应不过来的速度下取其首级。
回纥人在田浩的攻击下显得有些措手不及，他们的主将虽然有想过唐军会出城截击，但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而且一来就出动了精锐。
葛览早已经预备了人手，准备围攻，但他三次设下包围都被田浩轻易突破冲了回去。契丹的行军因为田浩的突击而变得断续，如果不能够解决他，大军即使过去了也没法顺利地进攻唐军的里三环。北轮台城当初选址建在这里不是随便的。
“下一次冲出来，一定要拦住他！”
当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回纥人准备以三角围攻时，田浩却忽然缩到了城墙底下，在城头箭雨的掩护下竟下马休息！
同时第二府唐军也出城了，他们却向西南掠去准备兜截回纥越过去的兵马。
“这些杀千刀的唐人！”
军队是要继续南下，还是要先冲杀躲在城墙下的田浩？
在前面几次试探性攻击之后萨图克对葛览说：“唐军的前方阵线十分强悍，他们的人数很多，但不可能所有人都这么强悍——如果是的话他们就不用守备了，直接冲过来我们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我料定张迈一定是将最强的兵力都安排在了外线，内部的兵力应该都是弱旅，只要我们突破了外围，内部就可以如捏碎奶酪一样解决他们！”
也许后方就是唐军的死穴，但北轮台城的战略位置却决定了这座城池必须先攻陷然后才能过去，如果一时无法攻陷，那至少也要将唐军的骑兵封杀，让他们无法出城或者不敢出城！
眼看着回纥人要过去，郭师庸不能不出战，而眼看着田浩已经出来，葛览却拦不住他。
面对唐军精锐骑兵的猛烈攻击，葛览竟显得有些措手不及，他不是没有准备，只是没想到这个千人府有这么强的攻击力。这一府骑兵，竟然有这一汉敌五胡的惊人战斗力。对回纥人来说，也幸好这样的唐军并非全部。
后方萨图克催发兵力，又有七个千人队匆匆赶来，但是如果不将唐骑压制回去，可以南下的路就变得太过狭窄。
萨图克正指挥着兵力围拢向北轮台城的东北方向，让李膑开始怀疑自己的这个故主是否打算围城。北轮台城的周长很短，萨图克若要将之围困起来绰绰有余。
“如果他真的打算围城那可就好了。”李膑对郭师庸说道：“那我们就能够在这里一直等到元帅回来了。”
真的打守城仗的话唐军是不怕的，而且城池越小越有利于防守，而且有着三万精兵的张迈，绝不是契丹的偏师所能对付的，而契丹如果动用了主力来阻拦张迈，则其偏师又困不住杨易。
“只要元帅看见我放的烽火，他一定会回来的。”马继荣心想：“只要我们能够扛到他回来，我们就赢了！”
当然，张迈也有可能没有望见烽火，也有可能望见了却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回来，但这一刻马继荣需要坚定这个信念，他需要相信张迈会回来！
现在唐军担心的是萨图克没打算攻城，而准备了其它的诡计。
“向前冲！冲过去！”
萨图克指挥着兵马从两边如双臂环抱一样绕过北轮台城，既像是要绕过去又像是要将之包围。
田浩并不是出城阻截的唯一一部骑兵，在他回城下休息的时候又有两府骑兵接替了他的位置，同时望见萨图克准备从东面绕过，郭师庸也派出了军马出南门掩袭。
双方投入的兵力越来越多，战事也越来越激烈，杨易当初并不曾想到回纥人会以较大差距的兵力优势逼到北轮台城下，他一开始的打算是如果这一带成为战场，将会由唐军的精锐骑兵与陌刀战斧阵来扼杀敌人的生机，让契丹与回纥望着里三环而兴叹无奈。所以北轮台城外的地面并未被挖掘成坑，交锋的阵地上一片平坦，骑兵与骑兵的互相冲击与砍杀发生在城外的每一个角落。
锵锵——
刀剑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激射的弓弩与激射的泥土混杂着腥膻的血液在空中漫天飞舞，尸体偶尔倒下，被马蹄它成肉泥，血肉的粉末混着泥土，被风吹得回旋起来，弥漫着城外的天空。
弓弩齐动，骑兵纵横，郭师庸投入到城外的兵力越来越多，但相比于萨图克他可以派出去的兵力实在有些捉襟见肘了。但是唐军将士每一个人在领到命令之后却都义无反顾地出城，从刚刚鼓声擂起到现在，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在冷兵器时代这可是极为累人的，田浩冲进冲出已经三次，这时并不是为了争夺阵地而是要尽可能地削弱敌人的战意——这是双方共同的目标。
惨烈的战场上没有一个人吝惜自己的性命，唐军这边固然在苦苦挣扎，但回纥人那边也不好受。天方教的祭司的鼓舞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记得，真正可怕的是后面的督战队，他们冒死前进着，哪怕越往前就越危险，也用自己的血肉来作为撕裂唐军战线的武器！
唐军的兵力毕竟屈居劣势，而且是很明显的劣势，而且有相当数量的士兵是弓弩兵或者工事兵，如果萨图克是攻城的话，城内的许多民兵就都能派上用场，在城墙的保护下就连马夫与农民都能杀敌，至于弓弩手他们依靠城池所发挥的力量可会比奔跑在外面的骑兵要强大地多！但如果是野战的话，回纥人的优势就会极其明显！
当太阳越斜越西，萨图克一脸冷峻地让坐骑踱步在唐军的射程边缘，他在寻找着突破口！
回纥将士在作战中正越来越准备地知道自己的位置，数量优势逐渐发挥了出来，而唐军则在自己越来越疲倦的同时感到所要承受的压力正越来越大！以不到一万人的骑兵去冲击十倍之众，这本来是不应该的。
一片片巨大的毛毡被扬了起来，用以抵挡唐军成城头射下的强箭硬弩，一些简便的工事设施也被扔到了城门附近，用以限制唐军进出的便利。田浩刚刚出城所制造的战绩正被拉平，越来越多的唐军士兵在回纥骑射手的箭雨之中陨命。士气正被一点一滴地消灭掉，而东西两面的回纥军正如两条臂膀一样，准备在北轮台城的南方会师。
而新出城的唐军部队，却都在城外遇到了强劲的阻击，一些小部队在与大部队脱节而未及时续上，一被围困便成了回纥大军的食物。
“郭帅！”李膑道：“快将骑兵收回来吧！我们的骑兵疲了，再打下去要出事！”
“郭帅！”在郭师庸还没有决定之前，回城了的田浩冲上来道：“让我再出城一趟！”
“你已经冲击了七次了！”郭师庸说。
“是！”田浩道：“但是后面三次我都没占什么便宜！所以必须让我出去第八次！这一次我会取得大胜回来！”
“可是……”
“我们必须将回纥人打痛！”田浩道：“不然才能让他们知道北轮台城不是一个他们能够逾越的地方！必须将他们彻底拖住，然后才能让他们知道妄想越过去必须付出他们无法承受的惨重代价！如果我们丧失出城作战的能力，城外的一切在元帅返回之前将彻底沦为他们肆虐的地方！”
“可是现在再出城太危险了！”李膑道：“我们的兵马已经疲了，而回纥人却如日方中。”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进击！”田浩指着南方，道：“让我去打掉他们！让他们缩回去！只要在天黑之前我们能够完成此事，逼得回纥人没有兵力他顾，那这场仗我们就赢了！”
郭师庸在昏黄的阳光中用千里镜向城南望去，正在城南那个小山包会合的两支部队数量不多，来自西面的不过三千余人，来自东面的约二千余人，他们要会师的地方有一座小砦，是里三环离北轮台城最近的一座砦子，上面驻守着三百多个民兵，望见回纥人来正自射箭拼命，同时向北轮台城求援，如果城内守军出战让他们看到希望，这些民兵或许会固守下去，但如果城内没有援军，这些民兵可就未必能够守到最后一刻。
“田浩所部作为此刻城内最强劲的冲击部队，杀出去后回来应该是可以的。”郭师庸想。
以战守城，这是唐军的传统，哪怕是在兵力屈居弱势的疏勒一战中，唐军的骑兵也从来没有畏惧过出城作战。而且如今回纥大军四合，东面与慕容春华的联系已经被切断，如果南面也被阻截，那么与里三环的联系就会断绝！那时候后方可能会因此而产生混乱！
“好！”郭师庸道：“将这两部人马给我打回去，让他们晓得，北轮台城是封不住的！”
田浩应声领命，率领八百余骑从城内穿行，田浩猛地冲了出去，直奔正在那个小山包会师的回纥奔去，先取来自西侧的那三千多人。
除了田浩之外，八百余人的战马都换过了，已经攻上小山包的回纥军惊呼着，转身迎敌，砦内的民兵都大声擂鼓敲锣，高呼唐军威武为田浩助威，破军刀横侧着劈扫过去，回纥人微见散乱，田浩从午时杀到现在，其实已经颇为疲倦，但这时却还是抖擞精神，叫道：“养兵千日，用在当下！让砦中的民兵，让城中的新兵，看看真正的战士是怎么打仗的！”
八百余人齐声应命，声音回荡在充满尘土的空气之中，八百多把破军刀发出让人心寒的破风声，迎面斩将，侧掠斩马，回纥人的惊呼以及其战马的惊嘶都已经成了无用的呐喊，田浩一冲而入，突破数层兵马，一下子冲到这一部回纥人的将旗之下。
在回纥人杂乱的呼吼之中，他们的兵马也受到了冲击而四散，擎旗之人惊叫着，呼喊他的战友们增援自己。然而在田浩的威逼之下，一切都来不及了！
汗血宝马冲到敌旗之下，看看那旗杆不过手腕粗，田浩大喝一声挥刀将之劈断！
“好！”郭师庸飘扬的白须都飞了起来，从他这个角度望去，田浩这次冲击几乎是兵不留行！他期待着敌旗一倒，回纥势必胆寒，一进一出，毫不停留地破敌而还，这种干净利落的胜利将为城中士兵带来巨大的士气振作。
然而大旗倒下之后，回纥人却未因此而惊散，东侧那原本显得稀散的两千多黑衣骑士忽然间竟变得活跃了起来！

第076章 泥潭深陷
田浩以八百骑冲入五千胡马之中，斩其旗帜，看着那面大旗倒下，城中砦中唐军士气无不大振，田浩道：“冲散败兵，准备回城！”
却听副将道：“将军，有古怪，你看！”
刚才东侧那显得稀稀疏疏的二千骑兵忽然集聚，猛地压将过来，二千人中以杂兵居外，这时候中间的千骑冲出，个个在黑袍之外皆穿铁甲，为首一将手持一柄厚重的拜占庭宝刀，刀锋弯曲，隐隐带着血槽，望田浩直冲过来。西侧的三千兵马在将旗倒下之后却并未溃散，反而布列于周围堵住了田浩的归路。
“不好，是陷阱！”
双方越来越接近，田浩猛地看清了来将的身形相貌：“是萨图克麾下大将霍兰！”
第一次见到霍兰的时候，田浩还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火长，而那时霍兰却就已经是萨图克麾下首屈一指的猛将，几年过去田浩已经升到了中郎将，但霍兰在俱兰城外的勇猛表现他却仍然清楚记得。
田浩原本以为对方五千人未必困得住自己，却没想到这五千人中竟然藏了这样一支精锐，他所部八百余骑从今天下午即浴血奋战，中间虽休息过几次却毕竟无法完全消除那种疲累，田浩心想：“现在杀回去，此砦必失，且周围有回纥兵马堵截无法疾驰，霍兰从后追来，我自己纵能回城队尾的兄弟损伤必重，我出城是要振作士气，而不是要给城内的将士带去打击！不行！”他看了越奔越近的霍兰一眼，心想：“若能斩霍兰回城，我军士气势必大振，这一战也就值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振作精神，叫道：“对面是回纥大将，兄弟们，鼓起你们的力量来，做此最后一冲，然后我们拿着敌将的首级回城邀功！”
众将士齐声应命，便也对着回纥黑衣骑士猛冲过去。
双方骑兵对撞，田浩这一刻知道霍兰麾下的黑衣骑士是以逸待劳，但久在张迈麾下的他已经习惯了那种热血沸腾的作战方式，他放下了压力和心理负担，心中只是一个念头：“胜利！”
在刀林箭雨之中闯过来的这几年让他建立了一种信念：胜利，一定能够胜利！
是的，过去的每一次在张迈身边，唐军都在危机之中创造了许多不可能，这一次也一定可以如此的！
这种信念让田浩相信此战之后自己必然能够活下来！何况他麾下的将士也都是身经百战之人，在这一刻八百人的精神互相感应，一种大唐军人的豪情激发了开来，化作一勇无前的强大力量。
“来得好！”霍兰大叫：“好，好！”
冲得更近了，黑衣骑士们的脸也越来越明显，所有人脸上竟然都满是刀疤！
他们和田浩一样，同样是身经百战，而他们和田浩不一样的是，在过去的几年他们打了太多的败仗，可是在多少场败仗中他们还是都活了下来，这让他们有一种比任何人都渴望的复仇冲动！
在双方的呐喊声中两支数量差不多的骑兵冲在了一起，刀光在夕色之下迸出点点火星，火寻马与宁远马在主人的催促下互相挤压踩踏，明明有着一个广阔的草原在不远处，这两千人却挤压在一个极为狭小的空间之中，整个山包的斜腰很快就被马蹄踏得凌乱，惊人的吼叫声如野兽一般回荡着，两千人就在这里做生死之搏！
鲜血溅洒着，有唐军的，也有回纥的，惨烈的战况看得城头的郭师庸和砦内的民兵都心惊胆战！两支骑兵在这一轮争斗中一时间不分上下，周围四千回纥人却慢慢围了上来形成外围的压力。
砦中的民兵忍耐不住，终于在民兵校尉的率领下冲出来支援，但很快就想一条小溪冲入泥潭之中，迅速陷了进去！
千里镜中，看到二千黑衣胡骑之中有一部变得踊跃，郭师庸暗暗讶异，马继荣在他的提醒下也望了过去，霍兰所率领的骑兵一开始混在骑兵之中不显眼，这时候忽然发力，登时成为整个南方战线的焦点，田浩等八百骑奋不顾身地冲杀着，在下午的几次冲击中破军刀所过之处都能迅速撕开一条血路，但这时候面对着霍兰所部，这支部队人人手中都是两套兵器：偏手绑定了轻便的盾牌，盾牌以坚韧的轻木镶上铁片铸上铜边，正手持刀，以盾牌抵挡破军刀的攻击，以弯刀劈砍唐军的人与马，千余人个个都有不用手挽马辔就能冲击驰骋的本事！
在数千胡马的包围中，在数量占据优势的敌人面前，拼杀着体力更胜自己的敌人，田浩部依然没有丧失追求胜利的激情，可是他们的数量却在一点一点地减少！
这些可都是岭西跟来的健卒！每一个骑士至少都有副火长以上的军衔！每倒下一个，郭师庸的心都在滴血，这是一种绞心的痛！
“是他！是他！”李膑在千里镜中也看到了霍兰：“是霍兰！我们之前怎么没有发现！这是个陷阱！必须让田浩赶紧撤回来！”
“来不及了！”马继荣说：“让我出去接应吧。”
郭师庸犹豫着，田浩的这八百骑兵就像一把刀的刀锋，他不能丢，丢了的话会不但会让战力大削，而且会对士气造成极大的打击！很可能会让唐军从此不能出城！那样北轮台城就相当于是被封死。可是要继续派人的话……
北轮台城西侧和东侧望见那杆旗帜倒下，已经第一时间派出兵马增援了——倒旗不是回纥士气低落的开始，而是一种信号。胡人正在向南方汇聚着，这个时候无论怎么决定都仿佛会让当前的局面面临巨大的危机。
“出城吧！”郭师庸下令：“不能让子弟兵这么白白地在我们眼前牺牲而什么都不做，那样会让城内的将士心寒！”
“是！”
马继荣命令发出之后，立刻五千余骑冲出城外，山包上疲倦的田浩望见，高呼呐喊着要冲下来，但霍兰所部在这个时候却展现了极为强劲的韧性，任凭田浩如何猛冲就是不作稍退。
马继荣的骑兵比东西两侧的敌军提前抵达，让南部的局部战场产生了变化，但他这一部士兵虽有五千多人，却不如田浩所部精锐，霍兰手头也有四五千人，虽然腹背受敌一时却未显败绩。
“郭帅！”李膑道：“萨图克已经看破了我们的弱点！他要引我们出城野战！”
现在都已经是黄昏了，但回纥人却似乎半点也不疲倦，李膑忽然想到，下午的激战唐军能够在局部占据上风，很可能是回纥人没有出全力的缘故，他们的有一些士兵可能处于休息状态之中。
“萨图克不一定是真的要冲过去，”李膑说：“也许他根本就是要夺取这座北轮台城！郭帅，点燃烽火吧！慕容副都督的骑兵离这里只有半天的路程，点燃烽火他明天就能到达！”
“叫回春华？那样东北的防线……”
“只能放弃了！”李膑道：“当前的第一要务，是守住北轮台城！不惜一切地守住，守到元帅回来！”
“但那样只怕会让契丹和回纥在北轮台城下会师！”郭师庸道：“那样的形势只怕会更加不利！”
“但是我们需要慕容副都督的野战力量！”李膑道：“或者……”
忽然他不说话了，因为他望见东面忽然射出了烟花，那是唐军行军中遇到危险时所放出的信号，至于信号的内容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就只有唐军高层将领能够看懂。
李膑看得呆了，郭师庸也看得呆了……
“春华，已经来到附近了……”郭师庸说。
……
城外，田浩未能如愿冲下，马继荣也未能在东西两侧的回纥援军抵达之前将霍兰击垮，看看回纥援军从后方掩来，只怕自己也要被拖住城外了。
太阳已经只剩下半个，落日的夕阳光芒犹如血迹一般，但更加惹人瞩目的红色则是战场的鲜血。马继荣一个咬牙，不再心存侥幸，叫道：“不回去了！冲上去！和田浩会合！”
他的兵马猛烈冲了上去，终于与只剩下不到七百人的田浩部会合，但后路也被截断了。
“入砦！”马继荣下令。
霍兰在山包下排开兵马，又将他们围住。
已经入夜了，但萨图克竟然好像没准备休息一般！
“报！”有一骑从东而来：“敌军分出约四千余骑兵，行到十五里外，已经被我友军契丹皮室九千人困住！”
葛览来到萨图克的身边，万分诧异：“契丹人还有兵力？”
萨图克一笑，道：“在北边围住杨易的是忽没里，在道上设陷阱诱张迈北上的是耶律察割，但他没有在途中继续等着张迈，直接攻慕容春华去了，现在在这附近和我们配合的，都是他。耶律察割攻击慕容春华的时候，兵力并未全部用上。为的就是要麻痹慕容春华，让他以为自己的东北防线行有余力，作出错误判断而来增援北轮台城。”
葛览道：“可是，契丹人的兵力也有限，他们又围困杨易，又攻击慕容春华，现在还哪里来的兵力？”
萨图克悠悠道：“那自然是从东方调来的……”
“东方？”葛览惊道：“难道是……”
“他把进攻折罗漫山城的兵力大部分调来了，只留下了少数作为疑兵。”萨图克道：“这次契丹的这股拼劲，竟不在我们之下，看来他们能够取代我们回纥称雄漠北，不是没有缘故的……”
葛览大惊：“将东面的兵力都调过来……难道他们就不怕东归的道路被截断么？”
“东归……哼！”萨图克道：“只要攻下了北轮台城，杀了张迈，天策军就会瓦解！那时候何愁无法东归？耶律察割敢这么狠，就是抱定了必胜的决心！”
在北轮台城西南面的山包上，看着山下点起点点灯火，田浩忽然哇一声喷出一口血来，日间的激战他用力太过了。
马继荣扶住了他，田浩苦笑道：“这场仗……我们打得太烂了！都不知道如何面对元帅！”马继荣道：“我们的兵力不如对方，又未能及时壮士断臂、收缩战线，所以显得匆忙。但……只要熬到元帅回来，那就是我们反败为胜的机会！”
田浩双眼忍不住有些黯然：“元帅所率领的三万人马虽多精锐，但就算他杀回来，眼下的战局也不能太过糜烂，否则他如何收拾？唉，要是我们一开始就将东北、西北、正北的兵力全部收回来那就好了，聚兵力于一点的话……”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毕竟不想在这个时候露出责怪郭师庸的意思。毕竟郭师庸若是能够更果断、更决绝一点，干脆就不要派马继荣出战，那样马继荣就不会陷在这里，但在黄昏的时候自己只怕就已经死在这里了。
马继荣道：“咱们都是事后诸葛了，事先谁也没想到回纥人和契丹人的攻势会来的这么快，这么猛……”
……
北轮台城内，郭师庸显得异常疲倦，火光之下望过去，竟像比在兰州时老了十几岁！
他觉得自己的脚在发软，不是害怕，而是体力不支了，白天他没有参加战斗，但那种异常的紧张和接连而来的打击却让他不下于直接参加肉搏，在黑暗中面对着城下黑压压犹如野狼疯狗般涌过来的胡马，郭师庸产生了一种无法掌控这个战局的无力感。
“我真的老了么？”
对眼下的这个局面，他自觉得失误太多，多到了自己不能原谅的地步。
虽然每一步，每一招，他都是用最稳妥的方案来解决，但偏偏每一次稳妥的对策都似乎被敌人料到，从而陷入到更加被动的局面中来。
北轮台城的防守他并不担心，城内的步卒、弓弩、器械兵以及民兵还足以守住这座小城，可以守护到张迈的到来，可是城内已经丧失了出城作战的机动精骑，如果来援救的慕容春华、出城而被切断的马继荣与田浩都被萨图克攻灭掉，那么就算张迈从北方归来，只怕北轮台城这边也无法动用足够强大的力量来与张迈南北合击了！
可是要如何扭转这个危局呢？
郭师庸想不到办法。不是没有办法，而是他想不到可以破除当前危局的兵力了！
“唐军输了！”萨图克冷笑：“张迈的种种把戏我早已了然于胸，他会如何行动，早在开战之前我就琢磨透了！如今他就算快马加鞭赶回来也没用了！”
就在这时，轮台道上响起了辚辚辘辘的车轮声。

第077章 胡血染红缨
民兵不可轻用于野战。
这是郭师庸多年战斗所积累下来的经验之谈。
至于郭威，他麾下刚刚被承认为府兵编制的明威军不过千余人，当回纥东进之际，他会合了奚伟男退入里三环，两人手中所掌握的在编府兵不足三千人。
退入里三环之后他曾派人向北轮台城报信，对他这一支兵力郭师庸并不给予厚望，这支刚刚从民兵队伍中脱胎而出的兵力没来北轮台城而退入里三环，倒也是“适得其所”。
但是局势的发展远远超出郭师庸的意料之外，回纥人以雷霆万钧之势在短短的时间内便攻破了三层防御，西北、正北皆被瓦解，北轮台城也处于危机之中。
郭威进驻里三环不久，前面就传来李膑的紧急命令，要求所有民兵皆退入诸砦据守，将羊群赶入山谷和砦中，以候命令。
随着前方战局不断激化，唐军在回纥的打击下步步退却，里三环诸砦听到越来越不利的消息后无不色变，郭威约了行军副司马郭太行，召集诸将以及众民兵校尉商议，坐定之后，郭威说道：“北轮台城危矣！我等坐有数万之众，不能在此空坐！”
众民兵校尉道：“我等虽有数万之众，但有男有女，有老有弱，且前方李司马已经下达命令要我们据守本砦，如果出兵，恐怕违令。”
奚伟男道：“违命倒没什么，大战之际，若有局面混乱的情况，我等当有临机决断之智。只是我们多是民兵、牧骑，训练不足，前方胡虏有十万大军，仓促迎敌之际，一被冲散，只怕将兵败如山倒！”
杨信道：“民兵又怎么样，牧骑又怎么样，我就不相信回纥与契丹的所谓十万大军都是经过严格训练身经百战的精兵！现在我们有刀，有马，只要组织起来，何惧一战！”他阶级低，地位在诸都尉、校尉之后，只是一个队正，这时说出话来却是声音洪亮，半点不以自己阶级低就有所谦让。
诸将诸官之中以郭太行地位最高，众校尉、都尉都向他看来，郭太行一时不决。
郭威道：“我想当日元帅之所以会放心北上，必定是计算了我军所有战力而认为就算他离开，我们这边也能够应付所有变局。而我军留在轮台防区的战力，难道就不包括在座诸位么？”
一个牧马校尉道：“自开战以来，我们可一直都在后方，牧马放羊，割草运粮，从没出过兵。”
“从没出过兵，不代表我们不能战！就算不能战，现在也要战了！”郭威道：“前方局势已经十分危险，据最新战报，郭帅那边已是左支右绌，北轮台城一线若是战败，我们也难独全，我以为当下之计，当于民兵、牧骑之中选敢死队为前锋，与我明威军以及奚都尉的兵马为突击主力，然后结车阵北行，以作呼应！”
众人议论纷纷，又望向郭太行，郭威道：“副司马，事态紧急，还请你赶紧下决断！”
郭太行道：“咱们真能野战么？”
郭威道：“北轮台城一线现在必定已经牵制住了胡虏的大部分主力，胜败只差一线！我军若集敢死之军突入，很有可能可以克建奇功！”
郭太行道：“只是我们这边的人大多训练不足……”
“平时可以按部就班，但事态既急，四尺以上都要持刀作战，何况是孔武有力的成年男丁！”郭威道：“当初元帅和都督没让我们撤回高昌，难道就只是为了料理后勤么？当初岭西历练出来的百战精兵，又有多少经过长期训练的？”
“这……”郭太行道：“怕是不大一样。”
奚伟男道：“没什么不一样，我当初第一次上阵时，什么刀法都没学过，只是跟着大部队，狠命上前猛砍而已。现在的这些民兵、牧骑其实还是受过一些训练的，所以我赞同郭将军的主张！”
众都尉、众校尉多没什么主张，有两个人同时表现得强硬，又没有特别反对的声音，形势登时就转了过去，有不少人都在点头，郭太行看看郭威，便道：“好吧，我们出战！”
杨信闻言大喜，郭太行道：“只是该如何出战，却还得定出个章程来。”
奚伟男道：“如今战局混乱，高层将领要么跟着元帅，要么跟着都督，都在北边，要么就留在北轮台城，或者跟着慕容副都督，这里三环最高的只有郭副司马和三位中郎将。将令不可出于多门，我以为当前得先推举一人率敢死兵北上支援，其余二人仍然在里三环部署防卫与后勤事务。”
其实后方也有阶级不低的人，比如萨迪的待遇就相当于将军，又比如郭太行以行军副司马驻守后方，地位与石拔等，此外还有三个中郎将，但除了郭威之外那两个中郎将都是料理后勤出身，两人商量了一下，道：“郭威将军屡立战功，我们愿意推他作为领兵将领。”
郭太行也知道郭威最近颇受张迈欣赏，简在其心，便道：“好，我也赞同。”
郭威也不扭捏，当仁不让，站出一步道：“既是诸位推举、副司马委命，那么我便全权代理此战事宜，还请诸位助我！”
诸校尉都道：“好说。”
郭威又请委奚伟男为副手，郭太行也同意了，奚伟男道：“将军，不知你准备如何出战？”郭威道：“你我去部署民兵，将火器、战车都开出来。丁浩、田安组织弓弩手，杨信去挑选敢死牧骑，挑得多少是多少，都作一队，以徐从适为副手。”
众人领命去了，郭威问郭太行道：“里三环最里的山谷之中，听说还藏着两千具战甲。”
“是六千副。”郭太行道：“有四千皮甲，八百杂甲，一千二百副铁铠，皮甲杂甲可以用，那一千二百副铁铠是龙骧军的后备用品，没有元帅的命令谁也动不得！”
郭威道：“只怕萨图克杀到这里时，不会顾忌元帅的这道命令。”
郭太行尴尬了一下，想了想，道：“好吧，我拿给你！但只是借，战后你可得还给我归库。”
杨信笑道：“若是战败，我们就都死在沙场了，若是战胜立功，我想元帅也不会吝惜这些铁铠。”
郭太行眉头一皱，觉得这个小小队正太没规矩，郭威赶紧喝道：“快去选人去！”
杨信便召集后方所有青年，郭威在刚才的会议上说了许多利好的分析，以鼓励诸将诸官同意出战，这时杨信和他的部下却大肆渲染敌人的可怕，吓得大部分人都不敢出头，但数万人里头却还是有一千多个甚倔，听杨信道：“回纥人要杀来了，此去九死一生，有种的跟我去杀敌，没种就呆在这里放羊！”这一千多人听了不忿，便都出来，点算人头共有一千五百六十七人。其中有四百多个还是不满十八岁的少年，杨信也不管他们的年龄，只要身高过了五尺半，力气能抬两百斤就让他们加入。
郭威道：“你就这样选人？”
杨信笑道：“将军你有时间给我慢慢挑么？只能这样选了，碰运气吧。”
郭威骂道：“你与上峰说话，就不能礼貌些么？”又道：“这样一批乌合之众，你打算带着他们怎么打？”
杨信道：“没办法组队的，只能给他们一个最简单的命令：看到我的银枪所在就跟来！走到哪里，杀到哪里。”
郭太行等听了都皱眉，觉得这个队正太不靠谱，郭威却道：“好，不错，有点道理！”就让他们来领铁铠，铁铠不足，继以杂甲，组成一队。又将后方最好的里三环分给他们每人一匹。后方野战骑兵不多，各种物资却甚丰足。
那边奚伟男已经在丁浩、田安等的帮助下，集聚了民兵七千多人、工事兵三千多人，里三环可以进行野战的骑兵不多，但弓弩手却不少，奚伟男也带了三千多人，加上明威军以及奚伟男所属府兵还有杨信的敢死队，共一万八千五百人。
郭威道：“所有人看我令旗行事，出发！”
郭太行在后面道：“郭将军，小心行事，你带走了这么多人，若有个差池，我这边可就连御敌的能耐都没有了。”
杨信笑道：“我们若有个差池，你就准备逃吧。”
郭太行见他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不禁摇头。
将近两万人的部队在里二环集合，向北轮台城进发，看看已经黄昏，前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恶劣，奚伟男建议暂时进驻砦中休息，郭威却道：“不！连夜赶到城下！今晚月色不错，不要点灯！”
郭威的明威军曾经编为民兵，经常往来于里外三环，他对军事地理有一种很强的记忆力，虽在黑夜之中却能记清楚白天的地势，这条路又是在过去几个月里被唐军往来骑兵踩得直平了的，大军在月色下以骑兵开道，摸黑赶到北轮台城附近，还没到就望见前方一片灯火，倒把道路都耀亮了，看看离北轮台城已是一望即到的距离，郭威下令：“排开车阵！”
他自己带了杨信等登高远望，黑夜中只知那边在厮杀，杀声震天动地，却不晓得谁在杀谁，谁在围谁。
杨信道：“那个是北轮台城，外面那一圈应该是敌军！另外一圈就不知道谁围谁了。”又指着东北方向说：“那边远处，还有火光！”
郭威道：“敌人不少呢。北轮台城暂时没事，且待天明。”又下令：竖起唐军旗帜，留下值夜士兵，其他人全部去睡觉休息。
车阵将整条道路都堵住了，排开里外三层，郭威也不让点灯火，偶尔有少数回纥骑兵逼近，值夜的弓弩手望见火把之下不是自己人就开射！
回纥骑兵见这边有异状自去禀报，然而因为天色较黑，看不清楚大局，便暂时不往这边强攻，只是留意。
第二日曙色破开，阳光遍撒，整个战场上的形势逐渐分明，萨图克和郭威各自吃了一惊！
在郭威他吃惊的是眼前所见形势是如此猛恶，不但北轮台城被围，北轮台城西南尚有一个砦也处于重兵围困之中，局势之坏比自己想象的犹甚！
而萨图克的吃惊则是忽然看见通往里三环的路口出现了一堆的怪物，看箱子不像箱子，看柜子不像柜子，都不知道是什么！半环状地排列在那里，将整个路口都堵死了！
北轮台城上郭师庸望见了也感诧异，这些车他是认得的，却没想到后方竟会开到这里来！皱眉道：“他们这是来干什么！”但城头唐军将士望见，却还是有些兴奋：“后方的兄弟来支援了！”
萨图克和郭威两人各自吃惊之下，决定各派兵马出动，萨图克派了三千骑射手赶来试探，郭威对杨信道：“我和奚都尉的兵马不能出差错，你出去试探一下吧。是生是死就看你们自己的了。若是局面太坏你陷在外头，我不会来救你的。”
杨信笑道：“你们这些做官长的可真狡猾，不过我既来到这里，就想着打前锋的！”对一千五百多个敢死队道：“要出战了，也不知道出去后会如何，要是现在害怕留下还来得及！”
那一千五百多人是几万人里头的逆筋儿，哪里肯畏缩？那几百个少年尤其不知危险为何物，怒骂道：“谁不敢出战谁是孬种！”
杨信哈哈一笑，道：“好，阵门一开就随我走！”
前面回纥人的三千骑射先行赶到，萨图克之所以派他们来是因为车阵看起来没法纵马踩翻，因此派了骑射队伍先来射箭，郭威看看他们逼近，笑道：“送死来了！”唐军面对着以骑兵为主力的契丹、回纥，野战骑兵不免显得不足，弓弩手却显得多余！郭威一声令下千弩齐发，那些骑射手尚未射箭，早有一大批已经望箭披靡！骑射手的射程可比藏在车阵中的弓弩手差多了！
回纥将领一惊，道：“快退！”
兵马急进跟着后退，阵势登时稍微混乱，杨信看准时机，叫道：“开门！”
这个车阵是将一辆辆的车首尾相接而成，车与车之间尚有活板可开，刚好是一匹马的宽度，此时车阵活门大开，杨信率先驰出，郭威道：“记得看我令旗行事！”
杨信道：“我能活下来再说吧！”银枪一举，骑着郭威帮自己讨来的汗血宝马窜了出去，千余望着他的银枪跟着前冲，出阵之后完全不成队列！
北轮台城城头的唐军将兵望见了都大叫：“援军来了！”马继荣在山包上也愕然：“我们后方还有铁甲骑兵？”
郭师庸用千里镜看得仔细，见其队列不整却叹道：“乌合之众！”
说话间那银枪将早已冲入阵中，他身后的一千多人也都没头没脑地跟着扎了进去！郭师庸还在那里摇头时，却见回纥骑兵阵中点点银光犹如雪花，在这个冬天特别应景，恰似岑参的那句名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鲜血飞溅，早将枪缨染得红了，然而鲜血却无法在那烂银枪头长久停留，晨辉之中银色不改，回纥的这一队骑射兵既能马上射箭，也能近战搏击，然而刚才被唐军射出的强弩射乱了阵势，这时再被杨信一冲乱势更无法止住。
杨信趁此机会左突右冲！他原本也不想后面跟着的一千五百人能帮上自己什么忙，甚至没想到能否活着回去！只是当自己一个人杀出数千胡马之中，出手全不放手，只是攒、刺、劈、扫、挑，将一路中原武将世家千锤百炼的马上枪法使得出神入化。将是世家无敌良将，马是纯种汗血宝马，枪是百兵嗜血之王！人如虎豹，马似蛟龙，人挡人死，马挡马瞎！只一炷香时间就将那数千回纥兵冲作两半，看看前方无人了，回头一看一千多人都还跟着自己，杨信哈哈一笑，道：“小子们，不赖！看来杀人果然是不用学的。”
那一千五百人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少小伙子都杀得血上头，他们若跟了一个弱将只怕这时候已经陷入混乱，但跟在杨信后面，便都仗着一身的血性，勇往无前，果然是只记着杨信的那句话：“看到我的银枪所在就跟来！走到哪里，杀到哪里！”
杨信更不停留，双脚一夹，作弧形回马，又冲入混乱的回纥军中！便如一条猛龙搅动着泥潭，肆意吞噬着鱼虾！
北轮台城城头唐军将士望见成千上万人一起喝彩，整个战场上所有唐军都燃烧了起来一般，许多人抛下了刀剑帮忙擂起鼓来，大声高叫助威，郭师庸看得目瞪口呆，马继荣看得瞠目结舌，萨图克望见大骇，道：“张迈还埋伏着这等兵马！”
郭威大喜，下令第一层车阵推进！车阵推进时颇有破绽，但这时候前方活跃着一条蛟龙似的人物，却哪里还有人能趁势攻击？
车阵步步推进，逐渐接应上了杨信，郭威命旗手挥动令旗，指向田浩所在山包。
霍兰望见这银枪将如此厉害，跃跃欲试，东侧葛览急忙增派五千兵马驰来增援。

第078章 枪将之王
郭威见葛览派出五千骑兵，改变了旗号，让杨信自己把握形势。
“郭将军还是很信任你的呢。”徐从适跟了上来，在这个战场上，他是唯一一个还能从容与杨信说话的人，其它的愣头青都已经杀得疯了。
“嘿嘿！”杨信道：“他也是中原来的……这一战……算了，活下来再说！”
杨信的先天体质就好，又是武将世家出身，自幼打熬气力，加入姑臧军营之后的训练让他的体力更上一层楼，可是他这份潜藏的力量从出生以来就没有机会表现过，直到上一次在乌宰河上游西岸激发出了强大的力量，但是那个舞台太小，他的作战只是吸引到了奚伟男，还没能进入到当世雄霸者的视野！
但是今天，不止是郭威和奚伟男在看着他了，来自新碎叶城的田浩在看着他，来自于阗的马继荣在看着他，出生北庭回纥的葛览在看着他，身为一方主帅的郭师庸在看着他，天策府副司马李膑在看着他，有着问鼎西域野心的萨图克也在看着他！
这是一个大战场，这个战场无论结局如何都已经注定了要记录进诸国的史册！这无数人的目光仿佛柴火一样，让杨信的血液慢慢烧滚了起来！
他脑中掠过在黄河边独个儿演练枪法时的场景，那个时候他就想着如何用手中长枪去拼杀胡虏，但一直以来胡虏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之中，中原的局势都没有给到他这个机会，但现在不同了！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杀敌！虽然背靠着的是天策军——一个他进来做间谍的政权，可是这一刻他忽然忘记了这一件事！
自己是在为华夏杀敌，为大唐杀敌，为同族杀敌！
在这边建立功业，和在中原建立功业，没什么区别！
这里也是大唐的故土，收复疆土是每一个华夏武人天然的责任！
“从适！”杨信道：“我要让杨家在这里留名！”
徐从适吃了一惊，杨信却已经纵马冲了过去！
紧跟在他背后的，是几百名二十岁不到的少年，他们身上穿的是龙骧军的后备铁铠，胯下骑的是天策军第一等的战马，手中拿的是唐军后备府库中的上等兵器。他们中的许多人并非搏斗的新手，有不少还不是第一次杀人，但上这样的战场群战却还是第一次！
幸好杨信给了他们一个非常简单而且可以执行的命令：“跟着我的银枪走！”
胡地汉儿多骁勇！他们潜藏的潜力被杨信激发了出来！他们前面的领袖只是一个队正，并不像杨易慕容春华一样在地位上高不可攀，这让他们感到自己其实也可以喝杨信一样！但这个领头者居然有这虎豹一般的杀伤力！这让这群少年瞬间产生了一种狂热的自我误会！
犬群在一头老虎的率领下，似乎也变得认为自己也是老虎——更何况这群少年不是小犬！他们是乳虎！在胜利的激发之下他们露出了以前隐藏起来的獠牙！
杀人就是这样，一开始了就上瘾！
胜利就是这样，一开始了就停不住！
……
徐从适控制着胯下的坐骑——也是一匹汗血宝马——放慢了速度，他是这一千多人里头，唯一一个还有能力在军流中思考并进退的人，数百少年过去又是数百刚刚穿上铁铠的骑兵，所有人身上都透着熏人的热气，这支骑兵的最后，是那一队新兵——即杨信和徐从适在乌宰河西岸救出来的人，是杨信和徐从适的本部。
两个月前，这一队人马还是新兵，但现在在这些乳虎面前他们已经变成了前辈，杨信陷入忘我状态地在前面厮杀着，而徐从适则带领这一队人马在后方掌舵，是徐从适和他们在维持着这支狂热敢死队的秩序！
……
葛览派来的五千人冲了过来，但杨信竟然没有倒退！
郭威踩着折叠台，用千里镜望观察着杨信的举动，而北轮台城上郭师庸和李膑也有些愕然。
“他要干什么？”李膑道：“应该退回去！退到车阵的射程之内，或者缩入车阵休息！太乱来了！”他让旗手给杨信部发信号，但杨信根本就不理这边！
“没有经过严格训练的士兵，就是这样。”郭师庸叹道：“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刚才他们所创的战果，看来只是侥幸……唉！可惜，若是我手头尚有三千可以冲阵的精锐骑兵，现在就可以借由这个果实开花了。”
车阵之内，奚伟男也道：“郭将军，快亮旗号，让他们回来！这五千骑兵和刚才被我们打乱的三千骑射手不同，他们是有备而来，杨信冲不垮他们的！”
“是么？”郭威道：“为什么我看到的，却是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一头闻到血腥的二郎？这时候去扑灭这团火，这时候去牵回这头狼，那才是最大的失策！”
车阵之中的折叠台上再次挥动旗号，徐从适一回头，就见郭威仍然在持续刚才的命令：自主行事！这抵消了刚才北轮台城上旗号带给一小部分人的犹豫。
“郭将军还真是信任我们呢！”徐从适想。
而杨信呢？他根本就没去看这些！
他的眼睛，只盯着前方！
和刚才在骑射军中混乱冲击不同，刚才杨信只当自己是一人闯进千军万马，而这一刻他却明显地察觉到身后有一群兄弟跟随着他！
兄弟！
尽管那一千多人大部分杨信连名字都不知道，但经过这场浴血混战之后，心中却自然而然地冒出这样的感觉来，仿佛背后的少年们和自己本为一体，他们没有经过训练，只是靠着直觉紧紧跟随。
晨曦渐渐变得有些暖和，昨夜的寒意在阳光中被消解了许多，杨信向北疾行，对面冲过来的回纥骑兵已经不及两里。
原本缩着的长枪显露了出来，杨信还未发出号令，身后的少年们却已经一面快马加鞭一面怒吼起来！
“哇哇哇哇——”
所有人都想起了今天清晨杨信第一次突入敌阵时那种可怕的场景！数百少年一开始有不少是硬着头皮跟出来以免丢脸，真到了战场有一些人还是怕了，但当杨信那梨花绽放般的枪法使出来时，所有少年忽然失去了害怕！这就像他们原本面对着狼群，跟着却发现率领自己的是一头豹子！那恐惧感也就一股脑送给了敌方！
“要开始了，要开始了！”
他们对即将出现的“梨花”充满了期待，整个队伍似乎突然间获得了力量，所有的骑兵都跟随者杨信胯下汗血宝马的节奏加速向前猛冲，一里……半里……十步……五步！
银色的光芒忽然亮起！
而战场上也随着这银光而发出了极其怪异的声音！
那声音，一是银枪敢死队中少年们的欢呼，他们又看见了即将产生的绚丽画面！二是北轮台城的大鼓——城头郭师庸虽然不赞成杨信这样“有勇无谋”的冲击，但当这位他们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银枪将银枪再动时，整个北轮台城的鼓声却猛地响了起来！同时小山包上的马继荣、田浩，还有车阵中的郭威、奚伟男，他们和他们的部下也都呼喝了起来！除了友军之外，便是对面回纥的惊呼声！
整个战场陡然间出现了如此突然的声潮，以至于将对面的敌军全部震慑住了！这就像一曲雄壮无筹的交响乐，而那一杆银枪就是总指挥，银光动，声潮涌！
跑在最前面的两个回纥士兵被这浪潮般的巨响吓坏了，在即将接锋时几乎无法抗拒地向两旁逃去，他们身后跟着冲过来的骑兵便首当其冲！银光一闪，一匹战马瞎了，瞎马惊嘶着撞向旁边，捣乱了其侧面回纥骑兵的节奏，银光又是一闪，一个咽喉被洞穿了！
杨信的“银梨”就像一条嗜血蛟龙幻化成的怪物，一碰到血腥就变得疯狂，而他的主人也马上陷入一种狂热的状态，每一枪刺出那速度与力量都非平常练习时所能达到，点点银光之中他的人就如同变成了唐军的天神，变成了回纥的恶魔！烂银枪头划出了一道道的闪电，人遇到就死，马遇到就瞎！
什么叫挡者披靡？这就是写照！
“哇哇哇……”
愣头少年们被这绚烂的景象激起了狂热，他们挥舞着大刀、枪矛猛插进去，冲入了被银梨震慑住的回纥军中，他们也要杀，杀，杀！
五千回纥骑兵就像用避水神兵分开的海水！兵势一被冲动阵脚，那就像竹子遇到砍柴刀，只要一开始能够击破最坚硬的竹节，再接下来便势成破竹！
“赢了，赢了！又赢了！”
战斗还在继续，但银枪敢死队的气势已经彻底压倒了对方！
城头的唐军弓弩手欢呼起来，有几个士兵毫无理由地丢出了十几颗炼油弹在空中撞击射爆，火光飞溅下来在烈日下流光溢彩，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出这样“无谓”的举动，只是想着要给这队银枪敢死将士增加一点威势！
马继荣也放下千里镜，问田浩道：“这人究竟是谁？”田浩苦笑着摇头，他也不知道。
但这人应该不是无名小卒，他手中拿着的“银梨”田浩记得在杨定国家见过，他胯下是汗血宝马，他身后跟着的那群可怕骑兵大部分都穿着龙骧军的后备铁铠！
“莫非，这是元帅隐藏起来的秘密力量？”
可是他究竟是谁？田浩不知道。不但他不知道，几乎整个北轮台城都不知道那人是谁！所有人只知道那是唐军的将领，那是他们的同袍！
“大唐枪王，威武！大唐枪王，威武！”
不知什么时候，有人叫了起来，一开始是几个人随口乱喊，后来几千人上万人一起大叫，汇聚成了极为响亮的齐呼，就连万马齐踏的杂响也没法掩盖得住！呼喊声伴随鼓声越来越高，响彻了整个战场！
大唐枪王？
大唐枪王！
这是在叫自己么！
“大唐枪王，威武！大唐枪王，威武！”
没错，没错，是在叫自己！
被千万人呼喊着，被千万人激赏着，被千万人崇拜着！
这是什么样的快感啊！
一股热意不知道从身体中哪里涌出，直朝全身的毛孔冲去！杨信的眼睛蓦地布满了血丝，两手青筋暴起，胯下的汗血宝马也仿佛受到了感应，如白龙一般怒嘶起来，和愣头少年们不同，杨信即便在疯狂状态下每一枪刺出仍有章法，他的冲击方向也都对准了五千回纥内部最弱的位置，因为从小锻炼成的武艺与直觉早已像呼吸一样自然——这是他比石拔更加可怕的地方！
如果是普通人，这时候体力早已透支，如果是普通的长枪，这时候只怕也早被那强大而持续的力量折断，但银梨本非凡品，而我们的大唐枪王更非凡人！
银枪白马犹如水龙吟啸一般，窜入五千回纥个五脏六腑，从内部将之瓦解！在短短两炷香时间内，那五千回纥骑兵竟然也产生了混乱！
两个鼓手大叫着抱在一起，狂呼：“大唐枪王，威武！大唐枪王！威武！赢了，赢了！”
郭师庸也看得呆了，他没有开口，却不得不收回“乌合之众”这四个字的评语！
李膑苦笑道：“这一次……好像不是侥幸吧。”
郭师庸好像想起了什么，猛地叫道：“敌军的左翼进入石砲射程了！秋华，快射！”
慕容秋华这才发现果然回纥的左翼果然被逼到了离北轮台城较近处！急叫：“射，射，射！”
投石车在取的手的指挥下将石砲、土砲还有中型炼油弹都弹射了出去，石砲土炮也就罢了，那中型炼油弹凌空砸来，迸射出火光火花，火舌燎得所有被波及的回纥都满地打滚。太阳还没接近中天，五千回纥却已经完全被打乱了阵势！
精锐骑兵突击与守城工事远射的配合在这一刻呈现得无比完美！
“好！”郭师庸叫道：“见好就收！回去！”
但杨信还是没理会城头的旗号，他还是没有回去的意思，郭师庸顿足道：“不要恋战，杀多几个败兵没意义的！”
奚伟男也在劝郭威鸣金，但郭威却道：“我们的枪王似乎还有体力……”
杨信果然没打算停留！切穿了五千骑兵的银枪敢死队继续一挺，犹如一把细长的激流一般继续向前！他没有恋战，没有屠杀那些被他冲乱了的士兵，而是径自朝葛览冲去！
他要……
斩首！
郭师庸和李膑在看破他意图的那一瞬间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个杨信！他未免太大胆了吧！
然而战场的局势已经陷入了非理性！杨信在这半日间所创造的奇迹般的战果震慑住了所有人——包括葛览周围的士兵！
眼看着梨花般的银光卷来，所有人心里都产生了“绝对不能抵抗”的心理，“逃！”
可怕的心理感染蔓延住整个回纥右军，在这一刻杨信彻底掌握了整个战场的气氛，银枪变成了一种不可战胜的信仰，他人马所向，行于回纥之中犹如风行草上，风过之处百草自然匍匐！
这种情况只有冷兵器时代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也不是靠兵力与计谋就能创造的，这样的机会有时候还要靠着时机，而且是一闪即逝的时机！
在远处用千里镜望见的萨图克大吃一惊，但这时他连做什么都没办法，葛览也没想到杨信能够突破他所派出的骑兵，更没想到这区区一千多骑兵竟然有种突破到自己面前，更没想到杨信会来轻取自己！
变故来得太快，快得让人几乎没有反应的时候！
葛览身前本来还有不少兵将，但此刻映入葛览眼帘的却是所有人一看到银梨就以一种不由自主的本能纷纷闪退！
汗血马来得好快！这匹汗血马是白色的，颈项上的鬃毛判卷得犹如一堆雪花，因此也有个名目叫“雪围脖”，此时那白色鬃毛却因为冲击得快而飘了起来，银光闪处，杨信竟然不可置信地逼到了跟前！
就在练葛览都差点失去行动力之际，旁边一个近卫大叫：“将军快逃！”他才猛然醒转，回马逃跑，哐一声头盔竟被刺中，幸而只是被斜斜擦过！然而逃出二十余步外的葛览已经吓得汗流浃背。
他周围的近卫终于从惊恐中反应过来，震慑力的短暂效果开始消逝，杨信似已有所洞察，叹道：“可惜可惜！”这一击不中马上回马撤退，战场上那道银线迅速缩回，徐从适却逆向前冲，变成了殿军，马上开弓连发三箭，箭箭穿喉！
追上来的人马为之一窒，不敢过分靠近。
徐从适冷笑着回旋，郭威下令打开车阵门户，银枪敢死队鱼贯退入，葛览这才下令收拾人马，回想起刚才的惊险恍在梦中。
萨图克的嘴角不住抽搐，他的整个作战计划本来不是这样的，这时却不得不抽调兵马向车阵逼来，准备围剿。
车阵与银枪敢死队出现以后，田浩与马继荣的重要性忽然降低了，甚至慕容春华的重要性也降低了，战场的决胜关键已经移动到了这里，郭师庸在城头观望全局，忽然间似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银枪敢死队所发动的这一战其实只是整个战场的局部，所杀伤的敌人数量也非甚多，且并未瓦解回纥的精锐，并未撼动回纥人的根基，但是郭师庸却发现：回纥人的布局似乎也开始乱了！
“机会来了！”这个老将捕捉到了一种不但自己没有料到、就连萨图克也肯定没法掌控的意外力量！
胜负的天平重新倾斜，而那一杆银枪就是导致这一倾斜的准星！

第079章 新的计划
胜利不仅是一种结果，有时候更是一种经验，还是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打过一场激烈战斗并获得胜利的队伍，和没有过这种经历的队伍是完全两样的。
杨信撤回车阵时点算兵马，只剩下一千七百人，然而这一千七百人和他们出发之前已经变得不同了。只是半日功夫，但这一千多人却都忽然间充满了自信，而且别人对他们的信赖程度也不一样了。
退入车阵后，有民兵景仰地送来了食物和酒水，杨信吃过一餐，恢复了些许体力，头脑渐渐清醒，想起刚才的经历也对自己的决断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杨队正，干得不错。”郭威走上前来，说道。
“嘿嘿，只是不错么？我可是在玩命！”杨信道。
郭威哈哈大笑起来，道：“还有力气么？”
“怎么？今天还要出战？”
“我晓得很累，”郭威道：“不过如果你还有力气的话，我想让你冲进城去。我们毕竟刚刚来，不知道这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郭老将军那边有什么打算。”
“所以你要我冲进去，看看他要我们怎么配合？”
“不错。”郭威道：“你从容退进来以后，回纥人也不敢追得太紧，可见一见被你打怕了，现在都不敢逼近，这股气势得利用起来才好。若到了明天我们还没有进一步的行动的话，我怕萨图克就会想出应对的办法来了，那时候我们的优势就没了。”
杨信点了点头，道：“好！我去！”却指着背后的兄弟，道：“不过出阵之前，你得给我的兄弟们点好处。”
旁边奚伟男一愕，他可没想到杨信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来，像石拔等人，当日浴血冲杀之后可没这等做派。
郭威却又是哈哈一笑，瞄了杨信一眼，心道：“不愧是世家子弟出身。”
因杨信刚才这句话是很微妙的，他不是为自己讨好处，而是为部下讨好处，将官爱护部下，正是靠着这种恰到好处的惦记让部下拥戴，在提高兵将之间亲密度的同时也是增强部队战斗力的重要法门。像这样的做派，必须是大国军人中老于行伍者才能有。杨信虽然年轻，不过他家祖上都是吃这碗饭的，自幼耳濡目染，自然而然就懂得这些小窍门。反而是石拔等人，在一开始是不懂这些的。
果然郭威眼角一扫，便见旁边的那些少年兵看杨信时那眼光都不一样了！刚才出阵时他们对杨信只是崇拜，这时又多了几分亲近，这个时候若再加上情绪上的挑动，杨信便是领着他们去死都行了。
“这个你还用担心？”郭威道：“我在乌宰河那边的功劳，比你今日如何？那是远远不如！元帅是怎么待我的？我升上来后，你们不也跟着水涨船高了？嘿嘿，到时候该升官的升官，改转编的转编，少不得了你们的。”
杨信嗤的一声，道：“先别说这些虚的，来点实的吧！”
“你要什么实的？”郭威皱眉道：“可别是我办不来的事情，只要我办得来，什么都行！”
杨信指着自己身上的明光铠，还有部下身上的铁铠，道：“这些铁铠，我们就不想脱下来了，这些兵器，我们不打算换了，还有这些战马，”他摸摸自己的那匹雪围脖，“这场仗打下来我们可都有感情了，我当它是我小媳妇了。”
敢死队众兵都笑了起来：“对，对！我们都当它们是我们的小媳妇儿了，不能让给别人了！”
奚伟男眉头皱了起来，他知道这些铁铠都是龙骧军的后备铁铠，别说郭威，就算是郭师庸也没权越过张迈直接应承别人。
郭威却微微一笑，道：“好！别说这些马媳妇儿，就算是真的媳妇儿，也会有的。”
“那个不忙惦记，”杨信笑道：“我们这群人，回到后方女人自己会扑上来，不忙将军操劳。但这些兵器、铠甲、战马，你做得了主么？”
郭威笑道：“如果元帅不答应，我就把自己卖了，重新给你们置一副！”
众兵将听了哈哈大笑，杨信笑道：“不用不用，把你卖了，我哪里找个这么老的爹还给郭荣？”
郭威哈哈一笑，便交代了他一些事情，杨信一一记得了，因招呼众士兵：“兄弟们，还有力气没！”
一千多人齐声道：“当然有！”
杨信道：“那好！穿好你们的铁铠，拿好你们的兵器，骑上你们的小媳妇儿！跟哥哥我冲！”
葛览那边才将阵势收拾得差不多，萨图克派来的援军也才到位，山包上田浩正与马继荣商量要不要趁机冲杀出去，就见车阵门户打开，杨信已经当头而出，马继荣马上道：“且等等！看看他们怎么做我们再配合！”
回纥人那边更是惊恐未散，互相道：“那银枪阎罗来了！”慌忙备战。
这时已经过午，正是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候，天上没有一片云块，直射的阳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却无法化开地面的寒意，奔驰在北轮台城南方，马蹄踏着坚硬的地面，军队也正游走在葛览的军队与南城门之间。
徐从适在出发之前对杨信说：“这次出去，可不比上一回了。我们所击破的第一支部队处于混乱之中，第二支部队是要来打我们，所以阵势也不够坚实，但这一次他们都怕了我们，我等冲将过去，只怕他们会以防守为主，在那种形势下想要想上午一样冲垮敌阵就很难了。”
战场的形势常有一种此消彼长的心理对比，上午银枪敢死队在敌军混乱中爆发出了数倍的威力，但如果葛览严密防守，就有可能会让银枪敢死队非但无法立功，甚至暴露出它的破绽来——这毕竟是一支新成立的队伍，缺点和优点一样明显。
“我晓得。”杨信道。
但当他冲出车阵，却又马上恢复了近乎狂妄的自信，而这份自信又是上午所创造的战斗奇迹所树立的！
“哼！冲进城去而已，有何难处！”他银枪一指，千余人齐声高呼，杨信道：“兄弟们，进攻！”千余银枪敢死队的将士一个个扯开了嗓子怒吼着，跟着银枪所在猛冲过去！
马蹄放开了再次向葛览部冲杀过去，车阵内奚伟男望见后愕然道：“怎么不从南门进去么？”
回纥方面，葛览部的前军已经排开了盾牌，数百面盾牌密密麻麻的，拦成一条旷野战线，又有骑兵以长矛挺出，从盾牌之间的空隙扎出来，李膑在城头望见后道：“萨图克从我们这里学了很多东西啊。”田浩在山包上却忍不住捧腹笑道：“回纥人号称游牧起家，现在面对我军骑兵竟然用盾牌加矛阵防守，哈哈，哈哈！”
不过他笑过以后却又很想知道，这支两次创造了奇迹的银枪敢死队会如何对付着严密的防守阵型呢？
眼看银枪敢死队越冲越近，杨信却陡然间拨转马头，稍稍转了个方向，以弧形斜斜朝南门冲来！葛览部望见了愕然，却哪里来得及变阵去追？南门外围攻的守军却有些慌了起来，而围困着田浩马继荣的霍兰一时间也来不及派人增援！
“给我冲进去！”杨信叫道！“老子要进城！谁敢阻拦，杀，杀，杀！”
“进城，进城，杀，杀，杀！”少年们发出怒吼，虽然一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却都拿着刀，挺着枪，嚎叫得犹如苍狼，奔跑得犹如野牛群，城头唐军将领听见，忙道：“他们要进来，赶紧接应！”
杨信从侧面插入，南门外围堵的回纥其侧翼哪里抵挡得住这一千多头下山猛虎般的大唐健儿？侧翼不片刻便被撕裂，一千多人如迅风疾雷般一口气冲到了城门下，田浩拿着千里镜眺望，发现这场冲击竟一个人为未曾落下，竟是全员入城！不由得喟然赞叹，道：“这位兄弟台厉害了！千骑冲击，一人不失，换了是我，就在全府状态最好时也万万办不到的。”
……
北轮台城南门，抵达城下的银枪敢死营受到了英雄凯旋般的欢迎！
自回纥得势以来，唐军受到的憋屈实在太多了！郭师庸以坚韧的个性进行了抵抗，可是唐军将士更加渴望看到的却是奋发破敌的勇敢！
杨信的出现弥补了这个缺陷，当他抵达城内，所有没轮到班防守的兵将都跑了出来欢迎，就是在岗位上的士兵也纷纷发出欢呼！
一位中郎将跑去迎接杨信入城，一位都尉跑去给杨信牵马，唐军有个很大的好处，那就是军中的层级虽然森严，但兵将们头脑中的官僚念头还不深，杨信虽然只是一个都尉，但这一刻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英雄！
李膑在护卫的帮助下来到杨信身前，问道：“这位将士高姓大名！隶属哪支军队？”
这时杨信身边都是人，他竟下不来马，但一见李膑的轮椅就认出他来，便在马上躬身答道：“禀副司马，末将麟州杨信！如今在郭威将军麾下听命，见为队正。”
李膑呀了一声，道：“中原……中原籍贯的豪杰啊。”
徐从适听杨信这样大庭广众地自报家门不由得暗自吃了一惊，北轮台城内的兵将十有八九都不晓得麟州是什么地方，只是口耳相传，知道了今日忽然涌现的战阵猛将叫做杨信，纷纷称颂了起来。
唐军虽然有“英雄不问出身处”的传统，所以郭威在挑明自己出身之后张迈仍然委以重任也未受到很大的阻力——这种情况若是放在中原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若在平时，以李膑的性格定要细加盘查，但现在哪里有这个功夫？而且上午的激战也征服了唐军所有人，就连李膑自己也觉得不该怀疑这位立了大功的将军。
如果说郭威的挑明身份，是唐军开始接纳中原籍贯豪杰进入军中高层的开始，那么杨信的出现便是将之变成趋势的重要环节。
新碎叶城的安西唐军将大唐尚武的传统很好地保存了下来，规复安陇以后又将这种风气扩散到了全军、全境，故而天策唐军人人都崇拜英雄。杨信虽然只是一个队正，但这并不妨碍众人对他的仰慕，郭师庸在城头听说了回报后心想：“原来是个队正，怪不得我没有留意到。”
眼看众兵将尚在欢呼着，争看入城兵将，李膑道：“杨队正才抵达城内，若在平时本该为将士们洗尘，但现在这等境况，就顾不得这些了。杨队正，随我去见郭帅。”
杨信道：“请许我的副队正徐从适也来。”
李膑看了他身边的徐从适一眼，杨、徐两人相较，杨信的身材较为魁梧，徐从适的身材则较瘦削，李膑只看了一眼，道：“是上午杨队正撤退时为杨队正做殿军的么？”
徐从适答道：“是。”
李膑赞道：“好箭法！”
便引了两人上城头，这时候杨信虽然入城，但回纥人的围攻并未停止，萨图克仍然在调动兵力，企图将唐军突如其来出现的优势打压下去。
郭师庸见到他二人来点了点头，李膑几句话将二人的姓名等信息交代了，郭师庸道：“你的所部已经超过一千五百人，叫队不适合，但叫府也不合编制，现在正在激战之中，事急从权，就暂时编为一个大营吧，我表你为校尉。”又对徐从适道：“徐从适为副校尉。”
从队正而升为校尉，副队正升为副校尉，那是连超两级了，杨信徐从适齐声道：“多谢郭帅提拔。”
郭师庸点了点头，指着远处的车阵问道：“那是郭威在主持么？”
“是。”杨信道：“是郭威将军为主将，奚伟男都尉做他的副手。”当下将明威军如何进入里三环，如何与郭太行商量出兵，郭威如何让自己组织一支敢死队，如何从郭太行处借得铁铠、战马、兵器等择要说了，又讲了车阵中的兵力，末了道：“郭将军说，我军刚刚抵达，不知全局情况，必须来向郭帅请令，看看接下来应该如何行动。”
这次郭师庸事前既被郭威道破应该提前将战线内缩，事后又证明了郭威的料敌是正确的，换了个心胸狭窄的人只怕就要恼羞成怒，但郭师庸却好在有为年轻一辈豪杰避路的雅量，郭师道当初能避张迈，郭师庸安守敬能避郭洛杨易，这时候虽然再冒出一个郭威，郭师庸心里倒也不怎么难受，颔首叹道：“恨当初未听郭中郎的建策，否则局面何至于坏到如今的地步！”因问：“你来之前，郭威将军可有说过自己的想法？”
“郭帅明见，郭威将军确实跟我说了一点他不成熟的想法。”杨信道：“郭威将军认为，我军士气已经振作，若以北轮台城挡回纥正面，以车阵为掎角之势，必可扼住回纥南下之势！”
郭师庸对于银枪敢死营所展现的战斗力十分诧异，但对于车阵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却还存疑，要知道杨信的出现只是打了萨图克一个措手不及，只是在士气上起了作用，胡汉之间胡强汉弱的局面并未扭转，郭师庸思忖半晌，道：“郭威有这样的把握，那很好。但这座车阵未经实战检验，却不知道是否真能挡住回纥的大军呢？”
这个问题，杨信可就不好回答了，他总不能说车阵一定能够抵挡回纥的大军——毕竟他也不是郭威，而且也没有证据这样说，这时候郭师庸问的乃是能力，而非决心。
李膑见他为难，接口问道：“郭威这个说法，只是讲如何守，可有提到如何反击？”
杨信道：“郭威将军认为我军恐不能借由现在的兵力反击，还是得等到元帅大军回旋，那时候再南北夹击胡虏。不过萨图克大军接近十万，我们要和元帅南北夹击，出城野战的兵力也不能太弱，否则萨图克只需要用一支偏师就可以将我们彻底挡住了。那时他尽可回过头来先与元帅决战，甚至埋伏着打元帅的回援。因此我们必须设法组织起一支足够强劲的兵力，就算不能将萨图克打败，也要拖得他焦头烂额，逼得他无法不全力以赴对付我们，那样元帅回援时才可以一击将之击溃！”
郭师庸点了点头，郭威的这个提法他正与他的思路暗合，心中不免对郭威的评价又高了三分，杨信问道：“只是不知如今城内尚有多少可以出城野战的骑兵。”郭师庸沉吟起来，叹道：“城中可以出城野战的士兵尚有二三千人，然而算不得精锐，面对回纥没有优势。”
回纥的骑兵是二三千人的三十倍，以非精锐部队投入敌众我寡的野战战场乃是十分危险之事。
郭师庸接着道：“听你刚才说，车阵之内明威军连同奚伟男部约有三千人，马继荣手头现在应该还有四千多人……”
李膑插口道：“加上田浩余部，当有五千人。这五千人以田浩为锋芒，足以冲回纥之阵！”
杨信道：“要是这样，若再将明威军、敢死营和城中骑兵加起来，那我们面对萨图克也就有正面一战之力了！”
郭师庸摇头道：“还不够，但如果他背过去迎战元帅的话，我们却足以让他后顾难安了。”
李膑道：“若再加上春华呢？”
“春华？副都督？”杨信有些讶异。
“对。”李膑指着东面偏北方向道：“春华就在那里不远，好像也被围困住了过不来。兵力则尚不清楚。”
杨信低头沉吟半晌，行了个军礼，道：“郭帅！副司马！我想出去将马将军、田将军和慕容副都督接回来！请许我出战！”

第080章 将不厌诈
“郭帅，末将请令出战！”
如果在一天前，杨信大概连在郭师庸面前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但今晨的战斗却彻底改变了他的地位，这一刻，他已经成为了唐军中的一个人物。
李膑也对郭师庸点了点头，以杨信今天早上的表现，要冲入霍兰军中是可以的，而且一旦杨信冲入，山包上田浩也一定会出击，里应外合之下胜算甚大！
“好！你需要什么么？”郭师庸问。
北轮台城中也有着不少后备装备，此外郭师庸能够给杨信许诺的东西也会比郭威更多，但杨信想起了父亲自幼的训导，知道有些口可以向郭威开，却不能在郭师庸面前说。
“没什么……”他正要这样说，忽然瞥见了身旁一直没有开口的徐从适，看看他背上的那张硬弓，略一沉吟，道：“郭帅，末将在姑臧军营中，曾听岭西的老兵说起您年轻时是新碎叶城有名的弓将。”
郭师庸哈哈笑了起来，旁边一个岭西老校尉凑趣道：“郭帅现在也是啊。”
杨信道：“大凡有所精擅，必有所收藏，郭帅这些年不知道可曾有相中的好弓？”
郭师庸一听，对侍从道：“取我的‘定天山’来！”
侍从飞奔了去，不久便取了一副好弓来，那弓以西域奇桑为身，紫檀为弰，珊瑚为角，钢机麻索丝弦，只看得徐从适眼睛一亮，郭师庸取过了道：“你可听过‘将军三箭定天山，战士长歌入汉关’？”
杨信还没回答，徐从适道：“那是我大唐名将薛仁贵西征时的掌故。当年回纥九姓造反，薛仁贵亲临战阵，发三箭，毙三将，神威震慑胡虏，回纥恐惧，薛仁贵趁机挥兵掩杀，杀得尸积如山、血流漂杵，天山因此而定，因而军中传唱：‘将军三箭定天山、战士长歌入汉关’！”
郭师庸听他说得出这个典故的来历，心下甚喜，道：“你叫徐从适？”
徐从适犹豫了一下是否要如杨信般自报家门，但这个念头只是在脑中一闪，便道：“末将徐从适。”
郭师庸抚摸着这柄弓，说道：“此弓能射三百步，劲力穿透重甲，是我两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所得，弓柄上刻着‘定天山’三字，考此弓年月非百年之物，想必是后人仰慕薛仁贵将军的神威而命名。我以此次将战回纥，战场又是在天山北麓，甚是应景，因此将此弓带上。呵呵，可惜自接战至今我都没机会用上它……”将“定天山”交给杨信道：“此弓寻常人开它不得，但以你的神勇，想必用得上它！”
杨信单膝跪下，道：“末将虽通弓道，但远远不如徐兄弟，我有银梨，今晨已经立威，我的兄弟手中之硬弓却只是凡品，所以未有奇功，此弓是替从适求的。”
郭师庸一怔，微一犹豫，便将手一转交给了徐从适道：“好，希望看见你以此弓立功劳！也来个三箭定天山！”
徐从适大喜，接过拜谢。
李膑又与两人说了一些作战的事，这才拜别。
……
此时城外的局面也有了变动，萨图克不断调动兵马，似乎准备对车阵有所行动。
杨信望那局势，对徐从适道：“南门的围堵似乎变得更弱了，是陷阱，还是回纥人已经准备放弃南门？”
徐从适目力极佳，道：“若是在北门，回纥人背后有着重重兵力，怎么布置都有可能，南门却离他们大营最远，并非想怎么排布就怎么排布的。是陷阱的机会不大。从最近的用兵看来，这个萨图克不是泛泛之辈，当晓得兵力应该集中不宜分散的至训，所以我认为他应该是想集中兵力做什么事情。”
杨信道：“那却是我们的机会了。你的武艺不在我之下，咱们兄弟俩是一起来的，我今天早晨出尽了风头，你却还默默无闻，这回让你威风威风吧。也好西域军民知道，中原的好汉不但有姓杨的，更有姓折的！”
徐从适淡淡一笑，道：“不必了，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回去。天策军行的是华夏正道，我不忍坏这边的大事，但我更想家……”
“想家？”杨信道：“你又还没成家！我连儿子都有了，也没说这话——最多将来设法将妻儿接过来就是。你老婆都还没讨，说什么想家！我跟你说，咱们此战之后若是不死，必然能青云直上！天策军中从此有你我二人之天下。而且像张元帅这样的好主公，郭将军这样的好上峰，寻遍中原，只怕再也寻不到了。天下英雄好汉，在在都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却不见得谁都能遇上，你若放弃了眼前的机会回去，到了东面未必能如在这边一样建功立名！以垂青史！”
徐从适道：“总之我不坏你的事情，你也别坏我的事情。”
杨信看着徐从适，见他的神情不是忽然意动，想必有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叹道：“我本来想着能和你兄弟并肩，在赤缎血矛下横扫天下呢……罢了，此战胜负未决、生死未定，想这么多干什么！”
北轮台城门户甚多，当初杨易本来就打算将之作为一个军营而不是一个城池，所以此城其实用攻非用守，许多城池所应该有的防御工事都没有，这时杨信已经准备好出城，他想准了机会，发出信号给守城将校，城头工事兵放起了响炮为他们助威，砰砰巨响之中城外胡汉皆惊，银枪敢死营在巨响之中冲了出来！
奚伟男望见，忙道：“准备接应！”
西南的山包上马继荣与田浩也时刻关注着，马继荣一见杨信进城，便推测到可能是车阵这边的主将派他冲入城内和郭师庸商量重订战术，所以很注意银枪敢死营的举动。
杨信挺枪冲击，回纥布列在南门之外的军队见是他们稍稍退缩，竟然又被杨信突出，奚伟男正要派出骑兵，郭威忽道：“且慢！”奚伟男也注意到了杨信兵锋所向似不是要向这边冲来，有些愕然，郭威却道：“他们不是要回来，他们是要上那座山包！”
“这是为何？”奚伟男道。
“大概……”郭威道：“那座砦子虽小，但里面或许有很重要的兵力吧。”在派出杨信入城之前他就做了种种预料，这时候一见杨信的举动便隐隐推测到了城内郭师庸与李膑的想法。
山包之上，马继荣也反应了过来，急下令：“全军准备！一等枪王上山就冲出去！”对田浩道：“田将军，有劳你了。”
田浩握紧了自己的破军刀，道：“我不会让它尝到第二次屈辱的！”
……
杨信突破南门围堵的回纥后，即有两骑向车阵驰去——那是带去了郭师庸与李膑的命令，他自己却领兵朝着包围马继荣的霍兰部急冲！
徐从适在旁边道：“要小心那些黑衣骑士！”
回纥军中黑衣黑袍者甚多，但其中却有数千人于黑袍之中穿戴铠甲，这便是霍兰所率领的精锐，其成员大多为一路跟随的岭西回纥加上他进入火寻以后所收服的一些火寻勇士，穿上在八剌沙衮搜到的战甲，又受到了天方教激进派的宗教洗礼，战斗力极强，如果说岭西回纥全族洗大净其中有不少人是被迫的，那么这几千人就都是真心信仰且十分狂热了！霍兰所部即这数千人中的一部分。
回纥军但凡见过杨信枪法的无不忌惮，唯有霍兰非但不怕，反而手痒，这个在陌刀之下失去了半只脚板、手上也有残疾的猛将将盾牌半镶在自己有残疾的背上，另外一只手拿兵器，平时走路时姿势怪异，但到了马背上却不减其雄姿，甚至可以说唐军的折磨反而造就了他！让他的战力更甚昔日。
“让我……来……对付他！”
他挥了挥手中的破军刀——那是在围攻田浩之后缴到的战利品——面对着冲过来的杨信，脸上带着嗜血的渴望。
这位结巴的猛将在战场上下令会有些吃亏，所以有一个能知道他心事的副官随时跟在身边帮忙传达一些比较复杂的命令。
和预想之中不同，围困着山包的回纥兵并未严阵以待地防守，反而在霍兰的命令下左右散开，还没接缝就让出一条路来，露出了中间的霍兰及其部下，霍兰竟然是要与杨信正面交锋！
当初萨图克在疏勒一战战败之后痛定思痛，对安西唐军的种种攻防布局都曾潜心研究，不但在战略层面上研究，而且还深入到战术层面，从而窥破唐军“以攻守城”的特征，知道唐军但凡守城一定不会城门四闭，以守为守，而必定会派出骑兵出击，以攻为守。
以骑兵不定期出击不但可以打乱攻击方攻城的节奏，而且还能够振作城内守军的士气，当然反过来，为了保持士气以及让城内骑兵拥有随时出城进击的勇气，唐军也必须派遣精锐骑兵出击并取得胜利。
守城骑兵出击有两种方式：一是破强，即以精锐破精锐，若是杨易在他肯定就会干这样的事情，以唐军精锐出城迎战将敌人的精锐打败，造成敌军一望见唐军出城就害怕紧张的有利局面；二是颇弱，那是在没有把握正面击败敌军主力时候，也要派遣精锐想准时机攻击敌军的弱点，破弱造成的效应虽然没有破强来的震撼，但同样有振作城内士气、保持城中骑兵机动性的效果。
要知道遭到围攻的城池，其骑兵是否能出城不止是装备问题和训练问题，士气和军心也很重要，如果城中士兵失去了出城作战的勇气和获取胜利的信心，那么就算训练再久、装备再好也将丧失出城作战的能力。
萨图克正是窥破了这一点才安排了这个陷阱，西南山包这座砦子本身并不重要，但田浩觉得那五千骑兵虽多不强，多而不强的军队正是攻击的最佳目标——因为军队不强，则无法拦住精锐，军队多，则能创造振作士气的更好效果，所以田浩决定出城破弱，谁知道那里面却藏着霍兰，结果不仅田浩被围，连郭师庸也被骗了。
但这个时候，北轮台城中和马继荣田浩却都已经知道霍兰的所在，杨信出城之前李膑就叮嘱了他要小心，杨信在姑臧军营时也曾听过霍兰的名头，知道他是萨图克麾下首屈一指的猛将。
眼看着上午威震三军的强将之王上前突破，而回纥名将霍兰排开了阵势准备正面迎战，无论胡汉，所有军人都轰动了，全部激动起来，均想看看两大猛将谁强谁弱！
霍兰如今已不止是猛将，更有一种大将气度，驻马在坡度甚缓的坡上并不着急，杨信是边军世家子弟出身，也并非一味鲁莽的人，引兵徐徐而进，徐从适拍马跟上，只落后他一个马头，道：“对方也是强将，硬碰无好处。”
杨信道：“男儿上阵，对方摆明了要挑战，我岂能不应！”
徐从适道：“若在昨天你死了败了于谁都不是大损失，现在却不是了，当前之势，你许胜不许败，而且回纥人多，我们人少，人人算定你会应战，不如将计就计，待我暗算他一下。”
杨信笑道：“好。反正胡人老说我们汉人奸诈，今天就让他们见识一下咱们的奸诈！”银梨一挺，高喝道：“兄弟们，给我冲！”
看到他银枪晃动，银枪敢死营的少年们又都激动了起来，高呼怒吼着往上冲！这座小山包坡度不大，但回纥人毕竟占据了居高临下的优势，李膑在城头叹道：“唉，这个杨信的，勇则勇矣，只是殊乏智计，总是只知道硬碰硬……”
郭师庸道：“他也是有这个本钱！希望这次竟能击败霍兰，那对我军之帮助可就极大了。”
马继荣在砦中看见也道：“不知道这位枪王比之霍兰如何！”
田浩则兴奋得脸上都掩抑不住，道：“一定能赢的，一定能赢！”
霍兰见杨信突击而来更是大笑：“来！好！”大叫一声当头冲下，黑衣骑士随后跟来，两翼回纥士兵渐渐围拢，田浩怒道：“胡虏无信！既要对冲斗将就该将余兵让开！马将军！准备好，我们一起冲回纥人的后背，呼援银枪将军！”
眼看胡汉两大猛将越来越近，车阵之中、北轮台城上、葛览部南边还有南门外唯独着的回纥军都发出了呼吼，为各自的将兵打气，欢声雷动之中，一骑从上冲的银枪敢死营颈项位置上跑出，那是一匹火也似的汗血宝马，马上一员瘦削青年将领持弓张开，喝道：“中！”正是徐从适！
那箭逆风飞去，犹如一点流星，霍兰正全心准备着与杨信正面对决，不料对方忽然暗算，但他毕竟警觉性甚高，在间不容发之际闻声一躲，肩胛还是被射中了！霍兰披有肩甲，但徐从适这一箭力道好足！虽然逆风仍然透入甲中！郭师庸在城头拍砖叫好！千里镜中只见霍兰在马上晃了两晃，左右见主将中箭赶紧卫护，本来下冲的队列出现了错位而产生了混乱！
杨信想准了时机，一夹汗血宝马，雪围脖如风掠上山坡，银梨晃处，胡兵纷纷落马！霍兰大叫：“我！没事！围住，他！”
徐从适在后面连珠箭发，连中三敌，跟着收弓拔刀，又砍翻了一个回纥，银枪敢死队的少年们眼看得势，奋力上冲，田浩大声喝彩，开了砦门往下冲，马继荣挥军继进！
霍兰肩膀上不住深处血水来，不久将黑袍染得点点猩红，箭不拔出嵌着盾牌的手也无法用力，杨信得理不饶人，眼看其近卫都围护着他偏偏就向这边冲过来，似有意要将之袭杀！
田浩望见也向这边冲来，杨信捣其内，田浩冲起后，回纥原本因为霍兰中箭所产生的一点小混乱被慢慢扩大，葛览部望见要来增援，郭威已经下令车阵前进，那辘辘声在这个战场上显得陌生而怪异，葛览怕有古怪，不敢再动，这时候萨图克已经秘密驰至北轮台城西侧，望见山包上的局势，知霍兰部已经不可能阻止杨信与田浩会师，硬要阻挡只怕也得付出巨大的代价！他当机立断，马上发出信号，下令霍兰撤兵！
回纥军以黑衣骑士断后，缓缓向北撤退，同时西侧的回纥军稍稍挺进以作接应之势，马继荣道：“穷寇勿追！”领兵后退，杨信与田浩作殿军，两军逐渐拉开，萨图克眼看杨信再加上马继荣部已有约七千骑兵，且其中有两支精锐部队，这样一支军队若要回城北轮台城南门外围堵着的回纥军根本无从阻截，甚至可能会被重创于城下，便下令将那支军队也撤走了。南门之围遂解。
郭威望见后赞道：“胡人的统帅不愧是大漠雄主！好生果断！这一仗看来仍然不好打！”

第081章 猛将之志
眼看着杨信将马继荣与田浩救了出来，唐军机动兵力大增，车阵与北轮台城的联系也畅通了，算是扳回了一局。反观萨图克则收缩战线，北轮台城上将士欢呼，仿佛胜利即将到来。
霍兰一踉一跄地奔回大帐，他肩上的伤势并不严重，稍微处理了之后流血已经止住，入帐之后问为什么将自己所部撤回来，“我……我……我未必，就输了！”
“我要的不是未必输！”萨图克的语气就像生铁一样：“我的要的是赢！全赢！唐人冒出来的那个枪将确实出乎我意料之外，我也没想到张迈居然藏着这样一路棋，不过放心吧！很快就有用着你的地方了！”
东面有人驰入军中，是契丹的使者！
“有请！”
入内的是一个二十上下的契丹青年，长着一张国字脸，留着两撇小胡子，眉浓眼长，鼻梁隆准，进来后自报家门，却是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的侄子耶律兀欲，汉名耶律阮者是也。
萨图克对天敌——天策军的情况摸得极熟，对隔了一层的契丹就没能掌握足够的情报了，虽然近一年来拼命恶补，然而也终究不能如对天策唐军般晓若指掌，听耶律阮自称是耶律德光的侄子，却不知道他的父亲乃是被耶律德光逼得远走汉地的耶律倍！耶律倍虽然已被迫出境，但他的亲人却还有许多留在契丹，但可想而知，耶律阮在耶律德光帐下的日子也不好过，如今在耶律察割麾下任职。但在萨图克面前，刚刚初见他也没准备泄露这方面的信息。
“原来是契丹皇族！”萨图克脸上带着春风般的热情，道：“小汗以九死之余，得到契丹大国援手，此番踏平北轮台城之后，必将北庭尽数献给契丹皇帝陛下，我回纥人马将尽数撤入伊丽、碎叶，千秋万代，永为契丹藩属。”
“现在没必要说这些，”耶律阮冷冷道：“北轮台城都还没打下，张迈随时都会回来，若到那时，你我怎么结这个局？我察割叔叔听说你这边久久未能得手，所以要我来问你，眼下准备怎么办？”
霍兰在外客面前从来都不开口，葛览站起身来要答话，萨图克以眼神止住，道：“请耶律将军放心，这边我自有打算，一定会按照原定计划推行的。”
“放心？怕是难以放心！”耶律阮道：“敌将慕容春华听说北轮台城危急，留下刘黑虎固守东北，自率领四千骑兵来援，这个原在我们算中，我们以九千大军在路上埋伏，其中更有两千人乃是我契丹精锐中的精锐腹心部（皮室军），可伏击之下虽得小胜，却居然未能将他击溃！竟然被他退入附近一座空砦之中！我军虽然将之围困起来，对方虽然未能突围，可我们也没法得手，唐军如此坚韧，这一仗可是出乎我们意料之外！”
萨图克道：“那么察割将军准备如何？”
耶律阮道：“当初我们决意西征助你，或许真是一个错误。不过战局已经进展到现在也就容不得退缩了！不管如何，也无论你付出多少代价，这一仗我们肯定要赢！否则的话若有什么后果，你心里清楚！”
霍兰大怒起来，喝道：“你这是威……威胁……胁吗！”
耶律阮冷冷道：“这不是威胁，这是实话！”
萨图克斜眼看着这个契丹青年，道：“放心，张迈的这些部下虽然奸猾，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已在我的料中，刚才只是稍有意外，但很快他们自己就会露出致命要害，那个时候不但我们会将唐人的獠牙卸下来，就连贵军打不下来的慕容春华，我们也能一并解决！”
耶律阮将信将疑，但看萨图克时却觉得他并非虚张声势，这个西域雄主从眼神到表情都充满了自信。
……
郭师庸李膑眼见杨信救出马继荣部，亲自出城，与马继荣、田浩、杨信等会于城外，大赞徐从适箭法如神，郭威将车阵交给奚伟男也赶来相会。
众人聚在一起，田浩道：“慕容副都督会被逼到告急，形势必然危险，如今我们士气如虹，不如一鼓作气，趁机破敌。若将慕容副都督以及其麾下人马也都接应过来，那时回纥与契丹便奈何不得我们了。”
李膑却道：“我的意思，却还是以稳妥为上，不如且待元帅归来我们再前后夹攻回纥，回纥一退，契丹也就无法久居。”
田浩道：“那怎么行！这次回纥打得我们如此惨，杀了我们这么多兄弟，岂能轻易放他们回去！我们不能太过畏缩，这一仗不是自保的问题，而是定要将回纥全歼于此！”
李膑虽然官阶比田浩高，但他之前由于主张持重而出现多次失误，这时再主张持重便底气不足。
郭师庸问郭威道：“郭将军以为如何？”
郭威道：“必须先保不失，然后再议进取——我军有两不可失，一是北轮台城，若北轮台城一失则无疑阻挡回纥人十万主力南下，二是轮台道路口不可失，如今后方虚弱，若让回纥冲过路口，哪怕萨图克只是抽出万骑，也有可能会将我后方捣得糜烂。因此北轮台城仍当固守，我以车阵当位于城池东南之路口，一城一阵作犄角之势，以当回纥。”
田浩道：“现在这两件事情都已经完成，所以我认为应该出兵进击，救出副都督！从副都督所发出的信号看，围困他的应该是契丹，回纥可测，契丹未可测，若是去得迟了，只怕我天策军会折损一大将，那时候我们如何面对元帅归来？”
众议未决时，东面冒出了浓烟，看看距离，似乎就是慕容春华被围困处，唐军将领望见都有些紧张，其时已是黄昏，那浓烟冲天而起，但用千里镜也望不见确切形势，慕容秋华在城头十分担心。
马继荣道：“莫非契丹人在对副都督用火攻？”
郭师庸也担心这个老战友，迟疑着，问杨信：“杨校尉，你可还有一战之力！”
杨信笑道：“我本来就是要去救慕容副都督的。”
郭师庸道：“好！如今天色已晚，现在赶过去必已入夜，夜里去到怕会遇到伏击，且入城休息一晚，明日行动。”
杨信欣然领命，田浩道：“我部残存尚有六百骑，请一并前往，此议由我提出，请让我任杨校尉的副将！”
众人无不愕然，田浩以中郎将而领一府精锐，不但资历老，而且军阶也比杨信高出四级，就算要去也该是杨信做副手，不料田浩竟然自请居副，那显然是敬爱杨信的本事，有心避贤，诸将在愕然之后便明白过来，人人佩服。
徐从适怔在当地，低头不语，心道：“天策军这几年能够横行西域，果然不是侥幸！且不说军心、士气、战力，就是将领的这份胸襟别处就找不到。”
李膑道：“田将军这提议让人钦佩，只是若两支军马都去了，若有闪失，恐怕我军会重新陷入更大的困境！”
眼下银枪敢死营已经被视为北轮台城最强野战精锐，若与田浩部都去救慕容春华而出事，则唐军不但士气要受到打击，而且会再一次陷入无野战之兵可用的可怕境地。
郭师庸也自踌躇，郭威道：“此事确实有风险，不过敌众我寡之下，兵力宁可集聚，不可分散。要么就不要去救副都督，若要去救，便得集中全力去救。若怕闪失，便是一半精锐也去不得的！”
马继荣看了一眼郭威，道：“郭将军所言有理！我亦以为，要么不救，若要去救就当狮子搏兔用全力！”
郭师庸迟疑着，看看西面又冒起的两股浓烟，一握拳头，道：“好！救人！”
当晚回城整顿，以银枪敢死营为主力，并田浩所部，又从马继荣部下中抽出数百兵马，合为三千人，以杨信为主将，田浩为行军司马，徐从适为副将——对这等人事安排田浩的部下竟然都无意见，这些岭西老兵的胸襟亦如他们的主将一般宽广。
三千人都予酒予肉，饱餐一顿，又让他们各自安歇，郭师庸道：“你们自顾休息，今晚就算回纥来攻也不必理会！”
不料这个晚上却平静地有些出奇，第二日旭日初升，杨信先爬起来抹擦银枪，徐从适走近道：“元帅既见我们这边的烽火，只要不被拦住肯定会星夜赶回，迟得一日，回纥人的境况就危险三分，但萨图克从昨天黄昏到现在竟然都未行动，这动止有异，只怕今天此去肯定会有陷阱！”他压低了声音道：“其实我们就这样与回纥耗着也就算了，何必甘冒奇险去救慕容春华？这样耗着，就算东面慕容春华出了大危险，也不过折了他一部，好过将我们这边的小小优势也跟着断送了。”
杨信却道：“在昨日之前，对于大军决策我们都说不上话，空自议论也无用，但如今却不同了，你且说说这次杨都督出发去袭河谷却被包围，还有张元帅赶去增援以至于后方空虚，究竟是否出于失误？”
徐从适道：“你既然问我这话，想必心中必有主张。”
杨信道：“咱们虽然来自中原，但家族都在边疆，我汉家对付漠北胡虏，最难对付的是什么，想必你应该很清楚。”
“胡虏最难对付的，自然是倏来倏去，来去无踪。”徐从适道：“我将求战而彼不战，我稍有松懈则彼趁机突入，我若出击，则彼遁入边远，让我们难以追袭。若要大举追击，则必须广派兵力，穷搜大漠草原，用兵时短则必然无功，兵事旷日持久则国库空虚，国库空虚则内患又生，所谓戎狄易败而难灭——这是对付胡虏最麻烦的地方。”
“是啊，易败而难灭，”杨信道：“这是我汉家对付胡人千古难解之难题。从李牧到霍去病，其所以能够建立奇功，都不在于破敌，而在于歼敌！”
徐从适道：“你是说，元帅和都督这次中计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咱们也说不清楚，但现在我们确实有一个机会与回纥全面决战！”杨信道：“我听说后方已经在举债度日了。若此战无功而毕，让回纥退入岭西，让契丹退入漠北，诚然，回纥这个冬天只怕得饿殍遍野，契丹也将威望大损，但我们呢？怕是数年之内，也再没有力气组织起像这次这样的大军征伐了吧。三方仍然是三败俱伤，而赢家，就是没参与此次战争的人。”
徐从适嗯了一声，没有接口，但已经明白杨信的意思。
此次的结局如果真是契丹东撤，回纥西退，在回纥人主力未损的情况下，唐军可未必能够继续冒着严寒远征岭西，当然要想进入漠北就更难了。回纥人无功而返，国力势必大落，甚至萨图克的地位也将动摇，然而灭族却未必至于，那时候西域很可能会继续维持着战前的格局，有所变化的只是契丹、天策、回纥同时削弱，而与此同时，后唐却势必趁机坐大！
天下国势之消长是有叠加效应的，一旦后唐得到天下之望，则各种人才、资源都会朝中原汇聚，进一步加强洛阳方面的优势。
“我之削，便是敌之强！”杨信道：“我天策军之劲敌，可不止是契丹、回纥而已！”
徐从适听他说到“我天策军”时，不知为什么忽然感到有些拗耳，但也知道杨信所言不错。
三流兵将，只能注意到眼前的战斗，二流将领会考虑到整个战局，而有着一流资质的奇才，却能见微知著，在战争中还将眼光放到整个天下！
天策政权如今和后唐政权虽然处在蜜月期，但这种友好不见得真能永远持续下去，双方明里是盟友，暗中也是劲敌，作为天策军的最高统帅，张迈要考虑的显然不止是北庭这场战役的胜败，更要考虑诸国军政格局的消长！
如果这场仗天策军只是将漠北、岭西的胡马击退，而导致天策军实力锐减，且面对后唐时优势大失，那么对张迈而言，这场仗将是战胜之败！
杨信道：“所以我觉得如今的局面，不管是元帅有意造就，还是无意形成，都不能放过眼下这个机会！我们应该设法将回纥拖死在这里，就算冒一点险，也要让他们泥足深陷无法抽身，否则若让回纥有进退的余裕的话，他们一见元帅回援就逃之夭夭，那样局面仍然不足以致全胜之局！”
徐从适道：“所以你是打算配合你所认为的这个大势了？”
“我觉得，郭威将军应该是有意配合的。”杨信说道：“所以我想配合郭将军！”
“但是你知不知道，这样的局面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徐从适道：“在元帅那里，是要用局部的冒险来博一个全胜，而在我们这里，可就是拿我们的性命来赌！在元帅那里，他最多只是失去了部分军力，失去了若干部下，但在我们这里，一个不小心，我们的命都要送掉的！”
“那又怎么样！”杨信慨然道：“这次我有三千铁甲骑兵精锐，便是冲入十万大军之中也有机会杀回来！此去援救慕容副都督，未必就无法全身而退！将士既赴边关，就当有马革裹尸之准备！”他却拍了拍徐从适的肩膀，道：“但你若还有回家的打算，我就不勉强你了，回头我会帮你找个理由让你留下。”
这时郭师庸已经传令让杨信准备出发，徐从适站在城墙边上发呆，想着过去的种种，想着此来的任务，想着进入安陇之后的际遇，想着与杨信的兄弟之情，心中去留不定。
杨信却已经集合兵马，郭师庸又将自己备用的千里镜送了给他，道：“路上好看道路，免受埋伏。”重视之心可想而知。
到了城门附近，三千人都集齐了，个个有慷慨赴难之准备，因不见徐从适，田浩问起，杨信正要替徐从适找个理由，便听徐从适道：“我去挑羽箭，迟了集合，请恕罪！”
杨信见到了他心头一阵狂喜，他与徐从适同是孤身在外，又有着相同的秘密，万里跋涉互相扶持，情谊早已如同骨肉相连，虽然口中说不勉强徐从适，但见到了他心中还是犹如多了一股力量，杨徐二人对望一眼，一个眼神交流中已经包含了许许多多的讯息。
等徐从适走近，杨信才低声笑道：“怎么改变主意了？”
徐从适笑道：“君有定天下之略，将有致胜之策，士有赴死之志，这一仗赢盘甚大，我还是跟上去捡几分功劳吧。”
两人说话低声，跟着却放声大笑，别人不知道他们笑什么，只是见主将副将出阵之前笑逐颜开，个个也就信心大增！
杨信取出郭师庸给自己的千里镜，道：“这个给你，你来用比我合适。”
彼此是连性命都可以托付的人，小小千里镜又算什么？徐从适更不多言便接了，当下整顿兵马，开往东方！

第082章 乱阵
三千唐骑出轮台，人人都换上了精制的棉衣，这些棉衣是疏勒郑家工坊不计成本的精密制作，务必使棉衣不沉重以免妨碍战士的活动，但棉絮都是挑选了上好的，混了硝制的羊毛，使得整件棉衣穿上后稍一活动就很暖和，对外可以抵御寒风，对内可以吸纳热汗，而且其外层又是最好的皮料，具有一定的防御力，冬天作战，严寒是最大的敌人，所以这棉衣所起到的作用并不在铁铠之下，三年来只制成了一万五千件，是龙骧军的专用品，北轮台城存了三四千套备用，这时都取了来，给出击战士全员装备。
杨信率军出城后活动了一下手脚，东边本有拦截，回纥望见之后又追加兵力，郭师庸在城头往下望去，但见城外的回纥军排开了一行又一行，在东西数里之中形成纵深二十五行的兵力，李膑道：“萨图克似乎看破了我们的意图。”
郭师庸道：“就看杨校尉的了！”
却见杨信银梨扬起，遇着一层突破一层，说不尽的举重若轻！
他自己也没发现，经过昨日的大战不仅他手下的银枪敢死营众士兵突飞猛进，就是他自己的潜力也被激发出来，不知不觉间提升了一个档次，此时不但杀敌手段更加娴熟，而且信心剧增，直将眼前所遇到的任何胡虏都视若无物，遇着他的就死，挨着他的就伤！银枪过处，马瞎人亡！
城头擂起了大鼓为杨信助威，马继荣也引四千骑兵出城威胁东面回纥，以牵制他们无法全力围堵杨信。
回纥的纵深虽然不浅，却还是没能阻截住杨信，三千唐骑突破回纥的围堵之后更不停留，直冲出十余里这才驻马休息，徐从适奔上一高处取千里镜瞭望，回来指明了路向，跟着唐骑又复前行，中午之前便见到了契丹围慕容春华处！
那是好猛恶的战场！
一座摇摇欲坠的砦子已被打得七零八落，砦子周围到处都是火堆，张迈以一场大火烧灭回纥起家，对火攻自然也防范得很严，唐军的砦中都有灭火的设施，但契丹人这次却不是用火攻，而是用烟攻，他们占据了上风处，放起烟火来，用腾腾浓烟熏唐军的眼睛，这可是极为难当的事情，对限制唐军的弓弩优势极有效果，慕容春华派出骑兵去突杀放火防烟的敌军，却被围护在外面的契丹骑士击退，同时外面又发起不间断地攻击，短短两日之间唐军已是伤亡惨重。
田浩看得胆战心惊，道：“幸好我们来了，若是再迟一步，只怕副都督就危险了！主将，我们冲下去吧！”
杨信从徐从适手中接过千里镜望了一会，看到契丹人中军树着一杆大旗，上画青牛白马，又绣着契丹文，乃是“耶律察割”四字！
“是契丹的皇族大将啊！”
契丹这时已经自创文字，有契丹大字和契丹小字两种，杨信在中原边境时曾听老人说起过一些契丹文，虽然认得不多，但如“耶律”等却是认得。
契丹人和砦中慕容春华这时都注意到了这边出现了兵马，耶律察割即派骑兵往这边来试探，杨信指着大旗所在道：“跟我冲！”
田浩见他不救慕容春华却冲耶律察割，心中吃了一惊，不过也没阻止，众兵将却都欢呼起来，随着杨信的银梨枪冲了下去，来探的侦骑一见势头不妙早就打道回去了。
契丹这支军队攻击慕容春华时占尽上风，损耗不多，仍然有接近九千人马，其中有两千人乃是契丹的精锐皮室军，但九千人马有一大半正在戮力攻砦，有一成在上风处围护火堆，聚集在中军的不过二三千人，杨信犹如猛虎下山，一冲之下便直陷敌军！冲击力之强世所罕见！
慕容春华站在砦中突起的一个小高地上，以崩裂了的千里张望，见到如此强劲的铁铠骑兵也惊喜道：“是石拔！是石拔！龙骧军来援了！哈哈！定是元帅回来了！”
全砦将士听到无不欢呼雀跃，慕容春华又下令：“上马！准备冲出去！”然而传令之后又不禁心里产生了一些疑惑，崩裂的千里镜里在烟熏雾绕中看不清楚来将的面目，但仍然分辨得出来将用的是枪，慕容春华也是精通武艺的战将，从枪法走势来看竟是精妙之极：“石拔也学会枪法了？”
枪乃百兵之王，极为难练，石拔靠着蛮力使用的是直来直去的獠牙棒，至于用枪用槊，这样的经典兵器却不是靠着力量就能使用，虽然杨易教过他他却一直用不好——那非得有数年之功不能精熟，至于要练到出神入化，那除了天赋之外更非有多年浸淫不可。
那边契丹人惊呼起来，前军退却，大旗移动，但契丹毕竟是当世第一等的军事大国，就算是近年迅速崛起的天策军也暂时未能撼动其地位，其人马之凶悍非葛览部可比，虽然被唐军抢占了先机，但处于败势而不乱，杨信左冲右突，在葛览部他乘胜突击时犹如刀入豆腐，这时却似柴刀砍木，虽然冲击得动，但每一步都大耗力气，而且必须借势才能前进。以稍微优势的兵力一时间竟也未能突破到大旗周围。
虽然如此，但杨易的冲击还是给契丹造成了乱势，中军急发号角调攻砦士兵回防。杨信等的就是这一刻！一见契丹如此行动马上改变冲击方向，顺着战马冲击的弧度斜斜朝砦子这边冲来！用兵只好拿捏在契丹人阵势变动所产生的空隙之中！
慕容春华望见大喜，心想如此灵动的战阵冲击显然不是石拔的风格，暗忖全军之中怕只有一人能有如此威势兼如此妙才，不由得大叫道：“不是石拔！是杨都督亲自来接应我们了！”
田浩的弟弟，小将田瀚在旁大叫：“什么，杨都督回来了？”
慕容春华道：“弃砦！出阵与都督会合！”
砦中只剩下三千人不到，这时听说杨易来救个个兴奋异常，心想杨易既然回来，回纥多半已经击破，当即个个上马，大开砦门冲了出去！
契丹的攻击部队正要回援，忽然慕容春华冲了出来，而杨信在那边又挺枪杀到，两相夹击之下契丹人便抵挡不住，其中军眼看无法阻止二军会师，连发号角，向后退却。
徐从适心道：“契丹是比回纥硬一些，不过似乎也没传说中那么厉害。这就是契丹的皮室军？”
他在中原的时候，曾经见过汉人与胡人的冲突，不过一般都是契丹的部落军，契丹皮室军不是随便出动的，尽管时时放出去打草谷，然而徐从适并未有机会亲眼目睹其威力，只是听家中父兄提起他们的战斗力十分了得。
最前方杨信已经接应上了被困的唐军，慕容春华麾下多是杨易旧部，一望见自己人就大叫：“杨都督！杨都督！”
杨信愕然：“什么杨都督？”
张迈和郭师庸在姑臧军营他见过，慕容春华却未曾会过，所以乱军之中不认得，田浩冲到了慕容春华身边，道：“慕容副都督！”杨信徐从适等这才知道那是慕容春华。
田瀚也上前叫道：“大哥！”
慕容春华则道：“都督呢？”
田浩道：“都督还没来啊！”指着正挺枪杀敌的杨信道：“那位是杨信将军，他是此次出击的主将。”
慕容春华和田瀚等都听得愕然！
他们都看出这三千人都穿着铁铠精棉，拿着横刀破军刀，骑着天下一等一的良马，如此精锐的军队达到三千人之众时，其统帅至少得是石拔这个级别！以中郎将为主将都显得勉强了。唐军中的中郎将慕容春华可以说个个知道，至于将军级人物那更是彼此熟稔，没见过面也知道是谁，但杨信？那是什么人啊！其实杨信只是一个校尉，其实未有资格称将军的。
田浩看出慕容春华等的疑惑，要言不烦道：“杨将军是此战新秀，有万夫不当之勇！所以郭帅让他来援！”
杨信且自杀敌，一边高呼：“副都督！你快引兵回北轮台城！我来断后！”
慕容春华也知此时非说话的地方，但想这个杨信能够在战乱之中冒头必有过人之处，且从刚才千里镜中见到的表现来看此人果有石拔之勇、杨易之妙，想是军中刚刚出现的新秀，当下应道：“好！那就有劳将军了！”又道：“契丹刚才阻截杨将军，皮室未出，杨将军小心了！”
徐从适心道：“果然如此。”杨信则应道：“好！”
慕容春华即引军西进，杨信断后，契丹人重整阵势之后又拥了上来，紧紧追着唐军的尾巴不放，杨信战而不能胜，击之不肯退，且战且西中得不到片刻休息，心情不免烦躁起来，人也越来越疲倦。
徐从适在旁道：“要小心！契丹这次让我们救了副都督怕是有诈！我来挡住，你退到行伍中喘口气。”
队伍且战且退，看看一路向西，已经望见了北轮台城，慕容春华喜道：“将士们，冲进城去！”
其时日已西斜，郭师庸在城头望见也大喜道：“杨信果然是将才！救了田浩，如今又救回了春华，等春华进了城，我军骑兵尽合，那时候便攻守两宜了！”
他想到慕容春华所部与杨信所部都回到城中，只要有一个晚上的时间休息，让这两支部队恢复精力，再出城时加上马继荣与郭威，唐军的骑兵阵势就算还不能正面击败回纥，也将足以威胁天下间任何一支军队了。
郭威这时已经回到车阵之中，望着那阵势，却对奚伟男道：“拔起车阵，向城东回纥军逼去！”
奚伟男道：“我们如今所占据的正是轮台道路口中央，这个位置是最好的！”
郭威道：“看萨图克在城东的布置显然已经看到了我军要突往东方，但东门外的回纥军却阻截不力让杨信轻易突破，此事必有蹊跷！大决战必将在城门之外进行！将车阵开过去！”
丁浩道：“我们的车阵在这里布得严密坚实，现在移动，只怕会有破绽！”
“那就把车阵都赌进去！”郭威道：“即将爆发之事难以逆料，这个路口离得太远，弓箭不能及，明威军出击则远离车阵而成孤军，乱战即将到来，我不能让此阵空置在这里眼看着大决战结束！拔车，上前！”
他在明威军中威望甚高，这时命令传下全军无不凛遵。
李膑也注意到了回纥的大军在发现慕容春华后都向这边涌了过来，兵势之大有如钱塘潮水正在蓄势，忙对郭师庸道：“萨图克要与我们决战于城下！”
郭师庸双眉一轩，忽然对马继荣道：“我军尚有六千骑兵吧。”
马继荣道：“是。”
郭师庸道：“马将军，你代我守城，若有意外，你便代我为帅！与李司马一起执掌全局！我去接春华回来！”
马继荣和李膑都大惊道：“郭帅，这如何使得！”马继荣道：“还是我去吧！”
郭师庸半白了的眉毛扬了起来，道：“我以主帅出战，对激励士气会有大用！我幼承庭训，将军当以战死为荣，以老死为耻！在新碎叶城时已想过决死，因元帅一场大火而得免！在昭山时又想过决死，结果又未如愿！今日若能与胡虏战于城下，胜后裹尸而还，方遂我平生之志！哈哈，哈哈——”朗笑三声，下城点兵！城头城下，骑兵步兵弓兵弩兵，眼看郭师庸慨然出战无不感动。
慕容春华这时离北轮台城已经不远，但前方却还有三十行回纥骑兵，田瀚叫道：“我来开路！”奋勇冲杀过去，三十行回纥骑兵十五行面东，十五行面西，面东者硬挡硬挨，半步不退！与清晨时完全是两种状态！
眼看萨图克大兵已经涌来，慕容春华离北轮台城已不过二三百步，偏偏就是可望不可即！
城内郭师庸戴上头盔却遮不住满头白发，正誓师出城，南面郭威也拔车阵前行！而在北面，萨图克的大纛也开始南移了！
北庭战役最后的决战，终于展开！

第083章 血人巷
萨图克催动着空前的兵力向慕容春华压来，就像一个巨大的浪潮准备扑灭一艘小舟！
田瀚只冲出了数十步就感受到了空前的威力，来来往往到处都穿梭着回纥人的兵马，在北轮台城东门弓弩射程范围之外挤满了胡汉双方的士兵，而胡军的数量又远在唐军之上。
慕容春华眼看着城门已经在望，可就是过不去，葛览挥动二万骑兵不住地将这一带盘绕起来，让每一寸土地几乎都有马蹄的蹄印，葛览后面萨图克又追加了三万兵力。
本来断后的杨信听说消息之后对徐从适与田浩道：“副都督的兵力已疲，无法突入城内，我们必须冲开一条血路，如果副都督回不去，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田浩道：“这里我来挡住契丹，你往前面去！”
杨信与徐从适领兵越过唐军，这时后方契丹的攻势猛地加剧，杨信一回头，田浩叫道：“快去！我抵挡得住！”
杨信一咬牙领兵冲到西面，来到慕容春华身边，道：“副都督，随我来！”他猛地大吼了一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在吼叫声中将力量释放了出来！
雪围脖的毛孔中开始渗透出汗血，渐渐将鬃毛根部染得猩红点点，杨信银枪挥洒，冲到了最前端，一举刺瞎了三匹敌军战马！
他的力量再一次提了起来，他的速度也再一次提了起来！周围到处都是军马奔驰带起来的劲风，此外还有冷箭暗箭，有好几次弓矢几乎是从杨信的脸颊掠过，在不到一二寸的地方将皮肤冲得有一种焦灼的错觉，但是和昨天一样，杨信连正眼也不眨，这一刻他的状态大概就是弓矢射中了他的眼珠子他都不会眨一下眼！
作为一名突击猛将——一个在昨日一举升为唐军最厉害的突击猛将，杨信没有在任何地方做过多的停留，他冲击着，却并未沿着既定的目标冲击——直接往西太难了，回纥人也推测到了他即将去的目的地，所以那里的兵力随最强大的！就算是银梨枪也刺不穿。
杨信是顺着战场那种微妙的“势”不停地挪动着，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一匹敌马的瞎或者一个敌军的死，也有一次他的银枪直接捅入一匹战马的肚子带出了它的脏腑，也有一次他的枪杆以弹力横扫得一个骑士摔在地上被你来我往的战马踏成了肉泥。
杨信的一张脸本来是平和的，虽然有几分彪悍，但仍然算得上英俊，然而此刻却被狂火烧成狰狞，一双眼睛本来是狭长而漂亮的，他借此曾迷倒过不少少女，这时不知不觉间却瞪成了滚圆的形状，就好像佛庙中的怒目金刚！而那双手更是布满了青筋，若是还有人能靠近仔细看的话会觉得那真的是一双人类的手么？
他已经浑身浴血了，可是没有一滴血是他自己的！
这副可怕的形象就如他刚从血池肉沼中爬出来一般，真是各大宗教经典中所描绘的恶魔，让所有敌人见到了他就害怕，就脚软，甚至连畜生都被他慑服了！
雪围脖的汗血也渗流得厉害，尤其是脖颈上的鬃毛这时竟然变成了红色，因此这笔旷世良驹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名字：“血围脖”！但是能够将它的力量激发出来，将雪围脖变成血围脖的主人并不多见。
人借马力，马借人威！原本相当坚硬的防线在杨信的突击之中碎裂了一条裂缝，杨信就沿着这条裂缝杀了过去，一路之上全是尸体，一路之上全是血滴！
在这片旷野之中，人马如墙，而杨信却杀出了一条血人巷！
前方忽然空了！终于杀出来了！
然而这里不是城门，面前看到的是正在移动的车阵！
位置不对！
不过也已经没有办法了！能够进入车阵一样可以休息！
“杨信！”萨图克在最高的主战车上叫道：“入内休息！”又下令：“布阵！”车阵慢慢排列开来，用以抵挡即将涌到跟前的胡马。
“副都督，那是我军的车阵，那位是郭威将军！”
慕容春华点了点头，引兵跟着杨信冲到了车阵之前，但回纥人随即咬将上来，让他无法顺利进入车阵。
奚伟男见状引所部冲了出来接应，郭威叫道：“杨信，快进来！”
杨信看看背后，随他冲到车阵附近的只有三分之一，不见田浩，问徐从适，徐从适道：“刚才你冲得太快，我们赶着接应，后面的兄弟都被围困住了！”
杨信道：“你进去休息！我去接他们出来！”
这时候他根本已经顾不得指挥了，只是拼命，拼命！而他的身边自然而然地就会有骑兵跟着，或许是银枪敢死营的少年，或者是慕容春花的部下，或者是田浩的部下，总之只要看见他唐军的将士就会拥过来成为他的侧翼与后援。
杨信再次杀入敌军之中不久便有两名胡将拿着盾牌过来冲杀，他们显然是被安排来克制杨信的，手上的盾牌挥舞得仿佛要罩住全身，盾牌上又有利齿可以卡住枪杆，杨信可不信这个邪！
一枪攒去，谁能形容这一份速度与力量呢？银光刚好欺在盾牌挪开的空隙刺入了敌人的咽喉，那胡将在银枪拔出的时候就由于鲜血狂喷而死去，连嚎叫都没法发出，可是当杨信以同一招刺杀另外一员胡将时银枪慢了一分，只因为这一分让那胡将得到了临死的最后力量，盾牌下压卡主了银枪，他拼着银枪从他的肚子里拖出来的痛苦一定要挣扎着拖住这杆威震北庭的银梨！
就在身后部下的惊呼声中杨信猛地放开了银枪，抽出横刀劈死了一个冲近的胡虏，跟着左手又抓起了银枪将那将死未死的胡将整个儿挑了起来，用一手之力就将一个人支起，这是什么样的膂力！
身前的回纥都惊呆了，在一瞬间全都丧失了力量！
而血围脖竟能在这当口还长嘶着跃起，在它飞过二丈距离时杨信横刀挥出割断了又一个回纥将领的咽喉，诸胡犹如望见天神下凡一样骇然后退，杨信手一抖将那胡将退了出去丢在一边，不沾血的烂银枪头迅速流去红色液体重新闪动银光，但枪头的缨须却都变得鲜红！
杨信横刀回鞘，右手重新搭上枪杆，胡虏阵中又是一阵梨花开！
背后的数百唐军将士也都被这梦幻般的场景激发起了热血，所有人都忘记了自身的安危生死，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极限，所有人都不顾一切地跟着杨信冲了过去！
萨图克挥动的大军已经形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军潮，这股军潮正在向南涌动，仿佛要碾碎所有的障碍物一般，但混乱中这数百人却成了军潮的逆流，他们看到了杨信的神勇都打心里喷薄出一种让自己也变成无敌者的自豪来！
慕容春华在后面也看得呆了，到这一刻他才理解田浩形容杨信的那一句“万夫不当之勇”的真正含义！
除了徐从适之外没有人注意到血围脖的围脖鬃毛已经红透，也没有人注意到杨信的棉衣之中已经完全是汗水。杨信仍然在冲击，搜寻着所有陷落的唐军将士，从死神手里抢救着任何一个被他看见的同袍！
终于他见到了田浩！
“田将军！”
对这个阶级比自己高却干做自己司马的人杨信心中也充满了敬重，但与此同时他发现有两股可怕的力量在逼近！
一个是来自正北面的黑衣骑士！
“霍兰！”
杨信正自一惊，却又听见了一个慕容春华旧部的惊呼：“皮室军！契丹的皮室军！”
一杆大旗下一员契丹大将也正在逼近，契丹人原本就咬着田浩不放，既然见到了田浩那么再遇上契丹也就顺理成章了！
“田将军！快过来！”
杨信大叫着，他面前还有三四个障碍要清除，而这时候他发现田浩也已经全身浴血——是他自己的血！
超过四个时辰的鏖战已经让田浩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了，除了汗水之外还有敌人的血，还有他自己的血！
但他的腰杆却依然在马背上挺得笔直，就如同旗杆一样！
“跟着杨将军！”田浩仿佛没有听见杨信的呼喝，却对部下喝道：“我来断后！”
他挥起破军刀却反向冲杀，哈哈叫道：“皮室军？我来掂量掂量你们有多少斤两！”
杨信急了，他想要冲过去救人，但从北面压下来的大军强大到让杨信都被冲得倒退！当失去城墙的卫护，陷身于十倍敌人之中的唐军显得多么的疲弱！
就在危急之中，只听城门方向三声炮响，轰的冲出一支强劲的人马来，跟着有不少人叫了起来，惊呼的人胡人汉人都有！因为冲出城外的人竟然是郭师庸！
“郭”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望见了这面旗帜胡人无不瞩目，而汉人将士则无不奋勇！
“郭帅出战了！”
郭师庸领着骑兵冲了过来，和杨易、杨信、石拔等人不同，他不是位于全军的最前，他是位于全军的中心，他所拥有的力量不在于他的武艺，而在于他的那面稳如泰山的郭字大旗！
“老家伙也出来了么？”萨图克冷笑：“好！就先拿他来祭旗！通往地狱的路上，让他给张迈打前锋！”
萨图克的狠话是伴随着命令发出的，然而战场却不可逆转地由于郭师庸的出现而变化，向南涌动的军潮就好像被斩断了一般，后半部要进不得进，而前半部却得不到后方的增量支援。
郭威也率领明威军从车阵中冲了出来，与奚伟男、慕容春华一起三路进击，撕咬着回纥冲在最前的部队。这个战场已经混乱到犹如沼泽一般。
杨信本来已经很疲惫了，但郭师庸的出现让他也精神一振！
大家都已经将性命投了进来，拼命的不止是自己啊！他奋起最后的力量，血围脖的马蹄也践踏过还在沙场上挣扎不肯死去的敌人，终于冲到了田浩部下旁边，两支力量聚在一起登时超过了二千人，士气登时大振！
郭师庸的出现让回纥的军势一时间被遏住，但来自东面的契丹却完全不受影响！
已经到达战场的八千契丹，战力还高过有着两万兵马的葛览全部人马，尤其那两千皮室军更是猛不可当！
他们用田浩完全听不懂的契丹话叫嚷着，在疯狂的喧嚣声中不断前进，每前进一步就是一个唐军将士的生命！
田浩看得心里滴血！这些将士有一些是在岭西时就已经结下友谊的同袍，是多年来生死与共的手足啊！但面对着犹如黑铁一般坚实的契丹军势他却无能为力。
在这个混乱的战场上契丹人的战马不像在旷野中那样奔驰，可是他们的来势虽然缓慢却有着绞杀一切的威慑力！他们的马走得不快，他的刀却挥得飞快，前面的人劈坚破锐，后面还有骑兵能够在马上选取目标射箭杀人！
一切都在快与慢、生与死之中交错着，噗的一声，在杨信已经接近田浩只差三个马身的时候，一把镔铁刀硬生生地将田浩的左臂砍了下来！
田浩想也不想右手破军刀挥出割断了伤他者的咽喉！
在弟弟田瀚的惊呼声中他却对自己断了一臂显得很迟钝，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流血一般！
“去和郭帅会合！”田浩叫道：“歼回纥，灭契丹！为死去的兄弟报仇！”他面向契丹的旗帜，道：“我先去一步！”便催动战马扎了过去！有十个伤痕累累的唐军将士跟着去了。
“大哥！”田瀚也要跟上却被徐从适抓住了辔头，一转眼间田浩已经深深陷入敌群，他人数虽少又身负重伤，但十倍于他的契丹军竟然一时无法将他攻灭！
“好顽强的唐人！”耶律阮在后方与耶律察割道：“怪不得张迈能够横扫西域！”
“哼哼！”耶律察割道：“忽没里也许在这件事情上没错，若不能在这里将他们扼杀，以后可能就再也无法将他们扼杀了。”
在契丹人的赞叹声中田浩的鲜血飞扬在充满热度的空气之中，杨信红了眼睛，却还是在徐从适的督促下带领了田浩的部下朝另外一个方向杀去！
田浩的死不是为了将其他的人都拖入死亡的狂躁之中去，而是为了给其他人制造生存的机会！
这已经是一个胡人汉人对彼此的杀戮场，谁能在最后活下来谁就是胜利者！而更大的胜利者是——自己死了，却让同伴活下来，去摘取最后的胜利宝冠！

第084章 车阵的威力（一）
田浩冲入契丹之时，杨信已经带着二千铁甲骑兵回冲，斗过契丹精骑之后再碰回纥骑兵，便有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无论反应、凶猛、士气以及战斗配合，这些普通的回纥士兵都比契丹精骑差了一个等次，所有元素的差距加起来就让人有一种天差地别之感。
但是此刻的杨信，也已经不是神完气足的杨信了，此刻的银枪敢死营，更不是神完气足的银枪敢死营了。
杨信回杀之际枪杆弹出，这一招纯属借势，利用枪杆的弹力重重地弹在一个回纥骑兵的太阳穴上，那骑士只觉得脑门一阵轰响，还没反应过来鼻子和耳朵就渗出血来，当场栽倒，他没有死，却由于晕眩而暂时失去了行动力，因为脚还挂在马镫上，身体被马拖着走出老远，头颅却被别的马塌得碎裂。
徐从适在旁边见到喝了一声彩，但马上就看到杨信握住枪杆的手一滑，他仔细盯着，竟然发现杨信的两手在微微颤抖！
“不好！”徐从适暗中叫了一声，知道杨信的体力可能已经接近极限了。
前后左右四顾，到处都还是茫茫胡兵。
北轮台城附近慕容秋华借着弓弩、石砲占据了远程射击的上风，但城墙不会动而胡马会动，在这一面唐军是被动的，如果能闯到城墙底下那就可以借友军弓矢的保护休息，但是从这里到城墙平时跑马转眼就到，这时候却遥远得犹若在天涯海角一般不可触及。
在北轮台城与这里之间，有郭师庸的部队在奋勇作战着，是他扼住了回纥人前进的咽喉，让萨图克那波浪般的攻势为之一挫，但那股气势渐渐消失以后双方重新陷入苦战，这时候回纥人的数量优势又显现了出来，这时如果闯到郭师庸身边他并不能为这两千人提供保护，相反只会将身后的契丹骑兵也引了过去。
还有一块唯一占据上风的，就是南边——车阵在推进，而郭威、慕容春华和奚伟男正趁着郭师庸扼住回纥后来军队的时机在南边大举屠杀契丹人呢！
“杨信！”徐从适叫道：“南边，南边！”
从来眼光只是向前的杨信这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两千多个大唐将士，他们也和自己一样，十分疲倦了，但是每个人却都还有必死之前也要奋战的决心！可是杨信不能让他们死！田浩将他们交给自己，是为了让他们能活下去！这两千条性命乃是自己的责任！
他深深地呼吸着，手慢慢稳了下来，在极度的疲倦中寻找着最后的、最后的力量！
“随我杀！”
二千人狂吼了一声，再次冲杀过去，这时候新兵们只是在拼命了，尤其是那些从里三环带出来的少年，他们只是凭着自己的天赋如野兽一般在力争存活！就像杨信一样不断地榨出自己的力量来。而田浩的旧部则不同，这些是从岭西一路带过来的老兵，他们经历过更多的战阵与训练，许多技巧已经变成如呼吸般自然，当体力即将耗尽的时候，他们也还能够借着最后的技巧杀人。
队伍蜿蜒向南，就像蚯蚓钻着湿润的泥土，到此每个人都不像人了，全部像是兽化者，若这个时候他们能看到自己，只怕也会忍不住自己来。
……
正北边，一封急报传到了萨图克手中，他一见之下脸色一变，却很快就撕成了粉碎，他那秃鹫一般的双眼更加锐利，如刀一般射向南方！
“给我压过去！”他跳到了竖立着他的大纛的车上，下令车夫向前，向前，向前！
“大汗……这样阵势会乱……”一个汗族过来相劝，却被萨图克一脚踢下去！
大汗的大纛动了，动了！
看到南移的大纛回纥全军也都跟着动起来，这时候已经不是冲，整个战场就在挤！
回纥人的八九万大军投入到这里至少有七万！七万人挤在这片相对狭小的地皮上，后面挤前面，北面挤南面，萨图克的大纛前进一步，整个前方就被推前一步！
所有的阵势都在这种不正常的进军中扭曲了起来，包括唐军、包括回纥、还包括契丹！
“萨图克在干什么！”耶律察割有些恚怒，这时候他也受到了挤压！契丹人虽然精锐，但在战场上占据人数多数的乃是回纥，所以大势掌握在回纥人手中。
但是耶律察割总算还能保持着一定的阵势，回纥人在他们身边经过并不会趁机攻击他们，唐军那边形势就更糟糕了，郭师庸的数千大军在这一轮挤压中被切断成了三四快，原本处于重兵保护中的他现在也暴露在敌人附近了，他那沉着指挥在这时候也变得无用！
阵势乱了，战场上也无法传出有效的号令，他这一部人马也开始得各自为战了！
老将军抽出了横刀，第一次觉得刀短。
“哈哈，”他道：“这时候身边要是有一队陌刀队就好了。”
想想在这人来马往中劈砍绞杀，对陌刀队来说将是何等的快感！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契丹与回纥都忌惮陌刀阵，所以花了很大的力气将这一部人马盯死，不让陌刀战斧阵有短兵相接的时候，被盯紧了的军马通常就难以发挥作用，旁边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兵道：“郭帅，陌刀没有，有一把斧头呢。”
郭师庸大喜，结果了那把战斧，笑了一下，一斧头砍翻了一个冲近他身边的回纥。
……
混乱的军潮之中，徐从适也被冲乱了，他发现自己失去了与大部队的联系，有几个士兵跟着自己，他在混乱之中尽量保护着自己的性命，除此之外就什么也做不来，他想要知道现在的形势究竟是什么，但空有千里镜在身边却无法登高瞭望，混杂的局势让战场上大多数人都只能靠着本能自保。
徐从适甚至没法左右自己的去向，就像大海中一艘失去帆与桨的小舟，只能在波浪之中随其起伏。不知道被冲荡了多久，刀都砍得钝了，马都跑得疲倦了，正当他几乎要放弃了的时候，身后一个士兵叫道：“车阵，车阵！”
徐从适精神一振，顺着那叫声望去，果然见到车阵竟然已经在附近，而他竟没有察觉！
“过去！”他奋起力量突出围困，背后回纥随之涌来！
“是我，是我！”徐从适大叫道：“我是徐从适！”
但是知道他名字的人还不多，幸好车阵中有人认出了他的马！
“是自己人！啊，是徐副校尉！快开门！”说话的是丁浩。
车阵这时已经放下盘踞在这场混战的南端，不断有胡马冲击过来却未能撼动其阵脚，在车与车之间有厚实的铁板拦阻着冲近前的兵马，铁板开启时就是一个勉强只容二马并行的小门。
徐从适从里三环来，对这个设置并不陌生，身子有些歪斜地冲了进去，车阵内部有一片空地，这是方圆十余里内唯一安全的地方——但也是暂时安全而已。
由于剧烈战斗持续过长，全身流汗过多而有些脱水，徐从适的嘴唇显得很白，便有民兵望见丢了个水壶过来，他仰头咕噜噜地吞咽着，就像一个饥渴的婴儿吞咽着母乳。
体力慢慢恢复了些许，想起刚才的可怕经历真如死后重生一般。
“杨校尉呢？”站在车上的丁浩问道。
“我……我不知道……”徐从适喘息着，道：“他还没退进来么？”
“没有，战场上没见到他的银枪光芒了。”
徐从适的一颗心沉了下来！
杨信的银枪在每一个战场都是那么显眼，没有他的银枪光芒了，是他没力气挥舞了，还是……
他制止自己想下去，尽管开战以后就有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但他其实还是想要兄弟两人完完整整地回来的。就算杨信准备留在安陇而他准备回归中原，但这点分歧并不能削弱两个男儿之间的友情。
“郭将军呢？慕容副都督呢？郭师庸郭帅呢？”徐从适问道。
“郭将军已经退回来了！现在正在指挥呢，刚才回纥人涌过来的兵势好厉害，冲过来之后就像黄河的大浪倒卷，把慕容副都督也卷进去了，郭师庸将军好像也陷入苦战之中呢。”
丁浩的话不详不尽，这更增徐从适的担心，他忽然想起车阵之中带着三座折叠台，那是宁远大机械师萨迪一个学生的发明，用折叠木为柱，折叠板为台，平时收起，战时将折叠木拼直了，用滑轮吊环将木板掉起镶嵌在四支柱子上，便成为一座临时的高台，一座折叠台可布置弓弩兵二十到七十五人，高度可高可矮，最高有三层楼高，步兵爬梯而上可以居高临下射击敌人。
车阵之中的三座折叠台这时都已经布开，其中一座位于车阵正中央，为敌人弓矢难及处，郭威正在在上面指挥全局，另外两座靠近车墙，有弓箭手在上面射箭。
徐从适目光四游，马上就找到了最近的一座折叠台，他从腰间的袋子中取出千里镜，翻身从软梯爬上了折叠台。
“喂！你干什么！”
台上一个弓弩兵说，折叠台这种临时设施是不甚稳当的，这一座折叠台只能容纳三十个弓弩手，如果再上人就有可能会导致台身崩塌。
“是银枪敢死队里的神箭手！”
折叠台上有瞭望手说。
“神箭手啊，廖武，你下去，让出一个位置来！”负责此台的队正下令。
那个叫廖武的爬了下去，让出一个位置来给徐从适，徐从适站定了下望，只一眼就惊骇得长长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怎样壮观又是怎样恐怖的景象啊！
超过十万兵马就在眼前，从骑兵到变成步兵的骑兵，到弓兵，到骑射手，从汉人到契丹到回纥到漠北北庭诸部到西域各族，形形色色的人挤压在这个黑压压的地方拼命，鲜血望过去不过是一点点的红色的点缀，尸体望过去不过是一具具的皮囊，更有还没死的在地上爬，在马背挣扎——然而这些必须是很近才能看得到，若是放眼得远一些，那就只能看见无数耸动着的人头犹如蚂蚁一样！
徐从适想想自己刚才就身处其间，当自己还在里面的时候每个人都围着自己无比宝贵的生命在奋战，但从这里看过去，则一个人的死亡只是那无数个黑点少了一点，一队人的生死只是少了一条，一营人的生死只是少了一片！
在这个残酷的战场上，生命竟然是如此的渺小！
徐从适一时间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一个战士，武人世家出身又怎么样！有着武人天赋又怎么样！经过严格训练又怎么样！拥有这投身激战的热情又怎么样！如果没有亲身体验到这种短距离接触死亡的感觉，那他也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百战之兵！
徐从适只感到本来有些虚脱的身体忽然燥热了起来，就仿佛一股熔浆从地底涌出，渗入到肌理的缝隙中来，心脏在陡然收缩之后又急速膨胀，就仿佛要开始另外一种节奏的跳动！
这一刻之后的徐从适，忽然变得与战前不同了！
“不好！回纥人冲阵！”
冷兵器时代的激战是无法持续很久的，因为冷兵器战事是靠体力支撑的，而人的体力终究有限，这场战斗投入的兵力再多，在日落之前只怕也得分出胜负来，郭师庸冲出城外所造成的短期效应已经结束了，回纥人在混乱南移中重新掌握了战场的主动，兵马继续前冲，准备践踏一切阻拦他们的障碍物，而唐军最后的一个障碍物，就是郭威布开的这座车阵！
葛览指挥着的骑兵，是北庭回纥归附岭西的部落加上伊丽河流域的部落，经过萨图克的整编与天方教的洗礼成了一支数量众多的力量，人数一开始接近三万，如今只剩下两万五千骑，这时候到达车阵之前的接近一万八千骑，同时霍兰部以及契丹也有兵力接近，战场的重心已经移动到车阵之前，显然萨图克明白只要再攻克唐军这最后一道防线他就能将张迈留在这里的刀与盾都废掉！
而车阵之内，则有民兵将近七千人，工事兵三千多人，弓弩手三千多人，此外还有已经退入阵中的明威军骑兵。
重振的回纥骑兵赶着败落的唐军骑兵冲击过来，箭雨，要发出么？轻型投石车要发动么？炼油弹要投掷么？现在投掷可是会伤到自己人的啊！
中央折叠台上，郭威放下了千里镜，脸色十分沉重，但他还是没有浪费使劲，凝重地道：“射！”
呼呼呼——
石砲土砲发了出去，石头越过半空弧形落下，砸在冲过来的骑兵之中，挨到的无不当场毙命！而土炮则溅开了四处飞弹，伤人威力略差却产生了灰尘洒入地方人马的眼中。更可怕的是巨石当空砸下的那种令人震撼的威势，那就像天神在行使祂责罚无知世人的权力一般，让人匍匐着受死！一轮石砲土砲发出后每逢空中有刺耳的声音或者遮盖的黑影所有人就都要仰头看，但实际上真的如果有石砲降临就是想走也来不及了！是生，还是死？那要看北斗死神的主宰了。
弹簧弓所发出的飞石也横行在冲过来的人马之中，棱角分明的飞石虽然没有砲石那样煊赫的威势，但其杀伤力却绝不在石砲之下，尖端和锐角在疾驰之中能够划破任何肌肤，无论是马还是人，如果眼睛被射到那可不止是瞎了，那种可怕的疼痛足以令一个坚强的将士也丧失战斗力！
箭雨也发出了，在一片混乱之中瞄准射击是很难的，而无差别的射击则可以增加射箭的速度！唐军准备了大量的弓矢足以应付这场战争，所以不需要吝惜羽箭，无差别的箭雨从车墙上、车墙内以及折叠台上射出，密集地落在阵外，至于被杀的被伤的是胡还是汉，在这当口却已经无法顾及！
这是一个痛苦的抉择，但在战场上郭威却发出了这样一道惨绝的命令。
“如果有罪，主将承受！有冤魂就都来找我！”
密集的箭石犹如大禹一般倾泻而下，但落下的却全部都是致命的武器！在遭受池鱼之殃者倒地之后，车阵内的唐军将士更不犹豫，所有人都怒吼起来，射箭的不断开弓，发弩的不断扣动扳机，石砲土砲也还持续地发放。
车阵外的天空斑斑点点，就像一个丑陋的麻子一般，越冲越近的胡骑都不敢仰面望向天空，有盾牌的，举起了能挡住箭雨却挡不住砲石，避开了砲石却未必防范得了前方飞袭而来的弩箭与飞石，在他们冲近车阵的这段时间里，密集的远程攻击已经夺走了数百人的性命！这座车阵究竟是一个阵势，还是一座坚城？
就连远处准备过来捡便宜的契丹人，也被这威势惊住了一时不敢近前，只有葛览没有忘记萨图克给他的使命，继续趋势各族各部前冲。
而车阵之内看着越杀越多、越射越近的胡骑，无论工事兵还是弓弩兵也都开始进入狂热的状态，他们一边射杀，一边大叫着怒吼着：
“去死吧！回子！”
“去死吧！胡虏！”
“去死吧！契丹！”

第085章 车阵的威力（二）
唐军以较少的兵力，却仍然在战阵上顽强地抵抗着，郭师庸和慕容春华在乱军之中仍然保持着一定的抵抗力，回纥人想要歼灭他们，由于限制于受攻面，总得需要一定的时间，他们可以用车轮战法来拖得郭师庸与慕容春华等都丧失体力而战败，但一时之间却还没发将他们全歼，这其中由于北轮台城的位置让回纥人不敢轻易接近城防区，使得回纥骑兵的行动无法肆无忌惮，然而即便如此，唐军在面对着数倍的强敌时所展现出来的坚韧还是让敌人不自禁地钦佩。
“这支兵马，若是放在中原，不知道会怎么样！”耶律阮在契丹将旗之下对耶律察割说：“中原怕是没有他们的对手吧。”
“兀欲怎么忽然说起这个。”耶律察割道：“中原……离这里几万里呢！再说，只要我们打赢了这一仗，杀了张迈，这支军队就会覆灭，天策军就会瓦解，你说的事情，永远都不会出现的。”
“那么，”耶律阮道：“万一这次赢不了呢？”
耶律察割眉头大皱，看了耶律阮一眼，周围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并不能打算他的思考。
“这次赢不了……”
那对契丹来说将是一个十分可怕的事情，耶律察割猛地洞察到了什么，不是从耶律阮的担心中洞察到，而是从回纥军的行动中洞察到。一种不是很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来。
“确实……是应该准备准备。不过，”耶律察割道：“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打赢这场仗！如果这一仗我们打输了，那将会很麻烦，很麻烦！我也绝不容许这样！”
……
“去死吧！回子！”
“去死吧！胡虏！”
“去死吧！契丹！”
车阵前已经变成了一片死地，无数回纥人用他们的血液和尸首来浇灌这一片土地，他们的咽喉插着箭，他们的眼角挂着飞石，他们的胸膛被巨石砸烂，有些只剩下头颅，有些只剩下手脚，然而这一切还是不能够阻止他们前进。
不是回纥人不想停下，而是根本就停不下来！后方不断地向前拥挤着，前面就是奈何桥，而后面的人却似乎赶着投胎！
回纥人数百人数百人地倒下，进入射程范围之后这种栽倒几乎没有一刻停止，但每倒下一批他们就向前冲近了十几步——不是某人的冲近而是全军的推进，后来者踏着先死者的尸体，在付出了二千多条性命之后队伍终于威胁到了车阵的跟前！由此可见唐军的远程射击能力有多么强劲！
但是这种优势却要面临终结了！
在一排又一排的骑兵被射倒之后，终于有一百多匹战马排成一行，每四匹为一组，一共是二三十组，马颈绑着一条横木，并排着发力向前冲来！这一排之后又有一排，一共有七排，前仆后继地冲了过来。
唐军的弓弩手似乎没料到回纥人会出动这种笨拙却凶猛的冲击法，马匹都被绑死了，甚至连骑士都被绑定在战马上，唐军的弓弩手将人射死马继续在跑，将马射伤它也没法散退，将马死它在其它马匹的带动下还有冲势，也有马栽倒了妨碍了其它的战马，但是却又有马滚动着变成一堆肉被其它的马拖着直朝车阵撞来！
“天！回纥人疯了么！”
不是回纥人疯了，是萨图克狂了！
他显然已经决定不惜代价也要多去这一次的胜利！
这是一种自杀式的冲击，幸好唐军的车阵在下锚以后，是用大铁钉将轮顶死，后面又用木条卡主，然而无数的马匹堆在车墙之前却还是形成一种可怕的震撼，更麻烦的是由于车阵是开到这里参战，在布置的时候没有能很从容地像平时练习般或者昨晚停在路口时那样，由队正们从容地做两次以上的巡视和确定。
“砰，砰，砰！”
可怕的撞击身仿佛要将大地掀开一般，但掀开的不是地皮，而是车墙！
轰隆一声，终于有一辆大车在对方战马的第三次撞击中轰然倒塌，带动着周围两驾马车歪了，又带动着这两驾马车的左右两驾马车斜了。
“破绽，破绽！露出破绽了！”
这时冲击的自杀式马群已经死了五轮，而最后一轮的所有战马则都向这边冲来！
车阵毕竟不是城墙，就算是城墙也有被冲垮的时候！
在自杀式战马中间还有着许多猛厉而不失灵动的骑兵，他们在车阵出现破绽时竟然倏地冲出，踩着地上的尸体、死马，踩着翻倒的车身冲了进去！
冲进来的只有两骑，却让车阵内部产生了惊恐与混乱！
砰的一声巨响，其中一匹马重重地撞到了旁边的一根柱子——那是折叠台的柱子！
折叠台有个好处就是携带方便又能拆卸，但灵活的同时就注定了不能坚固，这个折叠台支撑着几十个弓弩手本来就很勉强了，这时候在被一匹马带着冲力一撞登时折了——不是柱子被撞断，而是柱子原先就是拼起来的，这时候被这股冲力撞得还原成了几截！垮了一角之后整个折叠台登时歪了，十几个弓弩手从上面直摔下来！
这其中就包括徐从适！
冲进来的回纥骑兵显然是兵将中的精锐，见状哈哈大笑，然而他们没有笑到第三声，嗖嗖两响！徐从适的箭就封住了他们的咽喉！
“射得好！”
还攀在折叠台上的队正高声喝彩，但现在大伙儿已经没心思也没时间去关注徐从适了，丁浩拔出了端到，左手拿着盾牌，叫道：“冲上去啊！”踏上了翻倒的马车！
他身边的民兵纷纷挺了短矛上！就连工事兵也都冲上前去！
这已经过了讲究车阵结构与巧妙的时候了，当战场工事出现了破绽，那就用人墙来弥补！这就是郭威对他们的训示！
丁浩虽然拿着盾，但在这个枪林箭雨之中谁能严密地防范自身呢？才冲上去就身披数创！
鲜血从肩头、小腿、手臂等几个地方同时涌了出来，但他却咬着牙不退！这一刻他若是退了马上就会有骑兵跳过来，先是两骑，跟着是四骑，跟着是八骑……随着缺口越来越大最后整个车阵将会如黄河决堤一般彻底垮掉！一旦失去了车墙的防御力车阵内的民兵、工事兵和弓弩手就将在这个旷野之中直接面对回纥与契丹的骑兵，那将成为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斧手，上！”
郭威在中央折叠台上喝道。
这个时候回纥的部分骑射手逼迫到了车墙外围，他们的箭已经可以威胁到了郭威，田安劝他退下他却仿佛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危险！继续坚守在最高处作指挥。
在郭威的催促下斧手拥上前去，刚好又有回纥骑兵跃马要跳进来，其结果就是被两个斧头手斩中了马的膝盖，战马惊嘶着落下，那两个回纥骑士也重重地摔了下来，他们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已经有十几杆矛同时刺落将他们刺得犹如蜂巢！
这些民兵、工事兵如果在外面只怕几十个人也会被几个骑士撵着逃跑，但在这里他们在郭威的组织下却能发挥对骑兵充满威胁的防卫反击力！
然而这只是局部的小胜，车阵由于被回纥逼到近处总体还是出现了危机！
契丹也看到了这个破绽狠命地冲突过来，耶律察割下令：“谁斩得敌台之将，谁便是此次西征第一战功！”
众契丹高呼着踊跃而来，冲着那个微微凹陷的一角要来争夺此次的胜利！
在这些漠北强兵的威胁下，丁浩心中也忽而恐惧起来！这可是杨信也冲不动的皮室强兵啊！
“哼哼！”郭威嘴角挂着冷笑，抽出一支令旗掷下！
“火龙出动！”
敌人听不懂的暗语迅速传出，就在契丹皮室军冲到跟前的时候，车墙忽然伸出了数十根长管，呼的喷射出数十条火龙来！这是一种不成熟的火器，然而在这一刻却建立了奇功！
再怎么样的名驹也都怕火，而又有谁会想到这车阵竟然会喷火！
火舌缭绕着，吓得战马回跑乱冲，就算是契丹皮室军在这一刻也无法马上控制他们的坐骑！
火龙起的还是惊吓作用，再接下来是水枪！
工事兵推着两百多支水枪猛地发射，就像降雨一样洒在车墙之外，淋透了正企图冲击车墙的骑兵！
“下雨？什么味道！”
那是一种有些臭的液体，不是水也不是酒！而且是淡黑色的。
“啊！不好！是黑火水！”
有人认出了这是石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唐军的弓弩手早就配合地发射了火箭！
呼——
可怕的火焰将最靠近的一千多回纥人全部卷了进去，其中有几十个皮室军也被活活烧死！
丁浩大喜，拿起了炼油弹继续向敌群之中投掷，由于车阵之外已经有了火种，投掷过去后不用再用火箭，自然而然就会爆发！
契丹人和回纥人在火焰之中跳着狼狈的舞蹈，大多数人惊慌得连马都不要了，连盾牌都丢了，如果黑火水渗入衣服之中就连衣服带盔甲全都脱掉！战场之上自己脱盔甲那是找死！可是不脱的话却得被烧死！
车墙上唐军的弓弩手们趁乱出击，这回不是箭雨了，而是瞄准了一箭一个！射杀着那些失去了战斗力甚至失去了防御力的契丹与回纥！

第086章 元帅回来了？
喷射的火龙和飞弹出来的炼油弹在车阵前方构成了一片火焰沼泽，所有陷入其中的人或者直接被烧死，或者因为烟火灼伤无法动弹而被弓弩飞石射杀，焦臭从这里飘开，偶尔有风吹过让后面的契丹与回纥人都忍不住想要呕吐。
光是焦臭是没法让战场上的将士呕吐的，但是车阵所带来的那种压迫力却让胡虏们都快受不了了！
就连葛览也无法完全掩盖自己的害怕，甚至耶律察割都第一次有一种胆战心惊的感觉，他忽然发现来和回纥人抢功劳实在是愚蠢得可以！这哪里是抢功劳呢，根本就是抢着当炮灰，在不到一炷香时间里死了八九百个契丹将士，其中更有一小半是皮室军！这还是在敌军兵力非优势的情况下产生，在以前耶律察割是怎么也不肯相信的。
但是这一切却发生了，郭威统帅下的工事兵加上民兵创造了这个战场奇迹，这里面武器发挥了很大的作用，而能够让武器发挥这一作用的当然少不了主将恰到好处的指挥，如果换了另外一个人来的话可能这场仗就没法这样漂亮了。
然而在这个时代的技术是没法让火焰没法持续燃烧的，车墙前方的火舌没有多久便消减了，尽管回纥人与契丹人带着余悸，但葛览却还是下令继续冲杀！
“已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了，不能半途而废！”
耶律察割也未退缩，唐军的表现越强劲他就越觉得有必要将之在此扼杀！
“如果真的再出现一个大唐……那可真就是天下万国的噩梦！”
郭威沉着地指挥着车阵杀敌，在战场上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局部优势，以此抵消着回纥军在总体战场上的强大，然而这种局部优势毕竟不能代替全局的偏弱，它只是将失败的时间慢慢地、慢慢地延缓着。
冷兵器战争的支撑点——人的体力正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来越弱，特别是数量上居若是的唐军更是如此，数量上居优的一方实际上可以在战场上有着轮流喘息的机会，而居劣的一方则不行，他们必须不断地战斗，动不了了就意味着死亡！
战场上持续爆发的杨信首先面临着极大的困难，他被最多的人盯着，却在十万敌军之中数进数出，最早地耗得体力殆尽！
但他却还在继续支撑着，每一次的长枪挺出他都觉得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出击了，但等到枪杆收回来，他又发现其实自己还有再一个“最后”的力量！
这场残酷而激烈的鏖战在长约二十里、宽约四五里的战场上进行，当然战场本身并非规矩的长方形，在车阵附近以及后方会更宽一些，北轮台城东门延伸出去的战场最窄，这一段对西是一个刚好和北轮台城东面城墙平行的弧形，西面则突出一些，这个战场有点像没有琴弦的竖琴，或者像还没有完全烤熟的河虾。
总体而言，目前活跃在战场上的唐军起兵可以说大多数都不算精锐，除了田浩部之外至少算不得第一流的精锐，即便如此他们所接受的训练时间也比大多数回纥军好得多，所以他们在军潮之中虽被冲动，却并未崩溃。
回纥方面其实却缺乏足够的训练，萨图克麾下有几支部队也是很强劲的，但是局势没有多少时间让他从容行事，他靠着狂热的宗教信仰与激发游牧部落对唐人的怒恨来团聚族人，这两种精神力量在和平时期都是难以持久的，所以在困窘的外部局势下也不得不发动对天策大唐的战争，但是这样做的副作用便是让大军缺乏训练，至于接近十万人的整军那更是从所未有——回纥的进兵也是分批进行的，直到今日才第一次有八九万人投入同一个战场的经验。
是这一点让萨图克决定了宁可以乱打乱来提前激发这场战阵，也是这一点让回纥军在如此数量优势下仍然无法快速地解决这场战斗。
在与唐军未接刃的地方回纥人只是忍受着挤压，而在与唐军接刃的地方他们所忍受的就是死亡！
刀出枪突、铁骑嘶鸣！惨呼与吼叫伴随着骨骼的碎裂，混杂成为可怕的战场声响，那些生活在大城市过着优渥日子的人到了这里不用战斗，怕是吓都吓死了。横飞的血肉处处都有，残躯断臂更是塞满了一地，尸体撂在战场上比泥土都还不如！
回纥与契丹都是草原上的狼，可是这时他们遇到的却是长着鹿角、生着虎牙、张着鹰爪、披着狮鬃、蜷着蛇身、覆盖着鱼鳞的更可怕的生物——也就是传说中的龙！这个号称大唐的民族是文明与野蛮的混合体，拿着压倒他族的武器焕发其凶残的一面来应对狼群的窥视！
郭师庸在混战之中须发也都染上了血迹，但他的武冠却还是戴得很正，似乎随时都有以此结束其武人生涯的准备。
他在战斗中发现自己的骨骼已经变脆，别人看来他仍然威不可当，但郭师庸自己却能听见自己骨骼的声声微响。
“果然是老了啊！”他心里自嘲地笑道：“不知道大都护当初在俱兰城，是不是也这样呢。”
他心中所称呼的大都护就是比他大几岁的郭师道，算算年纪的话，郭师道最后一次浴血战场和郭师庸现在也差不多，时间隔了几年，地点隔着万里，但郭师庸却忽然有种郭师道就在自己身边的感觉，仿佛那位族兄已经在另外一个世界打开了大门准备迎接自己呢！
大门的另外一端，除了郭师道之外还有许多老朋友、老部下的身影，郭师庸希望在里头找不到杨定邦，然而他却瞥见了室辉，那一瞬间让他的心弦为之一痛。
身边的属下正在减少，郭师庸开始拒绝部下为了保护自己而冒险，他生平第一次将自己置身于危险的最前线，不是靠着指挥，而是靠着最后沸腾起来的热血来维系着这场战斗！
……
车阵附近唐军仍然保持着微弱的优势，但除此之外的战场唐军就都陷入被围被困，甚至惨遭屠戮的局面，其实唐军的将士中有许多人都有过在大场面下混乱作战的经验，尤其是那些老兵，都懂得如何在这种局势下杀敌并存活下来，他们在被切割的情况下依然保持着最后的生存防线，就像一个落水的人靠着微弱的力量让自己的鼻孔浮出水面而迟迟不肯溺死。
但糟糕的是他们的体力！
杨信的部下那都是百里挑一，体力最好，可是他们几乎是从清晨一支战斗到现在，便是铁人也挨不住了。不但他们的人，连他们的马都开始受不了了。郭师庸所部未如杨信部那般精锐，然而从刚才厮杀到现在也很疲倦了。许多人是流了遍体大汗，跟着汗干了，跟着又流汗！
西斜的太阳渐渐变成没那么刺眼，黄昏到来了，北庭的冬天，在某些时候气温可以升得较高，但一到黄昏温度就迅速下降，入夜之后有时候能将在野外活动的人生生冻毙！
黄昏的风因此而变得异常寒冷，而这种寒冷又加速了体力的消逝。
此外李膑还看出了一点不妥，那就是将士们有一种茫然感！
张迈在场的一些战斗，唐军的将士们总能带有希望，他们知道赤缎血矛的所在，就是总攻的所在，就是逆境中反败为胜的信号，就是顺境中趁势追击的明示！
但是现在，元帅在哪里呢？赤缎血矛在哪里呢？自己还要坚持多久呢？
无望的等待才是最难熬的，这是比丧失体力更严重的事情！
回纥人的包围圈在收缩，而且收缩得很快，城内马继荣有些着急了，他已经召集了五千人准备出城，这五千人有一大半都是弓弩手，另外的是民兵，但李膑却不赞成这样做，这些人出城之后哪怕只是对着回纥的普通士兵也没有什么优势，出去之后不过是再陷进去更多的人罢了。
“但是现在，我们还有选择吗？”马继荣道。
李膑的心沉了下来！
是的，现在城外的野战唐军还不能败，必须撑着，撑着，要撑到什么时候李膑也不晓得，他只知道必须撑下去！
忽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看着他的将领都有些愕然，问他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计策，李膑却只是等着眼睛，忽然颤抖着伸出手指，指着北面，高声叫道：“元帅……元帅！元帅回来了！”
诸将都赶紧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可是他们还没看见什么，李膑的声音却已经传了开去！
“什么？元帅回来了？”
“元帅回来了？”
“元帅回来了！”
口耳相传中整座北轮台城忽然响起了震天的欢呼声来，声音大到传出城外，不久便有战场上的唐军将士互相传播，终于传遍了整个战场！
“元帅回来了！”
“元帅回来了！”
短短的五个字，却造就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影响力！
不但唐军将士在疯了般互传，连胡人们也受到了感染！
“什么？张迈回来了？”耶律察割在听到之后也是心头大震，更别说葛览等人了！
在一瞬间城外的唐军仿佛集体打了鸡血一般，忽然一阵振作，所有人都获得了新的体力！原本在收缩的包围重新被撑大！唐军将士又一次爆发出了拼命的力量！
元帅回来了！那么，胜利还会远么？
“呵呵，呵呵！”看着儿郎们四向冲击出去，郭师庸忽然像一个孩子一般笑了起来，他右手的战斧垂了下来，而左手却搭在苍白的胡须上，望着北面，仿佛见到凯旋的张迈就站在了自己的身前。

第087章 一箭成名！
“元帅回来了！”
李膑的这句话让整个战场上的唐军士气大振，与此同时却是回纥与契丹的惊骇与畏退，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名字，这句话，竟然会产生这样巨大的威力，让唐军在一瞬间扩大了他们的战力，向着契丹与回纥反冲过去！
就连车阵的威力也在此显现出来，烈焰在此喷发，飞石、火炮与水枪同时发作，这一次水枪没有淋洒之后再点火，由于战场上火苗处处，所以水枪一喷出就变成了可怕的火舌。
“是假的，是假的，是假的！”霍兰结结巴巴地高呼着，这呼声慢慢地抵消掉了回纥人与契丹人心里的恐惧，但是它要真正发挥作用还需要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头，唐军正在扩大他们的优势，车阵在空间上守住了最南端的阵脚，而野战骑兵们在在时间上在争取局部的胜利。
“只是一句谎言！”耶律察割对耶律阮说：“如果是真的话，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他说了这句话之后推出的结论不是畏惧和退缩，而是：“给我冲上去！不管伤亡有多惨重，给我冲上去！我要在张迈回来之前结束这场战争！”
霍兰也不甘人后，他的黑衣骑士也冲到了车阵的数百步外，契丹与回纥两大精锐的联手催发之下胡人的军队又一次爆发出不畏死亡的勇气来，正好这时车阵前的火焰也开始熄灭，慢慢习惯了浓烟与火星的战马在后方的挤压与催逼之下终于冲了过来。这一次除了冲阵的敢死骑兵之外还有数千骑射兵——包括回纥人的三千多骑射以及契丹人的一千多骑射！他们跟在冲阵的敢死骑兵之后马上射箭，虽然仍被唐军的弓弩压在下风，却也稍微地抵消掉了唐军远程射击的优势！
一直处在车阵附近的几支唐军野战骑兵面临着空前的压力，慕容春华觉得自己也快支持不住了一般，但是在这个时候，他想退入车阵也不行了。
这个时候，所以接近车阵的人都会被无差别地击杀——车阵内的唐军在激烈的战斗中已经完全不可能去顾及敌我，一个不小心就会让敌人寻到空隙，一个小小的崩溃就有可能导致整个堤防的决溃！
当然，也还有幸运的情况，因为回纥与契丹采用的是集中战略，用最强大的兵力集中车阵的弱点——尤其是丁浩所在的那一几辆歪倒的战车，在某些段落则处于无兵问津的冷僻，但唐军在这里也不敢完全抽调光兵力——这就是防守方比攻击方被动之处。如果有在野战中受不了的骑兵能够幸运地逃到这里，那么他们就可能会被接入阵内，然而这个几率太低了。
……
这百中无一的机会田瀚得到了，这个少年在混乱中失陷，却被军流冲击到了这附近，战马都累得筋疲力尽而摔倒，他还在狠命地乱砍，却发现周围没人了。
“喂，快上来！”
田瀚愕然地抬头，发现自己已经靠在铁皮车厢上，上面一个唐军将士对他伸出了手：“趁着现在没胡虏，快上来！”
实在有些难以置信自己竟然被冲到了这里，田瀚有些茫然地伸出了长矛，上头两个士兵合力将他拉了上去，有人递给了他一壶水说：“快点喝，很快就可能会有新的战斗了！娘的，这些胡虏！怎么不朝这边来！”
在这个乱糟糟的黄昏，没人认得田瀚是谁，他喝了几口水脑袋渐渐清醒了过来，却发现自己必须去汇报一些事情，赶紧向阵中央冲去。
“郭将军！”
跑到了中央折叠台下，田瀚叫道。
“啊！你是……”郭威问道，看着这个满脸血污的小将。
“我是田瀚！”田瀚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了，在这场战争中他的泪早已流光，现在能流的只是血而已。
“我哥哥他……已经……”田瀚忍住了，叫道：“不过，杨信杨校尉，他还活着！”
“啊！”郭威一惊，问道：“在哪里？”
杨信的银枪已经很久没闪现它的光芒了，所有人都很是担心，他也许已经没了体力，但这杆银枪现在对唐军来说已意味着某种信仰，某种可以激发战力与士气的信仰。
“他在哪里！”
旁边又有一个人叫道，是徐从适。
“大概……”田瀚指着东北偏北：“在那个方向吧。”
郭威的心沉了下来，那个地方，也正是回纥与契丹会合之地，是敌人兵力最密集的地方，陷入在那里杨信再想生还的机会就很低很低了。
徐从适却没有顾得这些，他很快就向那个地方冲去。
加入北庭的这场战争对他来说是个意外，会如何深地陷进去更非他所预见，他原本想，立下一点功劳就是了，用以报答郭威的知遇，用以报答这段时间来唐军的待遇，同时也是作为华夏子弟为华夏的军队尽一点力，但慢慢地他却变得越来越投入，只是内心却还是没有忘记他是要回去的。
但是在此之外他还有一个牵挂，那就是他的好朋友，他的好兄弟！尽管杨信已经决定留下，徐从适也不希望这个兄弟出事，在今天清晨出发之前两个年轻人曾约定说一个在安陇，一个在中原，彼此奋斗着并互相观望，看看谁能闯出更大的天地来。
“杨大郎，不要死在这里啊！我可不想回中原时给你老婆儿子带去的是你的噩耗！”
他一路跑到田瀚所指的那个方向的尽头处，这里刚好有一座有些摇晃的折叠台——车阵之内共有三座，其中一座位于车阵中央，另外两座位于车墙边缘，再过去就得跳入敌军了。
随着契丹与回纥骑射兵的逼近，这座成就了便利却不得不牺牲了防御强度的折叠台已经成为一座非常危险的目标，当敌军尚远时它可以增强弓弩手居高临下射箭的优势，但敌军已经杀近，弓弩手登上以铁皮车厢连接成的车墙都可以短距离接近敌军。所以弓弩手都已经从上面跳了下来，折叠台上空空的再无一人。
徐从适在最后一个弓兵爬下来后就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你干什么！”弓弩兵的队正叫道，徐从适却没有理他，他的直属上司是杨信，而杨信的直属上司是郭威，这一刻郭威没有时间来指挥徐从适，他就成了整个车阵内的一个自由人。
瞭望台上还有一些一时没法拆卸的工事，比如一排两尺高、铺垫着皮毡的木栏杆，此外就是一台很不方便的神力弩——此弩是用滑轮转动来绷紧簧弦，从而造成极为强劲的弹射力，比起神臂弩来射程还更远，在试验的时候达到五百步以上，且因为是用滑轮转动来绷紧，所以对弓弩手的要求不高。弩箭很短，不过数寸而已，箭身与普通弩箭不同，全由金属制成，这样的箭破风力十分强，而且对目标有着极强的洞穿力。
萨迪的一个弟子制作出这台神臂弩时十分得意，然而当真正投入生产以及实战中时才发现问题多多。首先此弩射程虽远，但人的目力有限，不像投石车之流，其射程远是因为以片目标为设计对象，而用箭的话就只能杀伤点目标，可三五百步之外就算是神箭手也很难瞄准点目标的，而用来瞄准一二百步内的目标体的话，此弩就丧失了相对于普通弩箭的优势。
其次就是滑轮转动虽然使得此弩对弓弩手的体力要求不高，但却让发射的过程延长了，从装箭到搅动滑轮费时比伸臂弩长了三到五倍，而且由于制作比较繁复，整个弩机也变得笨重，如眼前的这台就是直接钉死在折叠台上，弩机后面还安了一个后座——这个笨拙的设计让唐军的弓弩手对使用此神力弩弩手戏称为“坐射手”。
最后一点就是制作工艺上的麻烦，不想后世的火枪可以通过提高热动力来增强射程，此机主要还是依靠冷动力，要以弹射力射出五百步的距离，对于簧弦的精韧度的要求便极高，自萨迪的弟子研发成第一台以来，到现在为止天策军的工坊也就制成了三台，此后就因为实战不实用、制作太麻烦、无法大规模复制而放弃。
这时徐从适却坐在了神力弩的后座上，他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因为整个折叠台这个地方最安全——弩机本身已经挡住了前胸大部分的要害，踏脚处又竖起了两块木板挡住了从脚到膝盖的地方，而且坐在这里也不妨碍瞭望视野。
望了望西面，北庭盆地的落日在这一刻显得异常装光，黄金色的慌忙就像为西面的远山染上了一层小麦酒，落日与西山之间的距离望过去还剩下一个巴掌那么大，附近又有几十个唐军工事兵扛着火龙枪上前喷吐烈焰，忽然砰的一声火龙枪的枪管由于使用过于频密而崩裂，火焰伴随着黑火水漏了出来，几个工事兵反而被烧伤了，旁边的民兵赶紧上来救急——用沙子将火焰扑灭，车墙之上几个被火舌燎到的盾牌手滚了下来，附近的回纥骑兵看见便朝这边冲击，徐从适大骇，想要移动神力弩向下射击时才发现无法向下瞄准——角度被限制住了，对太近的目标没办法设计！
“他娘的，真是个没用的废物！”
他拍了一下神力弩，却是无可奈何。
田安本来负责着车阵内的后勤指挥，这时眼看危急，拿起一个沙包整个人就跳了上去，这时候刚好有骑士借着马势冲上，田安死命地扛着沙包顶了过去！惊呼一声那个回纥摔了下去，田安也被这股冲力撞得向后就倒，摔倒在地上手骨胫骨同时折断。也多亏了这一补位，后面的民兵已经涌了上来将这个缺口挡住！
这都在拼命了！所有人都在拼命了！
徐从适在折叠台上看的几乎喘不过气来，不过下面的战局他已经无法插手，这才记起此次来的目的。
他取出了千里镜四下寻找着杨信，可是在这乱糟糟的行伍之中，在敌我难明的战场之上，要在几万人里头找出其中一个来，那真是谈何容易！
“田瀚是不是搞错了？”
搜寻的方向稍稍偏开田瀚所指的方向，向其左右以及更远处瞭望，却见远处似乎炸开了焰火——不，是烟花！由于还是白天，而烟花升起的地方又太远，所以车阵这边的瞭望手都看不见，只有靠着千里镜的徐从适看到了！
这时候他想起了还在北轮台城时李膑说过的一段话，大意似乎是说要大家留意北面的天空，如果有烟花什么的，可能就是元帅回来的信号了。至于什么样的烟花代表什么样的意义，当时李膑也粗略说了，但徐从适没有很认真地记得，因为当时他觉得瞭望手等会更快地知道这件事情并通知大家。
“见鬼，那烟花是什么意思？元帅是不是回来了？”
他想着，向下方高呼：“喂，喂！远处有烟花！元帅可能回来了！”
他叫了两声，却没人理他！刚才李膑的诡计已经透支了全军对“元帅归来”的热情，当徐从适再这么叫嚷时——尤其是没什么信心地叫嚷时——许多人就不当一回事了。
“娘的！”徐从适骂了一声，与杨信相比他其实算是个比较斯文的人，这时却被局势搞得心烦意躁！
“杨大郎，你他娘的在哪里！”徐从适心道：“再找一圈，找不到的话，就下去！”其实他也知道，现在就算让他找到了杨信又如何？他还能冲出去救他不成？
几乎是一整天的激战让徐从适的体力消耗得极为厉害，才没那么一会托着千里镜的手都有些酸了，他干脆就将千里镜放在神力弩上，移动着弩机来寻找，没想到还挺顺手，找了一会还是没找到杨信，却见到了契丹人的大旗！大旗之下是耶律察割和耶律阮！
千里镜将远处的两个契丹大将指挥若定的情况看得分明，这些人看了徐从适就恼火，自己的战友们就是被这些狗日的契丹困得生死不明的，可惜啊，这里到那边隔得太远，自己又没长着翅膀，否则真想飞过去砍他们两刀，找不到兄弟就当是报仇！
等等！
徐从适刚想移开千里镜，忽然想起了什么！
“这个笨家伙，不知道能不能用呢！”
徐从适精于射艺，唐军中的各种弓弩器械他都玩过，这个神力弩也不例外，刚才他想帮下面忙的时候就上了弩箭簧弦，这时候瞄准了耶律察割，心想：“不知道行不行，试一试吧！”
“去死吧！姓耶律的狗契丹！”
整个弩身猛地一震，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划破战场的上空，只是被战场上的杂声掩盖住，最后噗的一声洞穿了契丹的大旗旗杆！离耶律察割的脑袋还有好大的距离呢——徐从适还不习惯用千里镜来配合神力弩！
不过他见神力弩既然能够射中旗杆，那么射死耶律察割也未必不可能了！问题只在于瞄准的精准度了！
耶律察割一愕，抬头一看愣在了那里，耶律阮也是一呆，随即笑道：“战场流矢众多，叔叔，咱们都得小心些。”耶律察割看着旗杆上的那个孔道：“这箭可古怪得很呢！”
这时候徐从适再次调整角度，放入半钢半铁的弩箭，转动滑轮。
“笨家伙！争气点，给我宰了这头契丹独眼猪！”
又是一震，噗的一声，这次斜斜擦过了耶律察割的皮帽，强劲的力道竟然将耶律察割的皮帽给带飞了！露出了他半秃的脑袋！
“啊！”
耶律察割和耶律阮同时惊呼起来，“不好！不是流矢！”耶律察割叫道：“唐军在用什么利器，小心！”
耶律阮也大叫：“保护将军，保护将军！”
周围的将士全都拥了上来，挡在了耶律察割的周围，四处寻找着那弩箭的来处，却哪里找得到？
战场的局势又产生了变化，天策兵将忽然发现，原本来势汹汹的契丹人忽然变得谨慎起来，他们的主将甚至在后退！
可是，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呢？
“哼哼！”徐从适嘴角得意得笑了一笑，他在射艺上有着极高的天赋，这时已经慢慢掌握了如何用千里镜配合这座神力弩，再次放箭、搅动滑轮、调整角度，耶律察割已经被众多兵将包围住了，一个皮室军的千夫长高呼着让众人围护，徐从适骂道：“碍事的家伙，先拿你开刀！”
耶律察割的独眼在人群的缝隙中盯着南面，终于发现空中飞来一个小点，尚未反应过来，噗一声，身前一个千夫长已经从马上摔下，同时脑门上插着一支半钢半铁的弩箭！
“在那里，在那里！”
耶律察割高呼着，他们终于注意到了折叠台！
“唐军在用什么东西啊！”
与此同时唐军的瞭望手也发现了这件事情，一个有瞭望手惊呼起来：
“天啊，那……那是谁！他……他在杀将，他在杀将！”
耶律察割急派骑兵往前方下命令，要骑射手冲近，不惜代价一定要将那个神射手射杀！
与此同时郭威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形势，他手中的千里镜也向这边移动，看到了契丹人的动态之后急忙传令：“快让人上折叠台保护徐从适！快！”
位于折叠台下的兵将反而是后知后觉，等到后方命令传来才千百人一起哗然！
“那个笨家伙，居然还能这样用！”
早有几个因为受伤而退入阵中——一直没能再起什么作用的岭西老兵爬了上去，跟着又有一些不畏死的民兵、工事兵往上爬，同时契丹人的骑射手也向这边冲来，还有回纥人的骑射手也跟着来了！
整个战场数万人忽然都向折叠台上的徐从适望来，所有人心里都转着同样一个念头：“那是一台什么东西？那个人是谁！”

第088章 狙将挽狂澜！
有些摇晃的折叠台上，徐从适忽然变成了数万人的焦点！
就像昨天杨信刚刚扬名立万时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却所有人都渴望知道他名字一样，徐从适此刻也成了整个战场的中心！
他不像杨信那样猛厉，杨信的银梨枪一抖开，普通骑兵那是当者立毙！在昨天和今天两天之内他所创造的杀伤数量，其单位时间杀伤力只怕还在石拔之上，而徐从适却不然，从他登上折叠台掌控着神力弩以来他所杀的人也不过三个而已，但三个人里头有两个契丹千夫长，一个回纥督军，此外耶律察割也差点死在他的弩箭之下！
更可怕的是，他的杀伤力笼罩范围达到数百步！杨信再怎么厉害想要冲到主将面前也不容易，像昨天忽然冲杀到葛览身边那是他捕捉到了可遇不可求的时机，但现在，徐从适却仿佛将战场上所有人的生命都捏在手里，有他高踞折叠台上，契丹与回纥所有大将心里都不安稳，唯恐忽然破空一箭射来就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
折叠台上，徐从适感觉到弩机内部有些地方在发热，这台神力弩的设计已经接近冷动力远程武器的极限，是无法频繁使用的，徐从适并不晓得这台神力弩的设计，不过他从以往的经验和天才的判断中推测这个“笨家伙”只怕没法用很多次了。
然而当他将神力弩再次转动方向的时候，转向哪里远处的胡人将领望见了都感到恐慌！
这不是杀士卒的小武器，这是“屠将帅”的大凶器！
胡人将领可没有“运筹帷幄之中”的传统，大部分人都多有领兵冲阵的习惯，就算不冲在最前面，通常也习惯于站在最高处，此刻许多将领因为徐从适的出现而变得畏缩，登时让契丹与回纥人的士气大受打击！
战场争夺的重心慢慢移动着，折叠台下的车墙成了契丹与回纥抢攻的所在，骑射兵在向这边运动着，准备不惜代价射杀台上的这个狙将手！同时车阵内郭威也指挥着兵力向这边调动，十几个受伤了的岭西老兵爬上折叠台，拿着盾牌为徐从适做掩护！
已经不但有箭矢射击过来，但因为离得太远而导致力道与精准度都不足，但契丹和回纥最强的骑射兵都正在逼近，这座折叠台就在车墙边缘上，又只有两层楼高，折叠台本身又不具有城墙垛孔那样的防御设置，若让那队骑射兵逼近，徐从适就很可能会成为数千骑射兵的箭靶子！
“这位神箭手兄弟！”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岭西老兵说：“不如你先退到后面去吧。这里太危险了！”
徐从适一时没有回答，他旁边一个右腿残废了的校尉哼道：“兄弟，不用怕，胡虏真冲近了，我们给你挡箭！”
听到了他们的话徐从适心中不由自主地涌动着一阵暖流，但他很快就压制住了。
“嗤！这都算怎么回事啊！”徐从适嘟哝了一声，以一种很微弱，很微弱的声音跟自己说：“我可是准备回中原的啊，弄得这么多人记得我，我还怎么回去？”
……
徐从适的内心在交战着，他之前躲在杨信的光芒之下，身处阴影之中，虽然也升了官却很难被人记得，但现在却不再是“杨信的副官”，在这万众瞩目之下一箭成名！一种澎湃的自豪感在内心深处暗涌着，唐军将士对他的看重也让他有一种难以掩抑的激动。
他隐隐感到，这一战之后如果不死，未来自己的命运恐怕将由不得自己了！
……
远方，萨图克的大纛再次移近，他本人更是到了直接指挥战斗的前线，回纥军在他的催逼之下正在压榨出最后的潜力，郭威似乎嗅到了什么，竟然也放弃了全盘指挥，带领亲手训练的近卫兵冲到了折叠台下的车墙附近！
这是关键的局部了！
这一刻，他要力保车阵不失，也就要力保堤防的决溃！
“郭将军来了！郭将军来了！”
前方传来了不妙的响声，几十个回纥齐声用唐言大呼：“汝等大将郭师庸已死！车阵之内唐军快快投降！汝等大将郭师庸已死，车阵之内唐军快快投降！”
声音传了开去，使得战场上的唐军都发出了惊呼。
车阵之内许多弓弩手和工兵、民兵听到之后竟然也忍不住手上一停！
郭师庸死了？
留守大帅、上将郭师庸死了？
从昭山夜战以后，郭师庸就一直作为军中的主要训练官，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姑臧军营，就是民兵系统、工事兵系统的不少规矩也是由他修补，可以说唐军中的大部分人都直接或间接地受到了他的恩润，虽然有不少年轻人总是背地里骂他古板、老顽固，然而这时候听说了他的死讯，在那一刹那间脑际晃过的却就都是他的好处来了！
这位老将军死了？
留守大帅都战死了，那这场仗……
“别听他们的，别听他们的！”几个灵敏些的队正、校尉大叫起来：“这是谣言，回纥人的谣言！是胡虏的谣言！不要相信！”
谣言？对！胡虏说的哪里能够相信！
只是在这一刻却又许多人心中笼罩了一种不祥的乌云。
……
心理战并非回纥人唯一的手段，在距离车墙不到五十步外，一队骑兵开始了冲击，冲在最前方的乃是一队黑衣骑士，他们将自己绑在马上，同时冲击的方式也显得很古怪！他们身上似乎携带着什么东西，当冲击的时候在黑袍之下晃荡着，唐军的弓弩手可不是吃干饭的！弓箭密集地朝这里瞄准，然而这些人死了一批又一批，终究没能阻截住他们接近车墙！十余匹马撞了上来，撞得车墙一阵晃动！
“找死！”
构成车墙的车厢是铁皮的，却不是密不透风的一块，而是有许多或圆或方的小洞，平时用铁片遮住，就像很小的窗户一般，敌军撞到跟前则忽然从车厢之中将长矛捅了出来！就像刺猬忽然伸出了他们的尖刺！
所有撞上来的马都马上被顶死在车墙旁，蜂巢一般的铁皮长矛又出又进，将所有贴近的回纥人都捅成了肉酱。埋伏在车厢中的士兵也都只是民兵，并不需要太强的训练，只需要有成年人的力气并能够熟练地掌握刺捅的技巧就行，但此刻所发挥的作用却不比一个经过严格训练的战士差！
但是这些黑衣骑士却仿佛根本就不知道死亡的恐怖，他们前仆后继，一边冲击一边呼喊着：
“神与我在！誓灭唐寇！”
“神与我在！誓灭唐寇！”
“神与我在！誓灭唐寇！”
声音犹若咒语，有着一种让人赴死而不自觉的可怕蛊惑力，而唐军的将士听了则不寒而栗。
这些黑衣死士在车墙之前积累到相当程度时，忽然有人叫道：“不好！这是什么！”
有人发现有一些黑色的液体从车墙之外的地面上流了进来，还有车厢内捅死敌人的民兵也发现长矛除了带着血腥之外，还有另外一种污臭的味道！似乎长矛在刺入敌人敌马血肉之前，就已经捅破了水袋一般的东西，袋里的液体也在捅破的时候溅开了，有一部分被钢头木身的长矛带到了车厢之中！
“不好！是黑火水！”
刚才进攻的这一队黑衣骑士身上竟然都带着炼制过的石油——用石油焚烧敌人本来是唐军的拿手好戏，现在看来萨图克连技术层面的东西也在向唐军学习！
从刚才到现在，一路死了的黑衣骑士身上都带着这东西，黑火水也就一路流着滴着，一直渗到这车阵中来！
“小心，别点火了！千万不能用火箭和炼油弹！”
然而回纥人却自己动手了！
一个混在军中的讲经人已经念完了他的经文，双手向着天空，高叫着：“真神啊，请你降下天火来，烧死这些罪恶的不信道者！”同时点燃了火星！
火舌从数十步外燎来，一直烧到了车墙，甚至烧到了车墙内部！黑衣骑士的死人死马上海发着噼里啪啦的声音——他们身上竟然还带着火药！回纥人的火药爆炸力不强，但却又加大了唐军的恐慌同时又增强了火势！而且他们身上还都带了易燃耐燃之物，火焰一燎到他们身上不仅很快点成了大火，而且烧得长久不息！
折叠台下横向五辆大车都已经被大火烧到，车墙之上、车厢之中的将士都不得不逃开！
唐军的惊呼声中，还有二三百骑继续奔来，这些人的作战能力不见得多强，然而从他们默念“神与我在”的声音中却可以听出他们的狂热，他们身上显然也带着易燃之物，一近烈焰就着火，然而还是趁着冲击之惯性闯到了附近，有一些甚至在临死之前爬上了车墙！
……
看到了这种人肉“炼油弹”就连最悍勇的契丹皮室与岭西老兵都变色了，张迈虽然擅长激励士气，去也不会去到这个层面！
耶律察割对耶律阮道：“回纥人竟然有这等猛志！哼，看来萨图克也不是善茬！”
耶律阮道：“我听说他们信了西方传来的某教，这些人高呼着什么神，多半与这个有关系！”
“什么教？邪教吧！”耶律察割道：“总而言之，此人此教能令人赴死，那可是难以揣测的力量。就算打败了唐人，与这等信了邪教之人也不可做朋友！”
火焰烧得好快，车阵虽属铁皮，但不可能完全是金属制作——那样的费用太高而且太重，内部便有不少木料，中了火箭什么的不至于燃烧，但在如此火势之下却还是烧了起来，五辆大车最中间的两辆没多久竟被烧得通红，其它三两也灼热得冒白烟无法靠近，旁及附近的车墙也都受影响，一个硕大的缺口正在形成，可以想见这熊熊烈火稍歇之后回纥人与契丹人必会不顾一切从这里冲进来！
“推刀车！上前！”
刀车是用锋锐的刀剑倒插在一辆手推车上，是车阵的设备之一——用来在车阵露出破绽的时候推出来堵住缺口，然而刀车看上去虽然可怕，防御力却不如车墙本身来得严密，到了用刀车之时那就是车阵陷入大危机的时候了！
郭威暗中叹了一口气，却忽然大声道：“元帅一定到附近了！”
丁浩、田安等人急问：“什么？”
郭威道：“元帅一定是回来了，否则萨图克不会这样气急败坏——不，他已经癫狂了！所以，我们只要奋起最后的力量，堵住他这一轮攻击，那么我们就赢了！”
郭威的话一句又一句地传了出去，唐军将士听得士气大振！一根柱子被燎到正摇摇欲坠的折叠台上，徐从适也听说了，心想：“那么那烟花，就真的是元帅的信号？”
一个断手了的岭西老兵道：“神箭手兄弟，我们下去吧！”
“下去？”徐从适没这个打算，他才要回答，说话的声音却忽然被巨大的声浪掩盖了！
那是数万人忽然一起发出冲锋之声的嚎叫，一开始是回纥人叫，后来契丹人也跟着叫，最后车阵内外的唐军为了对抗胡人也扯开了喉咙跟着叫！
数万男儿的声音冲天震地，将战场上所有人都吼得耳膜阵痛——你若不想受这痛苦那就跟着一起叫吧！
在火焰还没完全熄灭的时候，最后的战斗就已经开始，战马在被抽打得忘记火光冲入了这个破绽，刀山推出，冲在最前的马栽在了上面，连人带马都死了，然而后来者却就踏着他们的尸体前进！
郭威拔出张迈所赐横刀一踏步冲了上去，叫道：“给我挡住！”
唐人对胡人！
横刀对弯刀！
临时的步兵对上集结而来的马蹄！
此外就是仍然在车阵之外坚持着的唐骑也在向这里冲来！
回纥人在一寸寸、一尺尺地推进着！郭威亲自投入这个缺口也未能让局面扭转过来！
慕容春华叫道：“冲过去！不能让车阵失守！冲过去！冲过去！”
他身边的兵马都横向冲击着，在乱战之中要用鲜血来创造最后的奇迹，用骑兵的攻击来创造一个最后的防御！
但是回纥人这时仿佛疯了一般，契丹人也激发起了最强的战斗力！
就算是慕容春华，这时候又怎么可能挡住萨图克最后的攻势？
点点银光绽放！犹如梨花开了满树一般！
“天！银枪将！银枪将！”
“银枪敢死营！他还在！他们还在！”
折叠台上徐从适也发现了那点银光，他用千里镜望过去，果然发现了杨信！那是个满身血污了的杨信，他刚才为什么会消失？现在为什么又会出现？这一刻没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唐军将士在发现他的存在又都是精神一振！他们还发现当郭威在权力防守的时候，那在万马齐奔中显得十分微弱的银光竟然向敌军逆向冲击过去！
好一个杨信，在这样的形势下他居然还有这样的志气！
那点点银光为唐军带来了最后的一丝希望！
徐从适不知什么时候也泪流满面，折叠台在摇晃，有几个回纥人已经冲到了台下，却有一些民兵在用身体支撑着台柱！
“稳住，稳住！”
他们呼叫着，哪怕是被砍了几刀也不肯放手，有人甚至是用肉体来面对马蹄！
胡汉已经完全纠结在了一起！人与人之间完全变成了一片乱战！
更有骑射兵望空而射，却马上有唐军将士为徐从适挡箭！但由于箭雨实在太密，徐从适身上也被钉了好几处！幸而都不是要害。
一个岭西老兵身上插得犹如蜂窝一般，却还用最后一口气叫道：“兄弟，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娘的！”徐从适叫道：“老子也不知道！”
火光、杀声、箭雨、银枪、横刀、铁蹄……
混乱啊混乱！
看着如此的战场！面对如此的恶战！
徐从适几乎也失去了自我！
“神与我同在！”
下面有回纥士兵叫嚷着，徐从适怒吼着：“见鬼！鬼才与你们同在！”他吼道：“老子与大唐同在，老子与天策同在！”
他再一次调了调被射中了十几箭的弩机，拍了拍叫道：“还动得了的话，咱们就再来一箭！这一次，咱们选个最大的！”
他找耶律，耶律大旗下耶律察割已经躲起来了，他找萨图克，萨图克却还太远，最后，他找到了葛览！
“哈哈，就你了！”
然而就在他想对葛览动手的时候，千里镜晃动期间却忽然留意到了另外一个几乎没有掩护的目标！
一个虽然残废却神勇异常的将军骑着高普通战马一头的千里良驹，正砍杀着一个唐军将士，同时徐从适还注意到杨信所扬起的银光也正在朝这位将军移动着！只是可惜他隔着二十几匹马！
一刹那间徐从适明白了！杨信不顾一切地要去取这个敌方大将，为的就是要给回纥人以巨大的打击！而能够给回纥造成巨大打击的，这个人就一定是那些狂热的黑衣天方骑士的首领——
霍兰！
“嘿嘿，杨大郎，我要跟你抢功劳了！”徐从适拍了拍神力弩，就像抚摸情人一样哄着：“帮帮忙，一定要中！”
他忽然间进入到极度冷静、极度平静的状态，似乎对外界的所有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的全副精神，全部都放在即将要射杀的敌将身上，放在弩箭飞射会形成的误差上，放在弩机颤动所造成的误差的算计上！他似乎要将灵魂都融入这一箭中一般！
折叠台上弩机一振！
在徐从适的世界里，这个战场忽然静了下来……
然后站在堆满尸体的刀车上的郭威就刚好偶尔抬头，看到二百步外被他视为心头大患的霍兰忽然从马上倒下！他下意识地向折叠台上望去，就看见徐从适哈哈大笑，得意忘形地大笑：“狗日的回纥！你折大爷这一箭如何！哈哈！去见你的真神吧！”

第089章 旧族的黄昏
徐从适一箭破空飞去，霍兰即中箭落马。
这位回纥中数一数二的猛将领兵作战的风格与杨易、杨信相似，也是靠身先士卒来振奋士气的类型，由于所坐坐骑较寻常战马高出一头，所以即便在乱军之中也引人注目，这时候中箭落马，战场上千万人看得分明，成千上万的回纥人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跟着北轮台城内城外、车阵阵内阵外，二三万唐军同时爆发出了欢呼来！
“击毙敌将了！”
“击毙霍兰了！”
其实霍兰的生死尚未卜，但回纥已经大受打击，连带着契丹也受到波及，对车阵的攻势登时一窒！
葛览见状大骇，连霍兰都死在对方狙击手之下，自己只怕就是第二个了！
他将头一缩不敢冒头，许多回纥、契丹将领也是一般，将犹如此，何况士兵！
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北轮台城上又爆发出了欢呼声来！
这次没有很确切的言语，但是从那阵阵欢呼中战阵上的将士也知道又发生了大变——而且是对唐军大大有利的大变！
终于，车阵的瞭望手发现了什么，叫道：“看！烟花，烟花！”
日暮，太阳的下沿已经抵达西山，又恰好有一片云横了过来，整个天地登时一黯，在这昏暗之中，远处的烟花便显得异常明亮起来！
“难道是……”
“没错……”
“这次是真的了！”
数万人齐声高呼起来：“元帅！元帅！元帅回来了！”
“元帅这次是真的回来了！”
所有战斗着的士兵都欢呼起来，所有已经失去了战斗力的士兵也泪流满面！
为了这一刻他们支持了多久啊！完全是透支了自己的生命！而此刻，终于等到了张迈的归来！
与之相应的，是回纥人与契丹人开始混乱了！
回纥的后军很明显在松动，甚至溃散！
他们已经费尽了全力，却仍然未能在张迈回击之前将留守的唐军击溃，这一刻胡人已经面临着被唐军两面夹攻，即将冲入战场的可是数万天策军精锐啊！这种可怕的场景光是想一想就足以令人震慑胆寒！
寒冬落日的余晖将北庭大地染成一片金黄，被地势限制住的这片狭隘的战场上，激斗停不下来，但战斗双方的心情却都变了。杨信原本是在垂死挣扎，而这时却是要去抓住胜利！葛览原本是想尽快抢得功劳，但这时候却将头缩得更低了，他在考虑着什么呢？
“走！”耶律察割毫不犹豫地下令！
“什么？”耶律阮问道。
“走！”耶律察割说。
……
这个时候，回纥中军萨图克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死灰色，没有人能够形容他这一刻心中的灰心，甚至绝望！
不过疏勒大败将他的心志历练得非常人所能及，在绝望的悬崖边上他挣扎着，派出了使者：“去告诉耶律察割，让他继续进攻车阵！我来对付张迈！”
这是他此刻能做的事情了。
回纥与契丹联手虽然没法迅速攻克车阵，但反过来，如果是由耶律察割率领契丹精锐来抵挡唐军的话，攻守之势既易，疲累异常的留守唐军一时间可未必能够战胜契丹军马！
然而使者才要出发，部将已经指着东方：“大汗！你看！”
一个比张迈杀回来更令人心寒的场景映入萨图克的眼帘：东面！契丹人的旗帜精锐向东移动！
一见势头不妙，耶律察割竟然连跟萨图克商量的机会都不给，马上就回马要独善其身了！
契丹进入北庭是要谋取大局上的胜利的，而不是发慈悲要来挽救回纥的！一旦发现形势不妙，耶律察割马上就转入了另外一个后备计划中去，半点也不停留！
萨图克的脸颊上肌肉不住地颤动，如果说张迈的回来已经将他推到了悬崖边缘，那么耶律察割的回旗就是捅了他最后一刀！
别说博取全胜，就连想要全身而退的机会都似乎没有了！
……
大汗都这样了，普通的回纥士兵呢？
见到后方的烟花，听到唐军的欢呼，见到盟友的撤退，所有人都意识到出了什么事情！
一刻钟之前还胜利在望，这一刻七八万人却全部被失败与恐惧攫住了心田！
完了！
完了！
……
“变阵！”郭威大叫着！
他回到了阵心，同时跳上了阵中央的主车，扬动了最后一面令旗——他自己也没想到今天竟然有机会扬动这面令旗！
工事兵们兴奋地去抽出所有战车的钉子，一千多辆还可以动的战车被驾驶着逐一掉头，以战马居前拉辕，工事兵与民兵全部撤下，戈矛手与弓箭手跳到了车上，其他人则或者骑马，或者步行，围拢着一辆辆的战车，形成了一支一千五百乘的战车部队。
车阵在变阵的时候破绽多多——这本不是应该在战斗之中做的事情，但这一刻回纥人竟未能抓住这个破绽趁机进攻！后方萨图克的心已经乱了，前方的两员大将——霍兰存亡未卜而葛览动向不明，在车阵变幻的过程中回纥人竟是仓皇而不知所措！
……
在不算很远的北面，一支二万五千骑兵组成的部队已经开抵战场边缘，前锋是石拔，主将是张迈！他终于回来了！
虽然一路小跑到这里，但抵达战场的时候之前的活动只能算是热身，这是一直精力饱满的骑兵，就像两万五千头饥渴的豹子准备随时扑上去咬开敌人的咽喉痛饮敌人的热血！
但是张迈却还没有放开闸门，没有让这两万五千头豹子冲出去！
直到太阳已经沉下了半个，北轮台城上也放起了烟花！
张迈略有些疲倦与担忧的脸上才绽放出笑容来！
那是李膑给他的信号！
“留守的兄弟们守住了，而且现在还有威胁敌军后方的一战之力！”张迈大喜道：“好吧，小石头，给我冲出去吧！”
两万多人就像饕餮得到允许开吃的讯号，发出了无比欢畅的吼叫，抽着战马一齐冲杀了出去！
他们沿着回纥军踏过的蹄迹向南冲刺，对所有一切都不屑一顾，只是冲击，冲击，冲击！
有骑兵来拦，杀！
有游骑迎上，杀！
回纥的后军来挡，还是杀！
有箭飞来也不管！
所有人只是一个念头——冲到萨图克的大纛之下，夺取萨图克的脑袋！
被北轮台城与车阵耗掉了大部分精神与体力的回纥，再加上士气几乎已经崩溃，还如何能够抵挡得住两万五千唐骑劲锐部队从背后捅过来的一刀？
“铁兽”石拔的獠牙棒所到之处血肉横飞，就像流星锤砸进了番茄堆里头，碰到了便烂一大片！
郭漳和卫飞也都冲了出去，但他们这时候也顾不得用他们所擅长的骑射了！许多回纥人仿佛失去了抵抗力一样就杵在那里，彷徨着，犹豫着，用箭那是浪费力气！直接用刀砍吧！
就连马小春都顺手抓了几个俘虏！
这个战争的形势只能用摧枯拉朽四个字来形容！
……
战场的南方，郭威催发着车阵冲了过来——不，不是冲过来，而是碾过来！
一千五百乘战车并非春秋时代的那种战车，而是后面带着铁皮包厢的战车，在掉头之后郭威已经下令卸掉了一些铁板以减少重量，然而与周朝的战车相比这种战车还是太重了，马拖起来跑不快，但是这时候郭威不需要快，他要的是猛！
平均四匹战马拖着一辆战车，沿着被十几万匹马踏平了的地面向北面碾来，沿途见到了回纥就杀，就踩，就碾！投降者就抓起来，不投降就送他们下地狱！
原本被切割包围的唐军则一点一点地汇聚到战车附近，轻伤的徐从适也跳到了郭威的副战车上作为车弓手，他在折叠台上的表现已经让他获得了“大唐神射手”的美誉，风头甚至一举盖过了郭漳、卫飞！所以他一跳到车上，原本的弓手就将位置让给了他。
副车紧紧跟着郭威的主车，郭威回头望了徐从适一眼，忽道：“云中折家子弟，名不虚传！”
徐从适一个愕然，忽然记起自己在射杀霍兰、喜出望外之际似乎漏了口，一时不知如何答话。刚好这时见到了杨信，见他正在喘气，胯下的血围脖也跑不动了，徐从适就装作没听见郭威的话，对着杨信叫道：“杨大郎，还有力气上车没？”
杨信怒道：“谁没力气！”一撑马鞍要跳过来，手一软却差点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徐从适哈哈大笑：“无敌银枪将，竟然也有这个时候！”
杨信软趴趴地在马鞍上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已经完全脱力，却有两个骑兵跑过来将他扶起扶到了车上，他们扶杨信的时候脸上非但没有半点轻蔑反而充满了敬重，在这一战里头杨信的这杆银枪实在是为这场胜利而付出了太多，太多！
北轮台城内马继荣也组织了一万弓弩手以及民兵骑马冲了出来，如果是正面野战他们这样子出城是很危险的，但他们这次出城已经不是要去战斗，而是要去收割胜利而已！在这种时候，更重要的将是人数而不是战斗力。
郭威的战车部队开到北轮台城东门延长线上的时候唐军已经汇集了将近三万人，而被他们击杀或者俘虏的回纥人的数量也接近了这个数字！
回纥兵败犹如山倒，葛览在混乱之中竟已率领了千余骑不知逃往哪里去，北面压下来的唐军分成二十余支，以一千到一千二百人为一支，犹如二十多把尖刀一样插了下来，登时将数万回纥插得体无完肤！
而南面郭威的车兵、慕容春华的骑兵又迎面围拢，当太阳完全沉入地底，整个世界都暗下来时，南北两方面的唐军已经形成了合围之势！
“点燃火把，夜战！”
张迈下了命令，在日光与月光交错中北轮台城外亮起了无数火把，点点火光中石拔看着萨图克的大纛，兴冲冲地就要冲上去，忽然马小春传来了张迈的号令，让他不得近前！
“什么意思！”石拔道：“为什么不让我靠近？难道这时候还和回纥人客气不成？”
“不是，”马小春道：“元帅说，这场功劳我们不要去和留守的兄弟们抢。”
石拔啊了一声，若有所思，这时候他已经接触到了一些从南面冲过来的留守兵将，在他们身上石拔几乎闻到了一股来自地狱的味道！这股味道是这样的熟悉又是这样的遥远，石拔隐约记得，自己当年在灯上城激战之后就是这样的情况！
因此只是一个照面石拔已经明白这些留守的同袍在过去几天里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困难，而他们竟然在大部分精锐开离的情况下支撑到了现在，一想到这一点石拔心里就产生了敬重与亲切，仿佛在这些留守同袍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我明白了。”石拔说：“这是属于他们的！”
他随即率领骑兵去冲杀大纛周围看起来比较难打的部队，瓦解萨图克大纛周围的有机战斗力。
北庭战役是一场投入近百万人力的大战役，而北轮台城外，则是一个投入了十几万人的大战场！胜负在张迈大军抵达的那一刻就已经分晓，但战场的清理却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石拔既未第一时间冲上去斩纛，大纛周围的士兵便得以负隅顽抗了好久！
战场上已经有两万回纥士兵被唐军斩杀，同时又有四万人已经弃械投降，其他的或者还处于混乱之中，或者就是已经在黑暗中逃散。
终于郭威逼近了，慕容春华也逼近了，马继荣逼近了，同时杨信与徐从适所坐的战车也逼近了，石拔在外围不进来，张迈的赤缎血矛也不近前，只是数万大军重重围困，将大纛周围的数百回纥人围了个里外三重！
李膑、郭威、慕容春华等已经分别派人去向张迈回报此战的经过，张迈听得有悲有喜，几度落泪，对马小春道：“这两个名字，你可有印象？”
马小春道：“元帅，看看你的马鞍！”
张迈在明亮的火炬下看看自己的马鞍，大喜道：“杨信！徐从适！是他们！”
马小春高唱道：“知人之明无过于元帅！”
张迈哈哈大笑，道：“你少拍马屁！”忽然喉头一哽，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怎么不见老郭派人来回报？”
李膑、郭威等的使者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应该如何回答。
张迈心中本来充满了大胜的喜悦，见到他们的表情脸上却不禁蒙上了一层阴霾。
……
萨图克的大纛外，石拔冲到了慕容春华前道：“副都督，怎么还不动手！”
慕容春华微笑道：“我没力气了。”向不远处的马继荣道：“马将军，你是生力军，你冲上去吧！”
马继荣也笑道：“战场冲杀，我不擅长。”转头向郭威道：“郭将军，不如让大家看看你马车的威力吧。”
郭威呵呵一笑，对副车杨信徐从适道：“你们二人还有力气冲杀么？”
命人牵过一匹战马来，杨信这时已经恢复了几分力气，二话不说就跳上战马，挺枪上前，奚伟男夺过副车御者的座位，亲为徐从适驾车，几百个有功将士从后跟上，石拔一扬手，数千龙骧军为之翼护，几万火把照耀着他们，这一刻数万唐军将士都心悦诚服地望着杨信、徐从适和他们身后的数百将士，所有人都承认他们是最有资格上前摘取胜利果实之人！
眼前对唐军来说已经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仪式！
……
张迈也勉强收起对郭师庸的哀念，上前观看，却见月光与火光照耀之中一支银枪勇往无前，枪光点点犹如梨花，最后尚在顽抗的回纥人本非泛泛，但在银光闪耀之中完全抵挡不住！
张迈这时的武艺造诣已非初抵新碎叶城可比，忍不住赞道：“好枪法！”
旁边李膑等的使者、郭威的使者等纷纷道：“元帅，昨天和今天大战正酣的时，咱们的大唐枪王可是比现在还厉害十倍！”
郭漳等听得悠然神往，道：“真这么厉害？可惜错过了。”
……
说话间杨信已经冲到了大纛之下，徐从适忽然起身张弓，一箭射去，啪的一声大纛的旗帜落了下来，数万大军齐声喝彩，杨信已经斩了大纛而回，徐从适枭了旗下大汗服饰者之首级，用战车运了交给郭威，郭威就要与慕容春华等一起前去向张迈请功，慕容春华道：“将士之功，将士去领！”
郭威便带了杨信、徐从适到张迈马前请功，杨信跪下献旗，徐从适跪下献首，张迈掀开皮帽看了面目一眼就不再看，对杨信、徐从适笑道：“我的马鞍还没换呢！你们二人的姓名，都还在我的马鞍上！但是今日之后，这两个名字就要换个地方了——从我的马鞍上移到青史上去！”
杨信与徐从适只听得热血上涌，杨信叫道：“杨信愿为元帅前驱，踏平西域，横扫海内！”徐从适沉吟着，亦道：“末将亦愿跟随元帅，平定乱世！”
张迈大喜，亲自扶了他们二人起身，却听呼喊之声犹自未停，回纥最后的二百余人仍然浴血奋战，不肯投降！
郭漳看得心中惊叹，道：“元帅，这些人也是勇士，不如放过他们吧。”
张迈沉吟着，问郭威道：“你看如何？”
郭威道：“面对二百倍之围尚且不降，确实是壮士！但既然他们对萨图克如此忠心，与其放过他们，不如成全他们！”
张迈轻轻点了点头，淡淡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第090章 后方
在北庭大战发生的同时，安陇线却显得异常平静。
没有战事的时候，张迈尽量让境内保持着一定的活跃度，哪怕因此而出一些小乱子，也给予中心线城市以相当的自由，但在战事发生期间，郑渭却一改施政方针为谨慎，一切都按照最小心的方案来，确保各州不出一点乱子，民间的自由也被相对压制了。
不过，由于这时正是冬天，百鸟南下，百兽蛰伏，农民也都躲家中过冬，牧民们藏在帐篷或者木屋中，靠着秋天收割的草堆养牛羊。除了一小部分商人之外，大部分的商贾也都就地躲冬避寒，而且除了商路干道，通往各县的交通也变得不方便，而更深入到乡里的道路更可能因为飘雪而割断，托云关不能走了，马鞍山口也无法通行，唯有凉州、疏勒、高昌、龟兹的工坊在热火朝天中继续运作，疏勒、龟兹和金城的棉衣工坊也逆时节而兴旺，但是街道之上人迹稀少，只有酒馆的生意到了冬天反而更旺盛。
……
郑济踏着积雪，走进凉州最大的酒楼刘伶居。
现在的凉州已经不是两年前的凉州，自从商业资本迅速涌入，凉州在短短两年间大大变样了，其中有三块区域发展得最好。
一是位于城市中央的行政区域，政务厅及附属建筑是天策军驱使奴隶在农闲时赶建起来的房屋，也是城内唯一一片动用了公款建筑的建筑，建筑特色大气而简单，政务活动都在这里展开，官员以及其家眷也住在这里。
二是城东的商业区，当初将这一块划为商业区时，基本还是位于城墙内部的一片荒地，现在却已经奇迹般地矗立起了无数房屋，天策政权没有下令规范建筑的格式，所以这一片地区的建筑花样最杂最乱，有的地方十分雅致，有些地方却又脏又乱，有些楼房很高，有些屋子却很窄小，甚至要弯腰才能进入，由于不禁外人经商，所以各族各教在这里都可以看见，这一片区域的人口统计一直是一个难题，甚至就是官方也统计不出这里究竟有多少间房子，唯有街道是规划好的，但店铺经营款式的分类则是自然形成，做的生意主要是对外，既作为兰州与甘州的中转站，同时也是作为整个安陇政治中心在运作着。
三是城南的宗教区域，以佛教为主，而间以天方教、明教、祆教、道教、景教，由于有宗教力量的介入这一片地区的建筑最为华丽，房屋也最多，僧侣聚居之地同时也就带动了商业，是城内商业内循环最好的地方，安陇最好的酒，西北最好的茶，人气最高的变文僧，拥趸最多的参军戏（注：唐朝戏的一种，类似于今天的相声），都聚集在这里——刘伶居也在这个地方。
郑济一路走过来并不觉得这里有什么变化——因为他过去两年几乎一直呆在凉州，但是他身后一个老人看到这里时却有很多的感慨——那是杨定国，他从儿子女儿的信中知道了一些凉州刚刚并入天策政权时的荒废景象，不想今天见到，却发现这个地方的市井已经发展得这么好，如果不是城西还有许多颓院荒草，他几乎要怀疑当日杨清给他的书信是否真实描绘了这一带的景象。
“杨叔叔，请进。”
杨定国如今虽不入实职，却代领安西大都护，但在这里郑济却未敬称他的官衔而叫叔父，可以想见今天的这次会面属于私人情谊。
帘幕内是郑家的小儿子郑汉，如今也出落成一个英俊的青年了，他领着杨定国上了阁楼，楼上一个老者听到楼梯声站了起来迎候，两个老人在阁楼中站着对视，看了好久，杨定国才道：“郑万达！”他的声音虽然苍老却还是充满了武人的魄力。
“老杨！”郑万达已过六旬，但身材宽胖，满面红光，看起来竟比满脸皱纹的杨定国还要小十来岁一般。
杨定国瞪了他一眼说：“阿齐木啊！看来你在康居城（撒马尔罕）里果然是养尊处优，养得面皮也这样白净。”
郑万达笑道：“这么多年了，见面就说这样的话！我在那边过的是寄人篱下的日子，不过是每天陪笑脸在胡人眼底下讨口饭吃，你以为心里就好过么？你们在新碎叶城日子过得苦，风霜都刮在脸上，我在康居也受风霜，那风霜却都刮在心头！其实，我也常常羡慕你们的逍遥呢。”
杨定国嘿嘿地就往靠窗的椅子上一坐，呸了一声说：“行了吧你！你们货殖府的人就一样最强——嘴巴会叫！花红酒绿的日子，在你们口中都变成风霜刀剑了！”
当日郑渭不认得杨易，但他们的父亲郑万达与杨定国却是见过的。
在武人诸家退至新碎叶城以后，货殖府仍然与他们有着联系，当年在安西唐军奇袭怛罗斯地区期间曾起到重要作用的灯下谷，就是新碎叶城与俱兰城货值府后人街头的所在，若不是靠着货值府后人提供的铁料、硫磺等物，新碎叶城如何能够维系对陌刀的再造与修补？若不是郑家从宁远买来马种，新碎叶城也无法维系战马的改良。而所有的这些“接济”都是在灯下谷完成的，而交接的双方，自然得由各自的核心成员进行。不但郑万达认得杨定国，郭洛和郑渭小时候也是见过面的。
不过安西唐军武人与货值府的恩怨持续了上百年，双方互相依赖却又互相看不对眼，杨定国和郑万达从少年时候就不对付，嘴上经常互损，只是当年新碎叶城要靠俱兰城货值府后人的接济，杨定国不得不忍气吞声，郑万达则不免有施恩者的高傲，现在形势扭转，武人一派打下了江山，倒是货殖府后人得反过来依附他们了，因此郑万达在说话的时候便将尖酸全部藏起，这是一个老商人在形势变化中所显现出来的狡黠与通达，杨定国却是再无顾忌，说起话来变本加厉，大有发泄这一百年来一切委屈的意思。
……
如今天气已经很冷，北庭地方干燥，凉州却是一场接一场的飘雪，刘伶楼的设计颇为巧妙，并非临街就是窗户，在这个最雅致的包厢里头，窗户是复式的，打开了木窗之后还有一层纱窗隔绝风雪，却又让这个房间不显得太闷，偶尔有风从纱缝中吹过来也变得柔了。加上屋内又有暖炉藏在壁中，所以一进门外间的寒意就去了七八分。
郑万达在杨定国对面的椅子上也坐下，椅子上铺着拜占庭的坐垫，他脖子上围着貂皮，身上披着狐裘，丝绸之下又是一层精絮，仍然穿得十分厚实。
杨定国却只是一件薄薄的棉衣，似乎越老了越不怕冷，在外面是如此，上了阁楼后干脆连袍子都脱下了，交到郑汉的手中去。
看看郑家儿孙都在跟前，杨定国的两个儿子却都在前线，他哼了一声，说：“你们货殖府就是如此，永远躲在后方暖被铺里头享福，我们这些武家却永远得在前线冲杀，拼生拼死来喂饱你们这些大老爷。”
郑万达听他的言语和十几年前见面几乎没什么不同，苦笑道：“行了行了，别货殖府了，那都是什么年月的事情了。当年的事情咱们也说不清楚，如今的天下早不是我们老祖宗时的天下了，也不是我们的天下了，都是小一辈的天下了。这些恩怨纠缠，怕也就我们这两个快进棺材的还记得，你去问问你儿子杨易，再去问问我儿子郑渭，看看他们还在乎这些不！人家现在不是都督就是长史，谁还来理我们这两个老头子的罗嗦？”
杨定国听得一愣，想想郑万达的话也不是没道理，天策军虽然源自安西唐军，但是如今的天策政权其气象已非安西唐军所能涵盖，郑、杨两家所代表的货殖府与武人的恩怨，在郑渭杨易那里的确变得犹若变文故事那般遥远，小一辈的人根本不会为了那些去生气了，郑汉、杨涿等人偶尔说起这些往事都是一笑。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但是想到自己所重视的恩仇到了小一辈处都变得不值一哂，杨定国却忍不住有些失落。
郑万达又道：“现在啊，老哥我是在康居那里存不住身，来投靠老弟你了。还望老弟莫记得当年的恩怨，把当年不愉快的事情都抹了吧。”
杨定国冷笑了一声，道：“你需要来投靠我？哼，你的儿子当官的当官，经商的经商，你女婿也是一个都督，汗血骑兵威震天下！你的家势只比我强，不比我差！”
郑万达笑道：“我儿孙们的钱或许比你儿孙们多些，可我们全都夹着尾巴走路，哪里比得上你们，走到哪里都能放声大笑，见到了谁都能放声大骂，这等痛快，我的儿子女婿可一个都没能有。”
杨定国听他说的有趣又在理，至此忍不住哈哈大笑，他年纪毕竟不小了，又在长年累月的熬战中累坏了身体，这时笑得咳嗽起来，郑汉慌忙替他顺背脊，杨定国喘息了一会，叹道：“没用了，没用了！我们都没用了！连笑几声都不行了。想当年，我是连最烈的汗血种马都降服得住，现在？烈一点的马我闺女都不肯让我骑了！”
郑万达笑道：“谁说不是呢，不过好在你我的儿孙都撑持得起来，咱们当年创基立业，我想的也不过保家富家，至于你和师道兄，也就是想着如何守住新碎叶城，却如何比得过小一辈？他们今日的成就，我们当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杨定国点头称是，郑汉在旁斟了两杯淡茶，二老边饮边说，时儿哭时而笑，尽说往昔之事，因数着当年灯下谷聚会时的老朋友、老对头，去世的去世，星散的星散，真是好不感伤，人到老时，不但朋友难得，就连对头也难得了。
两人从下午一直谈到黄昏，意犹未尽，却彼此都有些疲倦了，杨定国因道：“只是咱们两个老货在这里絮絮叨叨也甚没趣，待得北庭征战结束，我的儿子们也凯旋归来，那时候咱们两家再聚一聚，听听儿孙们的英雄事迹，那才豪哉壮哉！唉，我怎么不多生一个女儿，就嫁给你儿子多好！”
郑万达笑道：“其实咱们也不算太老，彼此注意点，多半能熬到孙儿辈长大成人，儿女一辈做不成亲家，就到孙儿一辈来做亲家吧。”
杨定国大喜道：“你今天说这么多话，就这句最顺听！”
郑济道：“就是不知道北庭现在战况如何了，最近消息捂得紧，连我都探不到风声，真是让人着急。”
杨定国斜斜瞪了他一眼，指着郑济道：“来了，来了！你们货殖府的脾性又来了！我说今天怎么这样好要请我喝酒，原来是想从我口里探风声啊！是不是这情报又干系到你哪桩大买卖了？”
郑济一急，忙道：“这……是侄儿说错话了，侄儿自罚一杯。”
郑万达道：“老杨，你也别太敏感，我家老二虽在做生意，但他弟弟可是在做留守，真有什么消息，我家老三未必会知道得比你慢。我家老二纵然要探口风，不会往我家老三那里使法子？今天约你来，纯粹只是私下小聚。”
杨定国想想也不错，他虽挂名安西大都护，但从第一线退下来已有半年，北庭真有什么消息，郑渭确实会知道得比他更早，他又饮了一杯茶，道：“这茶真是喝的不习惯，虽然贵，却还不如糟酒！”又道：“至于北庭那边，我看你们也不必担心，儿郎们肯定会打胜仗！更何况我们的元帅也去了，有元帅亲临战阵，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所以这一仗我们必胜无疑！你郑家若是要赚钱其实也容易，就想着大胜之后，哪条路子发财，就往那里走便是了。”
郑万达笑了起来，道：“发财的事情，现在我倒不放在心上了。郑家到如今早已不缺钱了，就是赚钱的门路也不用自己去找，我们家业大了，自然而然会有生意找上门，但忙碌了大半辈子，到头来才知道钱财的东西是虚的，那都是帝王们暂存在我们手里的，他们什么时候要拿去，只是看他们的需要。”
杨定国道：“你不要钱？那你要什么？”
“要安心。”郑万达脸上带着期盼，说：“要一份安心，一份可以让人不至于朝不保夕的安心。这个，却不是今天我们赚了多少钱，或者家里有个子弟做了多大的官就能得到的。”
杨定国听着，默默点头。
……
郑汉送了杨定国回去，郑万达父子送出了门口，回到阁楼上，郑济道：“刚才杨老一见面就和爹爹吵架，我真是吓了一跳。以为事情要崩。”
郑万达淡淡一笑，说：“那怎么会，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有得吵架就是还有交情，没话说才最可怕。”
郑济道：“然则今天听杨老的口风，是答应和我们联姻了。我现在在安陇商场纵横捭阖，生意渐渐做到中原去了，老三身居高位，将来若是建国称制，他不是宰相也是副宰相，湘儿又嫁了一个好姑爷，威名赫赫，震慑一方，咱们军、政、商算是都齐了。说到这大西北的名门望族，咱们已经刻列入一个巴掌之内。若能够再与郭杨两家联姻，那么咱们可便稳如泰山了。”
见郑万达沉吟不语，郑济道：“爹，你还在担心什么呢？”
郑万达叹道：“有的，我就是觉得，我们所得太多了。名、利、权都有了，可是我们的功劳呢？”
郑济一愕，一时反应不过来。
在商场上他涉及面之广、掌控力之强、应对新形势的应变能耐都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超过了郑万达的全盛之时，可是说到思虑之深邃，少了二十几年的生命阅历便终究不同。
郑万达道：“咱们现在说到富，那真是富可敌国，说到贵，亦仅在郭杨之下，老三和姑爷权倾陇西，假以时日你也必富甲天下。自来一个家族在各方面都如此完满，如此接近巅峰，那真是青史罕见。想想身兼邓通石崇的财富、萧何曹参的地位、韩信李靖的军威，一门之中出将入相，历朝历代没见过这样的家族！而我们的功劳呢？也就姑爷立得几番奇功，老三有后勤调配的苦劳，你经商也算能顾及国家，然而光是这样还是不够的。郭家杨家，那都是嫡派子弟将脑袋别在腰间冲在最前线的，他们流的血，他们立的功，足以让他们安心享用泼天的福禄，而我们一家，这富贵与名望却得来得太过容易了。说得白一点——这些对我们郑家来说，有点儿是非分之福。不是好事！”
在别人看来，郑家已经得到的一切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但郑万达却在抵达凉州之后常常为此而夜不能寐。
“爹，”郑济道：“那你是不是有什么主意？难道与杨家联姻也还不够么？”
郑万达沉思半晌，才道：“不够。如今北庭之战看看就要有眉目了，不管接下来形势如何，我们郑家，功劳要抢着立，但这钱，最好却是赚少一些，最好寻一些损己利国的事情，削一削自己的势头！”

第091章 党项人的去向
“北庭之战，只怕会在这个冬天结束。”
天策府中，薛复说。
这是留守三大臣三日一次的例行聚会，在之前，三大臣对北庭之战的前景作出了种种预判，其中包括最坏的预判——即天策军全面战败，以至于不得不退缩到天山南麓，那个时候后方应该如何应付危局，郑渭和鲁嘉陵也是有一套腹案的；而一个不算好不算坏的结果——天策军击退契丹、回纥，却未能让对方大伤元气，那样对天策政权来说也不是好事，因为这次战役损耗了天策政权极大的元气，平手收场会让天策军在未来的几年中整个政策变得保守收缩；当然，还有一种最乐观的结果，那就是在这个冬天战争结束，而且是取得大胜。
在杨易出发去搜寻那个柴荣所发现的“河谷”之后，有一封加急密报转到了中枢，这时才刚刚抵达，薛复根据这个密报，推说第二种可能性降低了，他认为“现在”北庭的战局走势，要么大败，要么完胜！
“如果我们相信元帅和杨都督的话，那么，这场仗我们应该可以完胜！”薛复说。他如此分析若是由别人说给郭师庸听，郭师庸必嗤之以鼻，但薛复个人的战绩却让他的推断自然而然地有一股与众不同的力量。
在留守三大臣里头，他主抓军事，对这方面的判断最有说服力，郑渭和鲁嘉陵听他这样说，心中也就开始拟定接下来应该进行的事宜。
“如果这场仗真的能够大胜，”郑渭悠悠道：“那我可就轻松多了。”
薛复道：“怕没那么轻松吧，打胜了的话，以元帅的个性一定要乘胜追击，我半个月前就听你说我们的仓储已经见底，现在吃的都是借来的钱粮了。再说二九天即将到来，接下来几个月的寒冬与春寒是大淡季，钱粮都是有出没进，若元帅还要进击的话，我怕你没那么多的钱粮提供给他扩大战果。”
郑渭微微一笑，说：“钱粮的事情，薛都督就没我在行了。如果打了败仗，或者打了平仗的话，那么我们肯定是没法再取得钱粮的了，但如果打了胜仗，那么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别说过冬，就算是支持到秋收也没问题。国家在胜势之下与在穷途末路之时，能够取得的钱粮最多。胜势之下会让内外军民都看好国家的未来，将家底拿出来博前途，至于穷途末路，那就像杀鸡取卵，同样也能榨出许多钱粮来——岭西回纥现在干的就这个！”
薛复道：“郑长史是说，如果打了胜仗，你就还能取得钱粮支持战事继续？”
“当然不可能支持十万大军远征——那个杀了我的头也不行，”郑渭道：“不过支持两三万精锐继续征战，应该是没问题的。”
薛复大喜道：“若是如此，此事你可得传书信到前线，知会元帅。”
鲁嘉陵道：“不过若我军真能取得大胜，我倒希望契丹莫败得太过。”
薛复皱眉道：“胡势衰竭，这是好事啊。鲁兄为何这样说？”
“前线作战，当然不能患得患失，不过在我这边，却是不想契丹现在就衰落。”鲁嘉陵道：“契丹若是衰败得太快，就会给李从珂造成可乘之机，若让他趁这个机会击败契丹，收复我大唐安东都护府旧地，席卷漠南，那样他在中原军民心中的地位势必大大抬高，有望超越乃祖而成为众望所归的中兴明主，而且那时候小唐朝廷最大的弱点——牧场不足就会补上。李从珂若得天下才智之士归心，兼中原之富庶、漠南之战马、安东之将士，则恐怕我天策到时候真会沦为边藩了。我军如今无暇东顾，中原的局势要是衰败得太过厉害，对我们来说只怕也不是好事。既然我天策军如今的大略是东守西攻，在这个大略未调整过来之前，当力求东方局势均衡。”
薛复道：“可是我军如今在凉兰的军事布局固守都显得勉强，出兵那是万万不能，除非西征大军东返，否则东方之事我们怕是只能旁观了。”
“那又不然，”鲁嘉陵道：“我军如果真的取得北庭大捷，那么对契丹就成胜势之国，那时候用纵横之策也可以取得许多成果。李从珂与耶律德光就算斗了起来，我们居中说一句话，都有可能影响两国的军政决策。虽然他们的矛盾无法通过纵横之策彻底解决，但只要拖延到元帅平定西方东归，那我们就可以顺利调整对中原的方略了。”
郑渭道：“可是凉州要与契丹沟通，中间隔着朔方，我们的使者要通过小唐朝廷治下过去，只怕能往不能回，契丹的使者也无法回访。”
“不一定要通过朔方的，”鲁嘉陵道：“走定难也是可以的。”
定难军在今天的陕北一带，东面与天策军接壤，北面出长城旧址、渡过黄河就可以到达敕勒川（今呼和浩特、包头一带），这里如今正是契丹的领土。
薛复道：“这条路确实走得。最近洛阳方面几次三番都有撤藩定难的意思，所以李彝殷最近两年都在暗示着要内附我天策了，只是一直未得元帅许可而已。若我们要求他给我们暗中开通一条前往套上的道路，李彝殷断难拒绝，不过李彝殷也是难驯之狼，需防他借此机会向我们敲诈。”
鲁嘉陵笑了起来：“党项这颗棋子，若是用得好，怕不止是作为，这么简单！”
这时北庭之战尚未决出胜负，留守三大臣也只是商议，所谓战胜之后的纵横策略只是存诸设想，但既然有了这样的预判，鲁嘉陵便向定难方面派遣了一名医师作为密使，好给未来可能要展开的外交策略铺路。
……
鲁嘉陵派出的人是一位医僧，约三十来岁，出身大昭寺，唤作悟真，年纪比鲁嘉陵大些，但却比鲁嘉陵矮了一辈。
李彝超当年天宁寺一会回去后就患了重病，几次濒死，定难军医疗水平低下，因此曾分别向洛阳、凉州求医求药，洛阳方面李从珂恨不得李彝超早死所以只是应付了事，天策军这边张迈却十分重视，特地派了一个医疗小团队前往夏州诊治。要知西域的医术别树一帜，新碎叶城的军医本身水平就不低，如安九就是其中的佼佼者，疏勒、龟兹自古以来就是良医产地，沙州则有汉传医术之遗泽，继承了波斯遗产的天方教医术与华夏医术足以分庭抗礼，天策军领地占有古波斯国一隅，又十分重视医术的发展，民间在官方的鼓励下也大肆搜罗古波斯、天方、吐蕃以及汉传医术的典籍，各种文明下的医生有不少也都涌入疏勒、宁远，东西南北的药材也随着商流而汇聚，且张迈本人又带来了一些现代医疗卫生的观念，这对改进、甄别各家医术也有一定的指导作用，所以天策军的医疗精英水平甚高，颇不在洛阳太医之下。
所以在天策军医师的尽心诊治之下，李彝超总算有了好转，去年本有复原之势，但到今天冬天天气转冷之后情况又有恶化，悟真在这等情况下再次进入定难，刚刚入境李彝殷已经派人赶到边境上迎接——对天策军对李彝超的救命之恩，党项人还是相当感激的，对凉州方面派来的医师也极尽尊隆。
定难军境内多是牧场与山林相间，这个时代的黄土高原生态情况比后世好得多，在无定河两岸也有一些灌溉农田，党项人正在从游牧进至农耕，但游牧特色尚浓，耕种技术十分低下。
在与天策政权的交往中，定难军不但得到了张迈派来的医疗队，而且还得到了张迈派来的农业指导，帮助党项人改善耕作技术以及从游牧转为定居的农牧结合，这两件事情一是救上层的命，二是救下层的贫，相对于洛阳方面只是想要削藩，张迈做的这两件事情虽未耗损到仓司的钱粮，却让党项人由上到下都生了感恩之心。
定难军的首府夏州城位于无定河上游，却是一座巨大的城堡，城垣乃是赫连勃勃所建，坚如磐石，行军司马李彝殷亲自在夏州西门迎候着悟真，脸上十分忧虑，对着悟真下拜泣道：“大师，您这次一定要再施妙手，救一救我兄长的性命！”
悟真忙道：“贫僧自当尽力。咱们快去看看李将军吧。”路上问了一些李彝超的病势，听说他有按照自己的嘱咐按时服药，却还是病情渐重，心中便觉得此次怕是难了。入门之后果见李彝超一张脸笼罩着一层死灰色，悟真先吃了一惊，诊脉过后默默不语。
李彝超道：“大师，我怕是没几天日子了吧。”
悟真忙道：“将军勿多忧虑，吉人自有天相。”
李彝超笑道：“我倒也没什么忧虑，只是不晓得能否看见张元帅凯旋。”
悟真呀了一声，对李彝超的言语有些诧异，一时未下定决心该如何接口，只是微微露意，说道：“定然可以的，如今凉州城都在准备着爆竹美酒，到时候多半会有一番热闹。”又道：“将军莫要多思，多思则添忧结于病情不利。”
退了出来，李彝殷忙来请问，悟真低声道：“怕是要准备后事了。”李彝殷大惊失色道：“大师，就完全没办法了么？”悟真叹道：“药医不死病，医家之术亦有时而穷。我虽带了良药过来，但也只能延缓病情而已。若是李将军竟能熬过这个冬天那是佛祖保佑，但也不能寄予过高的期望。”
李彝殷垂泪点头而已，命人好生款待，自己抹了眼泪，入内来见兄长，李彝超一见到他脸上泪痕未干，道：“我这病果然是好不了了。”
李彝殷跪下道：“兄长，不要灰心，大师说只要你信念坚定，熬过了这个冬天，来年就能大好了。”
“你又何必骗我……”李彝超摇了摇头，说：“刚才大师诊脉之后的神色不定，我心中已猜到几分了。不过生死有命，我也是早有准备了，只是如今天下纷争正到剧烈处，我定难军又身处契丹、天策、大唐之间，幸好我们地处偏远，所以才能据守这座坚城割据自立，但眼看契丹与天策正大战于北庭，一旦他们决出了胜负，东方马上就要变得多事了。那时候就会有人逼我们不得不做选择了。”
李彝殷心知到了这等情势下，兄长已是在托付国事，当下就不再只是说安慰的话，道：“哥哥，你是怕洛阳对我们削藩么？”
“洛阳那边，自然是早有此心。”李彝超道：“从明宗时他们就想将我们兼并掉，当时他们要将我调防到别处，却被我坚决抵制！这夏州是我党项多年盘踞所在，就像树木的根基一样，大树要是没了根，就算花叶开得再旺盛也只是刹那芳华而已。李从珂登基以后也是几次三番要算计我们，目前暂时没动，只是顾忌着河西与燕云的局势，一旦没了他顾之忧，他肯定是要对我们动手的。”
李彝殷道：“洛阳吞我之心不死，这事定难军三军将士个个心知肚明，只是我军微弱，难以独抗中原，若要力保祖宗基业，除非得到强大的外援。”
“外援……”李彝超道：“你是说天策，还是契丹？”
当今之世，后唐朝廷占据着河洛正统，吴蜀虽然富庶，但天下人都不认为他们有混一海内的潜力，且离定难军也太远，根本无法成为大援，能够与之抗衡的，自然就只有天策军与契丹了。
李彝殷道：“若在五年之前说起大援来，自然只有契丹，但是现在天策军横空崛起，对我们又如此眷顾，张元帅又是重义守诺之人，将来真到了缓急之时，若我们向他们求救，他们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张元帅对我们确实眷顾，可是你别忘了，洛阳与凉州之间也有兄弟之盟，而我定难军至少名义上还归洛阳朝廷管辖，要张元帅背兄弟之盟、干他国内政，只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李彝超道：“更何况，若是真让张元帅得了志，只怕……只怕我们定难军也难独存了。”

第092章 河东有变！
李彝殷听李彝超说如果张迈得志，定难军也难独存，说道：“张元帅得志定难军固然无法得存，若使李从珂得志，难道定难军就可以得存么？愚弟以为，我夏州之所以能割据自立，一来以地处荒僻，二来以中原混乱，若使中原有一统之势，不管是李从珂来统一也好，还是张元帅来统一也好，定州都绝难自立！”
这几句话虽是不赞同李彝超之言，但李彝超听了非但不生气，脸上反而现出喜色来，捉住了李彝殷的手道：“依我弟所言，我党项今日当如何自处？”
李彝殷道：“天下大势如果未明，我们便助天下之乱，天下大势若明，则我们当投明主，为其前锋，争取在来日之天朝之中为李家争得一席之地！”
李彝超道：“那么如何才能判断天下大势是否已经明朗呢？”
李彝殷道：“如今契丹与天策正决战于北庭，两家的兵力都被拖在东边，李从珂竟然也不趁机动手削藩，可见此人无能！但张元帅是否已经得到了天命，那就要看北庭一战的胜负如何了。”
李彝超脸上现出大喜之色来，本来死灰色的脸上泛起了红潮，竟是又兴奋又欣慰，握住了李彝殷的手说：“党项有我弟，我死可瞑目了！”
外面却忽然传来了急报，李彝超命进来，那急报却让两人都听得呆住了：“河东有变！”
“有变？有什么变故？”
“传言张敬达已经进驻太原！”
“什么！”李彝超大惊失色，要问详情，定难军的谍报系统却不算十分发达，并未能探听得更加详细，他挥手让报信任退下后，李彝殷道：“看来李从珂也不算太过无能。”
……
张敬达竟然进驻了太原！
太原可是河东军的根基所在！是石敬瑭的老巢！
张敬达竟然进驻太原，这件事情就连三流的谋士都能想到这意味着什么！
当然这件事情，其实凉州方面知道得比定难军方面更早——尽管前者离河东比后者更远！
早在悟真和尚还没入定难军边境，鲁嘉陵就已经收到了消息，第二日又赶着来了另外一个消息：刘延皓进驻幽州了！他们进驻的名义倒也光明正大得紧：李从珂担心石敬瑭与赵德钧征战在外，后方有失，特地派了两大重臣入驻太原与幽州，帮他们料理后勤！
这两个人，一个是已经得到李从珂信任的名将，一个是早在凤翔时代就已经从龙李从珂的亲信，消息传递虽有先后，但考虑到幽州比太原更远，则张刘两人进驻的时间可以说是相当的接近了！鲁嘉陵与薛复自然都看得出此事定是李从珂进行良久布局所致！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鲁嘉陵道：“李国主这一招可玩得漂亮得紧啊！哼，他竟然做得这样机密，连我们都未能在事前探到消息！”
郑渭嘿的一声，道：“这事当然要做得绝密，若是连我们都知道了，如何还能瞒得过石敬瑭、赵德钧？”
就在这个消息到达凉州的前一日，薛复才刚刚收到北庭前线的消息，说张迈也率领三万精兵去救杨易了。
薛复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竟然也都有些坐立难安——他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能够如自己所期待的那般获得全胜那固然是好，可是战场上的事情，哪里说得准呢？他们口中都说必定胜利，但那是为了意头，心里还是很担心的。在讨论全胜时当如何并为未来接收战果铺路的同时，三人内心却也都存了一份如何应对败局的腹稿。
在这当口，留守三大臣虽然与北庭相隔万里，但也被形势牵引得将心胆都提了起来，这个时候就算东方的天塌了，他们也是断断不敢妄动的！
然而李从珂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出招了！而且一出招就是狠招！
关于北庭的最新战况，总是留守三大臣看过之后，再决定对外宣传多少以及公开给谁听，但东方来的消息，得以与闻的重臣却多了几个。
赶来商议的张中谋拿着鲁嘉陵转给他的谍报，说：“石敬瑭与赵德钧在太原、幽州经营既久，张、刘两人忽然进驻，势力一定不能巩固，如果石、赵两党奋起反扑，或许就能将他们驱逐！”
“他们不会反扑的。”薛复淡淡说。
“不会反扑？”
“就算想反扑，多半也会以失败收场。”薛复道：“李从珂毕竟是中原之主，占据着名分大义。石敬瑭赵德钧如果反扑那就是抗命造反——除非他们有了十全把握，否则断然不可能如此的。而且若是石敬瑭、赵德钧自己若在城中，或许还有这份魄力，他们手底下的人忽然遇到这等大变故，多半会犹豫观望，但刘、张二人又岂会给城内的石党、赵党犹豫观望的时间？换了我是张敬达，进城后一夜之内就要将全城清洗一遍了，刘延皓是李从珂的亲信，名望未显，也还没听说过他打过什么大胜仗，但张敬达也是一方名将，想来做事绝不至于拖沓。”
郑渭道：“所以两人会否反扑，大概明天就会知道了。”
鲁嘉陵却没法等到明天，他在天策府前府来回踱步，终于下定了决心往后院来，进入郭汾的居处，在帘外求见，郭汾这几日常有胎动之感，都尽量不敢劳心，更不敢劳力，见鲁嘉陵来吃了一惊，问道：“北庭胜负……决了？”
张迈出兵救杨易的事，留守三大臣商量过后决定暂时压住，还没有与郭汾说。
鲁嘉陵道：“没有，北庭那边还没有消息，是东面出了些变故。”
郭汾松了一口气，现在没有消息对她来说或者就是好消息了。
“什么变故需要来见我？”郭汾问道。
“李国主派遣心腹大将，忽然进驻太原、幽州，接管了石敬瑭与张敬达的后勤了。”
郭汾对于当前东方的大势心里也是有数的，所以鲁嘉陵言简意赅，也未加以过多的解释，他认为郭汾应该能明白的，果然郭汾啊了一声，道：“看来元帅的这位结义兄长，也很厉害啊。”
不过郭汾并未因此而忧心，她也是在历次生死大战中经历过来的人，不但很能分清主次缓急，而且自制力很强，知道这件事情虽然重大，短时间内却还不会直接对天策军造成直接冲击，所以克制住了自己，未投入过多的担忧，以免影响胎儿——现在对她来说和对天策军来说，腹中的孩子才是最重要的，就算剥离掉母爱的因素，这也是当前她最重要的任务。
“现在的话，我们只怕很难去干预东面的事情了。”郭汾道：“像这样长远而非紧急的事情，你们三人商量着就行。今天忽然来见我，可是有事要我配合？”
“夫人明见！”鲁嘉陵道：“臣想请夫人请拟一封书信致契丹皇帝，斥责其西侵我北庭之罪！”
契丹西犯这已经是第二次，而且按照凉州已经得到的情报，北庭战役正打得如火如荼（实际上北轮台城一战此时已经结束，但消息还没传到），在这个时候鲁嘉陵忽然要郭汾写信给耶律德光斥责契丹人西犯北庭，这样的事情岂非多余得有些荒谬？
但郭汾却知鲁嘉陵这样做必然事出有因，问道：“这是为何？”
鲁嘉陵道：“李国主之削藩，对准的是石、赵，但敲山震虎，其背后却是小唐朝廷与契丹人的较量。石赵二人，不过是夹在胡汉双雄中的两把双向之刀罢了。”
郭汾点了点头，鲁嘉陵继续说道：“如今契丹有大军被我们拖在西线，就算他们在东方还有大军留守，但无论如何不敢在这个时候同时两线开战的。李国主选在这个时候出手，这个时机，真是把握得很好啊。李从珂若收服了石敬瑭赵德钧，余威势必震于漠南。到时候李国主就算不继续将战线北推，契丹也要惶恐难安。小唐朝廷势力进得一步，契丹的势力就要消退一步。但现在我大军都在西面，李国主这次的行动明显是借我东风、窃我胜果！小唐朝廷势力膨胀得太过厉害而打破东方均势的话，对我天策军来说并非好事，也会扰乱了元帅的既定规略。因此臣以为当前我们应该有点抑强扶弱的行动。”
“这……”郭汾皱了皱眉头，道：“按照利害来说，确实如此，但现在我们正与契丹在北庭决生死之战，契丹是仇寇，洛阳却是兄弟，虽然现在东方形势有变，但如果我们就这样主动去帮契丹，对外则会失信毁盟，对内也难以说服军民百姓。”
“所以臣并没有打算主动去帮契丹。”鲁嘉陵道：“臣只是想开通一条道路，让契丹异日若有求于我时，可以得其门而入。至于我们是否答应，那是后话了。此事不止会让我们可以介入东方的局势，甚至可能影响到北庭的局面。”
这只是鲁嘉陵一半的话，是完全建立在天策军在北庭取得优势之下的做法，但如果是天策军在北庭被击败，那么鲁嘉陵开通这样一条讯息通道就会有另外的作用，郭汾的这封斥责书信也将会有另外的含义——只不过这一半的话鲁嘉陵藏在了肚子里并未说出。
郭汾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了鲁嘉陵的意图，微微笑了起来，道：“好吧，你去拟信吧。”
鲁嘉陵当即拟信，以郭汾的名义义正词严地将耶律德光给骂了一顿，并要求他赶紧从北庭撤兵，否则的话将会如何如何云云。
这封信由使者藏好快马进入定难军，由悟真开口向李彝殷借道，李彝殷倒也爽快，当天就派人将天策军的使者送到黄河边上，使者跟着渡河，没多久就遇到了契丹人的别部。
……
按下鲁嘉陵派出使者不提，却说凉州这边，在使者出发的第二天，却还是没有什么新的消息传来，没有消息，也就是说太原基本稳定——即张中谋所说的“反扑”果然没有发生！因地方隔着数千里，像一些夤夜清洗之类的暗流一时之间是比较难以传到凉州的。
市井中庸庸碌碌的人都完全没想到东方正在“不变”的表面下发生什么大变，但留守三大臣却都已经在没有消息之中看到了大变故。
郑渭赞道：“李从珂的手段不赖！太原、幽州既得，接下来大概就是徙调令了吧。”
石敬瑭和赵德钧都是方面大臣，到现在为止都还是“无罪”之身，虽然李从珂恨不得将石敬瑭除之而后快，但相比于发圣旨在三军之中诛杀二人，肯定是远不如先将之调到别处，去其爪牙，然后在慢慢炮制不迟，这样的手腕，自中唐以后中枢的大臣们已经玩得很熟了。
鲁嘉陵也有些唏嘘，叹道：“现在契丹就算要做什么，大概也来不及了。至于我们更是鞭长莫及！李国主既然能够算得这么准，只要张敬达、刘延皓一占定了太原、幽州，将石敬瑭、赵德钧调往他处做节度使的圣旨就会发出，算算时日，现在大概早已经进入石、赵二人军中了吧。”
薛复也叹道：“现在他们除了起兵造反之外，确实没第二条路可走了。但是在这个时候起兵造反，哼，除非是契丹甘冒奇险援救他们，否则恐与自杀无异！”
“如果我是耶律德光，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兵的。”郑渭道：“不过……如果石敬瑭与契丹真有勾结的话，现在他或许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苟延残喘……”
“办法？”张毅道：“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郑渭对军事所知不多，可是他却懂得政治，更懂得交易，这时双眼闪了一闪，道：“出兵契丹！”
……
长城旧址，雷公口。
石敬瑭握着从太原传回来的最新情报，满手都是冷汗！
李从珂竟然趁着他在云州之际，派张敬达接掌了太原！
这样“险恶”的用心，石敬瑭其实不是没有想到过，只是在当下内外局势的牵制之下他根本就无计可施！
没有了太原，他也就没了家，不但他没了家，就是他麾下的三军将士，也都跟着没了家！
一支失去了后勤与家园的军队，就像漂浮在海岸上的孤舟，他就算想要回师夺城，可是，在这样的形势之下，还会有多少将士会跟随他呢？

第093章 南征之志
雷公口是云州出塞的要冲，石敬瑭奉命北攻契丹之后，领四万大军，抽调云、应、朔、蔚四州壮丁随军，八九万人在这里进进出出，如今大营尽聚于此，每日所耗粮草都是一个天文数字。石敬瑭到了这里以后，早将太原部分军粮带来，又尽搜四州府库存粮，因此战事未开，晋北已疲。
从这里往南是晋北要地，从这里往北则是漠南塞外，正是农耕与游牧的分界。然而一出雷公口，便觉得天地茫茫，一场飘雪洒下，北面更是人踪难觅，刘知远几次领兵出征，却都是走出百数十里就缩了回来。
可是这次他回来，却明显发现军中气氛不对！
“怎么了？”刘知远问。
军士大都不敢说，最后是一个亲兵道：“将军，陛下派人接掌太原了。”
“什么！”刘知远吃了一惊，赶紧快马驰入营内，求见石敬瑭。
大帐之内，宽面大耳的石敬瑭倚在虎皮大椅上，刘知远从来没见过他显得如此的颓丧！虎皮大椅旁边，桑维翰也是脸如死灰。
“驸马！”刘知远跪下行礼：“太原……”
桑维翰摇了摇头，暗示他不要再说。
石敬瑭睁开眼来，看到刘知远，苦笑了一声，道：“知远，你来了。”他移动身旁几上的酒杯，道：“人生得意须尽欢……嘿，我镇边守晋，理政爱民，为了怕耽误国事，多年来战战兢兢，于酒色上也甚克制……不过，现在是不必了。”
他自斟了一杯酒，喃喃道：“回到东都之后，陛下若不杀我，则今后可饮醇酒拥美人……征战多年，也是时候休息休息了……”
刘知远惊骇着又跪下，叫道：“驸马，你要回东都？”
石敬瑭苦笑道：“太原已经被张敬达取了，想来徙调令不日就要下来，就算先往别镇，也不过去晃荡一遭，跟着肯定要去东都的。”
刘知远恨恨道：“今上以篡逆起家，非得驸马默许，他如何坐得稳龙椅？如今帝位才刚刚安稳就要图谋封疆大臣，这样狠辣的手段真是让人思之心寒！驸马，我们反了吧！”
桑维翰一听也跪下道：“刘将军所言不错！驸马，我们反了吧！”
石敬瑭愁眉未曾稍松，叹道：“若我们是在太原……唉！如今我们身处边鄙之地，军中存粮不过三月，眼看大寒将至，难以用兵，太原坚城，如今已被张敬达接掌，他也不用与我野战，只要坚壁清野，闭门不出，拖着就能将我们累死！”
桑维翰道：“驸马，张敬达这次是出奇制胜，否则不可能做得这样隐秘，既是出奇，所带兵马必然不多，我们趁势南下，未必能将太原夺回！”
石敬瑭却连连摇头，道：“数百里奔袭坚城，这场仗打不来。一旦奇袭不成，屯兵城下，那时便进退两难了。”刘知远也觉得此事极难成功。
桑维翰又道：“我们可再邀契丹为援！”
石敬瑭苦笑道：“契丹正与天策争持于北庭，现在是自顾不暇，哪里能够有大军援我？”
桑维翰大感踌躇，刘知远道：“驸马，难道你真的打算就这样束手待毙不成？”
石敬瑭沉吟着，道：“非我愿意束手就擒，只是……若得熬过这一冬，待北庭战局分明，契丹、天策大兵东归，那时候我们或许还有机会，但李从珂不会给我这个机会的。我料圣旨不日即会到达，那时候我反是死路一条，不反尚有一线生机。”他说到这里长长一叹，说：“三军将士跟随我日久，他们奉我如父，我亦爱他们如子，如今大势已去，何必再要他们陪我送死？若弄得生灵涂炭，我心中也自不安，不如就此投降，我与陛下有郎舅之亲，公主又在都中，我若交出兵权，他也未必会杀我。”
刘知远哼了一声，道：“当日驸马装病示弱，骗过来李从珂从东都逃出，事后他已经后悔异常，如今再送上门去，他如何会再客气？就算侥幸不死，大丈夫苟延残喘，那是生不如死！依属下只见，起兵未必就死，请驸马三思！”
石敬瑭迟疑着，道：“若有契丹为援，或许还有五成胜算，但如今要契丹为援我而自陷危局之中，现在实在不是起兵的良机。”
刘知远道：“既然眼下不是良机，那就先设法拖延一番。”
石敬瑭道：“李从珂只要还不糊涂，圣旨不日就会传到！我那时候就是装病也推托不得！”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刘知远道：“驸马若在军中，则圣旨不能不接，但驸马若出兵契丹，冒雪剿胡，洛阳使者到来却找不到驸马，那我们就还有推搪的余地。”
石敬瑭听到这个主意精神一振，桑维翰也道：“妙，大妙！”石敬瑭道：“只是严冬之际领兵出塞，恐甚危险。”
桑维翰道：“若我们真与契丹为敌，那自然危险，但我们若是假借出征威名、避旨为实，向契丹借得一城暂居，则虽出漠南，却必有征而无险。”
石敬瑭猛地将酒杯抛下，酒水洒了一地，断然道：“好，我今日便提兵北进！知远你且尽搜云蔚诸州民间存粮，随后赶来。”又对桑维翰道：“维翰持我书信，出使契丹，向契丹借一避冬的所在。只要熬过了这一冬，天下事或将有变也未可知！”
……
桑维翰当日便骑上快马，带了几名随从直奔潢水流域，他也不是第一次出使契丹了，道路熟悉，出雷公口后不久便遇到契丹的侦骑，他说明乃是使者，便由契丹骑兵带往潢水南岸。
当年韩延徽投靠契丹，教了耶律阿保机掳掠汉民之后不杀却使种田，已经在潢水流域开了一垄又一垄的麦田，今年北庭干旱无雪，河西与东北却是瑞雪连下，将麦田都盖住了。
桑维翰久在北地倒也知道这些麦田之事情，一路驰入契丹宫帐之中，不久又将他领了出去，原来耶律德光不在帐中，是狩猎去了。
又走了半日，到了耶律德光狩猎处，桑维翰远远望见了耶律德光就扑的跳下马来，跪在地上，一路爬过去，在结冰的地上磕头，口呼：“契丹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群骑兵将一些野鹿赶了过来，耶律德光理都不理桑维翰，正自张弓瞄准，韩延徽在旁谏道：“陛下，春播夏种，秋收冬藏。冬日狩猎只是徒添快意，不合上苍好生之德，且致来年之荒！”
耶律德光脸色一沉，道：“你敢诅咒契丹！”
韩延徽敛容跪下，桑维翰大叫道：“外臣一路走来，但见瑞雪处处，来年潢河必然丰收！”韩延徽道：“雪是大，却大得有些过了。当此不利之季，宜封山育林，养精蓄锐，宜静不宜动。”
耶律德光冷冷一哼，仍然还是开了弓！
倏的一声，箭却落空了，周围皮室军亲信再次赶鹿，耶律德光三次张弓，三射三失，心头暗恼，将弓箭一丢，怒问桑维翰道：“你来做什么！”
桑维翰暗叫不妙，磕头道：“我主石驸马，将领军出塞，来投陛下，因此遣臣为前驱……”
耶律德光不等他说完便道：“他带了多少粮草来？”
“这……”
耶律德光又问：“他带了多少人来？”
桑维翰忙道：“我主兵马不在少数，可有十万大军！”
“十万大军？”耶律德光冷笑：“我契丹如今自家都不够吃了，还要帮石敬瑭养十万大军？”
桑维翰吓得颤抖，心想这下可说错话了，耶律德光又道：“听说李从珂刚刚派人接掌了太原、幽州，哼，赵德钧刚刚派了人来求我，石敬瑭是不是也想找个地方避祸？”
桑维翰磕头连连，高呼道：“天下英明，无过于我大契丹皇帝！”
耶律德光哈哈大笑，道：“李从珂这次是要来真的，我契丹若是出地方费力气，帮石敬瑭过了这一关，朕有什么好处！”
桑维翰道：“漠北漠南虽是形胜之地，却也是苦寒之地，在此磨练士卒可以，若说到享帝王之尊荣，何如中原之繁华！”
耶律德光嘿嘿一笑，道：“中原之繁华？可惜中原之繁华是李从珂的，不是石敬瑭的，更不是朕的！”
桑维翰道：“中原之繁华现在虽然暂时是李从珂的，但驸马却可以将之献给陛下！”
“献给我？哈哈！”耶律德光道：“现在石敬瑭已经变成丧家之犬，他拿什么来献给我！”
“寒冬乃冻杀之季”桑维翰指着不远处一条蜷伏在帐边的病犬，说：“但若熬过了这一冬，养好了獠牙，丧家之犬也能变成狼獒！为父皇帝陛下扑鹿猎食，不辞万死，为陛下前锋！”
“父皇帝？”
桑维翰再叩首，道：“石驸马愿奉陛下为父，甘为异姓之子，万望陛下垂纳。”
琢磨着“父皇帝”三字，耶律德光摸着须髯，道：“让石敬瑭去黑城（今呼和浩特附近）过冬吧。至于过冬粮草，让他自己想办法！”
桑维翰大喜，再拜而退。
……
他退下以后，韩延徽上前道：“陛下！黑城为敕勒川膏腴之所在，岂可容石敬瑭盘踞！”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耶律德光道：“但石赵二人是我南向之刀！刀要养好，自然得有些花费的。”
韩延徽再次跪下道：“陛下，难道您现在还想着要南征中原不成？”
耶律德光握着弓箭的双手一紧，倏然回头，喝道：“你什么意思！”
韩延徽看看周围的下人不言语，耶律德光道：“你们且退下。”韩延徽这才道：“北庭一战，万一不胜……”
“你大胆！”耶律德光手中的弓一下子砸了过来，啪一声弓角砸中了韩延徽的额头，弓弦割掉了韩延徽半只耳朵，寒风之中鲜血淋漓，尤其疼得如刀割一般。
韩延徽乃是文臣，修养虽不错却耐不得疼，忍不住呻吟哭泣起来，耶律德光冷笑道：“没用的东西！你们汉人如此文弱，我契丹男儿健马驰处，何愁不胜！”
韩延徽摸了眼泪，一手捂着断耳，稳住了腔调，道：“但万一不胜呢？”
他倒也真是有种，在这当口还敢继续说这样的话，然而耶律德光这次竟然没有火上加油，反而静了下来，道：“如果不胜，那朕就更要南征中原了！”
韩延徽怔了一怔，低头道：“臣明白了，臣明白了。”
耶律德光又道：“若朕要南征中原，你可有什么计策没有？”
韩延徽迟疑着，终于道：“若北庭胜，可先破安陇，若北庭不胜，可学石敬瑭，兄事张迈……”
耶律德光大怒，差点就要抽出刀来，随即冷笑：“这就是你们汉人的破脑袋能想出来的‘计策’？”
韩延徽道：“北庭远在万里之外，无论胜败，大军都难及时回来。我们的大军难以及时赶回，张迈也一样。就算赶回来了，以现在传回来的消息看，北庭之战必定惨烈，惨烈大战之后加上长途奔赶，其兵马也不能再次投入战场，所以未来一年，安陇东面之兵必弱。我与天策均弱，则李从珂便会得势，弱者当合众以抗强者，此千古不易之理。”
耶律德光道：“张迈会和我们联手？”
“不一定会。”韩延徽道：“但他一定不会让李从珂顺利坐大的。”
耶律德光点了点头，道：“你先下去招呼好桑维翰。石敬瑭是李从珂的心腹大患，石某不死，李从珂便寝食难安，石某若死……”他悠悠道：“朕就又要多一个大敌了！”
……
离开狩猎处，一个少年奔了过来，见韩延徽半边脑袋都是血污吃了一惊，叫道：“爹爹，您……”正是韩延徽的儿子韩德枢。
韩延徽将儿子拉入帐中，让他帮自己包扎，疼得脸都青了，等到疼痛稍止，这才问道：“北庭那边有消息了么？”
“还没有……”韩德枢道：“陛下那边呢？我听说他容石敬瑭进驻黑城？”
“不错。”韩延徽道：“北庭之战如果我们赢了，陛下自然声威大震，但如果输了……”
“那会如何？”
韩延徽压低了声音，道：“太后又将李胡叫去陪她了。”
耶律李胡是阿保机的第三子，也就是耶律德光的弟弟，比起耶律德光来更得太后述律平的宠爱。
韩德枢惊道：“难道！”
韩延徽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巴，不让他说话，放开后碰了碰自己的耳朵，疼的又叫了一声出来，低声叹道：“咱们父子在这里，号为显宦，其实……也只是奴才罢了……”

第094章 天下无敌
寒冬终于覆盖了整个大地，在雪花飘扬中，后唐两大边藩却偏偏出击了，而且很快取得了战果——石敬瑭出漠南，占领了黑城，赵德钧出辽西也是屡战告捷，刘知远尽搜晋北民间粮草，一股脑搬出雷公口不知藏在何处，云、蔚、应、寰、朔、代六州数十万百姓尽皆疲敝，拿着石敬瑭所出借条，推举了父老到太原哭诉，请朝廷拨粮救济。
李从珂在洛阳听到消息之后雷霆大怒，石敬瑭和赵德钧在这当口出塞进攻，以至于他派去的钦差在云州找不到他们，派往燕京的钦差无功而返，回到洛阳就被李从珂给斩了，派往云州的钦差半路上听到消息吓得中途折回，出雷公口去寻石敬瑭，结果半路上就遇到了契丹骑兵，身死塞外，尸首全无，桑维翰替石敬瑭上了书表，称石敬瑭正与契丹在漠南激战，寒冬之际出塞极为危险。而张敬达要接掌云州兵权之时，刘知远却称主帅不在，战事正急，“为国家计”，不敢临阵易防。
洛阳与两大边藩就这样扯皮着，却苦了晋北的百姓！
这些年石敬瑭治晋，委实做了不少有利于民间休养生息的好事，他不但理民有道，而且治军有方，民风又多彪悍，契丹别部几次南下骚扰都没讨得好去，因此晋北诸州的生存环境其实不比洛阳差，不料这个冬天横祸飞来，因李从珂意图削藩，石敬瑭出走塞外，又将六州民间存粮刮了一遍，数十万老百姓的瓦瓮登时捉襟见肘，但他们不止暗中大骂石敬瑭，对李从珂也没好感，觉得驸马做出这样反常的事情，乃是皇上所逼。
眼看着案上陈列着如山的借条，李从珂勃然大怒，一伸脚将龙案踢翻了，怒道：“石敬瑭借的钱粮，为何要朕来替他还！”
韩昭胤、刘延朗面面相觑，在皇帝盛怒之下不敢接口，冯道出列道：“陛下，驸马是河东节度使，总管大同、彰国、振武、威塞诸军蕃汉兵权，这次他又是奉朝廷之命出兵，他借的钱粮，也就是朝廷借的钱粮，老百姓要我们来还，也不是没道理。”
李从珂怒道：“你说什么！”
冯道不紧不慢，继续道：“石驸马此举确有不妥，不过如今他横征暴敛，以至晋北生怨，这不正是朝廷收取民心的大好时机？”
“大好时机？”李从珂冷冷道：“你是说发粮替石敬瑭还债？”
冯道说道：“驸马治晋，已经有数个平年，甚得民心，百姓安于其治，前年与今年河东又小熟，晋南绛、晋、汾三州都有可供一岁备荒之余粮，就是太原府存粮也还不少，若调太原府存粮以济晋北六州百姓，再调绛、晋、汾三州存粮以实太原府库，则河东不至于动荡，百姓不至于饥馑，六州民心可一夕而收，民心既得，则驸马纵拥重兵寄于塞外，欲待南下亦无从下手了，久而久之其麾下兵将思家，自然便会星散，河东可不战而复。”
李从珂失笑道：“这正是书生之论！军粮易散难聚，养个数万大军已经极难，更何况晋北数十万百姓，我养得他们几时？太原与晋南粮草乃是我征讨石某的根本，岂能散出？存粮散尽，还如何养兵？河东豪族多与石敬瑭暗中勾结，这次石敬瑭能这么快刮尽六州存粮，定是他们从中协助，我料定石敬瑭刮得一斗走，他们从中定要榨取三五斗回家！这是他们发财的良机，所以乐于从命。若我顺这些刁民之请发粮，我发个十斗，这些豪族至少要从中捞走七八斗！这等买卖一做开了就会让他们食髓知味，如无底洞般根本填不满！且石敬瑭今日既能收百姓之谷，明日也可以南下收刮，我散一斗，他收一斗，晋南谷物北输太原，太原谷物北输六州，等到晋南谷物殆尽，那时候再从东都调粮过去？哼，这是资敌之论，不许复言！”
“陛下，”冯道说道：“如今晋北将有饥荒之虑，若是不从百姓之请，恐怕陛下新委派去的官员到了晋北也难以立足。若是来春青黄不接之际晋北动乱，恐契丹将趁虚而入，那时候就得不偿失了。”
“他们敢如何？随石敬瑭造反么！”李从珂道：“晋北民风彪悍，武斗世家、边民世族结寨自守者不知凡几，石某人纵然搜刮也刮不尽这些世家大族的麦瓮，这些才是晋北的柱石，只要他们还过得下去晋北就不会有事，至于草芥小民，就任他们自生自灭吧。东都以及诸府钱粮乃是朕王霸根本所在，我不会中石某人的计策，给他运粮！百姓若真的过不下去，就让他们到豪族家中吃过年——便说是朕许了他们的！”
因催促张敬达即刻进兵晋北，接掌六州防务，不料果如冯道所言，六州豪族见新的官长空手而来，心中都是不服，均在百姓中散播言论道：“朝廷只知征粮纳税，如今我们米缸都被榨空了，朝廷却不发一粒米下来，这官长我们要来做什么？”
李从珂派去的府尹、县令道：“征你们钱粮的是石敬瑭，不是朝廷。”
晋北豪族一听都冷笑起来说：“石驸马做的难道不是朝廷的官？他出塞北击契丹是奉了皇帝的命令，正是因此我们才由得他征调我们赖以活命的口粮！如今石驸马带着钱粮走了，陛下要委派新任官员来那也行，但至少得给我们一条活路。”
不少地方都是军民胥吏联合起来，将李从珂派去的官员彻底孤立，更有一些地方听说皇帝没打算还债更是直接将来官驱逐，眼看晋北喧扰，连带着太原也不稳起来，张敬达不敢轻出，上表请李从珂发粮还债。
李从珂心头火起，就要传令秦征，北巡太原，韩昭胤、刘延朗、薛文遇等赶紧苦劝，道天子不可轻动，李从珂道：“张迈能横扫安陇，靠的就是亲征，朕起自凤翔，能够拨乱反正，登基为帝，靠的也是亲征！现在张迈能够不远万里去到北庭，太原与东都之间不过千余里，朕难道就不如张迈么？”
冯道劝道：“如今正值三九严冬，不少州县都降大雪，道路堵塞，实非用兵之时，不如等来年开春，再作打算。”
李从珂笑道：“大将用兵，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冰冻黄河正好踏马而过，积雪堵路就让前锋扫开！石敬瑭在河东收买了十年的人心，朕若不亲自去弹压弹压，光靠张敬达只怕镇不住这些刁民！”
就在他准备起兵之际，西方忽然传来惊人消息，李从珂打开一看脸色微变，当日便不再提进军之事，诸大臣眼看李从珂脸色阴晴不定，均不敢造次询问，退朝后冯道的亲家刘昫来他这里打听消息，冯道低声道：“那封战报我也没见到，不过从我一个去投靠范文素（范质）的弟子昨日刚刚来了一封书信，内中提起一件事情，陛下的心事，或许与此有关。”
刘昫问道：“是什么事情？”
冯道凑到了他耳边，道：“北庭之战打完了！”
……
北轮台城一战的战果终于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到了凉州，李从珂提前派兵接掌太原、幽州的行动让凉州留守三大臣决定第一时间将战果传播出去。因此数日之间，东起凉、兰，西至宁远，北轮台城大捷的消息就像爆竹点燃了一般一个城接一个城、一个州接一个州地炸开了！
尽管是在寒冬之中，安陇百姓却全都不惧寒风，在狂喜之中冲到街头欢庆起来，便如提前过年一般，个个到大街上敲锣打鼓，就是那些说变文的也都马上开讲，大说北轮台城一战的种种经过来！
咦，战报才传出，怎么说变文的人就都有本子说了？却是这些人早就准备好了一个稿子，他们虽然被去过北庭，却也只是将疏勒、高昌的战斗换了个地方、人名都差不多，总之就是元帅张迈如何英明决断，都督杨易如何神机妙算，先锋石拔如何勇猛杀敌，反而是这次战役的几个关键人物——郭威、杨信、徐从适三人，在这个最初的讹传变文中没有出现。
然而这一刻大家伙也就是听个高兴，听个乐呵，听个开心！
谁立了大功都无所谓了，最重要的是知道已经胜利了！
“咱们天策唐军，就是无敌啊！”
“是啊是啊，回纥加上契丹，几十万的兵马啊，一样打没了，此战之后，咱们天策军就可以说是天下无敌了吧！”
“当然天下无敌了！当然天下无敌了！”
“天下无敌！天下无敌！”
从高昌到伊州，从伊州到瓜沙，再到肃州、甘州、凉州、兰州！所有人都比喜获丰收都高兴！北庭的这一战带来的不止是自豪感，同时更证明了天策军拥有打败一切外敌的实力！
牧民们都生出了敬畏心，农夫们知道往后有太平日子过了，商人们尤其开心，他们知道商路保住了——不但保住了，而且以后只怕可以有多远走多远了！
奈布对他父亲奈尔沙希道：“听说这次回纥败得很厉害，他们主力既然溃败，在西面只怕也凶不了多久了，萨曼的商路不久应该也将能够重开了。”
奈尔沙希呵呵笑道：“何止萨曼的商路！此战天策军威震四海！往后咱们这些天策军的御用商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还有谁敢惹我们来？有了这一战，咱们奈家也得筹谋着做个百年大族了！”
这一日范质身边的弟子也接到了不少润笔，许多商家都来请他们大写赞词，大幅大幅的红绸挂满了整个凉州城，商人们在这一刻仿佛都不怕亏本似的，妇女儿童都载歌载舞，欢声高唱。
看着这满城欢庆的景象，范质对他身边一个青年书生道：“道济兄，这才是军民同心啊。不似中原，前方军队打了胜仗，后方百姓非但不欢喜反而要担心。一来百姓觉得君王打了胜仗与他们无关，二来又怕朝廷趁机加税搞庆典、犒士卒，哪能如凉州这边，士农工商是打心里乐出来。”
那个青年年纪看起来和范质差不多，却穿着一身粗麻衣服，显得有些落魄，因道：“文素兄，你现在做的可是洛阳的官！说出这种话来，小心在朝里被人参上一本！”
范质笑道：“此间又无第三人。”
那青年笑道：“文素对我，倒也信任得很哪。不过前些时候中原刚刚传来消息，说朝廷已经接掌了太原、幽州，此事文素怎么看？”
范质道：“陛下这一招倒也用得极狠，但最近可又传来消息，说石驸马和赵德钧都已经出兵进攻契丹——之前朝廷催促他们进兵时，他们左右推搪，现在寒冬已至，塞外一片白茫茫，不是进兵的时候他们却进兵了，这显然是进兵为名，避旨为实，燕云一带看来仍然会有一番混乱。依当下形势而看，倒是天策军已经立起不拔之根基，因此若是魏兄有意在安陇出仕，小弟是举双手赞成。”
那青年低着头，道：“但这安陇终究是边藩……”
范质低声道：“九州九鼎，唯有德者居之。文王起于西岐，汉高起于巴蜀，其后皆能席卷天下，非因其地，乃因其德！如今中原四分五裂，江南不臣，巴蜀割据，河东河北豪杰均仰契丹鼻息，唯有天策军东征西讨，破回纥、败契丹，尽收大唐陇西故土，大振华夏声威，如此战功，举世谁人能及？”
那青年道：“天策上将战功彪炳，名震宇内，只是我无缘会他一会，却不知道其德如何。”
范质指着街头的百姓道：“君王之德，看看他治下百姓是否与上同心不就知道了？别的不说，就说这纠评台的建制，其胸襟魄力已经可窥一斑了。”见那青年微微点头，范质又道：“我听到消息说天策府准备在北庭大战之后进行新科举，分科取士，不论籍贯，不论种族，分科别门，唯才是举，广纳天下英才，此事若实，道济兄宜加准备，这可是首科！若能拔得头筹，将来势必前途无量！”
那青年道：“多谢文素提点，仁浦感激不尽！”

第095章 西征开始
当东方纠结于复杂的政治博弈中时，北庭那场痛快的战争却已经接近尾声。
萨图克对北轮台城进攻之猛厉有些超出了张迈的意料之外，同样的，也幸亏是留守军队中郭威、杨信、徐从适等的活跃表现，才让这场战争向着有利于天策军的方向扭转。
但是，眼前的形势依然是严峻的。
留守军队中大部分精锐在过度的体力透支之后几乎是暂时地失去了战斗力。杨信当天晚上趴下之后到第二天黄昏都没醒过来，许多伤员必须尽快地进行医疗，否则他们受的伤可能变成永久性的残废。
而郭威麾下的战车虽然立下了赫赫威名，但是大战之后也有一半报废，剩下一半也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战后只剩下五百乘可以用了。
此外还有一件让张迈大为心痛的事情，那就是唐军永远地失去了一批优秀的将领，这串长长的名单之中第一个就是郭师庸，这位姑臧军营的老将官在战斗中力尽而死，回纥敬重他的奋勇，并未对他的尸身进行斩首，大战之后郭漳大哭着从一堆回纥人中将老父的尸身找了出来背回城中，三军闻讯无不默泣，张迈更是眼泪长流，郭师庸一直做着他的副手，但实际上张迈擅长的是宏观战略，最多去到战术层面，战场上的临阵指挥方面，郭师庸反而是他的老师，不光是在姑臧军营，在几次大战之中也都如此，有时候郭师庸的顽固会让他感到恼火，但真到了失去他时才发现这位老将的可贵。
除了郭师庸之外，田浩与室辉也在接受追悼之列，至于中层将校，此战战死的那就更多了，有一些人甚至连尸身都找不到，眼看着如此多同袍一日之中阴阳相隔，许多回援的将兵心中都宛如刀割！
那日张迈领兵出发，杨涿一马当前，然而为了避免被伏击，大军的行动并不神速，三万大军虽然都是骑兵，但是走了两日还是没找到杨易，契丹人在道上作出了一些骚扰、伏击以及疑兵，这又进一步延缓了唐军的进军，张迈排除了种种诱引与骚扰，只是朝着杨易被围困处走去，算算离杨易已经越来越近，后方忽然有狼烟冲天而起！再接着，前方也点燃了狼烟！
后方的狼烟，是马继荣向张迈报信，请张迈火速增援！而前方的狼烟，杨易却不是在报信，而是在催促张迈进攻回纥！
当时的杨涿看得呆住了，“难道，我错了吗？”他责问自己，而全军也停了下来，诸将望着张迈要看他如何抉择。
张迈在沉思之后终于决定：主力火速回援，而由杨涿率领一府游骑兵赶赴杨易被困处，尽量与他取得联系，让杨易坚守下去。
“我们杀回来之后的事情，你们便都知道了。”石拔对李膑说：“如果我们能够早一点回来，那就好了……”
“最重要的是，我们不能再失去同伴了！”张迈道：“你休息一晚，明天马上出发，北上救出杨易！”
这时郭威道：“杨都督要救，但是萨图克更加要追！我们此战最大的战果就是重创了萨图克，必须趁此时机，一举收复伊丽河与碎叶河！光复碎叶城！”
北轮台城一战的最后关头，耶律察割忽然抽脚，除了在先前激战中遭遇车阵的损失之外几乎是全身而退，然而也正因为他的临危抽身让萨图克陡然间陷入到绝对的败势中去，若是耶律察割肯坚持下来，那么入夜之后张迈只怕仍然有一番苦战。
这一战的结果是回纥人差点在北庭被灭族，但契丹人却逃之夭夭。
石拔道：“但是除了回援军马之外，其他的将士都太累了，契丹如今兵力还很多，我们必须集中力量才能将他们打败。”
“回援大军，可以北上救杨都督，驱逐契丹。”郭威道：“至于回纥余部，他们已成惊弓之鸟，其实也不用精兵前往，只需要有一批向导，带上民兵，一路收降就可以踏平岭西了。”
李膑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回纥人现在断然不敢回头跟我们再战的，但等他们心一宁定，或许仍然会组织起来抵抗，那时候就仍然需要放手一战。”
“这也简单。”郭威道：“那就将累坏了的银枪敢死营带上，让他们在车上休息，躺上几天，这些家伙多半又能生龙活虎起来了。”
北轮台城的这一战大大增强了郭威在天策军中的威望，如今他再说出话来，连慕容春华和李膑都不敢轻易驳他了。
张迈点头道：“好，就依郭将军所言，你去调遣民兵，把你的明威军也带上，西面之事，你为前驱，能打到哪里是哪里！”
郭威领了命令，张迈又对石拔道：“你明日便带领一万大军为前锋，仍然北上，我统领一万大军做你的后盾。”
石拔也领了命令，张迈又对慕容春华道：“春华，你即刻领轻骑向东，调出折罗漫山城守军，契丹人要是就这么逃了就算，如果他们还敢逗留，你就切断契丹归路，我定要叫漠北诸族尽数将尸骨埋在北庭！”
马继荣对张迈道：“杨都督只要还支撑得住，此次北上增援不会有什么悬念，但若契丹人有够机灵困他不死，接下来用兵的大方向，却该向东，还是向西？”
张迈沉吟着，道：“就算我们将契丹截住，要继续进兵漠北也极难，若冒着寒冬进军，后勤跟不上，兵力也跟不上，到了明春再进兵，漠北却势必有了防范，我们能够同时与契丹、回纥开战，是因为彼来就我，如果攻守之势扭转过来，我们去打漠北，胜败就难说了。不像回纥，现在几乎可以传檄而定！”
李膑道：“那么是继续东守西攻了？”
张迈道：“这一仗打下来，十年之内契丹绝无胆色再犯北庭！挟此大胜之威，东方进行强势外交也大有可为！相反西面却是暗弱不堪，我要趁此机会横扫过去，一举规复我大唐的西域旧疆！而后再回东方收拾残局！”
他又拍了拍郭威的肩膀，道：“此战你又立了大功，如今又要负担起方面之任，我再升你一级，西向之事，在我抵达之前由你全权主掌！此去多半要来年才能回来了，你记得多待粮草羊马好过冬。”又升了奚伟男、杨信、徐从适三人为中郎将。奚伟男本来已是都尉，这次算是升了一级，杨信却只是校尉，这一来算是连升三级，徐从适更是连升四级！
委任传下来时，全军却无异议，这样的连续跳迁，也就只有乱世才有可能，若是在和平时期就算一路顺风至少也得熬十年！
散会后郭威也不睡觉，连夜前去准备，他得了张迈的许可，从留守军队中抽调没受伤者，将明威军补为三千六百人，是三个大府的建制，改银枪敢死营为银枪军，也补足三千人，是三个中府的建制，此六千六百人即为西征前锋的核心。
跟着郭威又从后方民兵中抽调出牧骑五千丁，连带着家眷一万八千口，又调用了民兵三千人，工事兵两千人，俘虏五千人为随军奴隶——向这样的西征，征途当以千里计算，有可能会去到万里之外，所以虽是征讨，其实更像是迁徙。
由于守住了北轮台城与里三环，唐军的军需几乎没有损失，反而是回纥人丢盔弃甲，落下了十几万匹战马以及无数肉饼之类的干粮。张迈让李膑和郭太行留够北庭的口粮，其它的任郭威取用。
郭威第二天一大早就率领明威军先行，一路赶过去，行二百余里都没遇到一点抵抗，回纥人被追上的便投降，二百里路走下来俘虏了七千多个散卒，截获羊群二十万蹄，骆驼八千峰，后面奚伟男率领牧骑跟上，从郭威手中接过战利品，郭威则又继续上路。
牧骑过后，是民兵、工事兵与随军奴隶，同样由奚伟男统领，到最后面才是三千银枪军。
杨信和徐从适是三天之后才上路，三千人里头有一小半他不认得，但人人却都认得他，新加入者个个以被点到为荣。田瀚也自请到杨信跟前听令——这银枪军中有不少田浩的旧部，田瀚有心继承哥哥的遗志，继续辅佐这位银枪将。
杨信其实尚未从过度兴奋后的深度疲倦恢复过来，便将军队的指挥权交给了徐从适，他自己躺在大车后面呼呼睡大觉。如此睡了七日，作为殿军的银枪军已经离开北轮台城一千七百里，而前锋郭威更是远至二千里以外！
这时北庭的天气已经极冷，到了晚间几乎完全没法进行户外活动，从中国人的角度来说，杨信和徐从适都是“北方人”，但是到了这里也被冻了个半死！幸好天策军的前身安西唐军出自新碎叶城，那里的苦寒比起这里来还要厉害，因此军中早有种种应对，除了棉衣棉被之外，又有各种取暖的炉子，此外就是养成了将士彼此取暖的传统，有些士兵甚至还羊、马、骆驼挤在一起取暖。
在过去的七天里头，银枪军中在死亡边缘爬回来的九百多人几乎个个都像杨信一般在车里睡大觉，七天过去，大部分人慢慢恢复了精力，杨信也跳上了雪围脖，在行军中训练起三千骑兵来，然而仍然没有仗打！
每天只是跟着前方的大部队走，行军，行军，行军，然而他们的马蹄踏过的地方，却都再次纳入到天策大唐的版图之中。

第096章 落荒东逃
张迈以石拔为前军首先出发，跟着自己统领一万大军继进，以马继荣作为这支军队的副帅，在这个寒冻的天气中，诸内陆河下游的水都已经全部干涸，而中游则或干涸，或结冰，上游的水就算不干涸也都冻住了。
大军冒着寒风北行，前面不断传来消息，石拔一路竟未遇到契丹的阻击，如此又走了两日，这天晚上张迈刚刚歇下，一骑飞至军前，报道：“启禀元帅！已经有了都督的消息了！都督他突围了！”
张迈大喜，衣服也来不及穿好就让报信士兵上前，却又有些急，问道：“阿易呢？他怎么样了？”
“都督受了伤，不过现在仍能指挥战斗。”
张迈听说后松了一口气，又问经过，道：“石拔已经接应上杨都督了？”
“尚未。”
跟着说了经过。
原来杨涿当日以骑兵突至杨易被困的河谷外围，发出信号，这次契丹、回纥都将攻打的重点放在南面，但在北面的这座河谷其地形易入南出，忽没里派遣重兵将河谷三个出口堵了三五重，又设下了陷阱，意图一举将杨易歼灭。杨易却是早有准备，身处重围之下，凿冰饮马，掘地取水，几次冲击没能顺利突围，还放起狼烟来通知张迈不要来救，但他独自抵挡契丹人三四倍的人马也是险象环生！
其后杨涿以骑兵五千人来救，冲到了河谷西面，杨易望见里应外合，双方在河谷之外又是一场拼杀，互有损伤之余杨易没能冲出来，杨涿也没能攻进去。
“可是杨涿将军抵达后的第三天，契丹人忽然变得稀散了。”信使道：“杨都尉一开始还以为是契丹人又在玩弄什么诡计，但他派出了三百骑兵试探着攻击，这次竟然一举突破了河谷外契丹人的营帐，冲进谷内去了！杨都尉眼看情况有异，就先派了我来报信，路上我遇见了石将军，他便让我赶来报信。”
张迈对身边的马继荣、石坚、郭漳、卫飞道：“一定是北轮台城大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前方！契丹人也在逃命了！”
卫飞道：“元帅，那我们怎么办啊？”
张迈问郭漳道：“你想不想报仇？”
郭漳咬牙切齿，狠狠道：“想！”跪在地上道：“元帅，请你许我领兵追击！”
张迈点了点头，道：“好，我许你带右箭营去立功！你先赶去见石拔，让他不用急着去找杨易了，让他派副将带领一府兵马前往河谷，他自己直接往东北方向进发，或许还能截到契丹的归师。告诉石拔，不要攻打精锐，只是截留畜群。”
郭漳领命去了。
张迈这时安营所在与石拔相拒不过半日路程，料来在明晨拔营之前郭漳就能赶到。他听说杨易没事，心中欢喜，转头睡大觉去了，过了一个多时辰，又有第二拨报信的人马到了，原来杨涿进了河谷与杨易见面，杨易推断出契丹可能已经吃了大亏，便决定反守为攻，一边派人南下报信，石拔接到消息之后将信使南遣，自己却已经连夜进兵，自往东北追赶契丹去了。
马继荣赞叹道：“元帅真是神机妙算！这次就不必惊动元帅起来了。明日再禀报不迟。”
第二日天明之后，马继荣才禀明此事，张迈道：“你处理得很好。”顿了顿又道：“不过石拔这次去得忒急了，连夜进兵，只怕要吃个小亏。”
马继荣一惊，问道：“这是为何？”
张迈道：“还记得我回援北轮台城，刚刚抵达战场时契丹人的反应么？他们是毫不犹豫立马抽身！可见这次契丹不但兵强将勇，而且统帅也极为果断，像这样的人退走的时候，一定会埋下伏击，以防追兵的。”
马继荣听得额头冷汗沁出，跪下道：“末将有罪！竟未洞察及此，而且擅拦信使，误了大事，请元帅责罚！”
张迈笑了一笑，说道：“这不算什么，我既让你做我的副手，像这样的事情你自当有判断的权力。你这次并未越权。”
马继荣道：“可是……万一石将军……”
“他不会有事了！”张迈充满信心地道：“就算有伏击又如何！我的龙骧铁铠军不会连战败之兵的小小埋伏也无法突破！走！启程去援小石头！”
循着石拔留下的痕迹走了二百里，前方又来信使，禀道：“启元帅，石将军连夜进军，中途遇到伏击，石将军中了冷箭，却是负伤不退，领兵继续冲击，硬生生冲垮了敌人的埋伏圈，虽有损伤，却仍获胜！”
马继荣和马小春一起高呼起来，道：“元帅明见万里，洞察敌我，丝毫不爽！”
张迈哈哈大笑，道：“小石头不负我望！”又问道：“石拔将军伤势如何？”
信使道：“石将军左臂中箭，入肉虽然不深，但箭上有毒，中箭后又继续冲杀，延误了医治，随军医师说必须静养，否则怕有后患，石拔将军又恐契丹人还有埋伏，现在就在前方五十里外停下。”
张迈急道：“走，跟我去看看！”这时已是黄昏，张迈连夜赶路，追上了石拔，前军听说元帅到了，急忙放入，张迈带了石坚奔入，没进去就听石拔在帐中破口大骂，进了帐中，见随军医师正在给石拔医治，一只上臂黑了一圈！随军医师正手持尖刀在火上消毒，就要动手术。
张迈急问：“怎么样了？有没有大碍。”
石拔叫道：“元帅，你来得好快！”
医师与诸将都来参见，张迈道：“疗伤要紧。”医师应道：“是。”张迈又问了一次：“怎么样了？”
医师道：“毒已入肉，幸未入骨。且将腐肉剔出，便无后患，不过半年之内，这条臂膀最好不要大用。”
石拔大怒，呸了一声说：“半年之内不要大用？我可是战阵冲杀的人！怎么能不用！”
张迈笑道：“如今咱们天策军已经不是疏勒时的天策军，你也是一方大将了，往后再有战事，你就多用用脑子，不一定要冲锋陷阵。”
石拔笑道：“我却就喜欢冲锋陷阵！元帅你别担心，这些医师说的也就是寻常人的事情，我的话，用不着半年，一个最多几天就能复原了！哼，咱们从岭西一路杀过来人，可不会被中原刚刚加入的那几个毛头小伙子比下去的！”
张迈被他一说，便想起杨信、徐从适来，心想这两个小将不知道现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笑了笑，道：“你只是资格老，其实也还是个毛头小伙子！还是养好伤势要紧。”
第二天他让石拔改为后军统领，自统兵马为前军，继续向东追击。
马继荣道：“兵法云：穷寇勿追。如今天气大寒，契丹人兵力尚未大损，统帅又极为精明，再追下去，怕会出意外。”
张迈道：“穷寇勿追，那也得分情况，正因为契丹人在北轮台城没有吃大亏，所以这次我便是要追得契丹人哭爹喊娘地回漠北！”
他将一万二千大军分为十路，一府为一路，彼此互相接应地追赶过去，要求诸府都尉只要急赶，无须逼近其中军斩将血战。
又追了一日，北面鹰扬军也赶来了，杨易人没到，声先至，见到了张迈高呼起来，道：“迈哥儿！恭喜了，此战之后，你可就真的称霸西域了！”
张迈哈哈大笑，道：“不是我，是咱们！”一瞥眼杨易枯瘦得不成样子，有些吃惊，道：“阿易！你病了？”
杨易要回答，却在寒风中咳嗽了起来，杨涿上前道：“哥哥是伤口发炎，现在还在发烧呢！”
张迈纵马过来，要摸摸他的额头，杨易避开了道：“千军万马之中，何必作小儿女态？我死不了！追击契丹要紧！”
张迈道：“你的身体，比一万个契丹首级还重要！而且现在又不是危急之时！不需要如此拼命。杨涿！”
“在！”
“你把哥带下去养病！”
杨易道：“我没事！”
张迈喝道：“这是命令！你若是病垮了，回头谁帮我镇守北庭？谁来帮我征讨漠北？”
杨易无奈，这才从了，道：“好，不过不用杨涿来照顾我，他也不会照顾人，请元帅让他追敌杀敌去吧。”
张迈笑道：“好。”两军并作一处，继续向东扫去。
这一路真个是追亡逐北！郭漳要报仇，杨涿要出气，轮流出击追赶，果然杀得契丹人哭爹喊娘，马继荣则只是每日家清点俘虏、羊群，漠北诸族的军资重一点的都带不走，几乎全部被截下了，逃出一千五百里后，慕容春华已经率领东面守军来会，奚胜、哥硕对没有及时看破契丹的诡计，以至于被契丹将东面的兵马调了去攻打北轮台城。
张迈道：“你们做的没错，东面本来就是宁可失之稳重也不能贸然出击，换了我在你们的位置上，也要担心契丹人是在诱我出城。”
契丹虽然未损元气，这样的逃命也受不了，要想停下来打战又怕被张迈给咬住。到了小金山附近时，契丹人几乎所有羊群都没了，只剩下马囊中的肉脯，所失战马以万计！漠北诸族中的伤兵、老兵都被抛下，再跟着是一些与契丹关系较为疏远的部族在中途眼见张迈势大纷纷投降。
契丹以九万大军西来，被张迈一路驱逐到了小金山，耶律朔古麾下只剩下五万多人，且多是疲惫之兵了。
唐军前锋所及已经望见契丹的中军大旗！
郭漳眼看契丹中军阵势严谨，非自己右箭营所能击溃，尽管报仇心切，却一时不敢造次，先来张迈处请命，希望他出动大军冲击契丹中军。
这时除了杨易、石拔两人落在后方觅地疗养之外，慕容春华、马继荣、奚胜、哥硕等大将都在身边，张迈若将追到附近的唐军兵马集结起来可以有四万大军，以胜军而击败军，胜算颇大，杨涿等纷纷响应郭漳。
张迈问慕容春华道：“你看如何？”
慕容春华道：“契丹一路逃亡到此，羸兵已尽，伤兵尽去，虽在败势之中，却非无一战之力。我军数千里追击到此，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再说我们就算出兵攻击，他们也不见得会正面迎战，反正已经逃到了这里，何妨继续往东逃去？这样一支没有负担的军队一逃起来，想追上咬住厮杀是很难的。更何况我们的补给到这里也接近极限了，从小金山再过去，我军的优势会逐渐削弱，那时候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可就不好了，依我看不如见好就收吧。”
张迈也不点头，也不摇头，也不吱声，问丁寒山道：“小金山以东的地理，你勘探得怎么样？”
丁寒山道：“道路倒也有窥探到，不过不是在冬季探的路，而且……”
“而且什么？”张迈问道。
丁寒山忽然拉开了帐门，一阵北风直透进来，吹得帐内炉火一黯，诸将都打了个哆嗦，叫道：“你干什么！”丁寒山道：“诸位看看，这就是外面的天气啊！北庭今年冬天甚是干旱，到现在都没下过大雪，可是这天气却不因为不下雪就不冷了。在这等寒风之中，无论敌我都是没法子打仗的了。”
郭漳道：“些许寒风，不怕什么！”
奚胜瞪了他一眼，道：“就算你自己不怕，但你是做将领的，可得为普通士兵想想啊。其实不管是为了什么，早在半个月前就应该班师了！再不撤回去，万一什么时候下起大雪来，只怕我们会和契丹人会一起被活埋在这里！我们和契丹人加起来虽有十万人马，但在这北庭地区，冬天要冻死十万人马，对老天爷来说也就是一个喷嚏的事。”
他久在新碎叶城，又是下层士兵晋升起来，所以对寒冷季节出征有着更深的体会。
马继荣亦道：“西域不比中原，不管对手是谁，第一大敌都是天地！还请元帅三思，勿贪一时之胜而自陷险境之中。”
张迈似乎并不反对诸大将的意见，却又似乎要顺应诸小将的热情，沉吟了片刻，终于问道：“耶律朔古的大旗，现在是在小金山吧？”
丁寒山道：“是。”
张迈道：“那是我军将士曾经建立奇功的地方，不能落在胡虏手中！传令三军，准备围攻小金山！”

第097章 契丹王子
唐军兵马将动，契丹方面忽然派来了使者，自唐军向东驱逐契丹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的使者接触。
来人竟是个看起来才二十来岁的青年，不过天策政权自上而下多是年轻人，中郎将级别的人里头二十多岁的占了七八成，往下则更多，所以对此并不惊奇，让张迈讶异的是，这个叫耶律阮的青年入帐之后，既没有故意现出傲慢——这是近数十年契丹人对中原政权的常态，也没有败北后的疲态，而是先恭恭敬敬地问了一件私事：“敢问元帅，家父在凉州还好么？”
张迈愕然，问道：“你父亲？在凉州？”凉兰地区如今有不少中原人士，甚至巴蜀、吴楚的人也有，契丹那边会到凉兰的要么是间谍，要么就是小商人，暂时尚无像郭威、范质之类的杰出之士。
耶律阮爽朗地一笑，说：“家父耶律倍。”
张迈啊了一声，暗叫了一声自己糊涂。天下间的领袖人物有一类人有种博闻强记的大本事，心中能够记住成千上万的名字，对一面之缘、一耳之闻的人与事，数十年后仍能清楚记起，这类人最适合做大官僚以及纵横家，明朝之严嵩，清朝之李鸿章，民国之胡适皆如此。张迈的才智却不在此处，这方面的能力也就是一个普通人的水平，就是马小春都比他强得多，听耶律阮自道家门，才隐隐约约记得鲁嘉陵的情报中似有此人，马小春已经附耳过来，张迈微微点头，敲了敲几案说：“你是耶律兀欲？”
耶律阮这时坐着，再次躬身道：“正是小侄。家父在中原颠簸流离，朝不保夕，幸而到了元帅那里才算安顿了下来，小侄心中感念，在北面经常焚香祷祝，一祈家父身体安康，二祝元帅万寿无疆。”
张迈笑道：“耶律王子对我汉家的成语习俗，知道的不少啊。”
刚才耶律阮的几句话至少透露了两个信息，一是他颇通汉文，在契丹，通汉文的人通常也就意味着其倾慕汉化，再考虑到他是耶律倍的儿子则更有可能，二是他显然和耶律倍暗中有消息往来，尤其考虑到耶律阮既已随军西征了这么久，消息辗转传递，仍然能够这么快就得到耶律倍的近况，显然父子之间仍然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耶律阮入帐以来，不大像败军之将的气派，帐中气氛显得有些熟络起来，他刚刚进来的时候，精兵强将布列一帐，威势极猛，这时张迈挥了挥手，除了马小春之外将军以下的人全部退出，只剩下慕容春华等人。
张迈的坐姿也变得随意起来，给耶律阮一一介绍慕容春华、马继荣、奚胜以及刚刚赶到的李膑，这四人都有着赫赫威名，且随着天策唐军的节节取胜更是水涨船高，耶律阮一一见过，道：“三位将军以及李军师的大名耶律阮如雷贯耳，怎么却不见鹰扬将军和石将军？北轮台城外布设车阵的，不知道是哪一位？差点冲到我身边的那位银枪将不知在不在？一箭射杀回纥霍兰的神射手，不知能否一见？”
张迈笑道：“布设车阵的是我麾下大将郭威，银枪将乃我军新秀杨信，箭射回纥者乃徐从适，此二人也皆我爱将。杨易石拔，另有要事，耶律将军也不用着急，你好好保重身体，将来总有机会见面的。不在凉州，就在漠北，不在潢水，就在中原。”
这句话说得轻巧，内中却有横扫天下、囊括宇内之志！若放在一个月前耶律阮都要冷笑其狂妄，这时候却脸色微变，随即道：“我契丹自崛兴以来，东征西讨，开疆灭国，元帅军容虽然鼎盛，也只是挟方兴之势，天策军以数年的根基，也不见得能够压倒敝邦。”
张迈哈哈一笑，道：“你错了。”
“小侄错了？”
“当然错了。”张迈笑道：“你光是称呼，就错了，我们不是天策军。”
耶律阮一愕，不知道张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张迈道：“所谓天策军云云，只是因为我号为天策上将，开天策府，坊间口顺，所以才有这个临时的称呼，过个几年就要改口了的。其实我军非天策军，乃是唐军，我民非天策人，乃是汉人，我族非安陇，谓之华夏！大唐是什么根基，大汉是什么气象，华夏是什么底蕴，耶律将军也读过我汉家的书，想来不用我跟你细说了吧。契丹出自东胡，本是我大唐之藩属，满打满算也不过百年基业，要跟我华夏正宗、汉唐苗裔比根基比底蕴，那是开玩笑了。”
耶律阮带着一种客气的笑容道：“李唐皇朝早已灭亡，今人说起唐室来，一般都说的是洛阳的天子。”
张迈听到这里忍不住放声狂笑，笑得耶律阮莫名其妙，道：“小侄说错了么？”
“你当然错了，而且错得离谱。”张迈道：“不过这也怪不得你，你虽然也读过几本书，然而对何谓华夏，何谓汉唐，大概也只是知道一点皮毛。耶律将军啊，你可知道，为什么我能够数年之间就横扫西北，威震天下么？”
耶律阮道：“请元帅赐教。”
张迈微笑着，道：“所谓华夏者，所谓汉唐者，非一家一姓，所以刘氏虽终而汉犹在，李氏虽亡而唐未亡，我们也不是一种一族，因此安陇与中原，眼下虽不同君，而终究要重新成为一家人的，因为我们追求的都是大同世界，所谓华夏，原本就是终极文明者的归依。在我治内，幼弱能得到抚养教育，衰老则能得到尊重与安养，壮年时文得尽其才，武得尽其力，士农工商各有出路，各行各业都能得到名声与财富，上位者不管是君王还是大臣，都是因为贤良而得任。若李从珂之流，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保他一人之私，谋求的是他自己的荣华富贵，所以他是一个人在战斗；你们契丹比他好些，保的却是一族之私，取各国各族来奉养你们，所以你们是一个种族在战斗。如今安陇的百万军民，并非为我张迈一人而努力，而是为他们自己在努力，所以我们是所有人都在战斗！因为我们这个政权，保护的是万民万姓之私，保天下人之私者，便是大公。这是大道所在，也是正统所在，更是我能够战无不胜的原因所在，不过这个道理，只怕你也是不懂的。”
耶律阮听得有些瞠目，却还是道：“元帅说得自己如此仁义，既然元帅是为保万民之私，那为什么还要对外攻占，灭回纥，犯契丹，在元帅马蹄之下所死的家国百姓，只怕比契丹所杀的还要多得多！”
张迈轻轻一笑，说：“那怎么一样！我灭回西域诸国，是要将西域诸国变得更文明，我收西域之民，是要给他们更好的生活。我发动战争不是在杀人，是在救人。华夏汉唐，对外战争和对内施政，这道理是看似矛盾，其实统一的。”他看着耶律阮，微笑道：“将来我对漠北，对契丹，也是如此。”
耶律阮胸口忽然像被一块大石堵住一样，差点就要发作，总算他还有几分涵养，嘿嘿一笑，道：“那么元帅将来对中原也准备如此了？”
张迈笑道：“那又不同，中原本为华夏源头所在，对那边只是传檄恢复就是，比对漠北、西域功夫都要省得多。”
耶律阮哈哈一笑，道：“这番话若是被元帅的义兄李从珂听见，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张迈淡淡道：“我之前认他作义兄是为了中原与安陇的福祉，至于现在……”
“如何？”
张迈道：“现在他作什么感想都好，我不会放在心上了。”
耶律阮听得有些呆了，看着张迈，有些不明白他对自己说这一番话是什么用意。
张迈已经挥手道：“耶律将军，你今天来，不会只是向我讨教华夏正统所在吧。耶律朔古派了你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你可以说了。”
耶律阮迟疑着，道：“如今天气酷寒，我军擅长望天的萨满言道，迟则半月，短则十天，将会有一场大雪飘降，那时万物尽绝，此处恐将成为一片白色地狱，因此我军元帅派我前来，望与唐军停战。”
慕容春华、马继荣等对望了一眼，正要出言，张迈已经道：“他要求和了么？”
耶律阮道：“非是求和，乃是议和。同时希望元帅能将我军在北庭失散的部族归还。”
张迈一笑，道：“漠北诸族，若是主动来投那就是我大唐之新民，我无论如何不会把他们推向蛮夷。至于那些战俘，按我军惯例，这些人便都是战奴，耶律朔古也罢，耶律德光也罢，想要他们回去，不妨拿钱来赎买。这些人按照高大矮小、强壮衰弱，坊间都有定价的，保证买卖公平，童叟无欺。要买多少，个我的司马谈就行了。”他说到这里身子前倾，对耶律阮道：“但如果是耶律将军开口，我可以让下面的人给你打个折扣的。”
耶律阮道：“那么议和之事……”
张迈道：“耶律将军希望如何呢？”
“我希望？”
张迈笑道：“这里没有外人，耶律将军不用担心所说的话会泄露半句。”他压低了声音，道：“耶律朔古我没兴趣理会，但我和你父亲本有深交，耶律将军既然不嫌弃叫了我一声叔叔，我便也愿意认你这个侄子。咱们叔侄之间不必这么客气，这场战要战要和，若果要和却要怎么和，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耶律阮眼睛中神光闪动，忽然离座跪下，道：“叔父既愿成全小侄，侄儿在此再向叔父请安！”

第098章 鬼门关
契丹军中有擅长望天的萨满巫师，这些其实是早期的天气预报人员，将上千年的经验积累寄托于神秘巫术之上。
唐军中同样有两批有着类似能力的人马，一个是从农业社会中脱胎出来的人员，从农时望天中积累了关于天气的种种谚语，进入军队之后作为一种特殊技术人员存在于堪筹营中，另外一批是归降的北庭老牧民。
这三批人根据种种迹象而对于未来天气的预判几乎一致，即认为在未来不久中即将快速的降温，而且可能会降大雪。
张迈马上想到以前在天气预报中经常听到的一句话来：“西伯利亚寒流南下”，或许现在已快发生了。
对北庭地区这种可怕的天气两家主帅都早有戒心，耶律阮出使以后两家迅速达成了停战协议，当然两家对内对外公开的说法是不同的，唐军随军文官的记录是：“吾大军西逼至小金山，契丹遣使求和，元帅本上天好生之德，特许之”。而契丹的说法则是：“西征不利，与天策军议和而归”。
话是各说各话，行动却是空前一致，和议达成之后，双方就都像逃跑一样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契丹全面撤出了北庭，唐军则留下一批过冬物资，让慕容旸领一府兵力驻防，小部人马分别进驻沿途各个可以避寒的据点，大军则就近退往北轮台城或折罗漫山城过冬。
张迈本人也迅速撤回北轮台城，他回城的第二天就飘起了鹅毛大雪，这场雪来得好生猛恶！就像要将积蓄了多时的降水量一股脑抛洒出来一般。片刻不停地连下了三日三夜，一些尚未回城的部队都被阻在路上，北轮台城比较浅小，无法容纳全部军马，所以七成以上的兵马都安置在里三环的各营寨与山谷之中——早在秋天杨易就已经有了避寒过冬的规划，可是在大雪最厉害的时候，全军将士个个躲到帐篷中瑟瑟发抖，就算是靠着之前所积累的煤炭、石油、柴薪取暖也无法完全抵消那仿佛来自地狱的冷风，积雪最厚的时候，连北轮台城与里三环的交通都被隔断了。
在这可怕的天气里，别说外出作战了，连出户外活动都不大可能，带到北庭的牛全部被冻死，羊也死了两成，一些受伤的士兵也挨不住在这个冬天里去世。
石拔在张迈回轮台之前倒是已经恢复了七八成，杨易却因伤成病，身体似乎与外界的天气起了响应，在持续的低烧之后发起高烧来，在大雪飘洒中高烧久久不退。这次北轮台城战役何其大的一个局面，前期都是他一手掌控，本已积劳而生暗疾，在河谷中又受了伤，困顿之中伤病交加，至此一发不可收拾！
张迈心想古之名将若霍去病、周瑜等都是英年早逝，杨易性烈如火，可别也……他不敢多想，却是忧形于色，衣不解带地在旁边照顾，杨易已经烧得有些迷糊了，但几次杨涿走近却都被他粗暴地推开，张迈看出其中似有蹊跷，暗中让马小春去探听个缘由，马小春道：“元帅不知，前些时候都督听说了杨涿都尉鼓动鹰扬旧部‘劝’元帅北上救杨都督的事情，不由得雷霆大怒，他回北轮台城病势本来已经缓了不少，好像是在那之后又忽然加剧了。”
张迈脸上虽然平静，但点头却有些沉缓，回屋见杨易竟在说胡话了，一探额头竟有些烫手，吃了一惊，心想：“这样烧下去，就算好了怕也会烧坏了脑子。”急忙命人取了药酒来，恰好慕容春华与马继荣来报军务，张迈道：“快将门关上，不是急事待会再说，是急事你们先商量了处理。”将杨易扶了起来，用棉花蘸酒给杨易擦遍了全身。
杨涿、慕容春华与马继荣等在旁看了无不感动。
如此直到大半夜，在旁边伺候着的马小春都累得满头大汗，说道：“元帅，你先歇歇，别把你也累倒了。”
张迈道：“我没事。”探探杨易的额头似乎没之前那般烧了，这才放心了些许，他这才到外屋问慕容春华出了什么事情，慕容春华道：“有一伙俘虏冒雪逃走。”张迈问道：“你怎么处理？”
慕容春华道：“马将军以为如此天气走出去九死一生，若是派兵追赶只怕连我们的士兵也陷进去，因此没有出兵，只是派人对其它战俘严加看管。”
张迈道：“做得很好。如今北庭已在我等掌握之中，他们不被冻死，又能逃到哪里去？将士们的性命才是第一位的。”
忽然听内务砰砰声响，似乎打碎了什么东西，张迈急忙进来，只见杨易已经醒来，地上碎了一只杯子，却是杨涿见哥哥醒来要喂他喝酒，却被他推开了，喝道：“出去！别让我看见你！”
杨涿全身一颤，两行泪水垂了下来，低头出去了。
张迈坐到炕上扶住杨易道：“这是干什么！兄弟俩生哪门子的气。”
杨易似乎从未如今日般虚弱，忽道：“迈哥，我刚才梦见霍去病了。”
张迈惊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都醒过来了，那便是越来越好了！”
“也不晓得真是好了，还是回光返照。”杨易喘息了一阵，道：“我听说这次郭威克建奇功，又有两个小将脱颖而出，一个号称枪王，一个号称箭王，一枪一箭，将奚胜、石拔的风头都比下去了。这是我大唐军中代有人才，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如今咱们大唐兵精将强，我现在便死了也不怕没人顶上了。”
张迈骂道：“你怎么变得这样没出息，你才几岁！郭威虽然后起，其实年纪都比你大。别胡说八道了，这多大的一个槛，还怕迈不过去！”
杨易沉吟着，看了慕容春华与马继荣一眼，两人对视着齐声请辞，马小春也出去了将门带上，杨易道：“迈哥，我托你个事情，这次杨涿他……”
他还没说完，张迈见他仿佛在交代后事一般，已经打断道：“你弟弟的事情，等你病好了自己处理！我如今也是有儿有女的了，公事也忙，私事也忙，哪里还有空去帮你教弟弟！”
杨易欲言，张迈又道：“如果说咱们天策军是一艘大海船，郭洛就是我的压舱石，你就是我破冰破浪的撞角！最近虽有郭威杨信徐从适等新秀冒头，但如何取代得了你们！若是你真个出事，我怕我们这艘船也就只能开到这里了，再下去就只得内敛守成，无力开拓了。”
杨易急了，双眼一睁，厉声叫道：“怎可因我一人，而废国事！”
张迈道：“除你之外，慕容春华、马继荣等人都是守成补缺之将，郭威后起，还压不服岭西旧部，你若出事，还有谁能帮我经略漠北汗庭？破不得契丹、收不得漠北，我们凭什么让中原之士服膺？我们又不想师出无门、同室操戈，那样岂不是只能固守安陇，从此偏安？”
杨易还要说什么，张迈道：“不要说了，你若还有力气就战胜自己身上的病魔，留得这条性命，才能完成毕生之志！”
将杨易按下去让他休息，让军医进来守夜，这天晚上寒风来得极为厉害，就连这屋子似乎都漏风似的，张迈让马小春去拿了羊毛棉花来将粘在墙壁上，二更以后杨易的烧又转高，军医又建议用药蒸法，即用木炭小炉煮沸药汁，形成蒸汽布满整个房间，将病人脱得赤条条的，置身其中，在受蒸的同时还要注意喂水、喂药、喂汤，内养外疗，乃是西域古疗法之一，张迈道：“用什么办法都好，总之一定要把他拉回来！”
医生调了药汁之后他亲自在屋内看火，药汁蒸汽越来越浓，外面寒风凛冽，屋里头的人却大汗淋漓，呆在里头连医生都感难受，张迈却坚持着不出去，病房之中又不能容太多人，因内间狭小，马小春也在外间伺候，鹰扬军的许多旧部都冒雪在屋外守候着，个个心中焦虑万分。
三更以后最是危险，杨易又说起胡话来，一时叫郭伯伯——那是在唤郭师道，一时叫庸叔，一时说新碎叶城什么，一时又笑了起来，招呼霍去病，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张迈听得焦急，大叫了起来：“漠北，漠北！漠北，漠北！”
军医都不知道他在叫什么，杨易却叫了起来，大呼：“漠北！漠北！”过了一会，又大叫：“霍兄，我不能跟你去！漠北还没平呢！”
张迈大喜，在他耳边诵道：“一身能擘两雕弧，虏骑千重只似无。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
杨易眼睛闭着，眉毛却不住跳动，嘴中呢喃，军医也听不懂，似乎听到了单于，又似乎听到了契丹。
如此熬过了一夜，四更后形势渐渐稳定，张迈也熬不住睡着了，第二日马小春推门进来，张迈睡得浅，听到响声醒转，急探杨易额头，体温竟已经恢复正常，军医把过脉后道：“脉象平稳，最大的难关过去了。”
张迈大喜，扶着炕站直了，身子一晃差点跌倒，自灯上城血战之后，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累过，马小春将消息传了出去，屋外守着的兵将无不欢呼。

第099章 张迈再升官？
杨易熬过了最难的那一关后，身体便一日好似一日，正如张迈所说他毕竟年轻，恢复得甚快，又过三日便下了床，要出门去，侍从在旁道：“都督，小心吹了风！”杨易嘿道：“你当我真的弱不禁风么？”
仍然走了出去，大雪却已经停了，外面白皑皑的一片，屋檐下都是冰棱，唐军全军出动，将军士兵一起铲雪——这是天策唐军的传统，只要有机会就要求将领——哪怕是高层将领——与底层士兵一起劳作，以拉近兵将之间的心理距离，实践证明这一条措施对提高天策唐军的战斗力是很有用的。
杨易一路问人，走到北轮台城的城墙上，只见张迈正拿着他所画的北轮台城及周边地区的草图与马继荣、慕容春华在指指点点，杨易叫道：“迈哥！在看什么？”
张迈啊了一声回过头来，看看杨易的步伐，他可不像侍从那样对杨易的身体谨小慎微，笑笑道：“能起床了啊。”弹了一下那张草图，道：“在和春华谈未来的轮台城要怎么建！”
杨易咦了一声：“轮台城？”
“元帅说如今没有南轮台城，就干脆将北字去掉了。”慕容春华在旁补充说。
杨易走了过来，看了一下草图，他对“建城”一事倒不惊讶，如今契丹已退，回纥已败，可以预见北庭内部在未来将会有比较长的太平，如果天策军国运昌盛的话，百年无战事都有可能，因此建城之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他也不看图——那图本是他自画的，都烂在心里了，指着天山山道说道：“这轮台地方枕靠天山，通达北庭，周围水草丰美，可以屯田，可以放牧，光是周边所产，就可养十万脱产之民，当初仗还没打完我就想到未来无需要在浮屠城的旧址重建庭州，这轮台城的地点可比那边更好！”
张迈微笑着说道：“北庭回纥立国与我们不同，他们是冬夏迁徙，且以浮屠城为中心。所以首府所在不宜在一个离天山南麓的威胁太过前线的地方。但我们确实以安陇之兵进入北庭，所以将这个落脚点扩大作为整个地区的首府就没有问题了。”张迈手一挥：“这里将是一座大城，一座控扼八千里的大城，整个北庭的物产，如矿物、皮毛南运，还有南面的物产如陶瓷、丝布的北运，都在这里交易，作为方圆数千里的中心，它的商业就算不如高昌，应该也会变得很繁荣。所以这座城市的建制必须要大，早期宁可大而粗，也不能因为精细而限制了它的格局！”
慕容春华和马继荣听到张迈那句“控扼八千里”心中都赞叹张迈的豪情，杨易却觉得理所当然，张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个重任，可就要交给你了。”杨易一愕，道：“我？”
“当然是你。”张迈道：“除了你，还有谁能承担这个大任？”
杨易低了低头，就没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张迈又道：“安陇一线这次为了支持我们打这场仗可是元气颇伤，到了来春我们要尽量让他们休息休息，北庭这边就得尽量自己养自己了。”
“那是没问题的，”杨易道：“这里的水草毕竟丰茂，人口却又不多，来年只要没仗打，开春以后北庭靠着自己也能够休养生息。不过迈哥，你将轮台留给了我，自己可是要回凉州？”
张迈笑道：“不，暂时且不回去，等天气转好我就向西！先去收复两河流域！”
慕容春华和马继荣都是一振，杨易双眉一轩，道：“迈哥准备带多少人去？”
“不用带那么多。”张迈道：“主要带上龙骧军，其他人嘛且留在轮台休养，或者开春后放他们回去。不过我还要带上两个人。”
杨易沉吟着，道：“高昌的阿史那家父子。”
……
阿史那家族是岭西回纥中除了汗族之外最有影响力的大族，他们因为逃避萨图克而投奔张迈，北庭大战期间张迈没有起用他们，只是让他们呆在高昌，大战结束后，杨易才抵达轮台城时张迈还在东向驱逐契丹的路上，杨易就已经派人去高昌取他们父子二人北上，但使者才到高昌就遇到了大雪封路，这场雪来得好厉害，连轮台城与里三环众砦之间的短途交通都隔绝了，更别说轮台山道了，因此一直等到了天策三年春，父子二人才从龙泉关出发，赶赴轮台。
和阿史那科伦苏、阿史那可查尔父子一起抵达的还有来自凉州的最新情报——其实那已经是去年冬天的消息了——
听说李从珂已经接管了燕云，诸将都吃了一惊，杨易道：“迈哥，是否要先回凉州一趟？可别你去了一趟西方，东面就让李从珂将中原给统一了。”
张迈沉吟着，阿史那科伦苏经过一个冬天的修养这时候身体已经恢复了许多，他们父子两人在高昌时天天惦记着北庭战役的胜负，一等到捷报传来，科伦苏便对卡查尔叹息道：“真命天子已经出现了，此战之后，整个西域——不！整个天下都再也没人是张元帅的对手了！”
父子俩商量过后决定全心辅佐天策军，要在这个政权中谋取家族的地位与富贵。
这时科伦苏说道：“元帅，能听老朽几句话么？”
“请说。”
科伦苏道：“东方的局面，老朽不动，但老朽以为，伊丽、碎叶的局面那是千载难逢。阿尔斯兰大汗已死，萨图克又新败，两河诸族正在惶惶不可终日当中。如果这时候元帅擂鼓而东，两河可以不战而平！”
慕容春华道：“此论确实有理，但我军已经派出了大将郭威，以郭威的本领，趁胜横扫伊丽、碎叶也不在话下，若要稳妥的话，只需再派一人为援接应上就是，不一定要元帅亲往。”
轮台一战之后，慕容春华对郭威的才能也变得十分钦佩了。
阿史那&#183;科伦苏说道：“轮台一战中郭威将军的神威，老朽在高昌时也已有耳闻，想来萨图克在其全盛之时、以优势兵力也没法打败郭将军，如今郭将军乘大胜之威，以战胜之军横扫两河，所到之处必可平复！不过老朽所说的，并非只是打服两河诸族，而是希望元帅趁机西巡，收取诸族之心，建立大唐在两河百年不易的统治——这却不是一个将军就能做到的事情！”
诸将同时向张迈看去，都觉得科伦苏所言有理，李膑看了科伦苏一眼，心想：“这个老突厥，看来是真心要归附我们的了。”
杨易也道：“此论甚当！元帅亲往两河，与派一员大将前往，那效果肯定是不同的。不过……东方之事……”
“东方之事，就让郑渭、薛复他们替我做决定吧。”张迈这样说，显然已经有心采纳科伦苏的主张：“萨图克这次虽然一败涂地，但他本人却趁乱逃走了，一日没见到他的首级，我总是不能完全放心！我可不想数年之后还再来一次西征！既然已经出发，就一鼓作气将西面平了！”又握住了科伦苏的手，道：“届时还要请老将军助我一臂之力！”
阿史那科伦苏父子大喜，一起拜倒在地，道：“吾父子二人，愿为元帅肝脑涂地，以报元帅大恩。”
会散之后，诸将各去安排，既要收服诸族，这排场便不能小，因此张迈决定将马继荣、阿史那&#183;科伦苏与李膑等都带去，由石拔领精兵先行，马继荣在后押运一切所需要物资，前军即日出发，后军限七日之内起行，大军行动千头万绪，马继荣本该十分忙碌，却还是先抽空来见杨易，说道：“北庭之大胜，虽然不敢说空前绝后，但我以一军力挫两族，即汉唐初年也不过如此！如此大胜，循故例都要全军大赏、举国大赦的。此次胜利之后，论功行赏可不能少了，不然士气会有沉沦。”
杨易道：“有功之士，都已经遍赏了啊。就是牺牲了的兄弟也都已经加封追赠了。”
这次北庭大胜，升得最快的自然是杨信和徐从适，此外郭威也因此而跻身高层将领之列，锋芒之锐甚至还压慕容春华一头，从张迈东征的同时派他西讨，隐隐已经成为郭洛、杨易、薛复以下的第四号人物了，但除他之外，中郎将以上就都没有升级，因为中郎将若要再升那就是将军，将军再升那就是上将军，杨易、石拔、慕容春华、马继荣等人在这次北庭大战中虽然没有郭威杨信徐从适那么耀眼，然而付出也甚是不小，正如马继荣所说，像这样的大胜，只要是参与者一般都会水涨船高地齐进一阶，更别说是真正立下功劳的将领了。
然而除了已经殉难的郭师庸升为大将军、田浩升为将军之外，高层将领却一个都没动，都是有赏无升。一想到郭师庸，杨易道：“是了，马将军的官也还未升。不过马将军，咱们是自己人，也不怕直说，该晓得这次中郎将以上都暂未进阶，为的是什么。”
马继荣当然明白这次唐军高层将领暂时未动，是为了怕影响格局的稳定。
当下唐军自张迈以下，由郭洛、杨易、薛复、郭师庸并列的上将军作为第二阶梯，上将军以下，是慕容春华、奚胜、马继荣、石拔等将军组成的第三阶梯，第二阶梯和第三阶梯之间有着明显的区别，即第三阶梯者虽已经能够独领一军，而第二阶梯却是独当一面，若郭洛之在宁远、杨易之在轮台、薛复之在凉州，都是统摄好大一个军区，军政一把抓地与敌友大国进行攻略。
若是下面中郎将的升了上来，有功的将军石拔、马继荣、慕容春华也都要跟着升，这样就会冲撞到了第二阶梯，若是上将军级别也全部升为大将军那样就仍然能够维系第二阶梯的平衡，但诸上将之首的郭洛至今为止尚无显著功劳，郭师庸是一位逝者，升他作元帅也无所谓，但杨易若是再升一级，那就鹤立于诸将之上，成为张迈之下唯一的一个大将军，此事却非他所愿，李膑也觉不妥，所以才将这次大多数中郎将级别以上的将领都暂不升赏，“留待来年”。
马继荣听杨易误会了自己是要来给自己邀升，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在于阗做的是太尉，政治方面的能力比杨易更通达些，这个杨易心里也清楚，所以刚才也有些奇怪马继荣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点头道：“那马将军的意思是……”
马继荣道：“咱们不说，却还有一个人没升啊。”
“你是说……”
马继荣道：“元帅啊！”
杨易怔了一怔，道：“元帅？”第二阶梯、第三阶梯高级将领要怎么升迁的事情杨易也都考虑过，偏偏就从来没想到要给天策军的元首张迈“升官”！但这时被马继荣一提又觉得不是没有道理。
且不说以往国有盛事——哪怕与皇帝无关群臣都要上表国君在皇帝二字之前加几个修饰语，以表示事情能成是靠皇帝的“洪福齐天”，而这次北庭能够取得如此大的战果，张迈在决断上可是起到关键作用的，更何况张迈的“官”还没到顶呢！
但是元帅已经是军中最高军衔，而天策上将又是王爵，王爵再上去，那就是皇帝了！
杨易迟疑着，看看马继荣，忽然对他多了几分好感来。
像这样“劝进”的大事乃是一个臣子向君王表现自己忠诚的最佳时机，马继荣本身的地位已经甚高，以他的身份完全可以越过杨易头一个向张迈劝进而不显得唐突的，然而他却没有这样做，而是先来请示杨易，这就显示出了他对杨易的尊重来。
不过杨易对这件事情却也没有把握，道：“现在？太快了吧。”
他没有说明白，但这种事情谁都心知肚明，马继荣道：“我军所辖，东西万余里，南北数千里，论起国势来，挟此大胜之威，契丹与小唐都要被我们压过一头！耶律德光与李从珂都称得皇帝，甚至小小巴蜀也称帝了，凭什么我主就称不得皇帝？我敢说，我主一旦登极，不但境内万民欢腾，萨曼、蜀国会先承认，洛阳最多别扭一下，多半也会承认，甚至就是契丹，十之七八也会遣使来贺的。”

第100章 并世三大霸者！
杨易来见张迈，张迈正在洗马——汗血王座虽是他的爱马，但并非天天都由他自己打理，只是每次出征之前他必亲自给坐骑洗个干净——这已养成了习惯。
见是杨易来，张迈也不抬头，只是道：“我后天便走了，我走了以后，这北庭就交给你，你一边养病，一边练兵，现在的这些俘虏，里头有一部分经过教训可以成为新的兵力，其余的变成奴隶，或者平民，这样就能将北庭的一些原来务农放牧的壮丁解放出来，训练成兵马，将来这些就是出击漠北的主力——有你练兵我完全信得过，等我回来的时候，或者再养上两年力气，咱们一找到机会就将契丹给平了！”
发现杨易没有接口，一抬头，问道：“怎么，你有事情与我说么？”
杨易看着张迈手中洗马鬃的刷子，笑道：“古往今来的皇帝，未发迹之前或者干过一些贫贱事，等他们成为帝王之后，怕就没有像你这样，还自己洗马的了。李从珂虽然也出身行伍，但现在我敢说他也不肯洗马了。”
张迈哈哈一笑，说：“我又不是皇帝。”
“虽然不是皇帝，”杨易道：“但是此战过后，契丹、小唐两个大皇帝只怕都要忌你七分！而像孟蜀那样的小皇帝，怕是连来进贡的心都有了。所以迈哥你虽然不称皇帝，其实人家早把你当皇帝了。”
张迈笑了笑，道：“皇帝什么的，只是个名号。真正能够让耶律德光和李从珂敬畏的，是我们手中的实力！古往今来多少人为这个虚名打得头破血流，实在无聊得很。咱们将来要建立的国家，不是一个人能够统治得来的。勉强一定要做那得累死，如果想要图安逸又会误了国事，跟着把自己也卷进去。反正我不大想当这个冤大头，我今年三十出头，不想自己太短命，少说也得再活个四十年吧。现在我还能勤快些，但要我四十年里像过去几年那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只怕没那么好的长性。”说着又开始洗马。
杨易道：“迈哥，现在你我都身居高位了，有一些事情，怕不能任性而为。总得以顾全大局为上！”
张迈忽然又停了下来，看着杨易道：“你今天忽然说这个，到底是出什么事情了？”
杨易道：“有人想劝进。”
“劝进？”
“就是要劝你当皇帝。”
张迈看着杨易，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了一会，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杨易道：“我当然支持！撇开你我的交情不讲，如今李氏已亡，天下无主，纵观海内，除了你之外又有哪一个皇帝成材的？李从珂？耶律德光？还是孟昶？数来数去都不行！”
张迈道：“一定要有皇帝么？”
杨易一呆，随即道：“军队要有将帅，国家要有主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啊！之前大伙儿没有拥护你登基，是因为我们还僻处西北，就这样登基有僭越之嫌。但现在我们力克契丹、大败回纥，威震天下、功盖寰宇，声名绝对已经压过了李从珂，已经有资格称帝了。若不称帝，反而不妥，当初迈哥你在天宁寺曾说若李从珂有德则奉西北并入中原，这句话当时只是一说，但毕竟传播得甚远，你若不称帝，将士们会怕你真有这份心，要学尧舜，将打下来的江山举手送给别人——那他们之前的效忠岂不是白费了？就是百姓们也都会不安心。咱们打下来的天下，自然是咱们自己来当家作主，咱们自己来经营治理，岂有举手送人的道理！但你若是称帝了，不但将士安心，百姓安心，就是中原的有识之士听说之后，也会知道咱们的雄心，只要咱们对小唐有了优势，他们就会动念头前来归依的，那样对国家的攻略将大有帮助。”
张迈甩了甩刷子上的水珠，道：“听你这样一说，我倒是非当皇帝不可了。”
杨易道：“这个自然，那只是时候到了没有罢了。”
张迈笑道：“如果我不当，让别人来当，那行不行？你知道的，咱们建立起来的基业，我虽有一份功劳，但说起总体能耐来，未必就胜过郭洛，治国的本身也不如郑渭……”
“不行，不行！”杨易道：“迈哥，你不想现在当皇帝也成，但日后总逃不过去。而且除了你之外，谁都不能坐着个位子，这不是能耐的问题，而是大势所趋！迈哥你要是想学尧舜，那只会把国家搞乱！对你，对天下，都没好处！”
张迈见杨易说的有些急了，笑道：“好了，好了，你放心好了，我不是尧舜，我也没打算学他们！但做皇帝的事情咱们再商量商量，你让劝进的人啊，别着急，现在还不到时候！”
……
天策二年冬，举世瞩目的北庭战役终于结束，消息在冬末就传遍了安陇，第二年春天又传遍了整个周边，天策唐军力敌二胡，几乎将回纥打残了，又将契丹驱逐出境，岭西回纥几有灭族之患，漠北诸族投降者二万有余，斩首五千，消息传出，漠北、中原、河中，吐蕃无不大震！
尽管各方对这场战役早有了种种预判，但也都没有想到形势会是这样的一边倒！
安陇军民的热情空前高涨，农民们固然安心，商人们再对外人说话，声音也响亮了几分！
于阗国主李圣天又惊又喜，对自己当初没有押错宝大感庆幸！李王后对于当初安西军吞并归义军本来是心怀怨念的，毕竟沙州是她的娘家，只是不敢表露，即便后来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张迈、一个嫁给了杨易，也不能完全消除这种怨意，然而北庭大捷传到于阗之后她的心态却也变了，暗中对李圣天道：“当今天下，弱肉强食，纵无天策，以我父兄之资质，只怕也难以永保祖业，曹氏先行并入安陇，成为新国子民，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如今天策军横扫西北，又击败两大霸主，威势如日方中，陛下宜善事之，此保国保民之唯一途径。”
李圣天深以为然，当下派了使者同时前往北庭、凉州道贺，又准备让太子到张迈身边从学。
……
蜀国君臣闻讯也甚是惊恐。
蜀主孟氏并非巴蜀土著，其君主与重臣都是从后唐分出来的，所以对北方的形势颇为了解，而且对契丹的实力同样十分敬畏，北庭开战以来他们一直关注着，司空兼门下侍郎赵季良与另外一个顾命大臣王处回当初曾在蜀主孟昶御前推算形势，两人都认为天策军此番多半要糟糕，赵季良认为世上绝无一个国家能够同时抵抗契丹与回纥的联手一击，他认为天策军最好的结果就是退回天山南麓自保，甚至因此而丢了整个安西、退守陇西也有可能。王处回对此也深以为然。
当时也正值天策军的使者曹元忠出使到此，但是蜀国的外交并不因为天策军可能战败而对曹元忠加以冷遇，相反赵季良王处回还是很热情地接待了对方，因为赵季良认为一个削弱了的天策军对蜀国来说未必不是好事，后蜀政权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够跟他们联合共抗后唐的割据政权罢了，甘陇经济力量比不上巴蜀军事力量却会比较强大，巴蜀军事力量进取不足但却比甘陇更加富庶，而且两个国家既有商路可通又因接壤处比较狭隘，彼此不会起吞并之心，正是天然的互补互惠之国。
然而北庭一战却让赵季良王处回都大吃一惊，他们想不到天策军竟然在同时与契丹、回纥开战的情况下还能获胜，更万万想不到是如此近乎压倒性的大胜！就连少不更事的蜀主孟昶这时候也坐不住了！他主动召来了两位顾命大臣还有曾经出使凉州的卢纪成，问道：“赵司空，耶律德光与李从珂孰强孰弱？”
赵季良对这个问题琢磨了好一会，才道：“中原之富庶非契丹所能及，不过若论争霸图强，或者契丹犹压小唐一肩。”
“小唐”的说法本是天策政权内部分人背地里对后唐的称呼，但自从凉兰与巴蜀联系日益紧密以来，西北的话语习惯不知不觉间也影响到了西南，因蜀人其实也不是很愿意承认洛阳朝廷的正统性，所以对这个称呼接受起来很快。
孟昶皱起眉头来，说道：“听说那岭西回纥，虽然不如契丹强盛，却也是第一等的强国，如今契丹、回纥联手，却还是被天策打得大败，这天策军的力量，岂非比契丹更强？既然强过了契丹，那是否也就强过了小唐？”
赵季良一时无法回答，以前他心目中的天下，在诸国中契丹与后唐是属于第一阶梯的，他也总认为天策再强大，其实力比起契丹后唐来还是比较弱小的，而且不是弱小一点，而是弱了一个档次，但是实战结果才是体现综合国力最权威的天平！天策军既能战胜契丹，则孟昶刚才的推论便未必不成立！
“这……”赵季良叹了一口气，道：“老臣在战前的推断看来是错了，天策与契丹、中原，如今当可称为并世三大霸者！”
“那么谁更强呢？”孟昶问。
“这……”赵季良一时不好回答了。
王处回接口道：“臣以为，契丹此次虽败，但毕竟不是倾国而动！而天策军却是出动了全力，所以谁强谁弱，却也不能因一战而论定。”
孟昶道：“契丹是没有出全力，但我听说这次他们也出动了将近十万大军！这可不能说是偏师。而且他们还有回纥帮忙，回纥人听说也出动了差不多十万大军。结果却还是败了，而且败得这样惨。我想此战之后，回纥再不能帮忙，契丹就算倾尽全力再要来对付天策军，只怕也未必能赢了吧。”
赵季良与王处回面面相觑，微微点头，齐声道：“我主英明。”
孟昶皱着眉头，道：“现在我不想听你们来夸我英明啊，我现在想知道的是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天策军这样厉害，万一张迈挟大胜之威东进关中，那我们到时候是帮小唐，还是帮天策？”
这个问题，又问得两人无法回答！
后唐与后蜀之间敌意甚深，最近一年虽然罢战，但至今未达成外交关系，因后唐一直将后蜀孟氏视为叛贼，而孟氏也不准备承认后唐宗主国的地位，所以双方虽是停战却彼此敌视。
而天策军那边与后蜀却正处在蜜月期，经济上巴蜀的商人很渴望得到丝绸之路的西方奇货，而西域的商人又很需要蜀绣等精良商品，政治上双方分别都派遣了大臣级别的人物（蜀国是卢纪成，天策是曹元忠）互访，张迈又与孟昶结成了兄弟，双方互亲互补，而且在军事上又有秘密盟约：若是后唐攻击凉兰则蜀国出汉中袭其后，若后唐有下巴蜀之意则天策居中调停，调停无效则助之以兵！
从这一层关系上讲，若是张迈东进关中后蜀是应该支援的，但如今时移世易，天策军在众人心目中已经从一个割据政权变成了一个有资格问鼎天下的霸者，一旦让天策军进军河洛，吞并了中原，偏居一隅的后蜀岂能独全！
正因如此，赵季良和王处回才会感到为难，在北庭战役一事上他们已经判断错了一次，这回若是再判断失误，只怕要承受的就将是亡国的代价了。
赵季良左思右想，终于道：“老臣以为如今天策军气势已成，我蜀国就算有什么行动只怕也难以撼动其根基了，只会徒增其恶感罢了。天策军自起家以来尚未听说有背信弃义之事，我主既已与张元帅有兄弟之盟，则这一层友爱不宜轻弃。眼下既闻彼取得大捷，自当再派大臣前往凉州贺捷，并一窥天策军是否有继续东进。同时另派使者前往洛阳与李从珂修好，以备来日或有不时之需。”
孟昶道：“李从珂对我们向来恨不得先灭亡之而后快，我们派使者前去，会不会拿热脸去贴对方的冷屁股，再说让天策军那边听说，会不会影响天策与我们的邦交？”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王处回道：“当初小唐自以为必能横扫六合并以此为己任，除契丹之外其它邦国都不放在眼里。但现在形势已经不同，张元帅一战之威震动宇内，陡见强敌，中原士人必皆观望。从此李氏对天策之畏惧恐怕将会在契丹之上，与我修好乃是树一大援，李从珂只要还不糊涂，自然当会分得清楚此间的轻重缓急。”
赵季良接口道：“而且张元帅与李从珂本身也有兄弟之义，兄弟之邦与兄弟之邦建交，他们有什么理由反对？”
孟昶道：“好，那就这样办吧。”当即派了使者同时向凉州、洛阳出使——在这个时候，东方诸国都正式承认了天策唐军的实力，并将之视为有资格问鼎中原正朔的最强势力之一。
小国们还只是张望，契丹与后唐两大国却是感到了自身的地位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尽管契丹这次耶律德光未曾亲征，可是投下的本钱之重也不因为国主未曾临阵而应该低估，更何况北庭这一战契丹不是单独行动而是联合了岭西回纥，两大胡族几乎投入了倾国之力结果战败，则天策军的战斗力可想而知！
在漠北诸族眼里，天策军是一个从西面逆向升起的太阳！这个“自称汉人”的强大政权在北庭大胜之后会不会继续东进呢？这几乎成了漠北诸族心里所关注的问题，而且他们之中也因此而分成了各种派系，有的人心中很害怕汉人的进入，但一些没在契丹所建立的漠北体系中得到好处的部族却有些期待着唐军的进入，希冀着能够因此翻身。
耶律德光和述律平在接到战报以后都彻夜难眠！当即就商议了种种措施，意图稳定契丹在漠北的统治。
小孤山之议和只是一个临时的军事和议，双方并未承诺对彼此不作冒犯，天策与契丹本无仇而契丹为了维护霸权而进军北庭，在这个时代这已可视为契丹对天策军的冒犯！几乎所有国族都认为张迈或迟或早肯定要报复耶律德光！
“天策……唐人！”耶律德光那睥睨汉人的姿态，在这一战之后忽然间被迫扭转了！汉人在他眼中再不是文弱的替代词了，天策军的实力，变得可怕而不可测！
他再次拿出了郭汾给他下的那封书信——半个月前他才拿到这封书信时不屑一顾地将之扔到了一边去，但现在却又派人将书信重新拿来再读一遍，信中是郭汾对耶律德光的斥责之语，话还是那些话，但半个月前耶律德光只当是一个“狂妄女子”在乱叫，但在北庭战败之后，郭汾的斥责竟也变得带上了霸气！她的每一句语气平淡的斥责再落到耶律德光耳中，都仿佛带上了冷艳的威胁！
这不是郭汾的这封信变了，而是因为天策大唐的国力变了，因为天策军在国际上的地位变了，因此郭汾言语间的力量也就跟着变了！
“凉州的使者回去了么？”述律平问。
“七日前已经回去了……”
“把他追回来！”述律平道：“我曾听说张迈的这位夫人也是能够冲锋上阵的，张迈领大军西进，却留了她镇守后方，这必也是一位有担当的汉家英雌，我有几句话，要让使者带回去给这位天策女主。”

第101章 威震中原
对天策军的态度在变化着的不止是契丹。
实际上，周边各个国家对天策军态度变化之大加起来，只怕都没有中原一家来的大！
中原是与安陇关系最为复杂的。
在高层，李从珂与张迈之间表面上是兄弟，而实际上却互相忌惮，在李从珂心里从来就没打算真的与张迈做兄弟，甚至没打算做盟友，在他心中张迈只是一个待征服的对象，其位置在吴蜀之前，而在契丹之后。
而在民间，百姓一开始以为那又是一个冒充汉人的外族，但随着接触的渐多，却又发现安陇的汉人比中原的汉人还要汉人！
丝绸之路的开通，带来的是经济上的直接沾润，跟着是天策唐军一场又一场打着汉家旗帜的战争，一场比一场更加激动人心！
在李从珂没有顾及得到的底层社会，正有一批又一批的变文从业者在各地的茶馆、酒馆活动，他们所说的变文已经在民间引发了一场又一场的流行，中原本地的变文僧、参军戏优伶也或自觉或不自觉地开始演说西北的战争故事。
所以安陇名将正一步步地让中原的百姓熟悉起来，杨易、石拔等的故事关中的百姓也都耳熟能详了，而最近听说有来自河东的一些猛将，比如郭威，比如杨信，这些人的来历引起了许多人的兴趣，成为了关中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在皇帝与百姓之间的大臣与武人呢？
……
冯道的府邸。
最近一段时间，确切来说是北庭大捷传到中原以后，冯道的府邸开始变得暗中热闹了起来。
什么叫暗中热闹呢？
在之前，冯道虽然位居宰相，不过这个文臣与皇帝李从珂之间一直保持着某种距离，如果用现代的语言来讲的话，姓冯的这个老家伙就是一直都恪守着一个有良心的职业经理人的本分，总是尽可能地帮皇帝经营好这个天下，同时又能够顾及到民间百姓的疾苦，但也因此他和皇帝之间远没有李从珂的私臣那般亲密。所以冯道位望虽尊隆却一直与李从珂有隔，因而自觉地保持着低调的行事风格。就算有什么事情，也都是公来公往。
然而北庭大战之后，他的府邸却开始有大量的人从偏门进出。这些人各门各道的都有，文则重臣，武则诸番，都是来打探消息兼探听冯道对这次天策军北庭大捷的看法——尽管后世的宋儒对冯道非议颇多，但在当代，天下人无不将之视为达吏，就算是武人也都很尊重冯道的意见。
更何况，随着前往安陇的书生数量的增多，其中有不少便还是冯道的弟子。当初冯道的这些弟子背师西行时，像冯道的亲家刘昫等对这些人都是背后大骂的，唯有冯道如春风般笑笑并不计较，而这些弟子在到达安陇之后也都有寄回书信向老师问安，冯道也都有所答复。而如今，这些进入安陇的弟子却忽然成了许多中原士人心目中的奇士，觉得这些人或者是大有眼光的，而与他们有所联系的冯道，也成了许多人心目中有关安陇消息的来源了。
刘昫走近冯道的书房时，屋内一个信使正出来，刘昫道：“不会是陇西来的消息吧？”
“呵呵，还正是。”冯道扬了扬那封书信，说：“现在像这样一封书信，在外头可以卖到十金到百金呢！”他说着就将书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刘昫哼道：“十金百金，都是些鼠目寸光、见异思迁之辈！嘿嘿，飘风不终朝，暴雨不终夕，这些边鄙胡虏因一战而崛起的，跟着又以一战而覆灭的，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唯有中原，不管风吹雨打始终屹立！就算王朝有兴废，姓氏有更替，但华夏正统却总是跑不了的！”
冯道有时候不大喜欢跟他的亲家争论，实际上冯道并非一个喜辩的人，他更注重的乃是实际的事功。但这时他听了刘昫的话以后却摇头道：“未必，未必，天策军与历代的边藩是不同的，这一次，或许……或许他们大有可为也未可知。我以为，北庭的这次大捷或许不是侥幸，而是天策军厚积薄发的结果。”
刘昫惊道：“亲家，你今天是怎么了，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是我从众多线索中，得出来的结论啊。”冯道说道：“对你，我今日是第一次开口。”
见刘昫眼神中露出询问之意，冯道说道：“自古华夷之间，常有争斗，夷狄力量压制了中华的，也不是没有过，若西周之末，若秦汉之交，若五胡乱华，都是胡强汉弱之时。然而这只是胡人力量强了，若说到政制之革新，德政之惠民，总是华夏远远优于诸夷，这也是边疆诸胡纵然军力强过中原，而其国自君主以至于百姓都仰慕中华文化的原因。就算是契丹，其在最强盛的时候，对我中原之文化也一直都是仰慕的。”
刘昫道：“没错啊，是这样。那又怎的？”
冯道叹道：“亲家啊，难道你还没发现么？天策与本朝的关系，已经反过来了。”他看了一下书架，书架上的书籍之中藏着许多不算犯禁的书信，而那些书信也正是他了解安陇情况的来源，这位三朝元老虽然足不出洛阳，却比绝大多数人——甚至比李从珂——都更加了解陇西的近况。
“天策之政制，已经比本朝领先了许多了啊。”冯道叹道：“算算张迈起家其实时间也不长，他抵达凉州的时间，比我们抵达洛阳还要晚一些，安陇遭受兵祸之严重，比起中原来更甚，安陇之破落比起中原来也肯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我们也没法用大乱之余、根基不稳来作借口。直到今天，本朝上下依然吏治腐败未见竟时，而张迈却能迅速控制全境，观其纠评台之设置，上位者之自信何其大也！而惠民之政，从农田水利到坊间市井无一不在！其律法独立之做法何止是建基于乱世之上，简直超迈汉唐了。如今他们虽然僻处西北，但气象之恢弘已笼罩天地，承古而开今！”
刘昫大大讶异起来，他今日来本来也是想问问冯道关于北庭大捷的看法，没想到冯道虽然在评论安陇，但评论的却不是他的对外战争，而是他的内政！而且还给出了这么高的评价，这就让刘昫大感意外了。
“亲家，听你这样说，倒像将张迈比作周文王了！”
“儒经所载三代之评价，有文饰之嫌，未必完全相信。”冯道说道：“不过道以为，天策之气象，确非偏霸之才所能概括！”
刘昫惊道：“你是说，他有混一天下的野心？”
“怕还不是混一天下，”冯道叹道：“用我在书信中见到的一句张迈的话来说，他怕是有改革天下的雄心了。”
“改革天下……这，这是……”
“就是他们起兵之意图，非为一人或数人得享荣华富贵之私利也！”冯道道：“他们似真有为万世开太平之志向……噫吁戏！若其志果真如此，则天下闻道之人，均应抛头颅洒热血以响应之！”
说到“抛头颅洒热血”六字，冯道不由得莞尔，这是典型的天策军言语，这个三朝在这个时候用上这句话时竟忍不住也胸中热血一涌，他也不知道自己已经修炼得犹如止水的一颗心竟然会这样短暂地激动起来。就在冯道微笑之时，却见刘昫已经将头探到门外，跟着拍拍胸口，说：“还好，没人，亲家啊，你吓死我了，竟然说这等犯禁的言语。不过……张迈真的有你说的这样了得？”
……
“张迈，张迈！”
与此同时的洛阳皇宫之中，李从珂却躺在龙床之上长吁。
这一刻，就是最美艳的妃子也不能够吸引他的兴趣。
这一刻，他心中念想着的竟然是一个男人！
“张迈！”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那感觉也是颇为震惊的。当时李从珂就凭着武人的直觉而感到“此子”是个威胁。但是他那时候也没有想到张迈的威胁竟会这样的大！
可现在回想，张迈威胁自己的脚步却是一步又一步地迈近，以至于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自己身边。
第一次听说张迈时李从珂还只是觉得安西唐军有成为重大边患的潜质。
第二次天宁寺之会，让李从珂觉得张迈这个边患已经确立，而且有可能会对自己造成威胁，但当时李从珂以当务之急在于削藩以及对付契丹，所以对天策军采取了暂时优容的政策。
可是现在，李从珂忽然感觉到张迈的威胁已经不止是一处边患，而有可能威胁到他的统治地位，然而李从珂却觉得自己竟然已对天策军无可奈何！
经济上封锁？别说那肯定会引起丝路既得利益者——包括西北边军以及境内的大小商人的反对，就连他自己也靠着丝绸之路所带来的利益作为不小的一块养军费用，要想从这里打击天策军，那就注定了是两败俱伤！
军事上打击？天策军可是连契丹与回纥的联军都打败了！当此之势，就连李从珂也已没了打赢张迈的信心！
那么，外交上的攻伐？
当仅靠自己的力量没法取得胜利的时候，与友军——甚至旧日敌人的联合就成了不得已的选择！
那么，去与谁联合呢？后蜀那帮叛徒？还是……世敌契丹？
李从珂啪一声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脑袋在这一刻竟有些痛！
自己怎么会想到要去和契丹联合呢！他迅速否决掉了这个想法，但是能够逼得李从珂竟然会有那么一瞬间想到要联合契丹共抗张迈，北庭大捷的影响力可想而知！
……
正如多米诺骨牌一旦倒下一张，就注定了整个牌局里头不会只倒下这一张！
北庭大捷虽然发生在北庭，但所产生的影响力却远及万里之外！
以往中原武人无不视契丹为最强的外族，如今北庭这一战却彻底扭转了许多人心中的这种观念！
定难军李彝超已到了弥留之际，他拉紧了兄弟李彝殷的手，指着西方！
“哥哥，我明白的！”李彝殷说。
对于北庭局势的判断，李彝超李彝殷兄弟于后蜀的赵季良王处回不同，赵季良王处回在战前都认为天策军必败，而李彝超李彝殷却认为天策军胜算颇高，不过他们预测的结局是：天策军将回纥击退、与契丹议和而还——哪怕是这样，天策军也是同时击退两大强国的联手进击，将从此踏入当世第一流军事强国之林了。
但是结局却不是这样的。二李猜到了天策军会取胜，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大胜——回纥指日可灭，契丹大败逃归！
实际上，战争的实际情况与天策军的宣传是有出入的，鲁嘉陵在决定了外交策略之后马上确立了将大捷加倍宣传的方针，而天策唐军如今的宣传机器实足称为诸国之首，靠着僧侣集团、变文演说者等渗入到各国，鲁嘉陵在顺势的情况下，已经能够让舆论大方向基本顺着他的心意走了。在当前，北庭大捷的战果自然是有多大说多大，而实际上，唐军并未对契丹的主力造成伤害，所俘所杀都是漠北别族，但是俘虏（包括招降）二万余，斩首五千众都是真实的数字！有了这个事实基础的存在，再加上鲁嘉陵指导下的“有限夸张”，给中原诸武人带来的震撼可想而知！
一头同时打败了虎豹的狮子，自然能够得到豺狼们的敬畏！甚至给人一种难以战胜的恐惧感！
“哥哥，”李彝殷跪在李彝超的病榻前，说道：“弟将慎观时局，若张元帅有东向之日，弟弟将率领党项内附，为其前锋，东指中原！”
“不要急……不要急……”李彝超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了几句话来：“凉州既然已经派了人来，又向我们借道……未来必有借重我们处！若天策无法压倒契丹、小唐，我们大可居中取利，但若其势真的强不可阻，那时候内附亦不迟……”
李彝超又望向了北方，喉咙中的声音几乎已不清楚了，但李彝殷却还能够听明白最关键的几个字：“听说……石敬瑭……到了黑城？”
“是的，”李彝殷道：“他刚刚向我们借道，要向凉州派出使者。我想这个冬天，他怕是过得难以安稳吧。”

第102章 君臣关系
天策三年正月初九以后，天气仍然能暖交替，有时候升温，有时候回寒，十五元宵这天，整个天策上将府却都忙碌了起来，因郭汾就要分娩了！
杨清在府中张罗，杨定国的夫人则到天宁寺祈福，天策府后府的紧张气氛还影响到了前院，郑渭、薛复、张毅也都时时刻刻在等着消息。府邸之外，岭西旧部的家眷和沙州曹氏一派的家眷也各自烧香拜佛，不过祈祷的内容却不大相同。
福安临盆之期也不远了，没有过来，薛珊雅却也挺着一个大肚子来问安，唯有郭汾却异常镇定，道：“没事！大夫说了，胎位很正，我又不是没生过孩子，这一胎不会费什么力气的。”
但外面稳婆、医生却都轮班伺候着不敢离开。
到了深夜忽然做动，稳婆赶紧进去，过得多久便传出了一声响亮的哭声，在静夜之中远远传出，在前院守候着的杨定国、郑渭等慌忙派人来问安，郭鲁哥已经出来道：“大喜！是双胞胎，而且是一对公子！”
杨定国额手高叫：“天佑大唐！”消息传了出去，除了上将府周围之外，满城都放起了鞭炮！郑万达听到消息之后也欣然道：“这下安陇安稳了。”
曹氏的家眷有的失望，也有的长长叹了一口气，自此死了某些心。
又过了一会杨清出来，杨定国又问：“汾儿怎么样了？”
杨清道：“汾儿精神很好，倒像不怎么疲累的样子。”
杨定国笑道：“汾儿的身体本来就康健，如今人逢喜事精神爽，自然不累。”又叫道：“哎哟！对了！得赶紧给元帅报喜！”
报喜的快马早就准备好了，当下由杨定国执笔写了亲笔书信，派人将喜讯送出！
张毅道：“此乃国喜不止要向元帅报喜，更应该驰报四境，并将喜讯告知友邦，使之来贺。”
鲁嘉陵道：“驰报四境是应该，但告知友邦，这事实公而名私，这个得以元帅的名义才行。”
张毅道：“若夫人不至太过疲倦，明日我们隔门请命，只要夫人许了，我们就用元帅的名义向友邦诸国报喜。”
鲁嘉陵便无话说。张毅道：“向友邦报喜的文书，还得请杨国老执笔。”
杨定国慌忙摇手道：“我是一介武夫，文理一般，跟元帅报喜也不用讲究文采，写书信给外国君主，这个还得张大人来。到时候我画个押就是了。”
张毅也不推辞，回到了家中便让儿子张中谋拟稿，因道：“喜报之中，当说是世子诞生吧。”
张毅道：“自然是世子！”又道：“此外还有一位三公子。”
张中谋笑笑，道：“刚才我在外面，在大街上经过，百姓们可不这般叫。”
张毅奇道：“坊间还能有别的说法不成？”
张中谋道：“百姓们都叫太子爷。”
张毅脸上露出了诧异来，跟着低声道：“这事咱们可做得差了！连百姓都知道要叫太子爷了，咱们却……这事咱们早该做了啊！”
张中谋道：“爹爹是说……劝进？”
“是啊！”张毅顿足道：“可惜现在咱们不在元帅身边，元帅身边的人，这会只怕早有动作了！这拥戴之功，咱们终究是赶不上了。”
张中谋道：“拥戴元帅登基一时是赶不上了，但为太子上尊号呢？”
张毅道：“父未登基，儿子如何就做得太子？”
张中谋道：“天策上将属王爵，则两位公子都是王子，夫人为王后。至今仍称夫人而不称后，这也是我们的过失了。明日隔门请命时，当请夫人登后位，以二公子为世子，大公子、三公子为王子，如此则长幼之序定矣。”
第二日他们隔门向郭汾请命，不止杨定国和留守诸大臣，曹元深等也来了，一起请以张迈的名义向诸国报喜。因张迈不喜跪拜，所以天策政权下礼数较为简略，远没有中原那么繁缛。
而且张迈虽居王爵，做了天策上将，但与诸大将大臣的关系从礼数上仍然停留在上下级的关系，而非君臣的关系，张毅等见张迈行礼，见到内眷如郭汾、福安等便不跪拜，杨定国见到张迈也不跪拜，见到郭汾更不可能跪拜，这时在门外张毅却跪了下来，他一跪别人也就不好不跪，曹元深也跪下了——自张迈取得了北庭大胜，曹氏一族是最早有劝进之意的，若不是因他们这一派被冷落了说不上话，张迈又远在万里之外，只怕早就越过别人上表了。
张迈既有帝王之望，则郭汾跟着要受到尊隆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只有杨定国站在那里显得有些尴尬，郭汾是他的世侄女，他年纪又老，一时跪不下去，但按照王朝礼数，若郭汾做了皇后，就算是郭洛见了妹妹也要行礼的，更何况杨定国还隔了一层，本当伏拜的。
杨定国掀起袍衽就要跪下，郭汾隔着纱窗望见有异，问道：“怎么回事？”
郭鲁哥家的出去一看，回来说了，郭汾忙道：“快都起来！跪什么啊！还有杨叔叔，你别折你侄女的福了！”
张毅正色道：“元帅乃王爷，夫人便是王后，日后元帅登基，王后便是正宫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当受军民百官叩拜，此乃正礼，怎么会折福？”
郭汾一愕，她的见识也不差，只是本身就比较豪爽，向来不拘小节，又嫁给了张迈，夫妻两人互相影响之下，虽知夫君有横扫天下之志，郭汾却竟未想到自己这么快要做皇后了！呆了许久笑道：“我做不做皇后，还是先看元帅登不登基再说吧。就算他要做皇帝，也得等他做了我才做皇后啊，天下间总没有皇帝还没登基，他老婆先做了皇后的道理啊。”
杨定国、杨清、郭鲁哥、郑渭等都笑了出来，张中谋也是莞尔，只有张毅、曹元深等几人没笑，郭汾道：“现在还是照旧吧。”张毅还是先磕了头，道：“既然夫人有命，臣等不得不从。”他虽然叫“夫人”，但这个“臣”的自称还是将君臣关系给扣得紧了！
曹元深在一旁心想：“这个张毅，在诸大臣里头最会做官！这番言语说出来，也将留守大臣中领先效忠之鳌头给占了！郑渭等会办事，可惜这些手段还差远了。”他这一派人本来倒也不在张毅之下，只是当前的局势总轮不到他们先说话，所以不敢妄动。
郭汾坐在门内道：“给诸国报喜的事情，就按诸位的意思吧。如今我们取得了北庭大捷，与诸国的关系想必也要调整，如何措辞，也要与之前不同。元帅西征之后，我每三日一次参加留守大臣聚议，两个月前为了安心养胎不再参加，现在诞下孩子之后也不觉得身体有什么不妥，从下个月开始可以恢复了。我刚刚收到元帅给我、杨叔叔和留守三大臣的书信，只要我们五人点头，就可以元帅的名义进行对外之事。”
说着将书信传了出来，请杨定国与留守三大臣传阅，鲁嘉陵拿到手后心道：“以元帅的名义进行对外之事……那是否包括用兵？”
北庭战役刚刚开始的时候张迈与诸大将大臣定下了东守西攻之大略，对东面的要求是尽量保守，但此次大捷以后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因此才有这样一道命令。
郭汾又道：“如今趁着人齐，我想先提出第一件事情来。”
众人都显得有些紧张，张迈西征之后，郭汾以有孕在身，虽然参加留守会议却从未主动提出什么议案，只是在诸大臣需要她出面的时候点头走个流程，不想这时却要提议事情，想必这件事情非同小可！
郑渭心道：“不会是元帅另有书信，叮嘱了夫人准备向东用兵吧？不行！我们的粮草固守还可，出征可万万不足！”
比起和平时期，战争期间粮草的损耗将诚意若干倍以上，为了准备这次北庭大战甘陇可以说是憋足了劲，如今又还没到秋收季节，就算到了秋收季节，因为这次大战已经将天策军已有的一点家底都打光了，新的余粮是否足够供大军出征也还难说。
薛复心道：“从元帅给我的书信看他似有继续向西之意，回纥已经破败，元帅就算西征或许也不需要太多兵马。不过即便如此，剩下了的兵马立刻东调也暂时没法用。”
真实的战争不是游戏，一场大战之后士兵必须给予充分的休息，北庭大战的士兵就算用车马送到了凉兰，没有一段长时间的休养也不能就派上战场的。
鲁嘉陵则想：“如今我天策刚刚取得如此惊人之大捷，东方诸国无不惊恐，此时该当有的态度是既不进击、又不示弱，让诸国对我莫测高深，我方再趁机取事。若是这时示弱，则诸国或将疑我虽获胜而国内破败，若这时候进击，则诸国怕我有虎吞天下之志，或许会合纵而抗我，那样形势将会反而变得对我们不利！”
他便想起了战国时代的齐国来，当时齐国取得了“以万乘之国灭万乘之国”的巨大胜利，却因此而招惹了诸国的震惊，导致其它诸国联起手来一起向东几乎灭了齐国，齐国最后虽然保住了社稷但也自此一蹶不振，无法再成为天下第一大国了。
其他人心中也各有各的猜测，却便郭汾问道：“元深将军，元忠将军如今到达哪里了？”
曹元深没想到他竟会问到自己来，一时反应不过来，过了一会才道：“舍弟……舍弟过了巴东，早已入楚，如今或者已经入吴了吧。”
曹元忠在张迈西征之前原本曾图谋着作为留守大将，谁知所谋不成却被张迈派往东南出使，张迈给他的任务不但是要出使后蜀，而且要他周巡列国，而且没说什么时候让他回来，也没说要他取得什么成果，在曹家的人看来，曹元忠的这次出使名为出使，实为流放，所以在曹元忠出境以后沙州曹派便都蛰伏了起来，便如鸟兽冬眠一般。
这时郭汾道：“元忠将军国之栋梁，不宜久在境外，我提议就此追请他回凉州吧。”
杨定国、张毅等无不愕然，以他们的才智自然看得出当初张迈将曹元忠“流放”出去，为的就是不想他留在凉州掣肘留守三大臣，并将可能发生的后宫之变消泯于未萌之前。他们原本以为必是等张迈回来才会召回曹元忠，不想现在竟是郭汾先行提出。
杨定国几乎就要说：“叫这人回来干什么！回来添乱么？”只是当着众人的面这话不好出口。
张毅亦道：“禀夫人，曹将军出使东南诸国，身负重任，且又是元帅亲命，此事是否等元帅回来再……”
郭汾已经道：“我自然晓得出使东南诸国乃是重任，所以才要追元忠将军回来啊。北庭大捷之前，我军在南方诸国眼中，不过是与蜀国相当之偏安之国，而我军为了确保东线的稳妥又力求谨慎，所以出使之前元帅已经叮嘱了元忠将军要以谦下之礼以对诸侯。但如今形势已经改变，北庭一战破回纥、败契丹，就算是南方诸国，听到消息也势必震惊，这个时候也需要调整一下我们对诸国的态度。元忠将军身在数千里之外，不知后方最新的决策与态度，却如何还能当好这个使者？因此必须将他追回来。”
张毅一时没话可说，只是觉得为这个道理追曹元忠回来岂不是没事找事干？
郑渭却曾领教过郭汾的能耐，知道郭汾不会看不破这一点，心道：“对曹元忠她迟不召回，早不召回，却在这个时候召回，非是不知道曹元忠回来可能会添乱，而正是要告诉告诉所有人就算曹元忠回来她也压得住场面！这正是对内对外彰显凉州如今正日趋稳定。”便道：“在下以为，夫人所言有理。”
薛复看了他一眼，也道：“我没有意见。”
他们两人是当前陇西文武之首，这一支持郭汾，旁边便不敢轻易再反对，鲁嘉陵心道：“咱们这位夫人，当初是敢领兵出城的！她既有这等魄力，对外策略上必能支持我行事！”便也道：“臣亦以为应该。”
郭汾道：“好，那就这样定了吧。”

第103章 八千里路不留行！
冬雪尚未尽化，但开春的脚步声却已经让道路变得可以行走了。
李从珂接掌燕云的情报在张迈出发之前传到了北轮台城，杨易李膑等都颇为惊诧，觉得东方这场变故貌似平静，实际上激流暗涌，不知道将会产生怎么样的变数。
李膑建议张迈暂停西行，阿史那科伦苏却认为应该西行，杨易道：“如今道路难行，就是轮台山道也没法快马通过，若是元帅空身回凉州，未必便能掌控东方的时局，更何况那也费时甚久。若是大军东归，那势必是疲兵，威慑力不大，且东方局势，暂时恐怕非用兵之时，元帅纵然回去于事无补。不如西行，西面开疆则国力壮大，国力壮大则诸国畏惧，如此元帅虽不东归，而胜于东归。”
张迈也道：“不错。我现在回去确实没有很大的作用，且我相信东方留守众人一定能够做出正确的决断。”
当下仍然起兵，出发前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问马小春道：“我命人送往凉州的天山雪莲，可出发了？”
马小春道：“轮台山道初开时，我就派人送去了。”
张迈点了点头，忽然一笑，马小春道：“元帅想念三位夫人的好笑事情了？”张迈笑道：“不是，我是想起了三位夫人，不过笑的是忽然想起得天山雪莲的经过。”
马小春不明白，张迈道：“以前看武侠小说，都说天山雪莲是神药，不但能解百毒，甚至能起死回生，当初杨易病重我四处求药，听说竟然真有这东西就命取了来，谁知道医生却说原来这天山雪莲是治疗妇科病的。哈哈，那就只有送后方分给三位夫人了。”
马小春听了道：“五瞎子小说是什么？”
张迈又是哈哈一笑，转身上了汗血宝马，要走时，忽想到：“不知道汾儿与福安生下孩子没，算算也是最近了，佛祖保佑，老天爷保佑，各教神祇保佑，保佑她们母子平安。”
挥鞭用郭汾所教打了个响鞭，叫道：“出发！”
马继荣即传令：“出发！”
跟着中郎将传都尉，都尉传校尉，校尉传队正，队正传火长，一级级传下去，三万大军当即启程，带着大批的羊马与草料西行，走得甚慢，一路经过乌宰河、白杨河、叶叶河，到达黑河的时候冰面已经尽开，一些地方青草也吐出了嫩芽来。
看看将到黄草泊——这里以前是天策政权与岭西回纥的分界，如今却早已被郭威横跨过去了！天气越暖，队伍行走就越快，不久抵达伊丽河上游，军队已经可以就地牧马，不需要再带草料了！
前方郭威听说张迈已到，派了丁浩带领二十八投降族长前来拜见，同时回禀张迈说起兵锋已经接近八剌沙衮。
原来去年冬天郭威一阵疾驰将回纥赶过边界，跟着突入伊丽河流域，但很快他就遇到了大雪，不得不停下来避冬，因此让萨图克逃得了性命！
萨图克几乎是倾族而往北庭，但等回到八剌沙衮时兵马剩下不到三千人，且精兵悍将一朝俱失，伊丽、碎叶两河流域尽皆离心，三千人都已经无法作战。所以郭威一路横扫过来几乎都没有战斗，回纥军只要被唐军追上了马上就投降，若被郭威这么一路赶到八剌沙衮城墙之下，只怕仗都没打郭威就能兵不血刃地进城！
幸亏胡沙加尔听到消息从雅尔、灭尔基一带调来了八千兵马，在伊丽河流域和碎叶河流域之间布防，这才勉强稳住了局势，为萨图克争取到了收拾残局的时间。
张迈命阿史那&#183;科伦苏父子主持仪式，就在伊丽河边接受二十八族长的参见。
阿史那&#183;科伦苏在岭西回纥那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曾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如今又靠着张迈这座大靠山，这些族长见到他个个脚发抖，张迈竖大纛于正东方向，阿史那&#183;科伦苏即率领二十八族长朝东跪拜，张迈高高坐在虎皮椅上，正要接受二十八族长的臣服，东方飞来一骑，连报：“大喜！大喜！大喜！”
众人愕然，均想有什么大喜，马小春算算日子，却有所悟，那匹快马已经抢到了跟前，叫道：“元帅大喜！郭夫人诞下麒麟儿，是一对双胞胎，都是公子，如今母子平安！”
张迈高兴得从高台上跳了起来，叫道：“汾儿生了？哈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一时失态，竟在高台上手舞足蹈起来。
众族长多不懂汉语，在台下对视愕然，有个族长以为张迈在跳舞，他们族内本有善舞之传统，便也跳起来跟着张迈的样子跳，一个开头，便有第二个，第三个，虽然张迈舞姿笨拙难看，但为表忠诚这些族长也不顾年纪地跳了起来。
阿史那&#183;科伦苏是懂得唐言的，他自然知道这个喜讯的真实含义，正要恭贺，却发现背后有动静，跟着便看见二十几个族长跟着张迈在那里手舞足蹈，他愕然道：“你们干什么？”
却又有几百个跟着族长一起来的各族男女看见族长起舞也跟着起舞了，科伦苏正要制止，卡查尔见张迈高兴，低声道：“将错就错吧。”便用回纥语叫道：“元帅刚刚生了儿子，大家一起跳舞恭喜！”
便有回纥人拿了乐器拍拍打打，伊丽河畔登时载歌载舞起来，张迈在台上看得高兴，笑道：“好，好，这可比磕头好。”
马继荣在旁道：“恭喜元帅，收得回纥民心。”
张迈这时正在高兴劲头上，脸上笑容不减，口中却道：“收民心说的早了，这些人连唐言都还不会说呢，以后还有很大的功夫要做的。”
当晚张迈便在伊丽河边大设篝火夜宴，宴请所有与会族长，既庆贺前方郭威的大捷，也庆贺自己的弄璋之喜。
第二日传来消息，说郭威已经顺流而下抵达伊丽河下游，夷播海沿岸也都尽数臣服！
阿史那&#183;卡查尔皱眉道：“他怎么不先取八剌沙衮，却先收取夷播海？”
要知岭西回纥所辖面积虽大，精华地区却在两河流域，两河即碎叶河与伊丽河，碎叶河是从西北流往东南注入热海，伊丽河则是从东南天山山脉流往西北注入夷播海，郭威一路是沿着伊丽河进兵，到了伊丽河中游时即可挥师向西，直逼八剌沙衮，若是继续顺河而下到达夷播海沿岸，哪里离碎叶河反而远了。
阿史那&#183;科伦苏却道：“我看这个郭威却是一个会用兵的人，他大概是认定不会有人来跟他抢功劳吧。且看元帅如何反应，便知此人意图究竟是为了什么。”
消息报到张迈处，张迈大是欢喜，又复悲伤，马继荣问道：“元帅，怎么了？”
张迈道：“这夷播海，便是汉宣定胡碑的出土之处啊！也是藏碑谷人的老家，我的岭西旧部，有不少人都是在夷播海附近出生！”因下令：“所有岭西老兵到帐前听命，我要亲口告知这个消息。”
天策唐军军队行动十分迅疾，不一顿饭时间岭西老兵便都在帐前集合，石拔站在第一个自不用提，此外军中宿将也有不少，杨涿也在其中——这次杨易没留他在北庭听命，而让张迈将之以及一批北庭兵将带来，乃是另有深意。
张迈因向众人叫道：“兄弟们！本来行军之中不许喝酒，不过刚刚收到一个大好消息！我许你们今晚围着篝火喝酒！”他停顿了一下，叫道：“夷播海收复了！”
在场全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忽然响起了不约而同的啜泣声，赤亭一时间泣不成声，道：“我真没想到，这辈子竟然还有机会见到将夷播海拿下……”
连石拔都哭了起来，道：“这……这可多少年了啊！”
石坚想起自己还在夷播海附近的往事，哭道：“当年的我们，哪里想到有今日！只是当初曾在夷播海附近与我们结识的人，像郭师庸老将军，像田浩，像室辉，都已经……”
张迈对马继荣道：“今天晚上，你负责布防，不可出一点岔子，我要与老兄弟们尽兴。”
马继荣忙道：“元帅放心。”
这时前有郭威，后面又是唐军的疆土，倒也不怕别人偷袭，张迈与石拔等岭西老兵搂着脖子喝酒，一夜又哭又笑，石拔指着西北道：“元帅，我想去藏碑谷瞧瞧。”
张迈道：“去吧，明天就去！”
马继荣心道：“元帅醉了。”
不想第二日中午过后，石拔宿醉醒来，重提此事，张迈道：“好！去藏碑谷。”
马继荣虽然没到过夷播海，却也看过了地图，知道再走四百里就可以折而向西逼近八剌沙衮，若是先去夷播海，那就错过路头了，回头得赶回来。
他对郭威至今未进攻八剌沙衮已感怪异，听张迈说要先去夷播海，忙劝诫道：“元帅，我们此行乃是西征，八剌沙衮已经在望，何不一举西进而拿下它？我也知道夷播海与藏碑谷对元帅与岭西众将士来说意义不凡，但探访之事，等战争结束之后随时都可以去，何必现在领兵前往？”
张迈道：“我已经将西征之事交给了郭威，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既未攻八剌沙衮，知我靠近又未请援，且他不趁着萨图克疲弱而进攻八剌沙衮，却先去收拾夷播海，想必他另有打算。我们不必去打乱他的计划。”
因此仍然一路擂鼓而东，走到伊丽河中游，郭威已经将夷播海沿岸的族长酋长发送来朝见张迈，张迈仍然让阿史那父子善为安抚，跟着率众顺流而下，将大军一路开到昭山，昭山行宫却早已破落，张迈到了山上，叫来了杨涿，对他指指点点，道某处是郭师庸陷蹄处，哪处是张迈激战处，“当时你还小，未参加此战。如今你哥哥人还在北庭，庸叔却是……唉！”
第二日又领了藏碑谷出身的将兵一起去藏碑谷——此处却早已荒芜，张迈对石拔、石坚道：“汉宣定胡碑如今见在凉州，这次也没有带来，不过我要另外竖立一块碑文，你们俩说，该刻上什么好？”
两兄弟想了想，异口同声道：“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华夏！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大唐！”
张迈大喜，即命马继荣作书，派遣工匠在昭山上勒石为记！是为昭山唐碑。又将汉宣定胡碑之原文重刻一份，是为昭山汉碑！
夷播海沿岸是岭西回纥除了伊丽河、碎叶河之外第三大主要的谷物产地和畜牧产地，夷播海除了伊丽河之外，第二大河流则是耶封河，郭威收拾完了伊丽河沿岸之后又去收拾耶封河，听说张迈抵达赶紧率领新降诸族来见。
张迈立帐于昭山之上接见诸族族长，将郭威叫入帐中，这才问道：“去年年底你一个月内追出几千里，从北庭追到了伊丽，现在开春已有三个月，你的进兵怎么变得缓慢了？”
郭威道：“启禀元帅，去年冬天，我军有乘胜之威，而敌人无还手之力，一路追赶不费力气。如今却是深入异域，来到这远西之地，我的人马在大雪之下被隔绝成十二处，花了半个月才聚集起来，跟着沿途西进，收降岭西各族，已不是去年般的追亡逐北了。所以一个月而从伊丽上游打到伊丽中游，并不算慢。”
张迈道：“那么还有一个半月，你花在什么地方了？”
郭威道：“还有一个月，属下就花在收拾这夷播海了。”
张迈道：“那么还有半个月。”
郭威道：“属下花在等待上了。”
张迈笑道：“真是荒谬！如今这夷播海附近的人，根本不足以整顿起一支对我们有威胁的军队来。你到了伊丽河中游已可举兵向西，你不攻要害，却取边鄙，这却是何道理？等待？你等待谁来？”
郭威道：“萨图克从北庭带回来的人已经是屡败之军，只要我麾下士兵熟悉了这一带的天气与地形，他们便不值一击！不过回纥人留守的兵马，怕却还有一战之力，如果他们借重地利的话打起山地战，只怕缓急之间我们还未必能将他们攻克。那样反而会更慢。”
张迈道：“八剌沙衮位于热海附近，乃是一座平城，哪来的山地战？”
“八剌沙衮不足为虑，一鼓可平！”郭威道：“属下是在为夺取南方山地制造良机，所以需要等待。”
张迈恍然大悟，大喜道：“原来如此！”

第104章 郭洛之鞭
萨图克东西两大战略，投入了不同的力量，得到的结果却都出乎他的意料。
在东方他几乎倾尽全力，将自己在回纥族内的老本都砸了进去，结果换来的却是兵败如山倒。而在西方，他所动用的只是一支偏师加上参谋力量，但取得的战果却是远远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萨图克在东进上受到了张迈强大的阻击，他的所有进攻，包括军事、政治与外交都被张迈给堵上了，虽然花了大力量却寸步难进，但萨曼国家富庶而军队战斗力相对较弱，内政上又存在着很严重的贫富悬殊问题，一经激发便如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伊斯塔所率领的实战部队并不是每一战都上场，只是在关键时期在苏赖的安排下冲击战场的关键位置，其它则靠着起义军以人海战术取胜，如此不但取得了大胜，而且战后从俘虏和随从的农民起义者中挑选强健善战者，用从萨曼的俘虏中收缴的武器与盔甲来武装新兵，用从河中各城市取得的财富来养军，竟是越战越强！
大军势如破竹，整个萨曼王朝的贫民闻风而动，在山中永生者的旗帜下集聚起来，砸豪宅，杀富人，瓜分他们的财富！攻到了布哈拉城下时，不但马赫迪的代理人艾哈迈德麾下有了数十万的农民、牧民、市民起义军，而且伊斯塔所掌握的山中骑兵数量也达到了两万五千人！
奈斯尔二世眼看局势危殆，急忙向邻国求援，但他一开始没有向宁远方面求救，而是向同为天方教世界的诸国求援，尤其是向巴格达的哈里发发出了告乞，希望哈里发能够号召天方教世界一起帮助萨曼平息这场混乱。
可惜这个世界永远是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眼看萨曼摇摇欲坠，西面同为天方教的一些割据势力竟然趁乱打劫！与“山中永生者”有着一定信仰联系的设拉子统治者——布韦希三兄弟趁机起兵，宣称奈斯尔二世的统治违反了真神的教谕，一举将战火烧到了呼罗珊地区，并占据了丝绸之路上的重要城市！
奈斯尔二世几次派出军队出城，虽然面对着起义军时布哈拉守军总能杀伤不少人，可是起义军却总是苦战不退，等到布哈拉守军疲倦起来，伊斯塔马上纵兵出击，起义军杀之不尽，剿之不绝，几次下来布哈拉的守军都是吃了大亏！
这日奈斯尔二世登上城头，眼看城下包围着布哈拉的起义军多如蚂蚁一般，怕是比布哈拉城内的所有军民加起来数量还要更多，心中发慌，大是苦涩，对宰相巴勒阿米道：“本埃米尔纵有过错，可也有功于真神，有功于河中，为什么他们却要如此恨我？就连本来该和我们友爱的天方诸国也这样趁火打劫！”
巴勒阿米道：“陛下，如今哈里发只是个空架子，天方诸国眼红我们独占丝路，谁都想分我们这一杯羹！当下之计，不如趁着解苏那边尚未被堵住，向宁远方面求援吧！”
奈斯尔二世犹豫着，说：“张迈扩张得很厉害啊！他们经过一个国家就灭了一个国家，现在这样的情况，我怕请了老虎来赶走狼，跟着老虎要占据咱们的宅院了！”
巴勒阿米道：“但现在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就算是饮毒汁解渴，也只能如此了。更何况张迈的根基在东方，我听说他们已经进兵到遥远的长安附近了，那么他或许是为了攻回他的老家大唐，那样就未必会留在这里统治河中了。”
奈斯尔二世叹道：“好吧，你赶紧派出使者吧。若天策军真能帮我们解决这场危机，我……我愿意将与宁远相邻的西鞬地区、与怛罗斯相邻的白水城地区都割给他们！”想了想，又道：“告诉使者，如果宁远方面还不满意，我……把屏葛也给他们！”
屏葛即今塔什干附近（今乌兹别克斯坦东北部），萨曼王朝的精华为药杀河与乌浒河中间的河中地区，三地一割，萨曼王朝在药杀河流域领土就几乎割尽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如今这三个地区除了西鞬之外，其它都已经落在了起义军的手中，而且西鞬也处于起义军的威胁之下，唐军若是要收取这些地方，那就得先去攻击山中永生者！
布哈拉与宁远之间本来已经发展出了一条畅顺的商道，可以直接通达彼此，但这时两地之间却已经被起义军截断，奈斯尔二世的使者只好从西南突破，走那色波、怛没城，经由解苏（今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附近）进入宁远地区，这条路可就远得很了！
所以当使者千辛万苦抵达宁远时，郭洛拿到了奈斯尔二世的求救文书后欣然答应，说道：“彼此既是友邦，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使者大喜，便促请郭洛赶紧发兵！
郭洛反问道：“请问使者打算让我从哪里发兵？”
使者愕然起来：“这个……”
他从解苏那边走来，一路翻过不知多少高原山地，自己一路走来已经极为不易，若是军队行走，费时自然要更长！大军走这条路只怕没个半年到不了布哈拉！到了那时布哈拉都不知道什么情况了！
郭洛道：“我倒有个主意，我想联合西鞬的军队，一起攻击叛军的后方，如此一来叛军若是东援，布哈拉的压力就减轻了，叛军若是不东援，我们就将他们在东面的守军打败，一路赶到布哈拉城下去！尊使以为如何？”
使者喜道：“那最好！那最好！”
郭洛道：“但要是这样的话，那可得请西鞬的守军也听我的调度。我先与尊使说明，割地的事情，可以等战争结束之后再说，这次我军就算经过西鞬，也只是作为友军进入，不会就接掌西鞬的，我们只是联合作战，不会吞并西鞬的哈伊尔将军的兵权。”
使者更是大喜，道：“唐人果然是义族！郭将军果然是义人！我这就去西鞬，将埃米尔的旨意以及郭将军的意思告知哈伊尔将军！”
郭洛道：“好。”便派人护送他前往。
使者走了以后，刘岸、唐仁孝都来恭喜，刘岸道：“可喜可贺！郭将军不费吹灰之力，便为国家开疆拓土了！浴血奋战从敌国手中取得国土固然不易，从友邦处割得土地，那是更难了。”
唐仁孝则道：“天方教的叛军与萨图克异床同梦，取得了西鞬、屏葛、白水城，我们就可以从西路进攻怛罗斯！如今北庭已经大捷，萨图克必已逃入八剌沙衮，虽然道路阻隔，听说元帅已经派出一位新晋大将郭威西进，我们尚不知道北庭方面对八剌沙衮的战况如何，但想必元帅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们若能从西面袭击怛罗斯，则关门打狗之势可成！”
这时郭威已经攻入伊丽河流域，从伊丽河到宁远地区最北面的亦黑山城，直线距离并不算很远，然而中间山川大湖阻隔，消息没法传过来，若要将情报传回北庭再跨过天山再绕西传到宁远，这却有万里之遥，情报传到早就过时了，所以郭威与郭洛之间相望而不相及。
郭洛沉吟着，道：“不，我们不走白水城方向进攻怛罗斯。”
唐仁孝愕然道：“这是为何？”
郭洛道：“咱们宁远军坐镇西陲多少年了！一直不动，等的不就是今天？在八剌沙衮的萨图克已是垂死之犬，又被元帅打败，杀之不足为大功！”
刘岸道：“那郭将军的意思是……”
郭洛道：“趁此局势，一举恢复大唐在西域全盛时之所有疆土！甚至继续推进，超迈汉唐！非如此，何以显我宁远军威！”
刘岸听得有些怔了，唐仁孝亦愕然，郭洛缓缓坐在一张白虎皮为垫的大椅上，叫来了亲兵：“传令温延海、贺子英！让他二人准备行动！”
亲兵迅疾去了，郭洛又写了一封亲笔信，叫来另外一人道：“我之前听郭汴的回禀，说天竺暂时已经稳下，天竺诸国也都愿意与我们交易了。好，你马上出发，赶往天竺，让他依我信中所言行事！”
跟着又对唐仁孝道：“仁孝！”
“在！”唐仁孝听了郭洛的安排，心中已十分诧异，甚至有些拿捏不准郭洛要做什么。
却听郭洛道：“你即往库巴，提点兵马，护送刘司马进入西鞬。会合哈罗伊，部署进攻屏葛之事。”
唐仁孝有些愕然，道：“只靠库巴的人马，只怕……只怕未必能够突破回纥人与天方教山中圣者在屏葛的部署。”
郭洛道：“并不需要你去突破，西鞬的事情，主要是外交交涉，而不是军事行动，你用兵只要能够配合上刘司马的交涉，就行了。我们的用兵，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刘岸问道，他已经隐隐约约看出了郭洛的部署来，然而他却必须要知道得更加详细，以便于配合。
郭洛沉吟着，缓缓道：“如果有可能，我想让匈奴西逐之事，再来一遍！”
刘岸和唐仁孝面面相觑，一时接不上话，外面驰入一个来自亦黑的使者，呈上了北面最新的情报，郭洛一看之下眼睛就亮了起来，讶异道：“雅尔竟有如此异动！元帅莫非已经进入岭西了？”
唐仁孝道：“应该尚未吧，但那个叫郭威的新晋大将却应该已经突入岭西了。”
郭洛沉思半晌，道：“这样的布局，便是杨易也办不来的——他不是这性格……如果是元帅有可能，但如果是那位郭威……那此人可真是大将之才了！元帅哪里寻的这个人来！”
……
屏葛，苏赖退回到了这里，在他听说了东方的大败之后！
“大汗啊！”这个老臣双眼泪水长垂，他也晓得东进可能会失败，却也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惨败到这个程度！正如他没有想到西进会如眼前这般顺利。
“连霍兰都……唉！”
这时他的儿子塔克拉从怛罗斯赶来，将前线的最新情报向苏赖报知，苏赖一见到他便道：“大汗……无恙吧？”声音中竟然带着颤抖。
“大汗无恙。”塔克拉道：“唐寇尚未进攻八剌沙衮，我们……”
“什么！”苏赖有些诧异：“唐寇尚未进攻八剌沙衮？那怎么可能！按照道理，唐寇在开春之后的一个月内，应该就能开抵八剌沙衮城下才对啊！我军在开春以后极为虚弱，不但士卒虚弱，只怕大汗也会方寸大乱，张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是，”塔克拉说道：“对方派来了一个叫郭威的大将为前锋，他打到伊丽河中游之后，不知道是不熟悉地理还是怎么，没有马上开往八剌沙衮，却沿着伊丽河到下游清剿夷播海，所以我军留下了时间。”
苏赖更是诧异：“唐寇从碎叶河上游起家，夷播海附近他们是闹过的，怎么可能不知道八剌沙衮的地理？”
“这个不晓得，”塔克拉道：“不过这次领兵为前锋的，是一个叫郭威的，并非来自岭西，好像来自中原，所以……”
“那就更不对了，”苏赖道：“张迈用人甚明，如果这人不行，他怎么会派他来做前锋？那现在怎么样了？现在八剌沙衮是什么形势？”
塔克拉道：“现在东面的形势比之前父亲预期的好，胡沙加尔将军已经抽调了部分兵力赶往北面布防，术伊巴尔将军也已经亲自赶往八剌沙衮辅佐大汗，所以……”
“等等！”苏赖几乎是惊呼地道：“胡沙加尔抽调兵力北上？术伊巴尔离开了怛罗斯？这是谁的主意！糊涂，糊涂！”
“怎么了？”塔克拉道：“父亲，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苏赖顿足道：“他们二人怎么可以妄动！郭洛虽然几年没怎么行动了，但这个人可不是一只纸糊的老虎，他是一头装睡的狮子！”

第105章 潜战
怛罗斯与宁远之间，亦黑与雅尔之间，一直都有走私的存在。
当初萨图克还叫张怀忠时，这是天策唐军补贴怛罗斯方面的一条道路，萨图克与天策军交恶以后郭洛就切断了这条道路，但是民间走私却仍然存在。
早在萨图克东侵之前，郭洛就下令严控对怛罗斯的物资出口以进行经济上的封锁，然而还是有一些人冒着巨大的风险行犯禁之事，其中甚至包括向怛罗斯带去铁料与棉衣，虽然数量不大未能造成决定性影响，然而这条涓涓细流还是流淌不绝，而郭洛对此似乎也全然无法控制。
这条走私商道，南面是绕过冲天砦，在旁边一条小山路通过，这条小山路马都走不过去，只有挑夫才过得去，且唐军每日半个时辰会在这里巡逻以防回纥人从这个地方偷袭宁远，所以走私商人每次只能走过去一点儿，然后慢慢到数十里之外会合，组成商队，每半个月一次翻过数百里山路，前往怛罗斯地区。
走私商道的北端，是术伊巴尔新修的一座山城，山城倚山而建，刚好处在两座山之间的凹处，西面依着一座缓坡，东面都是峭壁，南面立起了石墙，石墙之上又是矛墙，北面的门出去就是较为平缓的道路了，这条道路向东北可以通往俱兰城、向西北可以通往怛罗斯，乃是怛罗斯地区进出宁远地区的门户，以此一城，驻守数百人便可扼守此道令十万大军无法寸进。
这座山城从张怀忠时代就已经有了，本来是萨图克迎接张迈使团的落脚点，因此叫做迎唐砦，因为不断有商旅往来，且萨图克也需要一座防御点来防范天策军，所以规模逐渐扩大，内部屋舍渐多而外部防御工事越来越齐备，后来双方交恶，又改名叫灭唐城。
灭唐城内如今有驻军二千二百人，在萨图克刚刚东侵时，为了防范郭洛，术伊巴尔不驻怛罗斯也不驻俱兰城，而驻于此城，贺子英曾领一府精兵以及五千民兵北上，浴血攻占于此，可是灭唐城以南的山道如蛇蜿蜒，军队也如长蛇排列，无法容太多人上前攻击。每次冲锋百余人冲上前去却都被守军轻易化解，由于地形狭窄，唐军的一些攻城器械也没法摆开，贺子英变着法子发动攻击，最激烈的一次郭洛甚至亲临督战，然而全都无功而返。
此城之难攻处与冲天砦相似，不止本身地形险要，而且在两砦之间乃是数百里山地，后勤补给犹为困难！所以南北双方都是驻守千余人就已经足以保障平安。
去年萨图克东侵战败，岭西回纥元气大伤，外则有郭威步步紧逼，紧追其后，内则人心浮动，大臣大将都生了异心！葛览逃到八剌沙衮之后趁机叛乱，萨图克虽然勉强将之压下驱逐，但对身边的人却都已经不敢信任，郭威虽在数月之内没有再次逼近八剌沙衮，萨图克因而得以收拾残兵败将，数量虽过两万人，但住在八剌沙衮的大汗金帐之中萨图克却觉得孤零零的，总觉得随时都会有人再生叛乱！这种恐惧折磨着萨图克的身心，白日里他在将兵面前还能勉强克制，夜里却常常惊醒，不是梦见哥哥阿尔斯兰来索命，就是疑心又有兵变发生，以至于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极其糟糕。
萨图克暗下决心，如果郭威一路逼到八剌沙衮，他是准备连这个回纥的汗庭都不要了的，直接放弃逃亡怛罗斯去，靠着灭尔基、俱兰城、灭唐城这条防线负隅顽抗。幸好郭威攻略到伊丽河中游之后竟然没有紧逼八剌沙衮，而是继续沿着伊丽河进军到下游夷播海去，当时回纥军宿将都认为这个郭威战术上不错，战略上不行。
因留下了这个空挡，萨图克便有了重整防务的空挡，他不但从雅尔、灭尔基、俱兰城抽调兵将布防于八剌沙衮，同时还将术伊巴尔调了去主持军务，见到这个老部属以后他才稍微放心，睡了几个好觉，精神渐渐恢复过来，而八剌沙衮面对东、北面的防务也渐渐布略得像个样子了。
……
就在术伊巴尔离开灭唐城之后两旬，一支队伍来到了灭唐城下，在他们接近之前，早有派出去的山地骑兵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但并未阻止他们，只是回报了灭唐城的守将，说：“是商队。”
灭唐城的守将阿里巴斯记起术伊巴尔临走之前曾经吩咐要谨慎再谨慎，乃说道：“这种时候竟还有商队能过来？可别是唐军改扮的。”
“哪里能呢，”山地侦查骑兵的队长说：“都是熟脸孔啊。不但那八九个商头，连那些挑夫，也大多脸熟。”
西域畜力丰饶，但受限于冲天砦与灭唐城之间的地势以及政治环境，这些走私商队不得不用上大量的挑夫，这个走私商队，最多的时候一年能来四次，人数最多时达到一次七八百人，这次人数不算很多，也有两三百个挑夫，外加二百多匹负重的山地马。
阿里巴斯想了想，道：“我亲自去看看。”带了骑兵出去，那支走私商队正停留在数里之外，望见阿里巴斯都迎了上来。
在萨图克困顿于怛罗斯时期，怛罗斯地区极其困顿，萨图克麾下的兵将们过的都不是人的生活，白水城方面的接济主要是供给上层，来自宁远的走私才让中下层有了受其沾润的机会。
阿里巴斯到了城外一看，那八九个走私商头果然都认得，为首两人，一个叫张五，一个叫拜尔里，张五是个汉人，有四十多岁，有个儿子在冲天砦当校尉，他走了这个关系才能越过冲天砦的巡查，拜尔里则是一个据说有唐人血统的昭武，三十岁不到年纪，为人精明强干，以前是个祆教教徒，靠着教内的关系从宁远甚至弄到了许多物资。
这时众商头上前与阿里巴斯相见——如今天策大唐军威强盛，连带着治下之民腰板也跟着硬了，古往今来，强国之民见弱国者总带着一种心理上的优势，张五和拜尔里虽然是民，见到了军官却半点也不畏缩，且他们当初是带着物资来的，对这些怛罗斯兵将实际上还有接济之恩，拜尔里就叫道：“阿里巴斯！怎么把我们拦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里巴斯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随萨图克败退到怛罗斯以后曾连续三个月填补饱肚子，天气大寒时曾冻得差点去见真神，是见着拜尔里之后才结束了那又冷又饿的日子，所以心中自然有些感念，彼此又有三四年的老交情了，被他一责，忙说道：“现在这个时势，你们怎么还能过来？”
拜尔里说道：“那有什么办法！我们是做了几年买卖的，宁远的仓库还有不少存货，更有不少货物都已经遇到了关间仓，若不过来走这一趟，我们非赔死不可。”
所谓的关间仓，就是冲天砦与灭唐城这两座关城中间，有一些走私商人搭建的仓库，阿里巴斯也知道这些走私商人都是在冲天砦以南化整为零，将货物一点一点地运到关间仓，然后再化零为整，挑选好日子组成商队将货物运过来，从几年前为了逃避冲天砦的边税盘查就已经如此了。关间仓不但存储着货物，还备有一些专供驮运、能够负重的山地矮脚马。
拜尔里说着挥了挥手让挑夫们准备起行，阿里巴斯叫道：“等等。”拜尔里看了他一眼，说：“怎么，你该不会不让我们过去吧？”
阿里巴斯道：“拜尔里，不是我不让你们过去，实在是术伊巴尔将军有命令，要从严把关，所以……”
张五虽然不像拜尔里和阿里巴斯交情深，却也彼此认得，他的脾气比较臭，没听完就打断怒吼：“怎么，你怀疑我们是奸细不成！”
“这……”阿里巴斯道：“自然不是怀疑两位……”
其他六七个商头一听都叫了起来：“那是怀疑我们了！”
阿里巴斯道：“这……也不是这个意思，你们各位我都认得。”
众商头道：“那是什么意思！”
阿里巴斯道：“实在是术伊巴尔将军下了严令……这个……”
这时阿里巴斯的副将见阿里巴斯迟迟没回城，也从城内赶出来，刚好听到了争执，便到后面一看，见二百七十余人加上二百多匹驮运马，运载的却都是怛罗斯地区所急需的生活物资。
萨图克篡杀了阿尔斯兰以后掩有其地，将历代岭西回纥大汗以及像阿史那这样的家族所积之金银财宝一扫而空，其中有一部分颁赏下去，像阿里巴斯及其副将这样的中层将领也分到了不少，甚至一些底层士兵也分到了一些财物。
然而这些“看得吃不得”的东西虽然到手，但整个岭西地区在郭洛的封锁之下生活物资却十分欠缺，苏赖和伊斯塔拥着山中永生者在西方劫富济贫，去也不能太过明目张胆地将掳掠到的财富全部东运，不然民心一失，西方的那场运动便没能像今日这般兴盛。萨图克一统两河之后又将大部分羊群谷物都运往北庭，企图一击博胜，将后方压榨到了生存的临界点！
因此此时的怛罗斯地区，生活物资之匮乏已经逼近历史的最高点！境内一些老弱者在去年冬天便饿死了不少，就算是兵将即便不是饥肠辘辘，所吃的东西也都比猪食还差！
此刻他们见这支商队运来的多有风干或者烤制的肉脯，有谷物，有提制过的面制品，此外更有葡萄酒、棉衣、靴帽等物，还有一些医药，甚至还带了一些香料，又有一些铁料等军用物资，香料之类的肯定要转给高层，铁料要用于修补兵器，医药要留着以备不时之需，酒肉棉衣等物却可以自己享用，这四五百石东西可是一批不小的物资！
副将和两个百夫长手里都有一点金珠，见了这些东西便心动了，纷纷劝阿里巴斯道：“术伊巴尔将军曾说过要严守，却没说不能放一人进入，这些都是熟人了，不但商头是熟人，连那些挑夫、马夫，也大都是熟脸孔，走动了三四年的人，还怕出什么意外。”
阿里巴斯被他们说的心动，便道：“好吧，你们在这里停靠，我派人出来和你们交易。”
张五一听，转头招呼伙计就走，拜尔里拉住他道：“怎么了？”张五说道：“我不和这样的人做生意，到了门前也不放人进去，当我是来乞讨么！以前咱们去怛罗斯都畅通无阻，连萨图克都要来给我陪几句好话！苏赖和术伊巴尔都要给我敬酒！他娘的！现在在这怀忠砦前还给老子闭门羹吃！真是阎王好过，小鬼难当！”
这个张五在怛罗斯地区做生意是出了名的臭脾气，连苏赖、术伊巴尔都当面呛，最受不得一点别人的不敬重，所以阿里巴斯不喜欢他，但他威望却大，手段又高，在唐军之中又有人脉，走这条商路少不得他，像铁料之类都是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因此众商头都唯他马首是瞻，在特殊时期确实连萨图克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阿里巴斯的脸有些黑，拜尔里却拉住他道：“你不要这么大的脾气！咱们都来到这里了，若不将货物出了去，回头只怕血本无归。”
张五冷笑道：“你当我不晓得如今的局势？这几年西域打了多少仗！如今到处都是金贱米贵！咱们只要再熬几个月，熬到西鞬放行，我们买到了通行文符，还怕这些东西卖不出去！”
拜尔里道：“一来一回，再加上时间拖延，这笔帐就不合算，即便如你所说，就算不亏，也休想有赚。若在这里交易，我们获利却至少有三几倍呢！”
张五冷笑道：“不赚就不赚！只要保证不亏便可！这几年我赚到的钱也够我养老了！也不差这一笔！反正老子不干这等受气买卖！”
众商头一听，便都要回去，均道：“门都不让进，这笔买卖他们肯定要压价！咱们别进去了！不做这等赔本买卖！”
这边副将以及百夫长等也都来劝阿里巴斯，道：“都是熟人，再说才三百人，又都是挑夫马夫，能出什么事情！”
阿里巴斯犹豫着，看看商头们身后的那些酒肉衣服，也不免动心，便指着张五说：“那你们将兵器缴了。搜身干净，这才放行。”
这两关之间的山道本不太平，当年进入怛罗斯地区以后饿殍时现，这些游牧部落饿得急了，萨图克也不能管得天下太平，所以出入私商都有武装，这三百人里头也有一半都带着杂色武器，并不掩藏，反而都放在显眼处，以对沿途宵小、山民作威慑之意。
张五道：“无缘无故你缴我们兵器干什么！还要搜身干净？莫非想将我们圈禁起来，夺货杀人？”众商头一听都有些畏缩。
灭唐城的副将忙道：“你胡说什么！我们若是真干出这样的事情，以后你们还会来吗？”
张五冷笑道：“当年你们是不会，可是如今你们大汗被我们元帅在北庭打得魂飞魄散，你们这支军队也不晓得能再熬多久，说不定啊，就破罐子破摔，豁出去了。”
回纥众兵将一听都叫了起来，道：“你敢胡说！”
张五冷笑道：“谁胡说呢！其实你们自己也清楚得很，你们身上的金珠银饰，要么现在换了酒肉吃掉，要么回头就被我们天策军的将士当做战利品从你们的尸体上拿走——除了这个之外还想有第三条路么？我们这次来赚的，就是你们败亡前的最后一次买卖！现在你们不想做这笔生意就算了！我也不和你们这些活死人做买卖。”
阿里巴斯大怒道：“你敢乱我军心！看我宰了你！”
张五也拔出刀来针锋相对，有一个心歹的百夫长就叫道：“千夫长，咱们就将他宰了，把他们的货分了吧！”
众挑夫都惊恐起来，纷纷拔出刀剑，眼看一场冲突就要出现，拜尔里叫道：“住手！住手！有话好说！”又对阿里巴斯说：“阿里巴斯，你可想清楚了，你现在就算杀了我们，不过夺了几百石的物资，分下去吃半个月就没了！但将来你们岭西回纥若有个好歹，你的后路也就在今天被你自己给断了！我们做生意的也好，你们当兵的也好，大家不都只是要谋条活路吗？阵前杀敌那当然得刀口舔血，但下了战场谁还不是过日子啊！”又对那副将说：“别忘了你弟弟！”
那个副将心中一凛，他的弟弟在疏勒一战中沦为俘虏，后来因为结识了拜尔里，在拜尔里的帮助下才让弟弟脱了奴籍，不过也没再回怛罗斯，而是在天策境内另谋一条生路。
如今岭西回纥形势十分不妙，那副将心想他弟弟的昨天，说不定就是自己的明天，便也来劝阿里巴斯，低声道：“这些人哪里像是来做奸细的？做奸细的都得花言巧语骗得我们让他们进去，哪有像他们这样肆无忌惮地闹的？再说我们担心的，只是唐军假冒了商人来骗城，这些都是熟人，都是做买卖的，肯定不会是唐军假冒的。除非唐军能在三四年前就为今天准备这个局——要真这样那就是见鬼了！”

第106章 夺城
阿里巴斯在副将的劝说下终于同意众商人进城，那灭唐城内本来就有专门供这些走私商人歇脚的馆舍——乃是几排的茅屋，边境走私在冲天砦那头是禁止的，在怛罗斯这边却是鼓励的。阿里巴斯派了一百余人，将馆舍进出口严密看住，每日午、未两个时辰才许交易，交易时自然就看得更严。
张五、拜尔里便再无二话。这时岭西回纥统治下的地区金珠贱如土，米面贵似金，至于酒类，早就禁酿了，所以众走私商人将酒食、棉衣拿将出来，登时赚了个盆满钵满，其中的铁料等物自然卖给了军方。
阿里巴斯吃着私商带过来的轧面与肉脯，喝着拜尔里送给他的葡萄酒，又见这些人连续两日都无事，戒心便渐渐松了，然而对他们的看管却不敢懈怠。
到第三日上，张五要去怛罗斯，灭唐城的副将反而将他拦住道：“你们带来的这点东西，本城足够买下了，何必再走？”张五冷笑道：“我带来的这些货物，在这里卖会卖贱了。别以为我不懂行情。”
副将暗中骂道：“老奸商！”却还是要他再留几日。
到第三日上，外头忽然传来了警戒，张五和拜尔里都惊慌起来，问馆舍的守卫士兵，守卫的百夫长道：“没事，没事！”
张五叫道：“怎么会没事！一听就是从南面打来的，肯定是唐军。”
那百夫长道：“你们唐军，嘿嘿，你们可是要出去给他们呼援？”
“开什么玩笑！”张五叫道：“我是怕你们守不住！我们在这种时候干这种事情，那是资敌，唐军杀进来，第一个要砍我们的头，跟着妻儿老小都要受累。所以你们可千万要守住，不能出事啊！”
众商头都道：“就是，就是。”
百夫长将情况报上去，灭唐城的副官心道：“也是，他们比我们还怕呢。”
这次领兵来攻的竟是贺子英，冲天砦全体府兵倾巢而出，后面又带着数千民兵，贺子英率领府兵冲在前面，后面民兵将各种物资陆续前运，以进攻之猛烈而看竟是势在必得！
且贺子英此次又带来了许多改进的武器，比如一些小心的投石机，不过二十来斤中，一个人就能背得动，将投石机背到灭唐城外，弹射炼油弹，将炼油弹弹射上城，攻烧那些篱笆、矛墙！
幸好萨图克对于唐军的火攻战术应对有方，早就准备了许多轻沙包，望见炼油弹抛下就先躲避，炼油弹一溅开马上将满袋的沙尘抛洒，火箭还没射来就将炼油弹溅开的石油都盖住了，裸露的一些也难成气候。
灭唐城上又备有十分犀利的弓箭手，这些人都是训练有素，张迈的军事训练在弓箭队上运用了三段连环，让远程部队分成即波，此下彼上，彼下次上，萨图克吃过了亏之后也学乖了，术伊巴尔将之运用在灭唐城的守卫上，弓箭手几乎连续不断，不停地射击企图靠近的唐军。
贺子英却又用上了回纥人的战法，将数百匹劣马从山道赶出来，再后面以刀和火逼得马群没命地冲撞，不少马直接撞到了城墙上，但更多是没冲到附近就已经栽倒，灭唐城的城墙下面是用石头垒成——为此术伊巴尔可是花费了很大的功夫，筑得十分牢靠，所以劣马冲之不跨，然而尸体积在下面，却有可能成为唐军爬城的阶梯。至于死在中途的马匹，唐军又派出步兵一步步地借用这些马尸靠近，将之当做马尸垒成的壕沟。
这时灭唐城头忽然设下了二十多支带着绳索的粗大箭矛来，钉住了马尸，每匹马钉三五支，跟着用滑轮将马尸吊起运回城内，阿里巴斯又派人到城头用唐言大叫：“多谢张元帅，多谢郭将军，给我们送军粮来了！”
这些却都是苏赖与术伊巴尔之前就想好了的战术，用以打击敌人的士气，果然城外唐军士兵望都痛骂起来，有的士兵忍不住冲击，冒头太快的便被回纥的弓箭手射杀了。这一日死伤了一百多人，又白死了几百匹马，却是奈何不得灭唐城分毫。
但唐军却是连攻不退，分作三班，冲不近就堆土垒石步步为营，可是地形如此狭隘，人员进退都很艰难，要想这么推到城下那真是谈何容易！唐军既善守城，自然就有许多攻城的办法，然而受地形所限，那些攻城战法却十有八九都用不上来。
即便如此贺子英仍然毫不畏退，从白天到黑夜，从清晨到中午，日以继夜地循环攻击，阿里巴斯对副将冷笑道：“要用疲劳战术么？”
这座灭唐城当初既叫迎唐砦，本来就甚小，西面缓坡南面峭壁，只有南面一道上树矛壁的石墙，受攻击面太小，不管对方来多少人，守城方都只需要二三百人就足够守住了，城外唐军轮班，城内回纥也轮班，所以不怕疲劳战术。
如此接连攻了三天，贺子英仍然未能取得多少战果，只是白白又伤了数百民兵。这灭唐城本来就不好打，否则萨图克也不会留下少量兵力就对此放心。郭洛这么久以来被此城扼得无法寸进，岂是事出无因？
灭唐城因受东方战局影响士气本来颇为低落，阿里巴斯在连战皆捷之后却忍不住兴奋了起来，对副将和百夫长们道：“唐军向来是以少胜多，最近军中个个畏唐如虎，这番我们可长脸了。看唐军几千人过来，也斗不过我们几百人！”一边派人向八剌沙衮方面报捷。
战斗打到第五天，贺子英的攻势仍不见疲！城内回纥军见了都颇佩服敌人的坚韧，不过坚韧的只是士气，贺子英连换了七八种攻城办法，却始终没法取得成效。
这天晚上二更以后，城外又响起了呜呜呜的号角声，回纥人早听得习惯了，张五听着听着，却摸了起来，对拜尔里道：“是时候了！”
两人扭开了一支扁担，内里竟然藏着寒芒闪闪的刀光！这可不是杂色刀，而是唐军军用的横刀，且是上品横刀！
两人派出手下，在几个商头以及挑夫、马夫中叫出人来，共有一百零三人，连同张五与拜尔里共一百零五人。
拜尔里先派人去后面柴草堆中点火，烟火冒出来后，拜尔里带人大叫着往外冲，叫道：“着火啦，着火了！”
他们到灭唐城已有好几天，阿里巴斯对他们的看管是先严后松，贺子英刚刚抵达的那天又严厉了两日，后来见他们比自己还怕唐军攻破灭唐城，又见他们从无异状，便又是一日松似一日，且精锐兵力都要调去南墙轮流守城，看守馆舍的回纥兵不过几十人，百夫长下午刚刚得了拜尔里赠他一瓶葡萄酒，听到呼声惊醒了，却还有一半醉意，没穿好衣甲就跑来，叫道：“不要慌，不要慌！”
张五持刀冲近叫道：“火烧眉毛了，怎么能不用慌！”
那百夫长望见张五手中寒光闪闪，拿的似乎不是普通兵器，喝道：“你拿的什么东西！”
张五冷笑道：“大唐的横刀！”刀一横，割断了那百夫长的咽喉！
看管馆舍的回纥兵大惊失色，急要镇压时，拜尔里等已经冲了过来，百余人犹如下山猛虎入犬群，刀剑闪耀中一路屠将过去，这百余人个个都大有本事，而回纥看守士兵的那数十人仓促应战之下哪是对手？不一顿饭时间已经死了三十几人。
馆舍内剩下的那些私商、挑夫都惊醒了，眼看着眼前情景无不骇然，张五拿着那百夫长的人头，在烟火之中横刀道：“我乃郭都督麾下，都尉安武是也！这几年进出怛罗斯是奉命行事！尔等不要慌张，听我命令行事，将来回了宁远，都督便不会怪罪你们先前做的事情！”
众私商、挑夫原本就认他是个头，都道：“愿听安都尉差遣。”
安武道：“我这就要去拿阿里巴斯的人头，你们可自寻兵器，四处放火，配合我军在外的攻势。我说的就这么多！去吧！”
众私商、挑夫都领了命令，安武却与拜尔里率领那百名勇士直往阿里巴斯的居处冲去！
他们从这灭唐城还没筑起时就已经进进出出，对城内的地形与布置了如指掌，百余人径往守将居处冲去，沿途见人就杀，见马就骑，冲到守将居处已有三十余骑。
城外的军队一望见城内火光起立刻加剧了攻打，后面那些私商与挑夫、马夫也都活动了起来，他们拿着甘草、木料到处放火，也跟着城外的军队呐喊，城内城外，杀声震天，火光熊熊！
被安武斩杀者的惨呼不绝于耳，他已经连过六个夜巡哨岗，所到之处杀无赦！在这个灭唐城内展开巷战，安武所率领的百人乃是唐军十里挑一的精锐军士，又是成编制的人马，捣乎灭唐城胸腹之中左冲右突，以灭唐城回纥军的强悍程度，非有三倍以上兵力休想抵御，非有五倍以上兵力休想有效压制！灭唐城驻军不过二千余人，分成三班，有一班才歇下不久，另一班也尚未起身，又有六百多人在南墙抵御着唐军的进攻，城中巡夜者不过百余人，看守馆舍者一被击破，其他便都措手不及！
安武杀至守将居处时，死于唐军百人队刀下者已过百人，而百人队竟一人未失！
反复的争夺中唐军士气大振，而被杀散了的回纥人则左右奔逃，不止在数量上，就是在士气上也不断消长。
回纥人一步步退到了守将居处，当安武杀到门前的时候，这里门内只有不到三十人，今晚是轮到副将登城指挥战斗，阿里巴斯本在睡觉，等他批了衣服出门安武已经杀到了面前！
这不是苦战，这是杀伐！
唐军将士有十几个从回纥人手里夺取了弓箭，跳上房屋借着火光四下射击，羽箭呼啸而至，一支长箭破空将阿里巴斯的一个护卫喉咙射了个洞穿！飞溅的鲜血洒得阿里巴斯满脸！
这个半日前还在城头对着唐军叫嚣的将领害怕了起来，他对着安武高呼着：“张五！你竟敢冲我府邸！不要命了吗？”
然而这种时候这种叫唤换来的却是一阵耻笑，嗤嗤噗噗，几支羽箭袭来，幸好是一个回纥将士将门闭上，嘟嘟嘟的全部钉在了门板上！
“快上闩，快上闩！”
阿里巴斯大叫道，并同时呼唤城内的守军来援！
但是拜尔里哪里肯给他这个机会！
他放开了一匹战马，并在马臀上狠狠扎了一刀！
战马吃痛直驰了出去，不顾一切地撞在了还没完全闩实的门上，轰一声门板都被撞飞了，安武领人当头杀入，横刀砍处连杀两人，阿里巴斯大叫：“你……你……你个奸细！”
安武哈哈大笑，迈开了大步赶过来，这个四十多岁、籍籍无名的岭西武人在这一刻犹如被点燃了的火焰一般，燃烧在灭唐城这个关键战场上！在阿里巴斯的高叫声中他斩断了对方的右手，伸脚踏住了他的前胸，横刀指出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阿里巴斯瞪着安武，叫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他的右臂鲜血淋漓，但这时候最可怕的已经不是这个，而是抵在他咽喉上的横刀！他知道自己只怕难以幸免了，作为术伊巴尔看中了的人，他毕竟不至于临死求饶，然而他还是要弄个明白，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安武冷冷看着他，道：“冲天砦有个校尉，是我的儿子！这件事情不是假的，不过……”他冷笑：“老子的官比儿子大，我乃大唐宁远军，宁远都督麾下第三个都尉，安武！”他将刀柄一拍，刀锋穿过咽喉刺入尘土之中，又道：“我变换姓名，花了将近四年时间，才干成了今天这件事情，所以你死在我的手上，也算不冤！”
然而横刀下的胡将已经听不到他的话了。

第107章 雅尔
安武的忽然发难捣乱了灭唐城，阿里巴斯死了之后城内更是群龙无首，拜尔里赶了上来，安武抽出了横刀，在尸体上抹去了滴滴鲜血，问道：“周围战情如何？”
四周混乱之声越来越大，脚步声混杂着呼喝，大火也在向这边蔓延，烟火中奔来的拜尔里脸上带着烟灰，背上的衣服被砍中，幸而这一刀甚浅，没有伤到肌肉，只是露出了里面的棉花，道：“休息的两部人马正赶过来了。东营四百人，西营五百人，另外似乎有人在逃跑，城墙上的六百多人现在有些混乱。”
安武笑道：“东西两营现在再要赶来，已经迟了！”
将阿里巴斯的首级切下，挂在了旗杆之上，命一个大力士扛了，先将守将居处点燃了一把大火，跟着反向冲了出来。
安武才出大门，就见有三四百人从东面奔来，望见守将居处火起先吃了一惊，跟着再见到旗杆上安武的首级个个慌乱。
拜尔里趁机大叫：“阿里巴斯已死，跟着萨图克没前途了，快快投降吧！”
来兵这时都慌乱，大半心无斗志，剩下的待要反抗，安武持刀跨马直冲了过去，在两旁冒出滚滚浓烟的巷子之中踩出一条血路来，回纥兵大为混乱，三四百人有两百多人一哄而散，剩下数十人眼看无法抵挡节节败退，唐军一路砍杀过去，将这条巷子杀得尸枕血漫，一片狼藉。
这时西营兵马又有百人赶到，安武叫道：“谁还要来受死？”
那百夫长刚才看见唐军如此神武，暗想这灭唐城怕已难以守住，就算守住了，又未必再抵挡得住唐军的下一轮、再下一轮攻击！跟着萨图克也已没有活路，便大叫：“投降！投降！”
这时又有二百多人赶到，安武认得那百夫长，指着来军道：“有心投降者，左袒，做我前锋，上前杀敌！有了功劳我保举你转投我军！”
那百夫长想也不想就撕下了左袖，有数十人犹豫着跟他也左袒了，反向冲入来军，赶来的二百余人大叫：“干什么，干什么！是自己人！”
安武哈哈大笑，趁机从一侧冲入，可怜那二百人哪里抵挡得住，唐军高叫：“投降免杀！”
这一部回纥军刚刚休息不久，忽然赶来，又处在混乱之中，被一支叛变的友军冲杀，跟着被安武夹击，这一仗打得惨不堪言，领军者还在顽抗，而部下已有不少人开始抽脚，这时风向一转，有一股浓烟呛到了附近，安武等百余众训练有素地将头伏低，弯腰前进，一些混乱的回纥军却被呛得好惨，不停有回纥人叫道：“投降了，投降了！”
那领军者怒杀数人意图止降，然而却已经难以挽住颓势，二百余人被斩杀了四五十人，投降了七八十人，逃走了几十人，剩下的残兵都向城墙退去。
这时那些私商、挑夫刚好涌到附近，安武命他们在后跟随，带领了兵马冲到了城墙附近，城头上灭唐城的副将看看外头唐军越逼越近，城内安武领众蜿蜒逼来，到了这个时候，如何还有希望？
拜尔里跳上屋顶，高叫：“吉尔斯！快投降吧！难道你想像你弟弟一样，先做战奴吗？你可没有一个哥哥来让我帮你脱奴籍了！”
灭唐城的副将吉尔斯哀叹一声，道：“罢了，罢了！”下令投降，有几个悍勇的将领不依，吉尔斯反刀杀了数人，下令：“开城门！”
城外贺子英见城头停止了射箭，又见城门打开，领兵直冲了进来，安武已经将降军控制住，贺子英见到了安武，叫道：“安大叔，恭喜啊！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安武嘿了一声说：“一场小胜而已，算得什么一鸣惊人！不过这等事情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不来，都督才让我来办！”
贺子英哈哈一笑，跟着将笑容收敛，传令道：“安武听令！”
众人一怔，便听贺子英道：“都督有令，若安武成功攻破迎唐城，即于马前升为中郎将！”跟着跳下马来，拱手笑道：“安将军，恭喜，恭喜。”
安武呆了一呆，这才反应过来，想想数年的辛苦终于有了回报，亦不由得心中欣慰。
唐军既接掌了这座城砦，后面兵马、民兵陆续进驻，便赶着去扑灭大火，但火势已成，安武当机立断，下令将所有物资都搬离火源，干脆让它烧个够！
郭洛并不需要这座城砦，他需要的是消灭这座城砦！
大火烧了一日，直到第二天黄昏才消停，安武与贺子英以及汉名为刘柏的拜尔里引军在附近水源处扎下营寨，俘虏送往后方，降军由改名张吉的吉尔斯率领，这山口以后，再往北就是可以纵马之地了。
冲天砦的物资与战马陆续运到，这里的兵马就都成了骑兵。
唐军攻克灭唐城的第二日，怛罗斯和俱兰城方向便同时有援军开到，望见这边胜负已决不敢逼近，各自退却了。
张吉刚刚投降，意图立功，就请命攻击俱兰城，刘柏却认为不如直奔怛罗斯，安武却道：“不，我们暂时不用行动了。”
张吉刘柏大奇，道：“这是为何？”
“这是都督的命令！”安武道：“你们听令就是。”
这时贺子英道：“雅尔那边，这时应该也拿下了吧。”
安武淡淡笑道：“都督在雅尔那边用的功夫，并不在这边之下，应该没什么问题。”
……
灭唐城被攻陷的消息先传到俱兰城，满城俱皆惊慌，守将赶紧将消息同时向八剌沙衮以及雅尔传去，跑往雅尔的使者才过灭尔基，就见另外一个使者浑身浴血匆匆赶来，他急问出了什么事情。
那使者道：“你还不知道！两日前一直没有什么动静的唐军忽然派兵从下游夜渡，袭击了码头，跟着大军渡过真珠河，堵住了雅尔诸门，现在雅尔城外少说也有两万大军，我是趁着大军还没堵实冲了出来，正要往俱兰城报信。你要过去，只怕没那么容易！”
俱兰城的使者还是赶到了雅尔，到了彼城，但见雅尔城外旌旗飞扬，大唐府兵纵横往来，民兵、牧骑遍布穿梭，又有附属部落军在外围协防，一眼望过去怕不有四五万人马，雅尔城外的大部分据点都已被唐军夺占，真珠河边的大营竖着一杆大旗，在东风吹拂中猎猎作响，一面绣着一头雄狮，一面绣着一个“郭”字！
俱兰城的使者大吃一惊，心想：“郭？难道是郭洛亲自到了？”
……
雅尔城内，胡沙加尔也看着真珠河畔的那面大旗，露出一种非常阴郁的神色。雅尔是一座小城，不像疏勒、龟兹那般，只要占据要道，四五万人马已经能够将雅尔堵得很严。
这座山城本来颇为险要，这是岭西回纥赖以抵御唐军的战略要点，不过近来由于要弥补八剌沙衮的空虚，胡沙加尔抽调了约四成的兵力北上，和从俱兰城、灭尔基两地一起抽调的兵力一起，由术伊巴尔在八剌沙衮布成了一条防线。
失去了四成兵力的胡沙加尔对于雅尔的防御自然便不能如先前那般严密从容，不过这个久经沙场的大将却用了走调法，在一半要紧地点用上了常驻兵力以外，又用流动兵力在剩下的驻防地点不断地走穴，使真珠河北岸的防区显得虚虚实实，人莫能测。
对于这样的调配，胡沙加尔本人一开始还是相当满意的，他相信这个安排定能威慑得对岸的温延海不敢妄动。
然而技巧型战术最不能遇到的，就是实打实的全力进攻！
胡沙加尔没想到唐军不来则已，一来竟然就动用了空前未有的兵力！先是寻到了北岸回纥军的破绽渡河，跟着便铺天盖地地猛冲过来，将胡沙加尔打了个措手不及！那些虚营瞬间就变成了笑话，流动兵力更是无法抵挡地住拥有优势兵力的唐军的冲击！
等到胡沙加尔将北岸各处的兵力调集起来，郭洛的大旗已经到了真珠河北岸！
数百船筏被唐军用铁链链成了一座浮桥，唐军的步兵先过，跟着骑兵也过了河，郭洛在城下摆开阵势邀战，同时后方的补给队伍犹如长蛇一般源源而至！看这态势，郭洛可不止要攻克雅尔而已，势将踏平八剌沙衮而后快！
“难道……他们是串通好了的？”
胡沙加尔喃喃道。
他想起了八剌沙衮北面的唐军在过去一个月的动态，如果从现在这个结局再反思已经过去的事情，则那个叫郭威的人，他的所有举动竟然貌似是在给郭洛铺路！如果不是胡沙加尔临时抽调了部分兵力北上，那么三日之前郭洛的前锋未必就能那么顺利地渡河，现在胡沙加尔也不会如此窘迫。
本来郭洛和郭威都是唐军，会互相配合很正常，不过考虑到在这个时代的通讯设施，胡沙加尔本来料到唐军南北两支不可能这样有默契地配合才对，可惜这时他发现自己错了。
在几年前他所犯的错误导致了萨图克的大本营——疏勒的陷落，而现在一座赖以抵挡唐军南路大军的坚城，又在自己的手上陷入危机。这个打击，将胡沙加尔在怛罗斯地区卧薪尝胆中重拾的信心几乎一夕击溃了。
“将军。”
葛萨齐辉在旁比道：“现在怎么办？死守，还是出战？”
当日萨图克篡夺了岭西大权之后，一边在热海边对军队重新整编，安插了亲信又剔除了异己，加强了对数万大军的控制，一边又让葛萨丹摩写信给他的长子葛萨齐辉。葛萨齐辉见乃父已在萨图克军中，自己再要坚守，葛萨家族也难以取得阿尔斯兰一系的信任了，再说萨图克的势力又大，因此就顺势也投靠了萨图克了。
萨图克一开始许诺给予葛萨家族极大的利益，除了封疆之外更许诺让葛萨齐辉保有在南部的兵权，但等葛萨齐辉正式投诚之后，萨图克就一步步地蚕食他的权力，他没有违诺剥夺葛萨齐辉作为雅尔守将的地位，却又委派了胡沙加尔作为雅尔、灭尔基地区的总大将，实际上还是将葛萨齐辉变成了胡沙加尔的副将。
“我已经派出了使者前往八剌沙衮！”胡沙加尔收拾好心情，他心中其实另有一套打算的，只是不准备透露给葛萨齐辉，缓缓说道：“接下来且看大汗如何应对再说。”
这时灭唐城陷落的消息还没有传到，胡沙加尔也还不知道怛罗斯地区的防线已不完整，作为一个有着总体战略眼光的人，他知道碎叶河流域已经守不住了！北面缺乏抵御唐军的天险，南面雅尔眼看也未必能保得住了，南北同时告急，以当下岭西回纥的军心士气，想要守下去那是难如登天！
当下之计，唯一的选择就是退守怛罗斯地区，以怛罗斯地区作为抵御唐军西进的防线，然后再将进攻的精力放在对河中地区的攻略，东守而西进，如果能够顺利取得布哈拉，那么回纥人将有可能取代萨曼人，成为河中新的统治者——这是萨图克唯一的、最为乐观的选择了。
“死守！”胡沙加尔下令！
现在死守，不是认为可以将郭洛击退，而是要争取时间让萨图克撤退，只要大军全面收缩到怛罗斯地区，那么以灭尔基和灭唐城的险要来抵消唐军的兵力优势就还是有可能的。
在胡沙加尔离去后，看着这个主将的背影，葛萨齐辉转回自己的居处去了，一个本来不该出现的老人在窗户透露出来的微光中显露出了自己的面容来。这人本来应该是跟随萨图克“东征”的葛萨丹摩，在北庭大败之后就失踪了，不想这时竟然出现在这里。
跟着黑暗中又走出另外一个人来，褐发黑眼，操着一口疏勒口音道：“形势已经到了今时今日的地步，两位难道还下不定决心么？”

第108章 碎叶——大西征的起点！
岭西回纥内部的派系之中，在阿尔斯兰时代，阿史那家族暗中与唐军是有往来的，站在他对立面的葛萨家族则一直都站在反唐的风口浪尖上。但那只是在明面上，暗地里唐军和葛萨家族也并非完全没有来往，只不过那时候张迈将棋埋伏在阿史那家族上面，对葛萨家族就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然而时移世易，当阿史那家族被萨图克驱逐出了岭西，葛萨家族在国中的地位也变得微妙起来。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郭洛透过走私商人，派人暗中联系上了葛萨齐辉，萨图克在岭西回纥内部虽然取得了绝对优势，但放诸于天下诸国之中，他的实力却远远赶不上天策唐军，所以当郭洛派人来见的时候，葛萨齐辉也就与宁远的这位都督眉来眼去起来，并随着局势的恶化而与郭洛日益亲密，北庭大败的消息一传来，葛萨齐辉几乎就有了献城的打算。
不过，这个打算还不是决定，毕竟，葛萨齐辉虽然名为雅尔守将，且也还拥有相当一部分的军队影响力，但在胡沙加尔的眼皮底下，要献城还是有一定危险的，而且献城也还要讲究一个价钱啊。
这时候隐藏在黑暗中的人正是郭洛的使者，何秋山的儿子何丹。
“都督不日就会攻城。”何丹说：“这雅尔城，最难的是过河，如今河已过，胜负已定！郭都督所想的问题，只是尽早解决，而胡沙加尔的打算，想必就是拖。双方所争取的只是时间而已。所以……”
他说了一半却没有说另外一半，但葛萨丹摩父子说到战略战术水平一般，说到政治斗争那是相当拿手，马上就明白何丹的意思——若是时间拖得太长，这雅尔城就算是献了郭洛也不会出高价了。
“何先生啊，”葛萨丹摩本来在各种场合中都流露出了对汉文化的极端敌视，但暗地里却一直在学唐言——他本来就有些根基的，毕竟作为能够与阿史那&#183;科伦苏分庭抗礼的人物，在文化修养上不是普通回纥武夫所能比拟的——这个时候眼睛中噙着泪水，说道：“我们毕竟是回纥望族啊，这雅尔要是一失，八剌沙衮就在望了，岭西回纥就要亡国了，我们，我们……”
“行了行了，”何丹冷笑道：“葛萨宰相，你们如何爱你们的故国，我们还不晓得么？但现今的形势，就算雅尔守住，难道八剌沙衮就能独存么？你们认为萨图克在北面的兵马，抵挡得住元帅从东面横扫过来的大军？”
葛萨丹摩的连踌躇了起来，在萨图克东侵之时，他是作为第一参谋随军东征的，当然，萨图克只是将他高高供起，实际上只是将他带在身边以牵制他的儿子，并未给予这个地位相符的权力与信任。即便如此，葛萨丹摩还是跟着萨图克在北轮台城见识到了唐军的可怕！那车阵、那银枪，还有石拔回援时的迅猛都带给了他极大的震撼！正因为是亲历其事，所以他才更体会到——即便萨图克集结岭西回纥如今的残存部队，只怕也无法再抵挡住张迈的乾坤一击！
因此这时候何丹的这句话具有极强的说服力。
葛萨齐辉遵循乃父的叮嘱，沉吟着，没开口。
何丹又说：“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岭西回纥是否亡国的问题，而是我唐军是北军先到达城下，还是南军先到达城下的问题。如果是北军先平了八剌沙衮，那么我们郭都督在此事上的功劳便要大打折扣，那时候，就算是想要给你们求什么封赏，他的话也没法说得大声了。”
他一字一句的，扣紧了郭洛要争功劳，在葛萨丹摩父子听来却异常可信。
葛萨齐辉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道：“那如果我们现在现城，郭都督能够给我们什么样的礼遇？”
葛萨丹摩颈下的肌肉微微一抽搐，很难发现，然而却是表明了他对儿子这句话说得早了的不满。
何丹笑了笑，道：“那么贤父子希望如何呢？”
葛萨齐辉看看葛萨丹摩，葛萨丹摩道：“我族虽来自漠北，经北庭而入碎叶，此二者乃我们葛萨家族之故土，如果能在北庭与碎叶之间，保有一片土地世袭……”
“裂土是不可能的。”何丹淡淡道：“我天策自建号以来，未有此例。再说，贤父子的功劳，也不足以让我们破例——如果贤父子是在北庭之战胜负未分时，借出一条路来给我们都督直捣八剌沙衮，以此导致了北庭大捷，那么这个还有可能，但是现在……在我何丹看来，能保全首级身家，就已经是万幸了。”
他没有继续，因为之前的话已经说的够明白的了：现在你们才想到要卖国，已经过了时候，其实卖不到多少钱了。
看看葛萨家族的脸色变得有些犹豫，何丹又道：“然而龟兹之洛甫，他们家族也未得裂土封疆，但是现在也过得很不错。贤父子的能耐与洛甫相近，殷鉴不远，这个可以考虑。”
洛甫这个人葛萨丹摩倒也曾听说过，在天山南麓如今确实也是混得风生水起，不过那是洛甫投靠了唐军之中，靠着自己的能耐混起来的，并非在投降之前就说定的条件。
葛萨父子对视着，一时都在踌躇。
何丹似乎看出了两人的犹豫，又道：“贤父子，其实你们与我们天策唐军交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对我们内部的情况当有了解。我军内部向来是能者上不能者下，想靠关系以保富贵，那是不能长远的。别的不说，就看看曹家如何？容我何丹私下说一句，我以为两位既然有意加入我天策唐军，所当争取的，不是多少地、多少钱，而是多少信任！若能得到元帅与都督的信任，将来富贵何愁不得！务须现在聒噪。不过，若是两位继续迟疑，怠了良机，我再说一句实话，郭都督那边，可没给我何丹多少时间！”
忽听外面砰砰声响，葛萨父子吃了一惊，葛萨齐辉道：“我去看看！”转身出门，过了好久才满头大汗地回来，道：“唐军……开始攻城了！刚才是石砲砸到了附近，我刚才出去，看见半片天呼啸的都是风声。”
何丹道：“看来，都督已经开始对何某失去信心了。唉，两位，若还不肯决定，何某可要告辞了。”
葛萨齐辉慌忙拦住道：“等等……罢了！就都听你们的吧！”
何丹心中暗喜，便写了书信，在葛萨齐辉的安排下到了东南城墙，将书信绑在箭杆上射出，城外早有约定的密探捡了去，层层转到了郭洛手中，郭洛打开后交给温延海，道：“今晚三更，准备夺城。”
温延海道：“可别是诡计。”
郭洛道：“这是用颠倒文字写成的文书，何丹不至于会出卖我们。至于葛萨父子，他们是聪明人，在现在这个局势下不会有追随萨图克下地狱的忠心的。今晚三更，从东门杀入，却将西北放松些。”
温延海奇道：“放松西北？这是为什么？”
“要放胡沙加尔走啊。”郭洛道：“我只是要雅尔城，并不打算要胡沙加尔的命。”
温延海从来不知道郭洛竟然有这样的打算，忙道：“胡沙加尔也是一方大将，纵他逃走，那是放虎归山。”
便在此刻有人携带急报进入，郭洛打开一看，笑道：“安武已经取得迎唐砦（即灭唐城）了。”温延海都是一喜，他们都很清楚迎唐砦的位置——那座城砦虽然很小，但冲天砦与迎唐砦之间的山道经过这几年商人的不断踩踏已经形成了一条可以通行的道路，占据了这条道路，唐军就可以从冲天砦这条路出入怛罗斯地区，怛罗斯、俱兰城都将随时处在唐军的威胁之下，灭尔基的作用也就丧失了一大半。
郭洛得知这个消息以后，信心更是倍增，说道：“放虎归山，确实不应该，不过一头老虎若在同一个猎人手下连吃了两次大苦头，以后它再望见这个猎人，就会打心里怕起来。若胡沙加尔能够连遭两败而再次崛起，那他可就是不世出的英雄了，若真是这样，那我就认了。”
……
温延海见郭洛胜券在握，不敢违拗，当晚领了兵马，悄悄赶往东门，葛萨齐辉在胡沙加尔的压制下虽然权力大削，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毕竟曾经是这一片防区的主将，这东门多是他的旧部，当晚就悄悄开了城门，迎温延海进城。
温延海统帅三千骑兵，一得城门便冲了进去！如此厉害的冲击，就算是葛萨齐辉本有什么诡计只怕也会被踏破。温延海一得城门之后，后面埋伏着的两万步骑就随着涌入！一时间喧嚣干云，杀声震天！
胡沙加尔正在府邸之中踱步，想着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猛听得外面大乱，惊道：“怎么回事？”
一个浑身浴血的士兵冲了进来，叫道：“葛萨……葛萨齐辉引了唐寇入城！他们从东门杀入！现在已经逼近城中央了！”
胡沙加尔又是骇然又是狂怒，叫道：“这反顾的狗贼！”
攀到楼上观望，唐军是点了火把夜攻，胡沙加尔望见一条火龙从东门游入，蜿蜒逼近，来势好快！
雅尔城内的守军本来就不足，分了许多去把守城墙城门，还在城内巡视的又有多少？能够机动调遣的又有多少？何况事出突然，许多士兵都还在睡梦之中呢！因此那火龙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
胡沙加尔毕竟是老于军伍的人，只看了两眼便知道雅尔完了！什么负隅顽抗，什么拼死一击，这时候都是狗屁了！城外郭洛那么强大，现在城门一失，却哪里还有什么希望？
他当机立断，马上尽起所有还能调动的兵马，打开北门冲了出去，跟着逃亡灭尔基。
西北路上郭洛只是下令截杀，虽然没将他堵死，却也将胡沙加尔一路赶到灭尔基附近，这一番急赶杀得胡沙加尔丢盔弃甲，一路上连喝水撒尿的时间都没有，到了灭尔基那真个是焦头烂额！回想起在雅尔城时的情况，几乎就在他领兵从北门逃走的那一刻温延海就已经赶到了，想到起惊险之处忍不住后怕而背脊渗出冷汗来。
雅尔那边郭洛从容入城，拔了雅尔以后，宁远通往八剌沙衮的道路就畅通无阻了。
诸将都来贺喜，郭洛笑道：“比起北庭之战来，这也还不算什么。更大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诸位不要懈怠，准备继续建功立业吧。”
温延海等都道：“愿随都督踏平八剌沙衮，收回碎叶镇！”
说到收回碎叶镇，郭洛心中也忍不住一颤，碎叶河啊，天策大唐这颗参天大树，最初的种子就是在碎叶河边发的芽，天策军的根基是岭西老兵，岭西老兵的核心又是新碎叶城部，而新碎叶城，对于所有岭西老兵来讲那就是生之育之的故土！
这时还是黑夜，天上一轮明月显得格外皎洁，它让人又忍不住想起李白那首脍炙人口的静夜思来，而碎叶，不正也是李白的故乡么？
“新碎叶城，是我们天策唐军的武源，而旧碎叶城，则是我们大唐诗仙的文渊，肯定都要取回来的！”郭洛说道。
旧碎叶城，其地址也就在八剌沙衮附近！不知道有多少华夏地名，都因为沦陷于胡虏而改了胡语地名，在安西四镇的后裔心目中，华夏子孙当以恢复这些地方的本来面目为己任！
“不过，”郭洛道：“即便是将旧碎叶城，也不是我的目标。那里仅仅是我们和元帅会师的地方，只是我们的一个起点！”
众人都有些吃惊，温延海问道：“都督，那我们是要……”
“大家要做好长征的准备！”郭洛道：“从这里出发，开抵八剌沙衮，恢复碎叶之后，再从碎叶出发，开往怛罗斯，然后再从怛罗斯出发，一直奔赴我们以前都未曾踏足的地方去！这几年来我在宁远节衣缩食省下来封存的谷粮，就要派上大用场了！”

第109章 张郭会师
“灭唐城”和雅尔失陷的消息相继传到了八剌沙衮，本来已经恢复平静的萨图克忍不住又暴躁了起来！
失败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不但形诸于外，而且会影响一个人的心境与状态，甚至累积起来造成一个人可怕的心理障碍。
术伊巴尔慌忙谏道：“大汗，快撤退吧！趁着唐军尚未合围，退往怛罗斯去！若是等南北合围，那时候我们再要退只怕就……”
“怛罗斯……退到了那里又如何！难道我们还能……”
“我们一定能够东山再起的！”术伊巴尔道：“就像上一次那样！”
然而他再一次说这话时，心里却其实未能坚信。
上次被唐军驱赶到了怛罗斯时，唐军本身也还有许多的内忧外患，而周围的诸国也还有许多制约唐军的势力，但是现在，天策唐军的强大已经让所有人都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放眼天下——契丹新遭大败、中原自顾不暇，至于萨曼、于阗……如今在天策大唐面前都已经沦为附庸了！
四海之内，还哪里去找到一支能够制约天策军的力量去？
“天方，天方！”术伊巴尔叫道：“我军在东线进军虽然不顺，但在西线却连战皆捷，大汗若率领族人西迁，与伊斯塔会师，西线将帅必然欢迎，那时候背靠天方教，我军将仍然能够有与大唐一战之力！”
“只能如此了！”萨图克毕竟与众不同，连遭挫败却仍未崩溃，在这个时候显现出了强大的忍耐力，道：“你去传令吧！”
……
郭洛占领了雅尔城之后，命温延海领军向八剌沙衮步步逼近。
碎叶河下游回纥诸部闻讯无不恐慌，北面郭威亦有所察觉，对张迈道：“元帅，八剌沙衮有变，应该进击了。”
张迈道：“好，你去安排。”顿了顿又道：“之前听卡查尔他们传来的消息，说碎叶河上游有杨定邦将军出没，你们此次出战，也要留心这个消息。”
郭威便叫来了杨信、徐从适，加上郭漳、杨涿，四人各领一府兵马，从北纵贯而下。
杨信这时已经恢复了体力，对徐从适道：“爽快！爽快！所谓追亡逐北、骑兵纵横，大概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在中原时，哪里能想到有今天的日子！”
他的银枪如今已经成了回纥人心目中的一个标志，指到哪里，哪里的回纥部落就成批地投降。这等打仗哪里还像打仗，倒和玩儿差不多。
郭威在之前虽然没有大肆南下，但老早就派出了侦查骑兵，对于八剌沙衮方面的动止几乎没有一刻放松，萨图克一有举动，他马上就派兵南下。
这次回纥人是有举族迁徙之意，男女少年、各部各族搜罗起来也有十几万人，分批行走，萨图克自知今生怕是没机会回来了，正要将八剌沙衮付之一炬，却便见南北同时烟尘蔽天而至。
杨信骑着雪围脖，擎着银梨枪，一路直逼，徐从适做他的后援，郭漳与杨涿在两翼，银枪将速度最快，逼近八剌沙衮时，萨图克的大军才刚刚出城，望见杨信逼来，怒道：“若霍兰还在这里，哪里还容得你放肆！”
但术伊巴尔却劝道：“大汗，时不利我，还是先撤吧，赶快往灭尔基！”
他引兵断后，路上不断有人逃脱队伍，杨信与徐从适逼到城下时城内已经大火冲天，他待要厮杀，南方一支大军开到，军容十分严重雄壮，徐从适诧声对杨信道：“萨图克还有这样的军队！”
这支部队也不过二三千人，人数不多，但精神面貌与之前他们所见的大不相同——久经战阵的人，也不用等到面对面，只是远远望见军队行走的阵势以及飘起的尘土都能大略看出这支部队的状态来。萨图克回到八剌沙衮之后，经过一个冬天人员的不断逃回，又将还在八剌沙衮的男女都搜罗出来，人数上已经聚了不少，但经北庭一事后已经呈现了败象，杨信一路从未见过如此劲旅。
眼看敌人强大他不但不怕反而高兴，对徐从适道：“我们的兵力虽比对方少些，但也不怕，就冲他们一冲，在这碎叶故土上建个功劳！”
众部下都欢然应好，银枪营骑兵刚才追逐败兵都当是玩儿，这时才算认真起来，重振行伍，看看对面军队开得近了就要下令冲击，徐从适眼神极好，叫道：“不对，那旗号不对！可别是自己人！”
杨信愕然道：“自己人？我们已经冲在最前了，哪里来的自己人？”
徐从适道：“总之先弄清楚！”派了斥候出去，这时对面的部队又开近了不少，杨信也看见军伍之中一面大旗迎风招展，一面绣着雄狮，一面绣着一个郭字，若是岭西老兵这时已经能想起是谁了，杨信徐从适却是中原新晋，一时还没想起来，但他们部下原有不少田浩带进来的老兵的，一见欢呼了起来，叫道：“万岁，万岁！是郭都督，是郭都督！”
眼下天策唐军共有三个都督，姓郭的就一个，杨信和徐从适对望了一眼，均想：“是他！”
他们加入天策军的日子也不算很浅了，自然知道郭洛的身份地位，且不说他是张迈的大舅子，就说他在军中那也隐隐算是张迈以下第一人，现在在这里看到了他的旗号，自然是宁远方面已经打通了雅尔，北推到此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会师。”徐从适说。
“那现在你说怎么办？”杨信道。
“上前参见吧，他官比我们大，还能怎么办？”
两人是从中原来的，对郭洛并无一种先天的亲切感，且姑臧草原与宁远离得太远，若是在绝境中望见战友或许会兴奋，这时又在顺境之中，便只当是遇见了友军罢了。
过了一会斥候归来，果然是郭洛。
两军靠近，郭洛拥马而出，杨信徐从适下马参见，杨信望了郭洛一眼，心想：“好年轻。嗯，杨都督的年纪也不大，算起来老郭（郭威）资历浅，年纪却最大。”在马前行了军礼。
郭洛在马上回礼，道：“这两位是杨信将军、徐从适将军吧？我在战报之中，见过两位所立奇功，早就想与两位见上一面了。”
杨信徐从适见他说话中听，心中生了些许好感来，杨信指着回纥人逃走的方向道：“郭都督，咱们不如先追敌人吧，回头我们再补礼数。”
郭洛望了望萨图克，又望了望八剌沙衮，却道：“不，我们先进城救火。这八剌沙衮是方圆千里的中心，就这样烧了可不好。”
杨信和徐从适愕了一下，心想这当口不去追敌人却去救火，那算什么事情？杨信看了徐从适一眼，眼神分明是说：“要不要来个将在外上命有所不从？”他们是郭威麾下，并不隶属于郭洛，这时是忽然相逢，不听郭洛的命令也未必不行。徐从适却又使了个眼神，那是在说：“人家官又大，又是国舅爷，这场功劳又不管国家成败，何必得罪他。”
杨信心中不满，却也就罢了。
这时郭漳也赶到了，望见郭洛的旗号拍着汗血宝马一骑当先地就赶了过来，见到了郭洛直跳了下来，跑到了他的马鞍前叫道：“都督，都督，哥哥！”两人乃是五服内的兄弟，战场乍见之下倍加亲热。
郭洛见到了郭漳垂泪道：“庸叔的事情我知道了，这也是他老人家的夙愿，也不要太过伤心。”
郭漳眼泪也直渗了出来，郭洛指着回纥败退处道：“你带的是骑射兵，逼近去射杀他们，不过不要冲进去，术伊巴尔也是个会用兵的人，说不定设了陷阱。你一路逼着他们，不要跟丢就行。”
郭漳二话不说，领了所部追上去了。
杨信暗中恼怒，手肘撞了一下徐从适，眼角一扫，那是在说：“看看！明知道是有胜无败的勾当，就不让我们去了，却让自己人去立功！”
徐从适也撞了他一下，也是眼角一扫，那是在说：“忍忍吧，谁叫不是我们的头呢！”
郭漳出发之后，郭洛当即派出兵马四出兜截，逼那些逃脱的各部族入城救火，指着八剌沙衮道：“两位将军先到，这夺城的首功，理该由北军夺取。”
徐从适道：“不如郭都督先行吧。我们附随骥尾。”
杨信却道：“大家都是自己人，郭都督都下命令了，你还客气什么！”跳上了雪围脖，呼道：“走！随我夺回碎叶去！”
徐从适见他走了，也就跟着去了。
郭洛在后笑了笑，心道：“好一群骄兵悍将。”
那边杨信与徐从适一起，先冲进了八剌沙衮城，放眼望去，不由得一阵叹息。
这八剌沙衮城，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样繁华，岭西回纥的工商业均不发达，两河流域又是游牧部落，不像农耕文明一样可以支撑起一个巨大的脱产都市来，所以八剌沙衮的城墙范围虽大，城内却没有像凉州、疏勒那样的繁华市井，相反，由于历代君主及其部下习惯于金帐内的生活，所以城内有很大的一片地方是用于驻扎帐篷。
当然，像样的建筑也是有的，但不是民居。一个自然是历代大汗所住的宫殿，宫殿的格局介乎华夏与波斯之间，又带有一些漠北游牧民族的符号，另外一个就是神庙了。
但此刻宫殿与神庙都已经起火，唐军入内之后，在郭洛的指挥下切割火场，将还没有烧到的地方保护起来，但萨图克在离开时就已经放火，所以眼看这两大主要建筑都保不住了。
这时后面郭威和马继荣也相继也到了，郭威听说郭洛在城内，便在城外驻防，马继荣慢到，却先进来与郭洛见面，看见还在燃烧着的宫殿与神庙，指着火苗叹息道：“这座城，也要变成空城了。”
郭洛却道：“空城也罢，反正接下来几年里头，这里也不需要住什么王侯将相、祭司僧侣。最重要的是城外的水利没有破坏。”
碎叶河流入热海的这一段，夏天秋天水量都十分丰沛，所以有大片的灌溉农田，有许多水利设施都还是隋唐时期留下的。岭西回纥演进也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在西迁的路途中又不断与当地各族融合，其中有不少本是昭武人，甚至汉人，所以人口结构中有了许多的农民——确切来说是农奴，因岭西政权的战斗力主要还是依靠游牧人口，农民便沦为近乎奴隶的地位。
这次萨图克西迁，游牧部落倒也还可以适应，有不少也就跟随了，但务农人口却谁肯轻易离开呢？因此中途纷纷逃散。术伊巴尔在败势之中也没法有效控制，因此这些人逐渐逃回，全都聚到了八剌沙衮附近，在唐军的驱遣之下自愿投降——这些人身上有很强的奴性，反正在岭西回纥手下过的也是近乎奴隶的生活，向来投靠了唐军，最多也就如此。农奴们又有农奴们的狡黠，他们知道自己是有利用价值的，只要够温顺，新的统治者一般不会杀害自己。
张迈到达的时候，八剌沙衮城外已经匍匐了将近万人，郭威迎来与他一起进城，才到城门，杨信就跑了来道：“元帅！我奉命追击回纥，到了这附近，本来就要追上萨图克了，但郭洛都督望见大火，却让我们先救大火，因此便让萨图克那厮给逃了！”
他说的话只是陈述，但语气十分古怪。分明是在告状！
张迈自到了岭西以后，再见到杨信、徐从适两人，那宠信是连岭西旧部看着都暗中妒忌，雪围脖当初杨信是临阵“借”的，张迈自然不会要回来，此外从银盔到明光甲到一品横刀，全副装备都换成新的，乃至靴子——张迈见杨信的鞋子破了，又看他的脚和自己差不多大，直接就将自己还没用过的新靴子给了他。见了面说话也从不带一点严肃，口吻就和石拔说话差不多，没有什么避忌。
这时他早知道此间发生的事情，听了杨信的话，笑道：“郭漳捉不到萨图克的，放心，回头我仍让你打前锋，这场功劳逃不掉！”
杨信哈哈一笑，见张迈没有偏袒郭洛，这才转为欣然。
张迈上了城墙，见到了郭洛，一把将他抱住，彼此捶拍着背脊，叫道：“好兄弟，这……咱们可几年没见了啊？”

第110章 回纥公主
在杨信的眼中，觉得郭洛年轻，那是和中原的将帅相比。可是在张迈眼中，郭洛的神态却比上一次见面似乎年长了十岁。
和杨易不一样，杨易这几年一直活跃在战场上，身体自然而然地得到了锻炼，到现在为止几乎没什么赘肉，郭洛的身体也很健壮，然而横截面却大了许多，几年前他还是一个很英俊的青年，现在却带着一种发福了的姿态。他的脸庞没有战火硝烟熏过的那种粗糙，反而比几年前细致了。给张迈的印象，郭洛是变得稳重了，从他上马下马的姿态看来，张迈甚至觉得郭洛的武艺可能退步了。
但是他的那双眼睛，却比以前更加的深沉。
……
“萨图克已经不足为虑。”郭洛说道：“一个被我们连续打败两次的人，以后对我们会有一种先天的畏惧感，只要我们不给他战胜我们的机会，那么今后，我们就可以追亡逐北地赶着他一直到天涯海角去！”
两人说话的地方是八剌沙衮外的一片旷野，不远处马继荣正在指挥兵马安顿归降的农奴，并要他们赶紧将种植提上日程表，他还拿出军中带来的麦种，让农奴们种植春小麦。
而近处，就只有张迈和郭洛两人。这是张迈抵达八剌沙衮的第二天，进城后他即宣布改八剌沙衮为碎叶城，并勒石为记。杨信本来建议继续追击萨图克的，但张迈看到了郭洛有别的意思，就将追击暂时停下。
郭威见郭洛对追击萨图克并不着急，就猜到了这个郭都督可能有自己另外的打算。
今天上午，张迈与郭洛一起来到了碎叶城外，找到了一些隋朝时就留下的水利设施，望着在过去两年荒芜了的灌溉农田，他们两人知道，在唐军的手里这里应该可以焕发出新的生机，并从此为唐军统治这一片地区提供给养。
“听你的口气，好像不打算灭掉萨图克。”张迈说。其实他自己也并没有一下子就要灭掉萨图克的计划——要不然也不会优哉游哉地先去夷播海了。不过这个时候他想听听郭洛的意见。
“现在还没有这个必要，”郭洛道：“这个萨图克，是我们开路的先锋啊！”
“开路的先锋？”张迈忽然一笑，觉得郭洛变得有些奸诈——嗯，奸诈，这是个贬义词，可在这个时候，为什么觉得这个形容词特别合适呢。
他打量着郭洛，后者并没有露出微笑，他的一双眼睛一直是那样，眼皮半耷着，只露出半只眼珠子。
忽然间张迈想起了一件事：他觉得郭洛尽管脸丰润了许多，但这神情、这眼神，似乎和新碎叶城时期没有什么两样。
“呀，”张迈心想：“或许郭洛并不是变得奸诈了，或许他以前就是这样，只是现在变得更厉害了而已啊。”
“河中地区，本来就是我大唐的势力范围！”郭洛说道：“只不过怛罗斯一战失败之后，我华夏势力衰退，到了如今，中原人竟然将这一大片故土给忘了，以为是外国了！但是我们这些安西四镇的后裔却清楚地知道，从这里到怛罗斯，再从怛罗斯向西、向南数千里，都曾经是我们大唐的势力范围！”
“但是，现在则是萨曼王朝了。”张迈说。
“是，是萨曼王朝。”郭洛道：“但萨曼王朝，也只是天方的一部分，就像安西是大唐的一部分一样！”
张迈有些明白郭洛的想法了，或者说，他自己本来也有类似的想法，只是过去的几年里两人相隔万里，就是有书信往来，说的也多是当务之急，太过遥远的一些事务，反而无暇谈及。
“河中肯定是要取回的，这是大唐与天方此消彼长的一个关键！”郭洛说道：“以世俗政治统治宗教系统的华夏做主导，还是以宗教压迫世俗的天方做主导，在这个繁庶的河中地区就应该决出胜负来。当初萨曼与我们结盟，只是贪图商贸上的利益，并不是真的要和我们做朋友，其实他们一直都是我们的潜在敌人！”
当安西唐军取得第一个打算扎根下来的根据地——疏勒的时候，萨曼就曾经派兵与萨图克联合，要将疏勒攻陷，在疏勒一战之后萨曼败退，这才不得不与安西唐军结盟，但那与其说是结盟，不如不说是被迫承认安西唐军的实力与地位。
“河中落在萨曼王朝手里，只会日渐腐朽，不管是对河中百姓来说，还是对华夏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郭洛道：“不过，我们与萨曼毕竟是结过盟的，如果没有一个足够的理由，并不合适直接进攻。”
张迈道：“所以你就默认了萨图克对河中的进犯？”
“我当然不可能那么神，我又不是神仙。”郭洛干笑了一声，说：“其实我一开始也以为，山中骑兵在河中只能闹腾一阵子，没想到能够支持得这么久，而且现在看来几乎有可能灭亡调萨曼。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如就顺水推舟吧。”
顺水推舟，顺的自然是河中变乱的水，推的则是萨图克这艘船了。
说到国际交往中的厚黑，张迈其实不在郭洛之下，对付骨咄，对付沙州，他都在道义上占尽了上风，然而在现实中龟兹却完全纳入了天策的麾下，而沙州归义军如今也烟消云散，完全不复存在了。
所以当郭洛说起这些的时候，有些话并不需要说得太明，张迈就已经了然于心了。
“所以，你打算放萨图克西行？”
“是的，对他来说，现在只有这条道路了。向西、向北都是贫瘠的土地，来自碎叶河的人不可能会想到那里生存的，而火寻部落当初之所以肯出来，可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回去。所以萨图克若想要保住势力，就唯有进入河中掠取财富了。”
这时已经是暮春，潮湿的季节已经到来，不过在这片远离海洋的大地上，泥土本身是不会湿润的，仍然必须依靠河水的灌溉才能种植作物。
张迈在一片干沙上，用脚够了一个简单的地图：最东面就是碎叶，碎叶往西就是怛罗斯，怛罗斯往西南一点就是白水城，白水城再往南就是屏葛——这是萨曼王朝在东北面的首府。屏葛往东是西鞬、库巴、宁远，往西就是撒马尔罕和布哈拉了。
其实天策唐军从伊丽方向开过来的兵力，已经足以将萨图克打败，如果郭洛真的有打算将萨图克灭亡于斯，只要兵出库巴，走西鞬，攻下屏葛，然后转而北上进入白水城，就能将萨图克关门打狗了。
可是现在，他却让不甚擅长打仗而擅长主持外交的刘岸去了西鞬，放过了屏葛，相当于就是要给萨图克留一条后路！
“要执行这个计划的话，”张迈道：“必须控制好两件事情，第一是萨图克真的能够打赢萨曼的军队。”
“这个就要看他的了。”郭洛道：“不过如今布哈拉已经被山中骑兵搞得焦头烂额。这些回纥人是在北庭吃了我们的大亏，所以见到我们就像一群死狗一样，但我敢保证，若让他们有机会进入到河中的那个花花世界，这些人马上就能够活回来！萨图克若是能够整合他的残兵败将，再加上山中骑兵，攻下布哈拉都是有机会的。”
“但是我们还有第二个顾虑。”张迈道：“那就是纵虎反成养虎。”
他指着怛罗斯、河中一带说：“这一带地区，山河纵横，而补给却很困难。我们汉唐两大盛世，兵力都只能推到这一带，不是没有原因的。受限于地势，萨图克或许竟然能够把守得住，若他们能够成功地做到东守西攻，在我们攻破他们东部防线之前，就将河中收归囊中，以回纥族的力量加上河中的财富，说不定会让他第三次东山再起！”
说到这里张迈叹了一口气，说：“一个人如果可以三起三落……那这个人就太可怕了。他会变成一个古今罕有的对手！我敢说，萨图克如果没有遇到我们给他的挫折，没有从我们身上学到这么多的东西，他都不会有如今天这样强大，如果他能够秃鹰再生的话……那时候我们都不晓得能否制住他了呢。”
说到这里，张迈有了一点马上将萨图克掐死在未成大患之前的冲动。
郭洛道：“如果萨图克能够守住怛罗斯，而西鞬又还不在我们手上的话，那么我们要进入怛罗斯就很困难，而要进入河中也同样不容易。”
库巴与西鞬之间的道路乃是山道，很难大规模行军的，而且两座城市都是山城，自从安西与萨曼以此为界之后就再也没有纠纷，不止是两国都有和平的诚意，更是由于在这样的地势之下，萨曼就算倾尽大军也很难攻克库巴，同样的，郭洛就算尽起宁远大军，哪怕再加上安西其它的军队，也很难越过西鞬一步。
而怛罗斯也不是一个好打的地区，当初张迈取得了怛罗斯与俱兰城之后，内部实甚空虚，然而就靠着灭尔基山城以及碎叶沙漠的屏障，还是硬生生地将当时实力远胜安西唐军的萨图克给逼退了。今天，萨图克同样有可能做到同样的事情。
但郭洛却笑了：“但是如果西鞬在我们手中，而怛罗斯的防线也已经不完整了呢？”
张迈笑道：“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我们就可以在我们需要的时候，随时杀到萨图克跟前，让他在刚刚取得胜利而还没有站稳脚跟的时候，从后方赶来截取他的战果！只要我们能够紧紧地咬住他的尾巴，就能让萨图克只能西逃，而没法回击。”
他说到这里见着了郭洛眼神中的自信，讶异道：“你不会已经到手了吧？”
郭洛在“灭唐城”的方位上一点，又点了点西鞬，说：“在我拿下雅尔之前，就都已经到手了。”
张迈哈哈一声笑了出来，远处的一些农奴听到笑声敬畏地向这边望过来，张迈看着这片胡天，踏着这块汉土，大笑道：“那就让萨图克来做我们的前锋吧！”
……
两人走过这片土地，阿史那&#183;科伦苏和阿史那&#183;卡查尔迎了上来，昨天晚上张迈刚刚任命他为这个地区的长史，料理这个地区的内政，同时又让卡查尔组织牧骑，以维持这个地区的治安。
父子两人穿上新的官服，同时跪在张迈的脚下，口呼大汗，张迈笑道：“我不是大汗。”
阿史那&#183;科伦苏道：“在汉土则为皇帝，在边疆则为大汗！我主不称大汗，谁是大汗！”
张迈嘿嘿一笑，不置可否，阿史那&#183;科伦苏又道：“我阿史那家族，在草原，则姓阿史那，在汉地，则姓史，这是我们家族数百年的传统。如今已经归入大唐，请元帅许我们父子以史为姓！”
张迈道：“准了。”
阿史那&#183;科伦苏大喜，这次自称史怀诚，卡查尔改名叫史克庄。
史怀诚得张迈允诺改名，大喜之余，又向郭洛请道：“郭都督，当初有一件婚事，迁延至今，还请都督主持。”
郭洛愕然道：“什么婚事？”
史怀诚道：“就是元帅与岭西回纥公主的婚事啊！”
张迈和郭洛同时啊了一声，可没想到史怀诚在这里旧事重提。
史怀诚道：“先前听说，郭夫人为元帅诞下一对麒麟儿，真是可喜可贺。不过凉州至此万余里，眼看大军一时无法回去，元帅又久旷之中，而公主又随我回到了碎叶。何不就请都督重做冰人，在此完婚。一来元帅在此地有人服侍，二来公主得列侧室，碎叶诸部亦将得安心。这是家国两利的大好事，还请郭都督勿要推辞。”
郭洛是张迈的大舅子，但史怀诚一上来就提起郭汾刚刚为张迈剩下了一对双胞胎，以表明郭汾的地位无可动摇，就算张迈将阿尔斯兰的女儿纳了也不过添了一个侧室而已，不敢有威胁郭汾之意。
这件婚事，当初确实曾提过，这是旧事重提，郭洛看看张迈，道：“元帅，你看……”

第111章 不把祸根留给子孙！
萨图克带领所有仇汉的部族，西逃到了俱兰城，胡沙加尔也已赶来，与萨图克、术伊巴尔相见，萨图克心中惭愧，见到了胡沙加尔就怒骂道：“你怎么这样轻易就让郭洛攻过来了！”
胡沙加尔心中懊恼，却又不敢驳嘴。
这时唐军分两路进兵——基本上也就是当年萨图克攻打安西唐军的路线——北路是郭漳的骑射兵，走碎叶沙漠，一直在后面咬着，没有放松，但碎叶沙漠虽然不如死亡之海那么大，却也让郭漳不得不中途撤退；南路是温延海，走山路，直逼到灭尔基城下，却也没有上前攻打。
然而，萨图克并没有因此而放心。灭尔基是山城，可以扼守——当初萨图克攻下怛罗斯以后马上着手办的事情就是加强灭尔基的城防。至于碎叶沙漠，那不是一个可以顺利进军的地方，军队数量越多，要越过沙漠就越麻烦。
如果敌人只是在东处的话，萨图克还有很大的信心能够守得住，只要像当年安西唐军一样，一面固守灭尔基，一面固守俱兰城，就有可能将这个地区守住。
然而现在的情况却是——在怛罗斯与俱兰城之间还存在一个破口！那就是灭唐城所在的山口！
当宁远还是讹迹罕的时代，怛罗斯与讹迹罕之间没有商业往来，这大片的山地便都处在蛮荒之中，但是现在，这片蛮荒却已经在几年的时间里踏出了一条道路了，在宁远故国的土地上形成了一条虽然不好走，却已经成型的通道来。更麻烦的是，通道的南北两个缺口，都已经落在了唐军的手上！
安武在攻陷了灭唐城之后没有继续攻击怛罗斯或者俱兰城，只是不断地在这个山口增加军营，对怛罗斯与俱兰城都虎视眈眈。
他不动，但不意味着他不能动！这是一颗安插在萨图克背脊上的长芒，它会在战争真正开打的时候，随时随地地给萨图克来一刀致命的！有安武这颗棋子的存在，萨图克便根本没法集中精力来防范来自东面的压力，而要将安武解决掉——现在的回纥人还有向唐军主动进攻的勇气么？
春季快要过去了，夏天还没到来——这片内陆地区，春天来得比较迟，现在正是最好的天气。在这个季节，即便是怛罗斯也到处都长草疯长，如果没有战争的话，这个季节可以将牛羊养得贼肥，但是这个时候萨图克的心情却跌落到了有史以来的谷底。他看着几万跟随他从八剌沙衮撤来的部族，竟是个个都灰头土脸。过去的几年他两起两落，而未来的前途则完全不可于此。
就在这时，苏赖派人送来了一封信，萨图克打开了信，见自己的这位军师在信中告诫他要小心郭洛的奇袭。
“唉！”萨图克叹息了一声，苏赖的判断倒很精准，可惜事情已经发生了。
信的后半段语气一转，提到“假如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那么，请大汗尽早举族西征！”
“举族西征？”
萨图克脑中闪电般的一耀！
苏赖在布哈拉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战果，这个他是知道的。
如今，怛罗斯地区的防线已经不完整，想要在这个地区抵抗唐军可能性已经不大。但是，如果以怛罗斯为边城，而直接进入河中地区呢？
这个似乎也是一个办法——不，可能是萨图克最后的机会了。
这一去，就要远离故国，这一去，可能再也没法回到东方。
但是这一去，也可能会开创一个全新的纪元来！
“大汗，苏赖老将军的策略，可以考虑啊！”术伊巴尔说。
“大汗，臣下也以为可行！”
有安武的存在，俱兰城便不是可以长居之处了。
“好，准备行动！”
而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东面传来了三个和唐军有关系的情报。
看到第一个情报萨图克的脸黑了一黑：张迈改碎叶河为八剌沙衮，并在碎叶河纳阿尔斯兰之女为侧室，并接受两河诸部落的祝福。
再看到第二个情报，萨图克的心又沉了一沉：在这个最好的天气里，张迈让所有归诚的诸部休养生息，从北庭和宁远两个方向开来的兵马也就地整顿，大军毕集，似乎没有东归之意，而好像要继续西进！
再看到第三个情报，萨图克先是一怔，随即露出狂喜来！
从北庭大捷以后，萨图克的脸色就一直是阴郁的，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有了笑容，而且是大笑：“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大汗，怎么了？”诸将问道。
萨图克收敛了笑容，没有说话，让众人感到十分诧异。到第二天，萨图克再次召集诸将，尤其是将随军的天方教首脑人物都叫了来，痛心疾首道：“小王刚刚收到一个情报……张迈他……他在碎叶禁教了！”
众天方教徒惊骇起来，道：“什么！”
“他是打着什么宗教自由的旗号，”萨图克道：“这是他的阴谋，表面上看他说随人选择信仰，但是从传来的消息看，去年受洗的数万教民，已经都被迫弃教了！张迈要他们破戒、吃猪肉，如今自灭尔基以东，天方已不再是国教了！”
众天方教首脑人物仿佛都被刺激到了一般，有的跳起，有的怒吼，有的狂呼，有的就要冲过去，朝着东方的方向似乎要去打仗！
然而谁都知道，此刻要想东进，那无疑是送死！
“这人是地狱来的恶魔！”萨图克道：“从他出现那一天开始，就已经处心积虑地要对我们天方神教下手了！他侵入了疏勒，结果就是疏勒这个天方之国变成了卡菲尔的盘踞地，跟着他将已经归化的讹迹罕也变成了异教之国，而现在，轮到了八剌沙衮了。我想大家都应该知道，再接下来，应该就是怛罗斯！甚至是河中、呼罗珊，甚至是巴格达！我想，这个恶魔最大的野心，就是颠覆整个天方！”
众教徒高呼道：“我们不能让他这样做，我们不能让他这样做！”
“但是现在，我们没有办法了啊！”萨图克痛心疾首地道。
“大汗不用担心！”一个讲经人站出来，说道：“这个恶魔虽然屡战屡胜，不过那是在大唐的故土上，到了这里，他再想要继续逞强就不行了！怛罗斯是他们唐人最大的噩梦！只要我们天方世界全部联合起来对抗张迈这个恶魔，我们就一定能够重现一次怛罗斯之战的辉煌！”
“没错，没错！”几个狂热的信徒一起大叫：“就让唐人再一次栽在怛罗斯吧！这片土地，永远会是唐人的噩梦！”
……
张迈其实并没有对天方教进行“灭教”，他所做的是延续一直以来的宗教政策：将宗教置于政权之下，限制所有宗教的传教活动，引导他们往赈济穷人、施医赠药、开办义庄、抚育孤儿等方面发展，使之在政府力不能及的领域成为社会的良性补充，并给予各大宗教政治上平等的地位。
不过，在天方教狂热信徒的眼中，将一个本来已经是“天方之国”的地方，变成一个“诸教共存”的地方，这本身就是一个退步啊！
政教分离、教统于政，还是政教合一、教高于政——这正是华夏文化与天方文化的本质区别之一！
更何况，由于岭西回纥在过去一年发生了一件特殊的事情：萨图克强心下令两河流域所有居民洗大净，从而将岭西回纥全部变成了天方教民。
宗教这种东西有一种很可怕的延续性，虽然一开始是强迫受洗，但是一两代人过后，当后代们都习以为常，他们就会变成虔诚的教民，那么这个地区就会成为根深蒂固的“天方之国”了。
所以张迈到了碎叶以后就下令，所有被迫洗大净的部落与民众，都得以重新恢复各自的宗教信仰。他还借着自己的婚宴，颁赐了酒肉——酒是葡萄酒，肉是香喷喷的猪肉，请所有被迫洗大净者品尝，以此作为他们重新获得心灵自由的象征。
当然，如果确实是真的信仰了天方真神，张迈也不是说一定要逼迫得他们背叛信仰。
然而，两河流域的这些“教民”毕竟信仰甚浅，大部分人都还没有形成天方教的生活习惯，目睹了萨图克的失败之后，他们便知道在这个局势下还坚持“天方信仰”那可是一种很愚蠢的行为。所以在张迈下了命令之后，绝大部分人便都心安理得地吃起了猪肉，所以，几万“天方教徒”在张迈的宗教政策下弃教却是实情，而且两河流域也从此不再是天方之国，从这个角度来说，萨图克对张迈也并非污蔑。
可以想象，这件事情一旦传到怛罗斯、传到河中、传到那些激进的天方教教徒耳中，会是什么样的效果！
萨图克很明白，张迈此举是让天方教世界失去了一个国家！他明白，一个国家的君主改换了，对许多天方教的人来说没什么，甚至就是哈里发改换了也都没什么！
但是一个“天方之国”在短短数日之中整个儿变成了“卡菲尔之国”，这在激进教徒心目中将是绝对不能容许的重大罪恶！
“让教民失去信仰，让天方之国萎缩，让还活着的人们丧失了希望，让处在苦难中的人们丧失了未来……这一切，就是张迈所造的大罪，这一切，也都是唐人所造的大罪！”
“从疏勒，到宁远，再到八剌沙衮，唐人正在像病毒一样蔓延过来，如果不阻止他们，那再接下来他们肯定会继续将怛罗斯、撒马尔罕、布哈拉甚至巴格达都拖入地狱！”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信仰，就像染上了瘟疫一样，他们在蔓延着，他们在扩散着！而这种瘟疫很显然都是张迈带来的，都是唐人带来的，这种瘟疫，就是唐祸！”
“如果我们不能阻止这一切，如果我们让唐祸继续蔓延下去……那么，将来我们死了，也将无法在天国面对真神！”
……
李膑带领着一批工事兵以及一批有很高素养的农夫，进入碎叶。
这里曾是他长期生长的土地，但是还没来得及产生感慨，就听说了张迈“灭教”的事情。他吃了一惊不顾一切赶紧来见张迈，张迈见到了他，笑道：“你来迟了，若早来几日，就能喝到我的喜酒了。”
李膑看着张迈一脸轻松的样子，说道：“元帅，你竟然还这样清闲！”
“怎么了？”张迈问道。
“这件事情，究竟是谁的主意啊！这是致乱之道啊！”
张迈呵呵一笑，道：“怎么，怪我不该在这边纳侧室吗？嗯，其实是应该跟汾儿通个声气的，不过东西隔得太远了，所以郭洛一说，我就……”
“属下说的不是这事！”李膑道：“属下说的，是灭天方一事。”
“灭天方？”张迈道：“不是灭天方，我只是推行我们既定的政策罢了。”
“但元帅不该贸然将已经洗大净的人都让他们弃教啊。就算真要这样做，也该缓缓图之。”李膑叹息道：“这样一来，会惹多大的乱子啊！一旦激起天方诸国的反应……我怕萨图克会利用这个机会，诱引天方诸国与我们对立。那样我们将会竖起一个空前可怕的敌人！”
张迈听到这里，放下了酒杯，他的脸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空前可怕的敌人？”他冷笑道：“空前可怕的敌人，从来都不在外部，而在内部！最可怕的敌人，也不是有所为而必为，而是因循苟且！天方教的这件事情，迟做不如早做！慢做不如快刀斩乱麻！”
他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回忆着：“我曾经见过那么一个国家，为了怕一小撮人造反，为了怕一点所谓国外的舆论，而将真正应该做的事情压下，日复一日地维持着一种虚幻的稳定！哪怕那些可怕的祸因，已经从边陲之地蔓延到了腹心，却仍然掩耳盗铃！”
“但是，我却绝对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在我身上发生！天方诸国反对？要反对就让他们反对吧！他们就算要因此而动兵，全部起来支持萨图克，我也不怕！我不会因为外人的脸色而不去做我认为对的事情！天方教民的这件事情，今天做，也许会带来一年、两年的后患，但如果不做，却会埋下一百年、两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祸根！我张迈宁可将这些最难的事情都在我手头做掉他，也绝不会将这些祸根留给子孙！”

第112章 为自己活着
天策三年，四月。碎叶城。
厚实的城墙笼住了很大的一片地区，可是，这片地区之中却含有宫阙楼台之属——都在大火中烧光了，民间的设施也很少——这里本来就不是工商业发达的地方。岭西回纥，说富有，其统治阶层的豪奢几乎不在萨曼富商之下，但说到穷，底层的百姓那日子过得可真苦，连像样的房子都没有，所以即使在岭西回纥的统治中心，居处也是两极分化——大汗住的是金帐，而牧民进城之后就草草搭个毛毡帐篷。
这时候的碎叶城内已经草草收拾过，由于萨图克临走前的那一场大火，倒也将城内烧得平旷，仿佛一个广场一般，大火之后暂时还没长出草木来，放眼过去倒也十分大气！只是一些烟火熏染过的地方，那种痕迹一时无法掩盖——天策军的高层是一个重实用而不重虚文的团体，所以也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去花偌大的功夫来擦拭断壁颓垣。
不过，却还有一座建筑仍然高高矗立着，那就是祭祀用的一座高台，高台是祆教的格式，但岭西回纥的宗教有过不小的变化，近年这座高台变成了佛教的用途，而落到了萨图克手中，高台连同高台下的寺庙则变成了天方寺。
唐军进城以后，细心的葛丹摩派人将天方教的一些明显饰物给去掉了，而在高台上插满了龙旗，偏一点的地方插上了郭洛的狮子旗，然后是用天策军诸侯将的军旗将高台插满，风声吹得旗帜猎猎，场面十分威武。
新归附的岭西军民，大多暂时归由史怀诚、史克庄父子部署，葛萨丹摩父子也得到了一官半职，不过他们被派去了做一些礼节性的事情，并没有得到很实在的权力。但作为内争十分擅长的人，他们父子二人在一阵颓丧之后就重拾精神，觉得既然已经进了这个体制，只要好好把握机会，奉承好张迈，以后未必就没有机会。他们父子俩知道史怀诚父子改姓后，也给自己改了姓，直接将萨字去掉就变成了汉人的一个大姓——葛丹摩与葛齐辉了，倒也好听。
在葛丹摩和葛齐辉的安排下，一些隶属于民兵编制的碎叶兵奔行穿梭在高台之下，每个人都很疲惫，但不敢偷懒，而正在不断聚集的唐军兵将，脸上则充满了欢悦。
唐军自起兵以来，打下的大城何止十座？若连小城镇都算上，那怕不得上百，然而今天攻占碎叶，却带着一种很久没有过了的兴奋感，这种感觉，不是一种“征服”，而是“收复！”
对温延海等新碎叶城的旧部来说，碎叶也曾经是“安西四镇”之一，这座大城的收复，就意味着安西地区的全面规复，是唐军辉煌事业的一座里程碑。温延海他们不止一次地从长辈那里听说，“新碎叶城”其实是“旧碎叶城”的一种延续，是唐人被胡虏逼到没办法的时候，才在蛮荒之地建立起来的一座小城，是安西四镇的后裔将记忆中的碎叶投射在了碎叶河的上游。那记忆既有对大唐全盛时代的温馨追念，也有着对国土沦丧的极度痛心！
而如今，这一份追忆已经变成了可以实现的未来，而沦丧的国土也已经取回，想到祖先对现在的这种成就连想都不敢想，如果他们能否复起于地下，不知道会如何赞扬自己呢！这种自尊，这种自豪，足以支撑每一个新碎叶城的老兵赴汤蹈火、虽九死其犹不悔！
碎叶，这既是新碎叶城老兵们的过去与起源，也将是唐军未来的新起点！
……
对小石头他们来说，碎叶这座城市曾经是他们曾经可望不可即的大都——在他们还是孩子时，当他们还在藏碑谷做奴隶的时候，就听说他们最大的主人——回纥的阿尔斯兰大汗就是住在这座城里的。这里是岭西回纥的首都，在藏碑谷守军的描述中，这里是一座高贵的城市，是像小石头这样卑贱的唐人所不能踏足的。
但是现在，这座城池却匍匐在了他们的脚下，成为一个他们可以任意践踏的地方！西域恢复到了常态，这个世界，重新回到“华贵夷贱”的秩序中来。天策大唐的法律对诸族其实是公正的、公平的，张迈本人并不打算根据血统，将唐人打造成为一个凌驾于诸族之上的部族，成为天策境内的寄生群体。如果统治者真的愚蠢到将自己所在的民族全部变成地位超然的贵族，唯一的后果就是毁掉这个民族！
除了特殊时期，天策政权大部分的政策，都是提倡“诸族平等”的，然而这才没有几年，由于得到了一个公平公正的环境，唐人就显现出比胡夷们强大得多的生存能力，争取到比胡夷们广阔得多的生存空间，无论是文化还是武功，无论是商业还是政治，华夏文化熏陶下的唐人自然而然地就形成了让诸夷仰慕的财力与文化来。
……
杨信和徐从适呢？
在中原的时候，他们何曾想过会有今天！就在昨天，唐军的随军工匠已经将这一行的主要将帅的名字，刻在了热海旁的大石上！那块巨石之下还有许多小石头，张迈特许所有将士将自己的姓名也刻在那群石之上！作为收复国土的英雄标志！
勒石塞外，这可是名留青史的事情！哪怕是在半年前，杨信和徐从适也没有想到会有今天。就在去年，他们的名字还只是刻在张迈的马鞍上，因为他们就算告诉别人，别人也记不住他们的名字，但是现在枪王杨信与箭神徐从适的大名却已经响遍西域——甚至在关中地区的变文传唱者也开始注意到这两个名字，并按照与石拔同等规格的方式来塑造这两位新的英雄。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否已经传到了朔方、传到了河东，自己的家人，是否也听到了这个传说。当年他们领了任务的时候，杨信以自己是个无名小卒，姓名又都很普通，所以没有改换，徐从适也只是改了一下那个有点扎眼的姓，所以如果消息传到老家的话，家里人是有可能会知道自己的。
出发时，还是什么也不是毛头小伙子，而现在若再回去，那就变成了传说中的人物，这可是何等奇妙的感觉。
中原那种尔虞我诈的内斗，和纵横西域的豪爽日子比起来，那简直就是云泥之别，回想前尘，他们几乎都为中原的军阀们感到羞耻！
在银枪军的队伍中，也有着许多出身中原的好汉，然而当他们将自己的姓名刻在石头上的那一刻起，就再没有人能够扭转他们对天策唐军的忠诚了。
……
至于那些刚刚投诚的部族，他们的目光则还是闪烁的。
张迈不是神仙，也没有那种虎躯一震就让所有陌生部落都心悦诚服的魔力。然而农奴们还是发现这个新的征服者和他们想象中的不同，张迈来到之后并未鞭打他们，也没有迫使他们改变自己的信仰，甚至也未苛捐重税，相反还派来了一些从东方赶来的“奇怪农夫”来教自己种田，教自己如何将粗放畜牧改成精养畜牧，教自己如何农畜并用，在那些“奇怪农夫”的口吻中，这位张元帅似乎还在为自己能否吃饱肚子而操心呢——这在以前却是哪里曾有过的事情？
不过，眼下他们对张迈的感情却还是没有马上地变化，张迈带来的不是宗教性的狂热，而是一种世俗化的政治秩序，这种政治秩序要起效果，需要时间。
……
马蹄声响起，一队人由远而近驰来，为首的正是张迈，郭洛落后他一个马头，马继荣在另外一边，郭威在张迈的正后方，正好形成一个十分微妙的四边形。龙骧军精锐在后护卫。
“见礼！”
高台下五万唐军一起行了个军礼，那划一的动作何等的壮观！
高台之下，除了新迁入的一些农民牧民之外，还有不少郭洛从南方带来的各国使节、各族酋长，只见了这个行礼的姿势许多人就被镇住了。
而葛丹摩父子已经带头跪下，所有新投诚的农奴、牧民，哗一声全跪倒了！数万人站着行礼，数万人跪着行礼，这等场景令人惊叹。
史怀诚和史克庄父子穿着汉家的冠帽袍服时竟然半点也不显得违和，大唐本来就有容纳胡汉的气度，从大唐服饰改过来的天策大唐衣冠，无论文武，无论种族，穿上之后都能够现出一种气派来。
“元帅……”
他迎了上去，葛丹摩则从另外一个角度弯腰走来，一挥手，几个奴隶跪在了张迈、郭洛等人的驻马处，将腰弓得好像一张凳子一样——这是人凳，张迈很久以前就在沙州等地享受过这种待遇，不过和以前一样，他不领这个情，喝道：“走开！”吓得奴隶屁滚尿流。
张迈从容跃下马来，他不用人凳而直接跃下，数万大军看了心中反而涌起一种钦佩——这才是他们的元帅！这才是大伙儿心目中的领袖，心目中的英雄！
三十多岁的张迈，在天策唐军中处于中间年龄，杨信徐从适等人，石拔石坚等人都比他小，就连郭洛杨易也比他小些，郭威比他大些，马继荣只是中年，但在军中年纪算大的了，而郭师庸在活着的时候则都被姑臧军营的新兵暗骂为“老货”了。
从马上跳下来以后，张迈招呼杨信、徐从适以及石拔郭漳，让他们到自己身边来，说：“跟我一起上去！”
“是！”
四个年轻将领齐声应道。在这个时候能够随侍左右，这是一种荣耀，也是一种暗示！
高台之下，有领完一个年轻人目光中显露出了黯然来——那是杨涿。
四将在前开路，沿着阶梯一步步地走上去，这高台上也有许多地方熏得黑了，当初葛丹摩曾建议说派人打扫，但张迈却说：“不用！这里本来面目如何，就如何把。这次我需要的不是富丽堂皇，而是豪迈壮阔！”
这时候看着这些火燎后留下的痕迹，另外一种观感从张迈心中涌起。
这一把火不是张迈自己烧的，而是萨图克畏惧张迈弃城逃跑而烧的——更确切地说，萨图克畏惧的还不是张迈，而是张迈手下的大将！
不知什么时候，这些曾经威震西域的霸主，已经降格到了无法与张迈平手对敌的地位！或者是说，张迈如今已经上升到了西域诸国君主不能平时的地步了！如郭洛，如杨易，如郭威，已经足以震慑一个国家，让无数部族匍匐在他们的脚下，而他们，又只是张迈的手足。
北庭一战之后，放眼天下，大概只剩下耶律德光与李从珂才有资格能与张迈平起平坐了，其他人都已处于张迈的马靴之下！
……
这座高台，本来也是回纥人祭祀的场所，通常是由最有威望的大祭司先行登上，然后回纥大汗登台，在高台之上接受大祭司的祝福，让大祭司帮他与冥冥中的神明沟通。
如今物是人非，高台还是这座高台，宗教也都还在，却已经不止是祆教，或者佛教，或者天方教，郭洛这次不但从宁远带来了军队，而且带来了许多僧侣与祭司。汉佛教、蕃佛教、祆教、明教、天方教、十字教，号称六教一起到场，而这时候六教却都未能上台，而是各占一区，作为宗教人士环列在高台的第二级环台上，望着一步步登上去的张迈，或诵经，或祝祷。
而高台之上也没有哪一派宗教的神器或符号，而是非常简洁地左边竖立了张迈的大纛，右边竖立了赤缎血矛！苍天之下，就是张迈，张迈之下才是群臣与诸将，政权高于教权，这个格局已经通过这种站立加以明示！
郭洛将这六大宗教的人带来不是没有原因的，过了今天，西域所有人都将知道天策大唐境内的这种政治格局，这甚至是对天方世界的一种宣言：在大唐，天方教也将只是作为平等的诸教之一，而不具有任何超然的地位！
数日前李膑曾劝说张迈谨慎，但张迈却拒绝了他的这种想法，他坚持了天策唐军一路以来的行事风格——
不需要太多的阴谋诡计！
不需要太多的因循苟且！
不需要太多的迟疑犹豫！
既然是对的，那就去做！
哪怕因此而遭到反对！面对文明反对者，就用道理与文化教化之！若是面对野蛮的反对者，那就用唐骑来踏平对方的企图，用陌刀来重订西域的秩序！
环顾着周围的虎贲诸将，张迈觉察到一种前所有有的力量感，俯视着高台下将近十万人的军民，他心中又涌出了一种宰割天下的豪情来！
想想自己刚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西域的格局可不是这样的！是自己借助了历史的暗流，整合了汉人的力量，激发了唐人的血性，糅合了亲唐的势力，杀灭了反唐的敌人，这样一步步、一步步地走到了今天，将无数的暗流汇聚成了当前一发千里、席卷天下的滔天狂潮！
而在这一刻，自己则已经将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力量掌握在了手中！
在这一刻，握在自己手里的，除了百万军民的生死大权之外，还有华夏东西的历史走向！
……
史怀诚和葛丹摩两人匍匐在中段阶梯上，一起高呼道：“请元帅训话！”
郭洛向后隐退了半步，马继荣隐退了一步，杨信、徐从适等事先没有训练过，因为张迈不需要，他让他们怎么样觉得舒服就怎么样站——在这一刻他们不需要去遵循什么规矩，他们此刻的随行所为，就将成为日后千秋百年、万邦万国所遵从的礼数！
张迈迈上了一步，大声说了一句话：“今天你们还有很多人听不懂我的话，但是三年之后，我希望你们所有人都学会唐言！”
史怀诚和葛丹摩对望了一眼，心想这算什么开场白？一点文采都没有，但回头一琢磨，又觉得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在张迈说出来，就有一种异样的气概。
早有安排好了的翻译在各个地区以各种语言翻译了过去，也有随军文书将张迈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录了下来！
十万军民听明白了之后，纷纷应道：“是。”
回音在城内一些地方盘旋着，过了一会，张迈才说了第二句话，道：“但在学会唐言之前，我希望你们先做一个唐人，做一个唐人的第一步就是——全都给我站起来！”
台下有数万人都愕然了，不明白，什么叫站起来？
许多人跪着，却都还没意识到自己正跪着呢。
这时候一些岭西老兵对着他们身边的牧民道：“元帅让你们站起来，站起来听话！”
史怀诚和葛丹摩对望了一眼，犹豫地站了起来，台下的数万人望见，也零零星星地站起来，还没站起来的便都起身，便如雨后的春苗一般，忽然间长出了一大片。
“对了，对了，就应该这样！”张迈说道：“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没有文化，甚至都不识字，我也不跟你们耍文字腔，但是今天我要说的话，你们却都要牢牢记着，并要将我的话传遍唐骑马蹄踏处的每一寸土地，告诉陌刀确立起新秩序下的每一个唐民！”
张迈的话说得很慢，并且总是停顿，好让所有翻译以及传达者将他的话翻传清楚！
“因为我和你们以前遇到的那些君主不同，我不是来压迫你们的，我不是来压榨你们的！我来到这里，是要教会你们，怎么样才能像我一样，活得更像一个人！”
“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汉人，而是要告诉包括汉人在内的所有人，各族在我治下都是平等的。”
“我来到这里，也不是为了某教，而是要告诉你们，所有宗教在我治下都是平等的！”
“我来到这里，也不是要让你们为我活着，不是要你们为大唐活着！不是要你们为某族活着，不是要你们为某教活着，我来到这里，是要你们为自己活着！”
“一个让民众为自己活着的大唐，才是真正大唐！”
“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从今往后，你们就全都是大唐的国民！你们的每一个人，都将拥有大唐律法所赋予你们的权利，你们每一个人，也都会受到陌刀与唐骑的保护！”
“但同时，你们的每一个人，也都有责任来保护这个国家，但，不是为了保护我而保护这个国家，而是为了保护你们自己而保护这个国家！”
“今天你们牢记我的话，十年之后你们会发现，自己不再是任何民族的人，因为到时你们身上将只剩下一种令人仰慕的称号——大唐的国民！”
“今天之后的你们要牢记，我们的未来将继续以这种方式，消灭掉世界上所有的国家，让苍穹覆盖下的所有人类，都与你们一起共享大唐的荣耀与幸福！”

第113章 粮食问题
天策唐军的每一次胜利，都能够刺激境内工商业的发展。
这次北庭大捷，从冬季第二个月到春季第三个月，在五个月内收取了从小孤山到灭尔基这样横跨八千里的广袤区域，虽然，这次战争发生的地方并非工商重镇，但这里物产丰富，天山北麓的绿洲，伊丽、碎叶两道河流淌过的地方也都是西域富饶之地，谁都晓得，只要唐军能够稳住局面，未来这些地方便都是聚宝盆——这些还只是计算农牧收成，若再算上其它的物产，则唐军刚刚打下来的这片疆土究竟有多大的潜力尚属未知数。
当然，在现阶段，北庭以及岭西两河流域所带来的主要还是负担。北庭去年天气不好，冬天迟迟无雪，后来又重雪成灾，让驻军损失了许多的羊群。幸好仗是打胜了，杨易在张迈出发之后马上下令休养生息，他算定了漠北近期断然不敢也无力西犯，所以除了留守必要的兵力扼守要冲之外，便将其他大部分的兵力都下令赋闲，让他们以放牧颐养身心。而无法进行生产的军民则大多发至高昌、龟兹、沙州就食。
这几年来接连的战争让北庭损失了大量的人口，原本就广阔的北庭盆地越发显得地广人稀，所以唐军驻留的军民能够选择最为肥美的绿洲驻扎放牧也有随从而来的农民在这里种植一些易熟的作物，杨易以身作则，号召所有赋闲的士兵在闲暇之际自产部分口粮，以此抵消粮食的消耗。饶是如此，北庭在春夏之际还是不得不从龟兹、焉耆、高昌、伊州、沙州五地转运约二十万人一季的粮食，加上路途上的消耗，这个数字还得翻倍。
天策二年的北庭战争，已经将天山南麓龟、焉、高、伊、沙五地的官仓军仓备荒仓搜刮一空了，而天策二年这五个地方的收成眼看又不算好，要从凉兰运粮过来路途太远成本太高，北庭那边一加催逼，整个市场的粮价登时看涨！
大富贵从灾荒来！
其实天山南麓官仓军仓虽皆告罄，但民间其实尚有不少存粮——因天策军打下这些地方之后，这些地方马上就进入稳定状态，比如龟兹与焉耆已有四五年无战事，高昌沙州亦有三四年无战事，相比以往的统治者，天策政权其实是很宽容的，百姓在连续几年的稳定中很容易能省下口粮盈余来，以当前甘陇的生产力而言，农民们有两到三个平年，就能在上交粮税之余节省下一年的口粮。若是丰收，则一年之余粮几乎可备一年之荒。有了盈余，除了自家备荒之外就可能卖给粮商取利。
而甘陇位于丝绸之路上，往来商人甚多，商队行走万里，当然不可能从入境开始就把一路上的口粮备好，而必须花钱沿途消费，所以丝绸之路各地都有粮商，且其生意十分稳定。
过去的两年由于要备战，甘陇道上官家的府库常常告紧，而民间——尤其是大粮商们的私储却越来越多，这些商人是很有眼光的，他们看出天策唐军要用兵，要用兵就得用粮，官粮告罄就得从民间取血，一抽民间血液，整个市场行情就要走高！也就是说，他们囤积了三四年的粮食，现在到了抛售的季节了！
早在二月的时候，当郑渭收到了洛甫从高昌发回来的文书，整个眉头皱成了一团，郭汾这时身体已经大好了，精力十分充沛，半点也不像刚刚生产完孩子一个月的妇女，每天她都要花半天陪孩子，剩下的时间便都照看政务。
“沙州的粮价，已经升到了平时的两倍，伊州三倍半，高昌四倍，龟兹三倍，焉耆三倍半。”郑渭道：“粮商们出手很少，又限定每人每户每天只能买一次，现在市面上，买点口粮都要排队，几乎有价无货！”
“看来他们手里也没有很多存粮了。”郭汾来自底层，对民生疾苦知道得很深，但对于商业毕竟不够通达。
“哼！他们不是没粮，而是还在等粮价继续攀升！”郑渭冷笑一声，说：“龟兹、焉耆、高昌、伊州、沙州，五地所产余粮流入商贸的，多集中在龟兹、高昌——这时我境内丝路中段的两大重镇，这两个地方的粮商，我估摸着，应该有足够五十到六十万人吃半年的存粮。”
郭汾脸上现出极为惊骇的神色来：“有这么多！”
张毅在一边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没这么多吧。”
“有的。这几年我一直盯着他们，他们在寻常年景都只是应景地吐出一些维持生意，在丰收那一年更是只是将新粮进、陈粮出，就总数来说，几乎可以说是有进没出！数年所积，足以达到这个数字——也许还不止！”
郑渭能够知道这个内幕，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郑家就是存粮大户！在高昌的那个仓库就积攒了足够五六万人半年用度的存谷！郑渭日常曾听郑济提起，说他家在粮米这一块占据了境内丝路中段约一成的份额，所以他也不必再找人明察暗访，直接就估测除了这个数字来。不过这一点，他就没透露了。
张毅一听愤然道：“这些奸商！若是他们肯抒国之困，那么咱们这个困境便不成困境了！”
郭汾也道：“高昌、龟兹是我们在天山南麓最靠近北庭的两座都市，我们这次从北庭的赋闲士兵也多在这两个地方就食，若这些商人能够深明大义，开仓平抑粮价……”
郑渭听到这里苦笑了起来：“夫人啊，他们等了三四年，等的就是今天啊，这么大的粮食存储，三四年间的搬运、以陈换新、谷仓防虫防火，所用的人力物力，已足够让每一斗粮食平添一倍成本了。如今正是出手的时候！过了今年，来年北庭的粮食肯定会有盈余，到时候粮价就会走低，若高昌、龟兹等地再来一个丰收，这些人就都得破产！这是身家性命所系，怎么可能为了大义而开仓平抑粮价？”
杨定国听得胡子一翘，道：“他们这不是发国难财么！”
“是的。”杨易道：“平时米贱金贵，他们就以低价收米，现在米贵金贱，便是他们收金的时候了。”
杨定国道：“贱收贵卖，这个道理我也懂得，不过赚钱也得有个度，现在国家有难，他们还做这样的事情，还有当这个国家是自己的国家吗？郑长史，你这就发一道命令，给他们一个公允的价格，让他们按照这个公允的价格开仓卖粮。”
郑渭怔了怔，下命令让商人按照命令中的价格卖粮？这种“办法”，也就武人才想得到，郑渭可从没想到可以这样做。实际上这根本也不可能行得通。
“他们不会开的。”郑渭苦笑道：“我们真下了命令过去，他们一定推说没粮了。”
“他们不开？哼哼，”杨定国道：“我现在就带一府兵将过去，就将他们的粮仓开了，看他们怎么样！这么多的粮食，谅他们也藏不住！”
郑渭吓了一跳，要说派兵强行开仓，又何必杨定国亲去？随便派个都尉在高昌或龟兹转一圈也能横扫了，但这样一来，天策政权在商人中的信用就全垮了！
郭汾虽然气恼商人无义，然而也知道这样做不妥当，问道：“我们以往是怎么做的？”
郑渭道：“以往我们是以商导商。咱们手里准备着大量的粮食作为平准储存，若见紧急时，则将粮食放出，以此导引粮价。但现在我们在高昌、龟兹的粮仓全都空了，别说平准储存，连北庭回来的军士，我们都只能发钱，没法发粮给他们了。咱们手里没了平准粮食，空口发文书，那文书到了商人那里就是一张废纸。”
“等等！”杨定国截住他，道：“你刚才说，我们从北庭回来就食的士兵，也都是发钱不发粮？”
“是的。”
杨定国一听急了：“这么说来，我们的儿郎们拿到钱以后，还可能会因为买不到足够的粮食而吃苦挨饿？”
郑渭有些尴尬，一时没法说是，因这事他也是有责任的，然而他又没有选择——所谓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因他手中没有物资（指在高昌龟兹一带没有物资），所以只能发钱。就算是这钱，也还是向商人借的。
杨定国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答案是肯定的，忍不住怒道：“郑长史，你可知道这样做是什么后果！儿郎们在前线拼死拼活，回到后方却发现一堆没良心的在发国难财，而自己拿到的一点补贴却连一斗米都买不到，他们心中会怎么想！他们的心境一旦变化，以后再上战场还会舍命打仗吗？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你怎么可以处理得如此荒唐！”
接连被杨定国骂，虽然杨定国是长辈，但郑渭也不是没有脾气的人，哼了一声道：“杨国老，按照你说，我该怎么做？”
杨定国一时愣住了，道：“赶紧从凉州调粮过去啊！”
“凉州倒也还有存粮。但对高昌来说这里是远水，哪里救得了近火！”郑渭道：“这可不是运些许货物，而是运数十万人的口粮！粮食从这里运到高昌，最起码得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路上消耗的粮食，需得准备多两倍的物资，我们如今国库是欠债运营，哪里能够经得起中途的浪费？且从这里运过去，成本也差不多要翻倍，如果我们按成本入市，照样解决不了高昌的粮价问题，若我们亏本入市——国库又经不起折腾。北庭的这一仗打得我们军民疲惫，国库空虚，对外我们撑着一个虚壳装得很强盛，但关上门咱们自己说实话——其实内部问题多如牛毛，这远在数千里外的粮价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有那么容易解决，我何必在这里犯愁！”
他这么长篇大论一番话说下来，却将杨定国给镇住了，打仗他倒也还行，协理政务他也干过——不过那是新碎叶城那样一个几千人口的小地方，像这样东西万余里、人口上百万，牵涉到军事、外交、商业、工农、交通等极其复杂问题的大政治，杨定国可就不在行了。
郭汾也知道这些年郑渭委实不容易，张迈豪情万里，手一拍就决定了行动的大方向，然而真的要将事情做好，这里头却牵扯到千千万万的细致活儿，而这些细活军事方面是杨易、郭师庸等人在办理，后勤以及民生就都仰赖郑渭了。这个天策唐军的内政首脑，在各地的变文中并未有什么新奇的故事让变文僧们传唱，其实却是支撑着天策唐军军事胜利与外交胜利的顶梁柱！别的不说，光是让天策军在接连的对外战争之下居然还能让境内民生胜过周边大多数国家，这份功劳已足以让郑渭与开疆拓土的诸大将并列而无愧了。
“郑长史，”郭汾将声音放柔了，以一种商量的语气，说道：“事情自然是很难的，不过以你的聪明才智，想必会有办法的。”
郑渭听郭汾以这种语气说话，这时便没办法也得想办法了，叹道：“做饭炒菜，总得先有米，我们现在不是菜式上出了问题，而是没米下锅。当前的难处，就在必须先找到钱粮。手里有了钱粮，事情才好办。”
郭汾道：“那么能否再向商人们借一点？”
“一点半点，倒也不难。”郑渭道：“但这么大的款项……去年冬天，我们便已经在举债打仗了，与我军关系亲密的商家，大多已经将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如今我们利息未还不说，还再要下去，那就要动到他们的本金——怕是难了。对商家来说，本钱就是性命，毁家纾国的事情，不可能要求大部分人都能这样做的。”
郭汾低着头，道：“郑长史说的对，这事果然是难。不过难归难，大家群策群力，总得相处办法来才是。咱们连北庭大战这样的难关都过去了，难道在得胜之后反而卡在了这里不成？”因吩咐下去，全府上下，所有金银首饰贵重物品都拿出来。福安听说之后，也将嫁妆都让人送了来。
郭汾道：“这怎么可以。”
福安道：“姐姐这样说，是当妹妹是外人了！”
郭汾这才让收下，薛珊雅听说，也将生活所需之外的财物都收拾了一并送来。
张迈生活比较简单，他在诸国之中地位尊于帝王，但天策上将内府帮着料理生活的佣人也才二十多个，放眼当世，别说耶律德光、李从珂、奈斯尔二世等人，就是中原的节度使，除了石敬瑭之外只怕没一个比他简朴的了，所以将全府大部分财产都拿了出来其实也没多少，就算加上福安和薛珊雅的嫁妆，相比于高昌、北庭那边的需求，相比于如今仓司的负债那仍然是杯水车薪。
然而她作出了这样的姿态，凉州各界对此却不能不有所感动。

第114章 战后的难题
凉州城最豪华的府邸，不是天策上将府——张迈没有那个私钱，而他又未挪用公家费用，当然也就没法给自己搞那么豪华的住宅。
也不是天策大唐的首富郑家——无论郑万达也罢，郑济也罢，都十分懂得克制——在萨曼时他们就夹着尾巴做人惯了，来到河西以后虽然家族的政治地位也一跃升到第一线，但仍然行事谨慎。
不过，如果是有眼光的人，一踏入郑家的府邸就会觉得论到内部格调，郑府可称河西第一！郑家的府邸，是由郑渭和郑济两个人的府邸连在一起的，后面共用庭院，彼此相通，占地面积比天策上将府小了一圈，但是内部的格局却十分紧凑，郑家不是暴发户，老一代也好小一辈也好，都有着一种真正的贵族眼光，府内的陈设并不故意炫耀金银和古董，然而几乎每一寸地方都用了心思，让主人有居家之安适感，招待客人时既不显得豪奢却又能符合郑家的品位。
不过，郑渭却不经常回家，虽然处于后方，但他的忙碌程度只怕还在杨易之上，一个月三十天至少有二十几天都在天策府长史房，在办公事的地方附近弄个耳房，夜间就睡在那里，就是回家也是匆匆忙忙，逢年过节的家宴经常缺席。对此郑家的人却不敢有怨，因为这位三爷虽未给家族直接创收，实际上却乃是家族政治上的保证。
但是这天晚上，既不是年节，也不是父兄的生日，天策府的事务也很繁忙，但郑渭却吩咐了家人：“今晚我要回家吃晚饭。让二哥、四弟都别外出，有什么宴会也推了吧，好久没一起聚聚了。”
家人将消息传回去后，郑府的管家就忙碌了起来，厨房比过年的时候还着紧，但也没有做的大鱼大肉，郑老夫人吩咐将食材全部等好，又派了一个几个小厮在天策府等着，一见郑渭换衣服回家，就接力跑回来报信，厨房马上整治菜肴，等到郑渭进府，再换过家常衣服入席，清淡中见心思的饭菜便热喷喷地陆续端上。
这顿饭吃得十分温馨，饭后郑渭也不像以往那般又去书房忙碌，而是留在后园，与父兄聊些家常，顺便地就问起最近家族中的生意来。
为避嫌起见，这两年郑渭在家从来不主动跟父兄说生意上的事的，这时他一开口，郑万达等便知要入正题，郑老夫人早率领一众媳妇孙子孙女离开了，后园只剩下他们父子四人。
郑济道：“家里的生意，一切都好。这次北庭大战，咱们亏本地赶制棉衣、靴袜送往前线，着实赔了不少钱，不过大胜之后，各种利好消息就跟着来了。和这些比起来，军备制品上的亏损就不算什么了。”
像这种官家包下来的大买卖，最是赚钱的好时机，只要质量稍微抓得次一点，一笔大钱就落入口袋了。何况这次北庭大战消耗极大，除了以往的库存之外，疏勒、龟兹、高昌三个大工坊都是连夜开工赶制棉衣，在这等时候最能给以次充好找理由了——时间不够嘛。
但郑渭这次却下了再三叮嘱，要家里在这笔生意上千万不能图赚钱，甚至要求便是赔本也要将这笔军需物资做好。战前天策军的国库已经告急，所以这批给郑家的生意郑渭也故意压到了市价的八成，而郑济也果然下了重本，天策唐军所订制的每一套军衣他都下足了材料，非但如此，还免费承担起了运货的费用——将一切货物直接运到了龙泉关交付天策军后勤官员。
此次北庭战争，秋冬两季占了时间上的大部分，尤其是最后的决胜更是冬日作战，严寒中作战，军士的保暖便显得异常重要，如果保暖不到位，一到户外手脚僵硬，战斗力就要大削弱，相反，如果在敌方战斗力下降的同时己方能够保住肢体的灵活性，这便等于相对地提高了己方军队的战斗力。
唐军的军衣是统一质量，要求将帅与军士同甘苦，不像回纥、契丹其将领锦帽貂裘，下层士兵却衣衫褴旧，在保暖上并不能普遍得到保证。郑家衣坊所制的棉衣其保暖功效在每一个士兵身上都起到了小小的加成，累积起来便是不得了的效应了。可以说郑家虽然未有人上战场，但所起到的作用却是难以估量。
这些事情，主掌政务的郑渭心里清楚，张迈的内心也明白，所以在战争结束之后便投桃报李地划拨了一些潜力巨大的商业资源来给郑家，这些资源短时间内并不能马上产生效益，但买卖圈的人眼看郑家的地位日益巩固，郑济再要筹措钱银那便易如反掌了。
郑渭问了一些家族传统的生意，如马与衣，又问了一些家族新兴的生意，如与奈家等十二个家族联合开设的钱庄之后，又问道了粮食上面来，道：“高昌那边，咱们的米店粮铺，现在定了什么价位？”
郑万达和郑济一听，便知这个儿子（弟弟）今天来的目的了，郑济道：“目前来说，是随大市。”
“如今国家外表强盛，但内里却面临有史以来最空虚的困境之中。”郑渭道：“这个困境，别人不知道，但二哥你却应该知晓的。钱银方面，现在国库已经是负债在运行，而且欠下的钱至少要两年才可能还清——这还得是在保证丝路畅通、税收稳定的情况下才可以。而粮食方面，我们东部的粮草有余，而中部粮草则急缺，若能熬到秋收，事情或许就平稳下来，但现在高昌、龟兹一带粮价却在不断走高，高到了普通人家几乎无法负荷的地步，这个粮价却已经影响到了国家的稳定，这个时候二哥你怎么能够随波逐流？”
郑济沉默了半晌，才道：“老三，你也是做生意出身的，当知道我们郑家虽然号称首富，但这两年一直紧跟着元帅的军政大略，年年给军方做倒贴的生意，银根早就收紧，地皮、矿场、人力都多，工坊也大，但说到现钱，咱们现在是连前十都排不上！可以说我当的这个家，和你当的那个家是一样的。”
郑济所说的“我当的家”是郑家的生意，而郑渭当的家则是指天策政权的财政。
“更何况，”郑济继续道：“一个家族力量再大，也拗不过整个买卖圈。若是你天策府有钱粮入市平准粮价，那么咱家可以附尾而行，但要靠着郑家一己之力，想要平准粮价，那是做梦。”
郑渭道：“若再加上几个亲近的大家族呢？”
郑济道：“现在并不止是原本的粮商在做这笔生意，战前各处收紧，许多商贩都亏蚀了不少，丝路虽然开多了天竺一线，但并无法抵消萨曼动乱的影响，中原那边又担心因为削藩而引发大战，市面大部分的买卖都不景气，各种货物价格都在走低，眼下就中部的粮价忽然大火起来，所以生意人便都涌了进来，参到这一块来倒买倒卖，这里头不但有大商人，还有小商人，不但有境内的商人，还有滞留着的过境商队。我想其中牵涉到的大小商贩当以万计，众人堆沙便成山，这股力量已经成了势，已经不是几个大家族暗示表态就能挽回来的了。现在价格炒到这样，你以为很高了，其实还只是刚刚开始。现在的价位，在我看来，在秋收之前一个月，那才会是高峰呢。至于到时候会高到什么地步，我也说不准了。”
“现在还不高？”郑渭道：“若是再这么攀升上去，迟早连中产之家要买米都难了，价钱高到那个地步，这买卖还怎么做？”
郑济笑道：“别的东西，比如金玉古董，价格太高我可以不买，但饭总不能不吃。”
郑渭道：“你们这是吸血！”
郑济道：“人在生意场中，所谋不过一个利字。道义也是要的。但生意人不是依照道德准则行事啊，谁都得赚钱。也不是每个人都赚暴利，别看价格推得这么高，摊到千万人手里，出手价格比起购入价格也只是那么个价格差而已，而且这么多人都已经入市，要是粮价忽然降下来，不知道得有多少人破家呢！”
郑家之中，郑汉年纪较轻，见识较浅，也还有着一种青年人的耿直，他原来没有分管粮食买卖这一块，听到这里忍不住道：“二哥，这生意不能这样做啊！将粮价这样越推越高，迟早得崩啊！”
“是，这个每一个生意人也都知道。”郑济道：“等到秋收——不，不用等到秋收，那价格肯定要下来，但那不是还有几个月的生意好做么？这就如击鼓传花，就看这花最后落到谁手上。不过你放心，肯定不会是我们郑家。”
郑汉愕然了一下，又冷笑道：“肯定不会是我们郑家——只怕现在炒粮的每个生意人都这么想吧。”
郑济微笑着点头，郑渭道：“粮价随需求波动起伏，那是应有之义，但若是从几倍甚至十几倍的高峰上跌下来，影响的可不止是中部，我们整个国家都受不了的！”
郑济道：“这个大家也都知道，可谁让你不未雨绸缪。去年秋冬之际，在胜负未分之时，你为了诱引民间将各种物资往高昌运，一边设法抬高了那边的价钱，一边放松了这条渠道的管制，甚至一些不大合法的事情你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所以钱银才会都往那边涌。等到战争结束，那边粮价已高，而需求不减，无数商贩跑到了那里，总不能赔本回来啊，所以钱粮都在那边聚着，个个都要捞一把再走，这时候光靠一纸禁令已经没用了，而你又不能动用平准仓及时入市调节，将粮价拉回来，现在中部粮价高企，你也是有大功劳的。”
郑渭叹了口气，若是放在平时，郑渭早在粮价炒作之势起来之前就压下了，但这次他不是不未雨绸缪，而是力所不逮。这次北庭战争，回纥几乎是破国进行，契丹也是大耗国力，天策军以一敌二岂能没有代价？郑渭勉力当着这个家，实在是将家底都掏空了，在胜负未决之前甚至还动用了一些肯定会生后患的举措以支持北庭战争的继续。而大战既毕，胜利是胜利了，却正如一个人在体力过度透支之余便容易生病，肌体处处都是破绽，管得了心肺管不了脾肾，管得了脾肾管不了筋骨，那病不是从这里生，就是从那里出，总难以如身体健康、神完气足之时般照顾得面面俱到。
郑万达也叹了一口气，说：“所谓大兵之后，必有灾年，这灾年不止是在于天时，也牵涉到了人事。现在乱象既成，追究已无意义，还是想着怎么善后吧。”
郑汉道：“是啊，二哥，如果国家发生大动荡，现在炒粮的人，十有八九都得赔！”
郑济哈哈一笑，说：“大家也都不是傻子，但现在炒这买卖的人，不是一人两人，也不只是几个家族，而是不知多少大小商贩都在干。所谓罪不责众，大伙儿就是都看准了官家不会放任整个行情崩掉，所以都在等着呢。”
“等着什么？”郑汉问道。
郑济看了郑渭一眼，说：“等着官家来兜底啊！”
郑汉也留意到了二哥看三哥时的眼神，道：“兜底？三哥若是有能耐兜这底，就不用在这里犯愁了！”
郑济悠然道：“现在这形势，虽然不是某几个家族能够随意掌控，但最大的二十几个大家族如果一起逆市而行，还是有可能将形势慢慢稳下来的，不过那样的话我们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在商言利，就算有两三个家族能够为国自损，但你不能要求所有家族都有这样的大义。如果要大伙儿一起行动，老三，只怕你得给他们一点可靠的抵押之物，人家才能放心。”
郑渭道：“国债……”
“那个不行了。”郑济道：“仓司欠钱欠得太多了，如果再加上这一笔，数目就太大了，加上利息只怕你十年都还不清。现在是乱世，谁知道十几年之后会怎么样。”
郑渭的聪明才智原不在郑济之下，只是立场不同，所以才得来询问郑济，这时一听便明白了过来，嘿了一声，道：“那么，大概是要山林牧场、矿藏田园之利了。”

第115章 还
这些年张迈在对外扩张的过程中，除了遵循军事原则，也遵循商业原则，对于境内的财势者采取交换原则，凡是对唐军的发展有利者都会让渡政治资源或者物产资源，助其发家。以郑家、奈家为代表的几大家族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武人与商人的这种互动，军事与商业的这种结合，也是天策唐军能够在过去几年迅速崛起的重要原因之一。
不过天策军的这个政策又有一个不成文的原则，那就是“战前押宝”原则，即是那些在胜负未分之前、唐军窘困万分之中能够给予财力支持者，天策政权在取得胜利之后才会论功行赏，通常会返还远比其付出为大的资源作为报偿，至于那些在战前踟蹰犹豫，不肯就将宝押在天策军胜利这里，等到胜利之后再来凑热闹的，就比较难在战后分一杯羹获取暴利了。
这次北庭战争，天策政权不但国库倾尽全力，而且几乎所有和天策政权走得最近的亲密家族也都贡献了相当大的人力物力，郑家之在军需上，奈家之在物流上，洛家在肉畜上，几乎都是不计成本地亏本进行，另外还有沙州张家、宋家，甘州的乌家，凉州的孙家，乃至慕容归盈的慕容家，曹元深的曹家，康隆所在的康家，也都在关键时刻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因为他们与天策政权的结合已经颇为紧密，北庭之战如果输了他们也没好日子过，慕容归盈与康隆等虽然押错了几次宝，但这点眼光却还是有的。正是连不同政见的人在战争期间也能暂时放下成见，才使得这场战争能够顺利进行到底。
可到了战争结束之时，这些家族便都欠了一屁股的债务，虽然可以预期天策政权将会在政治资源与物产资源上给予他们让渡，但就现阶段来说却有一个老大的难关，和郑渭所掌控的仓司一样面临银根吃紧的问题。这个时候，在战争期间没有大损耗的那些家族，其财力优势便显现了出来！
在现阶段，天下的明眼人都清楚，这些惜财之族的优势将会十分短暂，一旦让郑、奈、洛、张等家族缓过气来，借着政治上取得的资源优势其后劲势必能让财产十倍百倍地增殖，这些疏远的家族将会很快被边缘化甚至被吞并。
但是也就在这个特殊时期，郑渭如果要稳定粮价，那么就得向这些疏远家族求助——当前也唯有这些家族才有这个能力办成这件事情。当然，要让这些家族出钱，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当前天策政权国库空虚，军队虽然新打下了万里江山，但这些地方空旷无人，暂时产不出多少东西来，正是一个地价低贱之时，而天策政权又国库空虚，国内经济的主动权便暂时地落到了这些疏远家族手中。郑渭若为稳定粮价而出售这些山林牧场、矿藏园林，这些疏远家族所能换取到的物产，只怕将不在那些在战争期间做过重大贡献的家族之下，甚至犹有过之。
所以这次的这场粮价事件不仅是北庭之战的后遗症，同时也是关乎天策境内两种不同商业势力的一场大商战，此战就算不在粮价事件上，也会在另外一个领域引发。
今天郑渭特意回家，可不是为了吃饭叙家常，而是想探探自家的家底，看看这些亲近的商家还有没有足够的力气来挽回此势，但从郑济的回答中他已经知道答案是否定的了。
“这件事情，元帅不会答应的！”郑渭说道：“元帅西征之前虽然将政务大权都托付给我，但这件事情很明显与他的心意相违背。”
郑济道：“这件事情，说到底还是钱粮的问题。现在国库空虚，如果你拿不出钱粮来平准粮价，那么就只能去和他们商量。”
“和他们商量，那便是去向他们低头。”郑渭道：“低头也就算了，可是在这等形势下低头，他们开出来的条件一定苛刻。大略估计，只怕新取之牧场山矿之利，得有一半落到他们手中去！兵将在前奋死争战时，这些人未出力气，等到战局鼎定后他们却利用战后之灾来收取战果，军方知道了之后肯定得有意见！”
天策军将士在前奋勇杀敌，为了国家连性命都拼上了，但如果战后忽然发现自己流血奋战争到的土地，却都落到了一群脑满肠肥、无功于国的商人手里，这让他们如何能够接受？郑渭虽然不是军人，但也是从岭西一路跟来的，对兵将们的心情都能够理解，自知此事若行势必在天策境内引起轩然大波。张迈远在万里西方，但杨定国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郑济眉头皱了皱，道：“你不肯答应，那打算怎么办？”
郑渭沉默不语，他实在也没办法。
郑万达插口问郑济道：“咱们家在高昌，还有多少存粮？”
郑济报了一个数字，包括大米多少，粗粮多少，小麦多少等等，郑渭一算，约够两万人四个月的口粮，有些意外——这个数字，可比他预期之中要少得多！
原来北庭战役之后，跟着是郭威西征，再跟着是张迈西行，这两次大行动也都需要军粮的，所以早在杨易之前军方就已经从高昌民间透支粮草，这些事情郑渭晓得一些，却不知道郑家的存粮被抽得如此严重。
郑万达道：“我也不知道从北庭撤到高昌就食者有多少，想必至少也有七八万吧。咱们就将仓库开了，先给南下就食者发粮，钱就算借给国家，以后国库有钱了再还我们把，这样也能支撑一个月，先保证了军队的供给，帮国家稳住军心再说。”
郑济一听，面有难色，叹道：“爹，你真要毁家纾国不成？”
粮食在特殊时期也可以作为硬通货，尤其是小麦，西域很多地方进行交易，不是算银子（这时候白银还没成为通用结算手段呢），不是算钱，而是算值多少袋小麦。如今郑家家库空涩，最后一笔流动资产就是这批存粮了，这也是郑家最后的本钱，若是将这个家底也扔进去，郑家只怕就连维持工坊的工人配给都成问题了。做生意最怕的就是资金断链，若是营运不善，偌大的家业都可能会因此而坍塌掉。
郑万达的眼神黯淡了下来，似乎是想到了往事，说道：“老二，不要忘记，我们郑家起家于货殖府，起家的钱，本来就是军资，真的就是将家产全部投进去，那也只是一种‘还’！”
郑济道：“可就算我们真这样做，那也不过维持一个月，且无法扭转整个大局。而且南下就食的士兵、民兵、工事兵或者俘虏、奴隶、家眷也都是人，是人就要打自己的小算盘，我们将粮食发下去，难保他们转身就去卖给粮贩子，那就更是自损益人了。只要利之所在，禁令也成废纸，再多的粮食也填补上这个无底洞。我只怕我们破了家，却仍然没法改变整个大势。”
郑万达沉吟道：“那先这样吧，你让老三写个欠条，就将我们的这笔存粮卖给军方，入了军仓，然后再让老三跟军方商量，下个命令，秋收之前，所有就食者都到军营聚餐，若还有人敢偷粮食往外卖，自有军法论处，如此则不管外面局势如何，先将军中的士气稳住再说。”又对郑渭道：“老三，家里做到这样已经是极限了，再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
郑渭当晚竟没在家里睡觉，拿了从郑济处得来的数字便回去了，郑济在他离开前半开玩笑地道：“三弟，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家究竟是在这里，还是在那边。”郑渭便知哥哥是有些怪自己为了官家将自己家盘剥得太重，不过郑济也只是发个牢骚，第二天仍然火急派人前往高昌交接事务。
郑济派去的人出发后，又给郑渭写了个条子，让家人送来，郑渭打开了，见上面道：“以存粮食（读饲）就食者乃是治标，不能治本。”
郑渭便知道郑济的意思，是最好利用存货作为平准杠杠，调节物价。不过要以经济力量稳住物价，政府本身的存货就得足够，郑家所贡献出来的这批存粮却还是不够的。
然而郑家的这次出手，总算是给天策唐军解了燃眉之急，杨定国知道后对郑万达大为赞叹，连道：“我只道他是个铁公鸡，没想到这次竟然肯自己拔下几根毛来！”安西武人与货殖府恩怨纠缠百年，杨定国虽然是夸奖，那语气却还是带着几分嘲弄。
至于对那些趁乱发国难财的大小商贩，杨定国可就更不客气了，在听了郑渭的分析之后，这个天策国老当场就火了，当着郭汾等人的面道：“其实对这些人何必这么客气！我却有个办法！”
郭汾忙问道：“叔叔有什么好主意？”

第116章 国贼与民贼
杨定国说道：“如今咱们天策军正面临难关，这些奸商却趁火打劫，祸害国家，是为国贼！中部诸州百姓，在去年北庭之战正剧的时候，我们出国库债券跟他们买粮食买羊买木料，他们能够信任我们，去年冬天郭威西征，带走了大批的蓄积，跟着今春元帅西行，更是将北庭几乎都搬空了，杨都督不得不再次向高昌要物资，结果洛甫拿着仓司批出去的条子，高昌、龟兹、焉耆、伊州的许多农户、牧民就将小麦、羊都献出来，而如今咱们还没钱给他们将这些国库债券兑换了，他们被我们收了这么多的粮食，家里肯定吃紧，偏偏这些奸商又抬高了粮价，这不是害人么？是为民贼！这些人虽然也号称是咱们大唐治下百姓，可是咱们对内也得分个好歹。大部分的百姓虽然都是好，但对这批既是国贼又是民贼的家伙，又何必跟他们客气！”
要是张迈在这里，听到这样一番将治下民众分为民、贼的理论一定大大惊讶，这不就是将国民分为“广大人民群众”与“一小撮敌对分子”的翻版么？考虑到杨定国所处的时代，或者不该叫翻版而该叫雏形才对。
其实这种二分法并非近代革命者的创造，在古代社会已经有了很深的思想渊源，杨定国的这番话说将出来，旁听的张毅、张中谋父子，乃至郭汾、薛复，心里却都不怎么反感，也不怎么错愕，未必说他们就赞同杨定国的主张，只不过对杨定国这番话后面的逻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在他们的心中本来就有这种观念。
唯有郑渭反应比较大，已经皱起了眉头。
杨定国又道：“元帅经常跟我们说，我们做事也好，用兵也好，都要分清敌我，对于朋友、兄弟、亲人，对于百姓，都要有十二万分的耐心，可是对于敌人，那就不用客气了，什么手段都能用！高昌、龟兹的这些贼子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既然国家缺粮，咱们不妨就派人去将他们暗中控制起来，再派人去提醒提醒他们，若是他们还识相肯合作，那是最好，若是不识相，哼哼！便找个心思活的大员，看看律法之中有哪一条能治他们的罪，将这些贼子给铲了！人治了罪，他们的存粮便充公！这次缺粮的问题便解决了。我敢保证，像这样的人手底下绝对不可能干净！”
张毅听得有些错愕，因杨定国平日处事光明正大，而且品德甚好，无论在疏勒、在高昌还是在凉州那都是有口皆碑，人人都觉得这位“国老”正统得有些古板，张毅是做梦也没想到他也有这样狠辣的一面！
郑渭却听得背脊发冷，额角冷汗直飚了出来，要说话甚至喉咙都有些颤抖。这件事情本来牵扯不到他身上，真办起来短期来说甚至对他郑家也是有利的，然而杨定国做这件事情所依赖的思想郑渭觉得实在太可怕了。
“国贼？民贼？”郑渭在杨定国还没说完的时候就想：“高昌的那些商人虽然十分可恶，但都是在现行律法之下行事，可以说他们钻了律法的空子，不是什么好人，却不能说违法。”
他是商人出身，不像武人出身的杨定国那样心中有着极其明显的爱憎与极其强烈的道德感。在郑渭看来，钻律法的空子以谋求利润本来就是商人的天性，甚至就是商人在恶劣环境下赖以生存、在顺境中赖以发展的最大动力，反而是“毁家纾国”的行为其实才是违反了商人的本性，如果将这种本性视为罪恶，那他郑家也休想干净。
至于杨定国所说的要寻这些奸商一些罪行，一个国家的政权若想要抓一个人的把柄，就算是圣人和佛陀只怕都能被揪出一堆毛病来，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郑渭的眼光非庸俗可比，看得比寻常人要远得多，马上就想到，若是按照杨定国的这种思路，今天既然“设法”来整治这些奸商，明天就可以用同样的手段来整治其他人，甚至若有朝一日杨家、郑家失势，别人也就可以用同样的手段来整治他们自己，这可是一条不可轻易逾越的底线！一旦越过去了，后面就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了。
郭汾由于立场的缘故，一时没像郑渭般想那么远，但也隐隐觉得不是很妥当，说道：“这个法子，做起来应该不难。只是……会否有损我们立国之信誉？”
杨定国道：“事情有经权之分！虽然现在北庭之战已经结束，但中部的情况却比战争还危险。在这种时候必须当机立断，从权行事！而且我敢断言，若是将这些奸商铲除，不但不会有损我们立国之信誉，而且全境之内，无论军民都会欢呼称颂。”
张毅也点头道：“国老此策也有道理。天下之纲常大义，莫过于君臣，然而孟子云：‘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臣不可弑君，此为千古大禁，但贼民之独夫则当除之而后快。君犹如此，何况商贾？这便是从经还是从权的分别了。高昌、龟兹的那些奸商不顾国困民贫，还在那里拼命抬高粮价，弄得国家困顿，军士生忿，民怨载道，若我们趁势将这些害群之马除掉，不仅军心可慰，百姓也必然拍手叫好。”
郭汾听得有些犹豫，问郑渭和薛复道：“郑长史、薛都督认为怎么样？士兵与百姓会否反对？”
薛复想了想，很谨慎地道：“士兵们对这种祸国殃民的奸商最是反感痛恨，如果我们事前能够加以说明，全军兵将对此是不会有意见的。”他这两句话其实只是陈述事实，但说将出来却仿佛薛复也赞同了一般，郭汾也就点了点头。
郑渭道：“老百姓多半也不会骂，若将这些高昌大商人铲除，高昌的粮价马上就能降下来，中部的百姓多半会像杨国老说的那样欢呼称颂。”
郭汾道：“照这样说，薛都督和郑渭长史都是赞成杨国老的这个建策的了……”
郑渭马上就打断道：“不，我不赞成，嗯，不是不赞成，我是反对！这件事情，无论如何做不得！”
杨定国等一怔，张毅道：“郑长史是怕行不通么？”
“怎么会行不通！这件事情容易得紧！”郑渭道：“我军在高昌、回纥的威信早已确立，要办成这件事情，甚至不需要派个大员去，也不需要军方动手，只需一个狡猾的小吏，拿着一纸命令，就足以掀翻一个大商家，抖出万石小麦来。至于要从律法上给那些商家找个罪名，那就更加简单了。”
杨定国道：“既然军民快意，百姓赞成，事情又能办，郑长史为何还要反对？”
郑渭道：“士兵赞成的事情，就能做么？百姓赞成的事情，就能做么？”
杨定国眉毛抟了起来，觉得郑渭这两句话说的有些莫名其妙，道：“若是顺应军心民心的事情，为何不能做？”
郑渭道：“若只是让军民一时痛快，益得他们短浅，却害得他们深长，这样的事情就不能做！杨国老，我实对你说，那些商家所建的那些大仓库在哪里我大多知道，因为他们建仓的地皮就都是我批出去的——所以我说要取他们的粮食很容易。可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他们买来了粮食而没有偷偷摸摸地藏起来，却就放在我们看得清楚明白的地方？”
“这……”
郑渭道：“他们堂而皇之地建粮仓，那是因为他们相信我们不会派人去侵犯他们的这些粮仓！这是我们和他们之间的默契，若是打破了这层默契，巧取也好，豪夺也罢，要得到这些粮食都是很容易的，但我们立国之根基可就荡然无存了！”
杨定国摇头道：“我们立国的根基，可不在这上面！我们是靠将士浴血打下来的这个天下，我们是靠百姓支持撑起来的这座江山！我们的律法，是保护百姓的，不是保护这些奸商的！”
郑渭却道：“律不可移，法不认人！律法面前，哪有什么奸商、百姓的分别？律法之作用，就在于那些奸商就算是坏人，只要他们没有触犯律法，我们就不能动他们！”
杨定国失笑道：“照你这样说，难道明知道他们是坏人，都不能动他们了？”
“当然！”
杨定国不悦道：“那你是说，明知道那些奸商在祸国殃民，我们也不能动他们了？”
“当然！”郑渭道：“那是我们自己没将事情做好，我们的律法也还不完善，以至于让他们钻了空子，责任在我们，不在他们。往后我们当设法把这些篓子给补上，但现在却不能动他们。”
杨定国很不能理解地盯着杨易，仿佛觉得郑渭的逻辑十分荒谬，说道：“我真是不明白，元帅怎么让你这么个善恶不分公子哥儿来当这个家！不过我也总算明白了，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当家，所以高昌那边才会奸商当道呢！”

第117章 无君之时
在如何对付高昌一带的“奸商”的问题上，郑渭与杨定国出现了严重的分歧。
杨定国主张强硬，要以严厉的举措打击这些“不法商人”，他认为此举不但能够以最小代价顺利解决中部地区的粮价问题，而且能够对以后所有企图扰乱粮价的“奸商”起到吓阻作用。
郑渭则担心这样做会对天策政权的律法精神造成不可估量的破坏，但是这个层面上的论述相对来说显得比较“虚”，郑渭说破了嘴皮子杨定国也无法接受。
这位杨国老只是道：“好，就算你说的都对，我只问你打算如何解决这个难题！”
高昌目前粮价的混乱，根本在于官府以及比较能按官府指挥办事的存粮大族（如郑家）都在去年冬天耗费掉了太多的存谷，实力大削，以至于无法左右整个粮食市场的行情。
要解决这个问题，务本之法，莫过于从别的地方调粮过去。而当下天策境内还有大量余粮的地方，一个是宁远，一个是凉州，刚好是位于东西两极。大西北的陆路交通有其特殊性，即州与州之间的距离极大，而且道路不好走。从凉州到高昌的陆路，差不多和杭州到北京那般遥远，且凉高之间又没有一条京杭大运河，这样的距离要靠人力畜力来运输像粮食这样的大宗商品几乎是不可能的，过去发生在北庭的战争，唐军的补给基本上都来自龟兹至肃州一线，再往东的甘凉兰也有军粮西输，不过是输至瓜沙二州，以阶梯方式填补瓜沙因粮草北运而出现的缺口，饶是如此旅途消耗仍然极其庞大。而要从凉州直接运粮到高昌去，考虑到中途的消耗，那么非得准备三倍以上的粮食不可，这个消耗以凉州如今的存粮也消耗不起。宁远那边的情况也类似。
另外就是采取“就食”政策，即不运粮食，而让人跑到有多余存粮的地方就食，这个方案相对来说可行得多，然而也有很多问题。首先这样大规模而且长距离的人口迁徙仍然是很耗费粮食的，其次大规模的军民迁徙还会引发一系列复杂的社会问题，因宁远那边如今必须全力支持西线的战事，所以这些人便只能迁到凉州来，从高昌到凉州的距离，这样距离的就食相当于是从河北一直跑到浙江——中国历史上都从来没有当政者主持过这种“就食”。
（中国历史上最常见的就食是临州就食，再麻烦一点就是临省就食，如从山西跑到陕西，从河南跑到山东，从淮北跑到淮南，当然也有从北方一路慢慢迁徙数千里到南方来的，但那种迁徙的结果就是来到南方后就扎根不回去了，这已经不是那种临时性的就食了。）
杨易当初将这大量的军民派到高昌来本来就是在北庭被张迈抽调走太多畜群而做出的一种临时措施，只要等北庭恢复了生机这些人还是要回天山北麓去的，若是郑渭先将他们接到四千里外的凉州，等秋收之后又将他们送回来，这一来一回所造成的巨大耗费又势必给天策政权本来就糟糕的财政雪上加霜。而且这些疲兵留在高昌休养，一旦漠北出现异动杨易马上就能将他们调回去驻防，可要是他们到了凉州，这个距离的调兵就算时间上来得及，在途中疲于奔命又会将所有的兵马累倒不可。
总之算来算去，似乎总是杨定国提出的方案成本最低，且最能配合杨易的国防策略。然而郑渭却咬死了不肯放松，在杨定国逼问他拿出解决方案来时，他犹豫着说出了另外一种解决的办法，就是向粮商们妥协——出让一些山林田园、牧场矿藏之利给他们，让他们开仓平抑粮价。
结果不出郑渭所料，杨定国一定就火了，大怒道：“将山林矿藏之利给他们？这些可是将士们浴血奋战打下了的，每一寸土地都染着血！若是战前有大贡献的家族也就算了，这些奸商战前没有半点帮忙，靠着战后趁火打劫，竟然就要将儿郎们拼死争来的土地占了去，你要朕干出这等倒行逆施之事，那非寒了全军将士的心不可，以后再没人会奋勇作战了！你这是要挖我天策大唐的根基啊！”
郑渭本知此事不妥，说出来后就后悔了，这时赶紧道：“也非是要大批地出让，只是出让一部分，争取得一些钱粮来，好在高昌就近养疲兵、民兵，同时也让财政缓口气。同时得到的钱粮还能用来分流出部分军民到瓜北、肃州、温宿等地就食，我们再从凉州、宁远调粮到这些地方，几个法子一起办，熬到秋收便什么事情都好办了。”
杨定国这时怒火已盛，道：“不行！一寸也不许出让！这是原则问题！我们大好男儿行事，凭什么要向这些脑满肠肥的蠢猪低头！”
郑渭叫道：“杨国老，这是治国，不是打仗！马上打仗可以热血，马下治国可得讲究仔细，讲究妥协，讲究平衡！这些都是温吞慢细的活儿！”
杨定国是故安西副大都护，现在还挂名安西大都护，乃是岭西老兵的领袖，地位甚高，因此人称之为“国老”，在某些特殊场合张迈都要推他坐在自己上头呢，但这次的事情论起来属于政务，属于郑渭该管权限之内，所以他就更有发言权。两人一个地位高，一个权力实，双方各执一词，从早上一直到中午，争得面红耳赤，鲁嘉陵去了凉州未回，文武两班人马，张毅是文官，这时却倾向于支持杨定国，薛复是武将，这时却倾向于支持郑渭。
这个时候便暴露出张迈不在的麻烦了，郭汾虽然魄力也不错，见识在当代女子之中也算第一流的了，但她终究不是张迈，下面的人意见差不多时她能顺水推舟，下面的人产生重大分歧时光凭她便弹压不住了。更何况郭汾心中对于两派的意见也是模棱两不可——不是两可，因为很明显这两种意见都是坏处更加明显些。执政者最难的不是从两种好意见中选取一个更好的，而是从两种不好的意见中选取一个不太坏的。
双方争到了午时，杨清终于冒着被责骂的危险进来低声跟郭汾说该用膳了，郭汾趁机道：“大家且先吃饭吧，吃晚饭再谈。”就命郭鲁哥家的将饭菜端上来，杨定国人越老火气越大，一边吃还一边骂，郑渭却是一边吃一边冷笑，但那眼神分明就是再嘲笑杨定国不懂治国。
郭汾在一边看得暗中叹气，委实不知道该如何决断才好。要想找人商量，可是眼下凉州既亲近又有见识的人就在这屋子里了，却还哪里再找人商量去？
这顿饭吃的极不痛快，吃完之后一谈又吵了起来，杨定国道：“这事谈不下去了！派人给元帅送信，请元帅决断吧！”
这时尚是二月，八剌沙衮都还没打下呢，郑渭冷笑道：“元帅现在远在前线，此去万里，一来一回都什么时候了！而且他身在前线，主持战务，如何能够理清楚后方的千头万绪？我们不能调理后方，那元帅还留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郭汾眼看再争下去也无法解决事情，便道：“如今大事难决，我想多召几个人，群策群力，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对策，各位以为如何？”
杨定国笑道：“我倒是不怕，这事便是捅到纠评台，纠评御史们只要还有良心，还没糊涂，便也不会姑息这些奸商。”
郭汾便让各人推荐人选，郑渭想了想，本想推举郑济，但为避嫌，就改为推举奈布，杨定国则推举了乌爱农，张毅推举了沙州宋家的宋景，薛复推举了安六。约好明晨再议。
散会后郑渭回前府办事，到黄昏忽然笔一投，叹道：“众议难决大事，明天肯定也要徒劳无功！”
张中谋在旁边听到，因说：“郑长史，这事若是闹得开了，只会对你有利。”
郑渭奇道：“怎么这般说？”
张中谋道：“事情闹开了，肯定瞒不住。高昌那边如果得到消息，一定会有行动的。”
郑渭皱眉道：“我和杨国老相争，是想将事情办好，而不是想将事情办砸了！”沉吟片刻，对张中谋道：“你先找几个干练之才，连夜赶赴高昌、龟兹，将那些存粮大族监视起来。被你刚才一说，我忽然想起或许竟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也未可知。”
那边杨定国回家后派人先去请了乌爱农来，将事情告诉他，乌爱农顿足道：“杨老之策，必须秘行，知道的人越多就越难保密。如今只不过此事若是闹开了，难保消息不走漏，到时候只怕会让那群奸商有所准备，那我们就没法行事了！”
杨定国被他一提醒忙道：“这可如何是好！”
乌爱农想了想道：“这却得未雨绸缪了，杨老可先派出精干之士，赶赴高昌，先将诸商人还有粮仓监视起来，待中枢这边有了结果，若依杨国老，便派人下去彻查，若依郑长史，就将监视撤了。”
杨定国道：“只能如此了。”旋又叹息道：“如今方知，国不可一日无君！若有元帅在时，此事定不至于如此迁延！”

第118章 变通
第二日清晨，天策军中枢再次召开了一次小型会议，这次会议的参与者又多了四个人：虽然不是纯汉族却与天策军方有很深联系的奈布（他是石拔的大舅子）、沙州出身一直温和地亲安西派的宋景、河西汉家旧族乌爱农以及残废了在凉州养老的安六。
这四个人在昨晚就已经听说了此事，安六年纪又大，又是满身伤痛，可是一进门就破口大骂高昌那些奸商，言语间连郑渭都给绕进去了，郑渭从灯下谷时代就认识了安六，不过双方交集不多，性格大异其趣，平时除了公事之外基本上没什么勾连，不过他却也知道安六的脾气，在一边听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完全不将安六的话放在心上。
在新加入的四个人当中，安六资格最老，乌爱农的年纪却最大，这人是河西土著汉族，家族在河西扎根了几百年，他在胡人眼皮底下也能维系着一个耕读传家的家族，并在甘州回纥垮台之后能够迅速组织当地汉民复仇，将满城四尺以上甘州回纥屠杀殆尽，从这两件事情上就可以看出此老决不简单。杨定国在抵达河西之后虽然和郑万达有过会面，但日常交好的却是乌爱农。
老乌是等安六骂完了，才借着这股气势，说道：“自古明君治国，以除害群之马为要，贤臣理政，以顺民安民为尚，高昌的这些奸商逆尽军心民心，又势将误国害民，原也不必跟他们客气！”
杨定国、张毅、宋景等都点头称是，宋景说道：“虽说他们在此事上未犯国法，但赚钱牟利也要看情况，自古以来，荒年囤积者皆当为国之巨蠹！其人借着律法行恶事，是使律法背负其恶名，让百姓以为律法正是保护这些奸商巨贾的，其心可诛！”
眼看新加入的三人都，局面竟是一边倒。
奈布叹了一口气，说：“高昌这些奸商，可将我们生意人的名声都败坏掉了，我对他们也是恨得牙痒痒的啊，只不过我们做生意的，手中没刀没枪，遇到乱世那就像受惊的鸟群，一边觅食一边仓皇四顾，只有遇到太平盛世，才能安心些，为什么？因为太平盛世了，大家守法，不用担心睡觉睡到半夜忽然有一群人拿刀闯进来，将自己辛苦经营、多年积累的家当抢了去。现下四海纷乱，但唯有咱们天策大唐境内，建国以来从来没发生过官府对商贩用强的事情，而外敌又都被大军拒之境外，所以大伙儿都能安心做生意，心里对未来也有了盼头，几乎可以屈着手指算算自己用多少年赚多少钱就能养老，用多少年赚多少钱就能富家，因心里相信官府不会来抢这钱，所以这钱便赚得心里踏实。这也是这几年迁入安陇的人家越来越多的原因啊。”
他这一番叙述十分平实，说的就是自己的看法，郭汾等都听得有些心动，乌爱农和宋景虽然不是个商人，却是个地主，但奈布说的情况放到他身上也是通用的，商贩积钱，农家积谷，同样都怕被官府随意侵犯。
杨定国道：“你这话说的偏了，我们并非要侵犯良民，而是要去对付那些奸商！”
奈布道：“我也是个良民，也是个商贩，虽然生意做得大些，本质却也一样。高昌那边，我也屯了一些粮食的，也都随市价在卖，虽然量也不多，然而也跟着赚钱的，所以昨晚听说了你要对付高昌屯积粮食的人，我也吓了一跳。这民良不良，这商奸不奸，却该如何断定来？”
杨定国道：“凡是经商能为国为民的，便是好商人，若是祸国殃民的，便是奸商！你尽可放心，再怎么办也办不到你头上去！”
奈布眉头却皱得更厉害了，杨定国道：“怎么，你不相信老夫说的话么？”
“不敢，我信。”奈布道：“我想我奈家对天策大唐颇有贡献，我妹妹又嫁给了军中大将，凉州大官又多是我的朋友，我想只要你们都还在，我就不会有事。但十年人事几番新。今日诸位能够保我，万一十年之后，诸位不在这位置上了，我却去求谁保我来？不说的太远，就说今日之日，那些没有我奈家这么多关系的，又该去找谁来保护他们？国老啊，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咱们这些生意人无拳无力，最想知道的，就是我们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因此安陇全境律法既立，我等都十分欣喜。而如今律法明文未犯，便有人被抄家破产，今日既可犯得他们，明日便可犯得我们，这却叫我们如何不惧怕？”
杨定国一时语塞，才晓得刚才自己被绕进去了！他出身边鄙，几十年干的事情就是种田、修城、牧马、打仗！虽然也有过外事交涉，不过也不是主外交官（那是刘岸等干的事情），如何说得过奈布这个舌若巧簧的大生意人？然而他心中却确信自己坚持的立场是对的，顿足道：“你莫给我扯东扯西，总而言之现在那些奸商在做坏事！而且他们这次做的事情，不但害了国家，而且还坑了百姓！这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的事情！如果这样的人这样的事都姑息他们，让恶人逞凶，让好人干瞪眼没办法，那我就真不晓得这世界上究竟还有没有公理了！”
乌爱农点头称是，但这时张毅、宋景却有些迟疑了，郭汾亦在两可两不可之间，隐约觉得这事双方都有道理。
“很明显，这是我们的律法出了漏洞。”郑渭道：“不过当初我们与诸大将、诸大儒、诸大宗教领袖一起在元帅跟前商议法宪之时，有过一个共识，即律不责往，法不回溯！此事过后，我肯定要干净修补这个律法漏洞，但现在却不能因事立法——若是开了这个头，那今天我们可以出于好心而立法杀人，那明天我们的后继者也就同样可以出于恶意而立法杀人！这时律法威权根本所在，不可退让半步！”
杨定国道：“说来说去，你就是要护着这群奸商！”
眼看局面陷入了僵持，张中谋忽然道：“请容下官插一言。”他的官职最低，而且年纪又轻，这次充当书记，只是半个与会者，所以要先开口请示。
郭汾微微点头暗示他可以说话，张中谋道：“其实咱们律法之中，也不是无论什么情况都动不得私人钱粮的。在某些情况之下，也可以强制征调私人财产。”
原来他昨晚听了郑渭那句话以后，已经回去下了一番死功夫，认真研读了天策大唐现有的律令，希望从中能够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郑渭一听，接口道：“那是有的，但必须是处于国家重大危机之中才可。如外敌遽至，城池将破，这个时候方可调用民财。”
若到了国破城危之际，就连人都要被征调上战场——连生命都可征调，更别说身外之物了，比如当初高昌围城，郑渭也曾征调了不少民间存粮。
张中谋继续道：“如今我们虽然暂时没有外敌压境之大患，但中部的这个危机也有可能导致国家危亡，而且我认为，这次的大危机可比一座两座城池被围困还更严重！”
杨定国喝彩道：“说的好！这本来就是从权之举！”因赞了张中谋一句：“好小伙子！脑子够灵活！”
郑渭道：“征调民财之事，必须慎之又慎，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能征调民财，能够征调到那个地步，律疏上解释得非常清楚，什么样的情况下可以鼓励民众出钱出力，什么样的情况下可以强制民众出钱出力，什么样的情况下可以强制地将满城钱粮收归公有，什么样的情况下可以征调所有男女上阵御敌——当初都曾经过仔细推敲，里头没有一条是与当下情况相符合的。”
杨定国骂道：“你个书呆子！难道你就不能变通一下吗？活生生的人，就得被一些死文字憋死不成！”
“在我这里，要变通容易！”郑渭道：“但到了后世，要想他们不变通就难了！随意解释律令的事情不可轻易做，因为破了一次例之后，日后遇到子孙不肖就会引用此例胡作非为。若是律法可以任由执政者因其需要随意变通，那这律法就完全变成摆设了。”
郭汾问道：“郑长史，依据律法，真的完全无法变通么？现在我们所遇到的困难真的很大啊。正如中谋所言，此事若不能解决，其危害恐不在丧地破城之下！”
郑渭道：“这样的变通，勉强解释得过去，但是太过勉强了，除非……”
郭汾问道：“除非怎么样？”
郑渭道：“除非这个解释能够服众！”
郭汾沉吟起来，良久，说道：“既然郑长史这样说，那不如将此事交纠评御史议一议吧。杨国老也说过，这事便是放到了纠评台，纠评御史也都会赞成的——纠评御史来自民间，若他们也都赞成，我想百姓就不会有异议了。”
杨定国道：“我倒是有信心纠评御史都会赞成，不过这事一闹开了的话，只怕那些奸商听到了风声，会有防范。”
郑渭淡淡一笑，道：“这个倒不怕。若此事是光明正大地解决，那便不需要什么秘策。不过得给我一点时间准备，需在三天之后，再公开此事。”

第119章 阵营
二月下旬，凉州中枢忽然传出了一个消息，第一夫人郭汾和国老杨定国都流露出了对高昌囤积居奇者的巨大愤怒，跟着郑渭以留守三重臣的名义，敦促高昌的粮商与国分忧，以纾民困。不过考虑到凉州到高昌的距离，高昌那边的回应暂时还没传回来。
在此之前坊间早就对中部日趋高企的粮价显得很担心，这时一听到消息无不谈论纷纷，又过一日，五执政忽然召集在凉所有纠评御史，并发下文书，准备处置中部囤粮抬价一事，消息传出，满城哗然。
一时间市井的茶楼酒馆都议论了起来，至于纠评台上的御史们更是人人关心，分头搜集高昌的情报，准备在三日后的“大议”中提出自己的意见。
什么是大议？
原来这纠评台的设置，从各地挑选、召集纠评御史作为天策大唐中枢与各地的重要联接环节，同时也是官方与民间的中间机构，由于纠评御史的挑选在各行各业都有代表性，所以是很重要的民意代表，不过自纠评御史出现以来至今人数渐多，基本上各州各县、各行各业、各教各族都有，而天策大唐日常行政，又非所有事务都需要所有在凉纠评御史参与，因此便将各御史分门别类，有主议商业的，有主议宗教的，有主议治安的，有主议刑律的，有主议工程的，有主议教育的，有主议贪腐，共十六个部门，并在纠评台的四周逐渐兴建了一些房子，作为各分议御史议政和住宿的场所，每个部门以堂为称，如主议教育的叫明伦堂，主议宗教的叫教化堂，民间口顺，就叫他们做纠评十六堂。
十六堂平时分别议论所处领域，唯有发生大事之时才将所有在凉御史都召集起来，这便是大议。大议会在凉州目前最大的官方建筑进行——即纠评台也。
……
天策政权自建立以来，所作所为甚得民心。而且民众对于一个政府的评价不但有绝对标杆，还有相对标杆，张迈所领导下的天策政权若是比起后世成熟的现代政府自然还有很多不足，但比起安陇前任的统治者——不管是回纥还是归义军那都好得太多了，而比起周边的政权如后唐、契丹、已经灭亡的岭西回纥、陷入混论的萨曼以及四分五裂的吐蕃等都明显好多了，百姓心满意足，对政府的施政基本上的评价都是正面的，贪官污吏不是没有，但这时候高层正处于锐意进取阶段，从张迈到郑渭也都着力于打击贪腐，这倒是上下同心了。
正是在这样的基础上，天策政权对于境内民众的言论便显得十分有自信，在对待民间舆论上采取以疏导为主的态度，这便造就了天策境内——尤其是几个大都市十分活泼的市民议政氛围，尤其凉州更是人人开谈无忌惮，“八卦”风气甚浓，一些大胆些的变文僧甚至常拿大臣来揶揄，却也没有人来因言治罪。
当然，对于张迈却是没有人敢口头冒犯的，尽管官方并未定下一条污蔑领袖罪，但以如今张迈在安陇的人望，谁敢人前说他一句坏话怕不得马上被周围的人用口水淹死。
以凉州如今的风气，坊间百姓只恨日子太平静了没谈资，如今忽而出了这样的大事，自然人人关注，个个谈论，那纠评台也是准许百姓进入旁听的，旁听席位有限，所以一发布要出这事，几百个旁听席就有几千人抢，最后只能按照惯例——将所有人的姓名写在纸条上，扔进一个大桶抽签。
而在大议举行的前三天，坊间开始热吵，到大议举行的前两天，坊间开始分成几派意见来。纠评御史们入凉之后和各界都有广泛联系，各界对他们十分尊重，而他们也很注意采集民间的意见，因此在入纠评台大议之前，就都到自己在凉州的好朋友见采集意见，而坊间的民众也纷纷聚集在愿意采纳他们意见的纠评御史身边，慢慢地就形成了不同的阵营。
一些酒楼、茶肆也从中看出了商机，设法招待来一两个纠评御史，只要有纠评御史来了，肯定就会有不少民众跑来问纠评御史是什么看法，或者是表达自己的看法希望纠评御史能将这些说法带进去。一来二去这酒楼、茶肆的生意就火爆了起来，其它的酒楼、茶肆乃至一些开放的寺庙也都效仿起来，竟因此成为凉州自发形成的议政点。
这其中，以几个地方最具影响力，第一个是凉州最大的酒楼——位于城南的刘伶居，第二到第十几个，则都是位于城东商业区的十几个廉价酒店、低价茶楼。
这个分野看似自然，其实里头却大有文章。
原来在凉州刚刚开始的规划中，城东属于商业区，是在一片荒芜之中商户们自己建造房屋，甚至搭建帐篷，政府除了在要求其建筑保持距离以防火、在各地设治安岗亭以防盗等公共服务方面有所介入之外，其它基本不闻不问，所以城东建筑花样杂乱不堪，有高层次雅致的住宅，也有低层次甚至只是一个帐篷的商铺，从境内到此的商人都聚在此，入城讨生活的苦力乃至乞丐也在此，失足妇女们做生意当然也都在此，酒馆茶楼食肆什么都有，三教九流无所不包，各种下三滥的玩意儿都在这里落地生根，是三俗的渊薮。
天策政权刚刚建立的时候百废待兴，郑家、奈家等大商家在城东也买了地皮，但后来他们的生意做上了档次，渐渐就搬离了这里，而转到城南去了。城南却又是什么地方？
这里原来却是宗教区域，以佛教为主，而间以天方教、明教、祆教、道教、景教，由于有宗教力量的介入这一片地区的建筑最为华丽，房屋也最多，在古代宗教活动场所通常也会有商业活动，如另一个时空中北宋时商业开封府商业最发达的地方就是大相国寺，凉州的情况和北宋开封的情况不同，但也有相通之处，就是商业力量同样在此聚集，不过聚集的却是高层次的商人了，比如大宗的买卖，比如银钱的流通（和尚们是这个时代流动资金最多的阶层之一），比如高端情报的交易等等。
因是宗教区域，上不了台面的失足妇女便没法在这里战街，酒香肉臭也不能在这里乱飘，就算是做生意也都打扮得文质彬彬，失足妇女其实不是没有，但都包装得不像失足妇女，比如像鱼玄机那样的女道士。此外各种娱乐设施也是整个西北水平最高的，安陇最好的酒、最好的茶、最好的变文僧、最好的参军戏，都在这里，而刘伶居就是这个地方最重要的一座酒楼。此乃上等人交游之地，是风雅之归依。
……
从消息传出的第一天，奈布就到了刘伶居酒楼会晤郑济——能够进入大议的，除了常务的纠评御史之外，还有一些散大夫，纠评御史有一定的俸禄，散大夫们则没有，不过在定期与不定期举行的会议中接到召集可以入内议政，郑济与奈布都有这个资格。
其实对于这件事情，郑济知道得比奈布还早，但是他很懂得分轻重，在中枢决定公开之前并未泄露只言片语——像这种小范围的信息如果泄露要追查起消息源头来是很容易的。但是他和奈布一会面，那便是对着整个大商人阶级和宗教领袖们公开了。
与此同时，也有纠评御史或者散大夫在城东活动，而他们消息的源头则是安六——对于这个身有残疾的老人来说，城南那种风雅之地并不适合他，他更喜欢在这里和贩夫走卒厮混，不仅是他，岭西老兵的许多家眷都将家安顿在这里。这里虽然没有城南那么高雅，甚至有些脏乱差，然而生活起来其实更加舒适。
安六和明教的长老温宿海等人在茶肆之中破口大骂，旁边的市民跟着起哄，整个城东尽是对高昌奸商的痛骂声。这些下九流十有八九饿过肚子，自然知道粮价高企的可怕，而且在这里也不用讲究什么礼数，都道：“现在国家有困难，这些奸商不帮忙也就算了，还趁乱打劫，发国难财，这些人啊，该杀！”
“正是！该杀，该杀！”
不知道谁说道：“最好将这些趁机抬高粮价的奸商一个个都揪出来，抄他们的家！粮食嘛，就用来赈济穷人，他们赚来的黑心钱，就送到西面给元帅做军费！”
众人一听，齐声叫好，大叫痛快，均道：“没错，就该这样！这叫一举两得，两全其美！”
……
城东那边就没这么喧嚣了，刘伶居里是上层人物连夜茶话，谈起中部的状况来，许多宗教领袖也都忧心忡忡，这次中部粮价的抬高，掌控者虽然是高昌及其周边地区的商人，但是这些人也并不是靠着自己的资金就炒了起来，高昌的交易火热起来之后，几乎是将天策大唐东部以及西部的资金都吸引了过去，而这些资金的来源，有一部分就出自新出现的钱庄，而僧侣们有恰恰是这些钱庄的东家之一！
“唉！”天宁寺的主持玄秀法师说：“高昌的这些粮商，真是不该啊！他们怎么可以发这等国难财呢？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将钱借给他们！”他也是散大夫人选，而且有着一颗慈悲心，非如此也没法成为天宁寺的主持。不过，如果粮商们因为政令强制而全垮了，对天宁寺来说也将蒙受重大的损失。
从僧侣们到粮价，这中间关系很深，却又不直接，乃是一条很长的链条——僧侣们注资钱庄，钱庄直接或间接借钱给粮商，而粮商又以这些资金来购入粮食、保存粮食，甚至用于推高粮价。僧侣们并不直接控制钱庄，他们关心的只是钱庄是否生息、有赚，至于他们钱庄的钱投向哪里，他们不一定会过问得很仔细，但也不完全知道。而钱庄又只是粮商们资金来源的一部分。
随着中部粮价的走高，寺院和钱庄的可预期财产也都水涨船高，然而这笔钱毕竟还握在粮商们手里，现在还没兑现呢。
迁徙到凉州来重建祆教寺的祆教大祭司穆贝德道：“这些奸商，真是没有一点眼光，什么钱不好赚，却去赚这钱！当初钱庄究竟是怎么搞的，竟然将钱借给了这些人！”
“这个……”奈布感到有些委屈。
当下安陇地区已经建起了三个钱庄，其中最早的一个是开元钱庄，钱庄开业时张迈都派人致贺，奈家和郑家，乃是控制钱庄的两大家族，穆贝德指责钱庄的经营，那就是指责郑、奈两家！
“大祭司，你这话可将人都冤枉了！”石拔的妻子、奈布的妹妹、在开元钱庄中任要职的石奈氏道：“这笔钱，可不是今年粮价抬起来之后才借出去的！也不是借给某大家，那是去年北庭大紧时，一批一批借出去的，小的不说，就说大的，借到我们钱的至少有六十几户！当时不少人还用这笔钱从各地往高昌运粮，其中一部分也都流入北庭，成为官家粮道之外的重要补充！那个时候，诸位可都是盛赞我们此举大有功德，连元帅在前线也特地写亲笔信嘉许我们呢！这封信，如今还封存在钱庄中。只是如今时移世易，这些钱在高昌转来转去，没转出来，却被人用去推高粮价了！这样的变化，岂是我们始料所及？”
凉州大昭寺法会禅师道：“那可是咱们好心办坏事了，如今中部情势紧急，咱们还是赶紧将钱收回来吧！莫再给官家添麻烦！”
郑济道：“若是能这么办，我早将钱收回来了！但去年为了鼓励借贷者，我们已经将还款期约好了是三年！如今期限未到，如何就催得？再说现在的形势，放债的怕借债的，他们若不肯还时，我们于情于理原来奈何他们不得。”
玄秀法师道：“或者能否这样，我们就联个名，出面让他们降价！再这么闹下去，万一执政给惹火了，将他们来个一锅铲，那咱们可就血本无归了！”
“咱们虽是借钱给他们，却也没法就掌控住他们的一切。”奈布道：“在此之前我与郑兄已经警告过那边了，不过成与不成，却还得看看！唉，我现在最怕的也是执政因此而走极端，那样的话，不但我们要元气大伤，就是对国家，长远来说只怕也没什么好处！”

第120章 微服出巡
这次粮价的事情，虽然不是战争，却比战争更加让人感到为难——若是战争时必有敌人，天策政权如今在张迈的威严下是可以一致对外的，但这次的粮价问题郭汾却觉得自己找不到那个敌人——那批粮商其实不难对付，中枢决策团体只要下一道命令就能将他们连根拔起，然而却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让郭汾没法这样做，这股看不见的力量仿佛隐藏在迷雾之中，尤其让她感到连这件事情的本质都没能瞧清楚，更别说解决了。
郭汾是一个很聪明，也很有魄力的女子，但在这个时代下女子的身份也成了她的局限，她的见识和魄力始终未能去到张迈那个程度，每当遇到难题，她总要想一下自己的夫君如果遇到同样的事情会怎么做，而在这件事情上，她却想不出张迈会怎么做。
要找人商量嘛，可以商量的两拨人却已经分裂了，郭汾就是让杨定国与郑渭给搞乱的，论起来，杨定国与她更亲一些，这次又显得理直气壮，而郭汾则对郑渭的内政能力更有信心，而且郑渭的道理也是堂堂正正。就连闺蜜杨清郭汾也没法找她来说话——杨清是杨定国的女儿啊，立场要么避嫌，要么护亲，怎么可能公正呢。
这日正郁郁，郭鲁哥家的道：“夫人，你若是身子没什么不妥，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
郭汾道：“在家里确实有些闷，不过我听你丈夫说，这两天外面熙熙攘攘呢，这时候出门，怕是散不了心。”
郭鲁哥家的道：“熙熙攘攘，那不就是在议论夫人心里想的事情吗？咱们不如便听听百姓的声音，不也挺好？”
郭汾一愕，便想起张迈给自己讲的那些“古代某皇帝微服出行”的趋势来，笑道：“你要我微服出巡么？那倒也有趣，只是不大正经。”但转念一想，道：“不过也好，但既然是微服出行，那便不要摆什么排场了。好吧，你去叫鲁哥准备一下，我们就出门走一走。”
郭鲁哥家的惊道：“什么？就咱们三个？”
“是啊！”郭汾道：“要人多了，一出门就被认出来了。”将女儿儿子安顿好，便自行装束起来。
郭鲁哥家的连忙就去叫了丈夫来，郭鲁哥一听跪下道：“夫人，不行啊，要出行至少得带几个护卫，只是我和浑家，万一出了什么事情……”
郭汾道：“自家门口走走，能出什么事情？凉州的治安不错，你带上剑，真要出了什么事情，我也应付得来。”她武艺精熟，而且上过战场，万一有事，等闲三五条壮汉也近不得她身，因此不怕。
郭鲁哥死活不肯，郭汾想了想，这才许郭俱兰带了一些人便服在远处跟着。
……
大唐的风气与宋代以后不同，妇女在社会上的地位不低，一变到五代，乱世之中更没有什么妇道的讲究。
张迈建立天策政权以后，有一部分人如张毅曾经建议过“严男女之防，以净教化”，却被张迈没有任何余地地否决了，他认为男女大防根本就不需要。而且安陇地区比起中原来仍然是地广人稀，每一个劳动力都是珍贵的，社会需求上便容不得妇女赋闲在家，天策军长年打仗，壮健点的妇女都要下田，在许多工坊里，尤其是制棉、制衣、制糖、制玉器饰品等行当，更是以妇女作为主力。市井间做买卖的妇女自然更多。妇女既有经济收入，便不全看男子的脸色行事。而政府之中也延续了安西唐军长征时留下的传统，有一小部分女官，纠评台有部分女御史，甚至军中还有一小部分女兵——数量虽然只占了不到十分之一，但却并不完全是摆设。
正因如此，那种女人“不出闺门三步”的观念在安陇地区几乎是没有的，大街上到处都是人，做生意的，逛街的，散心的，赶路的，当然也有失足的，至于阶层也各色各样都有，从贵妇到商妇到娼妇，走在凉州的大街上都能看到。
所以郭汾要出去，郭鲁哥等主要出于安全原因阻拦，却并不认为夫人出街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时郭汾打扮得齐整而不富丽，带着郭鲁哥夫妇从后门出去，到了大街上半点都不显眼。她曾好几次出现在公众场合，然而那些场合不是婢女护卫成群成堆，富贵让人望不真切，就是驰马纵横，威风让人不敢逼视，这时换了微服，形象大变，除非是很熟的人或者有意去认，否则倒也很难发现天策大唐第一夫人竟然就走在大街上。
郭汾也不是第一次出来，转出了几条街后轻车熟路，信步而走，从城东中央进去，一路向南而行，时而在茶馆喝杯茶，时而在街口听摆档的说变文，果然发现满凉州的民众，不论老少男女，几乎都三句话不到就谈到这次中部粮商的事情来。
她走了一个上午，但听沿途所闻，百姓无不痛骂中部的奸商，甚至就是做生意的也都如此。郭鲁哥家的道：“夫人，你听听，老百姓都这样说，那些奸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郭汾道：“你莫插口！”
我们这位第一夫人不是小脚女人，然而毕竟太久没走长路了，又生产完没多久，终究不能久走，中午在一家酒楼吃了顿便饭，略歇一歇，顺便在酒楼听了一段参军戏。
这参军戏为相声之鼻祖，源自南北朝时期，有优伶扮作一个贪污腐败的参军，由其他优伶从旁戏弄，作出一出滑稽闹剧来，极尽讽刺之能事来引惹观众发笑，后世沿袭，便叫它做参军戏。
这种参军戏也有群口的，也有对口的，若是对口，则有一参军，有一苍鹘，参军逗，苍鹘捧，乃是一种讽刺艺术。
唐军起家，在宣传上很注重这些通俗文艺，其中《安西唐军长征变文》及其衍生体对唐军扩张所起到的隐性作用大得不可估量。因官方重视，而民间又喜闻乐见，所以安陇地区变文极为发达。参军戏与变文乃是同母异胎，一些擅变文者本身也能作参军戏，变文流行，自然而然也会将参军戏给带动起来。
不过两者又有不同，变文可为正剧，为悲剧，为喜剧，参军戏一般则只是作喜剧效果来逗观众笑。变文可以演化铺陈，叙述战场之壮烈、敌我之斗争，参军戏便不能了，它只能揶揄，但揶揄的对象总不能是张迈、杨易这些英雄啊，若要歌功颂德嘛，这参军戏一歌功颂德了就不好看，只能揶揄敌人，而这又不能引起老百姓最大的兴趣，所以一直以来参军戏的声势便远不如变文。
但随着天策政权的壮大，内部问题逐渐涌现，民生问题凸显了出来，百姓对内部的关注热度渐增，这参军戏便从角落之中走出来，开始揶揄一些官吏的腐败问题，像这次中部的粮商问题，对参军戏来说正是最好的题材。因天策政权未有因言治罪的前科，所以表演参军戏的倡优便越来越大胆。
郭汾这时所处的乃是一家小酒楼，地方偏僻，台上的参军竟然拿时事来开玩笑，丑角是一位“古代的宰相”——郭汾听了一会便猜出是郑渭，此戏中的宰相迂腐而无能，又庇护奸商，在“皇帝出征之际”弄得民怨载道，郭汾虽然觉得这个影射对郑渭来说太不公平，但这两个优伶手段不差，竟然还是将郭汾给逗得几次失笑。
参军戏演完了两个优伶下台求月票，郭汾手一松就将钱包整个儿砸了去，那优伶回台唱喏谢赏，郭汾走到后台来，那参军正要洗去脸上墨彩，见了郭汾进来慌忙来迎——他认得这位大客。
郭汾道：“你们演得虽然不错，不过可将宰相演得太也不堪了。”
那参军道：“夫人说的是，我们原知道这位相爷并非无能之人，要不然他治下也不会有参军戏了。说起来，我们能吃上这口饭，倒是靠了他。”
郭汾道：“如此你还这么揶揄他。”
旁边苍鹘叹道：“因为大家愿意听啊。人情如此，我们从中原远来，到了这凉州地面上，是在人情事上讨口饭吃，只能顺民心而行。”
郭汾道：“若依你们真心，却觉得这位相爷如何？”
参军与苍鹘对望了一眼，一时不敢就回答，郭汾道：“怎么，凉州这边不是中原，又不会因为说句话就得罪。”
苍鹘较老较持重，还是不肯说，参军较年轻，脱口道：“这位宰相，我们敢得罪，敢揶揄，想他也不会拿我们怎么样。那位皇帝嘛……”苍鹘咳嗽了一声，参军忙道：“皇帝非我们所敢议论。至于那些将军，我们也是不敢揶揄的。”
郭汾心中琢磨着这两句话，忽然间大感这两句话里头的含义，竟比天策府内、纠评台上诸大臣大将的长篇大论更有味道！
一个恍惚间，郭汾仿佛看到了两个未来，两个国家，一个是倡优可以揶揄的国家，一个是倡优只能歌颂的国家。在这一刻她心中的想法有些动摇了，竟不晓得究竟是被揶揄者伟大，还是被歌颂者伟大。

第121章 德贼法患
郭汾从小酒楼中出来，又要往天宁寺礼佛，为丈夫和孩子祈求平安，不想还没到便遇到了一场急雨。春雨冬雪，对农业社会来说都是好事，仲春的这场雨淅淅沥沥，下得甚密，郭汾出门时没带雨具，望见一座小庙便躲了进去，一看，却是一座观音堂。
郭鲁哥家地说道：“天雨留客，想必这座庙与夫人有缘。不如便进去上香吧。”
佛家讲究的是一个缘字，郭汾称是，便入得内来，却见这观音庙虽然不大，收拾得却也雅致，正殿一对楹联，写的是：“圣名自在，大慈大悲度世；经诵普门，救苦救难寻声。”
郭汾一直以来表现得武勇，其实郭家文武兼资——看郭洛便知道了，所以她在书法上也有一定修养，入凉以后打架的机会少了，接触文事的机会却就多了。安陇地区虽然僻处西北，但自汉及唐却屡出书法名家，各处珍藏之墨宝甚多，郭汾本来就有底子，见得多了，眼界自然也就更上一层楼。
这时看了这副楹联字体不俗，又是新雕成的，显然是近人笔墨，心道：“河西人文荟萃，假以时日必可大放异彩！这人不知是谁。”一看署名，却是范质，不由得莞尔，心想：“原来是他。怪不得这笔字看着熟。”
范质是中原名士，又是后唐常驻凉州的使者，郭汾曾隔帘接待过他两次，且听人说过凉州很盛行他的文章、题字，只是不料这座小庙也求到了。
这时早有本庙僧人见郭汾举止不俗，出来接待，郭汾指着楹联道：“你们在正殿上挂着这样的对子，倒也新奇。”
过年的时候在门上悬挂没有字的桃符是早就有了，但在大门悬挂题字题诗的楹联在这个时代却还是新生事物。
来接待的和尚道：“这是元帅首创啊，当日天策府落成，他就让张毅大人题字为联，大家看着觉得甚妙，因此纷纷模仿，现在凉州许多门楣都如此了。”
郭汾一怔，记起仿佛是如此，只是当初没留意，又道：“这位范先生的字如今在安陇正当时，听说行情上比张毅还贵，花了不少钱吧。”
那和尚见郭汾竟然认得范质的字，听这谈吐更是不敢怠慢，便料定她是某家贵妇，虽然郭汾身上并未穿金戴银，然而安陇地区民风质朴，许多大人物的夫人穿扮得朴素也很正常，忙道：“范先生曾在小庙下榻，一时兴起便为小庙题了这副对子，这手字倒不曾花钱。”
郭汾便入殿礼拜观音，添了香油，然后便随寺僧到东廊下喝茶，这时郭俱兰带了两个人赶进来问安，并带了雨具来，郭汾道：“我今天不去天宁寺了，就在这里避雨，雨停之后便回去。你们先回吧。”
郭俱兰答应了，却只是撤出寺外，仍然在不远处守候。
这东廊用一面立刀薄壁分成两处，郭汾坐在北段品茶，屋檐垂雨如帘，流入天井，倒也是一番宁静景象，到此心境渐安，竟然忘记了尘俗，对郭鲁哥家的道：“这才是让人清心处。天宁寺虽然是大寺院，却不如这里清静。”
却便听有人踏雨水进来，郭汾心想：“这时候还有香客？”雨帘中望去来者却依稀认得，一个沙弥迎上前去唤道：“范先生来了啊，我这就去请魏先生。”郭汾马上就想了起来：“这是范质。看这沙弥的样子，范质倒像经常来。”
那边范质也朝这边望了一眼，他与郭汾其实会晤过，不过外交礼数是张毅所修订，郭汾见自家臣子时讲究不多，张毅却坚持会见外臣时不能失礼，一定要加一道珠帘隔开，因此当初见面，郭汾坐的地方离珠帘近，往外望过去能看清楚范质，范质离珠帘远，却就只是隐约见到了郭汾的身形，加上这时又有雨水隔着，又没想到郭汾会出现在这里，便没认出来，道：“这时候还有香客啊。”朝这边一礼。
郭汾起身答了礼，旁边的沙弥说：“这位张夫人是进来避雨的。”一边将范质引到东廊画壁的南处。
不久东厢走出一个布衣来，到了东廊下与范质相见，郭汾听他们两人见面也没怎么寒暄，想必是很熟络的人，她知道寺庙经常出租厢房给客商或者读书人，以此作为寺庙的经济收入之一，实际上是变相的客栈（短住者）或者出租屋（长住者），还能避税，因想：“这个姓魏的多半是范质的朋友。”
范、魏两人坐定后便闲谈起来，没几句便谈论起当前的局势来。
两拨人只隔着一堵画壁，壁上还开了天女散花形的透雕，范魏两人又没有故意压抑声音，所以郭汾竟将两人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她想：“这姓魏的刚才说收到了卫州来的家书什么的，听来好像也是中原来的。这中原士子无拘束的评论，却是难得。”
眼下天策政权下对于如何对待中部粮价的问题已经很明显地分成了两派意见，有近于杨定国的，也有近于郑渭的，郭汾半日来所听到的民间议论，十有八九都支持杨定国的主张，甚至表现得更加激烈。
唯到这里，所听到的谈话却不似外间那般肤浅。
却听那魏姓士子道：“天策诸公不禁国人议政，眼下就是妇孺也都谈论此事，凉州这等氛围当真古今罕有。如今坊间风传，说天策中枢对于如何处置凉州，意见似乎并不统一。”
范质笑笑道：“是，国老杨公似乎要惩恶锄奸，以儆效尤，郑长史则主张从缓从宽。我在凉州出行并不十分方便，不过也听到了不少传闻。”他是来自境外的常驻使者，每日的活动都要受到监视，不过他多与凉州的风流人物、权归阶层交往，因此也能得到不少坊间听不到的消息，当下将自己所知与魏仁浦交流。
那魏姓士子道：“这两日我穿街走巷，市井中人目光短近，见识浅薄，大多只是凭一时喜恶谈论，只可当民心所向参考，不足以便作为执政者定策之准则。其实中部这些粮商，要解决并不困难，发一道命令，派一个胥吏下去，就能将他们抄家灭族，然而中枢迟迟不决者，必在政制有所远虑，这便可见天策执政诸公不同凡流，若是契丹胡主或者洛阳那位天子，只怕都未必有这样的耐心与见识，至于孟蜀、吴楚之辈，怕是更没有这等胸襟。”
郭汾听得心喜，暗道：“范质的见识素来为郑济、张毅等称道，只可惜他是中原派驻凉州的使者，不然来个楚才晋用也无不可。这个魏姓士子，见识却也不俗。”
范质道：“如今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这事颇难定夺，不管最后如何选择，我们都便可从中管窥今后天策军立国规模之走向了。”
“那又不然，”那魏姓士子道：“天下事不定一宗，则道为天下裂势所必然，若是元帅在此，由他定夺，则我们看出走向不难，但元帅不在，中枢决策未必便完全符合他的本心。”
范质道：“道济兄，若依你说，则杨、郑二位之论，依谁的主张会让国家更有利些？”
郭汾听到这里上了心，她正想听听没有利害冲突的有识之士如何评价杨、郑的主张了，不想竟在这时凑巧遇上。
却听那魏姓士子失笑道：“你是外国驻使，我是候考书生，若是关起门来说话也就算了，如今却当众高谈阔论，却要让隔壁香客笑话了。”显然他并未完全忽视郭汾的存在。
郭汾咳嗽了一声，道：“两位何必自谦，我曾听拙夫唱过一句词道：‘千古兴亡多少事，都在渔樵笑谈中’。渔樵尚论得兴亡，何况两位饱读诗书的士子。”
范质怔了一怔，心想：“这声音听着有些熟耳啊。却想不起是谁，此人谈吐不俗，多半是在哪次酒宴上见过的贵妇人。”
那魏姓士子却已经喝起彩来，道：“千古兴亡多少事，都在渔樵笑谈中——好词！却不知道出自何处？”
郭汾笑道：“拙夫也是听人传唱，妾身也不晓得。”
那魏姓士子终究年轻，正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年龄，凉州的政策又不防民之口，当下便无甚顾忌，道：“其实杨、郑二公之论，都是出自公心，都有其长，但也都有其短。杨国老之论公而不党，易而无私，能以百姓之心为己心，执政者若能时时刻刻本此情怀，则国家有福，社稷有福。”
郭汾道：“按先生所说，却是杨国老之论为是了。”
“那又不然。”那魏姓士子道：“如今天策执政诸公，尤其是张元帅，那都是不世出的人物啊。也不是说张元帅与执政诸公的才能超迈往昔圣贤，而是说像张元帅、杨国老这样既能以百姓之心为己心，且又能左右朝政的人，并非代代都有，甚至可以说是十中无一！凡人皆有私心，处帝王将相位置上而还能凭公处事者，青史之上屈指可数！权柄这一神器，若能时时放在圣贤手中，那自然是万民之福，但世人皆有私欲，公而不党，隔世而斩，易而无私，不能久传。国家终究会有遇到昏君庸臣的时候，那时若无礼、律、法来加以约束导引，则国家必乱。因此圣人既崇尚贤君，但更强调大礼制，而杨国老之论在当代或者不会有什么大祸患，但垂至后世若形成强权，则容易被官僚之大者利用，成以权代法之祸。”
郭汾听得心中一凛，心想这一番议论比起在天策府内听到的又更明晰了一层，因道：“原来魏先生赞成的，是郑长史的主张。”
那魏姓士子一听笑道：“那又不然！郑长史的主张，护人人之私以成其无私，这也是一片大公之心，不过若按照这个主张，不但在当下会有祸害，就礼法制度建创而论，垂至百年，也未必就颠扑不破。”
郭汾道：“这是什么道理？”
那魏姓士子道：“法无常可！世异则事亦异！事异则律法之用变！即便是在一开始本着至善之心所修订的至善之法，垂诸后世，一样会出现弄法之徒。”
“弄法之徒？”郭汾插口问道。
那魏姓士子道：“就是玩弄法度以谋私利的人，这群人不是靠强权，而是靠智力。百姓智浅势弱，面对律法只能遵从，而人群中却必有一群智谋之士，一开始是遵礼守法，继而能在这律礼之下如鱼得水，得财、得势、得舆论，而百姓不敢言其非，继而操纵律法、政务、礼制，最后甚至能反客为主，让律法、礼制乃至政略都听从其安排！其律法越严密，越完善，就越能织成一张天罗地网，让百姓无所遁逃，为法所困却无能为力。到了这个时候，若更无一种能本百姓之心的民本力量来制衡它、打破它，那便是比官僚之祸更加可怕的德贼法患了。为强权所压迫者，百姓被逼到极处尚能有奋起反抗之心，为密法所困者，却就只能在法网之中兜兜转转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道：“其实这些道理，战国诸子已曾论及，且辨析得甚为精微，不过我也是西行入凉之后，将所见所闻印证诸子至论，到最近才悟得透彻。现在高昌的那些粮商的作为，已有这个肇端了。据我所知，他们的行止其实并未触犯当前天策大唐的律令。”
郭汾听到这里有些怔了，那天在天策府中她其实也觉得杨定国的气势更足一些，然而杨定国终究学养不足，只是凭着一股气势与郑渭抗衡，而不能如这个魏姓士子一般剖析其渊源利害，更没法找到理论支撑点来，而这时再被那魏姓士子一说，郭汾方有豁然开朗之感。
就在这时，隔壁一直没加入谈论的范质在接连听郭汾说了几句话之后，忽然暗惊起来：“啊！我记起她是谁了！”

第122章 论宪堂
“夫人呢？”郑渭因想到一事，要来寻郭汾，却发现她竟然不在府中。
一打听，却也不知道郭汾的去向，福安公主在帘内道：“姐姐或许是上香去了吧。”
“上香？”郑渭心道：“这个时候求神拜佛？”一想觉得不像郭汾的作风，薛珊雅在另外一边的门内道：“不是，姐姐是微服出行去了。”
天策上将府掌控着东西上万里的疆土，但后府（张迈的生活区）其实却不大，也就八九间房子，后面加一个花园而已，郭汾居中，福安在左，薛珊雅在右，中间一个天井，若是将门打开，彼此都能相互呼唤。郑渭这时就站在天井中求见郭汾，所以福安、薛珊雅都听到了。
当郑渭在找郭汾，而整个凉州都在为中部的粮价而议论纷纷时，郭汾却正坐在城东、城南两个地区的交界处的一个观音堂中，与一个来自中原、又已在河西浸淫有日的士子隔壁谈话。那个士子，却是范质的好朋友魏仁浦。
只不过这一刻郭汾与魏仁浦互相却都还不清楚彼此的身份来历。可有时候也正因如此双方才能敞开了说话。
……
范质隔着画壁，听了郭汾说几句话，终于认出她的声音来，心道：“原来是她！不想在这里遇着她！”
本来他的见识学养都不在魏仁浦之下，正也有意加入论说，但既听出是郭汾，心中一凛，要说话时便已有顾忌，正想着要给魏仁浦提个醒，但见魏仁浦滔滔不绝，妙语如珠，心头一动，便假装不知。
郭汾听得魏仁浦的分析，觉得句句入理，竟也就不会去注意到这时画壁的另一头范质为什么没什么声音，她心中所想只是如何在夫君远征之际帮忙守住这个江山，既觉得魏仁浦有此才华，便一心都想着如何解决当前的困局，因道：“那些奸商既未触犯当前律令，然而弄法困民误国，其心可诛！这些奸商但知逐利，而不晓得一个义字，国难当前还在囤积居奇，当真可恼之极！”
张迈心中对“女子干政”没有很深的抵触，也没有要严防“牝鸡司晨”的观念，郭汾是他老婆，这个老婆处处为自己考虑，而且能力也不见得比身边的一些男性手下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这个老婆帮忙？所以他并没有故意给郭汾参政设限。而且从安西唐军东征时期开始郭汾就已经在军政两方面都有一定建树，在天策唐军中影响力极大，张迈东征以后，尤其是诞下两个孩子之后，郭汾更是名正言顺地成为了后方的领导层核心人物。
魏仁浦可没想到隔壁就是对当前安陇政局有着重大影响的第一夫人，还只道是一个“愤妇”，笑了笑说道：“对于逐利的商家，却也得分两方面看。周书云：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虞不出则财匮少，商不出则三宝绝。农工虞商，国之四柱也。而要诱商出力，则必须有利之所在也。商家逐利而囤积居奇，丰年收，歉年卖，本是他们谋生的必然手段，无可厚非，只要将价格控制在国家与百姓还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那就还是正当的，是为‘善利之商’，官府是必须保护这一类商人的，否则国家运转就会出现血液不畅的问题。然而商人若是为逐短利而将价格不断抬高，高到完全脱离实际，以至于百姓必须破家舒困，高到朝廷必须破国兜底，那就是一种‘恶利之商’了，对这种商人必须加以打击。只是这两种商人界限模糊，有时候也很难分清楚善恶，所以行事必须慎之又慎。”
郭汾道：“只是这些人并未触及国家律令，国家若为了维护法度，却势必要姑息他们，若要打击他们，又怕乱了法度——这却是投鼠忌器了。”
魏仁浦道：“这个，就要涉及到律法之根本了。”
“律法之根本？”
魏仁浦道：“就是立法之权与修法之权。而这一点，又恰恰是当前乱麻的症结所在。”
郭汾听得默然，因想起天策政权下的立法与修法的情况来。
天策政权的建立为时甚短，而且中间战争不断，没有时间从容地来进行律法建设工作，许多事情都是仓促上马，法律的订立没有也不可能形成严谨的程序。大致而言，天策大唐的律法有四个源头。
第一个自然就是唐律。这是天策大唐律法的基石，当初安史之乱以后，郭杨鲁为以及安、慕容等世家在与中原隔绝的情况下，仍然能保有许多重要典籍——最根本的两方面，一个是兵法，另一个就是唐律了。
当然，由于僻处边疆，所以安西唐军的唐律也就不可能保留得像中原那么完整，而且百年迁徙，这中间遇到的变故太多，就算对已有的唐律也不可能一成不变地贯彻，故而便从实际需要中补入了许多适合西域土壤的习惯法来。
在进入疏勒之后，安西唐军开始从苟延残喘转入有向内拓展根据地的政权建设，考虑到境内各族混杂、诸教并立，极为了巩固政权又为了团结诸族，便援请诸族诸教的有识之士一起修订法律，所以如今天策大唐的律法里面便有了第三个源头——来自各族各教的一些原素。
各教相同者存之，各教有歧异者则谋求一个折中的方案，若是冲突无法解决时，比如面对一神教那种对异教徒的歧视与打击，或者野蛮部族的野蛮习俗等，则由张迈居于其上，劝说甚至强制改俗！当前天策政权下的天方教比起境西的天方教已有不同，而境内的许多蛮族也逐渐文明化，这便是律法的第四个源头——以张迈为首的天策中枢的意见了。
范质和魏仁浦都是有心人，两人入凉以后对天策政权进行多方面的研究，律法也是他们极为重视的一方面，这时魏仁浦根据自己的认识将天策大唐的律法源头一一分析出来，条理之清晰连郭汾也感到诧异——她觉得连大法官张德都未能做出这样的分析呢。
这四个源头中前三个源头在律法细则上占据了大部分的篇幅，但第四个源头——以张迈为首的天策中枢的意见却具有决定性的作用，因为前三项律法的保留与否，很大程度上就是出于张迈的选择。在天策军建军立国的日子里，许多律令便都是张迈在马上与郑渭、杨易、张德等人商议之后决定，书记将之纪录，公诸于众后没有遭到反对的话，这律法就算成文了。
对于天策大唐的这种立法“程序”（假如这算程序的话），魏仁浦在言辞之间没有带一点批评的意思，因为在他和范质的观念中，“圣王立法”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既然已决议入凉，心中自然是已经将张迈当做圣王了，而他的目标，以正是要辅佐这位圣王成就圣主之业，所谓“立法而为天下法”是也。
“我天策大唐在元帅之前，并无明显的祖宗规矩，”魏仁浦这句“我天策大唐”叫得一点违和感都没有，他分析到这里，说：“是以立法修法之权，在于圣王，圣王即是元帅！如今圣王不在，朝中文武两班各是其是，各非其非，朝政陷入混乱的乱麻症结，便在于此了。”
郭汾道：“若依先生之言，要解决当前之事，却该如何是好？”
魏仁浦道：“有经、权二事。经者，便是本百姓之心修订律法，以补当前漏洞。权者，便是在现行律法中谋一策略，使百姓舒困缓难，使国家转危为安，又不触犯国家之律法，投鼠而保器。”
郭汾道：“如今最麻烦的事情，便是元帅不在凉州，东西万里，也没法到远西请示元帅，这修法之事，难道要等到元帅回来才办不成？”
“这个……”魏仁浦道：“立法乃是国之神器，就不是我们所敢妄议的了。”
郭汾听他的口气，分明不是没有主意，而是“不敢”，便道：“这里是市井小庙，咱们在此避雨闲谈而已，先生若有办法不妨一吐为快，又不至于有什么罪过。”
范质心道：“那可未必，你若是个普通人，这话说说无妨，但你是张夫人，这话说出来只怕就要变成真的！”便给魏仁浦连使眼色，要他慎言。
可魏仁浦自入凉州以来，吃多了苦头，他又比较耿介，不肯随波逐流，对与天策大唐的情况作了多方面的研究，然而日常也就和范质等人说说，很少有在普通听者面前一抒胸臆的机会。而跟范质讨论，以及跟郭汾言说，那种感觉是不同的。跟范质讨论，由于两人知识水平层次相近，许多话彼此是点一知百，不用多说，有时候又彼此截住话题，以作争论，哪里像跟郭汾说话这样，可以长篇大论，一展所长？因此今日他真是说的够过瘾，竟然便未注意到范质的眼神，脱口便道：“自古圣王立法，渊源必有所自。待国家定鼎，又必有掌法之司。如今元帅虽然不在，但纠评台不是还有论宪堂么？”
郭汾一怔，道：“论宪堂？”
这论宪堂却是纠评台十六堂中的一堂，而且是先纠评台而存在的一个非常设机构，只有九个成员，分别就是汉传佛教大宗师法如，蕃传佛教大宗师宗晦，祆教大祭司穆贝德，明教长老温宿海，国老杨定国，大法官张德，以及郑渭、张毅，最后还有一个就是郭汾。
这论宪堂的来源也是因应天策政权的立法情况而生——张迈也知道天策政权百法草创，许多律令都是仓促上马，里面必然有不完善不严密之处，而且文辞也还需要修饰，所以在每立一法之后，或者每决定要废一法之前，必然将新法或者决定分别抄成几份，交到一些既有见识、又能代表一定人群的人手里让他们审议。在疏勒的时候是请法如、穆贝德、温宿海、杨定国、张德、郑渭来审，兼并了沙州之后加了一个张毅，到了凉州之后又加了一个宗晦，去年又加了一个“妇女代表”郭汾。中间郭洛、杨易、洛甫、慕容归盈和曹元忠曾加入又退出了。孙超也曾是其中一员，却已经逝世了。
确切来说，这一开始并非一个机构，只是自然形成的一个小圈子，平时也没有固定的事务，只是有需要议论张迈要立的新律法时才几人聚首，或者就书信讨论，待到纠评台要设立，这十六堂议论的本是天策政权各个方面的事宜，这中间律法也被考虑到了，因此便设立了这个论宪堂，但实际上纠评台周围并无一个房屋来作为论宪堂的所在，而且也没有御史来做日常事务，甚至没有明文规定论宪堂有什么权限，只是将经常论宪的几个人在纠评台十六堂的名录上登记上去便是——可以说这个机构的一切都显得很模糊。你要说它的权力大嘛，它的权力也不小，然而平时谁也没想到要用它来做什么事情。
天策政权的立法情况，相对来说还是很粗陋的，不过这也要看和谁比，若比诸天方教国家，那是以教为法，其经文就是法律，而经文又是穆罕默德在“通神”的状态下“悟出来”的。至于中原，五代的君主能够将政府收拾得像个样子也就是了，根本就还没去到想如何立法修法并讲究程序的地步。
这时魏仁浦脱口提出论宪堂来，范质内心大吃一惊，心想：“道济好大的胆子！论宪堂本来只是为元帅修补律令不足之拾遗补缺者，他这么顺手一推，要在元帅不在之时立法修法，看似只是微改，实际上却是变天之举啊。这等话平时诌诌便罢，怎么能在张夫人面前说出来！”
不料郭汾却没想这么多，只是点头道：“将此事交给论宪堂来议，这个却有道理。若我们九人都觉得的话，元帅料来也不会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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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虞，指的是从山川大泽之中取得各种资源，包括开采矿藏、伐木、取得水产资源等等。相当于采矿业、伐木业、渔业等的综合。

第123章 将诛
魏仁浦听了郭汾最后一句话，不由得一愣，道：“你们九个人？”心中猛地一惊，便猜到隔壁这人只怕不是等闲之辈！
朝范质望去，却见他脸上的神色十分复杂，魏仁浦作了一个询问的神色，范质蘸了一点茶水，在桌上写道“元帅夫人”四字，魏仁浦骇了一跳。
就在这时郭俱兰奔了进来，道：“夫人，郑长史……”看看附近有人便顿住，郭汾却已知瞒不过了，见雨势已停，走到天井中来，对范、魏二人道：“今日一谈，得益良多，范先生都没听出妾身的声音么？”
范质和魏仁浦赶忙出廊行礼，范质道：“刚才已经听出了夫人的声音，只是见魏兄与夫人正在兴头上，不好打扰。”
郭汾哈哈一笑，又问魏仁浦的身份来历，范质道：“魏兄是卫州人氏，中原有名的士子，入凉有日，如今正是待考之身。已经过了二试。”
“待考，莫非准备应我天策府取士之试？”
范质代为答道：“正是。”
郭汾大喜道：“若是如此，那真是国家之福了！前面二试，元帅都未曾参与，最后这一道关，却得元帅亲自主持。这场考试早就要进行了，只因元帅西征，这才拖了又拖。”
魏仁浦应道：“伦才大举虽重，但破虏征伐更急。”
他自知道郭汾的身份，说话便显得谨慎多了，这两句话语气上没有下任何评判，只是述说。
郭汾道：“搜选人才，也很急的，现在咱们的武将是不少了，治国的文才却总是不够用。”顿了顿，道：“刚才魏先生说，中部粮价之事有经、权二议，经先生已经说了，权却该如何？”
魏仁浦忙道：“待考儒生，如何敢在夫人面前妄议国政！”
郭汾笑了笑，道：“待考儒生为什么不能议国政？咱们这边不是中原，没这限制啊。”
魏仁浦刚才不知道郭汾的身份，说开了便止不住，有些话甚至是未经深思熟虑的临场发挥，这时既然知道了郭汾的身份，说话之前便不免三四犹豫，迟疑了好一会，才道：“经者王者之政，权者霸者之略。王者之政，放诸四海皆可明议，霸者之略，非其人不言，非其地不议，非其时不行。”说着看了看周围，意思是现在的氛围不对。
郭汾便猜此事必须保密，便向观音堂的和尚借一间厢房，这时观音堂的和尚听说是元帅夫人驾到，个个又惊又喜，哪里有不答应的，马上就提供了一间净室。
郭汾便邀魏仁浦入内，魏仁浦拘礼不敢进去，郭汾道：“既要论国家大事，扭扭捏捏的做什么！”
魏仁浦听了这话，怕被小觑了，这才进来，郭汾也不令关门，只是让郭鲁哥夫妇守在门外，其他人等都隔离在远处，门虽未关，但外面的人却听不清楚里面人的话。
郭汾这才道：“先生是不是有什么办法？”
魏仁浦心想：“刚才最不该说的话也都说了，现在还藏掖着干什么！”便道：“中部粮价之事不决，是因为主政双方之议论，一个过严有害国法，一个过宽以至于无法惩治奸商，且朝中……”他说到这里，又停住。
郭汾道：“继续说下去。”
魏仁浦道：“晚生对国家之事，只是旁观，未知得深切，实在不宜妄言。”
郭汾摇头道：“正因为你是旁观，所以才能旁观者清啊。你说下去吧，有什么不对的，我不会见怪。就算涉及到什么人你说错了，我也只当你无心。”
魏仁浦得到这份鼓励，这才鼓起勇气道：“其实政策一过严、一过宽，以至于无法施行，或者正是朝中有人为利益所牵涉，不想粮价就此下跌。中部奸商有所依赖凭恃，这才有恃无恐。”
郭汾一怔，不置可否，过了一会，才道：“若真是你说的这样，你可有办法解决？就像你刚才说的，要在不侵扰国家现有律法的情况下解决。”
魏仁浦道：“可以的，只要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就行了。”
郭汾皱眉道：“莫给我打谜语，说实在的。”
魏仁浦道：“粮价炒卖之风，盛行于高昌，但那些粮商背后的势力还盘踞得不算牢靠，只要寻一个在高昌有严酷之名的人，将行极严厉之事，就可以了。其事在将行未行之间，风声传出，粮价必跌！正如投鼠忌器，却引一猫入内，猫不需近器，只需一叫，便可让鼠辈丧胆。此事说来轻巧，不过却得是最高决策者有足够决心，且其真正意图必须绝密，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否则就不灵了。”
郭汾一点就透，心中大喜，又想：“唉，我怎么就没想到！若是夫君的话，便不会踌躇这么久了。”便有了主张。
……
她之前的态度十分彷徨，对两种解决方案在两可之中，因此听郑渭说觉得郑渭有理，听杨定国说觉得杨定国有理，只因为自己没有决定，所以就容易动摇。这时既有了决定，便不再犹疑了。
第二日纠评台召开了会议，郭汾亲自主持，一上台就表明了自己的意见：她要依法严厉打击炒卖粮食者，绝不容许祸国殃民者的存在。
凉州坊间本来就对中部的粮商意见很大，严厉打击的声浪很高。至于力主慎重者，主要来自上层——那必须是小部分对律法有远见的人才能看到的问题，相对来说有些形而上，却很难在一个面对许多人的场合说。非有上层执政者的推动，后一种意见很难取得胜利。
纠评台的御史们都是深知民意的，这时见郭汾表示如此纷纷响应，杨定国见郭汾彻底支持自己，心中大喜，在纠评台前痛斥中部粮商的无良，说到激动处几乎声泪俱下！
这一场本来要讨论如何应对中部粮价高企问题的政策的纠评会议，当时成了一场对无良奸商的批判大会！郑渭一派的意见简直没法上台！
会议连续开了七天，御史们的意见一天比一天激烈！到后来岂止是要将粮商们抄家，简直是要将粮商们拆骨扒皮了！
郑渭见郭汾转变得如此之彻底，心中诧异，却又暗暗担心，怕天策政权好不容易立起来的信誉在这次的事件中一朝崩溃。
不过纠评台的舆论已经完全一边倒，郑渭想要回天也在所难行。他心想只有在天策府内部讨论如何执行时想办法了——舆论是舆论，真要执行，还是得看他长史如何调动人手。
不料就在天策府内部的议事中，郭汾建议将这件事情从政务层面，提升到军政层面上来——也就是说从内政转变为涉及军事的范畴。这样一来事件的性质就变了！
杨定国却道：“这件事情已经影响到了国计民生，正该如此！”又自动请缨，道：“老夫虽然年迈，却愿意到高昌走一趟。如果诸位信得过我，这件事情就交给老夫吧！”
郭汾道：“这件事情，也正应该由中枢派一个人过去亲自办。若是个地方官吏，或者威权不够，只怕办不下来。但是我觉得杨国老并不合适。”
杨定国看了郑渭一眼道：“我不合适，难道要请郑‘相爷’去么？”
郭汾道：“凉州政务繁忙，郑长史哪里走得开？我是想，这次的事情，有很大原因是杨易将军将许多北庭军民发派到高昌、伊州就食，既然如此，也不用从凉州派人了，就干脆让杨易将军来办这件事吧。让他以轮台都督身份，在秋收之前主管龟、焉、高、伊四州粮务。”
杨、郑两人都愣了一下，一时想不通郭汾为何会有这个提法，郑渭固然觉得不妥，杨定国也道：“杨都督主持北庭防务，既要防备漠北，又要处理北庭的重建，只怕分身乏术啊！”
郑渭也道：“而且杨都督如今是边防重将，若再牵涉到政务上来，只怕混淆了军政界限。如今杨都督已经在总理北庭军政，若是将山南也交给他，那权力就太大了——当初就是宁远郭都督，也没有这般大的权力啊！”
郭汾却道：“我却觉得，杨都督必有办法。而且也不是要他署理山南的政务，而是将天山南北统合起来，作为一个总的缺粮区，让他来主抓对军、民、商、奴的粮食调配。如今中部的粮食问题已经十分严重了，严重到影响军心民心，此事若是处理不好，北庭也会被拖垮的，所以这事不止是政务了啊。而且民间也一致认为应该严打。既然如此，唯有先将山南连同北庭一起进行粮食管制配给，按照战时紧急情况来办。再说这原本不是常态，待秋收之后，就食的军民回到北庭，杨都督的这个权限自然终止。这也就几个月的时间。”
杨定国点头道：“这说的也有道理。我觉得可以考虑。”
鲁嘉陵这时也从兰州回来了，笑道：“杨都督在高昌是干过一票铁血之事的，若是他去，还没到高昌只怕那批粮商就得吓得魂都没有了！”
他说的，正是杨易诛杀庞特一事！那件事情郑渭其实也不赞成，但当时的幕后推动者是张迈，所以郑渭没法否决。
薛复对这件事情一直没什么意见，这时目光闪动，若有所悟，点头道：“若是此事依战时情况处理，那便容易多了。”
只有郑渭依旧主张持重。
郭汾道：“务本之道，仍然得从律法上着手，但这个远水救不了近火，今天的决议只是从权。当初元帅吩咐东方之事，我们若有歧异则以多数决定，如今既然有五人中有四人赞成，那么这件事情就交给杨都督吧。”

第124章 士子西行（一）
凉州中枢要将天山南麓的粮食管辖进行战时配给的消息一经传出，安陇大哗，民间仍然是一派支持的声音，然而当事情犯到了自己的头上，许多生意人便都惊怕了起来。
政令尚未正式发布，但高昌的那些粮商早在凉州埋伏了眼线，一收到消息马上以比官方还要快得多的速度向西传递消息，高昌众粮商听说之后震惧非常，一时间整个高昌市面都恐慌了起来。
若真的按照战时配给来办，那么这些粮商只怕都得亏得连渣都不剩，许多小商贩听到消息的那一刻都失声哭泣，高昌一条街人人洒泪。
其实，当初郑渭若是在收到粮价攀升的消息后马上就放出这样的风声，众粮商未必会这样怕，但这次的事情在凉州闹得纷纷扬扬，将各个阶层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且凉州坊间也罢，纠评台的御史们也罢，其言论全都对粮商们极其不利，这时候再吹出这个风声来，满高昌的粮商便都相信了，害怕了。
惊怕之后要想办法，有的道：“不如赶紧将粮食藏起来吧。”
却马上被人冷笑：“藏？怎么藏！人家轮台都督是什么手段，不管你藏在哪里，掘地三尺也会给你挖出来！”
也有的说不如赶紧运走，然而粮食不是金银珠宝，运起来不但费用甚大，而且速度很慢，这样大宗的运输当日连官方都觉得困难，何况民间？这个应对的办法也就是说说而已。
高昌整条街也有痛骂的，也有哭诉的，也有要到西面“元帅处”告状的，也有让与他们有关联的御史赶紧喊冤的——他们的理由就是天策大唐的施政主张从来都是说要保护境内所有良民的人身财产的，今天元帅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
然而骂也骂了，哭也哭了，告状和喊冤的事也有人在进行，可是还没出发，就已经有商人打起了小九九来，秘议道：“咱们在中枢的那帮人，看来是没法帮我们的了。我早听到消息，中枢那边是真的要严办！这次的事情，十有八九是要进行的了。什么律法也好，什么制度也罢，其实关我们什么事情？闹到最后若挡不住那位轮台都督，再来个抄底，那时候我们就连本都要亏掉了。也不想想，当初他对付庞特是什么手段！不如输少当赚吧。”
因此便都怕了。
第二天便有几家小商贩耐不住，首先降价售粮，这降价的口号一出，这几家商贩登时被同行骂了个半死，指责他们没有道义，指责他们不团结，指责他们不该被这风声一吓就垮了！
然而想要指望商人们为了道义而团结起来，要让他们面对官府时鼓起勇气，那是做梦！
不用等第三天，第二日黄昏便又有几家小商贩跟着降价，这价格若是不降下来，众人齐撑，便是撑它几个月也未必就降下来，这时候一旦有人降了个头，便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到了第三天清晨，高昌二十家大粮商中的三家也将粮价跳楼，当初粮价攀升时还是一步步地攀，这时粮价降下来，那便是跳悬崖一般！
而且粮食的降价狂潮也有如瘟疫一般，一开始是出现在高昌，跟着便开始蔓延到了伊州、龟兹、焉耆，甚至沙州！
高昌市民，也有趁机狂扫的，也有的道：“不忙不忙，且莫着急，看看再说，明天说不定还要降价！”
如此一来二去，粮市更是节节下走，等到粮价开始下挫的消息传到凉州，那已经是十日之后，高昌的粮价已经降到许多粮商要跳楼！即便如此许多百姓还是不肯买，都要等粮价跳到最低。
就在这时在高昌就食的军民得到了授意，在粮价降到平时两倍左右开始购入，若非如此只怕粮市会有价无市。
郭汾听到消息之后甚是欢喜。又过十余日，杨易开始发来回函，声称自己以轮台都督的身份兼涉山南政务，不合定制，若是真要施行，只怕会乱了国法，还是请中枢另行安排。又认为如今境内无事，如果贸然推行战时体制，开了一个不好的先例，只怕日后会有遗患，因此希望中枢重新考虑这一政令。
消息传出，粮商在此大哗，又有一些人赶紧粮仓将捂紧了！
不料这时中枢再次传出消息，驳回了杨易的提请，仍然要他执行。
粮商们左耳听到要严，右耳听到要松，一时不知道该听哪一个的。而粮价一旦开始走低，再要维持当初的强自支撑也不容易了，所以超过一半的粮商还是继续以两三倍于平时的价格将粮价部分部分地卖出。市民眼看天策官府显得举棋不定，也担心官府撂开了不理，且家中存粮也不多了，因此不少人也开始忍痛购粮。
郑渭这时早已反应过来，道：“粮价太高，固然有损国计民生，但粮价如果太过低迷，同样会有损国本。”
执政诸大臣都觉得有理，正在这时杨易的第二次回复又到了，仍然是坚持自己的观点，请中枢方面收回成命，又表示若真的要自己去主管山南政务，则请先卸掉自己在北庭的防务。
郭汾趁势下台，便从其请，改由奚胜作为此次山南粮价问题的主处理官，又从中枢派出一批文臣前往辅佐，而将“天山南麓的粮食管辖进行战时配给”的严厉命令也调整为“依法相机行事以维持中部地区粮价平衡”的模糊指令。
经过这一番反复，时间已经到了四月，部分冬小麦开始迈入收成季节，只要再过一个月，天策军便能度过这次危机。境内商业的不景气暂时尚无善法解决，但北庭之战的后遗症总算没有对天策大唐形成致命伤害。不久张迈在岭西平定两河流域的消息传遍全境，武人们为之精神一振。
在过去这段时间中以魏仁浦为代表的中原士子开始崭露头角，郭汾有心要起用他，便与郑渭、张毅等商量，张毅却认为这些待考书生只会夸夸其谈，可不见得有什么实质性的能耐，至少还没有实质的成绩来让人信服。
郭汾道：“咱们安西唐军起家的时候，军中有几个文臣武将有什么实绩？石拔将军连刀都拿不稳呢！郑长史一开始也只是一个商人。”
张毅却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当时我军百业草创，任人上有时候是被逼地不拘一格，现在我们基业已成，择人择官自然可以更加谨慎。魏仁浦应考的是经义一科，这一科早有明言，最后一关得由元帅亲自考试，不如还是等元帅回来再说吧。”
郭汾道：“从元帅刚刚从碎叶传回来的书信看，西征大军暂时不会东归，要等他回来，那还不晓得得几年。”
杨定国看看郭汾，再看看张毅，道：“待考书生等得太久，却也不好，会影响后来者的情绪，既然元帅不能回来，那就来个移船就岸，让这些书生到碎叶去受元帅考核吧。”
郭汾张毅都是一愕，都觉得此举似乎有问题，却又想不通有什么不妥，张毅道：“这些人可都是文士，不是武将，让他们不远万里去碎叶，只怕……”
杨定国冷淡而平静地道：“不远万里又怎么样！我大唐要的是既能上马、又能治国的才士，而不需要走不得万里路的酸儒！西行再艰辛，也不过是一路走过去，我们的将兵当初却是一路杀过去的！让他们一路西行，看看这片土地究竟是什么情况，看看百姓是如何生活，也让他们知道创业之艰辛！”
张毅道：“若是他们不敢去……”
“那这样的人不要也罢！”杨定国道：“为天策府录用几个寻章摘句的书生，有什么好处！”
郭汾心想：“魏仁浦虽有才华，但历练一下也是好事。再说杨叔叔、张毅他们其实个个轻视女子，这些士子若经我而出身，往后也不会被人重视，但若是夫君亲手提拔，那又不同。”便点头道：“好，这件事情就听杨国老的。”
可怜那些选报了经义一门的一百多个士子，好不容易从千余人中脱颖而出，结果听说要他们从凉州出发一路前往碎叶去参见张迈就考，十有八九便都慌了。
如今天策大唐内部地理常识普及得不错，至少读书人都从各种渠道中晓得了西行要经过的是什么可怕路途！而天策府如今又没有多余的经费，伺候的人肯定是没有的，只是给士子们每人提供一匹马、一峰骆驼，一套衣服，食物是拿着令牌沿途就食，每十个人配一个老兵做向导兼护卫——以这样的条件去走这样的路途，可想而知，岂止是艰辛，对文人来说简直就是冒险！
所以消息传出一百多个通过第二轮考试的士子便有九十几个退出，最后只剩下十二个决议前往。那些退出的士子说起这十二个人无不摇头，暗中议论道：“从这里跑到碎叶，比起唐玄奘取西经也差不多了。咱们不远千里来到凉州，是来求富贵的，但求得富贵也要有性命来享用！一两万里跑过去考一场试，还不知道能不能成，有这份功夫，还不如钻研别的科目，待下次开新科再考过吧。”

第125章 士子西行（二）
魏仁浦等十二个士子，在两个老兵的带领下准备前往碎叶，除了魏仁浦之外，还有两个士子也是范质的学生，范质送他们到城外五里亭，举杯为他们祝平安，道：“从凉州到碎叶，与从洛阳到凉州不同，这一路去恐怕多有艰险，道济兄一路小心。不过天佑善人，此去绝域之外，或许另有许多边塞诗篇传回来呢！”
天策大唐的行事作风以迅疾著称，一行人当即启程，出凉州城后沿着丝路西行，从这里一直到高昌是近几年被商人们走得熟了的商道，天策政权为了维护商道也做了许多的功夫，现在的治安情况已经不是初初平定河西时可比。
兰州凉州甘州去年下了一场瑞雪，而今又接近冬小麦丰收季节，这是一个小丰年，所到之处尽是一片金色，想想一两个月前天策政权内部还在为粮食问题争得焦头烂额，再看看这延绵数百里的犹如黄金一般的麦田，却让人感到仿佛缺粮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士子们有心看看景色，然而两个老兵奉了将令，一路催赶，每一天都定下了路程，以防错过了宿头，二三十里一寺，五十里一亭，百里一守捉，每到地头便取令牌向沿途驿站领取盘缠，只有中间经过州城可以停留一天，其它都是过夜就走。如此过了张掖、酒泉，到了肃州已觉得收成平平，瓜州的收成又较肃州为差，伊州的收成又次之，幸好也还不算荒年，入高昌之后，这里的水利设施比伊、瓜两州好，农作物的长势便与肃州相当。
一路上虽然没怎么停歇，但魏仁浦仍然发现张掖、酒泉、晋昌、伊吾这些在春夏之交本该十分繁荣的州首府却显现出了自天策建国以后所未见的不景气，粮价问题虽得解决，可以期待的收成也让安陇得到了稳定，但商人们却显得有些萎靡不振。若放在以往，这个季节正好赶路，丝绸之路上势必商队相接于道，不是向东就是向西，如今却是偶尔才遇到商队，显得有些冷清了。
魏仁浦走到高昌，虽然一路都有坐骑，却也将臀部颠得没有一点脂肪了，虽未遇到人祸，但西北风沙又大，空气又干燥，早将他那本来还算光滑的脸刮出了几条沟壑来，又有两个士子遇到回春寒病倒，分别留在了晋昌、伊吾养病，魏仁浦到达高昌以后那两个老兵便向洛甫交差，洛甫看过了郭汾的书信亲自来接见他们，对他们说要往碎叶就得折而向北了，先到轮台，然后再折而向西。他留他们在高昌住了三天，跟着请奚胜拨了一伙骑兵护送。
三日之后十个士子便在那一伙士兵的带领下踏上了前往轮台。
这一路却不寂寞了，轮台山道上挤满了人——不过不是商人，而是回迁北庭的军人、牧民和部分被派往北庭屯田的农民。整个数量加起来超过十万人，这等规模可比商队行走要大得多，却也乱得多，牧民们固然是各自赶着畜群，农夫们举家迁徙每家至少也有几匹马，轮台山道不算小，却也不算很开阔，十万人陆续北行，便到处都是人。
过龙泉关后坚城在背，左右都是万丈雪峰，魏仁浦叹道：“好个天山！若不是有这么一条天然道路，那真是禽鸟难越，猿猴难攀！李白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这天山显然又难于蜀道不知多少倍！这一番真是大开眼界！”
这是西北最潮湿的季节，轮台山道上有些地方积雪融化冲了道路就变得泥泞起来，有时候骑马不能通过，就得牵马而行，或者遇到军队尚未将断路补好，还要帮忙担负柴薪填泥泞，到了这里，谁管你是不是读书人呢！想要走过去就得团体合作。
停下来时便临时搭帐篷，野外煮东西也得自己自理。那一火骑兵只是负责保护他们，却没准备来伺候他们，魏仁浦等吃饭睡觉也得和沿途的牧民、农夫、士兵一起，干同样的活，吃同样的东西，睡同样的地方，如果说自凉州到高昌的这一路历练了他们的胆魄，到了此处他们就已经被迫将那种书生味道全部收起了，这一路走了十来天，望见轮台城时满身污秽——因为他们已经有一个月没洗澡了！这时候的魏仁浦，乍一眼望过去哪里还有读书人的模样？
那一火骑兵也就是将他们送到轮台，然后再请轮台方面派人护送。
杨易这时正忙着北庭的布防与安置，忙得不可开交，但听说他们来还是抽空接见了他们，见到他们的狼狈模样笑道：“人家都说中原士子风流倜傥，如今看来却也和我们大西北的牧民没什么两样嘛。”
众士子有一大半都尴尬了起来，魏仁浦便应道：“书生不止是吟诗作对、风流倜傥而已。入都城行文书之政，下乡野理农牧之业，行于塞外自然就有狼烟烽火之色，随遇而变，随处能安，方是我儒之本色。”
杨易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叫什么？”
“魏仁浦。”
杨易眼中露出了嘲笑之色，道：“你们走来这一路，哪有什么狼烟烽火？那都是被我们打得太平了的地方！若是当初北庭还处在战争中间，道路上随时会有胡虏杀出来时，那才算狼烟烽火呢！”
魏仁浦竟然没有继续辩论的意思，只是说道：“都督说的是，之前我们在中原、在凉州时，关于塞外如何如何都是听别人说，这一路走来我们才知道基业开创之难，沿途的大好河山、土风民情都让我们大开眼界。”
杨易又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已经带了几分好感，问道：“你说一路来见了不少土风民情，那依你看如今河西民生如何？”
“不好！”魏仁浦想也不想，道：“肃州以东还好些，肃州以西就比较惨淡了，虽不至于饥荒，但民生应该颇为艰辛，我等虽只是走马观花，却也不见之前传闻中所说的繁华景象，还望都督以生民为念，与民人休养生息。”
杨易点头道：“北庭这场战争，将我们的家底都快打光了，不过休养生息的事情，也得是四方平定时才行，匈奴未灭，难以顾家啊！我们还是得勒紧腰带，再挨几年。”
他让他们在轮台城休息两日，然后再派了一队骑兵护送他们前往碎叶。
这时轮台城已经启动了新的规划，城墙之建设虽然还不能马上进行，但整体的规划已在进行，且和以前一样，重新规划后的轮台城将不止是一个防御城堡，而是集政治、商业与军事于一体的一座大都市，以北庭盆地的外围情况而言，可以想见这里将会成为一座比疏勒更大的城市。当然，能否成长得比疏勒更有活力，则要看天山北麓的后劲了。
魏仁浦等骑马向西，他们在天山南麓时，除了中信城市外的许多地段已经决定荒凉旷远，但到了北庭，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沙海浩瀚，什么是真正的草原苍茫！
天山南麓的丝绸之路好歹还有商人往来走了好些年了，而这天山北路则连成形的道路都没有，走出轮台百里后四顾茫茫，若不是有人带路，凭着魏仁浦等人非迷死在这里不可。
且凉州到高昌之间每隔一段路程便有官方驿站、佛教寺庙和民间客栈所形成的定居点，而北庭则不然，天策唐军西征之后虽然征服了这片土地，但在过去的那个冬天里，这里有些地方数百里甚至上千里都仍然是无人区，到了如今，从天山南麓迁徙回来的军民也都聚拢在轮台周围的地区，而离开轮台数百里之后，便得有一二百里才能遇见唐军的驻军了。
且山北的所谓道路，并无路标，这一两百里间若是走得对了直线抵达，一天之内可以到达驻军处，但中间如果稍走了弯路，就得自己觅地驻扎了。
在这中间的广阔地区，就都是无主荒地，北迁的牧民暂时也还没到这里，只有一些与天策政权若即若离的游牧部落，虽然这些部落在北庭之战后都宣誓向大唐臣服，然而边民之蛮野彪悍有时候是很难预测的，有一些倒是对唐人显得很友好，但要是遇到野蛮一些的就难说了，若是成队的唐军他们肯定不敢侵犯。
在天山南麓还只是辛苦而已，到了这里，魏仁浦等人便都常常提心吊胆起来了，白天遇见游牧部落时，夜晚听见狼群嚎月时，都会让人充满不安与焦虑。
在凉州时郭汾已经派人给他们装备了武器，魏仁浦也得郭汾赠与一把横刀，但一直到轮台他们都只是将之作为佩饰，直到这里才仓皇起来，每天都握紧了武器——这时候魏仁浦才充分体验到武器的重要性！横刀在这段距离里再也不是装饰品，而是一个人面对天、面对地、面对狼群、面对野蛮的生命保障！
幸好，一路上并无游牧部落悍然近前袭击，其中还有部落还敬畏地献出了酒肉，但中途还是杀了十几条狼，又捕猎草间小兽补充食物——魏仁浦自己也猎取过几头小兽，自猎自烤，有些茹毛饮血的感觉，不过让随行队正佩服的是他发现魏仁浦在这等环境下居然还不忘做几首诗来纪念。
西行数千里，终于抵达了热海，越往西胡人的味道就越浓，在凉州时候魏仁浦常与范质议论说西北汉风实不如中原之纯，然而到了这里他才知道什么是化外之地！凉州地区即便在政治、文化、生活风俗上显得和中原大异其趣，但仍然有一种同国不同方的感觉，可是到了碎叶，尽管这里已经置于天策大唐的统治之下，但所见多胡服，所闻多胡语，如果不是偶尔能见到一些书写着汉字的旗帜，看见一些汉家骑兵，那就真完全是一片边庭异域了。
这时候，张迈正在碎叶忙着两件事情：一是碎叶地区农牧体系的重建，二是对怛罗斯的攻略。北庭那边离这里太远，而且杨易手头也紧张，完全没法对这里进行补给了，而宁远离这里也不近，眼下唐军在这里的生计还能维持，但要出征可就难说了，为此全军到此就地屯田放牧，在碎叶原有灌溉农田的基础上开拓新田，杂以苜蓿，在这里对商业的依赖极少，但也因此让张迈得以用战时机制来统摄这整个地区的军队和人民，所有人都被组织了起来进行生产活动，而生活物资则集体配给——这不是一种能够持久的社会模式，但在特殊时期却能迅速恢复生产力并创造出数量巨大的余粮来。
正因如此张迈在这段时间进行的是西陲开拓的工作，而对已经处于腹地的安陇地区的内政未加细顾，听说凉州那边让了十个士子来“应试”，张迈是一点准备都没有，拿到书信后有些愕然，笑道：“汾儿这是干什么！现在我们哪有时间玩这个！”
他肆无忌惮惯了，直接就在众士子面前直接说出来，几个士子本来满怀热情跑到碎叶，心想自己万里面君，此番见到了元帅之后必受重用提拔，不料张迈竟然是这样的反应，一时间大受打击。
魏仁浦走上一步道：“伦才晋升之道乃是国之根本，元帅用一个玩字，冷了天下士人的心！”
张迈淡淡一笑，说：“伦才？你们这群书生，能走到这里倒也不易。不过在这个地方，你们这群人能帮到我什么？留在凉州抄写抄写文书，议论议论时事不就好了么？却跑到这里来添什么乱？”
众书生一听都大不服气，然而张迈问他们能做什么时，他们一时又说不上来。独有魏仁浦道：“我们初来乍到，一切都不熟悉，自然难以就起作用。若元帅不弃，那就让我们先随军抄写抄写文书，三两个月后，自有我们出头之日！”
张迈一笑，道：“你倒是挺有自信。也罢，我也且看看你们如何出头。”

第126章 群贤
张迈当着魏仁浦等的面虽然那般说，事后却安排了魏仁浦作为自己的随行书记，记录一切事宜并草拟口述命令，这个职位看似琐碎其实却非同小可，郭洛道：“这批人才从中原来，怎么就委任了一个这样亲信的职务。”
张迈笑了笑说：“且用着看看吧。”
郭洛就不再过问。
张迈在进入疏勒之前，身边文书的工作多是郑渭在帮做，后期李膑得到信任后参与了一些，后来郑渭独立出来去搞政务了，张迈主要管军，李膑跟着接手，后来唐军势力越来越大，李膑作为参谋也能独立建署了，鲁嘉陵有时候就担任了书记，且马小春也学会了一些文字能帮头尾。兼并了归义军后，张毅父子先后曾在张迈跟前作文书工作，先是张中谋，后来是张中略，马小春一直都在旁边帮忙。
马小春十分聪明，近年识字已经不少，在张迈身边文书尺牍都整理得井井有条，但说到学养毕竟不足，这时魏仁浦接手，他有一目十行的能耐，只花了半天就将六十多种文件过目一遍，张迈忽然需要草拟什么文书，他又有倚马立就的能耐，而且要文雅能文雅，要通俗能通俗——这等文书能力，就是郑渭李膑也没有的，张中谋兄弟才学比不上他，张毅年纪大了反应不如他快，马小春被他这能耐惊得目瞪口呆，张迈也只用了他三天就有些离不开他了，有些什么事情，有时候也会问他意见。魏仁浦不但饱读诗书，而且这时饱经磨练，行过数万里道路，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书生，所言所论见识颇为卓著。
……
这段时间张迈及其所部大军一直忙着屯田牧马的事情——唐军开到了这里，碎叶军民十余万，粮食虽然还能过得下去，但要出征就得从宁远、北庭调粮。过去半年安陇是什么经济环境张迈心里清楚，所以决定暂时不再增加后方的负担，而下令全军屯田牧马，以积来年之军资——这也是张迈暂时没有继续进军怛罗斯的原因之一。
在这一刻就体现了天策唐军与后唐军队的不同了——李从珂的军队是断断不可能非但不领粮饷还搞生产的，但天策唐军的将士大多出身农夫、牧民，干这些活儿本是好手，张迈一下号令，石拔都要下地，郭洛也得去巡田，杨信、徐从适是边将世家，从没种过地养过羊的，在这样的氛围下也得硬着头皮干活，后来因弄坏了好几把锄头，张迈听说之后便笑着让他们转而去打偷羊的狼——堂堂的枪王、箭王跑去干这等事情，放在以前两人非大为不满不可，现在却只要让他们别种地就行，兴高采烈地去了。
以单位产量来说，采摘不如放牧，放牧不如农耕，碎叶河沿岸肥沃的土地很多，不过有许多土地是不能长久作为农田的，否则必定荒化，然而只是耕种一次的话，却也可以取得不小的收成。
唐军在碎叶河已有的灌溉农田之外，又开辟了无数一次性的农地，半种小麦杂粮，半种苜蓿养马，又拿碎料养猪。除了唐军以及随军的工兵、农牧民之外，两河流域本土的各部各族也都被安排了进行劳作。
对于唐军以及随军的工兵、农牧民管理起来容易，对于归附的各部各族管理起来就难，张迈派人下去统计各族在今年冬季之前能够收上来的小麦和肉类的数量，但两河流域的各部文化水平太低，连加减乘除都不是每个人都会的——会加减的还多，会乘除的就十中无一了，还要他们预测今年所能得到的数量，这可不仅涉及到算术，还涉及到对农作物生长的预判，对羊群长肉速度的判断，那不是为难他们么？
可张迈心中却不能不对今年的收成没底——那会影响到他接下来的用兵方略的，所以还是让马小春派了几十个通文墨的士兵下去统计，但结果从三月中到五月底，弄了两个多月却迟迟拿不上来。
他第三次要派人去时，魏仁浦推荐了两个人，一个叫白守珍，一个叫霍建良，推荐他们俩去办这件事情。张迈叫来他们二人问他们需要多少帮手，白守珍霍建良和魏仁浦商议过后说他们只要自己去就行，但两人各自需要一队龙骧近卫军护送。
张迈道：“我的龙骧近卫军打仗可以威震天下，算术可就不行了。”
白守珍道：“臣要的就是他们的威震天下，而不是要请他们去帮忙算术，只是要他们给我们两人壮壮威势，统计的事情，我二人就够了。”
马小春听得瞪眼睛，张迈这时对魏仁浦已经初有信心，也有心看看他们二人的能耐，便答应了。
霍建良便去了伊犁河，白守珍则负责碎叶河流域和热海沿岸，他十余日后就回来禀报，带了一个写满了数字的本子，呈上道：“碎叶河域诸部，今年所能交献的粮肉，都已在此，请元帅垂览。”
张迈又是惊奇，又是不信，打开一看，上面条目分明，哪个族在哪里耕牧，估计能收上来多少粮草、多少肉类，粮草是小麦杂粮，还是苜蓿草料，肉类是羊群还是猪肉，都分明而清楚，此外又有一些部族交的不是粮草羊群，而是一些特产，或者是鱼，或者是木料，或者是石油，或者是矿石——却都是有用的军资。在本子的最后就是所有数目的分类统计了。
张迈也不细看，翻到了最后，但见了最后的总数就心里有底，问白守珍道：“你才一个人，去了十几天，怎么就能将数字算上来？”
白守珍道：“之前我们派下去统计的人跟着他们去数羊数马，丈地看苗——那哪里算得清楚？但其实这些族长、酋长，也许文字也不懂，但对族内有多少牛羊，能产多少谷物，怕是比自己的掌纹都熟悉，只是他们心中的数字，等闲不肯吐露。所以我去到之后，也就大略看看他们的情况，然后就要他们自己报一个年底能够缴纳的数字上来。因他们能产多少，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能交上来多少。”
张迈对这些实际事务原也很通，但他在碎叶要同时掌控政治、军事、外交、族情，还要关注东面北庭、安陇的情况，实在没法在这上面用太多心思，但这时白守珍一听他就点头，又问：“那这些就是他们报上来的数字？”
“自然不是。”白守珍道：“他们报上了数字之后，我就按照那族长、酋长言语谈吐中的忠厚或奸诈，加一个倍数，忠厚些的就加几成，奸诈些的就加几倍。”
张迈哈哈笑道：“几倍？你可真能敲诈。”随即又摇头说：“我们才平定两河，就算是为了用兵，不能压榨太甚！”
“臣省得。”白守珍道：“因此臣也非一刀切下，而是察言观色，若是对方眉跳眼红、哭跪求告，那就确实是收得重了，臣便酌量减轻，若是对方痛快答应，或者表面为难，其实是以进为退，臣便托言尚缺它物要他们增加，他们若是没有就增其羊群、粮草填补，若他们十分为难，需要与族中长老商量，最后终于答应，那这个数字就差不多了。”
白守珍的这几句话说来轻巧，确实中华自汉以下税吏的征税技巧，内中门道甚深。要知税吏收税，哪怕到了当代，也从来都不是按照所产以朝廷纸面规定的比例征收，而是估摸被收税者所能忍耐的底线，定个实数来征收——这中间若是税吏有心贪污，则被征税者自会识做，而税吏拿钱之后则从中减免，这样问题就会更加复杂——然而在数据监控能力有限而纳税者又不愿意配合的情况下，要想真的查清产值再按照规定比例征收，事情肯定没法完成，倒不如定下一个实数来得实在。
“那么，”张迈拍拍本子，道：“这个就是他们十分为难、经过商量后终于答应的数字了？”
“也不是，”白守珍道：“这是那个数字的八成。不过若元帅若能听臣之建言，则请按照这个数字颁示诸族，诸族见元帅开恩给他们减了两成负担，一定会对元帅感恩戴德，就算有所怨怼也都只冲臣一人来。如此粮草方可顺利征收，又可保证碎叶河域的稳定。”
张迈听得心中暗自叹息，白守珍所做的这些事情，连征收物资之后会带来的社会后果都考虑到，这份细心与远虑，已经超出数据统计本身了，当下道：“好，这件事情就按照你说的办。”
……
这时已是六月底，天气渐热，在这内陆地方，冬天可以极冷，夏天的晚上也寒凉，白天却可以极热，葛丹摩就奏请张迈暂迁往夷播海旁避暑——历代岭西回纥大汗通常都是这么干的，张迈问魏仁浦道：“你觉得如何？”
魏仁浦道：“南北迁徙、冬南夏北，那是久居图安之意。元帅是君临西域的汉家天子，不是岭西回纥的可汗，碎叶尚是暂居之地，何况夷播海？”
张迈哈哈一笑，就不理会葛丹摩，葛丹摩和儿子对望了一眼，暗暗留心，一帮的史怀诚事后也对儿子史克庄说：“这个新来的书记不能小觑，看来他的话在元帅心中有些分量。”
又过数日，碎叶河上游来了个使者，却是葛览派来的——原来当日萨图克北庭战败之后其势力分崩离析，葛览也起了异心，在逃到八剌沙衮后拥众作乱，却又被萨图克所镇压驱逐，一路逃到了碎叶河上游，在当年新碎叶城遗址驻扎了下来，萨图克一时间也无力征讨他。如今岭西易主，张迈在两河流域推行新政，教导当地百姓农牧杂用，日子虽然辛苦却让两河旧民都看到了希望，尤其是那些务农的农奴更是全部释放，颁赐汉家姓氏，将农田均给他们耕种，四方逃离的百姓渐渐聚拢，两河流域生气渐渐恢复，碎叶河上游葛览部也有人逃了回来。
葛览眼看大势如此，也派了人来向张迈请降，见面就呼万岁，称陛下，敬曰天可汗，希望张迈能封他个一官半职。葛览的使者又道若张迈肯宽宏大量地容纳他，他将献出一个重要的消息来。
张迈问是什么消息，那使者道：“就是杨定邦将军的下落。”张迈这时在西域的地位已经极高，等闲族长之辈也见不到他，像葛览这样的事也未必是要他亲自解决，只因郭洛刚好出去巡视这才让使者进来，见面时鞋子都没穿，只穿着一件薄背心倚在藤椅上吃葡萄纳凉，显得很不将之放在心上。
但听到“杨定邦”三字张迈不由得动容，问道：“你们知道杨定邦将军的消息？”
那使者道：“小人不知，但我家将军知道。我家将军言，只要陛下能容得我部归附，将军必将所知全盘向陛下启禀。”
张迈哼了一声道：“若我不答应，他就不肯说么？”
那使者匍匐在地上说：“不敢。”却不再接口，显然正是如此。
张迈挥手让他下去，想到了有杨定邦的消息也没工夫吃葡萄了，急召诸将商议。
对于葛览的请降，帐中分为两派意见，一派认为不妨纳之，一派认为葛览是数姓家奴，不可信任，而且如今他的部下又离心离德，根本就不需要拉拢他，不久他自然会分崩离析。至于杨定邦的消息，这些年来各种各样的情报听到了不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反对收容葛览的葛丹摩道：“就算是真的也不怕，葛览本非岭西人物，他若能知道杨将军的消息，必然是辗转听闻，可见这件事情不是他一个人知晓，只要我们放出消息，悬赏重金，自然会有人前来领赏。”
张迈沉吟着，等诸将都发表完意见，这才问魏仁浦：“你怎么看？”
魏仁浦道：“圣王海纳天下，胸中之水不必至清。天子五服，近畿甸服为心腹，必须绝对忠心，候服为躯干，必须闻令即行，宾服为衣甲枪盾，必须贴身就手，宾服之外，蛮夷要服，戎狄荒服，此等夷狄时忠时叛自古皆然，羁縻使之臣服从行便是。就算容纳葛览，也不过处之于要服荒服之间，何必苛求他有多忠诚？不过葛览之流，没资格与元帅谈条件，不管杨定邦将军的消息是真是假，他都必须先到碎叶来以示忠诚，然后再听我主处置。”
葛丹摩笑了起来：“他若没得到元帅的应许，哪里肯来？”
魏仁浦道：“这就要看使者的能耐了。以我军当前之威势以及葛览的窘迫，只要使者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未必不行。”
张迈道：“魏仁浦的话有道理，你们谁能替我出使，招葛览来降？”
诸将臣都觉得此事不易成功，而且成功了也不是什么奇功，一时都不敢应承，魏仁浦道：“与臣同行西来的士子当中，有一位名孙敬明者，略有胆色，且颇通回纥言语，臣推荐他西行，一定能够成功。”
葛丹摩道：“颇通，那有多通？”
魏仁浦道：“大致听得懂，不至于因为语言不通被人哄骗，不过还不大能说。”
葛丹摩嘿嘿冷笑，说：“这可不是打仗，是要出使啊，得靠一张嘴的，话都不会说的人能成？”
张迈见魏仁浦一副心有成竹的模样，便道：“就让孙……”
“孙慎，字敬明。”
张迈道：“就让孙敬明去试试吧。”
葛丹摩父子见张迈已经决定就不敢反对，却都暗中冷笑。
不料十几日后葛览就只身来到了碎叶，张迈颇为诧异，道：“怎么这么快！”新碎叶城旧址离碎叶有多远他是知道的，按理说就算路上全不耽搁，一来一回本不应该这么快。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葛览已经拥众跑到碎叶河中游等张迈消息了。
他看看来复命的孙敬明，却见他三十岁不到年纪，长得五短身材，一头焦黄的头发——却不是因为混血，而是因为儿时营养不良所致，张迈见他如此其貌不扬却有这般本事，问道：“你回纥话都说不清楚，怎么让葛览来的？”
孙敬明道：“臣说真话让他前来，原也不用巧言令色。再说葛览的部下有会说唐言的，因此我是否会说回纥话并不重要。”
张迈又问：“你说了什么真话？”
孙敬明道：“臣给他分析形势，告诉他以元帅如今的威望和以往的行事风格，杀一个来归降臣的可能性不大，但他若是不来，那就是死路一条。就算元帅不派兵征讨，只要放出风声买他首级，不出百日他的部下就会枭了的头颅送到碎叶城下。”
张迈哈哈笑道：“这样的话他也容得你说啊！”
孙敬明道：“臣既已经当众说出元帅可能要买他首级的话来，他的部下一听之下，就算不动心，葛览也要思疑他的手下动心的，他一开始自然也动刀动枪来威吓臣，不过臣知道他不敢动我的，我越是不怕，他越是慌了，后来待我以上宾之礼，在我一番劝告之下，他就只身随臣前来了。”
这几句话说的真是轻描淡写，但张迈却能想见当时的场面实际上必定十分紧张甚至危险，但这时见孙敬明对答从容，条条有理，心中欢喜，天策军发展到今时今日，能够纵横沙场的骄兵悍将只嫌多不嫌少，但功能性的臣属却常不够用，像对外出使这样的事情，既要有胆色，又要有大局观，又要能随机应变，又要有内才，这样的人军中也不是没有，却都已是郭洛、杨易、洛甫、郑渭、李膑这样的地位了，除非是对等大国，否则派这样的重臣作为使者如何使得？所以像孙敬明这样的人才，到手了一个心中便如捡到金子般喜逐颜开。

第127章 向伏尔加河进发！
碎叶宫殿已毁，张迈也没有再建行宫，只是在城内立起一一座大帐，幸好述律氏倒也习惯，虽然怀孕了也没有太多的不便。
葛览在龙骧大帐五十步外就跪下了，一路匍匐进来，望见张迈口呼天可汗，张迈不去理会他的阿谀，就问：“你说有我杨定邦将军的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时帐中岭西宿将云集，个个眼神严厉，若是葛览的回答有不实的成分，只怕诸将就会发作。
“是真的，是真的！”葛览道：“这件事情，是我当日听萨图克的亲信霍兰向萨图克建言的时候，得到的蛛丝马迹。”
“建言，建什么言？”杨涿在一边追问。杨定邦是他的亲叔叔，在这里以他和杨定邦的关系最深。
葛览道：“萨图克重新娶了妻妾之后，虽然又生下了儿子，但一直多病，军中诸将心里不安，所以霍兰曾建言，说不如派人去西北将杨定邦……杨定邦将军擒拿，好去换他的两个孽种。”
萨图克的两个儿子长子穆萨、次子伊利克如今都还在张迈手中，这一张牌张迈一直没打，这时被葛览提起才想起。
葛览又说道：“不过萨图克当时就否决了，霍兰说话又结巴，我当时又不好问，因此便不知下文。不过话既然是从他们二人的对话中露出，料来不假，所以我后来也曾多方打听，才知道了一些端倪。”
“什么端倪？”帐中诸将齐声问道。
葛览道：“听说当日我天策军起家的时候，曾经在怛罗斯和萨图克打过一仗。”
“不错。”张迈悠然道：“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当时的唐军还不叫天策唐军，而叫安西唐军——甚至连叫安西唐军都有些勉强，那时候他们只是从新碎叶城来的一群弱小的边将种群，南下碎叶沙漠，用计夺取了怛罗斯与俱兰城，但终究没法和回纥人的大军相抗衡。
当萨图克即将压来时，郭师道与杨定邦等率领偏师阻遏萨图克，而张迈与杨定国等则率领主力走山道，进入当时还叫讹迹罕的宁远地区。
也就是在那一场战争当中，郭师道战死殉国，而杨定邦也失踪了，那件事情，至今成为了天策唐军所牵挂的一件谜案。
杨涿急道：“莫说往事，你只说你打听到了什么！”
关于杨定邦的事情，唐军中早收到了一些风声，只是这些消息都不确切，所以这次杨易要杨涿跟着张迈西来，其中一个缘故就是要杨涿来看看叔叔杨定邦究竟是生是死。
这时葛览说道：“是，罪将打听到说，杨定邦将军当日从城中走脱之后，向南的道路被封阻，而且他似乎还有别的原因，故意留下了许多蛛丝马迹，竟然一路朝北面的沙漠去了。”
郭洛和张迈对望了一眼，两人马上就都想到杨定邦是在为他们主力争取时间！
当时的安西唐军十分弱小，不但战斗力有限、补给朝不保夕，就是士气也很不稳定，一支没有后方的流浪军，只要打了一场败仗就可能会面临分崩离析的厄运。当初进军宁远地区的主力其实过程也算顺利，但是杨定邦在怛罗斯地区却不能确定，因此张迈和郭洛便猜想到了杨定邦的心思！
“定邦叔一定是怕自己向南逃去，会被萨图克尾随，竟然让他们找到了我们的主力，或者萨图克从定邦叔的行动中猜到了我们的意图，竟然以飞师轻渡葱岭，那时我们就算越过了讹迹罕，只怕也过不了托云山口！”
托云山口飞鸟难度，不是一个可以靠兵力攻打的地方。当初若不是疏勒方面没有防范，张迈等如何能够那么轻易地骗过去？若是萨图克能够早一点得到情报，获悉了安西唐军的意图，也不需要派遣大军，只要有一道命令飞传到托云山口的哨岗下令他们严防死守，只怕安西唐军就得被堵截在葱岭以西进退不得了！
那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郭洛想起其间的险情还是忍不住微渗冷汗——如果事情是那样就实在太可怕了。
但是萨图克继续南下的脚步却比张迈等预计的还要慢些，这其中郭师道的严防死守拖住了他是主因，而后来若杨定邦真的如葛览所说，不向南逃走而向北去，且故意留下了一些蛛丝马迹来让萨图克上当，那么一定也为唐军争取到了不少时间。
安西唐军长征一事如今已经传遍四海，在事后诸葛亮们这里个个都知道了安西唐军当初是向南，但就萨图克当时来说要想到张迈竟敢南下借道讹迹罕以取疏勒——这样大胆的战略却是绝大多数人都想不到的，相反，唐军在守不住怛罗斯的情况下，退回新碎叶城去——这样的行动才是“合理”的，因此若当时杨定邦竟然退入灯下谷且留下痕迹，就更能扰乱萨图克的视听了。
张迈也想到了这一点，心中对杨定邦更增感激！心想：“当初我们虽然为断后的父老兄弟们留下了暗记，但其实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着来了！他们所作的一切就是要为我们逃出生天创造条件了，为了这个目的甚至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惜！”
想到了这一点，张迈对已经逝世的烈士们就更生了一层敬畏！
当初辗转飞夺的战略在《安西唐军长征变文》变文中显得十分炫目，人人都称赞张迈兵法若神，但却很少人留意到，那许多奇略之所以能够实现，是因为背后有一批人竟然用了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若是欠缺了这一种精神作为基底，那些所谓的奇略便都只是纸上谈兵！
“若是杨定邦将军还活着，那么不管花多大的代价，我们一定都要找到他们！”张迈暗暗下定了决心！
在如今，找到杨定邦已经不是为了找回一支有生力量，而是为了一种精神，逝去的烈士只能怀念，但流落在外的英雄却应该寻回来以接受天策大唐最高的敬意！
“那后来呢？”张迈问。
其实葛览提供的消息很少，不过这一点点的情报却隐约能够与他们心中的记忆相呼应而串联起来，这样的情报反而让张迈与郭洛更加觉得可信。
葛览说道：“这帮人进入沙漠之后，萨图克也派人搜寻过，但沙漠茫茫，要找出几百人来也不容易。人还没找到，东南方面就传来了消息！”
张迈等便想到，那是疏勒告急了。
“萨图克一听说疏勒出事，也就顾不得杨定邦将军了，匆匆忙忙赶往葱岭去了。所以这件事情也就一直都没再提起，一直到他被元帅打败，退回到了怛罗斯地区，这时他想到了要和火寻人勾结，而且他不但要冒犯元帅，还对阿尔斯兰有野心，因此也从很早就有了针对碎叶的攻略。”
“是从碎叶河上游，也就是新碎叶城旧址驻扎东侵，扰乱阿尔斯兰吧。”郭洛说，“然后还假扮成我唐军人马，说是杨定邦将军在侵扰碎叶河下游。”
“不，那个……不完全是假的。”葛览道：“其实，这是我后来才知道，原来当初萨图克是暗中命令霍兰，带着一些天方教的讲经人还有精锐人马，进入了火寻，并将火寻人引到了碎叶河上游，结果却在那里遇见了唐军的余部。”
杨涿呀了一声，说：“难道是……”
“一定是那样了，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话。”石拔道：“灯下谷不可能久待的，杨将军没能南下，就只能北归了。”
葛览道：“罪将也是这样猜测，不过罪将得到的消息并不多，有一些也只是推测，但我刚才说的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谎言。”
郭洛心道：“所谓空穴来风，必然有因。定邦叔率领我军余部在碎叶河上游游荡，必然曾经东进骚扰劫掠，萨图克后来或者就是借着这个而趁机打出了唐骑余部的旗号来。不过定邦叔带走的人数量不多，而且没有了郑家的接济，兵器等的修补都很成问题，这支人马只怕会越来越萎缩，遇上了霍兰，他有萨图克的精锐再加上火寻人，则定邦叔一定不是对手。”
张迈也有相同的想法，忙问：“遇到了霍兰后杨定邦将军怎么样了？”
葛览道：“我听说，双方在新碎叶城遗址附近相遇，打了起来，局面杨将军不利……”
诸将也都猜到若是打仗，杨定邦肯定没好结果，杨涿叫道：“那我定邦叔叔可……可没事吧？”
却听葛览道：“霍兰虽然得胜，但杨定邦将军十分机警，竟然还是让他全身而退，退到更加北边去了。直到最近，我还从一些山林游猎部落的口中辗转听说，似乎有一支人马在千余里外的山林草泽间活动，不过他们不敢太靠近火寻海，又不敢回来，而一步步转向西北去了。”
“更加北边？”杨涿叫道：“新碎叶城已经是苦寒之地，若是再往北面，那……”
他担忧之色浮于脸上。
让葛览下去以后，张迈再与诸将商议，众人细细推敲了葛览的言语之后，都道：“这个葛览，看起来不像说谎，但他若不是撒谎，那杨将军现在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张迈却道：“不，杨将军应该还活着。”他的话说的不大声，但语调很慢，让人感觉到他有充分的信心！
“元帅是说，定邦叔还在？”杨涿道。
“是，一定还在！”张迈道：“新碎叶城再往北，也是苦寒之地，而且越往北环境越恶劣，养不了多少人。但是你们别忘了，杨定邦将军几次受挫之后，麾下带的人马肯定不会很多了，几百人的话，依靠着北面的山林资源加上杨定邦将军自身所有的能力，活下来的机会是很大的。不过由于隔绝得太久，他们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崛起，所以才没有回来。”
闻说此言，好几个岭西宿将几乎同时站了出来，异口同声道：“元帅，请许我带一支人马，往西北搜寻，一定要接回杨定邦将军！”
张迈沉吟不语，别人或许不知道再往西北是什么情况，他却是知道的。
“不会一不小心，到那里去了吧……”
那个寒冷的东欧罗巴洲，现在还不是张迈进兵的方向，当下天策唐军矛盾的集聚点，在于东方与河中，西北方向，本来是没有任何动力前往的。
可是现在不同了。
如果葛览没有撒谎而杨定邦又走得不远的话，那么这个时候早应该听说天策唐军征服岭西的事情了，只要他们一听说，还有什么能够阻止他们东归的？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离开得太远，以至于与这边消息隔绝了。
若是用后世的地理观念，新碎叶城已经处于亚洲中部偏西，再往西往北，便是亚洲与欧洲交界处——若再过去，还有另外一片广阔的平原，以及一个与华夏处于两个极端的文明！要是杨定邦真的去到了欧洲……
那可就不是派出几百人就能找到他了，搜寻的形势将变得极度艰难。
可是，对于失落的兄弟，对于失落的功臣，天策唐军又岂能不理不问？
“欧洲？苏联？俄罗斯？”张迈的世界史只有比中国史更差，但也隐约记得，这个时代的东欧，应该没有那么强大的国家吧——至少后世那个雄视世界的北极熊还未崛起，也就是说，如果杨定邦真的去了欧洲，那么他还有搜寻队伍所要面对的就只是一群蛮族而已。
随着思绪的转动，张迈渐渐有了一个想法，大军的方略，当然不能因为杨定邦的事情而改变，但是杨易所说的那件事情，或许正可借此而作出安排。
“伏尔加河啊……”他口中吐出的这条河流，没有人听的清楚。
而这个时候，一个青年将领却站了出来。
是杨涿。

第128章 龙向西
“元帅，请让我带人去寻定邦叔。”杨涿站了出来。
他站出来之后，就忽然没人跟他争了。
在所有岭西兵将之中，论到亲，没有人比他和杨易与杨定邦更亲，杨易肯定是走不开的，杨涿是亲侄儿，亲侄儿要去找亲叔叔，谁也不能更他争。
郭洛欲言又止，张迈想了一想，没有反对。
……
会议结束之后，葛览被暂时安置在碎叶城内候命，张迈派了石坚与史克庄去接收他的余部，至于杨定邦的事情，却还没有最后的决定，郭洛曾去找过张迈，张迈也明确表明得去搜寻，至于人选和规模则还没说，郭洛道：“小涿看来很有信心，你会不会真的让他去？”
张迈迟疑着，说：“或者吧。这件事情得办而且得下决心来办，但去的人却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西北一片荒芜，险阻重重，而且是孤军深入，若是去的人太少，只怕会回不来。我的意思，是得众人志愿去。最好是一群没家眷的人，或者有家眷可以随行的一起过去。这一趟如果顺利，或者几个月能有消息，但我们要做好几年的准备。”
这个时代进入蛮荒之地是很危险的，山林之间没有既定的道路，所遇到的人都可能语言不通，而且由于萨图克已经得到了火寻人的效忠，或许蛮荒之中还有继续效忠他的人，则在半路上还可能会遇到袭击。因此西进搜寻，不能用直线距离来计算，在广袤的土地上搜寻失落者的去向，别说几年，有时候几十年都是可能的。
郭洛便有些了解了张迈的意思，出来后透出风声，这事刚刚提起时众人都很踊跃，真的要去那可就得好好考虑了——这比冲锋陷阵拼命还麻烦，冲锋陷阵地拼命，是生是死一次解决，这事却让人看不到头。
但杨涿却似乎很坚决，已经在写信给杨易，并作一些西行的准备了。和他一起的还有慕容秋华，以及一些曾经在轮台一战杨易失陷时中鼓闹的人。
见到郭洛来，杨涿停下了手中的功夫，郭洛将旁边的人都支开了，才道：“你真的下决心去了？葛览的话是否属实还很难说，这次要是去了……就不知道会是什么前途了啊。”
“前途……”杨涿望着西方，忽然说：“洛哥哥，北庭之战时，我……我做过一件错事。”
郭洛没有接腔，但他的表情告诉杨涿那件事情他知道，而且留意了。
“那件事情，元帅至今没有处罚我。但是我哥哥，却很恼火。”
杨涿当初曾涉嫌泄露上层情报，有鼓动兵将胁迫张迈的嫌疑，不多这种事情十分微妙，若是明白处理，也很难说清楚杨涿到底是否犯了军纪，而且可能会因此而让岭西宿将内部产生裂痕，张迈当时处理得很低调，事后也没有再提起，若是别人或许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可是杨易对自己弟弟的要求却格外严厉——甚至苛刻！这个在他杨家也是有传统的——当年杨易还未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将时，杨定国也是处处都打压着他。
“阿易在信中跟我说过这件事情，”郭洛道：“不过也没多说。我知道他最近对你没好脸色看，但你们毕竟是兄弟，没什么过不去的。”
杨涿却摇了摇头：“就是因为是兄弟，所以他对我才比对别的将领才更严厉！有一次我……”他迟疑着，终于道：“有一次我要进门时，刚好听见我哥哥在跟元帅说话，他……他竟然要元帅把我流放……”
说到这里杨涿的眼睛有些红，但他很快就忍住，不让自己的情绪表现得太过明显，这个年轻人，如今还不到二十岁，在前十几年他虽然也历经了不少艰辛，然而有父兄挡在前面，在人事上其实没有经过多少风雨，反而是最近这一年中，他的心路竟然是走过了过去十几年所未经历的一切辛酸。
“北庭那边，现在正在进行新的军训，”杨涿道：“我知道哥哥开了一些新营，比如有一个他很看重的孤儿营，若没有那件事情，我想他会交给我的，但现在却交给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郭荣。”
所谓的孤儿营，是杨易在北庭之战以后陆续建立的新军营之一，里面以天策唐军兵将的养子们为骨干，收罗了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各族精健少年，因其中孤儿甚多，所以有孤儿营之称，并非正式番号，其实此营人数达到千余人，乃是一个府的规模。而且刀、马以及给养的配备以及训练强度也非普通军府可比。
对于这些新营，杨易是亲抓建设，郭荣是此营副都尉——而都尉则是一个老将，由于此营的主要组成乃是少年，所以郭荣便隐隐然成了此营的领袖。像这种特别组建的军营，军方明眼人谁都看出那是未来精兵的种子，所以郭荣虽然只是一个副都尉，但其名字却能让一些高层将领记得了。
郭洛自然也知道杨涿在这些事情上，大概是受到了刺激，然而此刻他也只能说：“你哥哥向来是任人唯贤，他起用什么人，栽培什么人，想来都有他的考虑和用意，你也不用太过在意。或许他并没有别的意思。”
杨涿却还是摇头：“若是没有别的意思，就不会特意让我跟在元帅身边了，不但我，秋华他们也来了——他们有几个在碎叶这边其实用不上他们的。现在我在元帅身边，也真的没什么用处。我想来到这边，大概是哥哥跟元帅说了，让他有个机会就将我们流放了！既然要流放，与其去夷播海，还不如到更远的地方找我叔叔去！”
郭洛还要说什么，杨涿却已经道：“我决定了，我要去找定邦叔，如果能找到叔叔，那自然是好，兴许哥哥就原谅我了，但万一找不到……那也是应了我哥哥的愿！也或许，我能找到一块水土肥美的新天地，就像阿汴一样，为咱们大唐打出一片新的疆土！”
……
七天之后，一支以杨涿为都尉、慕容秋华为监军的两千人队伍被组织了起来，这两千人是杂色队伍，其中包括三百多个岭西老兵，以及一些后勤人员，还有一些妇女家眷。除了他们之外，就是让葛览带领千余人带路。张迈给出了许诺，只要能够寻到杨定邦，回来之后会安排葛览回北庭。
这三千多人出发之后，碎叶又恢复了平静，但西鞬那边又通过宁远传来了消息，却是萨曼的将领请求郭洛赶紧进兵。
在去年冬天激进派起义军曾一度退回到他们所占据的城市过冬，但是开春之后攻势又变得猛烈起来，布哈拉再次告急，而撒马尔罕而是摇摇欲坠，昔日的商业繁华之地如今内外交困，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围城之中破了产。
西面布韦希兄弟又继续向河中挺进，虽然一时尚未逼到布哈拉城下，但那种来自西面的援救已经断绝的绝望感却为布哈拉的守城者带来极大的压力。
奈斯尔二世再次向宁远发出求救的书信，这一次更是气急败坏了，几乎只要天策军能够救他，别说割地，他都愿意向张迈称臣了！
“是时候了。”刘岸来的书信中说。张迈问郭洛的意见。
“如果说要灭萨图克，那是时候了。”郭洛道：“不过我们现在粮草还不足啊。”
张迈哈哈一笑，骂道：“阿洛啊，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么坏的？”
他望着西方，忽然有些唏嘘起来。
郭洛道：“大势已定，迈哥你还叹息什么？”
张迈道：“我叹息这片土地太大了，都不知道该如何统治才好。”
若是旁人听见这话非愕然不可，但郭洛却很明白张迈并没有在装。
土地太大与钱太多不同，如何治理确实是一个难题，尤其是在现阶段的技术水平下，要想统治这么大的疆域，并且要有效而长时间地统治下去，那委实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难题。
“不过，”张迈笑了一笑，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我相信会有办法的！”
当天张迈就让魏仁浦草拟文书，通告萨曼全境，宣布自己将率领大军，亲自来解布哈拉之围。魏仁浦将这封书信写得激情洋溢，又让人将之翻译成波斯文字，甚至还派人编成了诗歌！
料想这文书传到布哈拉时必然能够引起萨曼君臣军民的轰动！
然而这时已是七八月间，文书传到布哈拉也得很久，再加上天策唐军的动兵等事务，一不小心又要冬天了。
西鞬那边萨曼的守将这时也感受到了起义军的压力在增大——这时候起义军的数量已经大到不仅仅能围困撒马尔罕和布哈拉，还有相当多的流兵正在冲击西鞬的安全。因此他也害怕了，急忙向宁远这边求援，希望双方能够联手击溃这些叛贼。
随着时间的推移，杨信和徐从适正在适应内陆深处的气候与水土，而春小麦的秋收季节也要到来了。
这个冬天是平和的，它不像北庭之战的那个冬天一样，然而在它的平和之中，却暗藏了席卷一切的杀机！
一条巨龙即将腾飞，当祂再次吞吐其王霸者的云雾时，放眼西域还有谁人能够不接受其笼罩？

第129章 碎叶留守
怛罗斯地区本来算是有一个相对完整的防线，不过其防线却都算不得天险，若是敌我兵力悬殊，这条防线能否起到作用就很难说，而且腹地又太浅，除非后方更有补给，否则经不起长期的攻防战——这也是当初安西唐军诈取怛罗斯以后没有将这里作为根据地的原因。
而现在萨图克的情况更加糟糕——当初唐军好歹还只是东西两面受敌，此刻的怛罗斯地区却还被郭洛来其腹部安插了一颗钉子！若是张迈的大军挥师西进，位于怛罗斯与俱兰城之间的“灭唐砦”的兵力发难起来，俱兰城也就没法全力防守了，整个防线都会崩溃。
这也是张迈坐镇碎叶，对怛罗斯的战局一点也不担心的原因之一，唐军在碎叶河流域屯田积粮，攒着继续进兵的资本。
可是萨图克毕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张迈在岭西虽然推行务实的政治，却也不是所有的部落都买账，一些族长、酋长出于族群或者宗教的考虑，仍然率部投奔萨图克，因此在过去几个月中西域的回纥族以及天方化的游牧部落进入怛罗斯地区归附者仍有不少——从这件事情可以窥知萨图克这位大汗仍然有一定的号召力。
这半年的时间，在俱兰城、灭尔基和碎叶沙漠之间形成了一条泾渭分明的分割线——东面是汉家的天下以及愿意接受天策大唐统治的民族，奉行着宗教平等、世俗化政治的理念，西面则是坚持胡化和天方化的民族与宗教。
天策三年秋冬之际，萨图克算定了时间，让胡沙加尔在俱兰城布局玩弄虚兵，自己却忽然率部突入河中地区。
前面的起义军已经扫除了所有进兵的障碍，苏赖又已经留出了道路，因此萨图克兵锋行白水城、屏葛全无滞窒，只一个月轻骑就抵达撒马尔罕附近，后方大部队的主力也全部进入到了河中，萨图克突至这里时，收拾各派兵力，又掌控了十余万人。
他这一招颇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纛推到屏葛，西鞬那边才得到消息，等消息再传到碎叶，时间上已是冬天的第二个月，天气又将转冷，又到了无法用兵的季节。
葛丹摩葛齐辉父子听到消息后破口大骂萨图克奸猾异常，军方宿将如石拔等都请命要冒着风雪出击。
张迈却淡淡道：“他这一招玩得不错，不过我们不必被他带着打，一切仍然按照原定计划进行。明年春暖花开之日，继续进兵。郭洛你先南下，设法进驻西鞬，郭威为我前部，先取怛罗斯，然后双方会师围攻屏葛。咱们到了屏葛城再喝酒。”
郭洛忽道：“元帅，家母的阴宅寻到了，如果你进入怛罗斯，是否能过去看看。”
郭洛的母亲当初在飞夺疏勒的途中病逝，张迈等将她葬于途中，地点大概位于怛罗斯与宁远之间。当时百事草草，又怕坟墓被追兵发现掘了，所以连墓碑也没立，只是做了暗记，数年过去郭洛一等兵力上掌控了这片区域马上派人前去寻找，但也寻了好久才找到。
张迈一怔，随即道：“是，应该的。”又道：“是否要将岳母迁移到宁远，或者河西？”
郭洛道：“河西太远，而且元帅你往后也不见得会久安于凉州，汾儿随着你，岂不也要迁徙？我虽在宁远镇守经年，但往后的局势，怕也不会继续镇守宁远。我兄妹都还没安定，迁坟之后若我们居处有变，难道又要迁徙一次？郭洛实在不忍令先人屡屡播迁。不如等一切都安定下来之后再说吧。”
如今天策大唐又将面临重大变局，凉州的格局只算是偏安之首府，尚未能有资格做一个大帝国的首都，若是天策大唐的疆域再次扩张，中枢继续迁徙也是有可能的。至于郭洛，他在过去几年为天策大唐掌舵的任务已经完成，往后将由防守转为攻击，最后是继续出镇边疆裂土封王，还是进入中枢执政治国，却还没有最后定下来，兄妹都还没有，所以郭洛决定暂时不为亡母迁坟。
郭洛要离开之前，挑了个只有几个亲信的场合对张迈道：“元帅引兵西进，碎叶的治理者却得挑个适当的人——这里未来一年是我们大军的两大补给所在，宁远那边可以放心，但碎叶是新得之国，用之得人则不但没有后患，还可以向西接应大军、向东联系北庭。若是用不得人，却是会留下一点后顾之忧。”
张迈道：“你心中有什么人选没有？”
郭洛道：“若要说到信任，自然是我们带来的人最好，但我们的人对这里的民情风土还不熟悉，对各族各部的脾性细节也不熟知，与牧民首领们关联又不密切，以外人治碎叶，犹如周公之子之鲁国，非急切能有功。但我们马上就要对河中用兵，却没法用几年的时间来慢慢化俗，因此我建议起用岭西人——如今那些还对萨图克怀有幻梦的人都已经向西逃去了，剩下的就都是要在我天策军中谋取功名富贵者了，只要我们进兵顺利，留守者一般不会有异心的。”
张迈点头道：“好，我会考虑的了。”
……
郭洛与他的这段谈话虽然绝密，但不知道为何还是有消息走漏了些许，外间各族知张迈有西征之意，便都揣摩着他西征之后会起用谁。
天策大唐武将众多，但能耐、资历都足够镇守这么一大片区域的政务类官员却不多，在东面有郑渭、张毅、洛甫等人，却显然都不可能来，若要在身边找，则有两个人的呼声最高——那就是史怀诚和葛丹摩！
这年冬天，张迈在碎叶大集诸部，分派诸将，命诸族酋长都来参见石拔，众人便猜张迈竟有意以石拔作为军方留守统领——这却是大大出乎诸人意料之外的，石拔可一直都是张迈的亲信部队啊，而且是唐军的攻坚强手，这时竟然要让他镇守边藩！不过想想，以石拔的威名与资历，若有他镇守碎叶，确实也能让西征的大军放心。
尽管石拔本人对这个安排并不满意，然而张迈对他说：“这里算来也是你的故乡，你如今衣锦还乡了，多留一会没什么好处，再说你一直只是冲锋陷阵，没有其他表现别人便只道你是个莽汉，现在我却再留个任务给你，留在碎叶，招募人手给我训练出一支新的骑兵来！这个对你来说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只是不晓得你是否能够办到。”
石拔一听才转不悦为欣然，道：“元帅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我可不止是会冲锋！有多少新丁都是被我带成将军的！碎叶这里人强马壮，你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回头也能给你训练处一两万精骑来！”
张迈哈哈笑道：“一两万精骑？你就吹吧你！阿易手头也只有这个数，阿洛和薛复都还没有！你要是能在我离开期间弄出一两万精骑来，我就给个上将军你做！”
军方首脑算是选定了，那么辅军政臣呢？
张迈却迟迟没有透露口风。
众人都等得有些心焦，这日郭威、石拔一齐来见，他两人原来是朋友，如今在军中阶级齐肩，越发显得亲密，石拔因猜测起辅军政臣的人选来，郭威说：“这个人选，别人猜得，你却猜不得。”
石拔道：“为什么？”
郭威道：“你就要成为这里的镇守大将了啊！虽然军政分开，但没事的时候你可以不干涉政务，真发生什么大变故的，还不得你拿主意？因此这个辅军政臣得是与你配合得很好才行。这个人选，可以等到我们大军出发再公布，但却不能等到大军出发才让你知道。”
石拔连连点头说：“有理，可是元帅迟迟不说人选，我也只能干着急啊。”
“那就要看元帅是还不想公开，还是说元帅还拿不定主意了。”郭威道：“若是元帅不想公开，那么我们就不妨等着，看看元帅的安排，但若元帅拿捏不定主意，我们却就要帮着想一想了。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情你得先去问个明白。”
石拔拉着他道：“那你跟我一起去，你比我会说话。”就拉着郭威一起来了。
张迈听了这个经过后指着石拔笑骂道：“你是我什么人！问个话也得找人陪你？”
石拔憨笑道：“元帅，小石头怕你呢！”
张迈呸了一声道：“你怕我？你跟我耍皮耍了多少次了，还会怕我？”
旁边马小春也笑了，石拔道：“私事上我敢跟你开玩笑，说到大事，我总有点怕。”又拉了一下郭威说：“再说老郭也不是外人，对不？”
这时魏仁浦正在整理笔记，插口道：“其实郭将军、石将军的顾虑也有道理。留守大臣的人选，确实应该早点定下的。”
张迈指着他道：“你留下如何？”
魏仁浦慌忙道：“仁浦年青资浅，难以服众。”
张迈笑道：“你倒是一点都不谦虚，也不说自己不行。”停下看着大帐顶端，过了好一会，才悠然一叹，道：“其实我现在也有些拿捏不定主意。”
郭威道：“若这边实在挑不出合适的人选，不如便从东面调人过来吧。”
张迈摇头道：“我军能文能武的人有几个？纯粹的文臣而要摆平碎叶这百数十个部落，那更是不容易。不行的。阿洛说得用本地人，那是很有道理的。”
石拔道：“原来元帅早有主意了。嗯，那老头原来也不错。”
“那老头？”张迈一奇，道：“我自己都还没主意，你就知道我要选谁了？”
石拔笑道：“本地人的话，那还能有谁，不就是史怀诚、史克庄父子嘛！史怀诚是很能实干的，史克庄也不错，让他当我的副手吧。我有他们父子两人帮我，我对治理岭西就有把握了。”
马小春也道：“小石头说的对，这两人真的不错。我在外面也常常听说他们的廉名，史家在岭西根基深厚，史怀诚在各部中威望又很高，而且这人在阿尔斯兰手下的时候就已经有贤相之名了——我们小时候在夷播海时都听过他的事迹呢。若是他来当留守政臣，那么一定可以保证我们后顾无忧。”
张迈嘿了一声，道：“你懂什么！”一句话将马小春说的不敢再开口。
郭威见状问道：“元帅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张迈迟疑着，打发了马小春出去看看马奶酒来了没有，魏仁浦上前道：“其实臣以为，特殊时期，治国不一定要用廉吏的。”
张迈朝他看过来一眼，道：“若是你的话，认为谁合适？”
魏仁浦想了一想——其实对这件事情他早就考虑了许多，这时想的是如何措辞，终于道：“臣以为，用史怀诚，不如用葛丹摩。”
帐内石拔哇的一声叫出来，道：“用那个贪官、叛徒、奸臣，那怎么行！”
魏仁浦道：“其实葛丹摩并非无能之人，否则也不能在阿尔斯兰麾下与史怀诚抗衡这么多年。而且据我所知，在他当政期间，岭西的税赋和阿尔斯兰的财产并未减少，而各部也未产生大动荡，可见他征税和调和诸部的能耐都还是有的。若不是阿尔斯兰被我们压迫着，内部又出现萨图克这样的心腹大患，岭西回纥未必就会垮。”
石拔冷笑道：“这个葛丹摩自然会征税，他可是岭西最大的贪官啊！他调和诸部？哼，那是谁给他的贿赂多，他就扶持谁，谁给他的贿赂少，他就压制谁！这样的人留守碎叶，岭西的百姓都不会服他的！”
魏仁浦道：“如今两河已定，只要不出大差错就不会出事，而西域将有一场狂风暴雨。我们西征在即，对碎叶这边最大的要求，就是要留守者能够稳住局面，同时向西输送粮草羊群，至于其它的事情，比如内部的发展，反而可以靠后些。要想靠葛丹摩来将两河变成一片乐土那肯定是不行的，不过此人此归降之后在诸事上都显得十分热切，总是想在元帅面前表功示忠，只是一直都没机会而已，若元帅力排众议，委任他做留守，他势必感激涕零，到时候再加一点监督制衡，就可以用其长而限其短了。”
石拔不喜欢葛丹摩，见张迈竟然在微微点头，忙道：“为什么一定要让葛丹摩来呢？干脆让史怀诚来做，不就什么限制都不用了么？葛丹摩不过有一些偏才，史怀诚却颇有些大才干，而且这人既有才，又有德，在本地人脉又广，魏小子你出去打听打听，各部牧民没有称颂他的。若有他在，我保证不但能够稳定碎叶，而且两河的诸部落以及老百姓都会有福气的。”
魏仁浦轻轻一笑，没有接口，张迈也是轻轻一笑，道：“道济说得不错，就用葛丹摩吧。”
郭威马上醒悟了过来，石拔却瞪着眼睛，一时还想不明白。

第130章 目标——俱兰城！
碎叶留守的政臣的人选终于在小范围内公布了，出人意料的是，留守政臣竟然不是史怀诚，而是葛丹摩，史怀诚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不由得愕然，葛丹摩则心花怒放。自归附张迈以来他一直心怀惴惴，他和葛齐辉投降郭洛的时候并未得到多少承诺，所以一直以来都对张迈极尽讨好之能事，希望能够获取他的欢心。
可惜一直以来，葛丹摩的所作所为似乎都没能够得到张迈的欢心，这次争取留守政臣，葛丹摩其实也没有很大的把握，没想到张迈最后竟然会选择了他。
在史怀诚错愕之际，葛丹摩父子早就跪下磕头谢恩，口呼万岁，又向张迈保证一定会好好治理碎叶，以供军需。
张迈微微一笑，葛丹摩父子其实一直都未能进入到天策唐军的决策中枢——哪怕只是西路大军的决策中枢，有时候史怀诚能够进入，葛丹摩父子也都被排斥在外围，现在连葛氏父子都有这种认识，则西征之事几乎都不用怎么掩饰了。
“供给军需，自然是需要的，但更重要的是维持碎叶的稳定。”张迈将微笑收了一收，说：“葛参军，在之前我可是听说了不少你的坏话，这一次是经过反复考虑，才力排众议让你留守碎叶，我希望你别让人说一句我张迈看错了人。”
“元帅放心！”葛丹摩发誓道：“臣下一定竭尽所能，不负元帅重托。”
张迈这才显得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又公布了接下来的另外几项人事任命，既然定了葛丹摩留守，史怀诚就不合也呆在碎叶，张迈却让他前往宁远辅佐郭洛，听郭洛安排——宁远是天策唐军除了疏勒之外最早占定的大城市，城市运行机制早已鼎定，反而不需要像碎叶这边这样操心。
但是张迈又留下了史怀诚的儿子史克庄做石拔的副手——两人早在亦黑攻防战的时候就交过手，双方颇为钦佩对方，而且史克庄也是地头蛇，有他来帮石拔，对稳定碎叶的军事十分有帮助。
至于葛丹摩的儿子葛齐辉，张迈却将他编入了龙骧军。
对于这个安排内中的含义，史怀诚和葛丹摩两对父子心知肚明，史怀诚心想自己虽然没法留在根基深厚的碎叶，但是如果进入宁远，或者有机会进入天策大唐更深入的核心并获得更进一步的信任。而葛丹摩对此也无怨怼，张迈既然将碎叶交给了他，那么留儿子在他身边做质子也算常事——更何况葛齐辉在张迈身边既有做质子的隐意，但同时也是葛齐辉接触张迈、取得信任的机会，父子两人一个在外镇守，一个在内侍奉君主——对想谋反的人来说不乐意，对葛丹摩父子来说却十分合心。
……
两河流域秋收之后，存粮大增——这是靠着十余万军民进行的军屯，这一年在军方的督促下以农牧为业，工商业在两河地区被抑制住了，粮食消耗少而产出多，所以有了数量巨大的余粮。
入冬之后，远在碎叶的张迈在军、政两方面同时进行了调整。
首先是在军队制度方面的调整。之前天策唐军沿用安西唐军的旧制，府兵有八百、一千、一千二百人三种进制，算是小、中、大三种府，张迈本人素来习惯十进制的，觉得分成大小府在军队调度上可能存在某些问题，这件事情他曾与郭洛、杨易几次磋商，自此决定逐步调整军制，将府的单位数量定为一千人。
同时，对北庭战争以来有功的中郎将以上将领进行提拔。
当初北庭大胜，除了杨信、徐从适迅速从底层爬上来之外，郭威也一举晋升至将军，但除他之外，中郎将以上就都没有升级。这次再计功劳，将北庭大捷连同两河大捷一起计算，升郭洛、杨易为大将军，而升郭威、石拔、慕容春华、马继荣四人为上将军，其余有功的中郎将也都跟着水涨船高。薛复以留守后方，虽无战功却能稳定局面，这一点也当嘉奖，不过天策唐军的传统乃以战功为上，薛复镇守东方无事，正如郭洛当初镇守宁远无事，政治家们都能给予“功不在前线诸将之下”的评价，但没有战功就是无法进行这种质的升迁，因此只给予了丰厚的赏赐。
至此郭、杨二人同时居于军方第二阶梯，薛复、郭威、石拔、慕容春华、马继荣、曹元忠等为第三阶梯，算是解决了一下历史遗留问题，同时军方高层的地位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薛复虽然未升为大将，但薛珊雅刚刚为张迈也诞下了一个儿子，他在后方的地位也因此而更加稳固，仍然是郭、杨以下第三人。此外就是郭威的异军突起，在短短一年之中晋升到可能问鼎第二阶梯的地步，这在和平时期也是难以想象的。
在军方进行调整，文官层面也进行了微调，其中主要是对政务首脑名称的改换，这件事之前张毅等人已经有过建议，而张迈自此决定实施则与魏仁浦的推动有关。
当下天策军内政方面的首脑是郑渭，他的职务是天策府长史——魏仁浦认为这是一种“半私”的职务，即天策府长史很明显是服务于天策上将，有“内臣”的性质，作为已经成为当世第一流大国来说，行政方面的首脑不宜如此，此外如鲁嘉陵等人也都还冠以“参军事”的名义——这是安西唐军留下来的传统了，凡是出现新的情况需要设立一个新职位，往往便设参军事，因此天策唐军中此时竟有约二十几个级别不同的参军事。而且中枢各部门又都称“司”，这很明显是一个军府的部门建制，等于默认自己乃是军阀而非中央。
张迈在魏仁浦的建议之下，参考当初张毅的主张，改天策府长史为中书令，以张毅为中书侍郎，郑渭始正式成为天策大唐政廷之首。各司均改为部，各曹均升为司，一切印章名称均有调整，自此张迈虽未称帝，而宇内都知他绝不自居于李从珂之下了。
除了政廷的调整之外，又在纠评台之外设立军帐会议，以杨定国为掌帐，主要由军方硕魁组成，以议军事。
……
张迈在进行这些军政调整的时候，杨信与徐从适并没有给予太多的关注，在张迈坐镇碎叶调整军政的时候，郭威却被委派了以少量兵力向怛罗斯地区进军——整支部队只有七千人，以郭威为主将，奚伟男为行军司马，杨信、徐从适便做了郭威的左右先锋。
两人在西征两河流域途中再立战功，如今又升一级，都成了将军了，他笑着对徐从适道：“咱们在轮台城下那是拿命来拼，这次横扫伊丽、碎叶两河，却跟玩儿似的，这样也能升官！”
徐从适悠然道：“此一时，彼一时。虽然这次是顺势而行，但也是打下了方圆数千里的版图啊！升咱们一级也不在话下。再说咱们那次拼了命，升的也不止一级。”
杨信忽拉了拉徐从适的衣袖，说：“你如今也算名扬天下了，怕是连中原都知道你这位‘箭王’了！这个徐字和你没什么关系，我看是时候跟元帅说说，恢复本姓了。如今魏仁浦已经在编撰随行录还有什么诸将簿了，若再不改回去，我怕你的子孙就要跟着你永远姓徐了。”
他们两人如今已有了随时去见张迈的资格——这不仅因为他们的阶级，更因为张迈对他们二人的亲信与别个不同，军中如今人人都知杨徐二人乃是新宠，其宠信程度几已不在石拔石坚之下。
徐从适有些为难，说道：“本姓……可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元帅说。”
“拖得越久越麻烦。”杨信道：“我们的来历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不过我想以元帅的精明，心里多半早就知道一二了，现在不揭破，只是等我们自己去说。”
徐从适拍了拍箭囊，将弓角指着怛罗斯的方向，道：“大丈夫上阵，言不及私——到怛罗斯再说吧！”
两人各率一千精锐骑兵，并不走山路去攻击灭尔基，而是跨过碎叶沙漠直奔俱兰城。
这一条路当初萨图克第二度进攻怛罗斯地区（第一次是攻打萨曼，走的是灭尔基那条山路，第二次便是攻击安西唐军了）的时候曾经走过，这条路的特点是沿途险要不多，道路也不像灭尔基山路那般狭隘，但路途迂回，而且中间在一段很长的路程上几乎都没有食水补给，大军行走很容易出现后援不继的困难。
杨信和徐从适所率的两千精兵却是士气高涨，两千骑兵带着四千匹战马，此外还有四千匹骆驼，这两千人是杨、徐二人所带部队中的精锐，从轮台城一路走到碎叶，这一路已经习惯了各种西域的地形，包括雪山、草原、沙漠与沼泽，已不是一支只会在平原冲击的单纯队伍。
他们在西行七八千里的路程中，每个人在没有敌人出现的时候都并不将自己当做高级士兵来娇惯自己，立营的时候便是工兵，照料马匹的时候就成了马夫，遇到食物紧缺还会临时充当牧民挤奶放牧，或者临时充当猎人以补充食粮——在西域打仗，这种随着境遇随时都能生存能力有时候比战争冲击更难得也更重要。
杨信和徐从适此刻也早已不是晋北武将世家子弟的模样，照料马匹、挤奶放羊以及射猎烧烤样样都做得，已经成了多面手。而且在长途的历练中也磨练成了超人的耐力。
沙漠行军，军队的人数越少对资源的消耗就越小，因为士兵的数量越多，所带的补给就必须越多，那样就需要辎重部队，有了辎重部队，进入沙漠地区的行军速度就要比轻骑兵降低到三倍以上——而行军时间的延长又势必要多带补给，那样又势必加多辎重以及从军人员，从而进一步影响到行军的速度。
而这支军队却没有一个专门伺候军士的后勤人员，所有人都要自己料理后勤，每一个人都要照顾两匹马，两匹骆驼，两匹马是换乘，两匹骆驼则驮了食水、肉脯和宁远地区所产的速食干面，此外还有一些轻便的战争器械。
怛罗斯地区对于天策唐军来说乃是旧地，军中自然配备有熟悉此间地形的老兵，这一路半点弯路都不走，只花了两天时间便穿过灭尔基山地北面的荒漠地带，进入到俱兰城地区的狭隘平原了。
“看！哨岗！”
有了哨岗，距离俱兰城就近了！
“呜呜呜——”
哨岗也发现了唐军，紧急吹起了号角来，不久二三里外的一处高坡上就燃起了狼烟——那是在向后方报信！
杨信道：“怎么办？”
徐从适道：“我打头阵，你在后面跟来。”
“好！”
两人配合的默契程度，在唐军第四阶梯的将领之中无人能及！
徐从适手指放在口中吹了个响哨，便有三百骑靠近，另外七百骑跟在后面。
围拢着徐从适的三百人个个都有驰马骑射的本领，徐从适叫道：“兄弟们，我们的人数不多，我们的食水不多，我们的羽箭也不多，现在已经入冬了，尽管天气还没冷到没法动弹，可是若是拖延下去，我们便不能不无功撤回，因此我们的时间也不多！此去俱兰城，兵不留行，箭不虚发！不下俱兰誓不还！”
数百人一起响应道：“诺！不下俱兰誓不还！”
“走！”
徐从适高叫一声，策马先行！
他在轮台一战中的坐骑受伤而死，此后张迈又赏赐了他一匹纯种汗血宝马，其四蹄以烂银为蹄铁，打磨得十分光亮，那个打马蹄的工匠颇有匠心，竟然在上面打出层涌线条，犹若云状，张迈以此马冲击时犹若闪电，便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踏云飞电。
这时徐从适一骑当先，驰近哨塔，哨塔上有两个防守的士兵，望见他们来向下射击，他们在高处被寒风冻得够呛，乍然迎敌手脚都还没活动开来，这一箭软弱无力，徐从适看见箭来随手一抓竟然抓住了箭身，哨塔上的回纥兵都吓了一跳，后面唐军将士齐声喝彩，徐从适便取了敌箭望空一射，哨塔上一声惨呼，早就了结了一个。
另外一个眼看大势已去就要下塔逃走，徐从适虚弓一弹，铮一声响，那个回纥士兵一来手脚僵硬，二来心慌意乱，三来震慑于徐从适的神技，听到弓声想也不想就要躲闪，一个没抓稳直从上面摔了下来，当场摔死。
副将嘿道：“可惜了没个活口！”
徐从适冷冷道：“我们军中自有可靠的向导——要什么活口！”
副将又指着山腰上狼烟燃起的方向说：“要不要上去先解决他们？”
“不必！”徐从适道：“不必浪费这个时间！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俱兰城！走！”

第131章 骑兵攻城
这时一场没有号角的战争！
唐军越过了碎叶沙漠，在俱兰城与沙漠之间的所有水源地都已经被破坏殆尽，但是由于唐军乃是轻装上阵，消耗不多，从沙漠的另外一头带来的食水还足够消耗一段时间。
铁蹄嗒嗒踏响在俱兰城外。
数年前，是萨图克沿着这条路线，攻击困守俱兰城的安西唐军。
而今日，攻守之势已易！进攻的一方变成了唐军，而回纥人则比当年的唐军更加彷徨。
当年的唐军，前是回纥劲敌，后面则是敌友莫测、随时会攻击过来的萨曼。但是那时候的唐军还有一定的战略优势，当世的几大势力对这个新崛起的雏虎都还来不及反应，这让方兴未艾张迈在列强的窥伺之中游刃有余。
而今日之萨图克，却有如日暮西山，张迈与他交手已非一回，这次在冬天将至之际居然还派出奇兵进攻俱兰城，术伊巴尔就知道张迈是要赶尽杀绝了！
“唉……”
术伊巴尔长长一叹，忽然对自己被安排来断后感到有些倒霉。
不过，如果不是自己来做，又还有谁能挑得起这个重担呢？
主力以及精锐都已经往西边去了，萨图克此去不但要对付萨曼，同时还要争夺对整个起义军的领导权，山中永生者与回纥人之前是联盟关系，但萨图克一进入河中地区形势就会变得不一样，“山中永生者”的代理人是不会轻易对起义者的领导权的。
最理想的结局，莫过于萨图克和代理人之间达成协议，由萨图克来作为世俗政治的与军队的领导人，而由代理人来作为宗教信仰上的领袖——然而这几乎是不可能和平实现的，代理人既然鼓动起来这么大的骚乱，岂能会真的只是止步于精神领袖？
在这等情况下，萨图克便不可能轻身前往，回纥残存的骑兵几乎倾巢而西，大队大队的人马也都举族迁徙，留下的兵力不但不足，而且绝大多数并非劲旅。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想要有效地拖延天策唐军以为西面的战局争取时间，有这等本事的人萨图克麾下也就二三人而已。而这二三人之中，伊斯塔在西线的前方，就只剩下术伊巴尔和胡沙加尔了。
最后，萨图克选择了术伊巴尔。
“终究还是亲戚呢。”术伊巴尔在城头望见尘烟的时候，忍不住心想。
回纥人的告急一声急似一声，回荡在俱兰城城头。
“来得好快啊！”
看见狼烟才半天的时间，唐军居然就到了！如此神速的行军速度让术伊巴尔也十分诧异。
如今回纥人的情报系统已经破损殆尽，对于唐军内部的调配也变得一团迷糊，根本就收不到多少有用的线索。术伊巴尔不禁心想：“来的是石拔，还是那个郭威？不会是张迈或者郭洛吧。”
俱兰城附近的驻守军民听到警戒声都抬起头来，望向东北，在沙漠的地平线上，一支部队不急不慢地出现了。
只看到这速度，回纥人中老于行伍者就知道这支部队不好惹！
从哨岗到这里是长途奔驰，之所以显得很快不是骑兵一路都狂奔——那样会虚耗掉不必要的体力。战争有时候靠的不是爆发，而是一种平静的压迫。
徐从适做到的是一路换马，以马匹与骆驼可以承受的速度一路小跑到这里，而能够给术伊巴尔以神速震撼者在于这支部队几乎是兵不留行！
他的神箭能够让沿途试图阻截的回纥变成惊弓之鸟，羽箭飞处几乎所有遇到的回纥都落荒而逃！
如今的天策唐军，已经处于一种靠着名号就能瓦解敌人战意的可怕状态中了！
……
俱兰城城内城外的回纥，有些惊慌地看着逼近的徐从适。这支骑兵并不多，徐从适和杨信的兵力一共有两千人，但是走到这里他所部的前锋才不到七百，其它人都在后面！
数量是不多的，但当术伊巴尔取出萨图克留给他的千里镜——这是当初在轮台城外缴到的两台千里镜之一，萨图克特意在临走之前赐给了他，说：“现在你比我更加需要。”
术伊巴尔透过千里镜看到了领头的是一个满面尘灰却掩盖不住其英武的汉家青年，但是他不认得，因此让一个经历过轮台之战的老兵帮眼。
“啊！是……是唐军的箭王！”老兵看了一眼之后就惊呼了起来！
箭王！
徐从适！
术伊巴尔听过这个人！轮台之战之所以会失败，箭王徐从适和枪王杨信无疑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在轮台大捷之后，这两个人的名字已经随着汉兵与回兵的足迹传遍了万里西域，对这两个名字，汉家男儿是仰慕，而回纥人则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唐军派出了精锐啊！而且是精锐中的精锐！”
术伊巴尔一听到是徐从适，几乎毫不犹豫，马上就决定要逃走了。
俱兰城的背后——在怛罗斯与俱兰城之间的灭唐砦原址还驻扎着一支唐军呢，在这样的形势下俱兰城绝对不是一个可能坚守的地方，更何况术伊巴尔物资不足、兵力也不足，所以他从来就没想要坚守。
但是他原来还考虑要抵挡一阵，可是听说了是徐从适后，马上就转了念头！
“走！”他下了决定，走下了城头。
……
“将军，我们是否等一等后面的杨将军？”
徐从适的副将问道。
徐从适望了望，这个时候俱兰城周围还聚集着六七千人马。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术伊巴尔将周围所有能够抽调的男丁都抽调了出来，以自己的五百本部部队为核心，以两千正规军为骨干，将牧民与民夫都编入了行伍，除了灭尔基之外，俱兰城这边还有六千七百多人的兵力。
东面依托着灭尔基，东北仰赖着碎叶沙漠，在术伊巴尔的调配下这六七千人一直让整个俱兰城地区处于相对稳定的状态，术伊巴尔有七成的把握觉得能够让唐军看不出破绽来，同时万一唐军真的冒着寒风试探进兵，那么术伊巴尔自忖也还有一站拒敌的能耐。
在过去的几年里头，俱兰城一直作为怛罗斯地区面向碎叶方向的桥头堡，无论是安西唐军还是萨图克，在进驻之后都将城池及其附属设施重新修缮加固，在几年的时间里虽然怛罗斯地区贫困异常，但俱兰城的修筑工作却从来就没有听过，这次萨图克西征带走了许多东西，但此战是攻非守，且太笨重的东西也带不走，所以俱兰城城头的守具基本是完整的。
也正是这些相对完整的防御工事，再加上灭尔基山城的险要以及碎叶沙漠的庇护，才使得留守的军民找到了一些安心的理由！
徐从适目力非常，何况他如今也有千里镜了——那是还是中郎将的时候张迈就给他配备的——望了一眼之后，就将这里的兵力估摸到了几分。
他手头只有七百轻骑，轻骑是没法攻下一个防御设施完整的城池——这是常识，早在姑臧军营的时候大部分士兵也都学过。
更何况，徐从适到达这里已经有些疲倦了，连他都如此，体力不如他的士兵就更是可想而知了。
但是，徐从适偏偏在这个时候下达了一条不合理的命令：“等？等什么！等着功劳被人抢么？我们越过沙漠，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和人分功劳？”
他叫了起来，几百人对他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跟着徐从适来的都是青年将士，听到后纷纷叫了起来：“不！当然不！”
是的，当然不！
本来大伙儿还有些疲倦，但是这一刻却觉得千里奔驰之后如果寸功未建，那实在是一种羞耻！
可是，要用轻骑兵攻城？
副将有些愕然，可是他的主将已经举起了他的“定天山”！
“上前！”徐从适叫道：“我汉家男儿的铁蹄之下，管它是城池还是营寨！都给我踏平了！”
“是，是是！”
七百人拥了上去，齐声呼喊之中，是骑射部队的彪悍之士先上！
这三百人都戴着貂皮帽，蹬踏而前！数百人以十人为单位，用一种分散的阵型冲向俱兰城，所有人手上都已经拿了弓，安了箭！只待进入射程范围！
“让回虏看看我汉家男儿的箭术！”
箭王军的队列本来就已经威势惊人，轮台一战的大捷让这些热血男儿心中个个充满了骄傲，身体的疲倦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而他们的战意却已经升到了极点！
虽只七百人，这一冲击竟有席卷之势！
汉家男儿，逞的就是威风！
地面震动起来，但更加震动的是回纥人的心弦！
才七百人就敢冲击，那么后面肯定还有援军！这一定是先头部队！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唐军的冲击近了，近了，越来越近了！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哗——
似乎约好了一般，俱兰城城内城外的几千回纥忽然间一起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大叫，跟着这个几千人的团体就仿佛沙滩上的沙塔被海浪扑到一般，猛地垮塌了！
明明还有几十步的距离，唐军的骑射手都还没发动，但回纥人却以及四散乱套，不少人自相践踏，还没接刃就已经死了不少！
“哈哈哈——”
那边是唐军的大笑！
他们的笑声带着冷然与得意，与如雷的铁蹄声一起，用声音去击溃了回纥！
“加鞭！冲！”
唐军在往西南冲，而回纥人则在往西南退，唐军的速度较快，但猎狗虽然雄健也跑不过逃命的兔子！
唐军与回纥之间保持着三十步的距离，只不过一方在追而另外一方在逃！
城外原本打算迎敌的两三千人很快就冲到了城门下，跟着涌入城内！
术伊巴尔已经不见了，与他一起不见的还有留守军的核心部队！
剩下的人听说大唐箭王开到，个个乱得犹如猫爪下的老鼠！
踏云飞电如一道白色的电流掠过沙滓地，徐从适猛地咬住了回纥败兵的尾巴！
败兵犹如一个浪花一般扑进了城门，而徐从适则像一个弄潮儿一般，趁着潮水冲进了城门！
城内已经变成一个被火烤到的蚂蚁窝，在徐从适冲到城门口之前，本来他们还是有机会关上城门的，但是这时候谁还顾得上呢？
踏云飞电踩着阶梯窜上了城头，徐从适在城头最高处将马一勒，踏云飞电便人立了起来！
“看！徐将军夺到城池了！”
“成了！成了！”
“进城，进城！”
与之相反的是回纥人的加倍惊惶！刚才唐军的追逐让城外的回纥军也都争先恐后地逃入城去，而这时一望见徐从适已经站在城头，所有人心中便都闪过一个念头——“完了！”
一个奇异而壮观的场景出现了——刚才回纥人犹如潮水一般涌入俱兰城内，这时又马上如潮水般从其它门户泄了出去，就像崩堤的洪水冲入一个蓄水湖，湖泊守不住又整个儿崩掉，以至于水流四窜！
回纥兵的心已经全乱了，这个时候就算是术伊巴尔在也未必能够有效控制——更何况术伊巴尔都不晓逃到哪里去了！
当唐军七百轻骑冲入城内时，大部分的回纥人反而都逃到了城外，留在城内者根本就没有战意，遇到了唐军铁蹄纷纷跪在路边，或者缩在屋内！
这场攻城战基本没有激战，踏云飞电游走在城墙上，徐从适稳稳坐在马上，看着匍匐请降的回纥军民，忽然发出了一声冷笑！
这时尚是中午，在冬天这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候了，但是徐从适却在这白灿灿的阳光底下，看到了一个野蛮强族的黄昏。
“杨将军来了，杨将军来了！”
后援部队终于也开到了，但是杨信抵达的时候，箭王军基本上已经平定了俱兰城，银枪军都有些诧异箭王军的战绩——他们原本以为就算箭王军能够野战取胜，想要取得俱兰城也还不是那么容易。
在听说了“攻城”的经过之后，杨信嘿然一声，对徐从适道：“我可被你诓了！哼，俱兰城算是我让给你的，怛罗斯那边你可别跟我抢了！”

第132章 轻取怛罗斯
严寒的天气越逼越近，但是得到了俱兰城以后，唐军就有了一个据点，灭尔基山城将不攻而废，再往后，攻击怛罗斯也将是一片坦途。
俱兰城中有水井，还有回纥军来不及烧掉的部分粮草，就算没有这些粮草也无所谓。
“我们在迎唐砦（灭唐城）那边，安武将军应该有所囤积，咱们去那里取得补给，应该足以过冬了。”杨信的副将田瀚说。
自上次安武烧毁了灭唐城之后，又在那里临时搭建了一座砦子，仍然改回迎唐砦之名，怛罗斯与俱兰城之间有南北两条道路，迎唐砦位于南路的中央，也正是这座迎唐砦的存在让怛罗斯地区的防线变得不完整，这也是萨图克绝顶放弃怛罗斯地区的重要原因之一。
“那我们现在就派人赶往迎唐砦，让安武将军前来回合，等到郭将军（郭威）到达，就可以了挥师直逼怛罗斯了。”
杨信却在摇头：“不。”
“不？”
“我们要进攻怛罗斯，也要通知迎唐砦，不过不是通知他们来会合，而是通知他们来进攻。”杨信说道。
“什么？”
“现在天气已经在变得越来越冷了。”杨信道：“短则半个月，长则一个月，天气就会变得不利于作战，所以今年的战斗，必须在一个也内解决掉！通知迎唐砦，再等郭将军，这么一耽搁太过浪费时间，那时等我们开到怛罗斯城下说不定就要下起大雪了。再说这样一耽搁，也会让怛罗斯那边有了准备。”
杨信的这番分析，得到了徐从适的赞同。
“那么，杨将军的意思是……”
“直接进攻！”杨信道：“我出兵时郭将军就已经许我在前方便宜行事，我的军阶如今比安武高，就以阵前将令征调他前往怛罗斯会使！我从北路进攻，他从南路进攻，双方会师怛罗斯城下，在严冬到来之前，一举恢复怛罗斯！”
银枪、箭王两军将领听得精神一振，无不赞同。
“不过，”一位都尉说：“杨将军刚才也说了，现在严冬已近，随时都可能会下大雪，怛罗斯乃是一座大城，靠着我们两千人马，就算再加上迎唐砦那边的兄弟，只怕也很难攻下怛罗斯这样一座大城吧。”
怛罗斯的规模虽然比不上碎叶、疏勒，却一直以来都是一座军事重镇，萨图克在这里经营多年，近年经济虽极其疲敝，但军事设施却并未废弃，甚至每年都有增补，乃是中亚地区非常有名的一座大城。
杨信却笑了：“两千人马？不，只有一千人马，徐将军他们要留在这里等待郭将军啊。俱兰城新得，在后续部队到达之前，我们总得留下一支军队啊。”
“什么！一千人马？”诸将都骇然起来：“一千人马去攻击怛罗斯？”
“这……这……”
这简直已经不是托大，而是疯狂了。
像怛罗斯这样的一座大城，就算是用几万人去攻打而不能克也是有可能的，只用一千人马的话……那简直就连去攻打它的一个附属城郭都不够。
杨信却笑了笑，说道：“其实对怛罗斯来说，一千人马和两千人马的区别很大么？”
诸将听了也觉得有理。
“那么，我们是要奇袭吗？”田瀚说道。
讲起奇袭，诸将又都兴奋了起来——老成的将领肯定不喜欢奇袭，而新锐将领则最喜欢奇袭，奇袭，通常就意味着以少胜多，通常就意味着超常功劳，通常就意味着建立一种令人向往的军功！
银枪军从兵到将全部都是年轻人，所以一听之下个个兴奋。
但杨信却道：“不，我们不奇袭，而是堂堂正正地进军！正因为是堂堂正正进军，所以才要快！这一仗攻的不是敌人的城墙，而是敌人的心！”他在众人再一次的错愕中笑道：“所以，派去迎唐砦的使者可得跟安武说，让他要行动就得快一点，不然的话，就没机会立功了，哈哈……”
……
这场军事会议其实发生在徐从适攻入俱兰城的当天晚上，第二天杨信收拾了兵马便出发，仍然由安西唐军的老兵作为向导。
这怛罗斯地区是天策唐军的前身安西唐军第一次占领的一个像样的地区，怛罗斯也是安西唐军第一次占领的一个像样的大城，当初安西唐军甚至有考虑是否要将怛罗斯作为根据地，尽管后来被否决了，但既有过这番心思，唐军的勘探部队对这个地区的熟悉程度自然不是其它新征服的地区可比，对一些安西老兵将来说，进入怛罗斯地区并不是新进入，而是一种“打回来”！
杨信将兵马分为前中后三部，每部三百余人，前部急冲疾驰，造成一种狂冲猛追的气势，中部在后面接收战果，后部在后面跟你来，当前部马力疲弱时，就由赶上来的中部补上，三部人马其实不会将距离拉开，只是作时间上的分工。
从俱兰城西逃的人包括军民共有几千人，最早脱逃的术伊巴尔已经逃到了百里之外，而逃得最慢的人离开俱兰城还不到二十里！
杨信驰出俱兰城没多久便遇上了第一批败兵！
“哼哼，犬辈们，受死吧！”
杨信银枪一指，数百骑兵便冲了出去，对这一批败兵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银枪将！大唐的枪王！”
根本就不用打，杨信的银枪一亮，那几百败兵就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狼狈逃窜。
杨信天未亮就出城，这时旭日升起未久，东方霞光满天，雪围脖背靠霞光驰来，犹如来自东方的白龙从天而降！向西吞噬所有的老魔小丑！
“唐人，唐人……他们要赶尽杀绝啊！”
回纥人望着从东方杀来的唐军骑兵，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在这一刻一个中央民族焕发了她的生机——即便是在遥远的边陲也变得如此的令人不敢冒犯，而另外一个野蛮的霸者却衰落了。
回纥人昔日的荣光已经一去不复返，这个战场只是整个更大惨败的一部分，既成的失败以及彻底没有希望的未来，造成一种身心俱皮的巨大折磨。
唐军其实只有一千骑，然而三部人马一波紧接一波的追击，却造成仿佛有无穷追兵的假象。
回纥们大多有马，他们跑的不慢，然而杨信来得更快！银枪军乃是大唐部队的精锐，其坐骑的精良程度几乎不下于东方的汗血骑兵团！
当日，还有一种东西的速度比唐军的骑兵更快，那就是传言——“来了，来了！后面唐军追来了！”
消息很快地向前传递着，术伊巴尔在到达怛罗斯之前就已经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其实也是一个方面大将，无论敌我，各方面对他的评价都很不低的，但这时候却被接连的败北击得心防也脆弱起来。
这个怛罗斯，曾经是他踏上称雄西域的起点啊！萨图克的威名鹊起，他术伊巴尔的奇功建立，就都是从这里开始。
但是现在，昔日的回纥帝国已经支离破碎，术伊巴尔的心也变得有些无助起来，他感觉前途一片迷蒙……
“跟着博格拉汗……真的有出路么？”
回纥人如今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后面是一头狼——不！是一条吃狼的龙！而前方则是无穷的黑暗，即便是再坚定的人这时候也要产生动摇了。
“已经被唐人打败两次了，而且都是张迈。”
张迈，张迈……
这就像一个魔咒一般，套在萨图克头上，套在术伊巴尔头上，套在所有回纥人的头上！
这个名字所到之处，都让人感到有一种无法战胜的虚弱感。
“逃吧，逃吧。”
虽然前面的路很不明确，可是也唯有如此。
术伊巴尔身边本来还有几百个亲信，但在这一路狂逃中居然也出现了逃兵，到达怛罗斯的时候只剩下不到两百人，他开启城门，接管了怛罗斯的城防，这座大城已经成了回纥人抵挡大唐的最前线了。
“可是，能抵挡得住么？”
怛罗斯东面的大地是平旷的，就在术伊巴尔回到怛罗斯的第二天中午，一杆银枪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银枪！大唐的枪王！”
惊恐的情绪瞬间传遍整个怛罗斯城！
似乎没有人去留心唐军到底来了多少人，只是银枪一亮，回纥人听见大唐两个字都发起抖来！
什么时候，回纥人变得如此怯懦？
或者说，什么时候，大唐变得如此强大了？
不！不是变得强大，而是重新强大！
子孙恢复先祖荣耀的时候终于到来了！
术伊巴尔想要组织起对唐军的抵抗来，却发现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居然也出现了逃兵！
他长叹了一声，忽然有些绝望了。
怛罗斯的城防是完整的，城内还有一万多人——其中属于军队编制的还有三四千，但是术伊巴尔此刻却指挥不动他们！
所有人的心都慌了，他们想的只有他们自己！
杨信来得太快了，这个速度击垮了怛罗斯守军的信心。而他们又受到了俱兰城败兵的影响，术伊巴尔还来不及收拾这种军心，当看见唐军猛的出现，所有人就感到一切都完了！
“怛罗斯……也守不住了！”
这时候一把刀架在了术伊巴尔的脖子上——是他的副将！
术伊巴尔毕竟是西域名将，他的副将在决定谋反的那一刻手有些颤抖，术伊巴尔也察觉到了，然而他却没有阻止，在脖子被刀架住的那一刻，甚至有一种解脱感。
有一两年的时间了，术伊巴尔内心深处总觉得所谋已不可能成功，然而还是不得不继续全力以赴地将手头的事情做到最好，哪怕换取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终于不用再受这种折磨了……”
……
杨信的先头部队，只有一百多人，却就这样开进了怛罗斯，有部分萨图克的死忠还是逃脱了，但更多的人还是选择了臣服。
一百唐骑踏入怛罗斯，城内轨满了八九千人，人人匍匐在地，不敢仰视。
杨信将自己的银枪竖立在了怛罗斯的城头——多年前，当安西唐军上万人进驻这座城市时，张迈也没有把握能够守住他，但是现在，只是一杆银枪一立，就已经确立了这座城市的领土归属！
外敌无人敢犯，内民无人敢叛！
因为这杆银枪的背后，是一个方兴未艾的帝国，是一个重新崛起的民族！
三天之后，安武带人匆匆赶到时，听说杨信以一百骑就夺了怛罗斯，觉得自己像在听一个神话。
“当初我夺取迎唐砦那样一座小砦，也用了不止这么多人呢！而且还布局了那么久。”安武叹息说：“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的军阶比杨信低，年纪与资格却都比杨信老。
“哈哈！”杨信笑道：“这不是我厉害，这是借了元帅的威风啊！唐风吹处，何愁胡儿不俯首？马蹄踏处，便是我大唐之天下！”
安武的副将刘柏笑眯眯地看着杨信，对他的这几句话十分欣赏，心道：“这位枪王不但阵前武功了得，而且很会说话啊，怪不得能够得到元帅的宠信。将来他的前途大大的有！”
在安武也进驻怛罗斯以后，天气果然变得不大适合室外活动了，风吹了起来，雪洒了开来，若是等到现在杨信才到，说不得术伊巴尔就能够稳住军民，将城门一关，外面的唐军就地恹恹而退了。
但是现在，术伊巴尔却被冒着寒风押往碎叶。
在一个巨寒的冬日，他连同杨信的报捷表被送到了张迈的面前。
“杨信已经取了怛罗斯。”张迈脸上带着微笑。
郭威等的这场功劳，本在他意料之内，但是看到捷报却仍然开心。他们用行动向世人证明了张迈没有看错人。
这一战之后，代表中原武人势力在天策唐军内部的崛起。魏仁浦观察到这一点后，所有所思。
张迈却已经转向了术伊巴尔，此人对安西唐军来说，也是一个耳熟能详的老对手了，他忽然从虎座上走了下来，亲自为术伊巴尔松了绑。

第133章 擂鼓西进
术伊巴尔没有想到，对自己这个败军之将，张迈竟然会下座为自己松绑。
按理说现在天策唐军已经占尽上风，张迈其实没有必要讨好自己了才对。
但是张迈却还是下来了。
“元帅……”
术伊巴尔有些受宠若惊，石拔也觉得张迈抬举了术伊巴尔。
“术伊巴尔，受苦了。”张迈说：“算起来，咱们也是老对手了。”他笑吟吟的，并没有那种刻意地示好，只是用一种很随意的笑意说道，就像对着一个有过恩怨的老相识：“在西域你也是一大能人！可惜啊，你是跟了萨图克，如果当年是跟了我的话，嘿嘿，现在纵然不及郭洛、杨易，至少是不会在奚胜等人的，当个上将搓搓有余。”
这句话并无半点夸张之处，以术伊巴尔的底子，若随着安西唐军一起成长，现在确实也应该是仅次于郭、杨，能够独当一面的人了。
术伊巴尔轻轻叹了一口气，摇头说：“这些，都是真神的安排。”
“我不信真神。”张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笑道：“我相信人自己总能够对自己负责，做出正确的选择。”他斟了一杯酒，让马小春送过去顺便扶起术伊巴尔，道：“怎么样，有没有意思过来帮我？你不但有能力，而且一路以来对萨图克忠心耿耿，这一点我很看得起，若你能归附我，全心为大唐办事，将来的成就却也还不可限量。”
术伊巴尔端着酒杯，谨慎地没有喝，看了张迈一眼，有些奇怪地说：“元帅，你现在就算要对付我们大汗，应该也用不上术伊巴尔了才对啊。再说，要我掉转刀头去对付自己的故主，我……”
没等他说完，张迈就哈哈一笑，说：“这个自然，我岂会让你去干这种事情？放心，要解决萨图克在我看来，也就是这一年、两年的事情了。我不用你做马前卒的，这两年可以安排你到东方去，等你经过了考验，我再酌情提拔。”
这一番话，比起高官厚禄的许诺来可更见真情实意，术伊巴尔一听就知道张迈果然是出自真心，他双眼微微一润，叹息说：“元帅，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能够百战不殆了……唉！”这一声叹息之后，他忽然将酒一饮而尽，说道：“不管怎么样，有元帅你这一番心意，我术伊巴尔就算是到了天堂，也不会怨恨元帅了。请赐我一把横刀吧！我术伊巴尔想来有堂堂死去的资格！”
张迈看着他，有些奇怪：“我没有要杀你的意思啊，而且现在的形势并非双雄并立，萨图克的败亡是可以预见的，你死了没有一点意义。他就算有恩于你，这些年你对他的不离不弃也都报答还给他了，没有必要跟他一起死啊。”
术伊巴尔看看左右，张迈一挥手，除了石拔马小春魏仁浦之外的人都退出去了，术伊巴尔这才说：“唉，元帅，你不知道，我们大汗虽然也是不世出的英雄，可是他的处事和你很不相同的，我虽然殿后，但是妻儿老小却都被他带走了，如果我死了，妻儿老小还有活命的机会，如果我投敌……”术伊巴尔说到这里一闭眼睛，说：“我五十三了，不想为了接下来这点时光，将整个家族都送去见真神！”
张迈想起了萨图克的行事风格，也熟悉回纥人还有激进派天方教的作风，就算萨图克本人念旧情，只怕回纥武人以及激进派天方教也容不得术伊巴尔的妻小！他脸上忽然有种为难，过了好一会，忽然道：“霍兰死了吧。”
术伊巴尔一怔，不知道张迈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张迈又说：“郭师庸将军死了，室辉死了，还有许多的兄弟，都死了。这些是我的老朋友与部署。至于敌人，有许多也死了，霍兰，还有萨图克，他也注定要死的……”他忽然有一种寂寞的感觉，因为他最近发现，自己所攀登的那座巅峰，以及越来越近了：“有时候，老的对手和老的朋友一样，死掉一个都要让人不开心的啊。”
术伊巴尔听得怔怔的，这次石拔反而对张迈的话很有认同感，反而是马小春与魏仁浦没法理解了。
张迈在叹息过后，忽然道：“你走吧，我放你回去。不过在萨图克败亡之前，不要让我麾下的将军再捉到你了。他们不会因为我今天的决定而留情的。”
马小春吃了一惊，魏仁浦若有所思，术伊巴尔却听得呆了，过了一会见张迈的意思是真的，忽然间跪在地上大哭起来，叫道：“元帅……元帅……术伊巴尔不值得你如此啊！”
张迈微微一笑，说：“你就这样回去，怕萨图克会怀疑，这样吧，我拿你去交换一点东西……嗯，阿尔斯兰的头颅，听说被萨图克做成了尿壶，阿尔斯兰也算萨图克的哥哥吧，又是岭西旧主，按我汉家的理念，就算败亡了，基本的尊重总应该有啊，我真不明白你们回纥的风俗，怎么能下得了这手！阿尔斯兰虽然也曾是我的敌人，但如今也算是我的岳父之一了，我不想看见自己的妻子想起亡父的遭遇而哭啼，就用你来换取阿尔斯兰的头颅吧。”
开春以后，一个使者被派入河中地区，张迈对萨图克的态度一向很强硬，就算对他派出使者也都是呵斥居多，而这次的使者居然是以一种商量的口气来交涉的。
在知道张迈想要阿尔斯兰的头颅之后，萨图克冷笑着说：“要我的尿壶？他拿什么来换！”
他之所以会这样不客气，是因为知道以张迈的脾性，是不可能用对军事形势有影响的东西——比如城池、物资与和谈等来交换这种东西的，所以准备予以拒绝。
使者当下道：“四夫人如今有孕在身，元帅顾念四夫人的心情，愿意以黄金百两，换回已故阿尔斯兰大汗的首级。”
周围诸将一听都呀了起来，百两黄金啊，这可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萨图克哈哈一笑，道：“百两黄金，我还不放在眼里！要想换我这个尿壶，让他将我的两个儿子还有术伊巴尔都还回来！”
他这分明是狮子大开口，不料使者居然道：“好！”
天方、回纥诸将都大吃一惊，有人就想：“他居然答应了！看来张迈对他的这个新妻子真是宠爱有加啊。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也有人想：“张迈向来诡计多端，这里面只怕会有什么诡计。”
苏赖见状，忙道：“你可听清楚了，我们大汗是要用阿尔斯兰的首级，交换我们的两位王子还有术伊巴尔将军啊。”
使者道：“我自然听清楚了。”
苏赖道：“那你不用回去和商量吗？”
使者道：“不用，一个月后，咱们一手交人，一手交首级吧。”他说到这里微笑说：“至于地点，就在边境上吧，只不过我不晓得一个月后我们两家的边境会在哪里，哈哈。”
张迈派出的这个使者，一点都没有影响西征将帅的决策，此刻边境上双方的战火在开春后仍在继续，唐军的战线也在不断挺进，所以使者才会有这样的一句话。
听到这个萨图克手下的人都有些郁闷，对于张迈这么爽快地答应，许多人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他肯答应这个，完全是将我们都看做死人了！”
一个月后，张迈果然如约将萨图克的两个儿子连同术伊巴尔都送到了边境，为了这次交换双方将领特地停战了一天，那个“尿壶”被送往张迈处的同时，三个人质也都被送往布哈拉城下。
萨图克的长子穆萨已经长成一个青年，都留了一撇小胡子，次子伊利克在这个时代也算是成人了，在宁远做人质的这几年，郭洛并未刻意虐待他们，相反还请了老师教导他们各种汉文化，穆萨可伊利克心里对张迈一直没有什么好感，对于郭洛派来的老师教的那些东西也很抵触，但汉文化这种东西，不怕你没好感也不怕你抵触，就怕你不接触，两个人被泡染缸泡了几年，尽管在血统上有很明显的胡儿特征，但在气质上竟变得有些想大唐的年轻人了。
萨图克看到两个儿子时简直有些恍惚，第一反应就是来的是否是冒牌的！
直到靠近了，发现了两人脸上一些细微的特征，这才分辨出的确是自己的儿子。
“父汗！”
两个年轻人一起单膝跪下，各自抱住了萨图克的一条大腿痛哭着。
反而是萨图克见到了两个儿子，脸上没有什么神情，倒是当舅舅的胡沙加尔见到了外甥十分兴奋——萨图克这两年也生了两个幼子，对胡沙加尔来说，那两个小孩的威胁其实并不比小张迈小，所以伊利克能回来胡沙加尔是相当的高兴。
天策四年，春。
这个春天对河中来说不是什么好季节，而根本就是一个噩梦！
这时候郭威早就进驻了怛罗斯，在开春以后，一等道路上冰雪融化，郭威马上对白水城发动了进攻！
杨信猛得犹如疯虎，而徐从适也迅疾得犹如豹子！反观回纥这边军心士气却很低落，郭威攻城也是一把好手，围三缺一，连打了两个月，回纥人终于支撑不住从西门逃跑。
郭威一边向张迈报捷，同时擂鼓而西，继续向进入河中的重镇——屏葛推进！
与此同时，布哈拉的决战也接近尾声了。
萨图克没有分出重兵来增加白水城的防御，这也是白水城会被郭威硬生生攻破的原因之一。而萨图克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决定，则是出于不敢分兵的考虑！
对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取得河中！如果不赶紧攻下布哈拉，那么张迈到来之际，他将连同负隅顽抗的资格都没有了！
“没有救兵了，没有救兵了！”奈斯尔二世在王宫中泪流满面。
萨图克在怛罗斯地区虽然节节败退，但已经有整整半年，布哈拉无法得到东方的消息，而西面的情报听起来也并不好。
春日本来应该是最好的季节，但这一刻他连朝阳也能看成夕阳，整个天地都充满了绝望的气息。
回纥人与起义军联合了起来，一路就像蝗虫一般吞噬过来，密密麻麻的人将布哈拉城外的道路堵了个严实，而萨图克的人马抵达以后，布哈拉方面就连出城作战的勇气都没了！
萨图克的精兵虽然斗不过张迈的精锐，但相对于萨曼，回纥健儿却是他们无法战胜的存在！
终于，东南角的城墙被伊斯塔的部下抢登了！
“乱军进城了，乱军进城了！”
奈斯尔二世的脑子一阵晕眩！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哈米德，确定已经安全了吗？”奈斯尔二世问。
“现在，应该已经到了解苏城了吧。”宰相巴勒阿米说。
解苏，现在据说已经倒向大唐了。对于这一点奈斯尔二世也是有所耳闻的。
在两个月前，奈斯尔二世派了一小支精锐部队突围，将儿子送了出去，尽管他对唐军迟迟没有来援颇有微词，但是如果要托孤的话，他想来想去又觉得东方是最不坏的选择——巴格达那边或许宗教文化更为相近，但哈里发这个时候哪里有力量能给予庇护呢！
所以，他将一个儿子送去了解苏，而将另外一个儿子送去了巴格达。不过，送去解苏的那个才是第一继承人。
“投降吧，”奈斯尔二世流下了泪水：“不要再有更多的伤亡了。”长时间的围城已经将城内所有人的抵抗心都磨尽了，对于这一点，奈斯尔二世心里是清楚的。这个王朝的中坚力量——河中地区的波斯一族在文化与经济上是很优秀的，但自古就不能算很强悍的民族。在重重的压力与不可测的前景下，他们终于崩溃了。
尽管屏葛那边的经验告诉他们：投降并不意味着安全。可是有时候，意志崩溃了，就连拼命的勇气都没有了。
奈斯尔二世不知道，就在他决定投降的那一天，郭洛正式进入了西鞬！

第134章 攻占之后
又一个冬天过去了。
汗血王座终于离开了碎叶，在五万大军的拥簇下进入怛罗斯地区。
张迈本来想让马继荣等率领大部队从灭尔基山道进入怛罗斯，而自己则带一众岭西旧部，走碎叶河上游，到达新碎叶城遗址，然后从沙漠进入灯下谷，最后抵达怛罗斯的。
这样走完全是一条弯路，因为前线的战局没有惊险，也并不要求张迈需要迅速前往，所以张迈这样做可以说就是要旧地重游——这固然是他有心感怀以往，同时也可以抚慰一下天策军的核心力量——岭西旧部，政治行为多过军事行为。
而且张迈认为，从新碎叶城到怛罗斯之间虽然是沙漠，却是一片岭西旧部走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沙漠，只带领数千人往来的话，危险性应该可以降到很低。
可是他的这个提议，却遭受到了魏仁浦为代表的随军参谋团体的强烈反对。
“沙漠天险，人主岂可轻犯？元帅须知，元帅万金之躯已不属元帅一人，而寄天下之望！岂可为怀旧之念而至亿兆生民寄望于不顾？”
马继荣也觉得理应持重，岭西旧部虽然蠢蠢欲动，然而他们也知张迈今时不比往日，哪怕碎叶沙漠的危险性并不是很高，但没有必要冒的险，还是不要冒的好。
张迈叹息了一声，终于没有坚持。他的这声叹息，不是因为这次去不了新碎叶城，而是知道从今往后，只怕再也不能进行像当年那样的冒险行动了。
天策四年暮春，冰雪开化，牛羊欢腾，赤缎血矛迤逦向西，在四月中旬到达怛罗斯。
张迈对身边的马继荣魏仁浦笑道：“我有生之年，行军速度之慢，无过于此！”
魏仁浦道：“慢而能成功，虽慢何妨？虽说兵贵神速，但神速之兵损耗必多。”这时的魏仁浦比起去年又有不多，他虽然是儒生，但成日处在军旅之中，以他那过目不忘的才华自然掌握了不少军事上的理论与行军打仗的常识，而且都是和一线兵将交谈后得来的。
张迈点头道：“这说的也有道理。”
怛罗斯地区不像碎叶地区，有去年的休养作为恢复期，大唐的军队所到之处，处处都甚荒凉——荒凉还不可怕，有时候荒凉只是人类未曾进入，大自然其实有自己的一套调节系统，但由于连年征战，畜群对植被的损耗很大，以至于碎叶沙漠竟有扩大的趋势。张迈因下令，要在进入河中之后将这个地区半封闭起来，不进行农牧业的开发，同时将这个地区荒起来，只存怛罗斯、俱兰城两个聚居点。
这时候，前方已经传来消息——郭威已经与郭洛会师于屏葛城下，也就是说，西进的大军将可以通过宁远、西鞬一线得到补给。
大部队在怛罗斯地区停驻了十日，跟着继续挺进，路上就听说了布哈拉沦陷的消息。
又过五日后抵达白水城，张迈却未进城，他对这座城市没有什么印象，因抵达时刚好还是中午，直接继续赶路，又五天已经抵达屏葛，郭洛与郭威已在三日前将此城攻克，望见赤缎血矛，一起来迎。跟在他们后面的还有一个萨曼的将军，郭洛道：“这是葛图十将军，西鞬的守将。他也是萨曼宰相巴勒阿米的侄子。”
葛图十跪伏在地，口称万岁——他到达西鞬的日子也不短了，因为要与宁远方面联系，所以也学了一些唐言——自天策唐军得势以来，学习唐言已经成了整个大西域地区的风潮，所有民族都认为这是最优雅、最高等的语言，会得唐言，无论是经商还是出仕都有大大的好处。
“布哈拉的事情，我听说了。”张迈叹息了一声，道：“我还听说，奈斯尔在亡国之前已经做了安排，让人将他的儿子送往宁远，虽然现在还在路上，不过你放心，等他抵达，我会好好照顾的。”
他望后面一张望，见唐军二郭的部将后还有许多西域部队，郭洛道：“我宁远军后，是西鞬的人马，西鞬的人马之后，是各族来归人马，共有十三万。”
张迈道：“区区一个萨图克，不需要这么多人。我接见过他们之后，郭将军，回头你作一下安排吧。”
郭洛其实也知道这些各族军队的战斗力其实十分有限，说是有十几万人，若是唐军万骑一冲登时溃不成军了，便知道张迈要收他们的心，却并不准时使用他们——召集起来这么多军队，也是很损耗军粮的。不过郭洛也准备留下一部分的部队，一来要从中挑选能打仗的人，二来不能打仗也可以作为后勤部队使用。如今的天策唐军，不但需要能打仗的精兵，而且出于威慑力的考虑，数量优势也是必要的。
葛图十又跪下，按照汉家礼俗磕头，说了一些波斯话，张迈问郭洛他说什么，郭洛道：“他说元帅天威降临，这一次打败萨图克是肯定的，只是希望打败萨图克之后，能够像旧唐一样，恢复波斯。”
张迈沉吟半晌，久久方道：“存亡抚孤，乃是我华夏的传统。”
翻译将这句话翻译过去以后，葛图十脸上现出了喜色，但张迈又道：“只是我记得老都护跟我提起，那撒马尔罕本叫康居城，乃是我大唐故地……”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停，翻译者翻译了这句话以后，葛图十忙磕头说：“我国复国之后，不敢以齐肩大国与大唐并列，从今以后，我萨曼王朝便是大唐属国，愿世世代代，为我新唐万岁陛下守疆。至于撒马尔罕——不，康居城，我们亦愿献出，我国军民，本不敢望能保有整个河中。”
张迈微微一笑，说：“你们有这份心，那很好。不过康居位于河中中部偏西，若割入东方，布哈拉一带就小得恨了，而且南边解苏也已经不服萨曼王室，那样新国的疆域就很局促了，几乎就是一个城邦，我若这样做，外人仍然要认为我假惺惺，并无真心帮你们复国。还不如直接将萨曼吞并了。反正我也不在乎多一点恶名。”
唐军到了如此威势，张迈到了如此地位，即便在外臣面前说话也甚无顾忌，这几句话说出来葛图十只是惧怕，却半点不敢露出不服的神色来。
张迈却又微笑道：“不过你放心，这个世界上两全其美的事是有的，等我灭了萨图克，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的。”
这时唐军已经深入到西域的深处，这个地方虽然曾属大唐，但统治的时间并不长，而且即便统治也并非郡县制统治，而是由大唐建立一个都督府（相当于是建立一个军事基地），一个都督府统治着一个或几个附属国，当年的宁远国与波斯都曾是其中之一，这些附属国拥有较大的自主权，而起其种族、文化都与中原大异。
平心而论，这里在汉朝、唐朝全盛时期虽然曾经是中华的势力范围，却不像天山南北一样属于华夏固有的疆域了。
且经过上百年天方教的异化，屏葛城这个地方已经完全看不到一点华夏的踪迹了。
到了这里，唐军才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异域，包围在他们周围的所有一切都是陌生的——包括人，这种陌生是一种可怕的无形敌人，不是靠事前的调查就能够弥补时间上的缺陷。在这种陌生的环境中，作为游客张迈会觉得新鲜，但作为征服者有时候心中却忍不住会涌起一种不安——为此，不论是文臣如魏仁浦，还是武将如郭洛郭威，都知道必须处理好与当地民族的关系。
他面对着西方，那里无论是撒马尔罕还是布哈拉，哪怕还没有打下张迈也有绝对的信心。然而最难的是攻占以后如何守！
如果只是打胜了一场仗然后就撤退回去，那就只是立下了威风，对于这个国家来说，或者对于后世子孙来说，未必有很大的实际意义。
“在这里分封属国，是正道。”魏仁浦道：“此处已属四封之外，地远难守。须得从俗而治，若由万里之外派驻官员，不出数任必出鞭长莫及之变。倒不如分封属国，威慑之以兵力，笼络之以姻亲，则可能结百年之好。”
郭洛却道：“不然，河中地方富庶，犹在碎叶之上，宁远与之一比就显得局促狭窄了，疏勒也都比不上这里，而且此处为西域核心，粮草丰足而且商路通畅。萨曼王朝在此根深蒂固，而且对我们来说，也不像于阗那般亲近，若是一朝分封，以他们的根基，不出十年必然自立。就算到时候驻军康居，我辈有生之年应该镇压得住他们，但我等这一代人老死之后，怕也难保被排挤出去。”
马继荣道：“但我们在河中全无根基，只凭着我们进入到这里的十几万人，要横扫河中容易，要统治他们却难！更何况我们这些人马，多则三五年，少则一二年，大部分都要回去的。”
郭洛道：“这些小族，就是在等我们东归啊。别看现在他们一个两个都磕头碰地向我们示忠其实也只是要在我们麾下图谋一个更好的地位罢了，只要我们的军力一撤出河中，他们的态度马上就会变的！”
魏仁浦道：“但是此处离中原何止万里？就算是汉之霍去病、唐之李靖，怕也未曾到达这里，我军在这里总不能久居，既已明知不能吞并，为长远计，莫若分封。”
他是中原士子，虽然张迈如今的疆域最东也不过到达凉州，但在魏仁浦心中，他所要辅佐的旷代君王迟早是要进入中原的，因此他的视野坐标，是以坐在长安洛阳向西来看的，而不是将张迈的宝座默认在如今天策政权的中部——以这样的坐标来看，河中地区确实是太过偏远了。
“为何不能久居？”郭洛却道：“河中要钱有钱，要粮有粮，就算有所驻军，也完全可以因粮于此！根本就不费中原一粒米！”
郭洛虽然以大唐子弟自居，但他生于西域，心中的帝国可不一定要在中原建都，因此视野与范围也就与魏仁浦大不一样！
“不止钱粮问题啊！”魏仁浦道：“军士远戍，如何能有恒心？从中原到这里，来回的路程经年，就算粮饷可以本地筹集，但一二代人以后，中原新军必以到河中远戍为忧患。”
郭洛笑了起来：“为什么是远戍？难道就不能让我们的军士在这里落地生根么？”
魏仁浦一怔，猛地想起西周分封殖民以经营天下的故事来——以他的智慧，非是见不及此，只是一向的中原本位思考方式，对他造成了一些思维上的盲点罢了，这时一听郭洛这样说，马上就明白了过来。
魏仁浦低了低头，他已经知道郭洛的主张是什么，也认为这个主张和他心目中的新朝蓝图有很大的出入，却很难说自己心目中的蓝图就更加高明，如果是这两份蓝图一起摆在张迈面前，除非张迈本身的打算就倾向于魏仁浦，否则郭洛无论是亲近还是地位，都肯定能够占据绝对上风。
马继荣的见识深度不如郭、魏二人，政治手腕颇为高明，但恢弘大略则有所不如，但他也是个聪明人，这时已经隐隐揣摩到了二人的分歧，然而他却不说话。
张迈转问郭威，郭威迟疑着，终于道：“萨图克一战之后，西线未必便需要多少精兵。而东方正需要大量人马。精锐空悬西线的话，对东方会有影响。”
本来张迈问他的是眼前之事，但他竟马上就考虑到将来的东方！
张迈却点了点头。
郭威又道：“不过，若以长久而论……则……”
“则如何？”
郭威道：“殖边者不必是精兵，甚至不必是兵，悍民乃至囚贼都可以的！”
张迈一听，联想起后世西方殖民者的经验，猛的大笑了起来——虽然大帐之内，听得懂他这笑声的，不过三五人。

第135章 之一
河中地区由两大内陆河流域组成，一条是药沙河（今锡尔河），一条是乌浒河（今阿姆河），萨曼王朝的精华地区就位于这两大内陆河流域中间——乌浒河的支流那密河沿岸，萨曼王朝最大最繁华的五座城市——那密、撒马尔罕、贵霜、木鹿、布哈拉，全都位于这条支流的沿岸，因这个地区位于两河之中，故称“河中”。
天策四年六月，西域迎来了最炎热的季节，这也正是药沙河河水大盛时期，萨图克那边才攻克布哈拉，马上将战略重点转向东方，布哈拉局势未稳，他的大军一时无法东调，因此用的办法是派遣游骑兵巡河，主将是伊斯塔。
伊斯塔熟悉萨曼情况，又进入河中作战经年，可以说正是本土用兵。张迈、郭洛、郭威等唐军大将却都是靠着情报用兵，虽然说军中有不少向导，甚至还有许多河中地区的兵将，但是这并不能够抵消核心决策层没有本地人的缺憾，因此在用兵上显得比较谨慎。郭洛和郭威都认为，形势到了如今的地步，打败萨图克也不算奇功，要小心的反而是遭遇像赤壁之战、淝水之战那样由盛转衰、被人以少胜多的巅峰之败。
“如今我们身在异域，可能会水土不服，地理不熟悉，若完全依靠西鞬降降也有一定风险，补给线又长，将士屡胜之余都有了骄心，一旦被对方找到一个破绽，那就千里堤防，溃于蚁穴了。”郭威认为，现在天策唐军的种种特征，和赤壁之战前的曹操军有很多的暗合处，因此需要小心。
郭洛亦道：“我们是远来之军，这一百多年，天方国家的宣传是以天方教为正统，以大唐为外国，因此我们进入在河中地区百姓心中乃是侵略，对我们的来意还存着戒心，十万大军可以是很大的兵力，但放到方圆千里之中却只是很少的人。因此用兵宜乎谨慎。”
这时候，马继荣提出了天方教问题——在河中地区，最大的问题就是宗教问题，这里和宁远、碎叶、疏勒不同，宁远、碎叶、疏勒在唐军进入的时候，都是刚刚确立起天方独尊政策不久，境内还有许多的非天方教徒，甚至天方教徒本身就有许多是刚刚皈依者，信仰并不坚定，因此唐军一推出宗教自由、宗教平等政策，非天方教徒就都十分拥护，天方教中的初皈依者也没什么抵触，张迈的宗教政策受到的压力就很小。
“可是，河中这里不一样啊。”马继荣道：“天方教在这里植根已近百年，百姓信仰天方教信到了几乎迷信的地步，简直认为自开天辟地以来，这里就是天方教的教土，所有天方教的一切他们都认为理所当然，所有跟天方教抵触的一切他们都认为是邪道、是魔鬼！我们若还要推行宗教平一政略，只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张迈问魏仁浦，魏仁浦道：“新立之国有两种治政，一是从俗而治，一是从正而治。”张迈问：“什么是从俗而治？什么是从正而治？”
魏仁浦道：“当年西周征服商朝，分封列国，在离镐京最远的东方，安下了两个大国，一个是姜太公的齐国，一个是周公的鲁国。”
姜太公就是姜子牙，是周朝的开国丞相，又是伐商的统帅，同时还是姜氏一族的首脑——历史上姜子牙可不是那种“渭水遇文王”的白丁，而是一大族系的首脑，他和周文王之间的关系不是“知遇”关系，而是一种政治联合，伐商的联军，就是以姬、姜两氏联合作为核心班底。至于周公是周武王的弟弟，这等亲近关系就不烦赘述了。
魏仁浦继续道：“西周初年，整个天下还未稳定，尤其是东方！而这时候周武王又忽然病逝，周公不得不居镐京摄政，而派了儿子前往封国鲁国，同时姜太公也去了齐国。但两人治理国家的手法却完全不同：姜太公是从俗而治，就是不改变齐国原本的习俗，因应当时的环境与民情，所以见效很快，三个月就回报镐京说齐国已定。周公的儿子到了鲁国，却是从正而治，就是用西周正统王朝的礼乐文化，一项项地教会了鲁国的居民，硬是将他们改造成了周人，因此整整用了三年，才算成功。”
张迈问道：“那么是从俗而治的好，还是从正而治的好？”
马继荣也读过不少书，见魏仁浦尚在沉吟，即说道：“姜齐从俗而治，见效快，而且其后齐国之强，与周同始终，为诸侯之长三百年，称霸春秋战国五百年！鲁则一直有名无实，从西周初期数一数二的大国，到春秋沦落为第二流国家，到战国已全不入流！因此齐政优于鲁政，更何需言？”
张迈也沉吟着，不置可否，又问魏仁浦：“你的看法呢？”
魏仁浦道：“若论齐、鲁的差别，确实是齐强而鲁弱，然而鲁国后嗣延绵不绝，几乎与周代同始终，齐国却自春秋而斩，进入战国之齐国已经被田氏替代，虽然还叫齐国，却已经不是姜齐，而是田齐了。鲁国虽弱，却衍为文宗，春秋以后道统全从鲁而出，儒墨两家都从鲁起家，声势之盛故不待言，汉家道统，主干也都从鲁文而来——此是两周已灭，而鲁能存周道统正宗之故。当年则齐强而鲁弱，今日之山东地面，称鲁而不称齐。当年则齐盛而鲁衰，今日华夏文统宗鲁，而齐国之俗则泯于千年之中矣。”
张迈点了点头，魏仁浦又说道：“且当时之山东地面，虽与西周异俗，其实尚在华夏之内，乃是上古华夏之两大系，是统内之别。至于今日之天方，则全在华夏之外。若以齐政治河中，不出百年，其必因俗自立，即便仍由元帅之子孙为王者，则元帅之子孙已是天方之王者，而不复为华夏之王者。军政之强弱为百年事，道统之强弱为千年事，族统之强弱为万年事！鲁政难成，齐政亦治，但仁浦以为，宁可先难而后易，而华夏道统不可失！”
郭洛喝彩道：“不错！是这个理！易俗之事不可留给子孙——若我等都觉得难，那子孙就更不可能有魄力去做了！”
郭威也在点头，马继荣看看情形，也点头道：“魏先生想的可真是长远啊。”其实这是因他出身于阗，虽然本人已经效忠天策大唐，内心深处仍然有一种为藩自治的想法，不像魏仁浦来自中原，对汉家道统深刻入骨，因此想事情的方向不同。
张迈见臣下基本与自己达成了一致，而这个说法与之前的殖民思路也一脉相承，说道：“既然这样，那就慢慢进兵，咱们的宗教政策也都不变。继续向西推进吧。咱们现在正处于上升期，一场仗的强弱胜败不算什么，但不能留下让子孙沦为化外的隐忧！”
唐军大军继续西进，一路上仍然主张宗教自由，以政权统御宗教，并不承认哈里发的神圣性，在政府层面将穆罕默德视为与释迦牟尼、耶稣、琐罗亚斯德等宗教创始人相近的伟大人物之一。
这其实已经是天策政权对天方教的一种尊重，承认它乃是一个伟大宗教，伟大的形容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之一”！
天方教认为穆罕默德乃是“唯一”，怎么可以是“之一”！
因此政策确定之后，果然激起了河中地区的剧烈抵触。
河中地区无数天方教坚定信徒愤怒非常，激进派更是跳脚狂怒，认为博格拉汗的宣传没错，这个张迈果然是来自地狱的大魔头，意图颠覆天方教的正统！他们将矛头一下子转了过来，对准了天策唐军！无数教民自发发动了起来，沿着药沙河埋伏，整个河中地区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就连许多原本来投靠张迈的河中族长也都偷偷逃走了，甚至与萨图克暗中勾结。
更有一个族长在临走之前一把火烧掉了许多船筏，河中的战况一时间从天策唐军的绝对优势转为变幻莫测。张迈在碎叶推行的宗教政策河中这边不是不知道，但他们总以为到了河中这个元帅应该不敢也这样！
碎叶毕竟是新皈依的国土，有所“退化”也正常，河中地区的天方教传统却已经确立了上百年，所有人都认为自己的血液里流着真神的高贵血因，怎么还可以退化成卡菲尔呢？这对激进派来说，和退化为猪狗一样难受！对温和派来说，则是对张迈充满了失望。
原本在河中地区，只有激进派拥护萨图克，而这拥护中还存着几分猜忌——山中永生者的代理人对萨图克是否真正是，还是有所疑虑的，可听到张迈到达屏葛之后继续推行碎叶的那一套而毫无“悔改”之意，所有激进派便自觉放弃了这种疑虑，认为张迈的威胁实在是大到亘古未有！全都紧密地团结在以萨图克为核心的回纥贵族身边，天方教与回纥族的结合空前地紧密起来，进入第二个蜜月期。
不但激进派，就是温和派和有很大的一部分转为支持萨图克——至少萨图克还承认天方教的唯一性啊！
至于最早投靠张迈的骑墙派，原本是看准了唐军必胜，现在看见这种形势也动摇了起来。至少就舆论来说，形势变得对唐军不利了。
萨图克从碎叶一路逃来犹如丧家之犬，虽然攻下了布哈拉却仍然算不上已经站稳了脚跟，直到这时才狂喜起来，对苏赖道：“张迈这次可大大失策了！他如果以西鞬兵马为先锋，以精兵为中间，不犯天方之俗，打着拥护萨曼王族的旗号一路扫到布哈拉城下，我们只怕未必有能力能正面将他们击退！现在却是犯了众怒！他自己造出个如此对他不利的时势来，这个时势却将造就我第三次崛起！”
苏赖却道：“大汗，还是要小心啊，张迈不是刚愎寡谋之人，而且麾下善于远谋者甚多，既然做出这种短期十分不利的决策，我看他已经做好了最惨烈的打算！”
“什么打算？”
苏赖道：“他既要光复大唐，那么恐怕即便屠尽河中，也在所不惜！”
周围包括山中永生者的代理人在内，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萨图克转为沉默，但就在这时传来了消息：“撒马尔罕投降了！”
这时候药沙河西岸，那密、贵霜、木鹿、布哈拉都已经被萨图克攻陷，而最大的城市撒马尔罕则仍在坚持，但在六月初旬，坚守了将近一年的撒马尔罕忽然宣布投降，作为一座完整的大城市投靠了萨图克。
布哈拉虽然是萨曼的首都，但撒马尔罕才是河中第一大城，在这个时代甚至可以算是超过疏勒、媲美巴格达的超级城市。这座城市的人口至今仍然超过五十万人！而且城市的周边还拥有能够养活这五十万人的农田水利设施！这是一个可怕的潜力！
萨图克听到消息后惊喜若狂，之前因苏赖的提醒而警惕的心放下了，忍不住大笑道：“真神佑我！真神佑我！张迈，你的武运就到这里为止了！”
……
唐军之中对这种变化内部也有人不适应，一些兵将觉得是魏仁浦这个腐儒误了事。有一部分人开始发出一种质疑的声音。马继荣也动摇了起来，对张迈道：“元帅，此事是否可以斟酌一番？在河中这个地方得罪了教民，对我们这一仗将大大不利啊！”
张迈冷笑道：“现在我们如此威势，受到的阻力都这么大，若是将来我们军力稍退，那还了得？形势越变得不利，就越说明魏仁浦的推断是没错的！这一仗必须我们要得到的不止是战场的胜利，更是要将河中地区的愚昧、专横连根拔起！”
“可是，我们可以先取河中，再推政策啊。等我们统治了河中，到时候要改俗不就更容易了么？”
“你错了！”张迈道：“我们所面对的，不是白纸一张的野蛮人，而是一群已经有了错误信仰的老旧民族。对敌人，用强容易，而且不算什么污点。对于统治下的国民，用强却反而难了。对外用刀是战争，战争但讲胜败。对内用刀就是屠杀了——屠杀是催发宗教发酵的最好温床。”

第136章 饥民
天策大唐的疆域越来越大，而东西跨度大的情况也越来越明显。不说刚刚纳入版图的北庭、碎叶，就说故有的丝绸之路沿途，西部（宁远、疏勒地区）、中部（龟兹高昌伊州）以及东部（凉兰甘）哪怕是同一年的收成状况也完全不同。
天策三年的收成，中部只是免于饥馑，西部平平，而东部凉、兰、甘三州却迎来了一个小丰年。
凉、兰、甘三州本有隋唐时期留下来的水利工程底子，这两三年在天策屯田军的戮力下修复了八成，又兴建了不少新的小水利，在发展农业的同时政府又根据河西的地理情况，积极推广精细化的定居畜牧业，让不少番民学习半农半牧，从而大大提升了河西东部的肉产量。
且这个地区临近中原，在过去三年中接收了许多的移民，再加上政府通过各种政策对隐户、逃户的挖掘，以及将番户编入汉户，到天策三年，凉、兰、甘三州的在籍户口比起天策军刚刚统治这片地区时多了八万户。
以这样的户口基数和这样的水利设施，哪怕平年也可以得到大量的余量，这时有了一个小丰年作为加成，秋收之后，熟粮遍地，粮价大跌！郑渭趁势大收余粮，将中枢以及地方仓库填得满仓。
除了河东西部之外，朔方与定难也是小丰收，府州、麟州的收成也不错，而一河之隔的河东却是歉收。河东在石敬瑭的治理下底子不薄，太原以南百姓的日子只是过得较苦，尚可支撑，太原以北的百姓可就苦了。
石敬瑭在天策二年秋冬之际出塞逃命，契丹人将之安置在了敕勒川附近，他临走之前几乎将晋北云、代诸州的百姓存粮都给刮光了。当初冯道曾建议调太原府存粮以济晋北六州百姓，再调绛、晋、汾三州存粮以实太原府库，却被李从珂所拒绝，在天策三年春季，最穷的十余万农民首先扛不住，眼看就要闹起灾变，冯道忙请李从珂下旨许灾民到邻近州县就食——在古代运输能力有限的情况下，让灾民自己跑到有余粮的地区“就食”，对统治者来说比运输大量粮食前往灾区要方便得多。
但李从珂顾虑到这十余万人一旦南下，契丹以及石敬瑭有可能尾随其后，以饥民为前驱——便下令他们渡河前往麟州、府州就食，又下令定难军与朔方军押粮接济——李从珂在太原的种种布置都是为了防范契丹与石敬瑭，因此要尽量维持这条防线的稳定。
府州、麟州位于河套地区的东北角，这个地区的地方豪强以折、杨两家为首，折杨两家久镇边陲，但对中原王朝有着极强的向心力！宿将折从远眼看灾民渡河，来问乃父——折家家主折嗣伦该如何处置。
折嗣伦这时年纪已经甚老，却未庸钝，他在麟州、府州都做过刺史，乃是当地之领袖，说道：“杨家是什么看法？其他家族又是什么看法？”
折从远道：“杨家已经表态唯父亲马首是瞻。其他家族唯唯诺诺，但我看他们的神色，却是怕灾民涌入，耗了他们的积谷！而且他们认为晋北六州遇到了人祸，到晋南就食才是正理，却到贫瘠得多的府州、麟州来，都不知道朝廷是怎么想的！因此有人建议巡河。”
这“巡河”二字用在这里极其恶毒——虽用了一个巡字，但其实就是要封锁黄河，不让饥民过岸，坐视他们饿死！饥民若西奔无路，自然而然要往其它地方涌去。
其时为五代，各地豪族割据自强，虽遥奉中央，但也不是事事都听从。府州、麟州若为自保而“巡河”，事后朝廷最多降旨斥责，却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具体的惩处。
折嗣伦冷哼一声，道：“朝廷怎么想，非我们小小边族所敢议论！再说陛下既然已经下旨，咱们如何能够反驳？麟州府州虽在黄河西岸，但与晋北筋骨相连，子女嫁娶，亲若骨肉，自春秋时期，晋饥则秦济，秦饥则晋济——早成传统，晋北有灾来到麟、府就食，又有什么说不过去的！”
折从远道：“那我们不巡河了？”
折嗣伦道：“这等断子绝孙的事情，如何做得！再说我们若不开纳，晋北必乱无疑！如今契丹虎视眈眈，晋北不可轻乱！”
折从远甚有远见，说道：“我麟州府州，积谷虽然不少，但是这次来的灾民太多，真要养得他们到秋收，只怕嘚元气大伤。再则如今到了河边的都还是寰、朔等靠西州民，我们若尽量接济，靠东的云、蔚诸州听到消息一定又会涌来！孩儿只怕到时候我们就应接不暇了！”
折嗣伦道：“虽然如此，却也得尽力而为！”又道：“这两年朔方、定难的收成都不错，朝廷又有圣旨下来要他们押粮来援，我们一边安抚饥民，一边向问粮吧。”
折从远道：“朔方张令公素怀仁义，他手下文武臂膀又是我折、杨子弟，向他们问粮成算很大，定难乃党项杂种，数十年来托名忠诚，实务割据！要他们押粮来救我汉家百姓，只怕甚难！”
折嗣伦沉吟道：“且自尽力而为，若实在支持不住，再向朝廷请旨。”
张希崇收到后唐的圣旨以及折嗣伦的书信后，马上表示会尽量押粮前往，李彝殷拿到书信后却召集家臣商议，他的叔叔李仁贵都道：“汉人要削平咱们定难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如今他们眼看有乱，我们正好作壁上观，趁机取事，哪有真个取粮去赈济的道理？怕只怕这边我们取了粮食去赈济，回头粮仓空了，朝廷就正好趁虚而入来攻打我们呢！”
众族长都道：“不错不错！这是朝廷的阴谋，不可上当！”
李彝殷却道：“我却不这么看，现在晋北遭灾，虽说是人祸，但朝廷既然下了圣旨，我们若不响应，只会给予他们起兵攻打我们的借口！”
李仁贵道：“那也容易。咱们就弄几十车粮草去应个景，也就是了。”
李彝殷沉吟道：“若是如此，朔方张希崇、府州折从远必然恼我们奸诈！”
李仁贵笑道：“他恼任他恼，咱们只守住夏州无恙就好。”
李彝殷左思右想，说道：“那也不好。我却有个主张！”当下先将府州方面的使者安抚住，却派了人快马驰入凉州向郭汾哭诉，说晋北遭灾，饥民向西就食，朝廷下令定难押粮前往救济，只是定难地小民贫，无力接济，因此来向凉州借粮，希望夫人成全。
郭汾一听，忙召集众大臣商议，杨定国一听马上道：“小唐朝廷与我们虽有争竞，但终究还是盟国！何况百姓何辜！春秋时列国割据，却也灾年不禁粜，我河西既有志为大唐正统，便不可视晋人为外。再说李彝殷遇到这种事情，不去求洛阳而来凉州，那就是暗含内附之意——咱们若是响应了他的请求，那就会无形之中加深双方的主从关系，也是有好处的。”
他的意思，是要进行接济了，诸大臣也都认为应该。
鲁嘉陵道：“虽然如此，但现在晋北终究还属小唐，咱们要救，也先等洛阳那边开口。”
郭汾沉吟道：“凉州离晋北千里迢迢，料李从珂绝不会自损体面开口来求我们，一来一回，到头来还是将事情耽搁了。而且若让李从珂公开拒绝了，我们反而不好做事。咱们若是要拿此事去与李从珂讨价还价，自要洛阳开口，现在既然是要去救晋北百姓，与李从珂何干？”
鲁嘉陵便不再说什么，当下郭汾便郑渭想办法。
这个时候还是天策三年春，天策大唐境内中部粮价高企的问题还未彻底解决，东部虽有余粮，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运，郑渭想了想，就许了个诺，让定难军尽量接济，等到秋收之后，凉州这边会尽数弥补给定难。
鲁嘉陵听说后道：“若是这样，只怕党项人会以为我们也在跟他们扯皮。”
郑渭道：“你有什么主张？”
鲁嘉陵道：“待我派一些人去监督他们押粮吧。一来将账目理清楚，别给党项人私吞了。二来咱们办事认真，也是让党项人知道我们是有诚信要补还给他们的。”
郑渭道：“大善。”
当即回复了李彝殷，凉州的使者到了夏州后，李仁贵等都道：“汉人果然奸诈，打这样的白条！”
李彝殷却道：“那又不然，如果他们只是推托，可就不会还派人来督粮了。张元帅素来讲信用，我料他不会克扣我们这点粮草。”力排众议，答应了府州麟州的使者。
府州麟州的使者眼看党项人拖了又拖，原本以为他们是不会奉旨押粮了，哪里想到最后李彝殷竟然借出了大批的粮食，连折从远也大感意外。
在折杨两家的主持下，府州麟州对灾民的接济工作有效地进行着，果然不出折从远所料，云蔚诸州的百姓听说这边赈灾如此热心也都往这边涌来！
到了四月，聚集在府州、麟州的灾民人数已经超过了十万。
幸好有朔方、定难的粮食源源东运，再加上府州麟州本身的积蓄，总算熬过了最困难的时节。
郑渭也没等到秋收，中部的粮价问题缓和之后，恰好凉州冬小麦也收成了，他马上分批拨出粮草来运往定难，李彝殷大喜，接了新粮入仓，对众党项族长道：“我说天策军能守诺的，如何？”
党项族人也都服了。
不意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晋北天策二年冬天遭了人祸，到了天策三年又遭了天灾——这一年晋北歉收，这里头有天时的不利，同时去年晋北的战争也是造成农田失期的原因之一。
偏偏这两年漠南地区的草势长的也不好，所以胡马南下的势头也凶猛了起来，大部队还克制着，小部队却常常越过衰败的长城南下！甚至石敬瑭也派了军队伪装成胡马窜入雷公口——一方面是劫掠粮食，一方面则是打乱李从珂在晋北的部署！
这样一来，晋北六州便雪上加霜！
秋收之后的河西一片欢腾，河北一带去勒紧了裤腰带，河东南部还能支持，至于晋北则市井萧条、农村饥馑。
滞留在府州麟州的人还没回来，因听说府州那边有饭吃，到天策三年秋天又多了十余万人向西涌去。
这一来，别说折家、杨家，整个府州、麟州便支持不住了！
府州麟州“巡河”的声音越来越大，到了折嗣伦也弹压不住的地步！折从远也晓得，一旦让这十余万人渡河，整个府州、麟州都将被拖垮！
这个时候，他们只能寄希望于朝廷了。然而李从珂的答复，却是让他们继续接济！
折从远可有些怒了！对折嗣伦道：“二州之地，如何养得六州流民？”当下上表陈情，冯道在洛阳也觉得单靠府、麟无法完成此事，然而他更明白李从珂对于晋北是另有打算！当下命彰武、保大向北输粮，若有整个陕北来接应晋北，则此次难关应该可以顺利度过。但彰武、保大接到圣旨之后却都阳奉阴违，只是弄了几十车杂粮到了边境上敷衍了事。
朔方能力有限，张希崇也没办法了，党项人也都觉得那是一个无底洞，李仁贵道：“如今府、麟二州已有饥民十余万，若再来十余万，怕不就是二三十万人！晋北的形势可看不出来年就能好转，若是他们继续滞留，我们怎么养得起他们？”
李彝殷却笑道：“过去半年，我们虽然输出了不少粮草，但那又不是我们在接济！这趟好人做起来，花的是别人的钱粮，怕个什么！”
当下又向凉州派出了使者。
天策中枢眼看他们又来，郑渭道：“咱们今年丰收，余粮足以养百万之众！这三十万人倒也还接济得起！不过他们毕竟是在小唐境内出事，咱们越境帮李从珂养民，这等好事可不能做得太频繁了！”
杨定国瞪了他一眼道：“若依你说，那不救了？”
郑渭笑了笑，道：“救是要救，不过不能再像上次一样，让李彝殷做这个好人，我看这次咱们还是派人直接去跟折、杨两家谈谈吧。”
鲁嘉陵看了郑渭一眼，道：“这件事情，要不我亲自走一趟吧。”
※※※
注：春秋时代有个政治传统，列国虽然争霸，但邻国若遇灾年，诸侯一般不敢禁止本国谷物出口，也不敢作为取胜的手段来进行威胁，因为若这么做则会被天下所侧目。

第137章 萧关
鲁嘉陵领了决议，得到在外的便宜行事权，出得门来，整装便发。
他出身疏勒大昭寺，疏勒大昭寺有一个非常奇特的传统——鲁家嫡系通常都先娶妻生子然后出家，出家之后便恪守佛门教统，这是在特殊时期延续安西疏勒镇血脉而形成的习俗，所以鲁嘉陵在十四岁时就已经娶妻，十七岁出家时已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之后随着安西唐军的进入，张迈觉得这种传统对鲁家的妻子们很不公平，而且新形势下也已经不需要这种习俗，便与大昭寺的主持高僧商量，逐渐废除习俗——一部分僧人还俗进入政府，鲁嘉陵就是其中之一。
还俗之后的鲁嘉陵先后在龟兹、高昌、凉州重建家庭，但他的妻子也已经皈依佛门，虽未出家却也在家修行，两人处得甚淡，而鲁嘉陵也还保持着出家时简朴的生活习惯，出门十分简便，收拾了几件行装，带了人就走。
这次东行薛复派了两队汗血骑兵作为护卫，人数虽只百人，但宝马轻裘，十分威武，李彝殷的使者出使过几次凉州，甚知鲁嘉陵作为凉州留守三大臣的地位，不管心中还是脸上都十分敬畏。一路上好生奉承，常不经意间地讨好鲁嘉陵。出城后就指着人来人往的商流大赞，又说：“能子凉州居住的百姓，那都是前生修来的福分。这里可真是人间乐土啊。”
鲁嘉陵笑道：“凉州重建市井也不过数年时间，怕还当不得你这样的称呼。”
“虽是只有几年，但如今天底下又有哪里比得上此间呢。若凉州还不算乐土，又有哪里算乐土呢？”
鲁嘉陵微微点头，他是掌控情报的天策军首脑人物，消息灵通，遍知成都、洛阳、江南、契丹的情况，虽知这个使者是在讨好自己，去也觉得这赞美太过。
凉州地区自汉及唐数百年的经营，根基十分雄厚，近百年虽然祸乱不止，但根底仍在，天策军进入之后并非在一片蛮荒中重新建设，在进行水利重建的时常发现许多干渠基座都还存在——而这些恰恰是工程最大最难的地方，屯田的军士常常只是加以修复、清理，或者重建断了的部分然后就可以重新启用。
至于大唐建起来的官道那就更不用说了，顾炎武在明末的时候考察各地，还发现许多地方仍然在用唐朝的交通干道，如今离李唐灭亡未远，官道设施基本未损毁，水利是农业的保证，官道是商业的保证，有了这两项根基，天策政权的发展就显得水到渠成。
然而这些根基还只是硬件，真正让天策政权傲视群雄的，还是张迈及其部属所建立起来的军政体制与风气。
如今的几大强国之中，契丹是得了大唐文明的一部分，后唐与后蜀则是对唐朝的各种体制有所继承与恢复，不过即便以后唐来说，其军事、政治体制相对于大唐全盛时期那是粗疏得多了，相比于唐朝那是严重退化。君主只要税收莫征收得让人活不下去，军阀只要杀人莫杀得十室九空，老百姓就烧香拜佛了，至于官场风气更不待言——五代时期官场风气极坏，最高层面还有像冯道这样第一流的人物在，但掌控整个庶政执行部分的官僚却都烂到家了。还有李从珂的军队，哪里有可能奉召去屯田建水利？就是让他们去打仗也要先将价钱（犒劳）讲好呢。
至于天策政权则是在张迈的领导下，一方面引入了后世的一些更先进的理念，一方面参考西域各国的优点，同时结合各地的具体情况，在税收制度、户籍制度、治安体系、征兵体系、保障体系比起唐朝的体制来都有所发明创新，就其政治气象而论已隐隐有超迈唐朝的趋势，这一进一退之间，天策政权在政治体制方面可就比后唐强得太多了。
石敬瑭号称勤政爱民，也不过是少些剥削、在政策上鼓励农桑而已，哪里像张迈这样非常积极地对农业进行投入，设立专门的部门进行选种、造肥、除虫、除草等方面的研究，并落力地派遣各种老于农牧的农民、牧民将种种成果推广出去呢！
因此天策治下不但商业得益于丝绸之路而有了迅速的发展，就是其农业也欣欣向荣，百姓一方面得到了农业技术的指引，一方面获得了相对充足的田地草地，又觉得税制合理，天策境内没有军阀的割据，贪官污吏出现的比例也远较中原为小，因此家家户户都戮力耕种，在几年后的今天，其农业收成已足令中原艳羡，李从珂在收到这类情报之后常恨上天太也眷顾张迈，却不晓得这背后这个新兴的国家内部，其军民流了多少的汗水，做了多大的努力与牺牲！
连李从珂都羡慕河西，定难军的党项人就更不用说，李彝殷的使者其奉承话其实也是出自真心。
使团出了凉州城后不久，便见前面有一大队人马走近，前面来报说是曹元忠，鲁嘉陵心中一动：“是他回来了！”
曹元忠是国戚，鲁嘉陵却也是安西四镇疏勒镇的后裔，各有一派势力，曹元忠身为上将军，鲁嘉陵却也是东方留守大臣，身份不相上下。
双方便在道上相见，鲁嘉陵道：“将军远行归来，一路辛苦了。”
曹元忠受了这次磨难，又走了数千里的道路，交接了后蜀等外国君臣，气度又沉稳了几分，他才回来，虽已听说自己名列新的留守团体，却也不敢怠慢了刚刚从凉州出来的鲁嘉陵，还礼之后道：“鲁枢密何往？”
当日张迈接受了张毅与魏仁浦的主张，改天策府长史为中书令，以张毅为中书侍郎，主掌政府，又设立枢密院，主掌军事，鲁嘉陵也隶属于军事系统，为枢密院副使，在唐朝这个职位也只是负责军事情报与机密情报，如今却是军事系统内部地位极高的文官了。这个职位算来也是个新官。
鲁嘉陵一听就知道曹元忠虽然刚刚回来，却早有人将这边的情况告知他了，笑笑道：“将军从外来，我却刚刚要外出。”
曹元忠道：“是往洛阳去？”
“不是。”鲁嘉陵道：“这里是道上，不好多说，将军入城之后询问便知。”
曹元忠便不多问了，只是祝道：“鲁枢密一路顺风。”
走出了一段路程，随行的悟真对鲁嘉陵道：“曹氏竟然回来了，可别在我们外出之时，他却兴风作浪。早知他要来，叔叔这一趟就不该出来。说不定我们走后凉州会有什么变故。”
他也是鲁氏子孙，年纪比鲁嘉陵大，却比鲁嘉陵矮了一辈，虽未还俗，但天策军自并疏勒以来多有起用和尚的，因此政府之中有一些光头的存在，这也算特殊时期的一个奇景了。
鲁嘉陵却道：“不然，我虽不知道曹元忠是今日到，却也知他是在近日回来的。其实却也不必担心，如今凉州大势已成，就算曹元忠回来，也只能顺势而行。倒是东面可能要出事。我年纪轻，又不像杨易都督他们般有那样显赫的战功，虽有鲁家的背景，这个枢密副使做的也有些勉强。这次东行若能立一场功劳，对我族往后稳住脚跟大有帮助。”
悟真点头称是，他虽未还俗，儿子也快成人了，鲁家虽然比不上郭、杨，却也是第一流的家族，且在宗教领域根基深厚，目下稍弱于郑家那也只是其家族代表人物鲁嘉陵地位不如郑渭，这种形势的改变不用改变两个家族根基的对比，只要鲁氏出一个子弟做到更大的官就够了。
使团出了凉州后并不前往兰州，只是沿着长城旧址走到黄河边上，一路都有天策唐军的军防驻点，渡过黄河之后，就是朔方、定难与河西的交界处——这种三不管地区本来治安最乱，但自从党项人暗臣天策以后，天策军在这里的势力便占据了绝对优势，虽然薛复并未派兵马截断朔方与中原的联系，但如果有需要，天策军完全有能力将朔方变成一个孤岛。
不过这一切仅仅处于“可能”而未发生，凉州留守的军政大臣明白张迈的心意，对于张希崇采取的是拉拢措施，并未主动挑衅，相反还向这边伸出了橄榄枝，因此有一条商路从凉州通往朔方灵州城，将之纳入成为丝绸之路的一个旁支，来自河西的商人甚至走得更远，有的冒险进入套上地区与草原部落做交易。
张希崇他治理边疆是一把好手，权力欲望不强，本人却比较渴盼那种有着较浓郁文化氛围的生活，在未能回中原的情况下，对来自凉州的各种书籍、古玩无法拒绝，再说河西商业力量的输入对改善朔方的经济与民生也有帮助，因此在这件事情上便顺势而行。
张希崇是一个军政两能的大才，朔方本是一个烂摊子，这些年在他的治理下农牧业都变得十分兴旺，因此在朔方、定难、凉州之间的三角地区，一个为三地政府所默认的交易场便存在了下来，这里是黄河的支流——蔚如水的中游，商人们叫这个没有城郭的市集做萧关——唐朝时候的萧关就在这不远，不过早已废弃。
萧关虽然不能和兰州金城相比，却也是一个热闹繁华的去处。
鲁嘉陵才渡河，李彝殷就已经收到了消息，鲁嘉陵是留守大臣之一，李彝殷没想到天策军对这件事情会如此重视，竟然带了二十几个随从，直接赶到萧关来迎接。
萧关地区的治安由本地三大民间帮会和五个家族共同维持，这三帮五族背后自然都有天策、党项、后唐的势力撑腰，鲁嘉陵和李彝殷进入后自各有地头蛇来接引，两人在萧关的一座客栈中相见，李彝殷便行天策式的军礼，鲁嘉陵看了内心高兴，口中却道：“李将军何必如此客气？晋北灾民的事情，可有劳了。”
李彝殷道：“说起来粮草都是凉州出，我们只是出点搬运的力气。夫人与诸位大人如此仁义，令人敬佩，我党项虽然是后起末族，但诸位做这样的义举，李彝殷又怎么能不附骥尾？”
鲁嘉陵道：“定难军上下入华已久，族中老小多通唐言，其实也不用时时以外族自居，只要将军对我们元帅不见外，我们元帅对将军自然也不会见外。至于晋北百姓与我们份属同族，有同胞之亲，他们遇到了灾难，只要我们力所能及，岂有不尽力的道理？”
跟着说明了自己要借道前往府州的来意，道：“今年凉州兰州收成不错，预计库存余粮养百万之众也不在话下，但这样多的粮草，我们终究不能不闻不问地就送出去，因此要往秦北一行，问问府州、麟州的看法。”
李彝殷盛赞鲁嘉陵仁义，连称将尽力配合，当下接了他入境，一路上的态度就像边将迎接钦差大臣。虽然使团乔装成了商队，但仍然瞒不过张希崇的耳目，灵州刺史杨泽中来与张希崇商议，张希崇道：“天策对朔方、河套非无野心，只是如今张龙骧在西面未回，据最新的情报，似乎张龙骧还要继续西进，按理说，天策军便不会在这种时候向东用兵。此事尚无须过度反应，且看看如何再说。”
杨泽中道：“今年天策又迎来了丰年，他们开疆拓土后的虚弱期已过，声势又高了三分。怕就怕天策军又有什么诡计，党项人又暗中搞鬼，截断了朔方与中原的道路，那我们便会被他们所困。”
张希崇道：“我料薛复还不敢仅凭一己之力就向我动手——他虽然也是西域名将，手中有兵有粮，但他布防的地方也比我大得多，未必抽得出足够的力量来攻我朔方。而且当今的意思，还是要先收石驸马。石驸马这心腹大患未解决之前，当今是不会支持我们在西北大动干戈的，因此我们无论做什么都只能从缓。”
石敬瑭人已经出了雷公口，这段时间号称不断与契丹攻占互有胜败，正处于拉锯战中，塞外烟尘滚滚，李从珂派出人去都被契丹游骑所杀，而且契丹的游骑兵有几次三番逼近晋北，跟着又被石敬瑭的人马逼退。李从珂心里虽然认定石敬瑭是在搞鬼，却也没法得到确切的证据，因此石敬瑭虽不归朝，却又继续向朝廷要粮。而河东民间则有不少人相信石驸马是出塞捍敌，若不是石驸马在，只怕契丹人早就兵入河东了。
对于这个大环境，杨泽中自然心中明白，眼下从晋北到漠南，李从珂与石敬瑭之间还处于政治斗争当中，尚未撕破脸动手！张希崇的地位不如他们两人，在这件事情根本无从插口，只能在这个大前提下设法周旋。
当下张希崇一边广派间谍，以监视天策军使团的行动，一边准备好兵马，以待随时可能发生的变故！

第138章 晋北巨变
府州。
折从远看着黄河，心中满怀忧虑。
不过这时他忧虑的已经不是灾民，而是黄河对岸的局势。
从漠南到河东，今年的年景本来就不好，晋北尤其麻烦——这里除了天灾之外还有人祸！所以本来的小歉收也变成了大荒年！
如今已经快冬天了，夏秋之际，饿着还能顶一顶，一到入寒冬，肚子里要是没点东西，不饿死也得冻死！
天策三年的这个冬天，对晋北来说，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过！
石敬瑭仍然在塞外哭穷，演着他那一套折从远看了都皱眉头的好戏，而晋北的许多百姓在某种舆论惯性的支配下，还仍然支持着他们的驸马，觉得朝廷对驸马太也苛刻，既要他御敌，又不给粮草，实在是有些过分。
晋北地方上的豪强也不断向洛阳太原哭爷爷求奶奶地求告粮草，希望朝廷看在民生维艰的份上给予赈济。
可是，太原方面却是一粒米也不发出来！
所有的这一切，折从远都觉得朝廷是失算了！
这种扯皮的情况，一直延续到了最近！然后整个形势就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
半个月前，在一片混乱中，张敬达忽然进驻云州！
在太原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他，在未有任何告知的情况下率领精兵进入晋北！他跟着召集晋北六州军政官员以及本地豪强，将数百人聚在一堂，问责他们治境不力以至于百姓流散之罪！
所有本地豪强看着这位风雷般猛力的大将军都骇然了！一个个像狐狸见到老虎一般不敢动弹！
虽然河东地区在石敬瑭的统治下已经有多年，让他在地方上的势力盘根错节，但张敬达本人也是出身晋北，这里也是他的老家，可以说他在这里也是有根基的，在进入之前又做了多方面的工作，加上奉了君命、名正言顺，因此一旦领兵进入，马上就掌控了绝对主动权。
众官员和地方豪族在他的问责下无不战战兢兢，当然还有极少部分人不识时务地出言顶撞，他们还要扯皮，可他们没想到，张敬达这次来是没带好脾气的！
“从太原出发之前，陛下已许了我便宜行事！”
张敬达冷面盯着他们，忽然喝道：“尔等内虐百姓，外结胡虏，真以为我不知道么！”
这几个豪强眼看张敬达给他们安了这样一个罪名，正要辩论，一队刀斧手已经开了进来，将这些人押了出去，毫不客气地当场行刑！
这一见面杀震慑了全场！
跟着张敬达以株连罪将所有亲驸马派或杀或撤，动向不明者二百余人也都扣留在了云州，名曰助防，让他们给家里报平安而不令他们回去，只是赦免了四百多人里的不到百人，或者让他们回去整治地方，或者让他们去巡视诸州，或者让他们去安抚百姓——折从远在得到消息之后仔细琢磨，发现这一百多人里头有一半都来自代州——而那里正是张敬达的老家！其他人很显然也是亲朝廷派。
这其中有一个蔚州的豪强之前称病未到，听到消息后更是据堡自守，他没想到当天晚上就有大军兵临堡前，一场大火烧起，两日就将这个堡垒拔了！
“首恶诛除！从犯尽数发配登州！”
雷厉风行之下，只用了不到半个月，张敬达就已经将整个晋北牢牢握在了掌心！他采取的是重点防御的措施，将兵力重点布置在了大同府各地，以防北虏，同时将亲朝廷的豪强提拔起来，安置百姓。
那些被张敬达拿掉的豪强家族，其家产都被抄了出来，竟得存粮三十万石！张敬达将其中一半散与百姓，另外一半充为军资！这时晋北的中下层百姓已有一大半寄食于黄河西岸，还留在晋北的数量已经大大减少，这批粮食一发下来，省点用的话，也足够帮留守晋北的百姓过冬了！
晋北的百姓对张敬达过去半个多月里的惊人之举本来充满了怀疑乃至不满，但粮食一发下来他们登时改了心思，对朝廷感恩戴德起来，并破口大骂那些不顾灾荒还在囤积粮草的豪强们。与此同时，也让他们对石敬瑭的动向怀疑了起来。
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张敬达又查出了几条秘密出塞的粮道！这些粮道都是晋北豪强和塞外的私通！许多证据都表明如果，晋北的豪强们就是通过向朝廷要粮以及压榨河东百姓，取得粮草，然后通过这些粮道接济石敬瑭。
尽管折从远自己也相信晋北的部分豪强肯定和出塞的石敬瑭有联系，但对这些粮道是否存在还有疑问，因为这些证据来得太快太明显，因此折从远怀疑这是张敬达在栽赃！
差不多与此同时，太原的粮草也一批批运了出来，运往大同，但是，这些便都是军资了。
晋北六州虽然市井萧条，但这种简单的社会生态反而更加适合进行战争，尤其是最北面的大同府，各个军事要点几乎都防范森严，张敬达的帅旗甚至直接插在了雷公口，冬天的第一场小雪飘下时，整个河东与漠南的局势都完全颠覆了！
河东，已经不再是石敬瑭的河东，而是朝廷的河东！
折从远看着滚滚黄河，脑中忽然掠过一个画面——洛阳的龙椅宝座上，黄帝李从珂看着来自晋北的禀报，笑得合不拢嘴！但是，折从远又马上回过神来——洛阳方面是胜利了，可是府州这边呢？
这边还有一个沉重的摊子啊！
折从远看出，李从珂这次是准备一次性解决掉石敬瑭这个后患！
晋北的一切，在未来的至少一年里都将以军事、政治为纲！至于民生与百姓都要靠后，所有可能造成晋北混乱的因素都必须排除。
在石敬瑭的首级送到洛阳之前，这个地区将成为一个用兵要地！
张敬达已经传来了知会，要折从远不许放灾民渡河回家。
“一切等明天开春以后，另行通知！”
也就是说，朝廷是要河西诸州来负责这个重担了！
如果放三十万人回去，这三十万人能否迅速成为晋北防御的辅助力量难说，但那个消耗之巨大却不言而喻！
而且三十万居民忽然涌回，也很容易会造成混乱，让敌人有机可趁！
本来到河西来就食的晋北百姓，听到晋北宁定的消息之后是有回家的想法的。
国人本来就恋土！何况冬天来了，总得回去过年啊！在缺衣少食、无瓦遮头的异乡流浪算个什么事啊！
许多人认定，既然朝廷已经表现出了爱民的意思，自己回到家去，朝廷总不能让自己在老家饿死吧。
因此就算张敬达发出了禁令，灾民们也会有一股很强的内动力要回去！
但张敬达的一个幕僚却想到了这一点，便又追加了一道命令，要折从远将这一段黄河沿岸的所有船只全部凿沉！
尽管很不情愿，折从远还是下了命令：“砍！”
从黄河拐弯处到一直到定难军界，所有的船只木筏都被拖了上来，用斧头砸成粉碎。然后搬回去发给了灾民，给他们做这个冬天取暖的木料！
看着这些木料，看着折将军提前送来的“温暖”，三十万灾民哭笑不得。
而这时折从远更是内心苦笑！
赈济灾民的粮草，已经耗得差不多了，怎么着也不可能度过这个冬天！何况过了这个冬天之后，三十万人就能回去了么？
因此最保守估计，还得至少准备三十万人半年的粮草！
这个数字就是对掌控了整个中央皇朝的李从珂来说也得头皮发麻，更别说折从远了！
“可恶！”
折从远并不是骂李从珂，这次朝廷方面本来并不是让府州、麟州单独负责这三十万人的，而是让整个秦北与朔方一起来负责。但是，李从珂能够有效控制的区域，其实没有他名义上的疆域那么多。他的政令出了洛阳之后，是否能够施行就要看地方势力是否配合了。
府州、麟州尚武而强悍，但并不富有，比府州麟州更加富裕的延、丹诸州都响应聊聊，反倒是党项人所控制的定难在这次的事情上出了大力气！
不过，党项人为什么这么卖力呢？
折从远不是傻瓜，他自然早就看出，党项人卖力的背后，有着另一股可怕势力的存在！
“将军，令公请你回去！”
“船还没凿完呢！”
“有急事！家里来了客人！是从夏州来的。”
折从远有些凛然，马上将凿船之事交给副将杨仁，但家人又说：“令公请杨将军一起回去。”折从远却又有些愕然了，却只得将军务交给都尉，跟着和杨仁飞马赶回家去。
路上马蹄踏踏，府州初冬的第一场小雪也下起来了。
瑞雪兆丰年，府州麟州的冬小麦都已经种下了，有雪被盖着，对来年的收成会是好事。
但是北风加上雪花，那种寒冷却会让没有家的人更加难以生存！一片雪花掉落在折从远的肩膀上，很小很薄，却让折从远蓦地感觉非常沉重。
“怎么办呢？”
一路上折从远都充满了忧虑，三十万人的性命啊，似乎都压在自己的肩头上！他的武艺足以力敌百人，但是武艺再强，也没法凭空变出一粒米来啊！
进了家门，早有家人将大门紧紧关上，氛围之紧张谨慎更是让折从远诧异！
入厅后折从远就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杨仁的父亲居然也在！不过，也有几个陌生人，但看样子并不像党项。
除了折杨两家的核心人物和那几个陌生人之外，大厅中就没有一个闲杂人等！
折从远和杨仁分别拜见了自己的父亲后，折嗣伦才指着客人说：“见过凉州的客人。”
凉州？
折从远和杨仁都微微吃了一惊！
凉州虽然一直是华夏故土，但是现在是什么地方，当今天下谁都清楚！
天策军！
难道是天策军派的人来？
天策军怎么会派人来？
折嗣伦的表情十分凝重，但对那几个客人也十分客气，替折从远介绍说：“这几位都是凉州的贵客，这位是凉州的枢密副使，鲁嘉陵相公。”
枢密副使！
折从远和杨仁更是心中暗惊！
府州麟州是后唐面对契丹的前哨，和天策军并不接壤，所以不像朔方那样对凉州广派间谍，从职务上来说折从远也没有义务去细细了解天策军的状况。
可是天策军近年实在是太厉害了！
声威之盛直有虎吞天下之势，所以由不得天下人不注目，再加上折、杨两家在朔方都有子弟，所以也就知道了许多天策军的情况。
枢密副使是多大的官折从远心中清楚，而鲁嘉陵这个人折从远也听过！天策与后唐还是对等大国，以此类推，则鲁嘉陵的地位是远远高于折从远的！
不过对方毕竟是外国大臣，折从远和杨仁不好跪拜，便只是行礼。
鲁嘉陵也还了礼，笑道：“两位不必客气。杨信、折从适两位在甘陇效力经年，北庭一战更是威震胡虏，名扬天下，如今已是名列将军，以他二位的功勋威名，假以时日便是上将之位也指日可待！咱们算来也是一家人了，不必拘礼。”
折从远和杨仁同时全身一震，对望了一眼，一时都想不明白鲁嘉陵这样一个大人物忽然来到秦北，为的是什么！
折从适（徐从适）和杨信入凉行事，他们两人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两个弟弟的资质原本是不错的，折从适和杨信之后的成就，是在原有资质上加上际遇才产生的突变。但当年才出发时，他二人在府麟却还不算什么人物。入凉的初衷也是折杨两家让他们去历练历练，谁知道后来事态的发展竟然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意料之外！
尤其是北庭一战，天策大唐以一敌二，同时挫败了契丹，重创了回纥，为汉家子弟大大争了一口气！哪怕是天策军境外的中原地区，也有不知道多少汉儿对此高声叫好！自中唐以后，汉人有多少年没有这等威风了！
因此在北庭大战中起到关键作用的杨信、徐从适之名也早就随着北庭大捷而响遍了中原！虽然杨信之名太过普通，徐从适又变了姓，所以暂时还没多少人就联想到秦北折杨两家来，但是折家杨家却是心里清楚得很！
当初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折杨两家的心情可说是矛盾之至！
一方面，北庭大战是以汉克胡，从整个华夏的视角看去那无论如何是好事，将来就算天策军和后唐生了矛盾，汉家史书对这场战役肯定也是要大书特书，折从适和杨信也将因此而彪炳青史！连带着折杨两家也脸上有光！折嗣伦和杨家的核心人物，也以出了这两个子弟为荣耀。就连杨信留在了老家的妻子，也在听说此事之后大感欣慰，觉得这些年为丈夫苦守是值得的！
但是兴奋过后再回想，折杨两家的知情人又无不背脊发凉！
他们也算对天策军有所了解，折从适和杨信两人如今在天策大唐所得到的地位，已经超过折杨两家所有人在后唐的地位！至于声名之响那更是强爷胜祖！正如鲁嘉陵所说，以他们二人的成就与年龄，将来只要不犯大错肯定要成为天策军顶梁柱的——这个谁都不怀疑！
但是这样的事情，万一哪天传到李从珂耳朵里，朝廷会对折杨两家会怎么想！
尽管折嗣伦和折从远本身都没有背叛后唐的意思，但是出了这种事情，甚至不用别人推波助澜地抹黑，他们就已经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结果朝廷对此尚未觉察，天策军的首脑人物竟然就先找上门了！

第139章 汉家有众三十万，天下何处去不得！
折从远看着鲁嘉陵，心中充满了忐忑。他眼角瞥了一下杨仁，也从对方眼睛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他不知道自己入门之前乃父折嗣伦已经说了什么，正沉吟中，折嗣伦已经道：“杨信、折从适两个孩儿，几年前出城狩猎，不幸身亡，尸骨亦不得保全，我两家已为他们立了衣冠冢，此事府麟二州军民无不知晓。鲁相公所说北庭之战的汉家英雄，老朽亦曾耳闻，不过听说是一个叫杨信，另一个却叫徐从适，杨信想必只是凑巧同名同姓——那倒也不奇怪，至于徐从适则与我折家没有任何关系，不知鲁相公为何会想到这两位英雄竟出自敝邑？莫非那杨信、徐从适两位英雄以自己出身寒微，竟然托言出自我折、杨两家？”
折从远一听，就知道乃父对此尚未承认，心中一宽，跟着道：“不错。其实自古英雄莫问出身。杨、徐二位英雄本来不必如此。再说他二人名震胡汉，声势之大已经远远超过我折杨二氏，委实不需要伪托是我折、杨两家。”
原来当初徐从适与杨信名震天下后，折杨两家在自豪之余就后怕万分，商量过后便造出一段言语来，又为二子立了衣冠冢，以瞒天下耳目，这事鲁嘉陵也早就知道了，微微一笑说：“贤父子不必如此紧张，折从适将军与杨信将军并未言明此事，我军天策元帅对此事也假装不知，因我们知道两位将军的顾虑——他们若挑明来历虽然可释元帅之疑，却多半会为家族招来大祸！我天策元帅对军中有功士卒如子如弟，自然体谅二位将军的苦心，不过二位将军是什么来历，又是如何入凉、初衷是什么，我们却是早就调查清楚了。此事是我亲自经手，断然无错，然而我军元帅与夫人却希望诸位知道两件事情：第一，我们元帅对如今忠心耿耿、功劳卓著的杨信将军和折从适将军，不会计较他的过去；第二，我们更不会利用他们的来历身份，去做什么令二位将军以及他们的家族感到为难之事。所以诸位也不必惊怕，若是折杨两家对此事不想提起，那鲁嘉陵从此便不提也罢。今天我来府州麟州，为的原来也不是此事。”
他这几句话说的十分诚恳，折杨两家老少听了暗中都送了一口气，折从远更想：“张天策的胸襟果非常人所能及！怪不得他能横扫胡汉！之前我不知道二位弟弟为何会中途变节，现在却有些明白了。”他心中虽然动了，但言语上却半句不提，只是接着鲁嘉陵的话问道：“那么鲁相公此来，却不知道所为何事？”
如今折杨两家都有老一辈在堂，却由折从远出来和鲁嘉陵谈议，这里头有个微妙之处——因折从远还不是家主，万一谈议出现僵局或者折从远言语失当，折嗣伦出面喝斥，则事情还可转圜。
鲁嘉陵心想折杨两家身处这胡汉杂处、关系复杂的边地，对于如何保护家族果然都有一套成型的法度，微微一笑，说：“在下此来，为的是从晋北流播到此的三十万汉家灾民！”
杨仁咦了一声，有些诧异，晋北流民到秦北就食的事情，这几个月一直是折杨两家最大的心病，他们有心报国救民，却受限于权力与资源苦无对策，实在没想到当世数一数二的境外政权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来说这件事情。
鲁嘉陵继续道：“晋北流民就食秦北之事，我们早就听说，不但听说，而且早就有所作为。我军元帅虽然西征于万里之外，但自夫人以降及文武大臣却都以为洛阳与凉州虽异天子，却同血脉，甘陇与秦晋同气连枝，秦晋有难，甘陇不能坐视，若左手有疾而右手不能不顾！只是顾念政治隔绝，我们才借着定难军暗中行事，但以朔方在凉州、定难的眼线，以折杨两家在朔方的人脉关系，想必对我天策军的作为早就心中了然了。”
杨家的杨泽中、折家的折从陵被朔方节度使张希崇倚为文武两臂，有着这层渊源，才有杨信、徐从适二人的应命入凉，所以杨泽中探到的一些情报不一定全部禀报了洛阳方面，折杨两家反而先知道了。
折嗣伦忽然站了起来，道：“党项人素来僻陋，这次忽然卖力起来，所出粮食还在朔方之上，我们对此事早有怀疑，今日才确知果是天策军义举！当此武夫割据、人人谋私之世，元帅夫人与凉州诸公能够摒弃国邦之嫌而济晋北流民以援手，生此数十万人性命，此功德足以齐天。请受老朽一拜！”
他一拜，折杨两家所有人跟着跪拜，鲁家赶紧率领随行部属还礼，道：“晋北有事，折杨两家没有将晋民拒之黄河之外，竟引国难入室，我甘陇上下只是向老令公学习，不敢居功自傲。”
这两句话平平淡淡，却说得折杨两家上下说得人人心中大悦，他们放三十万灾民渡河在境内就食，本身固然是引祸救人的极大善举，但几个月来洛阳方面忙于对付石敬瑭，对此也无隆重的表彰，而境内豪族因受到巨大压力也开始有了反对的声音，认为折嗣伦当初的决定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麻烦，竟弄得折嗣伦等有些里外不是人，所以此刻能得到代表天策军的鲁嘉陵如此高的评价，两家上下都生出了一种知遇之感，深觉得此赞誉，自己这段日子来所付出的也算值了！
而且鲁嘉陵反复地扣着“秦晋甘陇”四字，那是完全将天策军当做整个大中华的一部分，不知不觉中也拉近了双方的距离。虽然五代时期军阀割据，南北小朝廷此起彼伏，但中国大一统的观念根深蒂固，不同政权下的人民相互的认同感都很强，大部分人心里都认为这个天下迟早还是会统一，问题只是什么时候统一、由哪个皇帝来统一罢了。
双方起身之后，折从远道：“说来惭愧，我等虽然有心救人，但能力所限，如今府州麟州虽然还不是粮尽食绝，却也已不堪重负了。眼看寒冬将至，而民食匮绝，这个冬天，实在不知道如何过去！”他听出鲁嘉陵似乎有继续帮忙的意思，便主动摆出困难来。
鲁嘉陵笑道：“若是今年春天，在下还不敢夸口，但今秋我甘凉二州收成都十分丰足，养三十万人倒也不成问题。”
折嗣伦等闻言大喜，鲁嘉陵又道：“不过……”
“不过什么？”
鲁嘉陵道：“不过三十万人的口粮，却也不是一个小数字！虽然流民只是填饱肚子，需求没有正规士卒那么大，但这笔粮饷都足够十万大军一次远征了！我天策府与别的帝王不同，并非在上位者拍脑袋就能决定所有事情，要拿出这样大一笔政资，迟早也得给纠评台一个交代！”
杨仁等也听说过一些天策政权的体制，对这个体制设定的民本理念十分向往，暗暗点头，折从远却十分警惕，问道：“鲁相公这样说，莫非是要对我们提出什么交换的条件不成？却要让鲁相公知晓，我等虽有报国爱民之心，却毕竟是大唐臣子，就算为了赈济灾民，也万万干出不忠之事的。”
他言语中的大唐显然还是指后唐，这句话是摆明了立场，告诉鲁嘉陵自己不会因为要救灾民就背叛洛阳朝廷。
鲁嘉陵微笑道：“折将军过虑了，我们若提出什么交换条件那就不是帮忙，而是做买卖了——我们天策军岂能在民难之前干这等事情？在下提出此事，只是希望两家在这件事情上多加配合，一来体谅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二来也尽量减少我们军资的损耗。”
折从远才绷紧了的神经又放松了几分，道：“这个却是应有之义，只是不知道鲁相公要我们如何配合？”
鲁嘉陵道：“配合的方式主要有二点：一是希望灾民西行就食，缩短运粮的路程。二是希望能够将灾民组织起来，让他们做一些生产——组织他们进行生产，可以让他们身有所系，心有所注，既可以避免出现四处流窜的治安问题，同时也可以减少粮食的损耗，这样便好过让他们单纯地仰待赈济。”
自灾民涌入秦北，不但对府州麟州的粮食负担造成了巨大的压力，同时也造成了治安上重大问题，因此鲁嘉陵一提此事折从远杨仁马上就感大有道理。不过折从远仍然十分谨慎，说道：“这两件事情倒也应该，只是鲁相公说西行就食，不知道要西行至何处？若是要到凉、兰去，恐怕我等不敢答应。至于组织生产，又要在哪里生产？府州麟州地皆有主，灾民的数量又不是几千几百，而是三十万人之巨！要他们就地屯田的话，只怕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鲁嘉陵笑道：“折将军能够体谅我们的难处，难道我们就不体谅折将军的难处了？让三十万人西行凉州，自然是行不通的，不过秦北地广人稀，三十万人说少不少，但在朔方、定难、府麟、敕勒川之间的三不管地带要找个能安置三十万人的地方，却也不是不行。至于生产之事，也不一定是要屯田。这一带的地形，其实更适合放牧打猎。晋北如今将有大事发生，所以洛阳方面才顾及不到别处，但等中原事定，这三十万人还是要回去的。组织他们生产并非要他们落地生根，乃是权宜之计，而非长远之谋。因此与其屯田，不如组织他们放牧、游猎。据我所知，晋北不是柔弱之乡，灾民大多出自边地，与漠南相近，家中多有养马养羊的，其民不但负重力很强，而且对畜牧打猎也不陌生，只要稍加组织，放牧游猎应该都没问题。”
折从远道：“秦北地方，确实还有不少可以安置灾民的地方，不过这些地方之所以荒芜并非全无因水土问题，而是面临两大边患！”
鲁嘉陵接口道：“外有契丹，内有党项？”
折从远道：“不错！党项人虽表面臣服于朝廷，实际上胡性难改，经常放纵劫掠，与盗贼无异，至于契丹，他们从敕勒川渡过黄河，更是数日就可以逼近，朔方若不是张希崇张令公的经营，这几年只怕早就胡化了。府州、麟州是靠着碉堡林立这才勉强扛住，至于其它地方，大部分纵然可以垦殖，却少村落，就是因为胡马左近难以安生。”
鲁嘉陵道：“但若我天策军能够保证契丹一年之内大军不会渡过黄河，保证党项在此期间不敢乱来，则折将军以为此事是否行得？”
折从远看看折嗣伦——他有这个动作显然心里的答案已经是肯定的了，折嗣伦道：“晋北或将有事，契丹大军多半不会进入朔方、府麟之间，至于党项，老朽也信天策军能够令李彝殷不敢乱来。不过大军可保没有，小股胡马强盗，却难断绝。在这秦北荒地，三十万人还是难以安生。”
鲁嘉陵听到这里猛地放生冷笑起来，哈哈哈，嘿嘿嘿，笑个不断，笑得折从远忙问：“鲁相公，你笑什么？家父的话有什么好笑？”
“好笑，自然好笑！”鲁嘉陵道：“我素闻晋北民风彪悍，孩童能骑马，妇女敢拿刀，如今有三十万之众，居然却害怕小股的胡马强盗？我天策军前身为大唐安西唐军，起自西疆，人数不过数万，带甲不过数千，却能横行万里，虎吞胡汉！而今晋北有三十万人之众，却害怕什么区区的小股强盗、胡马——老令公，你当这三十万人是人，还是羊？”
折嗣伦等听得心中凛然，一时语哑。
鲁嘉陵又道：“自古汉家从来不缺英雄好汉！缺的只是振作民气的体制！若将这三十万人组织起来，激发他们的血性，训练他们的武艺，别说小股的胡马，假以时日，就是北扫契丹、南定党项亦复可为！汉家有众三十万，天下何处去不得！老令公，你视这三十万人如婴儿般照看，是爱他们，可是你将他们放到如此柔弱不能自振的处境，却是害了他们！”
听到这里折从远杨仁都忍不住热血暗沸，折嗣伦更是第二次站了起来，这次却是对鲁嘉陵很敬重地行了一礼，道：“鲁相公说的对，老朽错了！”

第140章 一样枢密两样人
鲁嘉陵走了以后，折嗣伦召集折杨两家核心人物商议，年轻一辈都道此事可行，而且不得不行——如今东面将有大事，朝廷根本就顾不上这里，若是不依鲁嘉陵的建议，府麟二州根本就没有能力养活这三十万人，到头来粮草一断，不仅灾民有难，而且这三十万人一乱起来，府州麟州本地人也得跟着遭殃——这个地区是北阻契丹、西遏党项的战略要地，一乱起来势必祸国，且朝廷也比下旨降罪。
不过，也有主张慎重的，如杨仁就认为应该先跟张希崇杨泽中等书信商议，然后再定大事。
折嗣伦问折从远，折从远道：“从府州到灵州距离不近，书信往来旷日持久，等决定下来我们还要进行其它准备，那只怕会误了百姓。再说，难道张令公杨刺史的书信一到，我们就肯定能够决定了吗？张令公杨刺史远在朔方，他们的提议只能参考，到头来还是得我们来斟酌。”
“那么你的意思是？”
折从远道：“天策军的首脑人物都十分厉害，瞧他们谋取疏勒、龟兹、归义军等大战，从来都是走一步，算十步，虽然如今张元帅西征于万里之外，但对中原未必就全不在意，他们的用心，我看也不只是赈济灾民——只有妇人之仁的人，不可能虎吞万里！且只是为了赈济的话，也不需要出动像鲁嘉陵这样的人物！”
几个年轻较轻的子弟都吃了一惊，道：“哥哥是说天策军要谋取我们府州、麟州？”
折从远嘿了一声，道：“现在之天策，已非当年之安西，他们既然拥有同时击败契丹、回纥的实力，对东方不动则已，若是有所图谋，就绝不会仅仅是为了府州、麟州！”
杨仁惊道：“那是为了整个关中，或者河东了？”
折从远道：“只怕还不止！”
厅内一时沉默了下来，人人心情沉重，似乎都想到了什么，最后，折嗣伦才打破沉默，叹息道：“像张天策这样的人物，不动手则已，若是动手，那目标肯定是整个中原了！”
杨仁道：“折伯父，那我们该当如何？拒绝他们吗？”
折嗣伦道：“拒绝他们，那这三十万人怎么办？”
杨仁道：“实在没办法，只能驱他们前往延州、银州了。反正当初朝廷也非是叫我们府、麟独力负荷此事，到了延、银境内，他们就是想不管也不行了。”
折嗣伦道：“就算延、银诸公被迫接受，也未必能善待他们，到头来受苦的还是这三十万百姓。而且这事若在夏天或许还做得，现在已近冬天，若将灾民驱赶上路，大冬天的没吃没穿，有几人受得了？路上一冻一饿，老弱妇孺首先就得趴下，若再没条活路给他们，到头来还是得惹出乱子来。”
他也没细说是什么乱子，但折从远杨仁久经军务，早已想到一旦出了乱子，灾民在可能酿成民变，民变之后，这些灾民就不是灾民，而成了乱民，对付乱民就可以动用军队镇压。这些晋北灾民都是外来就食者，在秦北缺乏起义的根基，不易对今年收成不错的本地民众造成连锁效应，且秦北临近诸州都有善于打仗的军队——这里是边地啊，没有一定战斗力的驻军是没法支撑的，因此若对民变有所准备的话，军队要镇压下去并不为难。寒冬冻死一批，屠刀再杀一批，剩下的人口再来安置就容易多了——古今中外多少狠心肠的政权，常常就是靠这一招来解决粮食与人口的矛盾。
折从远和杨仁都感不忍，杨仁道：“我们已经开了个好头，若不善终，则这件好事也要变成恶事！那还不如当初就拒绝他们渡过黄河！”
折从远道：“其实也不需想的这样悲观，我看天策军的提议，我们未必不能接受。他们纵然有什么计谋，但只要我们牢牢掌握这三十万人的治权，那么就算如鲁嘉陵所说，在朔方、定难、府麟、敕勒川之间形成一支强大的力量，但这支力量握在我们手里的话，那么将来如何行动，还不是由我们来决定？天策若有阴谋，也都做了我们的嫁衣。”
“但朝廷那边呢？”杨仁道：“三十万人西迁这样大的举动，朝廷那边无论如何瞒不过去。”
“何必隐瞒！”折从远道：“我们可以明白向朝廷请旨，大意言府、麟负担不起，请朝廷许他们西迁屯田，同时向关内、朔方的民间募集粮草赈灾，若朝廷不许，就请朝廷拨粮！让他们来解决问题！”
折嗣伦颔首道：“远儿所言有理，好，就这么办。”当下决定由杨仁去和鲁嘉陵谈判，而让折从远星夜赶往洛阳求旨。折从远马不停蹄，赶往东都洛阳，他折家是边将世家，在秦晋影响力很大，折从远亲自赶往东都，沿途的豪族都提供方面，折从远精力旺盛，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此外就都是在马背上，日夜兼程，非止一日，来到洛阳，向枢密院投了令信。折从远虽有勇武之名，到了洛阳却只是个芝麻绿豆的小武官，府州麟州在整个中原看来只是边鄙上的一颗小棋子，如今李从珂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哪有多少功夫理会他。
空等了三天，才排到他进去，枢密副使刘延朗催他有事快说，折从远本来准备了一整套完整的说辞，这时被刘延朗不耐烦的样子局得择要而言，这一来没法条理分明地展开，只说到三十万灾民寄食府、麟，二州粮草已匮的事，刘延朗脸色就变了，府州麟州请粮已不是第一遭，刘延朗哼道：“现在粮草匮乏，那又如何？”
“这……”折从远是武将，庙堂上反而不够从容，刘延朗是枢密副使，官威好大，被他一逼，折从远便显得有些仓促失措，道：“若是朝廷能够拨粮，那是最好……”还没说完，刘延朗已经冷笑道：“又是来请粮！朝廷看你折氏是北地豪族，这才将这千斤重担交给你们！如今国家正值多事之秋，还指望你们为国分忧呢！你们未能忠君之事，连赈济灾民这样小的事情都办不妥，居然还有脸跑来东都请粮！”官袖一拂，将折从远轰了出去！
折从远一心为国，在洛阳被撂了三天，本来已经是一肚子火气，再被刘延朗这么一轰，差点就要在枢密院闹起来！总算他不是愣头青了，晓得分轻重，且又被刘延朗官威压住，郁郁而退，出来后烦闷欲死！想想同时枢密副使，鲁嘉陵亲到府州，言语是那般亲和，说什么做什么都为对方考虑，而刘延朗却话都不让人说完整，两相比较之下，更是郁闷。
一时想，不如就回府州，但千里入京，什么结果也没有，如何就能回去？
但若不回去，如今已经被枢密院轰了出来，干留在东都又能如何？
幸而当晚却有一个枢密院的行走老吏来约他喝酒，折从远哪里有心情？却不敢不奉陪，酒过三巡，折从远微微埋怨朝廷不顾府、麟的疾苦，那老吏道：“都说折家是北边的世家，折家的公子又是经历过世故的人了，怎么这次的事情做的如此不地道？”
折从远一愕，忙向这个老吏请教，那老吏笑道：“折公子这次来东都，刘相公（刘延朗）那里也不去投书，也不去进礼，这点应有的礼数也不尽到，什么事情办得成！”
折从远啊了一声，忽然明白了过来！
原来刘延朗素性贪婪，执掌权柄以后公开邀贿，任免诸将镇守诸州诸军，不以功劳能力为先后，而看谁给的红包大，就给个肥缺，谁给的红包不够，就派他到边远之地去！如张希崇多年来一直想要调回中原，只因人情行得不够，所以一直被撂在朔方，杨泽中给折从远的书信中曾不止一次提及此事，但折从远刚刚从鲁嘉陵那里亲炙过天策军那种堂堂正正的办事方式，心中所想都是正谋，来到洛阳后竟然忘了这个！
想起三十万灾民在洛阳嗷嗷待哺，凉州那边没什么关系的人还不远千里暗中送粮来助，而洛阳这边的宰执居然还要自己先行贿赂才肯办事，这个落差让折从远一时之间实在是难以接受！
那老吏见折从远沉默，以为他还没开窍，又点拨道：“刘相公的门户，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进去！因折公子是世家名门，刘相公才另眼看待，若是公子这样还不入门，那就实在是令人寒心了。”
折从远铁青了脸道：“折某这次来是为民请命！却遭遇这样的肮脏事！究竟是谁叫谁寒了心？”
那老吏一听冷笑起来，道：“公子开什么玩笑！三十万人的赈济钱粮，这是多大的数字！过手捞个几分就富可敌国了！公子要问刘相公取这许多钱粮，自己却一毛不拔，这等事情，放在哪朝哪代都说不过去！”
折从远听得愣了，感情刘延朗是认为自己要这三十万百姓的赈济钱粮，为的是从中抽取好处？他愣了一下后便明白过来：只因刘延朗本身是这样的人，所以认为别人也都如此！而眼前这个老吏，显然又是他派来“点拨”自己去行好处的！
他愤然站起来，正待慷慨陈词，但看这老吏一副老猾模样，知道他在东都这个大染缸里泡得久了，什么国家大义跟他说了也是白说，若是他弟弟徐从适或者杨信来，这回当场就掀桌子了！折从远却还有几分忍性，心想来东都不是来逞英雄意气，而是要来办事！勉强道：“好叫老先生得知，这次走的实在着急，虽带了些许值钱财物，渡黄河时却一不小心遗失了！我本待去回家再去取钱，只是三十万灾民如旱中禾苗，实在等不得啊！不知老先生有什么门路没有，我且挪借一番，回家之后一定设法奉还。”
那老吏看了他两眼，道：“公子这番话不是推托吧？若不是推托，我倒也有条门路。”当即告诉他都中也有人放贷的，他可以做个中人，以折家的声望或许能够借到，折从远就拜托了他。那老吏见他没钱，面上心里就都冷了，不料第二天来脸色又热络了起来，连说折从远好运气，又说折家够名头，有一大家愿与他结交，而且今天就可以见他！
折从远便随那老吏前往，不料却是一个寺院，放贷者乃是一个和尚，法号海若，听说了他的来意之后海若和尚道：“善哉善哉！折将军千里奔波，为民请命，老衲虽在世外，焉能不助！”当即取出一盒珍珠并黄金二百两，又取出一丝劵来道：“凭此券可到城中瑞福祥号，换取丝绸二百匹。”
自丝路开通以来，丝绸价位逐渐攀升，很多时候还面临有价无市的地步，乃是比黄金还硬的硬通货！那老吏看到老和尚拿出来的这些东西眼睛都红了！
折从远也知道这一笔钱非同小可，心想这个老和尚也是有心为国之人，便不推辞，却道：“大师如此慷慨，我也直说了，我府麟二州虽有些许物产，却不是富州，这一笔财物，只怕得有年头才还得起。”
海若和尚哈哈笑道：“将军说的是什么话！有道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一笔资财本是善信们的供奉，若能帮到晋北百姓，那正是帮善信们积福，这一笔钱将军能还就还，若是不能，也不必放在心上！”
这一番话说的折从远心花怒放，心想这一番遇到好人了，那老吏却听得目瞪口呆，实在不敢相信天下间还有这样的事！
折从远谢了海若，路上赏了那老吏一笔小钱，老吏见他有这么大的面子，又给了赏钱，登时热心了起来，前前后后地奉承，又为他奔跑联系，傍晚就来回话说：“今晚二更之后，随我进府！”
“晚上？”
“是啊，这等事情，晚上最好！”又指点了折从远如何送礼等细节。
折从远是叱咤边疆的猛将，很不习惯这等事情，但想想自己乃是为了百姓，当下权且忍了。
当晚进了刘延朗府内，在许多细节上虽做得不够，但刘延朗见了这么丰厚的一笔资材，实乃近年罕见，哪里还计较这些末节，便对折从远道：“府州、麟州，甚是贫苦。我另外为世兄在山东或关中谋个肥缺吧。”
他收了钱后，连称呼都变了。
折从远忙道：“相公容禀，从远此次入京为的不是自己，而是要给三十万灾民请命！若相公，至于我自己，却没什么。”
刘延朗沉吟道：“我实对你说吧，府、麟灾民就食的事情，朝廷议论过几次了，冯相（冯道）那边都在陛下说了不知几回了，但陛下不会答应的，为何不答应，事关机密，我不能告诉你。我只是对你说：朝廷眼下没力气来管这边的事情。因此此事上我也实在帮不了你！你不如就听我的，另取一个富庶州军上任去吧。”
折从远道：“相公容禀，府州麟州乃我生长之地，我折家一家老小都在那里。如今那里埋着偌大一个隐患，就算是金山银州的刺史节度让我去当，我又如何能安心去得？”
刘延朗道：“府麟那边，不管你们怎么办，只要能维持秦北的稳定，便是有功！”
折从远听得有些呆了，好一会才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粮食，叫我们如何维持秦北的稳定？”
刘延朗哈哈一笑，说出了一番话来，直叫折从远从头冷到了脚尖！

第141章 东方的新变化
刘延朗笑道：“眼下北方将有大事发生，国家的一切都应该以大局为重！陛下非是不顾民生疾苦，不过大事当前，其它的都得让道。只要不影响府麟的兵防，又不加重朝廷的负担，无论你们做什么朝廷都会支持。”
“无论做什么？”
刘延朗笑道：“折将军也不是第一天当兵做将的了，难道还要老夫教得你那么仔细么？”
这几句话没有完全道明，但暗示已经十分明显。折从远在官场也混了些时候，不过边疆尚武之风较为浓郁，政治生态远比首都来得简单，此次先得与鲁嘉陵交接，再到洛阳来经历了这一切后，心态便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在府州的时候他曾为鲁嘉陵身上所体现的天策风范所打动，这时在刘延朗身边却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就多待一刻也觉得难受。
忽然想起鲁嘉陵的建议来，便道：“刘相公，若要不费朝廷的力气，又不影响府麟的兵防，末将倒有一个计较，请相公指正。”当即将西迁屯田之事简略说了，当然他没有说和天策军有关的事宜，只是说要秦北各州支持，并号召秦晋富户捐资。
刘延朗也听得不仔细，却道：“这个计较甚好，甚好！将这些了流民赶去那里，出什么事情都不会影响河东，甚好，甚好，就任凭他们生灭吧！多亏你想得到这样的妙法！那就这么办吧。”
这个计策本来是鲁嘉陵说的，方法本身都是要将三十万灾民带到生存状态恶劣的边地去，但不知道为何，从鲁嘉陵口中说出来折从远觉得热血沸腾，从刘延朗口中说出来却让人感到寒毛倒竖。
刘延朗又道：“你折家也是有根底的人，折老将军年岁也高了，回头我向陛下请旨，让你顶上父祖的功勋，加上你自己的功劳，看看能否升你为节度使，流民屯田之事也由你主持。来年天下太平之后，另有升赏。”他摸了摸几上的珍珠丝绸，嘴角不禁又露出了微笑。
从刘府出来之后，折从远回到驿馆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天明，又过两日，那老吏忽来报喜，却是朝廷已经出了新的委任，以折从远为府麟军节度使，节制二州，并全面主持三十万灾民的赈灾事宜。折从远得了委任，少不得又去拜谢刘延朗，但心中却并不如何欢喜。
他眼看天气越来越冷，心中挂念府麟的形势，得到委任当日便辞阙北行，离开这天海若和尚也来相送，折从远道：“这次折从远入东都，多亏了大师的帮忙。只可惜空拿了大师这么多的财物，却不能为三十万灾民争得一粒米粮，折从远本人反倒因此升了官，说来真叫人惭愧得无地自容！”
海若却不在意，笑笑说：“折将军是有心人，将军升了官，必能惠及百姓。且赈济之事也不一定要全靠朝廷，这样的大好事，天大地大，必然有贵人相助！”
折从远听到“必有贵人相助”一语，再联想到海若在此事上异常热心，忽然心中起疑，却是无法细问。他在长亭与送行者别过之后，晓行夜宿，不多久回到府州，折嗣伦等早已得到了消息，心想折从远能够得到这个权限，以后行事那就更加方便了，不过他们也没想到折从远此行居然还能“无端端”地升了官！
折从远自洛阳一行之后，心态大变，一到府州对这三十万人的安置便空前积极起来，他官位已大过乃父，经验能力也都到了，折嗣伦便退居二线，杨家又视折家马首是瞻，折从远便正式当起了府麟军这个家。
杨仁那边也已与鲁嘉陵达成了共识，天策军并未等折从远回来才行动，早有许多物资已经遇到了夏州，其中包括四万顶帐篷，劣马二万匹，战马五千匹，骆驼九千峰，羊十八万头，并过冬军粮等等。此外还有杂色武器四万件，这几年天策唐军大力打造新兵器，同时又开始裁减在编的非精锐部队，而以粮饷武器均自筹的团练民兵来负责地方上的治安，所以有些旧兵器便用不上，这数万杂色武器都是正规军中退下来的。
这一批物资里头虽多旧货，却也足以武装起来一个不小的部族，折嗣伦对天策军有这样的举动十分诧异，屡次警告儿子要小心，折从远却置若罔闻。
在府麟二州的灾民本来就被分区安置了起来，这时只是改变了一下组织方式，从灾民安置变成了一支半军事化的组织，三十万人以百人为队，千人为营，万人为部，共计三十部，分批开至府麟地区、朔方地区、夏州与敕勒川之间的三不管地带——这个地区，即后世的毛乌素沙漠及其周围。
不过，毛乌素沙漠的扩大和极度恶化是在明清以后，这个地区的降水量其实不比凉州少，在汉朝时水草丰茂，曾经是匈奴的大本营，五代时期这里的水土已经没有汉朝那么肥美，却也不至于像明清以后那样荒凉，眼下变成无人区主要是军政原因——若非处在汉人、党项、契丹的交界，这里原本不至于如此贫瘠。
天策军虽然提供了四万顶帐篷，却还是不够，折从远又从府麟二州民间募集，二州百姓听说这些吃穷了地方的晋北老乡要走都心中暗喜，只怕他们走不成，众志成城之下又筹集了两万多顶帐篷，夏州那边又送来了八千多顶，朔方那边也赞助了数千，经过将近一个月的训练，三十万人便开出长城旧址。
这个三不管地区面积将近十万平方里，天策军堪筹营早就找好了十五个可以避冬的所在，三十万人便分作十五处，立营立寨，将就过冬。
灾民们本来无可选择，节度使大人既然给口饭吃，怎么驱遣他们就往哪里去，可一住下就出了种种问题。且这些人是临时凑集起来的，要组织他们已不容易，要让他们不东归而住在这比府州麟州水土更荒恶的地方就更加困难！
幸亏天策军起自西疆，沿途所到之处收遇过上百万失国失家的百姓，因此对如何组织流民灾民十分有心得，军中民间都有大量的基层组织者。鲁嘉陵除了提供物资之外，还答应借出这样的人才。
杨仁对此十分警惕，折从远却决定接受，不过他有个条件，那就是这些基层组织者并不作为直接的领导，只是作为队正、校尉、都尉、牙将们的顾问，也就是说是作为智力支持而不拥有兵权，同时还要这些人剃光脑袋，以僧侣的样貌出现，好掩人耳目，对于这样显得有些苛刻的要求，鲁嘉陵居然也毫不反对。
在天策军动用了军事、外交、政务、钱粮等多方面综合力量的帮助下，这三十万人总算在，河东那边的形势都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但形势已变，折从远也好，灾民们也好，就都不像之前在府麟寄食那样慌乱了。
他们所处的这十五个地方水土都还可以，来年春草发时，半农半牧也可将就过日子了，自己有了生产能力，就算还需要支援，也不至于完全仰赖救济。脚下有了可以垦殖的土地，手中有了刀剑锄头，人心也就定了下来。
就这样，折从远在套央地区养民练兵，鲁嘉陵这次出行又特地剃了光头，以僧人身份行走于夏州、府州之间，有时候也在套央地区去看看灾民安置的情况，天策三年的冬天，对他们来说也就这样虽然艰苦却还不至于毫无希望地过去了。而还留在河东的军民，则以为天下将无事了。
在天策四年到来之际，鲁嘉陵同时收到了西方、东方的情报。
天策政权由于东西距离太过遥远，东西两个极端几乎在同时进行着各自的筹划。
在西方，张迈告诉中枢他已经决定西进，他的计划是一路收取怛罗斯、屏葛——而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张迈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并在半年之内将战线一直推到了药沙河沿岸，直逼河中的核心地区，准备再一次与萨图克正面交锋。
而在东方，李从珂对石敬瑭的态度则越来越强硬，从一开始严令他回都，到了后来派了使者去接掌部队，尽管派出去的使者都被契丹骑兵截杀于中途，但这只是更增了李从珂的恚怒，天策四年二月，李从珂终于对河东民间宣布石敬瑭违逆！使者出不了雷公口，他就用民间传言给石敬瑭下最后的通牒，要他在三月下旬之前解甲，四月中旬之前到达洛阳请罪，若是按时解甲、回都，那么朝廷还可以放他一条生路，否则从此以后便以叛国罪论处！
鲁嘉陵收到消息之后大吃一惊，对悟真道：“李从珂的最后行动出来了，他的这道圣旨一下，石敬瑭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说不通了！石敬瑭要么束手就缚，要么就得揭竿叛变，没有第三条路了！他若还在犹豫，就算契丹人容得他，跟随他的部队也得人心分化，逃回河东了！”
这时套央地区的形势已经稳定，三十万晋民都已经习惯了这艰苦而有秩序的生活，而折从远也已牢牢掌控了这支半军事化力量，鲁嘉陵留下悟真作为联络人然后便回凉州去了。
人才到凉州，便收到了石敬瑭的《告父老文》！这《告父老文》是桑维翰亲自润色，却是石敬瑭的口吻向中原各藩镇以及百姓哭诉，文章先点出李从珂的出身，说他根本就不是后唐明宗的儿子，只是一个螟蛉而已，连血缘关系又没有，而现在却篡夺了帝位——石敬瑭虽不姓石，但至少是驸马，从血缘上倒与明宗更亲近些，跟着大肆抨击李从珂夺位的经过，并说明石敬瑭在这件事情上的立场：虽然驸马爷并不赞成李从珂登位，但是为了天下的稳定，为了不让黎民百姓继续伤害，为了顾全大局他才忍气吞声地承认李从珂的帝位，而专心在河东为百姓谋福，而李从珂登基之后也答应会善待百姓、安抚明宗皇帝的旧部，可是现在，李从珂即位还没多久，对百姓的好事没做出多久便公然要杀驸马爷，要清洗明宗旧部，对明宗皇帝有血脉的后裔来个斩尽杀绝了！
这篇檄文既戳中了李从珂的两大要害——“本非嫡子”、“夺位不正”，又大打感情牌，将李从珂对石敬瑭的猜忌写得入木三分，连石敬瑭面对李从珂步步紧逼那种可怜相也描绘了出来，真个是声泪俱下！
张毅拿着石敬瑭的这《告父老文》大声称赞，道：“如此文章，写的端的是好！实不在《讨武氏檄》之下！”
鲁嘉陵却道：“文章写的好不好不说，他居然能够让凉兰、关中、山东、洛阳同时出现此文，听说河东河北更是无县不有地满天飞，这才是好手段！李从珂对付石敬瑭用了不少日子和功夫，但石敬瑭对此的经营却也不浅！”
郑渭道：“李从珂登基以来，施政虽然还比不上我们，但确实也罢免了一些弊政，与我们通商后又让百姓得到了不少实利，石敬瑭在河东虽然也有廉政之名，但靠着这道檄文就想要翻盘，只怕不易！”
“他哪里会想靠着这道檄文翻盘！”另一个留守执政大臣曹元忠道：“他也就是找一个借口罢了。我估计这道檄文出现的同时，就是石敬瑭反攻之日！”
这一点大家倒都是赞同，不过，对石敬瑭的军事行动，凉州上下却无人看好，杨定国道：“石敬瑭的根基在于河东，但现在张敬达已经尽据晋地，石敬瑭失去了根基，想要反攻老家那完全是逆天行事！”
众人或点头支持，或者暗中颔首，从曹元忠到鲁嘉陵都认为如此，只有一个人摇了摇头，道：“那也未必！李从珂的布置，还是有破绽的。若我是石敬瑭，而且又得了契丹的全力支持，那么也未必没有机会。”
众人一起看去，却是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薛复。
“什么机会？”曹元忠道：“张敬达也是当世名将，声名能耐不在石敬瑭之下，而且他占据了河东大部分的要地，石敬瑭想要进入河东，我看十九必败！”
“走河东，自然必败。”薛复道：“但如果不走河东呢？”

第142章 幽州告急
“不走河东？”杨定国有些愕然，说道：“河东乃是石敬瑭根本所在，石敬瑭若夺回河东，那么他与李从珂就还有一战之力，就算不敌，至少还能负隅顽抗，若是走其它地方，他在河北、秦北可都没有那么深厚的根基啊，虽然传出了一道《告父老文》，但是我估计秦北、河北的百姓都不会认他，石敬瑭若是带兵逼入，他们只会当他是叛国入侵！”
“话是如此。”薛复道：“但就因为人人都如此想，石敬瑭反而有机会。河东既有张敬达经营，石敬瑭想要进入那是休想，而且契丹也不可能支持石敬瑭多久，石敬瑭打不了持久战的，若不能尽快因粮于汉地，他必败无疑！”
“那么，”郭汾道：“薛将军以为石敬瑭会走哪里？”
“一个石敬瑭，尚不足畏，但石敬瑭的后面，却有耶律德光！”薛复道：“如果我是耶律德光，就会趁着大家都将目光集中在河东，一边在大同府背景故作疑兵，暗中却调集石敬瑭、赵德钧精锐，甚至亲自出马，集合大兵径从幽州突破！”
“幽州！”曹元忠等都有些诧异，张毅道：“幽州那边，李从珂也布置了重兵啊！”
“那边肯定有布置重兵，不过领兵的是李从珂的亲信刘延皓，此人究竟是狮子还是羊，那就难说了。”薛复道：“夫人，我们应该密切注意东北，若石敬瑭兵犯雷公口，那么中原的局势就会安稳下来，但如果幽州告急，那中原的局势，只怕就要陷入大乱！”
他说到这里眉头微皱：“咱们是没法两头开战的，北庭那边元气未复，元帅又西征于万里之外，而且如今那边大战在即，没有一年半载怕回不来。就算回来了，万里奔驰的疲兵也不能用。靠着我们留在东方的兵力，守境尚且不足，要想干预中原的局势，那就万万不能了！只希望东方的局势，不要被我不幸言中才好。”
这次会议结束后不久，中原就传来了消息，却是有兵马逼近雷公口，曹元忠接到消息后对薛复笑道：“薛都督过虑了，看来石敬瑭也罢，耶律德光也罢，都未如薛都督所言行事。”
薛复嘿了一声，说：“除非是有对阵大野战，或者石敬瑭全面攻城，否则的话就还难说。”
又过一个月，东方忽然告急，雁书一日三至！
第一道急报，却是赵德钧忽然出现，从幽州东北的檀州入境，直犯主城！
天策军留守凉州决策层吃了一惊，赶紧召集文武大臣，尚未正式会议，第二道急报又来！却是幽州守将出兵援救檀州了。
从檀州被围到幽州出兵，本来不该这么快，但凉州和幽州之间相距万里，消息传来本来就有层层阻隔，而且天策军与后唐不是同一个国家，这个情报是隐藏在后唐境内的密探打听到了以后一路传回来的，所以没法公开地用快马加急，一路上还得偷偷摸摸地传回来，第二道急报走得快些，第一道急报走得慢些，所以几乎凑到了一起。
薛复明知道这两道急报传到凉州的时候，东北的战局说不定都已经定下了，却还是摇头叹道：“这个刘延皓，只怕是个草包！檀州幽州，相去不过二百里，地理又不似蓟州重要，赵德钧也是一方名将，不攻兵力较足的蓟州而攻兵力较弱檀州，多半就是他以疑兵围城，若围蓟州恐被蓟州守军出城击败，所以围檀州而不围蓟州——围点打援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显！刘延皓居然还是出兵！幽州危险了！”
不料他才话才落地，第三道急报又传了回来：幽州的援军在路上被击溃了！
曹元忠等面面相觑，鲁嘉陵禀道：“夫人，我们恐怕要谋设善后之法了。”
当天策军高层正在计议的时候，东北战局其实早已定了。
而且那三道急报，也不是同一天发生的。
那天，后唐镇守幽州的主将刘延皓正一边品尝着兰州转运过来的葡萄酒，一边看着赵德钧小妾的轻歌曼舞，心情愉快极了。
他是当今刘皇后的弟弟，换言之，就是李从珂的小舅子，而且从李从珂还在凤翔的时候开始就已经跟随在李从珂的身边，深得姐夫的信任，后来李从珂向东用兵，登上了宝座，刘延皓更是成了从龙大臣！
君臣两人共过患难，又有拥立从龙之大功，又是姐夫小舅子，这三层关系加在一起，真个让刘延皓既亲且贵，满朝文武罕有能比。
因此当初选定北上大将的时候，河东的人选定为张敬达以后，幽州的人选李从珂就选了他！
北上的一开始，刘延皓倒也不负姐夫之望，很轻易地收取了幽州，虽然让赵德钧的主力逃到了辽东，但他却完整地接管了幽州城，封了赵德钧的府邸，顺便就收了赵德钧没来得及带走的小妾，之后以清扫赵德钧余党为名，将幽州、蓟州、檀州、武州、新州、涿州等燕幽之地来个大清扫，也不管有辜无辜，凡稍微资材者无不放过！一个月后就公开上表，说燕地已经清扫干净了。李从珂得表之后，大赞刘延皓动作神速，朝廷上眼见刘延皓得宠，枢密副使刘延朗又上前凑趣，便又有不少人上表将刘延皓大夸特夸了一番，一时间东都洛阳对刘延皓的评价还在张敬达之上，李从珂眼见如此，对东北一路就放下心来了。
殊不知东都对刘延皓众口角誉之际，燕地却是怨声四起，原来刘延皓抄家之后所有金银珠宝都装入了自己的口袋里——他抄人的家也就算了，但抄家之后也不拿出来补贴军资，甚至也不打赏兵将，只是取出一部分去贿赂东都诸公如刘延朗等人，因此东北诸州无人不怨！只是李从珂宠信于内，刘延朗回护于外，燕地军民人人敢怒不敢言！
天策四年秋冬之际，河东从混乱中恢复过来，秦北也由于折从远与天策军的努力而走入稳定，东北这边看起来也不像有什么事情，刘延皓呢，他早就住进了赵德钧的旧宅，在过去几个月还特地派人翻新过，装修得更加金碧辉煌，每天不是叫来歌姬歌童，就是听变文，听参军戏，有时候自己还客串一下，日子过得十分舒爽！
开春以后，看看冰雪未消，而这天暖意已至，他正与赵德钧的小妾寻开心，猛地外头一员大将不顾门房童子的阻拦闯了进来，刘延皓半裸着身体，见到大怒，看清楚是部将张令昭，喝道：“做什么，没个规矩！”又迁怒门房童子。
那张令昭叫道：“刘帅，檀州告急，有一支兵马突破长城，将檀州围住了！”
刘延皓大吃一惊，叫道：“是……不是契丹人吧？”
张令昭道：“不是契丹，是赵德钧！”
刘延皓哈的一声，转惊恐为失笑，道：“原来是这头丧家之犬，理他什么！”
张令昭道：“赵德钧自逃入辽东之后一直了无音信，现在忽然出现在檀州，怕只怕他另有诡计！”
刘延皓道：“那就派人去将他赶走！这条丧家犬，多半是在辽东找不到粮草，来打草谷了。”便分了兵力出城，却仍然与赵德钧的小妾作乐，调戏道：“你老公回来了，在檀州呢，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那小妾笑道：“我的郎君就在眼前，檀州什么的，关奴家何事？”
刘延皓哈哈大笑，搂了她胡天胡地，张令昭出去后想到了什么，回来要禀报，这次又被门房拦住，他在外面听到里面的靡靡之声，暗怒着摇头走了。
刘延皓在房内寻欢，白天关着门，晚上点大蜡烛——大蜡烛在这个时代乃是奢侈的象征——所以有时候也分不清日夜，也不晓得过了多久，外头忽然又乱，张令昭又在拍门，刘延皓大怒道：“又怎么回事！”
张令昭道：“刘帅！我们派去檀州的军队，快到檀州城时遇到伏击，被赵德钧击溃于城下！檀州守将眼看不敌，已经开城投降了！现在赵德钧挟了降军，向这边冲来了！”
刘延皓这才大吃一惊，叫道：“蠢货！蠢货！一群蠢货！”提起衣服裤子就要冲出去，那小妾抓住他的裤腿叫道：“郎君啊……”刘延皓一脚踢开她，怒道：“都是你误了我的大事！”拔出刀来，将那小妾给劈了！眼看鲜血流了一地，旁边的门房童子见了无不魂飞魄散！
刘延皓拖刀对张令昭叫道：“走，还看什么！”
急忙调集军队，燕地数月无事，刘延皓又没心思主持训练，且他不但抄家不打赏，日常还按照后唐军方陋俗继续克扣军粮，因此无论兵将都没什么精神，花了老半天军队才拉了起来，东北马蹄声响，刘延皓登城一看，赵德钧的旗号已经飘到视线之内了！
他看看赵德钧的前锋不过三五千骑，便将兵马分成两部分，六成在城内防守，分出四成来，名张令昭出城作战！
张令昭领命之后开城门迎敌，他倒也是一员猛将，兵力又较赵德钧多了三四倍，可惜将士不肯拼命，那边赵德钧却刚刚攻占了檀州，士气正旺，其士兵又多燕人，到了幽州城下就像看到了家门，死命冲了过来，双方一接锋，张令昭竟被压在了下风！
幸好赵德钧的兵力毕竟较少，张令昭又奋勇作战，这才堪堪挡住！
城头上诸将都请刘延皓出兵援救，刘延皓正自迟疑，忽然西北烟尘滚滚，又有一支兵马欺近！诸将都喜道：“那定是武州、新州来的援军！”
却有人道：“武州乃西北边防重地，我们又还没有向他们发出调援命令，他们怎么会来？”
诸将一听都觉得不错，正隐隐感到不妙，那烟尘已越来越近，走在最前面的，却是一批败兵，到了城下大叫：“武州许氏、新州李氏勾结外敌，献了城池，敌军来了，快开城门，快开城门！”
诸将无不骇然！
那武州乃是燕地西北门户所在，后世之居庸关就在其境内！武州许氏、新州李氏等都是被刘延皓抄家了的家族，财产虽多被抄了，但他们在本地势力盘根错节，还是逃走了不少族人，没了家业后仇深似海，如今竟然勾结了外敌献了城池，叫刘延皓如何不吃惊？
待得那支军队开近，看清楚旗号之后，如果说刚才诸将还只是吃惊，那么这旗号就足以让所有人都惊慌失措！
“石！”
石！
而且旗帜镶着金边，看制式乃是皇亲国戚且出镇在外的大将才能用！这个旗号，刘延皓别提有多熟悉，只一眼就看出了来人是谁，竟然忘记了要在诸将面前保持冷静，惊恐地叫出了声来：“石敬瑭！石敬瑭！是石敬瑭！他……他怎么跑幽州来了？他不是在攻打雷公口吗？该死，该死！张敬达那老家伙在干什么！”
刘延皓本来正要调兵出城增援张令昭，看见了石敬瑭的旗号后竟吓得不敢动弹！石敬瑭的骑兵来得好快，那是晋北的健儿，屡经战争，是生死锤炼过的强兵劲旅！先锋只有八百人，可是这八百人来势犹如狼虎！
这是当今世上屈指可数的强军！
在刘延皓还在犹豫的当口，这八百人已经冲到了城下，杀入了张令昭的侧翼！张令昭本来就屈居下风，这一来阵势更是全被打乱了！
赵德钧军奋力掩杀过来！张令昭全军溃败！
“关城门！快关城门！”
“可是我们的兵马还在外面！”
“快关城门！要抗命么！”
这时已经有一部分兵马退了进来，却还有数千人尚在门外，在刘延皓的严令之下，千斤闸终于放了下来！吊桥也在抬起。
张令昭大吃一惊，他本来正在断后，见状策马猛扑了过来，跳上了吊桥，在千斤闸放入的一瞬间冲入城内。
石字大旗又冲近了许多，西北的兵马席卷而至！檀州方向赵德钧的后援也开近了！
刘延皓见状，哪里还敢出去？
可怜城外的数千残兵，却都在城头友军的众目睽睽之下，而不得不面对赵德钧、石敬瑭精锐部队的屠杀！
“石驸马到了！大家放下武器投降，石驸马不会亏待大家的！”
投降？还是不投降？
若是张敬达在城内，兵将们或许还能存着几分武勇之心，可是刘延皓……
想到这几个月他的作为！
当当，当当……
不消片刻，一把又一把的兵器掉到了地上！
城头的后唐兵将心头无不剧跳！城下幽州军的投降，比冲车撞城门更猛烈地冲击着他们的神经！

第143章 东都宰执
洛阳，冯道府邸。
后唐王朝的这位宰相，近一年来颇享太平。北边的军务，李从珂都不让他插手，只是让他去处理民政，至于南面，随着李从珂地位日益稳固，东南西南诸国都不敢惹洛阳，荆楚甚至还派来了使者做表面文章地称臣。李从珂正戮力对付北边，因此也没有向南边开战的意思，这让秦岭、淮河一线得到了和平，南方的物产也在这种局势下陆续北运，一方面促进了中原经济的复苏，而从更大的视角望下来则是促进了整个丝绸之路的繁荣。尽管整个世界还处于战乱割据当中，但是丝路沿线却是前所未有的景气。
至于西北，天策唐军则维持着一贯的外交政策，继续维持着“兄弟之邦”的定位，本来在边界接壤之处，就算没有战事也必然经济萧条，但在秦陇之间，由于后唐方面的克制和天策军方面的努力，西北边境一日繁荣似一日，如果不是双方还不在一个政权底下，让有识之士对未来有隐忧的话，这简直就是一个盛世的开端了。
对于这种形势，冯道颇感欣慰，作为儒家的信徒，他的心是向着百姓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做哪个君王的宰相无所谓，甚至是要去和外族妥协他也可以忍耐，而最重要的，就是能够减轻百姓的痛苦，增加百姓的福祉。只要谁能做到这一点，冯道就会毫不犹豫地支持他。
从后唐常驻凉州的使者范质发回来的书信中，冯道察觉到甘陇的政治在走上正道之后，正处于迅速复苏当中——这种复苏就隋唐时代而言的。隋唐时代遗留下来的许多基建设施，在天策军手中已经修复了八成，而且又有许多新的设施在修建，与此同时软制度的建设，也有超迈汉唐之处。这种势态对比起周边的后蜀、吐蕃、契丹诸政权来都要高明得多。就是冯道所执掌（民政部分）的后唐也瞠乎其后。
近年来甚至出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当天策政权颁发某项利民政策以后，洛阳方面和成都方面都会跟进，虽然会做一些修改，却都是对凉州方面政治改革进行某种呼应。
对于这种变化，军人和百姓尚不觉得如何，冯道却敏感地意识到此乃天地伦常大变的先兆——凉州方面竟然引领了天下制度变革风气之先！这可是国政争衡上的根本大事！
“天策军的每一步，都走在朝廷前面啊！”
冯道敲着范质寄来的书信，叹息着。
将范质的书信放入秘囊后，他又取出另外几封书信来——这却是秦北的一些情况了。
这几年，中原的佛教起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几乎每个州都多了一些与西北佛教关系甚深的高僧，这些人或者直接来自西北，或者是认同了甘陇政权下张迈所提倡的佛教精神。他们以世外之人而积极入世，赈贫济弱，抚孤恤老，但又遵守当地律法，尽量与政府合作而不是与政府争权，但这样反而在民间的影响力越来越大，隐隐自成一宗，但又有糅合天台、禅、净之势。且这些寺庙声气相通，从疏勒到凉州，从凉州到长安，从长安到洛阳，再到太原、幽州、青州、徐州，形成了一个隐形的网络。天策政权的许多情报，正是通过这个通路进行传递。
不过，懂得利用这一点的并不止张迈与鲁嘉陵，中原的士阶级对此也在争取，知识分子常与佛门高僧有所往来，读书则寄居，出行则寄宿——这是唐朝以来形成的传统，他们也利用这个网络构建了自己的信息网络，有时候也与佛门共享情报——作为知识界的领袖，冯道因此能够收到各种各样的风声，有一些事情，李从珂被瞒住了，冯道却了如指掌。
这时他所看的书信，正是连枢密院刘延朗也忽略的一些东西——那就是秦北的变化！
“鲁和尚做的好事！”冯道喃喃道：“不过他以为他的作为无人看得透？真当我中原无人么！”他合上了书信，寻思：“不过他们能如此破费，救得数十万百姓，却也是大功德一件。圣上如今一门心思地要先对付驸马、契丹，对秦北的纤芥之疾没有兴趣知道，然这个苗头看似微小，却需杜其渐！只是我若贸然将此事捅穿，到头来不但于国家无益，且以刘延朗等人的行事风格，多半会害苦了这数十万人！我当想个法子，使百姓既蒙其惠，又将折、杨拉回来。”
他的能耐当世罕有人能比得上，就算是天策政权下久经历练的郑渭、张毅等人，火候上也要弱他三分。然而郑渭鲁嘉陵等与张迈是一条心，行事之际可以动用天策政权所能动用力量的全部，冯道与李从珂却是两条心，李从珂的目的是要称霸，要的是让他的君权覆盖四海，对冯道只是利用他来帮自己牧民收税，而冯道之所以会与李从珂合作，为的却是如何最好地保护百姓与天下。正因如此，他虽然位居宰辅，但所能动用的力量却十分有限，韩昭胤刘延朗等人还常常会掣肘他，甚至就连获取情报这样的事情，冯道也还要利用自己私人的影响力来完成。
即便如此，他还是很快地想出了一个办法，要在现有的后唐体制内将鲁嘉陵的渗透化解于无形。
正待唤人行事，忽然间外面两个弟子闯了进来，声音急促地说道：“师相！出大事了！”
“怎么？是何大事，令尔等如此慌张。”
“东北来的消息！石驸马进入幽州了！”
“什么！”冯道如此的修养，也惊得一振手拂得几上镇纸掉落在地！
“你说什么！”他重复地问道！
“禀师相！”赵德钧从进犯檀州到突破到幽州城下只是短短两三日间事，一开始刘延皓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也就没有第一时间向东都告急，等到事情闹大，却是将前后事宜都向东都传递了，冯道的门人将事情经过简要述说了一遍，道：“石驸马突至幽州城下，城内军心大变，刘延皓惊骇之余，下令关闭四门，并不出战，将还失落在城外的兵马弃之不顾，大寒士心，他当晚又暗中聚集精锐兵马，打起了守不住就逃的打算，不想城中将士恨他如此，第二日还未破晓就哗变了。听说领头的是在军中颇有令名的张令昭。”
冯道变色道：“哗变！城外就有大敌，城内再哗变，那还了得！”
“师相说的是。”
冯道又问：“那刘延皓又如何应对？”
“他听说有变，就带了亲信兵马从南门逃跑了。”
冯道是何等修养，这时也忍不住双眉一扬——不过也就是一扬而已，跟着就平复了，神色仍然如一口古井一样：“哼，他确实也是这般人。”跟着又是一叹：“只是这样一来，幽州便守不住了。”
“是啊，听说刘延皓逃出幽州之后，石驸马就跟着进驻了。”
冯道道：“连石驸马进驻的消息都传到了，那么之前幽州被围的消息，怎么现在才来！”
“师相容禀，”门人道：“幽州之围来的突然，幽州失守也突然，而且听说刘延皓南逃之后，又沿途戒令不许将消息传回东都，我们知道这些消息，那是因为石驸马进驻幽州后传檄河北，河北不隶属于刘延皓的守军才急忙向东都传警，因此我们才知道这些事情。”
冯道怒火暗烧，不过他的脸色一镇定下来，就不会再有波动，只是道：“误国子，误国子！若是他能守个几日，等待援军四至，何至于如此狼狈？或者早些将消息传来，朝廷也可以有个防范。再不就是毁掉粮草辎重——石驸马本该在云中西北，忽然出现在东北，必然带不了多少粮草辎重，只要焚了辎重，他就想长呆也不行了，听你刚才所述，现在幽州的积谷怕是都落入石驸马手中了。”
“怕是是了。真不明白，他打了败仗为何还要遮掩，还要一错再错。”
冯道说道：“这个是有道理的。”然而他却不肯说这道理是什么，怕教坏了学生，又问：“现在驸马的前锋杀到哪里了？陛下知道这件事情未？”
“学生探听到的最新消息，是定州守军告急！现在的话不知道到哪里了。至于陛下知道否，就不晓得了。”
冯道整理了一下衣裳，道：“待我入宫！”
他的轿子才出府邸，竟然就有枢密院的人来拦住，并请他前往议事，冯道刚才的震惊只是片刻，这么会儿已经将事情的经过以及发展趋势都算到了，并不意外，便来见韩昭胤、刘延朗，只见他二人皆战栗难安，冯道道：“二公如此，是为了幽州的事么？”
刘延朗愁眉苦脸道：“相公真是消息灵通，竟然已经知道了。”
冯道道：“听刘公这么说，莫非陛下尚未知晓？”
刘延朗唉声道：“这事我们如何敢去说？又有谁敢去说？我们已经向刘皇后通了声气，可刘皇后也不敢说。”
跟随冯道来的门生听得义愤填膺，心想国家将有大难，你们居然还“不敢去说”！冯道却一点也不意外，他一听说刘延皓逃跑途中还在遮掩消息，就知道他为的是让自己的人先行入东都，待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再以李从珂能够接受的方式禀明皇帝，否则的话，若让别人先行一步来说此事，就算他刘延皓是国舅，只怕还没等逃到洛阳，李从珂的追命圣旨就到了！
然而也正因此，又将备战的良机延误了许多！
冯道心中虽恼，不过他这些年看透了帝王兴灭，比这个更加荒唐的事也经历过，因此并无愤然，他的意思也要赶紧去禀明李从珂，但他也不着急，知韩昭胤刘延朗既然拦住自己，那就是不想自己去说，他并不打算人——无论是韩、刘二人，还是刘延皓，或者刘皇后。
这时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如此大事，终究难以久瞒，早一日禀报，陛下虽然怒火大盛，不过冲着掌兵之人去去，若是迟延下去，只怕到时候承受陛下怒火的，就前线，连我们都中掌管军政的都要遭池鱼之殃了。”
只轻轻一点拨，韩昭胤刘延朗便都脸色大变。
冯道却捶了捶腰，道：“老夫这就回去拟奏章，待得明日早朝，便向陛下奏明。”说着便回。
路上他的门生忍不住道：“师相！兵事急如火！您又是能进宫面圣的，为何却还要等到明日？”
冯道既不回答，也无反应。
他的门人却哪里知道，冯道这边一走，韩昭胤刘延朗马上转身入宫——冯道的话已经挑得清楚了：这件事情终究瞒不住，刘延皓虽然有刘皇后做靠山，但李从珂可不是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皇帝，帮他隐瞒的代价却可能是跟着陪葬！
且冯道主政，事情一发他干系不大，韩刘两人掌管的可是枢密院，一出事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他们！因此虽然害怕李从珂怒火，两人还是赶紧转身入宫去了！
冯道回到府内之后，也不换便衣，就坐在大厅等着，没多久便有宫中太监火急火燎地一路跑来，急召他入宫议事，且要冯道无论在做什么，闻旨即行，迟到者斩！冯道问道：“公公，什么事陛下这么着急？”
“我们哪里知道，”那个太监双腿发软，道：“但自陛下登基以来，从未见过龙颜如此盛怒！相爷，你应该也听说，平日陛下最爱吴越进献的那对唐三彩，以陛下这等马上万岁爷，竟然也常自己拂拭，但今天我进去的时候，却见那对唐三彩已经碎在地上成几十块了，陛下的雷霆之怒可想而知……相爷，别说了，快动身吧，若去的迟了，奴婢的这条贱命只怕就要保不住了。”
冯道点头答应，又上了轿子，临上轿前忽然朝西北望了一眼，以别人听不清楚的声音呢喃道：“中原兵力虽然渐渐恢复，人力又富，英才又众，但风气如此腐败，斜阳之光如何能与中天之日争辉！”摇了摇头，坐进轿中。

第144章 议亲
李从珂在洛阳宫中雷霆震怒，但他的坏运气并未到此结束。尽管在总体实力上他压过了石敬瑭，但后唐王朝内部破绽多多，只要有一处出现漏洞，便有可能造成难测之祸。尤其幽州作为东北屏障，一旦丧失，整个河北就门户大开！而更麻烦的是幽州军方一失，整个河北未必能找到一支足以阻截石敬瑭的强大兵力！
刘皇后躲在后宫不敢出来，李从珂已经准备下旨取刘延皓性命，枢密直学士李专美道：“陛下，当前之势，宜先定大事！”
“大事？”
另外一个枢密院直学士薛文遇也道：“石逆既袭幽燕，必不会止于幽燕，幽州一失，河北就失去了屏障，需得严防才是。至于惩治刘延皓，大可等拿他回来之后再行审议。”
李从珂微一沉吟，哼了一声，下令近卫去拿刘延皓回宫问罪，责韩昭胤刘延朗二人用人无方，暂时剥夺其枢密院权力，虚了枢密院正副枢密使，而改由李专美、薛文遇二人参议军机。冯道一听，就知道李从珂要亲抓枢密院了。
李专美与薛文遇虽未升官，但直接隶属李从珂，自然实际权力大增。
李从珂坐镇洛阳，调兵遣将，就要亲征，文臣们又急忙苦劝，以为石敬瑭赵德钧虽然凶悍，但毕竟只是手足之患，御驾如果妄动，天下人却都要惊心，不利于天下的稳定。但武将则认为应该急速进兵河北，在石敬瑭立足未稳之前夺回幽州，否则一旦契丹铁骑南下，那时候中原势必陷入巨大的混乱。
文武两班你争我吵，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私心。文臣怕死，只想求稳，武将却知这两年李从珂存了不少军资，一旦开战正有颁赏发下。
不想洛阳这边争议未休，前线又报来加急军情：石敬瑭兵逼黄河了！
洛阳朝堂诸公一听无不骇然，似乎整个宫殿发生了地震一般！一些文官吓得官帽都歪了也没发觉，武将们也静了下来，他们实在没想到石敬瑭竟然这么厉害！拿钱打仗可以考虑，拿钱拼命就得斟酌斟酌了。
“黄河！”连李从珂也猛地从龙座上跳起！
他猜到石敬瑭不会止于幽州，却断断没想到石敬瑭会来得这样快！
幽州之变，到现在算来还不到一个月，石敬瑭就能突破整个河北逼近黄河了？这未免也太快了吧！
攻陷幽州和兵逼黄河，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心理冲击！
过了黄河那就一马平川，随时能够威胁东都了！如果夺取了汴、郑，切断了山东、河北向洛阳的补给，那么李从珂的这个帝位就悬了！
原本那些说幽州是什么手足之患的大臣都改口了，李从珂要亲征他们也不再反对，反而觉得虽如此不够放心，更有人当堂惊呼起来：“赶紧召各镇节度使入洛阳勤王！勤王！”
……
其实，石敬瑭的大军这时还在邯郸以北，到达黄河的是一小股先锋，饶是如此，这样的行军速度也称得上神速了！
石敬瑭破幽州之后，尽取燕地仓库，他善待当地豪强——幽州在刘延皓到达后被弄得乌烟瘴气，石敬瑭却素有贤明，入燕之后善加安抚，因此幽地军民多有从者赵德钧也暂时放下成见与他合作，石敬瑭既得赵德钧之助，又得了幽州的粮食，更兼并了燕地许多军民，军心士气登时大振！石敬瑭又将刘延皓搜刮到的金银珠宝赏赐给了士卒，三军更是因此欢呼雷动！
赵德钧本来建议与石敬瑭分头防范——他自己进驻涿州以防东都，石敬瑭在太行山一带防备张敬达，同时再向契丹请兵，邀请耶律德光入塞。
石敬瑭却推翻了他的这个提议，在兵事稍家整顿后，就建议不管河东兵马，马上南下！自己领兵逼洛阳，赵德钧领兵取山东！
赵德钧对这个冒险提议十分诧异，道：“我们出塞已久，中原人心思安，现在立足未稳就这样南下，只怕太过冒险。”
石敬瑭冷笑道：“正因为立足未稳，所以更要以快打快！以乱打乱！我自出塞以后，士兵逃走回乡者十有四五，如今虽然兼并了不少燕地降军，总的来说却也得不偿失。想必老赵你也差不多！这次我们是凭着往昔威名和一战之猛吓住了刘延皓那黄口竖子，换了张敬达来，可就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了！且我们只有幽燕之地，张敬达背后却有整个中原，若不来个出奇制胜，长久而言如何耗得过他？燕地百姓是厌刘延皓而暂时归附我们，战事一旦拖延，只怕他们也要变心！甚至就是契丹，若见我们战事不利也可能会将我们作为弃子来跟李从珂做买卖！因此只有迅速南下，我逼东都直插李从珂心腹，将他打乱，你则攻略山东，兼有齐鲁燕赵之地为我后盾，中原烽火遍起之日，契丹也必闻风而动！那时天下大乱，我们才有乱中取胜之机会。”
赵德钧深服此论，又知李从珂自登基以来，精兵强将多集中在东都，次之则是晋北、幽州、秦西等边疆地带，对山东的节度使却尽量打压收权，因此自己若往山东，必定战事容易而收取多，石敬瑭去取洛阳，那却得打硬仗！既然对自己有利，何必反对？所以没有意见。
他离开后，刘知远道：“驸马，我军兵少力弱，宜于合兵，不宜分兵，既然要直捣洛阳，为何不与赵德钧会师南下？”
石敬瑭哼了一声道：“你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们和赵德钧貌合神离，这次是逼得无奈才暂时联手，难道你以为他会真心与我们合力进击？勉强联手，兵力虽然多了，行动之际却反而会多方掣肘！当今之计，兵贵神速！需以雷霆之威直逼洛阳——只要能在张敬达杀回来前抵达黄河，那时天下必然纷扰，我们就有七成胜算了！”
刘知远深服其论！当下以降将张令昭为前锋，刘知远继其后，一路打着石敬瑭的大旗，犹如风扫残云，席卷南下！
石敬瑭不愧是后唐屈指可数的名将，刘知远亦自不凡，就是张令昭也是百战强将！兵马从幽州出发，一路纵贯下来，石字大旗所过之处几乎望风披靡！
涿州、易州、泰州都是不战而降！至定州始有抵抗，石敬瑭这时已经裹挟了八州兵马，以降将张令昭为前锋，将定州团团围住，一边强攻，一边射入书信诱降，五日之后城中便有将领回应，星夜开门放了刘知远进去！
石敬瑭至此得了定州，跟着又夜袭赵州得手，赵州一破，以南的邢、魏、磁、相诸州都无重兵把守，更何况河北各地豪强大多拥兵自利，许多人并未对李从珂多么忠心，石敬瑭也罢，李从珂也罢，谁做皇帝还不是一样？所以石敬瑭在河北才会打得那么顺利。
石敬瑭檄文传处，军民无不惊惶失措！有的州县甚至只是听到风声，满城的军民就都开始逃跑了。只是邯郸守将十分硬气，以区区三千人守住了城池，石敬瑭连攻七日无果，软硬兼施也无从下手，大军在此受挫。然而张令昭的前锋游骑兵竟已经逼近了黄河！
……
军情一日数变，李从珂的心情也急剧恶化，他终于听了李专美之劝，调山东、河南兵马勤王。不过后唐王朝这时尚未平定南方，淮河一线也还需要保留战力，因此能够北上的军马其实不多。
更何况后唐王朝的中央集权行动才刚刚开始，战争胜负，心理层面较量的重要性几乎还要压过战场层面的较量！河南、山东等各地节度使一听说石敬瑭已经逼近黄河，觉得他与李从珂之间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有不少人都生了骑墙之心。勤王令下之后，闻命赶来的兵马十无三四！真正的实力派都观望不动。
内部的这种状况，比外部石敬瑭的冲击更加让洛阳寒心！
李从珂由先期的暴怒转为后起的忧虑，在薛文遇的建议下，他开始考虑：是要自己秦征去迎击石敬瑭，还是先调张敬达回师拦截？
这时因为战事紧急，韩昭胤、刘延朗也被解除了禁闭，过来参与商议，韩昭胤便想到了一个好办法，要调西北军队东进！大臣刘昫道：“若调西兵东进，谁御天策？张迈与陛下虽为兄弟，然而素有虎吞天下之志。若是西北防范稍为疏松，臣恐石敬瑭未渡黄河，甘陇骑兵已入长安了。”
群臣一想也都忧虑，韩昭胤无言，翰林学士李菘道：“天策与我，份属盟友，且同文同种，自结盟以来，未曾有边患。如今国乱方起，当以东北之事为先。且我朝与天策本有盟约：若契丹进犯，则天策出兵阴山、漠北，以分其势。虽然，石逆背靠契丹，而胡骑尚未南下，若以内乱而召凉州兵马，则恐有董卓之乱，然臣有一计，可安西北。西北安定，则秦兵可以东进以卫京畿。”
李从珂问：“什么计策？”
李菘道：“臣闻张天策有子，尚未婚配，陛下又有公主，何不便派使者，与天策议亲，以成秦晋之好。陛下与张元帅本有兄弟之名，如今又做了亲家，那是亲上加亲，那时节纵然不请之起兵东进，亦足以安西北矣。”
其实李从珂的女儿虽未成年，去也有十岁出头了，比张迈的长子也大了很多，不过政治联姻就是相距几十岁也没问题，更别说这点年龄差距。
李从珂沉吟不语，大臣吕琦见李从珂意动，也说道：“李翰林所议甚是！”
枢密院直学士薛文遇大为不满，道：“如今朝廷是谈论河北之祸，这是近在咫尺的兵事，却讲什么和亲！”
吕琦忙说道：“张天策乃是华夏域内，又不是匈奴、鲜卑之属，如何算得和亲？这只是两家通婚罢了。而且朝廷之所以如此担忧石贼南下，非只是为石贼也，更忧虑者，是石贼背后的契丹！若无契丹虎窥在后，则河东强兵可从容南下御敌，那时候何愁石逆不平！若依李翰林之策，有天策之外援，足以分契丹之势！”
韩昭胤见状也道：“此议足以安邦定国，臣附议。”
刘延朗也跟着上言，群臣纷纷附议。刘昫要说话，见冯道无语，也就不开口了。
散朝以后，刘昫私底下问冯道说：“刚才朝堂之上，亲家为何不说话？石敬瑭只是一时之祸，虽然兵逼黄河，但我打听得实了，其实到达黄河的只是小部前锋，大部队还被阻截在邯郸！只要我们应对得宜，或者河东军都不用动，何必将天策给拉进来？石敬瑭狠若狼，契丹恶若虎，然而终究比不得张天策——此人难测如龙，且有雄师无数，近来又在我秦北、陇东诸处多有动作，这些事情别人或许没看出来，难道亲家也看不出来么？一旦让他介入中原，恐怕那时就不是手足之祸，而是变天之灾了！”
冯道却很淡然地道：“陛下与天策本是兄弟，再结为亲家本是顺理成章之事，就算没有石敬瑭之变这事也可进行。至于所谓变天之灾，那个还远，眼前石敬瑭赵德钧才是迫在眉睫的近祸。”
刘昫道：“人无远虑，恐有近忧。”
冯道淡淡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刘昫没想到冯道会忽然引这么一句话，大为愕然，冯道却未再加解释，上轿回府去了。
那边李从珂回宫后又思虑了好久，这才答应。
刘皇后听说要送女儿去和亲，保住了公主痛哭不已，李从珂怒道：“哭什么！若不是你那好弟弟，国事会糜烂成这个样子么！”将公主也吓哭了。
李从珂看看女儿可怜，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你也别哭，凉州又不是夷狄之邦，你就算嫁到那里去也不会吃苦的！”当下一边派人巡黄河御敌，一边派人前往凉州，要驻凉使臣范质向张迈提亲。
消息在秦陇之间传开，百姓登时轰动，尤其是凉州，市井间谈论纷纷，简直比对幽州之变还感兴趣——毕竟，在天策军的保护下，凉州百姓对自己的安全都充满了信心，相信天策军一定有能力御敌于境外，量来就算中原再怎么乱，战火也烧不到这里，所以注意力就都集中在元帅和夫人会不会答应后唐王朝的这桩婚事。

第145章 先西后东
幽州失守发生在天策四年初，李从珂决定要和天策联姻发生在天策四年夏，同时西线的情况：天策四年要到五六月间张迈才挺进到河中地区，同一个月撒马尔罕投靠了萨图克，河中的形势转为对天策军不利，西线变得艰难。
……
李从珂求联姻的国书送到凉州以后，让天策军高层好生为难。郭汾内心深处并不很瞧得起李从珂，而且李从珂的女儿又比自己的长子大得多，又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品性，她毕竟是个女人，就私下来说并不希望儿子的终身幸福成为两国军政的牺牲品，更何况郭汾很清楚张迈的性子。
“元帅不会答应的。”郭汾说：“这件事情，他不可能答应。”
作为张迈的妻子，她自然最有资格说这句话。
杨定国却道：“如此乱世，国事为重，儿女小情，何足道哉！听说石敬瑭的前锋已经杀到了黄河，赵德钧又兵逼山东，如果只是内乱也就算了，小唐主还不至于就此危矣。但让人担心的是契丹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行动！石、赵二人已经为契丹开了个大门，一旦胡骑南下，中原势必板荡！”
尽管杨定国一辈子都还没到过中原，但那是他梦中的根，到凉州后跟来自中原的人士交接，都是自称“老夫怀州人也”——隋唐之怀州即汉魏之河内，正是他老杨家的郡望，有多少次梦回时想起老家中原他都要泪流满面，思念着那上百年前的故乡——所以他心里从来都没将中原当成外国，中原啊，那就是自己的老家！天策政权的兴亡在他心中自然是第一位的，但中原的福祸在杨定国心里也有一个很重要的地位。
郭汾知道杨定国的这份情感，也沉默了。她想起了自己——虽然自己和张迈之间的感情是真挚的，但她也推测得到，如果自己和张迈之间并无情感，而两人的婚姻又能帮助安西唐军走出困境，那么老一辈的人只怕也会主持这场婚事！
对于从西北苦寒绝地走出来的人来说，什么小儿女的私情、小家子的幸福那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整个群体的生存才是最重要的！郭汾明白，在杨定国等人心中，家事从来都必须服从国事需要的。
眼看曹元忠点头，郑渭无语，鲁嘉陵沉吟，郭汾也有些动摇了，却还是道：“虽说乱世以国事为重，但只凭这联姻一事，未必就能影响全局。契丹也不会因为我们与李从珂联姻就不南下了。”
杨定国道：“两家联姻乃是一种姿态，虽然不能就阻止契丹南下，但我们若不肯联姻，恐怕天下人就都要认为我们要放弃小唐主了，那样却会置他于大大不利之中！”
薛复却走上了一步，道：“中原的局势，未必有这么危险。”
“哦？”反问的是杨定国。
薛复道：“幽州虽然失守，整个河北也确实是一马平川！但河北一带，自安史之乱以来割据百年，各镇藩守暗中都有很强的实力。地势纵然一马平川，但各藩镇有兵有粮，在本地又是根深蒂固，非石敬瑭一外来者仓促所能平定。且据最新的线报，河北诸州并未完全陷落，石敬瑭所能控制的，不过兵力南下时所走的那一线，并非能在一二个月内就真的控制整个河北，其统治也仅限于所得城池，而无法深入到下辖各县，他到达黄河边的也只是小部游骑，并非大军。如今中原有鼎革变天的气氛，是被石敬瑭兵逼黄河的消息烘托出来的恐慌，从李从珂尚未急调张敬达回援就可以知道，河北的局势未必有传言中那般危急。”
郭汾忙问：“那薛都督的意思是……”
薛复道：“现在中原是李从珂与石敬瑭在较劲，河北诸镇的龟缩，一半是保存实力，一半是持观望态度。眼下李石胜负未分，李从珂又未正式求救，只是抛出个联姻之事来，其实就是要借我们的势。若河北、山东听说李从珂与我们联姻，必然倾向于李氏，那时候李从珂气势大涨，或者能不费多大力气就平定中原也未可知，如此一来我们自己固然没什么好处，事后李从珂也不见得就会卖我们什么人情。这本是邻家之事，他们未许我们什么好处，我们却又何必屈己从人？”
和杨定国不同，薛复对中原可没有什么深厚的情感，在他心目中，判断形势的取向只是简单地对天策政权有利就是了，因此思维反而比杨定国更简单。
杨定国的眉头皱了起来，一时却没法反驳，只是道：“我只是怕中原因此大乱，今日我们若答应李从珂那只是举手之劳，却能一声吆喝而成其大功。但若是置之不理，任由李从珂失势，到了不可收拾之日，那时我们可就都成为罪人了。”
薛复道：“国老这两句话可说的太过了，若中原是我们的，我们自然得为之谋图长远。但中原牧主如今是李从珂，不是我们，他若能平定中原，功劳不会是我们的，但他若是丢了天下，这失国之罪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眼看两家词锋渐利，张毅和稀泥道：“既然此事难决，不如便驰书向元帅禀明，由元帅来决定吧。咱们几个只是留守大臣，元帅不在时可以帮忙处分国事，但这件却是家事，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子的婚姻，总不能不问问父亲啊。”
郭汾正要答应，鲁嘉陵却道：“元帅如今在远西，一来元帅未必能清楚知道东方究竟是个什么形势，二来东西有万里之遥，一来一回加上路上耽搁，只怕元帅回音到达时，东方的局面也早就变化了。且李国主若迟迟得不到我们的回音，一定会认为我们有心推诿，中原藩镇，也必认为我们不愿意助小唐王朝了。”
张毅道：“鲁枢密的意思是……”
“我以为，中原之隐患，最大者不在石敬瑭，而在契丹。”鲁嘉陵道：“李、石之争，谁胜谁败于我们本无区别，就算最后让石敬瑭得据中原，他新为人主，内部空虚，也必定要来讨好我们，那时我们反而能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的好处。但问题是李若轻取石，则中原稳，中原稳则契丹未必还敢大肆南下。李石一旦势均力敌，中原势必大乱，那时候契丹岂会坐视？如今石敬瑭已经兵逼黄河，而耶律德光却还迟迟未有动作，依我看来，契丹之所以到现在还按兵不动，正是虎狼之意，不在中原，而在河西！”
郭汾讶异道：“河西！你说契丹要对付我们？”
“不错。”鲁嘉陵道：“契丹自起兵以来，纵横驰骋，几乎无敌，却在北庭惨败于我军之手，杨都督兵力所逼，就连漠北也几乎因此动摇！耶律德光不但断了陇右一臂，而且在漠北漠南也是威信大削，漠北漠南不似汉地，有一主体华族为根本，他们从来都是以一族而统领百数十杂种，统治之族威信一削，必然引起被统治族类的觊觎——此为契丹国本之安危也！耶律德光若是还要固此国本则必须重振声威，要重振声威，光是击败李从珂是不够的，势必要再次向我军挑战且得大胜才能安抚众心。”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元帅之志，绝不容胡种称雄，如今兵力向西，所以东方暂时缓和，但一旦西线平定，诸位想想，元帅对契丹会如何？”
堂上众人两两对望一眼，心中皆知张迈之志，必不容契丹继续强盛，就算不将其种类灭绝，至少也必要尽数取回大唐故土，收取漠南安东而钳制漠北——张迈的这个志向，在天策高层内部并非秘密。
鲁嘉陵继续道：“元帅之志向，如果说北庭一战之前耶律德光还不明了，那么北庭一战之后，其国内有识之士也比感知到了，因此契丹与小唐国主可以并存，与我们却是势不两立！因此我判定契丹如今的种种行动，矛头最终都是指向河西！”
杨定国听得连连点头，张毅父子也露出忧色，郭汾蹙起眉来，道：“事情真的可能会危急到这种程度么？”
杨定国道：“鲁枢密所言，极有道理！小唐主就算能平定石敬瑭，短期内也威胁不到契丹，但元帅一旦东归，对契丹来说却是极大威胁！因此他们因中原之乱而进逼河西，也将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郭汾又问薛复，薛复道：“以我军如今在东方的兵力、人力、物力，若是中原有事，我们绝难出兵渡过黄河支援。两线作战，兵家大忌！不过……”
“不过怎么样？”郭汾忙问。
薛复道：“不过河西有山河为阻、沙漠为隔，我们治国有方，民心又极依附，一旦有事，夫人出言一呼，乡野匹夫也会拿起锄头保卫家园！故留守东方的将士出击不足，而我河西自守却有余，不管东方发生什么变故，我们支撑到元帅东归，那是没有问题的。御敌于黄河之外，我有九成以上把握！”
他顿了顿，似乎有一句话不愿意说，却还是说了出来：“且我以为契丹不入中原便罢，他若敢入侵中原，元帅东归之日，就是契丹灭亡之时！”
郑渭眉头一跳，鲁嘉陵心头一震，似乎马上就明白了薛复这句话所藏的恐怖隐意。
但杨定国却还是不甚乐意，道：“如今既有机会不费吹飞之力使祸患平息于数千里之外，为什么却还要遗留一个可能会烧到家门口的后患？”
双方各执一词，杨定国是国老，地位最尊，薛复却是整个东方军事上的第一号人物，鲁嘉陵听了薛复的话以后也动摇了起来，郭汾难以决断，便又问郑渭、曹元忠，郑渭道：“这是大事，却又不是急事，既然如此，何不先问问元帅的意思？”
曹元忠刚刚从东方回来，对东方诸国局势的把握不在鲁嘉陵之下，说道：“若是先问元帅，诚如鲁枢密所言，一定会迁延时日，中原人士肯定会因此而认为我们没有诚意与李从珂联姻。”
杨定国道：“对啊，对啊。”
郭汾道：“那么将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还是先问问元帅吧。”曹元忠说。
杨定国一愕。曹元忠却已道：“就我所了解元帅的脾性，他多半是不愿意用儿子的婚姻来助力军政的。再说，就算元帅愿意，也得等他点头才是。至于中原人士怎么想，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李从珂窃据洛阳，本非正统，我军据有黄河上游，正如建瓴于高屋之上，中原若是有事，不正是我军东下之良机么？”
杨定国一听急了，喝道：“元帅若得天下，固然是邦国之幸，但中原若乱，却乃天下百姓之难！我等岂能为本家之兴旺而坐视天下糜烂？这等不仁不义之事，岂是我辈所为！就是元帅，我相信他也绝不会为了一己登极而置万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曹元忠淡淡一笑，道：“元帅自然是大仁大义、大公无私，否则也不会至今尚不肯登基即皇帝位。不过光凭仁义，如何取得天下？仁者圣者，归于元帅，至于恶名，自然有我等承受！”
杨定国听了这话双眉一扬，戟指就要痛骂他一番，郭汾连忙夺口道：“内堂议事！都是为公！何须激动！”
她近年威望日增，杨定国也不敢在她面前太过肆意，便忍住了，郭汾沉思了片刻，道：“趁火打劫之论，从今天开始不管人前人后，不得再提！但此事诚如郑相所言，乃是大事，却不是急事，既如此，便先问问元帅的意思吧。”
杨定国听到她这个决定甚是失望，但郑渭、薛复、曹元忠等却都赞同，张毅没有反对，就连鲁嘉陵也改了主意，他孤掌难鸣，也就无话了。
郭汾当即命张中谋草拟书信，除了请示张迈之外，又多拟了两份，一份送杨易，一份送郭洛——同时向两大镇外大将知会此事，显然郭汾也并不认为此事乃是家事了。
消息传到中原后，李从珂果然大为失望，石敬瑭却是喜出望外，暗中派人潜道前往河西，企图能争取到天策军方面往自己这方倾斜。
书信送到杨易手里时已经是七月，杨易看过后召来慕容春华与奚胜告之，慕容春华道：“先西后东，乃是当前军略第一要！东方这样的决定并没有错，只是这样一来，恐怕却要苦了中原百姓了。”
奚胜道：“我们能否派遣一支奇兵进入漠北骚扰，或许能分散契丹的注意力，只要契丹无力向南，那么李、石争得再厉害也不过是内乱，不至于让胡马踏足中原。”
杨易道：“若石敬瑭的背后有耶律德光做全盘图谋，则契丹人在漠北肯定不会没有防备，区区一支奇兵进去无法起到你说的效果，更怕的是契丹趁机反扑，如今元帅在河中正处于胶结期，若北庭、河西同时有事，那我们就会陷入三面同时开战的泥潭了。”他微一思忖，道：“拟信付西线：一切请元帅定夺！”

第146章 一并灭了！
东方的书信传到药杀河畔时，张迈已经与郭洛会师，正准备挥师西进，他召诸将大臣商议，魏仁浦道：“自古凡中原内乱衰微，周边诸胡必趁机雄起，但他们要想直接入侵长城却也不易，且胡人浅演，亦不善治理中原，因此凡此事必兵临漠南，窥长城，寻找汉奸为之代治。自我大唐衰微以来，河东、河北藩镇往往与北胡有所勾结。如今东方有事，背后必因契丹。”
郭威也道：“契丹素有问鼎中原之野心，只是中原虽乱，藩镇尚强，汉家余威犹在，因此不敢贸然南下，自北庭一败，元帅之志已为东胡所知悉，此次他们如果不动就罢了，如果有所行动，只怕将是倾巢出动，冒险一击！”
马继荣等无不点头称是，又觉得十分为难：如今天策军正在西方开战，所有人力物力都向这边倾斜，东方如果有事那肯定是无法兼顾的；如果真的要先救东方，那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草草了结西线的战事，先务东方。
但如今西线的战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不将萨图克这条毒蛇打死，一旦天策军有东归之意，整个河中地区势必全然为其所有，让这样一个人站稳了脚跟，实足为华夏之外患！再则仗都打到这个份上了，要忽然放弃，西征的将帅谁肯？
因此大帐之内臣将虽多，却没有一个在先西还是先东的问题上有矛盾的。
“最好还是李从珂能先稳住阵脚，”马继荣道：“只要稳到我们班师东归，那就什么也不怕了。”
“马将军的意思，是要答应李从珂的联姻么？”魏仁浦问道。
张迈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对联姻这种事情向来不感冒，觉得那最多只是心理作用，仪式大于实际，更何况是用自己儿子的终身幸福来赌！
马继荣察言观色，马上道：“不是，不是，这等大事，却还是得请元帅定夺。”
张迈问郭洛道：“你看怎么样？”
郭洛不但是眼下天策唐军亲贵第一将，而且是世子的亲舅舅，于公于私都最后发言权。
郭洛冷笑一声，道：“我军独力尚可击败契丹、回纥，何必去顾念李从珂的死活？既能以武取胜，何必动这些花花肠子！我们身在远西，东方的事情鞭长莫及，既然管不好，不如不管！东方发生什么都好，且让杨易、薛复守住边线就是！契丹也罢，石敬瑭也罢，他们若敢为乱，等到我军西线大定，那时候回师一击，席卷而东，管他是谁，一并灭了，完成一统，岂不壮哉！”
薛复、鲁嘉陵等在东方对张迈的混一之志，言语间还有所保留，郭洛等身在远西却毫无忌惮，这句话说出来诸将纷纷喝彩，都道：“不错！”
张迈哈哈一笑，道：“对！一并灭了！”当下回书给郭汾、杨易，要他们守好边界，等候自己归来。
不说东方杨易、薛复收到书信后依令行事，却说此时已经到盛夏，天策唐军抵达药杀河畔的正规军达到六万人，此外还有四万人分布在前线到两个后方（怛罗斯与宁远城）之间的据点以保证后路，除了六万正规军之外，又有民兵、随军工匠等四万人，此外就是就地征集的民夫五万人，在天策军的威势下望风投靠的各族部落六万人，在整个药杀河畔接受指挥的人马多大二十余万。沿途专门负责运输的队伍还不在此列。要维持如此庞大的军队，每一天都可以说是天文数字。
郭洛广派侦骑，知道萨图克得到撒马尔罕城以后马上将大军以及粮草、器械全部移到此城，准备将这座中亚第一大城市作为抵抗唐军的要塞！
杨信向张迈建言，要趁着萨图克立足未稳，和徐从适带领二府轻骑直逼其城下，来个出奇制胜，却被郭洛给否决了。
郭洛认为此间地形与北庭大异，撒马尔罕不是怛罗斯，萨图克接连取胜已经使得其军队士气大振，不会像怛罗斯那样望风投降。河中地区毕竟天方化已有百年，民间狂热信徒极多，萨图克通过宣传已经将唐军的形象变成天方教中的魔鬼，所以他发动这场抗击唐军的战争有着相当的民意基础。
“若以轻骑出击千里奇袭，胜算极微！且银枪营为我军士气所系，不可轻折！”
对于郭洛的否定杨信十分不服气，但顶头上司郭威这次竟然也不支持他，郭威认为如今天策军的形势与北庭之战不同，眼下的天策军编制完整，后勤通畅，但军队远来水土不服，相反萨图克有这许多本土优势，但同样也面临着编制不够完善、后方纵深不足等问题，因此唐军适宜用堂堂正正之师推进，反而要担心萨图克出奇制胜：“这场仗打得长了，我们的财政会支持不了，但萨图克的问题却比我们更严重！这个时候，萨图克应该是很盼望着能与我们以乱打乱的。”
郭威为亲贵大将，郭威正得信任，两人异口同声，张迈便采纳了他们二人的主张，他以中军居中，让郭洛做整个大军的实际指挥，以郭威为他的副手，改马继荣统领来归各族，并负责后勤适宜。
郭洛在来会师之前就已经命数千人在上游砍伐树木，然后顺着河水漂流下，这时得到战事指挥权后便下令编排木筏，三日编了两万排木筏，跟着便以强弓布置在药杀河狭隘处，从三个地点同时渡河！
萨图克派了伊斯塔在药杀河西岸巡河，共有游骑兵一万六千人，其中有三千精锐。这里已经是整个亚洲大陆的最深处，常年都无雨水，靠的是冰雪融化，盛夏之际正是药杀河河水最充沛的时候，尽管药杀河的水流量不能与长江、黄河相比，但唐军的军马也都是出生于内陆，十有八九都是旱鸭子，坐上木筏身子就摇晃无法打仗。
且药杀河西岸大多不是平滩，许多地方地势突兀，难以上岸。伊斯塔发动信众，沿河三百余里，立了一百多座哨塔，以少年登高望风，同时以骑兵巡逻西岸，望见唐军逼近就集结放箭！唐军以木筏强渡，连续五日都冲不过去。
唐军又在夜里渡河——以人马在夜里从上游偷渡。
不料撒马尔罕自有能工巧匠，竟然凭着回纥军的描述，仿制出了一批猫眼灯，灯光在黑夜中扫射到唐家连夜渡河，伊斯塔下令集结了两千天方弓箭手和五百投石手，朝着唐军连夜渡河的方向猛砸！一夜之中唐军死伤多达五百，溺水者不计其数。
胡兵看着唐军在木筏上出丑无不放声大笑，笑声从此岸飘到彼岸，郭洛大怒道：“小小一条药杀河都过不去，还说什么横扫西域？”叫来了郭威，命他筹划全盘，限他三日之内渡河成功，迟了一日，打十军棍，延迟五日，军法处置！
郭威道：“敌军防得紧，如今水又大，三日无论如何过不去。就算要绕到敌人防范较疏的地方，那也得在二百里以外，顺水运木筏会被敌人发现，从陆地运木筏却说什么也来不及，因此请给我七日时间。”
郭洛道：“我给你一万大军，再予两万民夫并七千胡马供你临时调度，无论如何要在三日内渡河成功！萨图克如今正在撒马尔罕修葺城墙，我可不想给他太多时间！”
郭威道：“末将也知兵贵神速，但兵不是越多越好，对岸将领章法严谨，便是给我十万人，仓促间我也很难突破！”
郭洛道：“河中各族如今有二成已经投诚，又有四成投了萨图克，剩下的却都还在观望。我军如果旗开得胜便可将这些人争取过来，若是久战无功，这些墙头草望风倒向萨图克，那越往后仗就越难打！”
郭威道：“虽然如此，但三日之内，委实不行！”
郭洛森然道：“不行也得行！你身为亲贵大将，若连这点事也办不到，谈什么威慑诸胡？”
郭威默然片刻，道：“若是这样，我先受四十军棍！”
他乃是张迈指给郭洛的副手，大战才刚刚开始就先打副手，未免有专横之嫌，但郭洛话已出口，不肯收回，道：“好，你既然硬抗，那我成全你！”
杨信徐从适等都没想到郭洛会真打，都吓了一跳，张迈一愕，只是不好说话，马继荣赶紧来劝，郭洛道：“我身为代帅，军令出口不得更改！”
真下令将郭威当场打了四十军棍！尽管郭威皮肉粗厚，执行军士又没下辣手，却还是打得郭威皮开肉绽！差点晕了过去。
奚伟男徐从适等人怒气冲冲将郭威抬了下去，杨信怒道：“之前我说要出奇制胜，他不肯，硬说要以正用兵。现在好了，失了先机，却被这么大的水拦住了过不去，又来发作我们，说什么三天渡河！打仗的事情，想几天取胜就几天取胜的么！他要是有这个本事，他自己去试试！仗着自己是国舅爷就横着来！哼，也没见过他自己有多大的本事！”
岭西老军和新晋劲旅之间本来就有矛盾，郭洛这几年镇守宁远，少建奇功，因此杨信不服他。
郭威这时已经稍稍回过气来，让奚伟男：“升帐！”
奚伟男惊道：“将军，你伤成这样，还升帐？”
郭威额头汗水还在不停地往外冒，道：“他既敢当着元帅的面打我四十军棍，七日之后我们若不能渡河，他就敢将我正军法，现在每个时辰都有阎罗王在后面催逼着，一刻也不能耽误了，你说升帐，还是不升帐？”
奚伟男心知有理，忙下令升帐，郭威待诸将毕集后，指着自己皮开肉烂的两股道：“我这两股怎么变成这样，你们应该都收到风声了吧。”
诸将都知郭威近来极得张迈宠信，郭洛竟然说打就打，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两股，都感心惊。
郭威没什么力气，但语气却充满了不可置疑的威严道：“我知道你们自北庭大胜以后，有些人傲气起来了，又有些人得的赏赐多，惜命了，也有些人是水土不服，使不上力气，总而言之，这些天我看见不到你们有多卖力！但接下来七日就不行了！郭都督既敢预打我四十军棍，八日之后，若我们还在东岸，那他就敢取我项上人头！”
奚伟男道：“但对岸天方教的黑衣骑兵防得甚紧，只怕要强攻过去也不容易。”
“不容易也得过去！难道我这四十军棍是白挨的么！”郭威道：“就算将药杀河给填了，我们也得冲过去！从今夜开始，不管是府兵、民兵还是胡骑，所有人每天只睡一个半时辰！其它时间就给我去填河！我将亲临监督，但望见懈怠的，不管他是兵还是将，当场格杀勿论！”
诸将心中都是一凛！
奚伟男奇道：“要填药杀河？这……这……”
“我已经选好河段了！”郭威道：“从明日开始，胡骑运石，民夫运土，河一填平，府兵就冲过去！”
杨信道：“我们也要去运沙石？”
郭威看都不看他一眼，奚伟男还要说什么，郭威森然道：“你们不奉命么！”以左手撑起半边身子来，拔出横刀，道：“从这一刻起，凡有二话者，杀！”
诸将心头一凛，不敢不遵，当下发派人马，郭洛倒也没短给他人马，共有府兵一万人，民夫两万人，胡骑七千人，开到郭威选定了的那一个河段——那是个狭窄的地方，这一段河流有个拐弯，从东西走向变成东南—西北，形成一个有些歪斜的L形，伊斯塔在河的西岸、南岸布防，这里地势较高，多有峭石，唐军位于河的北岸、东岸，东岸毗邻一片低地，据当地土著介绍，在夏秋之际河水最盛时，药杀河河水会淹过河岸，将这片低地变成一片数十平方里的沼泽。不过现在药杀河离还河水峰期有一个月。
郭威半夜点兵，凌晨行动，从第二天开始便就地取材，挖了附近的土石，胡骑运石，民夫运土，全部堆到河岸上，就连府兵也都变成了苦工。
杨信自北庭一战后做惯了英雄，在马背上叱咤风云那是何等爽快？如今却被安排去挖土，换了别时他将锄头一丢就走开了，这时看看郭威那还包扎了好几层的双腿却不敢造次，连他都老老实实干活，普通的将士就更不在话下了。民夫还好说，来归的各部胡骑本来桀骜不驯，这时也不敢违拗，两万七千人一起动手，没一天时间就在东岸堆起了好高的一座土山。

第147章 突破药沙河
天方教骑兵望见对岸唐军将土堆得越来越高，一天就已经如同土山，第二天又增高了几乎一倍，第三天又增加了好几尺。
但天方教骑兵却未因此而感到恐惧，反而因此而讪笑起来。药沙河的水流量在内陆那是数一数二的，而这个季节又接近其丰水期的巅峰，中亚内陆的河流，大多宽而且浅，浅虽是浅，却也是与长江、黄河等相对而言，这毕竟不是人马可以趟过去的，加上这一段的河面宽度达到二十余丈，要想截断一条大河，在这个时代靠着人力畜力，非不可能的，但也不是十天半月能办到的事情。
唐军这边也有人对郭威的行径不以为然，但郭洛却没来干涉他，只是继续派遣其它部队从别的地方进行进攻。就连郭威的部下也大多半牢骚满腹，觉得郭将军是让郭都督给打坏了。
“打的明明是大腿，怎么脑壳子却坏了呢。”当然，这只是背后的低声埋怨。
郭威这边对敌我双方的嘲笑并不理会，仍然督促着两万七千人扛泥土准备填河流。到第三天黄昏，北岸已经堆了两层楼高的泥土了，郭威当即下令：“填河！”
这可是延绵数里的土堆！如果用簸箕之类往河里扔，只怕又得扔个三几天！
这一日黄昏，唐军与天策军敌我双方都来观看，郭洛没有来，马继荣却是来了，连对岸伊斯塔也埋伏了精兵，亲自到场监视——他通过探子已经得知对岸乃是北庭一战中声名鹊起的唐军名将郭威，因此不敢怠慢，要看郭威如何填河。
却见郭威组织了四千多民夫，抬上工程用的巨大撞木，四十人抬一根大撞木，攻一百队，嘿咻嘿咻猛地前撞！
那些土山堆得太高，又没夯实，底座本来就不稳，被撞木一撞轰隆隆地一座座倒塌，只一瞬间就都倾倒在药沙河里！泥土下泄，倾满了整个药沙河沿岸，果然将沿河填了好大的一片！就连药沙河的河水都荡漾了起来！声势果然惊人！
一百撞木在奚伟男的指挥下轮流猛撞，轰隆隆，轰隆隆，石块泥块不断跌入水面，噗噗作响，数千人忙得热火朝天，终于在太阳下山之前将堆在北岸的土山全部推入河中！
夕阳之下，但见整条药沙河都浑浊了，这个时代没有水面污染，药沙河由雪水汇流，本来是十分清澈的，可这时河水夹杂着泥土，半条药沙河都变成了泥浆！
可威猛是威猛了，声势是有声势，造成的影响也算很大，但泥沙倾泻下去以后大部分都被河水冲走了，只有三四成堆在沿岸，两万七千人花了两天半功夫填河，最后也不过推进了三丈——这其实也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了，但相对于宽阔的河面，这点挺进却是不够看！
对岸天方教骑兵再次放声大笑起来，伊斯塔也放了心，按照唐军的这种速度，就算继续挖泥填河，至少也要一个月才能真个将河流截断——而且河水是流动的，一旦河流被堵截，河水无处宣泄，所引发的后果也是难以预测，填到越后来势必越难办。
岸这边的唐军兵将，看到这个效果也无不摇头。
只有郭威似乎半点未受到打击，指挥兵将继续挖泥，准备下一次的填河，近处可以搬的地表沙石在过去的三天中已经被搬光了，郭威就下令在药沙河的东岸挖，他休养了两天，双股的疮疤渐合，却还没发站立起来，但趴在担架上继续催逼民夫、胡骑、府君劳作，许多人心想：“这法子明显不行！郭将军如今是死马当做活马医了。”但在郭威的催逼之下却是半点不敢懈怠。
这次的劳作，两万多人是混编，然而大部分人没有发现，从第四天凌晨，就开始有精锐兵将被抽调离开了，抽调走的人数有两千人——郭洛调给郭威的府兵数量达到一万，则这两千人便是五里挑一。唐军的府兵在西域放在哪里都能算精锐部队，这两千人更是精锐中的精锐。这一批精锐不但素质甚高、历练足够，而且穿着的都是轻便铁铠，拿着的都是锋锐兵器——其中甚至还有一部分是骑射兵！
可是对于这种潜在变化，就连唐军自身也没几个人察觉得到，更别说对岸的天方教骑兵了。伊斯塔隔着药沙河看到的，也只是唐军继续热火朝天地挖土、运土、堆土，算算日子，唐军最后就算能填河成功也必是一个月后。
“到那时候，他们只怕早就都疲累不堪了，便是过了河我看他们如何打仗！”
经过三天的劳作，那被抽调过去的两千人也确实是疲累不堪了，但是此刻让他们感到郁闷的却不是疲累，而是无所事事。
忽然之间被抽调到这个秘密的军营中来，所有人都下令不得喧嚣，不得外出，只准磨好自己的兵器喂好自己的马，此外就是不许出兵营一步，违令者斩！
杨信和徐从适是这两千人的首脑，各自统领着一千人的府兵精锐，却是自己也不晓得即将发生什么事情。
直到第六天傍晚，郭威才来到军营之中道：“今天好好休息，吃饱睡好，明日是最后一日了，明晚子时之前，你们就给我过河去！就算不拿到伊斯塔的首级，至少也得给我将对方的河防击溃！我已经知会了郭都督，只要你们一得手，整个大军马上就会行动！”
杨信吹了个花口哨，道：“可这河才填了四五丈啊，离填断河流还远着呢！怎么过去！飞过去啊？我只是银枪将，不是飞将军。”
他是郭威的嫡系下属，向来有些没法没小，聚议的校尉也都知道他们这层关系，虽然知道杨信是在取笑郭威，却也都跟着讪笑起来。
郭威道：“我在动手填河之前，就已经派了勘筹营的人，混在强行渡河强攻的木筏里头，将附近数十里的水道深浅探查了一遍。我们填河的这一段虽然两岸狭窄，但正因为狭窄，水流反而更加湍急，河心又深，而且填河越到后来就越麻烦，就算再给我们一个月只怕也填不了它。不过你们要冲过去的不是这一段河面，而是往西北十余里的那一段河面——那里河面最宽，但却平缓，河水也最浅，你们所乘坐的都是西域第一等的骏马，到时候你们不用木筏，直接放马趟过去！”
徐从适也早想到郭威必定另有打算，听了这话并不奇怪，却道：“那一段河面虽然浅些，却也不是纵马可以趟过去的——我也问过勘筹营的人，那里的河心水面最浅也能淹没胸口，人马落水还是游泳，对方有猫眼灯，我们一入水那就成了对方的箭靶子。我等两千人平地纵横可以所向无敌，到了水里那可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如果河水浅到可以趟过去的地步，也不用等到现在了。”
郭威道：“这个我也知道，所以这些天想的就是如何将河水变浅！”他挥了挥手，下令众人准备：“总而言之，明天亥时，我一下令，你们马上行动。今晚等天黑以后，你们就都化整为零，到那一段河面附近的军营中隐藏休息——我已经将那几座军营调空了！”
他看了看下游，道：“咱们三人虽有上下之分，其实我只当你们是一场同袍，两位请努力！如果是我计算有误的话，那后天清晨我就只能拿首级去见郭都督了。”
他言语朴实，不像张迈那样有煽动性，但这两句话出于真情，还是说的帐内诸将血为之沸，杨信挺身道：“将军放心！明日子时我一定突破何妨！河水若不变浅，我们便是游也要游过去！咱们中原来的好男儿，不会让岭西的老家伙们看不起！”
这一日，天方军和唐军都显得十分平静，也没有特别激烈的气氛，也没有宁静得诡异，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只有部分人想到郭威和郭洛之间的“七日之约”，暗暗为他担心焦急。
黄昏时节，在郭威的命令下撞木队伍又撞下了几十座土山，但收效却是越来越微——越靠近河心，河水的冲力就越大，泥沙倾下很快就被冲到了下游。
对岸天方教的骑兵望见又都大声嘲笑起来，笑声甚至飘过了药沙河，传到唐军耳中，人人都感不忿！
郭威怒道：“贼子胆敢辱我！”因下令：“连夜动工，我誓要在午夜之前，将这一段河填断！”
两万多人里头有一半齐声应和，虽然他们都知道要在一夜之内填断之前花了七日都没能填断四分之一的河流那是完全不可能，但输了战斗也不能输了气势啊！又想是七日之约的最后一天了，人人都自我激励起来，入夜以后也点了火把，在郭威的指挥下拼命干活。
对岸天方教的骑兵望见，那更是没口子地嘲弄了起来！
眼看已近午夜，忽然之间，药沙河东岸发出了一声轰然巨响！似乎是有什么崩塌了一般！跟着是上万人齐声惊呼！但这万众惊呼很快又被极响的水流声给掩盖了！
水声哗哗，就像崩堤了一样！
“发大水了？发大水了？”
人人都有些惊恐起来。
唐军受到了郭洛的部勒没有乱，对岸天方教的骑兵却都在猜想出了什么事情，猫眼灯从四下汇聚，终于有眼睛特别敏锐的隐约见看到了对岸的情形，大叫道：“唐寇挖土填河，将自己那边的河堤给挖崩了！”
心中有了这个印象，猫眼灯四聚再看，果然发现河水不住往东、北倾斜！如此堤防崩溃乃是用兵最害怕的事情，但是崩塌的是对方堤防，那就是天底下最值得幸灾乐祸的事情了！
天方教骑兵无不喜出望外，个个高兴，人人抚额，都叫道：“真神保佑，真神保佑！这群唐寇想要填河，结果却淹了他们自己！淹得好，淹得好！”
药沙河的河水从东岸堤防崩塌处汹涌突入，涌入到那片面积达到数十平方里的低地之中，而且由于河堤的这一边早被郭威挖得入地数尺，河水涌入之际就更加凶猛！
黑暗中天方士兵只看到对方堤岸崩塌，却又有谁注意到堤岸崩塌、河水分流的同时下游的流量在瞬间骤减！虽然还不至于断流，但那一段平缓的水面其水位已经在短短一顿饭时间下降了一大半！
“郭将军好妙的机谋！”郭洛在下游凭河叹道：“这个办法，在中原是没法用的。咱们那边的河流，动辄数丈十数丈，不像西域这边多是宽浅河道……”
便听轰轰几声，那几座白天非常空寂的军营猛地冲出两百头猛虎般的战士来！人人骑着高头大马，纵马踏入药沙河中！郭洛大喜，赶紧下令增援！
黑夜之中，杨信啥也不管，只是前冲！
西域河床不像江南，多沙石而少烂泥，两千骑兵踩入水中，水只淹过马膝！虽然河床凹凸不平，有数百骑兵因为马匹崴倒而吃水，却还是有一千多人顺利踏过了河心！
猫眼灯本来都聚焦于东岸河堤崩塌处，这时赶紧调集了过来，却哪里来得及？
弓箭手望河而射，但杨信等在马背上和在木筏上的灵活度是不同的！凭着黑夜那点能见度，凭着这一段河流对岸仓促发动攻击的几百弓箭手，能奈运动着的这千余骑兵何？
三十余丈的距离，骑兵冲锋那是转瞬即到！虽然为水流所阻，但也只一顿饭功夫就有八百余骑冲到了岸上！
天方军尚未反应过来，唐军千骑已经集结！
伊斯塔听到消息引了精锐前来！药沙河两岸唐军的兵力远胜天方军，但在这个局部，在这个时间点上，伊斯塔聚集起来的兵力还是远远多于刚刚过河的唐军！
但面对数倍于自己的天方教部队，杨信只是发出一声长笑：“这些日子阻挡了我们铁蹄的也就是这条破水沟，如今既已过河，天方小儿们，来杨爷爷枪下受死吧！”
皎洁的月光下，点点银光如梨花般闪动了起来，汗血宝马在月色下也如化身为龙，八百多人就如一把宝刀一般，奋起憋了多日的勇猛劈向异族！

第148章 巡河死线
时当午夜，在子时将到未到之际，杨信冲上了河岸！有数百骑兵也跟在了他背后。
其余的一千多人并未淹溺——这一千多人虽然大多数是旱鸭子，但毕竟是精强的战士，这时河流又浅了许多缓了许多，之所以未能上岸有一部分是因为河道地形复杂，战马马蹄踏入泥泞或者洞窟而崴倒，还有一部分则是受到河流冲击，一时间未能尽快上岸。
杨信当然不可能等待所有人都上岸，敌人的骑兵已经在聚集了！他一扬银枪，喝道：“亮火把！跟我冲！”
刚才是为了奇袭奏效而抹黑渡河，现在已经上岸，便有三百余人点亮了火把！
夜风很凉——尽管是夏天，白天很热，到了夜里还是迅速冷了下来，这是内陆特有的天气特征，火把里层用了石油膏，表层则涂了火药，哗一声就喷出了火焰！
杨信挺直了长枪，高声虎吼着！
他的坐骑雪围脖也人立长嘶，跟着如箭射出！背后数百匹纯种汗血宝马、第二代混血宝马听到后齐声响应，从背后一起跟了过来！
八百骑呼啸席卷！对着那些埋伏在岸上的弓箭兵杨信看也不看，纵马就踩踏过去，跟着银枪挺处，搠死了一个黑衣骑兵！
尽管是在黑夜，见到杨信这仿佛来自地狱的枪法后，所有的天方骑兵都被镇住了！丈六银枪不像陌刀那样猛厉，却比陌刀更讲究技巧，和汗血宝马配合以后更是灵动万方！
八百骑猎猎而过，就像一阵风般扫过河岸！所到之处所有埋伏着的弓箭手无不死伤狼藉！
天方巡河骑兵已经聚集了数千人往这边赶来，但谁也没想到唐军能够这么快地渡河，因此来得十分仓促，不少地方显得布置薄弱，不过里许外还是聚集了约两千人马，准备向这里开来。
如果过河了的唐军是个智将领兵，这时一定避开坚锐向空虚出打去，但杨信却偏偏就领兵向人数最多的地方冲！
在北庭时，尽管地方陌生，但人脸看着还像中原——在这个时代漠北人种和回纥人种与中原其实相差不算很大，但到了这里，中亚人的脸孔就非常明显了！来自中原的将士都有一种闯进了异域的陌生感与不安感。
进入河中地区后，到处又都是陌生的自然景观，山是怪异的山，水是怪异的水，就连敌军的兵器也显得有些古怪！
二千人的敌军中掺着数百黑衣骑士，这些人可是整个巡河防线的主心骨！而杨信就偏偏向他们冲去！
“破阵破强！”只要强者一败，其它就势如破竹！
这是杨信的观点！
敌阵当中，有着几个穿着与众稍微不同者，有冠帽，有护肩，面对着杨信的冲击还尽量保持着镇定，一边指挥士兵抗击！
“是他了！”
杨信双腿一夹，旋风一般卷了过去，沿途只是刺开一条血路，杀到近前，猛地大喝道：“大唐杨信在此！天方贼子，受死吧！”
如果说回纥人、漠北人还有不少懂得唐言，河中地区会听会说唐言的，除非是知识阶层，士兵来说那就极少了，其实敌军没人听得懂他说的话，但是见他忽然欺近，所有人都惊骇莫名！
杨信银枪掠过，靠着马匹冲击之力，硬生生捅入了一个黑衣骑兵的咽喉！
烂梨银枪染上了雪花之后，点点雪光就变成了点点血花！枪法耍开，当着披靡！
八百人紧随其后，左冲右突，不多时这二千人就溃烂了！
这二千人一崩溃，前后十余里就再没有能够阻挡杨信的部队了！
杨信纵声长笑，驱马奔驰，不再用枪，只是靠着马蹄践踏就踩得天方巡河士兵哭爹喊娘。
背后骑兵以火把将河岸这边能点燃的全部点燃，一缕缕的烟，一阵阵的火，将药沙河西岸南岸烧得明亮，却有烟火熏人。
药沙河的东岸北岸，郭洛登上河畔的瞭望台，取了千里镜与张迈一起观战，一边看一边赞，叫道：“那就是威震北庭的枪王？”
张迈甚是得意，道：“对！那就是杨信！”
郭洛大赞道：“好枪法！好气势！枪王二字名不虚传！就是我和杨易，也没这等枪法！中原果真人才辈出啊！有这么多的英雄种子，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契丹压着打！”
他与张迈观战的同时，早有部将催促着渡河。
郭威的两万多人没什么行动，他那一段河面也都被紧紧盯住了，反而是别的河段趁着对岸轰乱而抢渡药沙河！
唐军早就准备好了木筏，这时先有数千人策马从水浅处趟过以增援杨信，跟着又有数千人以木筏渡河，当药沙河对岸的唐军数量达到五千人以后，郭洛便知道渡河一事已无悬念！
步兵和民夫将木筏竹排连接起来，用臂腕粗的巨索连成了浮桥！三座浮桥搭成以后，后续骑兵便源源踏过！
杨信更是四处出击，抢立战功，誓要在岭西老兵面前一展威风！
伊斯塔手下的兵马本来就没有唐军多，没有唐军强，所以依赖的也就是这药沙河，而萨图克原本也没打算靠着这药沙河就能将张迈的步伐挡住，只是要伊斯塔尽量拖延罢了。
这时眼见河防已被突破，伊斯塔知道再难守住了，当机立断，下令撤退！
只是河防的溃散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突然，却是他心有不甘者！
眼看那梨花般的银枪还在四处冲击，伊斯塔心中一动，调集精锐弓箭手悄悄布置，跟着以轻骑将杨信引来，杨信不虞有他，竟尔欺近，眼看就要进入圈套，伊斯塔正自欢喜，心想临走之前至少要杀一员唐军猛将回去立功，不意一箭破空袭来！幸亏他极为敏捷临危一闪，羽箭却已经是擦鬓而过！
跟着嗖嗖嗖连珠箭发，黑暗处埋伏的弓箭手有两个中箭，埋伏圈暴露了！
杨信吃了一惊，赶紧勒马，朝弓箭来处望去，却见徐从适全身上下湿淋淋的，带着七八个神射手，对着自己笑道：“杨枪王啊，不要只带银枪，没带眼睛啊！”
这是阵上嘲笑，换了别人杨信非大怒不可，对徐从适却笑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有你在旁照看我怕什么！我刚才倒是担心你在水沟里淹死了呢！”
两人哈哈大笑。那边伊斯塔知事不可为，急引了兵马退去了。
这次萨图克布置颇为严谨，伊斯塔又指挥若定，因此让张迈颇出意外的是，对岸的天方教骑兵竟然没有因此垮掉。
杨信得胜之余要追蹑其后，郭洛又不准许，仍然按照原定计划，稳扎稳打，一边攻略沿途据点，一边收拢来投降的部族。大军每日挺进不会超过三十里。
杨信十分不满，对徐从适道：“这个郭都督，稳重过头了！听说现在萨图克正在康居城厉兵秣马，这时候就该以奇兵速进！难道还等他们集聚城下么？听说康居可是一座大城、坚城！将帅用兵，下策攻城，野战我们还能占上风，一到攻城，那时就是动用十倍战力也未必能胜过对方！”他还有一句话没说，那就是天策唐军至今为止都还没有正面攻城取得胜利的战例！
当下就去向郭洛请战，仍然求用奇兵，郭洛却黑着脸，一句应承他的话都没有。
杨信不得任用，郁闷难当，回来对徐从适道：“这次郭都督错打了咱们郭老哥，连元帅在渡河之后都赶来慰问了，他事后却一句歉意都没有！真不是个好相处的！现在又故意放慢进军步伐，我看他是见我们东土派锋芒正劲，故意压着我们，怕我们抢了他们岭西派的威风！”
不过唐军渡河以后，局势还是又一次稍稍向天策军倾斜。河中地区再一次受到了小小的震荡，河中地区又有不少波斯旧族赶来参拜，大一点的部落张迈还亲自接见，小一些的就有郭洛处理，西域人人都知道郭洛乃是副帅，代张迈行权，因此见到了他都匍匐在他脚下瑟瑟发抖，不敢多言。郭洛却都会好生安慰一番，然而权柄在握，自然不怒自威！
唐军一路擂鼓西进，影响越来越大，又半个月抵达了那密水上游——那密河是乌浒河的支流，但水流丰沛，所到之处又都是膏腴之地，因山川地势的关系，这一片领土气候又适合农业、牧业，又有自波斯帝国以降铺成的道路，因此物产丰富，商贸发达，萨曼王朝超过六成的人口都聚集在那密河流域，国内最大的三座都市——包括首都布哈拉以及最大城市撒马尔罕（即康居）——也都分布在那密河沿岸。
唐军抵达那密河以后，只要沿河向下游开进，就能抵达撒马尔罕了。
张迈抵达那密河的时候，不但河中地区的波斯旧族都来参拜，连天竺北部也有首脑赶来。
随着唐军越逼越近，天方各国对张迈的戒心也越来越重！
这日郭洛正要拔营，忽然收到了敌军来书，往常不管是谁，郭洛都是自行先定计处理了，这次却微微吃了一惊，赶紧转呈张迈，说西方有使者来到。
张迈笑道：“能让你来找我，必不是小人物。是萨图克吧。他是要来求和，还是来下战书？”
“不是萨图克。”郭洛的回答让张迈也大感意外：“是来自巴格达的使者。”
“巴格达？”
“不错，是哈里发的使者！”

第149章 哈里发的使者
张迈听说是巴格达哈里发派来的使者，心中诧异，提起哈里发，他心里马上就想到了《一千零一夜》中那些穿着长袍的阿拉巴君主，至于上一辈子对天方教国家的印象是政治上的保守以及反西方上的激进，总之那是一个十分陌生的政治领域，比起欧洲国家来更加陌生。
虽然，从碎叶起兵开始，张迈就不断和天方政权接触，与萨图克的斗争更是持续至今，不过天方教国家最高领袖派人来这却还是第一次。
“哈里发？”张迈道：“他来干什么？”
郭威道：“莫非因我们进入萨曼，他前来问罪么？”
现在的河中地区，在大唐全盛时期属于安西都护府，但天方教国家却不承认，他们认为这理所当然是天方教的领地，可以说这里正是两大文明的争议地区，双方各执一词，都认为这里是各自“自古以来的神圣领土”！
“不会吧。”马继荣道：“我们这次是应奈斯尔二世之邀而来，名正言顺啊，听说萨图克虽然也信了天方教，但和哈里发是不同派别，哈里发问罪萨图克也不会问罪我们！”
“若哈里发是要来与我们联合夹击萨图克，那哈里发的使者又如何能抵达这里？”魏仁浦虽然来自中原，不过郭洛这些年对天方教地区做了相当大的功夫，虽然还远远算不上详尽——阿拉伯帝国毕竟太大了，只几年的时间郭洛所得到的情报也只是皮毛，不能够说已经深入到文化层面，不过在大致疆域上却已经绘制成图，魏仁浦记忆超群，早就将疆域路线牢牢记住，这时说道：“哈里发的使者是从西面来，西面要经过萨图克所控制的区域，我听说这群使者衣衫整洁，无伤无害，可见他们经过布哈拉、康居城时并未受到留难，由此推断，这个使者只怕不是来跟我们联合夹击萨图克的。”
“那么，难道是对方要来给萨图克做靠山？”刘岸说道：“可是萨图克如今纵非穷途末路，却也是危机重重，而且听说如今的哈里发虽然仍是天方国家的共主，却是和我们东周时候的周天子相似，徒有其名而已。他来给萨图克出头，又有什么作用？”
张迈又问郭洛的意见，郭洛道：“如今的巴格达，听说业已被蛮族武将所挟持，这位哈里发是否还有独立之意志，却也难说。不过我以为，就算哈里发的使者此来不是因应他本人的意见，恐怕也是要来和我们为难的。”
“哦？”
郭洛道：“根据各路情报，我军自进入萨曼境内以后，天方国家无不震动，听丝路的商人辗转传言，从布哈拉到巴格达，从巴格达到地中海，天方诸国都担心我们的兵力无止境地向西。天方教内部各宗派斗争之激烈程度，不在与外教的斗争之下，不过我们的声威太盛，他们又不知道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更不知道我们的大军是要一路向西，还是在哪里停止，因此我觉得这个使者应该是哈里发前来试探。”
刘岸道：“郭都督这样的分析极有道理。如今天方诸国自然都要知道我们的态度，而哈里发也要借着这件事情，试图重振他的声威，所以哈里发才会派出使者，而天方各派力量也都乐观其成。”
说到这里，刘岸道：“元帅，请让我先去试试这个使者的底线，等摸准了他们的心思，再来回复元帅。”
张迈沉吟片刻，道：“不用了，我心里已有把握。一个无权虚君的使者而已，不用转这么多的弯，请使者入帐吧。不过对方是天方教哈里发的使者，那是可以与我大唐皇帝并峙的领袖，我们应该予以尊重。”
魏仁浦听了这话，便知道如何处理，当即下令升帐，以三千如狼似虎的兵将为仪仗队拱卫在外，犹如宫殿一般的金帐之内，文臣武将分列左右。
哈里发的使者到了帐外，见到了雪森森的陌刀已经大生敬畏，不过天方帝国毕竟根基深厚，人才辈出，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个使者倒也甚有勇气，抬头挺胸走入帐内，入帐后看见金帐内数十位人物，文臣温文尔雅而不失气势，武将不怒自威眉宇暗藏杀气，但所有人的气场却都拱伏于一人之下！
“那个人，应该就是被人称为‘东方新的天可汗’的张迈了吧。”使者见了心中暗自艳羡，心想什么时候天方帝国也能再有这样的君臣才好啊。
他来到张迈面前，不卑不亢地献上了礼物，口呼：“真神在大地上的代理人，当代哈里发陛下，向来自东方的天可汗陛下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并报上了姓名。
郭洛这几年来在宁远城出了收集情报之外，也大量地招揽人才，培养出了一批精通阿拉伯文的参谋，这时站出一位来为张迈做翻译。
那使者的姓名极长，张迈也记不得，翻译的参谋便撮取之为瓦提克。
从马继荣到魏仁浦到马小春，再到杨信、徐从适，所有文臣武将听这位天方教哈里发的使者尊称张迈为“天可汗陛下”都是心中暗喜。马继荣魏仁浦等固然想“劝进”久矣！杨信徐从适等来自中原的热血将士也无不认为张迈为当世不二的明主圣君，因此张迈至今未登皇帝位，他们心中自然耿耿于怀，这时听到另外一个世界性大帝国的领袖恭称张迈为“天可汗”，这可比关起门来称帝更加荣光！
张迈微微一笑，道：“你们的哈里发身体还康健吧，等我打完了这一仗，有空时定到巴格达拜访一下他。”
翻译的参谋吓了一跳，在郭洛的眼色下却还是照常翻译了过去。
瓦提克更是心头一震，却依然不卑不亢地说道：“多谢陛下关心，若有机会，我们哈里发亦当到长安回访。”
张迈笑道：“等我削平河中，灭了萨图克，从这里去巴格达，快马一两个月就到了吧，但哈里发陛下要去长安，那路程可就远了。”
瓦提克马上应道：“萨曼一族得到哈里发陛下的委任，历代守护河中，忠心耿耿，历代哈里发都赞许有加。如今被信仰了异端的突厥人所侵，失去了领土，本来这是我天方教内的家事，奈斯尔二世却竟然向外求救兵，天可汗陛下肯劳师远征，为朋友复国，这件事情我们天方诸国无论君臣听说了都十分赞叹，但奈斯尔二世在这件事情上却做得很不对了。”
其实萨图克乃是回纥人，不过在巴格达一些人眼里，回纥也罢，铁勒也罢，都是突厥种，他们并不细分之。
而魏仁浦等听了他这一段话后心里就跟明镜似的，如今哈里发手里无兵无权，所以对外虽然不敢示弱以免被天方诸国鄙视，却又不敢在张迈面前太过强硬——有位无权的人在强者面前怎么着都是底气不足的。但瓦提克口口声声说张迈是应邀入援，那就是暗示张迈将来就算打下了河中也应该将领土还给萨曼，而这个暗示的潜台词就是：河中地区是属于天方帝国的！
魏仁浦正要出列，与瓦提克辩论河中地区本为属安西大都护府治下，“自古以来就是我大唐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土”云云，但看张迈没有让臣下出来辩论的意思，便不敢妄自出头。
却见张迈一点也没有跟瓦提克辩论的意思，只是懒洋洋地说道：“你们天方内部怎么说奈斯尔二世，那是你们的事，我不管，至于萨曼的后人该怎么安置，等我到布哈拉以后再说吧。”
瓦提克听了翻译后脸色忽然变得极其难看！
等张迈到了布哈拉，那河中就都落在他手中了，那时候还谈什么，让老虎将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么？
什么是霸道，霸道不是面目狰狞凶神恶煞，霸道就是我想干什么事情都按我的逻辑来，灭萨曼也罢，复萨曼也罢，都是我说了算，不用跟你商量！
魏仁浦听了有些愕然，愕然之后暗暗佩服，诸武将听了则无不大爽，觉得元帅就该这样啊！咱们跟了这个老大真是没跟错！
交涉到了这里，瓦提克竟有些说不下去了。
本来他也算是一个人才，否则如何能够在如此威严之下还保持一个大国使者的风范？只是两家国力实在相差太远，瓦提克手里能打的牌不多，就算有十二分的本事，这时也只能发挥出一二分了。
气氛对瓦提克来说是尴尬了一会，瓦提克脑子一转，又重拾勇气，问道：“伟大的天可汗陛下，你若能顾全朋友之义，重立奈斯尔的后人，那么也是美事一见，却不知陛下准备在河中停留多久，我们哈里发陛下好准备好葡萄美酒款待。”
这句话说出来，郭洛与刘岸马上就摸到了几分哈里发真正的意图了，甚至推测到了哈里发以及天方诸国的底线！
瓦提克是单方面地默认张迈“重立萨曼”这件他们无法干涉的事情，至于问张迈要在河中停留多久，那当然不是真为了给张迈准备好葡萄美酒，而是要看张迈是否要到河中为止。
郭洛心道：“看来哈里发的意图很明显了，他无力干涉河中的局势，若能保住河中那自然最好，如果保不住，那他们就是希望我们的兵力到这里为止。”
若张迈的兵力止于河中，虽然是削掉了天方帝国东边的一角，却还是不会触及整个天方帝国的核心——两河流域，不会导致整个阿拔斯帝国的全面崩塌。
而且只要张迈兵力东归，那么天方教国家就还可以利用宗教势力，伺机卷土重来。

第150章 兵临撒马尔罕
张迈冷冷地盯着瓦提克，他自己就是靠着谋略起家，在安西唐军起事之处游走于各大势力之中，借力打力一直走到疏勒，这么些年过去，对人对事的洞察力都已经历练得深透无比，此刻居高临下，对于瓦提克的思路一眼就看穿了。
看着张迈的眼中闪着寒光，刘岸忽然想到了什么，心中一惊：“不好！这几年元帅的霸气越来越强，就是对耶律德光那样的人也都硬碰硬地顶回去，对哈里发这样只有尊位没有实权的人，只怕元帅不会客气——那可会惹来极大的阻力！”他似乎预感到了张迈的反应，又想：“萨图克与我们交锋了这么久，一定是揣摩透了元帅会如何反应，所以才故意放使者过来！”
正要暗中劝告，张迈却已经开口了，但他并没有回答瓦提克的话，反问道：“听说哈里发现在已经失去了政权，变成了一个空架子，可有这事？”
瓦提克听了翻译之后脸色微微显得难看，张迈所说的乃是事实，无可辩驳，但他却不能正面承认，勉强以辩词答道：“哈里发陛下是真神在大地上的代理人，世俗的军政有时候会有所变迁，但真神的旨意不会改变，哈里发陛下作为天方诸国信仰的归依，就是再过一千年也不会改变。”
“是么？”张迈道：“我十分尊重历代哈里发的教化，先知穆罕默德对于结束半岛的混战，教化周边的野蛮民族，原也有很大的功劳。如果哈里发陛下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够维系他作为宗教领袖的地位，那么他便值得我敬重。如果他是这样一位道行高深的伟大人物，那么无论我的疆域扩展到哪里，我都会拥护他作为天方教民的精神中心。”
张迈的反应，让瓦提克十分诧异，一时间他有些不大理解这位东方霸主的意图。
却听张迈说道：“我来到河中之后，遭遇到了许多的误解，一些天方教虔诚信徒被人误导，宣称我是要来灭天方教，但是，我实际上是来保护天方教的。”
“保护我教？”
“不错。”张迈道：“凡是导人向善的宗教，就是好宗教，凡是有益于国家与人民的宗教，我都会给予保护，不管是佛教、道教、拜火教、十字教还是天方教……”
瓦提克的脸色又有些变了！张迈所说的，仍然是他一贯所主张的“政教分离、宗教自由”政策。在天方帝国开明的时代，天方教倒也容许境内有异教徒的存在，比如基督教和犹太教，但天方教理所当然的必须是国教，而且宗教领袖哈里发理所当然地要掌握政权！若是政教分离，那就相当于是抽掉了天方教存在的基石——至少是剥夺了哈里发和讲经人们权势的来源！
天方教是当世最严格的一神教，最无法容忍的便是这一点。而张迈却偏偏总是将之与其它宗教并列，认为各大宗教之间并无高低主次之分！
天方诸国对张迈的态度是担心的，害怕他不断地扩张下去，但张迈却似乎并没有准备妥协的意思——哪怕将因此而面临更大的军事阻力。
“我知道你来干什么。你可以回去告诉哈里发，或者告诉所有希望从你这里得到我回复的人！告诉他们我以下的话。”张迈对已经无法说话的瓦提克道：“我张迈还有我背后的大唐，永远会支持人们在精神世界的自由追求，我也尊重各宗教在教化上的努力，但是疆域从来都不是靠经书，而是靠马与刀来奠定！我十分希望有一天能够和他一起探讨天方教的教义，至于世俗的争斗……”
张迈淡淡道：“还是让手里握有权势的人来跟我谈吧。”
对于哈里发使者的会见就这样结束了。
刘岸一开始颇为张迈这样没有半点柔性的言论担心，但张迈却没有一点要改变的意思。他的立场早在疏勒时代就开始萌芽，在八剌沙衮正式公开，到现在哪怕是遇到了阻难，这个立场却绝不动摇。
瓦提克回去以后将消息散布开来，萨图克大喜过望，对苏赖道：“我就知道张迈一定会自己坏他自己的事！天方诸国本来期待着他能改变，但他却这样执迷不悟！看吧！这药杀河与乌浒河之间的土地，就将会成为埋葬大唐的最后坟墓！”
在张迈再一次重申其立场之后，西域地区的局势再一次被催化，非天方教教徒进一步向唐军靠拢，天方教中的温和派也有一部分表示支持，至于天方教的狂热派则再次掀起反抗张迈的高潮。所有无法接受张迈将天方教与其他宗教并列的狂热信徒从四面八方涌来，布韦希家族担心张迈灭了萨图克之后会继续西进，也向萨图克提供了援助，并暗中给予承诺：在萨图克对抗张迈期间，后方诸国不会袭击他的背后。
山中永生者的代理人也与萨图克更紧密地团结在了一起，原本因为萨图克攫取全部军政大权而产生的怨念也暂时放下，萨图克的内部空前地统一了起来。
见到如此局面萨图克欢喜非常，他征集河中地区所有人力物力，尽聚于撒马尔罕城内，在撒马尔罕城实行坚壁清野策略，要以撒马尔罕坚城以及那密河与张迈来个背城一战！
在苏赖的组织下，萨图克控制下的河中地区开始实行战时机制，以宗教的名义征调所有物产，物资向军方倾斜，民间的物资分配则全部由各级讲经人包办。
河中地区原本是有着上千年商业传统的复杂社会，这时却被迅速破坏掉了，许多商人和地主都叫苦连天，但底层的教众在分到东西都高呼万岁！
“萨图克要建立共产主义么？”张迈收到情报后微微一笑。打击豪强以讨好下层，这样的策略张迈以前也玩过，“看来都被萨图克学去了啊。”张迈知道，这一招在战争时期能够发挥出极为强大啊的威力，不过他知道这种犹如打鸡血一般的刺激是有很大后患的。
与张迈重申其坚定立场的政略相配合，郭洛所主持的军事行动依然是步步为营。他一路西进，并不强攻，所到之处除了安插据点之外还保护沿途牧场，将撒马尔罕以东的农田牧场都圈了起来——这些地方在眼下大多无主，并安置了一些民夫民兵进行军牧、军屯，竟然有打持久战的意思！
魏仁浦虽然也赞成先西后东，但他毕竟是从中原来，对东方的局势更加上心，因此觉得河中一战宜于速战速决，解决之后好集中力量东归以争中原——在魏仁浦看来，入主中原才是正道啊！河中这边，只是作为大唐的边藩，安置好了，使之不为中原之患就行了。
但郭洛的种种布置，却似乎要做长久打算，而张迈也默认了他的这种打算。
天策军渡过药杀河以后，归附到唐军的本地人越来越多，郭洛按照来归者的习性，分部分族，实行半军事化的安置。贫民被安排去了做运输或者屯田，妇孺则编入食品加工、农产品加工的流水线里头，此外张迈又下令大昭寺动用半个安西都护府的僧侣——数量达到两万多人，分别进入到各军各部，进行一对五、一对十地教导新民唐言。同时又拿着张迈作提纲、郑渭编撰、郭洛修订的小册子，内中有着新帝国立国理念、律法常识以及生活展望编成的半歌谣文字，俗名叫《唐宝书》者——那也是天策军多年来进行同化教育的结晶，对来归附的无知识民众进行最初步的普及教育。
这是一项复杂到无以复加的大功业，幸亏郭洛在宁远城时就做了准备，培养出来的大量人才这时起了巨大的作用，组织起来数量多达数十万的人口也有条不紊。
大军中军以及民部所进行的事业，每一天都要面临无穷的杂务，而前锋杨信等人则嫌中军进军太慢！
骑着汗血宝马，一驱驰就能奔出上百里，拿着当世最锋锐的刀枪，杨徐二人所到之处几乎无敌，就连伊斯塔也不敢正面迎战他们的锋芒。可是后面郭洛按照步步为营的策略所进行的行军，相对杨信的骑兵速度其慢可想而知，因此前锋骑兵极为抱怨。
大军渡过药杀河后又整整走了一个半月，前锋才算抵达撒马尔罕！
这时夏季将过，秋风已吹，河中地区冬天会来得比沿海早。郭威算算日子，觉得萨图克这时多半已经做好了守城的准备，“要攻城的话，我们只剩下两个月了。”
撒马尔罕，鼎盛时期人口达到五六十万，在中古时代这样的人口是极其恐怖的！古代没有高楼大厦，城市向上纵身最多两三层楼，而且那通常是富裕人家才能够建的房子，平民的房子都得是平房，所以五十万人口的城市占地面积已经很大了。
撒马尔罕依河傍山而建，河是那密河，山是萨末山，这座城市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城池，而是一个城市群！在周围有着十几个或大或小的城镇，城镇大者万余人，小者数千人，每一座城镇又联系着数以百计的农村和牧场。
撒马尔罕所在的土地也正是整个河中地区最肥沃的土地，有着众多的牧场和农场，尽管这座城市是靠商业集聚起大量的财富，但如果没有足够的粮食，怎么养得活几十万人口？
来到这里，郭威仿佛见到了河东，杨信仿佛见到了河西——他们深入内陆之后见惯了荒凉，却都没想到，在这里竟然会见到这样富饶的土地，一时间内心的烦躁扫去，心中对这片土地生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喜爱来。

第151章 抵抗大唐
那密河基本上是东西走向，从波悉山发源，河水全盛时汇入乌浒河，河水半枯期则消失于下游的沙漠中。
不过中游的一段水量丰沛，加上北面有山脉阻隔来自极北的寒风，本地土壤又极肥沃，这便造就了河中地区最大的繁荣。小城市不说它，那密河流域共有五座大城市，从东向西分别是：那密城、撒马尔罕城、贵霜城、木鹿城和布哈拉城。布哈拉已经位于那密河的下游。
那密河沿岸城市多在河南，五大城市只有木鹿城位于河北，这是因为河北沙石多，河南土壤多，但是唐军进入河中地区必从那密河流域的东北方向来，萨图克和苏赖商量着，都觉得河北必是最激烈的野战战场。且如果河北不加设防，唐军的骑兵便可一边巡河，一边沿河而下，径袭木鹿城，切断萨图克的后勤甚至威胁布哈拉——这是萨图克所不能允许的。
因此萨图克便将河北一座城堡加以增筑，成为一座全军事化而没有民用设施的新城，取名为必胜城。
萨图克命胡沙加尔守波希德城，命术伊巴尔守必胜城同时兼管河防，而由伊斯塔主掌城外机动野战，萨图克自己坐镇撒马尔罕，三城一体，共同抵抗唐军。那密河流域最精华的地区都在这三座坚城的西面，那是一个可以供养百万人的产粮区，这其中，布哈拉是萨曼王朝的故都，旧王朝的势力盘根错节，短时间内无法清除干净，为避免麻烦，萨图克又将统治中心移动到另外一座大城市贵霜城，命已经成年的长子穆萨坐镇。
以上是萨图克的总体布置，很显然萨图克用的也是外实内虚的战略，以东面三城作为防线，只要守住这条防线，就能保住这场战役的不败。萨图克是主场，唐军是客场，只要唐军一撤，萨图克就赢了！
这时张迈对天方世界的威胁已经震动到巴格达，萨图克对天方教国家来说不是什么好征兆，不过张迈的威胁显然更大，所有天方教国家都不愿意看到萨图克的失败，因为张迈如果获胜，谁也不知道他的兵锋会到哪里停止，而萨图克即便获胜，天方各国则都认为他无力向西，要扩张也只能向东，所以各地军阀领主酋长或明帮，或暗助，更有难以计数的天方教信徒从西而来，加入到“抵抗大唐”的行列中来。而萨图克本身，则已经打算破国御敌，不惜一切代价，就算将整个河中变成一片赤土也要将唐军拖入地狱！
在西方来说，这是天方世界支持回纥族所进行的一场抗唐战争，在东方来说，这是整个天策大唐倾尽国力而进行的一场收复国土的战争，战争的核心在撒波必三城，而人力物力网络运输却东西延绵两万里！
亚细亚地区的游吟诗人，凉州疏勒的变文僧，说到这次大战役时都充满了激情，诗歌变文中的这次战争比铁更冷酷，比火更激烈，但在战役刚刚开始时，位于战争中心的将士却并没有这样的感觉。
尽管唐军已经逼近撒马尔罕，但在郭洛的指挥下全军将兵却都觉得自己仿佛仍然身处正常行军之中。
萨图克亲自带领一队轻骑兵，在唐军阵脚未稳之前不断逼近，拿着千里镜观察唐军的行动，回来后对苏赖大笑，苏赖见他这样欢喜，问他怎么了，萨图克道：“此战我军必胜！张迈此番就算不将脑袋留在这里，至少他的武运也将到此为止！”
术伊巴尔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隐隐一动，暗想这句话以前怎么好像听过。
苏赖却又问萨图克：“大汗为何这样肯定？”
萨图克道：“看郭洛的行军动向，此战他必先攻必胜城！”
伊斯塔喜道：“那里可正是我们设下的陷阱！”
“不错！”萨图克笑道：“虽然他来攻击撒马尔罕的话，我们也不怕他，但他若主攻必胜城，那就落到我们掌心中来了！”
苏赖微微一笑，说：“郭洛毕竟有私心！如今天策军东西上万里，张迈在东方也许还觊觎着中原，这河中就算打了下来，也不可能依照中原的郡县制进行统治，将来多半要进行分封。若要分封，非封郭洛不可。郭洛如今卖力，是将撒马尔罕当做自己的领地了，所以惜土！我们不惜一切，郭洛却有私念，此战必如大汗所料，我军必胜！”
术伊巴尔听到这里也颔首称是，将领们更是欢呼如雷！
“到了这里，我们便触底了，而张迈，却将触顶！”萨图克拔出弯刀，指着东方道：“张迈，你就在这里受死吧！”
唐军是从那密河的东北方向进入流域，大军大纛缓缓移动到那密河东北，这里的土地虽然肥沃，却在萨图克的坚壁清野策略中变成不毛之地。
核心领导层在经过反复商量之后，决定以必胜城作为主攻点，并派遣骑兵进入河南，骚扰波希德城和撒马尔罕近郊。
郭洛的理由是这样的：“必胜城一拿下，整个那密河北岸就再没有能够抵挡我们兵马的据点，我们可以用大半兵力牵制撒马尔罕，而用精锐兵力突入下游，攻取木鹿城，切断萨图克的后勤，那样撒马尔罕必然惊慌，千古名城可以不战而下！”
这其中还有一层考虑郭洛没有说出来，那就是撒马尔罕作为河中地区最大的城市，如果能够以较完整地夺取，对将来唐军统治河中地区将大大有利。
不过郭威却有顾虑，认为河北地势险要，必胜城虽小，但北面依山，南面依河，西面城门是港口门，河流从城门外斜斜而过，受攻面极其狭隘，东面城墙高耸，而且都是石头垒成，里外三层，厚如山基，高耸入云，萨图克准备又充足，只怕攻打起来难以奏功。
“那么，郭副都督是反对先北后南了？”
渡河一战之后，张迈委任郭威为副都督，所以马继荣这样称呼他。
但郭威却摇头道：“我也是赞成郭洛将军的主张，不过此战却不能再限时间。坚城在前，便是攻打个三年五年而不下也不奇怪。如果一味求快，反而要出大乱子！”
张迈一听到“三年五年而不下”，眉头就皱了起来，唐军至今为止可从来没打过这么长的战争！
不过在战争史上，围城战从来都不是以天来计算，而是以月来计算，在防守方准备充分的情况下，打几个月攻下坚城那算顺利之极的了，打十几个月才打下那算正常的了，打几年也没打下那也是常有的事！
郭洛道：“到了这里，自然知道不好打，副都督尽管筹划就是，不管战况如何，我一定支持你到底！”
郭洛当即交给他包括骑兵步兵工事兵在内，包括民夫胡骑的六万兵马，让他主攻。又承诺随着战事的推行将继续增加兵马。
天策军这次进入河中地区的人马可能要达到三十万，若再加上对本地人的征服驱遣，后期人数可能会达到五十万甚至更多，但这样多的兵马不可能同时到达，这时抵达那密河流域的也只有两万府兵加上一万民夫、一万胡骑，其他的都还在行军途中。
军事会议之后，张迈拍着郭威的背脊，说：“我们以往不是没攻过城，但基本上都是出奇制胜，这样正面靠国力来硬撼一座坚城，这是第一次。北庭一战虽然激烈，但那里是游牧地区，而且我们实际上是以守为攻，情况与这边不同。河中是商农立国，城防系统自古而有，纵然还及不上中原，却也是天下第一流的水平。所以此番攻战和以往将完全不同，我们不止要胜利，而且还要让看看我们的实力！”
郭威道：“自古攻战，攻城为下，如今我们不得已走到了这一步，虽非本意却也无可奈何。攻城战可以凭实力而行，但元帅所长在运筹决断，威压千里，这些却不可因我军实力增强而放弃。”
张迈哈哈笑道：“你是建议还要用奇么？”
郭威道：“兵者诡道也。奇正相辅，固是正途。但全然以奇用兵也不算偏门。反而是全然以正用兵，那样才是祸国殃民之举！”
张迈点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天策四年九月下旬，内陆已经有了凉意，撒马尔罕攻防战的第一场战斗打响了。
参战的双方都不是名将，也不是大将，尽管是郭威主攻，杨信徐从适却都被冷藏了起来，郭威大胆地提拔胡将，任用一个在渡河战斗中表现勇敢的波斯勇士卡尔西为前锋，带领一千骑兵突入那密河南，唐军在渡药杀河时虽然造了很多船筏，但药杀河到这里没有水路可通，因此那些船筏就都留在了那里，根本没法带来——在内陆，船只的用处是很局限的。
在大军逐步抵达时，郭洛在波悉山伐了许多木料，做成了木筏，从那密河上游顺流而下，在离那密城一百二十里处搭建了一座浮桥。唐军步骑两军便踏过浮桥，在河南建立了一个据点，跟着纵骑兵横扫了过来！
骑兵的数量达到七千人，都是胡马，郭威给他们的命令时：“沿途凡是投降的，带过来，不投降的，以敌人对待！”
“唐军竟然先攻河南！”胡沙加尔收到消息之后心中微震。
卡尔西的千人队是七千胡马的第一部，他们冲入了那密州，这里本是河中地区最重要的产粮地之一，但此刻却全都被萨图克搜入撒马尔罕，偌大个那密州，竟是百里之遥全无鸡鸣犬吠！
七千人冲入那密城，这座城市竟然好像不设防一样，七千人四处搜刮，却都没搜缴到什么东西，只有一些老弱病残因为没法远行而躺在一些偏僻的房屋之中等死。
卡尔西带着人马正要回归，才到城门，忽然烟火四起，杀声震天！
“不好，中埋伏了！”
卡尔西赶紧策马要冲出来，却有火箭射了过来，整个城池竟然一点即燃，所有出路都被烟火堵死！
“石油！石油！”
“黑火水，黑火水！”
唐军是以骑兵先行，后方有步兵一千人为援，忽然望见那密起火，都尉要去援救，副都尉却阻止了他，叫道：“不能去！敌军在城外一定埋伏有重兵！现在若去，只会白白送死！”
都尉道：“开打第一战就折了锐气，我们回去都要领死！”
副都尉道：“折了锐气，总好过全军覆没！如果我们向前增援，如果中了埋伏，渡河兵马全线溃退，那时候中军受到的打击岂不是更大？前面被困的是波斯胡部，损了他们，府兵系统的信心不会动摇，但要是我们也出事，中军府兵反而会受到影响。”
都尉犹豫了好久，终于听从了副都尉的劝告，一边收敛后退，一边守住浮桥，同时向中军报信。
这一仗唐军死伤惨重，七千胡部只逃出了三千多人，虽然都是波斯胡部，但才开打就受挫，士气不免受到打击，张迈听到消息之后自然没好心情，哼了一声，说道：“回纥人真是记恨呢！这一招，是学我火烧新碎叶城吧。嘿嘿！他大概是想暗示我一切将回到原点。不过用偌大一座那密城来坑我四千外围兵马，这一笔账他也没算好！”

第152章 寒冬僵持
河南的一战让唐军对撒马尔罕的进攻受到了顿挫，不过士气影响不大，郭威主持着在北岸的攻势，他在必胜城三十里外安营扎寨，等候后续兵力的到达。
第一天没什么动静，第二天夜里伊斯塔带领五千骑兵发动夜袭，烧坏了一座军营，唐军起兵连夜出动，伊斯塔却已经退去。
第三天郭威竟然主动后撤了十里，必胜城中兵将望见无不大笑，笑声传出十余里，连欺近侦查的大唐游骑兵都听到了，唐军将士对此引以为耻，无不愤懑，他们从北庭一路横扫到此，逢军破军，遇城攻城，只有敌人望风投降的，却哪里曾经畏缩过？
奚伟男也对郭威道：“河南一战虽然败了，但进军的都是些刚刚投诚的波斯人，这些人未经我们的正规训练，又急于立功，这才给了敌人可乘之机，其实损折了也动摇不了什么，副都督若是因此而转为保守，不免太过。”
郭威嘿嘿一笑，道：“几千阵前卒罢了，我其实也不放在心上。”
“既然如此，副都督为何如此畏前？”
郭威沉吟着，许久才道：“如今已经十月了，咱们的兵力却只到了四成。而有些地方已经开始下雪，那必胜城准备充分，一个月内要打下，十分渺茫，到了十一月那便是严寒季节，咱们只怕要在这里过冬了。”
奚伟男啊了一声，郭威道：“接下来便是十分为难的季节了。不怕，熬得过去，来春胜利仍是我们的，熬不过去，我们就要败在这严寒之下了。”
他按下营寨，又半个月，后续陌刀战斧军才到齐——陌刀战斧兵乃是重步兵，虽然是主力步兵，但行动排在中后端，仅次于辎重部队。至于一些攻城器械还在路上。
陌刀战斧军到达之后，郭威即下令逼城，五千步兵阵列而前，两万骑兵在两翼卫护，一万弓弩手在后续进！这次进军由奚伟男指挥——奚伟男虽然老于行伍，可是要指挥这么大的阵势原本还不够资格，而在北庭之战中建立了赫赫威名的杨信、徐从适等一个都不用，气得两人不停地在营帐里跳脚。
饶是如此，这个三万五千人的阵势布开，威慑力十分惊人，奚伟男按部就班地行动，绝不阵前临机处置，萨图克吃过陌刀战斧阵的亏，下令骑兵不许出城挑战，只是在城内架好投石车、远程弓箭，阿拉伯弓箭手随时准备应对唐军攻城。
但唐军步兵逼近到离城三里便不行动——这个距离以回纥人和阿拉伯人的远程武器是无法造成大面积伤害的。但唐军到了这里之后也不强攻，只有万余胡骑在阵势之后来来万望，万马奔腾卷起大量烟尘，让人看不清唐军的虚实。
这个步骑弩结合的阵势在必胜城外僵持了一整天，任凭阿拉伯人怎么怒骂，奚伟男只是不攻城，唐军这边也派人临城挑衅，术伊巴尔也缩在城内不出来！
到了夜晚，步骑弩三军后退三里，就地安营扎寨，整座营帐灯火通红，伊斯塔认为临时安扎的营帐必不稳固，而且距离城门只有六里，骑兵可以随时进退，就要引兵出击，术伊巴尔道：“我们正面野战现在绝对不是唐军的对手，必须靠着坚城来消耗他们的兵力钱粮，你是如今我们唯一可以出城与之野战的劲旅，若是中了埋伏，那我们可就被他们封死在城里了！到时候他们尽可派遣游骑兵，绕过必胜城去袭击木鹿，大汗的整个谋划就都落空了！”
因此不肯出兵。
第二天曙光大明以后，回纥人和阿拉伯人登城一看大吃一惊，只见那三万五千步骑弩阵势之后，多了一条长长的战壕，战壕之外营帐如林，拒马遍地，整条战壕距必胜城不过十二里！从城头望过去，简直有触手可及的感觉。
原来郭威的这次行动除了所部全部投入之外，还要求郭洛全面配合，动用了所有到达兵力，无论正规军还是胡骑、民夫，全部投入，在一天一夜之中，掘出了这条战壕，战壕南北长达二十里，分南、北、中三段，每一段都有一个宽约十余丈的无壕区，作为唐军进出的门户。
天方教黑衣骑兵看得心中郁闷，都道：“昨天若是听了伊斯塔将军的话出城攻击，就算不将唐军当场灭在这里，至少也要骚扰得他们没法掘这战壕！”所以对术伊巴尔都有怨言，认为此人是被唐军打怕了，实在没资格做主帅。
术伊巴尔淡淡一笑，说：“看来也不是无谋之辈，要打持久战了，好，看谁耗得过谁。”
仍然闭了城门不出，萨图克在撒马尔罕听说之后也派了使者来抚慰，称收到情报说唐军昨晚实际上是布置了陷阱，术伊巴尔能稳得住阵脚，没落入唐军的陷阱之中，虽然未出战，却已经有料敌之功。
郭威一边派人继续加深、加阔战壕，在战壕东侧架设强弩，增强防御力。同时广立营帐，派人入山采伐木料做过冬之用，入山采薪者多达三万人。后方皮毛不断运到，郭威全部用来加厚帐篷，又在山边寻找避风点。
又过几日，必胜城望过去但见东北面一处山坡上牛羊遍地，却是唐军将牛羊都放出来了！
原来萨图克虽然坚壁清野，但总没法将草都割尽了。阿拉伯将领望见无不大怒，尤其是那些激进派更是恨不得马上冲出去杀唐军、抢牛羊！
术伊巴尔道：“从必胜城往东，还有二百多里的地方多有草场，我得到情报，郭洛沿途推进，处处都立牧场，郭威就算要就地放牧，也不需要在这么近的地方冒险，他这样做分明是要诱引我们出去，这样明显的陷阱我若是看不出来，那就真是傻瓜了。”
伊斯塔倒也还算理智，接受了术伊巴尔的看法，但中层以下将领对术伊巴尔却无不耻笑，背后给他起了两个外号：“胆小的术伊巴尔”、“回纥人中的青蛙”。
回纥骑兵听到极其反感，天方教黑衣骑兵和回纥人之间本来就矛盾重重，虽然有萨图克与山中永生者的结合，但短时间内哪里就能弥合这些矛盾？只是暂时掩盖罢了。
又过数日，有人发现唐军在战壕之后掘渠引水，将那密河的河水引到一些平地上，弄出一些井字形的地貌来，阿拉伯人都看不明白，还好是有一个到过东方的商人看了出来，叫道：“天啊，唐军在屯田！他们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屯田！”
被他这么一说，阿拉伯人才想起果然是这样！
唐军屯田的地方，距离必胜城最近的不过十五里！按照现代度量衡折算起来还不到一万米的距离！在这样的距离悠然屯田，那还将必胜城的兵马放在眼里吗？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术伊巴尔就是不肯派兵出城！
天方教黑衣骑兵几乎人人都已经开骂了！同时鼓噪着要求更换必胜城的守将！术伊巴尔虽然心中自有自己的道理，但面对这样的形势压力自然极大！
郭威却派了军士，就在开出来的几千亩农田中撒播冬小麦，以作来春之用。
也不用到十一月，大雪已经飘扬起来，天气越来越冷，将必胜城内骑兵们的火气也给冻没了。那密河流域虽然有北方的高山阻挡寒风，但这里在内陆深处，冬天的严寒仍然十分可怕，也亏打到这里的府兵多是百战强兵，连北庭那样的气候都熬得过去，对这边的天气也并不太放在心上，但夜里也不敢轻易出去活动，许多前来依附的河中部落都告辞自去避冬了。
这个冬天唐军的军事物资还算充足，尤其是疏勒、宁远、龟兹所产的优质棉衣、手套，还有用天山一种青草晒干后做成的鞋垫，塞在鞋里能够保护双足，这几样保暖效果极佳，足以确保唐军在暴风雪以外的天气都能在户外活动而不被冻伤。在帐篷中又有手炉、脚炉等各种保暖措施，能够帮将士熬过最难的地狱季节。
回纥人这边却还没能统一军装，除了黑衣骑士之外，所穿多是杂式衣服，有大部分还是萨曼王朝留下来的遗产，保暖配套不如唐军，不过他们有城墙为依靠，比起帐篷来更能阻挡寒风。
进入十一月中旬后，双方基本就进入休战状态，士兵们闲的无聊，但双方的最高领导层却都更加的忙碌。
萨图克这边，自唐军逼近，后方就一直不稳，尽管几次叛乱都被镇压了下去没形成大气候，却还是让萨图克平添烦忧。
张迈这边的压力更大！萨图克是本土作战，补给线不过数百里，转运起来代价不大。天策唐军却有一条达到数千里的补给线——这还只是计算从宁远到必胜城外的距离，如果算上天策境内各处对宁远的支援，那这条补给线就更长了！
大量的物资从河西出发，抽疏勒以补宁远，抽龟兹以补疏勒，抽高昌以补龟兹，抽瓜沙以补高昌，抽甘肃以补瓜沙！哪怕到了寒风凛冽季节，仍然有不知多少辎重部队行走在上万里的路程上！物资从宁远到必胜城外，路上的运输就要加一倍以上的耗费！至于宁远从各地抽调物资的费用，更是大到无法统计！
在大雪封路之前，到达那密河流域的补给只够维系大军五十天，也就是说还不到两个月，到明年一月中旬，如果还没有新的补给到达，那唐军就要断炊了！
郭洛在沿途也广布牧场，但那也只是尽量减少补给而已，至于郭威在术伊巴尔眼皮底下的屯田放牧，那就完全是作秀给阿拉伯人和回纥人看的攻心战术了，那几千亩农田就算有了出产，对唐军来说也是杯水车薪——更何况麦田最快也要四五个月后才能收割，唐军的物资哪里熬得到那个时候？
这些压力，都压在了张迈和郭洛身上，后方郑渭报给张迈的书信，让他常常彻夜难眠，必胜城虽然坚固，他却还不怎么放在身上，但几乎抽干了天策政权的这条补给线，却是让张迈不堪重负！
唯有清楚这一点，才能理解当郭威说短时期内无法打败。
尽管如此，张迈还是拍着的背脊说：“这些让我和郑渭来扛！你只管将撒马尔罕拿下就行。”
郭洛亦知张迈的难处，他的肩头一边要负责撒马尔罕一战的成败，一边还要考虑天策政权是否能够负担得起，不过他却没有将这些压力分给郭威，张迈还对郭洛探讨一些后勤的事情，郭洛干脆就没和郭威提起过这方面的问题！
进入十二月中旬，那密河部分河段断流，有些河面虽然有水却也冻得结冰了！但在这天气唐军也没法进行户外作业，更别说趁机跨过河去作战，这时候双方都缩在各自的军营之内，互抱取暖，整片大地仿佛完全进入冬眠状态。
只有东方偶尔还有消息传来——因为部分路段大雪封山，所以消息的传递有些要迂回，有些要等候，不少东方的情报延迟得厉害！很多都是两三个月前发生的事情了。
东方的变故，张迈一直都没让前线将士知道，直到这日终于发生了大事，这才派了马小春，令他去传郭威前来商议。
郭威见是马小春来，问道：“出什么大事了？”
马小春道：“不晓得，但应是中原出了变故。”
郭威道：“好，不过我得安排一下。”
当日召集诸将，要他们守好营帐，“我且去向元帅述职，去两日就回来。”
军事会议散了以后，杨信私下对徐从适说：“副都督说得轻巧，但他是主攻统帅，现在胜负未分，虽然苦寒之下双方休战，但要他离开前线回去，肯定不是述职，肯定是出了大事！”
徐从适道：“你说是什么大事？”
杨信道：“要么就是后方出了叛乱！”
徐从适摇头道：“不会，不会。”
“如果不是，”杨信道：“那肯定就是中原出了大乱子了！唉，希望老家不要有事才好啊！”

第153章 中原板荡
这段时间郭威虽然将心思都用在围攻撒马尔罕上，但是张迈既然见召，他在路上便想到了有可能出现什么样的事情。
果然到了金帐，帐内只有张迈、郭洛、马继荣、魏仁浦等寥寥数人，连一些亲信将领都不在，郭威抵达之后，其他人便都退了出去，连马小春张中略也都出去了，帐篷之中连书记都没有。郭威更感到事情严重！
便听张迈说道：“契丹进入中原了。”
郭威忍不住啊了一声，出声之后发现魏仁浦、马继荣也都是一样的反应！他便知道这件事情预先只有张迈和郭洛知道！
“契丹人打到哪里了？胜负如何？”魏仁浦向来稳重，这时也忍不住出声询问道。
张迈道：“七月间赵德钧已经进入山东，因此那边也有了乱象。李从珂始终还是担心石敬瑭渡过黄河，命张敬达分兵屯守大名府，这时石敬瑭进兵已经显不利，李从珂复派兵渡河，意图剿灭，不料赵德钧这次竟然与石敬瑭合作起来，派了奇兵从山东奔袭其后，从洛阳出发的兵马因此败绩，河北还在坚守的诸藩无不震动。李从珂担心局势一落千丈，便急唤张敬达回师救援。”
郭洛哼了一声，说：“这一招昏得很！张敬达一回援，不管胜负如何，河东便又空了！其实李从珂总归是怕死！不敢赌大的！他当初也是久经战阵的人，怎么做了皇帝之后就变得胆小了？他若能凭黄河坚守，黄河守不住就退据洛阳，吸引石敬瑭的主力，而给张敬达一点时间，山东、河北都不见得是服石敬瑭赵德钧的，石赵二人想要在这种局势下站稳脚跟哪有那么容易？只要李从珂立得住阵脚，那时张敬达便可分出奇兵来，从晋北进入燕地，断石敬瑭之后，关门打狗之势便成了！何必调回张敬达，而致令河东空虚！”
马继荣听了称是，心中却想：“小唐主之所以这样决定，多半自有他的道理，郭都督现在这样分析，怕只是事后诸葛。”
魏仁浦对中原了解更深，心道：“郭都督的这个战略，若换了元帅在洛阳，他或者杨易都督在河东都能行得，但换了李从珂在洛阳，张敬达在河东却行不得了。自唐末以来，群雄割据，皇帝宝座轮流坐，中原人都没了忠君之念了，中原藩镇肯真心拥戴的、洛阳诸公肯徇死以守的、军中将士肯效死命的，有多少也是难知。石敬瑭一逼黄河，只怕第一个慌的就是他们！再说张敬达虽得信任，却也不见得到了推心置腹的地步！李从珂既要防着石敬瑭，难道就不用防着张敬达趁机拥兵自重？因此上上之策还是调张敬达南下，与石敬瑭打个两败俱伤！”
但怕得罪郭洛，也没有开口。
张迈拿着从中原加急送来的书信，继续道：“张敬达南下之后，与石敬瑭相持于黄河以北，步步紧逼，终于将战线赵、冀二州之间，却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契丹南下了！而且这次是耶律德光亲自领军，统领了八万骑兵，在石敬瑭与张敬达相持之际投入战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郭威忙问：“那么胜负……”
张迈叹道：“张敬达败了，而且是大败！”
郭威、马继荣、魏仁浦都哦了一声，显得十分忧虑。他们自然都知道，张敬达这一败会造成什么影响！
当初张敬达尚在河东时，石敬瑭在河北也进行得不顺利，但这次张敬达一败却反而大大增进了石敬瑭的优势，更别说他的背后还有八万契丹骑兵！这一来局势动荡，李从珂别说想要扭转形势，只怕连自保也不能够了！
张迈忍不住骂道：“八万骑兵！耶律德光这回可真敢下本钱，不过这个石敬瑭，真不是东西，勾结契丹进入中原，只这一条就足令他万死不能赎其罪！”又恨恨道：“此刻我若还在河西，马上就命杨易进军漠北！我提一军入中原了！唉，可惜，可恨！”
魏仁浦等都甚感慨，然而却又都想：“若元帅还在河西，耶律德光还能抽调这样多的兵马入中原么？还敢倾力南下么？”
马继荣道：“元帅，可我们现在远在河中啊，迢迢万里，就算再怎么痛恨石敬瑭，这时也没法回去啊。”
“回去当然不能回去！”郭威道：“撒马尔罕一战，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知道中原有什么变故，在这一刻我们也只能假装不知，先处理完西面的战事再回去！”
魏仁浦沉吟道：“怕只怕等我们回去，中原已经生了巨变……”
郭威道：“就是再大的变故，我们也不能就这样回去！那会将两千里河中拱手让人！而且还会养下一头老虎做西边的隐患！”
郭洛难得当面赞许了郭威一声，道：“不错，正是如此！”
张迈道：“今天召大家前来，也并不是商量去留，而是要和大家商量一下对这个情报该如何处理？”
众人沉默了好一会，魏仁浦才道：“此等消息，公开了于事无补，反而会打击士气，又予萨图克以可趁之机。且会激起许多中原籍贯将士的东归之心，因此臣以为不必公开。”
马继荣道：“但这样的大消息，或迟或早，终究瞒不住。”
魏仁浦道：“东西相距两万里，现在又是寒冬封路季节，不是官方传信，等到中原有确切的消息传到，最快也要明年春夏之交了。希望到时候这边的战争已经有了结果。”
众人都点头默认，张迈转头问郭威攻城的进度是否能快一点，郭威却道：“欲速则不达！元帅若要快，郭威难以领命！”
张迈为难道：“之前还只是咱们自家转运困难，已经让我有些吃不消了，如今中原又出了如许大变故，我只怕后方扛不住……”
“扛不住也要扛！”郭威斩钉截铁地说。
张迈沉吟半晌，道：“好吧，你按照原有节奏攻城吧。”
那密河畔，一冬无话。
而中原，却已经天地大变！
自张敬达兵败，李从珂一方可谓兵败如山倒！五代时期藩镇割据风气甚重，大部分边藩都是拥强弃弱，眼看李从珂落了下风，只有落井下石的，哪有雪中送炭的？眼看李从珂的圣旨过了郑州已经全然无用，他还能控制的区域，只剩下洛阳盆地、河东南部与关中平原了！
凉州方面得知消息自然远在张迈之前，但震惊程度也更甚，尽管凉州方面早料到契丹必然介入，李从珂形势将会不妙，但张敬达败得如此之惨却也颇出意料之外，曹元忠马上建议大举抗胡大旗，联合洛阳驱逐契丹，出援李从珂！
郭汾道：“先前早已讨论过，我们自保有余，却并无兵力可以对外用兵！”
曹元忠道：“末将上次出使东方，对中原人情的认识又深了几分，正因为我们无兵可派，所以要尽快宣称用兵，李从珂听说我们积极东进，反而要狐疑不敢接受，那时中原百姓听说，便都不会怪我们，只会怨李从珂。若等到李从珂来求救兵时，那时我们再说力有不及，虽是实话，中原士人却要怀疑我们推托了。”
杨定国觉得这样做未免流于阴谋，却又提不出更好的主意来。鲁嘉陵道：“这样做虽然不是正道，但当此形势，却也只有如此了。”
杨定国叹道：“此计无益于中原局势，虽可蒙得一时，但却难以杜绝后世史书悠悠之口！”
曹元忠道：“我们实有我们的难处，如果元帅在凉州，自然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但现在却只能先自保了。”
郭汾亦自黯然，当下将增援中原的“重任”交给了上将曹元忠，曹元忠当即联系了纠评台，发动了凉州舆论，严厉谴责石敬瑭引狼入室，又派出使者加急赶往洛阳，表示将统领大军东进增援。
这时石敬瑭的前锋已经渡过了黄河，李从珂正自焦头烂额，于病急乱投医之际正想向河西求援，忽然听天策军要大举入援，李从珂心中反而犹豫了起来，召众心腹商量，刘延朗、李专美都道：“天策此举，必有阴谋！若邀他们入援，只怕前门拒狼，后门引虎！”
李从珂左右为难之至，但终究不敢相信天策军会大公无私地援助自己，当下传令，委婉拒绝了曹元忠派到洛阳的使者，又让范质去和曹元忠交涉。
范质在凉州时日已久，对天策政权的了解整个中原罕有人能够比得上他，不过他的心也不在洛阳处了，接到命令之后前来求见曹元忠，两人见面，叙了一些场面话后，范质暗示请曹元忠屏退左右，然后道：“曹将军，如今中原危如累卵！我在凉州日久，其实也认为在张元帅凯旋之前，河西方面无力东援，但曹将军此次却如此大张旗鼓地表示要东进救援洛阳，却不知道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曹元忠笑道：“自然是真心！”
范质道：“河西如今还有兵马么？若说在大军全力西征的同时还有足够的兵力东援中原……嘿嘿，那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曹元忠大笑道：“我说有兵，就是有兵，至于你信不信，我反正信了。”

第154章 破春冰
天策四年的寒冬终于熬过去了，天策五年春季到来的时候，万物复苏得并不早。
这整个冬天天策唐军和天方回纥军就没打过大仗，虽只是小小地接触了一下，却都因为天气缘故而未曾展开。
春暖冰化之后，一切战事都重新提上日程表，眼看天气越好，术伊巴尔就防守得越是严密，但真到进入二月，双方的动态又变得奇怪了来。
过去的一个冬天将攻守双方的军粮都耗得差不多了，郭威不显山不露水，并未攻城却堵死了天方军向东的出路，并未打很激烈的战斗却让撒马尔罕的人不敢轻易出城，这导致了撒马尔罕、必胜城和波希德基本上处于有消耗没进账的状态。
唐军这边也不好受，尽管郭洛调动了一切的资源，能省的都省了，甚至有部分非战斗队伍已经开始使用限粮政策——这个是很危险的，又发动了民夫，尽力搜刮那密河流域东部的一切能吃的东西，但到了二月初，整支部队还是处于随时会断粮的状态！宁远到那密这边的运输，是到一月中旬整条道路才算总体解冻，后续物资眼看是很难抵达了。
所以进入二月之后，攻守双方最瞩目的事情仍然不是打战，而是督粮，萨图克竟然离开了撒马尔罕，赶到贵霜州去——因为那里刚刚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叛乱，如果后方不稳，前线就算守住了也没用！
而郭洛这般，则在为着粮食而发愁！
“来了来了，很快就来了！”他总是这样说。郭威几次派人来问，因为后续粮食不到他就不敢正式启动攻城！而郭洛也实在难过，要知道初春时虽然山路解冻，但这个时候的路是很不好走的，因此运粮队伍每天行进速度比起夏秋季节满了几倍，而且还经常出事，虽然第一批粮食已经运到，但数量太小，相对于整支军队来说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郭洛计算过，按照现在的情况，足以供应全军的粮食肯定是无法在半个月内到齐，而五天之后唐军粮食必尽，再接下来就要进入可怕的绝粮期了，就算军队人数够大可以再设法调剂，但十日之后，唐军就必须考虑退军了！因为以萨图克的精明，他不会等到那个时候还不反攻！
现在东方的形势已经很不妙了，如果西面再无功而返，整个天策政权只怕接下来就要进入一种大收缩大败退的状态中了！
这个时候的郭洛，与萨图克斗的不是谁更强，而是谁更加坚忍！
“难道上天真要绝我么！”
用了多少心思，布了多少局面，一切都已经就绪，难道就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几日的粮食给堵死，从而功亏一篑？
数日之间，他白发大增！到了二月十日，眼看粮食将断，郭洛的神色也就越来越不好看，满头的黑发都白了一半！虽然他尽量封锁消息，但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全军上下也都有一种浮躁的气氛在暗涌！
就在这时，乌腊山全面解封了——这条山道是通往白水城地区的，而白水城地区又是通往怛罗斯地区的，而怛罗斯地区又是通往碎叶地区的——这是天策唐军的另一个后方。不过郭洛并未将这个后方考虑在内，碎叶地区到怛罗斯地区接连的兵火让这里大为疲敝，小石头在史、葛两家的帮助下虽然稳住了那里的局势，但张迈和郭洛对他们那边的期望，也就仅仅是希望那边不要乱，虽然石拔也尽量运来了一些粮草，但数量上并无法成为那密流域战争的主要供应。
可是这时乌腊山脉解冻之后，从山道上却涌过来了如潮水一般的羊群！
“报！碎叶那边的物资，到了，到了！已经过了乌腊山了！”
郭洛接到消息后一开始并不太当回事，但又发现传信官的语气似乎兴奋得有些过头，问道：“有多少？”他心想虽然不可能太多，但现在的情况，能多捱一日，便多一分的希望。
传信官报了一个数字，郭洛听得从座位上跳，叫道：“怎么可能！”
传信官奉上了一封书信，这封书信发出来好久了，看日期是去年十月发出，但因为冰雪封路，到现在才到郭洛手中！
郭洛打开一看，却不是石拔所写，而是杨易写的！原来杨易在去年秋天来书认为应该继续坚持先西后东之后，便想到西线可能遇到的种种问题，因此他又致书石拔，让他搜尽碎叶地区的羊群粮草，在冬至之前全部西运到怛罗斯、白水城，同时他则调集北庭能够筹集的羊群西移，以补碎叶地区之缺。
杨易的这个举措，几乎抽干了北庭和碎叶的潜力，让北庭地区也极度空虚起来，然而对郭洛来说这却是一批救命的物资！
当第一批羊马到达那密河流域时，郭洛就对郭威下达了命令：“进攻！”
等了多时的总攻，终于开始了！
这一天，郭威宰了许多新运到的羊群，让所有的将士——包括作战部队和民夫都饱餐一顿！
吃着新运到的军粮，全军上下都知道最大的危机过去了！
“吃完了这一顿，我们就攻城！七天！七天之内就要将必胜城拿下！”
全军欢呼雷动，犹如大海呼啸一般，更有人大叫：“何必七天！一天就够了！今天我们就将必胜城拿下！”
过去的一个冬天虽然没有特别大的战斗，但却也让郭威因此有了充分的准备，大部分的攻城器械在春天到来之际就已经完成，当郭洛的命令传来之际，战争就忽然从和平进入高潮！
大唐的骑兵，穿着银色的铠甲，犹如春天的鱼群一样涌向必胜城城外，术伊巴尔知道，对手要在第一时间掌握这场战争的野战权！
骑兵开进的同时，是城外两千五百座能够活动的投石车在缓缓推动着！
这些投石车是宁远机械大师萨迪的设计，一些关键部位在宁远就已经造好，分拆了运到这里，然后就地取材，做了许多的底架和配合部件，萨迪一共培训了几百个工匠，在这个冬天里做好了两千五百架投石车，每一架投石车要用二十个人来掌控，再加上周围的护卫，光是这个庞大的投石车群就已经达到了八万人！
也亏得郭威在事前做过不知道多少训练，几乎在壕沟之西的每一个地方都安排好了相应的投石车摆放地——这项预先的安排，费了不知多少的琐碎功夫！但也正因如此，才保得这次的行动不至于混乱！
要想在这个年代这样的技术条件下，让将近十万人在一个不大的空间中的行动井井有条，那可真是需要极其难能可贵的指挥艺术！
壕沟架起了无数板桥，黑压压的投石车群，涌了过来，炮弹都是硫磺和炼油弹，此外还有就地开出来的巨大石头！
望着那黑压压的投石车群，城内的人都感到骇然！他们可没想到壕沟的后面，还藏着这样的利器！投石车在河中地区也并非罕见事物，但是两千五百座投石车啊！这个数量却令人感到恐怖！
“集中一处，给我砸！”
郭威下令！
投石车的有效射程比弓箭大，而且它有防护设置，完全可以抵御远程而乏力的弓箭，但投石车的行动是缓慢的，因此术伊巴尔和伊斯塔都能够从投石车群的行动中看到他们接下来要进行的行动！
“请让我们出战！”伊斯塔代表着天方教黑衣骑士，前来请战。
他的请战是有道理的，必胜城内，弓箭手无法奈何这些远程攻城工具，如果要对付投石车，只能用投石车，而必胜城内只有一百五十架投石车，这个“只有”其实形容得不够恰当，这个数量放在别处其实也不少了，但是相对于城外的唐军投石车数量却还不够对方一个零头！
而且要用城内的投石车来准确投射城外的投石车，就必须有精通远程弹道的人，（即唐军中的取的手），萨图克毕竟是浅积之军，军中能够精通远程弹道的人不多，以目前的状况，必胜城内的投石车显然没法有效地压制城外投石车的行动，只要让唐军这个投石车群安置下来，必胜城的城墙就要面临极为可怕甚至是不可挽回的处境！
当然，投石车群有一个天然的弱势，那就是面对近战部队几乎毫无防御力，萨迪的设计虽然灵巧，但也正因为灵巧，所以不可能将每一座投石车也布置成非常坚固的小堡垒——那样就移动不便且无法分拆了！
“只要我们的骑兵欺近，一路踩踏过去，真神保佑，一趟就能将这个投石车阵踏平！”伊斯塔说：“这个投石车群，应该是唐人最后的杀手锏了，只要毁了它，唐军士气一定大受打击，势必就此一蹶不振！”
伊斯塔的分析是有道理的，但术伊巴尔还有另外一个顾虑：“但万一这是唐军的陷阱呢？”他说。
“就是陷阱，我们也得出去！”伊斯塔说：“如果让这几千座投石车全部发动起来，你认为必胜城的城墙能够抵挡得住？”
必胜城的城墙，许多用的都是条石垒成，抗打击力是很强的，术伊巴尔又综合了各国的防守技术，准备了棉胎布蔓以抵消投石的砸力，又准备了各种灭火之物，所以他原本对投石车攻城法并不是很担心。不只是投石车攻城法，包括云梯、撞车、地道、水攻等等他都有所准备，然而他却没想到唐军一开始上来就动用了数量优势！
两千五百座投石车，如果同时启动，数百座瞄准一个地方，再坚硬厚实的城墙又能抵御多久？
“必须出城！”所有黑衣骑兵都叫道！
“就算对方有埋伏，但此去就是在城下，我们的弓箭可以帮助压制对方，这场仗，我们有胜算！”
去年冬天，术伊巴尔的龟缩不出，已经让大部分天方骑兵们非常不满了，如果这时候术伊巴尔再拒绝他们的请战，接下来如果战斗顺利也就算了，如果战斗不顺利，这些人就可能会变得不可掌控！
有很多时候，主将未必不知道危险的所在，只是却还必须照顾到军心与士气。打仗，毕竟不是照本宣科。
“好吧，”术伊巴尔说：“但是你们却不是前锋，而是主力。”
“什么意思？”
术伊巴尔没有回答，但他知道伊斯塔控制下的骑兵虽然达到两三万，但真正的核心精锐也就六七千，这六七千人是萨图克最大的本钱之一了。除此之外，他却还有一支力量还没用到，这支力量在术伊巴尔看来是不适合守城的，那就是来自天方各国的狂热者！
这些人在过去一个冬天也都嚷嚷着要出战，对术伊巴尔的龟缩十分不满，他们被激励起来之后十分可怕，不过守城却是一个技术活，靠坚忍远多于狂热，因此术伊巴尔决定让这些人出城去当炮灰！
唐军有山一般的投石车，我就没有海一样的狂热者！
这场战斗，在投石车布置完成之前就要开始了！
两千五百座投石车，要布置完成是个非常大的工程，尽管从清晨就已经开始行动，但算算时间至少也要等到黄昏才能布置完成！
而在中午之前，术伊巴尔的命令就已经传遍了全城！
“出战吧！”
他下令！
憋坏了的数万天方教狂热者都狂叫起来，山中永生者的代理人亲自到人群中激励士气！
“出战吧，出战吧！东方是花一般的大唐，如果我们胜利了，那里的万里疆土就都是我们的了！我们要征服他们的男人，夺取他们的女人！就算你们将战死沙场，真神也早在天堂为你们准备了美女和葡萄酒，在那里你们将得到永远的生命与永远的快乐！”
狂态了的欢呼声从城内传出，当城门打开之时，涌出来的是多么可怕的一群人！
在投石车阵与必胜城墙之间的这个空间，将发生什么样可怕的事情？
“现在是你们向大唐表示忠心的时候了。”在开战之前，郭威已经向郭洛要来了几乎所有的胡骑，“必胜城难道可以抵挡住我们的大砲吗？不可能！只要等大砲砸开了一条路，你们就冲进去！天可汗已经有了命令，先入城者，士兵封侯！将军裂土！撒马尔罕城将会赠给最先进入城内的部落！”
胡骑都欢喜了起来，过去一个冬天他们早看惯了术伊巴尔的龟缩，觉得只要投石车群能砸开一条路子来，冲进去并非难事，他们并不知道前面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
“冲吧！”城门大开的时候，伊斯塔叫道：“投石车活动不便，更何况是这么多的投石车，基本上将能够挪动的地方都占满了！所以我们只要冲近，那就赢了！不用打，靠冲锋就能赢了！！”
“必胜，必胜！”
欢呼声从城内传了出来，又从城外传了进去！在这个春冰方破的季节，攻守双方都觉得自己胜利在望！

第155章 激战！
庞大的投石车阵营让术伊巴尔感受到了空前的压力！
两千五百座投石车同时运作而不受干扰的话，就算再坚硬的城墙，再厚实的布幔，怕也难以持续抵挡！出城野战毁投石车，几乎已经成为不得不行的选择了！
此时河中地区的成年男子中的天方狂热者，十之七八都已经聚集在了必胜城，天方教其它国家赶来的狂热者，也有将近一半！
萨图克虽然没有足够的时间与精力来对这些人进行严格的训练，只是粗粗进行布勒，但城门打开之际，七八万人一起涌出来，场面极其可怕！
与此同时，天策唐军方面也聚集了大量的胡骑，胡骑的数量为六万六千多人——这已几乎是归附唐军的胡骑的总数！六万多人和七万多人，聚集在一个战场上时有时候很难看出多少来，而且有府兵的主力位于后面作为殿军！胡骑望见城内开出来的人也并不害怕。
唐属胡骑想要立功打进去，城内的天方教狂热者则想冲出来，双方都是主攻，狂热者们知道胡骑要攻城，胡骑却认为城内的人开出来只是为了守城！
“冲进去，冲进去！”
打下了必胜城，撒马尔罕就孤城难守，打下了撒马尔罕，这一片花花世界就都是自己的了！
许多酋长都有这样的心思：张迈大军西征，虽然带着大军，但这大军不可能长期在这里留守！他总要回去的，那么以后统治河中地区，靠的还不得是这边的本土贵族么？虽然唐军肯定会留下一些人作为最高层的统治者，比如留下郭洛，但郭洛也总得靠他们来进行统治啊。也就是说，只要能在这场战争中取得功劳，将来张迈打下河中地区之后，核心政权尽可归天策，但这些部落首领便能成为河中地区庶政的真正掌控者。
这也是这些河中胡骑积极参加这场战争的原因！
“打进去，打进去！”一些波斯勇士欢呼着大叫着！他们看到那些天方教狂热者大多并无铠甲——七八万副铠甲？萨图克可负担不起！而手里的武器也都很杂，因此并不放在眼中，心想那并不是正规部队。
不过是以眼前的天方教狂热者来与唐军的府兵对比，却没想到自己的装备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许多胡骑心中同样有着这样的想法：如果打赢了，功劳是自己的，如果打败了，那么还有唐军兜底！这种有胜无败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有些人临敌时还向后望了一望，只见后面唐军的正规军布置成了三条长长的战线，每一条战线都是明晃晃的利斧长刀！
利斧长刀之后，则是装备精良的骑兵！
步骑加起来数量达到两万八千人！这一场战争张迈对郭洛几乎是采取完全信任的态度，就算在军粮告急、许多人都暗中向张迈进言质疑郭洛的时候，张迈也未出一语干涉郭洛，而郭洛在此战几乎将大部分的兵力都交给了郭威指挥，所有的物资要多少有多少，而郭威则几乎将所有人手都投入其中！
有着如此强大的后盾，让许多胡骑心中感到放心！进可攻，退可守，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所以——
“杀啊，杀啊，杀啊！”
他们大叫着，怀着建功立业的心情，怀着轻蔑敌人的心态，怀着一定要争取功劳好在战后为自己夺取更大的利益的想法，冲向前去！
后阵唐军的弓弩发动起来，首先进行箭雨开路！不但有箭雨，还有投石车！
大部分的投石车这时都还未安置完毕，但已经有部分已经安置好的投石车发动起来，数量共有三百座，占总数量的一成有余，这些是安装在最后面的投石车，位于壕沟的后面，这第一轮的投石并未攻城，因为安置过远，如果勉强用来砸城墙力道不够，因此这三百座投石车的作用是用来开路的！
无数箭雨从天洒下！同时还伴随着可怕的呼啸声——那呼啸声是巨大的火球，经过天际，划过府兵与胡骑的上空，砸落在天方教狂热者的人群之中！
火球上堆满了炼油弹！石砲砸中的固然经断骨折，而被炼油弹砸中的则更加可怕！火焰燎上来时，浑身都被烧得体无完肤，而且炼油弹还有喷溅作用！波及面极广！
双方尚未接锋，唐军已经靠着远程武器的优势占了上风！
看着天方教狂热者那样一队队、一堆堆地栽倒，胡骑首领们欢喜得哈哈大笑，他们便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要在对方那于箭雨下惨痛呻吟尚未结束之前歼灭对方！
受伤的人会士气大削弱，处于痛楚中的人无法作战！
这些是唐属胡骑的常识。
当箭雨火球砸落之后，受伤了的阵型很可能溃散，这个时候正是冲杀的最好时候！甚至有可能在击败敌人之后，将阵线继续前推，赶着败兵冲进城内去，那样就取得全胜了！
美好的愿景驱赶着所有人向必胜城的方向冲去，向天方教狂热者冲去！
然而事情的进展并未如胡骑们所料！
他们认为狂热者们在受伤之后士气会大大削弱，可是等他们冲近时才发现自己错的厉害！
狂热者们在箭雨与火焰之中非但没有畏缩，反而大声嚎叫起来！
“真神在上！佑我残躯，如金不朽！如火不灭！”
那是咒语么？
“冲过去……天堂就在前面了！”
那是梦呓么？
当几万人一起如此梦呓，那声音就让人觉得诡异，甚至可怕！
因为七万人太过密集，箭雨和火球的杀伤率很大，七万多人在一阵箭雨与火球狂砸之下倒下了千余，但这完全不妨碍他们继续前进！
除了倒下去的人之外，还有上千人或重或轻地受了伤，但是他们并没有像唐属胡骑预想中那样失去战斗力，相反，他们似乎在痛楚中激发了他们信仰的狂热！
是的，狂热者们的阵型在箭雨与火球的打击下有些松散了，但是这七万多人最可怕的并不是他们的阵势！而是他们个体力量的爆发力，以及这种爆发力的总和！
可怕的接锋——对唐属胡骑来说真是可怕的接锋。
从碎叶地区到宁远地区到河中地区，一路上天策唐军搜罗了各族各部落的胡骑，他们或多或少也都有自己的拿手绝活，可是面对这种大面积的冲击所有人却都还是害怕了！尤其他们中的许多人是抱着捡便宜的心理来的，是抱着“进可攻退可守”的想法来的，因此便没有了对面天方教狂热者那样一勇无前的气概！
战事若有利他们会猛冲过去——就像上次在那密河南那样，不顾一切地冲击！那次唐军的败绩有很大的责任就在于胡骑求功心切所误！
而战事一旦不利，他们马上就想着要逃跑，要躲到唐军后面去，让唐军来解决这些可怕的对手！
双方一接锋，唐属胡骑便败了！
甚至有些人看着害怕，掉转马头就走！
两个大浪对冲在一起，力道弱的肯定就要被力道强的所击败！
“不行了，不行了！”
“那是一群疯子，天方教的疯子！”
“他们有真神保佑，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快逃，快逃！”
望着这些人犹如没头苍蝇般向后乱窜，在城头观战的伊斯塔心中欢喜，对术伊巴尔道：“机不可失！将唐军彻底击退的时机，就在此刻了！”
术伊巴尔的心也动了起来！
阵前溃败，这是怎么样的良机他很清楚，只是一犹豫，便没有阻止伊斯塔出城！
唐军那头，郭威透过千里镜望见了战况，又收到了前方胡骑恳请暂退的请求后，大怒道：“养汝多日，用在此时！将兵上阵只有马革裹尸回来的，没听说害怕退回来的！给我上！”又下令：“后军听令！胆敢后退者，杀无赦！”
刀斧战线离天方教狂热者其实还有很大的距离，中间还隔着数万胡骑，但命令传下以后，所有人便都拿起明晃晃的刀斧！
刀斧阵是不可能太密集的，因为刀斧杀伤力大，所以必须给每一个刀斧兵留下足够的回旋空间，但为了保护刀斧兵，每一个刀斧兵又必然有一个盾牌兵或障刀兵在旁，队正级别的有两个，校尉级别的有四个，都尉级别的有八个护卫！
即便如此，这条刀斧战线仍然不可能密不透风，因此在他们的间隙中又挺出了长矛！长矛的间隙又有短兵手，根据唐军的编制，短兵手都会带着随身弓弩，这时命令一下，弓弩马上对外瞄准！
倏倏倏——
第一批向后逃跑的胡骑已经死在弓箭之下！
然后还想逃跑的就发现背后这条明晃晃的刀斧线根本不是自己的后盾，而是另外一条死亡陷阱！这分明是督战队！
陌刀战斧线，可是连正规的冲锋骑兵都能绞碎的！靠着胡骑们这样的装备，在明晃晃的陌刀战斧之下想要活命那完全不可能！去一个死一个，去一千就得死一千！如果说前面的天方教狂热者是疯子的话，那么后面的刀斧线，就是训练有素的屠杀者！
位于最后面想逃跑的胡骑已经转身了！
这个地形，左边是那密河，右边是山，前面是天方教狂热者，后面却是陌刀战斧线！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向后肯定死，向前也是死！”
最后，只能拼死作战了！
六万胡骑乱成了一团，同样的他们的对手也早就乱成了一团！
六万多的胡骑，与七万多的天方教狂热者，就像蛊虫被放在一个封闭的空间中一般！只有杀死身边所有的敌人才有生还的可能了！
天方教狂热者们呼啸着向前冲！在接锋之后的瞬间产生很强的冲击力，几乎是瞬间压垮了敌人！
眼看唐属阵线已将崩溃，但就在胜利在望的时候，唐属胡骑的后退步伐忽然减缓了！
是的，减缓了！
他们不是不怕死了，而是没有了退路！
疯子是可怕的，但能够阻止他们的，却是一群不得不拼命的人！
必胜城伊斯塔的骑兵涌了过来，壕沟那边督战队以陌刀战法逼胡骑作战！
十几万人在这个可怕的巨型蛊盆里厮杀！一方是为了信仰，另一方是为了活命！
唐属胡骑的阵势已经被打乱了，而天方教狂热者早在投石车箭雨开路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阵型！双方完全是以乱打乱！十几万人，几乎都是无编制地乱战，十几万人，几乎每一个人都是各自为战！
即使是冷兵器时代，这样的可怕拼杀也是罕见的！
百万人的战役虽然自古就有，但是十几万人聚集在一个狭小的空间拼命却十分罕有！
伊斯塔出城之后，术伊巴尔掌握了全城，他望见天唐双方都位于投石车的射程范围，有一部分甚至位于弓箭的射程范围，马上下令：“给我砸！给我射！”
传令官大吃一惊：“现在？那样会伤了自己人的。”
如今十几万人已经完全纠缠在了一起，投石车的准确率是很低的，就算瞄准了差距十几米也是常有的事。现在投石，虽然可以有三四成瞄准到位于离城较远的、唐属胡骑较为密集的敌人群体，但却有六七成的可能会伤到自己人！
可是术伊巴尔虽然也受了大洗，但其实却是个伪信教者，对于天方教狂热者并无认同之心，只是下令：“砸！射！”
呼——
恐怖的巨石从城内飞出，砸落在战场上，不知多少处马上变得血肉模糊！城头的箭雨也发动了，虽然瞄准了唐属胡骑，但仍然有不少天方教狂热者被误伤了！
“奶奶的，怎么回事！”
“瞄准一点，瞄准一点！”
“伤到自己人了！伤到自己人了！”
唐属胡骑那边也大叫：“他们在用砲！他们在射箭！”
那么，我们也射吧！
必胜城城头的行动，引来了唐军后部的报复！
“腰弩准备，床弩准备，强弩准备！”
“火砲！准备！”
望空而射！
哗啦啦！
箭雨火云漫天而下！在这种战场已经不可能精确瞄准了，唐军虽然按照较远的射程射去，却必然还是伤了一些唐属胡骑！
来自城头和唐军后部的投石与箭雨互相抵消掉了彼此的优势，蛊虫般厮杀的混乱仍在持续！
太阳已经靠近西山了，它隔着云层将光芒披撒开来，仿佛为大地涂抹上了一层血的颜色。

第156章 枪王出动！
战争从白天延续到黄昏，再从黄昏延续入夜！
冷兵器时代的作战靠的是体力，何况是这种拼命般的杀戮！
对作战的敌我双方来说时间几乎等于停滞，但太阳并不留情地向西山滑过去，时间带走了大多数人的体力，但战争仍然在持续着。
战阵的中央已经产生了巨大的伤亡，确切数字谁也无法统计，只是知道倒下的人是一片接一片，体力不支者一旦倒下，迎接他们的就将是千百万人的踩踏与死亡！
总的来说，唐属胡骑虽然没有崩溃，但是还是屈居下风，天方教狂热者们激发出来的力量是强大而可怕的，但狂态的力量不能持久！
乱象在酝酿着，而伊斯塔则带着黑衣骑兵准备随时冲击过去——以他们如今的力量以逸破劳，只怕唐属胡骑即将面临的便是屠杀！
就在这时，郭威也观察到了。
唐属胡骑已经被挤到了督战队的边缘，而伊斯塔的兵力马上就冲了过来！
黄昏如血，黑衣骑兵冲入到疲倦不堪的唐书胡骑之中，发动了惨无人道的大屠杀！
刀矛过处，鲜血横飞！
唐属胡骑，几乎是一片片地倒下！
天方教狂热者本来已经疲倦不堪，这时候也被黑衣骑士激发了士气，狂吼着冲了过来，就像潮水一般！
黑衣骑士团后发先至，已经赶着败兵冲到了刀斧线之前！
郭威脸色微变，刀斧阵的战线太长，厚度不够，黑衣骑士团的冲击力太强，靠着陌刀战斧阵是否能够抵御呢？
刀斧线的缝隙中弓箭发射，却未能有效阻击黑衣骑士团。
“起——”
刀光闪动，剿杀一切冲近的人群，而第一层却不是黑衣骑士，而是被逼着溃散的唐属胡骑！
再接下来，真正的敌人靠近了！
究竟是大唐的陌刀战斧阵厉害，还是天方教的黑衣骑士团厉害？
眼看就要正面对敌，黑衣骑士团呼呼呼丢开了一些东西！
“小心！”
后面有人叫道，但那东西已经在陌刀战斧阵中间炸开了！
那是一种类似于炼油弹的东西！
火苗四溅，火焰落地后倒卷，烧到了许多陌刀战斧将士的鞋裤！
盾牌手短兵手赶紧帮忙扑灭，就在这时混乱稍显，黑衣骑士团已经冲了进来！
纵深太浅的陌刀战斧阵，无法抵御这种冲击，登时出现了一个缺口！
萨图克显然细心研究过陌刀战斧阵的利弊，伊斯塔一冲进内部，马上向左右乱捣！每一个骑兵，都去攻击陌刀手的侧面！
杨信望见大惊，赶紧请战！
刀斧阵线的后面，就是投石车群啊！
这时候两千多架投石车群已经安置得快好了，随时都能够进行攻城，可是这些可以折叠拼凑的投石车，本身不具备任何近战防御能力，操作他们的也多是工兵以及民夫，如果被黑衣骑兵团冲近，只怕没半个时辰整个投石车群就得全毁了！
“向前，向前！”黑衣骑兵们大呼着！
陌刀战斧阵已经缺了一个口子，如果冲过去，不但能够捣毁投石车群，而且回兵一杀还能冲击陌刀战斧阵的后背，那时候不但能够毁敌器械，而且还能杀敌将士！
胜利就在以前了！
郭威已经令旗一挥，一队骑兵迎了上去！
骑兵对骑兵，但黑衣骑兵团这时已经得了势，竟然又占了上风！在黄昏之中他们望上去就像来自地狱的使者，在夺取所有违抗者的性命！
这一刻伊斯塔领导下的黑衣骑兵团犹如神灵附体，勇不可挡！
大唐迎上去的骑兵，竟然又被逼退！陌刀战斧阵也开了一个相当大的口子，虽然一线指挥者当机立断，将一条陌刀战斧阵线变成了两个分离的陌刀战斧阵，缩小南北长度以增加东西纵深，但这样一来，已经无法阻止黑衣骑兵团的脚步了！
“破了大唐陌刀了，破了大唐陌刀了！”
如果说，黑衣骑兵团是刀刃，那么那数万天方教狂热者就都是浪潮，他们推动着残存的唐属胡骑推压过来，唐军的正面战场竟被压在了下风！
天方军欢呼着，吼叫着！
回纥人狂笑着！
多少年来，终于看到了打败唐军的曙光！
酝酿着的乱象彻底爆发开来，整个战局彻底混乱了！
战场的最西面，是必胜城，必胜城过来是纠缠在一起完全无法分清的天方教狂热者以及唐属胡骑，再过来，便是原本的陌刀战斧线——如今却已经被切割成两个各自独立的陌刀战斧阵。而陌刀战斧阵的背后，就是两千多架投石车的器械群了！器械群的后面就是壕沟。
现在陌刀战斧阵已经失去了抵御黑衣骑兵团的作用，是靠着刚刚冲上去的骑兵在分离抵抗！
唐军起兵的抵抗非常强烈，但是，伊斯塔已经占据了上风！更何况，骑兵队骑兵，是无法防守得严密的！
太阳已经下山，两派人马除了刚刚参战的黑衣骑兵之外也大多疲倦不堪，但十几万人却是点了火把夜战！
那是极其危险的！
工事兵已经全部逃到了壕沟后面，大唐骑兵也在伊斯塔的压力之下节节败退，伊斯塔在威压大唐骑兵的同时也分开了兵力，纵火焚烧投石车！
一座又一座的投石车被点燃，成了一个个的火堆，耀亮了整个战场！夜空几乎也因此而明亮了起来，必胜城头防守的士兵望见全部欢呼起来！
欢呼声传过那密河，连撒马尔罕那边也收到了消息！
必胜城内甚至有人建议：赶紧倾城而出，趁势击败唐军！
这确实是一个诱人的提议，但术伊巴尔望着那星星点点的火光，却断然拒绝了！
他下令：收兵！
“收兵？”手下们都惊疑起来！在这个大胜的前夕，这个怯懦的主帅居然要求收兵！
唐军的骑兵在狂热者们的冲击性已经死伤惨重，陌刀战斧阵也被击破，连骑兵也被压在下风！
现在，焚烧全部的投石车群也已在望。在这个节骨眼上，术伊巴尔居然下令收兵！
“他到底是什么用心！这个回纥人，怕天方勇士压倒了他么！”
而术伊巴尔却坚持己见：“唐军败得太有秩序了！伤亡虽大，死的却多是杂鱼烂虾！那多半是一个陷阱！收兵！”
号令从城头传出，伊斯塔却拒绝了！
眼前的大唐骑兵的抵抗的确很激烈，但是此时此刻黑衣骑兵团所激发起来的士气却勇不可挡！而且投石车只有三四百架起火，大部分还在前方屹立着！
如果这样回城，那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
如今投石车已经集结安置成功，明天——甚至不用等到明天，当天方骑兵退去以后，唐军的步骑重新集结，所有投石车发动起来，很快就能砸烂必胜城的城墙！
在那样的情况下，天方军要想再一次于正面战场上取得上风，那机会将十分渺茫！
“黑衣骑士，听我号令！”伊斯塔下了决定：“不要管术伊巴尔！给我冲！”
眼看黑衣骑士团没有听从号令，术伊巴尔惊怒了！
而黑衣骑士团却发出了惊人的欢呼，连带着连后面的几万天方教狂热者也兴奋莫名了起来！
他们在十分疲倦的情况下，仍然激起来斗志，许多人冲近了投石车群，帮忙烧、砸！
伊斯塔更是将唐骑逼得退过壕沟！
壕沟以西的战场，已被天方军所主掌！
投石车阵已经全部落入敌人手中！
那两个陌刀战斧阵也已经被隔绝！
至于唐属胡骑，也陷入到极度的恐慌之中，甚至有部分已经弃械投降！
哀怨之声弥漫在必胜城外的空气之中，不过这哀怨声却不是天方军所发出的——天方军正兴奋着呢！
城头一个讲经人一边祈祷着，一边以鄙夷的眼光斜视旁边的术伊巴尔，冷笑嘲讽着：“这样的战绩，如果让怯懦的回纥人来打，怎么可能取得！”
术伊巴尔大怒，但周围投向他的目光却充满了不利！
萨图克得天方众未久，毕竟无法将多股势力融合成一体，因此外部虽然强大，内部却矛盾重重，术伊巴尔毕竟是一个曾经被俘虏的人，天方教和回纥人其实大部分都不怎么看得起他，更别说过去的一个冬天他的表现为他争来了怯懦之名呢！他过去的战绩并不为天方系的人所承认，他能够统辖必胜城这么久，靠的完全是萨图克的指名！更何况，伊斯塔的排名虽然在他之后，但其实并不算术伊巴尔的部下，他拥有对所辖骑兵的全部指挥权。
面对讲经人的嘲讽，术伊巴尔只是淡淡地哼了一下，这时候他虽是必胜城方面的主帅，却有着失去掌控局势权力的危险。
城外的战斗却越来越激烈！
火焰越来越大，吞噬了近千的投石车！而且火舌还在不断蔓延。
想到唐军为了准备这两千多架投石车，而如今将毁于一旦时，所有黑衣骑士都充满了兴奋！
“杀，杀，杀！”
“毁了投石车群！趁乱杀过去！”
“冲过壕沟！”
“活捉郭威！”
“活捉张迈！”
投石车已经毁得差不多了，大部分都已经着火，天方世界胜利，越来越近了。
声浪一层压过一层！似乎连刚刚初化的那密河的河水都在颤抖了！
便在此刻，一声爆炸截断了这些叫嚣！
轰隆隆……
这是什么声音！
是爆炸！
爆炸一开始了就没有停下，甚至是不能停下！
可怕的响动在黑夜中特别明显，哪怕是天方教的嘶吼也完全无法掩盖得了！
那是爆炸！是火药在爆炸！
连续的爆炸！
天方诸国从大唐那里学到火药之学已经很久了，所以有不少人听出了这种响动。
不过，这响动也太大了吧！
砰砰，轰隆，轰隆！
火药是从一些着火的投石车底座炸开的，埋得有些深，这个时代的火药，威力并不算很大，然而火药之中裹挟着炼油弹，又裹挟着棱角分明的铁屑，在爆炸的同时喷射出来，方圆数十步内的人马全都在瞬间血迹斑斑！
火药在爆炸的同时，也点燃了周围的一切木屑，当黑衣骑士团的阵型也开始显得混乱时，一个个的火堆也造成了他们躲避时的威胁！有一些投石车离得比较近，火堆与火堆蔓延开之后就连在了一起，竟然变成了火焰的沼泽！
“盾牌准备！”
陌刀战斧阵，这两个越来越密集的战阵不断收缩，最后变成了一个圆形。盾牌高举，变成了这个阵型的铁衣！
“箭雨……射！”
壕沟那边箭雨如蝗虫一般飞了过来！比之前密集了不知多少倍！
“投石——火砲，射！”
地面的投石车一个接一个地爆炸开来，天上又不断地落下火球火箭！整个战场，变成了由火交织起来的天罗地网一般！
“中计了！”伊斯塔忽然后悔了起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黑衣骑士团已经被火焰的沼泽、火焰的墙壁截成了好几块，许多人在漫天飞撒的火箭铁石中受了伤！之前勇不可挡的士气已挫！
骑兵一旦形势不利，就应该马上撤退！
无论对那个国家的骑兵来说，机动性都是最重要的，但是黑衣骑士团的卷入已经很深！后方是数以千计的火堆，火堆过去，是烂泥一般纠缠在一起的唐属胡骑以及天方教狂热者！
伊斯塔知道今晚不可能全胜了，杀过壕沟更不可能，一定要趁唐军尚未完全反应过来撤回城中，那么今晚业已取得的战果也足以告慰必胜城军民，并抵消自己不听后撤命令的罪过了！
是的，必须马上行动！
就在他准备下令的时候，又一波欢呼的狂潮传了过来，那就如同大海的涛声一般，忽然间从几万人口中呼出！
但欢呼的狂潮却并非来自天方军，而是来自唐军！
所有人朝欢呼声所在望过去！
壕沟噗噗噗架设了上百座木板桥！
百列骑兵飞驰而过！
兵是骁兵，马是汗血宝马！
而在百列骑兵的最中心，有一柄银枪在火光中耀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不败的银枪！”
“大唐的枪王！”
“杨信！”
哗啦——
枪王出动了！
枪王出动了！
枪王出动了！
那点银光闪耀之处，非但将整个战场的唐军士气振作了起来，更为敌人指明了一条道路：通往地狱之路！

第157章 血马星箭
杨信率领三千汗血铁骑，从壕沟后冲了过来！
这支军队不但是唐骑精锐中的精锐，而且在此时此刻还更是一支生力军！
无数的火堆将夜空照耀得光亮无比，恍如白昼！
从攻打撒马尔罕开始到现在，杨信都被闲置不用，三千铁骑憋了一个冬天的气，到今天激战开始，郭威仍然不用他们，这一整天不但气力没处使，就是斗气也憋得几乎要破体而出！
现在！郭威终于下令让他们进攻了！而且给了杨信极大的自由！
“尽管冲杀！杀到哪里就是哪里！”
三千飞骑跨过壕沟，扑入黑衣骑兵团中！
黑衣骑兵团已经是三战而力竭，三千飞骑却正是一鼓作气！黑衣骑兵团被火之沼泽切割成不知多少块，而三千飞骑却以锥形阵直破其核心！
无论是从阵型、士气、还是体力，两者的差距都已经十分明显！
伊斯塔作为黑衣骑兵团的灵魂人物，他的装扮自然与众不同——尽管是黑衣，袍子和领袖却都镶了金边！在一片玄色之中金光灿灿，显得十分惹眼——黑衣骑兵团需要的是士气振作，需要一个让人望见就士气大振的核心，因此灵魂人物必须让人能够轻易识别！正如杨信的血马银枪一般！
而此刻，伊斯塔的这种装扮却让他轻易地被杨易认出！
唐骑那恐怖的穿透力在瞬间爆发，所有黑衣骑士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雪围脖就已经带着主人冲到近前！梨花般的银光闪处，黑衣骑士不断落马！即便是在这样的群战之中，杨信手下几乎也无一合之将！
这是多么恐怖的冲杀力！
在他杀开一条血路的同时，雪围脖的四蹄几乎就没有停止过！
伊斯塔看得也不禁心惊！
大唐枪王的赫赫威名在北庭一战后已经威震整个大西域！不过在萨图克对唐军进行了有效阻截之后，天方军队开始力捧自己的无敌勇士——也就是他伊斯塔——来对抗大唐的名将！
而伊斯塔，也一直认为自己是足以匹敌杨信的存在，他给自己的期望，也是在撒马尔罕战役中与杨信正面对决并杀死对方！
可直到这时杨信杀近，伊斯塔忽然丧失了这种信心！
那可怕的银枪仿佛来自地狱的召唤，令任何人都望而生畏！
不过，他毕竟还是百战名将！尽管落了下风却未就此败逃，指挥着核心部属围攻过来！
眼前天方军已经初显败局，后退的路上到处都是火沼泽，没有火的地方又挤满了士兵——有天方教狂热者，也有唐属胡骑，地上更是铺满了身体，限制了黑衣骑士团就算想要退走也很难快若风电！而一旦退去，士气跌落，后面杨信掩杀过来，事情就将十分难当！
一咬牙，伊斯塔反向冲了过去！
雪围脖冲得有些太快了，背后只有十余骑跟着，伊斯塔召集了百余骑兵围上，要在整体战场不利的情况下，创造一个有利于自己的局部战场！
这个对自己有利的局部战场肯定是很短暂的，因为唐骑的后续兵马很快就会接应上来！
而伊斯塔博的，就是在这短暂的片刻取得扭转战局的胜利果实！
以一个冒险取得一个局部战场的胜利，再以局部战场的胜利扭转整个战争割据，再以必胜城外的胜利来推动整个河中战役朝着对己方有利的方向发展！
只从他在电光火石中仍然能够做出这样的决定，就可以看出他确实不负天方名将之名！
可惜，他错了！
错不在他的决策，而错在他没有看清杨信背后十余骑中都有些什么人！
那十余骑中，有一半杨信的卫护骑兵，在过去两年的战斗中，杨信所部开始形成由雪围脖冲击，而周围更有一些精锐卫护骑兵对主将形成保护的作战方式，这些人如果单独放出去那也都是百人敌！他们又都忠心耿耿！是可以用生命来保护杨信的！
这些人连同杨信一起，已经足以构成一支冲击力极强，几乎能够在万军之中杀进杀出的可怕战力！
但这些还不是最大的关键！
最大的关键在于，那十余骑中，更有七八个骑射手，而且是骑射之中的神射手！
为了这场战斗，不但郭威倾尽所能，郭洛倾尽所有，连张迈都将压箱底的精锐给拿了出来！
那七八个神射手，竟然都是张迈的贴身护卫——左右两个神箭营中的领袖人物！大唐万里挑一的神射手——左箭营之首卫飞、右箭营之魁郭漳，这时都已经从一方小将长成魁梧好汉，而他们的剑法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就在伊斯塔挥军包围的那片刻！
杨信的背后，连珠箭发！
七个神射手，在转瞬间射出二十一箭！便有十五个黑衣骑士落马！
马上骑射，命中率是极低的，实战中这个命中率又得打个折扣！
然而二十一箭，中了十五人！
天下竟然有这等可怕的命中率！
神射手扫除了最外一层的障碍！在黑衣骑士团骇然之中，杨信已经杀近！与伊斯塔相隔只剩两骑之距离！
来得好快！！
“保护主帅！”
隔在杨信与伊斯塔之间的，不是普通黑衣骑兵，而是天方教的两个厉害骑将！
来敌虽然凶猛，但他们仍然能够保持临危不乱，挥动弯刀向杨信斩去！他们并不认为自己能够突破梨花般的银光冲杀杨信，却有自信自己能够在被银枪杀死之前为伊斯塔创造克敌的机会！
这一刻，胜负的关键呈现了！
杨信的雪围脖以及那银梨枪，在火光之中也是相当明显的目标！
如果能够击杀杨信！就能打击唐骑冲锋队的士气！打击了唐骑冲锋队的士气，就能让黑衣骑士团有后退回旋的余地！以当前的战果来看，只要黑衣骑士团能够顺利退回城中，那么这场夜战的胜利方便仍然是天方军！
只要黑衣骑士团能够回去，他们就能建立起信心，以后也可以继续出城，以攻击辅佐必胜城的防守！
只要必胜城能够守住，撒马尔罕就没有危险！
只要撒马尔罕没有危险，大唐的军队迟早就得退去！
两军之胜负，两国之兴衰，似乎都决定于此刻！
为了这一刻的胜利，就算赌上了性命，又有何妨！
黑衣骑将冲了过去，准备以自己的生命为献祭，为天方教的东推赌上最后的力量！
就在他们将与杨信接刃的前一瞬间——
“大唐徐从适在此！看箭！”
那两员骑将并不懂得唐言，然而还是发觉杨信的左侧出现了一个气场与大唐枪王不相上下的奇男子！他开口，只因为他不想放冷箭！
那是谁？为什么在这样的死战中还要维护自己的尊严？
根本就没有机会去思索，已经有一道闪电划了过来！
那是箭！
那是箭？
说它不是箭，它分明是箭！
可说它是箭，又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速度，这样可怕的洞穿力！
那应该是闪电！
两员骑将未及抵挡，甚至连思考都来不及，闪电就已经洞穿了他们的咽喉！
没错，一道闪电，先射穿第一个骑将的咽喉，由于角度拿捏得妙到毫巅，跟着竟然钉在第二个骑将的咽喉上！
卫飞和郭漳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在西征的路上，两人曾不止一次向徐从适挑战，互有胜败，一直都对这个在北庭之战后被称为“大唐箭王”的家伙不怎么服气！
但是刚才这一箭，却让他们服了！
若是在平时锻炼的时候，他们也能够做到一箭双雕，但是在这混乱的战场上，他们实在很难想象一个人怎么可能拿捏得到那样微妙的时机！
伊斯塔心中一颤，那两员骑将不但是他的部下，更是他最亲密的朋友，甚至亲人！
他们的死，在一刹那间对伊斯塔造成了极大的打击，这种打击即便是对一个身经百战的人来说，也有了瞬间的锥心之痛！
便在这一瞬间，杨信已经欺近，伊斯塔正要抵挡，忽然自己的坐骑一声惊嘶，又一箭破空而至，从伊斯塔坐骑的左眼射入，洞穿马脑，它的四蹄尚未软倒就已经死去！
坐骑剧震中，伊斯塔还没来得及摔倒，杨信一枪飞来，烂银枪头借着强大的冲击力捅破了伊斯塔胸口的护甲，跟着将他整个人支了起来！伊斯塔一时未死，眼光从高处扫下，却看到了所有部下眼睛中那种不敢置信、充满恐惧的目光！
周围似乎完全静了下来！
纵横西域，几乎无敌的黑衣骑兵团领袖，竟然连大唐枪王一枪都抵挡不住！
那大唐枪王还是人吗？
不是人，不是人！
是魔鬼，是魔鬼！
这种事情，放在以前谁也不敢相信，谁也不愿相信，但此刻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银光不再闪动，黑衣骑兵团却骤然之间全线崩溃了！
冷兵器时代，士气一旦崩溃，战争就分出了胜负！
郭威扔掉了千里镜，将帅旗一挥！
壕沟后的府兵无论步骑，全线冲出！
那就像来自东方的海浪，从神龙栖息之处扑来，沿途压灭了所有企图抵抗者！
两个本来缩得极小的陌刀战斧阵重新展开，他们不再防御，因为已经没有防御的必要了！
陌刀，只是剿杀！
铁骑，只是踩踏！
不需要投石车了，不需要箭雨了！
步骑在高昂的士气下，毁灭了必胜城外的一切抗逆者的生命！
必胜城头，几乎所有的兵将也都被这股气势惊得呆了！
战场的变化来得太快，以至于大部分人根本就来不及反应！
只有术伊巴尔仍然保持着清醒，大叫着：“快关城门！快关城门！”
唐军重新占据上风以后，必胜城内对术伊巴尔的预见重拾信心，这也让他对那密河北的掌控力重新加强！
虽然这个时候关闭城门会造成严重的后果，但部下还是按照命令执行了！
轰隆，城门落下！
必胜城保住了最后的底线，不至于被自己的败兵冲入城内，不至于让唐军赶着败兵顺便连城池都夺了！
但是这样一来，还滞留在城外的天方教战士，就万无生理了！
崩溃了的天方骑兵，不管是黑衣骑士团，还是残留在外面的天方教狂热者，在士气与阵型都崩溃之后，都面临着几乎是单方面的屠杀！
这是一个悲伤的夜晚，没有人知道，这个晚上必胜城外、那密河北死了多少人！只是知道，此战之后，整个河中地区的男女比例就失衡了！
成年而有战斗力的男子，损折惨重！
天方教狂热者也罢，唐属胡骑也罢，狼藉的尸体几乎难以分辨彼此，有许多都已经被火球烧成灰烬，更有的被马蹄踏成了肉泥！
这一场夜战，终于在日出之前进入了尾声。
投石车群的火堆还冒着烟火，这些，是伊斯塔最大的战果——这一战他摧毁了唐军绝大部分的投石车，以至于郭威事后统计，只剩下两百九十多座投石车还可以使用了。
但是，取得这些战果的人，却已经付出了性命的代价！许多人甚至连尸体都无法保全。
在冷兵器时代，这样惨重的伤亡是很罕见的，战争会激烈到这个程度，大概一日之前没几个能够预料得到！
天亮之后，张迈到达战场之后，看到这个惨不忍睹的修罗场，出于仁慈，下令休战三日：“告诉术伊巴尔，他可以派人出来收拾战场，让他放心，我不会趁机攻击他的。”又指着伊斯塔的尸体说：“这也是一位勇士，且将他厚葬！”
郭洛和郭威都没有反对张迈的这个决定。虽然不能趁胜追击，从某个角度来说是很可惜的，但这个决定却从另一个角度向整个河中地区显示了张迈的霸气！
在仁慈的背后还有另外一层含义：撒马尔罕已经在我手中，我能够仁慈，因为不怕你飞出我的掌心去！
必胜城外一战，令整个那密河流域的军心、人心全部变了！
胜利的天平，没有倾斜——因为已经没有天平了，一切，似乎都已经落入大唐的掌握之中！

第158章 布哈拉易主
必胜城的消息传到了那密河南，萨图克听到消息之后，哇的一声晕死过去！
完了，完了！
胜算几乎已经终结！如果还要想能够战胜唐军，那除非是真神直接出面了。
他尚且如此，更别说别人了！
那些狂热的抗唐分子中有战斗力的人，在必胜城外已经死伤殆尽！
原本中立的人，都已经认定萨图克已经必败无疑！他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了！
墙头草们纷纷倒向了唐军，更有撒马尔罕内部的商人设法与唐军暗通款曲！
就连术伊巴尔面前，也出现了张迈的秘密使者！
来人竟是唐军之中地位不低的何春山。
“元帅对术伊巴尔将军的欣赏，至今未变，如果将军愿意举城以投效，将来虽不能裂土封侯，但至少军中朝中，会有将军一席之地！”何春山侃侃说道。
他这种许诺并无夸张之处，但正因为没有夸张，反而显得更加真实诱人。
这个时候，郭威已经在城外调兵遣将，张迈许诺的三日休战，虽然让术伊巴尔获得了喘息的时间，但同时也让唐军得到了整顿的机会，这时郭威挥军四进，以小部队占据了毕生城外所有的据点，切断了必胜城与外界的联系，连那密河的河道也跟着垄断了。
唐军剩下的几百座投石车都移到了城外，对准一个防守死角，随时都能动手。
如今必胜城已经失去了出城野战的能力，尽管毁了唐军许多投石车，但伊斯塔的死讯却大大打击了全城的士气，眼看这座城池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了。
“术伊巴尔将军，”何春山道：“现在的形势，术伊巴尔继续坚持对张怀忠来说其实也于事无补，若是能够趁机投降，对我大唐却是锦上添花。何去何从，难道还需要考虑吗？”
不过术伊巴尔还是摇了摇头，他摇头的动作显得很迟缓，似乎有些犹豫，不过最终的决定还是拒绝了。
“大汗以重兵要塞托付给我，我……不能有负所托！何先生，请你转达张元帅，就说术伊巴尔败在他的手上心服口服。”
何春山摇了摇头，道：“也罢，或许你还存着万一之念头，但我还是希望你会改变主意。你说你败在我们元帅手下，其实不是说得很对，元帅至今为止尚未出手啊。别说元帅，就连郭洛郭都督，也都还没出手哩。”
术伊巴尔脸色微变：“你……你是什么意思！”
千里之外的西方，在纳米河最西面的大都市——布哈拉。
这是一座宗教之城，同时也是一座坚城！作为萨曼王朝历代的首都，它的经济虽然不如撒马尔罕，但宗教氛围更浓，在历代君主的建设下也越来越繁荣，城墙之坚厚绝不在撒马尔罕之下。
不过过去的几个月，布哈拉却被萨图克掏空了。
城墙虽然没毁，但城内的存粮却十分有限，防守兵力也有，但甚少本地人，萨曼王朝原本的投降部队大多数都被带到了撒马尔罕——萨图克绝不信任这些人呆在后方而不作怪。有许多地方甚至故意留下了防御上的破绽。
这座城市如今虽不是不设防，但也绝对是不堪一击——萨图克要保证万一有萨满王朝的人作乱，他派一支奇兵就能顺利入城击垮叛军！
他这样做其实也是很危险的——如果来自西方的天方列强派出兵马进攻，那么布哈拉很快就会易主。但萨图克却不得不这样做，他在河中根基未稳，而眼前的大敌张迈又太过强大，所以萨图克不得不冒个险，冒一个大险！他将背后都卖给了天方诸国，赌的就是这些天方割据者不会在自己抵挡张迈的当口来捅刀子。这也是他放巴格达的使者过去，要引起天方诸国对张迈戒惧的原因，这一点，他赌成功了。
布韦希等人并非对河中没有野心，然而张迈那可怕的威胁却更加巨大，因此他们暂时压住了对河中的企图，而希望萨图克能够将张迈击退。至于那之后的事情，是否承认萨图克在河中地区的统治？那就相机而动了。
布哈拉城外。
在冰雪解冻之后，来自南方的一支商旅到达了。
萨曼王朝南部还有一部分领土，以解苏为中心的数千里“地无三里平、人无三两银”——这句话虽然是中原地区对贵州的形容，用在这里也十分合适，因处处都是高山，本地土著大多放牧为生，地方十分贫苦，与那密河流域的富庶恰是两个极端。对于这里，萨曼王族历来不是很重视，只是加以羁縻而已，而解苏地区的游牧民族也不成气候，是不可能威胁到萨曼王朝统治的，所以奈斯尔二世对那里的土著酋长听之任之，只要他们不捣乱，就不太管他们。
萨曼王朝尚且如此，更别说萨图克了。
从解苏到布哈拉之间，除了高山之外，还有沙漠，道路封冻的时间很长，大约在必胜城一战开始之前三日，才有一支商旅开到。那是来自吐火罗地区的商人，他们说起了东南的事情，不胜感慨：“信德河那边，如今佛教又兴盛了起来，天方教纷纷退出，那里甚至还有一些儒家的寺庙呢。不过那些唐人不叫那个做寺庙，而叫那里做学宫。”
布哈拉的市民对萨图克的统治并不服气，但大唐来了会怎么样，他们也很担心，便问唐军所到之处是否如萨图克宣传的那样会大搞屠杀。
“这个，倒没听说过。”
七八日后，必胜城一战的消息传到了布哈拉，满城震动！
有一支地下组织活动了起来——那是萨曼王朝的旧臣，他们造了谣言，说唐军已经派了军队开到城外了，他们甚至还买通了城外两个哨岗的守军，让他们虚报军情！
城内的市民听到消息果然纷扰了起来，但还没起事，起事者就被萨图克留在布哈拉的卫兵抓了起来。那被收买了的哨岗守军也被捉了出来，官方公布了消息，道破了谣言。
萨图克对布哈拉的策略，是“安内重于攘外”，因为这边的内忧比外患更重！所以其对内部的防范是颇为严密的。萨图克手下善于对外作战的人才调去了前线，而擅长对内的则留在了布哈拉。
如今，这座城市已经成了萨图克最后的稻草，他已经不希望能够战胜张迈了，只希望能够拖到张迈粮尽退兵。
又过十余日，布哈拉城南方传来了消息，说唐军击破了几座哨岗，来势汹汹，正自沿着乌浒河前进，只怕三日之后就会抵达。
守将听了哈哈大笑，将报信的人打了几鞭子，关到地牢里去了！
“唐军从那密河东进攻，就算真的打到，也是从东面来、从北面来，怎么可能从南面来！”
他们不信，只有一个老兵对此表示怀疑：“或许……也是有可能的，别忘了俱密已经落在唐人的手里了。”
守将仍然不信：“俱密过来，还有解苏呢！解苏在过来，那也还有几千里的山路呢！”
萨图克君臣，关注的仍然是必胜城的胜负。
可是两天之后，城内忽然发现不对！
是南方，来自南方的烟尘！
南方一些哨岗果然传来了不利的消息，一座接着一座，不再像上次那样，来了两次就没有了！如果说那些哨岗也是被人收买，总不能所有哨岗都被收买吧！
守将有些忧虑了起来，不过军事上的事情有时候很奇怪，真到了某些时候，会有一种自暴自弃甚至自欺欺人的情况。
比如现在，必胜城战败的消息已经传来，一种必败的阴云笼罩在萨图克所有人心中，一些人甚至产生了一种鸵鸟式的心理。
布哈拉位于那密河下游，盛水季节那密河在这里汇入乌浒河，而在枯水季节则消失于下游的荒漠之中，天策五年三月十二日，一支骑兵终于抵达布哈拉城外，这支军队只有几百人，而且看起来十分疲倦，然而他们的出现却仿佛点燃了一个积蓄已久的炸药桶！
布哈拉城内就仿佛炸开了一般！
“南面真的有军队来了！南面真的有军队来了！”
“是哪里的军队？是布韦希吗？”有些天方教人士在听说必胜城战败之后，是很希望布韦希兄弟开到这里的，毕竟那都是天方一脉。
但这时候天策大唐的商业影响力已经很大，就算是布哈拉，许多商人就算还不能说会写汉字，但至少也有了一些汉字的常识。
“不是，那不是布韦希，那是大唐的旗号！而且是郭家的旗号！”
“郭家？宁远郭洛？”
唐字，郭字，张字，那是西域识别率最高的三个字，就算是文盲也能认出唐字的字形！
城外的唐军克服雪山初解冻时的严寒，翻过高山越过沙漠而来，显然十分疲倦，人数又少，他们在城外数里安下营帐，防守器械很少，但城内的守军却没有勇气出战，尽管他们仍然有八千多人的部队。
一种很复杂的心情席卷全城，大多数人这时候根本无心作战，甚至无心抵抗。如果这时候出现的是萨曼王朝的叛军，城内的守军或许还能动手，但面对唐军……
第二日、第三日，抵达的唐军越来越多，这让给大多数人相信来的决不是一支游骑兵，到第四日，唐军的数量已经超过一万人！
在郭字旗的指挥下，唐军开始逼近城墙了！
布哈拉的守将亲自登上城头，指挥弓箭手守城：“挡住！挡住！守住布哈拉就是大功一件，大汗的援军很快就会来了！”
他大叫着，却很少得到响应，就连他自己，在叫出声后也明显信心不足。
唐军的骑兵越来越近，他们拿着盾牌长矛，衣甲也不算鲜明，但那飘扬的郭字旗却眩人耳目！
眼看唐军的骑兵已经进入射程范围，守将下令：“给我射！”弓箭杂乱地射了出去，插在地上犹如杂草一般，绝大部分都落空了，有一些甚至箭矢脱落，守将对着身边一个连箭都拿不稳的士兵一鞭劈下，怒道：“你用心点！”
那士兵怒目看过来，忽然将弓箭一扔，嘟哝了一句什么，转身逃跑了！
守将一愣，却见城头三三两两，纷纷逃跑，原本聚集了两千多人的城墙上人数变得越来越少，布哈拉的城墙高而且大，两千多人放上去本来就显得兵力单薄，这时才出现逃兵，整个城头望上去就像在撤防一样！
“进攻！”
唐军守将是一个青年，留了满脸的胡须，指挥着一万包括唐人、吐蕃人、印度人、解苏人、波斯人在内的杂牌军队，向城头冲来，他们其实连云梯都没有，但城内却有人响应，在一个防守死角有人叫道：“快从这里进来！”跟着抛下软梯。
一些人正要从软梯上爬上去，城内发生了骚乱，原来是有一些萨曼王朝的旧族趁乱打开了监狱，放出了那些萨曼王朝的旧族，跟着冲过来打开了城门。
郭字旗下的少年将军大喜，率军冲了过来，城门一个失守，城头原本还在坚持的士兵也都一哄而上，连守将都逃了。
萨曼贵族率领满城军民，跪伏在布哈拉的大街上，迎接这位来自大唐的将军。被囚禁了多时的前宰相巴勒阿米上前问道：“这位将军是大唐的郭将军？”
那青年将领听了翻译后哈哈大笑，道：“我乃大唐郭汴是也！”
“郭汴？不知道郭洛都督是……”
“郭洛都督，那是我大哥！”郭汴自豪地说。
原来从去年郭洛就已经派出了郭汴，引了一支印度军队，从信都城出发，走俱密，经过解苏的时候并未强攻，而是做分化的工作，解苏守军眼看大唐势大，决定投降，因此郭汴兵不血刃，越过了解苏地区，从背后插了萨图克一刀，这一万人还只是前锋，后面还有两万多的兵马——虽然是杂牌大军，但数量上也不容小觑。郭洛当初起用这一路兵力原本要威胁萨图克的后方，叫他首尾无法兼顾，就是连郭汴自己也没有想到胜利来得这样轻易，转眼之间就占据了河中的名城、萨曼的首都布哈拉！

第159章 枭雄落日
郭汴占据布哈拉的消息，震动了整个河中。
本来他从南方盘绕过去，与东方并未建立消息渠道，如果要绕道从解苏、俱密、宁远、库巴一路迂回传递消息，就算用快马接力至少也得几个月。
但这时萨图克已经逐渐失去了对那密河流域民间势力的控制，消息迅速从商人中间传递开来。
郭汴听说东方主力已经打下了必胜城，不由得大喜，对副将郭潭说：“我就知道我大哥必能取胜！”
就要派兵去会师，郭潭知道现在郭汴手下的部队都是杂牌兵，人数虽然超过万人，战斗力却并不强，他们原先领到的人物只是进行奇袭，骚扰萨图克的后方，能够打下布哈拉实在也有些出乎意料了。因此郭潭认为派兵会师不大可能。
郭汴却道：“我们的战力虽弱，可你也要看看是什么对手！萨图克的手下，如今是连一点战斗力都没有。”
他取出一副那密河流域的地图——那是萨曼王朝的前宰相巴勒阿米献上来的，指着必胜城的位置说：“我们就派人去必胜城和布哈拉中间的木鹿州去。”
便派了郭开、郭拓，领了五百吐蕃兵、五百印度兵并五百降军去打木鹿州，郭潭道：“听说那木鹿州也是河中大城，虽然还比不上康居（撒马尔罕）、布哈拉，但也和焉耆差不多了，靠着这一千五百人去打这样一座大城，太托大了吧？”
郭汴道：“也就是去试试，也就是去试试。如果不成就让他们退回来，损失也不大。”
布哈拉被攻破的消息从商人嘴里飞一般传遍了那密河，郭威听了将信将疑，派人去问郭洛，郭洛呵呵笑道：“我确实派了郭汴将军在其后方骚扰，没想到竟然建此大功，这等消息别人捏造不出来，定是真的了。”
郭威大喜，杨信对郭威道：“必胜城虽然失去了城外野战的能耐，但术伊巴尔守城守得严密，一时攻他不下，不如绕过必胜城，由我领一支奇兵直奔木鹿州去！若能与西方郭汴将军取得联系，东西军势一连，那密河南的萨图克必然震动，必胜城、撒马尔罕都可不战而下！必胜城已经被我们封住，我也不怕后路被切断！”
若是伊斯塔还在，郭威断然会拒绝这个提议，这时却道：“我给你七千人，以徐从适为你后援，去吧！”他虽然用兵以稳见长，在某些时刻却敢出奇制胜！
杨信当即领了兵马，绕过必胜城一路向西，术伊巴尔果然不敢出城，木鹿州在那密河北，位于必胜城与布哈拉中间，离必胜城较远些，离布哈拉近些，杨信出发又比郭开、郭拓来得晚，不过郭开、郭拓是半步半骑，他们的军队所收的训练较差，若放在唐军之中连正规军都算不上，只能算是民兵，杨信所带却都是骑兵，且装备的都是好马，一路风驰电掣，所到之处无人敢出头拦阻！反而比郭开、郭拓更早抵达。
天策五年四月中旬，杨信的前锋抵达木鹿州城外，城内守将闭门不出，杨信所带乃是轻骑兵，无法攻城，就在城外喝降，守将也不投降，他先派骑兵劫掠四野，骑兵才出动，四野各农场主、牧场主便纷纷派了代表来请降，只要杨信不杀抢他们，他们情愿断绝与萨图克的岁贡，供奉杨信的大军，这时正是农作物生长旺盛季节，也是牛羊狂长的季节，若是大战一起，劫掠起来，唐军固然不能得到什么好处，本州居民却都得断粮！萨图克在河中地区经营日浅，对河中的居民来说，在感情上张迈与萨图克并无区别，谁来了都一样，他们当然要挑强者依附，因此无人愿意为萨图克抵抗唐军。
杨信笑道：“若能就地取食，我们在这里就是打个一百年的仗也不怕！”就派了小股小股的部队，将木鹿州城外出的道路都给截断了，他自己却安营扎寨，一边向郭威报告消息。
木鹿州城内兵将眼看四野皆降，不由得人心思变，守将虽是萨图克的亲信，但底下的士兵却都在动摇。毕竟伊斯塔死了，必胜城危在旦夕，就连布哈拉都让唐军给攻陷了，跟着萨图克还有什么希望？难道真的要跟他一起下地狱不成？
这日正在踌躇，西面忽然又有烟尘飞起，杨信与城内守将都感错愕，守将先是欢喜：“布哈拉来援军了！”但随即赶到不对，布哈拉已经陷落，哪里来的援军？心想莫非是从布哈拉败退的败兵？
杨信也有些心怀惴惴，传下命令，集结了三千精锐，准备在来军尚未站稳阵脚，在他们入城之前将他们击垮。
不料那支军队开近，城内城外看清楚了旗帜，城外的唐军猛地爆发出如雷欢呼：“是自己人！是自己人！”“唐军，唐军！”“郭汴将军的部队，郭汴将军的部队！”
那边郭开郭拓虽然是吐蕃人，这段时间也学了唐言，他的士兵至少也认得自家旗帜，心想怎么这么快就遇到东方的军队了？赶紧派了人来接洽，道：“我们是郭汴将军麾下校尉郭开、郭拓，引了前锋兵马到此，前面是哪一部将军？”
杨信听了忙问：“郭汴将军真的打下布哈拉了？”
使者道：“是，我们三月十四日就已经进城了。”又取出了郭汴的书信。
杨信大喜，虽然来的这支部队看起来松散邋遢，和银枪营这样的精锐简直没法比，正面交战的话，一百银枪营就能将这一千多人全灭了！但他们的到来所造成的震撼，却几乎可以与杨信的精兵相比拟。这时杨信哈哈笑了起来，道：“让你们的两位郭将军，一位带兵屯于西门，另外一位到我这里来，我有话问他。”他的官位可比郭汴都高，在外征战有权征调郭开、郭拓。
不久郭开果然带兵进逼西门，郭拓便来见杨信，杨信从他那里知道了郭汴进兵的消息后，心道：“郭都督果然厉害，正面战场让郭副都督进攻撒马尔罕，背后却还埋伏了这样的一支奇兵！他的消息也真个紧密，事前谁也不晓得此事！怕是连郭副都督都不知道！”
正要派使者招降，有人来报：“木鹿州守将，弃城从南门走了！是否要追击？”
杨信哈哈大笑，道：“不必了，让他们过河去给萨图克报信吧。我们进城！”
守将一走，城头早有木鹿州民竖了降旗，杨信兵不血刃，领兵进驻木鹿。自此从布哈拉到必胜城，唐军已经连成了一起，必胜城在那密河河北反而成了一座孤城。
术伊巴尔掩面叹道道：“没了没了！”
何春山又来劝降，术伊巴尔犹豫了好久，道：“请给我半个月时间，请郭将军且勿攻城，若元帅肯给我半个月时间，我会交出一座完整的必胜城。”
何春山将消息传出，马继荣等都道：“既要投降，何必再等半个月？这里头必有诡计。”
张迈却道：“术伊巴尔这人，还是有些信义的，我正要立信，就容他半个月。”下令郭威将包围圈后退三里，暂停攻城。术伊巴尔便派了使者出城渡河，张迈也不许人阻止，马继荣道：“他说不定是要去跟萨图克求援。”
张迈笑道：“萨图克现在还有兵可派么？他如今已是瓮中之鳖，逃不了了。”
必胜城外一战，山中永生者几乎赔尽了本钱，天方教狂热者最精华的战力损折殆尽，布哈拉、木鹿州接连失陷的消息，对萨图克来说简直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这时在萨图克所掌控的系统里面，回纥、天方激进派的势力都空前衰弱，撒马尔罕城市虽大，人员虽广，但城外四野皆叛，萨图克的命令再也出不了城门之外！就是城内，也处在一种随时生变的惨淡气氛当中。
当术伊巴尔的使者到达后，萨图克接过书信，整张脸都狰狞了起来，旁边胡沙加尔问道：“怎么了？”
萨图克将书信烧了，对使者道：“术伊巴尔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去！滚！”
胡沙加尔又问了一句：“怎么了？”
萨图克还是不回答，只是铁青着脸，道：“你们都滚，你们都滚！”
胡沙加尔恹恹退了下来，脸色沉浮不定，萨图克的次子伊利克问道：“舅舅，怎么了？”
这时的伊利克已经长成一个青年了，反复的磨难令他早熟，已经没有一点稚嫩的模样。
“术伊巴尔，可能要背叛了。”胡沙加尔说。
伊利克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胡须不断颤抖：“他……他要背叛！”但随即有些失落，甚至是绝望：“其实现在谁背叛都一样的了。舅舅，难道你认为我们还能支撑下去？或迟或早，张迈的铁蹄，总要踏进撒马尔罕城的。”
连萨图克的次子都作如此想，撒马尔罕的氛围可想而知。
胡沙加尔却喃喃道：“不一样的，不一样的，虽然我们已经注定必败，但是由术伊巴尔主持投降，和我们来主持……那不一样的……”
伊利克有些愕然：“舅舅，你说什么……”
“术伊巴尔，一直是比较拥护穆萨的……”胡沙加尔压低了声音，说。
伊利克马上就领悟到了什么！
他和穆萨都是萨图克的儿子，甚至是同母所生，可是在萨图克内部还是分成了两派，拥护长子的，拥护次子的。术伊巴尔属于前者，而胡沙加尔属于后者。
“舅舅，现在我们都要败亡了，一旦败亡……那就什么都没有了！拥护穆萨还是拥护我，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胡沙加尔的眼睛里发出寒芒：“张迈和郭洛还是要一座完整的撒马尔罕城的，带头投降的人，事后会得到的东西不一样的。比如穆萨，如果由他率领投降，那么将来也许还能得到一块封地，而伊利克你……就只能是平民，甚至奴仆了！”
伊利克颤抖了一下：“可还有父亲……”
“他不会投降的！”胡沙加尔道：“我太了解他了，也太了解张迈！张迈不会容大汗活下去的，而大汗也不可能投降！他宁可战到最后一兵一卒，也不会投降！但我们……伊利克，我们却还要为回纥的未来打算，舅舅我，也还要为你的未来打算啊！”
胡沙加尔走了以后，又有一个使者从北方来到，那却是张迈的使者，他没有写信，只是传了一句话。
“张怀忠，这里的土地已经被我踏在脚下，河中已属大唐，过河来给我磕头吧，我饶你不死！”
萨图克大怒跳起，几乎就要杀了使者，终于他忍住了，往东哈哈大笑，道：“滚回去告诉张迈！我就算将撒马尔罕烧成一片白地，将河中屠得一个地狱，也不会留给他一片瓦，一个人！”
左右听到，无不战栗。
萨图克眯着眼睛，从城头望下去，他站在撒马尔罕城的东墙，夕阳投下，城下是巨大的阴影，阴影中的人看不到西方尚未完全消失的阳光！
当初自己曾经有梦想，也有实现梦想的资本。
从疏勒，到怛罗斯，再到八剌沙衮，一切的布局都已经完成，只等待着收割的季节，可是在那个时候，新碎叶城出现了一个灾星！
没错，就是那个灾星！自他出现之后，这个世界的一切就全部都改变了！
——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华夏！
——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大唐！
萨图克这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断壁颓垣上所刻的两行字！
那两行字，当初有多少人都当做笑话来看，但现在这一切却都变成了现实！
萨图克名左右取酒来，便在城头暴饮，撕开一个女奴的衣服作乐，不知多久，当他的脚还搁在一个女奴赤裸的胸脯上时，周围忽然响起了兵器碰撞声，萨图克非常警惕地醒来，喝道：“谁！”
火光中似乎有刀光闪动，他最忠诚的卫士在拼命抵抗着！
“什么人！”萨图克赤条条地跳起来，喝道：“张迈？他这么快就杀到来了？”
“不是……不是！”一个卫士满脸鲜血，爬到萨图克脚边：“是……是胡……沙加尔将军！”

第160章 隔岸观火
“什么！胡沙加尔！”萨图克的醉意一下子全醒了，跳了起来，喊杀声已经到了附近，他三两下披上铠甲，持刀冲出，果然望见胡沙加尔向这边冲来，大怒道：“胡沙加尔，你干什么！”
萨图克积威甚重，胡沙加尔虽然兴起反叛，但见到了萨图克许多叛变的兵将都吃了一惊，胡沙加尔叫道：“他已经是垂死的老虎，还怕他做什么！”指挥士兵冲上，一边叫道：“大汗，你错误的指挥已经将强大的回纥人带入一条必败的不归路，为了十余万回纥和数十万天方军民的未来，我劝你将汗位让给伊利克，让新的大汗能够重整旗鼓，带领我们走出生天。如果你能答应，那我们马上退下。”
“伊利克？”萨图克怒道：“你休想！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伊利克也有这样叛逆的野心！”
人群后面，伊利克本有些闪烁，这时胡沙加尔回头低声道：“伊利克，你必须站出来振作士气！”伊利克这才站出来，已经叛变的士兵发出高呼，奋力向萨图克冲了过来。
萨图克在这一区的人马较少，抵挡不住，已有几个叛兵冲到了萨图克身边，萨图克冷笑一声，他本人也是回纥中的勇士，年轻时战斗常常身先士卒，几个叛军根本就不放在眼内，挥刀冲了过去，不料昨日酒色过度，刀剑劈砍时软弱无力。
那几个冲过来的叛军本来见萨图克冲过来都十分惊怕，被他的气势所震慑都有些馁了，不料接刃之下发现萨图克的刀软弱无力，大叫：“他老了，他没力气了！”
几个人冲过来一阵砍杀，几下子就将萨图克砍得鲜血淋漓。
那几个士兵也不是特别骁勇之人，萨图克的亲卫赶紧冲了上来卫护，但见萨图克变得如此衰弱无不失望，士气大跌，叛军则士气大振，此消彼长之下胡沙加尔带来的人便大占上风。
幸亏还有几个忠心的卫士死命作战，这才护着萨图克从城门逃走，绕道赶往贵霜州去了，一路上萨图克甚是痛苦，刚才从来的士兵在以往的他看来与蝼蚁无异，如今却能将他砍伤，如果不是亲卫老救，只怕一条老命就送在那里了。
鲜血染红了他的白发、白须，他看着红白相间的颜色，心道：“我真的老了么？我真的没用了么？”
这种精神的折磨比伤痛更加痛苦。
不料前往贵霜州与必胜城的路上却都埋伏了胡沙加尔的人——他早已算定萨图克必然要逃往这两个地方，所以预先设了埋伏。
亲卫死命拼杀没能冲过去，只好护着胡沙加尔反而往东南山中走去。
这个晚上胡沙加尔能调动来击杀萨图克的士兵其实不多，因此无法调动大军去追杀萨图克，萨图克出城之后，伊利克问道：“被父汗逃走了，这可怎么办？”语声颤抖，显然十分害怕。
胡沙加尔道：“不怕！城中谁主张谈和，谁主张死战，我心中一清二楚。”
当下让伊利克假借萨图克的名义，将支持萨图克的死硬派都召了来，城门的叛变波及范围极为有限，消息尚未传出，那些大将旧臣全都应命而至，落入现今，尽数被胡沙加尔斩杀，他跟着召集主和派的臣将，就在死硬派大臣的尸体上议事，道：“如今唐军势大，博格拉汗大势已去，但他却不肯与唐军言和，难道我们要跟着他下地狱去不成？当下之计，我们应该拥护新汗，然后去与唐军谈判，那样才有一线生机。”
胡沙加尔召集来的这些主和派，有一部分是阿尔斯兰的旧臣，有一部分是萨曼的旧臣，当然还有一部分是胡沙加尔从疏勒带来的旧部，萨图克将布哈拉调空了，许多萨曼王朝的旧部便都来到撒马尔罕——因萨图克怕他们在后方作乱，却认为自己有足够的掌控力让这些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俯首听令。这时萨图克被逐，死硬派又都被胡沙加尔斩杀，这些人都不想跟着萨图克死战到底，恨不得赶紧投降，便都道：“愿意奉伊利克王子为新汗，听从胡沙加尔将军的号令。”
胡沙加尔大喜，当下调派人手，接掌全城兵权。
他发动叛乱的消息终于传开，一些怛罗斯旧部发动反抗前来问罪，却被胡沙加尔布置了包围圈各个击破，这一天夜里撒马尔罕城处处烽烟乱起，惨叫声此起彼落，也不知道死了多少士兵、误杀了多少军民。
唐军的探子望见赶紧回去禀报，郭洛道：“撒马尔罕城内一定是发生了叛乱！”
几个青年将领跃跃欲试道：“是否趁机攻城？”
张迈沉吟道：“不必着急。”
再过一日，便有使者从撒马尔罕赶来，说是大汗萨图克因病逝世，如今城内已经拥立了新汗伊利克，希望能与唐军讲和。
张迈笑道：“萨图克死了么？他的首级在哪里？”
那使者道：“我们大汗的尸身自然已经下葬了。”
张迈哈哈笑道：“伊利克是次子，你们为什么不奉立长子穆萨，而立次子伊利克呢？”
那使者道：“伊利克汗英明神武，更得博格拉汗以及全城军民拥戴，因此我们拥立伊利克汗。”
张迈笑道：“要讲和也可以，不过我只和能够做主的人讲和。现在撒马尔罕局势未定，等你们局势定了以后，再到那密河来吧，我会在那里接待你们。”
使者回去之后，张迈对郭洛叹道：“这一定是胡沙加尔发动的叛乱。可惜可惜，萨图克也是一代枭雄，竟然没死在战场上，没死在你我手里，却死在叛乱之中。”
郭洛道：“这不奇怪，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他若是全盛之时，以他和胡沙加尔的关系，胡沙加尔必然不会叛变也不敢叛变，但现在他们身处败乱之中，就什么也可能发生了。”
又问张迈：“元帅，我们开大军进城否？”
张迈道：“胡沙加尔立伊利克为汗，穆萨必定不服，那时兄弟间又有一次厮杀。我们平了撒马尔罕，回头又得对付穆萨，贵霜城有许多萨图克从怛罗斯时代就带着的旧部，若他们做困兽之战十分难当，不如先等他们兄弟几个打个明白再说。你让郭威维系好那密河北一线，只要占定木鹿、布哈拉，这两兄弟就是瓮中之鳖，跑不了的。”
如此又等了数日，南岸果然传来了消息，说穆萨果然倾尽贵霜州兵力，赶来撒马尔罕问罪，双方在撒马尔罕城下一阵大战，胡沙加尔在兵力占优的情况下竟然被杀得大败。
胡沙加尔率部退入城内，当天晚上有人在城内放火，原来那撒马尔罕城地方极大，忠于萨图克的旧部虽然一时被镇压，却还是有部分隐匿了起来，直到穆萨赶来才起兵呼应，他们放下软梯，接了穆萨进城，胡沙加尔率兵赶来，双方展开了巷战。
穆萨一方有着一批骁勇的精锐，因此才能够在城外大败胡沙加尔，但胡沙加尔手下却有不少萨曼旧部，在撒马尔罕内是本土作战，因此双方各有所长，拉锯冲突，谁也灭不了谁，到后来各自占据了半座城市，穆萨在西，伊利克在东，双方无日不杀，将撒马尔罕杀得尸积如山，血流漂杵。
城内的战斗持续了半个多月，双方不但投入了一切可以投入的兵力，还将贵霜州与撒马尔罕地区十三岁以上的男子都征集入伍，驱赶上了战场，无日不战，无夜不乱。那密河北唐军诸将不断请战，都认为这时若是领兵进城，撒马尔罕可以一鼓而定，张迈却置若罔闻，胡沙加尔连续几次派使者来“求和”，张迈也不理睬。却反而让郭洛将那二十多万因运输而到达那密河流域的民兵、民夫、后勤士兵等等就地垦殖，开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农场牧场。
时间进入五月，天气热了起来，撒马尔罕内部已经杀得两败俱伤，必胜城外一战虽然惨烈，却也不如穆萨与伊利克之间的内讧死人更多！到后来每到晚上，撒马尔罕内的哭声都要远远传开。
穆萨终于有些扛不住了，他的兵力较少，在撒马尔罕的根基却不如胡沙加尔，在最初的冲杀没能灭掉胡沙加尔之后，接下来的消耗战就落了下风。这天想起那密河北还有一支兵力，赶紧派人送信，请术伊巴尔南下，并承诺打败伊利克之后会请术伊巴尔做宰相，自己还会娶术伊巴尔十二岁的女儿做妻子。
术伊巴尔接到书信之后惨笑道：“虎狼窥伺于外，兄弟还在自相残杀，难道他们不知道就算他们某一方得胜，到最后都仍然要成为张迈虎口中的肉食么？唉，这就是汉人所说的，张迈乃是天命所归吗？”
他收到这封信之后不久，何春山又进城来了，这次术伊巴尔不用等他开口，便问：“元帅是想要招降，还是想要攻城了？”
何春山道：“那就要看将军的决定了。”
术伊巴尔沉默着，沉默着，终于道：“这是大势所趋，我愿意为元帅平定撒马尔罕的叛乱，却希望元帅能答应我一个小小的条件。”
何春山道：“请说。”
术伊巴尔道：“经过几番大战，我回纥已经是男丁凋零，我希望元帅能够善待我族的残部遗民。”
何春山笑道：“这个何须你来恳求？我们元帅素来仁义，对于那些犯过罪恶的酋长，元帅或者曾严惩过，但对于普通百姓，我们元帅素来是广开胸襟，海纳百川，你什么时候见我们元帅虐待过各族百姓了？”
术伊巴尔道：“但愿如此。”
第二天他便响应穆萨的号召，领兵渡河，胡沙加尔眼见术伊巴尔介入，十分惊恐，穆萨却是大喜，出城前来迎接，就在撒马尔罕城下口称岳父大人。
术伊巴尔道：“岳父大人，却不敢当，我有一句话要劝大王子，希望大王子能投听我一言。”
穆萨这时要借重术伊巴尔的力量，道：“只要是岳父大人的吩咐，穆萨无不遵从。”
术伊巴尔道：“那么就结束战争，与伊利克一起到北岸去，向张迈元帅称臣，这样来或许还能保留我回纥一族的一些血脉！”
穆萨脸色大变，指着术伊巴尔叫道：“你……你也背叛了！”
术伊巴尔道：“大势所趋，不得不为！”下令左右将他扣下，因穆萨走得太近，竟然没能走脱。
术伊巴尔当即领兵入城，同时向张迈报信。
郭洛这才统领大军，兵临撒马尔罕城下，术伊巴尔押着穆萨出城迎接，胡沙加尔见大势已去，也带了出城投降。
却有两千多回纥余部不肯投降，夺了兵马，冲出重围，径往西北去了，成了游寇。
天策五年五月十五，张迈渡过那密河，金帐移至撒马尔罕，满城军民尽皆匍匐在外，口呼“天可汗”！至此，张迈对这个称呼也不再否认。
郭威巡视河北，命杨信、徐从适轻骑四出，剿杀还在抗拒的余部，郭洛则按临撒马尔罕，收拾城内城外的残局。
经过这连场大战，河中地区人口损失十分严重，天方教势力也受到了重大创伤，尤其是各族成年男子，真到了家家户户都有哭声的地步，遍地的孤儿寡妇，令人闻声凄恻。
张迈甚是哀伤，对郭洛道：“咱们结束了这场大战，本来应该赶紧回师东方，但眼前如此局面，却如何回去？你却得留在这里，好生收拾残局，恢复这个地方的生气了。”
郭洛道：“臣，领命！”
这是他第一次自称为臣，张迈道：“东方事情越来越急，我只带两万精锐回去，其余将士、民夫、民兵三十万人，全部留下，他们在后方的家属，等一、二年后，也可迁来河中。这里许多孤儿寡妇，虽然他们的父亲丈夫是因萨图克而死，但我们也有一定责任，因此每一个孤儿我们都要好生抚养。”
因此下令，让河中地区所有失去丈夫的寡妇都配给丈夫，所有兵将也都要抚养至少一个孤儿，若有能力的，可以娶多个妻妾，但要好生对待他们，也可以抚养多个孤儿，但都要视如己出，河中地区八十多万孤儿寡妇因此有了依靠，与留下的士兵组成了新的家庭。这里是波斯旧境，所产女子多美貌，许多唐军将士倒也十分乐意娶多一两个妻妾。就连杨信和徐从适也在张迈的主持下娶了奈斯尔二世的两位公主，成了连襟。
幸好经过这次大乱，河中地区许多膏腴之地都空了出来成了无主之地，留守的唐民善于耕种垦殖，占了最好的牧场、农场，艰辛努力之下，第一年勉强倒也能养家糊口，之后东方不断有人迁来，而唐民们逐渐适应这片土地之后，经过几年的努力生活也走上了轨道。
郭洛占领撒马尔罕以后，将之改名为康居，许多宁远、疏勒商户也都移居到此，这个地区的商业也逐渐恢复。
当河中地区一切平定之后，中原的战火却正越烧越烈！

第161章 一个时代的结束
一封加急战报送到了张迈手中，看得天策军核心决策层的人物都心惊胆战。
马继荣等都认为如今河中已定，可留方面大将镇守河中，元帅则应该赶紧东归。
要留方面大将，所有人马上就都想到了郭洛，但郭洛却道：“欲速则不达，东方的事情自然非常紧急，但西域仍然有一些手尾需要元帅料理，现在如果元帅急急忙忙地就回去，被天方诸国以及西域诸族看出了我们的迫切，只怕反而要留下一些后患！我认为，必须花一点时间让西域彻底安稳下来，让西方诸国再也不敢平视我大唐，然后元帅才从容东归，那样的话，元帅东归之后便无后顾之忧了。之后我天策军之政略，便可再次调整为东攻西守。”
刚刚到达的刘岸道：“但东方的局势如此危急，如果再迁延的话……”
郭洛道：“东方固然危急，但消息传到这里，那边的事情至少是一两个月之前了，元帅要回去，至少也要一两个月，若等精锐大军一起回到凉州，至少得半年。精锐大军经过这样疲累的长征需要休养，至少又要一年，如此则与东方之危急至少相差已久，急急忙忙回去，于事无补。”
张迈尚在沉吟，魏仁浦上前道：“臣以为，如今东方不敢妄动者，在于不知元帅是否已归，可将元帅东归之日期先告知东方，轮台方面与凉州方面若得到了这个确切消息，则可以渐将西攻东守之策调整为东攻西守，等到元帅东归，那时候可挟雷霆万钧之势，一举而收拾中原残局。”
见一文一武如此说法，张迈道：“好，就这么办。”
当下由魏仁浦拟文书，郭洛继续肃清四境，郭威带领精锐部队先东行。
张迈的大纛却仍然在撒马尔罕巍然不动！
这一日西面郭汴来书，请张迈移镇布哈拉。
刘岸道：“既要东归，岂能还往西面去？”
郭洛却道：“正因为要东归，所以反而要往西面去。”
众人多不解他这话的意思，张迈却微笑答应，当即携带妻儿，一路往布哈拉赶来，走到路上便听后方来报：“抓到萨图克了！”
原来萨图克虽然逃入山中，但如今河中尽归张迈所有，西域汹汹，都认为张迈将威压整个大地，萨图克本人虽然隐匿得深，却还是有部下背叛将他出卖了。
张迈冷冷道：“将他一起带到布哈拉去！”
这时天策军两万精锐部队，以及能够组织民兵工兵的民兵头、工兵头，已经在郭威的安排下分批东归，但这些都是秘密行动。相反，在郭洛的组织下从宁远迁来的十几万部队，连同十几万民夫民兵，却大张旗鼓地进入到河中地区的各重要据点，那些因为战争而变成无主的上等良田、牧场，也被分派了下来。
郭洛的行动掩盖了郭威的行动，让整个西域大感震撼。
这时张迈的身边其实只剩下一个府的近卫兵马加上左右两个神箭营，就兵力来说很少，但作为整个天策大军的象征——天策上将的大纛从撒马尔罕移向布哈拉，却引发了整个西域的政治地震！
“他还要向西！”
“难道……他真的要到巴格达去！”
“难道……他真的要打下全世界么！”
自撒马尔罕易主以后，大唐的威名又进一步深入到整个大西域，从巴格达到埃及，甚至天主教教廷都已经知道东方出了这样一个霸主。
天方诸国更是将眼光紧紧盯着河中，心中惴惴不安，很是担心张迈还要继续西进。
河中这场战役，张迈取得了彻底的胜利却没有损耗多少实力，杨信和徐从适的表现让东方骑兵的威力在所有天方诸国骑兵心目中形成了巨大的阴影！黑衣骑士那样著名的部队也被瞬间击垮，布韦希兄弟也没有把握自己的军队如果遇上了大唐的劲旅是否可以抵挡得住。
当张迈到达布哈拉时，天方诸国都有使者到达，前来称贺，但张迈自然很清楚，称贺是假，打探消息却是真！
他并未立即接见他们，却让何春山先去探听一下他们的口风，在河中之战以后，何春山的地位也大幅度提升，如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几乎直追刘岸了。
诸国诸族使者见到了何春山连坐都不敢坐，连瓦提克也笑脸相迎，一阵外交辞令的寒暄之后，为首的瓦提克便问张迈此次来布哈拉所为何事。
如今巴格达已经被人架空，但大敌当前，布韦希兄弟等还是奉哈里发为马首，哈里发派出来的使者也成了天方诸国使者的首领。
何春山笑道：“我们元帅乃是大唐军方之首，这河中乃是我大唐旧疆，布哈拉乃是我大唐西陲重镇，所以元帅要来巡视一番。”
在上次外交交涉上，巴格达方面仍然咬紧了河中地区属于天方而不属于大唐，暗示张迈就算进入河中也应该将国家还给奈斯尔二世的子孙，但这时瓦提克看看布韦希兄弟的使者，布韦希兄弟使了个眼色，瓦提克就道：“我们哈里发也听说大唐天可汗从萨图克那野蛮人手里收复了布哈拉，因此前来贺喜。”
何春山一听心中大喜，如今中原有事，张迈实际上是急着东归，需要尽快稳定西方的局面，只要能保住河中便可，这便是张迈的底线，而何春山听瓦提克这样一说，便知对方的底线远不止此！
这倒不是瓦提克外交水平不够，而是天方诸国为唐军军威所震慑，其宗教首脑如哈里发、军事首脑如布韦希兄弟等都乱了分寸，作为使者自然不敢妄自表现得强硬，否则如果惹怒了张迈，引起他继续对西发动战争，那么不管战争胜败如何，这些使者自己就得掉脑袋！
何春山既知对方服软，反而笑道：“这布哈拉乃是大唐安息城，虽然元帅还没有下令，不过往后这称呼也要改一改了。”
布哈拉是天方教在中亚地区的圣地之一，在天方教徒心目中有着十分崇高的地位，被称为“高贵的布哈拉”、“为天方信众带来欢愉与荣耀之城”！要将布哈拉改名，这其实是何春山在宗教问题上的进一步试探。
瓦提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不过却还是忍了下来，却没说什么了。
何春山心中有了底，知道至此就差不多了，微微一笑，没再出侵犯之语，因问：“诸位使者这次前来参见我们元帅，可带了贡物？”
这“贡物”二字，又是一个陷阱，诸使者前来，自然也都带了十分珍贵的外交礼物，但外交礼物是平等双方的馈赠，若变成“贡物”，那就是纳入华夏朝贡体系了。
瓦提克既然负责对东方的外交，自然也知道了这些细微之处，不过他就假装翻译后听不懂，为何春山讲解这次诸国使者都带来了一些什么礼物。
这样一来双方又达成了一个默契：大唐是将布韦希兄弟等当做外邦来朝之国，对内宣传将称其礼物为贡品；而布韦希兄弟方面则只承认其为礼品，但瓦提克既没有正面抗争，则是默认了大唐方面的对内宣传。
在所有礼物中，哈里发和布韦希兄弟的礼物最为惹眼，哈里发送给张迈的是一部有穆罕默德笔迹的《古兰经》，有穆罕默德笔迹的经文，这在天方教可以说是至高无上的圣物了，哈里发送了这本经书来，一方面是表达了自己的敬意，同时也有委婉劝张迈改信天方教之意。他在书的夹页中还藏了一封密信，大意竟是如果张迈改信天方教，哈里发将祝福张迈成为整个大地的王者！考虑到哈里发如今只剩下宗教权威而没有军政实权，这句话所隐藏的含义，那就十分深远了。
当然何春山不敢拆看这本《古兰经》，再看布韦希兄弟的礼物，那是一柄大马士革宝刀，以及一匹可以媲美汗血宝马的战马，宝刀镶嵌满了红宝石，战马的鞍鞯全部用黄金与白银打成，这两件宝物纵然不算价值连城，却也相差不远了。但在战马宝刀之前，则还有一个绝色波斯美女捧着黄金与橄榄油。
何春山何等聪明，马上就明白了布韦希兄弟的意思：他们是要告诉张迈，他们愿意献上黄金与美女来求取和平，但如果张迈执意向西，那么迎接唐军的将士战马与宝刀！不过以美女黄金居前，以战马宝刀居后，则看得出布韦希兄弟如果有可能还是不想与张迈为敌。
这次会见对天方诸国使者来说十分紧张，何春山却是春风满面，第二天便安排众使者朝见张迈。
瓦提克匍匐上前，用他刚刚学会的几句唐言道：“高贵的天可汗，无敌的天可汗，阿里发的使者再次前来拜见。”
张迈微笑着，正让他们坐下，这时外面传来了喧扰，他问道：“什么事情，这么吵闹！”
旁边闪出马小春说道：“萨图克押解到了。”
张迈哼了一声，马小春会意，便下令：“召张怀忠觐见！”
两个卫兵押着一个白发萧索、满脸皱纹的老人进来，张迈看了一眼道：“萨图克在哪里？”话没说完忽然一愣，便认出了这个老人就是萨图克，心中忽然没来由一阵伤感，自来到这个时代，这个萨图克便纠缠了自己不知多少年！他可没想到这个最艰难的对手此刻竟然会衰老城这副模样。
就是瓦提克等，也都想不到曾经威震西域的回纥霸主竟然会沦落到今时今日的模样！
萨图克半趴在地上，他的一只右手、一只左脚竟然都断了，张迈不悦道：“谁让你们折磨他的！”
押他来的队正慌忙道：“禀元帅，我等没有折磨他，他的这只右手，是被出卖他的部下砍断的，至于这只脚，是西来途中有一次逃跑，混乱中被打断的。”
张迈的愠容变成了怜悯，萨图克头微微一抬，看到了这怜悯却比死难受，大怒叫道：“张迈！你杀了我吧！快杀了我！”
马小春喝道：“住口，面对天可汗有你这样说话的！”
张迈微微一沉吟，道：“本来，你是我的好对手，我尊重你。不过我曾几次放过你，你却几次背叛我！这等叛逆之罪，却不能轻饶。”
“好，好……”萨图克叫道：“快些叫我死去，我不想在这个世上受辱！”
张迈道：“你死之后，我会为你立碑，你想葬在什么地方？”
萨图克哈哈笑道：“葬在什么地方……这种事情，还有什么所谓吗？”
张迈却悠悠道：“你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迄今为止最难缠的对手。我为你立碑，不是为你，而是为自己。我横扫西域，消灭了不知多少个敌人，从今往后，我会一个一个地为他们立碑，你将是除了耶律德光之外最为丰伟的一座！”
萨图克脸上现出怒容来，这份怒意让他在衰老之中显现出回光返照般的英雄气概，整个人竟然靠着单脚猛地站立起来，周围的诸国使者被他的这份威势所震慑，无不退了一步，都想：“这个回纥霸主果然名不虚传，都这份上了，还有这样的气势！”
“既然是为你自己立碑！”萨图克怒道：“那还来问我干什么！”
张迈哈哈一笑，道：“对！我问你做什么！”顿了顿，又道：“你还有什么心愿没有？咱们既是老对手，却也算老朋友了。若你有什么心愿，只要和国事没有冲突，我会尽量满足你。”
萨图克一言不发，张迈道：“关于你的几个儿子，你也不想交代什么吗？”萨图克冷笑道：“你若要杀他们，他们活不了，你若不杀他们，他们便死不了，又有什么好说的！”
张迈道：“你倒真是看得开！若不是我的岳父死在你的手上，我必须向我的妻子交代，向岭西旧部所有兵将交代，我真想放你一马……”
萨图克断然道：“不必了！现在我活下去，只是受辱，多活一天，便多受辱一天！张迈！你若真个尊重我，便给我个痛快吧！”
张迈默然了，许久才道：“好，我成全你。”问道：“诸将谁替我送他一程？”
郭汴冲了出来，双眼通红，叫道：“除我之外，还能有谁！”
诸将本来有好几个跃跃欲试，见了郭汴都止住了，张迈拔出背后的赤缎血矛，交给郭汴说：“到了如今，有资格将血洒在这柄血矛上的人不多了。他虽然杀了岳父，与郭家不共戴天，但也有资格死在这柄长矛上！”
萨图克凄然一笑，转身出帐，郭汴跟了出去，不久帐外火炮声响起，帐中诸人便知一代枭雄死去了，一个时代结束了。

第162章 套南失陷
萨图克被正法以后，使者们这才献上了礼物，张迈收了《古兰经》，却回赠了一部《十三经注疏》，又收了布韦希兄弟的礼物，当众将美女赐给郭洛，将黄金分给将士，将宝刀赐给郭威，将战马赐给杨信。跟着又回了一份礼物，却是一领美轮美奂的丝绸袍子，以及一份粗糙的地图，地图将咸海到阿拉伯海之间，沿着山脉、沙漠、河流，形成了一条虚线，虚线以东用六种文字写上“大唐”！
张迈的这条虚线，将如今的中亚五国以及阿富汗都包进去了，其边界大约是今天伊朗与阿富汗边界然后向北延伸一直抵达咸海，许多地方其实唐军这时并未有能力实际控制，当然也没有侵入到布韦希兄弟的实占领土。
瓦提克等见了大惊，何春山留意布韦希兄弟的使者，见他神色不动，心想：“元帅这条线，尚在他们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又见那使者看着丝绸袍子沉思，心道：“元帅赠送这领丝绸袍子，那是暗示愿意重开丝路，以此和平了。”
张迈眼角一扫，又指着地图道：“我想在这个地方，建立一座双子之城。东城我会派人管理，西城由布韦希兄弟掌管，往后东方的丝绸都将转运到此，然后再转天方诸国。”
布韦希的使者听了翻译后，忍不住心中暗喜，心想：“他若要建双子城与我们埃米尔共管，那么短时间内就不会西进了，这双子城，就会成为大唐与天方的中间点。而且丝绸云集于此然后再转运天方诸国，那等于是让我族全权代理丝路西段！”
瓦提克却是脸色微变，心想：“布韦希兄弟早有篡位之心，老早就想进入巴格达，只是他们内部尚未完全稳定下来，东方又出了张迈这个大敌，如果双子城一建布韦希就再无后顾之忧，而且有了来自东方那源源不绝的丝绸，布韦希兄弟势必富甲天方，那时候还有谁能阻止他们进入巴格达？”
张迈又道：“只是河中初定，我要将大部分的力量都花在河中的重建上，这座双子城，却需要布韦希兄弟来出力气了。”
他手指点中的那个地方，还远在布哈拉以西，却刚好位于以前萨曼与布韦希兄弟势力范围的中点，处在一个交通要道上，布韦希的使者一直没怎么开口说话，这时才道：“天可汗若有这样的宏愿，我们埃米尔愿意出十万民夫为天可汗搬运石头。”
魏仁浦等听得大喜，张迈脸上却只是微微一笑，道：“不是为我搬运石头，这双子城是大唐与天方的友好之城，这是我们两家的事情。”
布韦希兄弟的使者道：“天可汗说的是，这是我们两家的事情，我回去以后一定回禀埃米尔，再派亲贵大臣前来觐见天可汗。”
张迈指着郭洛道：“双子城之事，我将全权付托给郭将军，让布韦希与郭将军商量着办吧。”
布韦希兄弟的使者行礼称是，当晚张迈大宴众使者，尽兴而散。
使者散去以后，他的大纛又在布哈拉停留了十天，并派出麾下众多赫赫有名的战将巡视诸地，勒石立碑，这时张迈威名远震，整个西域无人不敬畏，无族不敬畏，碑石立处常常被所在部落视为圣地，一些愚昧的牧民甚至以抚摸碑石来治病、驱鬼、求孕，但这些却都是后话了。
张迈本人则迤逦东归，在布哈拉到撒马尔罕的路上走得十分缓慢，沿途不断接纳各族各部，接受他们的敬拜。
河中的安定与双子城的建设琐碎而繁复，张迈到达康居之后，将前者交托于郭洛，而将后者委任给了刘岸，他又令郭汴仍回印度，郭汴恋恋不舍，魏仁浦道：“如今诸将虽有兵权、土地，却未得爵位，宜再封公侯，以安留守诸将之心。否则以西域之形势，不二三代就都将异化。”
这封爵的制度，天策政权内部早就经过反复的讨论，张迈的本意并不想做出这样的封建，但西域的情况却和中原不同，如果不进行封国建邦，只怕反而更加难以维系大唐的向心力，也无法鼓励诸将留守。
至此张迈才下定了决心，命魏仁浦起草文书，逐步册封，按照春秋古礼，给有功诸将封公侯伯子男五爵，每爵分三品，共十五品，公爵世袭罔替，侯爵五世而斩，伯爵四世而斩，子爵三世而斩，男爵再传而止，子孙再有功劳则可加封续爵。
郭洛、杨易封为公爵，郭洛暂摄康居，杨易暂摄轮台，石拔、郭威、薛复等为上品侯爵，郭汴以开印度、袭布哈拉之功，也得为下品侯爵，摄领信都城，此外有功将士，各得封赏。
张迈对郭汴道：“小汴，印度如今虽然蛮荒，但那里也是一大古国，而且易于开拓进取，有我们作为你的后盾，你尽管开疆拓土去，我有预感，将来的成就或许还将超越你哥哥。”
张迈在康居又住了十天，处理了一些安抚人心的工作，这才继续东行，出城不久马上换上快马，一路疾驰，过宁远，经疏勒，他如今是帝王身份，但过宁远之后东归的速度去比急行军还要快得多。
魏仁浦等一干人虽是文官，这两年也都习惯了长途驱驰，因此也还跟得行。一个府的近卫兵加上左右两个神箭营，护卫着张迈及其核心决策层，在天策五年秋末进入了河西地面，这一年北风来得早，瓜州在九月底便已经开始飘雪。
慕容春华奉了杨易之命令来到瓜州迎接，凉州方面薛复也派了薛苏丁来，又从他们口中听到了中原最新的消息。
原来过去的一年里中原可以说得上是天翻地覆！
李从珂连番失策之后，终于丢了江山，张敬达溃败后洛阳也跟着失守，石敬瑭领兵进入东都，称帝以号令天下，河南、河东诸州泰半归降，关中诸州则有一部分依附洛阳，又有一部分与天策、蜀国内通，定难军趁机宣布依附，蜀国趁机吞并了靠近汉中的部分领土，朔方则宣布为李从珂守节，同时赵德钧则割据了河北、山东的一部分，契丹又占据了燕地，整个中原大地，可以说是乱成了一锅粥！
这些情报，张迈在近西的时候一直有陆续收到，但都秘而不发，这时薛苏丁来到，又将最新的军情带了来，道：“元帅，不好了！契丹忽然从敕勒川出兵，分两路南下，进攻套南、朔方！”
张迈大惊道：“敕勒川！”
自中原大乱以来，由于凉州方面恪守东守西攻战略，所以薛复一直是做积极防守的准备，他沿着黄河做紧密，以防来自东方的猛烈进攻，在西方传来张迈随时抵达的消息之后，薛复又逐渐调整策略，将积极防守改为攻守皆宜的准备，与此同时曹元忠又与关中许多藩镇暗通款曲，只要时机一到，张迈一声令下，北则定难、西则薛复可以同时进兵，夺取关中平原。
凉州方面也想到了契丹可能会对天策政权发动进攻，但从中原大乱以来，耶律德光就一直在河北一带活动，日前更传出了石敬瑭要割让燕云十六州以换取契丹支援的消息，这个消息传出之后自然是举国轰动，人人唾骂，但就在所有人的眼光都被吸引到东北的时候，契丹的大军忽然从阴山南下，跨过黄河，攻击套南、朔方、定难！这些都是天下人都意想不到的！
这三个地方，套南地区和定难地区名分上虽然都还属后唐所有，但天策政权对此却有相当强的控制力，朔方也与天策政权关系良好，张希崇虽然号称为李从珂守节，但郭汾也一直在争取他能够和平并入天策，耶律忽然攻击这三个地方，那就相当于向张迈开战！
这时张迈人在瓜州，离套南、定难还有数千里之遥，黑沉着脸，道：“那如今战况如何了？”
薛苏丁道：“就在一个月前，耶律德光和述律平还派了使者来凉州示好，就连石敬瑭也派了使者来求和，声称只要元帅承认他的帝位，他愿意割让朔方，同时他愿意尊元帅为兄，互册为帝，效仿战国之秦齐，东西并尊。”
张迈冷笑道：“谁和他东西并尊！一个卖国贼，有什么资格来跟我称兄道弟？再说朔方早不在石敬瑭手中了，他拿不在手里的东西来做买卖，也亏他干得出来！至于契丹来示好，那是实则虚之了！”
“是！”薛苏丁道：“但在事情，却是谁也没有料到契丹会选在这个时机忽然南下，多路进攻，而且调来的兵力全都是漠北与漠南的精锐骑兵！只数日间便横扫套南，府州、麟州相继失守，朔方大部分领土也都被胡马攻破，张希崇出战也被击败，退守灵州。府麟二州与套南百姓在契丹的驱赶下逃入定难，定难存不了这么多人，这些难民又往西逃，如今除了灵州、夏州还在苦苦支撑之外，自延州以北的整个河套地区已经全部落入契丹手中！而所有这些，都发生于短短数日之间！”
“短短数日之间！”张迈道：“这么说来，耶律德光的这一起谋划，可真是用心良苦了！”
薛苏丁道：“我军为了西征，人力物力向西倾尽，薛都督手中兵力无法与契丹抗衡，从河中归来的精锐兵马虽然多已进驻凉州，但大多都疲惫不堪，无法马上投入战场，都督听说元帅东归，便派末将星夜赶来禀报前方战况，薛都督道，我军眼下自保尚可，出援灵州、夏州则力所不逮，若要出援，只怕会顾此失彼，但若不出援，一旦灵夏失守，那我们在北地多年的经营就要付水东流，我们在中原的局面也将大为被动，究竟要如何应付，还请元帅尽早定夺！”
张迈微一沉吟，魏仁浦抱病在旁，对军事上的事情他本来很少抢着发言，这时却厉声道：“元帅！套南与燕云，断断不可落入胡人手中！那是河北、河东、关中的两道门户！此二地若是同时落入契丹手中，那中原便将如砧上鱼肉，任其宰割了！”
张迈道：“道济不必激动，有我在一日，断断不容胡儿猖狂！”叫来一个使者：“你马上回去告诉薛复，我会让郭威即刻便渡黄河，我到之时，便行反攻！同时通知灵州、夏州，好生坚守，等我去与契丹决战！”
薛苏丁道：“郭将军所部兵马，恐怕现在还没发上战场啊！”
郭威所部虽然是精锐，但他们才刚刚经过一场万里驱驰，而在西征之前又刚刚经历了轮台大战，接连参加了两次大战役的人，从精神到身体都极度疲倦，要想从这种状态下恢复过来，不是休息几天就可以的。
张迈道：“勿要多问，行我命令！”
薛苏丁便不敢再多说，慕容春华道：“元帅，此次我军西征，甚伤元气，今年我军必定无法再战！此事还请谨慎。朔方、套南纵然失去了，来年还可以夺回来，但精锐将兵如果有失，却就不是想重新召集就能形成精兵的了。”
张迈道：“我自主张，你带上我昨晚给杨易的书信，且回轮台去吧。”抚摸着赤缎血矛，一字字道：“莫说是朔方、燕云这样的战略要地，在我手头，便是一寸土地也不能失去！”
他身边的年轻将领听到这话无不热血沸腾。
瓜州守将要迎张迈入城避雪。张迈道：“东方军情十万火急，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不能因为这点小雪而耽搁！”
便只是和薛苏丁在马上叙话，仍然拍马向东，一路遇城不入，遇屋不居，都在城郊安营立帐，这样的走路法快是快了，但如果行军那是兵家大忌，即便张迈的近卫还有神箭营都是精锐，上万里不休息地驱驰也多受不了，张迈本来已经开始发福，到达甘州时竟然瘦了一圈，随行兵将也个个灰头土脸，魏仁浦更是生了病，张迈让他且在甘州休息，魏仁浦道：“元帅文书事宜，多出臣手，臣不在时，恐怕上传下达之际会有窒滞，我年纪还轻，支撑得住，怎么也得回凉州之后再休养吧。”
人马看看将入凉州，郭汾迎接的人马还没见到，先在焉支山下望见千百人披麻戴孝，跪迎于道路之上，先锋前去打探，回来道：“启禀元帅，是一批中原来的读书人，为首的叫范质。”
魏仁浦在车内啊了一声，那些书生望见张迈的大纛，已在齐声高呼：“元帅！中原板荡，快请救我华夏，救救天下苍生！”

第163章 士子之心
数以百计的士子，匍匐在焉支山下。
这些人中，有一部分是中原士子而跑到凉州求学、任教，有一部分则是因为中原战乱而躲避到西北来，其中更有一批原本就任有官职者。几百人中年轻人占了大部分，其中有些更已是名扬天下的士林名家，这时却都匍匐在地面上，对着张迈的大纛哀嚎，他们哭的不是自己，他们哭的是国家！
魏仁浦虽在病中，却也激动地道：“元帅，请接见他们，这时学子之心啊！”
马小春有些担心人群里头藏着刺客，张迈却道：“斯文之辈，能藏什么刺客！”当即带了石坚，骑马上前，士子们推举出七八人，为首的却是范质，来到张迈马前跪下，泣不成声，道：“元帅，元帅啊，如今夷狄肆虐，石氏卖国！万姓身在水深火热之中，你若再迟些凯旋，只怕中原大地，就要披发左衽了！”
魏仁浦在旁边道：“元帅，这位是名扬天下的大才子，范质范文素。”又介绍了其他七人，也都是名扬一方的宿儒。
张迈见他们哭的厉害，也是出自真心，下马扶起他们问道：“我西征天方，刚刚回来，已略知中原大乱，却不知我兄李从珂怎么样了？”
范质哭道：“石逆引胡兵南下，暗算了张将军，兵逼洛阳，石逆以及叛军连同契丹兵马十六万人，围住了洛阳达三月之久，终于洛阳城陷，国主不愿自辱，焚楼自杀了。”
张迈听得怒道：“李从珂虽非明君，但与我有兄弟之份！石敬瑭竟然引胡入境，祸乱中原，我于公于私都必诛杀此獠！”
范质等转哀为喜，道：“元帅身负天下之望，若能挥师东进，中原父老必定相迎于道，区区契丹、石逆，何足挂齿！愿元帅早定大计，入东都以定九鼎！”说着又匍匐在地。
众学子齐声呼应道：“愿元帅早定大计，入东都以定九鼎！”
张迈将范质拉了起来，道：“文素不必如此，对付石敬瑭和耶律德光的事，我已有主张。”
众学子见张迈亲自下马会见，又与他们的领袖执手说话，都感与有荣焉，张迈又道：“如今正值乱世，国家正在用人之际，战场上自有武人驱驰，但打下了疆土，驱赶了胡虏，却还需要诸位有才之士进行治理。你们都起来吧。”
众学子听了这两句话无不大喜，张迈挽了范质之手，与他同车进入凉州。
郭汾带了福安公主、薛珊雅以及儿女们来迎，张迈刚刚出发时，嫡子尚未出世，这时却都能叫爹爹了，心中一时感念万分，道：“我虽不负举国百姓、三军将士所望，却是没做好一个父亲！”
郭汾慨然道：“夫君这说的是什么话！如今的世道，正需要夫君为天下除残去秽，大丈夫于乱世之中岂能在家中枯坐？会当横扫万里，一清宇内，这才是儿女们的好榜样！”
夫妻父子相携入城，前线加急奏报不断传来，张迈走到公府私第间，福安和薛珊雅几次都垂泪要迎张迈回去，郭汾却道：“夫君西征期间，妾身妻承夫责，肩头都快压垮了，如今夫君回来，妾身这副担子总算可以卸下了，前线军情紧急，请夫君更为努力，家中有妾身担待，夫君不必以家室为念。”
福安的泪水都滚下来了，却还是与薛珊雅都道：“姐姐说的是，请夫君勿以家室为念，家事我等自会帮姐姐担待，西来的这位妹妹，我等也会照顾，夫君不必挂心。”
旁边大臣宿将听了，无不盛赞三位夫人深明大义，张迈这才到公府中来，召集在凉大臣宿将，武将自杨定国以下，文臣自郑渭以下全部都来了，只缺了刚刚被张迈升为都督的郭威。
张迈道：“郭威呢？”
杨定国道：“郭将军比元帅先到一个月，日前接到元帅密令，已经下去整兵了。现在应该在凉州城外。”
张迈道：“如此甚好。”问起凉州的详情，才知道事情有比预料中好的一部分，却又有比预料中糟糕的一部分。
好的一部分，是河西的存粮远过张迈意料之外。西征一役，天策政权虽然几乎倾尽国库，钱花得犹如流水，郑渭所执掌的政府负债累累，但随着西征不断取得胜利，却有越来越多的商家都愿意借钱给天策军，尤其是这次中原大乱，对两河百姓来说绝对是灾难，但因为有许多富商闻风先动，或将财富、子女设法转移，或者干脆举家搬迁，而在所有逃离的处所中，江南是一个热门的选择，河西又是另外一个热门的选择，尤其是关中的富商，眼见天策势大，中原将乱，不知有多少举家迁入河西。
这些富商所带来的财富无法统计，而他们要想在河西立足，自然会想到要寻求政治庇护，在这种动机的驱策下，借钱给信誉良好的天策政权便是一个最方便的选择，因此这一年多来天策政权的财政赤字虽然越来越大，但郑渭却总是有钱来应付新的开支。
除了银子和钱之外，河西粮食的存储量也远远超过张迈的预料。由于天策政权东西绵延过万里，这次远征实际上无法从东部直接调粮，当初后勤产生困难在于沿途的运输而不在于产地存粮不足，因此西征所耗存粮，多是从龟兹以西的官仓中出，杨易想要帮西征解决一点后勤问题，已必须透过石拔进行间接补给了，在这样的情况下，龟兹以东的谷物存储几乎不受太大影响，由于西面因战争引发粮价高企，引发商队从东部买粮西运赚钱，郑渭反而能够卖出龟兹、焉耆的部分存粮以解决财政问题，至于沙瓜以东，就算不至米烂陈仓，至少也是丰润有余了。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眼下虽然负债，但既有粮食，张迈便心情大定，可是接下来杨定国却道出了当下最大的困难来：那就是缺兵！
自西征以来，东部的优秀兵源不断西调，连善于组织民兵、牧骑的民兵头、牧骑头都大规模西调，至于精锐部队更是征调得几乎只剩下薛复的汗血骑兵团在支撑了，当然河西地方还有一些民兵、新兵以及胡骑。但是民兵战斗力不强，新兵未经考验不可靠，至于胡骑，尽管天策政权一直推行胡汉融合的政策，但在现阶段也很警惕，绝不容胡汉兵力比例失调，留守凉州的决策层也不敢将某个地区的防务全部交给纯粹的胡骑。且胡骑中的精锐部分，有许多也已被吸纳如府兵系统随军出征了。
因此杨定国在谈到这里时忍不住连声称赞薛复道：“我军在河西的底子如此之薄弱，实际上只是仗着元帅的天威，撑成一只纸老虎，但薛复居然还能将这个摊子料理得丝毫不出岔子，甚至还常对外示意威胁，令小唐、巴蜀都畏惧我们，让契丹也不敢轻易西窥，这份手段，实在是不简单！”
但杨定国对薛复这段时间的评价越高，就越加说明当前河西兵力之弱，如杨定国所形容的，当前的凉兰地区就是一只纸老虎，能够对外打硬仗的只有汗血骑兵团，这支军队强则强矣，数量却无法与已经进入套南地区的契丹骑兵匹敌，而且薛复驻守凉州，一边要监视关中平原，一边要监视西南的蜀国，同时还要震慑河湟地区的各族各部，也无法完全抽调而向东北，否则东北契丹未平，东南还有河湟地区只怕先要埋下隐患，至于西征的两万精锐虽已回来，但都疲惫不堪无法作战。
“契丹的骑兵不断在黄河边逡巡，之所以不敢越黄河一步，还是多亏了我们的轮台大胜将他们打怕了！”杨定国道：“可我们如果要派出兵力，增援灵州、夏州，那可就是要和契丹人打硬碰硬的仗！据探子回报，这次契丹进入套南的骑兵那可都是剽悍得紧！除了汗血骑兵团之外，其他河西部队都不足以与之硬撼！”
张迈嘘了口气，道：“就是说我们现在有粮，却反而没兵，是么？”
“是。”杨定国说：“若能等到明年开春以后，我们的两万精锐缓过气来，西面的士兵也陆续归来，那时候整合大军一举向东，便足以与契丹一战了！”
张迈冷笑道：“河西地面，男儿八岁能骑马！既然有粮，又有将，还怕没兵！灵州夏州，是守是陷，事关中原士子与百姓对我们的信心，我断不能等到明年再出兵！”
杨定国道：“元帅，不可造次！契丹不是方兴之族，而是有数十年根基的强胡啊，骑兵、骑射、侦查、设伏、密探、用间，全部在行！轮台之战，我们胜得其实也甚勉强。套南原本的百姓，都是从河东迁徙过来的，剽悍不在河西健儿之下，又经过步勒，由杨家之名将领衔，但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胡骑也是不堪一击！如今我们既缺精兵，一旦兵临战阵，为敌骑所冲，那势必兵败如山倒！老夫不客气说一句，我们如今若是紧守护城郭、黄河，契丹未必攻得进来，但我们若是出兵去救灵州、夏州，那是送死！”
薛苏丁也道：“国老所言甚是！如今时局，不宜冲动，还请元帅暂忍一忍，待得西征精锐回过起来，那时再与契丹一战不迟！不可使我天策多年基业，毁于一旦！”
“多年基业？”张迈冷笑道：“我们多年之基业，全从险中求来！若是一切只求稳妥，那我们现在还在新碎叶城以西的荒原上牧羊打猎，哪里能有今日横扫万里之威势！你们不必说了，既然有粮，那便一切好说，你们且料理料理，择日我便出征！区区几个契丹小儿，就能将我张迈堵在河西不成！”
曹元忠呼道：“元帅威武无敌，此战必能克成大功！请让元忠扈从左右！”
杨定国见曹元忠出自谀词，心下恼怒，只是这时张迈威严已重，杨定国虽然是国老，又是张迈的长辈，一时也被压得说不出话来，他心想殿上诸人，或只有郑渭能阻止张迈，连使眼色让他说话。
郑渭也是经历过军战的人，虽然不管军事，却也通晓军事常理，知道杨定国所言不虚，但见张迈这时十分刚愎，不敢触他的霉头，便改了个口气，道：“元帅，如今纵然要出兵，也还有一项大难处啊。”
“什么大难处？”
郑渭道：“契丹攻破府州麟州，府麟百姓尽数西奔，不一日又破套南，套南百姓也西奔。本来他们都属小唐境内，但眼见中原大乱，这些百姓便都不走河东，也不走关中，却都朝河西用来了，府、麟二州加上套南，逃难的口数不下五六十万，如今已有三十余万渡过了黄河，尚有二十余万在黄河、灵州、夏州之间，呻吟辗转于胡骑铁蹄之下！”
张迈笑道：“这是你的事情，我不管你！再说河西不是有存粮么？”
郑渭道：“坐吃山空啊，就算养得他们三五个月，但眼看着局势，来年只怕他们也回不去，而且他们又都是紧急逃难，几乎都是空身而来，想要安置好他们，那实在费一番工夫。”
张迈笑道：“这却是好事！”
“好事？”郑渭不明白。
张迈道：“咱们刚刚打下了偌大的疆土，正愁地广人稀，现在来了这么多人，不是好事么？你可将这几十万人，分出善于耕种的，前往河中、印度，那里突然肥沃，再分出耕牧两能的，前往轮台实边，若有那失了妻子的鳏夫，也诱他们西行，那里有许多孤女寡妇等着他们去抚慰，你不是说黄河以东还有二十多万人呻吟辗转于胡骑铁蹄之下么？”
他说到这里，脸上现出怒容来：“既有这许多同胞在家门口受苦受难，你们居然还在这里坐而论道！侃侃而谈！说什么士兵疲累，说什么兵员不足，这是见死不救的借口么！”
杨定国和郑渭面面相觑，心中叫苦：“元帅西征归来，踌躇满志，将天下人都不放在眼里了。只是河西缺兵乃是实情，这番可如何是好。”却是被张迈以豪言壮语堵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杨信、徐从适二人进来，尚未禀报，张迈已问道：“子业、辅国，你们刚刚经过万里驱驰，现在累不累？”
杨信徐从适本来是要来回报军情，听张迈一问，徐从适反应较慢，杨信性子较直，脱口道：“说实话，累。”
张迈又道：“你俩是府州麟州的人吧，可听说府麟二州以及套南百姓，有几十万人还在黄河西岸受苦受难？”
杨信徐从适比张迈更早回到河西，张迈这一说两人忍不住眼泪都掉下来了，张迈道：“我如今要发兵前去救人，只是你们如此疲累，却不知道还能加一把劲，随我去救人否？”
杨信徐从适一听，齐齐跪下道：“为救家乡父老，愿供元帅驱驰，这七尺之躯，死而后已！岂敢以疲累而误我家乡父老之性命！”

第164章 三十万众戍轮台
张迈听得他二人这样说，心中大喜，对杨定国道：“国老，你请安抚河西诸部，郑渭，你好好料理后勤，却看我东进破敌给你们看！”
杨定国急道：“契丹如今是耶律朔古挂帅，元帅要破敌，却哪里来的精兵！”
张迈笑道：“耶律朔古，那是老朋友了，好，好！更好了。”见杨信似乎有话说，便让他开口，杨信道：“郭都督派我们二人来禀告元帅，目前已经整顿了大军三万人，有陌刀战斧兵四府共计四千人，府兵骑兵十二府一万二千人，步弩十四个府一万四千人，衣甲齐备，只是缺了两支精锐冲锋骑兵。”
杨定国大惊道：“郭威哪里找来这许多兵马？我怎么不知道！骑兵步弩也就算了，他哪里找来四千陌刀战斧阵？”
杨信道：“元帅派遣郭都督东来时，已经许了郭都督便宜行事，因此经过伊州时略为停留，已经向奚胜将军借了四千陌刀战斧阵来。”
杨定国听得更是惊疑不定，他近年虽然已不直接指挥军事行动，但奚胜从轮台、伊州间调遣四府陌刀战斧阵这样大的行动实在不可能瞒过他，望向张迈时，张迈却笑道：“郭威深得我心！国老，你且看我们年轻一辈去破敌吧！”
杨定国听到“年轻一辈”四字呆立了好久，心想张迈手下若真有三万精锐，以在家门口作战且有定难军李彝殷、朔方军张希崇的呼应，要打败进入套南地区的契丹也真不是不行，至少只要行动得宜，将契丹驱逐出套南是可以的，可是，这么多兵力怎么会凭空从天上掉下来？就算张迈有心要瞒自己，但这么大的军事行动自己和郑渭也不可能懵懂不知啊！
忽然杨定国感到自己真的老了，看着杨信、徐从适意气风发的样子，忍不住心中黯然，退下道：“原来元帅早有安排，定国在这里默祝东征旗开得胜！”
张迈一笑，带了杨信、徐从适、曹元忠、薛苏丁出殿，让曹元忠负责到纠评台发布消息，振奋士气民心，曹元忠欣然领命去了，张迈又对薛苏丁道：“军中既缺精锐冲锋骑兵，我想从兰州调一支汗血骑兵来。你且去兰州，让薛复在精锐骑兵部队中发布军令，我不要整编的部队，只要兵，不要将，若有将要来，也只当兵用。你但说：元帅要去套南救沦陷的百姓，特在兰州招志愿军，但愿来的，便自报名。一切但凭自愿，少少不拘，若多了，人数却以一千五百人为上限。”
薛苏丁道：“我这就去，只是为什么却不要整编的部队？”虽然同是精锐部队，但经过训练的整编队伍，却会比零散凑合者战斗力强大得多。
张迈笑道：“你照我说的做就是，十日之内，要到黄河边乌兰堡报到。”
薛苏丁领命去了，马不停蹄，一日一夜奔到兰州，将帅令转达，薛复连夜在军中发动，天策军这些年纵横天下，只有他们打别人的份，如今却被契丹人欺负到家门口来，满兰州的兵将无不愤恨！且这次西征他们没份，只能眼睁睁看着同袍扬名立万，自己呆在兰州却无寸功，个个不忿，这时听说元帅要带人渡过黄河去打契丹、救百姓，无论兵将群情汹涌，都来报名，全军上下没有一个甘于人后。
薛复道：“元帅不要整编部队，只要兵，不要将，将若去时，也只当兵用。”
不少都尉、校尉都道：“是随元帅去打契丹、救百姓，我等便作个伙夫也愿意！”
报了不知几千人，薛复挑出一千五百人来，让薛苏丁领了到乌兰堡听命。
那边凉州百姓，当初听说契丹已经打到了黄河——黄河离开凉州城不过二百里，对轻骑兵来说真个是朝发夕至，所有上下无不担忧，听到张迈归来这才安心了些许，及听元帅才到就要去打契丹，老百姓中深通军务的人不多，九成九的人听了只是欢喜振奋，张迈出城之日满城欢呼如雷，万人空巷地来犒劳，张迈的大纛缓缓移出城外，郭威早领了大军在姑臧草原边缘等候，杨定国与一干纠评台的御史、凉州百姓的代表送到这里，望见数万大军气象森严，所有士兵脸上都画了狰狞脸谱，数万人杀气冲天，人莫能近，这不是一支亲民的部队，但大敌当前，军队越是猛恶，百姓反而越是安心，御史、百姓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均高呼万岁。
杨定国也看到愣了，他昨晚回去以后细细思索，越想越不对头，总觉得张迈就算瞒着自己，也不可能忽然变出几万大军来，又派人前去调查，知道郭威这段时间是将明威戍、武安戍、番禾戍等地方兵马，以及休泽屠、删丹的牧骑、甘州的民兵、姑臧草原的新兵都征调了起来在姑臧草原集训，心中便想：“是了！郭威是将这些人都集结起来，假装精兵了。他要用虚兵去吓唬契丹人，所以听说是耶律朔古挂帅反而高兴，因耶律朔古是在元帅手头吃过亏的——一定是如此！”
但这时来到姑臧草原一看，除了那三万衣甲鲜明、气象森严的精兵之外，周围还有两三万的民兵、牧骑，都拿着杂色武器，跟在两旁为扈从，精兵加上这些扈从部队，总数量怕不得有五六万人！
杨定国一时间看得呆了，心想：“民兵、牧骑也都在这里……难道是我搞错了！这真是一支精兵！”
周围山呼万岁之中，张迈早已经骑着汗血王座驰入军中，魏仁浦在军中养病，推荐了范质作为随军文书——对于这项安排，天策旧臣大多数人都反对，觉得范质是新归之臣，不应该委以如此机要重任，只有郭汾、鲁嘉陵等寥寥数人支持，张迈在与郭汾商量过后便力排众议，将范质带在了身边。
因此这时张迈左边是杨信、徐从适，右边就是范质、鲁嘉陵，进入军中以后，郭威下令擂动皮鼓，大军东行，民兵、牧骑在外围，精锐部队在内，骑兵开路，陌刀战斧阵居中，步弩殿后，五六万人徐行如林，果然是名将坐镇的气象，精兵行动的气派！一路上军民望见无不心头大安，纷纷叫道：“元帅回来了，元帅要东征了！”
这次战争发生的地点，位于今天陕西省北部、内蒙古南部、宁夏、甘肃省的东部这片地区，即黄河“几”字型地带，契丹攻陷了府州、麟州，几乎同时袭击了套南，另外有一支奇兵从北部顺着黄河南下，肆虐朔方，张希崇虽然善于用兵又屡克契丹，但以往对付的都只是契丹的偏师，很少应对由皮室军作为核心的大规模精锐部队，所以在漠北骑兵的强袭之下也迅速溃败，野战接连失利，不得已退入城中凭城而守。
这时整个河套地区，除了灵州、夏州之外都告失守，耶律朔古更是派遣骑兵直逼到黄河边上，威胁着凉州的安全，若不是看着黄河对岸军旗严整、巡河严密，契丹人因轮台之败对天策军又怀着深深忌惮，只怕早就踩过来了！
此次契丹南下河套全属破坏性进攻，所到之处杀人放火，百姓纷纷逃难，属于后唐的河东诸州自顾不暇，陕北诸州唯恐惹火上身也都闭门不纳，所以百姓都往西逃。其实这也是耶律朔古的军略所在，要以数十万难民为前驱，一来将耗凉州的存粮，二来试探凉州的虚实。
套南的几十万百姓先，如今已有近三十万人渡过的黄河，确切数字也无法统计，他们进入凉州境内之后，鲁嘉陵派人将他们安置在白山戍附近，东征大军行了两日来到白山戍（在今天甘肃省境内腾格里沙漠南部边缘，差不多位于黄河与凉州城之间的中点）。
张迈拿了千里镜一望，见长城旧址之下满是星罗棋布的破旧帐篷，行走的人衣衫褴褛、面目土黑，但秩序却并不混乱，心中一奇，问鲁嘉陵道：“凉州民兵头大量抽调，如今虽然回来了不少，但也是近一个月的事情，你们从哪里找来这么多人手，竟然将几十万人安排得这样妥当？”
鲁嘉陵道：“元帅你忘了？这些都是河东逃难逃到套南的百姓，我们在那里经营了多时了，他们本有组织，兵民一体，又得府麟名将折从远、杨仁为领袖，若不是这次契丹来得凶猛，要冲败他们也不容易呢。当初在北地沙渍边上，折从远将军还曾率领他们抗击契丹，只是契丹这次是下足了本钱，这才不敌败退，他们在黄河那边被冲乱了，但到了这边我们下令折从远重新整合，只数日功夫他们又重新集聚，所以秩序井然。”
旁边徐从适听到折从远的名字，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抖，张迈眼角扫到，笑道：“辅国，你其实本姓折吧。”
徐从适听了这话，跪在地上道：“元帅明鉴！”
杨信也帮着兄弟，跪在地上道：“元帅明察！辅国他绝无欺瞒之心，只是……”
张迈哈哈笑了一笑，挥手道：“不必如此，这事我早就知道了。再说我信的是你们的人！你们两人就算都是契丹人，本姓耶律、述律，我也照信不误！”
徐从适和杨信听了都忍不住胸腔滚沸，张迈又问徐从适道：“你叫徐从适很久了，现在回到中原，是要另开一支改为徐姓，还是认祖归宗？”
徐从适道：“此身为元帅所许，此心亦唯元帅是从，从适愿听元帅吩咐！”
张迈道：“既然回了中原，那便还是认祖归宗吧！免得被你的父兄暗中骂我夺了他们一个好子弟。折从远是你大哥吧，你去带他来见我。”
折从适大喜道：“是！”
杨信道：“我与你一道去！”
两人骑马走入难民营区之中，这些难民多是河东人，这几年受政治局势所累真个是多苦多难，府州麟州与河东关系极深，杨信和折从适虽然是府麟人，在文化上却更近于河东，这时在马上听着两旁的乡音，倍感亲切，正在问讯，对面有两骑并肩走来，前面一个是折从远，后面一个是杨仁。
杨信和折从适已经升为上将军，身上铠甲服饰自然不同，折从远和杨仁和天策军来往既久，他们兵败入凉，得了天策政权不离不弃，又听说张迈西征凯旋，无论于情于势都已有归附之心，故而对天策军的诸般礼仪服饰都细加了解，这时望见杨信和折从适，互相道：“听说元帅已经从凉州起兵东征，大军已经来到这附近了，这必是他麾下大将！”
远远的就下马走来，在马前行礼，不想马上两个人见到他们就扑了下来，一人扶住一个，叫道：“哥哥！”翻身便拜！
折从远和杨仁都愣住了，慌忙扶起，这才认出是弟弟，这一来都惊喜交加，齐齐道：“弟弟，是你！”
杨信和折从适虽是百战之将，这时见到至亲也忍不住垂泪，兄弟四人抱头痛哭。互诉别来之情，一时半会却哪里说得完？
杨仁忽望见远处高坡上还有十几匹骏马，马上之人还在望着这边，问道：“那是……”
折从适道：“元帅命我们二人来寻兄长前去相见。”
折从远惊道：“家事慢慢再叙不迟！元帅来到，怎么好让他久等！”
两人赶紧拉了弟弟，前来拜见，张迈扶起道：“折从远将军，杨仁将军，何必行这样的大礼？你们保护河东百姓一路到此，辛苦了。”
折从远汗颜道：“败军之将，当不起元帅厚爱。”
张迈指着杨信和折从适笑道：“你们可知道你们这两个兄弟如今在西域是什么样的威名么？万里天方的小儿，听到他们的名字连哭都不敢哭了，轮台一战，回纥几乎灭族，契丹也因为他们二人震慑得不敢仰望我的赤缎血矛！折杨两家为国家，在西域大振国威！只凭这个，已是丹青不灭的大功劳了！至于套南一战，那是强弱悬殊之故，不足为耻。”
折从远和杨仁听得心中大慰，折从远道：“当初送他二人入凉实属无心插柳，然今天国势已明，今后我折杨两家，愿意世世代代，永保天策！”
张迈笑道：“不是永保天策，是永保大唐，永保华夏！天策这个番号，过个几年就不必再有了。而保大唐与华夏，却不止是折杨两家，而是天下好男儿都应该有的心！”
折从远心道：“张元帅持论，果然与东都的那些昏君弄臣大大不同，怪不得弟弟会如此死心塌地地跟随他！他有如此器量，将来必定能够成就大业！”当下顿首道：“元帅指正得是！我折杨两家，从今往后必将跟随元帅，永保大唐，永保华夏！”
张迈道：“既然如此，你们却要听我号令，不可嫌弃艰苦。”
折从远道：“只要元帅令下，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不敢辞苦！”
杨仁道：“元帅是要去攻打契丹么？我等愿为前驱！”
张迈却道：“不是，套南的事情，我另外有安排，你们只要留下一些熟悉地形的向导给我就行。不过我与契丹的这场大战，不是三五个月能决胜负的，这附近土地贫瘠，供养不了三十万人，凉州、甘州的膏腴之地又已被占据一尽。因此我想让你们暂时迁徙往轮台去就食。”
折从远和杨仁听了大惊，道：“轮台！”

第165章 万里西域尽华族
折从远和杨仁听说要他们去轮台，无不吃惊。
张迈道：“怎么，嫌艰苦么？”
杨仁忙道：“轮台有万里之远，我们这三十万人都是河东百姓……”
“河东？现在河东还回得去么？”张迈道：“说来说去，还是嫌艰苦。”
杨仁道：“这……以三十万众行万里之遥，路上只怕会有逃人。”
张迈道：“虽说是万里之遥，但从凉州到伊州，一路都已太平，你们迁徙过去，每到一州都可以领取粮食取用，三十万人，也当是行军一般，只是花几个月的艰苦罢了。沿途又无敌人，更加没危险了。到了伊州，翻过天山，不过十天半月，就能到达轮台了。那里远是远些，但其实水草丰美得很，可农可牧，不比河东差，比套南那更是好得多。当然，若你们一路西行，沿途有愿意留下的军民，而当地又有地方可以接收，留下也是可以的。但不可私留，必须留下档案存根，否则逃到别处被人当作流民盗贼，乃至卖为农奴，我便不管了。等到中原平定之日，那时你们愿意回来，我仍然会安排你们回来。”
杨仁听张迈如此安排，又许诺可以回来，再想想自己的弟弟在天策军中身居高位，甚得欢心，料来张迈不会欺骗自己，便答应了。
折从远眼光却又比杨仁看得更远一些，问道：“若到了轮台，彼处大将另有安排，那时我们却该如何是好？”
张迈笑道：“折将军，你是来归新将。我也看得出你非贪图安逸、不思进取之人。那轮台方面实际上正有用武之地！我正是看中了你这一点，才放心让你统领这三十万人之众西行万里，若换了别人，我还不放心呢。至于到了轮台之后，彼处大将若另有安排，那就需要将军自己去争取了，将军也是府麟名将，难道还需要本帅如奶娘一般一路照看么？”
折从远被张迈一激，双眉一轩，慨然道：“元帅说的是，却是从远的不对了。既然承蒙元帅看得起，折从远拍胸脯保证，定然将这三十万人平安都带到轮台！”
张迈握了握他的手，道：“将军努力，此去也只数月辛苦，但成功之后，那西北边疆将会多一座折杨丰碑！”
折从远和杨仁当即拜服领命，张迈又道：“将军从北地归来，折辱于契丹之手，三十万人中可有不忿战败者？”
折从远怒道：“元帅不提此事便罢，若提此事，则我三十万众皆不愿西行者，实望报此战败之辱！”
张迈道：“三十万人都留下就没有必要，我许你们留下一些勇士代表三十万人报仇，以一千五百人为上限，这支人马，就让辅国统领。此次东征我会给他们一个机会，不过，非是勇猛敢于赴死之辈，就不必流下了。”
折从远道：“多谢元帅成全！”这便带了折从适去了，套南地区多有折、杨子弟从军，河东又多剽悍之辈，这次战败实有组织训练不够的缘故，听到消息后愿意留下赴死血辱的竟达上万人，折从远从三十万人中挑出一千五百人，那真个是百里挑一，交给了折从适，这些人也多已听说了折从适的名头，见他身为上将，又是折家子弟、河东宗派，那是自己人，更是乡里的骄傲，都愿接受他的领导。
折从适带着这一千五百人来见张迈，杨信望见这些人个个如狼似虎，心中艳羡，张迈也是大喜，发派了全新的衣甲、武器、战马，这一装备，整支部队登时一新！
折从远见张迈如此武装这一千五百人，又是交给弟弟指挥，也就放了心，辞别了张迈西行，一路都有郑渭安排。
范质这一路来接掌了魏仁浦的随军文书工作后，将一切都料理得井井有条——他在这方面的能力原本不在魏仁浦之下，这时萧规曹随，大感行有余力，本来张迈刚刚从西面归来，需要他处理的事情如山如海，若换了一个人这时非头大欲裂不可！就连郑渭这等能力，也认为张迈在东征途中不可能顺带处理这么多事情。
不料范质却真有过人之能，就文书行政能力来说还在郑渭之上，对于那堆积如山的公文，他只扫了一眼，就能记住大概，心中一转，已能将各类事件分门别类，双手同时用笔，撮繁为简，将那如山公文简化为一百几十条简洁的问题，张迈虽然带领大军，但实际指挥事务都有郭威主持，时间缝隙甚多，从凉州到白山戍的三四日时间里，范质每每伺机而问，再加上两万晚上张迈特地拿出三个时辰来，竟然就将那堆政务军务族务教务处理得差不多了！
郑渭在凉州接到回复后大吃一惊，张迈对范质的能力也大为信服，连连称许魏仁浦所荐得人，不顾众人议论，当即要将范质超迁提拔，但范质虽然早有归依天策之心，真正加入这才不到一个月，这时张迈要委任的官职竟然大到与张毅比肩，连鲁嘉陵都道：“范文素虽可信任，但提升得太快，只怕引来众人不服。”
张迈道：“我们一切都在草创阶段，任人不必论资排辈。范文素既可信任又有能力，为什么不让他上位？周文王在渭水之滨提拔姜子牙，也没听说让他从低到高一步步干起来。”
范质见张迈这样信任自己心中自是感激极深，这时却顿首道：“承蒙元帅天恩，范质虽九死不能报其万一，但我大唐法度渐立，不可为臣一人而乱天下之制，而开后来者逾分之望。”
张迈道：“名不正则言不顺，我原来用你只是试用，但现在看来你绝对有能力胜任，因此便有一些更加机密的事情要与你商量，若没个正式的官衔，只是一个‘随军文书’，反而更加容易招人话柄。再说你本来就是进士出身，我正要重整九州江山，并没将河西以外的中原各镇视为外人，你在李从珂麾下的资历，我也承认。”
范质道：“虽然如此，亦不宜太速。”
张迈沉吟片刻，问道：“我大唐旧制，可有未定秩品，却供执政作机密咨询的官位？”
范质想了一下道：“有翰林学士一职，乃供至尊起草急诏、参谋密计之用。虽无秩品，却甚见亲重！”
张迈大喜道：“翰林学士，这个好！你是进士，做这个正合适！那便建翰林院，以你和魏仁浦为掌院学士，这个官职的设建，你拟个章程，然后交给后方纠评台批复吧。”
范质这才不再推辞，磕头谢恩。
经过此事之后，他与张迈的关系便拉近了，有一些话便敢开口，过白山戍后，尚未到黄河边的路上，范质寻个时机道：“元帅安排套南三十万众前往轮台，想必不止是让他们到那里就食之意。”
张迈道：“开疆拓土之后，第二步就得移民实边。汉武帝开西域之后，马上着手办这件事情。当时虽然搞得民怨沸腾，但我华夏能够拥有西域上千年，虽然几次发生动乱却仍然能够重新占据天山南北，却都是这移民实边的功劳。我记得古书上有一句话说，有民斯有土，有土斯有财！如果开疆拓土之后却不能移民过去，那这疆土便都是假的。就算一时得利也不会长久。只有一边移民实边，一边化胡为汉，两手同时进行，往后西方的疆土才得稳固。轮台之战后使天山北麓比以前更加空旷，我这次西征，又从各地调了不少下层百姓去了河中，使陇右西部地区地广人稀的情况更加严重，因此迫切需要移民去填补这些人口上的空缺。此外印度那边，也还需要移一批汉民过去，不然就算郭汴能够征服整个印度，过几十年他的子孙也要变成婆罗门的。”
范质道：“因此三十万众戍轮台，并非暂时之举。”
张迈道：“中原百姓，安土重迁，等闲不肯离开家乡的，如果就跟他们说要他们去天山北麓久住，只怕三十万人没走到伊州就逃了一大半了。所以这次我实际上是有些哄他们去的。其实天山北麓水土丰美，真的不比河东差，他们在那里开枝散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范质道：“此非哄骗也，此乃圣王之仁。”
张迈哈哈大笑，道：“你们读儒家书的，就是会说话，马小春也经常讨好我，说话却总是显得粗陋上不得台面。”
范质正色道：“臣非奉承，乃据实而言，若元帅的旨意是祸害百姓，那臣纵然沥血帐前也要谏阻的。”
张迈又道：“轮台要充实，刚刚抽调了几十万人的龟兹、疏勒、瓜州、宁远也要充实，碎叶那边亦然。现在我们大唐正处于上升时期，顽逆者都已经驱杀，各族都愿意归化，各教也都将教义向我华夏靠拢，若有数十万人过去作为中坚，一边与他们混居通婚，一边劝以教化，一二代人之后这数十万人就能变成几百万人，百年之后就万里西域尽华族了！这几十万人放在西域是不可或缺的种子，至于中原，缺了这几十万人却如一池春水泼出去了一碗，纵有影响也容易弥补。”
范质道：“只是套南、河东也都是重地，不可过分虚旷。”
张迈笑道：“那简单，过几年找个由头，从江南、巴蜀移民北上就是了。要从江南移民到河东容易，但要从中原移民去西域那就难了。估计等我死了以后，子孙们便都没这魄力了！”
本来这个时代江南的人口密集度其实没有后世那么高，山东、河南一带民户更众，但范质听张迈说“过几年找个由头，从江南、巴蜀移民北上就是了”心头忍不住微微一震，这句话简直是将吴蜀视为囊中之物了。但一转念却马上觉得张迈这句话根本就不算狂言，以天策军横扫万里的威势，只要能够北克契丹、东定中原，东南甚至可以不战而定，至于巴蜀之纳入版图那也只是必然之事。
范质又道：“然则元帅命这三十万人都去戍守轮台，则陇右其它地方的缺口却要如何弥补？”
张迈笑道：“若一开始就说的那么清楚，他们势必心中起疑，但到了那里之后，怎么安排还不都看我们了？且我们现在口头将那里的水土说的如何好他们也未必肯信，但等见了实地，他们却必定会无怨无悔地留下了。”
说到这里，张迈忽而想到了什么，道：“折从适的哥哥折从远真是一个人才！他似乎已经猜到了我的意图，然而却不戳破，且又领命而行。折从适开疆拓土，大有功劳，但我有预感，千百年后说到稳定西北，折从远的影响或者会比他弟弟深远百倍！”
东征大军过了白山戍，不久到了黄河边，薛苏丁已经带了一千五百人在那里等候，那都是汗血骑兵团的悍兵！
张迈对杨信笑道：“之前你说缺少冲锋骑兵，我给你准备了一千五百人，就不知道你有没有本事指挥得动他们。”
杨信嘿嘿两声，道：“请元帅下令！”
张迈微一点头，杨信便骑着雪围脖出去了，手擎银枪，来到那一千五百人中，当日张迈之所以要兵不要将，又不要完整的编制，正因为薛复也是天策名将，从名将手头出来士兵自然而然会带着一种傲气、一种倔强、一种固执，虽然肯定会服从命令，却很难从心里很难去服从另外一个体系的将领的指挥，编制越完整就越麻烦。且张迈又不准备让这一千五百人以汗血骑兵团的姿态出现，若是调一个完整的番号过来而不让他们以本来面目出战，那是相当于让他们作注定没有功劳的拼命，只怕士兵们都不肯尽力。
这时杨信来到军中，见零零散散一千五百人齐齐下马，站在黄河边上，兵是良兵，那是汗血骑兵团中的精锐啊，无论体质、性情、训练、经验那都是一等一的。马是骏马——虽然不是纯种汗血，但也都是二代汗血与三代汗血！一千五百人站在那里气势直压黄河！
杨信在薛苏丁的带领下来到人前，在一处高坡上停马，一千五百人一起向他望来，杨信道：“我是杨信！”
这个名字一出口，人群中便发出了各种各样的低呼，有的诧异，有的崇拜，有的惊奇，有的不服！
这两年杨信连立大功，在战场上驰骋无敌，“大唐枪王”之名威震宇内，隐隐然有赶超石拔、问鼎唐军第一猛将之势！
因此天策正规军中，崇拜他的有之，景仰他的有之，妒忌他的有之，不服他的有之，但不管服与不服，却是无人不知他的大名！

第166章 入他耶律德光的老娘！
“我是杨信！”
只四个字，就让全场鸦雀无声。
在“西攻东守”战略期间，东方虽然没有大的战意，但小规模的战斗其实接连不断，内有甘州回纥的余孽兴风作浪、吐蕃酋长割据不奉政令，外部则是河湟地区（今青海的黄河、湟水流域一带）不断有吐蕃人冲入作乱，是靠着薛复用有限的兵力、用三个萝卜填五个坑的绝妙调兵手法，将这些内扰外乱消弭于无形——这句话说来轻松，实际上却经历了不知多少血战！
因此他麾下的汗血骑兵团，也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翻滚出来的，战斗力比起之前更有了进一步的提升，若换了别人来只怕都会被他们身上的杀气冲得无法从容说话，但杨信孤身前来，一人、一马、一枪，气势却能压制全场！
“你们知道这次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吗？”杨信问道。
“来打仗！”有人说。
“不对！”杨信道：“你们负责的防区，是兰州与河湟，原本轮不到你们来打套南。我刚刚经历了两场大战，走过的路至少有五六万里，杀的人没几千也有几百，身上的骨头都快散了，本来应该在兰州休息，也轮不到我来打！但我还是来了，为什么呢？”
他顿了顿，没等人回答，就道：“因为我听说，契丹竟然冲到咱们家门口来了！还在我们家门口杀我们的同胞百姓！混账啊！我入他耶律德光的老娘，他欺负石敬瑭小儿可以，还欺负到咱头上来，直娘贼！真当我们是摆设啊！当我们是软蛋啊，当我们是任他们欺负不敢回击的缩头乌龟啊！”
他说着说着忽然大爆粗口，众将士非但不以为意，反而生了共鸣，纷纷破口大骂，什么直娘贼，什么泼贼，用尽各种粗口问候了耶律德光的十八代祖宗。
一千五百零一人骂了有一炷香时间才渐渐静下来，经过这一轮骂，兵将之间已经融洽了许多，杨信道：“我在兰州，还休息了不到半个月，但直娘贼的契丹在我们的家门口烧我们同胞的房子，杀我们的父老兄弟，奸淫我们在套南、河东的妇女，这样的仇恨我如果还能忍，他娘的我还是男人吗！所以我性命也不要了，只求元帅让我上战场报仇雪耻、杀胡救人！我是志愿来的，手下没兵，只有一杆枪，一匹马，我如今只当自己是一个小兵！上了战场，杀得一个不赔本，杀得一对有赚头！因听说这里还有一千五百个兄弟也和我一样，志愿去报仇救人，所以跑来问问……”
杨信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忽然提高声音大吼：“你们愿意跟我一起去入他耶律德光的老娘不！”
一千五百人都爆炸起来一般，大叫：“去，去！怎么不去！”
有人叫道：“杀尽胡狗，救我百姓！”
有人叫道：“去杀耶律德光去！”
数十人一起响应。
又有人叫道：“去入述律平去！”
数百人放声大笑，有人道：“那老虔婆的逼，挨不挨得起咱杨将军的银枪啊？”
一千五百人轰然大笑。
自此杨信与这一千五百人同吃同住，一千五百人全部换了一套装束，不用汗血骑兵团的番号，只擎两面旗帜，一面大写一个“仇”字，一面大写一个“耻”字！
军队抵达黄河时，对面本有一座乌兰堡，是河西五将中的窦建男负责防守。大军西征期间，薛复统筹河西的整体防务，汗血骑兵团主要负责兰州方面与河湟方面，而东北边境以及凉州的防务则都是河西五将在周旋，他们五人虽也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将，与耶律朔古却不是一个级数的人，如何是契丹皮室军的对手？纵有薛复在后巧为安排，却也只是守住了凉州本土，黄河以东只剩下一座乌兰堡，那还是窦建男领着一千五百个兄弟拼死守住的。
这时耶律朔古抵挡黄河边上的也只是前锋人马，主力还在围攻灵州、夏州，若是灵、夏也失守，那凭着河西五将就是将命都撂上也无能为力了。
张迈大军东移，尘烟飘起覆盖数十里，契丹前锋望见不敢造次，当日后退了两箭之地。
郭威主持渡河，两支冲锋骑兵先过，东岸的码头就在乌兰堡的保护下，杨信与折从适一过对岸，也不入堡，就以小部队冲杀乌兰堡附近的契丹。
契丹军眼看唐军来势猛恶，后方又有大军继至，河东又有城堡为凭，不敢当其锋芒，又向后退了三十余里。
郭威这才指挥主力从容渡河。
窦建男迎到码头，匍匐在地。
张迈见他满身都是伤口，头皮缺了一大块，扶起他道：“敌强我弱，非战之罪！而且你能保住乌兰堡，使我东进时在黄河以东有个落脚的地方，已经大不容易了。窦都尉非但无罪，而且有功。更别说这乌兰堡的码头，渡过了三十万条性命，却没放一个契丹人过去，只是这一点，窦都尉就当记一大功！在此死守的将士，也都是得载入史书的汉家英雄！”
窦建男五大三粗的汉子，听了这话哇地哭了起来，道：“兄弟们拼死拼活，流血不惜，能得元帅这几句话，这些日子的拼命就都值了！”
范质在旁边道：“窦都尉浴血奋战之事情，凉州多有传诵，想当初石敬瑭逼近黄河之时，河北临河堡垒兵将大多不战而逃，若他们能有窦都尉一两成的忠勇，中原也就不至如此糜烂了。”
那边郭威已经安排了驻军事宜，奚伟男自去处理一些细节，契丹前锋虽然后撤，但周围数十里仍然埋藏了不知多少眼线，要想一一拔出也还需要时间。
张迈与郭威登高，拿了千里镜也时而看到一些端倪，不由得感慨道：“我的百姓和官员，素质可比李从珂的百姓官员强多了。当初石敬瑭才入河北，听说洛阳就都乱了；到了黄河，洛阳就炸开了锅，有议论求和的，有议论迁都的，全都变成一团糟！可你看看，从这里到凉州才多少路程！契丹的骑兵都已经在这里出没了，乌兰堡也经过了浴血大战，但凉州的官民却都没怎么震惊。”
郭威道：“不是凉州的百姓的素质比洛阳的百姓好，而是大伙儿对元帅有信心。其实元帅当初未到达时，凉州上下的心也都是虚的，等到元帅入城，大伙儿的心就都实了！”
张迈哈哈大笑，范质道：“如今我凉州上下一心，后方军民振作，前线将士用命，元帅大纛移处，此战必能一举克胡，马到成功！”
张迈却摇头道：“范文素你行政在行，军事就不懂了。打仗不是有士气就行。套南的这场仗，嘿嘿！不好打的。”范质听了这话，若有所悟，从此闭上了嘴巴，对军事上的事情便谨慎少言。
军事具体指挥虽有郭威，但各种情报却还是送到张迈手头，但这些都是琐碎细节的情报，充满了各种数据，有一些宏观观察，就仍然要询问东方之事情的负责人，他问鲁嘉陵道：“契丹虽然强大，但朔方、定难也都不弱。虽然正面战斗肯定还是不如契丹，但他们有本土优势，怎么会败得如此之快！”
鲁嘉陵道：“套南、府麟之败在情理之中，朔方之败，败于契丹的奇袭，张希崇野战失利，退入城中，但只要他们还有足够的信心与士气守城，以实力来说契丹未必有那么容易能攻进去。”
张迈道：“那么定难军呢？”
鲁嘉陵沉默了一下，道：“那可不好说了。定难军并未遭到像张希崇那样的奇袭，他们与契丹接战的时候，府麟、套南的消息早已传来，李彝殷虽然也在野战中被打败，但并未打败，而是缓缓撤退，而且与灵州被围的情况不同，李彝殷虽然也被围在夏州城内，但党项人仍然保有定难军境内的许多据点。”
张迈听到这里冷笑了起来，道：“我明白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李彝殷终究是有自己的小算盘，此战他并未尽力。”
鲁嘉陵道：“党项人一直是在中原朝廷、漠南强敌以及秦晋强藩之间周旋自保，会有这样的举止也在情理之中。而且他并未正式向我们称臣，所以未能拼死拦截敌人，我们也不能过责。”
张迈冷笑道：“他们若不能为我捍卫国门，那留着他们来干什么？他其实也还是心存观望，要看我们能否稳住局面，哼，若契丹与石敬瑭势大，开出的条件又合适的话，那时候他举城投降也是可能的。我不在时他尽可打他的小算盘，但我既然回来了，就不允许有人跟我玩两面双刀！我们的书信，能到达李彝殷手中么？”
鲁嘉陵道：“灵州被围困的情况比较严重，我们只能派遣骑兵，潜伏到灵州城附近点烟火为信号。至于夏州虽然被围，却只是大路被堵截，我们可以派人经延州，从定难军的南方进入。”
“好，那就给灵州发个信号，告诉张希崇，不管他是准备归附我们，还是准备继续给洛阳守节，我都敬佩他为国守土的忠心！只要有我张迈在一日，就不会坐视灵州陷落！至于李彝殷，也给他派个使者去，带我的一句话！”张迈道：“我要叫他明白，在我手下可以有好处拿，却没有便宜占！”
张迈以大军坐镇乌兰堡，将阵势沿着地势排开，背水为营，以示必胜无退之意！
消息传开，整个河套地区汉民无不振奋，这时尚有二三十万百姓流离于黄河以东、长城以北，听到消息纷纷向这边涌来，张迈在乌兰堡南十里另外立了一处码头，将数百艘船筏都准备在这里，让二千民兵往来撑船以渡百姓，百姓到此便川流而往，无不到了码头边望北跪拜，数日间渡了四五万人。
杨信和折从适则带领两支冲锋骑兵以乌兰堡为中心作扇形活动，但有契丹游骑靠近就聚力一击，两人对两支军队的指挥越来越得心应手。
奚伟男则指挥步弩，陆续占据乌兰堡周围高地，立起了强弩，布置了数十个大小据点，以候敌军。
契丹在这个地区讨不到好处，便再不敢靠近乌兰堡三十里之内。至于他们的大部队却分作两处，一处以耶律朔古为元帅，领兵四万六千多人，以耶律屋质为参谋，正在围攻灵州，另外一处以耶律德光的弟弟耶律李胡为副元帅，领兵三万八千多人，以韩延徽之子韩德枢为参谋，正在围攻夏州。两方面都有相当数量的皮室军作为中坚，辅以从漠南、漠北调来的骑兵，外围则是一些汉步兵，综合战斗力都十分强劲。
灵州在乌兰堡之北，建在黄河边一处高地上，鲁嘉陵派出去的人顺黄河而下，契丹人不擅水战，虽然围住了灵州城，却未想到封锁黄河——且他们也无这个本事，鲁嘉陵的使者干脆驾船冒险冲到城外，在离城一箭之地将预备好的几封书信射入城内，早有契丹骑射部队反应过来，赶到河边发箭，天策军船筏上的使者连同扈从都牺牲了，但幸喜已有一封箭书射上城头被人捡了去，不久城内便传出震天价的呼声！
另外却有两封箭书落入到契丹人手中，他们将箭书送到详稳大帐，耶律朔古不懂汉字，交给了耶律屋质，耶律屋质虽然是个契丹人，却是契丹人中的才子，深通汉文化，打开箭书一看，微感吃惊道：“是张迈写给灵州城守军的。”
耶律朔古问道：“写什么？”
耶律屋质道：“他对张希崇说，不管他是准备归附天策，还是准备继续给洛阳守节，他都敬佩他为国守土的忠心！只要有他张迈在一日，就不会坐视灵州陷落！让灵州兵将安心守城待援。”
耶律朔古哼了一声，道：“张迈，又是张迈！南面传来消息，说张迈引了六万大军，背着黄河立营，看来他是打算背水一战了！韩延徽不是说他的消息一定无误，道张迈的西征大军今年之内绝对无法赶回来么？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耶律屋质道：“消息并无谬误，张迈确实刚刚回来，至于大军，就算回来了，应该也都是疲于奔命上万里的疲兵。”
“疲于奔命上万里的疲兵？”耶律朔古怒道：“若是这样的疲兵，张迈敢带着他们和我们背水一战？你当他是没打过仗的愣头青么！”

第167章 契丹轮台之耻
“事不寻常，必有妖异！”耶律屋质说道：“河套地区，与凉州接壤，张迈以前之所以不能染指，不是不想，而是碍着与李从珂结了兄弟之盟，没法撕破脸皮出兵，饶是这样他还是在套南多方布置，可见他对这片土地有多紧张！那折从远分明就是他安插在这里的一颗棋子。这次我们起了精兵，已经逼到了他家门口，详稳，你认为以张迈的性子，他会如何？”
耶律朔古沉吟着，说道：“以他的性子，哼！如果他力量足够的话，一定是想着让我们匹马不得回阴山！”
“是啊，以张迈的性子一定是会追求大胜乃至完胜了，”耶律屋质道：“如果详稳是张迈，又有足够力量的话，要取得大胜乃至完胜，却应该如何做才行？”
耶律朔古微微动容，道：“你是说……”
耶律屋质道：“眼下我军势虽大，现在却分成两部，一在夏州，一在灵州，如果张迈真有数万精兵，他们凉州的补给线又短，集聚兵力攻我一部，无论是取灵州与张希崇里应外合也好，还是取夏州与党项人内外夹击也好，我们只怕都将胜少败多。就算另外一部闻讯赶来，使我军不至于溃败，但至少也将迅速陷入被动。”
耶律朔古点头道：“不错，是这个理。如果我是张迈，兵力又足，这会就会悄悄行动，趁我不备以精兵掩杀我或者李胡，而不是大张旗鼓地说要进攻。”
耶律屋质道：“但张迈现在却偏偏大张旗鼓，还搞什么背水一战，表面看来十分壮烈，其实内中势必有诈！”
说到这里，两人已有默契，耶律朔古道：“你认为应该如何？”
耶律屋质道：“彼既有诈，必然兵力不足！张迈越是虚张声势，就越证明凉州空虚！不如详稳马上调回副元帅，双方合兵一处，就此击败张迈，张迈一败，凉州势必分崩离析，党项人可以一纸招降，灵州亦将成一座孤城，我们再以雷霆之势席卷河西，天策军的不败神话可就此破除！”
帐内几个亲贵大将听得热血沸腾，耶律朔古却低了头，耶律屋质道：“元帅，你还犹豫什么！”
耶律朔古道：“我有两个疑虑，一者，我们能想到这个，张迈难道就不能？汉儿的心思，从来比我们契丹多几转，保不定张迈正要误导我们去投他的陷阱！”
耶律屋质道：“只要与副元帅合兵，那就有八九万人之众，这支兵力足以纵横中原！就算是张希崇、李彝殷和张迈三路夹攻，我们也仍然有自保之力！而我们一旦成功，杀入凉州，不但轮台之耻可雪，而且心腹大敌从此芟除！河西一得，西域也可重光！屋质所料如果不中，我们不致大败，所料若中却是不世奇功！得失如此明显，元帅还犹豫什么！”
耶律朔古听了这番分析后一拍膝盖道：“不错，不错！说得不错！只是我尚有第二虑，这灵州城急切难以攻下，我们若舍了灵州去攻击张迈，张希崇一定袭我之后！”
耶律屋质道：“那也有办法。前番野战，张希崇骑兵损失惨重，这次我们可作部署，先来个假南下，沿途埋伏兵马，诱得张希崇骑兵出城，却来个回马枪，叫他吃个大亏！有此一胜，就算不叫张希崇一步不敢出城，至少也再杀他几千骑兵，到时候张希崇只剩下步军，移动缓慢，便无能力断我后路了。然后我们再引兵向南，就可以从容去对付张迈了。”
耶律朔古当即采纳了耶律屋质之建议，一边向包围夏州的副元帅耶律李胡派出使者，召他前来会师，一边移兵南下。
灵州城内军民眼看张迈箭书才到，城外包围就解，无不欢呼，朔方临近凉州，民间与河西来往极密，虽然政治上一直隶属于中原，但军民近两年受凉州方面的影响其实比受洛阳方面的影响更大，且天策政权行事堂堂正正，极具魅力，所以民间早有并入河西之心，这时又得张迈一箭解围，城内竟然都叫起万岁来了！
朔方军除了张希崇外还有文武两大重臣，文是刺史杨泽中，武是大将折从陵，折从陵眼看契丹解了城围，忙来见张希崇说：“胡狗忽然南下，必是去攻打张元帅！张元帅对我们没有门户之见，万里西征后不顾辛苦就来救我们，这份恩情不能不报！我们虽然兵力寡微，但也不能在灵州坐视！必须赶紧发兵，以攻契丹之后。”
杨泽中也道：“张元帅既敢来救，兵力多半充足，我们与他南北合击，定能击败契丹，此为国家建功之良机也！”
张希崇沉思良久，道：“这两年天策军在东方一直雷声大，雨点小，听薛复的过往也是个极彪悍的人，这一年多来却不见他的汗血骑兵越边境半步。则天策军东方空虚可以推知。张龙骧万里西征，捷报东传也还没多久，他本人也才回来，一个人要回来容易，成千上万的大军要回来就难了，就算回来了，没有个一季半载的修养怕是喘不过气来。如此局势，他却哪里找这么多兵马来东征？我看这一次他多半是虚张声势，要以往昔威名吓退敌人罢了。”
折从陵道：“若是如此，那我们更应该南下了！若坐等契丹击败了张元帅，整个西北的汉家军民势必士气瓦解，那时候灵州也别想能够独存。”
张希崇仍然犹豫，道：“先看看再说。”一边派出侦察骑兵出城搜索，不想契丹却留下了小支部队进行干扰，使灵州游骑兵无法顺利行动。
折从陵道：“契丹狗必定是南下了，如果有埋伏一定会匿藏踪迹，而不会留下兵马让我们存疑。”
张希崇道：“且再等三日。”
三日过去，耶律朔古的大纛一日比一日南移，虽然去的不快，但已在不断接近乌兰堡。折从陵急道：“令公，等不得了！若张元帅兵力不足，这场仗便不会持久，去迟了恐会误事，胡马倏来倏去，一胜千里追击，失利则以遁千里。若张元帅兵力充足，我们去迟了也难以起到夹攻断后之效。”
张希崇被催不过，道：“也罢，便倾城一战吧！若有疏虞，最多弃了灵州！”当即下令点兵出击，满城军民听说无不欢呼，张希崇点齐了步弩甲士，又将四千骑兵尽数搜齐，交给了折从陵道：“弼军你先行一步，路上步步为营，不要贪快，遇有怪异便回，我以步兵为汝之后。”
折从陵领了兵马，果然步步为营，出城不足三十里，猛地探到前方有骑兵行动，折从陵心道：“那是疑兵，还是埋伏？”
下令谨慎应付，不半个时辰契丹几路骑兵开近，每一路都不足千人，共有四路，算算路程将同时抵达，折从陵道：“彼军队行踪，不能瞒过我们耳目，这不是埋伏。彼之力量稍不如我，又分了兵力，我怕他什么！”
当即下令先攻其中一部，那数百人当不起折从陵猛攻，不片刻损伤惨重，其他三路渐渐逼近，合兵一处，折从陵趁胜追击，两军狭路相逢，仍然是折从陵占了上风，不料这三路契丹兵力虽然不多，却十分硬实，急切之间无法杀败对方，双方胶着起来，后面又有一支骑兵赶到，约有八百骑兵，折从陵一开始并不为意，心想这八百骑加入战团自己仍然可以得胜，及至那八百骑冲近，有人叫道：“是契丹的皮室军！”
折从陵已吃了一惊，那支骑兵冲得更近，又有人叫道：“好像是耶律吼！”
那耶律吼乃是契丹皮室军中有名的猛将，年不上三十，却已经名扬万里，有他所在，这支皮室军的战斗力可想而知！折从陵大吃一惊，道：“还是中计了！”
前面烟尘滚滚冲来，八百骑都如虎狼一般！折从陵心道：“这八百人足以当我三四千人！他们又是生力军，这番我胜少败多了。”
又望见远处又有军队包围过来，折从陵心道：“就算我能挡住耶律吼，后面的契丹军队围来还是必败！张令公若是也来援救，那时双方在此野战，我军必定不利！我还是太心切了，几次请战以至于误了张令公！此战已无胜理，却不能让四千骑兵在我手头断送！”当即点了十二队共六百人断后，“其他人马上撤退！”
他却让副将带兵回去，自己断后，副将不肯，折从陵怒道：“你再不走，我先斩汝头！”
副将不得已这才退去，折从陵率众反冲过去六百众齐声呐喊，威势登时一振，竟然冲得三倍于自己的敌人向后稍退，但契丹只是稍退，终于还是支持了下来，耶律吼那八百骑已经飞驰而至冲入军中，直如一把利刀破入朔方军肝肠之内，一剿一捣，尽皆粉碎！
折从陵苦笑道：“好皮室军！好腹心部！好契丹人！不愧是我汉家近数十年来第一大敌！”眼看耶律吼冲近，喝他投降，折从陵举刀怒道：“我折氏有战死之士，没有投降将军！今日纵死在你手，他日也必有子弟为我报仇！”
耶律吼大怒，举刀便砍，阳光西斜，那光芒洒在这片土地上，却被六百勇士的鲜血染红了。
耶律吼马不停蹄继续掩杀，灵州败兵退到城下只剩下两千多人，张希崇下令全军回城，耶律吼冲到城下，将折从陵的头颅绕城一周，张希崇在城头望见，大叫一声：“折贤弟！”一口血喷了出来，杨泽中等赶紧扶住！
耶律屋质拿着一台千里镜——那是当初萨图克缴获的战利品转献给契丹人的——在远处看明这一切，笑道：“可以放心南下了。”
围攻灵州的契丹军这才南移，朝乌兰堡逼去。
耶律屋质算计张希崇之际，耶律朔古的使者已经快马加鞭，抵达耶律李胡的军营。这次契丹大军的两大首脑人物中，元帅耶律朔古是耶律阿保机时代就已经位居详稳的沙场老将，副元帅耶律李胡却还不到三十岁。
原来这耶律李胡大有来历，他乃是耶律阿保机与述律平所生的第三个儿子，耶律阿保机对他的评价没有长子耶律倍、次子耶律德光高，但述律平却最是疼他，在耶律倍和耶律德光之间述律平选择了耶律德光，但在耶律德光与耶律李胡之间述律平却又倾向于耶律李胡，哪怕如今耶律德光的位置一日稳似一日，述律平竟然也没有完全打消逼耶律德光让位给耶律李胡的念头！也就是说，耶律李胡是有资格问鼎契丹皇帝宝座的人。
这次契丹趁着张迈西征，集聚了精兵强将攻击河套，原也是抱怀必胜之心的，耶律朔古从阴山沿着黄河而下，进攻朔方，虽然野战取得了胜利，重创了张希崇的骑兵，但攻城却屡屡无功。
耶律李胡则先破府州、麟州，跟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破套南，驱逐汉家军士，蹂躏汉家百姓，大军未到定难，党项人已经吓得闭城闭寨，缩在城寨之中不敢出来了。述律平在后方听说大喜，连降懿旨，赐金赐银，耶律德光也不好拂母后之意，也给弟弟加官进爵，因此这段时间耶律李胡虽是副元帅，却比耶律朔古更加威风。
这时接到了耶律朔古的命令，见他要自己稳住党项人后赶去会师，耶律李胡忍不住连连摇头，道：“这个老家伙，真是老糊涂了！灵州夏州还没打下来就去打张迈？姓张的有那么好打的么？也不想想万一打不下张迈，东面却被朔方军党项人断了后路，那时可就进退不得了！若不是因为还有这灵州、夏州这两颗钉子在，我们早就围攻凉州去了，哪里还会在这里耽搁？这个老家伙，真真是糊涂了！”
参军韩德枢却道：“副元帅，详稳的这道命令，大有道理！快快引兵西进与详稳会合，若能将张迈生擒活捉，那不世之功便就此奠定了！”
耶律李胡一愕，道：“将张迈生擒活捉？”
“是！”韩德枢道：“一雪轮台之耻，就在今日了！”

第168章 党项去向
大汉奸韩延徽自北上归契丹以后，一直甚得耶律阿保机的重用，阿保机死后耶律德光对他也十分倚重，韩德枢是韩延徽的儿子，又从小有神童之名，跟在父亲身边，多历军政大事，所以这时年纪虽轻，却已经身居高位。
他听到了来自西面的消息之后，便劝耶律李胡赶紧西进，与耶律朔古会合。
耶律李胡听了却大不以为然。阿保机的三个儿子当中，耶律倍汉化最深，如果不是他的出身，以他的谈吐修养走出来只怕谁都要认为他是一个汉家贵族子弟了；耶律德光也有胡儿之性情，也通汉人之事务；至于耶律李胡则是十分纯粹的胡种，他从小悍勇而残酷，是个野兽一般的人，跟随左右的随从手下，一不顺他的意思就抓起来拷打，能够因为一点小事就扒人的皮，身边有河流就让人淹死，身边有火就将人烧死。
但述律平却偏偏就喜欢他，常说他有漠北人当有之性，这次西征，述律平有心要让这个幼子立功，所以耶律李胡差点做了西征的元帅，但耶律德光却认为耶律李胡毕竟年轻，此次西征统领八九万大军，事关重大，还是由一个宿将来统领比较妥当，这才选了耶律朔古。
之后，耶律德光又给耶律李胡派了一个参军韩德枢，偏偏这个参军又是个耶律李胡最鄙夷的汉人。
耶律李胡素来看不起汉人，因此韩德枢的话没说完他就摇头，道：“本王为什么要听耶律朔古的？”他是皇太弟，位居王爵，又是契丹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对这次西征屈居耶律朔古之下本来就很有意见，觉得这是耶律德光怕自己掌了兵权威胁到他。西征之后，东路军所取得的胜利又较西路军明显，因此耶律李胡更觉得让耶律朔古掌帅印是个愚蠢的决定。
韩德枢道：“张迈万里东归，旋即出兵，其兵马要么是虚兵，要么是疲兵，无论是虚兵疲兵，那都必是虚张声势。如果副元帅能与详稳合兵一处，擂鼓向东，破张迈指日可期！一破张迈凉州也可以席卷而下，那时候轮台战败的耻辱就可以一雪，中原震我兵威，纳入囊中也指日可待了！”
耶律李胡一听笑了起来：“如果张迈真的是虚兵、疲兵，那我们还去干什么，让耶律朔古去打就行了。”跟着笑声转为冷笑：“你们这些汉人，管管农田、收收税赋是可以的，说到打仗终究不行。你也不看看，现在朔方军在西北，定难军在东南，两军之间虽然有一条路可以过去，但灵州夏州就像一个布袋口，随时都可以合上，一合上那就是一个四面包围的陷阱。我们必须先破灵州、夏州，然后才能顺利西进，否则就可能落入陷阱。这个道理漠北三岁小儿都懂得，你们汉儿却搞不懂，真是好笑。”
韩家父子人在契丹时，耶律阿保机、耶律德光还有述律平都加以礼待，但契丹人却普遍不将他们当回事，可以说这些附胡汉人大臣也就是仰赖最高统治者的天恩，但作为族群仍然受尽屈辱，耶律李胡也就当他们是奴才。
因此韩德枢从小虽然过得憋屈，却也憋屈惯了，这时忍住了，还是缓缓说道：“副元帅，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现在的情况，张希崇骑兵损失严重，剩下的步兵行动缓慢，套南不是封闭的地形，没有用一支军队扼守就无法越过的要塞据点，张希崇以步兵可以骚扰我们的背后却很难阻断我们的归路。眼下最可虑的，是定难军党项人。就我看来，党项人自接战以来，只怕未出全力……”
耶律李胡脸色一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契丹西征的两路军马中，耶律朔古负责攻击朔方，耶律李胡负责攻击府麟、套南与定难，耶律朔古围攻灵州久战不下，而耶律李胡则已经先破府、麟，跟着破套南，定难军党项人面对他时的表现也是几无还手之力，比起耶律朔古面对张希崇时付出的代价，耶律李胡的胜利就显得顺利了许多。
而今韩德枢竟然说党项人自接战以来未出全力，那等于是间接否认了耶律李胡的功劳，如果换做韩延徽这时察言观色多半要改口，韩德枢却终究不免年轻气盛，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说道：“党项人身在农牧交界处，步骑皆能，如果发动可有数万大军，且长城内外、河套以南是他们活动惯了的地方，若他们奋发起来，只怕我们未必能胜得轻易。”
耶律李胡冷笑道：“你一时说要西进去与耶律朔古会师，一时又说党项人在后方是个极大的后患，说来说去自相矛盾，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属下的意思，”韩德枢道：“只要我们解决了党项人的后患，那么就可以不管张希崇，安心向西了。”
帐内另外一个部将耶律曷叫道：“我们现在不正在攻打夏州城吗？”
韩德枢道：“夏州城防守严密，靠强攻急切间是很难攻下的，就算现在发动强攻，也难以赶在与详稳会师日期之间攻占夏州。属下认为，既然党项未尽全力阻截我军，则他必是尚留有观望态度，意存踌躇，若我们能说动他反戈，那时候以党项为前驱，先破张迈，后定凉州，天下事可在这一役鼎定下来！”
“说动党项人反戈？”耶律曷道：“党项人和天策军早有勾结，这事就是李从珂也知道一些，我们更是清楚得很！要李彝殷反戈，只怕没那么容易。”
韩德枢道：“只是硬邦邦地招降，自然不行，我们必须许他以大利。”
耶律李胡道：“许党项什么大利？”
韩德枢道：“党项人素来有自立之心，只是定难地方浅狭，难以回旋，所以欲立国而不能，如果我们许他攻克西凉之后，将河西、朔方送给他立国，李彝殷非动心不可！”
耶律李胡为之愕然，耶律曷叫道：“什么！打下了凉州然后送给党项？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耶律李胡也觉太过。
韩德枢道：“凉州是未取之地，许给党项，有如画饼，放在以前就算我们如此许诺也是没用的。但现在是中原混乱，石敬瑭此刻未必能顾得上西北，凉州内虚，正是天策军对外军威最盛而内部力量最弱的时候，党项唯有这时才有机会借外力肢解天策、割据西北，过了这个时机他们以后肯定就得为天策军所奴役了——这也是李彝殷犹豫踌躇的缘故。”
耶律李胡嗯了一声，似乎微有转意。
韩德枢又说道：“张迈的霸道，不止是我契丹皇帝陛下感应到了，就算是李彝殷肯定也感应到了。虽然背靠张迈有棵大树好乘凉，但经过我这段时日的观察我发现李彝殷乃是有野心之人，有野心之人，寄人篱下的好处再大，也不如自立为王来得强！再说李彝殷与张迈之间纵有暗中来往，却也还没有主从之份，若能许他西北割据的大利，李彝殷必然动心！”
耶律李胡沉吟道：“党项人所有不过小小定难，地位不过与我契丹一部族酋长、一州县长官相当。我亲自来征讨他们已经抬高他们了，如今不但要跟他们联手，还一下子要许给他几倍疆土……”他摇了摇头：“……太过了！”
“若不是大利益，如何能够让他们动心？”韩德枢道：“如果我们与党项联手，不但少了这后顾之忧，而且多了一支本地兵马为前锋，三军合并有十余万人，则破张迈、斩薛复、尽取河西都可办到。然后让他们世世为我西北藩篱，一来可以让党项去抵挡来自安西方面天策军的反扑，二来我们也能缓出手来，集中力量经营中原。到得那时，便再也无人能够阻止我们制霸九州了！”
耶律李胡却还是摇头道：“我契丹以马上得天下，岂能去和小小党项联手？更别说打下了疆土送给他们，这话说出去非被人笑话不可！联手也要看看身份，党项蕞尔小族，没有与我大契丹联手的资格！更别说许他这么大一块疆土！此事太后也不会答应。这样吧，你派个使者入城，限李彝殷三日之内献出他的儿子为人质，然后宣布世世代代，臣服我契丹，如此我可奏明太后封他为公侯，让他定难军自立一国，为我契丹之藩篱。若不顺从，城破之日，党项无论老少一并受死！”
韩德枢道：“若是这样，李彝殷必然不肯出降！”
耶律李胡冷笑道：“他若不降，那就让他看看我契丹腹心部的手段！”
韩德枢还要再说，耶律李胡已不许他就这件事情再多言，韩德枢素知耶律李胡个性急躁残忍，若是太拂他意，说不定会被他当场斩了也未可知，脸色黯然下来。
耶律曷道：“那与详稳会师一事如何回复？”
耶律李胡淡淡道：“听说张迈这次带来的人马有三四万，正好与耶律朔古相当，就先让耶律朔古去试试吧。如果如韩德枢所说张迈带来的是虚兵，那么耶律朔古凭本部军力击败他也绰绰有余。如果你们都料错了，耶律朔古无法取胜，那时有我给他殿后，也不至于一败涂地，嘿嘿，若真有那么一天，就等本王来给他收拾残局吧。”
他是皇太弟的身份，人前人后不大肯叫耶律朔古元帅或者详稳，往往直呼其名。
耶律曷道：“王爷说得不错，夏州还没打下来就去和详稳会合太过危险，还是分兵协力，这才是两头都稳当。”
韩德枢心道：“详稳能够取胜，那是最好，怕只怕不能聚集兵力，就起不到雷霆万钧压鸡卵的效果，白白浪费了一个机会。”但在耶律李胡积威之下不敢再说，无奈，只好派人去回复耶律朔古，同时派了使者入城招降。

第169章 通牒
定难军的另外一头，一个医僧在一队化妆成牧民的骑兵的保护下，绕道延州，从南部进入定难军。
契丹人虽然包围了夏州城，但党项人在定难军境内势力盘根错节，仍然保佑十余座据点，天策方面派出来的这个医僧悟真和尚是大昭寺的僧人，从李彝超时代就来到了夏州为李彝超治病，李彝超最后的日子是悟真送行，除了李彝超之外，党项族的不少人也是托了悟真的医药才医治好了病，所以悟真在党项人中威望颇高，许多党项贵族都拜在他的门下。
这时他绕道进入，早有党项人暗中保护，他们掌握了契丹人围攻的时机，算准其在傍晚时节契丹围攻会比较疏松，这个时候将悟真送到了夏州城西南，发出信号城内马上缒下几个大箩筐来将他们接上去。
李彝殷听说悟真到来，赶紧亲自前来迎接，悟真这次和随行众人带来了不少针对疫疾的医药，对于身处围城中的党项人十分有用，入城之后便散发给了党项人，诸党项无不感恩戴德。李彝殷的次子也正在病中，见到悟真心中那份欢喜自不必说了。
李彝殷将悟真迎入府内，说道：“大师又带来了救命的药物，这份恩情真叫我族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悟真轻轻一笑，说：“我佛慈悲，这是我等僧人的本分。且咱们华夏是仁义之邦，友军有难自然倾力来援救。元帅刚刚从二万里外回来，可一听说夏、灵被围，马上尽起凉州兵马，来救二州。”
李彝殷欢欣鼓舞道：“在下也听说元帅已经统领大军东征，这下好了，我们夏州有救了！”
悟真一笑，道：“且让我去看看二公子再说。”
悟真离开之后，一个党项族老李庄恒道：“将军太示弱了。其实就是没有张元帅来援，我们要挡住契丹人也不是什么难事，不一定要他们来救。现在已入凉秋，多则两月，少则一月，便是寒冬。套南贫瘠，这定难军的城外也是寒风难当，契丹人要在冬天之前攻进来不可能，难道他们还能在城外过冬不成？到时候一定退去的，何必去承张迈这个人情！”
另外一个族老李彝秀却笑道：“大伯伯，将军这样说，那是故意的，承张元帅一个人情不算什么，自契丹进入套南以来，咱们党项一直就没打过什么硬仗，族人虽然感到憋屈，但将军的苦心，大伯难道你还不明白么？现在是天策、契丹双雄争天下，咱们夹在其中，何必去给其中一方做阵前卒，而与另外一方硬碰？当此局势，最重要的是保存咱们党项的实力。等看出他们的胜负形势，那时候咱们再附强击弱。”
李彝殷喝道：“彝秀！这话可不能出口！”
李彝秀低头应是。
李庄恒道：“怕只怕会弄巧成拙，那个张迈奸似鬼，不会有这么好的事情的。”
李彝秀道：“总之能装糊涂，便装糊涂。”
李壮恒等走了以后，李彝秀留下，李彝殷责备道：“彝秀，你虽然聪明，只是还不够稳重，装糊涂保存实力的事，只能做，不能说！就算是对自己人也不能说！普天之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天策军又有那么多医士在我们城内活动，穿门入户的，一个不慎，就是在家中的话都可能被他们听去了。”
李彝秀道：“是，是。”又道：“哥哥，如今张迈回来了，他也真是凶悍，才回凉州竟然就点了兵马东征。哥哥不是说张迈就算东归，天策军至少也得有一年半载的才能回过气来吗？为什么张迈这么快就能点六万大军东征了？”
李彝殷沉吟着，道：“此事却是难知了，夏州、灵州是凉州东北方向的门户，两城被围他急着来救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他居然这么快就能动用数万大军，只有两个解释，第一是张元帅在虚张声势，第二是天策军内部的力量远远超过我们的预料——也就是说他们在西征的同时凉州还保有一支强大的军队。”
李彝秀道：“若是这样，那张……张元帅可就太可怕了。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是虚张声势。”
李彝殷道：“天策军这几年能够灭回纥、败契丹，实力自然是不可小觑的。不管怎么样咱们且谨守城池，以观变故，听说耶律朔古已经去攻打乌兰堡了，只要他们双方打上一仗，天策军是强是弱、是虚是实就知道了。”
李彝秀道：“不错，到时候如果天策军赢了，那我们就出动大军，抢立功劳，但……如果天策军其实是内部空虚呢？这次耶律朔古雷霆一击，他如果抵挡不住而吃败仗，那他的不败神话就会破灭，契丹人趁此机会席卷而西，只怕凉州都要不保，那时候……”
“天策军如果内部空虚……”李彝殷悠悠道：“我党项这百十年来能在群雄竞起之中生存，自有我们的生存知道。若是到时候胜败已定，我自然会做出选择！现在有些事却不能开口！”
李彝秀心中便明白了李彝殷的意思，心道：“哥哥看得比我更远，而且出事也更加稳重。”
悟真和尚这几年医术越来越了得，所带药物又皆上乘，当晚给李彝殷的次子下药，第二天便有起色。李府上下无不感激。
李彝殷正要设宴感谢，李庄恒忽然来悄悄道：“契丹派使者来了！”李彝殷心中一凛，道：“我就来。”先与悟真谈些城内军民染病的情况，悟真一一作答，李彝殷道：“本待为大师设宴洗尘，但大师一个晚上为了犬子之病劳心劳力，还是请休息一宿，明日再设斋宴请大师。”
悟真笑道：“我来夏州也不是一次两次，将军不必如此客气。”
李彝殷别了悟真，这才来见契丹使者，来人是耶律李胡所派，叫做耶律呼鲁，李彝殷叉手行礼，耶律呼鲁昂首道：“姓李的，你们顽抗到现在还不投降，真打算向府州麟州一样，来个城破人亡吗？”
李庄恒等闻言大怒，李彝殷却笑道：“当初中原历代皇帝无不对夏州虎视眈眈，都想拔了这根边刺而后快，可这么多中原的皇帝都换了，夏州仍然支持了下来，我党项能够立足于此数十年，不是没有缘故的，能否守住夏州，李某人心中有数。”
耶律呼鲁冷笑道：“中原汉儿的蹩脚皇帝，焉能与我契丹腹心部相提并论？”
李彝殷笑道：“中原有衰落的时候，却也有强盛的时候，黑鸦军横扫北塞的时候，怕是腹心部也有狼狈之时吧。”
耶律呼鲁大怒道：“你说什么！”
李彝秀忙打和场说：“如今的契丹，自然是纵横无敌的，不过天策军也是天下之雄，现在张元帅在西域号称天可汗，东归后又已举兵东征，契丹腹心部在我夏州城下与我小小党项纠缠，正所谓胜之不武，不胜惹笑，不如且向西进兵，堂堂正正与那张龙骧打上一场，若契丹能够击败天策，则西北诸藩自然宾服。”
耶律呼鲁冷笑道：“天策军我们自然要打，但你们党项也该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今日来，是要带一个好消息给你们！”
李彝殷恭恭敬敬道：“请上邦使者说来，李某人洗耳恭听。”
耶律呼鲁道：“我们王爷让我带了一份恩旨给你们，要你们党项马上宣布世世代代，臣服于我契丹，送出族中嫡子为质，如此则王爷可奏鸣太后，封李将军为定难侯，使党项自立一国，千秋万载，永为我契丹南面藩篱。”
李庄恒等老一辈面面相觑，眼中神色十分复杂。
耶律呼鲁又道：“这是王爷开恩，也是你们最后的机会，限三日之内回复，若顺从时，党项一族从今往后便有了一座大靠山，若不顺从，嘿嘿，城破之日，党项四尺以上都免不了一死！机会只有这么一次，何去何从，你们好生琢磨吧！”
这是招降，却又是赤裸裸的威胁！李庄恒等心中恼恨，只是李彝殷尚未表态，他们便不敢抢着出口，李彝秀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看看李彝殷时，只见他微笑道：“难得王爷如此看重，多谢了，多谢了。”
耶律呼鲁道：“那你的回复呢？”
李彝殷笑道：“不是还有三日时间么？不急，不急。”便派人送了耶律呼鲁去休息。
李庄恒等都来问：“将军，真要答应他们么？”
李彝殷冷笑道：“契丹在关陇道根基不深，若他们敌不过天策，那今日的招降就只是一个笑话。就算他们赢了天策短时间内也很难就在这里建立不拔之基业，我们到时候仍可浑水摸鱼。且不管他，只是好言应付就是，咱们也不归附，也不出城，只要守好了夏州城，往后契丹就算占了上风也有用着我们处，咱们先看看他们与天策军胜败如何再说。”
众人都称是，只有李庄恒道：“契丹若胜，我们还可浑水摸鱼，天策若胜……那……那关陇的局面恐怕就不是我们所能掌控的了。”
李彝殷沉默了下来，本来这段时间党项人与天策军的交谊较为深厚，彼此间也建立了比较大的信任度，已经隐隐然建立起了一种主从关系，只是未曾公开罢了。党项与契丹则较为淡薄，就算是耶律李胡有了许诺，李彝殷也不敢保证这诺言将来能够兑现。
但李彝殷之所以迟迟未出力以战，就是考虑到天策军近在咫尺，一旦张迈得势，只怕整个党项都要被他吞并。只是要他反抗张迈他又不敢，毕竟这些年天策军战无不胜，所有与张迈作对的人除了契丹之外都没好下场，党项人又没有契丹那么强的实力，所以李彝殷也不敢公开背叛张迈。
这时他点了点头道：“契丹使者入城一事，明日宴请悟真时不可提起。谁若漏了口风，军令伺候！”
众人都领了命，道：“是！”
第二日李彝殷摆了一桌斋宴，与几个心腹一起，只请悟真一人，谢他带来了医药，又为自己的儿子治病。
素酒敬过三巡，李庄恒等大赞悟真医术了得，原来他的妻子也曾受惠于悟真的医术，所以抛开国事不言，这份感激却是真心的。
悟真脸上现出淡淡的伤感，说：“诸位都是这西北道上的好汉子，我与诸位相交数年，十分愉快，只是过了这一遭，以后怕就很难再见面了，虽非永诀，亦是久别了。”
李彝殷、李庄恒等都惊道：“大师这是何说！”李彝殷道：“大师往来凉州夏州之间，已成定例，又正当壮年，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来？是我族有谁怠慢了大师么？”
悟真道：“非是贫僧不肯来，而是元帅对我言道：‘我听说你与党项众人感情不浅，这次趁着去夏州，就此了结了这段缘分吧。’”
李彝殷大骇道：“元帅这话是什么意思！”
悟真道：“贫僧是出家人，原也不大懂得军政大事，就是偶尔给元帅、夫人和鲁枢密传个话罢了。不过这次却看得出元帅对定难军这边颇有愠色。”
党项族老等面面相觑，李庄恒忙道：“大师，是元帅对吾族有什么误会么？还是有谁在元帅面前进了什么谗言？”
悟真道：“有没有谗言我不晓得，不过元帅对我说道：‘我天策军有心要和党项人做兄弟，党项人要医药，我们就给医药，要钱粮，我们就给钱粮，何曾有半个字的推托？党项人却当我张迈是傻子！轻便的事情抢着做，遇到大敌临门却缩进城内不肯出力了。他们要保存实力，要做墙头草，这就不是做兄弟的本分，而是在玩算计了。既然他们要和我玩算计，那我以后也就不再当他们是自己人了。’元帅又说：‘眼下我天策军虽有一点困难，但不管有没有党项之助力，这个难关我都有信心可以跨过去。就算党项人要和契丹联手，谅来也还打不倒我张迈！但这个难关过后，当我席卷向东之时，那时节要如何处置河套诸州，那就要重新考虑了。’元帅又说咱们和党项毕竟曾做过好朋友，大家好合好散，不必破脸。因此贫僧这次来夏州是最后一次来了，离开时要将以前带来的医僧、学士都带回去，免得将来陷入战火之中。”
悟真不算十分专业的外交人才，这几句话转达起来平实而无威慑力，但正是这份没有机巧的平实，却愈发将张迈的意思表达了出来，李彝殷却听到一张脸几次变色，李彝秀眼神阴晴不定，李庄恒低着头满脸愧色。
悟真说完真要起立，李彝殷猛地往桌子一拍，怒道：“大师，究竟是谁在元帅面前，对我族进如此恶毒的谗言！”
悟真愕然道：“将军……”
李彝殷望西而跪，咬牙出血，厉声道：“我李彝殷一颗心早就许给了天可汗！我族百姓，也早就有心并入大唐！之前所以困守不出者，非是保存实力，实因契丹势大，若是贸然出城而无大援，怕就只是徒然送死罢了！如今既闻元帅东征，吾族上下无不欣喜，早有出力拼杀之意，只是这等心志，无人能代为表白于元帅座前，以至被小人趁机间入，进了谗言！”说到这里虎眼垂泪。
悟真道：“李将军这话真切么？”
李彝殷道：“苍天在上！若我李彝殷这番话有一字不实，愿死于刀剑之下！”
李庄恒、李彝秀等无不跟在李彝殷身后跪了下来，都道：“我等对天可汗无不忠心赤胆！此志天日可表！望大师能回复天可汗，万万勿听谗言，断了我两家多时的情谊。”
悟真道：“军政之事，贫僧也不懂得。不过贫僧对元帅的为人，却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李彝殷急请悟真上座道：“请大师指点！”
悟真道：“元帅的为人，恩怨分明。且言必行，诺必践！只要他认为是自己人的，有富贵必然同享，有祸患必然同当！但对于那些刀剑相向的，元帅则必以刀剑对抗，玩阴谋算计的，元帅亦以阴谋算计报复！自岭西起兵以来，东西历经二万里无不如此！来附诸国之中，于阗与我最亲，只因于阗国主从未起算计心，因此天策大唐麾下，无论文武未有一人入于阗侵分其权，吐蕃来犯，于阗求援，天策将士进入破敌之后便即退出，从未在其境内滞留扰民。反而是于阗国内有不少人进入天策军中之中得到重用，丝毫不视为外人，如马继荣将军便是一例。”
李彝殷等忙道：“是，是。此事早就听说。”
悟真又道：“至于那些并非真心归附，而是以算计心来依的，元帅亦以算计心对之，不过元帅宅心仁厚，只要其族其人尚有可取之处，便会予以优容。但对于那些包藏祸心的叛徒，比如那个汉名张怀忠的萨图克，就算他逃窜至万里之外，元帅亦绝不放过！不枭其首，誓不东归！此乃佛家金刚之怒，亦孔子以直报怨之道！元帅为人，于斯可见！”
李彝殷道：“那么请教大师，吾族要如何才能使元帅相信吾族之忠心？”
悟真道：“公道自在人心。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将军以及党项一族，在当前的这场战争中如何做。彼此究竟是兄弟朋友，还是路人敌人，我想不必多言语，战场之上，一切分明！”

第170章 战书
天气越来越冷了，不过张迈经过碎叶、轮台以及河中等地的内陆天气，对于严寒已经越来越没有了感觉。
他的皮肤也变得越来越粗糙，但手臂的力量也与他眼睛中的霸气一样与日俱增。不过他现在使用力气的机会已经不多了，那双眼睛一扫，就连百战血将也经受不住——不知不觉间，这个男人已经变化到了连他自己也预料到的地步。
乌兰堡上，代表张迈的大纛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这面旗帜已经显得有些破旧了，因为几次参与大战，甚至有些地方穿孔——那是被流矢射中擦破后的遗留，但这些完全不妨碍他对天下万国的威慑！
耶律朔古在帐中闭着眼睛，筹谋着，思索着，心中来来去去都是张迈这杆大纛——他没见过张迈本人，所以对他印象最深的，就是这面旗帜。
过去若干年的战绩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大纛所到之处，象征的就是无敌！
不管战前张迈这一方是显得强大，还是显得弱小，不管张迈是去攻打被人，还是被人围攻，甚至就是当所有人都认为张迈已经兵寡将微的时候，真到了投入战争时也总有可怕的变数出现。
经过灯上城、疏勒、龟兹、沙州、甘州、凉州、轮台、康居……一场紧接一场的战争，垒砌成了这杆大纛的不败神话！
在灵州城外，耶律屋质的盘算在他听来是没有问题的，他自己的判断也认定张迈此刻的兵力必然不多，兵力就算多了战力也必定不强！
可真的等到南下，等到离张迈越来越近时，这种自信却随着一步步靠近那面大纛而不断削弱。
耶律朔古为北方名将，耶律德光之所以选择他而放弃更加亲贵的耶律李胡，除了皇权政治上的考虑之外，也是对耶律朔古能力的认同。轮台一战虽然让耶律朔古蒙受了耻辱，但述律平与耶律德光却都力挺这名元帅，他们的理由是：就算换了别人去，也不能取得更好的战绩。
战败之后通常都要找一个替罪羔羊，契丹两大元首居然能够发出同样的声音那当真是难能可贵了，由此也可知道北方对耶律朔古的评价有多高。
可是现在面对张迈时，耶律朔古却出现了迟疑。
所谓名将的判断力，很多时候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的，如果这个时候耶律朔古面对的不是张迈而是李从珂甚至张敬达，他都不会这样犹豫，然而面对那个屡屡创造奇迹的张迈，他却不得不想：“张迈真的兵力不足、战力不强吗？”
契丹在凉州、兰州都埋伏有不少细作，但那六万大军的阵营，连杨定国的人都进不去，更别说来自外围的刺探了，而且薛复这段时间在南方也有行动，汗血骑兵团并未调动——这些更加重了耶律朔古的疑心。
耶律屋质的分析本身是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张迈的心思和张迈的谋略，又岂是这么容易就被耶律屋质料算到的？耶律屋质虽然也是北方智者，但并未建立起超凡的往绩，和张迈相比，两人就似萤虫之比皓月！
不止耶律朔古在踌躇，就连耶律屋质本身，在向耶律朔古进言之后，他心里其实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甚至在他设计了张希崇、坑了灵州骑兵之后，仍然无法让他的自信提升到认为自己能够看透张迈的地步。
“如果张迈真的那么让人容易看清他的底细的话，那么他只怕早就死在疏勒、死在沙州、死在轮台、死在河中了。”
杨易曾说元帅就算手头没有一兵一卒，只要将赤缎血矛往黄河一插，中原就没有一个国家敢渡河，往天山一插，漠北西域就没有一个民族敢翻山！这话略带夸张，不过也只是“略”而已。
张迈已有的战绩，已经足以令他所有的敌人在与他对敌时都要掂量——智谋越深、经验越足，就会掂量得越是反复！那面有些破旧的大纛，还有那支偶尔出现的赤缎血矛，就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在所有契丹人的心里。
相反，天策大唐所有军民一见到张迈的大纛，却都马上就想吃了一颗定心丸！
当初张迈进入凉州城时，曹元忠曾说：“好了好了，元帅一来，咱们凉州就算老弱妇孺也都能打仗了。”
这句话不免带着几分阿谀，然而却不见得不是事实。强将手下无弱兵，置身于赤缎血矛之下，每一个天策将士都有必胜之信心！数万人的信心叠加在一起，那是何等巨大的效应。乌兰堡虽非旷世要塞，但张迈的大纛往上头一插，一切就都显得不一样了。
就连从东方源源不绝逃来的百姓也都如此，他们在逃亡时惶惶不可终日，但这时父亲会告诉儿子、丈夫会告诉妻子、兄长会告诉弟弟：“向西，向西，向西，逃到黄河边上，看到张元帅的大旗，我们就安全了！”
看到张迈的大旗，生命就有了保障！
连非天策政权统治下的百姓，都有这样的认知，天策军的将士的信心那就更加可想而知了。
“元帅，”在郭威禀明了耶律朔古越靠越近之后，鲁嘉陵道：“定难军那边，来消息了。”
“哦？”张迈问道：“李彝殷怎么说？”
鲁嘉陵道：“李彝殷说，他之前没有出战是因为孤掌难鸣，保存实力为的不是自保，而是要等元帅归来好有呼应之力。”
张迈笑道：“我不想听他的辩词，我只想知道他将怎么做。”
鲁嘉陵道：“他说请元帅放心，耶律李胡那边就交给他了。”
张迈哈哈笑道：“好，好，你派去的人，没有让我失望。”
这时折从适进来，道：“耶律朔古的前锋已经抵达三十里外。他以骑兵偷袭，拔了我们两处前哨据点，也被我们的埋伏反击，伤了二百余骑。”
对于这点小伤亡张迈也不放在心上，道：“很好，有来有往，很好。”
郭威道：“这是试探性攻击，既然已经接战，很快耶律朔古就会如潮涌来！还好，东面尚未收到耶律李胡已经行动的消息，看来耶律李胡并不打算与耶律朔古会师。”
窦建男道：“这般契丹鸟人狡猾得很，可别是在骗人。”他的阶级本来不足以参加这等级别的军事会议，不过作为乌兰堡的旧守，在张迈大军到达时又是他在与契丹人周旋，所以敬陪末席且有发言权。
“他骗不了人的。”郭威淡淡说道，这一路去直到定难，一路都派有侦骑：“就算他要打我们个出其不意，至少也会比耶律朔古迟到达战场两天以上。”
“两天……够了。”张迈道：“虽然郭都督已经布下了十几个据点，虽然我们打防守战胜算更大，不过耶律朔古还没有资格叫我困守不攻。”
郭威愕然道：“元帅，我们的大军守或有余，如果进攻的话……”
“不是进攻……”张迈一挥手，说：“是迎战！嘉陵，替我写一封战书，我要与耶律朔古正面决战！至于战场的地点……郭威，你与窦建男好好商议一下。”
半日之后，一封战书驰出乌兰堡，一路直送到耶律朔古手中，这时耶律朔古正拿着来自定难军的回报，脸色阴晴不定。
耶律屋质劝道：“详稳，副元帅的说法也有道理，党项人的骑兵未受重创，如果他舍了那边而来会师，我们的后路的确有被截断之忧。”他虽然也精通军务，不过更为出色的还是调和各方的政治手腕，耶律屋质很明白，只有对内先团结了，才能够以更大的力量对外。契丹一族战将甚多，但像耶律屋质这样的政治家的存在却是极少，但也因为有他这样人的存在，才越发使得契丹在过去数十年越战越强。
耶律朔古冷冷道：“党项人就算截断了我们的退路，但按这套南的地形，李胡若与我会师一起，真要班师回去时，区区党项拦得住我们？”
其实耶律朔古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耶律李胡的理由，在张迈这片巨大疑云的笼罩下，战场的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因素。总结当前的情报，李胡的选择不失为一种稳当的选择，如果换了个人来，比如契丹另外一个大将萧翰，耶律朔古对这个回复会很释然。
但一想到耶律李胡平日的嘴脸，耶律朔古就对这回复忍不住地反感，觉得耶律李胡是故意要落自己的面子。
契丹高层大多脾气不好，耶律朔古也不例外，但耶律李胡的脾气却比耶律朔古正大，他年纪虽轻，却仗着亲贵，并不怎么将耶律朔古放在眼里，在出站之前甚至有让耶律李胡挂帅、而让耶律朔古作为副手辅助的说法，这些耶律朔古也不是没听说过。所以这时听了耶律屋质念了韩德枢所拟的回复，言语是很谦和的，但透过这回复耶律朔古却仿佛听见了耶律李胡的冷笑。
耶律屋质见状，忙屏退他人，说道：“元帅，这几个月来陛下在东方弹压两河以谋求中原，但汉人乃天下第一奸诈狡猾之民族，破汉军容易，治中原却难！石敬瑭貌似忠顺，其实未必没有反扑之意，西面之事，实是委托了详稳与副元帅，此次西征破府麟、围灵夏都只是前奏，真正的目的是试探凉州的军力！若凉州空虚，可取则引兵向西，到时候西路之用兵就会变成我契丹用兵中原之重点；若未可取亦要展现军威，一来截断天策东进之路，二来使石敬瑭不敢妄起异心。此战虽然僻处河套，其实却牵涉整个天下大势，攸关契丹百年福祉，请详稳万万以大局为重！勿与副元帅计较！”
耶律朔古是老于军政的人，听了这话消气道：“放心，我岂能与被宠坏了的小三郎意气用事？”
就在这时张迈的战书传到，耶律朔古重开军帐会议，命耶律屋质读来，耶律屋质越读心中越是惊骇，甚至有几次读不下去，猛将耶律吼却大喜道：“好个张迈！他竟然敢跟我们打硬仗！好，好！详稳，咱们快快进兵，他们干他个娘贼的吧！”
耶律朔古的心情也与耶律屋质类似，他虽然识字不多，但心思之缜密却绝不在中原任何名将之下，否则如何能高居方面元帅之位？撇开威名不说，对于张迈的能耐耶律朔古心中也有着很高的评价，对于天策军的战斗力耶律朔古也绝对不敢抱有轻敌之心，经过轮台一战之后就连契丹的皮室军也不得不承认唐军精锐不在契丹腹心部之下。
如今这场战争是发生在天策政权的家门口，乌兰堡离天策军的中枢凉州不过区区二百里，天策军几乎是本土作战，后勤补给几乎不做考虑，而且家乡就在背后退无可退，一旦张迈鼓舞起来士气也可想而知，因此耶律朔古判断：以此攻守远近之势，张迈若有一万大军则足以稳守黄河，若有两万大军则足以呼应灵州、夏州，若有三万大军则有机会扭转整个河套战局的胜败。
耶律朔古之所以还继续南下进攻张迈者，完全建立在“张迈东进者乃是虚兵”这个推测之上，但如果这个判断完全错误，如果张迈真有六万大军、三万精锐，那么契丹人要考虑的就不再是取胜的问题，而是自保的问题了。
“元帅，怎么办？”耶律屋质道。汉人善守，躲在堡垒营寨之中利用远程武器和守城器械可以抵消契丹骑兵的优势，但张迈手下若无强兵硬将，如何敢正面与契丹人野战？耶律屋质是契丹军中之智者，但这时也开始怀疑自己对天策军的判断是否有误了。
耶律朔古却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道：“张迈啊张迈，你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
他指着那份战书道：“汉人最擅扮猪吃虎，他若真有兵马，就该假装力弱，现在却一味逞强，步步进逼，为的就是要我们以为他们是真强！张迈万里远征归来，力气都还没养足既然有这份来与我契丹勇士决战的勇气，好！那我就成全他！”
耶律屋质等听得精神一振，耶律吼等则都嘶吼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只等厮杀！

第171章 吐谷浑
张迈在发出战书之后即发兵北上，以争取主动。
耶律朔古在接到战书以后也不停留，继续向南，双方在蔚如水下游入黄河处的西南四十里猛虎坡相遇，这一带地形属于黄土高原地貌，但降雨量少，林木较缺，郭威围绕着乌兰堡一共布置了四十三个大小哨砦，小砦数十人，大砦数百人，依靠着山坡、林木，或者在黄河河心的和河洲之中，小砦处地势狭隘之地，布置了弓弩、剑盾和火器，大砦可能还有步兵或者骑兵。
这四十三座砦子以乌兰堡为中心，在黄河以东作扇形排列，见到百姓就放他们过去，见到骑兵即发弓矢击杀，砦与砦之间互相呼应，郭威又安排了骑兵穿梭其间。对于这种阵势耶律朔古并不陌生，轮台一战唐军就是类似的布置。
折从适带着三十万套南将士中选出来的一千五百勇士，杨信则带领着改变了袍服的一千五百汗血骑兵团的志愿军，三千人活动在四十三砦之间，一边卫护诸砦，一边引导难民，接连击溃了好几支企图逼近的契丹游骑兵，将兵之间越来越相得。
汗血骑兵团的志愿者这次被鼓舞着从西南来到东北，其目的之一就是要救护同胞，因此来的都是多情的热血汉子，至于折从适手下的勇士更是这些难民的子弟，眼看父老们家破人亡，这些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到此也无不怆然。
这日折从适和杨信已经领了命令要赶往迎战耶律朔古，路上遇到了一批难民，他们不敢久耽，只是派人指点了一下这批难民前往乌兰堡的道路，忽然有人叫道：“是折五郎吗？”
折从适愕然望去，却是自己的姐夫白可久，慌忙上前道：“姐夫怎么在此！”
白可久哭道：“府、麟失陷，跟着套南又被击溃，我护着岳父亡命于契丹铁蹄之下，又与你哥哥折从远失去了联系。因此一路上不敢表明身份，只是混迹于难民之中，一路到此。”
折从适又悲又喜道：“爹爹在附近？”
白可久道：“有家人二十余口，都在此去三里处。”
折从适忙让白可久带路，走出二三里，果然见有几十号人衣衫褴褛，坐在地上，一个老者躺在担架上，被几个后生围护着，折从适不用看第二眼就认出是父亲折嗣伦，他翻身下马哭倒在地，连道：“孩儿不孝，若孩儿在家乡时，断不至使父亲首次苦难！”
折嗣伦早听说了这个儿子的作为，又见他身穿天策军上将铠甲，精神更是一振，在女婿的扶持下坐了起来，怒喝道：“身既带甲，怎能行俗礼！快起来！”
折从适是武将世家出身，从小家教谨严，军人的尊严与礼节早刻入骨头里去了，闻言慌忙立起，杨信也下马来见，叫道：“姨父。”
折嗣伦见二人如此威风模样，哈哈笑道：“你们在西北的事情我早就听说，呵呵，呵呵，很好，很好，之前困于旧见，我们折杨两家对于是否归附天策还在踌躇，但府麟之陷，中原皆以自身混乱为由，竟无一援派出，却叫我们认清了形势！现在看来，这个天下唯有天策军能够平定！这个乱世唯有张元帅能够终结！孩儿啊，你们这是要行军出战吧？此处人多耳杂，我也不好询问军机，但你们就快出发吧，别为我们误了军务！上战场后也勿以我等老弱为虑，只要你们胜了，身后的父老自有晚年安享，但你们若是败了，我们的坟墓也不得安稳！去吧，去吧！此番前去定要得胜归来，为我套南、府麟数十万百姓报那家破人亡之仇！”
折从适与杨信齐齐肃立应道：“是！”
几个折家亲族上前道：“五郎，你自管去，我们定一路护送岳父入凉州。”
折从适道：“有诸位随行，小五自然放心。”
白可久道：“不过有一件事情不知道你听说否。”
折从适问道：“何事？”
白可久垂泪道：“听说你堂兄折从陵，已经被契丹猛将所杀，他杀人之后又将从陵头颅绕城一周，以示意军威……”
折从适听了大怒道：“是谁，是谁！是谁杀我二哥！”
白可久道：“听说是契丹的一员猛将，叫做耶律吼。”
折从适大怒道：“姐夫放心，此番北上，我定为二哥哥报此大仇！”
杨信忽道：“这个消息我们也还没收到，白大哥于流离失所期间，怎么知道此事？”
白可久屏退左右，只剩下四人，这才说道：“二位弟弟当知我来历。”
折从适道：“姐夫是吐谷浑勇士。”
那吐谷浑是鲜卑族的一支，当东晋十六国时期曾十分强大，垂至唐朝早已归附，多与中原联姻，唐朝中期迁至河东，耕牧与漠南与燕云间，后唐封其族长为都督，乃是契丹与后唐的缓冲力量之一，杨信和折从适都曾到其族中游玩。
杨信想到最近的局势，道：“不会吐谷浑也出事了吧？契丹也攻击吐谷浑了？”
白可久长叹道：“我族本属大唐，这些年也一直为大唐捍边，不想中原大变，石敬瑭竟然将我族所在土地尽数割给了契丹，我族也为契丹所奴役。当时契丹势大，而中原又无大援，我们都督不得已已经投降了。进入河套的兵马之中，契丹腹心部只是核心，漠北、漠南也各有兵力依附。我部被分成三批，一批仍在河东老家，一批被征调进入河套随耶律李胡征战，另外还有少部分参与了围攻灵州城，因此我虽在逃难之中，不时还会听到消息。”
折从适知道白可久在吐谷浑中地位甚高，是可以影响族长决定的人物，他虽是极亲的亲戚，但一直都随族而居，并未在府麟居住，这时忽然想起一事，道：“那姐夫这次护送父亲西来，可不止是为了家师？”
白可久道：“不错，吾族族长命我西来，求见天可汗一面！不知道五郎能否引荐？”
杨信和折从适对望一眼，折嗣伦道：“孩儿，吐谷浑自唐以来，一直有弃胡入汉之心，为父相信白都督乃是真心，若元帅可以提供后援，则白都督亦可趁势回归华夏，此为两利之事。”
折杨两家虽然久以汉统自居，其实身上都流淌有边疆少数民族的血液，与吐谷浑的情状相类似，所谓物以类聚、兔死狐悲，因此彼此容易产生共鸣。
折从适道：“那姐夫就随我一行吧，元帅见到姐夫一定十分高兴。”
白可久大喜道：“中原混乱已久，希望吾族此次能够得到一位真正平定乱世的圣主！”
折从适和杨信当下别了父老，又向东北，不久抵达猛虎坡。郭威下令以步兵在前，弩兵次之，骑兵在后隐藏。
折从适带了白可久前来参见，张迈道：“你虽未误期，不过按照郭威的计算，却是迟了半日。”
折从适跪下道：“属下途中遇到一批难民，因此稍有耽搁，难民之中，又有属下的亲人在，故而说了好些言语。”
张迈笑道：“虽说私事不得误了公事，不过你也未误期，那就好。起来吧。令尊身体可好？”
马小春心道：“元帅如今对他们两个，可真是宠信得很啊。看来不在当初小石头之下了。”
折从适起身后又道：“家父尚算安康，属下此次遇到父亲，虽是私事，却也牵涉到了一点公事。”当即将姐夫白可久求见之事说了。
张迈回问郭威，郭威在河东日久，自然也知道吐谷浑的族情，说道：“吐谷浑虽处华夷之间，但其心近华远夷，我觉得可以一见。不过是否真能忠心归附，其实不在白承福。”
折从适一奇，问道：“那在于谁？”
“在于元帅！”郭威道：“元帅若能挫败契丹，则能震慑石敬瑭，既能震慑石敬瑭，则诸夷俱会归心。党项如此，吐谷浑也是如此。若我们本身实力不济，则任他们如何发誓赌咒也是空口无用之言。”
张迈笑道：“郭都督说的有理。这白可久，我就暂且不见。辅国，你自下去准备作战之事吧，你姐夫便交小春接待。顺便请他登高观战，待我击退耶律朔古之后，再接见他不迟。”
折从适应是，马小春道：“折兄弟放心，既是你的姐夫，我自然会好好照看。”
此时双方大军聚于猛虎坡。
这猛虎坡位于黄河岸边，黄河在这一段的走向是西南—东北走向，河心有一河洲，约七八亩大小，郭威在此安扎了一个水寨，驻有二百多人，又从乌兰堡调了几十艘船筏过来。猛虎坡的左边是黄河，有变则是一处秃山，延绵十余里，山上无树无水，都是石头，连泥土都不多，正是一种石漠地形，这种秃山无法驻扎大军，因为缺水，一被围住就完了，所以山上只有百余人，算是一座哨岗。
猛虎坡正处于乌兰堡防御圈的东北外围了，大军行到此地，互相探听到彼此接近，郭威便下令摆开阵势，上流闻讯将许多远程攻击武器顺流运到河心洲寨，郭威又另派数百人进驻秃山高营，左河右山，中间又是颠簸不平的黄土地，地势不算狭窄，地面上有河流冲刷而形成的沟壑却还不至于过分限制马足，左右虽有山河之限制却并不险要，西南、东北都十分开阔，有利于进退，不至于一入此地而难退走，周围又缺乏密林设埋伏，正是一处野战的好战场！
耶律朔古见唐军虽然早到了半日占了些许先机，但在这样的战场中却最利于正面厮杀，唐军纵然可以依凭山河得到一点好处，但这个地势却也没法限制契丹骑兵来去的自由，耶律朔古此次的第一个目的是要试探唐军战力之强弱，因此估量之下决定在此合战。
旌旗猎猎作响，契丹骑兵如星罗棋布般摆开，总数约三万人的骑兵布列成一个直径约五里的不规则圆形，唐军这边依着地势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方阵，布阵的是步兵，长矛强盾，前排共有十六个缺口——那是骑兵进退之门。方阵中前方缓缓升起一座观战台，台上赫然插着那柄赤缎血矛！两个人各持一只千里镜，正是张迈与郭威。
耶律屋质点算人马，见唐军也约莫有三万多左右，数量或比契丹军稍多，但整体差距不大，又见唐军军势严整，尤其唐军这阵势并非一种消极防守的阵势，而是似防守实图攻击的绵里藏针阵势，想起轮台一战也是如此，暗暗吃惊，要将自己的想法与耶律朔古说时，耶律朔古斜了他一眼道：“不来一场血战，无法判断唐军之强弱！这场仗就算是一场苦仗也要打！哼，难道我契丹腹心部，已经连兵力均等的仗都打不了了么？”
张迈登高遥望，对郭威道：“有几分胜算？”
郭威笑道：“不说几分胜算，但说有利无利。耶律李胡没来，这于我们便是大大有利了。元帅常打比喻，说骆驼能负千钧，千钧之外再加一稻草就要倒塌，耶律朔古之大军便是千钧重压，李胡不来，我就不怕。”
张迈笑道：“李胡可不止是一根稻草。他若来时，你还能打这一仗么？”
郭威道：“李胡若来，就没有这一仗了。战场会在别处。”
张迈哈哈大笑，道：“有你在身边，有时候却还胜似杨易！你有杨易之威猛，却又有老郭的稳重。”
郭威道：“属下岂敢与鹰扬将军比肩。我们等西征之时，杨都督在天山养精蓄锐，只因物力尽数倾斜于河中所以未曾出动，不知如今如何了？”
张迈道：“天山精兵是我的杀手锏！对付耶律朔古就用杀手锏，未免太早。鹰扬军今年之内是指望不上了，不过只要能熬到开春，之后我就会下调兵令，到时候仍然由郭洛稳定西线，而东方之战则三柱毕集。”
马小春在旁奉承道：“三柱？”
张迈笑道：“如今我天策唐军有四大擎天柱，郭洛杨易，郭威薛复！轮台河中，只是出动两柱，便已摧枯拉朽，最后这番三柱齐压，到时候我要看看耶律契丹与石敬瑭能否挡我万钧之威！”

第172章 鏖战
猛虎坡。
两军渐近。
唐军军容严整，而契丹军则依旧猛恶。
唐军方面，有所向无敌的领袖张迈坐镇，又有指挥能力越来越出色的郭威总体调度，论气势有冲天之势，论法度则紧密而无破绽。
契丹方面，进入套南以后的连番大战已经消解了普通契丹士兵对天策军的心理阴影，尤其是灵州之战，几次三番连克汉家名将张希崇，不但让耶律朔古与耶律屋质、耶律吼的声望更上层楼，而且更加坚定了契丹人无往不利的决心！
契丹骑兵已经进入弓箭的射程范围，不过现在就射击的话，有效的杀伤力十分有限。心理素质稍差一点的部队，尤其是骑兵战斗力不强的军队，通常在这个距离上就匆匆忙忙地射箭，以防被契丹人逼近了。因为步弩军队最怕的就是被骑兵冲近，到了一定距离，弓箭无法有效抑制骑兵冲击时，那步弩一方就注定了失败。可是在骑兵尚未进入有效的射击距离就射击，却又注定无法造成巨大的杀伤力——这里头有一个非常微妙的时机，只有战场宿将才能把握这个时机，也只有百战之军才能沉得住气。
而这时的唐军，却仍然巍然不动！
高手交战，不用等到交锋就已能看出胜负端倪。
看到唐军这等气度，耶律朔古有些气浮了，转头对耶律屋质道：“张迈不愧是张迈。”
这句话虽然旁边有好几个将领听到，但能真正理解的却只有耶律屋质，他知道，详稳是隐约承认了对面这支军队的战斗力——而这正是耶律屋质最不愿意看到的。
在猛虎坡这个战场上，双方天时地利相当，契丹人打得起强强对抗的战争。
但在整个战役上，天时地利却全都站在唐军的一方——冬天的逼近让契丹如果没有大胜就会进入不得不撤退的状态，补给线的我长彼短更是让唐军在地利上拥有巨大的优势。因此在战役层面，契丹打不起强强对抗的战争，现在耶律朔古和耶律屋质还坚持要对唐军发起正面冲击，为的只是一个前提：他们都认为张迈是装腔作势，认为唐军是外强中干！
现在两军已经逼近，但从阵势上看这个前提似乎却不存在了。
“详稳，”耶律屋质说：“郭威调度能力甚强，气势也是有可能装出来的。不打一打，谁知道高台之上是否真是张迈，天策军是否真的是天策军？”
他两句话，也唯有耶律朔古能听明白，耶律屋质的意思是：都临门只差一脚了，还是试一试吧。
契丹老将笑了笑，发出了命令，一直只是在缓缓逼近的契丹军，左翼忽然有了行动——激烈的行动！
那是三千吐谷浑部，在帅旗的命令下忽然加速冲锋！
来了！冲击！
在右侧山上观战的白可久却愤怒了起来，刚才他也如耶律朔古一般，对天策唐军军容之严整心中赞叹，而这时一见契丹发动进攻，而首先行动的竟然是吐谷浑部，马上就明白过来：契丹人是要吐谷浑部来作炮灰，试探唐军的实力！
吐谷浑部与契丹的关系虽然疏远，但也是漠南河东间的强族悍兵，这一冲锋，地皮都震动了起来，沙尘飘荡出令人畏惧的烟云，擅长望天的郭威只从那烟尘飘扬的形态，就能大致判断出一支骑兵的强弱，这时赞道：“不错，吐谷浑部，不错！”
面对强敌，他却十分淡然，似乎这样的敌人还不足以威胁到他！
近了，近了……
终于到了最有效的射击距离！
高台上令旗一挥！
“射！”
吐谷浑部与中原关系密切，所有骑兵似乎都对步弩阵的动静有相当的预感，就在唐军步弩行动的同时，所有人都往马背上一伏低，有盾牌的都用盾牌护住了要害！
这是在箭雨战中骑兵自保的方法，虽然是不可能完全防御住自己，但却能最大程度地提高生存率——说白了，当骑兵面对步弩的时候，看的就是骑兵的速度与步弩的密度之间的博弈，任何一个单体骑兵都不可能保证自己在箭雨之下毫发无损的，但就整支军队来说，再强的箭雨也很难将之全歼，骑兵部队就是要用一定的伤亡来换取冲进的鏖战！
如果箭雨能够将骑兵压制到近战步兵能够对付的地步，步弩阵就赢了，如果骑兵能够保存足够的战斗力到双方接刃，那么骑兵阵就赢了！
耶律朔古也好，白可久也罢，胡汉双方都紧紧盯着箭雨，这是非同小可的一瞬间，所有人几乎都可以从这一刻推断出这场猛虎坡之战的胜负，甚至推断出天策唐军的虚实！
刷！
密集的箭雨以令人畏惧的密度射了过来！就像一群蝗虫一般！白可久一阵惊喜，而比他眼力更胜一筹的耶律屋质却笑了起来！箭雨虽然力道强劲，在空中虽然显得密集，但那分布不对！
嗤嗤嗤……
有战马哀鸣，然而却完全掩盖在马蹄崩踏的如雷震地声中！
成千上万的羽箭如杂草一般插在地上，却并未伤到多少人，这一场箭雨，力道虽然足够，准头却是差得出奇！
“哈！”耶律朔古也笑了起来。
天策军的弓弩技术放眼天下只有中原王朝可与之比肩，腰弩、机关弩、连弩、神臂弩等等，都足以让一个有足够力气的汉子射出力道强劲的弓箭来。
但要掌握箭雨的准头以保证杀伤力，那却非长久的训练不可！
吐谷浑部也没想到自己在这样的箭雨之下，受伤的程度竟然会少到可以忽略，所有人都大喜着狂叫：“冲啊，冲啊！”
他们冲击的速度又加快了！
相形之下，唐军的步弩却又显得极为笨拙。
箭雨除了射程、贯穿力和准头之外，“连续性”也极其重要。尤其在面对骑兵冲锋时，一支弓弩部队的连续性有时候便是决定整场战斗胜负的关键！从骑兵进入有效射程范围到骑兵冲到近前中间，弓弩兵能够连续射出多少箭，最能考验一支弓弩部队是精锐还是杂鱼！
同样三千人的弩兵，训练娴熟者可以在这个时间段中射出上万羽箭，击杀上千敌人，而训练不足的三千弩兵可能只能射出一轮，杀伤力可能不能满百，因此强兵与弱旅之间的战力差别，距离可以是十倍以上！
以当前而论，吐谷浑如果折损接近千人，未等接战这支部队就有可能士气崩溃，但如今折损却不过区区三位数，对于这支骑兵的战斗力来说几乎没有影响！
弓弩兵发箭的时机还可以由主将来控制，但连射的技巧，就不是将帅的指挥能力能够弥补了！
眼看唐军弓弩兵迟迟未能完成连射，有一些匆匆忙忙射出箭来却都轨迹歪斜，所有契丹军都笑了起来。
“哈！”
几乎所有人都看出了唐军刚才的严谨只是虚张声势！
耶律吼不等后方传令，马上带头加快了速度！
战场的形势瞬息万变，游牧部落出身的契丹战将本身拥有相当的临机决定权，这时整个契丹阵势除了吐谷浑部在冲击之外，总体上也都在向唐军逼近，耶律吼下令加速，也不算违反了军律。
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几部兵马也不甘人后，却有几部未及时改变，这让契丹军的一些局部冲击虽然凌厉了起来，但整体却显现出了些微的混乱。
白可久在山上居高临下，看到了这一点，心中一喜：“好！有机会！”但随即一忧：“可是，唐军有能力把握这个机会么？”
就在这时，一声长长的秦腔在战场中嘹亮起来！
“起——”
哗！
步弩阵忽然一变，战阵的最前方忽然出现数千把明晃晃的陌刀与战斧！陌刀战斧反射着阳光，登时让战场的冬天仿佛提前来临，让所有人都看见了雪花。
“陌刀战斧阵！”白可久惊呼了起来！
远处耶律屋质望见几乎也是心惊胆战！
“进！”
秦腔再动，陌刀战斧阵向前踏出一步，刀锋向前，明晃晃地对准了即将冲近的契丹骑兵！
“上当了！”耶律屋质惊呼起来！
天策军的陌刀战斧阵威震四方，当今天下人人都说这支军队已经恢复到盛唐时期唐军陌刀阵的全盛战力！这时忽然出现，冲在最前的吐谷浑部无不惊惶！更有些人回马刹住，吐谷浑部虽然凶悍，但训练毕竟不能与皮室军相比，在猛然间发现前方出现一个必死陷阱时，有超过一半的人一时都不知所措起来！
就在这稍纵即逝的混乱中，步弩阵的空隙中冲出了一支骑兵！
这支骑兵没有旗号，打的只是一个“仇”字！
兵是百战雄兵，马是汗血宝马！他们蓄力已久，这时猛地冲出，比寻常骑兵还要快上一倍！
战马驰来，犹如风驰电掣！在吐谷浑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切入其混乱中露出的破绽！
当头一将，骑着雪围脖，挥动烂银枪，所到之处，马不停蹄，人不留行！梨花点点，每绽放一次就夺走了一条生命！
这支骑兵虽只一千五百人，但却完全不将吐谷浑部放在眼里，这就像一千五百头猛虎，冲进三千头惊惶的狼狗群群中，狼狗数量就算多了一倍却哪里有还手之力？
“是大唐枪王！”耶律屋质叫道！
“大唐枪王，大唐枪王！”唐军的战阵之中也响起了数千人的齐呼。
所有契丹将领都是心头一紧，所有唐军却都是热血一阵沸腾！大唐的枪王啊，那几乎已经成了一个无敌的神话！
“呼呼呼……”
火球越过长空，那是二百架大小投石车发动了！这些投石车要么安在山上，要么安在阵后，这时忽然发动，火球越过杨信所率领的唐骑，落在正在冲近的契丹骑兵当中，瞬时间造成了极大的伤亡！
火球落下时炸开的杀伤力，投石车发射火球的弹射力也都不说了，耶律屋质注意的是那准头竟是好得出奇！
投石车要想控制射程与准头，比弓弩更难，这就需要更加充足的训练。
“果然是上当了！”他猛地一顿足，重重地踩在马镫上。
火球所形成的火焰湖泊暂时隔绝了契丹后续部队对吐谷浑部的支援，在杨信的冲击下，三千吐谷浑已经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这些人都是白可久的族人，但他这时却没法恨唐军，因为他很明白两军对垒，唐军下手自然不可能仁慈。他更知道将吐谷浑部置身于如斯境地的不是唐军，而是将之作为炮灰的契丹人。
但白可久却仍然惊诧于天策唐军的战斗力，他也听说过唐军很强，但也从来没想到会强大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是在唐军铁蹄下呻吟的都是他的族人，他几乎都要为杨信欢呼喝彩起来。
吐谷浑人有吐谷浑人的自尊，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白可久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吐谷浑在天策精锐面前不堪一击这个事实！
“强……太强了……”
雪围脖是汗血宝马中的极品，西征万里后又东行万里，虽然一路上杨信都十分照料它，让它得到阶段性的休息，但能够在连番大战中还保持如今的精神，放诸千里马当中雪围脖也堪称王者了！
这时吐谷浑方才崩溃，雪围脖一声长嘶，竟然又向前方冲去，赶着吐谷浑的败兵继续冲击后续的契丹军！那是漠南阻卜部！
“进！”
唐军的步兵阵又在推进了！
与此同时又有一支骑兵从空隙中冲出，接上了杨信部的尾巴，白可久一眼就认出了领兵的正是他的妻舅——折从适！
“大唐箭王，大唐箭王！”
唐军的后方有数千人同时放开了咽喉吼叫了起来，声音传遍整个战场！
所有契丹人也便都知道：大唐箭王也出动了！
杨信部得折从适之援，精神一阵，猛地又是一冲，冲入了契丹左翼第二阶阻卜部军中，杨信夹着飞驰之势，银枪疾挺，直插入阻卜部阵心，不少阻卜部族人震慑于枪王之威，如被分开波浪一般两旁溃退，杨信觑得这千载难逢之机会，望着阻卜部大旗，看也不看，一枪贯穿了大旗下那酋长的咽喉！
“族长死了！族长！族长！”
惊骇莫名之中，阻卜部也乱了。
杨信的复仇骑兵，就像一条肆虐于江湖之中的海龙，没多久又克一部！
他的铠甲上已经沾满了血腥，一千五百人沐浴在一片猩红之中，令敌人惊骇，令友军惊喜，令白可久忍不住兴奋莫名！
“那真是杨信吗？”白可久是认得杨信的，从杨信还光着屁股的时候。
他也听说过杨信如今已经是名震西域的战场猛将。但是他万万没想到，经过这些年的历练，杨信竟然会成长到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应该说，刚刚进入凉州时的杨信与折从适，有的只是作为猛将的潜质，而他们现在能够达到这样的高度，靠的却是几次生死大战的激发。无数敌人的生命似乎都在死亡以后依附在了烂银梨花枪上，让大唐枪王拥有了千人敌的可怕力量。
折从适也冲了上来，两军一合，三千骑兵形成了足以震撼整个战场的存在。
而这三千人也不是孤军，在他们背后，两万多步军已经一步步地踏上来，杨信和徐从适进可直捣黄龙，退可倚靠步兵阵，步兵阵行动并不迅疾，却徐徐如林，正如慢慢淹没过来的海水一样，准备吞噬整个战场。
耶律朔古发出一声轻轻地叹息，只有耶律屋质听到，但耶律屋质已经知道了这声叹息的含义。
吐谷浑与阻卜部并非契丹军的核心，就算被全歼了，也动摇不了耶律朔古的决心，但他们败亡得太快，以至于契丹整体士气都被拉了下来，这场战斗的形势已经不容乐观。
尤其让耶律朔古难受的是：他亲眼见到了天策唐军的战斗力！
就算郭威的能耐再强，步弩的气势可以伪装，但这精锐骑兵的冲击力却是实打实的，血战之中，短兵相接，两支骑兵的素质一览无余！
“他们征战万里，本应该疲惫不堪才对啊，怎么还能有这样的战力？”
按理说是不可能的，可事实却摆在眼前。
这个张迈，真是看不透他啊！
耶律朔古又是一声叹息：“准备退兵吧。”
如今战场的局面已经对契丹不利，契丹腹心部尚未受创，这个时候全身而退，重整旗鼓之后仍然能够再与张迈决一雌雄，所以耶律朔古当机立断。
但耶律屋质却被他这个决定打击得浑身一颤，作为军师，他开始怀疑：难道自己果然料错了？
在张迈的威名之下，耶律屋质本来就觉得自己要与他对抗十分勉强，虽然他左右盘算，总觉得自己的预料没错，但双方气势上的差距却总让他忍不住要怀疑：如果张迈这么容易就被人看透，那他还能一路破关斩将，走到现在吗？
杨信所部没有因为接连冲击契丹军两部而显出疲态，大唐枪王还没有罢手的意思，这个时候，就显现出了这支军队除了速度、冲击力、战斗力之外的第四个可怕特点——体力！
接连两胜之后，整支军队的精神不见消退，反而见旺。
烂银梨花枪一指，杨信竟然向中军大旗直逼了过来！
耶律朔古也是脸色微变！这支骑兵，真的是刚刚经历过数万里征伐吗？
虽然，小部分人的体力有天赋的本钱，可以经历长期战争而保持旺盛的精力，这就像有一些人可以一天睡两三个小时而精神抖擞一般，但作为一支军队，却不可能大部分人都有这样的体力。
“他们真的是刚刚从河中回来吗？”耶律朔古脸颊上的肌肉忍不住颤动了一下。
耶律屋质也开始怀疑：“张迈这次邀战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已经推翻了之前“为了展现实力”的想法，甚至怀疑一件事：“难道，张迈真的打算在这里将我们击溃？”
杨信的行动回应了耶律屋质的这个疑问，烂银梨花枪指处，一千五百人勇往无前地插入契丹腹心部！
“好！有种！”
与吐谷浑的震惊、阻卜部的惶然不同，契丹皮室军乃是当世一等一的精兵，眼见敌人强盛，非但不怕，反而激发了强烈的战意。耶律吼挥动铜锤，一路砸杀，竟然扼住了唐军的冲势！
“噫！”郭威也动容道：“契丹皮室军，果然名不虚传！”
正面战场如果没有特殊的环境，如果没有压倒性的兵力，要想冲动契丹皮室军，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就算是大唐枪王率领下的唐军精锐也不可能。
杨信挟两胜之威，驱赶着败兵，却仍然冲不动皮室军的阵脚。双方就在这猛虎坡厮杀起来，冷兵器对冷兵器，汗血马对东胡马，强对强，硬碰硬，至此唐军的攻势才顿挫起来。
就连高台之上，张迈也忍不住有些担心，他一手握住了赤缎血矛，准备随时下去，要利用自己积累下来的威望，来为这场战斗增加一点己方的筹码！
但是，到了今时今日，非到万不得已，赤缎血矛是不能轻动的。因为那将是唐军最后的底牌！
就在唐军震惊与皮室军的强悍的同时，契丹方面却也在惊佩唐军的骁勇！契丹腹心部多少年来纵横漠南漠北，屡次南侵中原，从来都没将汉人放在眼里，但今天他们却不敢再有一点轻视，不敢再有一点侥幸心。
至于白可久，面对这一场厮杀，更是看得目眩神迷。
“厉害，厉害！”白可久只觉得双腿也有些发软，在唐军精锐与契丹皮室军之间，其它诸部几乎都插不进手去了，白可久暗想若是面对这样的军队——无论是契丹皮室军还是唐军精锐——吐谷浑就算有两三倍的兵力只怕也逃不了败亡的命运！
至于厮杀的中心，杨信也渐感吃力起来，他体力惊人，所以在兰州休息了一个月后就恢复了过来，而他此时的部下也都是汗血骑兵团中的精锐，既有折从适为后援，又挟先胜之威，这才与数量上占优势的皮室军打成了平手，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先胜的优势正在逐渐丧失，战场的有利因素可能就会转移。
做不到兵不留行，马不停蹄，汗血骑兵的速度优势将会丧失！
杨信几次要冲上击毙主将，却根本近不得身。
“大唐杨信在此，契丹敌将，报上名来！”
看看还有数骑之隔，杨信高呼问道。
北方男儿于战场之上，常有此尊严之问，也是一种挑衅！
杨信只感到自己的压力，却不知道对面耶律吼比他烦躁了好几倍！他率领腹心部，从来都是以少胜多，这时数量上明明有优势，却压不倒对方，这叫他无论如何难以接受，当杨信发出挑衅之后，耶律吼更是忍耐不住，怒吼道：“契丹耶律吼在此！汉家小儿，受死吧！”
他仿佛发狂了一般，感染了他身边的将士，数十腹心部中的腹心部夹势一冲，连杀汗血精兵二十余人！杨信之威竟为之一夺！
“好！”耶律朔古在远方赞道，准备改变撤退的命令。
“不好！”张迈的手已经要将赤缎血矛拔出，他在战场冲击的力量自然不可能胜过杨信，但赤缎血矛挥动处的精神激励，却有可能让天策全军为之疯狂——这将是唐军最后的底牌了。
白可久扶住了一旗杆，更是将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肯放过这一决定胜负的瞬间。
说来繁琐，在战场之上同时己方的心理变化，在现实中却只是一弹指间。
就在杨信被压制的刹那，一声怒吼从他背后传来：“耶律吼？你就是耶律吼！”
一匹红马犹如一条赤练，穿过二十余骑，怒喝道：“还我哥哥命来！”
契丹的骑兵极密集，极凶悍，却有一点流星寻到了人与人之间的空隙，寻到了马与马之间的破绽！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在愤怒中激发超常的力量，却偏偏还能够在射箭时以最为冷静的状态射出！这是多么可怕的素质！这种力量没有人知道是如何历练出来的。
耶律吼只是发现，在这青天白日之下，那流星却比太阳还要耀眼！
一箭飞来，不等耶律吼反应过来，已经插入他的眼眶，洞穿了他的头颅！
“哗——”
随着耶律吼的倒下，局势陡然逆转！
杨信发出了高呼：“大唐箭王！逆我者亡，冲！”
口号有些缺乏逻辑，但出自大唐枪王之口，却振奋了所有人的心！
三千骑兵并作一处，朝着陡失主心骨的皮室军猛冲了过去！
就连后方的步弩也被激励了起来，数万人发出高叫：“大唐箭王，逆我者亡！”
冲杀，冲杀！
战场的优势重新回到唐军方面，山上、河洲，数万人都高声吼叫了起来：“大唐箭王，逆我者亡！”
冲杀！
白可久扶住旗杆，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刚才射出那辉煌一箭的，真是自己的妻舅？他虽然早听过大唐箭王之名，却以为那只是唐军造出来的势，如果不是亲眼看到，白可久都难以相信，曾经跟着自己的，如今竟然变成了这样不可思议的箭王。
他跳了起来，几乎也要冲下山去，整个人大叫着：“大唐箭王，逆我者亡！杀，杀，杀！”

第173章 落水狗
耶律吼陡然战死，霎时间让契丹全军大受打击，就连皮室军也士气陡降，至于其它附属诸部更是望风均有逃溃之心。
耶律朔古啊地叫了一声，耶律吼是其父托付给耶律朔古的，这时竟然折损在战场上，耶律朔古也不禁心头一痛。
若换了别的军队，这时候只怕就被天策唐军趁乱击溃了，但皮室军不愧是天下劲旅，当此情境，耶律吼的副将急急接掌了指挥权，顶住了杨信折从适的压力，一路且战且退，耶律朔古失了先锋大将，知道今日之战已无胜理，下令撤退。
杨信与折从适追出二十余里，才听郭威的号令收兵。杨、折回来后，郭威即下令回乌兰堡。
杨信道：“这么快回去？为什么不再追一追？”
这时旁边没有闲杂人等，郭威道：“我军外强中干，为了今日的场面我已出尽浑身解数，纸老虎在外游荡久了，容易露出破绽。”
杨折两人是郭威的左膀右臂，郭威的种种安排他们自然清楚，杨信道：“正因为我军外强中干，所以才不能后退啊，不然会给耶律朔古窥破破绽！”
郭威道：“不要紧，现在就算耶律朔古想明白，他也已经无力回天了。我也不求到现在还能瞒过第一流的智者，但有此一战，足以令敌军将士在冬天之前都不敢西望赤缎血矛，让后方士气大振，让中原知我非懦，让诸族向我倾斜，也就够了！”
张迈笑道：“郭威说的对，这一次东征军事上是次要的，政治作用和宣传作用才是首要的，现在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再冒险了。接下来就看张希崇和李彝殷的了，咱们的力气，留待明年吧。”
耶律朔古则又后退了二十余里，郭威这才安营扎寨，一边派人前往灵州城、夏州城报捷。
这一仗是契丹进入套南以来最大的挫折，其本部损失兵力并不算多，就算是附属诸部直接在战场战死者数量也不大，就战争规模来说，这也不算一场很大的战斗，但影响却非同小可，因此战在不知不觉间做实了一件事：即坊间所谓“吴楚不能遇中原，中原不能遇契丹，契丹不能遇天策”！
张迈未回来时，契丹人在套南纵横无敌，张迈一来，契丹旋即败绩！再加上有之前轮台之战打底，马上让天下人对契丹军的战力评价压低了一层，将之彻底地排在天策军之后了。
这种战力公论未必就是事实，但冷兵器时代两军交战，战力公论却极其重要，尤其是实力相近的两支军队，一旦其中一方受公论影响而产生畏惧感，另外一方受公论影响产生必胜预感，则一旦交战，“虚论”也会变成实力，舆论排行会成为真正的实力排行！
耶律朔古安下营寨之后收拾兵马，发现竟然只剩下两万二千多人，原来除了阵亡之外，其余损失的兵马有一小半是趁乱逃走，更有一大半是趁机投降了天策军，耶律屋质心中狂恨，对耶律朔古道：“张迈为人素来得理不饶人！这次他占了这么大的便宜居然没将我们赶尽杀绝，肯定是他们内部空虚所致。我看那陌刀战斧阵多半都是假的，他们能打硬仗的，或许就只是杨信折从适的那三千人……”
“够了！”耶律朔古沉着脸喝断了耶律屋质。作为一名宿将，他虽然理论水平差，表达能力差，但内心深处却还是很明白“能谋”与“能断”的区别。
大战之前，能谋者多，无论是什么样的观点都能说的头头是道，但大战之中，能断者少！因判断用哪一种谋略以及对此谋略的执着程度，常常要受到战场形势的影响。耶律屋质非是不能谋，在战前他的种种推断耶律朔古也都赞同，但真的到了战场之上，耶律屋质却全然被张迈压住，随着天策唐军的出手他不住地动摇，以至于非但无助耶律朔古坚持其死战的信心，反而干扰到了耶律朔古。
等到大战之后，耶律屋质一回想战时种种，又重拾战前论调却又于事何补？更何况这时候若承认了耶律屋质所谋正确，那无疑是承认自己以一支强军而被张迈一支“虚兵”打败，这是耶律朔古内心深处所难以结束的！
耶律朔古抚摸着部下从战乱中抢回来的耶律吼的尸首，垂泪道：“准备退兵吧。回敕勒川。”
耶律屋质大吃一惊，但很快想到了什么，沉默不语了。耶律朔古道：“若是别人去，恐怕李胡不肯奉命，还是你亲自走一趟吧。”忽然拍着耶律吼的尸身叫道：“可恨！可恨！可恨李胡，他若来会师，那张迈就算怎么虚张声势也无用了！”
耶律屋质默然带着耶律朔古的命令传到了夏州城外，耶律李胡拿到后几乎是咆哮着道：“耶律朔古搞什么鬼！竟然一接战就被张迈打败，他手下的兵将都是纸糊的吗！”
耶律屋质作为此战参军，战争败得如此难看他难辞其咎，在耶律李胡面前几乎抬不起头来，但还是勉力道：“副元帅，猛虎坡之败，详稳能下这道命令，实际上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耶律李胡冷笑道：“什么决心？”
耶律屋质道：“猛虎坡一战之前，我们虽然也怀疑过张迈兵力不足，但此战之后，不管张迈此番有多少兵力，天策军都势必士气大振，套南各势力也都将向他倾斜，就算他现在只剩下三千可战之兵，以这样的士气谨守乌兰堡也绝无问题了。反而是我们，却要提防着被张希崇袭我之后，堤防党项人奇袭骚扰。再加上冬天已近，天时不利于我，因此详稳这才当机立断，决定退兵。”
韩德枢也道：“副元帅，此战天策既捷，灵州方面会士气重振，夏州方面会积极出战以向张迈献媚。甚至关中诸藩镇也会来趁火打劫！天时地利人和，都不站在我们这一边了，还请赶紧退兵为妙！”
耶律李胡冷笑道：“够了够了，你们害怕张迈，我不怕。就算耶律朔古全军覆没，我有三万大军在手，也足以对付张迈，至于区区党项人，理他作甚！”
韩德枢再三进言，耶律李胡只是不听。耶律屋质却不再言语，等到军帐会议散了之后，他才独个儿来到耶律李胡帐内，韩德枢是汉臣，未得传召一般不敢进他的私帐，耶律屋质却是自家人，穿门入帐没什么忌讳。
耶律李胡正抓着一个女俘在玩弄，见到耶律屋质眉头一皱，将那女俘一推，那女俘赶紧逃走了，耶律屋质这才上前道：“此时回敕勒川，坏的只是耶律朔古一人，却于王爷大大有利！”
“嗯？”耶律李胡来了点精神，耶律屋质又道：“此次进兵以来，王爷有功无过，就算撤退也是局势所累。但耶律朔古却要承担全责。一回到敕勒川，他就算不被赐死至少也要就地免职，那时候西征全军，就都属王爷了。”
耶律李胡对耶律屋质的神色登时好了起来，随即笑道：“敌辇，你向来不是我的人，怎么却来帮我考虑？”
耶律屋质道：“我不是帮王爷考虑，是帮契丹考虑。但在此局势之下，要帮契丹考虑，就得帮王爷考虑，不是么？”
耶律李胡哈哈大笑，道：“好吧，算你说的有理，你就且在我军中住下，寻几天乐子，等哪天天气好了，咱们就拔营北归。”
耶律屋质急道：“为什么还要等？猛虎坡之战的消息一传开，党项人随时都可能来偷袭的。”
耶律李胡道：“不用说了，我已有决定！区区党项不足为患，再说猛虎坡的消息才传来我就撤退，让人听了非以为我害怕张迈不可。”
耶律屋质又劝，耶律李胡怒道：“你再啰嗦，我就打下夏州城给你看看！”
耶律屋质无奈，只好退出。
这时消息已经传到了灵州、夏州，灵州城内张希崇一接到战报，仰天长叹，叫道：“从陵！你有如此贤弟，可以瞑目了！”
杨泽中道：“天策兵将，果然无敌！”
张希崇却摇头道：“不是天策兵将无敌，是张龙骧威名过大，将契丹人都压得心虚了。”
杨泽中不解，张希崇道：“此战之后，我更可判定乌兰堡方面是外强中干。”
杨泽中讶异道：“这是为何？”
张希崇道：“看张龙骧过往的作风，若他真有三万精兵，打败耶律朔古之后不会停下，肯定要继续东推，非顺势将耶律李胡也灭了不可！但他现在不进反退，这等稳妥作风换了是我没关系，换是是他却大不寻常，多半是怕露了破绽。”
杨泽中道：“那现在怎么办？令公既能看破，只怕契丹人里头未必没人看不破。”
“不打紧了。”张希崇道：“契丹中纵然有高人因此起疑，普通士兵也再没有足够的士气再次向西了。”
杨泽中道：“那我们要如何呼应张元帅？”
张希崇道：“你先将猛虎坡大捷的消息传出去，振奋全城士气，组织百姓好好守城，我点齐全城兵马，今晚出发！”
杨泽中道：“点齐全城兵马？只靠百姓如何守得住灵州？契丹来犯如何是好？”
“契丹不会来犯了。”张希崇道：“从陵的仇虽然有他族中兄弟报了，我却还要为自己一雪此辱！要让天下人知道，我朔方军非不能战也！”
夏州城内这时也收到了消息。
李庄恒等党项族老急忙来道：“将军，咱们得赶紧出兵了！自契丹南犯以来，我们一直退守城中保存实力。如今猛虎坡大捷，若我们再不出战，就要被天可汗怀疑我们包藏二心了。”
其它族老也都道：“儿郎们听说天可汗打败了契丹，也纷纷请战！将军，机不可失，消解天可汗对我党项的疑心并建立功业，就在今天了！”
李彝殷点头道：“我也早有出城之意，让儿郎们好好准备，随时出发。”
众族老大喜，领命去了，李彝秀叹道：“没想到天策军还藏有这样一支大军！还好我们之前没有被契丹蛊惑，否则就要押错宝了。”
李彝殷却冷笑道：“大军？哼，张元帅没什么大军！现在乌兰堡只是外强中干罢了。”
李彝秀愕然道：“外强中干？若是外强中干，怎么还能打败契丹的精锐？”
李彝殷却没有解释，向西许久，终于叹道：“是啊，他以外强中干之军，居然还能打败契丹精锐……如今就连我党项族人也都认为必须出战……群情如此……形势如此，我也不能不从了。唉，看来张迈真是天命所归了。”
相似的揣测，相同的推论，各人却得出了不同的结论！
耶律李胡故意好整以暇，不料彰武节度使、保大节度使，以及丹州、绥州四路兵马，听说契丹兵败，马上就都响应郭汾几个月前的号召，“决心驱逐契丹、以保国土”了！
眼看汉人有四合之势，耶律朔古已经后撤，天气又越来越冷，耶律李胡心虚，不敢再留，当即下令退兵。
自始至终党项人都未出城一战，耶律李胡对耶律屋质笑道：“你看！党项小儿，哪里敢来惹我？我要来就来，要走就走，他们能奈我何！”
不想走出二十余里，忽然四下杀声大作，这一带乃是党项人的地头，山路、林路、沙漠路无不熟悉，这时猛地杀来，登时将契丹人杀慌了手脚，李胡虽然有三万大军，李彝殷手下也有两万强悍士卒，这时以打落水狗的心态来一场偷袭，契丹军虽然厉害却也吃了一个大亏。李彝秀战场冲杀，几乎摘了耶律李胡的头颅！
幸有腹心部死命拼杀，这才将他救出，大军逃出四十余里后清点人数，这一战竟然折损了五千余人，竟是南征以来未有之大败！
更有甚者，所有俘虏与辎重尽被夺去，契丹这次南征破了府州麟州，横扫漠南，杀人无数，俘虏也有二三万，此外更劫持了不知多少财物，这些辎重一次性全被李彝殷抢了去。就连参军韩德枢也被俘虏了。
耶律李胡被杀得胆战心惊，竟尔不敢回顾，匆匆北归，正要渡河，上游有一支兵马沿河冲杀过来，却是张希崇埋伏在此！张希崇兵力虽只一万人，但以奇袭而占上风，竟然又将耶律李胡杀得大败，又折了四五千人，又逃散了不知多少，随军牛羊一朝尽失，只剩下裸兵二万人逃回了河北。张希崇又沿着黄河东进，收复了府州、麟州。
他与耶律朔古在敕勒川会合之时，双方兵力一加凑合，竟然只剩下四五万人，耶律德光闻讯大怒，立即派人免了耶律朔古、耶律李胡的兵权，让耶律屋质暂摄兵权，而将耶律朔古、耶律李胡下了囚车，押解到他身边问罪。述律平对此亦不敢开口。
耶律德光本人则驾临河东，准备迎战张迈。
张迈听到消息后笑道：“这次我虽然占了个大便宜，却也帮了耶律德光一个大忙了。算算还是他占的便宜多。”
杨信道：“兵败军丧，还占便宜？”
张迈道：“内部矛盾比外部矛盾更难解决。丢了那几万人并非契丹腹心，虽然吃了一个败仗，也还抵消不了耶律德光在中原所取得的大胜。但能因此解决掉耶律李胡，这笔买卖算起来耶律德光还是赚了。”
杨信笑道：“他是有赚有赔，但元帅你却是稳赚不赔。”
张迈哈哈大笑，他坐镇乌兰堡，足不出堡一步，前方的捷报却随雪花一起飘来，他将捷报一封封地发往后方，凉州方面闻讯欢呼雷动，民心更加坚定。
李彝殷命李彝秀带着俘虏，正式向张迈投诚，杨泽中也来信表明愿意归附。自称黄河一套尽属天策，就连关中的一些藩镇听到消息也加紧了与曹元忠暗中来往。
马小春自得他姐夫提点之后变得十分乖巧，很少插嘴军政大事，这时却忍不住叫道：“元帅，咱们统军南下吧！这里六万人，加上朔方军、定难军，再加上兰州的兵马，三路进驻关中去！”
张迈见他忽然会插口军政大事十分奇怪，而且所说的话又是这等荒谬，因马小春已经很久没这么放肆了，有些诧异地看着他道：“你胡说什么啊。进关中？”
“是啊，进关中！”马小春激动万分地说。
“现在进关中干什么？”张迈愕然道。杨信和折从适也感到奇怪。
“关中……关中有长安啊！”马小春叫道：“进了长安，那……那咱们就是大唐了！不是天策大唐，是大唐了，大唐！大唐！”
张迈恍然大悟！这才晓得马小春激动的原因。
天策军自安西起家，以大唐遗民而横扫万里，岭西旧部对于大唐有一种类似乎宗教的感情，而长安对于大唐的意义那更是不待言而喻！若此刻有石拔、奚胜等人在此，一定能比杨信更能体会马小春的心情！
长安对于岭西旧部来说，那不止是一个战略要点那么简单，那是一个圣地般的存在！张迈取得再怎么样的大胜，岭西旧部听了最多也就欢欣鼓舞而已，但如果听说赤缎血矛插上了长安城头，那别说是小石头、大石头，就算是郭洛、杨易，甚至是杨定国，只怕都要痛哭流涕！
张迈的眼睛忍不住也湿润了起来，不再怪罪马小春，却望向东南的方向喃喃道：“是啊……长安……长安！”
曾几何时，长安对他们来说是那么遥不可及，而现在……却仿佛已在掌心！

第174章 会师
北风狂刮，冬雪普降。
郑渭也在盼着这场大雪的降临，因为不打仗了，军费就可以节省很多，他计算明年秋收之前的官仓，觉得河西的军粮仍然可以应对，但钱却依然紧张，如今西线已稳，印度的商路也通了，不过真要产生关税效益，至少也得明年夏季才开始，到明年年底才逐步走向正规。当然，天策军在军事上的接连得胜，使得郑渭在与诸大商人谈判的时候占尽了上风，如今整个中原的商家都看好天策，很多人都愿意进行这一笔政治投资。
与此同时，东征的六万将士，大部分已经在大雪之前退回到姑臧草原。姑臧草原离乌兰堡不过二百里，数日间唐军的主力就都撤了回来。乌兰堡只留下窦建南作为守御，至于套南地区，张迈则将防御权暂时交给了张希崇与李彝殷，又让杨泽中总领整个河套地区的战后安置工作。
姑臧草原是唐军的练兵之地，杨信、折从适都曾经在这里成长，草原上一切作战设施、训练设施与生活设施都十分齐全，冬天也有足够的暖炉，此外还有避寒的房屋，设施简单，但应有的却尽有。此外，如医药医生也是齐备的。
这场大雪封了山路，让远程行军变得困难重重，但也因此让唐军得到了一个完全放松的机会。
姑臧草原上，处处都是笑声，虽有风雪，但篝火却抵消了寒冷，热腾腾的面食、羊肉、牛肉、葡萄酒，流水价地送了上来。
篝火闪耀中不止有男人的欢笑，还有女人和孩子。猛虎坡大捷之后张迈就传了命令，许精锐将士在后方的妻儿、亲人、情人到姑臧草原等候她们的丈夫、父亲，因此这时虽在风雪之中，整个草原却是乐也融融，一些阴暗的所在甚至充满了春情，前线的男人憋了多久，后方的女人忍了多久，都在这个冬天一并发泄。
张迈醉醺醺地坐在数万半醉战士的环绕之中，旁边有好几个孩子在玩耍，都是腹心兵将的儿女，其中既有张迈的长女，也有杨信的长子，那个男孩叫杨重贵，长得十分结实，虽然年幼，却已见乃父之风骨，张迈看得他欢喜，几乎就想和杨信定一个娃娃亲。
这个时候，人报国老杨定国到了。
杨定国带着一个好消息和一个疑问，来到了姑臧草原。
好消息就是折从远所带的三十万人，已超过一半抵达伊州，其它人则分别安置于瓜州、肃州、甘州，秩序都还好，未见混乱。对于天策政权来说，在当下的技术条件下这么大规模的人口迁徙未出乱子，实在是一个了不得的喜事。
至于疑问，则是杨定国过了那么久，也实在想不通张迈的那三万精兵是从哪里来的。
张迈呵呵笑道：“当初郭威先我一月到达凉州，我还在路上时，他就从我的命令中已经猜到了我的心思，调集了甘、肃、凉三州民兵、牧骑、新兵齐集姑臧草原，共得三四万人。西征的精锐和民兵头、工兵头之中，有一部分体力甚好，经过一个月的休息已能行动，这部分人就成了骨干，郭威就是靠着这些人，将三四万人组织起来。要在短时间内将这批新兵、民兵、牧骑训练成精兵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有一批精锐骨干，训练得他们进退得宜，再装备上正规精锐部队的兵器铠甲，拿来唬人还是可以的。”
张迈说到这里哈哈大笑：“当然，精锐部队和取的手中有一部分已经恢复了精神，倒也派上了用场，当日猛虎坡之战那些歪歪斜斜的弓箭，是假精锐射的，后来那些猛烈精准的投石车，则是真精锐干的！”
左右闻言无不称赞，杨定国道：“这一点，我也想到了，只是若这些民兵、牧骑、新兵都假装了精锐，那么他们的位置就空了出来。当初出征之时，除了这批假精锐之外，外围那些民兵、牧骑、新兵、伙夫，也有几万人，这些人也不能从天上掉下来啊。”
曹元忠也道：“不错，当初我等也想到了这一点，但因数量上不对，所以不敢怀疑是假精锐。”
张迈哈哈大笑：“民兵牧骑要假扮精锐还比较麻烦，精锐部队要加班民兵牧骑，那可就容易多了。”
杨定国一愕道：“那些外围兵马……”
“都是西征的精兵！”张迈笑道：“他们精神不大足，不过却还能撑持着走动。他们是外围人马，就算被人看出精神不振也不要紧。再说这些都是老于战阵的老兵了，我传了命令下去，他们自然懂得装。这件事情，也就郭威、杨信、折从适几个知道得完全，我也晓得契丹、小唐在我凉兰地区都安插了不少细作，所以故意连自己人都瞒住了。”
曹元忠等听闻赞叹不已，杨定国道：“元帅用奇，天下无人能及！只是以虚兵去打强敌，猛虎坡一战其实也危险得紧了。”
张迈道：“所以我还需要两支能冲锋陷阵的精锐部队啊。局部的激烈战斗总要有的，不然契丹人也不会轻易相信我们的兵马气力足！幸好临时征调来两支奇兵都不负我的期望。其实套南一战，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耶律朔古玩全面开花。因为真正能够扭转河套战役成败的兵力不在凉兰，而在灵州、夏州，所以最重要的是要将士气鼓舞起来，让张希崇和李彝殷对我们有希望，同时为灵州、夏州的兵马创造有利的作战时机，那么目的就达到了——可以说这是一场政治行动，而不是一次军事行动。”
至此杨定国亦自钦服。
天策五年的冬天很冷，但姑臧草原的将士却得到了完全的放松——从身体上到心理上。经过数十天的修养，到了天策六年开春之后，许多人都已经活蹦乱跳，但西征二万里实在是太累，哪怕是精锐部队，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恢复。因此张迈并未马上开启军事行动的意思，而是分批调动，尽量让将士能够继续休息。
但是左右两个神箭营却已经精神尽复，杨信与折从适的旧部也有许多恢复了体力，郭威又整合了一批新兵——这批是去年张迈抵达凉州时就已经接受训练的，过去这个冬天老兵们在休息，新兵却继续加紧训练，这一批新兵人数约七千人，郭威从中选出了一半，由一批已经恢复精力的老兵作为骨干组织起来，凑足四千之数量，再加上杨信、折从适各统精锐骑兵两千人，以及左右两个神箭营各一千人，共是万骑之数！
这时已是天策六年二月，有了这一万骑兵（其中两千人乃是骑射），张迈精神大振，笑道：“何须三万人马！若去年冬天有此一万人！我就不用对耶律朔古弄什么玄虚了！”
当即传下命令，要朔方军节度使张希崇、定难军节度使李彝殷，于天策六年三月十五，各统精兵两万人，一起到芦关会师商议大事。
芦关位于陕北，乃是长城旧关，这里是后唐防范党项人的地方，张迈竟然挑在这个敏感地点会师，显然是有意挑动各方神经！
消息传到东方，张希崇第一个领命，李彝殷犹豫了一下，也答应了，最为奇怪的是芦关的守军，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竟在彰武节度使的命令下悄悄撤走了，鲁嘉陵的探子到达时整个边关都空了。
情报传回姑臧草原，张迈笑道：“看来关中诸藩镇，也无心抵触我了。”
鲁嘉陵笑道：“去年冬季，已经有不少人期盼着元帅能够趁胜直入长安呢！”
张迈道：“入长安不必太急，再说去年冬天咱们手头的力量有限，而且主力又是一支虚兵，虚兵宜静不宜动，动得太多容易露出破绽，反而让人有机可乘。不像如今，每过得几天，姑臧草原便有多一批精锐恢复战力。待到夏季，那时候西方还会有兵马源源不断地到来。那时候我军军威大盛，从陕北也好，从陇右也行，或者两路并进，以千钧压卵之势，叫人不敢生抵抗之心，不敢生侥幸之心，那时候可以兵不血刃而收关中！”
曹元忠道：“元帅圣明！如今关中一带，暗投书信意图投靠的带兵之将不下五十人，甚至就是汉中、巴蜀，也有不少人与我们暗通款曲了呢。如今只等元帅大旗一竖，关中定可不战而下！就算还有几个看不明大势想要抗拒的，也断断不是我们的对手！”
张迈道：“听说关中自唐末以来几经战火，如今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了。都是汉家子孙、大唐后裔，能不打仗还是别打仗的好。自家人打自家人，不算英雄！如果有可能，我们要尽量为关中保留元气。”
诸将听了全部挺立应道：“是！”
一万大军就此行动，这一万人，除了一个数量不多的随行文官团队之外，全部都是马上战将，就是那个文官团队，也全部都要求能够骑马随行，张迈在逐步确立文官集团在政权内地位的同时，也将一股尚武的风气带了进来。
这时候魏仁浦已经养好了病，但张迈仍然带着范质，而让魏仁浦进凉州成为郑渭的副手，主管西征善后事务、六十万遗民的迁徙安置，以及与接下来“西守东攻”战略所要进行的军事行动相配套的民政事务——这一切都将发生在河中、宁远、龟兹、轮台与凉州之间，乃是一个难度极大的综合政务事件，如果魏仁浦能够处理好这个事件，那么往后再复杂的政务只怕就都难不倒他了。
将西北的政务都付托给郑渭、魏仁浦与张毅之后，张迈却统领万人大军向东进发。
这一万骑兵，每一个将士都带两匹以上战马，副马上呆了一顶轻便的小帐篷，马臀上又带着一包特制干粮——那是战时食物，有压制干肉脯和压制面食组成，挺小的一包，却足够让一个将士饱食十日，也就是说，这支万人骑兵在十天之内可以完全不考虑补给问题——只要有水就行。
如此没有辎重的骑兵组合，行动起来自然十分迅捷，日行百里轻轻松松，且无论侦查、埋伏、奇袭还是攻坚破锐都完全能够胜任，以此精兵，境内行军等若春游，便出得境外，除了特定的险要地形和名城要塞之外，简直可以做到兵不留行！
去年张迈让郭威统领“六万大军”，一路上还走得兢兢业业，郭威东遮西挡，一路上用尽了心思，这时张迈出行，却走得肆无忌惮！他不走乌兰堡，却走凉州，一路耀武扬威，竟从渭州、庆州北部掠过，虽然未接近城池，但每每行走于边境地带，既未犯境，却又让诸州守将心怀惴惴。然而却又没有一个守将派兵迎拒。过原州北境时，守将甚至跑到张迈帐中来请安，张迈只是微笑，好生安抚，那守将受宠若惊，直送出五十里外。
经过这一轮试探，张迈便知道曹元忠所言非虚，关中至少西部的兵将对自己似乎敌意甚弱了，也有些地方显得十分紧张，张迈便派出文官集团中的人作为使者前去安抚，告诉其州城百姓自己并无入城之意，又让百姓们照旧过日子。
“如今西方已定，不久后天方、印度的商人就会源源而至，你们可要准备好钱财货物好做生意啊，别担心东面的战乱，我会尽量平定的。”
这些年丝绸之路的重开，连朔方都融进了河西的经济体中来，关中虽然名曰破落，根基毕竟不是朔方、甘肃、凉兰可以比拟的，中原、江南的货物都要通过渭河流域转运，这个地区的商业早就被激活，守将和官员固然与河西暗通款曲，民间与河西自是结合得更加紧密。
天策六年三月，在西域被尊为天可汗的大唐天策上将张迈终于抵达了芦关，李彝殷早已经统领二万党项迎于关外——张迈说让他带两万人来，他就带两万人来，不多也不少。又准备了不少牛羊粮草，他自己跪在大路上，匍匐在地，口呼我主。
张迈也不与他太客气，命马小春代自己扶起他，笑道：“定难军所在并非膏腴之地，我怎么好让你给我破费？”
李彝殷道：“芦关靠近定难军，虽说普天之下，莫非主公之土，但这一片地面既是臣下该领，臣下自然不能饿坏了主公随行的兵将。”
张迈随行诸将听了都感舒服，张迈道：“难得你如此有心。我会记在心里，往后自有报答定难父老之时。”
党项诸族长闻言无不喜形诸色。
三万大军便进驻芦关，一切行动都由郭威主持，自是井井有条，张迈带来的人虽然少，但装备、士气、精神面貌与训练程度都是当世一流！党项族人望见了自然而然生出敬畏之心，均想：“怪不得连契丹都打不过他们，果然是无敌雄师！”
张希崇迟迟不至，倒是秦西、秦北的一些小藩镇，以及一些游牧于胡汉边界的部族都闻风赶来拜见，共有二万余众，张迈来者不拒，都安置在芦关内外，命曹元忠加以统领。其中更有李从珂的旧部，护着一个小童，说是李从珂的幼子，来投伯父。张迈面东哭道：“我西征在外，以至于中原板荡，兄长身丧！父老兄弟受此大苦，今天在这里发誓，定要内除国贼，外逐胡虏，逐暴君，驱外寇！将石敬瑭、耶律德光的头颅拿来祭奠中原惨遭杀害的百姓，方消我族心头之恨！”
众来归诸藩诸族都磕头山呼万岁，那小童也叫道：“请叔父为我等做主，为天下百姓作者。”他说话声音颤抖，这两句话显然是带他来的人教的。
张迈将那小童交给范质，让他验明真伪，到了三月十三日，张希崇才迟迟赶到，却只带了五千人，曹元忠不悦形诸于色。
张迈道：“张令公为何来得如此之迟？”
张希崇道：“十五会师，如今才十三，并未迟到。”
张迈又指着他城外的兵马道：“为何只有五千人？去年大捷之后，我将来归诸族兵马、解救的汉家兵马都归了张令公，令公的兵力应该大增了才对，怎么这次却只来了这点人？”
张希崇道：“定难军居河套腹心，自然可以倾巢而来，我却守着河套东、北、西三边，守黄河，要兵马，守府州麟州，也要兵马，灵州方面，也要留兵马，与元帅会师固然重要，为国家守土，岂非更加重要？希崇抽出这五千人，已经十分勉强了。”
好些小藩就要作色斥责，却见张迈已笑道：“张令公说的是，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张希崇道：“元帅此番号召我等会师，却不知所为何事？”
张迈尚未回答，有人来报：“洛阳石敬瑭，派了使者来了。”
张迈怒道：“石敬瑭？他引胡入塞，乱我国家，杀我兄长，还有脸派什么使者来见我！给我轰走！”
范质在旁劝道：“两军交战，不杀来使，石逆虽有大罪，但他的使者却不妨见一见，看他有何话说。”

第175章 污水
石敬瑭打下了洛阳之后，就在群臣的拥戴之下即皇帝位。不过他这个皇帝做的并不稳当——比张迈记忆中那段历史上的石敬瑭更不稳当。
对他有利的是自己占据了洛阳——这是天下首都，并且迅即在名义上接管了后唐的所有领土。但是不利的一点是，他的实际控制领地却并不牢靠。现在来说，他所能掌控的地方包括河南的大部分、山东的一部分、河北的大部分与河东的大部分，至于关中，则意存犹疑，以长安为界，西部藩镇倾向于保留意见，东部藩镇则总算投靠了石敬瑭。
在去年秋冬之际，石敬瑭采取了一系列强有力的措施对他的实际控制范围加强了掌控，五代时期君主更迭频繁，其实也没多少人为李从珂守节，所以石敬瑭在这一方面受到的压力并不是很大。
可是“引胡入塞”的骂名却席卷整个中原，让石敬瑭变得极其被动。
当初在漠南流浪之际，整个人惶惶如丧家之犬，除了投靠契丹之外他别无他法，并秘密作出割让燕云十六州的卖国密约。
对此刘知远曾表示反对，认为贿赂契丹，事后多花一点财帛就可，不必割土，可石敬瑭认为当时的形势契丹既可以选择他石敬瑭，也就可以选择赵德钧，自己可以许诺献财帛，赵德钧同样可以如此，因此决定下重本，割土以贿胡。结果这一选择，为他带来了全国性的骂名。
早在张迈还没回来时，曹元忠就已经指引一大批投靠他的文士口诛笔伐，鲁嘉陵也示意蔓延入中原的僧侣，发动所有有正义感的人群起非难，就是中原士子当中，以范质为首的一批名士也联名笔讨，大骂石敬瑭卖国自肥！许多人甚至公开表示应该邀请天策东进中原，平定乱局了。
这一切，都让石敬瑭在皇帝的宝座上坐得不甚安稳。
然而，以行伍出身的他虽然对舆论有所顾忌，但舆论并无法将石敬瑭拉下马来，他真正害怕的还是力量——尤其是契丹与天策。
石敬瑭是背靠着契丹发达起来的，耶律德光对石敬瑭的态度是：认为自己既然可以立他，也就可以废了他。但石敬瑭并不真的愿意一辈子做契丹人的傀儡，可是目前来说除了契丹举世并无一个可靠的盟友。
至于天策张迈，石敬瑭更是将之视为心腹大敌——耶律德光不是没有入主中原的野心，但他的军队应邀入塞击败张敬达的军队后旋即北退，为的就是在中原缺乏统治根基，所以对南下十分谨慎，暂时还是倾向于选择一个傀儡皇帝。
而张迈则不同了，虽然中原士人有不少仍然顽固地认为天策军乃是西凉杂种而篡尊号，其实与契丹没什么差别，却也有越来越多的开明者在慢慢地接受天策军乃是同文同胞的事实。若让张迈进入洛阳，那么他来统治中原的阻力会比契丹小得多。
针对这个形势，石敬瑭是软硬两把抓，软的方面是不断宣传东汉末年董卓进京、祸乱天下以至于灭亡汉室的那一段历史，引起世人尤其是读书人的惨痛回忆，这一招效果倒也甚佳，除了那些曾经去过凉州并折服于其清明政治环境的人外，大多数人开始在这宣传攻势下犹豫起来，并对由西凉武力入主中原产生排斥心理。而这部分民意的存在，也成了石敬瑭的支撑性力量。
硬的一招当然是加强兵备，同时向契丹、蜀国派出使者，极力宣传天策军意图统一天下的野心——对这一点契丹方面早有认同感，而蜀国也震慑于天策政权连番大胜之威，虽然不敢真的与天策军决裂——在民间仍然任由西域奇货流入以及增加蜀绣出口，在政治上却也在暗地里与石敬瑭眉来眼去，减缓了对关中东部的压力，好让石敬瑭能集中力量去对付天策军的东进。
在蜀国的立场上，最好的局面莫过于维持现状，而决不是让张迈统一中原。因为谁都知道，以天策军如今的威势，以张迈的野心，以中国“大一统”的政治传统，一旦让张迈统一中原，那么接下来要收拾的肯定就是吴蜀荆楚，这一点不必石敬瑭去宣传南方诸国就已经达成了共识。
所以整个中国大地目前就形成了一个相当微妙的局面：
在民间，大部分有良心的人都在或明或暗地指责石敬瑭卖国，就连吴、蜀的当政者也不例外；但在肉食者层面，赵晋鲁豫以及关中的许多藩镇却倾向于维持现状，而不想出现一个强势的中央政权，吴蜀荆楚也都减轻了对石敬瑭的压力好让他有力气去抵抗张迈。民间与官方、舆论与行动之间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在政治上，各国都谨守边界，以防其它势力的军事行动，尤其是石敬瑭已经在长安、洛阳之间大肆调兵；但在经济上，各国却都抵御不了来自丝绸之路巨大财富的诱惑，在政治紧张之中仍然有一条默认的通道通向各国各地，过去几年丝绸之路的重开，不但让商人得到了巨大的好处，也让各藩镇得到了不可估量的收益，洛阳换谁做皇帝对许多人来说没什么要紧，但谁要是敢阻断自己的财路，那就等同杀父之仇！
天策五年冬天，在无人知道的情况下，长安的周围早在去年冬天就已经埋下了一个可怕的陷阱，同时天策与蜀国的边境上，也有超过五万人的蜀国军队偃旗息鼓。蜀国并未告知天策政权为什么要派出这样一支部队埋伏起来，如果关中平静，这支部队也许就不会有什么作用；但如果关中发生重大变故，那么这支部队会怎么样行动就很难预测了——就连蜀国的君相在事前也拿捏不准到时候自己会下达什么样的命令。
这支部队一直到开春也没什么动静，丝绸之路的交易旺盛了起来后，边境贸易的繁华掩盖了许多暗藏的东西，只是这一切都瞒不过薛复那双冷冷的眼睛。
天策六年三月，在万众瞩目之下，张迈率领万骑兵临秦北，在他兵马出动之前，早有消息飞报洛阳！
石敬瑭脸部抽搐，怒道：“张迈！他终究不肯与我共存！”从去年到现在，他已经接连派出了六拨使节，张迈却连见都不见就逐出凉州！
刘知远道：“张迈与李从珂有兄弟之名，虽然我们都知道他和李从珂之间猜忌大而情谊无，甚至他根本就没将李从珂放在眼里，但这次对他来说却是一个极好的机会。臣认为他肯定不会放过。何况我们在割让燕云的事情上落人话柄……”
石敬瑭脸部又抽搐了起来——割让燕云十六州一事他自己也觉得是耻辱而非荣耀，往常身边的人谁也不敢轻易提起此事，若换了别个人在他面前说一句“我们在割让燕云的事情上落人话柄”，马上就会被人拖出去斩首喂狗了，也就是刘知远，才敢在他面前说这话。
刘知远继续道：“张迈如今来势汹汹，必不肯与我们善罢甘休！”
旁边桑维翰道：“我主其实也不必忧心，张迈在凉州行政极为霸道，他的治下虽然政治清明，但得益的是小民，而凉兰地面上原本的族长酋长、城主番长，都受了打击，没几个有好下场的。因此中原藩镇，除了像张希崇这般的人物，其实都不怎么希望张迈东进。”
他的这一句话，点出了当前石敬瑭赖以抵抗张迈的背后力量——那就是各地大小藩镇并不希望结束这个乱世，特别是那些拥有兵力的人，除了一小部分有大义理念者如张希崇、折从远等，其他的都不希望有谁来终止他们的特权。
桑维翰继续道：“秦西诸将，心如狐狼，虽然我们也都知道他们与凉州多有勾结，但与凉州暗中来往愈密者，其人必然贪酷，其贪酷之性与天策军之政治格格不入，他们若引天策军进入关中，最初也许能够加官进爵，但随后而来的却必是眼下各种特权的丧失，想张迈若吞并了关中，以他的风格手段岂能还让贪酷之民继续盘剥百姓、鱼肉商旅？”
石敬瑭听到这里以后，脸色又变得有些难看，他也知道桑维翰分析的正是自己的有利之处，但按照这几句话的分析，却将天策政权描绘成清明世界，而将自己治下反衬得犹如污浊之世了，忍不住怒道：“朕之治下，也容不得官吏盘剥百姓、鱼肉商旅！”
“是，是。”桑维翰急忙应道，跟着说：“这样的人是谁也容不得的，所以张迈若得天下，一定马上就要拿这些人开刀，秦西诸将久在边疆，此等微妙干系他们比谁都明白！因此别看曹元忠在这一带卖力接纳诸藩，但张迈真的东进时，这些人拿出来的未必是迎军酒食，而是明枪暗箭！”
石敬瑭哼了一声，道：“但也说不定有浆糊迷了心窍的人，会一见西凉兵马就吓得弃城逃走了！这些人多是李从珂旧部，当初我为国家大事计才没撤换了他们，但要叫我信任他们会为国家捍边，我却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
桑维翰道：“陛下说的是。要秦西诸藩为国捍边那是很难了，但要他们为自己捍边，却还有一些作用。如今关中形势复杂，已成前线，党项人一投靠了张迈，天策对关中更如高屋建瓴，这一带已不得不作为一个战场。只是我们当下要对付天策军，尚有内外两大忧患。外忧自然就是契丹，但对付天策之时，契丹既是忧患也可以变成助力。至于内忧……”
说到这里，他就不敢说下去了，刘知远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道：“内忧便是民情不顺！”
这四个字说的十分隐晦，其实还是暗指石敬瑭割土卖国，举国百姓都心怀不满。
石敬瑭哼了一声，道：“我也知道此事有后患，但现在还提它来做什么！难道要我毁约与契丹为敌么？虽然我也不怕耶律德光，但现在若去要回燕云十六州，与契丹自相攻伐，那势必是自取灭亡！以张迈的狼子野心，他肯定不会因我北攻契丹就放弃东侵中原！”
桑维翰道：“是，是，这内忧与外患，其实是二而一，一而二，但我们若巧为设法，却也不用去攻打契丹，便仍然有机会一并解决，只是看我主舍得不舍得。”
石敬瑭道：“桑学士有何妙策？”
桑维翰道：“使西凉祸水北引，让天策军与契丹自相攻伐，那我们自然就可以坐山观虎斗了。”
刘知远嗤的一笑，道：“这等空话，我也会说。只可惜张迈与耶律德光都不是傻瓜，未必会先自己杀个两败俱伤然后等着我们去捡便宜。他们若要开战之时，必然会逼我们摆明立场！”
连石敬瑭都不得不倚靠握有兵权的刘知远，桑维翰自然不敢开罪，道：“刘令公所言甚是，但如今契丹、天策与我三足鼎立，其中两方联手，第三方必败无疑！契丹与我，本有盟约，天策与我，也无旧仇，相反，天策与契丹之间却有深仇大恨，彼此不死不休！所以在这三足关系上，其实我大晋比起契丹、天策来，反而大有进退余地！”
刘知远听了这话，倒也点头称是，道：“这话就有几分道理。”
“是啊。”桑维翰道：“所以只要我们与契丹盟约既在，张迈便退守有余，进攻不足。眼下曹元忠之流虽然声言要讨伐我们，但也不过是借题发挥，要讨便宜罢了。张迈虽得秦北，但他骑兵若真敢入侵长安，则我们的重兵守长安坚城于内，洛阳方面兵入潼关，与之呼应，同时约齐契丹，使之进攻套南、朔方，威胁凉州，那时候张迈被我们拖在关中，契丹为其大患，秦西诸将为其背芒，蜀国为其隐忧，关中虽是平川，只怕却会成为他的覆灭之地！”
刘知远道：“不错，天策虽强，不过要想同时向契丹与我开战得胜，那是不大可能的。但西凉有山川之固，又有强兵悍将，我们与契丹就算要联手灭亡天策，却也不易。真要开战，最后多半就是个拉锯之局面。”
石敬瑭道：“我登基未久，民心未附，所以才忌惮张迈，若能保住关东，稳住数年，那时何惧张迈！不过桑学士刚才论的都只是解决外患的大势，解决内忧的妙策却还未见。”
“这个嘛……”桑维翰道：“污水澄清不容易，清水弄成浑浊却不难。张迈向来自居道义，既然如此我们便拖他们下水，只要他们也污了身子，以后就没法再以清者自居，而天下百姓也就都会明白，天下乌鸦一般黑……咳，咳，臣的意思是，让天下百姓明白：陛下之所以忍辱负重，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天策六年三月中旬，张迈抵达了芦关，与此同时石敬瑭的使者也到了这里，他带来了一份关系重大的议和书。
“石敬瑭？”张迈怒道：“他引胡入塞，乱我国家，杀我兄长，还有脸派什么使者来见我！给我轰走！”
但范质、曹元忠等却都认为就算两军交战，接见使者也是应该，张迈道：“我不见他！我和他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
曹元忠道：“既然如此，不如由臣先行见他，看他有什么话说，若言语还算合耳，元帅一见无妨，若言语污秽，再将他逐走不迟。”
张迈沉吟片刻，才道：“好吧。”

第176章 韩家父子
曹元忠出去以后，一个人被提到了张迈帐内，旁边除马小春之外更无第四个人。被提进来的这个人年轻英俊，只是容颜憔悴，竟然是韩延徽的儿子韩德枢。
他在夏州一战中被俘，李彝殷抓住他后将他献给了张迈，这时是他第一次见到张迈，但却一下子就认出了眼前之人是谁。
张迈看着他，也不说话，亦没有让马小春为他解除沉重镣铐的意思，韩德枢拖着镣铐，有些吃力地爬起来，跪下叩首道：“契丹韩德枢，叩见天策张元帅。”
马小春怒道：“元帅，你看看这个人，明明是个汉人，却自称什么契丹！这人不可救药了，拖出去宰了吧！”马小春是很聪明的，在大臣聚议的时候他一般都不开口说话，这时候帐内只有三个人，他就帮忙开腔，要做个引子，他也不怕说错话，说愚话——说错了话张迈不理会，话就算说得愚蠢，回头张迈一驳却又显得张迈更加英明了。
韩德枢微微一笑说：“元帅不也是汉儿？为何却称天策？”
马小春怒道：“那又怎么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韩德枢道：“大唐兼有胡汉！中原属大唐，契丹亦属大唐。大唐既没，天下分崩离析，元帅也出自岭西，当知汉人未得势之前，生于胡地之汉人其实没得选择。臣为燕人，生于胡地，故入胡政为官，自称契丹韩德枢，有何不妥？”
马小春叫道：“那……那……那契丹乃是胡虏！你给胡虏做鹰犬，那就是为虎作伥！”他经过这么些年，已经认识了不少字，学到了一些成语。
韩德枢道：“这位是马都尉吧？”
马小春一奇：“你居然认得我？”
韩德枢一笑，道：“契丹派入西凉之细作队伍，多是家父所主持，家父日理万机，许多事宜便交给在下处置。在下因此知道马都尉的一些事情。此刻帐中再无第四人，能与张元帅如此亲近的，除了马都尉更有何人？”
马小春被他一捧，微有得意，韩德枢语锋一转，又道：“不过听说马都尉的姐夫李膑在天策军中身居高位，可原来也是岭西回纥的官员，却不知道李参军是否也算为虎作伥？”
马小春道：“我姐夫早就改邪归正了。”
“原来如此，”韩德枢笑道：“契丹是胡虏，沙陀人便不是胡虏？李从珂一族是沙陀人，他们统治了中原，那现在中原的所有官儿不都是为虎作伥？张元帅与他结为兄弟，那张元帅又是什么？”
“这……这……”马小春学识不如他，一时竟然被他驳倒。
张迈微微一笑，一摆手让马小春退下，道：“我听人说，你在去年猛虎坡一战之前曾推定我之兵马为虚兵，要耶律李胡西进与耶律朔古联军，以千钧压卵之势直逼凉州，可有此事？”
“不止如此。”韩德枢道：“臣还建议以河西全境贿赂党项，许事成之后他拥有西北，促他为契丹前驱。”张迈听了这话微为动容，韩德枢叹道：“可惜啊，耶律李胡太过刚愎，否则我与元帅相见，必然不似今日场景。”
张迈笑道：“就算耶律李胡与耶律朔古联军，也未必胜得过我，形势所限，李彝殷也不见得就会相信契丹能以西北相赠。你的图谋终究只是纸上谈兵，道理上说的过去，实际上却难实行。”
韩德枢道：“事情已经过去，元帅已是胜者为王，在下则是败者为寇，原来亦不打算再作狂词，只是元帅问起，在下便顺便提及。”
他似乎很不愿意触犯张迈，张迈与他说话倒也觉得舒服，这才道：“你刚才说你生于胡地，故不得已做了胡臣，那如果生于中原呢？”
韩德枢傲然道：“那在下一定高中进士，贵为中原天子门生！”
张迈笑道：“你倒是挺有自信。但你的父亲却是生于汉地，为什么却又跑去契丹？”
韩德枢正色道：“家父骨头不够硬，固然无可辩驳，但元帅耳目遍及天下，则当明白当年家父是作为汉家使者出使契丹，为耶律阿保机所强留，不得已暂作汉臣，但思乡之情从未稍减。因此一找到机会便逃亡南下，复归中原，谁知唐主并不重用，又为仇敌所迫，不得已这才遁入契丹。古人云：君不正臣投外国官不廉民投外国。此事固有不忠之讥，却也是圣人所允。”
张迈道：“你说当初唐主无道，那今天契丹是有道，还是无道？”
韩德枢道：“耶律德光与李从珂相比，那是有道明君，若与元帅相比，那又是无道暴君了。”
张迈哈哈大笑，道：“你这样说，是准备投我了么？”
韩德枢俯首道：“固所愿也。”
张迈道：“范质魏仁浦他们，明明心里想投我，却还是转了好几个弯子。范质要等到李从珂死了才跑来见我，以避讥讽。你不像中原读书人那般强梁，可也少了几分假惺惺。却不知道你父亲又是如何？”
韩德枢道：“家父逃回中原，耶律阿保机竟然不怒，反而在家父再次逃回契丹时加以重用，因此对家父来说，阿保机于他实有知遇之恩。然契丹一族，终视我等为外人。我父子在述律平、耶律德光面前常得恩遇，在契丹全族面前则不过是高等奴仆，家父处于知遇与屈辱之间，若元帅天兵降临潢水，灭契丹而并有天下，则家父万不会为契丹守节，但若局势未明就要家父就此背叛为元帅内通，则恐家父顾念阿保机知遇之恩，不忍为也。”
张迈冷笑道：“中原才俊如韩延徽者车载斗量，若我已经灭了契丹，还要你们父子做什么？”
韩德枢道：“元帅此言差矣！”
张迈一奇：“差在哪里？”
韩德枢道：“父是父，子是子，家父顾念契丹厚恩，臣却有心归顺天策。父子虽是骨肉，立场究竟不同。”
张迈愕了一愕，随即笑了起来，道：“你倒是直接得很，只是直接得有些无耻了。若是范质、魏仁浦，断断不至于像你这样见风就倒。你这样的墙头草，叫我如何信任于你？”
韩德枢道：“见风就倒，也要看是什么风。耶律德光乃是霸者，臣为霸者之臣，若是在李从珂、石敬瑭这等奴虏面前，臣势不屈膝！但一见王者，那自然是望风拜服。”
马小春忍不住呸了一声，对张迈道：“元帅，这人奴媚得很，就是会说话！你可别被他文绉绉的马屁给绕了进去。”
韩德枢道：“臣之所言，皆为圣人之言也。当此乱世，武夫当权，文士并无选择，在契丹者如家父，在中原者如冯道，谁敢自道一个忠字？家父与冯道，皆不得行忠之道，唯求仁之道，仁之道者，上顺暴君，以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以惠百姓！自身虽污，百姓却因此得利。中原得长乐老（冯道）一言而活者不下百万，至于潢水、东北，则处处都有汉家人烟——此则家父之力！臣闻元帅为定西域，费力甚巨，然将来若定东北，则无需如此，但化胡而留汉，则大唐安东都护府可传檄而定！”
与安西都护府相对于，唐朝在东北地区也设立了安东都护府，地理范围囊括整个东北地区。
张迈道：“我如今尚未得中原，东北之事，说的早了些吧。”
韩德枢笑道：“元帅何必诓我？如今天策、石晋、契丹三足鼎立，天策与契丹势不两立，石敬瑭之割燕云十六州固非本心，但若在契丹与天策之间选择，则他必选契丹！因契丹若胜，他还有机会在中原做儿皇帝，但元帅若胜，则石敬瑭便无立足之地！固契丹、石晋，必然联手以抗元帅。这一仗不打便罢，一旦开打势必震动乾坤！中原也罢，东北也罢，只要元帅得胜，势必一战而平！”
张迈至此眼中才露出欣赏的神色来，道：“这是你的看法，还是你父亲的看法？”
韩德枢道：“都有。”
张迈又道：“那么在此形势之下，你认为我同时与契丹、石敬瑭开战，胜负之数如何？”
韩德枢道：“恐怕元帅将败多胜少。”
马小春一听这话，脸色大变。
张迈却是默然，忽然外头有人来报：张希崇旧疾忽然发作！眼下已经人事不省了！张迈大吃一惊，跳了起来，道：“走！我去看看！”
几乎在同时，韩延徽正走入耶律德光的大帐。
去年耶律德光取得大胜之后，原来有心一口气吞并中原，韩延徽认为中原地大人多，各藩实力难测，若太过急进，只怕到头会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因此建议耶律德光逐次进取。耶律德光采纳了他的主张，乃先吞燕云。
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给了契丹，此事在中原别的地方已经掀起轩然大波，连江南、巴蜀的士子都要发出斥责，燕云本地更是极力反对，有人谋反，有人独立，大部分人都未摆明了抗争，但几乎所有人都在暗中拆墙，契丹虽有数万精锐大军进驻燕云，附属军队十余万，但十几万人集中在一起可以打一场大胜仗，若分配到十六州去就不过万人，若分到各县各城，每县每城那更是没多少人了——且耶律德光也不可能蠢到将大军分散。至于县以下各乡里何止数千？那更是无法直接介入的层面，因此并无法进行全面镇压，还是要在军事威势的背景下，用政治手段来解决。
耶律德光从石敬瑭手里割取十六州不难，但要将之消化那就不是容易的事情了，燕代之人初归，人心思变，别说汉人，就连汉化的胡人也都不服契丹统治，如吐谷浑等便都十分不满。韩延徽花了好大的功夫，这才算勉强安抚住了局面，但也只是暂时让军民不要作乱，还算不上完全解决问题。
自古汉人最易统治，因为这个民族不是纯阳刚的民族，暴力政权一确立统治权，不到万不得已大部分汉人都会选择合作；但自古汉人又最难统治，因为他们总是于貌似恭顺间保藏“祸心”，上层执政者一不小心实质层面的治权就会被掏空。
韩延徽在潢水流域混的如鱼得水，因那里的人不够他狡猾，等入了燕云却大感头疼，石敬瑭将燕云割给了契丹，至今为止还只是一纸空文，代地土豪倚堡自立，既不反抗，也不投降，燕地士绅更是油滑，全部派出人来表示顺从，但来的人却没有族长、嫡长子，表示顺从了又不打算纳税。
这时他要去给耶律德光汇报问题，一路上想念着儿子韩德枢，猛地摇了摇脑袋，将这个念头散去。
耶律德光的眼神中正蕴藏着怒色，道：“石敬瑭的财帛都送过来了，你到现在还没收到赋税么？你号称北国名相，怎么比石敬瑭还要糟糕？”
韩延徽顿首道：“石敬瑭在中原登基，接掌了中原原有的官僚系统，运作起来自然容易。我们新入燕云，官民尚未顺从，运作起来自然不易。”
耶律德光道：“他们若再推托，朕就让士兵们去收！”他自封皇帝，但这个朕字还是说的有些不自然。
韩延徽道：“士兵一旦下乡，那便不是收税，而是劫掠了，劫掠一起，燕云十六州处处是贼，就在也没有陛下之百姓了。”
耶律德光冷笑道：“他们若要做贼，那朕便杀无赦！”
韩延徽道：“以杀伐是治理不了汉地的。终究还是要以汉治汉。眼下归降的汉臣其实不少，发派下去于各州，陛下给他们一点时间，再给他们一点压力，他们会为陛下收取税收的。只要走上了正轨，往后燕云就会成为契丹最大而且源源不绝的财库。”
耶律德光哼了一声，闭上了眼睛，韩延徽道：“陛下素来有耐性，今天忽然动怒，是出了什么事情么？”
耶律德光眼睛也不睁开，就道：“山东来了消息，赵德钧死了。”
韩延徽啊了一声，道：“那他的部属……”
“有一部分归了石敬瑭，有一部分割地自立，然而这些人又不能团结，自相攻伐，眼下已被石敬瑭切割包围，看来不用多久，山东亦要归石敬瑭了。”
耶律德光道：“当初听了你的建言，为了镇压燕云，为了监视中原局势，朕才没有亲自领兵西进，我契丹岂有套南之败？今日套南已败，中原局势又脱我控制，赵德钧死了，我要石敬瑭将传国玉玺交我，他又推说玉玺已在混乱中失踪，迟迟不肯献来，可见此獠绝无忠心！而燕云却至今迟迟未定！鲁国公啊！你这个宰相可做的真好啊！”
韩延徽听得额头冷汗直下，匍匐在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177章 亢龙有悔
一个伟岸的身影从帐外走进来，竟是耶律朔古，他虽然两次兵败，但韩延徽留神耶律德光看耶律朔古时的眼光，似乎竟还未完全对耶律朔古失去信任。
如今耶律朔古已经不再直接在外统领大军，但留在耶律德光身边，却还起着参谋之责任。对耶律德光来说，这时要对付张迈，身边也确实少不了一个对天策军了解较为深入的人。耶律朔古虽是两次兵败，但也因此对张迈的了解比别人来得更深。
耶律朔古进来之后坐下，并不言语，韩延徽这才抬起头来，道：“陛下，套南之败，虽非佳事，但也未必全无好处。”
“哦？”耶律德光冷笑道：“战争失败了还能有好处，这却是从来没听过的！”
韩延徽道：“屡败固然不是好事，但长胜却也会出岔子。天下之事，物极必反！张迈号称无敌，这些年来威风拿到尽足，多套南一胜不为多，然而却使他在中原的声望更上层楼，使天下诸国闻其声名无不敬畏。”
耶律德光冷笑道：“这对我们是好事？”
韩延徽道：“是，对我们来说这就是好事！”
耶律朔古在旁接口道：“你的意思是，让天策军在其士气之外，又多了一层傲气？”
“不错！”韩延徽道：“百战成功，最后却功亏一篑——此事自古到今多有发生，曹操赤壁之战如此，苻坚淝水之战也如此！张迈的威势，在轮台一战之后连漠北也为之震动，在他成功征服河中之后更是到顶了！但他人在巅峰，还要更进一步，万里东归之后竟然还能以疲惫之师打败我军，虽然我们都知道其中必然有诈，但对天策军普通将士来说，却会带来一种盲目的信心！这种盲目的信心在正面战场上固然可以起到鼓舞士气、一往无前的作用，但若战争形势变得复杂，这样的盲目却也容易让将士产生轻敌心理，军队一旦轻敌，离败亡就不远了！”
耶律德光沉吟着，道：“张迈之狂，我素来听说，至于他手下的兵将也多骄横，哼！但至今为止，尚未见他误事！”
韩延徽道：“快了，快了，曹操赤壁之战前，何其英明？简直有如神助，几次冒险都得全身而胜，但赤壁一战如何？苻坚横扫六合，几无败绩，最后集结百万大军时，天下也都咸称东晋必亡！桓氏在湖广也认为晋军败多胜少，随时准备东下驰援了，但结局如何？咱们接下来要看的，就是张迈是否继续狂傲。如果他知道收敛，晓得月盈则亏的道理，那么天策军便还难以战胜，但如果他还继续狂傲，甚至变本加厉，那么最后的败亡就指日可待了！”
耶律德光道：“你这话听起来有道理，但是太虚了。”
韩延徽道：“也有实的，臣已打听到，吴楚诸国已经戒边境之兵不许北犯，蜀国甚至陈兵于天策边境——吴楚素来恐中原南下，南北间势同水火，洛阳成都更有积仇，但如今石敬瑭初得中原，根基未稳，吴楚诸国非但不侵不扰，反而为石敬瑭安定后方，蜀国甚至安排兵力威胁天策后方，使汗血骑兵团不敢妄动——这是为何？是天下皆震于张迈之雄横，唯恐石敬瑭抵挡不住，唇亡齿寒也。由此可见，胡汉诸国均已畏惧天策，既畏惧天策，便有群起抗击之意。天策虽强，但以西北而欲与整个中原相抗衡则必败无疑！张迈如今已是亢龙之势，再进一步，必然招祸！陛下且稍安心，不出多久，或就在今年，必能亲见张迈大败！”
耶律德光沉吟道：“若依你，我们该如何出兵。”
“不必着急。”韩延徽道：“臣以为，会有人比我们更加着急。”
耶律德光道：“石敬瑭？”
“我主英明！”
……
成都，天策政权的使者骑马进了城门。
这些年丝绸之路的开通，就民间所获利益来说，以蜀国最为明显。
天策政权虽然占据了丝绸之路的大多数路段，但所创造的经济收益大多补贴了战争，不但政府的收入源源不绝地成了军费，就是民间的许多收入也都被郑渭以各种名目借了去，借期从一年到十年不等，虽然商人借出了大笔财富之后，保守的可以获得利息，有一部分甚至还获得了某些山林矿产的特权，但是缺少了资金进行经营，在短期之内毕竟会让西北的繁荣进步有限。
而蜀国则不然。
蜀国是丝绸之路的终端之一——西域的各种奇货源源不绝地流到这里，交换蜀国所产的丝绸。蜀绣至迟在三国诸葛亮时代就已经名扬天下，到如今更是发展得更加精致，在中原江南也不愁销路，运到西方那更是第一等的上品之一，价格可以比拟黄金，丝路通往中原的各段有时候因为战争的缘故时会暂时中断，蜀国与天策政权的邦交却十分稳固，所以商人如果图谋稳定都会走这一条路。
此外，蜀国又还是一个中转站，来自楚地的商人，有一些会选择从蜀国进口西来之货，本来蜀道难走，这种情况是绝少出现的，但因为中原道路有时候会断绝，也迫使部分追求稳妥的商人选择这一条迂回的道路。
这两方面的原因加在一起，让蜀国的商业在这几年几乎是爆发性的发展，使蜀国的经济收益几不在天策之下，且蜀国又无战争，民间财富不断积累却无大项的出处，便推高了各种生活奢侈品，推高了成都的房价，使得成都寸土寸金，商人竞相建造各种华丽屋舍，官员也不落人后，至于皇帝孟昶更是大兴土木，建造了种种园林宫苑。
年少的曹延恭走进成都的时候，举目看不尽的楼台轩榭，满耳听不完的丝乐竹音，不由得啧啧称奇，他是曹议金的孙子，曹家的第三代了，在沙州时，但觉敦煌之繁华天下少有，待得凉州复兴，又觉得凉州的气象非敦煌可比，但今天到了成都，忽然发现凉州根本就还是一个乡下地方——这也难怪，以当下而论，全世界说到城市之繁华，只怕成都已经数一数二，洛阳气象或许更大，但近十年屡经兵火，已被成都赶过去了。
“啧啧，”曹延恭低声道：“如此好地方，若是能打下来，让我在这里做三年郡守，人生之没事，莫过于此了。”
“嘘——”旁边以为曹家的老家将赶紧说：“公子这等化万万不可出口，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咱们这次的出使肯定就要砸了！”
曹延恭笑道：“我晓得的，所以刚才我才说的那样小声啊。放心吧，放心吧，出发之前，叔叔和归盈爷爷早就叮嘱过了。”
曹家的老家将道：“总而言之，这次公子的任务并不重，只是献上礼物为蜀国太后贺寿，此外就是在筵席之上，透露两句口风，让孟昶知道他在边境增兵的事情我们其实心中明了便可以了。除此之外，愿公子切莫多生枝节。”
曹延恭嗯了一声，在曹家第三代之中，他也算温驯稳重，所以曹元忠才建议了由他来接这项外交任务，此事说来不大，而且不难，且曹家乃是天策贵戚之一，派遣使者来给蜀国的太后贺寿，派重臣不合适，派小臣也不合适，却以派贵戚最妥当。
曹元忠是出使过蜀国的，与蜀国的臣属多有交往，一切关系早就打点妥当，料来侄子不会出什么岔子，这次他推荐了曹延恭，就是要给这个侄子多增加一点政治资本，也是为曹家加厚一些政治实力。
但是曹延恭进入成都之后所受到的招待，却还出乎意料地严密，曹延恭所预期的宽松并未出现，相反，附近总有一双双警惕的眼睛在盯着，那分明是将曹延恭当做一个潜在的敌人来防备，当初曹元忠出使蜀国时天策正处于困难时期，也未受到这样的对待，现在天策政权如日方中，蜀国对曹延恭这样一个小小使者却也不敢掉以轻心。
……
蜀国的皇宫之内，孟昶一手一把来自天方的大马士革弯刀，眼睛并不去看身后的两大重臣赵季良与王处回，说道：“你们说这次张迈派曹家这个小子来，是要来试探朕？”
他年纪越长就越发显得英俊，这时比起初登基时已经多了几分皇帝的威严，赵季良回道：“是。自去年秋冬之际，陛下派遣大军，屯于成州、凤州之间，虽然是秘密进行，但军马多达四万余人，行踪无法尽掩，以薛复之耳目，势必已经侦知。”
孟昶冷笑道：“那又如何？成、凤如今都属我国境内，我在境内调兵，张迈管得着我？”这个时候的孟昶，还有着一腔的热血，还有着建功立业的雄心，尤其是安西唐军东征变文传到成都之后，这位西南少主也成了这变文的忠实听众之一，对于西北所发生的热血战场常常神往，偶尔思及，常觉得自己若有机会，也当逐鹿天下，那才不枉了此生，不枉了上天将一个富庶大国交给自己！
赵季良忙道：“陛下，我们虽然是境内调兵，但毕竟凉蜀交好已久，双方虽然没有明言，但彼此却有默契，我国忽然在陇西增布重兵，天策自然要怀疑我们交好下去的诚意！”
孟昶道：“当初增兵边境，可是相国的意思。”
“此事是赵相公与臣商议之策，然后得陛下准许而行。”王处回道：“赵相的意思，并不是说我们不应该增兵，而是说天策来问我们当好好应对才是。增兵之事，不必更改，但筵席应对之时，却需圆软才是。”
孟昶是少年即位，赵季良和王处回，一半是大臣，另一半还是老师，不过这位少年皇帝这两年成长得很快，赵季良王处回越来越不敢像以前一样当他是学生来教了，这次商议了后进皇宫来，本意是怕孟昶少年气盛，在款待天策使者的时候造成两国紧张，所以进宫来要教孟昶怎么做，但又不敢说的太明显，要尽量说得委婉一些，免得孟昶对他们两个产生反感。
孟昶却十分聪明，一听就明白了，哈哈冷笑道：“相国，太傅，你们进宫来，是担心我年少口无遮拦乱说话对吧？哼！兵事直、外事圆的道理，其实也不用你们来教，我晓得怎么做！”
赵、王两人忙道：“陛下英明！”
孟昶忽然又道：“赵相，按你说，如果张迈击败了石敬瑭，进兵中原，接下来他会做什么？”
赵季良道：“若教他进兵中原，再接下来，他必要进兵东北，讨伐契丹。”
孟昶道：“若到那时，契丹与天策之间，谁胜谁负？”
赵季良沉吟道：“以天策之强，若再得中原之力，要败契丹不难，至少肯定能将之赶出长城！”
孟昶道：“若让张迈吞并了中原，驱逐了契丹，那时候他与我蜀之间，还能维系多久的邦交？”
赵季良叹了一声，王处回朗声接口道：“若叫张迈得了中原，逐了契丹，他再接下来要对付的，就是侵蜀灭吴定荆楚，囊括闽粤！”
孟昶道：“张迈与我，可有兄弟之份啊。”
“别说兄弟！”王处回道：“就算是父子，到了那个时节也不能并存！自秦以来，天下一统已是人心所向，华夏分崩离析之时，吾蜀方能独存，若使中原一统，便再无蜀国偏安之理！”
孟昶道：“怎么说来，若张迈退缩于甘陇，则我们两家可以百年和好，若是张迈一入关中……”
王处回道：“国家之间无私好，也无私仇，一切只是看形势。若天策仍在甘陇，则不管我们与他有仇无仇，都可以继续交往。但张迈若吞了关中，那么下一步就肯定是进逼中原，那么凉蜀之间，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好！”孟昶道：“说得好！与我心中所思正是一致！石敬瑭与先帝虽然有仇，但当前形势，我们却需要他来帮我们抵挡张迈。”
赵、王齐声道：“陛下英明！”
孟昶道：“希望石敬瑭这一番能拦住天策军的马蹄，否则的话……”他猛地拔出大马士革弯刀，刀光将赵季良王处回都吓了一跳：“我就只能代劳了！关中……”他抚摸着弯刀，悠悠道：“先得巴蜀之富、汉中之资，然后吞并关中以窥天下……那，不就是汉高祖得以建立四百年大汉之最初路线么？”

第178章 传国玉玺
芦关。
曹元忠刚刚出去不久，要去接见李从珂的使者，张迈则在接见韩德枢。可是还没谈完，忽然听到张希崇得了急病的消息。
张迈吃了一惊，张希崇对张迈一直半冷不热，张迈对张希崇也就没有很明显的好感，不过对于这位能有自己坚持的朔方名将，张迈心中还是倚重的。忽然间听说他得了急病，张迈在吃惊之余也有些慌了。
他急急忙忙赶到张希崇所住的屋子，有些暗黑的灯光中，几位医僧正在为张希崇诊治。天策军的医疗水平，这几年主要体现在整体组织上。张迈设立了一些好的制度，让各个文明体系的医术，如天方教的医术、吐蕃的医术与中原的医术得以互相取长补短，此外就是设立一些好的卫生制度，比如瘟疫隔离、水源卫生，以及办理医学院，批量地培训一大批能够进行普通伤病治疗的军医、僧医、乡医等等。
可是医学之发展，极其精深难测，却不是短短几年想发展起来就能发展起来的，当世若论名医之最，仍在中原与江南，至于整个世界的医疗水平，更无可能在短短数年间产生跨越式的进步，天策军的医僧对许多病症依旧束手无策。
这时屋内忙忙碌碌，一些张希崇的旧部都在门外低泣，见到张迈来了连忙低声叫道：“元帅。”
张迈点了点头，问了一些张希崇的病症，心中郁郁，道：“如今秦地兵事正急，我正要倚靠张令公，但愿张令公吉人天相。”
鲁嘉陵在旁道：“张令公所布防地点，乃是府州、麟州，黄河北段，现在他忽然病倒，此二段之布局，是否应该找人代领？”
张希崇的一些旧部听得，猛然变色。
张迈怫然道：“张令公必得安康！就算暂时抱恙，料来他人既赴约来会，前线必已经做了安排。我相信张令公的安排。”
张希崇的旧部这才转恼为安，张迈道：“芦关之会，本是盛事，没想到却累得张令公旧疾发作，这却是我的不是了。”
本来欢欢喜喜的一场芦关之会，忽然因为张希崇的急病而出现了不祥的色彩。
……
芦关之外，曹元忠走在出去会见石敬瑭使者的路上，忽然收到一张来自蜀国的情报，他看了一眼后眉头一皱。
这些年随着天策政权势力的壮大，天策内部各大派系也都或多或少地建立起了自己的情报网，除了官方的情报网络之外，鲁嘉陵、曹元忠等也都有各自的私人情报来源，这些情报有一些曹元忠会与鲁嘉陵共享，但也有一部分他当做了私人的资源。
和鲁嘉陵的情报网络主要覆盖中原、丁寒山的情报深入漠北不同，曹元忠的情报主要来自他曾经出使的巴蜀、荆楚一路，当然，陇西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地区——在这个后世处于陕西、甘肃交界的地方，如今正被三大势力切割，中原政权掌握了一部分，天策政权掌握了一部分，蜀国掌握了一部分，从这里，天策可以进入关中，同样的，蜀国也可以从这里进兵，或进入关中平原，或者是进入天策——当初诸葛亮北伐就曾这样干过！
现在的形势，当然已与三国时期不同，但是作为国际纷争的一环，蜀国的动态也依然不得不考虑——去年秋冬之际，汗血骑兵团之所以不敢抽身北上，蜀国的动向也是考虑的因素之一，若非那样，张迈也就不需要花费那么大功夫去演戏了。
“看来形势也非看上去的那么好。”曹元忠心道：“我军在西域虽然战无不胜，但中原的形势毕竟不同。北面契丹随时会南下，南面蜀国又在掣肘，南北夹击之下，则我们与石敬瑭之间的胜负也还难言。”
在张迈面前他总是高唱赞歌，但心中其实自有一份冷静的打算。
……
芦关之外，石敬瑭派来的使者在等候着。
张迈人在芦关，却不让石敬瑭的使者进城而要他在城外等候，这已经是一种很无礼的行为，无礼的背后意味着张迈无心要与石敬瑭言和。
但这个使者竟然还沉得住气，曹元忠上前与他在一处无人的河滩相见之后，才知道原来是桑维翰。
“桑兄，竟然是你！”曹元忠有些意外：“石敬瑭进入洛阳之后，听说桑兄已经大富大贵，没想到还会亲身来到芦州这穷乡僻壤。”
桑维翰笑道：“张元帅横扫西域，威震天下，他都来得的地方，我怎么来不得？所谓大富大贵，目下都是浮云。我主在洛阳的宝座是否坐得稳妥，还要看张元帅的意向了。”
曹元忠听了这话，心中暗喜：“没想到桑维翰竟然如此软弱，看来石敬瑭果然外强中干！”哈哈一笑说：“我们元帅纵横无敌，如今已为诸胡奉为天可汗！石驸马虽然也是一方名将，但比起我们元帅来，那还是差得远啦。”
桑维翰微微一笑说：“曹兄误会我的意思了。”
“误会？”
桑维翰道：“在下的意思，不是中原敌不过西凉，而是说，如果张元帅一意孤行，不肯与我主和解，则中原势必成为一片火海，战火所及，举世都难独存！张元帅虽然英武，但他横行西域可以，来到中原可未必就仍然能顺其心意了。”
曹元忠哼道：“像这样的话，我军一路西来都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了。萨图克这样说，阿尔斯兰这样说，龟兹回纥这样说，甘州回纥这样说，西州回纥这样说——可结果如何？在我们天可汗铁蹄之下，全都成了笑话！”
桑维翰呵呵笑道：“张元帅征服西域的变文，确实编得精彩，只可惜嘛……”
“可惜什么？”
桑维翰道：“只可惜西域从来就只是边藩之地，一个三十六骑就能平定的地方，就算有万里之广，对人才辈出的中原来说又算得什么？称雄西域，也不过算是一方豪强而已，因而自称天可汗，那是笑话了。”
曹元忠愠道：“你说什么！”张迈得胡戎诸族拥戴为天可汗，这在天策政权内部乃是最为津津乐道之事，忽然被桑维翰贬得一文不值，曹元忠不管是真怒还是假怒，总归是要怒的。
桑维翰淡淡道：“胡汉两家，各有天子之地。中原的天子地，一是长安，一是洛阳，不得二都者，便都只是边藩。至于胡人之天子地，在于漠北，漠北未服而称可汗，已属勉强。至于天可汗者，那更是汉家天子而征服胡人者，如唐太宗方可得此尊号。张元帅既未得汉地之二都，又未得漠北之龙庭，之占了陇右一道，就自称天可汗起来了——如此行径，比之汉之夜郎或嫌太苛，但放诸史册，则后世史官落笔时非笑话不可。”
曹元忠大怒之余，却也知道桑维翰所说的不完全没道理。世界上诸国国力之强弱，不是计算占地面积之多寡，一个国家内部各片区的强弱亦然，张迈虽然掩有陇右道，但在盛唐之时，整个河西加上整个安西，只怕也不过抵得一个河东道而已，眼下石敬瑭的统治区域虽然比张迈小一些，却都是华夏经营数千年的精华之地，无论物产还是人才都非西北所能比拟，张迈如今能够力压石敬瑭一头，除了石敬瑭初得天下这个因素之外，和张迈个人的能力，以及天策政权新生体制也有关系，但要论到底蕴，则仍然比不上中原。
至于对胡人来说，也恰如桑维翰所言，漠北之龙庭才是胡人得以称霸的象征，若能称霸漠北，则必为游牧民族之霸主，若不能称霸漠北，则在游牧民族体系中也只是一个“偏霸”的格局。
这时张迈所占之地，既不是游牧民族的核心，也不是华夏的核心，虽然张迈同时得胡汉两家之长，但也不过是两个偏霸的叠加而已。至于河中决胜事关华夏、天方势力进退，是一个更大局面中的文明之争，这一点却不在大多数中原士子的视野之中了。
曹元忠的眼界心胸，也不能与张迈、郭洛相比，这时冷冷一笑，道：“长安虽然暂时不在我军手中，但我军已得秦北，高屋建瓴，只需纵铁蹄一冲，长安唾手可得！”
桑维翰笑道：“长安坚城立于关中，八百里地方一马平川，原是无险可守，但汉唐两代在此立都，何曾见匈奴、突厥能强攻入城的？长安能够如此自有其道理，眼下天策军虽然已经威胁到关中，但威胁到取得，中间可差了老大的一截呢！”
曹元忠冷笑道：“匈奴突厥之所以不能得关中者，在于未得陇右，如今我军已得陇右，西北大门也已打开，两相夹击之下，问关中谁能抵敌？”
桑维翰笑道：“若汗血骑兵团真的能够分身长驱东入，去年为何不直接北上迎战耶律朔古，却要让张元帅率领西征万里的疲兵倦卒强打精神，勉强进军河套？曹兄，这里只有我们两人，咱们就挑明了说吧——陇右那边，只怕天策军也后院起火了吧？”
曹元忠哼了一声，道：“我不明桑兄所指为何！”
桑维翰见他还继续装糊涂，也不继续揭穿，只是道：“如今张元帅虽然连战连胜，但也正是因为连胜，使得天下诸国都怕了！契丹固然定要来与天策一决雌雄，孟氏也不会坐观张元帅轻易收取关中。就是江南、荆楚，也不愿意看到西凉骑兵一支独强！因此我主虽是新立，却是后方安稳——燕云不怕胡马南犯、江淮不怕吴楚犯境，若与张元帅对决，则右有契丹骑兵随时突入，左有蜀国兵马暗中为援，曹兄，你扪心自问，天策再怎么强大，在这等形势之下还能取得关中么？”
曹元忠心中其实已经认同了这一说法，却还是淡淡道：“我军自起事以来，万里纵横，一直都面临种种不可能，但到最后却都变成了事实！我军是否能够攻取长安，三五个月后自然分晓！何须在这里逞口舌之辩？”
“我原也无意来与曹兄逞口舌之辩。”桑维翰道：“其实关中一战要真打起来，天策固然不好受，难道我主就有好处不成？到时候只会让契丹得了势，让吴蜀得了利，我们两家，却是两败俱伤——我主宝座恐怕从此不稳，而天策这边，嘿嘿，百战不殆的神话一旦破灭，那张元帅偏安的格局，怕就永远不能翻身了吧。”
张迈如今所占领的乃是西凉之地，以西凉之地而逐鹿天下最后定鼎的，自古到今从来没有——那个地方从来就是一个偏安之地，现在之所以会让天策军出现席卷天下的威势，主要在于张迈这个人，也在于天策军战无不胜的神话，但这个神话一旦破灭，对天策军民心理层面的打击只怕会大到难以估计！很有可能会使天策政权从此成为一个偏安政权了。
曹元忠脸色又是一沉，道：“那不正是你们梦寐以求的么？”
桑维翰道：“若能唾手而败天策，那自然是梦寐以求，但如果是破国而惨胜，那对我们也没什么好处。曹兄，咱们还是敞开了心胸，好好地谈一谈吧。”
“没得谈！”曹元忠道：“元帅连见你都不愿意，更别说言和了。”
“那不更好？”桑维翰笑道：“我出使契丹，争取到了契丹之援，当时虽然困难，事成之后，我却因此而见重！如今天策军中，只想厮杀，但如果曹兄能够力挽狂澜，则将来天策军负责中原方面整个局势的大权，不就落到曹兄手中了么？总之只要能设法媾成此事，则于贵我两军，与你我二人，都有莫大的好处！”
曹元忠听到这里，第一次沉吟了起来，桑维翰道：“曹兄，这是利国利己的事情，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曹元忠道：“其实我也非要开战不可，但元帅的决心，却不是言语所能动摇。”
桑维翰道：“这个我也知道，所以桑某这次来，自然不会空手。”
曹元忠摇头道：“我可想不出天下间有什么东西能够打动元帅放弃攻取长安。”
桑维翰道：“若长安真是唾手可得，那自当别论，但长安是否取得尚在两可之间，则有一重宝，或许能改变元帅的心意。”
“重宝？什么重宝？”
桑维翰悠然道：“传国玉玺，你看如何？”
曹元忠脸色大变，叫道：“那东西，不是随着李从珂一起毁于火海了么？”

第179章 群雄割据？
听桑维翰说起传国玉玺，曹元忠惊讶问道：“传国玉玺不是随着李从珂一起毁于火海了么？”
桑维翰眼中忽然闪着精光，道：“老早就听说天策军在洛阳耳目众多，现在看来果然不假，那天会从火海中抢出玉玺的那几个僧人，只怕也是天策军的部署吧？”
曹元忠道：“什么僧人？”
桑维翰笑道：“莫非此事曹兄竟然不知，那么应该是那个鲁和尚布置的？不过可惜，那几个僧人也没能出得洛阳城，最后都落到小弟手中了。”
曹元忠道：“这么说来，传国玉玺是在桑兄手中了？那怎么不见石敬瑭拿出来号令天下？莫非桑兄得到玉玺之后也没上交，竟然独吞了不成？”
桑维翰打了个哈哈，说道：“曹兄说笑了！这传国玉玺虽然是天下至宝，却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承受的，桑维翰若私吞这件东西，只有祸害，没有好处。”
“这么说你得手之后交给了石敬瑭？”曹元忠问。
“正是！”
曹元忠道：“若是这样，那怎么不见石敬瑭拿出来？”
桑维翰道：“当初我主许了割让燕云十六州，故而耶律德光才答应出兵，其后耶律德光出兵助我主打败了张敬达，攻克了洛阳城，本来耶律德光要入城劫掠三日，是我主据理力争才阻止了这场浩劫，不过耶律德光肯就此收兵退去，却也和我主答应了他的一个口头应承有关？”
“这个口头应承，就是有关传国玉玺？”
“是。”桑维翰道：“我主口头答应，若寻到传国玉玺，定会将之献给耶律德光。”
曹元忠骂道：“早知道你的主子无耻，却万没想到无耻到这个地步，竟然连传国玉玺也许给了人家。”
桑维翰淡淡道：“大丈夫建功立业，只要能得到天下，就是亲生父亲熬成的羹汤，亲生儿子做成的肉饼也都能够甘之如饴，汉高祖、周文王不就因此而克成大功的么？父子都割舍得，区区一块破石头刻成的印玺又算什么！更何况我主最后也没将传国玉玺交给耶律德光。”
“我明白了。”曹元忠道：“眼下你主子还需要讨好契丹人，所以不敢违约，但如果有朝一日能够摆脱契丹的笼罩，石敬瑭就会对外宣称找到了传国玉玺，对否？”
桑维翰抚掌笑道：“正是。”
曹元忠道：“那现在石敬瑭就是打算拿这传国玉玺来跟我们元帅做交易？”
“不错。”桑维翰道：“此宝在你我手头，不过是价值连城的古董宝物罢了，但若到了张元帅手中，所能产生的威力却是不可限量——这一点想必不用我说，曹兄就应该明白。”
曹元忠也知道如果从秦始皇开始代代传承的传国玉玺最后落入张迈手中，那对确立张迈帝皇名份将有莫大的帮助！甚至还能影响天下人的信念，认为张迈是天命所归，对中原的士心民心产生难以估量的巨大影响力。
听到这里，曹元忠也忍不住沉吟起来，道：“石敬瑭当真能舍得传国玉玺？他就不怕我们元帅得到玉玺之后登基称帝，号令天下？所谓名正则言顺，以我天策如今的军力，若再有传国玉玺作为号召，到时候传檄东征，完成一统，嘿嘿，那时候石敬瑭只怕就要连祖坟都赔进来！”
桑维翰道：“这一点，我主自然明白，但若非如此重宝，料来也难以动摇张元帅的决定。而且我主的心意也不多，只是希望能与张元帅停战，双方化干戈为玉帛，订立兄弟之盟，时间则以三年为期。”
“三年？”曹元忠道：“那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张元帅可以选择再续前盟，”桑维翰道：“当然，也可以有别的选择。”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低声道：“曹兄啊，此事于我主，只是得到一个喘息的时间，于张元帅，只是得到一个正名的机会——但是于曹兄，若能促成此事，再进一步进言劝进，则曹兄对张元帅来说那就是有拥立之大功了！我知道如今天策军内部，想要拥立的不知道有多少，排在第一号的拥立者本来怎么也轮不到曹兄，可是有了此宝，却可能使得曹兄就此成为张元帅麾下第一重臣！”
曹元忠也听得怦然心动，张迈虽然宣称要为李从珂报仇，但曹元忠却很清楚李从珂在张迈心中其实屁都不是，相比于传国玉玺所带来的隐形力量——如天下百姓对于“气运”的信仰，三年的停战期其实不算什么。
“更何况，石敬瑭需要喘息，难道我们就不需要休养么？”曹元忠心道：“若能取得传国玉玺，那时全军士气必定大振，中原士子也会望风归附，三年之后，待我军元气养足，那时候再以玉玺加盖檄文东征，则必定可一战而平中原，甚至就此统一天下！”
……
曹元忠别了桑维翰出来，忽听说张希崇得了急病，他便想此时恐非引见桑维翰的好机会，又过了两日，张希崇竟尔在军中病逝，他这场病来得太急，自张迈以下无不意外，张迈在芦关临祭哭道：“张令公之逝去，让我大唐失去一座干城！”
本来一场盛世竟变成丧事，关中地区开始有人传出流言，认为这是天策军由盛转衰的征兆。这等流言原本没什么根据，但却契合大众心理，所以很快就传开了。
张迈在芦关虽然拥有数万之众，但鲁嘉陵探知长安有大军守卫，石敬瑭亲自到潼关巡视，刘知远又在河东调兵遣将，似有随时渡过黄河合击之意，东北面契丹也在黄河沿岸逡巡，西南面陇右诸将也都人心不稳，后蜀在曹延恭出使之后，非但兵备未见放松，反而追加兵力。
这是聚集在芦关的军马以张迈手下的一万精锐骑兵为核心，张迈若是拥众南下，数日间可以抵达渭河之北，叩长安城门，但是这一万骑兵野战可以不惧任何军势，但要想攻克比撒马尔罕更大更坚、且又已有防备的长安城，那是开玩笑了。
当然以张迈兵种特性，要威胁长安还有另外一个办法：那就是纵骑兵劫掠整个关中平原。在当前的局势下，石敬瑭无法对此作出有效的反应，但张迈如何做得这事？他若干了这事，在中原人眼中便与匈奴、突厥无异了。
郭威、李彝殷、范质、鲁嘉陵均劝张迈暂且退兵，郭威道：“此次东行，毕竟只是试探，如今目的既已达到，多留又有何益？”
李彝殷也说：“长安乃是一座坚城，要想攻克，非集结数十万大军不可！元帅若真要取长安为唐主报仇，也不必记在一时。”
鲁嘉陵道：“据探子回报，长安城内军备已全，兵将出入频繁，若是开战，那便是倾国大战了。”
张迈叹道：“就让石敬瑭的头颅，再多挂几天吧！”
大军自此方始西归，张迈回到凉州后，紧张的各方这才都松了一口气。
这时已经是春夏之际，正是农闲时期，又是商旅活动最频繁的时候，远西双子城在刘岸的主持下，城堡虽然尚未完工，但附属城镇却早已繁荣起来，不知道有多少商旅从遥远的西方走来，由于郭洛已经与布韦希兄弟达成协议，丝绸之路便延伸得更加遥远，布韦希兄弟需要军资以图霸天方，所以也保护沿途商旅以抽取税金。商路不但顺利延伸到巴格达，甚至连欧洲、埃及乃至突尼斯地区都有商旅到达。
印度方面郭汴也取得了很大的成绩，次大陆的政治情况虽然糟糕，但这个地区的富庶实不在中原之下，也有大量的商旅踏上了进入疏勒的路途。
他们有些还在道路上，有一些则已经出发，冬天则寻城池避寒，到了这一年冰雪一化马上赶路。这个时代通讯落后，东方发生的事情不能及时传到西方，所以许多商人并不知道去年冬天秦北地区紧张激烈的战况，也不知道今年春天那种一触即发的紧张。而等他们走到中途时，东方的形势已经缓和了下来。
这些商旅开春出发，走的最快的已经到达龟兹。又过一个月，凉州、兰州就忙碌了起来，一年中最好的景气已经到来！
丝绸之路滚动着空前未有的商流，再过半个月，这种忙碌就蔓延到了石晋陇右地区，再过一个月，洛阳、成都也人头挤挤，与此同时，也有江南甚至岭南的商人来到洛阳、成都，乃是兰州、凉州！
在这个盛夏季节，各种税金犹如流水一般涌入各边关税吏的口袋，郑渭收钱收得手软——单靠税金的话，其实上无法抵消过去两年因为征战而欠下的巨额军费，不过随着凉州、兰州、甘州的繁荣而地价攀升，凉、兰二州的城内地区已经有不足使用的情况，郑渭趁机提出扩建城市的提议，将凉州城和兰州城扩大了三分之一，全部用于商业和住宿。拟扩建的新城区放出了一半的土地用于预售，预售的价格定得极高，但只半个月时间就被抢了个精光，这卖地的钱加上盛夏税金，竟尔就弥补上了过去两年的军费亏空。
张迈让郑渭再次发行新的国债，于六月间便筹集到了接近天策军一年税金收入的巨大款项，这笔款项入库之后张迈便迅速拨给了军方。至于用在什么地方，连纠评台也不得而知！
对于此事，一些商家竟然发出了抱怨——商家抱怨政府乱用国库存银，这在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
“看来，张迈还是不肯放弃对外扩张！”在成都，赵季良对王处回说。
天策军政治清明，这得益于天策政权开明的施政，但也因此会对外泄露出许多信息来，比如后蜀可以非常轻易地就知道天策政权发行国债，甚至从购买的热潮来估计国债发行的规模，而纠评台既是监督机构，成员来源既广泛，便不能完全保证里头不被人渗透，一些情报便不可避免地会为外界所知。
“可是，现在的形势已经和以前不同了。”王处回道：“如今诸国除了契丹之外都重商旅，在这个商业繁忙集结，如果张迈强行东侵，扰乱了整个丝绸之路，那他就是逆天而行，那他就是自掘坟墓！”
天策政权的财政收入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榷场税金，商人的势力不知不觉间水涨船高，就连石晋也都重视商业起来，更别说天策军了。
“以前整个丝绸之路被截成几十段，张迈的每一次扩张都是让商人能够走得更远，这符合他们的利益，但是现在，”王处回说道：“现在丝路却已经通畅，就连李从珂、石敬瑭眼看张迈在丝路上获得大利，也都跟着施行对此有利的政策，关中如果不打仗，天下商人就都有钱赚，张迈如果东侵，反而会扰乱丝路。”
赵季良道：“那你以为，天下将自此太平了？”
“那怎么可能！”王处回冷笑道：“那张迈侵略成性，年初他在芦关虽然没有动手，但试探之意十分明显，没有进攻长安，只是力所不逮罢了。现在他手里有钱了，只怕又要有什么动作。不过穷兵黩武，非治国上策！张迈如果真要逆天行事，我怕天策军会成也由他，败也由他！”
赵季良点头道：“不错，现在的形势，诸国互相制衡，不但商人乐意，就是农民也得享这份太平。战争的胜负，并非只是在战场决定，既然是民心所向，若张迈一定要逆水行走，天策军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王处回道：“那就要看凉州内部，如何取舍了。”
……
肃州城外，有一队商旅因为错过了宿头在野外休息，他们用骆驼、马车围成一圈，中心点燃了篝火，并派人轮流守夜。得益于天策军这些年的努力，河西道的治安一向很好，一个好政权治安最好的时候，通常不是其最鼎盛的士气，而是其草创时期，现在的天策政权正处于这样的时代，但对商人来说，该小心还是要小心。
睡到午夜，忽然远处有奇怪的声音响起，众人惊醒警备，并派了人去探听，但派去的人没走出多远就被拦截住。
那奇怪的声音似乎是有千万马匹在奔跑，又似乎是大军在行动，但大军行动，为何却在夤夜？
商人们惴惴不安，担心了一整夜，等到天明却什么事情也没有。商队的首脑聚集大小头目，警告说：“昨夜的异象，定然是有大事发生，不过此事一定事关机密，大家入城之后一定不可胡乱说话。否则的话必然惹祸！”

第180章 战争的理由（一）
天策政权政治开明，而且一般来说并不防民之口，民众习惯以后，渐渐地就变得大胆敢言。纠评台的设置，除了纠评御史之外，还有一个叫“不平坛”的所在，上面立有一条墙壁，供任何百姓往上头贴东西，这样的风气、设置，让天策政权内部的政治比起乱世中的其它地方更加清明，不知道有多少贪官污吏就是这样被揪了出来，同时也震慑住了许多潜在的贪腐。
不过，任何东西都是双刃剑，随着民众风气开放而来的，是纠评御史们什么东西都敢说。甚至就连军方的事情，也有人议论。
“难道，我们现在还需要打仗吗？”
一些商人对于目下天策军还不肯放弃对外扩张显得忧心忡忡，诚然，石晋、后蜀境内的政治不如天策来得清明，但毕竟已经可以走得通，只要花上贿赂的代价就可，而贿赂的代价，又可以转嫁入商品之中，尤其是奢侈品，价钱高了也仍然是不愁销路的，只要确保商道安全就可。
但如果要打仗，那事情可就难说了。诚然，如果天策军可以建立一个统一的大帝国，并实现全面的清明统治，那对商人来说当然是一个天堂一般的时代，然而那个有些遥远，与其寄望于那个，还不如保佑目下的割据形势，对中小商人也就罢了，对于一些大商家来说，混乱与割据其实也是他们得以牟取暴利的有利环境。
在这种情况下，张迈还要对外用兵，不仅外部受到了阻力，而且内部也出现了不同的意见——而且是强大的反对力量。
去年西征的时候，尽管有着非常大的困难，但天策政权下的农民、牧民以及商人各个阶级却都是拥护的，因为谁都晓得萨图克的威胁，更知道东契丹西回纥同时存在两大强敌对一个新生政权来说意味着什么。但现在，西部的边患已经解决，连河东都已经纳入版图，印度的商路已经开拓，布韦希兄弟也来锦上添花，西面已无后顾之忧，而东面的扩张，在许多商人看来实在属于不必要。
尤其是在这个繁华的季节，大小商贩都害怕战争，张迈如果夺取关中，丝绸之路最重要的一段在接下来半年肯定要断，而且西方从印度、天方乃至埃及、欧洲来的商人，这次是兴冲冲而来，如果他们赚得盆满钵满而回就一定会带动他们的老乡向东的欲望，乃至带动整条丝绸之路的复兴。可是相反，如果他们在丝路全面打开以后亏本而归，那么对后来者信心的打击将是不可估计的。
过去两年商人们已经承受了相当长时间的不景气，他们急需一个稳定的环境来赚回过去两年亏掉的钱，因此，从坊间到纠评台，到处都潜藏着反对战争的声音。整体来说，反对战争的声音还是比较克制，大家都还不敢直接否定张迈，只是以“请愿”的方式，希望元帅可以体谅小民们的处境。
……
“这是民心啊！民心所向！”在凉州刘伶居内，郑万达说道。
在他的对面是杨定国，这位国老在张迈回来之后已经正式退居二线，目下不再直接参与军政，只是保留参谋的权力。
对于长安，杨定国有着比别人都更大的野望，那是他们那一代人曾经连梦想也不敢梦想的地方，但是现在却已经近在咫尺，可是，杨定国还是本着对这个政权负责的态度，强制地压下这种冲动，他也认为，在如今的情况下，天策军是不大可能取得关中的——就算取得了关中，只怕也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老郑，你放心吧。”杨定国说：“我一定会尽量劝服元帅。我们已经好多年接连打仗了，如今儿郎们，也需要休息一下了。长安虽然重要，但我们不能要一场惨胜！”
……
另外一个密室内，一个显得比杨定国和郑万达更老的老人在咳嗽，他竟然是曹元深。
“从蜀国的反应看来，孟昶只怕是跃跃欲试。”曹元深说：“契丹的窥视，是不用去打探都知道的，中原局势已定，现在耶律德光就只是盯着咱们天策军，一旦这边我们出现哪怕一个极小的破绽，契丹骑兵都会如潮水般涌至！而且这次来的就不是耶律朔古，只怕就是耶律德光了！要以西凉之力，而击败契丹、中原、蜀国……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而且咱们曹家到现在也没握有兵权，就算最后我们侥幸能够取胜，咱们曹家，也不会有军功。”
曹元忠点了点头，道：“如果这样的局势还能取胜……那除非元帅是神仙下凡！”
天策如今虽然强盛，但强的是军威，论财力论兵力都不到整个华夏的两成，若要以小搏大、逆天行事强行东征，最后的结局即便是最乐观的人也无法乐观。
……
凉州城内东城，魏仁浦入住了他的新府邸，那是一个富商的居处，富商将之献给张迈，张迈又将之转赐给了魏仁浦，经过了一个晚上的庆贺之后，魏仁浦却很克制，并未喝醉，今天就在书房内与范质议事，他的脑袋十分清醒。
“东征中原，混一华夏，虽是你我之志向，”范质道：“但如今却非其时。”
魏仁浦点头道：“上上之策，还是静以待变，以窥中原有隙。如今中原无隙，若是强行出击，到最后也不过是虚耗国力而已。最不堪的情况，是如刘备夷陵之败，较好的局面，只怕也会如武侯北伐，劳苦而无功！”
范质道：“冯国老从洛阳来密信，也是希望我们劝元帅切不可在此时擅起兵锋，因如今石逆虽然名声大臭，但中原士民对我军却都还有疑虑，藩镇又有抵抗之心，蜀国扯我们的后腿，契丹更是虎视眈眈，此时实在不是东征之良机！可是看元帅的意思，似乎仍然坚持要东征。”
魏仁浦沉吟道：“我们必须和元帅保持一致。我料到时候一定会有人加以反对，我们如果也都加入反对的阵营，会使元帅产生众叛亲离之感，那时候只怕要激发他的逆反之心。万一军事最后必行，他不信任我们了，没有人帮他筹谋细节，反而要坏事。不过赞成之时，我们却还要加以委婉的劝谏！”
……
凉州城内，薛府，郑湘很欢喜丈夫又得以回来，但却不欢喜丈夫一回来鲁嘉陵跟着就来了，她一脸不悦地走开，半点也没有作为天策军大将夫人的自觉。
看着薛夫人的背影，鲁嘉陵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来得唐突了，怕是夫人将来会怨上我！”
薛复笑道：“无妨。她就是大小姐脾气，其实没什么坏心，对什么人都是这样的脾气，鲁兄不要介意就好。”
鲁嘉陵微微一笑，道：“言归正传，我今日来，是要和薛兄交换一点意见，以为来日的大会作参考。”
“来日大会？什么大会？”薛复问道。
“还没定。”鲁嘉陵道：“但是元帅将你召回凉州，料来不会只是要让薛都督与夫人团聚吧。”
薛复哈哈一笑，又听鲁嘉陵道：“而且我听说，慕容兄、奚兄和唐仁孝也来了。”薛复脸色这才微微一变，道：“什么？”唐仁孝鲁嘉陵说出了全名，另外两个，薛复却问道：“哪位慕容兄？哪位奚兄？”
鲁嘉陵道：“慕容春华，奚胜！”
薛复大吃一惊，赶紧将门户关好，低声道：“他们也来了？难道元帅真的打算逆势东征？”
天策唐军有三大精锐骑兵集团，汗血骑兵团的兵力其实最少，张迈亲自统领的骑兵系统——包括以石拔为代表的龙骧铁铠骑兵团和以杨信折从适为代表新军骑兵——实力最大，不过龙骧铁铠骑兵团中分出了一部分交托在石拔处，而其它部分万里西征又万里东归，十分疲累，随着他们精力的恢复，也就是天策军骑兵力量的恢复。
但天策唐军内部，还有另外一个骑兵集团论实力实在足以与张迈亲自统领的骑兵系统分庭抗礼，那就是杨易麾下的鹰扬军！鹰扬军在天策军西征的过程中一直养精蓄锐，据薛复所致杨易还投入了相当大的力量在训练一支新军，新军加上原本就极为强大的鹰扬骑兵，天山北麓的这支战力实在是令人难以估量！也正是如此，张迈当初才会说出天山骑兵是其杀手锏这句话来！
而天策唐军的步兵集团，不消说，那就是奚胜的陌刀战斧部队！去年冬天，出现在猛虎坡的陌刀战斧阵其实是假的，如果当时张迈真的有一个陌刀战斧阵，那么那场仗可就不是那么打的了！至于郭洛、郭威麾下的兵团战斗力也颇强，不过他们两个所控制的部队都是综合型部队，都有骑兵却并不以骑兵见长。
慕容春华一直是杨易的副手，在很多情况下都可以作为杨易的分身，现在慕容春华和奚胜秘密出现在了凉州，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薛复一听自然要大吃一惊！
“难道……”薛复低声道：“元帅真有这样大的决心？”
鲁嘉陵道：“你觉得是？”
薛复沉吟道：“以元帅虚实互用的作风，他很可能……”
“很可能怎么样？”
薛复将声音压得越低：“人人都知道，杨都督所在之处，就是鹰扬军所在之处，所以只要杨都督的军旗一天插在小金山，天山北麓就无内患，漠北只怕也不敢轻易犯境越过小金山——哪怕轮台其实只是一个空壳！”
鲁嘉陵道：“但如果杨都督人在轮台，而他麾下的精锐却已随慕容副都督来到了凉州……”
如果是那样，那可就是一次秘密的军事调动了，只怕契丹、石晋、蜀国都要错估天策军在凉州的实际兵力！
让首脑人物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明处，而实际的大军却从暗处袭来——这样的事情，张迈在吞并归义军的时候就用过了一次了！只不过那时候张迈是用自己来吸引归义军和甘州回纥的注意力，而由薛复袭沙州之后。这次呢？
薛复低低叹息一声，道：“如果慕容兄真的来了……那么，我天策军三大骑兵集团，还有最强的步兵集团，就都要在凉州聚齐了！”
龙骧铁铠军、鹰扬骑兵、汗血骑兵团，再加上一个真正的陌刀战斧阵！这是何等华丽的阵容！当然在这四大兵团之外，还有强大的远程攻击系统，强大的轻骑游击系统，强大的辅助攻击系统！
这样强大的兵力如果踏入关中平原，石敬瑭真的能够抵挡么？
就连薛复这样天策军内部的高层将领，听到这个绝密的消息之后，也要好一会才消化掉，鲁嘉陵这才道：“我今天来访，就是想问薛兄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鲁嘉陵道：“如果大战一起，蜀国倾国来犯，薛兄扼得住我西南后方么？”
薛复沉吟着，道：“陇西利于骑兵作战！蜀国是守成之君、承平之兵，如果元帅是要我率领汗血骑兵团攻取剑阁、汉中，说实在的我并无把握，但如果蜀国竟敢来犯！哼，就算对方有数倍的兵力，我也有信心叫他们来多少，灭多少！”
鲁嘉陵大喜道：“若是这样，那我就知道来日该如何应答了。”
……
而在这个时候，张迈的帅府之内，夤夜出现了两个人，两个本不应该出现的人。
两人都已到中年，一个是智将，一个是勇将，经过多年的征战，身上早已沉淀出一种摄人的气质！或许他们不如新近崛起的杨信、折从适来得红火，但谁都不得不承认，他们正是天策大唐军队的中间！
杨信和折从适站在张迈背后，看到了这两个人心中也忍不住有些激动！他们马上就晓得，今天的见面是绝密的，因为这两人的出现，实在是出人意表！
慕容春华和奚胜！
两人拜见以后，张迈开口了，声音很低，也很缓：“你们到了，我的心也就定了！这次的这个计划，我和杨易已经筹划了很久，目前知道全盘计划的，只有我和杨易两人，郭洛知道部分，郑渭知道部分，薛复那边，我要过些时候才通知他，此外，杨易应该在你们出发之前告诉了你们一部分，而我身边这两个小伙子，也会在今夜知道一点。当然，再过一段时间，契丹和石敬瑭也会知道，不过等他们都知道时，就已经晚了！”
杨信和折从适听了这几句话都忍不住心头狂跳，心想这是一个多么秘密的计划，秘密到连郭洛都不能知晓全情，而这个计划越是秘密，这次战争的规模只怕就会越加宏大！甚至，这将是天策唐军的生死之战也未可知！
“听说现在凉州这边，并不赞成战争。”慕容春华说。
“别管他们！”张迈刚愎地挥了挥手，道：“不管形势如何变化，那些都是假象！商人逐利而短视，不必管他们；那些已经得到官爵的人也倾向于守城，如果我听他们的最后只能偏安！这场倾动天下的大战，一定会如期举行。对这场仗我并无绝对的胜算，但我相信这值得我冒险！而我相信，我一定会取得最后的胜利，因为我是张迈，而我们，是大唐！”
两个中年和两个青年听得热血沸腾，齐声低低地道：“对，我们一定能够胜利，因为我们是大唐！”

第181章 战争的理由（二）
慕容春华和奚胜进入凉州的消息，整个河西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这其中鲁嘉陵和薛复知道还是通过非正规途径。所以他们的到来没有给凉州带来任何波澜，反而是另外一个人倍加引人注目，这个人就是桑维翰。
桑维翰是第三次来求见张迈了，也是第二次进入凉州，不过这一次他的身份和态度都不大一样了。这一回，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偷偷摸摸，而是以一个相当正式的身份进入境内。而且在这秋天将要到来的季节，桑维翰不但背后有了一个越来越稳定的石晋政权在做他的背书，甚至就连天策境内，也有一股势力在给他作助力——天策政权内部有一部分人希望与石晋政权谈和，而这部分人的希望的背后，则是有一部分民众的期待。
因此，当张迈听说桑维翰入境，要拒绝时，满殿大臣便有许多人反对，其中连杨定国也站了出来，道：“两国对立，也当通来使。”
张迈冷笑道：“什么两国！石敬瑭是卖国篡逆国贼，我若与他勾结，那是自污！”
曹元忠道：“元帅，石敬瑭诚然是卖国篡位的贼子，但如今边境通达，商人互贸，民间往来不绝，而我们却不许他的使者入境，传了出去，诸国都要心生疑虑，若是石敬瑭因此而关闭边境榷场，那时候不但误了民生，而且天下人都会将此事的责任怪在我们头上。”
范质魏仁浦也道：“正是。”魏仁浦道：“大唐年间，安禄山也是国贼，但派遣使者前往议事，也不见得就挡在门外，纳桑维翰入内，未必是自污，只要我们堂堂正正，就无人能够责怪我们，不纳桑维翰入内，却反而显得我唐唐天策，器量狭小了。”
张迈这才挥袖道：“既然这样，也罢，放他进来吧！”
鲁嘉陵又问接待的礼仪，张迈道：“是你们说，要看看他说什么，我可没说要接待他！你与元忠两人去与他谈判吧。”
杨定国道：“元帅，这不大好吧。”
张迈道：“我既不承认石敬瑭是中原的皇帝，便不承认那桑维翰是什么使者，只当他是个传话的人，有什么话就让他说完滚蛋！我没那么多功夫应付他！”说完拂袖入内，解散了会议。
杨定国等面面相觑，各自叹息。
……
桑维翰这才入境，凉兰两州商人闻讯，纷纷奔走，均盼天策军与石晋军自此和平相处，他们好做买卖。不想桑维翰刚刚入境，后蜀那边也派来了使者，天策军的这番款待又自不同了。两拨使者，都由鲁嘉陵接入凉州，张迈先见蜀国使者，摆开了筵席，好生款待，席间问起蜀国使者此来之意，蜀国使者卢纪成道：“我主派遣臣下前来，一是为增进凉蜀两国邦交，致我主弟恭之意，二来是受洛阳所托，希望做一番和事佬，望两家就此化干戈为玉帛。”
张迈勃然变色道：“你说什么！”
张毅侍宴，也觉得奇怪，道：“蜀国与中原，不是死敌么？当初贵国初立，第一个去攻打巴蜀的，可就是石敬瑭啊。”
他说的蜀国开国初年的事了，那时孟知祥刚刚割据西南，石敬瑭奉命讨伐，双方曾有一场大战。
卢纪成笑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再说那也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国家大事无私仇，只要对百姓有利，我主亦不愿意为一桩陈年旧仇，搞得生灵涂炭。也希望元帅能够体念上天好生之德，让关陇百姓，过上几年和平安定的日子。”
张迈闻言一拍几案，将忙桌酒菜全迸飞了，卢纪成吃了一惊，张迈怒道：“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狗屁话！”
他竟然在这等外交场合上爆粗口，张毅也不禁有些汗颜，范质魏仁浦亦觉得不妥，张迈指着卢纪成骂道：“孟昶年少无知，也就算了，可不是还有赵季良王处回辅佐么？他们也老糊涂了不成？”
卢纪成老脸一阵抽动，心想：“人道张迈自西征之后跋扈异常，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凉蜀同盟，虽然有张兄孟弟之名，但那也是张迈年纪较大之故，两国论交并没有分大小，张迈竟然在外交宴会上，当着蜀国使者的面指责孟昶年少无知，这可是十分失礼的事情了。
杨定国见状，忙对卢纪成道：“那石敬瑭卖国求荣，割疆裂土，致使国家金瓯有缺，此事人神共愤，我张元帅对此獠深恶痛绝，闻名便生无名怒火，一时失言之处，还请贵使不要见怪。”
又对张迈道：“元帅，蜀国与我乃兄弟之邦，就算孟国主的建议有逆耳之处，我等也应该听完了再作应对。”
张迈道：“那还有什么好听的？左右不过是收了石敬瑭的贿赂！所以就不顾国家大义了。什么国家大事无私仇，石敬瑭杀了李从珂，那也就算了，但他竟公然割燕云十六州给契丹，这样的卖国行径，是私仇么？什么体念好生之德，什么让百姓过几年安生日子，全他娘的都是借口！我看此事若成，汉中东部，只怕就会有一些州县要从石敬瑭处，改划到孟昶囊中了！”
卢纪成脸色微微一变，似乎被戳到了痛处，却马上镇定下来，道：“元帅此言，太也欺人！我主乃是为天下百姓之故来作这一番和事佬，实希望关陇罢兵，自此三家同好，永为友邦，如此岂非美事？元帅不纳也就是了，却出此咄咄逼迫人之言，作此无状辱人之词，莫非真当我蜀无人了么？蜀国虽小，但自有山川之固，兵将虽寡，却还有御敌之勇，两国交好时，我蜀有蜀锦为献，元帅若欲动怒，我蜀亦有巴刀为御，蜀人虽然斯文，却亦不怕西凉骑兵之横！”
杨定国忙要打圆场时，张迈哈哈大笑，道：“你这是向我宣战么？还是准备给埋伏在陇西南部的几万大军找一个开打的借口？”
卢纪成起身拂袖道：“元帅这是什么话！我主好心派遣臣下前来，元帅却将我主的一片好心当成什么了！”
张迈悠悠道：“当成什么？我估摸着，孟昶大概是年纪渐大，变文听得多了，便真以为自己也能与我一般纵横沙场、逐鹿天下了。嘿，你不妨回去告诉他，我认他这个弟弟，是看在他还算老实，又无过错，所以才给他好日子过，但他若敢勾结国贼石敬瑭，那就等于间接勾结契丹，也就是与卖国贼同是一伙！对于卖国之徒，我可从来不会手软！什么山川之固，什么御敌之勇，在我看来就是太久没事干脖子痒痒，找死了！”
这段话说将出来，满殿文武无不脸色大变，卢纪成更是气得大怒道：“张元帅，这话，可是你说的！”
杨定国赶紧咳嗽了一声，道：“元帅，你醉了。”向马小春使了个眼色，马小春只作不知。
张迈笑道：“我醉了？我酒都没喝两杯，哪里会醉？”对卢纪成道：“你大可将我的这几句话，转达给孟昶，好好劝劝你家主公，在家玩玩蟋蟀也就算了，真长大了就玩女人去！蜀国文士众多，诗文做得也好，就让他吟诗作对去！别跑到关陇来瞎掺和，逐鹿的事情，不适合他！”
卢纪成气得全身发抖，在拂袍袖，大怒而去。
杨定国一张老脸也十分难看，忍不住道：“元帅！蜀国使者的言语，就算再怎么不合你意，但看在多年交好的份上，咱们也不该这样对待他们啊。”
张迈冷冷道：“多年与他交好，是看他还算懂事。现在变得不懂事了，做哥哥的自然要教训他一番，这有什么不对？石敬瑭卖国求荣，我恨不得马上就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孟昶却不分是非，与勾结外敌的卖国贼沆瀣一气！我只是口头骂骂，已经算轻了！我什么都可以妥协，唯有在这大是大非的原则上不能妥协！”
“这！”杨定国一时语塞，又因在这等场合多有外人，议论不得机密要事，长叹一声，也退去了。
第二天一早，卢纪成便匆匆离去，凉州城内听到消息不免议论纷纷，许多商人都暗中叹息，以为元帅变了。
郭汾听到了风声，来对张迈道：“夫君，自你东归之后，我一直没过问军政之事了，不过看你最近几个月来，听说却是得罪了不少人。”
张迈笑道：“打仗治国，哪里可能不得罪人？那些身居高位、左右逢源的好好先生，害死的人才多！”
郭汾道：“虽然如此，但民心民意，总要顾及的。”
张迈冷笑道：“民心民意？我看是商心贾意吧。我也有派人往乡间打听，那些屯田的军汉，那是垦殖的农夫，可都见不得石敬瑭窃据中原，为了自己当皇帝连国家都卖了，田间一提起来，农夫们个个都骂，军中一说到此事，个个恨不得马上打到燕云去收复故土、解放同胞！只是中下层的士兵百姓，心中虽有是非，却没人替他们代言，那些大商贾却有大把的钱财来买通御史官员，甚至影响到国老、重臣！乃至诸将！所以凉州上下，听见的就都是他们的声音！人啊，生活过得越好，耳根子就越软了！”
郭汾道：“虽然如此，但士农工商，都是民。难道只听农夫的，就完全不顾商贾了不成？”
张迈笑道：“我若不顾及他们，这回早打过去了！就是要让他们再发一会财，所以才没动手。但我也不能因为照顾他们发财，就忘了大是大非，忘了国家完整，忘了真正的百姓福祉！眼前勉强维持稳定换来的小利是假福祉，激荡之后千百年的大发展，才是真福祉！”
郭汾慌忙道：“妾身是担心夫君得罪的人太多，四面树敌，那时候会陷入极端不利的境地。”
张迈道：“蜀国不足为患，孟昶不是沙场搏杀出来的皇帝，而是个奶娘喂大的少年，没打过仗就手痒想试试，真打起来他得尿裤子！石敬瑭看似位置越坐越稳，其实也就是用浆糊糊起来的铁架子，看起来坚固，但只要找到驳接点，一战他就垮了！而我的背后则有上百万的军心民心与我一体，这不是几句议论能动摇的！我唯一没有把握的，只有契丹！耶律德光不算昏君，契丹又合族同心！我在轮台打败了他一次，套南又打败了他一次，却还是动摇不了他的根基。”
郭汾道：“契丹一族从中唐以来势力渐长，自耶律阿保机开国之后更是蒸蒸日上，要打败他们，也不是三年五载的事情。至于要铲除他们，或许还需要一代人、两代人的努力！”
“一代人两代人！哪里等得了那么久！”张迈道：“现在石敬瑭已经将燕云割给了契丹，每多过一日，契丹人在燕云的统治就会稳固一日，越是往后迁延，事情就会变得越加棘手，若真的等个三年五载，甚至十年八年，让契丹人在燕云站稳了脚跟，那时候我再要收复燕云就更难了，燕云不复，漠南就无法平定，漠南不定，漠北东胡就永远是悬在咱们子孙头顶上的一把刀！这才是国家的千年大患！”
郭汾听得动容，张迈又道：“可笑凉州满城商贾，人人计算的只是口袋里那点蝇头小利，有谁会去想到那么远？燕云、东胡，有没有在不在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没关系！但他们不想的事情，我却要想！他们没兴趣做的事情，我却得做！就算是冒一冒险，我也要咬紧牙关将此事给办了！现在是我军上下士气最盛的时候，也是最能打血战、苦战、死战的时候，过了这个阶段，我再想组织起一支能长驱万里的军队就难了！现在的外部时机确实有些不利的地方，但内部好不容易形成的这股力量却一定要用好！就算是要冒一冒险，我也认了！”
就在这时，马小春来报：“唐仁孝将军到！”
郭汾微微一惊：“唐仁孝？他不是在宁远么？”
“我将他调来了！”张迈道：“西方已定，暂时不需要打大仗，你哥哥又在康居坐镇，乱不了。疏勒是我们的老巢，更加不怕。因此有些人马，在郭洛手底下闲着也是闲着。”
郭汾惊道：“你连那里的兵力都调过来了？”
张迈道：“现在且休动手！让那些想吵闹的人吵闹去吧！待得秋收之后，那时军粮全足，而且商人们考虑大雪封山，也都要开始罢市以等来春。在秋收之后、大雪之前的那段时间，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了！不打则已，这一打，就要惊天动地，就要席卷万里，就要直捣黄龙！汾儿，你看着吧，只要上天还肯顾念汉家运势，还肯给我最后一点运气，那我们的大旗，将会在那一两个月内，插遍胡汉苍穹！”

第182章 战争的理由（三）
曹元忠到凉州一行，见了桑维翰后带来了一个震撼的秘密消息：石敬瑭希望与天策军议和，如果张迈答应，他可以用非公开的方式，将传国玉玺转让给张迈。
传国玉玺这个消息自然是不能公开的，当时在凉州听到这个消息的，只有张迈、杨定国、郑渭、薛复、张毅、鲁嘉陵、曹元忠、魏仁浦和范质。诸人之中，郑渭和薛复对传国玉玺都没什么感觉，但其他人却都心头剧震。这个象征这中原帝国最高威权的玉玺，有着一种难以言传的魔力，虽然，光靠玉玺本身并不足以号令天下，但自秦以降却已经形成了一种传统：得天下者必得玉玺，否则便有名不正言不顺之嫌。如东晋南渡，在建康即位时因为没有玉玺，因此便被人称为白板天子。天策军僻处西凉，如果能够得到玉玺，那么对于提高天策军在中原士人中的影响力是不言而喻的，甚至就是普通百姓，可能也会因此而认为张迈是“天命所归”。
“元帅，此事行得！”张毅先出列来，道：“如今石晋无隙，民心思安，此时乃是议和之良机，若能得三五年时间休养生息，那时我军财力兵力都可再上一个台阶。就算没有玉玺，也应该考虑议和，现在石敬瑭还送个玉玺来，我们何乐而不收之？”
张迈道：“你认为，现在应该议和？”
张毅道：“是，兵也好，民也好，现在都该休养生息，如果在这等情况下还要打仗，只怕会失天下之望。”
张迈道：“其他人呢？你们的看法如何？”
郑渭闭紧了嘴巴，没有开口的意思，鲁嘉陵道：“中原士民，如今确实心存疑虑，如果此时进兵，他们未必会真心欢迎。一战克胜最好，但如果占据有所拖延，只怕他们就会变心。”
曹元忠道：“张鲁二位所言极是。如今局势，宜和不宜战，如果硬要开战，蜀国只怕也会有反应。若他们袭我之后，导致进兵不顺，那时候攻取关中未能成功，反为天下所笑。”
张迈又问魏仁浦和范质道：“你们怎么看？”
魏仁浦和范质对望一眼，两人并不赞成此时出兵，但两人揣摩张迈之意，实怕他最后一意孤行，那时候张迈身边便还需要一个能帮他处理文政参谋的人，免得发生像刘备东征而法正病死、孔明冷落的局面，因此两人事前早已商议好，将立场故意分开。
魏仁浦出列道：“臣亦以为，此时非动兵之良机。”
张迈哼了一声，问范质：“你呢？”
范质道：“若就常理，此时非进兵良机，但元帅非常人也，龙骧之行，非臣所能蠡测。”
曹元忠暗中骂了他一句拍马屁，张迈又问薛复，薛复道：“一旦东征，蜀国有六成机会会扯我们的后腿，契丹有九成可能会介入，眼下西凉之兵，尚不足以同时打败契丹、石晋、孟蜀三国。”
张迈哼了一声，杨定国道：“元帅明察，如今诸臣所进，皆是忠言，若元帅能顺从诸臣诸将之情，议和以纳传国玉玺，不但我军境内势必士气大振，且中原士子，也都将知道元帅之志，意在天下也。”
曹元忠道：“国老所言甚是！石敬瑭虽然有篡逆之名，但他篡的是李从珂，不是我们。李从珂和元帅虽然有兄弟之名，但天下人却都知道当初与李从珂结盟对我们来说只是权宜之计。我们结盟的对象，其实不是李从珂，而是洛阳的主君——当日我们的部队开到凉州的时候，坐在洛阳宝座上的人是李从珂也罢，张从珂也好，我们都会与之结盟，现在洛阳的宝座上换了一个人，我们也就不妨换一个结盟的对象。”
这一段话功利味道十足，如果在公开场合曹元忠是不敢说的，现在只有数人议事，他这番话说将出来，魏仁浦范质张毅无不摇头，但魏仁浦心中却也知道曹元忠这一番话虽然不好听，却也是事实。
魏仁浦道：“曹将军这话，虽然太过一针见血，不过实情也确实如此。李从珂并非明君，虽然姓李却不是大唐正统，他被别人取代，其实与我们干系不大，中原士民，也不见得会为他守节，咱们打着为李从珂报仇的旗号进军中原，也不见得能争取到多少人的支持。依我之见，元帅李从珂的兄弟名分在前几年虽有助于西北与中原之间关系的稳定，现在却变成了一个枷锁，这个枷锁，或许是时候去掉了。”
他这话委婉了一些，杨定国当即带头赞成，张毅也道：“不错，元帅与李从珂之间的兄弟名分，现在对我们来说的确是枷锁，臣也认为是时候去掉了。”
曹元忠忙附和道：“正是，正是。”
眼看九人之中，倒有五个不出声，李从珂对天策政权来说并非真心结交的盟友，没有像李圣天那样的情感干系，这时魏仁浦说他是枷锁，谁心里也没意见。
只有张迈双眼望着偏殿的穹顶，忽然长长一叹，说：“魏仁浦、曹元忠，他们来说这些话，我都不觉得意外，可是杨叔叔……”他将眼睛回盯到杨定国身上，道：“杨叔叔，你来说这些话，我可就大大意外了！”
杨定国哼了一声，道：“何处意外？”
张迈猛地厉声道：“杨叔叔，咱们万里东行，从岭西、疏勒一路走到这里，为的究竟是什么！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我们的誓言是什么？杨叔叔你还记得不？”
杨定国一阵愕然，一时答不上来，道：“请恕老朽昏愚。”
张迈环顾左右：“有谁还记得的？”他顿了顿，道：“是了，元忠、文素、道济，还有张毅，他们四个是后来加入的，不知道情有可原。嘉陵！郑渭！薛复！你们记得否？”
郑渭日理内政万机，鲁嘉陵胸藏间谍密谋，脑子里装的东西，一时也都接不上口，薛复道：“我还记得。”
张迈道：“说！”
薛复道：“我们万里东行，最初的目标，就是拯救唐民、联系长安、规复西域和全面振兴大唐！这是元帅在新碎叶城废墟上定下的国略！”
张迈道：“那时候，你还没加入啊，竟然知道！”
薛复道：“疏勒那个晚上之后，我打听了许多岭西旧事，所以知道了，知道以后就没忘记。”
张迈抚胸一叹，又道：“那么这些目标，我们都实现了吗？”
薛复道：“前三项，都已经完成了。只差第四项——振兴大唐。”
“是了！”张迈道：“现在大唐尚未振兴，而你们居然就劝我去和一个出卖国家的卖国贼同流合污！撇开李从珂不说，就算我不再理会他杀李从珂，但只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一事，我就必须与他划清界限！试问我若真的与石敬瑭议和，那么我将来还要以什么样的面目来面对中原的父老？我们口口声声说要驱逐胡虏，振兴大唐，在与石敬瑭媾和之后，再叫这些口号，将士们不会恶心？”
杨定国忙道：“振兴大唐的誓言，不是只有元帅一人记得，大伙儿都没忘记，不过现在讨论的是眼前的形势，所谓民为贵、社稷次之，议和对百姓来说更加有利，中原不是不图，大唐不是不要振兴，只是需要先韬光养晦，休养生息，待得良机一到，那时再定出兵与否不迟。”
张迈问道：“何谓良机？”
杨定国道：“我军士兵体力养足，中枢财政钱财丰足，各地粮仓仓廪实足，而敌人又出现了破绽，那时便是良机？”
张迈又问：“那这良机，什么时候到来？”
杨定国道：“良机一事，岂能预料？所谓先为我之不可胜，而后待敌之可胜，这才是兵法正道？”
张迈道：“一句话，就是等良机从天上掉下来？”
杨定国看出了张迈脸上的不耐烦，却还是顶住压力，一字字道：“这个等字，听来似是消极，其实很多时候却必须得有这份耐心！”
张迈道：“《汾阳兵典》我至今没读，所以不大清楚什么是兵法正道！不过，我的兵法，却不是如此！”
杨定国已经皱紧了眉头，曹元忠忙道：“元帅的兵法是？”
张迈道：“我的兵法是：有良机，就抓住良机，没有良机，就创造良机！而现在，我已经创造了一个最大的良机！”
杨定国问道：“什么良机？”
张迈道：“所有人都认为，契丹、孟蜀加上石敬瑭——这三家如果联手，我们肯定打不过，所有人都认为，如果我在这种形势下还坚持进兵关中，那就是刚愎自用的表现，那就是曹操打赤壁之战、苻坚打淝水之战的前兆！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我要打这场仗，不是因为我是曹操，苻坚，而是因为我是汉武帝！这个，就是我们最大的良机！”
薛复听到汉武帝三字，心头猛地一动，向郑渭看去，却见郑渭眯着眼睛！张毅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在后儒心目中，汉武帝并不是一个明君，而是一个与秦始皇一样劳民伤财、穷耗国力的君主。
张迈摇铃让马小春召杨信进来，问他道：“杨将军，你来跟诸位大臣说说，我们该如何振兴大唐？”
杨信看了在场诸大臣一眼，毫无怯场，大声说道：“消灭掉世界上所有的国家，让苍穹覆盖下的所有人类，都只剩下一种令人仰慕的称号——大唐的国民！”
这是张迈在碎叶对着西域诸族所说的话，杨定国却是第一次听见，听了之后不禁吓了一跳，叫道：“元帅，你要征服整个世界？”
“我不是要征服全世界！”张迈道：“我是要让我们马蹄所及的所有人——包括中原的农夫和草原的牧民，一起来共享大唐的荣耀与幸福！”
……
天策六年，秋。
在麦田一片金黄的季节，凉州出了一件大事——张迈气走了前来调停的蜀国使者卢纪成，驱逐了石敬瑭的使者桑维翰，并公开宣称：自己绝不与卖国自肥的石敬瑭妥协！并发出了两个振聋发聩的呼吁：驱灭契丹胡虏，振兴汉家天下！
这两个呼吁的发出，让热血者为之热血沸腾——西凉全军发出如雷欢呼，却也让冷眼者暗中叹息——不知道有多少商人为此黯然。
张迈的决策，既让我们失望，却也让他们意外。商人们对此十分反感，可是手里握着兵权，且得到士兵绝对拥护的张迈，一旦做出决定，就算是纠评台也没有一个人敢反对！
软弱的人，最多只能在背后议论几句：
“我们这位张元帅啊……接连的胜利冲昏了他的脑子，接下来只怕有仗打了！”
差不多在九月秋收之时，各地商铺也迎来了一个早熟的收成——大商人们闻风而动，纷纷提前结束今年的商事。他们都预感到很可能会有一场大战会到来。
“此战之后，世界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难道丝路的重光，就只有这短短的几个月？”
“西北的好日子……就要过去了……”
所有人都猜到：本来因为丝绸之路的刺激而呈现复兴状态的关中平原，或许很快就要陷入不知持续多久的战火之中了——而即将到来的这场战火，很可能会将这片刚刚恢复一点生机的土地变成一片焦土。
西北的税收部门，不管是天策政权下的税吏，还是石晋、孟蜀统治下的官员，都在这个最后的收成中盆满钵满，但在大商人们开始尽力躲藏之后，市面再次显现出可怕的不景气来。所有头脑灵活的人都趁早躲藏了起来，就像松鼠一样，准备渡过这个难以预料的“冬天”。
……
洛阳，石敬瑭已经登上了西城门，在看见桑维翰入城的一刹那，他非但未因张迈的拒盟而感到害怕，反而有一种深藏的期待。
桑维翰上了城头行礼，连称恭喜。
石敬瑭道：“桑军师，你此次出使无功而返，却来恭喜我做什么？”
桑维翰道：“微臣此次虽然无功而返，但天下却出现了对陛下大大有利的局势了。”
“哦？”
桑维翰道：“失之东墙，收之桑榆，陛下虽然不得已失去了燕云，但若能一举收复西凉，那时候陛下的威势，只怕还在庄宗之上，甚至开辟一个超迈汉唐的时代，也未可知！”
“收复西凉？”石敬瑭笑道：“怕没那么容易吧。”
“张迈已经自大得昏了头啦！”桑维翰道：“不管他之前有什么功业，人一到了这个时候，离败亡也就不远了！而且据臣所知，契丹耶律德光，似乎也已经到了云州！即将发生什么，大可推想而知，只要我主能够善于利用这次的机会，别说收复西凉，就是一举而收刺虎之功，也未可知！”
石敬瑭哈哈大笑。
……
与此同时，一封密报却飞入了云州城内，韩延徽打开了之后一看，不由得脸色微变，喃喃道：“张迈啊张迈……你果然留了一手！只可惜，你还是让老夫窥破了端倪！”

第183章 将战
云州城内，一片平静。
没有多少人知道耶律德光进了云州城，对外，只是宣布韩延徽巡视云州，但没多少人知道耶律德光竟在这个节骨眼上，秘密出现。
整座府邸内部，聚集了十几个人，个个都是契丹元老宿将。当韩延徽说到刚刚收到的一个情报之后，屋内诸将都神色震动起来。
“天策境内，有秘密调兵之迹象！”韩延徽说。
“秘密调兵？”
“是。”韩延徽道：“虽然他们做的机密，多是夤夜行事，但大军行动，如何可能不露半点风声？伊瓜肃甘道上，毕竟不是蛮荒，而是商旅众多之所在。”
耶律德光道：“夤夜行军……哼！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这……”韩延徽道：“大概是一两个月之前……”
“一两个月前的事情，现在才说！”耶律德光道：“你花了那么多钱，用了那么多人力，办的就是这等事情？若是一两个月前发生于甘肃道上，那么现在张迈早将一切都布置妥当了！汉人用兵，讲究‘粮足’，如今秋收已近，张迈随时都会发作，你现在才探听到这消息，若是我未曾准备，却叫我如何反应！”
韩延徽额头微微见汗，道：“臣知罪。不过彼此山河阻隔，天策防得又严密，这些消息……”
“行了！”耶律德光道：“其实张迈的想法，就算没有这些情报，我也可推测到十之七八！哼，他表面上是处处针对石敬瑭，实际上还是瞄准了我契丹！”
“那又未必，”耶律朔古道：“张迈若先与我战，且不说未必能够得胜，就算得胜，我们的骑兵可进可退，战场一败之后，退到后方可以重新集结，所以就算失败了也不至于覆没。这是千百年来汉人兵力就算比我们多、却始终无法平胡的缘故。但石敬瑭就不是了，此次与张迈对决，别人都败得，就石敬瑭败不得！”
大军未战，本来不能轻易说个败字，但耶律朔古却似乎并不忌讳，继续分析说：“以上次套南之战来说，张迈虽然击败了我，但事后投降过去的都是外围杂胡，契丹本族，奚、回等近亲部族，溃后都重新集结回归，我们所损人力其实不算严重，元气未伤。这是张迈能够胜我，却不能得我之人。但石敬瑭就不同了，张迈若胜石敬瑭，则可以尽有其地，张迈若得中原，则可以尽有其人。而且石敬瑭之军队不比我部，他只要有一次大败，只怕整个中原面对张迈就会望风披靡了。”
韩延徽道：“耶律将军说的是。若张迈打败了石敬瑭，他吃下了一州一县，实力便会壮大一分，以他现在的兵力与威望，若他吞并了关中，那时就有问鼎天下的资格，若他得了长安，以他天策军的宣传手腕，只怕转眼之间就会使中原士民闻风景从。我契丹在唐末以后所以能屡胜中原王朝者，在于中原诸朝失了西北牧场，缺乏马匹可用，无法组成强大的骑兵。但现在张迈之骑兵却不在我之下，若让他吞并了中原，以中原之财货养西北之武夫，兼有步骑之长，那时其大军逼迫于外，燕云百姓响应于内，只怕我契丹将不得保有塞内之地了。”
“长安……长安……哼！”耶律德光道：“他得不到长安的！这次只要石敬瑭不太废物，那关中就将是张迈葬身之地！”他说着，忽然瞪着韩延徽道：“那人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那人？”韩延徽马上反应过来，知耶律德光说的是耶律倍。当初耶律阿保机还在的时候，他自称天皇帝，述律平自称地皇后，耶律倍为人皇王，继承人的地位早已确立，是述律平硬生生将大儿子拉下马来，这些年耶律德光的地位虽然不断提高，尤其去年的套南一战趁机将三弟耶律李胡的势力彻底粉碎，契丹内部正面临前所未有的统一，但耶律倍却仍然是他的一块心病，尽管这个大哥已经流亡多年又做了和尚，但在契丹内部依旧有相当大的号召力。
对耶律德光来说，张迈只是个外患，就如耶律朔古所言，以契丹的根基以及游牧骑兵的机动性，张迈只能打败他，却很难消灭他，最坏的情况也不过退到塞外，与张迈划长城对峙而已，但耶律倍就不同了，这个心腹大患若有机会，是可能将自己连根拔起的，哪怕这个机会十分渺茫，但耶律德光也不能不防！
“人……”韩延徽犹豫了一下，道：“他还在天策境内。”
“在凉州？”耶律德光黑着脸。
韩延徽道：“如今不知在何处，但去年似乎去过河湟，入了吐蕃佛教，断了荤腥，戒了酒色，据说是修为日进，号称五轮上师，世俗呼为活佛，如今已有不少弟子，这些弟子里头，有契丹，有汉人，也有吐蕃。甚至漠南也有诸胡闻其能治病驱鬼、导人进入乐土，万里迢迢前去皈依。就连天策高层，好像也有人拜服其下。”
“高层？”
韩延徽道：“听说天策军原枢密副使李膑，就和那人同拜了宗晦为师，入了吐蕃佛教，认了那人为师兄。现在已经不管军政之务了。又有骁将石坚，虽未入空门做和尚，却也拜入了那人座下。”
耶律德光冷笑道：“装神弄鬼！”
韩延徽道：“那李膑半生颠簸，又身受膑刑，近来又被张迈疏远，肉身与精神均有苦痛，由此而入佛，倒也在情理之中。”
耶律德光道：“那人若真肯从此皈依佛门，那倒也是一件好事！也罢，待打败张迈之后，再延请他来给契丹儿郎说说法吧，我倒也很想看看，他是否真的将一切都看破了。”
韩延徽道：“是。”
耶律德光又道：“此次关陇之战，石敬瑭一定包藏祸心，意图引我与张迈两虎相斗。我偏偏就遂他的心愿，挫挫张迈的锐气给他看！我要叫天下人知道，举世第一强者，不是他天策，而是我契丹！”
韩延徽道：“陛下圣明！只要能克住张迈，则石敬瑭必然畏惧。且我们对付张迈，不一定要灭他全军，只要挫其锋芒，使天策成为一偏安之国就可。自古西凉地区从来就不能造就持久不衰的霸主，只要天策无法取得长安，一陷入偏安之局面，过个一两代人，河中首先会分裂出去，跟着碎叶宁远也将难以羁縻，陇右势必分崩离析，到了那时，天策不足为患矣！”
“一两代人？”耶律德光哈哈一笑：“那还要看张迈是否挡得住我的这一刀！”
……
洛阳城内。
石敬瑭拿着北方转过来的情报，皱眉道：“甘肃道上有兵马调动？”
虽然石晋与天策之间的沟通更加方便，但石敬瑭经营中原未久，李从珂当初的细作体系也未能全部接手，所以对天策军的间谍部署反而不如契丹了。
情报上只是说天策内部有军马秘密行动，至于秘密行动的规模、动向则都未说明，对于这样一份情报，石敬瑭一时觉得不知该怎么处理。
“张迈要对付我，并不奇怪。”石敬瑭道：“只是韩延徽竟然向我透露这么重要的用意……他是什么意思？”
刘知远冷笑道：“自然是要我们早做防范，若我军措手不及，败得太快，则张迈尽吞中原，那时候契丹反而不妙，不仅从此再难染指中原，说不定连燕云十六州都得吐出来！但我们若防范得宜，天策攻来，我军防守，那便是两强相遇，契丹正好在旁坐收渔利！”
石敬瑭脸色显得有些难看，仗还未打，但刘知远的这番分析却是直指石晋的军事实力不如天策！似乎契丹若不插手，两军相遇时晋军便非败不可一样。
可是，这似乎又是一个事实，实际上石敬瑭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够阻止天策铁蹄东侵。
“知远，”石敬瑭对手握兵权的刘知远，显出了罕见的耐心和包容：“依你看，我们却该如何部署？”
刘知远道：“张迈纵横万里，所向披靡，这次既在境内秘密调兵，一旦开战，必有出乎我等意料之处。且我国与天策边境上，缺乏可以阻挡骑兵的天险，若在关中平原展开追逐战，一旦野战失利，只怕形势便难逆料！因此上上之策，莫若守城——以坚城消耗天策的气力，再坐等契丹介入。耶律德光既然会来给我们通消息，料来便是”
石敬瑭道：“那要守哪座城？”
刘知远道：“要守的这座城池，第一，必须足够强，否则抵挡不住唐军的铁蹄，一旦失守，反而空折了我军士气；第二，这座城池必须是使唐军绕不过去，要让张迈明知不利也非攻不可！放眼整个关中，只有一座城池可担此重任！”
“哪一座？”
“长安！”
大殿之上，看得出石敬瑭身躯耸动！
长安，那已经是位于整个关中平原的中心，如果要将战场预设在长安，那就意味着秦西四百里沃野都将成为弃子！
刘知远看出石敬瑭的犹豫，劝道：“陛下，秦西是李从珂旧治，鼎革之后，诸藩对陛下的号令大多阳奉阴违，又多与张迈勾结，且地势利于骑兵纵横——若在那里开战，我军败多胜少。就算能够守住，张迈一见形势不利，说不定会绕道秦北，以奇兵直扑长安！那时布置在秦西的军队就会腹背受敌。因此主动放弃虽然可惜，但与其将兵力虚耗在不利之地，不如集中兵力，防守长安！”
石敬瑭叹息道：“这个道理我何尝不懂，但若让张迈逼近长安，中原势必震动，那时候……”
他停了下来，刘知远道：“长安一旦被围，中原震动是必然的，可是形势所逼，却是不得不如此。”
石敬瑭还在犹豫，桑维翰忽然道：“陛下，长安若是被围，中原若是震动，对我军乃是好事。当然，前提是在这样的局势下长安能够守住。”
石敬瑭一奇，道：“国家震动好事？”
“若在平时，自然不是好事，但在当前，却是好事。”桑维翰道：“陛下试想，契丹虽准备入援，蜀国虽与天策撕破脸，但他们会先我们出动，去截击张迈么？”
“当然不会。”
“那么，契丹、孟蜀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出兵呢？”
石敬瑭重重发出一声鼻音：“那定是到了我军独木难支之时，他们才会出动。耶律德光和孟昶小儿能有什么好心来帮忙？他们是担心张迈吞并中原之后，下一个就轮到他们而已。”
“对啊！”桑维翰道：“如今战事一触即发，但契丹、孟蜀却必定会心存观望。可一旦张迈兵抵长安，天下震动，那时候无论是耶律德光和孟昶都会坐不住！若有蜀军从后牵制，契丹从北面雷霆压下，而我军则以长安坚城拖住张迈的正面，那时候三方合兵，何愁张迈不破？”
……
成都城外，赵季良与王处回作别。
刚刚结束的孟蜀廷议，决定了由王处回出镇汉中，实际上其核心任务将是盯着关中，若是形势有变，便可指挥军队，袭天策军之后。
王处回虽是文臣，但赵季良认为关中即将发生的事情，更多的是考验政治眼光，而不是军事素养。
作别之时，两个大臣自然没有执手相看泪眼之类的小儿女态，有的只是对局势的忧怀。
“王兄此去，一切小心在意。”赵季良道：“此事处理妥当与否，干系我蜀存亡。虽然陛下对使者被辱一事愤怒非常，倾向于出兵西凉，但依我看，能不与天策为敌，还是莫与他为敌的好。若石敬瑭与契丹跟天策军斗个不分上下，咱们便无需出手了。”
“赵兄放心。”王处回道：“我当相机而动。若是战局胶着，我们乐得坐观虎斗，但若石敬瑭大败，天策军一路势如破竹，那时弟自会处分！”

第184章 不是洛阳，就是扬州！
凉州城内，郑家后园。
已经跻身当今天下顶级富豪家族中的几个家族的首脑人物，竟然聚集在了这里。
第一个家族，自然是郑家。郑家来的是郑万达与郑济，郑氏家族本来就有非常好的商脉基础，与天策政权结合之后更是如虎添翼！在天策政权建立的过程中，郑氏家族的成员虽然没有在战场上建立赫赫战功，但郑渭后方调度的功劳却得到了军方的承认，郭洛杨易都称郑渭是天策政权的“萧何”。
更何况，郑家又有薛复这样一个军方实力派做女婿，孙辈又与杨家定了亲，这个家族的根基，论亲贵还不如郭、杨，但说到财富，却是真正的富可敌国！从凉兰到宁远，从宁远到河中，到处都有郑家的产业，至于行业则从棉纺到丝绸到矿物冶炼到农牧到粮米，跨了不知多少个行当，郑家甚至还联合其他几个大家族，建立了开元钱庄！
谁知道“郑相爷”家里有钱，可谁也说不清楚郑相爷家里有多少钱，真要说，那只能说是“天上星数，恒河沙数”。
郑家之外，却有一个新崛起的家族，竟然是一个谁也料不到的家族——石家！这是一个近乎隐形的富豪家族，家族成员稀少，几乎可以说就只有夫妇二人，丈夫的是挂名的家长——唐军赫赫有名的战场猛将铁兽石拔！但实际上石拔不懂做生意，他起到的作用只是叫天策政商各界都为这个家族广开门庭，真正操持着这个家族的，是他的妻子石奈氏。
石奈氏是奈家之女，商业门第出身，极有商业天分，嫁给石拔之后操持家务，以石拔军功所得战利品起家，利用石拔打通了各方人脉，想想在杨信折从适崛起之前，石拔一直都是天策唐军的冲锋象征，与张迈的关系更不消说，天策全境人人晓得的，石奈氏有这样的丈夫，活动起来那真是如鱼得水。
不过石拔因为是军方战将，怕被纠评台御史弹劾，也怕被岭西老同袍说闲话，因此叮嘱妻子不得张扬，所以石家的生意不像郑家，几乎没有一个完整拥有的工坊，在所有的行当都是与人联合，而且大多不是第一大东家，但所占比例又不会太少，大部分是第二或者第三！可是石家所跨行业之广却还在郑家之上！
石拔与石坚早已分家，石坚夫妇也非商场之才，石奈氏不像郑家那样有一个大家族可以利用，但仍然能够打理起如此庞大的商业系统，其商业天才可想而知！
石家之下，方是近期才被其赶超的奈家——家主已经是石奈氏的兄长奈布，但奈布之父奈尔沙希仍然有很大的影响力，奈家的经营情况与郑家略似，只是行业有些不同，且各行各业都比郑家矮了一头。
奈家之外，又有洛家，洛家家长是洛甫，他是归附的龟兹能臣，经营的行业跨的也很广，但经营的地理范围则集中在天策政权的中部地区——即天山南北是也。洛甫的家族乃是有汉人血统的龟兹土著，在龟兹、高昌、焉耆、伊州一带根基深厚。投靠天策军之后，洛甫便又娶了一房妻子，取的却是鲁氏之女，新娶的妻子很快生了一个儿子，洛甫又将这个幼子立为继承人——这本来不大符合规矩，在家族内部也受到了很大的阻力，但洛甫却坚定不移！其向汉家靠拢的决心可见一斑。
洛氏家族倚靠着天策政权，逐步进入瓜州、沙州，尤其在轮台一战之后，对开发天上北麓上起了很大的作用，杨易能够稳定轮台人心，轮台能够稳定民间两家，流散的牧民农民能够安心垦殖，洛氏家族起到的作用难以估量！
洛甫十分克制，其经营的地理范围一直是东不越过玉门关，西不越过托云关，产业集中在天策政权中部地区。郑家是天策境内商人中之佼佼者，但如果在中部地区，其影响力则被洛家压了一头。
只因生意做得如此之大，且又不像石家那样所有产业只居幕后，而洛甫本人又身居高位，所以没少被人说闲言闲语，洛甫考虑到此，几次三番向张迈递交辞呈，希望能够安心经商，但张迈却屡次不准，以洛甫非但有商业天才，更是政务能手之故，且其家族生意虽然越做越大，却无贪腐之事，最多也只是有些瓜田李下的嫌疑而已。
这郑、石、奈、洛，便是当今天策境内最当道的四大商业家族，此刻郑家的郑万达郑济、石家石奈氏，奈家的奈尔沙希与奈布，以及洛甫的长子洛归华，在这个节骨眼上聚集在这里，自然不是事出无因。
……
“我那个三儿子，最近行迹诡异，已经有两个月没回家了，济儿去探访他，他也一句话都不泄露。但从种种迹象看来，元帅是铁了心要打这一仗了。”郑万达叹了一口气，这句话其实也算得上机密，不过这个后园如今聚集的六个人，却都是口紧且利益上休戚相关者，所以他才敢开口说这句话。
“这一仗，唉。”奈尔沙希摇了摇头，他是觉得这一仗时机不对的，但老人家毕竟有些迷信，不愿意口出不祥之言——在这个园子中的四大家族，都是不愿意看到天策军失败的！天策军在军事上如果出问题，对他们的打击那将是直接性的！
洛归华虽是黄皮肤，却高鼻深目，胡人特征很明显，但如今唐言也说的十分流利了：“我们家族的情况，最近也变得有些怪异。从去年六月开始，家父被杨都督召唤过去，不久忽然间将家族的生意割裂成了两半，天山以南归我代管，天山以北的事务则连我都不得与闻！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很快就有套南汉家百姓西迁之事，到了今年，伊州与轮台的道路又出现了间歇性的管制，所有这些，都让我洛家的生意大受影响——不过这些也就罢了，只要天策大唐得以长兴，我们家族总有重光之日，只是目前的种种异状，总是……总是叫人难以安心！”
石奈氏如今已是非常丰满的少妇模样，她其实一点汉人血统都没有，但穿着打扮，却完全是汉家大族夫人的做派，这时道：“伊瓜甘肃道上的事情，其实我也略有耳闻。”
她的生意覆盖面之广泛，就算是在四大家族里头也堪称第一！在天策民间耳目之广，只怕连张迈都未必比得上！韩延徽能通过奸细察觉的异象，自然也瞒不过她。
“这事情，我们妇道人家不敢多口。”石奈氏道：“不过我们当家的派人来信说了，只要是元帅的命令，我们石家一定要支持到底！”
其实石拔给妻子的原话是：“不管东面发生什么事情，总之元帅怎么说，咱就怎么做，元帅一句话下来，咱们就算倾家荡产也不皱一下眉头，别说倾家荡产，就算要我小石头这条性命，我也心甘！”
石奈氏对张迈，可没石拔对张迈的那种感情，听到这句话其实是暗中皱眉头的，不过家族生意虽是她在料理，但她毕竟只是藤萝，生意再大也得依附石拔这棵大树，所以在这种立场问题上不敢驳丈夫半句，更何况她也明白：石家的生意兴隆是建立在天策军胜利的基础上的，如果石家真为天策政权倾家荡产，只要最后天策政权能够取胜，那么失去的迟早总能回来，甚至会加倍回来；相反，如果天策政权遭遇失败，那就将是石家由盛转衰的开始！
尽管是女子，但能够以一击之力撑持起这么大一盘生意的人，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奈布说道：“元帅的命令，我们自然支持到底。但人心既存观望，只凭我们四家，有时候也难以扭转乾坤。据我所知，河西、陇右八大寺院，已在暗中达成默契，决定不再购入官家债券，以此向官方施压。”
……
郑石奈洛，虽然号称四大家族，但这四大家族并未形成垄断之势，天策境内大小商人多如牛毛，各派势力盘根错节，其中犹以寺庙系统实力最强，其中由以十二大寺财力深不可测，综合而言，四大家族就算联合起来，比起十二大寺来说也要略为逊色。
除了四大家族、十二大寺之外，入境的外来商人、数量众多的中小商人、本土土著商人，以及疏勒非亲贵系、龟兹中立派系、高昌旧派、沙瓜系、来归蜀商、来归秦商、来归天方商，以及祆教、明教等等，大小还有几十个集团，也各有各的想法。
如今以大昭寺为首的四大寺庙虽仍然坚持支持唐军，但鲁家后人所主持的大昭寺，其实也对张迈此次出兵心有疑问，至于其它八大寺庙，联合起来那将是极为强大的一支力量，他们暗中的默契虽未公开，但风声却不胫而走，在天策境内造成了相当大的影响，被许多中小集团当成了风向标。
郑济道：“据我所知，如今府库的存钱应该还够，但战事一起，那钱花出去就如流水一般！除了我家老三，谁知道现在的这点家底能支撑多久？那时若临时借钱借不到，战事不糟也得糟！八大寺庙若是带头不购国债，所引发的不利影响，只怕还厉害过十万契丹大军！”
石奈氏、洛归华都皱起了眉头，奈尔沙希叹道：“没办法了，没办法，那八大寺庙的和尚，谁主政他们都能活，但咱们哪里还有退路？不管元帅这一次出的是高招还是昏招，我们都只能支持到底！”
郑万达对儿子道：“奈老说的对！从明天开始，收购国债，坊间有多少，我们就收多少！”
郑济还没答应，石奈氏已经面有难色，道：“这个……太早了吧。官家都没发新国债，现在收也都是收些旧的。”
郑万达道：“不早，正应该在这个时候，表个态度！我们连旧的国债也收，那就是告诉别人：我们将与元帅共进退。只要我们动起来，应该可以带动一批人。”
石奈氏道：“但是当前局势，大家都不认为出兵乃是上策，如此形势下拉人后退容易，要反过来拉人前进就难了数倍。有这样的劣势，我们对上八大寺庙毫无胜算！且大军将动之际，官方必定不会在境内妄动，八大寺庙又未犯法，咱们也不能用官方的支持来整那群老秃头。”
洛归华道：“大昭寺等四大寺庙既然不与其余八大寺庙合作，则我们可以争取他们的支持。”
石奈氏道：“如果在平时，我们四家就足以对付那八家贼秃有余了。但现在就算联合了四大寺，只怕也还是扳不回这个局面，怕只怕事情还没办成，我们已经伤筋动骨了。”
“石家娘子啊，”郑万达道：“别说伤筋动骨，就算是倾家荡产，我们也得干！”
他说这话的时候，全白的胡子飞扬，忽然显得豪气万分，而那“倾家荡产”四字又打动了石奈氏——那也正是她丈夫石拔跟她说的话！
郑万达望着西方，似乎回想到了百年前的往事，说道：“我一个月前和杨国老（杨定国）碰过头，不知为什么，有一次他晋谒元帅之后就闭门谢客，连我都不见。但在那次碰头的时候，我也看得出他很是不满元帅最近的行径，却仍然跟我说：‘老郑，不管元帅如何决定，事情定下来以后咱们就只能跟着往前冲！不能再重蹈当年货殖府的覆辙了。’”
货殖府，是唐末滞留安西境内的安西军分出来的一个主管商业的团体，安西四镇最后的失守，其中内部诱因就在于货殖部与军方的分裂！
郑万达道：“我货殖府的后人，如今想起百年前祖先未敢尽情一博，心中常感愧恨！我郑家虽然不是在元帅的荫庇下发家，却是随着天策大旗而风生水起，因此这次我也决定赌了！输就全输！赢，就大赢！因为我不想让那种愧恨留给百年后的子孙！”
郑济乃是不容易感动的商人，这时也忍不住动容，站起来道：“孩儿听爹爹的吩咐！咱们输就全输，赢就大赢！咱们也流着大唐的血液，也要让拿陌刀横刀的武家知道，货殖府后人虽然未上战场，但大唐的繁荣有我们一份功劳！我们能拥有如许财富，非是无因！”
奈家洛家，也都赞同。
石奈氏见了，心道：“罢了罢了！就听当家的吧！”敛衽道：“拙夫战场冲杀，从来不落人后！妾身又岂敢折了我当家的锐气！咱们就再赌他一场吧！若是这次赌成了，下一次咱们再相聚，不是洛阳，就是扬州！”

第185章 借道中原，北讨契丹！
扬州城外，长江水面。
刚刚篡夺了南吴政权，建立南唐的徐知诰，改名徐诰，这时正坐船在长江上巡视。
中原的局势，他时刻关注着。
他的身边，是与冯道南北齐名，号称“一人可当十万兵”的宰相宋齐丘。
徐诰虽然刚刚篡位，但掌握南吴政权却已有好些年，这几年江南政治经济都十分稳定，兵力也强，看着中原内乱，徐诰几次有心北窥，尤其在去年冬天，石晋草创之际，中原混乱之时，徐诰非是无心向北，但一旅来自西北的商队，却打消了他的北上之心。
天策政权在西北威名赫赫，但这种威势随着空间距离的延长而不断消减，到了江南时，这里的人也就只是将之当做远方的一件新闻，可是那队商旅的到来，却让徐诰有机会听到西北当地人对天策军的描述。
宋齐丘，对此也很用心。
实际上，天策军打败回纥，打败天方，甚至连天方教的哈里发也俯首了，然而这一切在江南都不够说服力，真正让徐诰与宋齐丘感到震惊的，是天策军两次打败了契丹！
契丹，那才是东方公认的强者！当听说张迈万里回师在套南地区打败了契丹之后，徐诰的心思改变了。
他看到：张迈不仅仅是一头来自远方的狼，更有可能是一头随时会吞噬中原的猛虎！
宋齐丘当时也认为：如果趁着石敬瑭东南西北不能坚固之际，从江淮发兵，的确可能纵取山东、淮北，乃至问鼎中原，但若是那样，天策军必然趁机从西北横扫过来，到那时节，一旦石晋王朝有倾覆之危，只怕契丹也可能再次南下以分一杯羹，以占据河北河东，届时石晋必定分崩离析，中原将陷入极大的混乱之中。
宋齐丘是个儒生，有一些为天下为百姓的胸怀，不过他最终得出的结论不是为了天下而放弃北上，而是认为到了那个时候，中原混乱，三家夺鼎，南方的步兵在北方的平原上，只怕打不过天策、契丹的骑兵。
他的这个盘算，徐诰倒也认同。而且他还认为，契丹在河北、河东没有根基，而张迈高竖汉家旗帜，如果进入中原，士民在契丹与天策之间，选择天策的机率会大得多。
“届时，中原将为张氏所有！”宋齐丘道：“契丹如今已非张氏对手，如果张氏再得中原财力，那时候举兵向北，将契丹赶出漠南非无可能！北方一旦一统……我们就危险了！”
徐诰马上就想起了三国时代。
自古得北方者得天下，曹操统一中国北方之后，哪怕遭遇了赤壁之战，也只是让吴蜀苟延了数十年而已，最后统一天下者，还是承继了曹魏遗产的晋朝。到徐诰为止，南方都尚未能出现混一天下的帝王，这个历史惯性让天下人都认为：以南统北是不可能的！就连徐诰自己也这样看。
何况，徐诰现在连东南都未统一呢。
所以徐诰和宋齐丘马上就定下了国策：虚北线军务，与石晋通好，以为唇齿。对于徐诰的示好，石敬瑭自然十分欢迎，因此从年初开始，江淮一带就迅速安定下来，不但两国全面停止了干戈，烽火不起，民间也得到了不知多少好处。商旅从西北沿着丝绸之路进入中原，畅通无阻地就抵达了江南。泰西的奇货不断流入，江南的丝绣业也被刺激了起来，百姓安居乐业，从升州（南京）到扬州一片太平景象。
……
“革之回来了。”宋齐丘说的，是派去蜀国的使者刘革之。一个文臣跪伏在甲板上，他出发的时候徐诰还没有正式登基，这时回来赶紧朝觐新皇，口呼万岁。
本来徐诰一直戮力于内部政务，虽然也有北窥的意图，但是最近的形势变化，让他改变了对外的看法，就像下棋要远看几手，徐诰除了眼前的这一步棋（支持石敬瑭以作为与天策的缓冲）之外，还下了接下来的几步棋。
派去蜀国的使者，为的就是万一天策真的统一了北方，那么接下来徐诰就要考虑与荆楚蜀国联合以抗北了。这个情况虽然尚未发生，但他却是打了个伏笔。
“以革之看来，孟氏应该已有动作。”宋齐丘说。
“哦？”
“革之在归途时，恰遇一次征兵送行。”宋齐丘道：“那日刚好陪伴的官员监视稍松，所以革之得以见到了一些细节，并打听到，蜀国是大举征调兵力，去讨伐吐蕃、南蛮。”
“吐蕃和南蛮？”徐诰皱了皱眉头。
“那个，应该只是一个幌子。”宋齐丘道：“蜀国和天策尚有盟约在，总不能公开说要征兵去与天策开战吧。革之，你将见闻跟陛下仔细说说吧。”
“是。”刘革之道：“臣奉陛下之命，取道江陵府入蜀，托陛下洪福，一路平安抵达成都，那蜀地承平已久，如今真个是天府之国、锦簇之邦，繁华昌盛不在我大吴……”宋齐丘咳嗽一声，他猛地醒悟，改口道：“大唐之下！”
徐诰嗯了一声，似乎没见怪。
刘革之这才继续道：“之后蜀主接见，好生有礼，其宰相赵季良与臣秘定了盟约，留臣七日，这才送臣回归。一路上款待甚足，只是监视也密，一直到了涪州，一路相送的官员与臣厮混得熟了，监管渐松，那一天臣便觑个空隙，借故出游，不想却遇到了一群人在送征夫，那景象，却犹如杜甫《兵车行》所描述：爷娘妻子走相送，牵衣顿足拦道哭。”
徐诰听到这里插口问道：“蜀人因为当兵而哭了？”
“是。”
徐诰道：“我听来自西北的商旅言道，甘凉之人，贪功轻死，遇有战事，兴奋从军，那的确是开国景象，不止因为地处西北之故。蜀国富而惧战，却是守成气象了。若是凉蜀开战，战果不问可知！”
他毕竟是开国之主，同样的情报，落到他耳中视角就与刘革之这等书生不同。
刘革之呼了一声万岁圣明，接着道：“臣眼看如此，当即打听，才知是有吐蕃、南蛮作乱，孟蜀要行征讨，常备兵力有所不足，因此三户抽一丁，成都之富人被抽到的惧怕上战场，就出了钱财，买通官吏，让偏远地区未被抽到的贫穷丁户代替从军。”
徐诰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道：“我只以为蜀人只是富而后柔，没想到个中还有这等腐败之事。”
宋齐丘道：“买兵代役，自古有之。”
徐诰道：“自古有之，那么自古那些买兵代役的国家，后来是什么下场？”
宋齐丘摇了摇头，道：“没好下场。”
徐诰哼了一声，道：“孟昶年幼，未必知道下面文臣做的这些事情……”他忽然指着宋齐丘道：“尔等可不得在我治下胡来！”
宋齐丘慌忙跪下道：“无有，无有！臣等岂敢！”
徐诰又问刘革之：“后来呢？”
刘革之道：“后来监视之人已来，臣不敢久留，便即回了驿馆，一路出境。”
徐诰挥了挥手让他下去，宋齐丘道：“陛下以为如何？”徐诰道：“吐蕃分崩离析，纵有来犯，不过小部族而已，南蛮亦非甚强。如今天策正要对关中用兵，石晋自顾不暇，孟昶若无北向之意，根本就可以虚置北方，对吐蕃、南蛮用兵，何必三户抽一？此事有诈！孟昶舞剑，其意必在北方。”
宋齐丘道：“如今天策已是亢龙气象。李从珂本是其盟友，如今换了石晋变成仇寇，孟蜀本来也是他的盟友，眼下也要背后用刀子了。至于契丹与天策那更是势不两立！昔日敌者仍为劲敌，昔日盟友也化为仇敌，三家有并立抗敌之意，而天策在这节骨眼上还不退反进！用兵者，当避实击虚，如今张迈却意图恃强破强，这就是穷兵黩武了！”
徐诰：“按照你看，这一仗张迈必败？”
“必败未必然，”宋齐丘道：“但天策再强，也强不过三家联手。张迈与耶律德光相比，不过五五之数，或许更强一些，但也不见得能够拉开距离。与石晋孟蜀相比，虽然天策明显更强，但晋蜀两家若是联手，要攻入凉州或许不能，若掎角呼援则必能守住关陇一线。若再联合契丹，则天策要想硬生生挺进中原，胜算那是微乎其微了。更何况从西北商旅之描述看来，西北之人，苦战已久，但愿能安心做生意，并不支持张迈向关中用兵！内有未解之矛盾而外征胜己之劲敌，这可是大败亡的前兆！”
长江之水浩浩汤汤，任凭有钟山耸立，瓜州为阻，却也阻挡不住江水入海之势。
徐诰看着江水，不知多久，忽然道：“张迈不是孟昶，天策军中老于行伍的人不知凡几，就是文官之中，听说也多久经战事，连你都算得出这笔账，他们就算不出来？”
宋齐丘道：“张迈不是孟昶，却可能是曹操、苻坚——赤壁之前的曹操，淝水之前的苻坚！”
徐诰沉吟道：“我却觉得，这一仗契丹晋蜀，只怕都要吃大亏！”
宋齐丘有些讶异道：“陛下何出此论？请陛下赐教。”
“没理由。”徐诰道：“只是觉得而已。我听那西北商旅所说，张迈虽然对外强硬，同时却还不断派人过问麦田之事，对于境内商贾也甚关心，外部局势虽险，天策的官员、军队却都未扰民，这就不是一个穷兵黩武者的作为。他是否是曹操、苻坚，如今已是秋收，不久便见分晓了。”
宋齐丘默然，君臣两人一时无话。
忽有一艘小艇快速驰近，连过十二道水上哨岗，正是紧急要事才能有的军情！宋齐丘脸色微变，心想：“莫非京中有变？吴之旧属作乱？”
来人已经上了楼船，捧上一卷檄文，宋齐丘见了喝道：“是谁作乱！”
来人道：“无人作乱。”
宋齐丘松了一口气，喝道：“无人作乱，为何来得这样急？”
来人道：“是西北送来，照会天下诸国的檄文。”
“西北？”
“号称来自凉州。天策凉州！”
宋齐丘又是一惊，赶紧接过，一看檄文封皮果然是天策军发出来的！他拆开一看，脸色又是一变，喝问道：“这封檄文从哪里入境？怎么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
“未曾入境，是忽然有人捧了出现在礼部大门外。礼部看了附信，不敢截留，当即转来。据那人说，这道檄文，如今已经同时出现在天下各名邦大城。”
宋齐丘道：“那人呢？”
“那人如今正在礼部，以使者自居，并无逃跑惊惶之意。”
徐诰哼了一声，道：“张迈这是要先声夺人，预先就派了人潜入境内，到了时间一起拿出檄文。他们的细作功夫，做的很足啊，连江南都能如此，遑论中原！”又问宋齐丘道：“檄文是真是假？”
宋齐丘道：“天策大臣曹元忠曾转来张迈问候前吴主上之信，看印信不是假的。”
徐诰道：“那就是真的了。檄文上说什么？”
“这……”宋齐丘呈上檄文道：“请陛下御览。”
徐诰接过檄文，看了一眼也是不禁变色。
檄文十分简单，也不算文雅，但里面的话却是霸气尽露，就连徐诰这样的东南霸主见了也不由得心脏一提！
只见那檄文写道：
“大唐天策上将张迈，告天下父老、诸藩将帅：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中华之臣妾！此非汉家之霸道，乃是万古之常理！自唐末以来，华夏分崩离析，诸胡朝贡不至，此已使我辈子孙，愧对列祖列宗于九泉之下，至于石敬瑭以沙陀杂胡而篡中原大统，裂土燕云以奉契丹，此尤其为汉家奇耻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今将借道中原，北讨契丹，复我燕云，驱逐胡虏！此战非为一己之私，乃出天下公义！凡我汉家子孙，尚存一丝血性者俱当响应，无力响应者亦当为我军祝祷，若有冥顽不灵之辈，敢阻我为国除残去秽之路者，是为国贼！国贼当道，我之陌刀，必诛之尽绝而后已！天运无需问，汉家必盛昌！”
看罢檄文，徐诰的双手竟然也不禁地微微一颤，望着长江喃喃道：“借道中原……北讨契丹……借道中原……北讨契丹……张迈！他真的要和全天下都干上了啊！”

第186章 十州易帜！
徐诰并不是第一个看到《讨胡檄文》的人，当然也不是最后一个。这件事情，张迈让鲁嘉陵曹元忠共同筹划，以十分秘密的手段，在洛阳、长安、成都、金陵等十余座都城同时出现，数日之后，又在幽州、云州、太原、齐州、开封、夏州、汉中、江陵、交趾一起现身，一旬之内，天下皆知！因为檄文的数量出现的太多，不久就连百姓妇孺也都知道了，至于读书人更加是人人不谈。所有人碰面的时候，第一个要谈论的话题就是这篇檄文。
天策军兵马未动，整个华夏却已经震动了起来！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位张元帅真的能够做到他在檄文中所声称的一切么？
这篇檄文分明就是一封战书！所谓“借道中原”，就算是年少如孟昶也知道那绝对不可能的！张迈这样做，分明就是同时向耶律德光与石敬瑭宣战！
……
洛阳城内，桑维翰欢喜异常，这篇檄文虽然振奋了天策军的士气，也让中原士民无不翘首东望，但桑维翰非但不受打击，反而兴奋莫名！
檄文刚刚在洛阳出现的时候，石敬瑭已经准备前往潼关，大军已经布置在了长安，最后一批进入关中的人马也将出发，石敬瑭正给刘知远送行。
桑维翰奔到他面前，山呼万岁。
“成了，成了！”他捧着檄文，说道：“陛下，此次西行，陛下必然得胜凯旋！”
石敬瑭取过檄文，看了一眼后不由得大怒，张迈的这篇檄文，所谓“以沙陀杂胡而篡中原大统，裂土燕云以奉契丹”，矛头直指石敬瑭！至于说要借道中原，那更简直就是没将他放在眼里！大怒之下，他几乎就要将檄文撕碎！恨恨道：“张迈如此嚣张，我若不灭他，便不坐这龙床！”
桑维翰急忙劝住，道：“陛下，此檄文的出现，乃是好事啊！之前我们尚担心孟蜀不动手，尚担心契丹观望，但此檄文一发，不必我们催促，孟蜀必然有所行动，契丹也必进兵！到时候我们三家连兵，何愁天策不破！”
石敬瑭听了转怒为喜，连称有理，刘知远在看了檄文之后，神色却颇有变动，道：“本来我们若与契丹分合进击西凉，不过是群雄争霸罢了。可是如今张迈擎起华夷大义，遍告天下，若我们在这个时候与契丹联手，天下士民见了，必然骂我们果然卖国！当初割让燕云时，臣已以为太过。现在若再与耶律德光摆明了联手，那这千古骂名，只怕就洗刷不掉了。”
桑维翰道：“刘将军这就不对了，古往今来，成者王侯败者寇！什么华夷之辨，什么大唐契丹，只要咱们得了天下，到最后也只看我们的新《晋史》怎么写罢了。”
石敬瑭挥手道：“维翰说得不错，知远，你可速速行动，不可被张迈的几句大话打动了。”
刘知远是军中的实权派，并不希望屈膝于契丹面前，但也不见得有多深的华夷情结，当即答应了，领兵秘密出发。
……
又过一日，冯道等也收到了檄文，他刚开始吃了一惊，尚存观望，数日后满大街都讨论檄文之事后，宫内出圣旨下令满城百姓，不得提起与檄文有关一字，否则当受大刑！满洛阳的人这才都明里住了口，却还是在暗中议论纷纷。
差不多就在这时，天策军竟然派了使者来，入洛阳要求石敬瑭借道，说天策军将先入秦，后渡黄河入晋，经河东先收复云州，再收复幽州，要沿途关隘勿关、百姓勿惊。石敬瑭大怒之下，差点就杀了使者！
又过数日，契丹使者抵达，石敬瑭大喜，竟然开城门亲自迎接，满城汉民听说此事之后尽皆侧目。若无檄文之事，契丹使者来了石敬瑭迎接，五代时政权更迭，皇帝常换，也没几个百姓对这些事情挂心，但这时檄文既发，张迈高举民族大义了，天下人便都存了这个念想，再看石敬瑭时，便觉得怎么看都不顺眼，要他们马上将这种不满付诸行动那是不可能的，但眼看石敬瑭逐天策而亲契丹，心中便总感觉不舒服。
坊间不知不觉中竟然传出了几句童谣来：“石家子，儿皇帝，燕云割，家门弃，汉将来使如仇人，契丹来使甜如蜜。沙陀契丹若联手，赤县神州尽奴隶！”
三日后童谣传入宫中，石敬瑭大怒之下派出人来全城搜捕，又下令严防保甲，悬赏要人互相告发，自不免有一些不肖之徒拿了曾传唱者去领赏，石敬瑭不管真假，就将被拿上来的人当众处死！手段之横蛮令人胆战心惊！这一招杀鸡儆猴倒也奏效，整个洛阳城倒是再没人敢乱说话了，然而当冯道看到大街上那种道路以目的场景，心中却反而一凉。
他对亲家刘昫道：“主上这一下可失策了，张迈虽然高举华夷大旗，不过他的身份也不是毫无瑕疵，既然他们作高唱之调，难道我们就不能以言论制言论么？以屠刀制言论，反而要失了人心！”
刘昫冷笑道：“他未必不知道这一点，只是眼下他摆明了是要和契丹联手，事实如此，却还如何辩去？若是要与张迈辩论，言语上必然要得罪契丹——他又哪里是肯得罪契丹的？既然如此，倒不如直接一些，将这些言论一禁了之！”
冯道道：“关中若是开战，不管谁胜谁负，后果都势必生灵涂炭！八百里秦川自唐末以来屡经战火，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刘昫看他的神色，听他的言语，惊道：“亲家，你要做什么？”
冯道说道：“我要入宫面圣，劝主上和西凉、拒契丹。”
刘昫大惊道：“亲家，你何时变得如此不智？今上如今行事有气急之象，不是他本是急躁之人，而是他所图者大——他所图者，便是要借契丹之力削弱西凉，好坐稳中原，如今这道檄文正是激怒契丹、邀胡西进的天赐良机！为了这图谋，他早将千古骂名都置之不顾了——只看燕云之割让，便知今上之心何其坚忍！稍稍杀几个都中百姓，算得什么！回头便是整个关中成为焦土，他也不会皱一皱眉毛！你现在若去触他的逆鳞，就算本意是为了天下百姓，他也必要疑你与张迈内外勾结，到时候桑维翰之流再进两句谗言，你我两族的性命就都保不住了！”
冯道虽然有为天下之心，但终究不是比干、魏征，顿足道：“此战一起，就算天策侥幸能够得胜，但胡人骑兵来去如风，就算败了也不至于重创，而中原、西凉甚至巴蜀却必然付出惨重代价！汉家子弟将在此战之中元气大伤！这是亲痛仇快之事！张龙骧啊张龙骧，你这个开战的时机，实在是选错了！以你的才智不应该看不透这一点，但你仍然要做，唉，看来你也终究是个霸者之才具，不是仁主！”
他大哭了三声，回身入府，闭门谢客。
檄文出现大概是在秋收之前，檄文一发，关中各地农夫抢着收谷，就连农夫也意识到将会有天大的变故发生！不数日间西北麦田尽收！
至于大族商家，能匿藏的更是早都匿藏了，在经历了从春季到秋季两个半季节的繁荣之后，西北大地变得一片肃杀！金风从西而东，带着一股血腥味，弥漫着整个大地。
所有人都在害怕战争爆发，所有人都准备好了应对这场大战，刘知远在长安城内多方准备，李彝殷在定难厉兵秣马，但在大战之前却是平静得可怕。
一场即将爆发的大战，就像一个还没点燃的火药桶一样，只欠一点火星！
但天策未动，契丹未动，孟蜀未动，石敬瑭也未动！
秋收之后的时间过得极为漫长，就像每一天都入过去的一个月一般，让人备受折磨。一直到天策六年九月二十三……
这一天，关中西北部的武州城忽然起了变故！守将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竖旗易帜！归顺天策！
由于李从珂已死，中原再不称唐，所以张迈在那以后开始渐隐天策之号，而将所有旗帜改为“大唐”！
唐字大旗猛地飘扬在武州城上方！
陇西诸州无不震动，都要看张迈如何处置！
……
两日之后，九月二十五，张迈就收到了消息，当鲁嘉陵问他怎么办的时候，张迈道：“不应该是你来问！”
鲁嘉陵一愕，境外有人来归附，按理说是他该问啊，张迈却指着郭威，道：“该你来问！”
众人心头一震，就都知道了张迈心中的答案！
郭威上前问道：“元帅，我等该如何响应？”
“进兵！”张迈道：“既然有人愿意投诚借道，那么就……杨信！”
“在！”
“你速引一支兵马，进驻武州城！”
“是！”
杨信跨上汗血宝马，疾驰而去！
他的数千骑兵早就等候在边境上了，三日之后，九月二十八，洛阳方面尚未有反应，大唐猛将杨信已经进入武州城！
这时张迈与李从珂约定盟约之后，西北兵马第一次踏入中原政权的辖城！
这一瞬间，在西北唐军看来，是“借道”开始！
而在石晋、孟蜀方面看来，则是张迈宣战！
“开始了！”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提！
长安城内，刘知远牙齿一咬！
……
河套，黄河东岸，黄河北岸！
黄河秋水尚不减其盛，却有契丹骑兵影影绰绰地出现，一开始只是零星，到后来竟然铺天盖地！
骑兵的数量已无法知道有多少！但黄河西岸和南岸的哨岗一望就魂飞魄散！
那究竟有二十万人，还是三十万人？
那是河套从来未曾面临的强大兵力！漫山遍野都是铁蹄！耶律、述律、萧、奚……诸般大旗猎猎作响，在秋风之中震动着威严！
耶律德光！
他竟然出现在了敕勒川的南部边缘，竟然出现在了黄河边上！
“报——武州易帜！天策兵马已经向陇西挺进！”
“好！”耶律德光哈哈大笑！
棋局早已布定，接下来，就要看诸方如何着手了！
“上一次，我没有渡过黄河！”耶律德光用马鞭指着滔滔河水，说：“但是这一次，我们可能要在河水的那边过冬了！张迈的神话，很快就要在皮室军的铁蹄之下终结！”
……
渭水之南，成州之北！
无数巴蜀铁甲埋伏着，随时候命！
蜀军的数量，竟然超过了八万！其中更有相当数量的骑兵！
自凉蜀贸易以后，蜀国丝绸不住外输，凉州方面也有限量地卖给蜀国马匹——但这只是官方交易，在走私方面，随着两国贸易的扩大，马匹走私也就难以避免。更何况，蜀地西北与吐蕃高原临近，那里也有盛产马匹的地方！
八万大军，那对蜀国来说绝对是比例相当之大的战力部署。而这时出现在军中的，竟然有一个少年——孟昶！
“陛下！”王处回比韩延徽更早一步就接到了消息：“天策军已经挺进武州城！”
孟昶大喜道：“好！他果然干了，不愧是我的义兄！哈哈！”
王处回脸上却充满了忧色道：“陛下，张迈此人，不动则已，若动则有相当的胜算，我们……我们是否真的要与他为敌？”
孟昶淡淡道：“我们当然是坐山观虎斗！且看看契丹、石敬瑭与张迈打成什么样再说。你一大把年纪了，还要我来教你？”
……
天策六年九月底，在数日之间，一队队的骑兵挺入武州城！大批的粮草也从兰州运至！
杨、折、郭、曹……一面面的旗帜，象征着西北唐军大将群出！
最后，薛字大旗也动了！这面从来未越过兰州以东的大旗，终于过了黄河！
李彝殷也准备了向南，张迈答应过他，未来会给党项人取得一个更加膏腴的地方，还有什么，比关中更加诱人？
整个关中都震动了！
唯有刘知远，尚能镇定，他就像一块压舱石一样，压得东半个关中平原一动不动，让秦川这艘大船不至于倾覆！
而石敬瑭，也集结了十万大军，随时准备入关中！
可是西半部，却未开战就已经沸腾！
十月初一，原州易帜！
十月初二，义州易帜！
十月初四，在平静了一天之后，渭、泾、陇、宁、庆，五州同时易帜！
十月初五，赤缎血矛出现在了秦州城外，雄武军节度使出城投降！
同一日，衍州易帜！
未有战争！秦西十州已归唐军！西凉五万兵马进驻十州，总数四万人的边军同时投降！
这，就是人心么？

第187章 九路大军
契丹大军集结于黄河。敕勒川犹如飘来了一朵乌云，覆盖了百里大地，青草正在走向干枯，却如何能够经受得住这样的万骑奔腾？
这一次契丹的意图十分明显，那就是要阻止天策军登上霸主之位，重新竖立其天下第一强国的姿态，耶律德光似乎不再留手，而是要以千钧之力、狮子搏兔之事碾碎唐军。
以皮室军为中心，是契丹本族兵马五万人，次之，是来自漠南的奚、回等亲近部族四万人，以及来自东胡的铁骊、回跋诸部两万人，次之，是潢水流域胡化已久的汉兵两万人，次之，是漠北达旦、乌古、敌烈诸部三万人，次之，是来自东海的室韦诸部两万人，次之，是来自燕云地区吐谷浑诸胡族三万人，次之，是来自燕云的归顺汉兵三万人，次之，是上次入侵中原之后所俘虏、裹挟之汉兵三万人——此三万人即传说中的炮灰部队，胡人用兵，常以此技。
上次耶律德光襄助石敬瑭夹击张敬达时，以兵贵神速为要，故以数万精骑兵飞速袭击张敬达，这一次却是动用了极大规模的兵力，总数接近三十万人，这个数量，对游牧民族来说是极其罕见的，也是契丹近十年来未有之事。
且诸部虽有亲疏之别，战斗力却不一定以亲疏而定，比如东海室韦诸部虽疏，却极野蛮可怕，漠北诸部三万人，与契丹关系既较近，且若不是武器较逊，否则战斗力只怕便不在腹心部之下！
至于潢水流域胡化已久的汉兵，则是契丹内部极特殊的一部分人马，这部分人虽是汉人，但胡化已久，已经甘心为奴，且擅长诸般器械战争、攻城战争，内里更有擅长临战制械的能工巧匠，乃是作用难以估量的部队，这部分人加上归顺汉兵三万人、裹挟汉兵三万人，一旦进入攻城战或阵地战，将会在契丹骑兵的驱策下结成一个可怕的团体。
二三十万人在河套北、东两岸数百里一起渡河，漠北漠南骑兵渡河，用的是浮囊，以充气皮囊作为类似救生圈之物件，数万人掩至一处唐军未能防守之地，连夜渡河，河套地区的黄河延绵千里，从朔方一直延续到河东，自古非是一个能够限制胡马的所在，漠北漠南各族中都有若干个对这一带地形熟悉的耆宿，唐军的人数不能将数百里黄河防备的滴水不漏，只要有数里地方被窥到破绽，数万人便能从此刻突破。
张希崇死后，其继任者墨守成规，未能及时阻击契丹的全面渡河战争，几处局部被突破之后，接下来便产生了全线崩溃的危机的。对岸已经渡河的先锋骑兵左右冲突，开辟了一个安全的就岸地，潢水汉兵早已砍木为筏，大规模的渡河行动立即进行。
杨泽中自忖不能抵敌，想到了张迈的嘱咐，当即全线撤退，弱旅直接退入姑臧草原，精锐凭借灵州城苦守。
契丹两日之间尽数渡过，跟着蜂拥而下，如潮水般覆盖了套南、府麟，冲向定难军！
党项虽然早有归顺天策之心，不久前也才表示效忠，但族内任谁也没想到契丹这次竟然会发动如此惊天攻势！更没想到漠北漠南骑兵会来得如此之快！
早在契丹骑兵渡河刚半的时候，先锋骑兵已经南下横扫！精骑冲突，所到之处不能为军队住宿者便点火焚毁，不投降者便即格杀！党项族有组织抵抗的，却哪里是皮室军与漠北精锐骑兵的对手？
烈火伴随着血腥，在数日间烧遍长城旧址南北，唐朝遗留下来的部分长城在骑兵的踩踏中土崩瓦解！河套地区，从黄河一直到夏州城，居民一半投降，一半被杀！而投降者又马上成为契丹军被裹挟的炮灰兵力。
除了在城外活动着的契丹军以及被挟持了的百姓之外，方圆数百里萧瑟无比——秋风吹过，几无一个活口！
一时之间，整个定难军境内风声鹤唳，无论谁提起契丹二字都是谈虎色变，就连李彝殷也在接到连续而来的败况之后脸色惨白！
上一次，契丹只来了国之偏师，且只是兵力之一半就围住了夏州城，这次契丹却是主力大至，且是正面进击，党项人纵有主场优势却哪里抵挡得住？夏州城以外的定难军据点被一个个地拔出，每拔除一个，李彝殷心中便惊悚三分。
他本人甚有英雄七魄，也还抵挡得住，但其它各部族领袖却都在契丹大军面前失去了信心！甚至失去了勇气！
李彝殷的叔叔李仁贵，以及族中长老李庄恒等人急来寻他，问他要对策。李彝殷道：“哪有什么对策？不过是死守夏州，以待凉州来援罢了。”
“但是……但是……”李仁贵显然有话，却是欲说还休。
这时李彝秀奔入道：“哥哥！契丹皮室军到了！”
众人吓了一跳，一起奔上城头，但见风沙与天空交界处渐渐出现一个骇人的阵势，裘袍皮帽的契丹腹心部一队队地闯入众人视觉之内，李仁贵李庄恒等都善于望天，只看到细沙层层而上之态，就知道所来的数万人所骑无不是良马，所乘者必是精兵！
数万精锐骑兵之外，又有数万漠北骑兵以百余丈的纵深度，分作数百队扫荡深入，这两支部队的出现，已经断绝了李彝殷出城野战的念头！
跟着是五六万汉兵，推着攻城器械，精选攻城突破点，李氏家族以一座夏州城割据定难数十年，本身也是攻守好手，只一望就知道这个攻城的阵势比起上次耶律李胡来不知强了多少倍！
更可怕的是这一批兵力尚非契丹军的全部，根据探子回报，后续契丹尚有后继者源源不绝而来！
十余万人遍及城外四野，军队四合，堵住了夏州出入的道路！又有成千上万衣衫褴褛者被赶为攻城先锋——那都是契丹在河套地区新俘虏的百姓。
攻势在将动未动之际，代表契丹一族无上威权的镔铁旗杆大纛推到了阵前，城外十余万人望见大纛，步兵一起半跪，骑兵一齐高举兵器，大叫：“契丹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契丹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
声音在辽阔的苍穹下响荡着，城内党项一族听了无不胆寒，更有妇孺被吓得大小失禁。
却见一骑飞至城下，片刻后李彝秀赶来道：“大哥！契丹……契丹皇帝派使者来了！”
李仁贵、李庄恒等纵为老将也不禁当众变色，一起哦了一声发出微微的呻吟。
李彝殷沉住了气道：“有请！”
一个箩筐垂下，将契丹使者拉了起来，契丹使者来到李彝殷面前，昂然道：“你就是李彝殷？”
李彝秀喝道：“放肆！”
那使者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道：“皇帝陛下给你带了一句话，你听好了！”
李彝殷道：“在下洗耳恭听！”
那使者道：“朕，给你们三天时间！”
说完这句话他掉头就走了。
李仁贵、李庄恒等面面相觑，均想：“耶律德光这是什么意思？三天时间？是说三天之内如果不投降就攻城么？”
但是很快的，契丹人的欢吼声就打破了二李的这个想法！在契丹使者回去之后，镔铁大纛之下令旗挥动，十余万军队嗷嗷而叫，二十万战马如龙嘶鸣，汉步兵随即行动，胡化汉兵指挥着归顺汉兵，归顺汉兵驱赶着裹挟汉兵，裹挟汉兵驱赶着刚刚投降的河套百姓！
这时已是黄昏，但契丹人并未有撤退的打算，相反——攻城开始了！
器械也发动了！
投石呼啸而至，火团从天而降！
契丹得到了汉家技术已久，就攻城能力来讲竟不在唐军之下！
“守住！守住！”李仁贵大呼起来，指挥手下分头行动。
一万漠北骑射兵横插过来，望着城头就是一阵箭雨！
他们来得快，去的也快，但就在来去之间飞箭已如狂暴的大雨一样插遍夏州北城头！
漠北骑射兵才去，漠南骑射兵又来，又是一轮的箭雨！
两万羽箭在片刻间就让夏州北城头钉得如同刺猬一般！
李彝秀大叫着抱住了李彝殷滚入一面毛毡盾墙之后，这才躲过了箭雨，但他左臂已经中了一箭！
战争竟是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李彝殷狼狈，李彝秀受伤，屹立数十年不倒的夏州城在转瞬间就变得风雨飘摇！
“朕，给你们三天时间！”
这句话犹如铁锤一样击打着李仁贵与李庄恒的心！
李仁贵这样理解着：“三天之内，耶律德光有把握攻破夏州城！”
李庄恒则这样理解着：“若我们在三天之内不投降，只怕将来党项可能灭族！”
无论是哪一种理解，这句话在契丹所表现出来的战斗力下都显得不是虚言恫吓！
这就是耶律德光出动大兵的用意：他不但要打败敌人，更要在包括西北诸藩在内的天下人心目中，建立契丹铁骑不可战胜的神话！只要竖立起这一个神话，再往后中原诸藩就再不敢仰视契丹帝国，在镔铁大纛勉强将全部匍匐！
李彝秀中的是一支毒箭，悟真为他刮肉治疗时李彝殷就在旁边陪伴着，因为治疗及时，毒性并未蔓延，但李彝秀却在失血过多之后脸色苍白。
李仁贵和李庄恒在见识过契丹可怕之后，心里有着一肚的话要说，却碍着悟真无法开口。终于悟真带着药箱出去之后，李庄恒才道：“将军，难道……难道我们真的要扛下去？”
“这是什么意思？”李彝殷黑了脸。
“契丹的来势，大大出乎我们想象之外啊！”李仁贵说。他们原本都认为天策与契丹虽然交恶，但党项投靠天策，起的也只是牵制契丹、石晋的作用，却没有想到契丹这次竟是皇帝亲临，而且一来就是如此可怕的攻势。
要党项人牵制契丹、石晋他们愿意，要他们作为阵前卒给张迈卖命，党项一族就要犹豫了！何况耶律德光所展现的兵力已经说明：契丹军是有能力摧毁党项全族的！
“你们，是什么意思！”几乎相同的一句话，李彝殷的语气又重了三分！
李仁贵道：“我们的意思，将军明白的。”
李彝殷道：“我不明白！”
李庄恒道：“党项力弱，抵挡不住契丹的！”
李彝殷怒道：“难道你要我向耶律德光投降么！”
李仁贵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党项本非汉儿，在胡旗之下还是汉旗之下，并无区别。”
李彝殷哼了一声，道：“耶律德光只是露了个脸，就将你们吓成这样了？我党项男儿，何时变得如此胆小如鼠了？”
李仁贵道：“非是胆小如鼠，实在是……将军，我们必须让张迈表个态！张迈乃是绝世枭雄，他不会顾惜我们的！我们不能让夏州数十年基业，不能将党项合族老小，用来作张迈他与契丹赌博的筹码！”
“住口！”李彝殷喝道：“你竟敢在大战之前，口出慢我军心之言！若不是念你乃是我的叔叔，只这一事我就要将你军法处置！”
李仁贵被他一喝，方才收敛。李彝殷挥手道：“我们夏州城，不是那么好打的！前明宗皇帝他没法动我们，耶律德光也不能！你们下去，让儿郎们守好各自的岗位，大事决策，我自有主张！”
二李虽然不服，却也不敢违拗，领命告退，等他们走后，李彝秀摸着伤口周围青色的皮肉，低声道：“哥哥，二位叔叔的意见，我们也不能完全无视，他们毕竟代表了城内许多人的想法。这次……契丹真是可怕啊！”
李彝殷沉吟着，道：“你也怕了么？”
李彝秀道：“我愿与兄长同生共死！不过张迈若是迟迟不肯出兵，对我们来说，却是不值！”
李彝殷沉吟道：“我知道了。”
到了半夜，外面仍然是杀声震天，契丹竟然第一天就连夜攻城，整个夏州城无人能够阖上眼睛，伤兵不断从城头送来，城内百姓也有许多被落石与火球打伤，唐军派来的医疗支援部队忙得无半点空隙，夏州军民，竟然在第一天就付出了沉重的伤亡。北部的瓮城甚至成了一片火海！
军民的减员与受伤，李彝殷尚觉得可以承受，但悟真和尚百忙之中抽出一会来看李彝秀的伤情是否有变，要出去时，李彝殷道：“悟真和尚！张元帅要让夏州城等到什么时候！”
他的话很低，却充满了令人不可回避的力量！
悟真放下了药箱，非常认真地道：“七天，一个月。”
“什么意思？”
悟真道：“请将军坚守七天，七天之后，再作打算！那时候无论将军作何打算，元帅都不会责怪将军。”
“那一个月呢？”
悟真道：“如果党项能守住半个月，那么大胜之后，元帅将与将军结为兄弟！”
李彝殷嘿嘿两声，道：“结为兄弟……结为兄弟！看来，张元帅对于契丹的来势，倒是估摸得很准啊！不过一个月……就不知道我李彝殷有没有这个福分了！”
夏州城外，耶律德光驻马冷笑，对着身后的皮室军将领及各族酋长道：“过了这座城，再往南就是关中的花花世界，往西，则是凉州、兰州的锦绣市井，丝路的财富，不知在长安、凉兰积累了多少，到了那里，我许你们劫掠三天。”
皮室军将领以及各族酋长闻说齐声欢呼。
……
契丹凶猛的来势，夏州城固然首当其冲，就是关中平原也受到了波及！
各路人马在接到消息之后，想法都有所改变。刘知远在长安城内本来天天算计的只是如何对付唐军，但现在契丹的可怕势头却引起了他的警惕，他将自己的想法让随身书记写成密信，送往潼关交给石敬瑭。
但石敬瑭却不为所动，回复说要他照常调兵遣将，准备迎战天策唐军！
刘知远沉吟着，心道：“上一次，陛下用燕云换得了洛阳的宝座，这一次，大概是准备以八百里秦川的糜烂来换取西北的安宁了吧。”
……
秦州城内。
原雄武军节度使慌忙送来有关契丹的战报，脸上虽然尽量保持镇定，却也无法完全掩盖他内心的惶恐。
他退去之后，郭威入内，说道：“契丹来势汹汹，元帅，我们只怕得提前出底牌了。”
“底牌？”张迈道：“什么底牌？”
郭威道：“姑臧草原，有兵马暗中入驻的，元帅，难道不是么？”
张迈低头沉吟着，道：“现在……太早了。”
郭威道：“或许元帅另有打算，但契丹来势太过猛恶，如果我们迟迟不动手，则党项之心不能坚，万一李彝殷变节，朔方失陷，只怕……只怕凉兰也将有倾覆之危！”
张迈道：“这一次，我确实是将一切都赌进去了！不过凉兰乃根本所在，不容有失……也罢！小春！”
马小春从不知何处闪了出来，张迈道：“发令吧！”马小春声音竟有些发颤：“要……让慕容副都督他们现身了？”
“是。”张迈屈指道：“龙骧铁铠左路，龙骧铁铠右路，郭威部、杨折部，奚胜的陌刀战斧阵，鹰扬军、天山新锐，再加上汗血骑兵团，火器新军……哼！九路兵马精锐齐动！我倒要看看，耶律德光与石敬瑭能奈我何！”
他倏地站了起来，走到窗外，面向东北，道：“来吧，来吧！这一仗，将是你们所有人的葬身之地！”

第188章 军势如棋
东南方向，传来了一个让石敬瑭欣喜莫名的消息：徐诰向石敬瑭展现了他无意北上的诚意。
本来，徐诰一早就暗示不会袭石敬瑭之后，好让他安心对付天策唐军，不过国与国之间，本来无论是什么样内容的外交辞令都无法让人放心的，但这时徐诰却用行动证明了这一点——他出兵荆楚了！
大喜之下，石敬瑭再无疑虑，终于兵出潼关。
尽管石敬瑭名声不好，但他终究是石晋王朝的皇帝，皇帝进驻长安之后，三军士气大振。秦东诸藩，眼看契丹势大，皇帝亲临，也都纷纷表明自己的忠心。石敬瑭眼看长安城坚，三军气壮，心中欣然，对刘知远笑道：“我外有两大强援，内忧坚城大兵，就不信张迈能奈我何！”
可就在这时，却传出了天策唐军全面东进的消息！
原本隐藏的兵力，纷纷亮出了旗号！
石敬瑭接到情报之后，脸色又倏然为之一变！
……
秦州。
赤缎血矛插在城头，九万大军分列内外，一队队的兵马开入秦西十州！
张迈宣布：讨伐契丹与国贼的行动开始！
大军第一路，龙骧铁铠左路！已随张迈进驻城内。
大军第二路，龙骧铁铠右路！出秦州野外警戒！随时准备横扫来袭敌人。
大军第三路，郭威由陇州进逼凤翔府！
凤翔府石晋留守大惊之下，赶紧派人向长安求援，可是他派出去的人第二日却大半死在路上，小半逃了回来报信。
因为凤翔府与长安之间的道路，竟然被切断了，切断道路的，是唐军的急先锋——杨信与折从适！
这就是大军第四路，是先锋杨信、折从适各率精锐五千人，他们飞驰横亘于凤翔府与长安之间的野外，凡是胆敢出城者马上追杀！
杨折二人只各率领五千骑兵，但这一万人却都是精锐中的精锐！石晋在关中的兵马，除了石敬瑭的亲军与刘知远的精锐，又有谁能硬撼这对扬威万里的无敌组合？
同时，大军第五路——薛复率领汗血骑兵团终于渡过了黄河，以常人难以想象的行军速度抵达义州。义州处于秦州、陇州之间，薛复到了这里，向西南可以呼应张迈，向东南可以增援郭威，向东北可以挺进定难军！
党项方面收到消息后军心一振！
他们本有坚城，只是野战不敢与契丹骑兵正面对敌，如果汗血骑兵团突至夏州与契丹决战，那么契丹之围就有望解除！
如果说，这五路大军还在石敬瑭等的计算之内，那么第六路兵马的出现，就着实使人大吃一惊了！
第六路大军，出现在庆州！庆州是天策唐军已经控制的秦西十州中最东北的州城，离定难、朔方都不过数百里，进驻庆州的军马，就是正面抵御契丹的兵马！
在这一路大军出现之前，谁都在猜测张迈会派谁来，有人猜测是郭威，有人猜测是杨折，当然猜测得最多的，还是薛复。
但是，谁都错了！
不是郭威所带领的混合兵种，也不是杨折所带领的冲锋骑兵，更不是薛复所带领的汗血骑兵团！
出现在庆州城的，竟然是天策唐军名播万里的重步兵阵势——无敌的步兵之王——陌刀战斧阵！
张迈的这一轮军事调度和消息的发放拿捏得极准，陌刀战斧阵出现的消息，比汗血骑兵团抵达迟了半天，但带来的震撼竟较汗血骑兵团大了十倍！
因为薛复一直活动在这附近，他会出现，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可是，奚胜不是在轮台么？他的出现，意味着张迈真的连天山的兵力都调过来了！
“陌刀战斧阵啊，陌刀战斧阵啊！”
夏州城内，李庄恒在悟真处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喃喃自语。
李仁贵也如吃了一颗定心丸！
他们之所以会害怕和恐惧，其实只有一半是来自契丹的压力，更有另外一半是担心会被天策唐军当做炮灰弃子。
所以他们比谁都更加关注出现在庆州的兵马——如果出现在庆州的兵马是强军，那就说明张迈不会放弃夏州，党项人才有决心坚守下去，反之如果出现的是羸弱兵马，那就说明张迈只是在敷衍。
而现在，大唐天策上将没有让他们失望，非但没有让他们失望，甚至超过了他们的预期！
“陌刀战斧阵啊！”
因受伤感染而躺在床上挣扎的李彝秀也忍不住直起了身子！
“陌刀战斧阵，对上皮室镔铁骑！”
只想一想，他就觉得热血沸腾——那将是胡汉两家步兵与骑兵最强者的正面对决！这样的大战只曾经在轮台一战中出现过，但那一次契丹也营造了一种形势，避免了直接冲击陌刀战斧阵，那这一次呢？
胡人骑兵中的最强，会不会选择正面冲击汉人步兵中的最强？
一时之间李彝秀觉得口干舌燥，竟是兴奋难当！
与他同样震惊，却是另外一种感觉的是石敬瑭！
“陌刀战斧阵……陌刀战斧阵……”石敬瑭也愕然了。陌刀战斧阵出自中原，但他手下却已经没有这一强悍的兵种，一直以来，他都庆幸于这支强兵远在万里之外的天山，谁知道却会“忽然”出现在了庆州！
杨折的精锐，是能在契丹万军之中取其战将首级的，郭威的混合兵种，是曾经让契丹也吃了大亏的，如果再配合那无坚不摧、无强不御的陌刀战斧阵，那会是什么样的威力？
如果刨除鹰扬军的因素，那将是比轮台一战中更加豪华的阵势了！
“韩延徽的情报没错！”刘知远道：“这一次，张迈果然是下了血本！他要拼命了！”
耶律德光在夏州北部，听到消息之后也冷笑道：“好，好，来得好！”
而他手下的将帅，也一扫之前那种轻蔑，改为一种面对强敌时的兴奋与持重了。
然而，这一切尚未结束！
一股风悄然而起，来自西方，渡过黄河，然后迅疾地席卷而东！
大旗过处，猎猎作响，而名号却走得比骑兵更快，如同一场大漠狂风一般，横扫整个关中！
一只雄鹰，在陌刀战斧阵现身的第二日，忽然出现在了武州！
轮台鹰扬军！大旗慕容！
超过两万人的鹰扬骑兵，由慕容春华率领，进入到秦西十州的地界！他们来得轻，来得巧，却犹如上古洪荒巨兽踩踏了一下，就引起了地震！
鹰扬军！来自轮台的鹰扬军！
张迈竟然连鹰扬军都调来了！
夏州城内，转瞬间党项一族人心大定！
而石敬瑭却大吃一惊，孟昶大吓一跳！就连耶律德光都大感意外！
随即，耶律德光哈哈大笑，孟昶神色坚毅，而石敬瑭则露出了不死不休的死战决心！
同时，凤翔府还在踌躇的守将，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不战而降！郭威旋即进驻凤翔府，接收了降军。再过一日，静难军节度使易帜！献出了邠州城！
凤翔与长安之间，再无强大的兵力重镇，郭威和刘知远这对老上司与老部下，终于隔着数百里直接展开了对抗！
鹰扬军的出现一下子改变了所有人的心态。到了这个地步，任谁都清楚张迈这次要决的不是胜败，而是生死了！
“好，好！”耶律德光笑道：“这样，才有趣！”
韩延徽叹息道：“臣虽然想到了张迈已经从各处调兵，却也没有料到，张迈竟然会连鹰扬军都调了来！可惜，可惜了，如果早知如此，我们另安排一路骑兵，从漠北出发，那么这一下或许就能轻取轮台了。”
耶律德光冷笑道：“谁告诉你没有？”
韩延徽诧异道：“有？”
耶律德光又是一声的冷笑！
……
秦州城内，张迈也是一声冷笑。
七路大军已经现身，而造成的声势也在他预期之内。
“不过，还没完呢！”
他的掌心之中，尚有棋子尚未出手！
这时，一个人走入大帐，竟然是慕容秋华！他的手中，拿着一把手铳。
这是唐军最新的武器之一，铜体木柄，携带便携，虽然与张迈的预想还差的很远，不过却已经是这个时代的技术体系能够生产出来的最尖端的武器之一了。
张迈从慕容秋华手中接过手铳，抚摸着，抚摸着，道：“这个东西要继续下去。长远来说，我们没法去和漠北游牧民族拼体力，所以我们必须在武器上将他们远远抛下！当然，在这一次大战，我也期待着它能够立功！”
他放下了武器，又问慕容秋华：“你觉得孤儿军怎么样？”
慕容秋华脸色微微一变，说：“那群人……太可怕了！”
虽然慕容秋华是唐军之中较为温文尔雅的人，但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这时却会露出这样的神色来，却让张迈一笑：“哈哈，好，很快耶律德光就能见识到这一切了！”
……
一场覆盖了数千里的超级战役已经拉开了帷幕。
耶律德光和石敬瑭都不知道，张迈还隐藏着部分实力。
而在张迈没有看见的地方，一支两万人的部队正在翻爬川西北那南行的道路，在那里，陇西、蜀北交界处有一批因为天策政权是丧失了特权的土藩主正悄悄地替他们引路，而他们的目的地，竟然是——凉州！
反观正面战场，孟昶藏在离渭河尚有一二百里的成州境内，并未进入凤州，同时刘知远也谨守着长安城。
凤翔府郭威派来了使者，劝他归正，并保证如果他肯归正，愿保刘知远会得到超过自己的功名利禄，并一举洗刷因石敬瑭而留下的历史污名。
刘知远却只是笑笑而已。
在他拒绝了郭威之后的第三天，折从适忽然率领骑射兵马突至长安城下！
这是天策唐军最接近长安的一次！折从适以数千轻骑深入敌境，竟视沿途哨岗犹如无物！不过他也没有停留，耀武扬威了一番之后便如风退去！
诸将纷纷请战，刘知远淡淡道：“何必？任他去吧。”
桑维翰虽然多智，却也多疑，见状秘密来见石敬瑭道：“折从适贸然逼近，正是拔除张迈一颗爪牙的大好机会，刘帅却轻易放人，据属下所知，他前日才会过郭威的使者，陛下，你说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石敬瑭一听大怒道：“胡说什么！郭威派人之事，知远早已与我禀明，我与知远之间，不容用间！退下！”
桑维翰不敢再说，称是退下。
石敬瑭的双眉，却忽然皱了起来。
……
灵州城内，摄朔方军节度使杨泽中在巡视城防。
他是文臣，有着一颗为国为民之心，牧守一方、处理政务，他都行有余力，但张希崇在芦关死的有些突然，在张希崇死后，张迈为安抚朔方部众之心，便以他作为张希崇旧部之首，对于河套地区、朔方地区的布防，杨泽中显得有些吃力，幸亏这次契丹的大部队都冲夏州去了，耶律德光本人，还有契丹最强的将帅都在夏州城外，使得灵州的压力大大减少，但是杨泽中也不敢放松，敌人随时会袭来，而且还有许多从套南逃来的百姓需要安置。
天策政权以爱民为第一责任，对流亡的百姓无不尽量接纳。其中一部分百姓，已经转往凉兰地区，却还有为数不少者被收入灵州城内。
安顿百姓的工作，可不比打仗来的轻松。
这天夜里杨泽中正在巡视时，城西忽然起火！
这火来得蹊跷，也来得猛烈，当守卫者发现之时，火势几乎已经很难控制了。
幸好，起火的地方位于西城，灵州的西面就是黄河，契丹要来，也必是从东面、北面。
杨泽中虽然军务不算熟悉，但也马上想到：“这是敌人声东击西之计！”
他马上发出了两个命令：第一，立刻严查纵火者，看看是否出现奸细；第二，马上加派兵力防守东门、北门。
可是，西城墙的冲天火光，却耀亮了城外的河水之中，浮动着数以千计黑点。
“咦！那是什么！”
黄河在这一段，是从南往北流，黑点顺流而北，那就是来自南方。
如果是来自南方，那么就应该是来自凉兰地区的天策友军。可是，天策友军如果要来，不应该不先通个声讯啊。
更可怕的是，不但河水中有黑点，就是河岸之上，原来也早有士兵登岸——是这场大火才让人看到了这些，可是当城内守军发现的时候，那些黑点早已迫在眉睫了！
“不好了！夜袭，夜袭！”
杨泽中有些错愕，但接下来形势变化之快，却是出乎他的意料！
……
张迈不是神仙，不能将一切都算计到毫无破绽。
他甚至不算是一名智将。他的战略，总是奇特中带着疏漏。然而他并不为此而心慌，因为他相信他和他的伙伴们，拥有着一种比“算无遗策”更加强大的力量！
耶律德光呢？他或许是另外的一种霸者。至少在契丹人里头，他的胸怀叫人感到诧异。
“弥骨顶啊，这次，就看你的了。”弥骨顶，是一个契丹名将的契丹名！他，就是在张迈手下败了两次，已经被人认为不会再被起用的耶律朔古！

第189章 哪里人氏
“报！”
一个紧急战报传入秦州城。
“耶律朔古夜袭灵州，灵州城已经失陷！”
张迈大吃了一惊！背脊猛地一耸！
“灵州失陷？到底怎么回事？”
一直以来，契丹军所展现的都是正面推进的意图，所有人的焦点都聚集于夏州，却有谁能够料到先出事的竟是灵州！
这时张迈身边，鲁嘉陵说道：“杨泽中虽非大将之才，不过也非无能之辈，灵州怎么会那么快就失守？”
但是第一个来禀报的使者并不知道详情，直到黄昏，第二个使者抵达，才将事情的原委道明。
原来耶律德光虽然率领大军大局压迫夏州城，但却让耶律朔古另率十万大军暗中活动，这是耶律德光的第一层计谋。
耶律朔古深通兵法，又曾下朔方，对这一带的地形十分熟悉。他以五万大军在正面逐步逼近灵州城，让朔方军理所当然地认为威胁主要就在前方，这是第二层计中计。
这五万契丹军沿途烧杀抢掠，又驱赶百姓西行——将野外的百姓驱入城中，既可以扰乱城内的治安，又可以以消耗城内的存粮，同时难民之中还可以埋伏奸细——这是胡人攻城的惯用伎俩之一，从匈奴人到成吉思汗莫不如此。
杨泽中久在西北，自然深知这一点，不过他毕竟是儒门文士，天策政权又以爱民为至上国策，所以虽知如此，却还是将难民半数收入城内，半数指引西行，同时杨泽中又知难民之中，必有胡人潜伏其中，暗为奸细，因此在收留难民的同时，也进行了奸细甄别，抓出了数百名胡儿奸细来。
殊不料，耶律朔古计不止此，他派出的奸细不是一批，而是三批——第一批，是胡儿为奸细，杨泽中抓出来之后，将这一批人马尽数揪出，自此安心，却不知道还存在着第二批奸细——这一批奸细乃是胡地汉人，汉家面目汉家言语，而且第一批奸细对此也毫不知情，这批人在第一批奸细被揪出之后便得以继续潜伏。
而第三批呢，那就是更远的一颗棋子了，乃是耶律朔古在上一次败退之前就留下来的人，作为上一次战争的难民早已渗入灵州、夏州城内，杨泽中哪里就能想到在战前就已经在城内安顿的人竟然是奸细？这第三批的间隙埋伏既久，便只是等待着来自契丹方面的行动命令，而带来行动命令的，正是第二批奸细，这两批奸细一会合，便为灵州城内埋下了一个祸根——这是第三层的计中计，此一层计中计乃是由韩延徽手下的一名汉臣执行。
与此同时，耶律朔古又派遣了一批擅长靠浮囊凫水漠北、漠南骑兵，不攻灵州东门，不攻灵州北门，却远从数百里外的黄河几字形上横的北岸，不渡黄河进入河套内部，却折而向下，从黄河西岸一路潜行，沿着贺兰山下的小路，一直到了灵州西南，这才趁着夜色将浮囊放入水中，随浪而下。
契丹的骑兵在过去的几天虽然几次侵袭到了灵州城下，不过都是直犯北门、东门，西南角却是最被忽略的存在。因在灵州守军心中，契丹要到西南角必须绕一大圈，那样势必会被城内守军发现，那时候城内的守军也有足够的时间加强戒备。
他们却哪里料到契丹竟然会从上游袭来？等发现时，潜伏在城中的奸细已经放下软梯，缒了一部分人上来，这部分人一登城头，城东、城北埋伏着的大军登时响应，十万大军群出围攻！
这便是契丹军的第四层计中计！
堤防千里，溃于蚁穴，灵州城被袭破了一角之后，如何还经受得起耶律朔古十万大军的猛攻？终于杨泽中战死，灵州城也失陷了。
张迈收到消息时，已经是两日之后，秦州城内，高级将领无不又惊又急！灵州夏州，乃是阻挡契丹大军进入凉州的两道门户，现在其中一道门户洞开后，凉州便敞开在契丹大军的眼前了！
鲁嘉陵虽然没领兵打过仗，不过他是做外交工作的，对于军事地理烂熟于胸，闻讯骇然道：“耶律德光……他这是声东击西之计！表面上他是力攻夏州，军事外交两头下，实际上他的目的，却是朔方，是灵州！”
“他的目的，不是灵州！”张迈哼了一声，说道。
“这……”鲁嘉陵更是骇然，叫道：“他……他的目标……是凉州！凉州城！”
左右诸将闻言无不剧震，张迈也低了低头，说道：“不错，他很清楚他要做什么，那就是要拔我们的根！这一场仗，看来耶律德光早在开打之前就谋划了不知多久了……我确实还是稍微小觑了他！哈哈，耶律德光啊耶律德光……咱们两个，倒是英雄所见略同！”
耶律德光攻夏州为的不是夏州，而是放烟雾弹给攻灵州做伏笔，而攻灵州为的也不是灵州，而是要为进军凉州铺开道路——这就是他的第五层计中计！
在张迈和鲁嘉陵的对话中，帐中诸将也都明白了过来，齐声叫道：“元帅，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鲁嘉陵急忙道：“我们是否回援凉州？”
“回援凉州？开什么玩笑！”张迈道：“大军既出，有进无退！”
鲁嘉陵道：“可是，凉州乃是我们的根本所在啊！”
他做的是参谋工作，比常年在战场厮杀的百姓更加亲近战略，这时已经领悟到了耶律德光这一战的战略目的所在：那就是一举攻入凉州！
鲁嘉陵道：“耶律德光既然先灵州后夏州，那就绝对不会只是要败我们，而是要灭我们了！凉州是我们根本所在，万万不容有失啊！秦西十余州虽然难得，但退守之后，我们尚有机会东进，可凉州一旦有失……那……那我们就会被诸敌切割包围起来了！但我们如果退回凉州，凭城而守，足以抵挡契丹铁蹄，再以陌刀战斧阵、汗血骑兵团与契丹野战争利，那时就算是契丹、石敬瑭，甚至再加上孟蜀联手，也未必能奈何得了我们！只要守住了凉兰一线，我们以后就还可以伺机而动！”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那就是秦西十余州是新得之地，新附之军又不能信任，甚至随时都会反叛，在此打仗未必有主场优势。
张迈沉着脸，眼前的战局变化之快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却不肯马上答应。
……
灵州失守的消息，如同大火一样掠遍整个秦陇地区，只一夜之间就完全抵消掉了鹰扬军出现所带来的天策军威，而换成了另外一种震撼。
孟昶大喜，道：“看来契丹果然厉害！天策张的根基，究竟浅了一些。”随即又转为忧虑：“但契丹如此厉害，万一他攻破了凉州，吞并了张迈，那么……那么接下来会不会得陇望蜀？”
王处回道：“这一点陛下倒请放心，契丹虽强，吞并了天策之后也需要时间消化，再说，契丹要南下，还有石敬瑭拦在前面呢。自古漠北胡儿南侵，纵然能乱得中原，江南与巴蜀也非他们能够染指之地！”
他说的，却是自秦汉到隋唐的常识，来自北方的胡人，从来未能占领中原之后再一举统一巴蜀，王处回却不知道，历史在他这里已经要出现拐点了。
……
夏州城内，诸李的态度则是为之一变，李仁贵、李庄恒都暗中惊惧，反而是李彝殷松了一口气，李彝秀不明白，问道：“别人都是害怕，哥哥为何却反见轻松？”
李彝殷道：“我轻松，是因为耶律德光既然虚攻夏州而实攻凉州，那么他的目标就不在党项，而在凉兰了！不出所料的话，耶律德光的第二次招降很快就会到了。”
李彝秀道：“那我们怎么办？”
李彝殷沉吟不语。
果然不出他所料，消息传入夏州城内的当天，耶律德光就又向夏州派出了使者，上一回耶律德光的使者极尽傲慢，这一次却显得很随和，说话也柔和得多，但是契丹人在大胜之余将语气放软，反而更见诚意。那使者说道：“李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灵州已破，凉兰指日可平！跟着张迈没前途了！将军若当机立断，依附我大契丹，这向西征伐的先锋，便是党项一族！我主言道：只要将军肯附，立此军功，将来西凉一地，尽属党项。”
这个条件一开，李仁贵李庄恒等无不怦然心动！
如果上次是由耶律李胡来开出这个条件，李彝殷只怕还不敢相信，但现在是耶律德光亲口承诺，而且灵州既破，夏州如果也归附的话，加上石敬瑭，三路大军并力向西，只怕天策便灭亡在即了！
李仁贵却还不大敢相信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好事，道：“这个……凉兰乃黄金车载、丝绸烂库之地，契丹皇帝陛下肯将如此江山赐人？这个……实难相信！”
他这句话虽是质疑，但言语中已然动摇！李彝殷眉头微皱，契丹使者笑道：“河西虽然好，奈何离我契丹根本之地太远，治理不易，与其并入域内，不如分封——当初我天皇帝（耶律阿保机）虽攻下了天山之北，却还是分封给了回纥，就是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又道：“我皇帝陛下如今有女承欢膝下，若将军能立下平陇大功，陛下愿招将军为婿，使两家从此永为翁婿之好，将军为我契丹西南藩属，永为翁婿之国！”
……
长安城内，石敬瑭听到灵州失守的消息之后欣喜若狂，哈哈连笑。
桑维翰山呼万岁，道：“恭喜我主，贺喜我主！”
这时刘知远刚好从外间走入，闻言对桑维翰的谄媚露出了鄙夷。
石敬瑭招呼刘知远道：“知远，可听说了没？朔方大胜！”
刘知远道：“此事臣已知晓。且凤翔方面，杨信、折从适也收敛了许多，臣便知天策军之士气，必已因此而受重创！”
刘知远淡淡道：“那是契丹之胜，与我何关？”
石敬瑭眉头微皱，桑维翰笑道：“盟军之胜，便是我军之胜！”
刘知远道：“哦？愿闻其详。”
桑维翰道：“契丹若先攻夏州，接下来便是向南推进，与张迈正面决战于秦西、长安之间，那时候关中恐成糜烂矣！然而他既先下灵州，进入凉州之大道便成通途，接下来必然进军凉州——那是张迈的根本之地，他闻讯必然回守无疑！届时我军擂鼓而西，秦西十余州之地，可以不战而收！”
刘知远哈哈笑道：“听起来，似乎如此，但如果张迈并不回旋呢？”
桑维翰一愕，道：“不回？凉州乃是他根本之地，他敢不回？”
刘知远道：“若换了你，肯定要回，但是张迈，他未必就回！”
石敬瑭捻须不语，刘知远转向他道：“陛下，张迈若是不回，我们擂鼓而西，到时候便是由我们对上张迈的强军，而契丹捣其虚腹！我军承受张迈的最强抗击，而契丹却轻占其地，我军因此战而弱，契丹却因此战而强，这样的局面，对我们来说有什么处么？契丹虽是盟友，但这个盟友只是在此战之中，此战之后，盟友便成仇寇了！”
桑维翰道：“若依刘大将军，该当如何？”
刘知远道：“暂且按兵不动，以观张迈的行动！”
……
灵州的消息太过震撼，契丹又是有意宣传，根本藏不住，秦西诸州军民听说无不震骇，一骑飞入秦州——那是薛复的使者，来向张迈询问接下来该如何做的指示！
但薛复的使者才到，却猛地发现大帐之中竟多了一位上将——竟然是本该在凤翔府镇守的郭威！
郭威脸上也有风尘之色，似乎也是刚刚抵达。
张迈见了薛复的使者，问道：“义州出什么事情了？”
薛复的使者忙道：“义州无事，是薛都督派卑职前来向元帅问策。”
张迈喝道：“既然无事，问什么策！退下！”
使者退下后，鲁嘉陵道：“薛都督派人前来，并无不妥。灵州失陷，此事来的太过突然！我们应该考虑西援了，不可等到契丹兵临凉州城下，那时候……那时候河西震荡，我军归路又被切断，停留在这秦西陌生之地，一被包围，可就危险了！”
“归路……归路……”张迈猛地问道：“什么归路！归向哪里？”
鲁嘉陵一愣，道：“当然是归向凉州啊，那里是我们的根本之地啊！”
张迈仰天一笑，道：“根本之地？鲁和尚，你是西凉人？”
鲁嘉陵又是一愕，更不明白了，但他出身疏勒，论出生地在安西，论更遥远的阻击也不是凉州，的确不能算是“西凉人”。但是，张迈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呢？
张迈看了他的反应，说道：“看来，你都快将自己当成西凉人了……连你都这样，军中其他诸将，只怕更是如此了，但是，我们是西凉人吗？”
“这……这……”
张迈问马小春道：“小春，你是哪里人？”
马小春道：“我……我不知道……算是藏碑谷人吧。”
张迈转问随军书记魏仁浦：“道济，你是哪里人？”
魏仁浦道：“臣是卫州人氏。”
张迈又问郭威：“你呢？你是哪里人？”
郭威道：“臣是邢州人氏。”
张迈道：“那你们可知我是哪里人？”
魏仁浦道：“臣听张毅大人说，元帅乃是敦煌张芝公之后。”
张迈哈哈大笑：“胡说八道！我乃唐人！”
魏仁浦道：“唐人？唐州人氏？”
张迈道：“什么唐州！就是大唐！我乃大唐之人！也叫华人，也叫汉人！也叫中国人！”
帐中诸将闻言心中一振，张迈道：“什么回家！回哪里的家去！这秦州，是大唐的地方不？”
诸将应道：“是！”
张迈道：“既然是，那么，这里就是我的家！”
“但是……”鲁嘉陵道：“这里毕竟是……是新家！而凉州乃是老家！”
“什么新家老家！大唐铁蹄所踏之处，便都是不容他人染指的国土！”张迈道：“鲁和尚，你们现在的反应，比耶律德光的骑兵更加危险！因为你们心中都快将自己当成西凉人了！如果你们以此自限，那你们和中原的兄弟父老就会有隔，一旦有隔，还如何融为一体？如果我们本非一体，那么我们进军中原，不成了侵略了么？还是说，你们心中，都将这次东进当做侵略了？”
鲁嘉陵叫道：“这……这……可是现在凉州危险啊！”
“我知道凉州危险！”张迈低声道：“耶律德光的思路，倒是与我相似，他这次以正压境，以奇行兵，他的目的，就是要直捣我们的根本！”
鲁嘉陵道：“对，对！”
张迈道：“只可惜，他搞错了一点！”
“哪一点？”
张迈道：“我们的根本，不在凉州！”
鲁嘉陵等不解，道：“不在凉州？”
“不错！”张迈道：“不在凉州！”
“不在凉州，那么在哪里？”
张迈不答，却反问道：“这次杨泽中失守灵州，部分原因，就在于收留难民而其中有奸细。你们觉得，这事他作的对还是不对？”
诸将都道：“自然是错了！”
张迈道：“错？错在哪里？”
诸将道：“大战当前，他还讲什么仁义。”
张迈道：“杨泽中未能揪出藏在父老兄弟中的奸细不理，这是他的失误，但如果换了我在灵州，我也绝对不能眼看着异族在我面前屠杀百姓，不能坐视城外在胡人铁蹄之下的父老兄弟不理！所以，换了是我，只要有可能，我也要开城纳民！因为我不忍！”
鲁嘉陵为之默然，其实他自幼习佛，有时候想到如果换了自己是杨泽中，只怕也会不忍。
却见张迈顿了顿，又道：“胡人驱人入城，耗我之粮食，内藏奸细——这一招，已经用了不知几千年，可却总能奏效，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族总有这一点不忍，可是，这点不忍，真的是坏事吗？从一场战争看来，确实是坏事，但是你们想过没有？没有这一点不忍的胡人已经换了不知道几拨，而有这一个破绽的华夏却延绵了数千年！这又是为什么？”
张迈道：“一个国家，如果为了什么狗屁大局，而置人民生死于不顾，那么这个国家本身就是狗屁！再强的铁骑，再强的陌刀也守他不住！别忘了，我们建立这支军队，这个政权，不是为了这个政权这个军队本身，而是为了百姓！什么叫民为贵社稷次之？这就是！这是我们大唐的理念，是我们大汉的理念，是我们中华的理念！”
“我自入安西、河西以来，一切施政以民为本！因此我相信河西境内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座长安城——这座长安城，才是我们的根本所在！胡人毁不掉这一点，谈何毁我根本？”
诸将道：“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契丹暂时不会进入这一带，派出军中将士，深入民间，告诉秦西父老，不管形势如何危险，我都不会放弃他们的！也请他们不要放弃我们！”张迈道：“这件事情，我会带头去做！我们要让父老们明白，我们不是为了秦西的藩镇军阀而来，而是为了他们而来！有我在一天，便不容许胡人蹂躏这片土地，也不会让他们重新落入另外一个不负责任的政权底下！”
鲁嘉陵道：“那凉州怎么办？”
“秋收早已完成，凉兰甘肃四州野外四清，粮食早已入城！”张迈道：“传令：烧掉姑臧草原！凉兰二州，固守待援！以坚城当契丹大军。将国库多余的武器发给民间，各村、各族、各部，刁斗自卫！敢为契丹带路者，九族夷灭！传令民间杀落单之胡：杀一胡儿，赏田百亩！耶律德光要来就让他来吧！因为他的机会，也只有这么一次了！此战之后，我要叫漠北诸部凋零，我要叫漠南族丁减半，我要叫东胡旷地千里，我要造就一个千年传说，叫胡儿从此之后，再不敢越阴山饮马！”

第190章 坚城
一彪飞骑，掠过黄河！
耶律朔古攻占了灵州之后，果然没有停留，马上兵分两路西进，东路在黄河东岸，西路在黄河西岸，东路进军皋兰州鸣沙城！鸣沙城并非坚城，如何抵挡得住契丹的数万大军？未多久便被攻破，耶律朔古挥师又进，围住了乌兰堡！
乌兰堡虽非天险，当初是靠着张迈之威、郭威之能才能震慑契丹，如今张迈郭威都不在，只靠着窦建南以一座小小的乌兰堡，用来阻挡契丹的偏师可以，却哪里抵挡得住契丹大军的正面攻击？只一二日间便岌岌可危。
黄河东岸还好，黄河西岸，虽然道路较为难走，但由于缺少足够的兵力防御，西路三万骑兵更是步步挺进！
灵州失陷的九日之后，三万大军的最前锋逼近了长城旧址的白山戍！
这时候，乌兰堡已经在契丹骑兵的背后了！有两千契丹骑兵回头，从黄河的西岸包抄乌兰堡——窦建南立刻便陷入前后夹击的巨大危机当中！
至于先锋主力两万余人，则不顾一切地挺进，挺进，挺进！白山戍是唐军在这条防线上的第二个据点，原本有一个府的兵力在这里防守，此刻却人去堡空！契丹毫不费力地就夺取了白山戍！
从白山戍再往前五十里，就是姑臧草原，过了姑臧草原，便是凉州！
作为一个政权的统治中心，被逼到了这个距离，那基本上就相当于是兵临城下了！
从灵州到凉州的数百里间，除了沙漠，就是草原，农田已经只剩下霜硬的土地，农民们尽数躲到各种据点中去。契丹军找不到向导，幸好，为了这次战争耶律朔古做了大量的准备，契丹军中早就有知道道路的人——尽管不能像本地人一样熟悉大路小路，却还是能够指引契丹骑兵走向正确的方向，并计算出较为准确的距离。
“凉州近在咫尺了！”契丹先锋耶律横吼道：“踏平凉州，就在眼前了！”
……
一个又一个震撼人心的消息，在十余日内连续传到了凉州！
契丹突破黄河！
契丹攻占河套！
契丹包围夏州！
契丹攻陷灵州！
乌兰堡告急！
白山戍失守！
凉州面对东方的大门已经完全敞开，元帅张迈不在，而契丹人的骑兵却已经逼到了城下！
就在无数人仓皇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姑臧草原竟然燎起了冲天大火！
姑臧草原，是凉州东面的一片平川！
姑臧草原方圆百里，乃是极佳的牧场，自张迈将这片草原辟为唐军新兵的练兵场，草原上虽未起任何房屋，却有着不知多少固定的大小帐篷，春夏牛羊遍野，秋冬则是草堆的海洋，整个草原上的草都被有秩序地收割起来，连同杂粮碎末，堆得如山一般，准备过冬。
除了柴草之外，还有一些难以移动的重型器械，比如数百架供演练的固定型投石车！
由于唐军长期在姑臧草原训练，所以除了柴草、器械之外，还有无数的生活用品与训练用品，这说来琐碎，却是足以供给十万大军日常生活的东西，由于太过杂乱，数量又太大，因此不大可能全部运往凉州城内。
唐军在姑臧草原的营建与投入，所耗费的人力物力难以估量。
但是这时，那里却燎起了冲天大火！
姑臧草原出事，那相当于是契丹人已经杀到了家门口！
“契丹人，已经杀到姑臧草原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恐惧笼罩了无数流动居民，而定居居民则陷入一种无奈之中。
“爹爹啊，我们不如快逃吧！”
“逃？能逃到哪里去？”
“去兰州！”
“兰州在东面，怎么去？”
“那就去甘州！”
“凉州如果失守，甘州还会远吗？”
契丹在套南的所作所为，在变文僧的宣传下整个凉州早已人尽皆知：房屋被烧毁，男丁被屠杀，妇女被奸淫，牲畜被掳掠……
那并不是变文僧在造谣，而只是传达真事，正因为真事，所以才更加令人惊恐。
“契丹过处，寸草不生！”
而现在，姑臧草原的大火更是验证了这一切！而且，这些寸草不留的契丹骑兵已经踏到凉州来了，很快铁蹄就会踏到城外！这座西北名城，在经历了数年繁华之后，是否将迎来它的末日？
紧急的军情迅速散步开来，比商讯来的还快！
整个河西道全部震动了起来，灵州一失陷，河西诸州就知道契丹骑兵这次是剑指凉兰了！可是，当骑兵开抵城下之时，所带来的震撼还是事前所无法想象的！
“元帅呢？元帅呢？元帅在哪里？”
从居民区到商业区，到处都有仓皇的人在互相询问，一些商人也在暗中串联，城内的几大寺庙已在暗中接触，甚至还有娼家女子的哭泣。
纠评台上，甚至出现了质疑张迈的声音。
“当初真不该东征，真不该东征啊！如果元帅还在，如果大军还在……我们也还有还手之力啊！”
恐慌就像病毒一样，不断地蔓延、蔓延……不过，竟然没有蔓延全城！
一个十二三岁，留着黄头发，却穿着汉家小儿服饰的少年舍了玩伴，跑入一间院子，叫道：“爷爷，爷爷，不好了！契丹人杀到了，契丹人杀到了！”
院子内，是一个拄着拐杖的残废老人——竟然是安六，他已经很老了，这两年便安心留在凉州养老，还顺便收养了一双孤儿寡母，那寡母便做了他的女儿，那孤儿便做了他的孙子——也就是那黄发少年，被安六收养了之后，改名安向东。安六虽然残废，早年积累的战利品又多散尽，却有一份丰厚的恤金定期送到，足以养活这个新的家庭，因此他的义女便安心照顾着他，而安六闲来无事，便指点安向东武艺，希望他长大之后能够从军。
安向东冲进院子，指着东方的天空大叫着：“看啊，看啊，听说姑臧草原都被烧了！”
他那没有血缘关系的母亲——也就是安六的养女一听哇一声哭了出来，却猛地听安六喝道：“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契丹杀到跟前了……这……爹爹啊，这可怎么办？元帅又不在……”
“元帅不在，我还没死呢！”安六吼到：“还有城墙，契丹人未必就进得了城！就算进了城……向东！”
“啊？”
“去床头将我那匣子拿来！”
安向东兴奋地跑了去，没一会回来，拿回来了一个瞎子，安六单手拍开匣子，里头掉出了五六把刀，他将一把横刀往腰间一插，又将另外一把横刀递给安向东说：“给你，如果契丹人进城，设法给我捅死一个！那我下辈子还认你这个孙子！”
安向东说道：“如果两个呢？”
安六哈哈笑道：“那下下辈子我就给你当孙子！”
安向东哈哈一笑，安六又捡起一支匕首递给养女说：“这个给你，如果有人敢动你，就拉他一起下黄泉！你是我的女儿，不能受辱！”
他的养女有些惊恐地接过匕首，吞了泪，道：“是。”
安六这才倚着门，望着天际飘起的飞灰，喃喃道：“姑臧草原……真的给没了？”
“听说是没了……城头的士兵望见，都烧起来了！”安向东说。
“爹爹，你说契丹能攻下凉州么？”安六的养女道：“元帅……他会不会赶回来救我们？”
“元帅回来不回来，我不知道。”安六冷笑道：“不过凉州城，他们要想进来也没那么便宜！”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了刁斗之声，一听那节奏，安向东就大叫了起来：“戒严了，戒严了！”
“这就开始戒严了么？”安六两条白色的眉毛挑动，道：“哼！”
……
考验一个民族的韧力，看的是她面对灭亡危机时的表现，考验一座城市是否坚强，则是看他面临战火时的姿态！
凉州城，毕竟不是洛阳城！也不是后代金兵逼城时的开封！更不是刘禅治下的成都！
这是一座新兴的城市，聚集在这座城市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安西唐军的家眷——他们中的主心骨，那都是经历过万里东征的！从当时到现在只不过数年光阴，还不足以令他们忘记当年的艰辛，打仗对他们来说，曾是像吃饭一样普通的事情。
除了唐军的家眷之外，又有一大批商人，但会在天下未定时就选择了凉州的商人，大多数具有一定的冒险精神，因为这里是冒险家追求财富的乐园，而不是供人享受安逸的地方！
大商人固然必有魄力，小商贩也多有几分胆色！至于滞留在城中的商队，那更无不是经历过万里跋涉而来，沿途不知道要料理多少的艰难困苦。
另外，就是从安陇各地云集到这里的代表，各处寺院的和尚等等，西北民风尚武，能够代表一方进入凉州者，本身大多不是文弱之徒。至于已经接受汉化的蕃人、胡人，那更是生性强悍。
仓皇失措的人，痛哭流涕的人，那是有的，但在凉州却不占主流！
尤其是统治阶层，竟然丝毫都没有慌张。按理说最怕战乱的是文官，但天策的文官集团在大火冲天而起的时候却正常办公。按理说最怕战乱的是女人，但天策军的女眷却在这个时候显得异常平静。
姑臧草原火起当日，果然竟然率领了一群女眷，百余位夫人一起骑马佩刀，前往天宁寺祈福。
薛复的夫人郑湘本来想坐车，但却被郭汾否决了！她怯生生地跟在郭汾后面，出发的时候，脸上不免担忧，连问郭汾城外的战事怎么样了。
郭汾淡淡道：“有什么好怕的？契丹就算真有三十万大军，夏州未攻下，总得分十万人去围城吧？从灵州到凉州，沿途道路难行，二十万大军要到这里，不是十天半月能够抵达的，紧急行军，这时能到乌兰堡的最多十万，就算攻下了乌兰堡，又得防止我们的夫君从后袭击，总得留下兵力保个退路，能到白山戍的最多五万，三日之内，能越过姑臧草原到达这里的，最多三万，且这三万骑兵必是轻骑，没有器械，如何攻城？那只能用来奇袭——因此只要我们不慌张，不给他们偷袭的机会，他们就算来了也得退走——有什么好怕的！”
因此她也不去过问军情，径自带领了夫人们前去上香，天策上将府位于城中偏北，郭汾却从东大道迤逦前往南边的天宁寺祈福，跟着走西大道回归，几乎绕了大半个凉州城，市井百姓望见元帅夫人镇定如恒，也都渐渐心安了。
……
就在纠评台的一些不识时务的御史还在议论元帅此次的战略当与不当、是否有失时，国老杨定国下令：依据法宪，战争期间，纠评台暂时解散！
跟着郑渭下令：全城实行定价配给。每家每户，可用所在坊正的签押，以官方定价到官方指定的粮店，购买必须的粮食与柴草。凉州城内有着足够的粮食储备，能够支撑全城一年，又有着足够的柴草煤炭，能够支撑一季。所以定价定量实行战时官卖，凉州官方并无压力，至于各家私藏的粮食，官方并未征用。
至于城内防务，亦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诸门开始警戒，各种防御设施都迅速就位。已经休息了多时的民兵头，迅速从民间集结壮丁，进入到各个民兵营。
凉州城内部，对于各坊、各街、各寺，都有较为严密的组织，河西并不禁止人民拥有兵器，但兵器要带入凉州城都必须到官方登记，否则就算违法。
拥有兵器是一种权利，但同时也就必须有一种义务，即一旦发生战争或者大的治安事件，则必须并按照所住的里坊，接受坊长的指挥，或者被征调入民兵营，接受民兵头的管理。这个机制，平时用于维持治安，若到战时则可顺利地全城戒严。
且这个组织每月一次有个局部的演练，半年一次还会有一个全城演练，这个规矩自订立以来已经演练了六次——当初张迈西征之时，凉兰既是后方，也是前线，因此早有准备要抵御各种突然的变化，张迈凯旋之后，这件大事也未荒废。
因此凉州城无论军民，在大火冲天而起之后都被迅速组织了起来，由于这座城市的规模已经不小，所以不可能组织得像当初安西唐军长征时的民部一样严密，然而刁斗一动，诸坊各司其职，市井的恐慌与流言迅速被切断，整个城市竟在半个时辰之内就静了下来。
这终究是杨定国和郑渭他们经营了多年的城市，与灵州不可相提并论。
民兵营各就各位之时，慕容秋华也登上了城头。
当初他从轮台回来，只是先到秦州张迈处汇报军情，旋即回到凉州，负责起了这座城市城防中的器械攻防部分。
大批的火器，除了凉州自产的之外，又从龟兹、疏勒运来了不知多少，都由训练有素的工事兵拆封布置。而在凉州城外，更有一些暗藏的桩点，那些暗桩也只有慕容秋华才知道具体的位置。
就在民兵们翘首东望的时候，却发现姑臧草原的火越烧越旺，迟迟不肯停歇。
……
不像许多人理解的那样，那场冲天而起的大火，并不是契丹人放的，而是张迈下令放的。
在耶律横刚刚要冲向姑臧草原时，那场冲天大火就已经在前方燎起！
“那是什么？”
契丹人有些讶异。
却不知白山戍原来的守卫薛云飞，已经在两天之前奉令放弃了那座刚刚被契丹踏平的据点，此刻与薛云飞一起的，正是姑臧草原的留守姜山，两府兵力凑在一起，与数千民兵一道，此刻在做的却是他们之前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烧毁姑臧草原！
两天之前，一道五百里加急的命令传到了白山戍，如果来传令的人不是张迈的亲兵，如果那道命令不是张迈的元帅印玺，薛云飞只怕都要抗命行事了——因为张迈的这道命令，竟然是要他和姜山一起，放火烧毁姑臧草原！
西北的秋季异常干燥，堆满了柴草的姑臧草原要想尽办法才能成功防止火灾发生，这时守卫者主动放火，那火势起来的速度可想而知！只片刻间大火便吞没了整个姑臧草原，草山在顷刻间变成了火海，烟火熏腾腾而上，从白天烧到夜晚，两百里之外都能清楚望见！
当数千契丹骑兵赶到的时候，姑臧草原最靠东的十余里已经变成了灰烬，然而大火尚未止息，非但不止息，相反，火势只是刚刚开始！
烈焰如龙，一里又一里地蔓延过去，数千民兵已经先行撤退往明威戍，两府骑兵在火焰湖泊之中出没，由于这场大火太过厉害，稍微靠近一点就觉得全身都要被烤干了一般，契丹骑兵一时也不敢贸然追击，薛云飞背着大火转向北方，前往马城河上游的明威戍，姜山则带着张迈最新的命令退入凉州。
这场大火，烧了三天两夜，整个姑臧草原变成了一片灰烬，第四天契丹骑兵踏入灰烬海洋时，许多地方竟然积了数丈的灰烬之墙，风吹过灰墙坍塌，随着大风飘满了整个陇西，据说连远在东南数百里外的兰州都见到有灰烬之云飘到，有一些灰烬下面还藏着暗火，烫伤了不少马蹄。
草灰倒是很好的肥料，来年这个草原或许会长得更加肥美，然而此刻，方圆百里却在剧烈的火焰之后成了一个死寂的世界。
当大火熄灭之后，再往前去，凉州城就在眼前了。那是一座很不规整的城市，郑渭营建这座城市的时候，既然考虑到防务的需要，也考虑到商业的需要，唯独没有考虑到美感的需要。
新的凉州城，有八个角，四个凹，四十六座塔楼，此刻城头若隐若现，排站着不知多少人手——都是民兵！守城的时候，训练有素的民兵未必会输给精兵，而精兵则藏了起来，养精蓄锐以待反攻——凉州城除了六个大门之外，还有二十个小门，都是可以迅速进出的。
而城外呢？除了东北角上一个高地被营造成了石头砦之外，剩下的就是一片光秃秃的地面！
原本凉州城外还有五座粮仓和十三个柴草山，这时早就都被搬空了，连仓库也都被烧塌了！可恶的张迈，竟然好像不打算留一丁点有用的东西给契丹！
耶律横率领五千骑兵踏到这边土地的时候，竟然被那种荒凉吓了一跳！
姑臧草原的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也就延迟了他们三天的脚步，当皮室军的铁蹄踏足这片地面的时候，不但是军事防务上的准备，包括心理上也准备好了。
该慌的，已经在三天前惊慌完了，现在城内的居民已经过起了老老实实的战时日子，而将士们则从昨天开始，就期待着契丹的光临。
平心而论，凉州的城墙，也不算是极厚，但是这股兵民气势却冲天而起，令人望而生畏。游牧民族岂善攻城哉，其从漠南掠下，第一步往往就是先烧杀城外的农村，造成城内的惊慌恐惧，待得城内民众露出怯意马上进行攻打，但这时凉州城外已自行清野，面对这样矗立于荒凉中的城市，不免让契丹骑兵感觉无着手之处！
就在耶律横盘算着要如何进攻的时候，一辆牛车从一个小角门中开出，除了驾车的车夫之外，就是一个武官跟随，穿着副校尉服饰，看样子乃是一个使者。
牛车走近，只见车上摆满了香喷喷的食物，其中更有美酒，契丹兵数百里奔袭而来，一路都没劫掠到什么好东西，更不可能停下来享受美酒佳肴，一些兵将闻到香气之后都忍不住流口水。
耶律横喝道：“你是什么人，来干什么？”
便有一个韩延徽培养出来的汉奸代为翻译。
那副校尉道：“我乃是元帅夫人派出的使者，这位将军如何称呼？为什么带领兵马侵犯到我凉州城下。”
那汉奸代为回答道：“这位是耶律横将军！是我大契丹皮室军的前锋。我主大契丹皇帝率领了百万大军，旬日便要到达，你们回去告诉城内军民，识相的赶紧投降，我主仁慈，兴许还能留你们一条性命，若敢抵抗，城破之日，那时候恐怕再要求饶也迟了！”
他的话带着燕云口音，那副校尉冷冷一笑，嘴角带着鄙夷，转向耶律横说话，原来他竟会说契丹话，道：“原来是耶律将军，末将此番出城，是奉了夫人之命前来拜会，并奉上好酒好菜一车。”
耶律横哈哈一笑，道：“一车好酒好菜？哼！我听说你们汉人最是卑鄙奸诈，不会是想着在酒菜里头下毒吧？”
那副校尉笑道：“那怎么可能，只不过凉州方圆百里之内，稻麦都已收割，草料都已搬尽，搬不尽的已尽数焚毁，城外百姓也都迁走，或者入城，或者入山，或者迁去你们找不到的地方。契丹数万大军从灵州千里迢迢赶来，只怕都没带多少辎重，耶律将军赶到凉州城下来，只怕更是粮尽食绝了。因此我们夫人特送上美酒佳肴一车，以示犒劳之意。”
耶律横哈哈大笑道：“你们汉人真是奇怪！送上美酒佳肴，让我们吃饱了好攻城么？”
那副校尉道：“契丹几十万人，千里迢迢赶来送死着实辛苦，若不吃顿饱饭，黄泉路上怕没力气走路。这顿饭我们汉家有个称呼，叫做断头饭。”
耶律横一听双眉倒竖，大怒道：“混账！大胆！”就要杀人！
韩延徽培养出来的那翻译急叫道：“将军！两军交战，不杀来……”
使字没说完，耶律横已经抽刀劈向副校尉，那副校尉也没想到契丹如此横蛮，说杀就杀，再要山壁，周围兵将冲上，竟将副校尉连同车夫一起乱刀分尸！
城头唐军望见无不愤慨，慕容秋华大怒道：“夷狄就是夷狄！契丹人建国称帝，原本还道他们毕竟沾染了一点文明，没想到竟然杀使！”
吩咐了十几个大嗓门的号令兵拿了喇叭齐声呐喊，大叫：“契丹夷狄，有胆杀使，无胆攻城！”
耶律横大怒，指着城头喝道：“给我攻！”
副将叫道：“将军！”那是要提醒他，凉州乃是一座大城，契丹五千轻骑兵，连围城一圈都做不到，更别说攻城了！对付凉州只能奇袭，收不到奇袭之效，就只能劫掠撤退，如今凉州已经自行清野，连偌大的姑臧草原也是说烧就烧，如此决断思之不免令人感到惶骇，因此耶律横的副将忍不住提醒了他一下。
耶律横心道：“都来到凉州城下了，岂能什么也不做就无功而返？”说道：“契丹勇士，有进无退！我就不信凉州城全无破绽！大家给我上！若攻入了城内，张迈的大老婆我自己享用，他的小老婆们就送你们玩乐！”
众契丹士兵听了无不亵笑，耶律横一引兵马，斜斜冲出，他虽然野蛮却也狡猾，并不打算正面硬撼，当下绕城而走，要寻破绽。溜到城池东北面，便望城头射箭——那五千骑兵中有二千余人都能马上骑射，这一轮箭雨发出密如蝗虫，但城头早有人竖起了厚布盾，将箭雨全收了！
耶律横喝道：“用火箭！”便有八百余骑拿出沾了油的棉花箭向厚不盾，但在他们换箭、点火之时，城头民兵早有准备，在他们射箭之前忽然收了布盾，举起一块块铁皮板，箭钉在板上，火却烧不穿铁皮。
就在契丹骑马绕城之际，却有一个府的弓弩手跟着他们跑，契丹骑兵骑马，唐军弓弩手只靠双脚，但彼做大圆运动，此做小圆运动，仍然跟得上。
这时民兵收了两轮箭雨，弓弩手已经准备妥当，弩机发动，半空中恰似爆射出了一阵流星雨！
耶律横的副将惊道：“快退！”
耶律横眼看城头防备严密，也觉得攻城全无着手之处，便有发挥骑兵的机动力，在伤亡增大之前绕往别处。
那凉州真是不小，依山据河，山是凉山，河是马城河，耶律横在东面时，完全看不到西面的情景，他冲到城市西面，这里有一个城外市集——凉州城是不断扩建才有今日之规模，在扩建之初，通常是先有市集依傍在城郊，等发展到一定程度以后城墙扩展，将外面的市集圈起来再加以重新改造，而西面的这个市集土名叫双子集，乃是因为双子城相关贸易而发展起来的一个郊外市集，距离凉州城很近。
这时却见还有一群人正押运了一批粮草准备入城，发现契丹人后大呼小叫：“契丹人来了，快逃，快逃！”
霎时间市集内如鼠四窜！将粮草啊财货啊什么的都丢下了！
契丹骑兵大喜，就要冲上前去，副将道：“将军，小心有诈！”
耶律横四下里一望，道：“这里四处平旷，无法伏兵！又不在弓箭射距之内，能有什么诈！小小一个市集，也藏不了多少伏兵！”一指那数十车粮草，道：“那一定是汉人来不及搬进城去的东西，带走！”
刚刚惨死的副校尉，其所说的外交辞令，其实是暗中捅到了契丹人的痛处——他们从灵州出发之后，一开始还抢得到东西，但越是接近凉州，就越寻不到补给，数万大军说起来很多，但那得集聚起来，分散了的话无法形成威慑力，但聚集在了一起其实能控制的范围就十分狭窄。而轻骑兵的特点是来去迅疾，缺点却是携粮不多，对于辎重和粮食，已经深入汉境的契丹人其实是很需要的。
便分了一千人马四出追杀逃走的民夫，其余人赶了过去，才到辎重散弃之地，城内几十个喇叭齐声高叫：“好酒好菜不吃，却要为几斤干粮送死！”
城头慕容秋华喝道：“射！”
耶律横一个警觉，叫道：“退！”
空中早已出现了数十个火球，呼呼破空声中直逼过来，砸在散落一地的辎重车上，那些辎重车内竟然暗藏了火药，一经引火马上爆炸！火药之中又埋了数百棱角铁片、铁定，在爆炸中四出激飞，战马哀鸣，皮室惊吼，数百骑兵当场重伤！
但这只是开始！
当第二轮火球出现时，这一个市集竟是一个极大的陷阱，其周围数里方圆的地下都埋藏了火药，在慕容秋华的指挥下，唐军推出了各种火龙、火蛇，点燃了利用火药爆炸的推力将火龙、火蛇射向目标，唐军的取的手在弹道训练上天下第一，这一轮攻击但见数百条火焰掠过半空，落到了市集及其周围，地面埋藏着的火药在薄薄的地面被砸穿之后受撞击与火焰而爆炸，焰火烧出了毒烟，蒙蔽了视线，将二千多人困在了烟与火之中！
城内冲出一彪骑兵，高声大叫：“杀夷报仇，杀夷报仇！”
耶律横双眼被毒烟熏伤，眼泪直流，至此已知凉州防备森严，喝道：“退，退！”他的副将却已经在乱射的毒刺中丧生！
这一场接触战以唐军大获全胜、契丹败退溃散告终，消息传到城内，整个凉州城士气大振，耶律横却丧失了刚刚西进时满腔的豪情，带着四千疲累的败兵回行，一路上实不知该如何回去向耶律朔古交代。
骑兵回行一日食物便告缺，他派了几拨人马，以小队方式出去寻找食物，却都是有去无回！耶律横大生恐惧，不敢再分散兵力，杀了二十余匹备用战马充饥，旋即迅速向东退去。
……
……
郑家的后院之中，郑万达、奈布、石奈氏与洛归华等人正在商议如何应对这次的围城之战，郑济和奈布都想要将老父送往甘州，郑万达怒道：“去甘州干什么！我这一把老骨头，还死不了！”
忽然郑豪来报：“鹿苑寺来人了。”
“鹿苑寺？”
“是他们的寺监维摩和尚。”
郑万达沉吟着，郑济道：“请！”
石奈氏道：“我们要不要回避？”
郑济道：“维摩是安陇八大寺联络的关键人物之一，当初反对元帅东征，跳的最高的就是他！此人耳目极广，他早不来，晚不来，却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来，多半是知道我们都在这里，既然如此，不如就坦诚与他相见。”
奈布道：“不错，反正我们几个聚在一起，也不是不见的光！”
片刻后一个中年和尚缓步入内，见到了院内诸人竟丝毫不感诧异，合十见礼，石奈氏道：“大和尚，现在已经戒严，你一个出家人，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从天宁寺到这里来，本事倒也不小。”
维摩微微一笑，说：“女菩萨是在家人，也能在凉州城内来去自如，贫僧是出家人，要出来走访走访朋友自也不难。”
郑济笑道：“朋友，是说我么？”
维摩道：“难道郑公子竟然不肯认贫僧这个朋友？”
郑济笑道：“认，当然认，不过你别在我面前自称贫僧了，若连你都贫，我郑家也就只能算破落户了。”
维摩微微一笑，道：“郑家院落之内，谁敢言富？我们乃是出家人，钱财乃是身外之物，这些年托张元帅的洪福，安陇境内的施主们安居乐业，因此我佛门也就多了一些香油钱。如今契丹兵逼城外，我佛门有心助力以攘外患，无奈无力，只好出钱，如今河西八大寺愿将过去三年的香油钱尽数捐出，以补军资，只是无由上达天听，只好来和郑公子商量商量。”
此言一出，郑万达等无不大感诧异，因为维摩所代表的八大寺近两年对天策政权的施政颇多抵触，张迈东征之后，留守的臣将也是将他们列为重点看守的对象，哪里想到他们忽然会态度大变？
维摩又道：“除此之外，我八大寺门下耳目颇广，又有一些外族宵小之辈，因为我们所持政见与张元帅不同，所以竟然派出奸细来与我们接触，这些人有一些现在还留在城内，大敌当前，此等奸邪若继续容他们留在城内只怕也会成为祸患，贫僧愿助官家将这些人寻出，只是需要郑公子代为传达。”
众人更是大奇，郑济看着维摩，道：“事不寻常，多有妖异，大和尚莫怪郑济多心，实在是大和尚立场转变得太快，叫郑某难以相信。”
维摩一敲自己的光头，道：“这又有什么不寻常的？贫僧所行，皆是常理。”
石奈氏道：“大和尚行的是哪一条常理？说来让小妇人学学。”
维摩道：“石夫人怎么糊涂了？当初我们意见与元帅相左，不愿意元帅继续用兵者，怕的乃是生灵涂炭。而今契丹杀到了家门口，若不齐心反击，只怕我八大寺弟子，也难以幸免了。”
石奈氏笑道：“外族不是派了人与大和尚接触么？如今凉州危亡，大和尚何不顺水推舟，将凉州城献了，那时非但能够幸免，说不定还能弄个国师之类的当当。岂不快活？”
维摩哈哈一笑，随即笑容转冷，道：“凉州危则有危，亡则言之过早。姑臧之焚，今日之战，已可见元帅早有准备，此危必可化解，亡者必是契丹！且我们在张元帅治下，尚有胆量与张元帅在道理上见个左右，若是换了契丹来统治安陇，那时候我们就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了，何谈快活？就真做了契丹的国师，也不见得强似今日！”
石奈氏一听笑道：“大和尚，你一个出家人，竟然在妇道人家面前说粗口，这是什么佛理？”
维摩道：“华夏之国，才有真佛理，若是入了夷狄，佛理怕就连屁也不如了。”
郑济听到这里，含笑道：“大师果然是妙悟佛理，元帅如今虽然不在，但我想夫人和杨国老，一定很有兴趣能够聆听大师讲经的。”
郑万达大笑道：“所谓众志成城！如今连方外佛门都与我们同志对敌了，此城必坚，契丹纵强，能奈我何！”

第191章 三面围攻
战争如火如荼的同时，交战各方的战争宣传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胜利！胜利！”
凉州方面传来了击退契丹骑兵的消息，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鸟儿一样飞遍天策政权境内，甘州乌家心中一定，知道凉州有决心抵挡铁骑，至于明威戍等地方兵马也展开了游击行动，他们化整为零，小股行动，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袭击进入境内的契丹骑兵，使契丹骑兵无法顺利地展开大面积地掠杀。
“契丹被击退了！契丹被击退了！”
正在秦州乡下与父老亲切交谈的张迈，听到这个消息淡淡一笑，将这次大捷向秦西十余州发布消息，知道老家没有失守，汗血骑兵团、陌刀战斧阵，以及郭威杨信折从适等都安下心来。
杨信便建议第二次突袭长安，郭威却不允许，反而将兵力继续收缩，调来了车阵，与骑兵、步兵、弩兵、工事兵一起，在渭水北岸、凤翔西野结成星罗棋布的防守阵势。
奚胜的陌刀战斧阵也没有继续向北推进，只是与夏州城遥相呼应。当凉州一战的消息到达夏州时，李彝殷召集诸族老道：“我所料不错，契丹这次倾国南下，目标果然是凉州！”
李庄恒道：“那我们该如何应付？”
李彝殷道：“当初我担心的是契丹将压力都压在我们这里，而天策军躲在背后任我们做过河卒子，但现在灵州既破，契丹便有了一条进入凉州的通道，这个疑虑就可以打消。如今已是秋冬之际，到了严寒如果契丹还未取得决定性的战果便非撤退不可，当然也不排除契丹会进行艰苦的冬战，但这个可能性未必很大。因此耶律德光也没那么多的时间了，他必须赶在那之前攻占凉州。”
河套、秦陇一带的气候不像轮台一带，来自漠北极耐苦寒的胡骑在冬天仍然有可能进行战斗，不至于像西域的冬天一样，在户外活动都可能冻死人。
李彝秀道：“契丹要攻占凉州，只怕不容易啊。天策军的实力在我们之上，而且汉人善守，如今姑臧草原一烧，凉州已成坚壁清野之势，凉州若是在契丹的威势之下胆寒投降也就算了，如今既然打算死守，那契丹要想攻破凉州，非进行强攻不可，若要强攻，就得屯粮草、运器械，轻骑可以一日数百里，带上粮草辎重、攻城器械，数十万大军一天走不出十几里路，没一两个月功夫别想围城。”
李彝殷道：“不错，所以强攻凉州实非上策，上上之策，莫过于围点打援。”
李彝秀道：“可是围点打援乃是张元帅的拿手好戏，他自己经常这样做，哪里还会轻易中计？再说姑臧草原一烧，凉州城头又遍布火器，凉州的守军要出城或许不能，但要守住却大有希望。张元帅既有这样的安排，只怕就不会贸然派出大军仓促回援了。”
李仁贵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契丹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对！”李彝殷道：“先割断凉兰与秦西的联系，然后以大军压下，与石晋、孟蜀一起，三家围攻在秦西的张元帅！张元帅的大军如果崩溃，凉州兰州便成了两座无首之城，就算今年攻不下，来年铁骑重临，只怕守将就未必还有决心继续坚守了。不过那有个前提，就是三家围攻真的能够成功灭了张元帅。”
李彝秀道：“孟蜀是来捡便宜的，石晋与契丹各怀鬼胎，张元帅手下有无数精兵强将，就算兵力数量较三家为弱，但三家要想灭他只怕也不容易。一旦秋过冬来，大雪飘下，契丹与孟蜀必退，两家一退，来年便未必还有力气再来，那时关中便仍然是张元帅的天下。”
“张元帅的打算，应该是如此。”李仁贵道：“张元帅手头确实是兵强马壮，如果他是在凉州或者兰州，那么我也相信，就算是百万大军压境他也可以确保不败，但是现在张元帅确实身在客地，新归附的秦西军队军心不稳，若面临三家围攻，是否真能守住实在是五五之数！”
李庄恒道：“将军，如今局势已经明朗了，耶律德光必会以偏师围住夏州，同时截断凉州与秦西之间的道路，今晨耶律德光又送来了招降书，仍然允许事成之后让我们割据凉兰甘肃，但是我们却该何去何从？”
李彝殷沉吟着，道：“契丹尚未合作过，但张天策却颇讲信义，自结盟以来所有承诺都没有毁弃过。朔方军张希崇猝死，张元帅宁可留下破绽也不趁机侵吞朔方，则他对我们的许诺可信度要高一些。契丹许我们割据西北云云，虽然很诱人，但那终究只是壁上画饼，谁知道此战打到最后谁胜谁败？”
他顿了顿，说道：“当初天策诸路大军行动伊始，所有人都觉得张元帅是四面进攻，但现在看来，张元帅布置陌刀战斧阵在北，布置郭威车阵在东，汗血骑兵团居中策应，这分明是一个十分严整的守势：要以陌刀战斧阵抵挡契丹骑兵，以车阵抵挡石晋大军，以渭水与孟蜀相持，他自己和汗血骑兵则四面接应。这个阵势，四面进攻肯定不行，但用来防守却有足够的韧劲，就算是在客地，支撑一个冬季也不是不能。不过，此事上仍然让人觉得奇怪。”
诸人齐声问道：“哪里奇怪？”
李彝殷道：“这一次大战下来，就算张元帅能够守住阵脚，但肯定无法重创契丹——漠北漠南的骑兵，胜则勇往无前，败则如潮而退，退后重新集结，一场野战无论胜败都很难伤到他们的元气，来年仍能再来。而张元帅弄出这样大的场面，虽然暂时得了秦西十余州，却失去了姑臧草原，还让根本之地凉州受到围城的危险，若不能取得大胜，来年丝路必然大受影响——这可是他们的税基。听说在他出兵之前凉中反对的声音也很不小，他是力排众议而出兵，如今的这个局势，纵然得胜也是得不偿失，一旦失败却是倾覆大祸，如果张元帅的战略仅止于此，那这次的布局可以说是失败到了极点。因此我怀疑他另有伏笔还没出手。”
李彝秀道：“什么伏笔？”
“不知道。”李彝殷道：“所以我想再看看。”
李庄恒道：“那契丹那边的招降如何应付？”
李彝殷道：“契丹既然准备先破张元帅，围攻夏州的兵力就会有减无增，我们凭借夏州城要守过这个冬天应该没问题。我们只守不攻，已经可以为张元帅拖住契丹近十万兵力——事后天策若胜，我们也有大功；万一张元帅其实并无后着，天策战场失利，那时候我们再考虑另择明主也还不迟。”
李庄恒和李仁贵对望一眼，齐声道：“将军所言有理，我等愿奉将令，死守夏州！”
……
对于凉州的战况所带来的反应十分奇特：即双方都因为此战而士气高涨。天策方面，将士们是先受打击，但直到凉州可以守住之后都精神一振。而契丹、孟蜀、石晋的军士，听说契丹骑兵已经攻到了凉州城下则无不兴奋，至于那小小的接触战的胜败，耶律德光、石敬瑭以及孟昶等却都不放在心上。
双方将士在各自侧重点不同的宣传之下，都觉得形势对自己有利。
……
长安城内。
郭威的使者再次抵达，他给刘知远写了一封亲笔信，信中都是朴实的话，大意是契丹南下逼迫汉土，关中自周秦汉唐以来便是华夏腹地，岂容胡虏肆虐？因此刘知远能够以民族大义为重，不要再干同室操戈、亲痛仇快的事情。
刘知远对郭威的使者冷笑道：“同室操戈？亲痛仇快？却不知是谁先犯谁？秦西十余州之地，以前属谁，如今却在谁的手头！”
郭威的使者道：“我们元帅东征，所征的不是本族军民，而是为了挺进东北，收复燕云，驱逐契丹。如今契丹既然南下，那是最好，我们元帅刚好与耶律德光一决胜负，只是郭将军很不希望在外敌当前的时候，我们华夏内部先来个自相残杀。”
刘知远哈哈大笑道：“华夏内部？你们不是说我们是沙陀杂种么？什么时候我们又变成自己人了？场面上的话就不用说了！张迈若要谈和，就请他先退出秦西，然后再来说联手的事情不迟，否则的话，我将亲提大兵，会一会我这位老部下！”
拂袖将使者斥退。
郭威的使者走了之后，幕后走出两个人来，一个是石敬瑭，一个是桑维翰。石敬瑭对刘知远的应对似乎十分满意，桑维翰也就趁势恭维了几句，道：“将军大义凛然，令人佩服。”
刘知远也不理他，说道：“使者我们固然已经斥退，但接下来要如何行动，却请陛下示下。”
桑维翰道：“契丹如今已经兵逼凉州，切断了张迈的归路，夏州也指日可下，日前契丹主已经派来了使者，邀请我们于十一月上旬会师于秦州城下，先杀张迈，然后擂鼓向西，一鼓作气踏平凉兰！”
刘知远道：“凉州虽受到攻击，但西凉民风彪悍，张迈在河西又深得民心，契丹以轻骑掠到城下容易，要想强攻怕也不简单。夏州城池虽小，但党项人经营之也已历经数代，如今李彝殷又还在为张迈坚守，指日可下云云，只怕有些夸大其词了。”
桑维翰道：“府麟、灵州既破，河套三大门户已失其二，就算李彝殷不识时务仍然坚守不降，契丹铁骑也已能来去自如。凉州就算暂时攻不下，但我们与契丹联手，再叫上孟蜀，三家围攻秦西，张迈必死无疑！张迈一死，河西便可传檄而定！”
他对石敬瑭道：“陛下，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请勿犹豫，赶紧出兵向西吧！”
石敬瑭就要开口，刘知远道：“三家灭张，势在必行，问题是行动次序，却宜善为筹划。”
桑维翰道：“什么行动次序？”
刘知远道：“张迈固然亡我之心不死，但契丹难道真的就是一个无私的善邻，是为我们考虑而出兵的么？”
石敬瑭哼了一声，道：“耶律德光的心思，别人不知，我还不晓得么？他是要先破张迈，然后逼我俯首称臣！”
桑维翰道：“话虽如此，但契丹要入中原不易，张迈若一旦得势进入中原那怕会势如破竹，两害相权取其轻。如今当先取天策。”
刘知远道：“当然是先取天策，只是我们若动手得太早，先与张迈斗个两败俱伤，岂不让契丹渔翁得利？如今我们从长安出兵，首当其冲必然遇到郭威的车阵，我曾经派人仔细打探，他是以战车为阵，车墙设有长矛、陌刀、铁盾等数十种攻防武器，车阵又设有多门，骑兵可以从中驰出。形势有利时，战车可以拔地而起，以骑兵为先锋，战车步骑相继掩杀，形势不利时，又联车为城消解攻势，以弓弩火器烧杀来犯之敌，等到敌人攻势稍见疲弱，精锐骑兵又冲阵门冲出。关中地势平坦，正适宜他的战车作战。我们如果贸然挺进，纵然有数倍兵力只怕也要损失惨重。再加上有杨、折这两支精兵，一旦我们露出疲态，这两支精锐随时可能突入我们中军，取我上将首级。”
桑维翰道：“那将军是要我们顿兵长安，等契丹与张迈斗个你死我活，然后再出手么？怕只怕那样我们会被张迈各个击破。再说契丹在各地多有耳目，我们若是一味怠慢而不出手，只怕也糊弄不了他们。”
“一味怠慢自然不行。”刘知远道：“不过却也不用一开始就拼命厮杀，只要保证在严冬到来之际，攻至秦州就可。同时再通知孟蜀，让他们袭张迈之后方。陛下再下一道圣旨，赦免秦西十余州军民无罪，这一招釜底抽薪，定可叫张迈腹地不稳！”
石敬瑭道：“二位卿家所言都有道理，张迈固然要灭，却也不能让契丹占了便宜。”当下命桑维翰草拟文书，答应与契丹同时进兵夹击契丹，邀请孟昶袭张迈之后，又命刘知远出城，引八万步骑向凤翔挺进，他自己作为后援，次第出发。
就在这时，北面传来消息：乌兰堡被攻陷，唐将窦建南战死！
石敬瑭大笑道：“灵州既破，乌兰堡又取，契丹南下再无滞窒了！张迈啊张迈，今番我倒要看你怎么个死法！”
……
石敬瑭的使者向西南而来，不久驰入孟蜀军中。
这时孟昶已经引了大军出汉中，屯兵斜谷，大军驻扎在凤州。凤州城与凤翔府几乎在同一纬度上，只不过凤翔府在渭河之北，凤州城在渭河之南，孟昶顿兵在此，向北可以攻击凤翔府，向西北可以直抵秦西。凤州城与秦州城之间距离极近，轻骑的话一天一夜就可以抵达秦州南麓的那一段渭河。
早在石敬瑭使者抵达之前他就已经知道契丹兵逼凉州，这时拿了石敬瑭的书信，对大臣、诸将笑道：“契丹围攻凉州，石敬瑭又邀请我夹击秦州，看来张迈这一番是有难了！”
当初孟昶派出使者问张迈拿好处，却被张迈羞辱了一番，直将孟昶当做小孩儿一般，这个少年皇帝心中恚恨，直到这时才忍不住得意起来，笑道：“张迈啊张迈，我真想看你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王处回道：“陛下，围攻张迈，对我们好处不大，需要从长计议，不可意气用事。”
“哦？”孟昶扫了这个顾命大臣一眼，嘴角毫不掩饰地挂着冷笑，道：“怎么个从长计议法？”
王处回道：“如今夏州仍然在为张迈坚守，契丹兵马，就不能全无顾忌地南下，必定还要分出数万以上的兵力围攻夏州。其余兵马，一部分要攻打凉州，或者切断凉州与秦州之间的道路，另外的兵力就算一股气全部向秦州涌下，但是从灵州、乌兰堡到秦州距离远，而我凤州距离秦州近。就是石敬瑭，他的兵马驻扎在长安，长安离秦州也比我们远。”
孟昶淡淡道：“这个我自然知道，又不是没看过舆图，何必说的这么仔细？”他最烦的，就是赵季良和王处回经常将他当小孩子看待。
“是，老臣失言。”王处回继续道：“如今契丹、石晋两军离秦州较远，而我军离秦州较近，此其一。契丹大军与张迈之间，还隔着陌刀战斧阵、汗血骑兵团，石晋大军与张迈之间，还隔着凤翔府，凤翔府有郭威的车阵已经杨信、折从适的精锐骑兵。这两个关口，都是百战强军组成，都不好过，就算是契丹皮室军，要突破汗血骑兵团与陌刀战斧阵也不容易。石敬瑭兵力虽众，要打败郭威、杨折也绝非轻易。但是我们与秦州之间，却并无大军阻隔。就算全军开拔，日行三十里，三五日之内也可以第一个到达渭河南岸，与秦州相望了。”
孟昶道：“那不正好，我们将第一个抵达秦州！”
王处回见孟昶说的轻佻，自己却忍不住心头狂跳，有些失态地叫道：“陛下，张迈最强的兵力，就在秦州啊！我们若在契丹、石晋之前先抵秦州，那是先撞上张迈的刀口。就算我军将士用命，最终得胜，损失也必惨重。我们以巴蜀儿郎的性命先与张迈拼个你死我活，契丹、石晋却随后赶来收拾残局——如此行动，于我们绝无好处啊。”
孟昶哈哈大笑，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哼，要我先去秦州与张迈对耗？我还没这么蠢！”
王处回见孟昶并无意气用事的意思，心中稍安，孟昶又道：“契丹与石敬瑭的那点小算盘，难道我就猜不到么？哼！”
一封急报驰入堂内，孟昶一看，放声大笑，王处回问道：“陛下，怎么了？”
孟昶笑道：“是兰州方面的捷报，我们的奇兵得手了！三日前已经取了银城！”
“银城？”王处回又惊又喜：“就是兰州金城的南附城银城？”
“不错！”孟昶笑道：“这次我们有河湟土藩主做内应，兰州守军惊慌失措，不及应对，因此我们不但取了银城，而且还尽夺城内三十万石粮草！哈哈，可笑契丹动用了数十万兵力，又以精锐骑兵孤军深入，最后也只得来个坚壁清野，寡人笑点江山，转手便于敌城眼皮底下夺得三十万石存粮，以及丝路奇货无数。”
王处回道：“若是这样，那我们派出去的兵马可以因粮于敌了。”
孟昶笑道：“正是！嘿嘿，石敬瑭也罢，耶律德光也罢，他们都欺寡人年幼，因此都来算计我。张迈当初也是欺我未上过战场，因此轻侮于我，但是他们却再想不到，此次大战最大的变数，将会出现在寡人身上！”

第192章 野守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比较晚。
秦西北的风已经凛冽，还下过几场小雪，但人却仍然能够在室外很好地行走。同样是冬天，关中和江南是不同的，漠北和关中也是不同的，江南的冬天，只是叫人难受而已，关中的深冬，也只是严寒，漠北的冬天，那才真的叫做苦寒。千百年来汉兵一直无法根除漠北大敌的原因之一，就是无法适应那边的极端气候。
而只要不是太过离奇的年份，关中的冬天对于在漠北久耐苦寒的游牧民族来说，其实算是一种比较舒适的寒冷。
当秋末的寒风吹起来的时候，那些习惯了高床暖被的市井人家，早已躲入屋内烘烤暖炉了，但是有几种人却仍然得出来讨生活，一种是入山伐木烧炭的樵夫，一种是得照顾牲畜的牧民，还有一种，是接到命令要打仗了的战士！
当环境好的时候，久经沙场的士兵和羸兵在表面上还看不出什么区别，他们只要都经过训练，也就都能够长出差不多的队列，然而随着环境的恶化，就将只有真正的战士才能发挥正常的战斗力，羸兵在恶劣环境中连行动力都要削减，在最恶劣的情况下甚至连动都感觉艰难，这时候，在还能行动的真正战士面前就等如要被屠杀！
在这个初冬，关陇地区有几支军队，都显现出了他们惊人的韧性，比如李彝殷手下的党项人，他们苦巴巴得久了，尽管器械与装备比不上契丹，比不上石晋，比不上天策大唐，也比不上孟蜀，但是却还是能够扛住逐渐变冷的天气和越来越恶化的战场环境。
此外就是石晋的一部分军队——主要是来自河东，一直跟着石敬瑭、刘知远南北奔走的子弟兵，他们的粗豪野蛮不在漠南牧民之下，又得到了中原的训练与装备，因此可以纵横一时。
再此外，就是附属于天策唐军、契丹军以及石晋的一些少数民族，比如吐谷浑，比如汉化吐蕃，比如逐渐汉化的甘州回纥，或者是契丹化了的汉人，他们长久处于所在统治区域民族金字塔的底层，受苦得惯了，所在地区又都偏北，同样受冻得惯了，战斗能力虽不如石晋精锐、契丹皮室、天策府兵，但也还有相当的战斗力。
而在战场之上，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受不了那逐渐变冷的天气的。
孟蜀承平已久，蜀军已经有好些年没打过大战争了，巴蜀地方温润，如果是夏天打山地仗，他们会比北方士兵多出几分加成战力，而巴蜀的冬天虽然也是一种难受的湿冷，但这些年蜀地富裕，就算是百姓也能在大冬天躲进屋里避寒。孟昶自幼久居宫中，那里夏天有镇冰消暑、园林来风，冬天更是暖炉四布，暖烘烘的一点罪过都没有，所以他本人对于天时变化并不敏感，战争之前竟未去想到这一点。
这一日听说蜀军攻占了兰州的州城附属银城，欣喜之下想要引兵秦征，不料一揭开门帘，外面零度左右的寒风一吹进来，孟昶打了个寒颤，就打消了念头，随军的妃子赶紧取出桂花膏来，为孟昶被寒风吹红了的地方抹上，这位蜀国君王的一张脸保养得很好，嫩得与贾宝玉一般，寻常良家女子也比不上的。
虽然蜀军不至于都与他们的君主一般，但王处回也是文官，大部分的将士久居温润之地，对西北的这种干冷天气很不适应，幸好，蜀军主要分成两部分，将近五万人屯聚在凤州附近，这里有城墙挡住冷风，已经攻占了银城的人则躲入银城，那里有足够的粮草，还有柴薪，够他们取暖过冬了。
……
来自中原富庶地方的石晋士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不喜欢在这种天气战斗，而倾向于躲在长安城里头。因此当刘知远领兵出征时，许多士兵的战斗意愿都不强，郭威在凤翔东野摆开车阵，以游骑兵散布四周，杨信折从适两支精锐则随时待发，车阵足够坚硬，而骑兵则拥有强大的冲击能力，因地刘知远也不敢过分进逼。
不但蜀军、晋军，甚至就是凉兰也有部分士兵不愿意动弹了——那是已经过了几年安逸生活的人，这些年凉兰逐渐富裕，他们的日子已经和长安洛阳、成都扬州的市井居民没什么区别了，数量还占不到多数，但他们的出现，也是张迈急于发动这场战争的理由之一。
这时候秦西的气温大概在零度上下，部分小河可以结出薄薄的冰皮了，残草丛中多有霜冻，西面的兰州比东面的凤州冷一些，北面的灵州夏州又要比南面的长安冷一些，但差距也不算太大。这样的气温，已经足以让现代都市人讨厌长时间的户外活动了，但对于久居西北的人来说，尤其是对漠北骑兵、天策老兵来说，却根本不算一回事！
新碎叶城、轮台之野，那里的天气才叫真的冷！那风都仿佛是从地狱里吹出来的，能将在风中撒尿的人冻掉命根子，经历过那等严寒的战士再来到这里，就不觉得怎么样了。漠北的骑兵，也有类似的素质。
冷兵器时期的古代战士，其对恶劣环境的忍耐程度是当代都市人很难想象的，他们的皮肤都被吹得干裂，又黑又黄又硬，犹如一道道的沟壑——那像皱纹而不是皱纹，所以很多人三十岁不到看起来就像中原、巴蜀五十岁的人一样了，但这样的皮肤很不好看，但对于寒冷的感应极弱，能够扛住最大限度的严寒。
……
当刘知远正在长安、凤翔之间与郭威相持的时候，却有几支这样的部队在庆州西北的马岭河畔接触了。
庆州位于张迈所占领的秦西十余州的最北点，马岭河从西北数百里外流来，经过庆州汇入泾水，最后又汇入渭河。
耶律德光这次南下准备了两个方案：
一是以最快速度袭破凉州，韩延徽认为只要凉州一破，张迈丢了老家势必心慌，那时候再破张迈就易如反掌。可没想到凉州竟然早有准备，契丹轻骑兵袭破汉家城池主要是靠威吓，以突然压境的心理压力逼得守城汉将投降或者弃城，在许多记载中，骑射兵对着城头一轮箭雨射去，就吓得守城兵将屁滚尿流了。不料凉州竟然有所准备，张迈甚至不惜焚毁整个姑臧草原来坚壁清野，这样的气势使耶律朔古知道要以正军攻破凉州可能性不大，当即调整了战略。
契丹的第二个腹案，是在凉州无法快速攻破的情况下，以部分兵力围住夏州，以部分兵力切断秦西与凉州的联系，然后集中精锐南下，与石晋会师攻杀张迈！
这时契丹分了部分兵力坐镇灵州，理顺整个后方事宜，而进入前线的，竟然是耶律德光自己！耶律德光是契丹开国第二代皇帝，还没有丧失契丹人以王者领兵陷阵的传统，石敬瑭自居刘知远之后却还能主掌中军，孟昶则将自己安排在最安全的地方，只有耶律德光与张迈敢于置身险地，这就是三类帝王的区别。
契丹前后超过十五万人的军队从北方涌下，前方万骑如奔雷一般已经涌到了马岭河流域！
差不多在同时，庆州城传来了张迈的命令。
这道命令是当着陌刀战斧阵将士的面公开发布的：“我不希望在十一月月圆之前，在秦州城头看见契丹一人一马！”
奚胜手下只有两万多人，其中陌刀战斧阵约五千多人，而根据情报契丹已经南下的兵马至少有十几万，而且作为精锐的皮室军都在其中，奚胜再怎么豪迈，也不至于认为自己能够自这样的形势下以少胜多，如果是凭城防守的话，那还好说，但秦州在庆州西南，如果耶律德光分出部分兵力牵制住奚胜，然后以十万大军向南开去，奚胜的重步兵体系无论如何追赶不上的。
所以，要完成张迈的这个任务，就必须野战，而在这种兵力对比下野战的话，一旦战况出现不利的话，奚胜这一部人马就算被契丹全歼也非不可能！
张迈为什么会下这样的命令？全军上下，只有奚胜一个人知道！就在他沉默的时候，陌刀战斧阵的将士却已经齐声高叫：“领命！”
张迈的使者等着奚胜的回应，此时的奚胜已经不是当年新碎叶城时的奚胜，数年间经历了大小数十战，身上自然而然就有一股沉稳的气度，在众将士高呼领命之后，奚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陌刀战斧阵，必然不负国家重托！”
……
实际的军事行动，在命令传达之前就已经在进行，奚胜手下也有少量的轻骑兵，在打听到契丹已经接近马岭河后，两万四千多人的部队，骑着马、驾着车出城了！
这些年丁寒山的堪筹营用尽各种手段遍搜天下地形，就连漠北、漠南的地势，除了从投降的俘虏口中问取情报之外，也大撒金钱收买牧民帮忙收集，至于关陇之间的地势，那更是做得更为详尽——这里是凉兰的家门口啊！
接到命令之后，奚胜便点齐了人马，他手下的这支部队包括五千七百陌刀战斧阵，以及配备的矛兵盾兵六千三百人，弓弩兵八千人，骑兵两千人，杂色部队两千人。没有重型器械部队，所以移动力不弱。唐军的步兵，都是配有马或者马车的。
奚胜依着地图，将手指指在马岭河中游一块扼守四方道路的高地上。
“就在这里了。”奚胜对刘黑虎说：“或许，我们会在这里见到契丹的皇帝哩。”
刘黑虎冷笑道：“唯有混一宇内者，可称皇帝！他耶律德光算个狗屁皇帝！”
奚胜道：“此战非同小可。不可轻敌。契丹此来，兵马众多，浩浩荡荡二十万之众，足以横扫中原，我等应该谨慎。”
刘黑虎道：“当日西凉进驻秦西十州军马超过五万，秦西前后投降军队超过五万，这十万兵马，元帅都不用，而只用我等，为何？因为元帅知道，兵贵精不贵多。此战耶律德光用的是多兵，而元帅用的是精兵。南下契丹兵马之中，唯有皮室军是我等敌手，其他不过胁从之辈，何足道哉！”
奚胜道：“若真不足道，此刻元帅已经提兵北上，与耶律德光决战灵夏之间了，元帅至今未动，那就是未有破敌之把握，所以才会安坐不动如山。我陌刀战斧阵纵横已久，名扬天下，契丹若敢犯阵，多半会有对策。从来没有一个兵种可以永远无敌的。”
刘黑虎哆了一声，道：“老奚，你这是怎么了！大敌当前，却来说这等丧气话。幸好如今只你我二人，若叫第三个人听去，岂不坏了士气？”
奚胜淡淡一笑，道：“我不是怕，我是想跟你说，此一战你我要有虽死不辞的觉悟。只是听说你两个月前才添丁，生了一头小黑虎，怕你临危遇险，思念家人，英雄气短。”
刘黑虎呸了一声，道：“身已许国！还谈什么家！再说我那浑家已经给我生了七个儿子了，再生第八头小老虎，也不过是二十年后为我军再添一员陌刀将士，有什么好挂怀。倒是你，你老婆也临盆不久，听说那却是你第一个亲生儿子。英雄气短的，别是你吧。”
“我与你不同。”奚胜望着西面，道：“我确实无时无刻不挂念家人。但我更知道契丹一旦突破我这一道防线，秦西十余州必定震动，万一秦西有什么闪失，凉兰也难独全，凉兰如果有失，那咱们可就没有家了……黑虎，我昨夜梦见师庸叔了，他必是为我励战而来。我辈跟随元帅，横扫万里，如今已到最后之关键一役，若是以一身而成就捣龙屠虎之战果，那也是我们作为军人的荣耀，到那时节，我的妻儿，烦你照顾。”
刘黑虎怒道：“你若要留遗言，就去写遗书！若战况真激烈到那个地步，我必死在你的前头！”
奚胜哈哈一笑，道：“也对，也对，跟你谈这个，那是所托非人！”
……
风云起，秦西北尘土飞扬。
契丹皮室军分左中右三路，耶律德光自居中路，三路大军之外，东胡铁骊部为左先锋，漠北达旦部为右先锋，漠南奚族为次左先锋，漠北敌烈为次右先锋，东海室韦为外左翼，漠南吐谷浑为外右翼，十五万大军直掠而下，铁蹄之声惊天动地，所到之处无不披靡。
当凉州之捷报传来时，庆州、义州守军请缨北上防守，布置在盐州、芦关、青刚峡、方渠镇四个关隘上，眼看契丹杀来，盐州守军心惊胆战，弃了关隘不战便逃，乌古、敌烈诸部哈哈大笑，叫道：“这就是汉儿！”
契丹外左翼室韦部掠过芦关，关上守将倒有几分胆色，但士兵望见冲来的胡人面目狰狞，轰一声逃了一大半，室韦部趁势冲入关内，将芦关这个张迈曾会过诸侯的地方烧成一片平地。
芦关位于夏州之南，芦关一失，庆州与夏州之间的联系便即断绝。
契丹行军好快，左右两先锋在一日之后便抵达青刚峡，这里位于盐州之南、庆州之北，地势颇为险要，铁骊部抵达后已是黄昏，佯装稍退，但旋即连夜发动袭击，袭破了青刚峡，右先锋达旦部本来要绕路从南部夹击青刚峡，不料路上已经遇到了青刚峡的败兵，当下也不顾青刚峡了，直扑马岭河中游的方渠镇而来。
这达旦部即后来的鞑靼部的前身，这时虽还处在契丹的统治之下，但族源深远，族中多有英雄豪杰，兵马锋锐之际，方渠镇守将前一日才收到消息说盐州失守，没想到今天就望见契丹兵逼城下，叫了一声妈呀，手下纷纷道：“将军，胡马来得这样凶狠，现在是契丹、天策两个皇帝争天下，关我们什么事情！我们还是投降吧！”
守将犹豫再三，看看达旦部已经准备攻打方渠镇，赶紧大叫：“投降，投降，投降了！”
在灵、夏之南，庆州之前，盐州、芦关是一线，青刚峡是第二线，方渠镇是第三线，契丹十五万大军纵掠而下，三日之内便连破三线。
奚胜在庆州往往是听到消息，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接下来便听到第二防线的崩溃。刘黑虎忍不住狂怒起来，大骂四关守将都是废物：“好歹也守个几日！都是废物！垮得比纸扎的还快！这些新降军都不能用！”
消息传到后方，渭、武、原、陇诸州的军民也是惶惶不可终日，杨信与折从适商量道：“四关如此，其余新附军马可想而知，这样的兵马，再多十万也没用！看来还是得靠咱们自己带来的兵马！”
“还有奚胜呢。”折从适道：“陌刀战斧阵的威名可不是吹出来的。”
杨信道：“虽然说兵贵精不贵多，但契丹来的也都是劲旅，靠奚胜一个人去斗十五万大军，那不可能！我看将我们的车城也一起拉去还差不多。”
折从适道：“咱们那里分得开身？刘知远是好惹的么？这些天咱们出击了七八次，都没占到他的便宜！看来只能瞧元帅有什么后着了。”
契丹十五万大军纵略二百余里，如入无人之境，耶律德光策大军随后赶到盐州，听说这等形势，在马鞍上带着失望语气地冷笑道：“就不能来个有些看头的么？要再这样下去，不必等到会师之日，五日之内就可以抵达秦州了。”
韩延徽道：“这些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餐还在后面。”
耶律德光冷笑道：“但愿如此，张希崇已经让我失望了一次，希望这次张迈不会让我失望。”
就在他冷笑之时，前方来报：“庆州守军已经出城，是天策军的陌刀战斧阵！”
耶律德光冷笑道：“知我大军前来，他们竟然敢出城，有种！让儿郎们将他收拾了吧，主将的首级呈上来，我许他作我的溺壶。”
又过半日，前方来报，说唐军陌刀战斧阵屯兵马岭河中游南岸的环马高地，扼守南下道路，前锋问策，耶律德光怒道：“这个还用问吗？达旦人是第一天学打仗不成？管他是陌刀还是战斧，放马给我踩过去！”
达旦部领命进击，当晚耶律德光才要睡下，忽然传来前锋战败的消息：“报，达旦部败了。”
耶律德光一愕，喝道：“怎么败的？”
“达旦部攻不入唐军的陌刀阵，眼看陌刀战斧阵右路露出破绽，便以轻骑兵迂回插入，刀阵忽变，破绽变成布袋口，两旁战斧滚出，当头战马马腿全断，跟着短矛拥上，将落马数百人全部扎死，达旦部族长急命撤退，阵中弓弩忽发，族长长子退避不及，死在万箭穿心之下。达旦部血染马岭河，如今达旦部已退到环马高地之西北五十里。”
耶律德光骂道：“没用的东西！唐军的陌刀战斧阵善能战马，达旦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都还送上去送死！他们在青刚峡时懂得避实击虚，遇到陌刀阵之后张迈就变蠢了！”
第二日起得床来，还没洗刷，前锋又有战报：“铁骊部遇袭战败！”
耶律德光喝道：“遇什么袭？”
来使道：“昨日铁骊部眼看达旦部失利，待入夜后从环马高地绕过，要奔袭庆州、原州，没想到在路上却中了伏兵！”
耶律德光问道：“中的是哪一路的伏兵？是张迈派的人吗？”
“不是，是奚胜麾下的两府骑兵、一府步兵。步兵从灌木丛中忽然杀出，打乱了铁骊部的阵脚，跟着骑兵冲阵，将铁骊部赶回了方渠镇以北，然后又即撤退入环马高地。族长靺列被唐军杀得怕了，已经派了人来求援。”
耶律德光怒道：“该死！铁骊在黑水称王称霸那么久，连这点埋伏都看不透，坏我士气！靺列该死！哼，难道一个小小刀斧阵，就非要出动我皮室精锐才对付得了么？”
韩延徽在旁道：“陛下，据老臣所知，那环马高地并非绝险所在，这奚胜在此结阵，面对骑兵能够无惧，在铁蹄的威胁下还敢变阵杀敌，又能预知铁骊路线进行埋伏，已属大将之才。”
耶律德光道：“区区一将，还真得待朕亲自去取那奚胜头颅不成！只可惜，前方尚有敌烈、奚族，那都是我漠北、漠南劲旅，此外我左路大军也在前头，我怕是看不到这个奚胜如何猖狂了。”
中午大军行至青刚峡，前方来报：“次左先锋与次右先锋已与今晨同时抵达环马高地附近，靺列重整旗鼓，又和达旦部会合，漠南奚族、漠北敌烈，以及达旦、铁骊，已将环马高地围住！”
耶律德光对韩延徽笑道：“若晚饭之前我能拿到那奚胜的首级，朕就赦免靺列等的不胜之罪！”
在青刚峡吃过午饭，才要出发，前方又来禀报，同时传来一口折断的陌刀，耶律德光微微回喜道：“打赢了？”
来使听了这话，不敢回答，又不敢不回答，韩延徽喝道：“做什么！陛下问话呢！”
那使者好久才道：“奚胜亲自率兵突围！只出阵五百人，四族见他兵少，四下围攻，那两百柄陌刀、三百柄战斧脱阵百步，激战了半个时辰，折了三十口陌刀、五十口战斧，四部骑兵始终进不了那五百人的小圈子，唐军副将刘黑虎忽然领主力杀出，四部腹背受敌，又败了一阵。”
耶律德光脸色转为铁青，怒问：“四部折了多少人？”
“二……重伤二千……死九百……轻伤……那奚胜趁乱杀过了马岭河，连带着刚刚抵达的吐谷浑部也被冲乱了，现在尚未确知一共有多少伤亡。”
他还报完，耶律德光已经掩盖不住怒火，喝道：“够了！一群饭桶！尽丢我契丹脸面！现在环马高地是什么情况？”
“耶律屋质将军已经上去收拾残局了。”
耶律德光稍稍放心，道：“有敌辇去，我可稍为放心了。”
傍晚时节到达方渠镇，待要快马加鞭赶往战场，韩延徽在旁道：“陛下，张迈擅长偷袭，前方进军不顺，行军宜慢不宜快。”
耶律德光领悟过来，当即采取稳健方略行军。
第二日出发不久，但见满道上都是被驱赶的百姓、逃兵，原来自灵州夏州以南，定居的百姓已经渐多，契丹驱赶汉家百姓如赶牲口，再加上败兵，上万人畜从北轰隆隆赶来，后面则是以刀剑威胁之的契丹军的兵马。
耶律德光一打听，才知道耶律屋质抵达前线之后，分派四族兵马围困住了奚胜，然后驱遣附近方圆数十里的百姓以及从北面跑来的逃兵做炮灰，逼他们上前去做陌刀战斧的刀下肉泥。
这一招极为狠毒，奚胜是出城野战，回旋狭隘，自然不可能开阵容纳他们，契丹以活人为前锋，唐军若射箭则损耗箭矢，就算用刀斧去砍，一来刀斧用久易钝，二来杀百姓、杀逃兵，就算明知道是被迫，杀得久了也容易心生倦怠愧疚，士气因而低迷。
这等战法，张迈纵然懂得也不忍用的，耶律德光却只是一笑，韩延徽道：“耶律屋质将军很不错，懂得因时制宜。”耶律德光却冷冷道：“若他不能正面破敌，那便是腹心部奇耻大辱！敌辇这次糊涂了！”
又行军半日，当天下午抵达马岭河北岸，耶律屋质听说耶律德光到了赶紧来迎，将耶律德光引到马岭河北岸一处高地，耶律德光纵马上了高地向南而望，这马岭河是西北流往东南的走向，并不是一条大河，但这里属六盘山山区地带，并非如套南般有上百里的平川，奚胜所选择的环马高地其实只是一块突起的土丘，位于马岭河西南，望马岭河还有数里之地，本身并无奇险可守，地势又不足以建立城池，但从灵州、夏州之间要前往原、渭、义、秦诸州却都要经过这里，虽非无其它道路，却都嫌迂回了，契丹有大军十余万，若纵扫而下，非通过这里不可。
可奚胜偏偏就选在这个无险可守的地方迎敌，而且还就是扼得契丹无法越雷池一步！如今这一带的气温只是零度上下，河面尚未结冰，却有一些泥沙伴着草屑与霜冻涂点着江面，仔细一看竟都是尸体。
契丹已经到达的军队已经超过八万，将环马高地围绕三匝，但高地上一曲唐歌远远传开，耶律德光听不明白唐歌之意，只觉杀气冲天而起。
他是马背上的皇帝，征战多年，深通兵法，这时远远一看，但见马岭河南约有两万多军马，围绕着环马高地布列开来，哪里竖旗，哪里立障，哪里摆阵，哪里下栅，看似稀稀疏疏没什么规律，其实却进可攻退可守，只这一个阵势，就已非之前见到的那些新附兵马可比。
耶律德光看了暗中道：“这个奚胜不简单！张迈手下有如此大将，怪不得这些年能纵横西域！这些兵马也不简单，若真个硬碰硬，我腹心部就算能赢损失也必不小，敌辇的方略倒也没错。”
这时战争还在继续，以往耶律德光大旗到处，无论胡汉军阀无不震骇，甚至望风投降，但这时对岸的陌刀战斧阵却巍然不动，一股杀气甚至因为敌酋的到来反而激增！耶律德光将之与皮室军相互对比，心中不敢再有轻蔑。
他一眼望过去，视野之内处处都是尸骨，也分不清楚是胡是汉。但总是胡多而汉少，因在过去两日奚胜曾三次杀过马岭河，所以河水之中、河流之北也有胡族的尸体。
诸族诸将都赶来拜见，耶律德光的眼睛冷冷从他们脸上扫过，用一种让人听了背脊发寒的声音道：“区区一个奚胜，就将你们搞得如此狼狈，如果是杨易来了呢？如果张迈来了呢？你们是不是准备在这里耗到十二月，还是耗到来年开春！”
诸族族长、诸军大将汗渗内衣，靺列颤声道：“陛下放心，他们是出城野战，没有城墙，又没补给，也就是带着干粮，能支撑几日？最多过个三五日，我们一定能将他们拿下。”
“三五日？”耶律德光道：“你还打算让我在这里等你们三五日？”
“那陛下的意思是……”
“如果那个奚胜不投降的话，那在明日日出之前，我就要见到他的首级！”

第193章 强者之战
从灵州夏州之间前往秦州，道路非止一条，但能够供十余万大军万马奔腾的干道，已经被奚胜掐断。这是兵法中的“安营于道，使敌不得偷过”。
在耶律德光抵达之前，耶律屋质根据敌我战局以及己方的优势，已经派遣了五拨轻骑，以小部队方式绕过环马高地，然而都有去无回，耶律屋质便下了判断：奚胜并非孤军！环马高地之后还有后援，而且是机动力颇强的后援。
所以当耶律德光来到环马高地，决定强攻陌刀战斧阵时，耶律屋质也没有反对。眼前的局势，相对于城高池深的凉州兰州，环马高地上虽有一支强军，但奚胜毕竟属于当道结营立寨，双方开打乃是野战，契丹的骑兵攻城不利，野战却能发挥长处。
“更何况，只要破了陌刀战斧阵，唐人必定丧胆！”
这不是当着耶律德光的面，而是在耶律德光帐外的碰头，耶律屋质对着诸将分析，他久闻陌刀战斧阵的威名，他更加知道这威名乃是一把双刃剑，面对敌人时这威名可以吓破敌胆，同时能激励己方士气。但如果陌刀战斧阵有失，那么这失落的威名所带来的冲击也将加倍的可怕！
届时唐军将丧失的就不止是两万军队，而是这一战的士气！
“而我军则可趁势直下！直抵秦州城下！”
毕竟，像陌刀战斧阵这样足以阻遏马蹄的精锐步兵部队，唐军中找不到第二支，张迈也不可能有足够的力量来步步设防，无论是耶律德光还是耶律屋质都判断：环马高地一战若胜，接下来就可以直逼到张迈跟前！
以上就是耶律屋质对于耶律德光那道命令的解读，而韩延徽则提出了他的质疑：“张迈素来多奸谋！将陌刀战斧阵布置在这里不会只是单纯的防范。一定还有另外的意图。”
“另外的意图？”耶律屋质问道。
“不错！”韩延徽道：“诸位不要忘记，据细作来报，张迈将汗血骑兵团与轮台一带的兵马也调来了。听石敬瑭所转来的消息，孟蜀已经在张迈的背后发起袭击，就算汗血骑兵团因为孟蜀的袭击而回援兰州，唐军的天山精锐毕竟也是一支足以与我皮室军一较长短的劲旅。如今郭威的车阵正在东面拖延刘知远，但张迈还有自己的龙骧铁铠军以及鹰扬军，如果龙骧、鹰扬会合，再加上陌刀战斧阵，那么就足以与我军抗衡了，但张迈却没有这么做，反而只是派来了陌刀战斧阵，那会是什么原因呢？”
耶律屋质沉吟道：“你是说……他要耗我们的锐气，然后伏兵齐出！杀败我们？”
“正是！”韩延徽道：“从他以往作为来看，大有可能！战场决胜，十万大军对一万军队有绝对优势，但双方各投入十几万大军，有时候其中一方少了几万人，就要视天时、地形、兵种而定胜负。张迈若一开始就将龙骧军与鹰扬军投入战场，与我们的皮室军、漠北铁骑在这秦陇大地混战起来，胜负不得而知，要是战况进入胶着，那时候具有兵力优势的刘知远从东面猛进，一旦郭威露出破绽，或者孟蜀从后掩来，只要有一支奇兵杀到他们的背后，天策的整个战局就得垮了！”
韩延徽顿了顿，道：“就算天策军不垮，但张迈花费这么大的功夫，显然也不是为了来与我们持一个不胜不败之局面。但如果他舍得冒险，竟然用陌刀战斧阵来拖延时间，然后在我们被陌刀战斧阵磨得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那时候才放出骑兵来冲我阵脚，就有可能一战而胜！”
韩延徽的分析头头是道，但契丹诸将却都不以为然，尽管天策军有轮台之胜，天山的那一场战役在天策军的大肆宣传下，中原诸国都已经接受了“天策以一敌二破契丹、回纥”的观念。但在契丹人看来，那一场仗自己只是不利，而且主要是回纥的拖累，对于天策军的胜利并不服气，尤其是这次南侵，主要将领有许多都未参加那次西征，他们大多认为那次西征乃是契丹的奇耻大辱，却也绝不肯承认天策军强过契丹军。
就在这时，北方血腥味大起，众人举目远眺，却是又有大军逼近。
……
契丹大军犹如江河之水，渐渐合流，这股洪流到了马岭河中游，中游汇聚到了一块。皮室军左路统帅是南府夷离堇——耶律徒离骨，所谓南府夷离堇，即俗称的南院大王（《天龙八部》中萧峰就当这个官，南府夷离堇是契丹话口译，后文会以南院大王代替）。
徒离骨才三十多岁，却已经是契丹族内威名遐迩的宿将，其父在契丹南下帮助石敬瑭攻击张敬达一役中战死，耶律德光心中哀伤，即命徒离骨子承父责，担任南府夷离堇，他虽是子继父责，但契丹族内却无人不负，由此可见他往昔的威名。
耶律徒离骨手下有契丹皮室军一万人，吐谷浑一万人，临潢熟汉兵一万人，三万大军步骑结合，在他的统领下气概山河，从北方席卷而下，令人望之无不生畏。
奚胜在马岭河对岸远远望见，忍不住对刘黑虎叹道：“契丹真正的精锐来了！止此一军，足以与我部一决胜负。”刘黑虎嘿然不语。
奚胜再次登上观战车台，拿出了千里镜，但见契丹又开来一路大军，威势之盛不在耶律徒离骨之下，那是契丹征西将军耶律课里，以九千皮室军为核心，万余奚族为股肱，临潢熟汉兵一万人为辅助，一样是步骑结合，三万人阵势严密，犹如铁桶一般滚了下来，最先一将胯下骑着一匹通黑骏马，似是传说中的乌骓，虽非汗血宝马，却可以媲美汗血宝马中的极品！
便有契丹军士望见大声高呼：“拽剌铎括！拽剌铎括！”
契丹话对汉人来说佶屈聱牙，但鲁嘉陵的间谍工作究竟不在韩延徽之下，这个拽剌铎括在契丹军中的地位与杨信差相仿佛，就连杨信在入凉之前也就已经听过他的名头，奚胜叹道：“强手一个接一个来了。”
刘黑虎嘿的一声，道：“杨信那小子，自轮台之战后就目中无人，不久前偶尔相遇，却听他说很想会一会这什么牙拉多拉……”
奚胜道：“是拽剌铎括。”
“对，”刘黑虎道：“就是这个什么多，哼，没想到今天却让我们遇上了，好，这回等咱提了这个什么多的头颅，叫姓杨的小子不敢在老将前面放肆！”
其实刘黑虎的年纪也不算很大，但在杨信面前确实是老将了。
奚胜正要告诫他莫轻敌，忽的狂吼声又起，这一下却是契丹上万人一起高叫！刘黑虎从奚胜手中抢过千里镜，见有三彪骑兵从北方开来，三彪骑兵都只千人上下，然而行于万军之中却如虎豹睥睨狐狼，刘黑虎看了他们的旗号后道：“腹心部三骁将也到了！”
所谓腹心部三骁将，乃是耶律德光的直属，包括拽剌铎括之弟拽剌化哥，以及与它齐名的窟鲁里与阿鲁扫姑，这三人的名字依然难记，但由于他们威名太大，所以刘黑虎也硬生生将他们的情况背了下来。
奚胜嘘了一声，道：“早知这场仗不好打，然而真见到了这些人，方晓得契丹纵横万里，非出无因！”
然而就在奚胜与刘黑虎以为三骁将的到来乃最大高潮之际，一声声马蹄从北方响来，数万人犹如百鸟见到凤凰、百兽见到狮子一般齐声呼吼，就连耶律德光也出帐来看。
胡汉十余万人一起北望，却见远处奔来一匹淡金色的汗血宝马——那是当年回纥人进贡契丹的极品汗血宝马——马上一员奇男子，在这冷天中全不穿棉衣，也不戴帽，披散了一头不长不短的头发，身披贴身护甲，一双手长的离奇，在众人大叫声中驰近，他背后有千余骑兵，全部都是骑射！
契丹腹心部个个都是族内精挑细选之强者，何其骄傲！这时却数万人一起大叫了起来：“拽剌解里！拽剌解里！拽剌解里！”
奚胜心中一凛，暗道：“连这人也来了！”他听说契丹腹心部素来以契丹本族为将，尤其以耶律一氏最为心腹，然而却有兄弟三人以奚族近亲而得以入内，且身居亲密大将之位，这三人就是前面已经出现的拽剌铎括和拽剌化哥，但铎括与化哥虽强，却还比不上他们的三弟拽剌解里！
耶律德光出帐哈哈大笑，道：“解里也来了！好！这场仗可便宜那些汉人了！今天就叫他们大开眼界！”
马岭河南，刘黑虎也道：“这就是那个据说能手接飞雁的拽剌解里么？”
奚胜道：“听这叫声，看这气势，多半是了。此人乃契丹族内的神射手，据说马上射箭也能百失一二，这样的精准怕是折从适也未必能够了。而且听说他更有一项神技，能够在战场之上以手接箭，这等本事，足以堪比我族战国时的箭神养由基。”说着又是一叹。
刘黑虎喝道：“你怎么左叹右叹，叹个没完！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奚胜道：“我不是为自己叹息，我是为杨信折从适叹息，这两个契丹人乃是他们最想遇到的对手，眼看这次却要死在我们的陌刀之下，岂不可叹？”
左右将士本来被契丹接连到来的名将气势镇住，听到了这话无不失笑，刘黑虎更是哈哈大笑，指着奚胜道：“老奚，人人都道你老实可靠，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也可以这样狂！”
远望过去，又有一军到来，这一次契丹军中再没什么大声的呼喝，然而奚胜远望那尘土，其军治军之严整在所见契丹诸军中堪称第一，用千里镜看其旗号，乃是契丹上将耶律撒割，心道：“这是腹心部的殿军！这下子都到齐了。”
眼看契丹名将毕集，南院大王耶律徒离骨，征西将军耶律课里，上将军耶律撒割望见耶律德光的大纛一起下马，耶律德光命耶律屋质、韩延徽代自己去相迎，两人走近，三大统帅边走边问情势，耶律屋质三言两语将耶律德光的命令与韩延徽的顾虑说了。
撒割道：“韩相爷的顾虑倒也有道理。”
耶律徒离骨呸了一声，道：“道理？屁道理！陛下的旨意，才是道理！”
三骁将等跟着纷纷起哄，耶律课里道：“韩相爷说的，的确有道理，这个陌刀战斧阵，确实是大唐存留下来的最强战争，能够以步克马，突厥当年何等强横？在这陌刀战斧阵下也是望风披靡！”
拽剌解里叫道：“大将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耶律课里笑道：“大唐的这个战阵确实是千古神话，只可惜今天要由我们契丹勇士来结束了！”
诸将哈哈大笑，这时已经走近大纛，诸将在笑声中一起下跪，耶律德光问道：“何事好笑？”
拽剌解里叫道：“听说陛下下令，要我们在明日落日之前，取回那奚胜的首级！”
耶律德光道：“是！朕是这样说过，有什么好笑！”
“自然好笑！”拽剌解里道：“有我们出马，何必等到明日落日！”
耶律德光不怒反喜，道：“好，好！”
课里道：“刚才听韩相爷说，似乎军中颇顾忌唐军要用拖疲战术，其实不然，诚然如屋质所说，张迈此举，乃是双刃之剑，既可能杀伤我们，但更可能伤了他自己！陌刀战斧阵如此威名，一旦被我契丹勇士屠戮，天策全军士气必定崩溃！刚刚投降了天策军的秦西诸藩必定内叛。那时候我们就势横扫，何止秦西？凉州兰州也可以千骑踏平！”
耶律德光大喜，课里又道：“只是对方毕竟只有两万人，若要我们十五万人去攻他，那是胜之不武，再说这里的地势也不完全摆得开，到头来就算胜了，也只是便宜了给他陌刀战斧阵以威名。不如待我等三人轮流进攻，铁骊、达旦、乌古、敌烈诸部从旁策应，这样一来可以更有效地运用兵力，二来也叫张迈的拖疲战术失去用武之地！”
耶律德光道：“好！我就看诸将为我契丹立功！课里，就用你做第一锋！”
耶律徒离骨叫道：“且慢！课里这提议有诈！”
众人问道：“有什么诈？”
耶律徒离骨道：“他话说的好听，什么一来二来的，我没听懂，只知道他是假装献策，其实是要抢功劳！凭什么让你做第一锋？要是第一锋就被你打下了，这功劳全被你抢了去了！”
诸将一听有理，纷纷鼓噪，课里道：“那你说应该如何？”
耶律徒离骨道：“该由我来做先锋！”诸将又都鼓噪不肯，徒离骨道：“若是不然，那就抓阄！”
诸将这才答应，耶律德光见部将临敌之际充满信心，含笑答应了，当下御前抓阄，却是徒离骨抓了第一，撒割次之，课里又次之，徒离骨哈哈大笑，当即整军。
……
冬天里，夜黑的特别快。眼看天色已乌黑黑的，这个晚上也没有月光，徒离骨便下令点火，他是战场宿将，貌似粗豪，其实内心精细，尤其临阵时指挥若定，并不急躁，相反，未有胜算不肯开战。
这时他对副将萧辖里道：“今夜必要成功，杀了那奚胜，才不堕我父威名。”
萧辖里道：“陌刀战斧阵善克骑兵，我们若与他正面对决，损折必大！”
徒离骨道：“这次一听说要南征，张迈的龙骧铁铠也就罢了，那鹰扬军、汗血骑兵团，还有这陌刀战斧阵，却是人人便都预想着会撞上的。课里他们早有准备，我也不是什么也未做！”
便命吐谷浑之族长白承福引族人背负柴薪泥土，连夜填河！
这时天气已冷，马岭河河水已浅，许多地方甚至不甚流动，河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皮，吐谷浑们背负柴薪极苦，泥土固然庞重，柴薪划破了衣衫后引入寒风更是冷冻骨髓。近万吐谷浑来来往往，无数柴薪泥土倾下，到了三更时分便将马岭河填断，填埋出东西两条陆桥来。
当吐谷浑填河之际，徒离骨已经命临潢汉兵继进，由汉将莫白雀引七千刀盾冲上！虽是夜战，却非偷袭，莫白雀即叫道：“后方擂鼓！”
日间耶律德光到来之前，耶律屋质已经进行三面围攻，唐军将士尽量轮值待敌却也大多数时分疲倦，这时听到鼓声，许多轮到休息的也都从梦中惊醒。
鼓声大作，杀声震地中，七千胡化汉兵踊跃踩过马岭河，刘黑虎要出战，奚胜道：“月黑风高，需防有诈！陌刀不可轻出！”便下令放箭！
唐军占据环马高地，此处虽无绝险，却也有高低上下之分，唐军于高处尽安了弓弩手。
一接到命令数千弓弩手连珠连射，万箭飞天！
莫白雀大声发出号令，那些熟汉兵训练有素，不等号令下达就都匍匐，全身半蜷缩着前进，用盾牌遮掩住身体的大部分，黑夜之中准头本来就差，再加上盾牌护体，这一轮箭雨九成九都落空了。
奚胜不是天才，却是在无数战争中历练出来的百战之将，这时光线不好，就算上了观战车台也无法看清战场全貌，他就凝神细听，但觉箭雨插地面之声如雨滴不断，契丹方面却罕有惨叫声，就知道箭雨失败。
火炬之中隐隐看见有几千个影子越逼越近，只是看不清楚情状，同时白承福填了马岭河后也从西侧攻来，徒离骨自引骑兵，命令达旦部为先锋随时准备冲上，奚胜叫道：“猫眼灯！”
唐军用琉璃聚焦原理打造成的猫眼灯同时亮了二十几盏，照向同一个方向，将那个小区域的胡化汉兵的行动照得一清二楚，刘黑虎望见这些敌军如蛇群、如蚯蚓，匍匐低进，心中一阵发毛，因陌刀战斧阵乃大开大合之阵势，所长乃是用来对付骑兵，因此战法多是仰攻——这也是他们多年练就的战斗习性。
在现在这个天时、地形下，遇到这些匍匐着的刀盾兵，若被对方偷袭斩腿非吃大亏不可。虽然混战起来陌刀兵肯定还是能占上风，但陌刀兵贵而盾刀兵贱，双方纠缠起来，自然是唐军大大不划算。
契丹将这七千人全赔了也没什么，奚胜手中的五千多陌刀战斧阵却赔不起这个赌局！
刘黑虎大怒道：“将猫眼灯全部点亮了！”
然而奚胜却知猫眼灯能够聚焦，却覆盖面不大，无法让几千弓弩手进行有效瞄准，微一沉吟，叫道：“赤丁何在！”
“在！”赤丁也算是天策“老”将了，此行他正是奚胜部队的骑兵统领。
“准备上马！”
“对！上马！给我一路踩过去，踩到马岭河畔才回来！”
赤丁叫道：“黑夜之中，哪里知道哪里是马岭河？”
奚胜道：“你尽管去！我会叫你知道！”赤丁便去召集部队，共得一千六百骑，日间激战之后都有些疲倦，被赤丁唤醒还以为要去劫营，这时奚胜已经下令猫眼灯照射马岭河，数十盏猫眼灯在远处形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
赤丁醒悟过来，下令：“跟我走！踩过去！望见光点就回来！”
千骑奔腾而去，在黑暗而崎岖中前进，分成二十余列踩踏过去，暗夜之中徒离骨还没有发动骑兵，猛的听到如此急促的马蹄声暗叫了一声不好，叫道：“这个奚胜反应好快！汉家居然也有这样的人！”
那千余唐骑来的好生神速，不等徒离骨更改的命令下达就已经踩到了七千胡化步兵头顶上！
大量“娘啊”“妈呀”的叫声此起彼伏，说的都是唐言，唐骑将士先是一愣：“踩错人了？”
天策唐军自万里东征以来，都是对付外族，罕有刀口向内的，所以听到有人用汉语惨呼不免一愣。
他们愣了，马却没愣，仍然踩将过去，地下妈呀妈呀的叫嚷声仍然传来。这一批刀盾兵以轻快见长，算是轻步兵，以盾牌防马蹄并非上策，其刀战训练也未到能在黑夜乱马之中砍马腿的地步。
他们的惨叫声夹带着北方口音，唐骑将士随即又醒悟过来：“没踩错人！底下连夜来攻打我们的都是汉奸！”
“汉奸！他娘的，契丹还有几个英雄，汉奸算什么玩意儿！踩，踩！给我狠狠地踩！”
哗啦，踢踏！
在这个战场中，唐军所见长的是步弩，骑兵本是劣势，但这一夜却是唐军先动用了骑兵！
六千马蹄踩踏过处，到处是呻吟声，到处是哭喊声，但他们哭喊的越大声，唐骑将士就踩得越起劲。一趟踩不够，回来再踩！
谁叫下面都是他娘的汉奸！
踩，踩，踩！
踩得这些汉奸三魂不见七魄，踩得整个战场大快人心！
七千先锋瞬时大乱，萧辖里急命白承福急进，就在这时奚胜却鸣金令赤丁收兵，刘黑虎道：“就这么算了？”
奚胜道：“哪里能够！”命刘黑虎引三千陌刀战斧阵击东，自己领五百陌刀与二千杂色兵击西！
两支军队连夜赶着败兵，奚胜便冲上了白承福的吐谷浑，五百陌刀战斧作为先锋，于黑夜中拉起了秦腔：“起——呀！”
陌刀曲！那就是传说中的陌刀曲！
吐谷浑的战斗力颇为强韧，但在暗夜中听见是陌刀战斧阵来了还是害怕，何况白承福心中并不打算为契丹卖命，趁着黑暗领着族人就逃！奚胜引兵直冲过去，踩着填断了的马岭河，第四次杀过河去！
就在一片混乱当中，撒割就仿佛闻到了气息，出营整军，下令全体骑兵向外，但见逃来者无论敌我全杀！
契丹的败势在撒割的当机立断中止住了，奚胜眼看对方阵势严整，心道：“契丹力气正足，不是小小一次得利能冲动阵脚的。”见好就收，退回了马岭河南。
撒割赞道：“来去全无半点破绽，这个汉将了得啊！”
……
就在奚胜凯旋的同时，刘黑虎却陷入了麻烦，他冲得太快，虽然率领出战的兵力其实较奚胜为强，但遇上的却是劲旅中的劲旅！
才要杀过河去，那边却涌来了达旦部，陌刀战斧阵一阵轮斩连推进十三步，但随即被契丹腹心部给遏制住，刘黑虎于黑夜之中趁胜追击，结阵自然不够严谨，那边腹心部骑兵败中求战，徒离骨军却未乱，虽因局势原因被压在了下风，然而却不肯后退，他在撒割、课里面前丢不起这脸！
刘黑虎日间才激战过，这时奋起神力，越战越勇，斩得胡马血肉纷纷，然而每推进一步却都极难，奚胜快进快退，这时已经回营，看见不妙赶紧下令收兵，刘黑虎才要离开，徒离骨却反咬一口，不肯放松。
背后契丹三骁将一起引兵杀来，课里喜道：“徒离骨虽然出了糗，对我们却是大好机会！咬着这陌刀兵，冲过去！”刘黑虎退了二十余步，契丹骑兵却已经四面围来，战局瞬间扭转。
奚胜靠着猫眼灯望见，双眼泪流满面，命猫眼灯照射往双方胶结之处，下令：“射！”
诸部将一时愕然，奚胜喝道：“用火箭！射！”
漫天火花！那么的灿烂，却又那么的凄烈！
落下后，在胡汉阵营之中划出了一条死线，陌刀军趁机退回，箭雨再发，扼住了契丹骑兵的攻势。
课里本要冲锋，见状摇头道：“可惜可惜。”也就收兵了。
这些统兵大将并非一味用蛮之辈，什么时候战，什么时候退，心中都有一个清楚之极的算盘。
这一夜大战，唐军折了陌刀战斧军近五百人，契丹腹心部也折了四百余人，此外胡化汉兵则损失惨重，死者近三千人，加上达旦部、吐谷浑的损失，契丹的损失几乎是唐军的十倍，但面对这个数字，奚胜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第194章 汗血阴影
初冬的凌晨，风冷冽非常，比夜晚来得更冷。
昨夜的一战，胡汉双方损失均甚惨重。无论是陌刀战斧阵还是皮室军，都不是那种想征召就能征召、想训练就能练成的强军，其体质、意志力与战斗经验的结合有其特殊性，在有些时代甚至连出一些这样的强军都无可能。
因此当刘黑虎肩头、背部插着五六支羽箭，左耳被飞石割烂，带着一群残兵回到环马高地时，奚胜心中的悲痛莫可名状。
而耶律德光也是如此，契丹全境各种兵马发动起来能有百万大军，但腹心部却就是那么个数量，折了四百多人，犹如剜了他块肉，肉虽小，却能叫他感到痛！
相反，那些从属部队纵然有十倍的损失他反而并不怎么放在心上，那些部队是可以通过征集、训练来补充的。
刘黑虎在军医拔出最后一支羽箭时才嘿了一声，他眼睛的斜光看到那支羽箭是自家的制式，又看见奚胜脸上的愧疚，笑道：“老奚，别这样，死不了！在昨晚那种情况下，换了我也得这么做！弟兄们虽然死了，也没怨言！”他话说的急了，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奚胜叫道：“别说话了，休息一下吧。”
刘黑虎哼道：“休息！休息不了！契丹转眼还会打来，这点小伤，我还扛得住，你只管下令吧！”
奚胜道：“经过昨晚一战，契丹的战术必定调整，接下来的打法就不大一样了，但下一次大攻击开始时，或许就会比昨晚更加危险……”他望向后方：“他们……应该已经发动了吧……”
……
契丹兵将虽然表现得很不将天策唐军放在眼里，就是耶律德光言辞之间也常有狂傲之言，但应该说，这一战除了像耶律横那样的莽夫之外，大部分契丹兵将在面对唐军的时候是谨慎的。
如果不然，课里、徒离骨等人就不会尚未开展就已经想过了如何对付陌刀战斧阵，至于耶律德光更是看到了张迈对自己的威胁，否则也不会发动这样的倾国大战。
可是环马高地的这一战却还是让契丹人再一次重新调整心目中对天策唐军的评价。
“果然厉害，不愧是闻名天下的陌刀战斧阵！”课里说道。
在他身边，则是撒割。
“这应该还不算，”撒割看着正在收拾残局的萧辖里，说道：“自开战以来，我们都不给对方机会正面步军推进，昨晚类似于混战，陌刀的威力应该还没完全发挥。”
“我们不是傻子！”课里冷笑了一下：“既然知道陌刀擅长正面结阵推进，我们还怎么可能给他们这样的机会！不过，在昨晚那样混战的情况下，奚胜还能使我军遭受如许大的损失，可见其指挥的能力相当不错，而陌刀战斧阵也果然不愧是天下精兵！”
两人沉默了一下，课里道：“现在你觉得怎么办？”
“嗯……”撒割沉吟着，道：“那还要看看，陛下准备怎么办。”
课里道：“这个环马高地，肯定是要打下，但昨晚那一战也许会微微地影响陛下的心意，或许……陛下不会那么着急了。”
“你是什么意思？”
课里道：“其实我们都明白，唐军用这样一支强军，当道结寨，那是有备而战，强攻损失必大，上上的策略，莫过于车轮困敌。”
两人都是契丹名将，点头知尾，有些话也不用说的那么清楚，而撒割马上就知道课里的意思是要连续不断地围攻环马高地，契丹军对奚胜有绝对的数量优势，在地形限制下，十几万大军无法同时涌上，但如果进行车轮战，则可以让奚胜所部丧失休息的时间，在持续的阵地战中，就算陌刀战斧阵的将士再怎么强悍，挨得过三五天，挨不过七八天，人毕竟不是铁打的。
在冷兵器时代，在双方武器没有拉开差距的情况下，即便是兵力拥有优势，也必须有时间来发挥。
撒割听了课里的话以后道：“且不说陛下是否肯答应，就算陛下肯答应，我们也必须谨防中了唐军的诡计！”
“诡计？”
“这一带的地形，并非绝险，也非完全无路可通。”撒割道：“先前耶律屋质派出骑兵，绕过环马高地，袭击奚胜的背后，但派出去的小部队全都一去无回！虽然耶律屋质派出去的试探兵马不多，但其中却有腹心部作为中坚，我契丹部队，倏忽来去，快如飞鸟，就算遇到埋伏而不敌，至少也能撤退，就算不能撤退，也能带伤逃回，然而这次却是一个也没能逃回来！”
课里也听得有些动容，道：“所以环马高地之后，必然埋伏了精兵！”
“不止是精兵，而且是骑兵，以飞速见长的精锐骑兵！是比我们的契丹铁骑更快的骑兵。”
课里听得双眉一扬，契丹骑兵来去迅疾，当今天下能够与之抗衡的骑兵部队已经是屈指可数，举世能比契丹铁骑更快的骑兵，几乎没有！就算是张迈的龙骧铁铠军，就算是杨易的鹰扬骑兵也都不能比契丹铁骑更强、更快。
除非是……
课里眉毛扬起，道：“汗血骑兵团！”
“没错！”
汗血骑兵团就综合战力而言，胜不过皮室、龙骧、鹰扬，但就速度而言却是天下第一。这一点就算是他的敌人也无法不承认。
……
环马高地上，刘黑虎低声对奚胜道：“薛复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奚胜道：“他们老早就已经准备妥当。但是他们能否成功，关键却在我们！”
“没错。”刘黑虎道：“薛复他们正面冲荡，不如我们，铁桶般的防守，不如郭威的车阵，攻坚破锐，也不如龙骧、鹰扬，但说到速度，却是疾如闪电！如果我们能够给他们创造出一个契丹军的破绽，使他们能倏然挺进，直插契丹心腹，甚至取了耶律德光的首级！那这一战，我们便是头功！”
奚胜道：“这一仗的关键，在于一个奇字！我们的机会，也只有这一次了。”
……
马岭河北，撒割对课里道：“唐人虽多奸谋，这一次又做得绝，将我们派去的人全部歼灭，然而他们却没想到，正是因为他们能够将我们派去的骑兵全歼这一点，暴露了汗血骑兵团已在附近的踪迹！”
他顿了顿，道：“要杀得我契丹轻骑匹马不得回归，必然得出动汗血骑兵，且必须是多倍围攻才能做到万无一失，因此汗血骑兵团来的必然不是少数，而是大部队！任何情报都可以作伪，我契丹子弟的死却不会作伪。”
课里道：“若是如此，那么唐人这一次的目的就很明确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道：“拖疲、斩首！”
高地上又静了下来，这时太阳已经高升，一轮红彤彤的太阳挂在东方的天空上，照耀着马岭河两岸的霜冻大地。在昨晚，一场酷烈异常的战斗刚刚结束，而接下来却还将有一场更加惨烈的战争在酝酿着。
课里悠悠叹道：“没想到张迈会将这里作为决胜地点！”
“正因为没想到，所以才有胜利的可能啊。”撒割道：“天策与我，势均力敌，毫不用奇地正面决战，最后只能变成持久的消耗战，要想取得大胜，就必须出奇，可是出奇就是冒险。这一次，张迈必然是以陌刀战斧阵拖疲我军，在我军露出破绽的一刹那，以汗血骑兵团迅疾突入，乱我中军！我军一乱，轻则阵营毁弃，必须后撤整军，重则士气被夺，那时候龙骧铁铠军与鹰扬军后续掩来，张迈就能取得此战大胜，十年之内，我契丹兵马只怕再无勇气踏过阴山了。”
课里冷笑道：“他妄想！”
撒割道：“是否妄想，还要看奚胜有多强硬，还要看薛复有多迅疾，但唐军既作这样的打算，秦州那边就不用急着去了。为今之计，是如何布局将计就计，张迈用两大偏锋丢出，主力在后埋伏，是要用两大偏锋来换取全胜，但如果他无法取胜，而偏锋就被我们吃了呢？”
课里笑道：“如果陌刀战斧阵、汗血骑兵团同时重创，唐人不败亦萎！秦州取也罢，不取也罢，城池易得，劲旅难求！”
撒割见课里与自己意见相同，喜道：“既然如此，我们一起入见陛下！”
……
契丹阵营之内，吐谷浑在哭泣，胡化汉兵也在哭泣。
在昨晚，他们的损失是最重的，然而逃回本营，得到的却不是主帅的安慰，而是耶律德光严厉的斥责！
耶律德光的心情极其不好，要知道昨晚只是当前这场大战役中的一个前奏曲，如果是最后的大会战也就罢了，可是一个前奏曲就损失了四五百的腹心部，耶律德光的心情岂能好？
但他的雷霆之怒又不能对本族的子弟兵发作——相反他还要加以安慰，同时也还必须惩处导致战败的责任人——这个黑锅自然就由胡化汉兵以及吐谷浑背了。
如果不是韩延徽的求情，只怕白承福和胡化汉兵的首领全都得掉脑袋，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白承福和莫白雀都被脱得赤条条的，在晨风之中打了四十皮鞭，雪花霜水随风深入鞭痕之中，痛得二人死去活来。
韩延徽看得不忍，在他们被抽了十几鞭后要求情，却被耶律德光一瞪，吓得差点摔倒，韩延徽就不敢再开口了，知道自己再不识相的话，只怕接下来就连自己也得挨鞭子了。在平时他虽然甚得耶律德光敬重，但真到节骨眼上时，耶律德光仍然是想杀就杀！
“唉——”他仰天长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枢儿……希望你还活着……若你还活着……”
忽然间，他有个期望，期望中原重建汉唐盛世，在那个社会中，文士们至少会有生命与尊严的保障，自己的子孙活在一个有生命与尊严保障的社会中，总比荣华富贵却朝不保夕要好得多吧。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打了个哆嗦，再也不敢想了。
这天晚上，大纛之下忽然亮了灯，韩延徽就知道是耶律德光召集诸将议事，他赶紧赶了过去，然而却被挡在了外面。
“丞相留步！”
一个契丹亲兵用礼貌的言辞说道，但他的眼神却充满了轻蔑。
韩延徽黯然离去，回到自己的帐中，忽然有人来报，说有一个上次套南大战时被党项俘虏的逃俘，带来公子的消息了。韩延徽大喜，忙唤那个逃俘入内。
一入帐内，韩延徽就认出了那逃俘乃是韩德枢的亲卫，喜问道：“枢儿怎么样了？”
那逃俘看了一下帐顶，韩延徽领悟过来，便命左右退下，只剩二人时，那逃俘才压低了声音道：“公子已经归顺张元帅了。”
韩延徽吓得一口气差点接不过来，颤声道：“你胡说什么！”
那逃俘道：“公子已经归顺张元帅了。”那逃俘低声重复了一句，跟着又取出一封书信来，呈给了韩延徽。
韩延徽惴惴不安地接过，在灯下一看，果然是韩德枢的笔迹，上面却都是韩德枢问候父亲的话，说自己身在牢狱之中，苦受唐军囚禁折磨，请父亲设法相救云云。
韩延徽见这封信的内容与逃俘所言不符，怀疑地看了那逃俘一眼，那逃俘道：“对了，公子说了，丞相读信时，属下还有个歌儿要唱。”便唱了那歌，曲调不长，却十分难听，简直不合音律。韩延徽细辨曲调，微一沉吟，拿出一张纸来，以宫商角徵羽标了曲调，再想一想，试着将宫商角徵羽翻成一二三四五，结果这个曲调就变成了一堆“三、五、四、五”等数字。
他再用这堆数字，琢磨其排序，再从信中挑字来读，却是“先前父亲所得细报，儿已作微调”十三字。韩延徽一见之下，登时手足冰凉！
这十三个字看似平常，其实却大有文章！因韩延徽是整个契丹阵营中最通汉家习俗者，因此对汉地派出奸细的事务也多是他经手，虽然耶律屋质等人也对此会进行监视，但实际事务的操作还是韩延徽。
近年韩延徽年事渐高，而韩德枢又颇能承继父业，因此有许多事务韩延徽便让儿子接受，所以契丹在凉兰甘肃的细作系统韩德枢所知至少有十之七八，若韩德枢真个投靠了张迈，以他对整个细作系统的了解，要引诱这个系统做出错误的判断那真是何其简单！
也就是说，先前契丹关于凉兰地区天策军的所有情报，有可能全部都是错的！或者虽然不是错的，却都是张迈想让契丹人知道的内容！
就算自己现在拿着这封信还有这个逃俘去见耶律德光，耶律德光还能相信自己吗？就算他还能相信自己，可光是先前自己错报情报，这条罪名就足以让契丹人将自己五马分尸了！
韩延徽只觉得手足越来越冷，越来越冰，到了最后竟似失去了知觉一般！
他猛地脱口骂道：“逆子！逆子！”
韩德枢并未劝说韩延徽也跟着归顺，然而他却已经斩断了韩延徽的后路！
“这一战，先前的情报既然都错了，那么张迈一定占尽先机！”
韩延徽在混乱中仍然勉力保持镇定：“如果这样，那我军还有胜算么？”
这时候，他忽然又想到了方才，想到了在那大纛底下，那契丹侍卫拦住自己时那轻蔑的嘴角，那轻蔑像一把刀一样在他的心头划来划去，他再看看那一封信，这封信则像一条绳索一样套住了他的脖子！
帐篷的缝隙吹进一丝寒风，吹得烛光晃动，在烛光晃动中韩延徽几乎是呻吟地吐出了一句话来：“张迈……你好毒！”
……
大纛之下，几个最亲近的臣将罗列周围。
不过，这时候又多来了一个人，那是契丹后族的首脑人物萧缅思——他统帅契丹后军，刚刚抵达。
在听了撒割、课里的分析之后，萧缅思表示十分中肯，这时候耶律德光却哈哈笑了起来。
众人愕然中，耶律德光道：“你们所说的这些，朕早就想到了！”
诸将无不惊骇，萧缅思忙请教详细，耶律德光道：“此次南征，并非我契丹唯一的外战，我已经安排了人马前往轮台！”
撒割等惊喜道：“轮台？”
耶律德光道：“若是不然，你们认为察割、萧翰他们去哪里了？或许察割此刻已经翻过小金山了。哼，张迈不从天山调兵便罢，若从天山调兵，这个年底，便是天策军全线崩溃的冬天！”
……
环马高地南三十里。
山林之中，竟然有一个隐秘的军营内。
“报！都督！环马高地有最新战报！”
军营之内，一个身材颀长的大将接过了战报，月光透进来，照到了他的脸。
这本是一张十分英俊的脸庞，但数道刀疤却又赋予了一种岁月的魅力，他已经不再英俊，却变得更加慑人！
然而这张脸，这个人，却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天策唐军继郭洛、杨易之后的第三个都督——薛复！

第195章 最后的陌刀兮火龙舞
长安以西、凤翔府以东的平原上。
渭水在南边泛荡着波澜，寒风从北部吹来，将一列车阵吹得异常冰冷。
郭威在这里结车成阵，车阵自然不可能延绵百里，因此工事兵在百数十里的战线上安插了大小一百多个营寨，有些营寨埋伏了步兵，有些营寨埋伏了弓弩兵，有些营寨只是空营，有些营寨堆满了柴草，有些营寨甚至埋藏了炸药。步兵、弩兵、长刀兵轮流在各营寨中流动，车阵扼道路之咽喉，一百多个大小据点则限制了石晋军队的攻击。
当石晋军队进攻车阵时，附近的营寨会射出弓箭，或者突出骑兵，作为掩护或者辅助攻击。当石晋军队进攻营寨时，车阵后面会推出骑兵或步兵，与石晋的军队进行营寨的争夺战。
在过去的十几天里头，刘知远很吃郭威的亏，当他争抢一个战略制高点——天字乙号寨时，折从适引骑射兵从外围飞射，晋军付出了相当的代价才逼入寨内，唐军步步撤出，可就在晋军发出胜利的呼声时，大火从天而降，地火从天冒起，可怕的火焰吞没了天子乙号寨的一切，攻入城中的数百精兵与寨子一起变成了灰烬。
在十七天的时间里，刘知远拔除了唐军二十五个据点，却已经付出了超过六千人的代价，由于这二十五个据点的丧失，车阵的左翼便暴露了出来，郭威下令在骑兵的掩护下车阵后移二十里，这里又有一群新的营寨据点。
然而对刘知远来说，损失最大的不是兵员，而是时间。在破除了郭威三分之一的战略纵深，然而时间也过去了半个多月，这时候，石敬瑭明白了过来。
“郭雀儿在拖延时间！”
代表石敬瑭来巡视军情的桑维翰，对刘知远说：“这样下去，要推到凤翔府，少说还得再花一个月，要攻破凤翔府，那得等到来年的春天！再要攻到张迈所在的秦州，那得到什么时候！”
“这个我晓得。”刘知远说道：“但是郭威并非易与之辈，本来车兵是早被淘汰的兵种，但他加以改造，却在这个特殊的地形中发挥了作用，车、骑、步、弩结合，再加上火器犀利，又有精兵随时准备突击，兵力虽然比我们少，但我们的进攻急不得！急了，就会露出破绽，到时候，反而是欲速而不达。”
“那大将军的意思是？”
“得等！”刘知远道：“一步步来，郭雀儿已经被我压制住，我们也只能这样推进，越要快，只会越慢。”
“陛下只怕没这个耐性！”桑维翰冷笑道：“陛下的耐心，已经被磨得快尽了！契丹、孟蜀，也不断在向我们施压！契丹已经纵下数百里，孟蜀也已经逼到了秦州之南，而我们却还被扼在这里，连凤翔府的城墙都望不见，大将军叫陛下如何在契丹、孟蜀前面抬起头来！”
刘知远淡淡道：“那是没办法的事。如今张迈三面受敌，套南朔方兵马已被突破，夏州也已被围，但这些都只是外围，契丹能够突破本是意料中事，真正坚硬难摧的，是张迈最后的这一层防御：北方是正在环马高地与契丹相持的陌刀战斧阵，东面就是郭威的这个车阵。这两个，都不是想突破就能突破的。其实，陛下与其催我出战，倒不如向孟蜀施压——现在最能直捣张迈腹心的，就是他们！”
……
这场战役，契丹、石晋、孟蜀三面围攻，三面攻击中，契丹离得最远，但战果显著，石晋一开始就遇到了郭威，所以步步难进，只有孟蜀离张迈所在的秦州最近，又未遇到顽强的抵抗，所以局部胜利也得来最易。
如今孟蜀两路大军，一路已经夺取了兰州金城的附属城银城，但蜀军夺城之后却没能继续扩大战果攻占金城，而只是吞并银城后与金城相持；另外由孟昶统领的大军更是逼到了渭河南岸，隔河就望见了秦州。
可是，孟昶也并未立刻进行渡河战，这时候秦州屯聚着张迈的龙骧铁铠军，鹰扬军和汗血骑兵团也忽然偃旗息鼓，不知去了哪里。这三大战力乃是天策唐军最核心的骑兵。王处回认为，如果蜀军在契丹、石晋两军到达之前就单个儿渡河作战，说不定会独立对上天策军的三大骑兵！在关中平原这种地形，以步兵为主的蜀军如何是龙骧、鹰扬、铁铠三大骑兵集团的对手？
“张迈的诡计，必是图谋各个击破——他以郭威车阵拖延石晋，以陌刀战斧阵拖延契丹，而诱我们率先攻打秦州，若我们孤军挺进，定会跳入张迈设下的陷阱！为今之计，莫若催促契丹、石晋，只要他们能够突破环马高地以及凤翔府，三方会师秦州城下，那此战就万无一失了。”
对于他这个推论，孟昶深以为然。这时天气已经越来越冷，风也越来越干，来自成都温润皇宫中的孟昶，连握刀都觉得难受！要他在这样的气候下冒险渡河，独个儿去面对张迈的主力，孟昶没那么傻！
反正蜀军已经推到了张迈眼皮底下，这个时候，孟昶当然最有理由要求另外两方加快进兵速度！
……
长安城内，石敬瑭接到孟昶第四次催逼之后再坐不住，他已经西出长安城门三次，但前方刘知远迟迟未能突破郭威的车阵布防，这让他大感丢脸。
刘知远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但是石敬瑭认为现在是非常时期，他敏锐地觉察到：既然张迈的意图是拖延时间，那么自己就绝对不能让他拖延时间！甚至付出损兵折将乃是局部失败，也要打破张迈的拖延策略！
“告诉刘知远！”石敬瑭第五次派出了使者：“我不管他用什么手段，三天之内，我要驾临凤翔府！”
跪接命令之后，刘知远眉头紧抟！这道命令，让他极其难受！只要再突破郭威的这一层防御，那么就能抵达凤翔府城下。可是要突破这一层防御，三天的时间太少了。
“这个时候，我们不能乱！谁先乱，谁就要出岔子。”副将劝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郭雀儿如今虽然被我们压在下风，但是仍然有反击之力！我们不能贸然进行没把握的进攻！”
“但是，陛下的考虑，并不是没有道理！”刘知远道：“张迈的大战略，很明显已经是在拖延。他的部署，南部虚而东北实，肯定是在等待着什么机会将我们各个击破！我们给他时间，就是给他机会去扭转整个大势，若是大势扭转，那时候就算我们军力保全也没用了！”
“各个击破？他是要先击破谁？”
“这个还看不明白。”刘知远道：“但龙骧、鹰扬、汗血三大骑兵至今未动，他们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是张迈企图突破的地方！”
说到这里刘知远忍不住骂道：“其实现在最能试出天策虚实的，就是孟蜀！若是孟昶有胆量渡河一战，不管胜败如何，张迈都得露底！”
“可如何张迈就埋伏着等蜀军往坑里跳呢？”
“那对大局没影响！”刘知远道：“只要试出张迈的虚实，就算孟昶全线战败，我们与契丹联手也仍然能够取胜！”
……
在刘知远心中，蜀军的出现只是锦上添花的作用，只是牵制辅助的作用，而并非决定性的力量。
但对孟蜀来说却不然，要他们用自己的生死做赌注，为石晋、契丹一探张迈虚实，孟昶和王处回都还没有这么伟大。
……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副将问道。
“没办法，君命难违，而且我也不想再这么拖下去了。”刘知远道：“传令下去，从全军之中挑选八千精锐！我亲自引兵出战！这一次，我用自己来赌一次！”
晋军的行动出现了变化，刘知远仿佛不顾伤亡，催动着大军飞蛾扑火一般向车阵涌去！车阵在这种猛烈的冲击下几次几被攻陷，但晋军的代价却更大，进攻的人马倒下了一批又一批，鲜血染红了车阵外面的土地，火焰烧红了战车，然而郭威所在的指挥台却依然屹立。
“刘知远坐不住了！”郭威拿着千里镜，看着当下的战局，对身边的杨信说道。正在进行激战的是步弩弓射，骑兵们反而闲着。
杨信道：“这样单靠车阵步弩，兄弟们压力太大，请都督许我出战！待我去冲杀一阵！”
郭威道：“不，现在车阵的压力虽大，但应该还扛得住。我说刘知远坐不住，倒不是指他的正面进攻。”
“都督你是说……”
“正面进攻，看似猛烈，其实还是虚的！”
“这样的进攻，还是虚的？”
“对！”郭威道：“这样的进攻，伤亡之大难以估计，但就算取胜了又能怎么样？不过是将我逼退罢了。付出的代价和他能收取的战果不成对比。因此这样的进攻，必然是为更大的图谋打掩护！”
“都督是指，刘知远另有诡计？”
“是！”
“会是什么诡计？”
“我也想不明白。”郭威道：“车阵有我正面抵挡，北面侧翼有折从适，南边就是渭水，我自认这个布置已无破绽，他就算要耍诡计，还能怎么耍？但我有预感，他一定要耍诡计！”
“那怎么办？既然想到对方有诡计，那我们就该有所防范！”
郭威看着车阵前沿惨烈的激战，沉默许久，才道：“咱们想不到刘知远要干什么！防范，未必防得住，但至少得有所行动！”
杨信道：“都督！刘知远若是步步推进也就算了！他既然想要出奇制胜，那么防御必定出现破绽，请许我出战，待我去偷袭他的主营！”
郭威迟疑着，道：“以奇易奇，未必是好事。再说你若孤军偷袭，若不能全身而退……”
杨信道：“此战干系东线防御，更干系着整个战局的成败！若是不能得胜，我们所有人都无法全身而退！”
郭威沉默了好久，道：“那好吧，不过……不要偷袭刘知远的主营了。”
“那……”
“既然要冒险，我们就闹一场更大的！”
……
北路战线的环马高地，战争状况已经大大改变。
耶律德光终于不再坚持一战决胜，他接受了撒割和课里的建议，转由于他们两人主持战局。在三天的时间内，撒割和课里、徒离骨各领大军，对环马高地发起了无间断的攻击！
环马高地的地形限制了胡马十数万人一起涌上也没有便宜，这时大军却分别以撒割、课里、徒离骨所部为主力，分班休息，每次七万大军涌上，发动死攻！
契丹的兵力并没有二十一万之众，也就是说契丹的三班倒并非将兵力平均分配为三拨，而是交叉分配。
契丹战马一匹接一匹倒下，大唐陌刀一柄接一柄折断！一开始奚胜还企图让两成部队轮流休息，但没多久便被契丹三大将逼得每一个时辰都将所有的战力投入战场——若不如此就无法应付！
这是车轮战术，而且是契丹倾尽全力所进行的车轮战术！每一次的进攻，契丹人也都在拼命！尤其是外围部族，他们的头颅和鲜血都被廉价地抛洒在环马高地附近！
耶律德光对于陌刀战斧阵的坚强十分诧异，撒割、课里和徒离骨每一次的用兵都无可挑剔，契丹战士的进攻也毫不留力！如果不亲眼目睹，没有一个契丹人愿意相信在这样的攻击之下，还有人能撑过两天！
但是奚胜却熬到了第三天！
三十六个时辰过去，就连轮换休息的契丹人也被拖得有些疲倦了！
而唐军呢？奚胜便是三十六个时辰没合眼！大部分的将士也是如此。人就是铁打的，这时也都熬不住了！
两万唐军双眼布满了血丝，许多人已经完全是靠着榨干生命最后的精华，以意志力在支撑自己的行动！
“奚将军！”赤丁的战马已经被累得吐血，“我们，能否撤退？”
“撤退？”刘黑虎充满血丝的眼睛一睁。
“陌刀战斧阵，乃是我军精锐……”赤丁低声说：“我等轻骑，死了几万都不要紧，但陌刀战斧阵……不能丢啊！请让陌刀战斧阵撤退，我来断后吧！我等死了，于天策无损，于大唐无损……”
不等他说完，刘黑虎已经大怒起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最精锐的部队，当然是在最艰险的时候用！龙骧军是怎么出来的？鹰扬军是怎么出来的？杨信的枪王神骑是怎么出来的？那都是在最危险的战斗中杀出来的！撤退？现在撤退！那我们以后在其他部队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他昂起了头，叫道：“陌刀战斧阵可死于此，却不可败于此！可折于此！却不可辱于此！陌刀可以再造！但我们若将一个怯懦行径留给后人，那陌刀战斧阵就真的毁掉了！”
赤丁听得满面羞愧，奚胜也道：“黑虎说的对。陌刀战斧阵是存，还是毁，不在我们的生死，而在我们的勇怯！现在只剩下一步了，我知道大家都很艰难，但我们退不得！”
他抚按着赤丁的背脊，道：“不过赤丁你的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这里有三百多陌刀战斧伤病，你用你的人马，将他们带走吧。”
“啊？”赤丁大感诧异。
奚胜道：“这些人，如今已经不能再战，但他们却懂得如何运用陌刀，他们也经历过了这场血火的洗练，知道怎么教导以后的少年子弟！这些兄弟，就是陌刀战斧阵的种子！你将他们带走吧，带回去！”
“我不走！”赤丁道：“要走，应该是我们走！”
“你留在这里，作用已经不大了。”奚胜道：“最迟在今晚，一切就要发生了！”
“什么？”
猛地北方号角吹响！契丹的又一轮密集进攻又开始了！
奚胜哈哈笑道：“来了，来了！”
赤丁道：“来了？”他侧耳听了听，道：“我怎么听不出这号角和前面几次有什么区别……”
“契丹的号角没有区别，”奚胜道：“但是，我们的兄弟却已经到了极限。我们没有力气支撑过今晚了。今晚，就是最后的一战！赤丁听令！”
“在！”尽管疲累，赤丁却还是肃然领命。
“率领本部人马，将不能再战的伤兵带走！”
“奚将军……”
“你要抗命么！”奚胜一怒！
赤丁头一低，道：“属下领命！”
……
阳光昏黄，伴随着冷风，将环马高地照耀得异常凄冷。
随着夕阳沉下，大地越发昏黑。
奚胜感到自己的头脑似乎也不能保持灵活了，有一种昏热在旋转，让自己几乎不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但他总算还有一个坚定的念头在：“打下去！打到最后！”
这时候，南方传来一道命令，是张迈的亲笔：“军情自决！”字最后两笔却有些歪斜，显得有些犹豫。
“自决？”奚胜嘿的一笑，他仿佛看到张迈在秦州听到环马高地苦战的战报之后，颤抖着手含泪写下了这一道命令：“元帅是说，如果我现在觉得挡不住，就能撤退了么？嘿嘿！元帅啊，连你也小看了我陌刀战斧阵的决心！”
他对刘黑虎道：“这些年的万里征战，我学到了一件事情。”
“请奚将军教导。”刘黑虎忽然变得客气了起来。
奚胜整理了一下自己越加昏热的头脑，道：“战前的部署，是很重要的，但能否发挥作用，却要看将士是否用命，就是这么简单。”
这不算什么大道理，但在此刻说将出来，却另有一种力量。
刘黑虎道：“就是说，如果我们作战不够勇敢，那么元帅的所有谋划就将全部落空吗？”
“是！”奚胜道：“我们所进行的事情，换了秦西十余州九万大军来，这环马高地是二十四个时辰也守不住！但我们守住了！因此……”他将张迈的纸团揉碎了，道：“元帅固然是英雄，但我们手下的这些兄弟更是英雄！没有他们的拼命，就无法成全大唐的辉煌！这场大战将来能否胜利，不是靠谋划出来的，而是靠我们和杨都督用命拼出来的！”
……
这一波攻击，刚好又是轮到徒离骨打头，契丹大营内，撒割对课里与萧缅思说：“唐军的力气已经耗尽了！死战就在今夜！”
课里道：“那么，我们也该早做准备。”
撒割赞道：“奚胜真是了不起！虽然我们发动车轮战，但如果留一点力量，只怕就没办法将他们拖到现在的程度，他竟然能够支撑到这个地步！如今就连我们的儿郎也都累了，也都疲了！今晚在陌刀战斧阵崩溃的那一瞬，唐军铁骑必定冲出，这是他们的乾坤一击，这一冲必定雷霆万钧！”
他有些沉重地看着一柄折断的陌刀，陌刀将士有一个传统，如果战场失陷，将会尽力在最后将陌刀砸碎，以免陌刀流落敌人之手！
撒割道：“陌刀战斧阵的防御如此可怕，即将出现的冲击可想而知！只怕也会超乎我们的想象！今晚这一战，或许我们会出现退败！甚至是大退败！”
“那怎么可能！”萧缅思道。
“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撒割道：“我契丹骑兵，和汉军不同，汉军阵势坚稳，不易败，一败则容易全军崩溃。我军易来易去，其实容易击败，但败后仍能重新聚集。就算张迈集结了麾下所有战力，他最多只是将我们冲退数百里，将我们追赶过灵州夏州，追赶过黄河银山，获得打败契丹的美名，这就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大战绩！但要全歼我们，则绝无可能！”
撒割说的，乃是胡汉兵种的特点，游牧骑兵易胜易败，但不易全歼，汉家军队要想打败游牧军队其实不难，但要歼灭他们，那却是千难万难，就算有十倍的兵力也未必能够做到。
课里沉吟起来，道：“所以如果今夜是大决战，那么张迈的目的，就不会只是击败我们！”
“是。”撒割道：“用陌刀战斧阵的性命，来换取一胜，未必值得！就算用来换取大胜，那也未必值得！所以我料他们今晚的目的，必在斩首！”
“你是说……陛下！”
“不错！”
撒割道：“若用陌刀战斧阵来换陛下，那……那就够本了！”
萧缅思心中暗惊，这些话，当着耶律德光的面，却是谁也不敢说的。
课里道：“那么今晚，我们就有两件事情要做了！第一件，是趁机歼灭陌刀战斧阵，再一举重创冲出来的唐军起兵！这件事情，我来做！”
撒割道：“至于第二件，就是保护陛下！这一件，我来！”
萧缅思沉吟道：“我不信唐军能够冲到陛下跟前！我契丹男儿，可不是吃草长大的！”
撒割道：“对方今晚必定拼命，一夫拼命，万夫难当，更何况对方是准备已久，这一冲必定难以抵挡，就算腹心部，也有可能会一时间被找到破绽！”
萧缅思道：“好，如果真是如此，我也必死力护驾！”
……
“哗——”
在吐谷浑以及阻卜部等两万人涌过去后，腹心部也踏过了马岭河，巨大的吼声震荡着黑夜，今晚的肉搏到来了！
赤丁准备妥当，来向奚胜告辞，刘黑虎道：“我先上去！”忽然觉得后脑一痛，晕了过去。奚胜对赤丁道：“他也没力气再战了，将他带走。”赤丁一愣，奚胜喝道：“快走！”
赤丁含泪领命去了。
奚胜取出陌刀，抚摸了一下两边刀锋，道：“今日与你，一同杀胡！”
一招手，八百纯陌刀兵随他踏出，走下高地。
前方数千人在混乱的夜色中涌来，奚胜定眼看时，却是东胡室韦部，奚胜哈哈笑道：“来得好！”以秦腔吟道：“青海长云暗雪山！”
八百陌刀将士齐声应道：“孤城遥望玉门关！”
室韦骑兵已经冲近，他们听不明白这秦地腔调所吟诵的唐诗是何意思，就要踩踏过去时，陌刀军背后的工事兵将忽然朝天放出二十条火龙，火龙窜天而起，照耀得百丈方圆大是光亮！
步骑已经冲进，步兵从高地而下，骑兵仰面冲锋，奚胜背后陌刀忽然闪出，吟道：“黄沙百战穿金甲！”
甲字出口，八百陌刀如墙而进！冷艳的刀光在火龙的照耀下变成金黄，黄色的光芒如梦似幻，一阵滚动，便听马蹄悲鸣，人马腑脏乱滚，抛洒下坡！
血肉喷洒之中，八百陌刀将士齐声应道：“不破胡虏终不还！”
陌刀阵数步踏出，室韦前锋二千人尽灭！
后来的胡兵闻得唐诗，见得刀光，吓得屁滚尿流！
契丹骑兵阵势便有后撤之势！
徒离骨大骇，急催兵马前进，吐谷浑、胡化汉兵心中既怯，又不肯就做炮灰，虽然有督战队在后威胁也不肯戮力而前！
奚胜趁机杀下，但过处，兵不留行，挡着毙命！
耶律德光在马岭河对岸高处，用千里镜望见，忍不住惊呼道：“汉家竟然还有这等男儿！”
这时马岭河已被填断，上游河水四溢，将周围变成一片沼泽般的泥泞，只是泥泞不深，拖得马腿，陷不得全马。
课里大呼一声，有数百骑兵猛冲过来！这些骑兵全部用铜铁为皮包裹，或两骑，或三骑，或四骑，全部都用铁索忽锁，又将马上骑士捆死在马背上，骑士们不得不手持长枪挺而向前，冲过马岭河后将马尾点燃，战马吃惊，不顾死活猛冲过来！这是与敌俱亡的敢死阵势！
陌刀刀光闪耀，但刀锋劈得开铜皮，却也不能如劈开皮肉一般顺畅，只一窒之间，马蹄已经临身！人力毕竟挡不住马力！
陌刀阵已被冲破了两个口子！
奚胜喝道：“地滚战斧！”
三百战斧兵从后滚出，陌刀长，战斧短，陌刀将士身材高壮，战斧将士却是身材矮壮，三百战斧兵滚将出来，斧头直劈马腿！契丹战马的铜铁皮裹住了马头马身，裹不住马腿！一腿断折，一马栽倒，一马栽倒，连着数马！刹那间倒成了一堆堆！
陌刀将士以陌刀回撩，犹如劈瓜斩菜！
此刻战场之惨烈惊世骇俗，那些外围兵马全部被吓破了胆！就算有十倍之众，也都不敢上前！
却有一彪飞骑迎难闯来，契丹诸军齐声大叫：“阿鲁扫姑！阿鲁扫姑！阿鲁扫姑！”
奚胜笑道：“契丹腹心部三大骁将，也要出动了么！”
那正是契丹猛将阿鲁扫姑，腹心部三大骁将之一，他所率领的千骑也正是契丹腹心部三大精锐部队之一！虽只千骑，却是千能破万！
这时陌刀战斧阵虽然屠戮了铜皮马，阵势却也稍乱了，阿鲁扫姑趁势杀上，他力大无穷，闯入阵中之后以七十三斤重铁棒狂砸，陌刀虽然无坚不摧也折不得他的重铁棒，棍风到处，死伤狼藉！
千骑倏忽进退，无人能挡！
“好阿鲁扫姑！果然是猛将！”奚胜吟道：“胡瓶落膊紫薄汗！”残存五百陌刀闻诗背靠成圆，应道：“碎叶城西秋月团。”
众陌刀向外，结阵成圆，外圈三百五十人，三百战斧埋伏于内！战斧手之内又是五十陌刀，正是里外三圈！
阿鲁扫姑依旧狂砸过来，外圈抵挡不住，战斧手要砍马腿，阿鲁扫姑铁棍长达九尺，他手臂又异于常人，伸出时连带兵器超出丈许，向前下方几个撩动，挡着筋断骨折！
战斧都尉眼看难以抵抗，叫道：“明敕星驰封宝剑！”
战斧众都滚了开去，让开一条路来。
奚胜笑道：“看我夜战取楼兰！”却将陌刀反握在手中，周围士兵一看都散出两丈开外。
奚胜大踏步迎了上去，阿鲁扫姑骑的是千里马，转眼间已经奔近，大叫：“今日我阿鲁扫姑便建首功！”重铁棒向下狠砸！
奚胜就在人马极近的一刹那，猛地一个旋身，这一刀有个名堂，唤作“陌刀反旋斩”！乃是陌刀贴身近战的绝技，需得有敌人刀剑刺到眉睫眼睛也不转瞬的定力、视赴黄泉如归家的无比勇气，以及毫厘也错失不得的精准判断力，再加上激发人体体力极限，再借得旋身之势方可施展，唐军那么多人，能练成这一招的只有杨定国、郭师庸、奚胜和刘黑虎，如今郭师庸战死，杨定国年老，举世就只奚胜与刘黑虎能使。
电光火石之间，周围三丈人人觉得寒风砭体，陌刀如闪电一般旋过，在重铁棒尚未砸下的那一瞬将千里马连同阿鲁扫姑一起拦腰斩断！
耶律德光在远处惊骇得大叫一声，手中千里镜几乎脱手！
奚胜使了这一招后但觉全身疲累欲死，连刀几乎都拿不住了，周围陌刀兵赶紧上前护持，但这一刀之威却震慑整个战场，跟着阿鲁扫姑来的精锐千骑虽然骁勇，在阿鲁扫姑迎风断成两截的那一刻也全都呆住。
战斧都尉喝道：“杀！”
刀斧滚动，又是一轮屠戮！
奚胜这一刀震得契丹万众萎靡，环马高地上唐军本来已经被打乱了阵势，岌岌可危，这时鼓起勇气，死命反攻，竟然有了反败为胜之势！
……
耶律德光大怒道：“此战若杀不得这奚胜！以后我漠北漠南将士，见了陌刀便不敢再战！”因举刀道：“今夜之战，必要踏平环马高地！”
契丹腹心部一齐应命，腹心部三骁将的另外两员大叫道：“我们替阿鲁扫姑报仇！”
正是拽剌化哥与窟鲁里！
阿鲁扫姑所统领的千骑不愧是精锐中的精锐，虽然首脑被杀，又身陷重围，剩下的数百人还是负隅顽抗！拽剌化哥与窟鲁里率众冲上，陌刀圆阵又临危机！
杀到这个地步，契丹人已无暇驱赶外族为炮灰，那些外围兵马看见陌刀就腿软，几乎也都插不上手！
拽剌化哥首先突入，接应上阿鲁扫姑的残存兵马，闯破了战斧阵，五十陌刀兵急忙保护奚胜，奚胜长吸一口气，振臂推开他们，长吟道：“秦时明月汉时关！”
五十陌刀近卫一齐流泪，应道：“万里长征人不还！”不再顾念奚胜，转身扑入敌群，但杀一个够本，两个有赚！
拽剌化哥引兵冲近，连杀五个陌刀兵，已经冲近奚胜！
奚胜赞道：“好猛的胡将！”又是反手持刀，拽剌化哥想起他就是如此杀了阿鲁扫姑，吃了一惊，但想千万契丹将士都看着自己，如何能够后退？咬牙冲上，交锋时猛地一勒马，那千里马人立而起，拽剌化哥长矛刺下，透入奚胜左肩，便在此时刀光一闪，千里马双蹄齐断！
原来这陌刀反旋转耗费的气力、精力极大，无法连续施展，奚胜这第二次用力气、精准便都不足，只劈断了马腿。
拽剌化哥滚在地上，奚胜这时已经抡不动陌刀，便弃长用短，拔出横刀杀敌！一刀劈断了拽剌化哥右臂！
契丹腹心部一起抢上，救回了拽剌化哥！
奚胜随手在地上抓起一把湿泥，塞在伤口止血，他见这一轮自己竟然又未死，哈哈一笑，长吟道：“但使龙城飞将在！”
尚未死去的三十余陌刀近卫齐声应道：“不教胡马度阴山！”
环马高地上已经混乱了的近万唐军将士，闻言一起高唱：“不教胡马度阴山！”
奚胜哈哈大笑，便挥横刀前冲！他只一人，又没了陌刀，但契丹腹心部这时已经被他的神勇镇住，竟然齐齐后退！
窟鲁里甚是骇然，这时他已经突破战斧圈，但一时竟然不敢上前杀奚胜，只是叫道：“骑射准备！射！”
他身后带来的乃是契丹精锐中的精锐，不止能冲杀，还能骑射！猛地五十余骑收刀用弓，连珠箭发，百弦震动！
奚胜脚边一个双腿断折的陌刀将士随手抓起障刀，一手撑地，奋力飞身而起，挡在奚胜身前！箭雨之下，障刀哪里挡得完全？那将士便成了刺猬一般！
奚胜左额、左肩、左胸，也插了十几支羽箭，却仍然屹立不倒！右手抓起地上一把战斧，道：“陌刀可折，不可予敌！”对着自己的陌刀砸下！将陌刀砸断！
这时陌刀战斧阵已经力竭势穷，可是龙骧军也罢，鹰扬军也罢，汗血骑兵团也罢，却都并未现身！
撒割不由得怀疑起来，喃喃道：“难道自己错了么？”
窟鲁里就要冲上枭首，忽然背后冲出一彪骑兵，约五六百人，却是赤丁，大叫道：“大唐铁骑在此，不得放肆！”
这批骑兵其实只是轻骑，战斗力在唐军骑兵中只是中上，还比不得腹心部，更比不得腹心部中的三大精锐！
但这时腹心部为奚胜所慑，赤丁等又为奚胜所激，个个都不要性命，死命前冲，竟然将窟鲁里冲下坡来！
……
耶律德光大怒道：“契丹男儿，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胆怯！”抓下自己镶嵌了宝石的皮帽，大叫道：“取得奚胜首级着，士兵拜将，大将封侯，我再将这帽赏赐给他！见帽如见朕！”
韩延徽本来已经被这场大战吓得在旁边发抖，这时惊道：“陛下，不可！这不合礼节！”
但哪里有人听他的？宝石还是有价，但君主之帽犹若人君本人！令一传出，契丹三军雷动，齐抢环马高地！
就在十余万人踏过马岭河之际，奚胜仰天长笑，道：“元帅！我不负你！大唐，我不负国家！”下令：“火龙舞！”
一直藏在陌刀战斧阵后面的工事兵马上行动，契丹但听得砰砰砰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声音！但见环马高地上窜起了数百火龙，落到了高地各处，竟然引发地地底也喷出了火焰！
课里惊叫道：“不好！中计了！”
原来这环马高地的各处，有许多地方都埋藏了火药！这时唐军的火药尚未有极大的杀伤力，未必能直接杀人，却能惊马！再加上所有马岭河南的据点有不知多少引火之物，更有唐军士兵拿着炼油弹直接向契丹骑兵冲去，来个与敌俱亡！
火龙狂舞！
残存的陌刀将士在烈火之中狂笑！
跨过马岭河的契丹胡马都乱了起来。
每一柄陌刀倒下，都换来一小队契丹骑兵的混乱。
契丹人自相践踏。虽然无败象，但已有了乱象！
……
夜，黑得令人害怕，环马高地上的火焰又烧得人发疯！
就在黑暗与火焰的空隙中，有一片紧密得出奇的铁蹄声猛然逼近！

第196章 渡渭奇袭（一）
就在环马高地战争陷入白热化的数日前，一支八千人的军队竟然偷偷渡过渭水，这支军队轻身而行，未带重甲，但刀剑精良，行动更是迅疾无比！兵力未过万人，渡河潜行数十里几乎无人知觉，更惊人的是他们的主帅竟然是刘知远！
他们这次行动乃是绝密，事先刘知远未与任何人说起，就连此次行动的副将王峻也不知情，只是按照刘知远的命令挑选精兵行动，直到渡河时才知道此次行动非同小可。众兵将都想：“看来刘帅是要去偷袭郭威之背后。”
王峻在渡河时密劝刘知远道：“刘帅，你身负西征重任，理当坐镇大军中枢，这等偷袭之事，安排属下去办即可。”
刘知远道：“你不懂！这事你做不来！”
王峻却知郭威的车阵背后就是凤翔府，凤翔府界的渭水北岸都设有哨岗巡防——他原来也预备了蜀军、晋军会绕过南部偷袭，因此王峻认为渡河迂回偷袭并非良策。
但刘知远却并未在凤翔府南就渡河偷袭，而是继续晓宿夜行，渡过渭水之后，又越过斜谷，两夜一日便迂回到达孟蜀军布防之处，这才知会蜀军。
孟昶听到消息大吃一惊，惊骇之中又带重疑，问王处回：“刘知远是石敬瑭的左膀右臂，他眼下应该正在渭水北岸与郭威相持，怎么无声无息忽然就出现在了这里？这是什么意思？他……不会是要来偷袭朕吧？”
王处回微一沉吟，道：“按局势想来，也不至于！石敬瑭如今最大的敌人乃是张迈，不是我们。”
孟昶道：“话是如此，但现在契丹已经占据上风，如果他们已经有把握克敌制胜，石敬瑭却使奸谋，趁乱挟持了朕，那他就可以来个卞庄刺虎，一举除去张迈与朕这两个心腹大患了！”
王处回乃是文臣，熟读史书，也知道史上有不少类似的阴谋诡计，道：“陛下有此忧虑也是应该，总之我们小心谨慎就是。这里是我屯聚大军所在，只要我们谨慎应对，料来出不了岔子。来者是客，彼此又属同盟，刘知远在石晋军中非寻常将领，我们还是应该见他一见。”
孟昶是宫闱温室之中长大的皇帝，虽然也练过武艺，读过兵书，但真到了临阵之时却总是不免怯场，这时要见一个威名满天下、北国常厮杀的外国宿将，心中不免惴惴，却还是道：“传。”
王处回道：“彼是重臣，不可轻慢，待臣亲自出迎。”
孟昶道：“好，你去吧。”
刘知远的大军屯于孟蜀军大营之外十里，他之率领亲卫百人叩营，虽只百人却有千人气势！蜀军原较晋军为弱，王处回在辕门外望见已有些惊惧，亲自迎入营中。
刘知远带甲而入，一路走去，但见蜀军主帐以牦牛皮制成，外又披上了丝绸，好生高贵辉煌。主帐四角又凸出了四个小帐篷，这四个小帐篷极小，高不过五尺，直径不过四尺，人若入内，站起来顶到帐篷顶，躺下去手脚伸不开，不免有些奇怪，心想蜀人自诸葛亮以来，发明木牛流马连弩，机巧胜于他处，这只怕又是一项新的军事发明，便问王处回道：“在下纵横北国，军中建制多所知晓，这等主帐布置却不知是何道理，有何用处？”
王处回未回答，正在帐门口迎候的一个宦官却哧地一笑，眉角间便当刘知远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笑道：“那是暖篷。”走过去将那小帐篷掀开一角，里面果然是八只炭炉。
刘知远随口道：“暖炉放在帐里不就是了？何必又弄这四个小帐篷？”
那宦官笑道：“暖炉放在帐篷里头，气味不好，设了这四个附属小帐篷，暖气可以借入大帐之内，那气味却不会进去，岂不两全其美？这等精妙设置，若非我主天纵奇才，旁人原来也想不出。”
刘知远听说这等设置原来是孟昶的发明，眉头不禁一皱，王处回忙道：“我主等候多时，刘将军请入内吧。”
那主帐好大，便如一座能移动的宫殿一般，地面用的是上等的拜占庭地毡——这地毡能覆盖整个主帐的地面，其大可知，至于选料之精、织造之巧那更是不用说了，便是放在拜占庭也是天下第一等的奢侈品，万里迢迢运到中原来，价格更升了十倍。除了地毡之外，主帐其它地方也是精美非常，灯则必是琉璃，支柱用了梨木，挂饰也多金玉之属，这时大军远征在外，又处北风呼啸之中，而偌大一座主帐却仍然保持得一尘不染，料来必是为此费了不知多少人力。
掀开帐门还有一个玄关，玄关中另有四名宫女、四个宦官伺候，王处回已在他们的伺候下除下靴子，换上一双软绵绵的干净棉胎便鞋。
那些宫女太监见了刘知远一双牛皮靴子都是污泥，便要为他脱鞋换鞋，刘知远眉毛又是一皱，神色间不怒自威，那几个宫女宦官都吓退了两步。刘知远便穿着这双满是污泥的靴子踩了进去，将那自泰西运来、价值连城、一尘不染的拜占庭地毡，踩得一步一个脚印，那些宫女太监看了都捂嘴斜睨。
刘知远走入帐中，这座大帐分为前后两部分，前面为厅，是孟昶会见文武的地方，后面为房，是孟昶休息的地方。但见两边文武列候，早已准备好了酒菜，刘知远举目望去，但见主位与外间还隔着一道珠帘，里头隐约坐得有人。
王处回上前禀报：“陛下，大晋刘知远将军求见。”
才有两个宫女拿着翡翠叉子将珠帘挑开，珠帘内一张雕花几子，一张檀木胡床，上坐着一个少年君王，身穿宽敞龙袍，容貌温润秀雅，举手投足文雅而婉约，这等富贵温柔气象，将随同刘知远入内的两个将领都看得目瞪口呆。
刘知远心道：“他是来带兵打仗的，还是来狩猎出游的？”却不好直言，只是拱手行礼。孟蜀之建国出于孟知祥，孟知祥本来只是后唐的一方大将，地位与今日之刘知远仿佛，后来割据巴蜀，自立为皇，如今晋蜀虽然结盟，但在中原臣将心中，孟昶也不过是一方诸侯罢了，并不真当他是皇帝。
孟昶眼看刘知远带甲按剑而入，暗中不免有些惊惧，见他不换鞋子，将自己得意的地毡踩得污秽不堪，惊怕之余又带了几分嫌憎，又见他不行跪拜，只行宾主之礼，心中更增三分不满。
双方坐定之后，孟昶便问刘知远的来意，刘知远道：“末将此番前来，乃为请求陛下出动精兵，与末将会师，强渡渭水，同袭秦州！共擒张迈！”
这几句话说将出来，不但孟昶吓了一跳，王处回瞠目结舌，连刘知远带来的两个将领也都暗中大惊。
好一会，孟昶才反应过来，道：“刘将军说什么？强渡渭水？同袭秦州？”
“是！”
孟昶道：“刘将军，你可知张迈在秦州有多少兵马？”
刘知远道：“据探子回报，除了布置在北边的陌刀战斧阵、行踪不明的汗血骑兵团，以及在凤翔府与我军相持的郭威部队，张迈的其它人马，包括左右两路龙骧铁铠军都在秦州候命，甚至就是慕容春华的鹰扬军，也可能在秦州附近。”
孟昶道：“原来这情报将军知道啊。如此算来，秦州附近张迈的大军没有十万，也有八万。这还不算秦西诸州投降的军队呢。若是连秦西诸州的军队都算进去，秦州附近怕不得有二十万大军呢。”
刘知远道：“不可能有二十万大军！”
孟昶道：“就算没有二十万，十几万也总是有的。刘将军要去偷袭秦州，却不知道此次带来了多少人马？”
刘知远道：“八千人。”
孟昶忍不住哧地一笑，旁边的宫女太监见了，也都掩嘴助笑，孟昶笑道：“用八千人去偷袭十几万大军，刘将军，你这样做岂不是飞蛾扑火？”
王处回也摇头道：“刘将军为北国名将，名闻遐迩，然而这次……太荒唐，太荒唐！”
“不荒唐！”刘知远道：“陛下，张迈此次行动，外表看来轰轰烈烈，其中却颇有不自然之处！我料秦西布局，必然有诈！”
王处回问道：“有什么诈？”
刘知远道：“张迈以陌刀战斧阵抵挡契丹，既已摇摇欲垮，郭威车阵抵挡我军，又复节节败退。而这两支部队，都是张迈不应该轻弃的，至于凉州受敌，兰州被攻，那更是张迈根本所在，但也未见张迈派出得力援军，而只是来个坚壁清野。而诚如陛下所言，若张迈在秦州真有如许强大的兵力，凉兰奚郭四处就不该显得如此吃力！张迈的这个布局，怎么看都像在拖延时间。”
王处回道：“他拖延时间来干什么？”
“这个就不晓得了。”刘知远道：“有可能张迈是想将其中一方拖得疲累，然后以逸待劳，将其中一方击败，来个各个击破。但也有可能另有诡计。但总而言之，我以为有五成的机会秦州空虚！若我们能以精兵突入，只需三四万人马，渡水一袭，我们便有可能一战奏功！”
王处回微为心动，孟昶却摇头道：“我虽然没打过仗，却也读过兵法，知道攻击的一方要用比防守方更多的兵力才可能成功。张迈有渭水可守，有秦州城池可防，就算他真的空虚，秦西投降了的军队也有八九万军队。张迈他再怎么空虚，手下总有一两万人吧。加起来至少就是十万大军。我们用三四万的军队，去进攻十万大军，怎么可能有胜算！”
“秦西大军，别说八九万，就算是十八九万也不足为惧！”刘知远道：“这些都是墙头草的部队，只能拿来做个摆设，一有个风吹草动，一碰就垮！真正能战的，也就是张迈带着身边的那些亲兵了。我军若忽然兵临城下，彼必惊慌失措，秦西部队势必望风来降，那时郭威车阵、奚胜陌刀也都震恐难安，契丹从北压下，我大晋天师从东掩来，天策军势必全线崩塌！这可是千载难逢的不世奇功，一战之下，西北必平！还请陛下当机立断！”
孟昶听了，只是摇头，王处回道：“刘将军，你所说虽然有些道理，只是并无证据。据探子回报，秦西诸州都有天策军马来回巡逻放哨，节制着秦西投降军马，若张迈手下只是少量兵马，不可能镇得住秦西诸州。天策军从凉兰开到秦西的军马究竟是十万还是五万，我们难以确切知道，但总之是不止一两万的。”
刘知远道：“张迈从凉兰带来的人马固然不少，但可能只是以民兵假装精兵，什么龙骧军，什么鹰扬军，可能都只是民兵结营，插了旗号故作玄虚罢了。真正的精锐必定不多！”
王处回道：“刘将军这般说是有证据，还只是臆测？”
“这……”刘知远道：“虽无十足证据，但按照情理推断，十有八九必是如此！”
王处回道：“若是事实真如将军之推断，我军渡水一战的确有可能成功，但万一将军推测有误呢？那岂不是陷我巴蜀子弟于火坑之中？”
刘知远此次出兵，但求隐秘神速，不但瞒住了敌人，甚至连自己人也都瞒住，他是北国骁勇大将，因此灵感迸发之际捕捉到了制胜之机，便敢行险，你要说他有多少的把握，多确切的证据，其实没有，相反，这个决定其实有许多的隐忧，许多的后患，然而那道闪电般的光芒在脑中划过，忽然便有决定！
虽然，刘知远非不知道自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奇兵渡渭，势必留下许多破绽，但他内心深处自有一种不完全是理性的判断：只要干掉了张迈，胜局便决！
在这个判断中，张迈的生死便是关键所在，至于其它的都是枝叶。哪怕损失一个局部的战场，哪怕失去十万将兵，哪怕后方暂时天下大乱，也改变不了胜局！
刘知远要赌的就是这一个关键！他认为以枝节之可能败来赌关键之可能胜绝对值得，但偏偏孟昶王处回却都不这样想，两人说来说去，尽在刘知远认为的“枝节”上纠缠，这让刘知远不禁有些恚怒。
他压了压暗烧的火，说道：“此次渡渭之战，前锋末将自当，蜀军只需作为后援即可。若有险难，我军当之，若我有大利，陛下收取。”
要知石晋的军队数量也十分庞大，只是被郭威扼住无法西进，要分出三五万人来原也不难，但此战的关键乃在“速”、“隐”二字，三五万的普通军队要如这八千精锐一般在渭南平原行百里之地、两次渡河而不被察觉那就很难了，而一旦被郭威察觉，对方自然会有办法应对，所以刘知远才需要蜀军的支援，这是军事地理所限。
但王处回听了刘知远的话却想：“难事你们做，好处我们拿？天底下岂有这等便宜事？”晋、蜀之间的罅隙之深，原本原在唐、蜀之上，这次孟昶之所以会联晋击唐，完全是张迈锋芒太盛所导致，至于晋蜀之间其实并无多深的信任基础，相反，蜀人精英中早存着一种共识：无论是天策唐军还是石晋，谁灭了对方接下来肯定就会兼并蜀国！
因此对蜀国来说，上上之策当然是天策与石晋两败俱伤，蜀军趁机收取关中、夹制陇右，这也是孟昶的曾有过的念头，当然要做到这一点可能性并不大，退而求其次，则是追求天策与石晋保持平衡。至于唐、晋、契丹三者任何一方取得全胜，却都是蜀人不愿意看到的。
这时不管刘知远好说歹说，王处回也只是摇头，刘知远大是恼火，心道：“此事原本不需要我如此犯险，南线进攻天策本是你蜀军该做的事情，若你们能派出五六万人马，全力攻击渭河、挺进秦州，张迈的虚实一下子就试出来了，那样我们又何必在这里空猜测？现在我提兵前来，那是来做你们该做之事，谁知道还如此推三阻四，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要你们为援，反而少了许多制肘！”
想到恼怒处，将桌子猛地一拍，恨恨道：“我主失策，竟与孺子为盟！”
孟昶脸色大变：“刘……你说什么！”
刘知远省起这时尚不能与孟昶翻脸，自知失言，行礼道：“末将北鄙武夫，一时胡言，请陛下恕罪。”
孟昶哼了一声，王处回也不愿意因此与石晋翻脸，打和场道：“总而言之，现在并非出兵良机，但刘将军若真的打算奇袭秦州，我军倒也可以借道，并在渭南为将军擂鼓助威。但却要说与刘将军知：唐军在北岸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想要偷袭秦州那是不大可能了。”
刘知远道：“若是如此，那在下便先前往一探，只是若秦州空虚时，便在北岸举火，那时还请陛下举兵来应！此外还需要向贵军讨借船只若干。”
王处回道：“船只好说，若秦州真有可乘之机，我军自然不会放过。”
双方不欢而散，孟昶气愤难平，指着刘知远离去的方向道：“这个匹夫，也和张迈一样看不起朕！王太傅，若不是你拦着，我真想斩了他的头颅送回给石敬瑭！”
王处回道：“陛下息怒，刘知远固然是死罪，但两国为盟，不可擅杀盟友大将。”
孟昶哼了一声，过了好一会，怒气稍平，才又道：“刘匹夫说秦州空虚，张迈手下其实兵力不足，你觉得如何？”
王处回道：“听刘知远的分析，其实也有几分道理，只是兵法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张迈最擅长玩弄虚虚实实的诡计，或许他就是故意如此示弱，要诱我们跳进他的圈套也未可知。”
要知战场之上，虚虚实实各种情报时时都有，这时候将帅对情报作何判断就极其重要，有时候同一种情报也能够做出截然不同的两种对策，军师出献各种谋略其实不难，难的还是主帅如何采信判断。
孟昶也觉得刘知远的计划太过冒险，道：“既然他说秦州空虚，那就让他先去试试吧。我们安排好大军在后，若刘知远得利，我们便擂鼓渡河，若刘知远失利，那死了石敬瑭八千人，对此战大局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王处回道：“陛下英明！”
……
刘知远回到驻军处，这才召集部将，说明真正意图，王峻道：“直接奔袭张迈，这事太过犯险了！再说我们只有八千人，虽是精锐，毕竟太少，又无器械，无法攻城，不如先禀明了陛下，讨得援军再来吧。”
刘知远道：“制胜之机，稍纵即逝，我未请命而来，就为神速二字！别说从长安调来大军，就算是从我麾下直接点兵，人数多了也必为郭威察觉，事机一旦败露，对方必有应对之策！八千人攻城固然太少，但只要打破了张迈的虚张之势，那时候北、东、南三方的进兵策略都会调整，此战也势在必行！我既渡渭，便无后退之理！怎么，你们纵横晋北，连契丹腹心部都不怕，这时却怕了张迈么？”
诸将为刘知远所激，齐齐道：“大丈夫上得沙场，岂有怕理！但听刘帅吩咐！”
刘知远点头道：“好！此次我们不求全胜，甚至不求全身而退，只需一胜，使蜀人知道秦州空虚，孟昶见有便宜，一定来捡，那时我们的目的便达到了！”
……
凤翔府东北，一支骑兵也趁着暮色穿行。这支军队只有五千人，都是轻骑，却是天策唐军最精锐的骑兵部队之一！为首的乃是枪王杨信！
这支骑兵乃是郭威赖以对抗刘知远的重要筹码之一，这时却偃旗息鼓而行，从北部迂回绕道，副将田瀚赶上来道：“将军，刘知远布局严密，就算入夜以后，我们只怕也没法无声无息地接近他的主营。”
“那就准备入夜后一路烧杀过去吧！”杨信道：“咱们处守势太久了，这次夜袭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作一反击！我军倏来倏去，只要在刘知远大军四合之前退走就可！但如果敌军有机可乘，那我们就一路踩过去！”
田瀚道：“其实如此做会不会太过犯险。”
杨信道：“郭都督曾在刘知远麾下，对刘知远的判断应该没错。他认为刘知远这两日一定别有所图，只是一时想不通他要做什么，咱们这一战就是要打乱棋局，就算擒不得刘知远，至少也要打乱他的阵脚，试出他的真正意图！”

第197章 渡渭奇袭（二）
天气还没有冷到令渭水结冰，河水仍然向东流，可是户外的天气却已经叫人冰寒难受。
秦西几支大军中，漠北民族是最耐寒的，天策军精锐也能耐苦寒，加上棉衣装备最充分，所以就耐寒来说这两类军队的耐寒度最强。而耐寒最弱的则是蜀军，攻击兰州的部队早已停止，只是做出一些例行的威胁，在秦州以南，本来也早已有蜀军威胁，蜀军在这里造了船只，结了营帐，甚至还运来了一些器械，然而攻击却很消极，只是每日作出渡河攻打的态势，一见对岸有备就采取保守策略，反正主帅并未催得急，将士们也就乐得偷懒偷生，毕竟通天渡河作战，没有一点牺牲的精神是不可能的。
因此张迈对于南部的关注远远不如东、北两路，尤其是北路，环马高地的每一个战斗细节都能挑动他的神经——和契丹的胜负，乃是整场战役的关键，不过平日里，张迈却总是显得若无其事。
这时负责秦西诸州战时政务的人是范质，负责军粮调度的是马继荣，负责诸军协调的是安守敬的弟弟安守慎，因此这三人连同马小春常与张迈一道，或者秦州内部巡视，或者率领一府亲卫士兵，巡视渭河以及邻近诸州。
张迈日常花费最大的精力，在于安抚秦西诸州的军心民心，秦西诸州久在藩镇统治之下，士兵久受熏染但知利不知义，百姓也对军官很没有好感，李从珂当初在这里时，下层军民也难得见到他，他们可万万想不到威震寰宇的张大元帅，竟然会纡尊降贵，常常到百姓中间、士兵中间巡视。
这时尚在战争之中，但张迈若听到哪里有什么不平事也会驻马处理，平了不知多少民间冤情，传扬开去，秦西百姓都道：“都说兰州张元帅是不世出的旷古明君，今天才知道不假。以前别说皇帝，就算是刺史、县令，我们等闲哪里见得到他们？”
也有人说：“张元帅还不是皇帝。”
“现在不是，将来肯定会是。只盼望元帅能够击退契丹，让咱们这里也如凉州、兰州一般太平繁华起来，那我们可就有好日子过了。”
那些秦西原军官眼见张迈亲近底层，也不敢妄扣军饷了，因此张迈自到秦西，并不像李从珂那样将士没有功劳也颁赏赐买军心，但底层士兵却颇爱戴，甚至有士兵逃出旧营，要求加入天策正规军。
安守慎眼看民心军心可用，曾劝张迈对秦西诸州军马加以整顿，道：“我大唐有谓：‘关东出良相、关西出良将’，关陇自古就是精兵强将出处，只是唐末以来，被历任藩镇以及贪官污吏给腐坏了，但根本血性仍在，如今秦西投降兵马有八九万人，若加以整编，少说也能再得三万精兵，有三万精兵在手，对我们的攻防大有帮助。”
张迈却只是不许，说道：“秦西藩镇错综复杂，临阵整兵，太过冒险。就算能抽选出三万精兵，但这些人在新的编制下要想整合谈何容易？底层士兵或许已经归心，但中高层将领却会因此更加狐疑，一旦开始整编，秦西诸将势必惊悚，以为我们要夺他们的兵权！只怕我们整合未成，就有人举旗叛变了。此事不得再提，如今一切以安抚为上策。”
这日傍晚张迈在秦州东郊巡视，正与一个老农闲话家常，那老农忧心战火烧来，扰了冬小麦的收成，张迈甚是感叹，道：“我打了这么些年的仗，越打越觉得兵者乃凶器，但在这样的乱世，求和无法平定天下，只能以战止战，才有可能一劳永逸！老丈人，你且再忍忍，这个冬天的苦日子过去，将来你和你的儿孙就都会有太平日子”
老农听得两眼含泪道：“那些催收粮税的老爷们，从来只是呼呼喝喝，洛阳的天子远在天边，最多出个我们看不懂的诏书，从来不肯亲近我们，对我们哪里说过这样的话来？”
周围的百姓都感动得流泪，忽然南边号声隐隐传来，老农等震恐不已，张迈笑道：“不用怕，听声音还有好远。多半是南岸蜀军又来滋扰。放心，他们过不了渭河！”
马蹄声响，有士兵从西南奔来，安守慎道：“南方似有军情！”
原来东边郭威、北边奚胜的战报，都会直接送到这里来，这军情从西而来，想必是先到秦州城内，然后转到这里。
老农等见状起身告辞，送信的士兵走近，取出书信，安守慎打开一看道：“蜀军又发动攻击了。这次的攻击颇为激烈。不过我军沿河哨岗做得好，大可守卫得住。”
张迈道：“什么时候发动的进攻，在何处发动进攻？”
安守慎道：“申时三刻。在秦州东南二十五里处的河段。”
张迈是从前线战斗中杀出来的人，论到战场调度不如杨易、郭威等人，但对军情诡计之类却也是极为敏感，一听之下道：“想当初巴蜀在诸葛亮手里，能用一州之地倾动中原，到了孟昶手头却是变得又懒散，又怕冷，又怕死，他们往日进攻，总是挑选在午时前后最暖和之时，如今忽然选在傍晚，莫非这次准备来真的？”
马小春在旁道：“来真的又怎么样？”
张迈道：“来真的，那就是声东击西。傍晚进攻，那是要拖疲我军，真正的攻击可能是入夜之后，在秦州东南进攻，那是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则今晚秦州西南要加紧防备。”
旁边一员年青将领就来请命，要率骑兵前往巡河。张迈看时，乃是马继荣的侄子马旭，安守慎心想唐军在渭水防范周密，如今渭水尚未结成厚冰，马过不来，蜀军又没有精强水军，料他渡不了河，何妨送个人情给马继荣，道：“蜀军兵马多而不精，若有马将军去，渭河必可无虞！”
张迈点了点头，相对于正常战役这只是小事，用不着他安排具体事宜，安守慎便拨了四千兵马，包括一千府兵和三千秦西兵马，让马旭赶去巡河。
这时日迫西山，马继荣便劝张迈回城，到了城中临时元帅府，慕容春华竟然也在里头！两人见面，张迈便问：“轮台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轮台离这里何止万里？这时就算有消息到，也是一个月以前的消息了。
慕容春华道：“没有新的消息。天山南段有安守敬镇守，小石头巡于天山北路，我军过去两年连番大胜，自伊州以至于碎叶，诸胡震慑于我军威名，谁敢妄动？”
张迈道：“那就好。”
慕容春华问道：“环马高地和凤翔府怎么样了？”
张迈道：“郭威那边不需担心，他尽可抵挡得住，至于环马高地……”说到环马高地四字，张迈忍不住双目渗泪，道：“我们的子弟，这一番怕是损伤惨重了！”
慕容春华劝慰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若能马革裹尸，正是大唐男儿最好的归宿！恨我未能如此耳！”
张迈这些年心头也练得刚硬了，微微点头。
冬天易寒，军民早睡，到了二更时分，忽然间城东马蹄声踏乱了静夜，有急报传来，安守慎接到战报后大吃一惊，来与马继荣商量道：“不好！蜀军竟然突破了河防！”
马继荣惊道：“怎么会这样！来了多少人？”
安守慎道：“元帅所料不差，他们果然在入夜之后，便在秦州西南三十里外哨岗较疏处强渡河滩，幸而我军早有准备，击破其奸谋，马旭正要赶来报捷时，忽然更西面数十里外又传来急报，原来蜀军又从上游渡河了！马旭赶去时，他们已经抢了河滩！原来这些人竟然用木筏、气囊渡河！初时上岸只有数百人，又都是步兵，不料这数百人却狠辣无比，冲击之下竟然杀了我们一个校尉，掩护着后来者陆续上岸，如今怕已有数千人过河了，但还不上万数。”
马继荣听说不上万数，又是步兵，心中稍定，道：“必须赶紧再派援军！”
安守敬便派了自己的侄儿——安守敬的儿子安申领兵两千府兵以及六千秦西兵马前去救援。
马继荣道：“马旭误事，折了我军锐气，此事得禀明元帅，你我也要去请罪。”
安守慎道：“这几天元帅为了环马高地的事情都没睡过囫囵觉，现在怕已经就寝了，是否需要去打扰？蜀军不过数千人来，威胁不了秦州的。”
马继荣道：“秦州是大军根本，不能出事！我们且一起去看看，或者元帅并未就寝。”
两人便来到张迈屋外求见，马小春见了他二人道：“元帅刚刚睡下，怎么，环马高地又有什么紧急军情了？”
便听屋内张迈叫道：“什么事情？环马高地怎么了？”
安守慎和马继荣对望了一眼，一起进门，马继荣道：“不是环马高地的事情，只是马旭误事，还请元帅降罪！”说着跪下磕头。
张迈愕然道：“马旭误事？”
安守慎便将战情说了，张迈脸色微变，道：“这一段渭河百余里之长，原本难以防得滴水不漏，但木筏渡河手脚必湿，气囊渡河，那是半边身子泡在水中，现在是什么天气，泡在水中渡河，寻常人早冻得半死，他们上岸之后还能作战，还能以步兵冲动我军骑兵阵脚？蜀军之中还有这等精锐？那是哪一支部队？谁做将领？”
他的几个问题，安守慎没一个答得上来，道：“被冲动的非是我府兵骑兵，乃是秦州的兵马。蜀军将领尚不知是谁。对方是奇袭得胜，如今既无马匹，又无器械，我们倒也不用太过担心。”
张迈斜睨了他一眼道：“这事有些蹊跷！秦州是我赤缎血矛所在，若被逼近，奚胜和郭威都要震动难安，若被敌骑冲至城下一战，那我们的虚实就露底了！”
安守慎忙道：“属下已经追加兵马前去，必能亡羊补牢，元帅无须太过忧心。”
张迈点了点头，却还是起身穿衣。半个时辰后，又有战报传来，却是敌军已经基本渡河完毕，渡河之后约有五六千人，这五六千人彪悍异常，竟然凭着步战击退了马旭，跟着却投西北而去。
马继荣大喜道：“秦州无忧矣！既是奇袭，会当倏忽来去，以神速取胜，趁我不备攻至秦州城下！如今他们既然得利，却不来攻秦州，反而投西北而去，可见统兵将领虽然勇猛异常，却是有勇无谋之辈！”
张迈下令：“取秦州地图来！”
找到了敌军渡河地点之后，手指往西北一移，那里却有一个牧场，张迈嘴角一阵抽搐，道：“对方不是有勇无谋！而是有备而来！事前做足了功夫！他往西北，是去抢马！这帮人不是步兵，他们是骑兵！骑兵步战时还有这等战力，这是什么人！”
安守慎心头巨震，约莫到四更时分，忽然马小春在外道：“元帅，外间百姓有些骚动了。”
张迈喝道：“骚动什么？”
马小春道：“西面有大火冲天而起！许多百姓都出门观看呢。”
张迈匆匆披了衣服，赶到楼顶，果然见西北方向有大火冲天而起，算那距离，正是那个牧场！这时前线传战报来说安申已经与马旭会师，已经赶去追击敌军。
安守慎惴惴不安，张迈道：“这两个小子，此战多半要败！可惜了安守敬一生英雄！你们的这两个侄子，今夜凶多吉少！”安守慎和马继荣听了张迈的推断都觉骇然。要追加兵力时，张迈却不许，只道：“好好巡河！不要让后续兵力继续得渡！牧场那边的战局，我们已经来不及干预了！”
慕容春华这时也听到了消息赶来，推敲敌军用兵的情况后道：“巴蜀多奇才！竟然还有这等人马，我们之前可小觑他们了。”
约莫四更时分，战报再次传来，信兵灰头土脸，声音带着颤抖，道：“安、马两位将军开抵牧场，却见敌军烧了牧场，大火冲天，他们背火结阵，安将军催兵马围攻，敌军为首千人忽然冲了过来，冲入我军阵中，我军抵挡不住，被他们突入中军，有一员大将极其悍勇，竟然阵前斩……杀害了马将军……”
马继荣啊了一声，脸色变得如同金纸，张迈面无表情，道：“后来呢？”
“马将军战死之后，我军军心变动，对方趁机冲了过来，我军全被冲散，投降者过半！安将军也败乱中失踪了。”
陡然闻此噩耗，周围诸将无比惊恐难安，慕容春华急忙下令牧场战败之事不得声张。
张迈的脸色升沉不定，忽然间放声大笑，赞道：“好！好！好对手！没想到我后院起火，放火的还是这样厉害的人物！”
安守慎听得浑身发抖，赶紧跪下请罪，张迈挥了挥手，道：“战场之事，瞬息万变，哪里就都能如愿。看这人用兵，奇狠毒辣，而且背后似乎还有对此次战役全盘战略的通悉作为支撑，如果他真的看透了这盘大棋的虚实，那这人的眼光手段，直可与杨易、郭威比肩了，你斗不过他，倒也情有可原。”又问：“他们打出旗号了吗？”
“牧场一战已经打出旗号了，是一个卯金刀。又有一面小一点的旗号做前锋，写着王字。”
“卯金刀？刘？”张迈道：“孟昶手下，有哪个刘姓、王大将？王处回？不应该啊。”急令人赶紧去查。
安守慎道：“不管是谁，属下这就调集兵马，前往围剿！”
张迈道：“巡河部队，不可妄动！对方渡水之后，身体湿冷、手足冰冻之下，还能骑兵步战，冲退骑兵阵脚，跟着退至牧场，背火一战，就能以多敌少，而且胜得易如反掌！这显然是精兵中的精兵！我军只有几支精锐能与他们相提并论。他们如今有五六千人罢，五六千精锐骑兵，在这渭河平原之上纵横来往，如果没有实力对等的精锐，几万人也困不住他们。除非是小石头或者薛复在此，否则调几万人去也不见得有用。”
慕容春华道：“待我去吧。”
张迈道：“谁都可以动，就你不能妄动。”说着双眉抟成一团，显得十分忧虑。
慕容春华道：“六千骑兵，纵然精锐，也只能起到扰我后方、乱我军心的作用，无法攻城，若要让我秦州有倾覆之虞，必须得是蜀军的大军涌至才行。本来三更之时，这个刘姓将军既然渡河成功，蜀军大军就应该在夺岸之后蜂拥而至，但结果却只有这支孤军登岸，如果我所料不错，蜀军内部应该也有矛盾，来袭者定是一员奇才，但孟昶王处回只怕对这支来路奇险的孤军并不看好。也幸而如此，否则我秦州恐怕就要陷入万劫之地了。”
张迈听了这番分析精神稍稍振作，双手一拍，道：“不错！但现在他们的大军想要再次渡河，就不容易了。”
他吩咐安守慎：“你调集人马，亲自督战巡河，若南岸再有一人一马渡河！你就提头来见！”
安守慎领命去了。慕容春华道：“阵前冲锋，奇谋应对，非守慎所长，但协调安排，巡河防守，他却可保渭水无恙。”
马继荣道：“只是那支奇兵在我军西面，却是如芒在背！不得不拔！”
张迈道：“这支兵马，我亲自来对付他吧。”
马继荣道：“杀鸡焉用龙刀？”
“来的不是鸡，而是一头猛鸷！”张迈道：“至于我的刀……嘿嘿！只是我真想知道，这员姓刘的大将到底是谁！”

第198章 周秦汉唐，四代故民
这一夜，秦州的情况变化几乎是用时辰来计算的。
慕容春华这些天隐身于秦州城内，实际上几乎是作为张迈身边的参谋，随着情况的恶化他时时密切注意着军事变动，几乎失眠，张迈却忽然呼呼大睡了起来。
自契丹逼近环马高地以来，张迈总是浅睡易醒，从未睡得如此之沉，如今环马高地的危机尚未解除，东方刘知远的威胁仍在，偏偏秦州背后又出现了肘腋之患，张迈反而在这个时节呼呼睡了起来，这不能不说是反常，让慕容春华大感奇怪。
……
有军渡河偷袭，这事天策军瞒得极紧，但西面火起毕竟人人看见，只是老百姓只是望见火起，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罢了。
秦州城内，却另外有人觉得事情蹊跷，这人便是雄武节度使杨光远。杨光远秃头独臂，形貌丑怪，人称“杨秃子”，却也是中原名将，当初李从珂对他十分倚重，石敬瑭造李从珂的反，联合契丹从北而下，杨光远眼看难以抵挡而出降，石敬瑭能较为顺利地进入洛阳，与杨光远的变节不无关系。
因此石敬瑭入洛之后，对杨光远十分重视，杨光远甚会忖度人心，知道石敬瑭虽然造反却喜欢忠义之人，因此尽管富贵却常常表现得闷闷不乐，石敬瑭怀疑他贪心不足想做皇帝，暗中派人试探，却听杨光远叹息说：“臣贵为将相，非有不足，但以张生铁死得其所，臣弗如也，衷心内愧，是以不乐。”
张生铁就是张敬达，这话的意思是我恨不能和张敬达一样作为人臣尽忠死节，如今虽然富贵却非我所愿，石敬瑭听了这话之后更加高兴，对杨光远更加倚重，还让杨光远的三子杨承祚当了驸马，两家联姻。
因天策威胁重大，石敬瑭便命令杨光远镇守西北，实指望他能够在抵抗天策之事上尽一份力，不料赤缎血矛才到秦州城下，杨光远竟然就开城出降，这事差点将石敬瑭气得吐血。
在秦西诸州归降的藩镇里头，以他位望最高，凤翔节度使安审琦也还是他的老部下，张迈为安抚人心也未动他，还常与他同出入，共作息，以抚秦西诸将。
这一晚秦州西面忽然火焰冲天，杨光远十分惊讶，暗中与两个儿子杨承勋、杨承信商量，认为秦州之西必定出事，杨承勋见了乃父神色，就知他又动摇了，道：“爹爹，当初天策军势如虹，赤缎血矛突然间逼到秦州城下，我们仓皇之下投降了他。而如今天策军的局势，看来确实也有些不妙，只是我们先背叛了李从珂，跟着又背叛了石敬瑭，如今就算想回头，只怕也无路可走了。哥哥虽然是驸马，但现在也生死未明了。”
杨光远迟疑不决，杨承信道：“安叔叔如今也在城中，不如邀他一问如何？”
原来当初石敬瑭布防西北，以刘知远镇长安，以杨光远镇雄武，以安审琦镇凤翔，这三人也都是一时之选，石晋雄踞中原，得了中原人物，其军中名将远较孟蜀为多为强，否则中原如何能够与契丹抗衡多年？为了对付天策军石敬瑭一下子就布下了三员重将，他对西北的重视可见一斑，只是没想到杨、安两人都变节得这么快。
后来郭威在凤翔布防，军务日繁，务求严谨，恰在这时，出自安审琦推荐的几员秦西将领先后在青刚峡、方渠镇溃败投敌，张迈便因此召安审琦来秦州问话，一直未放回去，因此安审琦也在城内。
杨光远与安审琦交情不浅，而且两人先后投降了天策，利害交关，暗中早就有了互相照应的默契，听儿子这么说，便道：“好，却小心些。”
杨承信便秘密去请了安审琦来，杨光远说起西面火光，安审琦道：“我也听说此事了，这火来得猛烈，而且事前事后城中颇多异动，我料西面必有变故！”
杨光远道：“你看该不会孟蜀渡河了吧。”
“难说，”安审琦道：“也可能是契丹已经攻破环马高地南下了。”
他二人虽然是刘知远故人，却也都没想到刘知远竟敢行此险着。
杨光远道：“若是这样，兄弟你可有什么打算？”说到这里目光闪烁。
安审琦道：“孟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算蜀军渡河，也无大患。但如果是契丹铁骑杀到附近，那天策可就真是危在旦夕了！”
杨光远道：“若是孟昶，咱们不用理会他。若是契丹呢？”
安审琦道：“契丹是外族贼子！咱们在中原叛来叛去，都没什么关系，若投了契丹，那可就污名难洗了！”
杨光远鼻孔轻轻哼了一声，一时无言。
杨承勋道：“叔叔，若契丹真个杀到近前，那天策军这回只怕就要全军覆没了！咱们是新降之将，张元帅对我们又不信任，不见他日前才将你调到秦州？其实那就是变相削了你的兵权啊。他们如此对我们，天策这艘船如果真的非沉不可，其实我们也没必要跟着他陪葬！”
安审琦却道：“不然，听说天策军在甘陇一带政声卓著，凉兰百姓都有与张元帅同生共死之心，若是这样，就算这次在秦西吃了大败，张元帅也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这就叫‘上下同欲者胜’！”
杨光远冷笑道：“百姓愿与张天策同生共死？道听途说而已。”
“我却觉得是真的。”安审琦道：“别的不说，就说这雄武、凤翔两镇，张元帅进入这才多久，便已经深得民心。他能如此治秦西，则凉兰的政声必是真的。”
杨承信道：“他这是在收买人心。”
安审琦道：“就算他是在收买人心，却怎么不见李从珂、石敬瑭他们也收买人心？若李从珂、石敬瑭他们也能这样收买人心，别说秦西十余州会叛变，我敢说他们早就一统天下了，还轮得到契丹、天策在这里逐鹿天下？”
原来杨光远和安审琦在石晋时虽然都是一时名将，但为人却颇有区别，杨光远善于邀上之宠，安审琦则能安军民，他在凤翔那段时间虽然不长，治军治民却能严而不残，威而不暴，将凤翔府治理得颇上轨道，这也为郭威顺利进驻后减少了不少内部压力。故而张迈对杨、安两人的态度也有微妙的区别：对杨光远是高调笼络，看重的是他的影响力；对安审琦则有试炼之意——那是看重他的人品了。杨、安两人对张迈的态度也因此有微妙的差别。
杨光远道：“听兄弟的说法，这番无论成败都要攀定天策这艘大船了？”
安审琦道：“张元帅既得军民死命，就算这边局势不妙，真个西溃，总还能守住凉州吧。守住了凉州，就算再也无力问鼎中原，偏守一隅还是可以的。我们跟着他，也还有个着落。但如果再投降契丹或者孟蜀，只怕将来都没好下场。至于石敬瑭……他现在恨不得食我二人之肉，寝我二人之皮。”
“那又未必。”杨承勋道：“我等叛变之后，也未听说洛阳那边处死三弟，或许洛阳那边，也还留有一线呢。”
安审琦只是摇头，几个人说着说着，意思越来越远，安审琦道：“不如先将西面起火之事探个明白吧。说不得只是如军方所传，只是失火，其实没什么大事，那我们就空争论了。”
杨光远道：“怎么探？”
安审琦道：“我与大哥一起前去见张元帅，就说听西北火起，怕是有叛乱，我们请缨出城。如果张元帅允许，那事情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张元帅不肯或者迟疑，那就是出大事了。”
杨光远沉吟道：“那兄弟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安审琦答应了，也不顾天还没亮，就来求见张迈。这时张迈正呼呼大睡，马小春挡了他的驾，说：“这等小事，不用烦元帅了。”便建议安审琦去问主掌秦州防务的官员。
安审琦就去寻安守慎——不料安守慎已经去渭河巡防了，秦州防务交到了马继荣手里，这时杨光远才来，听说此事就走，安审琦叫住了他，杨光远低声冷笑道：“还有什么好问的？必定是出事了！”说着就脱身离去。
这时天色已蒙蒙亮，安审琦心道：“难道真的要再叛变？虽说自前唐灭亡以来，天下人全没将忠义当回事了，可我先叛李从珂，再叛石敬瑭，如今若是再叛，那就是比吕布那三姓家奴都不如了，往后还有什么前途？”
反复思量，终于再次撞到张迈门外，叫着要见张迈，马小春挡他不住，急唤护卫，张迈在屋内听见，惊醒按刀喝道：“什么事？”
安审琦叫道：“元帅！安审琦有要事求见！”
屋内静了静，才听张迈道：“进来。”
安审琦闯入屋内，单刀直入问道：“元帅，西面牧场那场大火，是契丹放的？还是蜀人放的？”
张迈微微一惊，随即笑道：“你的消息倒也快。”
“不是我消息快，是那场火太大了！秦州城内，谁没见来？只怕渭河之南，也会有人看见！”
张迈见瞒不过，淡淡一笑，道：“不是契丹，是蜀军吧。今晚他们偷袭渡河，我军小有失利。”说着将事情前后因果简略说了，安审琦久于军旅，一听就知道这夜的渡渭偷袭乃是名将手笔，惊讶道：“蜀人中还有这等豪杰？嘿！还好只是来了这点人马。”
张迈道：“人马虽少，却是精锐。”
安审琦道：“那莫非是孟知祥留下的硕果么？”
“不知道。”张迈道：“你久在中原，又镇守过凤翔，和蜀军有过交接，可知道他们之中，有一员刘姓大将，他有一先锋，乃是姓王的么？”
安审琦道：“刘？王……没听说过。不过无论是谁，这支军马都是我们的背上芒刺、眼中铁钉！不除不快！从昨晚到现在，怎么都还没见鹰扬军出动？甚至就是龙镶铁铠军，只要调一路过去，就算那六千人都是契丹腹心部也平了。”
张迈沉默了一下，并不回答，只是道：“这件事情我自有打算，你出去吧。”
安审琦眼光闪烁，猛地道：“元帅，秦州城内，不会是……其实没有多少精兵吧？”
张迈一惊，提刀喝道：“你胡说什么！”刀已经不知不觉架在了安审琦的脖子上！
安审琦见了张迈如此反应，非但不怕，反而一笑，道：“看元帅这般，却是叫我猜对了！秦州内外，果然空虚！否则如何容得那几千人放肆？元帅也不会因被我道破而失态。”
张迈心想自己这样紧张，却是真失态了——本来张迈这时的心弦已经历练得非同小可，只是此事乃是他心中最大的秘密，干系的岂止是此战胜败而已，简直牵连着华夏百年国运！秦州城内，也就慕容春华知得清楚些，其他就连马继荣、安守慎等人都不知道全部，所以忽然间被当面戳破，不免失措。
这失态只是一瞬间事，张迈迅速就恢复了平静，收回了横刀，哼了一声，道：“有我在，秦州不会有事的。”
安审琦道：“那么元帅打算派谁出战？”
张迈道：“区区五六千人，我自有破他之法！”
安审琦道：“元帅不会打算亲自破敌吧？虽然，以元帅之神威，若率亲卫上阵，自然能破敌如破竹，但若被区区五六千人攻到近身，而元帅竟被迫亲自迎战，此事传开，秦西军民会有什么想法？那偷袭之人舍得犯如此之险，怕就是为了这个吧！”
张迈听得不自觉地心惊！暗想：“环马高地，吉凶未卜，郭威那边也胜负未决，这时如果秦西十余州军心动摇，只怕会影响了北、东的士气，万一拖败了战局，那……那阿易那边就算得手，却也只是一胜一败的局面了！我们仍然被动！”
又想：“我以最强兵力对付契丹、中原，而视蜀人为无物！谁料却是失算了！江山处处有能人，蜀国来犯的这员大将也是天才，他只怕也是看破了这一点，所以才冒险渡渭！”
心中烦恼，又因屋内只有一人，因此不再过分隐瞒，不自禁忧形于色。
安审琦道：“看来元帅果有难处。”
张迈道：“大军调动，需要时间，蜀军失去了昨晚乘胜渡渭的千载良机，渭河我已加强巡防，南方再要大军逼近已不可能！只是西面那五六千人，实在无好法子可以清除。”
安审琦一听冷笑道：“关东相、关西将！元帅既得秦西十余州人马，新收数万强兵却都屯放在秦州内外不用，却要来忧虑区区五六千人！此事不但好笑，而且也叫新归将士们心寒！”
张迈淡淡道：“不是不用，是用过了，知道他们无用！”
安审琦道：“元帅会有这个看法，是因为盐州、芦关、青刚峡、方渠镇之败么？”
张迈听了这话，微微愠怒道：“你还好意思跟我提这个！盐州、芦关、青刚峡、方渠镇四处将兵，可是你推举的人马！我当初原也没指望他们能击退契丹，只是见你推荐了他们，心想至少能拖延些时候吧，结果一遇契丹便不堪一击！他们当初若能多拖延几时，甚至守而不战，令契丹无法从容如潮水般南下，奚胜现在也不会如此吃力了！这样的兵马，别说几万人，就算有几十万人，也都无用！”想到环马高地上的弟兄生死未卜，更增忧虑。
安审琦被张迈面责，心中一愧，但心想：“现在退缩，只多了个冒犯之罪！我既撞破了这大秘密，若不争得信任，接下来不是被灭口，就是被软禁了！大丈夫生死关头，宁折不退！”
当下一鼓勇气，道：“北方四隘兵将怯战，确实是安审琦举不得人——但在这件事情上，元帅难道就完全没有责任了吗？那四隘兵将，是末将所推举的第二拨人，并非最佳人选，而末将第一轮所推举的人选，却都被元帅所否定——末将说句诛心的话，当时元帅之所以不选第一轮的兵将，非是因为这些人作战不勇猛，而是因为这些人太过桀骜，又刚刚归附，所以不敢就信任他们，怕这些人造反吧！而宁可选择一批更好控制的。既然如此，则四隘之败，寻根探源乃是元帅的责任！”
张迈自西征以后，行事越来越自我，他眉毛一动，便是诸侯大将也要惶恐下跪、颤抖难安，身边还有几个人敢触他的逆鳞？这时被安审琦当面责问，忍不住脸色一沉，安审琦见状，忙道：“虽然，元帅当时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因我秦西诸州刚刚归顺不久，元帅要将桀骜不驯之人留在身边调教，也是理所当然。当初，但如今经过元帅的恩威，许多秦西归顺的将兵其实已经归心，既然如此，何不就趁势起用这些人？”
张迈道：“话是有点道理，但如今火烧眉毛了，我焉能冒险？秦州内外，也不见得人人都没有异心！你要我起用秦西兵将，但如果这些人临阵倒戈，那我天策全军这下可就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安审琦却道：“正是因为火烧眉毛，所以才该用险啊！元帅，当初你在灯下谷时、在怛罗斯时、在疏勒时、在龟兹时、在沙州时，也曾启用过归顺不久的西域胡人吧？别的不说，那疏勒突围一战，元帅便启用了薛复将军——那些人后来便是汗血骑兵团的班底吧？”
张迈摇头笑道：“薛复之忠勇，岂是秦西兵将可比？”
安审琦道：“薛复将军号称大唐公主后裔，其实血脉已经浅远，容貌言语，更近于胡！至于他麾下的兵将，现在自然都唐言汉语了，可是问一声元帅：当初在疏勒的时候，这些人到底更像胡人，还是更像汉人？”
张迈一时沉吟下来。安审琦又道：“元帅你在西域时，对胡人尚有如此心胸，如今来到了长安附近，在这周秦汉唐四代龙兴之地，对着自己同胞同族，却是如此的猜忌——元帅，为什么你对秦西军民这么没有信心？是否在你心目之中，其实已经不当自己是中华之人了？已经将中原军民视为外人了？若是这样，那中原士人‘安西旧种就在域外早已胡化’的疑心，就不是空穴来风了！”
张迈被他这话说得心中一阵惶然，要想开声怒喝安审琦，但转念一想，安审琦的责备却不是没有道理！
自古民族之隔阂与融汇，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若是双方互相猜忌，同族也会分裂，若是双方彼此相亲，异族也能合一！张迈暗想这段时间来自己对秦西兵将，确实未能完全放开心胸，总觉得他们刚刚来归，必有异心，自己既不能信任他们，如何能让他们来信任自己？
他暗想：“不止是秦西十余州，就连对张希崇我心中何曾不是存了个彼此内外的念头？因为我内心其实未将朔方一系当自己人看待，所以便存了安抚他们的想法，为什么要安抚？就是怕他们叛变！为什么怕他们叛变？实在还是未将他们当做自己人！像薛复、杨易他们，我就算打乱他们的兵将编制，又何曾会担心他们因此怨我？如此说来，不止是四隘之失，黄河失防也是我的责任！张希崇留下来的力量我未能善用，因此让契丹人轻易渡过黄河！秦西诸州的力量我未能善用，所以这十余州边军非但不能成为我的助力，我反而要花费偌大心力去提防他们！”
他想到这里，看看安审琦还在看着自己，猛地将刀丢掉，下床来道：“将军责备的是！张迈受教了！”说着一跪。
吓得安审琦连忙跪倒道：“末将不敢当！”
张迈道：“我不是跪你，我是跪我所愧对的秦地兵将！”
他这几句话说的诚心诚意，安审琦刚才实际上是豁出去了，却万料不到张迈竟然会如此郑重悔过，心想：“怪不得他能横扫万里！一觉察自己有过，竟然会对我这个降将下跪，这等胸怀气魄，什么李从珂、石敬瑭，都不可能有！”
一股知遇之感涌起，不觉得胸口一热，顿首道：“元帅言重了。其实当初刚刚归降时，我们这些人也不是全无二心，元帅的处置并未有错。只是经过这些日子亲炙元帅之恩威，秦地军民确实已经归心！万望元帅勿疑！这次虽有危机，却也正好借着这次危机，让我等显显身手，叫秦西男儿英雄有用武之地也！”
张迈道：“安将军愿意为大唐出战，替我大唐破敌么？”
安审琦道：“若元帅信得过，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张迈大喜，拉着安审琦起身道：“我此次出兵，为的是驱胡虏、定江山！你说得没错，这里是周秦汉唐四代龙兴之地，我相信秦地男儿定然都有一腔热血者，一定能够与我同心破敌！”

第199章 留给我一个完整的长安
张迈所惦念的那大将正是刘知远，他以奇谋袭渡渭水，击退来犯兵将，跟着夺取牧场，组成骑兵，这时安申、马旭联兵赶来，刘知远却已经稳住了阵脚，放火烧了牧场，背火而战，全军上下士气百倍，副将王峻突入唐军阵中，斩了马旭，竟尔击溃了唐军。
刘知远在后观看，见所来兵马中秦西附属兵马一击即溃，但天策正规府兵却还有抵抗的余力，战局既胜，副将便要追击，刘知远道：“此去秦州，快马加鞭接力需半日，正常行军，不停不歇也要明天才抵达，我军渡河、岸战、夺牧场、背火取胜，一夜之内连续四遭，力气已衰，必须稍作休息，再逼秦州。否则赶到秦州城下时，我们的人连骑马的力气都没了。那时候张迈只需数百亲卫就能击垮我们。”
王峻道：“他敢自己出战？”
刘知远道：“从他以往行事来看，若到了山穷水尽之时，他多半会出城与我一决！因此我们更要养好力气，期待一战成功！”
王峻道：“只是咱们远在敌后，只怕睡未安稳，天策又来。”
刘知远道：“我们渡渭奇袭，那是在张迈的眼睛里打入一颗钉子，这时候他若有精兵强将早该派出来了，如今来的却是这样二三流的货色，天策军中名将宿将一个未到，我对天策秦州空虚的判断，看来十有八九没错了！我料张迈如果内部空虚，便绝对无力野战。而我军人少，无法攻城，只能攻心，咱们且自休息，让张迈慌去吧！我料半日之内天策再无强军前来，待咱们力气养足，那时候杀向秦州不迟。”
诸将闻言凛从。
刘知远却还有一番话没说出来，他知道，自己的胜败并不仅仅取决于自己，而取决于天策军的虚实以及蜀军的行动。他算算从牧场大火冲天而起到现在，蜀军应该已经看见，如果孟昶能够顺利渡河那么此战便还有可为，否则凭着自己区区数千人，要想取得多大的胜算那绝无可能。
“当然，如果张迈真的虚弱到了极点那又另当别论！不管怎么样，一定要设法与张迈在这秦州的嫡系一战！”
……
刘知远预料的没错，他虽然没有出现，但秦州城内人心却更加慌乱，不知道西面来的这支强军究竟是个什么底细。那场大火忽然在西面烧起来，而且火起之后秦州天策军的行动显得有些异样，这些都加重了城中军民的疑心。
不过天亮之后，情况似乎就有所变化，城内城外的行动都变得流畅了起来——这时正是张迈正式授权安审琦，他与安审琦交心之后，仿佛得一臂膀而少了一份对肘腋之患的忧心，因此能放开手来处理别的事情。就连一些原本用来防备秦西的兵力也能缓出手来。
安审琦得了张迈的命令，心中欢喜，他当初因为北方诸隘失守而被张迈调来秦州文化，许多得力干将也都一同被调到秦州城外，只是主从之间联系被隔开，这时得了命令与将兵联系，上下级都是精神一振。然而他想：“我手中人马挑选出来，强兵不过五千余人，这件事情要做成，必须得到杨秃子的支持。但杨秃子威望在我之上，如果拉上了他，那就是他为主，我为副，但元帅却未必就信得过他。有了，我让杨承勋来做我的副手。”
便先向张迈请命，张迈一口答应，安审琦出去时，刚好马继荣前来禀报渭河的巡河战，两人擦肩而过，马继荣说道：“据安守慎回报，渭南蜀军连夜进攻，攻势比之前都更加猛烈，不过却总是让人觉得他们少了昨夜渡河奇兵的那份拼命的劲儿。”
张迈沉思着，点头道：“知道了。”
马继荣又道：“听说元帅让安审琦组军去了？此人先背叛李从珂，再背叛石敬瑭，并非忠义之人，当此局势瞬息千变之际，让这样的人在心腹之地带兵，会不会太过冒险？”
张迈道：“我们这盘大棋，本来就是冒险。现在回想，都觉我在这秦州的战术层面太保守了。安审琦虽然两次叛主，但如果按照曾否投降这个标准，秦西十余州投降将兵就无可用之人。这个人我观察了他很久了，应该没问题。”
马继荣道：“虽然如此，是否也该谨慎一点，比如说，派个人去‘辅佐’他？”
张迈低了低头沉思，马继荣道：“都尉慕容显，心思细密，洞察力强，又能随机应变，不如就派他去吧。”
慕容春华在旁边道：“阿显这几年也确实历练出来了，可以当此重任。”
张迈没有回应，马继荣道：“那我就去办了。”才要出门，张迈忽然道：“等等！”他顿了顿，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有八成把握安审琦会实心办事，但如果慕容显去了，却反而会增他疑虑。与其限制他，不如放权。”
慕容春华道：“那难道就真的放任他？”
张迈道：“我自有主张。”叫道：“小春！进来。”
……
那边安审琦找到了杨光远，转达了张迈的命令后说道：“老杨，元帅好不容易给我们这个机会！咱们可得倍加努力才是！”
杨光远反应却十分冷淡，道：“他是手下人紧，不得不如此，你道他是真信任我们？狡兔未得，自然要给走狗一点念想。但你要真以为他信任你，那未免太过天真！你看吧，回头他必定派个监军来。”
安审琦听了脸色一变。就在这时外面有人寻来，却是马小春，杨光远看了安审琦一眼，低声道：“看，来了吧。”
马小春是张迈的贴身之人，职位虽然不高却人人不敢不奉承，杨光远见到了他马上换了一副笑容，对张迈委任杨承勋为出击副将一事连声称谢，杨承勋也凛然道：“末将父子得元帅如此信任，自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马小春笑嘻嘻的，似模似样地勉力了两句，却来到安审琦面前道：“元帅有令，安审琦听令！”
安审琦连忙听令，马小春朗声道：“元帅有令，命安审琦接掌秦州西面防务，自秦州以西、兰州以东、义州以南，一应兵务，许安审琦便宜行事。”便取出一把鞘镶金虎头的横刀来，道：“安将军，这时元帅所颁虎鞘金刀，于上述战区之中，全军中将军以下，可凭此刀斩决！”
杨光远听得愕然，安审琦却激动得差点发抖，双拳一抱道：“元帅如此信任，末将肝脑涂地亦无以为报！”
他的说辞与杨承勋几乎一样，但杨承勋说这句话时口中声音大而心中诚意无，杨光远这两句话声音不大，却是从肺腑中吐出，马小春将刀交递过后便即离开，安审琦执了金刀，道：“承勋侄儿，我们走吧！”
他带了杨承勋，便去点选杨光远的部将，他与杨光远多有来往，属地又近，所以颇知杨光远麾下谁人善战，谁人忠勇，选出十余名部将来，这些人又互相推举点兵，约有半日，便得六千余人，合一万二千人，引兵出城，马继荣果然将西门防务交了给他。
安审琦并不信任杨承勋，只是让他呆在自己身边，自己直接掌控诸部将。
军马出城不久，前方便即告紧，说有骑兵冲来，人数将近一万，杨承勋未战先怯，大惊道：“不是说只有几千人吗？怎么多了这么多？难道……是契丹后援到了？”
安审琦也是心中一凛然，然而却想：“契丹纵有万骑，我也当力战！若叫他们冲到秦州城下，城内军民望见，只怕秦州会不战而溃！”
他将杨承勋喝退，望了望沙尘，见敌军左翼尘层散乱，便指着道：“攻他左翼，再破中军！”
原来来犯军队，中军与右翼的大部分都是刘知远的人马，右翼的小部分以及左翼的大部分则是刚刚投降的秦西军队，刘知远稍加布勒之后便驱之作战，以壮声威——远远望去倒也步骑都有，声威煊赫。
这时双方渐渐接近，安审琦看清了来敌，叫道：“不是契丹人！也不是蜀军！是中原的部队！”
杨承勋惊道：“中原的军队？那怎么会在这里？他们飞过来的么？”
安审琦默念道：“刘……王？那是谁啊？”沉吟间双方相距已不过三百步，安审琦不再犹豫，道：“不管是谁，打垮了再说！”一马当先，直冲敌军左翼。
刘知远望见对面开来军马万余，急冲自己左翼，尤其当先千余骑动作甚是神速，微惊道：“这是谁的部队！”
有望见的道：“是安字旗号。”
刘知远道：“安？莫非是安守敬？还是安守慎？看他的行动如此迅疾，我左翼怕要糟糕！”
参军便建议赶紧支援左翼，刘知远道：“不可！来不及了！”却催动前锋，命王峻疾陷敌人中军！
王峻得令便冲，安审琦回头一望，暗赞：“我先冲其左翼，已经占了先机，若对方来救，未能胜我，自己却要陷入混乱，这员大将好果断！”
这时杨承勋眼看敌军精锐冲来，急叫人向安审琦求救，安审琦身边的副将也问他应该如何，安审琦道：“不可！临阵回援，兵家大忌！”仍然冲了过去！
这时战场之上，王峻已经威胁到了天策的中军，而安审琦却已先一步冲入石晋军队的左翼，石晋军队的左翼大都是刚刚投降的秦西部队，他们是被胁迫而来，能有多少战意？安审琦一冲进去便即大乱！犹如乱刀杀入豆腐！
这个战场上，安审琦有一万二千人，刘知远的人马不及一万，数量上旗鼓相当，刘知远稍弱；安审琦的一万二千人都是从秦西军队中经过挑选而成，综合来说总体素质较高，刘知远的人马分为两部分，他自己带来的人马身经百战，安审琦手下最精锐的部队也都逊他不止一筹，但那些临时被布勒来的人马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但无助刘知远，反而拉低了晋军的战斗力。
因此王军一冲，安审琦的中军也抵挡不了王峻的攻势而节节败退，不过安审琦这次带来的毕竟是秦西军队挑选过的劲旅，虽敌不过对方的精锐，却也不至于如石晋的左翼一样一击即溃。
但王峻所部乃是中原的王牌队伍之一，岂是易与之辈？他冲入阵群之后，犹如虎入狼群，杨承勋本无战意，望见后大骇道：“是他！是他！王峻！难道是刘知远来了！”
他的话传出去后，秦西将领无不骇然。
杨承勋叫道：“中原的部队竟然从西面来，这怎么得了？完了完了！”竟然不顾一切掉头就跑。
他虽然被安审琦限制了权力，毕竟还有几分号召力，又是全军副将，这一阵前逃跑，登时有数百人跟着他跑，天策军的中军登时出现混乱，王峻眼看机不可失，更是趁乱打劫战了起来！
刹那间，秦州西五十里的战场上大乱起来，烟尘滚滚中，两支部队同时陷入恶战！王峻等经过一夜的休息，体力已足，他手下可是能与天底下任何精锐部队比肩的劲旅，这时发起恼来，数千人一起狂号肆虐，安审琦中军后军皆崩！
安审琦眼看不妙，下令部队高呼：“秦州军，投降免杀，倒戈有功！投降免杀，倒戈有功！”
被他冲乱的秦州人马并不能察觉战场大势，他们本身又不是愿意替人卖命的人，听得此言，不少人便真个倒戈，一股潜流逆向向刘知远涌了过来！
战场大乱！
乱战中双方都有自己的优势，也都有自己的弱点，双方的一部已经崩溃，却有另一部分取得了绝对优势。王峻在打乱安审琦中军后军的同时，安审琦也驱赶着败兵向刘知远逼近，败兵倒退，反而冲了刘知远的阵脚。
王峻见刘知远危急，回师来救，刘知远眼看无法全胜，心中大恨，下令不再顾及秦西降军，全力杀向安审琦。
刘知远的直系部属毕竟非同小可，安审琦的手下经过人数较多，但死命抵抗之下仍然不敌，这场战争，竟然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厮杀的双方精力渐渐疲弱，终于战场的优势一步步地朝刘知远倾斜过来。
就在这时，东面烟尘滚滚蔽天，有大军分三路开到，看形势至少有三万人以上，从正东、东北、东南包抄过来，犹如一个口袋一样要将正在混战的两支军队全装进去！
为首的军旗猎猎，写的乃是一个马字！却是马继荣奉命来援，安审琦本来已经处于劣势，眼看后援感到精神一振，高呼着驱策将士用命，秦西军队高呼杀伐，战场局面又为之一变！
王峻这时已经杀回刘知远身边，道：“刘帅，待我杀过去！就算捉不到张迈，至少也要探出他的虚实！”
忽然间东面奔来的三万大军哈哈大笑，他们用长长的竹篙竖起几十面旗帜，旗帜上都是蜀军旗号！
刘知远有些愕然，便见天策军将那几十面旗帜全部远远向前抛来，跟着纵马踩踏！
石晋军一见无不心头一紧，所有人心中都冒出一个念头：“蜀军败了！”
刘知远朝南一望，原本期待为援的蜀军全无动静，朝东一望，三万以上的军马踩踏着蜀军的旗帜逼来，忽然间对于自己关于张迈的虚实判断有了动摇，摇头道：“不行了，优势已失，锐气已经被耗尽。冲不过去了。”
“那怎么办？”
“撤！”
王峻一咬牙，道：“刘帅先行，我断后！”
刘知远猛地命人高呼：“安姓敌将，究竟是谁！”
安审琦命人应道：“朔州安审琦在此！”
刘知远心头一凛，嘿嘿道：“原来是老朋友了！张迈真不简单，竟然能让安审琦也为他真心卖命！”
……
十余里外的一处高岗上，张迈放下了千里镜，不知不觉中手心全都是汗水。他身后是一个还俗了的鲁嘉陵，说道：“刘知远要与元帅打攻心战，那是自取其辱！我们只用了几十面蜀军旗帜，就吓破了他们的胆！”
张迈哼了一声，道：“自取其辱……我们已经让刘知远逼到这地步了……如果他能再进一步，自取其辱的就不是他，而是我们！我们知道是他，所以能推测其心理拟定对策，可直到两个时辰前，我们竟然都还不知道杀到西面来的对手是刘知远！”
鲁嘉陵身子一震，道：“属下知罪！”
右边慕容春华道：“刘知远竟然会离开自己的大军打到这里，那是谁也想不到的事情，现在他败象已成，如何剿杀，请元帅定夺。”
张迈微一沉吟，道：“卖他一个人情，放他回渭南去。”
慕容春华大是不解，道：“放虎容易，擒虎难！”
“两个时辰前的刘知远，是整个战局的关键，但现在他已经不重要了。”张迈道：“而且刘知远所部乃是一支强军，打败他不容易，要灭他更难！放他回去，石晋那边不过是多了一个败军之将，相反，如果封锁渭河，万一安审琦灭不了他们，却让他们化整为零变成秦州到兰州之间的游击军，我们将更麻烦。”
……
兵败如山倒，石晋军来得威风，但脱离战场的时候，刘知远所部只剩下不到三千人，所有秦西降卒全部丧失，又赔上了自己的不少精锐。
刘知远且战且退，向西退了一日一夜，终于又到了两日前渡渭的所在，这里又已经被天策军的巡河部队占据，王峻奋余勇将巡河兵马杀退，跟着发出信号，渭水对面留有二三百人，看到信号赶紧发船。
刘知远看着滔滔渭水，不由得喟然长叹，道：“迂回数百里偷袭敌后，换来的却只是这般下场！却叫我如何有脸面回去见主上！”
王峻道：“胜败兵家常事，而且我们有兵有将，未为全输！刘帅且自宽心，来日整备军马，再战不迟！”
这时对面船只齐发，但船只数量却不足以装载全部将兵，就算不带马匹，也只能一次运千人左右，忽然马蹄声在后面响起，石晋全军脸色大变！
诸将催促道：“刘帅，快上船，我等愿为刘帅断后！”
这时就算立刻上船，全军怕也只有三分之一的人有机会生存，要是换了普通军队，这时早就为争夺船只而乱了，但刘知远的这支部队当真没的说，至此仍然不乱，人人催促刘知远快走！
哪怕是刘知远身经百战打造出来的铁石心肠，这时也忍不出垂泪道：“兵将如此待我，我不能负了大家！一起回头，咱们背水一战吧！且看张迈杀不杀得我们！”
诸将心头感动，都道：“愿随刘帅死战到底！”
不想对面天策军抵达之后却不逼近，反而派了一个骑兵来指着双方中间一个小山丘道：“安将军请刘将军山上叙话！”
刘知远为之迟疑，王峻道：“谨防有诈！”刘知远道：“如果是杨光远，多半有诈，安审琦却不会。”便允诺了。
对面天策军反而又后退二百步，安审琦与刘知远同时出阵到中间相见，这几日战场奔波，刘知远不免灰头土脸，但安审琦却不敢怠慢，见面即道：“刘帅好兵机，竟然瞒过了所有人，这一番差点就逼近了秦州城！就连张元帅也对你赞叹不已。只可惜了蜀军未能及时为援，否则我军可就有一番麻烦了。”
刘知远目光闪烁，哼道：“我只是没料到你会如此为张迈出力！如果不是你，现在张迈的人头已在我的手中！”这句话貌似是说大话，其实仍然隐含试探。
安审琦哈哈笑道：“刘帅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那是真的，可要说取张元帅性命却是太过了。秦州城内真正的精锐尚未动得，如果真让你逼近秦州城，虽然会让城中军民大吃一惊，但最后死的却一定是你！”
刘知远垂头丧气道：“现在我已经一败涂地，你又何必强撑？秦州哪里还有什么精锐兵马？若有强兵硬马时，我渡渭的第一场遭遇仗就被你们灭了！”
安审琦微笑道：“河边、牧场两次遭遇战，都是料敌未明，当时我们也没想到来的是刘帅你啊，我们还以为是一些懈怠，让巴蜀哪个小儿得逞了，若非如此，来得就不是那两员小将，而是天策名将了。不过刘帅你逼得张元帅临时调动本来要应付东面、北面的精锐西向，却也虽败犹荣了。”
刘知远见试不出真话，哼了一声道：“国瑞！我知你的本事，你既来了，如今的局面，我难以胜你。只是我还是想不通，当初你投降还可以说是迫于局势，但又何必给张迈卖命到那个程度？在战场之上和我那般拼命！难道你以为张迈真会当你是自己人？”
安审琦道：“我归顺天策，不只因为张元帅仁义无双，更是因为察觉到天下大局已定。刘帅，跟着石敬瑭没前途的，只有张元帅才有资格平定乱世，驱逐胡虏，一统天下！”
刘知远冷冷道：“你今天来，是张迈让你来劝我变节么？”
安审琦道：“刘帅不肯？”
刘知远冷冷道：“主上对我不薄，我宁可战死，绝不投降！”
安审琦脸上甚显失望，刘知远便要回去，安审琦忽然道：“等等！”
刘知远道：“等什么！你难道还不知道我的性格？还妄想下什么说辞么！”
“不是要下说辞。”安审琦道：“只是张元帅要和刘帅做个交易。”
“交易？”刘知远哈哈笑了起来，道：“我性命都在你们手头了，还做什么交易！”
安审琦道：“元帅想用你的性命，换一座完整的长安城！”
刘知远心头又是一震，他原本以为安审琦要说什么都脱不出他的预料，却万万想不到安审琦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不禁重复道：“用我的性命，换一座完整的长安城？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元帅命我放你过河。”
刘知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盯着安审琦道：“张迈又要玩什么把戏！”
“张元帅从来不玩把戏。”安审琦道：“他心胸广大，可容天地！也不需要玩什么把戏！”说到这里时，一股钦佩之意油然而生，那却绝不是作伪的。
刘知远见了更是心疑，道：“张迈肯放过我？”
“是！”
“他的条件呢？要我献出长安？那是做梦！别说我不会背叛主上，而且长安现在也不在我手里！”
“不是要现在献出长安，也不是要你现在投降。”安审琦道：“张元帅只要你一个许诺：将来天下大势已定、唐晋胜负既决时，请刘帅尽你所能，不要让长安再受无谓的灾殃！”
他说到这里，想起张迈当面嘱咐自时的情景来，缓缓说道：“元帅说，长安在我大唐子民心中，不止是都城，更是圣地！自前唐灭亡以后，屡经战火，如今已经经不起折腾了。元帅还说，他对胡人作战可以手下毫不留情，但对中原军队却始终克制，为的就是不希望自家人杀自己人，因为少杀一个，就为汉家多留一分元气。他不愿意在周秦汉唐四代故地大开杀戒，就是希望为这八百里秦川多留几分生机。”
刘知远盯着安审琦，眼神中仍然不肯相信，道：“我一个许诺，张迈就放我走？”
“是！”安审琦道：“只要刘帅点一个头，现在就可以渡河了。”
刘知远忍不住大笑道：“自安史之乱以后，信义沦丧，天下人君可弑，父可杀，说话更如放屁，张迈只要我一个许诺，就放我走？他就不怕我今天答应，明天反悔么？”说到这里，仍然觉得荒谬。
安审琦道：“这句话，当时我也问过张元帅。”
“张迈他怎么说？”
安审琦沉默了一下，似乎在酝酿什么，过了好久，才道：“张元帅说：‘信义可以在安禄山手里丧失，就可以从我手中重建！我不怕别人负我，因为对我失信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几句话虽是重述，但刘知远却还是感到一股霸气直逼眉梢！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竟然要为天下重建汉唐信义！荒谬，荒谬！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刘知远内心深处却还是微有触动！因为张迈并不是说空话，说大话，自新碎叶城起家，所有对他失信的人的确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以后，会有谁例外么？
小山岗上静了下来，气氛对刘知远来说不知为何极其压抑，似乎有一股重重的压力硬压了下来。过了好久，好久，他才道：“张迈！好大的口气！只是不知道他是否有支撑他这大话的实力！”
安审琦道：“是否有实力，刘帅回去之后就可以知道了。如果时间凑巧的话，刘帅回到东面时应该就捷报频传了——当然，那是我们的捷报，对石敬瑭来说却无疑是一个又一个的噩耗了！”
刘知远嘿然道：“嘿嘿，你们既然知道我不在中军，自然会趁机反击，不过没用的，我早已布置妥当，就算我不在时，军中仍然有足以代我指挥的人在！”
“所谓捷报，自然不止是东面的战局。”安审琦淡淡说道。
刘知远微微心惊，道：“难道说……契丹！”
安审琦笑道：“今天我说的话已经太多了，不过等到元帅将契丹连根拔起时，我想那时候刘帅就会知道什么是天下大势了。”
刘知远哼道：“连根拔起……连根拔起……张迈的大话，可真是越来越夸口了！”说着上马要走，安审琦叫道：“刘帅，那个交易，你是做，还是不做！”
刘知远头也不回，道：“如果张元帅真能将契丹连根拔起，那时候也不用我答应什么，整个中原都会知道如何选择！”
……
从小山岗回来之后，天策军竟然又后退了一箭之地，王峻等惊异不已，刘知远却已经下令渡河。他让王峻先渡，自己断后。
秦州西郊一战他虽然战败，却还是顽固地认为张迈必定腹部空虚，然而小山岗上安审琦传达的几句话却让他对自己的判断怀疑了起来。
“难道，我真的错了么？”
如果没有那么样的自信，张迈如何可能说出那样霸气十足的话来！
“将契丹连根拔起……”
那是怎么样的雄心！
而要给天下重建信义，那更是了不得的志气！唐末五代，统一天下做皇帝，那是人人都想的事情，但是要为天下人重建信义，那却是任何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船筏渡了五次，才轮到最后一拨，刘知远所在船只到了中游以后，天策军才慢慢靠近，收复沿河哨岗，却并不用强弩射击拦截。
张迈果然守诺！
那么刘知远呢？
东面数百里就是长安，那一座伟大的城市，将会见证张迈与刘知远的诺言，张迈已经守诺，刘知远呢？他会背信么？

第200章 染血的高地（一）
天气越来越冷了，秦州城的城墙坚硬得如同冰一样。
张迈望着这城墙，心中也有着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
这半年来，他承受着别人难以想象的压力，许多事情甚至都不能与身边的人说，如果成功，那么挡在自己面前的障碍将一举扫除，而失败呢？他拒绝去想！
慕容春华站在张迈身后——这一刻，秦州城内他是除了张迈之外唯一一个知道全盘计划的人了。
“轮台那边……还没消息么？”张迈低声问道。
“还没有。”西北那边的战报，非常特殊地不是经由凉州，而是由慕容春华来负责。
“嗯。”张迈没有再说什么。
快到决胜的时候了，或者说……决胜之战早已开始，甚至已经结束！
只不过由于时代的问题，交通造成通讯的不便，胜负之数要传到这里，大概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或许……”慕容春华也低声道：“契丹那边会比我们更早收到情报。”
“那是很可能的！”张迈道：“所以我们也许都不用听后方的消息，只要看契丹的反应……就知道了！”
成功……是兄弟们的成功！
而此刻，“我在这里，要力保不败！用唐骑的鲜血，用我的性命！”
张迈沉声说到，说出了一句让刚刚走近的安审琦完全听不懂的话来。
胜负的定义，在这一刻竟是如此！
安审琦走近，报告张迈他对秦西军队整编的计划。刘知远退去以后，张迈就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他——这场防卫反击战之后，张迈加深了对安审琦的信任，相反，杨光远则被完全架空了。
在这个敏感时节，秦西军队整编的事情，张迈麾下的安西将领、天山将领、凉兰将领都不适合来做——那很容易造成秦西军将的过激反应，在这种时候，只要有一个谣言传开后果可能就不可收拾。
但假如是由杨光远、安审琦来做，那下面的兵将就会稳定得多。因此这次的整编，张迈委任了杨光远为诸将，安审琦为副将，然而真正做事的却只会是安审琦。估计这次的整编过后，将会得到大概四万兵马。这个数目并非秦西原有军队的全部，但得到这一支兵马却足以令张迈在秦西地方控制力大增！
在后患减少的同时又得到一支可以用的兵力，这将能大大地提升张迈那“维持不败”的计划的成功率。
就在安审琦要开口的时候，东、北同时传来了加急战报！
张迈心头一紧，环马高地的战事……看来已经进入尾声了！
东方和北方即将传来的消息，那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情……
……
雪围脖在夜风中行进着！
五千骑兵，掠过了凤翔府的东北，为首的，是大唐枪王杨信！
差不多就在刘知远渡渭袭击秦州后方的同时，郭威也有了行动！
大唐枪王杨信，领着五千骑兵，绕过凤翔府东北，抵达了刘知远大营的西北地界。
这时候，慕容彦超正在营帐中来来回回地踱步，他是刘知远同母异父的弟弟，过去数年跟随石敬瑭屡立战功，出塞外、攻燕地，都有他的份，如今划归到刘知远帐下，这次刘知远瞒天过海，就留了慕容彦超代自己指挥留守军队！
刘知远做的这件事情，极奇极险，尽管心中有着隐隐约约的不安，但慕容彦超还是将一切都做好了准备。按照刘知远的吩咐，将防守尽量做好。
如果自己的异姓兄长成功的话，那或许真会扭转秦川的整个战局，但如果失败的话……
慕容彦超没有继续想下去，他和甲躺了下去，手中还握着刀，月光从帐顶的小琉璃窗透进来，一切都显得那样的静谧，可是慕容彦超却无法在这静谧之中安心。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是预感到了什么么？
可是，明天还要打仗——而且是进攻，如果要让人看不出刘知远竟然不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维系过去数日的强攻局面。要想真的代替刘知远，慕容彦超的资历其实还是有些欠缺的，不过，他的能耐却足以承担起刘知远的信任——如果他的对手不是那么样强大的话。
过了三更，到了四更左右，他才昏昏入睡。就在这时，一声声可怕的呼吼从北面传来！
慕容彦超微微一惊，不过他还是能够保持方面大将的风度，从卧榻坐起，奔到帐门，只见北方的天空已经被染成一片霞光！慕容彦超按刀问道：“何事！”
便有小校奔入禀报：“北四营起火！天策军来袭！”
杀伐之声来得好快，慕容彦超一个起身，召集诸将，这时候火焰已经烧到他看得到的地方了！
在刘知远与郭威的对峙中，刘知远一直处于攻势，而郭威则一直处于守势，攻势的布局是尖锐的，而守势的布局是圆钝，尖锐者比起圆钝者，自然在防守阵势上不如后者严密。
然而那一条仿佛火龙形状的敌军，也未免来得太快了吧！
北方的火光已经烧得越来越厉害，中间甚至还夹杂着劈里啪啦的爆炸声，初冬的天气干燥无比，火舌一燎起来便猖狂无比，乃至于无法阻止，那火焰连同那刺耳的声音一起，叫人无不骇然！
“敌军竟然在这个时候来袭！”慕容彦超内心惊惶起来：“难道……他们已经看破了兄长不在？”
但他很快就否认了这个推测。刘知远的行动极其秘密，就连本军中人士也没几个知道，何况是天策唐军！
一群野鸟掠过夜空，那是被北面的火光惊吓了。
“将军，怎么办？”
部曲问道。
“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要按照刘知远在营地时的反应来反应！”
慕容彦超心中也有些烦躁，不过他还是能够保持镇定。唐军竟然选择在这个时候发动夜袭，那真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事情。过去的那么长时间，郭威一直在守、守、守，将以车阵为中心的混编战斗力发挥的淋漓尽致，以至于几乎让人忘记，这支军队里面其实还有一支强悍的进攻队伍——枪王杨信，以及箭王折从适～！
而这时候攻来的，会师谁呢？
夜晚之中，唐军偃旗息鼓，机动力强大的骑兵在北方诸营之中穿插来去，用火把点燃晋军的旗帜，用炼油弹炸起堆积的柴草！
在这个初冬季节，百草几乎都已枯死，因此晋军有着大量的柴草堆用以维持马匹的消耗。这些柴草堆本来是藏在诸营之中，这时被杨信冲入防火，一座座的柴草堆登时成为了一个个被点燃了的山头一般，可怕的火舌逐渐冲上云霄，将晋军的营寨照耀得更加明亮！
“反击！反击！”
慕容彦超下令！
“将来袭者包围起来，一个都不许放他们回去！”慕容彦超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能让他们再向东了！”
但就在他下达这个命令的同时，唐军竟然已经转向！
……
寒风，在猛烈地呼啸，冷风之中飘起了沙尘，沙尘在夜风的带动下扑而向南！
杨信这时候身上已经满是沙尘！
杨信身上这时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黄沙，不过黑夜之中也看不出颜色，只是让人感觉皮肤之上、铠甲之上似乎多了一层东西。
干旱的西北气候，瑟瑟发抖的树木，已经燃烧了起来的营寨、柴草堆，这些都没能阻挡住五千唐骑的步伐。
“所到之处，兵不留行！”
刘知远最精锐的攻击部队，被他本人带走了，麾下第一流的部队，大部分聚集在正西面，北面的军队，就水平来说在石晋军中只是居中，只靠着这些人，哪怕有着人数上的优势也无法阻挡杨信的脚步。虽然他们有营寨可凭恃，但杨信的突击却让北面营寨大部分慌了手脚。当他们反应过来，可怕的火焰已经吞噬了周围。
杨信没有停下来去攻陷每一座寨子，只是不断放火，不断穿梭。
“刘知远的反应……似乎慢了一拍啊。”杨信心道。
其实，慕容彦超并不能说辜负了刘知远的信任，至少此刻他没有乱。只不过说到用兵的节奏，假帅毕竟不如真帅那么流畅，而这一点杨信竟然也捕捉到了。
一群乌鸦在火光之中丫丫乱叫着，但杨信看到乌鸦，却并不以为不祥，反而叫道：“这时敌人营地的乌鸦！看！老天爷已经在为刘知远唱丧歌了！”
五千铁骑呼呼大叫了起来！铁蹄踩踏着地面，向着刘知远的主营直逼而来！
地面被震动了。
这时候，慕容彦超已经组织起了反击，然而却慢了一步，刚刚派去的三千骑兵，被杨信一鼓作气地冲垮了！
这是可以在契丹、回纥数万大军之中也杀进杀出的大唐枪王啊！点点银光在月色与火光之中绽放，犹如满树梨花！
暗夜之中，遇到了这梨花的，兵来兵死，将挡将亡！
那真是梨花么？那是地狱里发出的死亡之光！
如果杨信还呆在老家的话，他就算一辈子苦练，也绝对练不出这么强悍的枪法来！他这枪法，是在死战中激发了自己的潜力，又在无数人倒下的同时，壮大了自己的信心！
过去几年战无不胜的战绩，让杨信拥有了几乎是狂慢的自信，而千万敌人对他的畏惧更是造就了一个恐怖的神话。现如今，就连中原也都知道这杆梨花枪的存在了！
“是他！”
“枪王！天策枪王！”
“一定是他！”
尽管没有亮出旗号，但这烂银梨花枪却已经出卖了他！
“杨信，是杨信！”
慕容彦超周围的部将无不瞳孔收缩！那个可怕的枪王，据说能在万军之中取敌首级！当初据说连契丹的皮室军都拦不住他啊，何况现在在这已经略微混乱的情况之下！
“将军，赶快调遣西部诸营，卫护主帐！”
慕容彦超惊骇之中，几乎就要答应，然而他却还是叫道：“西营不许动！”
“可是……杨信就要杀到跟前了啊！”
“东面阵营不许动！”慕容彦超咬着牙，翻身上马：“随我御敌！”
“将军！”
“再言者，死！”
慕容彦超并非以勇武果敢著称之人，但他的心却如玲珑七巧，洞察力十分敏锐。枪王之危虽然迫在眉睫，但东营诸部如果一动，却可能会导致整个战线出现大变！
“起兵！步阵前，弩阵后，骑兵左右包抄，围截杨信！”
慕容彦超的一道道命令传下，中军迅速聚集，二千步兵竖起盾牌，四百人一层，一共五层盾牌便竖立了起来，拦截在了杨信前面，跟着弩兵从后活动，骑兵从步阵左右开出，向杨信掠来。
石晋军营虽然被烧杀得微乱，但慕容彦超乱中布阵，这阵势不过五六千人，但五层盾牌却如顽石一般拦在了唐骑前面。
就数量而言，这人数并不多，纵横万里的天策精锐哪里放在眼里？
田瀚冷哼一声，聚集力量向着刘知远大旗所在冲去，然而跟随他来的却是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倏倏之中，弓弩连动，最先冲近的二百骑栽倒了一半！田瀚大怒，率百骑硬闯！已经到了这么近的距离，只要闯过去，冲垮了中间的步兵，后面的弩兵便任骑兵屠戮了！
后面的杨信望见却暗叫一声不好！
天策唐军步弩骑都很强大，杨信虽然精于骑战，但对步兵阵并不陌生，在姑臧草原时不知多少次和安西老将探讨过唐军精骑对上陌刀战斧阵会怎么样，同时在军事演习中也不止一次有过步骑对阵，对于步兵阵如何对付骑兵熟悉得不得了！
现在慕容彦超对付天策铁骑的，不就是以前天策步兵阵对付契丹回纥骑兵的翻版么？
这时田瀚的铁蹄冲开了两重盾牌，然而迅速就有钩镰枪窜出，勾倒了马腿，田瀚的坐骑一声惊嘶栽倒，杨信远远望见心中大骇。
他所率领的骑兵在契丹阵营中也曾数进数出，哪怕敌人兵力强大数倍也未能如此快地给到他挫折，哪知道慕容彦超只是一个回击，自己的副将竟然就失陷了！
其实这也未必是刘知远麾下将兵胜过了契丹、回纥的精锐，而是兵种相克使然。石晋的部队核心来自河东，骑兵固然不弱，而步弩之强更是几乎不亚于天策！中原浑厚的积累毕竟放在那里，不是靠着张迈短短时间的整合就能全面超越的。
在那一瞬间杨信脑中转过好几个念头，几乎就想冲过去救出田瀚。然而杨信虽然有着数年长胜培养起来的狂慢，但他久在汉家军队之中，自然知道汉家军队的长处。
慕容彦超所组织起来的兵力就像一面会动的城墙般拦在那里，一层层墙壁的后面，不知道设有多少陷阱！如果是契丹的骑兵杨信反而不怕，但来自中原的布局却叫人看了心中发毛。
前后五层的盾牌手，不知隐藏着多少重危机，杨信又想起了郭威的嘱咐，不敢深入，就在部属都惯性地要冲过去时，杨信做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举动——他银枪一引，竟然赶在石晋诸部反应过来之前引军退去了。
但杨信也没有从原路退回，而是一个转向，五千骑兵一路烧杀，斜斜地破开了一条生路。
慕容彦超眼看杨信退去，心中这才放心，然而过了一会又暗自惋惜，他刚才是震慑于大唐枪王的威名，心想自家人马恐怕还不如契丹皮室，而契丹皮室据说又拦不住枪王骑兵，这才生怯，但如今事后回想，又觉得自己放出的形势正克住了对方，如果杨信真个欺近，中军大帐被他攻破的机会不大，反而是杨信全军困死在这里的可能性不小，一念及此，不由得暗叹一声：“能来能去，能发能放，杨家名将果然名不虚传！”
……
西方远处，郭威带领着两万步骑埋伏着，只要等刘知远部西营一动就要发动反攻，但从千里镜中看到敌人后营一条火龙先是逼近中心，跟着又转而退走，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刘太原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奚伟男来问当如何行动，郭威下令埋伏的军队后退，又急命折从适前去接应杨信。这一仗杨信折损了五百余人，这些可都是精锐骑兵！对比以往战绩，这个伤亡比例已经不低，何况连副将都失陷了。而石晋那边只是混乱起火，柴草颇有损失，伤亡其实并不算很多，杨信在折从适的接应下回到车阵内部向郭威请罪，郭威道：“是我急于求成了，竟然妄想让你夜袭其内，我反攻其外，其实我早该想到刘太原不可能这么容易被击败的。这本来就是一次试探，有错也在于我！”
郭威也没有想到，这时刘知远竟然不在军中！
奚伟男道：“杨将军能当机立断退回来，保住了我军骑兵元气，有功无过。不过田瀚是田浩幼弟，田浩已经为国捐躯，他的弟弟我们不能不顾。明日一早便试着与对方换俘吧。”
郭威沉吟道：“现在的局势，刘知远未必肯换，先给我送一封信给刘太原，让他不要虐待我军失陷俘虏。就看北面的战况了。如果北面战局顺利，田瀚便不会有危险。”
依靠北方？
杨信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段时间张迈的通盘战略只到达郭威、慕容春华这个层面，连杨信折从适这样宠信的人都没被告知真正意图，但杨信却还是看出了什么。
“要依靠汗血骑兵团去冲击契丹么？”杨信心中在摇头。
薛复的名望虽然大，但……
“他毕竟很久没打过硬仗了！”
这是杨信曾经对折从适说过的话。在新崛起的中原新锐心中，汗血骑兵团只不过是一个久远的神话罢了。
……
很久没打过硬仗了的薛复，戴上了一个面具，遮住了他英俊的脸。
面具是张迈所赠，周边呈龙鳞。
他跨上了汗血宝马，在这个冰冷的夜晚，远处是陌刀战斧阵狂烈的呼号。
他一直忍住了没动，因为他在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
“好战友啊！”
前方的战友，在用自己的生命来消耗契丹人的气力，而自己则要去捡这个“大便宜”！
如果不是因为上面有一个张迈，如果奚胜和刘黑虎都坚信最后无论是谁去摘取战果，张迈都会知道这场战争最大的功劳是谁，那么陌刀战斧阵将不可能会将自己的性命投进去！
“嘿嘿……”薛复自嘲地一笑，这一次，在奚胜的辉映下，自己将“轻易”地冲击，但自己如果冲击的胜果无法匹配得起陌刀战斧阵的牺牲，那么胜利也将会被评价为失败。这一点，在天策军最高层将领的心目中是有共识的。
“准备拼命吧！”他轻轻地用脚碰了一下胯下的银雷飞电——在天策军中，有两匹千里马都用了“飞电”为名，一匹就是薛复的坐骑，另外一匹则是折从适的踏云飞电！然而踏云飞电这两年的盛名已经远远盖过了前者，这也是因为前者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震慑战场的战争了。
“难道你已经老了么？”薛复说。
银雷飞电一声长嘶，似乎在反对！它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汗血骑兵团全体变色！
和冲锋陷阵的枪王、箭王不同，很早就已经晋身高层的薛复，其地位甚至已经直逼杨易、郭洛，在凉兰初定时期，他甚至曾隐隐然成为继郭杨之后的第三大将，这样的地位早就不适合冲锋在最前面了！
有些部将就要上来劝告，然而薛复这时却的决心却阻止了他们！
“今晚，我们要的不是胜利！”
所有人都愕然了。
不是胜利？那是什么？
“我们要的，”薛复沉声道：“是大胜！是全胜！是令敌人一溃千里的胜利！否则我们就对不起在前面已经要将血流干了的陌刀兄弟们！”
没有人响应，因为全军已经被要求了不得发出声音，但薛复的话却还是让所有人心中犹如藏着一个闷雷，无法爆发却又亟待爆发！
“今晚，我会冲在最前！”薛复道：“而就算我死了，你们也不用停下，因为你们的任务不是保护我，而是冲到我们的目标前面！知道我们的目标是哪里吗？”
没有人回答，冰冷的夜静的可怕！
但汗血骑兵团所有人却都知道他们的目标在哪里！
“就在北方那惹人注意的大纛底下！”薛复的声音在面具之下微微一冷哼：“这个晚上过后，天下人将会知道，汗血骑兵团在天策军中究竟处于什么位置！”

第201章 染血的高地（二）
面具后的眼睛，似乎能穿透群山，冷冷地扫射环马高地。
环马高地以北，耶律德光以帽悬赏，契丹三军雷动，齐抢阵地！
便在此时，奚胜狂声大笑，他背后的工事兵行动起来，将埋藏在环马高地各处的火药引爆。
这个时代，火药的爆炸力尚弱，然而虽未能杀人，却能惊马！可怕的火焰从地底喷出，一条条的火龙仿佛来自地狱，知识水平普遍偏低的漠北骑兵哪里见过这等场景？不知道多少人都惊呆了，以为是汉人请动了魔鬼！
火龙狂舞，狂舞中是陌刀战斧阵最后的笑声！
……
群山之后，面具后的眼睛迸发出两点冷火！
所有跨过马岭河的契丹骑兵全都乱了！剩下的唐军将士都在拼命，他们甚至拿起了炼油弹，冲入了敌阵引爆，火星迸发中与敌俱亡！
汉家子孙是如何保有这一块锦绣江山的？就是这样！用他们的血！用他们的肉！用他们无视一切的勇气与决心！
夜，黑得令人疯狂，来自北冰洋的冷风吹到这里，却似乎也让火焰抵消了寒意。燥热在每一个人心中涌发，怯意渗入了所有漠北骑兵的心底！
这就是汉人么？这就是唐人么？是的，他们为此而拼命，并为了建立一个超迈汉唐的国家而拼命，为了建立一个更加开放、文明的国家而战斗，而不是像马岭河对岸的契丹一样，仅仅为了生存与富贵。
在那一瞬间，唐末五代以降对汉人的歧视与鄙夷忽然消失了，他们忽然发现：
一汉敌五胡的大汉时代似乎要回来了！
横压二万里的大唐时代似乎要回来了！
那可怕的龙之传人似乎觉醒了！那可怕的汉人，似乎已经重振！
……
面具后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随时在捕捉着最适宜的时机。
……
“稳住！稳住！”
徒离骨大呼！
可是他的努力在混乱之中似乎完全不顶用！
他的声音，完全火焰狂暴的噼啪响动所掩盖。
环马高地，遍地鲜血，在陌刀战斧阵的余威下，燕云归顺汉兵已经无心作战，吐谷浑已经吓破了胆，室韦铁骊发现自己跟错了人，达旦乌古发现自己来错了地方，连敌烈回跋都觉得这次答应契丹前来助阵简直就是愚蠢透顶！
这时候，环马高地上的骑兵都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分明是作战已久，但此刻却仿佛刚刚睡醒一般，在铺天盖地的火焰中挣扎，不少人已经在混乱中向后逃命，督战队这时也完全无法控制局面了，空中还有带着火焰尾巴的箭矢，环马高地左右的群山中回荡着漠南漠北入侵者的哀号，被填成泥泞的马岭河上，满是混乱的脚印与马蹄印。混乱在不断扩大，人与人之间惊恐互相传染，马与马之间亦如是！当契丹人内心深处的恐惧被唤醒，当马群被惊吓，便形成难以控制的糜乱漩涡。
尤其是当契丹阵营中，对骑兵的相克程度与隐性威胁最高的潢水汉兵也已经过了河！
面具后的眼睛不再犹豫了，他知道时机到了！
“出击！”
……
一阵密集的出奇的铁蹄声响了起来，那铁蹄声仿佛有节奏一般，一声一声，仿佛踏在了所有人的心脏上！
“那是什么？”所有契丹人心中都有疑问。
“来了，来了！”所有残余唐兵心中都起了安慰。
“终于来了！”
“终于来了！”
……
面具后的眼睛盯着前方。
天黑得可怕，但遍地火光却让胡人看得清楚：远处有十余队骑兵从环马高地后的拐角处出现。
面具后的眼睛没有留意脚下，他并不因为战场的混乱而停留，他甚至没有因为战友的痛苦而停留，因为此刻他有更加重要的任务！
此刻唯有胜利，才是对战友最大的回报！
……
好快！好快！
数千汗血骑兵，如风一样吹过来，如电一样掠过来，沿着既定的路线，无视胡汉，无视人马，无视尸体，直接就践踏了过来！
徒离骨刚刚发现，还没来得及下命令，就发现最前面的骑士已经冲到了自己的跟前！
“怎么可能这么快！”
没错！那是一匹白色的战马，在黑夜与火光之中显得极其惹眼！仿佛一道银色的雷电划过惨淡的夜空！
马背上，是一个戴着面具的骑士，面具后面是一双闪烁着冷光的眼睛！
面具骑士的背后是成群的汗血宝马，然而他的速度却还是在步步领先的积累中，快得脱离了背后骑士二十余步！
马上骑士，穿着改良过的明光甲，左手臂上绑着一块镶银盾牌，左手倒持一把冷艳的银钩，右手却握着一把特地打造的双刃剑！这是重骑啊！可是重骑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速度！
银色的马，银色的战甲，银色的兵器，在火光之中闪耀着无比华丽的色彩！甚至，还有一个银色的面具！
这是百万里挑一的人，这是百万里挑一的马！
这是天策全军最为艳丽的奇男子！
……
徒离骨既从来未见过这样快的马，更未想象过天下间会有这样艳丽的男子！
“小心！”他叫道。
无论情况如何混乱都好，在他的周围都有数十亲卫兵环卫左右，这时他冲到了很前面，在火焰之中也仍然有七八骑横亘在他的面前！
“拿下他！”
徒离骨大吼！哪怕契丹全军已经浮动，哪怕胡马的阵势已经混乱，但徒离骨却还有信心！
四个骑兵同时冲了过去，他们分为左右，袭击那银色闪电般的骑士！
面具后的眼睛，似乎在冷笑！
……
徒离骨也在冷笑，无论对面这个骑士再怎么勇猛都好，他竟然脱离了大部队二十余步，那就是他最大的错误！
在这一刻，几个契丹骑兵就能将这个面具骑士封死，剿杀！
就在电光交错的一刹那，那战马仿佛一道银色雷光一般，硬生生挤入了四个骑兵中间那狭隘的缝隙，在看似不可能的情况下掠了过来！
冷艳的银钩从侧畔划过，右边两骑的战马一先一后地裂开了两道长长的口子，骑士在坐骑嘶鸣之后翻滚落地。
而左边两个骑士更是可怜，他们还没看清楚什么，脖子就已经一凉！
发生这一切的时候，面具后的眼睛竟然没有一丝波动，他只是恒定地盯着前方！
不像奚胜那样坚韧，不像杨易那么狂烈，却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可怕锋锐！这一人一马，仿佛就是一把可以刺透一切的银梭！
四个骑士，似乎都没能浪费那银色闪电一点儿的时间！
……
面具后的眼睛，离徒离骨已不过十步！
怎么会这么快！
徒离骨的惊骇已经变成了恐慌！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他甚至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
只觉得银光一闪，人马已经冲到了近前！
尽管经常上阵，但作为一方将帅，徒离骨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动手了，这时他挥动着长刀，一边向来将砍去，一边用蹩脚的汉语叫道：“来着何……”
是呼喝，还是询问？
四个字还没说完，对面的银色战马忽然加速——开什么玩笑！在这样的速度下还能加速？
那不可能！
是的，不可能，却在那一瞬间发生了！
哪怕是同样级别的千里马，张迈与杨信也无法达到这个速度！
然而大宛王子配合最顶级的汗血宝马却创造了骑术上的奇迹！
……
面具后的眼睛，已经抵达眼前！几乎就在呼吸之间了！
徒离骨“人”字还没出口，银色战马猛地一斜从徒离骨身侧闪过，同时徒离骨只觉得脖子一凉，周遭三军一惊！跟着是上万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无论是前军，还是后军，所有见到这一切的人几乎都不敢相信，统帅万骑的大将，就这么轻易被人夺去了首级！
银色战马略一停留，银钩勾起落在地下的首级，银色面具后的眼光一个环扫，周围的骑兵竟然都被吓退了一步！
整个环马高地都大哗了起来！不！就连马岭河对岸都狂哗了起来！
“徒离骨，徒离骨！”
“主将战死，主将战死！”
“那是谁！那是谁！”
连耶律德光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传说中“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是什么？这就是！无论是哪个主帅见到这样的场景都不能不恐惧！
“那应该是……”萧缅思刚好回答，对面陌刀阵余部已经代替他回答：“汗血骑兵团！汗血骑兵团！”
徒离骨之死所造成的震撼，远远不是阿鲁扫姑可以比拟的！
数年来未曾大战，却并非不战，只不过他出现的场合，是不为举世所瞩目的河湟。而如今一动，就已经注定了要震惊天下！
但在全场无比震动之中，唯有面具后的眼睛冷然依旧！
……
对着徒离骨的首级，神秘而华丽的骑士默念了一句仿佛经文又仿佛咒语的忏悔：“你接受了诞生，就要接受死亡，你接受了往昔的强盛，就要接受今日的灭亡！”
这是汉化天方教的祷词。
这一声忏悔之后，骑士背后的十余列骑兵都赶了上来，弥补了那二十余步的差距！然后他们就像十余把刀一样，插入漠北漠南的骑兵当中，插入契丹皮室军当中！
就在无数胡人的震惊中，汗血骑兵团已经掠过了马岭河！
……
“哈哈哈哈哈！”
环马高地上，有一个人在大笑，那是奚胜吗？
如果是，那也是他最后的笑声了！
……
“好厉害！”
马岭河南岸，契丹另外两名大将课里和撒割脑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斩首！”
……
马岭河的北岸，只有契丹的腹心部尚能作战，而腹心部的人数，相对于汗血骑兵团已没有绝对优势了。而他们的心态已经被奚胜激浮，他们的体力也已经被陌刀战斧阵所消耗！
至于敌烈、乌古诸部，这时已经开始产生观望心理，达旦、室韦诸部，这时候已经开始自保，至于吐谷浑与燕云汉兵，这时候根本就完全不能依赖了！
猛冲过来的汗血骑兵，踏垮了契丹的阵线！他们一冲而入，在已经被奚胜拖疲了的契丹阵势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如果是在平常状态下，课里绝对不相信有任何人能够在皮室军的环绕之中靠近耶律德光，但是现在，契丹全军已经被陌刀战斧阵拖疲了！而就在耶律德光以帽悬赏之后，契丹三军涌动，整个阵脚也不复严整！
十余列汗血骑兵穿插于契丹骑兵之中，他们将冷兵器时代骑兵的强大机动力与冲击力发挥到了极点！
“杀！”数千人一起发出呼吼！
汗血骑兵团所骑战马，都较寻常战马高出一个马头，令得敌人要迎战时几乎都要仰视，在战场之上这是一种可怕的心理压力！
“汗血骑兵团！汗血骑兵团！”
背后环马高地上陌刀战斧阵的余部在狂呼！
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他们过去数日死命作战的目的是什么了！
没错，就是为了这一刻！
薛复的胜利，便将是奚胜的胜利！
汗血骑兵团的胜利，也将是陌刀战斧阵的胜利！
……
“挡住！挡住！”
课里怒吼起来！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来下达这样的命令！
让以冲锋见长的骑兵来防守？开什么玩笑！
然而此刻他却明白这是迫不得已！
数以千计的汗血骑兵成列地冲向那扎眼的大纛！
由于自持必胜，耶律德光这一次并不打算隐藏自己的存在，他的大纛就在军队的中心，他的人就在大纛的底下！哪怕是在黑夜之中，还是有上百支火把环绕着他！
而所有的汗血骑兵团这时则都向那个方向涌去！犹如水银落入水中，不断地渗透过来！
已经混乱的契丹士兵并未全败，然而许多人还没有从马岭河北边回来——就算回来也来不及了！
他们已经无法组织起有效的人马来阻挡薛复前进的步伐！
只有课里和撒割有所准备，然而靠着他们特意留下的人马，仍然无法完全阻止薛复的铁蹄！
……
马岭河南岸的硝烟尚未落定，但战场的重心却已经忽然转移。
南方远处，一个受伤的汉子支撑着自己，默默看着北边，喃喃道：“薛复，不要失败啊！”那是刘黑虎。他低下头，继续去寻找奚胜。
……
“挡住他！挡住他！”课里指挥着麾下将士分成三个主力团向汗血骑兵围堵过去！
课里所安排的反击成功延迟了汗血骑兵团的速度，然而只是延迟了其速度而已，并未能彻底阻遏对方，战场的主旋律仍然掌握在薛复手中。
这是一场高密度的作战，战争的乱流中，契丹骑兵有部分体力明显不如，有一部分虽然保有体力，但整夜未睡而导致精神跟不上，反应比对手慢了两分，而汗血骑兵团的体力与反应则正处于巅峰！
从群山拐角处到达这里似乎只是热身，此一刻才是真正战斗的开始！
“杀！”
数千汗血骑兵同时发出呼喝，这呼喝声更像是一个个的指令！
混杂于契丹腹心部中间的敌烈诸部，由于懈怠作战反而给腹心部产生了困扰，至于在混乱中奔逃的吐谷浑、燕云汉兵所造成危害则更大。汗血骑兵团可以丝毫不顾忌去砍杀所有阻碍他们前进的人，而契丹腹心部则还需要设法回避这些战友。
课里几乎有些愤怒起来，在当前的情况下，他甚至希望这些非契丹兵马不存在！
马岭河北的第一个防线已经接近崩溃了！
……
“陛下！”韩延徽眼看危急，忙上前道：“请下观战台！熄灭周围火光。”
连他这个文官都看出唐军的战略目的了。
“你放肆！”耶律德光大怒，竟然扫了韩延徽一个耳光！
当众被君主扫了一个耳光，这对大臣来说是足以去死的侮辱了！
韩延徽只觉得面红耳赤，却不敢表露出任何不悦，耶律德光怒道：“我大纛所在，就是军心所在！契丹大汗，岂能敌前示弱！”
本来因为徒离骨之死而产生的畏惧，在韩延徽的进谏下反而被激发得走向另外一个极端，耶律德光指着不断靠近的汗血骑兵团道：“杀！不许对方一人一马回去！”
旁边萧缅思惊道：“陛下，不可！”
耶律德光双目一睁，吓得萧缅思不敢再谏！
而周围的诸将却已经领命！
薛复是可怕的，汗血骑兵团是可怕的，但难道契丹的将领们就要怕了他么？
契丹毕竟是骄傲的北族，他们可以嘲笑汉人需要用弩箭来保护自己的阵脚，却不可以接受自己会害怕骑兵对战！
如果他们畏缩了，那后果将不是马岭河北岸的这一场对战，而是失去了在整个漠北与东胡的领导权！
……
面具后的眼睛仍然很冷，并未因杀戮而热起来。
徒离骨的死虽然打击了契丹，却并未使他们完全丧失战意，在耶律德光的激励下，契丹三骁将在阿鲁扫姑战死、拽剌化哥残废后，唯一尚能作战的窟鲁里一个奋发冲了过来。
这时薛复已经不是奇袭，而是用正攻战，骑兵团形成一个个的纺锤形状，强行刺透课里的防御。薛复本人也藏在了纺锤中间，不再位于最前方。
“对方疲倦了！”窟鲁里作出判断，毕竟像这种冲刺是不可能持久的！
但是汗血骑兵团的优势依旧明显。
……
在第二层的撒割看得出课里也不可能完全抵挡住薛复，但他盘算着，到了薛复穿透过了课里之后，到自己这边时锋锐应该就已经耗尽了。
“那时候，就是你的死期！”
撒割下了命令，将他的第二层防御组织了起来。
那是由三千骑兵组成的三张网！
然而就在这时背后却发起了冲锋的号角！
无数抢着争功的腹心部男儿冲了过来。
撒割一愣。
“干什么！胡闹！”
但他很快就明白那命令来自于整个漠北帝国的最高领袖耶律德光！
“陛下……这……”但撒割很快就能理解这个命令的意义。
如果是宋朝的皇帝，战争中最重要的当然是保护自己，但作为契丹的第二代君主，耶律德光却必须向族人展现自己的勇武！
他可以战败，他可以战死，却不能退缩！
他可以不竖立大纛，可以不在大纛周围点燃火把，但既然点燃了就不能怯，既然竖立了大纛就不能退！
如果这时候对面来的是张迈，耶律德光可以暂时退却，如果这时候天策军的兵力比契丹多，耶律德光可以选择隐忍。
但只有区区一支汗血骑兵团，他怎么能够示弱？
因为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呢！
游牧民族的君权名分并不稳固，只有力量与勇武才能够征服人心。
……
面具后的眼睛再次山洞冷艳的光芒。
从后方涌来的骑兵潮打乱了撒割的布置，他们像一个半圆形一样向汗血骑兵团围去，课里感觉自己的背后有一股热潮在涌动。
没错，这就是契丹，骄傲的契丹人，他们自认为自己已经可以代替大唐发挥其马背上的荣光，他们自认自己可以超越突厥、匈奴，成为北方世界最强大的霸主！
……
然而面对这一切，银色面具下的眼睛只是射出一道冷光，发出一声冷笑。
同为骑兵，汗血骑兵团的强攻能力或许还稍逊于鹰扬军，但其机动力却是天下第一！
契丹的反攻令汗血骑兵团产生了数以百计的牺牲者，但却也造成了更大的混乱，在混乱中汗血骑兵团渗透得更快了！
纺锤的前部忽然分开了些许，然后就冲出了一百个银色的骑兵团体！
一百匹汗血宝马，一百副特制的新式明光甲，五十柄长刀，五十把加长双刃剑！
这是天策骑兵精锐中的精锐，这是汗血骑兵团强者中的强者！
……
“薛将军，斩首！”
当战争的焦点转移到马岭河北岸，马岭河南岸的战斗便进入半消停状态，几十个疲倦的伤病忽然发出了呼吼，然后是南岸数千人一起高呼：
“薛将军，斩首！”
“斩首！”
十几个工事兵，将发送烟花的竹筒炮对准了这一边，数十筒烟花齐放！
“为薛将军壮行！”
砰砰砰！
仿佛照明弹一样，将黑夜下的战场照得异样通明！
汗血骑兵团中涌现出来的明光甲汗血骑兵团，冲锋到了最前面！而面具下的眼睛，则位于明光甲骑兵团的最前锋！
双刃骑兵剑阵一动，那是怎么样的光华！
犹如剑轮舞一般，虽然不如陌刀阵那样猛烈，但是骑兵运动中的银光剑轮却更有一种进退若风的威胁！
课里咬牙切齿！在这混乱中骑射手无法发挥作用，潢水汉兵由于被推到南方前线，以至于少了成规模的绊马索、钩镰枪之类阵势，契丹有限的弩兵也无法有效对付身穿明光甲的汗血骑兵，就兵种而言，此刻的契丹阵营竟然无法找出最能克制汗血骑兵团的存在！
在气势已被压制的情况下，契丹骑兵只能硬往上冲！但他们却很快就被双刃剑轮迅速地将前方的骑兵线撕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课里的防御被彻底突破了！
撒割掌心渗汗，他也料到课里会被突破，却没想到这么快！
危急中腹心部三大骁将中仅存之窟鲁里迎面而上。
面对强敌，银色面具下只是一声哼！银雷飞电仿佛能够领会主人的心思，猛地纵身而起，发出马中王者的怒嘶！
它在薛复的激励中人立了起来，发出了只有薛复能够激发的王者威严！在夜风之中连鬃毛都在飘竖，竟似怒发冲冠！
如果说汗血宝马是马中王者，那么银雷飞电就是王者中的王者！
在这王者面前，窟鲁里的坐骑一个胆怯，竟然前蹄跪倒臣服！
坐骑的突变，让窟鲁里惊惶之中手足无措，他只是露出了这么一个破绽，双刃剑已经劈开了他的头盔！
腹心部三骁将，最后一个也阵亡了！
“三骁将，全灭！”
……
哗——
仿佛是刹那间绽放的烟花一样，这一刻的银色面具无比耀眼！
百人队趁着再次大胜，一举冲击到了撒割面前，撒割一个惊骇，下意识地向旁退开！
汗血骑兵团以无法想象的速度，破开了契丹的第二层防御！
撒割的背后，就是耶律德光了！
抓出契丹阵势那稍纵即逝的破绽，从群山拐角处出现，到杀至耶律德光跟前，所花的时间才这么点！天下间本不可能有人做得到的。就算是杨易也不行！
然而薛复做到了！
……
“这就是汗血骑兵团么？”
南方的远处，还没找到奚胜的刘黑虎也被前方的战况吸引了，他托着千里镜的双手满是汗水，竟然比自己上场作战更加紧张！
“好薛复，好薛复！”
他几乎要吼叫起来，两行热泪流了下来。就在半日之前，他还有些怀疑自己将这片战场的未来交付在汗血骑兵团手里是否值得，怀疑薛复是否有能力承担起这个重任，但这一刻已经全无怀疑！
看到汗血骑兵团如此勇不可挡，马岭河南岸的所有陌刀战斧阵残部都觉得自己的牺牲值了！谁都知道，明天天亮之后，汗血骑兵团的名字将会与阳光一切遍及天下！
作为安西宿将，他和薛复之间本有一层若有若无的隔膜，但这一刻却热血澎湃，失态地大叫：
“好兄弟啊！冲啊！杀啊，杀啊！”
……
“这就是汗血骑兵团么！”
观战台上耶律德光也彻底震惊了！
还在片刻之前，他还在催动着骑兵进攻，但此刻却动摇了！他已经发现，眼前的这数千人马果然是可以威胁到自己性命的存在！
……
“冲——”
银色面具下的眼睛，终于看到了耶律德光——在火光下看清了耶律德光的面目，这已经是什么距离！
这双眼睛终于不再冰冷，终于开始燃烧起来！
只差这么个距离了！
冲过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虽然，整个汗血骑兵团已经进入重围，但是这一刻已经其他念想！
“冲过去！”
只要再一个驰骋，只要到达大纛地下，就算将性命送在哪里，也可以无憾了！
到时候——
“奚胜，你就可以安息吧！”
……
“陛下！”观战台上，韩延徽双腿颤抖了起来，几乎跌倒！
“陛下！”萧缅思一个箭步冲过去，使一个眼色，和耶律屋质一左一右，将耶律德光夹持下了观战台！
尽管观战台前还有三列兵马，但这个距离，已经是任何事情都可以发生的了！
“契丹可汗逃走了！”
不知是谁首先发出呼喝！
只是一声，却造成了连锁反应！
“契丹可汗逃走了！”
“契丹可汗逃走了！”
“契丹可汗逃走了！”
“耶律德光逃了！”
“抓住他！”
“抓住他！”
汗血骑兵们的热血彻底沸腾了！
而不知道有多少胡骑则都瞬间软化！
耶律德光逃走并非谁都看见，但这个消息却仿佛一点火星点燃了导火索！
热血与热情在瞬间澎湃，乃至爆炸！
这股激烈的亢奋感，从观战台下一直延伸向南，感染到了马岭河南，连刘黑虎都大跳起来，叫道：“抓住他！抓住他！”
多少本来已经伤残的兵将都不顾一切地向前冲，甚至就连走不动了的人，爬也要爬过去！
“活捉胡主！”
“活捉耶律德光！”
“杀！”
“杀！”
多少年的期待，多少岁月的积愤，都在这一刻迸发！唐骑再次彻底压倒胡马的历史将要重现！
就连银色面具后的双眼——那双永远都冰冷的眼睛，也被彻底点燃了！
染血的环马高地周遭，唐军，唐骑，彻底爆燃！
“冲！”

第202章 血战之后
冷兵器时代，野蛮面对文明拥有战争上的先天优势。
胡汉交战，相对来说汉人阵势更加严谨，只要训练有素便阵脚坚稳，哪怕以少敌多也不易被冲垮击败，但一败则容易陷入不可收拾的局面。胡骑一旦冲垮汉军阵势，接下来以骑兵追亡逐北，简直就是一场屠杀，被冲散了的汉军，全军覆没都是轻的，就连被全体歼灭都有可能。
胡骑则不然，其阵势一般不如汉家坚稳，敢冲敢战，但也易败，相对汉军来说破绽不少，然而败后却很难歼灭其有生力量，散败后的骑兵若不投降，在平原则流窜劫掠成为小股强盗，在漠南则遁入草原深处无法穷捕。自战国后期以来，边境之上杀败胡骑容易，全歼却难。胡骑败后回归草原，望酋长旗帜，少则一年，多则数年又会重新聚集。数年生聚之后又会恢复元气。
且汉军的成军成本、行军成本比起胡骑高出何止数倍？故而漠北漠南所产财富加起来不及中原一州，但却总能成为北方大患，生生不息。
张迈望着北方，他知道眼下棋局已经接近尾声——也正因为接近尾声，所以他更加地谨慎！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不能失败啊！
……
汗血骑兵团忽然间发起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以一百名精锐银光铠甲骑兵为前锋，薛复插入了契丹腹心部的核心！
这里是契丹的重防所在，就连当年的黑鸦军，也没有深入到这个地步！
到了这里，胜利已经唾手可得了！
环马高地一役，奚胜以陌刀战斧阵将耶律德光拖疲，跟着薛复忽然出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至耶律德光大纛之下，耶律德光骇然而走，薛复趁胜追击，契丹眼见大纛移动，三军士气尽垮，薛复马刀到处，血染胡骑阵心！
无论是谁，只要接近汗血银光周围，都注定身死马翻！那一片银光，就像一片死亡区域一样不断北侵！被拖进去了，就是一个死字！
汗血骑兵团的损伤也不轻，然而他们却似乎忘记了伤亡，所到之处，乌古阻卜都望风披靡！契丹皮室军奋力抵抗却也无法扼住薛复的行动，自皮室军建军以来，他们从未遭遇如此大的挫折！
……
“尚父！”萧缅思旁边，大将拽剌解里怒吼起来：“让我去！”
战场之上，用语不尚啰嗦，何况契丹本是浅演之族，但萧缅思已经明白了拽剌解里的意思。他要去迎战薛复，挽回契丹人的名声。
他和耶律屋质从高台上将耶律德光挟下来后，这时耶律屋质已经护着耶律德光北去，而萧缅思则留后一步，抵挡薛复。
萧缅思往后望去，只见数瞬息之间，汗血骑兵团又推进了数步，每推进一步，伴随的便是一批皮室军的阵亡！
皮室军毕竟不是吐谷浑那样的乌合之众可比，就算是在乱局之中，就算阵势被打乱，甚至士气也大受打击，在各自为战之中也仍然能够发挥出强大的阻击力来。
只不过，相对于已经得势的一方来说，要发挥这种阻击力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对方已经得势了啊。”
萧缅思的脸色有些难看，战场之上，从长期来说需要对比双方的军力，看谁能消磨到最后，但在某个时间段，得势的一方将拥有无可比拟的主动权。短短一刻之内，薛复竟然发动了六次突击，这样猛烈的连续突击，给契丹造成了巨大的伤亡，而汗血骑兵团则在契丹骑兵所露出的各种破绽之中穿梭前进，如鱼入水。
就连刚才耶律德光所在的观战台，此刻也已经被汗血骑兵踏成了粉碎！
幸好，刚才提前一步挟带了陛下，否则局势将不堪设想。
尽管萧缅思明白，如果环马高地北麓的胡骑全面回攻，向中心收紧布袋口，那么汗血骑兵团就算杀了耶律德光，也势必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实际上薛复奋勇杀入之前，就已经根本就置生死于度外了，他的勇气与决心并不在奚胜之下。
但是这只是理论上。
在现实的情况下，萧缅思明白，如果耶律德光真个被汗血骑兵团杀死，那么漠北诸部还会继续拼命围杀薛复么？
与汉人的单一血统不同，在漠北内部族派斗争其实也只能用惨烈来形容，“窝里斗”的事情，绝对不是汉人的专长，只是汉人看自己的历史的时间比较多，才会产生这种错觉而已，实际上内部斗争是一件放诸四海皆准的必然之事，漠北不但各族在斗，就是契丹内部各派系也在斗！甚至耶律一姓的内部各派系也在斗！
甚至，就连耶律阿保机，他的三个骨肉至亲的儿子也在斗！皮室军内部，也存在暗中拥护耶律倍和耶律李胡的，耶律德光如今占有大位，他们不会轻举妄动，但如果耶律德光死了呢？只怕到时候皮室军也会分裂。契丹的亲近部族如敌烈、乌古、奚族也会动摇，更别提吐谷浑、室韦这些外围部落了。
光看看现在耶律德光还没死，外围部落就已经乱得如无头苍蝇、亲近部族就已经开始犹豫踯躅，就可以想象耶律德光如果真的死了，那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杀死耶律德光，令契丹全军内部分崩，这就是斩首行动！
薛复的一线生机，就系于此了。
……
“不行！”萧缅思拒绝了拽剌解里的请求：“退！”
这一刻，保护主上才是最重要的，保存皮室军实力才是最重要的。而且萧缅思的心中还有另外一套算计方法。
在当下被奚胜拖疲、被薛复早就的这个已经形成的混乱局势中，皮室军其实未能发挥出他们应有的实力。现在这些精兵强将要做的就是退走，到了后方找个地方养回体力，而不是在这个不利的情况下去送死！
拽剌解里愤然起来，但萧缅思的命令却是斩钉截铁：“退！且退且战！违令者斩！”
哪怕有丧弟之痛，拽剌解里也不敢不从，而萧缅思却已经决心断后。
这时在混乱之中，那些外族都没法指挥了，萧缅思也没有继续用精锐核心部队去消磨薛复前进的速度，而是组织起了三百骑射手，用回望射的手段，且战且退——且退且射！他不但要掩护耶律德光，还要掩护士气低落的皮室军。
在混乱之中，非常容易伤到自己人，何况汗血骑兵团的前锋身穿银光铠，对弓箭的抵御力很强，但萧缅思这时却顾不得了，尽管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却还是有效地削弱了薛复的速度。
……
契丹人认为，薛复来得好快，老是觉得自己的颈项背后就是汗血骑兵了。
然而薛复却认为自己慢了下来。
他仍然在挺进着，在抵达观战台之后的短短半个时辰，汗血骑兵团就砍伤了上千契丹骑兵！这是一个可怕的数字！按照这样的比例和损折速度，只要持续一个晚上契丹就能灭族！
更加让汗血骑兵团士气高涨的是，他们发现契丹的阵势还在持续瓦解，战场打的不是人数，而是有效的战斗力，而有效的战斗力，靠的就是组织。组织一旦瓦解，十万契丹军也会成为他们追亡逐北的对象！
可是薛复却失望了。今晚的攻势，是一次骑兵猛袭。
可他没有想到，契丹军中会有人当机立断，在他抵达之前救走了耶律德光，尽管观战台已经踏平，但耶律德光的身影却越离越远，甚至就连耶律德光的大纛，也被保护了北移！
大纛的移动令契丹全军整体浮动，但大纛没有倒下，耶律德光也没有授首，这让胡军产生了希望，他们在败退，却没有完全崩溃。
他们突破的速度很快，但相对于耶律德光远去的速度却慢了，双方的距离越拉越远！就在薛复想要快马加鞭的时候，他猛地发现坐骑的速度稍稍地减慢了。
银雷飞电其实还是跑得很快，但那种稍微的下降是一种信号，薛复知道爱马已经开始疲倦。
薛复甚至发现，自己的体力也在下降了。就算面对的不是契丹猛将而只是普通的皮室骑兵，他也没法创造像刚刚现身时的那种瞬毙秒杀的奇迹了。像那样的大杀招，需要体力达到巅峰状态才能使出。
薛复的心也沉了下来。
汗血骑兵团相对于鹰扬军的劣势终于显现了出来，如果换了杨易在此，或许无法像薛复一样，从现身之后以契丹人无法想象的速度欺近耶律德光——如果多给撒割、课里多一点时间反应，他们或许就能组织起一批克制快攻的部队拦住汗血骑兵团。那样就算是杨易或者杨信也无法轻易逼近观战台。
但是薛复来得太快，他们根本就没法完成阵前变阵。原本契丹就是攻击的阵势，目标是环马高地的步兵阵，忽然间要转成守势以应对逼到眼前的汗血骑兵团，是需要时间的。
但是，在已经逼近观战台之后，薛复却未能发挥像杨易那样的后劲，以至于眼睁睁看着耶律德光就从自己的眼皮底下溜走了。
“终于到极限了。”
薛复知道，这个机会稍纵即逝，再要挽回，已经不大可能了。他以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叹息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物，一个烟花从契丹乱军之中升起、爆炸！
夜空被闪亮了一下，跟着，环马高地后方，延绵数十里的群山猛地亮起了无数火光！
不但有火光，而且那火光还在推进！
环马高地后部，不知多少战鼓猛地擂起！
“伏兵！伏兵！”
就连撒割和课里，他们的脸色也都大变！就更不用说契丹之外的其它部族了。
唐军三军尽起！
这是一场围歼战么？
……
如果是六个时辰前，环马高地以南就算埋伏着十万大军——甚至连举世闻名的龙骧军、鹰扬军都在内，契丹人也不会慌乱。但这时他们已经被薛复打乱，一个奚胜就拖疲了全军，一个薛复就几乎威胁到了耶律德光的性命，如果杨易、张迈再出现，唐军大军围来，漠北诸族若还留在这里，那是要等死么？
“走！”课里退了，他本来还正准备组织人马，给薛复的背后来一个狠的。但现在他放弃了。
“走！”撒割也退了。在这个混乱的夜晚，连徒离骨都死了啊，他不愿意冒险了。
“走！”萧辖里率领徒离骨的余部，跟在了课里之后撤退。
连他们也走了，更别说漠北诸族、漠南诸族！
“快逃，快逃！”吐谷浑哭爹喊娘，唯恐死在这里。
“快走，快走！”乌古，阻卜，敌烈，全都没有了战意。
胡阵大崩坏！
胡马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各依部族向后撤退，这一退就不可复遏。
薛复趁胜追击，一夜之间追出七十余里，契丹所组织起来的全线崩塌。
刘黑虎的泪水已经干了，他知道，这场大战，终于赢了！
尽管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但是，终于赢了！
……
一封捷报，驰至秦州！
张迈只看了开头，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最大的危机，终于过去了。
他让马小春将捷报传出。没多久，整个秦州城都沸腾了！
“大胜！大胜！北方大胜！”
契丹被打败了？这怎么可能！
但消息却确确实实地传来了。
杨光远被这个消息骇得目瞪口呆，而安审琦则暗中庆幸：“自己毕竟押对了宝！”
当然，这时候他们还有点将信将疑。
五天之后，但第一批俘虏被押解到秦州城时，整个秦州城第二次沸腾起来。
杨光远父子率领全城父老，跪到张迈脚下贺捷！
投降了的秦西部队，欢声雷动！如果说，在这之前他们还有墙头草的打算的话，那从此刻开始，大部分人就已不再犹豫。不是因为他们忽然之间感悟到了张元帅的王霸之气，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愿意将宝押在强者身上。
从这一刻起，张迈知道秦州守住了！就算郭威兵败、石敬瑭推到秦州城下，他也不怕了。
更何况，张迈知道，这一刻石敬瑭只怕连魂儿都没了。
“石小儿，我不信你还敢西进！”
至于孟蜀，张迈完全无视他了。
……
夏州城内，李彝殷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天策唐军，竟然单靠汗血骑兵团和陌刀战斧阵就击败了契丹主力！
李庄恒等若说有三分欢喜，只怕背后更有七分畏惧！
只靠两支强军就击败了契丹，那如果龙骧军、鹰扬军都来了，那会是什么场面？
李彝殷似乎看到了两个族老的畏惧，淡淡道：“天策虽然胜了，但代价也不会小的。”
而李彝秀则兴奋地要出兵反击！
但李彝殷却道：“再看看，契丹只是败退，并未溃败。而且……”
他还有一个犹豫，果然没多久便收到消息——在压制着凉州的耶律朔古东行了，契丹人这支实力完好的大部队，像一个庞然巨物一样横在薛复前面，保护着后方的族人。
“契丹……”李彝殷叹息道：“果然是不世出的强族啊，他们的根基，不是一场胜利就能摧毁的。”
……
秦州。
一个俘虏被送入秦州城内，赫然是契丹大将萧缅思！他竟然被薛复俘虏了。
当他抵达秦州城下时，忍不住暗叹起来，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秦州城内，肃杀之气更加浓郁，秦州城内的许多防务，已经不再只是张迈从西北带来的安西、凉兰部队在防守，而是交到了秦西部队手中。
秦西部队尚未全体改换天策大唐的军装，由于很关注南方的动态，萧缅思哪怕从服饰之中也能认出这其中的区别。当然，他更加明白这里头的意义：这说明张迈的旧部正与秦西部队更好地融合了。如果不是双方到达一定的互相信任，张迈如何可能将眼皮底下的防御交给秦西部队？
秦西城内，州厅衙门被辟为整个关陇战役的总指挥地，一列列刀斧手的尽头，张迈闭着眼睛，斜斜倚靠在虎皮大椅上，他显得很疲倦——但尽然敢在外人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疲倦，那也只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再掩饰了。
张迈右手是慕容春华，左手是安审琦，安审琦下手才是杨光远。
而有一个少年离得他更近，几乎就站在张迈身边，安审琦杨光远等虽然带甲，却不佩刀，这少年却佩着一把横刀——能在张迈咫尺之间带刀护卫，足以想见其亲贵。
而这个少年，不但佩刀，而且全身缟素，正咬牙切齿地盯着萧缅思。就好像要吞了他。只是萧缅思有些奇怪，这个少年的头发、瞳色，都像胡人多过像汉人，张迈居然会容许这样一个胡儿带刀侍奉左近，难道他真的能做到唐太宗所说的那样胡汉如一么？
“元帅，萧缅思带到。”马小春说道。
张迈这才半睁开眼睛来，那佩刀少年猛地一按刀，向张迈道：“元帅，请许我将此獠拖出，千刀万剐，以祭先父与环马高地众将士！”
本来，这是一个颇为无礼的举止，但张迈却似乎没有怪罪。
萧缅思心头一动，马上就猜到这个少年必是环马高地牺牲了的某个唐军高级将领的儿子。在这次被俘虏的人里头，萧缅思的级别是最高的。在这个场合之下，他就成了契丹的代表，牺牲大将的后人要求报仇，张迈会答允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萧缅思心想如果换了是耶律德光，只怕也是无法拒绝的。
“没想到会死在这里。”萧缅思想着，却只是轻轻一叹。
在场杨光远安审琦等见他如此镇定，都暗赞了一声好胆色，慕容春华心道：“契丹能够纵横万里，果然不是侥幸，族内有这样的英雄！其族可知！”
张迈看了那少年一眼，道：“你要为你父亲报仇，是应该的。不过奚胜如在这里，你认为他会希望你以杀俘的方式为他报仇么？”
萧缅思心头一动：“是那个陌刀将的儿子！”
奚胜的强大与勇敢，给所有契丹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忍不住又向那少年将领看了一眼。
那少年将领却是全身一震，单膝跪倒大哭，张迈按了按他的肩头，道：“明年开春以后，我将北伐！到时候，有的是让你报仇的机会！”
那少年将军哭着称是！原来他就是奚胜的妻子带过来的儿子，虽然不是奚胜亲生，但奚胜待他有如己出，如今也已经是一个骑兵都尉了。
萧缅思却不再去想这个少年的身份，只是被张迈那一句“明年开春以后，我将北伐”给镇住了。但他随即摇头，跟着放声大笑。
杨光远怒道：“大胆！你笑什么！”在场诸臣将里头，慕容春华没开口，安审琦没开口，范质没开口，反而是杨光远先开口了，因为这时最需要向张迈表忠心的就是他。
萧缅思淡淡一笑，道：“恭喜张元帅，贺喜张元帅。”
张迈对这个生死之际十分镇定的敌将也颇为佩服，随口问道：“喜从何来？”
萧缅思道：“恭喜张元帅，守住了凉兰、秦西，明年开春之后，眼看着关中也唾手可得了吧。”
张迈一个愕然，忽然坐直了起来。关陇的这场战役，时时牵动着他的心，几乎每个晚上他都没睡好，战况胶着时他强撑着，最近捷报传来后他反而更加感到疲倦，所以这时提见俘虏，也半倚着不当一回事，但听到萧缅思这句话后，却肃然坐正了，道：“守住凉兰？”
“自然是守住凉兰。”萧缅思淡淡道：“难道元帅还奢望着能对我大契丹有更进一步的战果不成？北伐？那只是一个笑话罢了。”
杨光远更是大怒，出声怒斥。
张迈却道：“让他说下去。”
萧缅思道：“环马高地一战，贵我双方损折都不轻。不过相较而言，我军所损，乃是军威，而张元帅失去的，却是精锐！”
他轻轻的一句话，说得张迈心中一阵纠痛！
环马高地一战，奚胜战死！刘黑虎残废！
作为天策大唐最强的战力之一，陌刀战斧阵健全者十不存一，虽然留下了种子，但在新的陌刀战斧阵未练成之前，这个番号算是名存实亡了。
不仅如此，就连汗血骑兵团，损折也接近四成！
薛复突入契丹重围之中，岂能不付出代价的？在接近观战台之时，汗血骑兵团的伤亡就已经超过两成！若不是薛复下了必死决心且冲在最前，只怕这支骑兵到了观战台下就无以为继了。
虽然望见耶律德光后，汗血骑兵团士气大振，但为了冲击观战台，薛复又付出了损折数以百计兵马的代价——那可是汗血骑兵团接近一成的战斗力，那明光甲汗血百骑，在那连续突击中就损折了三十人——这三十人可都个个是将校而非兵卒啊！
而让薛复没想到的是，萧缅思在败局已定之时，却还能在混乱中组织起有效的阻击，于是汗血骑兵团在追击的过程中又付出了不小的伤亡——许多士兵虽然未因此而死，却因此而残。
不但是精兵强将，数千汗血宝马，也在这场大战中废了超过一半！
最强的骑兵之一重创，最强的步兵阵丧亡！
这些，就是环马高地一胜的代价！
萧缅思继续道：“我军伤亡人数，虽也不少，但阵亡的大多是外族、旁支，皮室军阵亡者，其实远较贵军为少，战将虽有意外损失，却未有全军覆灭者。败退之后，重新集结，又可成军。三军易得，精锐难求。这一点，元帅自然清楚。”
这次契丹损失最大的，是三大战将两死一废，此外就是徒离骨的阵亡！所以在折将这一点上，双方可以说是两败俱伤。
但正如萧缅思所说，徒离骨虽死，他的副将萧辖里却带走了他留下的余部，战败之后仍可重新集结，也就是说，契丹并未像天策唐军一样，出现整个精锐番号都丧亡这样的损失。
至于乌古、敌烈、吐谷浑等的损失，在契丹看来可有可无，这些人死了便死了，只要保住皮室军，往后再加征集就是了。
而战后的实际情况，也确实如萧缅思所说。
契丹在败退百里之后，各族各部望耶律德光大纛重新集结。之后薛复引兵逼近，契丹没有组织正面对抗，只是慢慢后退，渐渐撤到了府州一带。
这一仗耶律德光的威望大受打击，但契丹内部各派系在战败后怕唐军趁势追杀，纷纷团结到耶律德光的大纛之下，契丹本族既稳，外部诸族也不敢妄起叛念，仍然归附到契丹麾下。
薛复不敢过分逼近，只是联合了李彝殷步步紧逼，而契丹也暂时失去了再一次南下的勇气。
天策对契丹的战局，在陕北胶着了起来。
但薛复与李彝殷也不敢继续逼近，因为这时候西面的耶律朔古已经闻讯东还，在朔方一带与耶律德光相互呼应了。
萧缅思道：“只是我很奇怪，元帅的龙骧军，还有鹰扬军，为何自始至终都未现身？如果他们早一点现身的话，元帅当不至于付出如此大代价的。”
张迈恨声道：“若是杨易和小石头在此，现在跪在我面前和我说话的，就不是你，而是耶律德光了！”
他这句话一出，杨光远和安审琦都心头剧震！张迈这句话，相当于是坐实了鹰扬军精锐果然不在这里！
那么鹰扬军又在哪里呢？
萧缅思眉间也掠过一丝忧思，不过他转瞬平复，随即道：“如果龙骧、鹰扬参战，这一战贵方损失不会这么大，但元帅却未必能够获胜了。因为到了那时候，我契丹对元帅的攻势，就不是之前那个样子了。”
张迈哼了一声，却没有反驳。
以当前的兵力对峙而言，天策一家打三家，总兵力来说处于劣势，就算将鹰扬军加进来也改变不了这个局面。
萧缅思道：“环马高地一战，局面特殊，若有鹰扬军正面参战，环马高地一战就不是现在的格局了。”
实际上薛复能够突入契丹腹心，靠的是一个奇字，如果以兵力而言，就算鹰扬军加入，甚至再加上龙骧铁铠军，四支部队一起推进，也无法在正面兵力上压倒契丹。而且双方都投入这么大兵力的话，耶律德光肯定就不会放手一搏，双方的行动都会变得十分谨慎，环马高地那特殊的战局也就不可能形成了。到最后只会变成像刘知远与郭威相互对峙那样的场面。
却听杨光远大声道：“环马高地一战，若是杨将军在，必能令胡酋授首！”
萧缅思却只是一笑，道：“如果鹰扬军在，或许能将我主追过黄河吧。然而最多到敕勒川为止，到了那里，就算是鹰扬军也必定疲惫。横扫千里之兵势有之，横扫万里，则断然不可能。一过银山，主客又将对换。这就是汝汉我胡，两家持续千年始终无法灭亡对方的缘故。”他虽是契丹人，但汉语竟是极好。
张迈冷冷道：“你今天说这么多话，是为了保命么？”
“我的性命，无足轻重。”萧缅思道：“但从环马高地一战起，胡汉对峙的格局已将形成——如果张元帅能够正确选择的话。”
“哦？”张迈仿佛听不懂。
萧缅思道：“鹰扬军和龙骧军一直没出动，本来，在环马高地上遇到那么强硬的阻击时，我们已经在猜想，张元帅是否埋伏了一支强军，从凉州忽然突出，准备抄我军后路。”
张迈道：“那你们还敢打这一仗？”
萧缅思轻轻一笑，道：“正因为有这样的考虑，所以我们才安排了耶律朔古详稳在那里等着了。”
“耶律朔古？”张迈冷笑道：“他不过是杨易的败军之将！”
“虽然是败军之将，但只要有耶律朔古详稳在，鹰扬军就算能够战胜，也无法速胜！想要断我后路就没可能！”
对此张迈也不反驳，就连慕容春华也不得不承认，正因为耶律朔古曾败于杨易之手，他对杨易的战法也肯定也会更加熟悉。更何况，耶律朔古也是名将啊。
假如杨易是伏兵于凉州，在环马高地战况正烈的情况下从后方包抄，只怕也无法迅速突破耶律朔古的防范。
萧缅思道：“但鹰扬军却迟迟没有出现，甚至直到现在都没出现，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是什么。”张迈冷冷道。
萧缅思道：“最后的可能是，张元帅留着这支生力军，是为了对付石敬瑭！”
杨光远等人的眼睛亮了。
无论是谁，都会将目光的焦点投在中原的花花世界——契丹花了这么大的功夫，为的也是这个！得长安洛阳者，方能得天下，这种思维不但整个华夏是如此看，就连漠北胡人也都晓得。
萧缅思道：“我军如今气势已竭，孟蜀不足为患。如果龙骧、鹰扬与郭威部会师，挟环马大胜之威东进围攻长安，石敬瑭未必有勇气坚守下去。元帅取关中当不为难！关中一得，中原震动，元帅稍加修整，再以大军出潼关，中原大地或可数战而定！”
说到这里萧缅思内心有些黯然，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情景。
以张迈的威望实力，若再取得中原，那势必会形成一个强大的汉家王朝！若再引兵北上，契丹只怕会连燕云都保不住！到了那时，契丹便只剩下漠南漠北以及东北苦寒之地，会再次陷入汉初、唐初那样的局面了。
这次耶律德光南下，为的就是阻止这个局面的形成。尽管在这个过程中，契丹还有机会，但契丹已经会陷入被动，再也无法恢复到后唐明宗以后，契丹人睥睨中原、蹂躏汉人的局面了。
耶律德光要的可不是与张迈两雄并立，而是要独霸天下！
可是现在，这个计划已经破产了。
萧缅思收拾了一下心情，继续道：“不过张元帅，如果你还要继续与我契丹为敌，那么最后的结果，却就只能维系现状了！”
“维系现状？”
萧缅思道：“此战之前，我们三家有覆灭凉兰的可能，此战之后，我们三家已经无力向西，但是三家联手，要保住关中也不难吧。”
他的语气很淡，但杨光远却有些心动了，他知道萧缅思说的是实话。
天策军在秦陇一带迎战契丹，是以主待客，以逸待劳，所以有机会创造以少胜多的奇迹，然而到了黄河以北，形势就将逆反。
在杨光远看来，在陌刀战斧阵丧亡、汗血骑兵团元气大伤的情况下，就算龙骧军鹰扬军一起现身，要想在敕勒川胜过契丹人也未必能够。更何况，就算夺取了敕勒川，那战略意义也远不如夺取长安啊！
那是长安啊！
以眼下的局势而言，天策既取长安，必得关中，若取关中，则中原在望了！
就连安审琦也向张迈望了过去，虽然胡汉有深仇大恨，但作为一方大将，他更明白国家大事的决断不在爱憎，而在利害！
……
张迈看着萧缅思，忽然赞道：“你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要为你契丹一族延续一线生机，以战败俘虏的身份，以生死瞬息的处境，却还仍然有这样清晰的头脑，有这样诱人的口才，契丹果然有人物！”
萧缅思道：“经此一败，我主需要时间整理，以确保我大契丹不至于元气大伤。不过在下刚才所言，并非虚妄。若元帅能够摒弃前嫌，则贵我两家都可获利。但如果元帅一意孤行，则环马高地一战便成鸡肋，奚胜将军，也就只能算是白死了。”
奚胜的儿子怒目环睁，要说什么，却被慕容春华以眼神止住。
张迈忽然不说话了，好像在想着什么，杨光远左右顾盼，小心地道：“元帅，胡人亦败难歼。属下以为，不如先取长安、中原，待得粮草丰足、三军精锐，那时候再挥师北伐不迟。”
安审琦也轻轻点了点头，就目前来说，有石敬瑭在东、孟蜀在后，这时候去穷追契丹绝非佳策。相反，契丹暂时不敢南下，孟蜀若是听到消息也一定会惊慌请臣，关中各路闻讯必定人心动摇，这个时候却正是攻打长安的大好时机！
张迈也点了点头，从表情上看，似乎准备接纳二人的主张。
奚胜的儿子忽然有些失望，他还年轻，虽然武勇，不是以目光战略见长，张迈如果为大局计而做出这样的决定，也不能说不对，只不过他……他会有些难以接受！就算领命了，心里也不好受。
难道就这样放过契丹了？
他也知道，这个时候再不打契丹，等到他们回去养好马力，以后再要攻打就更难了！汉朝唐朝，统一中原之后，花了多久才征服匈奴、突厥啊！
但是元帅他……
……
张迈站了起来，缓缓道：“长安……我们自然是要的！”
萧缅思眼中认不出露出了一丝喜色。
其实他也知道，耶律德光不可能会同意放任张迈攻打中原，就算他自己能够回去，回去后他也绝对不会推行这一件事情的！之所以会向张迈献出这样的策略，只为了帮契丹多争取一点休养的时间而已。
眼下契丹要做的，就是无论如何帮石敬瑭守住长安！用骚扰敌后的方法，令天策军无法全心地进军中原。
杨光远也露出了喜色。在过去一段时间他摇摆不定，以至于被安审琦爬到了他头上去。但现在，如果天策军决定东征，他已经想好了要立个大功！东方的情况，天策军内部没人比他更熟，他甚至想了好几个办法，都能帮助天策军取得东征大胜。
取长安、取洛阳，若能完成这两件大功劳，那么之前的一点儿罅隙也能轻易抹去，在新朝自己也必定能成为开国元勋！
甚至就是范质，也觉得向东是对的。
先定中原心腹，再扫四夷手足，这是根本次序所在啊。
只有慕容春华，冷静依然。
所有人都看着张迈，只听他说：“长安……我自然要取，不过，我不准备打！”
众人愕然之中，只听张迈道：“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不想打汉人，因为我也是汉人，大唐不打大唐，汉家不打汉家。长安我要，却尽量不想打。中原我要，但却希望能够传檄而定！”
奚胜的儿子眼睛忽然间冒出了狂热！张迈果然没有让大唐男儿失望，他永远都是这样，轻轻一句话就令人热血沸腾！
但有这种感觉的在场却只有他一个，萧缅思愣了好一会，忽然笑了起来，大笑，狂笑，好像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一样！
喘息而定！
以为是写变文么？
就连杨光远也觉得张迈太过荒唐，就连范质这个读书人，也觉得张迈这句话像极了书呆子！
“传檄而定？”
“不错，传檄而定。”张迈很认真地说，用一种平淡的语气，却说出了令人窒息的话来：“中原是有可能传檄而定的，只要我灭了契丹，扫平胡虏！就可以了。”
“灭我契丹？”萧缅思嘴角胡须微微一翘：“元帅打算怎么灭？”
杨光远和范质等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你们不必知道。”张迈道：“你们只要相信就可以了，因为很快这就会变成事实。”

第203章 战后外交（一）
从州厅衙门出来，杨光远眉头微皱，心事重重，似乎看不明白张迈的作为，他很难想通，在眼下的境况下，一代人雄怎么可能能够抵御“席卷中原、称王称帝”的诱惑。
范质也是眉头微皱，如果从两个人的神情来说似乎差不多，但实际上范质却是真正地为张迈着想，当初东征刚开始议策的时候，范质和魏仁浦就商量好了两人各执一端，魏仁浦反对东征，范质赞成东征，以备将来无论什么样的决断下来，张迈身边都有一个文臣能给他提个醒。
这时天策在数月之内屡经大战，范质心中比谁都明白，天策的后勤支援能力也快见底了！凉兰秦三州之间的道路并不平静，在严冬之中更加无法持续进行大规模的征伐，别看过去的半年张迈气势汹汹，其实范质从粮饷运输的角度计算得十分明白：天策军在甘陇一带打的其实是防守反击战，以凉州、兰州、秦州作为防御三角，凉兰两地背靠坚城龟缩不出，秦西一带也是在一个相对狭窄的范围内调动兵马，以此来抵消契丹、石晋、孟蜀三方围攻的兵力优势。
饶是如此，秦西的囤积在过去几个月的激战之中也是损耗严重，范质计算着，以为再往后自保尚可，外拓则力有不逮了。
他心道：“契丹虽败而未溃，且寒冬将近，我军又已元气大伤，孟蜀在后、石晋在旁，这等情况下如何能北伐？更别说什么传檄而定中原——这传檄而定四字，我写出来可以，元帅自己说出来就叫人笑话了。”
他未曾出门，忽然折回头去，心想：“为人臣者必尽忠！道济（魏仁浦）不在这里，我可得给元帅提个醒！就算因此见罪也说不得了！”
回走了没几步，却遇到慕容春华要出来，慕容春华问道：“范学士怎么回来了？”
范质微一沉吟，请了慕容春华到旁边僻静处低声道：“元帅今日出北伐、传檄二语，令质心中不安，如今虽获大胜，其实局势仍然如履薄冰，元帅方才作豪言时有外人在场，质不敢多言以伤元帅气势，但若真个按元帅所言行事，只怕我军将有‘亢龙有悔’之忧。有道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知都督以忠智两全之士，质虽愚鲁，不敢不尽忠言。只是质毕竟乃一介文官，此事事关军机，不如请副都督一起入内一劝如何？”
慕容春华深深看了，忽然笑了起来，也低声道：“范学士也是忠智两全之士，不过还是跟随元帅时日尚短，有时候还未能体会元帅深意。”
范质眉角微微跳了一下，双手一叉，低声道：“请副都督赐教。”
慕容春华道：“刚才范学士也说了，元帅作豪言时，不有外人在场么？”
范质的脑筋也是极快的，真个是一点即通，将州厅衙门内张迈作豪言壮语的前后情景在心中一过，双眼一亮，哈哈一声轻笑，道：“是，是，倒是范质糊涂了。谢副都督赐教。”
……
天策大捷的消息以这个时代通讯条件下难以想象的速度飞往各方！
尽管为此事天策军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所带来的正面效果也是难以估量的。尤其是西凉一带，消息传来之后，凉州是满城沸腾！
“赢了！赢了！我们赢了！”
不知有多少将士的家眷满脸热泪。
整个凉州城内，最先接到战报的是郑渭，他接到捷报之后长长松了一口气，刚好郑济在旁，问道：“怎么？”
郑渭沉吟道：“我想向凉兰商家，再借五十万金。”
郑济大惊道：“败了？”
郑渭笑道：“胜了。若是败了，怕就借不出钱了。我也不会开口了。”
郑济也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摇头道：“没钱了。”
郑渭道：“怎么会没钱！凉兰商家的家底，我是摸得出几分的，不会借不出钱。之前胜负未分，他们中有一部分人或许观望，但现在胜负已决……”
“正是因为胜负已决，所以大家还得留着点本钱，以待战后收取丝路东拓的商界战果啊。”郑济道：“若是现在就将钱花光了，将来可怎么办？老弟，你也得给我们留点谷种吧。把我们都榨干了，往后商界就由得外来商户独大了。”
郑渭沉吟道：“但是现在，我真的需要这笔钱。秦西的损耗，比预期的大出许多。而且为了这次倾国之战，我也是将国库都虚空了出来，接下来得想办法为战胜之后的复原，以及关中的重建，留下一点启动的本金。最开始打基础的这一段时间最重要，这几年咬咬牙根砸二三十万金下去，二十年后就万倍的回报！”
郑济低着头，好久才道：“凉兰的商家，真不能再榨了，要不我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郑济笑道：“找蜀商、秦商。”
郑渭眼睛一亮，道：“倒也有些意思。”
郑济道：“自丝路开通以来，除了甘陇、安西商人之外，发家发得最厉害的，就是在甘、秦、蜀边界跑动的蜀商、秦商了。这些人的大本营未必已迁到凉兰，但就算是契丹逼城这等危急时刻，他们也是有安排子弟留在凉兰的。”
郑渭道：“此战我军得个胜利的虚名，损折实际上比契丹只重不轻，但料这些商贾也看不到这么深入，只能看到天下大势已倾向我们，契丹虽然不是第一次败给我们，但上一次远在天山，中原人士受到的震撼不大，但环马高地一战却是在他们眼皮底下发生的，此战之后，天下人人都会认为：契丹既败，石敬瑭哪里还是元帅的敌手？中原若成囊中之物，则蜀国并入版图也就是时间问题了。这时候向他们伸手，想必没问题。”
郑济点头道：“是，商贾的眼光的确如此，生意做的越大就越怕死，他们也会害怕有朝一日我军兵临城下，若现在买得我军国债，一来我军如日方中，只要得了天下不怕还不了，二来那利息不说，往后兵临城下之时，对整个家族来说就是一张护身符。只是此事上还需要元帅那边点个头，我才好放出一点风声。”
郑渭听到护身符三字甚喜，道：“只这‘护身符’三字，足以取他五十万金了！你尽管去办吧，元帅那边我会请命，不会有问题的。只是不知道需要多久。”
郑济道：“三月开外，半年之内。”
郑渭道：“太久。”
郑济道：“关中还好，蜀中毕竟有群山阻隔，急不来。关中、蜀中子弟，一场夜宴就足以令他们尽数降服，但财货要到手，却得费些时间。”
郑渭道：“三个月太久，半年更等不得。我眼下还有要大用钱处。”
郑济愕了一下，道：“还有要大用钱处？连三五个月都等不得？难道……”他脸色微微一变，道：“难道元帅还要继续用兵？现在可是寒冬了啊！”
郑渭淡淡道：“我这笔钱用在哪里，兄长就不用猜测了，只是眼下需得这笔钱。”
郑济沉默了下来，他和郑渭是兄弟至亲，而且利益又完全一致，此时室内再无第三人，郑渭竟然还不肯对自己挑明，心道：“那究竟是什么事情？他竟然连我都瞒！料来必是惊天动地之事了。”
默然了好久，才道：“那就只能试试让凉兰与我们最交心的商户将压箱底的金种拿出来垫付一下了，但断人金种如杀人父母，秦、蜀的钱一到手，一定要马上将这个窟窿填上，否则就算是最交心的家族，也定会对我们离心背德！”
其实郑济也明白只要张迈与郑渭不发昏，料不会对最支持天策政权的亲贵家族干出这种杀鸡取卵的事情。只是要各家取出金种，实在是触及所有家族底线的事情了——这已经接近“毁家纾国”的地步，若不得个最确切的保障，各家只怕都不肯拿出来，因此特意多叮嘱了一句。
郑渭倒也明白，道：“这样吧，你先去与各家谈好，然后我请元帅给每个家族写一封亲笔信借钱，并许诺秦、蜀金货到达便分批归还，定死归还日期于半年之内，这总可以了吧。”
郑济喜道：“若得元帅一纸信诺，那还怕什么！这事能成！”
……
二郑密议后不久，环马高地大捷的消息便不翼而西。
甘州沸腾！
肃州沸腾！
瓜州沸腾！
沙州沸腾！
跟着就是河湟一带也震动了！
吐蕃诸部闻得连契丹也败在天策手中更是骇然，原本一些蠢蠢欲动的部族也都立刻偃旗息鼓，甚至派人赶到秦州矢忠了。
丝绸之路上，人人都在位此次大捷起舞而庆——实际上此次张迈发动倾国大战，事前丝路商人的意见是分裂的：一部分人并不支持张迈冒这样大的险，因为万一天策战败，已经重新驳接好的丝绸之路就会再次断绝，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和中原、巴蜀保持联系以维系丝路畅通呢，这样的商人多属散商，数量虽大却未形成话语权，而领袖商界的乃是张迈所掌控下的三十几家亲贵大户，在这些人的引领协调下，商人才未作出过激的反对。
但现在就不同了，大败契丹的消息一传来，这些商人可比谁都兴奋！打败契丹那意味着什么呢？吴蜀不敌中原，中原不敌契丹，契丹却败于天策——那就意味着天策军已经拥有吞并整个中原的资格了！
是资格！而不再是“潜质”了！
“元帅万岁！天策万岁！大唐万岁！”
“契丹一败，长安还远吗？”
“长安？洛阳都不远了！”
“哈哈，那成都、建业想来也不远了！”
“汉唐之盛，指日可待啊！”
……
大捷之后，舆论有时候不免亢奋得过分偏颇，然而如果能够恢复汉唐胜景，将东西二万余里并入一个庞大的政权底下，再加上天策政权眼下这种政策雏形，那就意味着不久的将来会出现一个统一的大市场！
那对商人来说可就是一个前所未有、超迈汉唐的黄金时代了！
“元帅英明啊！”
“元帅万岁！”
“大唐万岁！”
……
冬，越来越明显了，但凉兰甘肃河湟，却是一片的热火朝天，就连攻打兰州城的孟蜀军队，听到消息后也吓得龟缩不出了。之前因为战争而带来的困顿，马上就被这场胜利所带来的辉煌光芒给掩盖了。
……
几家欢乐几家愁。
当西北欢欣鼓舞之际，东方却是愁云满布。
长安城内，桑维翰伏在行宫外瑟瑟发抖，门内是无数瓷器被砸烂的声音——石敬瑭在发泄。
平心而论，石敬瑭并非无能之主，否则如何能够从李从珂手中夺取江山？然而遇到张迈之后步步被动，西凉铁骑虽然尚未踏足中原，但整个石晋却都已感到备受威胁。
环马高地一战，张迈损失了最强的步兵阵，损失了无以计数的汗血宝马，然而也赢来了中原的瞩目——因为一旦世人心目中认为天下即将归张唐时，那么亿万人的心理期待加起来，就会变成一种无法阻遏的“天下大势”了！
因此当北方契丹大败的消息传来时，石敬瑭的一张脸立刻苍白得犹如铂纸——石驸马喜怒不形于色是出了名的，但那一刻竟然也会如此失态，则他心中的震惊可想而知！
消息传到后不过几个时辰，长安内外就已经迅速戒严，这座在唐末以后备受蹂躏的破落大城市，再一次蒙在了战争的烟云当中。
在这之前，长安还只是作为石敬瑭“西征”的后方大本营，而现在却不是了，天策军打败了契丹之后，接下来说不定就轮到石敬瑭了。自掌兵将军一直到长安庶民，几乎人人都不认为前不久才在张迈处吃了大亏的刘知远能够挡住张迈。
其实郭威并没有能力突破刘知远，更别说兵临长安城下，但长安城内的石晋兵将臣属却已经人人自危！
眼看日上三竿，石敬瑭才渐渐平复下来，他的神色仍然叫人害怕，无论是谁都不愿意去触他的霉头，连最亲近的太监都躲得远远的，只是这时候桑维翰却没法畏缩。
“陛……陛下……”桑维翰匍匐入内，道：“契……契丹，来人了。”
石敬瑭双眉一怒，哼道：“废物！没想到，耶律德光也是一个废物！什么皮室军，统统都是一群废物！”
其实桑维翰知道，耶律德光不是废物，皮室军更加不是废物。石敬瑭和契丹打了一辈子交道，这一点他自然比桑维翰更加清楚。耶律德光和契丹的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相比，不止能够守成，而且还有不小的开拓，而皮室军的实力更是举世首屈一指。
然而这样还被天策打败，则张迈岂非更加可怕？石敬瑭现在是满脸的怒色，但隐藏在怒色之下的，却是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陛下……”桑维翰道：“契丹虽败，但听说天策也没得了好处，据前线战报，陌刀战斧阵几乎全军覆没，就是汗血骑兵团也损折严重，如今的形势，可以说是两败俱伤啊——这对我们，却不是一个好消息？”
对于环马高地上的战争情况，石敬瑭所得到的情报自然不能和天策、契丹这两家当事人相比，这时听到桑维翰的话，畏惧之心稍去，张迈与耶律德光两败俱伤是他最希望看到的结局，只不过契丹在皇帝御驾亲征的情况下还败给了张迈，令得天策军在声势上更上一个台阶，这却也是令石敬瑭更加畏惧的原因。
他年纪其实还不算老，脑子仍然灵光，只是一闪，便问道：“陌刀战斧阵全军覆没了？那鹰扬军、龙骧军呢？”
桑维翰浑身一颤，好一会才道：“尚未出现。”
石敬瑭心中一寒，陌刀战斧阵和汗血骑兵团虽然厉害，但龙骧军才是天策的核心，鹰扬军才是天策进攻的主力，现在连契丹都打败了这两支部队还没出现，那张迈到底准备留着这两支主力还干什么？
打自己么？
想到天策的大军也许现在已经出现在了长安城外，石敬瑭猛地身子不爽利起来，一种烦恶涌在胸腹之间，整个人竟摇摇晃晃几乎站不稳！
桑维翰大惊，连忙扶住，道：“陛下！契丹来使就在城外了，张迈说不定也随时来犯，陛下可千万保重啊。”
石敬瑭强自将这种烦恶压制了下去，桑维翰连忙吩咐御医入内诊脉，灌下一剂汤药之后，石敬瑭脸上才恢复了血色，喝退了御医，问道：“契丹那边，派了谁来？”
桑维翰道：“是耶律屋质。”
石敬瑭对契丹内部的情形也颇为了解，微微一点头，道：“这也是个能代替耶律德光说话的。也罢，召他入内。”
桑维翰问道：“不如待明天陛下身体安好再……”
“不必！”石敬瑭道：“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他自是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乃是弄明白环马高地一战的真实战况，以及龙骧、鹰扬究竟藏在哪里——若不找出这两大天策主力，石敬瑭势必寝食难安！
……
耶律屋质步入长安城内，天策军开到哪里，就将新的秩序带到哪里，石敬瑭的军队到了长安却为这座本已疲倦的城市带来了难堪的重负——不止是消耗了城内的积粮，还附带着带来了治安问题。尤其是环马高地一战天策大胜的消息传来之后，长安城内的混乱更是连升三级。
因此只几个月功夫，长安便更显倾颓，一路看着这座曾为天下胡汉共同景仰的千古名城破败成如今的模样，耶律屋质不禁唏嘘不已。
在行宫之内，他见到了带甲接见的石敬瑭，这位昔年的河东悍将在天命之年仍然带着一种威慑力，但耶律屋质却只在一瞥之中就察觉到石敬瑭的左边眉角微微发颤，一低头时又见石敬瑭右手袖摆也在微晃——石敬瑭在后世以儿皇帝驰名，但实际上以他的胆色就算面对耶律德光也不至于会失态，更别说面对耶律屋质了——现在却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解释，一是听闻契丹兵败心神不宁，二是他的身体出了状况，而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契丹所乐见的——眼下契丹还需要石敬瑭来牵制张迈！
环马高地一败后，契丹虽然元气未曾大伤，但耶律德光已经被迫调整政略，以前耶律德光是要横扫甘陇，彻底压服神州——甚至直接统治中原，完成胡人千年以来未能实现的理想！
但环马高地一战后，耶律德光不得不改变政略，契丹将在很长一段时间转入战略保守期，在疆域上维系燕云、敕勒川不被汉人光复，在政治上维持中原各派势力的均势，慢慢再窥中原之破绽——耶律屋质是在耶律德光定下如此国策之后才出发的。
当然这有一个前提，就是石敬瑭得挡得住张迈的进攻！
长安与秦州之间缺乏天险，中原的步弩不比天策差，失去了陌刀战斧阵之后，天策在步军上或许还会比中原稍逊一筹，但关中一马平川，利于骑兵作战，斗起骑兵来石晋可不是天策的对手！所以如果张迈倾力向东，石敬瑭是否守得住长安也很难说，而长安一旦失守，以汉人久乱期待真命天子的集体心理惯性，还能指望关东的军民会继续支持石敬瑭抵抗张迈么？
甚至不用等到天策攻占关中，现在长安城内只怕就已经有不少人暗中准备投降了。
脑中闪过这些念头的同时，耶律屋质向石敬瑭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契丹外臣，耶律屋质，奉大契丹皇帝陛下圣命，问候大晋皇帝。愿大晋皇帝永镇中原，福寿无疆。”
石敬瑭自与契丹勾结以来，契丹的使者没有一次曾如此客气的，更别说那“永镇中原、福寿无疆”八字，虽然只是客套话，却已经隐隐透露了契丹的外交意愿。在三个月之前，石敬瑭可做梦都不会想到有一天耶律德光会派重臣来祝他“永镇中原”的。
但石敬瑭的心情却并未因此见好——契丹变得恭顺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被天策打败逼的！
“大战当前，不必讲这些虚文了。”石敬瑭扬了扬手，道：“朕闻环马高地一战已经结束，却不知双方胜负如何，还请耶律将军见教。契丹与我既属同盟，还望能赤诚相待的好。”
耶律屋质平静地道：“我军稍挫。”
石敬瑭哈哈一笑，道：“听说贵主丢盔甲、弃战台，三日四夜间后退四百余里，党项、凉州围攻尽解，走的如此仓皇，退的如此狼狈，这叫稍挫？”
耶律屋质淡淡道：“我军外围部族，损伤数万，数量上是不少。皮室精锐，折损逾千，也的确令人痛心。党项之围皆解，兵势士气也大受挫折。然而诸族精锐，已于北地聚齐，重新整合完毕，我主大纛未失，三军仍然完整，不像那天策军，虽得战场一胜，却折一大将，残一大将，覆没一个整军，损伤了半个兵团，精锐战马所失者不计其数。我契丹待得来年休养过后，仍可再战。天策两大军团一灭一残，却是再也无法重生了。”
石敬瑭嘿嘿一笑，道：“漠北诸族，没有胜利就没有忠心。诸族骑兵虽然未失，但贵主若是从此指挥不动，那兵士就算活着，也如死了。”
耶律屋质却并不辩驳，只是道：“陛下何必作这样咄咄之词？难道陛下很希望我契丹在此刻一蹶不振么？”
石敬瑭又觉得胸口一阵烦恶，契丹一蹶不振是他所乐见的，但却不是现在！耶律德光现在的情况是有些不妙，然而石敬瑭却恨为何是现在不妙！
耶律屋质继续道：“其实只要皮室仍然保有压倒诸族的战力，外围压力大了，反而有利于我主整合漠北诸族。且如今张迈一家独大，贵我双方唇亡齿寒。至于唇齿之间……”
他顿了一顿，才道：“恐怕陛下是唇，我契丹才是齿！”
这句话又点出了石敬瑭心中最大的隐忧！耶律屋质没再解释下去，石敬瑭便也明白得很！
契丹的腹心之地在于漠北漠南与东胡，且万里大国，无法靠一战速亡，按常理来说，张迈就算再强，一时半会还灭不了契丹，可石敬瑭就不同了！
张迈若挟大胜之威一举而东，若是刘知远一败，中原人心一个转向，石晋崩溃就指日可数了！
只一瞬间，石敬瑭眉角和袖口的跳动更加明显了，这却不是因为耶律屋质的压迫，而是来自秦州的无形压力！
而耶律屋质还思疑着石敬瑭是不是身体也出毛病了？
但这是在外国使臣跟前，石敬瑭不能太过示弱，他不能表露害怕，只能将害怕变为怒火！冷冷道：“当初两家密议，我愿尽割河西、朔方、丰府、定难与契丹，而贵主也曾放出豪言，说什么定会踏平凉兰、席卷甘肃，如今却被张迈打得丢盔弃甲，可怜耶律德光一世英雄，却都成了张迈小儿的踏脚石了！这个时候，还来跟朕谈什么唇齿！龙骧、鹰扬未出，契丹便已败了，哼，这样没用的嘴唇，连些许风儿也遮不住，不要也罢！”
耶律屋质道：“环马高地一战，天策之胜乃是惨胜，徒得虚名而已，若论损失，则张迈只怕现在还痛过我主！但在那等局势下，龙骧、鹰扬竟然放过了追逐我主的机会，张迈的打算是什么，难道还难以猜测么？”
当的一声，厅中一排书架被石敬瑭整个推到，古董瓷器碎得满地都是，桑维翰见石敬瑭在外臣面前失仪心中骇然，却又不敢复劝！
耶律屋质见石敬瑭眼中怒意渐浓，也怕他恼羞成怒，妨碍了两家邦交，忙道：“其实如今形势迫人，贵我两家却正该摒弃旧嫌，同心协力以抗张迈。此事说来虽不光彩，然而却已经是贵我两家唯一的出路了。”
他停了一停，又昂首道：“但若大晋皇帝只是逞气之辈，那我契丹骑兵也不妨先退回漠南去，且看中原英雄如何角逐，待得中原平定，我大漠男儿的力气也养回来了，那时我主再与张迈再决雌雄吧。”
这几句话已经说的很清楚：我军虽然战败，但现在的形势，仍然是你要来求我们！而不是我们来求你！
耶律屋质这番话软硬兼施，石敬瑭明知道里头透着威胁，却还是不得不压下火气，哼道：“却不知耶律将军，还有什么好的提议。”
耶律屋质道：“其实简单，三家联盟仍然依旧，只是以前是三家围攻天策，现在只是反过来，三家共防天策。”
石敬瑭朝着西南，冷冷一笑：“三家？孟昶小儿，闻得环马败讯，只怕当天就要缩回成都去了！巴蜀十丈红软中温养出来的软蛋，不足依赖！”
“就算那样也罢。但我契丹却一定会支持大晋到底，这一点还请陛下放心。”耶律屋质道：“如今寒冬已近，但我契丹就算主力撤退，也会留下耶律朔古详稳坐镇朔方，威胁凉州，派出轻骑骚扰凉兰粮道，随时压迫定难，使张迈不能全力向东。”
桑维翰一直没有开口，到这时才大喜道：“关中破败已久，只凭着半个关中的余粮，养不活能够长久围攻长安的大军！若得契丹在后牵制，则我军就算西进不足，退守也大有余力了。”
石敬瑭轻轻哼了一声，其实契丹能够在这节骨眼上如此支持，对他来说也已久极其难得了。尽管是一个战败了的盟友，但如果这个盟友未曾战败，怎么可能期望他如今天这样，没提什么苛刻条件就给予这么大的支持？
在张迈的压力底下，对双方而言，这大概也是不得不以的选择了。
耶律屋质退下去后不久，西南又传来急报：
孟昶启程归蜀了……

第204章 战后外交（二）
天，日益冷了，但秦州的局面却日益稳定。
对契丹战争的胜利，让秦西各个阶层再一次看到天策不败的威势，同时，即将到来的寒冬也会意味着所有的军事活动将会暂停。
张迈的心定了许多，现在甘陇一带的局势已经尽在自己掌握之中，该完成的都已经完成，至于杨易那边……
“阿易，就看你们的了……”
……
一个少年将军走了进来，那是曹家的嫡系第三代曹延恭。
沙洲系曾经被张迈严密防范着，但那已成为过去，随着疆域越来越大，单靠岭西人马、安西人马，已经无法掌控全局，因此张迈需要引入新的团体扩大统治集团，如今连秦西的人也已经引入，更别说归义军旧部了。
在这种大势下，沙洲的两大派系，目前已经由原来的分裂渐渐融合，张毅和曹元深曾是对立的，哪怕到现在，他们在沙洲本土还有矛盾，然而到了凉兰这个更大的舞台上，他们就已经开始自觉地弥合彼此破裂的关系。若再考虑到更远的将来，考虑到天策大唐会执掌整个天下，那么曹、张在沙洲的那一点利益简直就不值一提。在政坛上，本没有永远的敌人。
张迈对曹家的态度也在发生变化，之前西征时，从张迈到郑渭都很担心曹家这个在河西有巨大影响力的外戚趁机专权，所以才有派遣曹家顶梁柱出使东方诸国的决策，但现在形势却变了，曹家在变得温和的同时，张迈也逐渐加深了对他们的信任，并给予了一些实惠。
比如这一次，曹延恭就领到了一个非常好的差事。
“元帅让我出使孟蜀？”
曹延恭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如果说，在张迈刚刚进入沙洲之时，曹家还有取张迈而代之的野心，还有天策军吞并归义军的仇恨，那么现在这点野心就连影子都没有了——如今天策大唐的盘子实在太大了，大到曹家根本无法掌控的地步，对于曹家来说，最佳的选择，就是利用间接外戚的关系贴紧张迈这棵大树。
张迈点了点头，曹延恭又问起的出使方略，张迈淡淡道：“你过河去，让孟昶滚回成都。甘陇这边的棋局，不是他玩得起的。”
年少的曹延恭只听得胸中热血一阵沸腾，从张迈的口吻中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态度了。
张迈没再说什么，旁边范质加多了几句，点到了一些实质性的内容。
……
曹延恭领命之后，又进来一个人——竟然是党项人的领袖——李彝殷！
这个西北枭雄卸甲着裘，见到张迈之后单膝跪地，口呼元帅，张迈笑道：“何须如此。”
李彝殷看张迈笑得爽朗欢愉，心中暗道自己来对了。这次前来秦州，并非张迈的召唤，张迈只是下令要定难那边来一个人讲述抗击契丹的情状，按照约定俗成的传统，其实李彝殷只要派弟弟或者一个李氏元老就够了，但连张迈也没想到李彝殷竟然会自己跑过来。
这段时间来，党项和天策之间的关系，是半同盟、半附属的关系，虽然是附属，但这种附属并未完全正规化，现在李彝殷闻召即来，自然是在向张迈表露自己的忠心。
“定难军将士，这段时间来做的好，很好！”张迈正有意无意间要淡化党项的称谓，在陇右地区，官方已经不提倡在公文上进行严格的民族划分，胡汉的概念，能模糊就尽量模糊。只有在文化与体制上，以文明者为华夏，以野蛮者为夷狄，而不去论血统。
这种思想，已经由天策最高统治阶层与各族、各教领袖以及新加入的中原高级士人达成了初步共识。
“环马高地一战之前，就连我们内部也有不稳的声音。”张迈道：“但定难军的将士却能排除异论，凭城坚守，这份忠心，这份功劳，不但我会铭记在心，大唐会记得，华夏会记得，就是天下人，也都会记得的。”
“元帅过奖。我等得以追随元帅，正是三生修来的福气。”李彝殷道：“上天指引我们投效大唐，我等岂敢辜负天恩。”
张迈微微一笑，这才请李彝殷上座，聊了一些公私事情，叹息了一番李彝超的早逝，听说他留有子女，便建议李彝殷将子侄送到凉州接受教育，李彝殷毫不迟疑地答应了。张迈又听说定难颇缺药物，伤者得不到及时治疗的数不在少，马上命范质从河湟一带急调药物，从凉州急调医师，李彝殷便又谢过。
两人这席话谈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眼看天色渐晚，张迈便又留李彝殷一起用膳，范质陪席。
李彝殷尝了一口汤后道：“这不是陕盐，也不是晋盐。”
张迈笑道：“你的舌头倒是灵。我可吃不出来。”
马小春在旁边道：“这是河湟盐。”
李彝殷道：“关中地区，以往用盐有两条路，一条来自河东，称为晋盐，多是官盐，路途既远，官家又要克扣，价格甚高，百姓用不起，一条来自秦北，即我定难军辖下盐池，多是私盐。末将从小多去盐池玩耍，这陕盐、晋盐的区别，别人尝不出来，末将却了然于心。”
张迈虽然尝不出两种盐的区别，却很清楚在这个时代，盐是最重要的暴利商品之一，盐税甚至是一个政府的支柱收入之一。
八百里秦川都不产盐，产盐区唯在秦北——也就是被定难军占据了的区域。这些年党项人之所以能够割据一方，政治上是由于中原动荡，无力削平藩镇，军事上是靠党项一族的骁勇善战，而靠出产、走私私盐供给整个关中地区以获利，则是定难军赖以自立的经济支柱。
但自张迈东征以来，定难军与关中平原间的私盐通道便被战火截断了，秦东一带自有石晋王朝从关东运盐过来，秦西这边，却是天策军从凉兰一带运盐，而凉兰的盐则有部分来自河湟。
因此在战争期间，定难军的经济收入实际上是被切断了，党项内部与盐池有关的利益集团亟待关中重新恢复稳定，以便能继续维持他们的收益，在这一点上能够给到他们希望的唯有石晋与天策，而在天策与石晋之间，他们又选择了天策。至于契丹，在可预期之下却很难保证盐池利益集团在盐政方面的收益，所以李彝殷这次之所以选择坚守而不是向契丹投降，并不完全是因为“忠心”。
但是郑渭主持下的盐政，要比唐末五代以来中原政治集团所制定的盐政更加合理，眼看秦西、秦北与凉兰河湟已经融为一体，不久的未来就是整个关中平原纳入张迈囊中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到时候关中的盐政势必产生重大变化。或者是由河湟盐代替秦北盐，或者是将秦北盐变为官盐来运营——无论哪一种都一定会影响到对党项统治集团来说极其重要的金窟。
这一点却是定难军私盐利益集团不愿意看到的。
范质闻弦歌而知雅意，一下子就明白了李彝殷的意思——那是希望张迈开口保证他党项族在秦北盐池的利益，这时只要张迈一句话，对党项李氏来说，就是一项能够传之子孙的丰厚遗产了。
以当前的形势而言，党项人在抗击契丹的事情上立场坚定，李彝殷又表现得忠心耿耿，有此功劳与忠心，以保证其在陕北盐池的利益作为赏赐，实在不算过分。
然而范质马上想道：“党项所以能够割据一方，便在于有秦北盐池之利，此利不削，则党项聚族割据之势便难消弭。如果定难是在边藩也便罢了，可是夏州银州近在长安肘腋，焉能容得党项一族在此继续割据？”
只是党项才立大功，不加赏赐也就算了，若是还剥夺了他们固有的利益，传出去便会给将来可能归附的各种势力留下个坏榜样。
所以范质不好开口，甚至连眼色都不好向张迈使——若是让李彝殷觉得自己有阻挠之心，传出去只怕会打击了各藩镇的归心。
范质心中只是想：“现在还需要稳住党项，在这件事情上不宜过激，否则会将党项人推往契丹、石晋。可是也不能明白地将产盐销盐的权限正式放给他们——现在放容易，将来收就难了。最好是维持现状，默许他们继续维持其盐路，等将来局面安定以后，再依照国法徐徐削除这一特权。”
却听张迈哈哈一笑，道：“区区秦北盐池，算得什么。”
范质心中一紧，极怕张迈一脱口就将秦北盐池给赏了出去，那以后就不好回口了。而李彝殷则觉得这句话还没说死，正要开口促使张迈来个板上钉钉，却听张迈笑道：“大丈夫当将目光放得更远一些。眼下定难军将士虽已有守城之功，却还欠缺破敌之大捷，我想送他们一场功劳，更振其威名，却不知道定难军男儿可有这个胆色。”
李彝殷心想你未赏赐，却先要我们去拼命？微微一沉吟，道：“却不知功劳在何处，还请元帅明示。”
张迈道：“环马高地一役，陌刀战斧阵损伤甚重，那也不用说了。”说到这里张迈忍不出眼神黯然，又道：“便是汗血骑兵团，也需要休养，其它各部，另有安排，因此目下我麾下还能冒寒出击的兵马，便只剩下定难军的兄弟了。”
冒寒出击？李彝殷心中为之一紧，现在的军势，任谁都认为天策军应该休养固守，以消化战胜契丹的战果，同时损伤了两大主力部队也必定会使甘陇军势露出破绽，所以宜保守不宜进取——但听张迈现在的说法，难道他竟然不顾寒冬、不顾军情，竟然还要出击？
这可实在太冒险了。
想到这里，李彝殷心中忍不出一阵抵触。契丹虽败，但元气未伤，党项人凭城可以守住契丹的攻击，但要他们出城野战去进攻契丹，面对皮室军那就只有送死——这无关勇气，乃是实力所决定的！哪怕不是皮室军，而只是耶律朔古麾下部队，一旦攻守易势，党项人也必定输多赢少。
张迈似乎看破了李彝殷的思虑，笑道：“放心，我不会让有功将士去送死的，虽然寒冬出城会难受些，但百战将士也应该扛得住。而且你们对契丹也不见得要作战，就是作战也不会是激烈大战，一场又一场的追逐战罢了。大体上，也就是契丹跑了，你们就追，他们丢一块地方，你们就收一块地方。这可是一场又轻松、又漂亮的功劳啊。嗯……”他顿了顿，道：“朔方是要收回的，等契丹逃过黄河你们就可以驻马了，当然你若有雄心，追过去席卷敕勒川也是可以的。”
李彝殷听得大愕，现在的形势，说耶律德光会北归李彝殷相信，但说到契丹会轻易放弃朔方、河套，李彝殷却是说什么也不敢相信的。
契丹如果放弃河套、朔方，那就是放弃了对凉兰地区的威胁，放弃了对凉兰地区的威胁，就是放弃了给予石晋“围魏救赵”式的增援，那时候张迈将能从容东进，围攻长安。
只要不是已经疯了傻了，李彝殷可看不出任何理由契丹会容许局势如此发展下去！
可是看张迈的意思，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难道……张元帅还藏了哪一手杀手锏不成？
一时之间李彝殷觉得眼前的张迈仿佛置身云雾之中，自己竟完全看不透他，正因为看不透，心中的畏惧便更深了一层，那关于秦北盐池的求赏言语也就说不出来了，一时间只是念叨着张迈要“送”给自己的这场“功劳”究竟意味着什么。
……
这边李彝殷正琢磨着张迈的意图，那边曹延恭告别张迈之后，准备渡河南下，船还没离开码头，就听西面传来一个重大的军事消息！
大捷！又是大捷！
这次却是来自西边的捷报。
原来当初孟蜀出兵，兵分两路，主力由孟昶御驾亲征，统领五万大军屯聚渭河南岸，同时又有一支奇兵从川西北出发，兵逼兰州。
兰州的州城是金城，在金城南方有一座附属城银城——金城是综合性的城市，银城则是军事据点，蜀军奇袭之时，银城有一河湟土藩主作内应开了城门纳蜀军，蜀军几乎兵不血刃地就占领了银城。更让他们惊喜的是，银城城内竟有大量的粮草、柴炭，足以令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足兵足食了。
可惜银城失守之后，兰州留守将领薛苏丁却并不慌忙，只是严密紧守金城，导致蜀军无法扩大战果。随着天气渐冷，进攻又不顺利，西路蜀军的行动变得保守起来，反正银城有城墙可以遮挡寒风，又有足够的粮草，还有柴薪，够他们取暖过冬了。
且蜀军夺取银城时，虽然没在里头找到多少攻城器械，却发现这座军事据点虽然小了点，城防却十分完备，蜀军面对金城攻不过去，金城的薛苏丁也攻不进银城来，所以蜀军就更加高枕无忧了。
万不料就在环马高地大战的结果传来之际，做了好久睡老虎的薛苏丁忽然发动反攻，他挑选了两千骑兵，连夜进袭——没有发生攻城战，当初开城纳蜀军入城的那个河湟土藩主竟然开了城门——原来这个土藩主并非真背叛，而是假背叛！
白天蜀军将领才为环马高地传来的消息而忧心忡忡，晚上忽然间遭遇奇袭，整个银城内部所有兵将一时间都被打懵了！他们有的还在睡梦之中，连盔甲都来不及穿，有的跑出屋外就见四处乱糟糟的找不到组织。
薛苏丁麾下兵马虽然不多，但憋了多时的一口气猛然间爆发出来，两千骑兵在城内横冲直撞，很快就瓦解了措手不及的孟蜀军队的组织，短短半个时辰之内，蜀军主将被斩，副将被擒，其后金城援军开到，围堵四门。
银城内两万多蜀军解甲缴械者超过一万五千人，死伤者二三千人，逃散失踪者二三千人，只有一员偏将见势不妙溜之大吉，保佑了一个九百人的编制向凤州退来。
消息传到凤州，整个孟蜀大营仿佛便发生了一场大地震！孟昶直接就被接踵而来的噩讯惊得呆了！
当天策在三家围攻之下不仅屹立不倒，而且还一举击败了最强的契丹时，孟蜀的士气竟然一夜之间低沉下来。
张迈……太可怕了！他到底还有多少实力啊！
如果说，下层的官兵还只是带着点心寒的害怕的话，那么作为最高层的孟昶就是一种入骨的恐惧了。
“天策居然连契丹都打败了……下一步，会不会挥师南下，攻打我们？”
就在他为此忧心之际，银城失守的消息跟着传到，这下子，凤州蜀军的高层将领竟有一半被吓得脑袋一片空白！
未曾经历过战场的纨绔帝王就是这样，打仗之前锐气冲天，狂妄到有些偏执，一有点挫折马上就转入另外一个极端，畏惧得连个正常心态都没有了。
银城大败的消息传到当晚，孟昶竟被吓得做恶梦，当晚抓住侍寝妃嫔的手大叫：“唐军来了！唐军来了！快走，快走！”
把妃嫔吓得在床上发抖，宫女太监竟有当场要逃跑者，幸亏是王处回及时赶到才没让这个乱象继续扩散开去。
这天晚上之后，孟昶就恨不得马上飞回成都去，毕竟有群山阻隔的话，总能给他带来一点儿安全感，至于说去迎战天策的骑兵——孟昶现在是连想都不敢想了，那是连契丹都打败了的军队啊！
现在什么逐鹿中原，什么围攻凉兰，孟昶是根本就不愿意想了，只是希望着天策军接下来赶紧去打石敬瑭，可别往南边来！
就在这时，外头来报：“渭北派使者来了！”
渭北？张迈？
孟昶惊道：“王相，这可如何是好！”
想一个月前，他是那样的意气风发，直将王处回这样的老臣堪称看做阻挡他发挥平定天下天才的绊脚石，但这时却忽然间变成了一个童蒙学生一般，向先生请教起来。
王处回保持着镇定，道：“他们胜后来使，必是意图恐吓。”
孟昶道：“那……”他想到昨夜的表现甚感羞耻，但心中实在是被天策吓怕了，这时明知道见对方的使者不会有人身危险，却还是有些为难起来，道：“那我们是见还是不见？”
王处回道：“对方代表天策上将张元帅而来，我主自然得见，否则只会示弱。”
孟昶知却不过，勉强答应了。又道：“若天策是兴师问罪而来，我们该如何应对？”
王处回眉毛一扬，道：“陛下，契丹虽败，但天策听说损失也不小，银城之失虽出乎意料之外，但我凤州兵马仍然完整，就算天策军蜂拥而至，我们也尽可抵挡得住，又何惧他兴师？至于问罪，我们又何罪之有？”
孟昶皱着眉头，王处回的这个回答，显然不符合他的期盼，说道：“抵挡得住……抵挡得住……听说银城那边他们只是出动了两千人啊，就打败了我们两万人……现在秦州内外，少说也有几万、十几万军马吧，如果真的蜂拥南下……王相，我们真的抵挡得住？”
对于孟昶的这个疑问，王处回却也没法回答。
张迈的胜利的确来得够快，够猛。一个连契丹都能打败的男人，那是孟蜀这种偏远政权惹得起的么？
……
没多久，曹延恭就在蜀军的接引下进了蜀军大营。蜀军仍然是半个月前刘知远见到时的蜀军，但整个军营气象都已经变了，哪怕曹延恭只是一人入营，却仍然能够感受到整个大营那种在寒风中畏缩的氛围。
“蜀人……诸葛武侯的遗风荡然无存了啊。”
哪怕天策的将帅们从来就没怎么将孟蜀放在心中，见此气象曹延恭还是更添了几分蔑视。
在一年前，孟昶还是张迈名义上的弟弟；在三五年前，孟蜀还是天策需要着力拉拢的同盟军——但现在却已经不是了。进入大帐之后，在天策政权中根本排不上号的曹延恭也几乎就没拿正眼看孟昶。
而孟昶则有些瑟瑟地面对这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
“孟国主，有礼了。”曹延恭大剌剌地道，他口中说有礼，但实际行动却是无礼之极。
王处回见了愤怒，然而在天策的军威之下，他也不敢强硬，他知道这次交涉事关重大，若是应对不善，随时会招来天策兵锋南向！
孟昶轻轻咳嗽了一下，回了礼，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王处回虽然是文臣，毕竟沉得住气，代为道：“曹将军不远百里，渡河到此，不知所为何事。”
曹延恭道：“来传我们元帅一句话给孟国主。”
孟昶看看王处回，王处回代为问道：“张元帅要传什么话？”
曹延恭对着孟昶，踏上一步，孟昶吓得往后一避，叫道：“你干什么！”
帐中两个将军同时上前拦在曹延恭面前，曹延恭斜视了他们一眼，忽然哈哈大笑：“怕什么！怕我行刺不成？就算我是荆轲，你们这个主子像秦始皇么？”
王处回也知道以当前的形势而论，天策做什么都不会派人行刺，将二将喝退，道：“曹将军，请退后两步，以守外臣之礼。”
曹延恭冷冷道：“退什么退！我不站前一点，元帅要传的话如何说得清楚。”
王处回还要折辩，孟昶怕引起双方冲突，道：“曹将军这样说便是。”
这时孟昶是坐着，曹延恭是站着，他颇有一点居高临下味道地睨了孟昶一眼，道：“元帅让我来跟孟国主说，甘陇这盘棋你玩不起，不想把命留在关中，就趁早滚回成都去！”
此言一出犹如炸了个震天雷，帐中蜀将无不大怒，心想主辱臣死，虽然天策兵威强盛，但在这五万大军之中，凤州城墙之内，对方一个使者竟然出口辱骂自家皇帝，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处回更是怒吼道：“姓曹的，你们天策虽然暂得数胜，却也不要欺人太甚！”
曹延恭环视一眼帐中，眼见诸将愤怒，王处回驳斥，倒是孟昶低着头，心中更加鄙夷，心想果然不用对这懦夫客气，哈哈一笑，道：“我们就是要欺你太甚，那又如何？你们敢约好时间地点，与我军一战么？”
帐中诸将虽然盛怒，但一听曹延恭邀战，一时间却都静了下来，曹延恭冷笑道：“受不得欺辱，那便来战！既不敢战，我便当面欺你们，那又如何？”
这一句话，激得两个血性最盛的将领暴跳如雷，但王处回却反而冷静了下来，心道：“天策并非蛮夷，为什么这次忽然派了个黄口孺子来，还口口声声邀战，莫非是要激我们出战？”
他是因为多虑而沉吟，孟昶那边却是因为害怕而说不出话来。
一时之间，帐中沉默，曹延恭并不着急，只是嘴角挂着冷笑。
好一会，王处回看了看孟昶，心道：“天策势大，锋不可当，我军又遭新败，不宜冒险。至于盟军那边，连契丹都败了，石敬瑭何足依赖？”心中就有了求和的念头，出声道：“曹将军，张元帅请我蜀军回师，可是准备与我军议和么？”
他也真是好涵养，不再提屈辱的事情，轻描淡写一句话就带过去了。张迈是要孟昶“滚”回去，到了王处回这里就变成了一个“请”字。
曹延恭似乎显得有些失望，道：“你们不准备打么？”
王处回见他如此，心中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淡淡地道：“当初张元帅与我主本为兄弟，贵我乃是兄弟之邦，无奈受奸人挑拨，以至生了战端，如今误会澄清，重归于好亦无不可。”
曹延恭呸了一声，道：“谁和你们兄弟之邦了？我看还是打一仗的好，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王处回道：“天下之事，以和为贵，若能化干戈为玉帛，亦是两邦百姓之福。”
“化干戈为玉帛？”曹延恭冷笑道：“你们说的倒轻巧！当初你们不顾两国盟约，勾结了契丹胡虏、石晋国贼，一起烦我凉兰边境，又侵夺我兰州银城，这样大的仇，这样深的怨，你们就打算一句化干戈为玉帛就完了？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王处回道：“当初盟约毁败，非我蜀国单方面的责任，元帅无礼于前，才是此事的主因。”
曹延恭道：“我不是来跟你辩论的，只是来问你们一句，是打算战，还是打算和？”
若说到言辞犀利，辞藻华章，原轮不到曹延恭来出使，但他年轻气盛，虽然少了几分圆滑，但张迈要用的，正是他的这股盛气。
王处回皱着眉头，问道：“战又如何？和又如何？”
其实他这句话深得古代汉语之妙，问的是战和两个方面，事后不会被人指责懦弱，但实际上的重点却放在后面的和字上。
曹延恭道：“若要战，还是那句话，我们约个日子开打就行。若是要和……”他说到这里，从怀中取出一张清单来，念道：“第一，为补偿我军此次劳师远征的损失，你们必须出白银一百万两，绢一百万匹，分十年交清；第二，留下粮草二十万石，作为助军之资；第三，割让凤州，以消侵夺我兰州银城的恶气；第四，从此两国国书，孟氏需向我天策上将府称臣，同时成都必须设立上国使馆，迎接我派出之特使……”
他还没说完，帐中已经大哗起来，王处回虽然也预料到张迈不是善茬，别想这件事情上能够善罢甘休，却也没料到对方会这样狮子大开口！
孟昶也被那一句称臣给刺激到了，眼中怒火猛地燃烧了起来，王处回见状，对曹延恭怒道：“曹将军，你这还算是使者么？此番言语，无礼之至！无理之至！”
曹延恭仍然将那共有一十六条的清单给读完了，这才收纸笑道：“你们不肯答应么？那我更高兴，小爷我恨不得你们应战呢！再说今日我不是来谈判的，我是来通牒的。条件我刚才算都开在这里了，我会留在这里等你们三天，三天之内如果还不准备讲和，那是好你们就准备好开打吧。咱们先会猎于凤州，再会猎于成都！”
说完之后，他竟然拂袖便走！
……
曹延恭的这次来使，让孟蜀上下大感为难，如果这次张迈派来的是一个重臣，比如曹元忠，王处回还会试图着私下去与他见面，看看能否用手段使曹元忠改口，或者唆使曹元忠去影响张迈的对蜀外交。
可是现在来的却是曹延恭，无论亲贵还是功勋，曹延恭都还没到达能够影响张迈的层次，张迈派了他来，很明显就是让他来“传话”，因此这根本就是一次单向的外交通牒。从这个层面说，天策对孟蜀的蔑视也真是可想而知了。
然而也正因为这样，越发看出张迈的底气来。王处回甚至在思疑着：张迈这次派曹延恭来，为的究竟是议和，还是故意要激怒己方？
说到底，王处回作为一个文臣是不愿意开战的。
而孟昶更是没这个勇气。
虽然合约的内容孟昶也觉得过分，如此丧权辱国的城下之盟如果答应，以后孟蜀在天策面前还如何抬得起头来？
可眼见张迈连契丹都打败了，而银城那边更是败得十分难看，在这样的军威面前，孟昶又如何直得起腰杆子？
他们商量了两日两夜，主将半数请战，半数请和，孟昶本身不愿意开战，只是开不了那个口，最后还是询问王处回，王处回道：“如今局势危急，臣夙夜沉思，觉得有三策可择。”
孟昶忙问哪三策。
王处回道：“最无惊险之策，便是依了张迈。”
此言一出，好几个将领都忍不住咆哮起来，孟昶也是默然，他何尝不晓得张迈的要求听起来虽然过分，却是孟蜀政权当下还可以承受的，百万白银百万绢，听起来数额巨大，但分摊成十年，一年也就十万白银十万绢，丝路开通之后，巴蜀地区经济迅速抬头，如今要筹措出这笔数目并不为难。至于二十万石粮草，凤州这边的存粮已可支付相当一部分了，若是不足，料来交涉一下问题也不大。至于凤州，此地位于秦岭之北、渭水之难，蜀军若是打算撤退，这凤州还守得住么？是打了败仗输给天策唐军，还是直接割给天策唐军，区别仅在于丢脸的方式而已。
其实最令人难接受的，还是称臣。孟昶纵然害怕，毕竟还想要保有最后的一点颜面。
孟昶便又问其它策略，王处回道：“又有惊险之策，便是北联契丹、东联石晋，吞并坚守，继续牵制天策。”
诸将一听，倒有一半反对，都认为以眼前局势，继续联合契丹石晋也未必有用，万一激怒了张迈导致兵锋南向，那时可就是灭国之祸了。
孟昶默然，又问第三策，王处回道：“第三策乃是中庸之策，那便是以寒冬为由，暂且罢兵，罢兵之后我主径回成都，锁关隘，封山口，从此不再理会中原争霸，我们巴蜀有山川之险，只求自保的话，料天策也奈何不了我们。”
他这个说法，其实等同于要放弃凤州了。只是没有正式向张迈称臣而已。
若是鲁嘉陵在此，听到这个主意定要冷笑不已——这算什么中庸之策，分明是乌龟之策！
但孟昶等听了却都有意了，就是诸将也觉得此计可行，当晚又商量了一些细节，就打算不理曹延恭。不料就在这时，忽然南方传来消息，说有一支吐蕃的军队打着天策旗号，翻雪山走小路，已经开到成州附近！同时又有一支吐蕃人马威胁剑阁了！
消息传出，汉中、成都都产生了极大的震动！这时孟昶统兵在外，张迈若是派出一支奇兵——哪怕人数不多，一旦进入川西平原，人心浮动起来，造成的后果只怕不可预测！
陇西与川西之间，本有古道可通，大部队要过去不容易，但小部队逼近却有可能。有将领惊道：“张迈好狡猾！他派了曹延恭来这里是有奸谋的，分明是要拖住我们！这时竟然派了骑兵去偷袭剑阁！他哪里是要凤州！分明是要汉中、成都！他是要灭我蜀国了！”
银城战败还只是边角，但成州有事，汉中则危，剑阁有警，则成都动荡，哪怕帐中诸将都觉得天策的大军现在就已经威胁成都的可能性不大，但哪怕只是百分之一的可能，孟昶也经受不起，他一听吓得面无人色，急道：“回去！回去！”
王处回道：“那曹延恭那边……”
“给他，给他！”孟昶道：“我蜀富可敌国，十万绢银我还出得起！回去，回去！”
他避重就轻，但王处回的脸却涨成了猪油一般颜色，知道这位少主皇帝是默认了要向张迈称臣了。
自古巴蜀的割据政权，向强者称臣的例子非止一起，孟昶这样的选择也不算破天荒。
只是想起此次一旦败回称臣，就算张迈派出去威胁成州剑阁的只是虚兵，但往后巴蜀的臣民会怎么样看待孟氏政权？巴蜀的军队会如何看待这个皇帝？
若是失去了军心民心，以后天策再派遣大军威临汉中时，孟蜀还能有决心去守卫么？
王处回心中暗叹一声，忽然间心念一转，隐隐冒出一个念头来：“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巴蜀本属华夏一隅，若是孟氏不能守土……”
中国大一统的思想种子，散布在所有中国士大夫的心灵深处，乱世时他们还可能会为了各自的利益拥护各自的主子，但一旦有希望一统天下的人物出现，所有人的忠心便会如铁趋磁，指向中央了！
毕竟他们不仅是蜀人，而且更是唐人！
“大势……”王处回望向西北，思考着这个天下的走向，同时也思考起王家子孙的将来……

第205章 宗教与贸易
环马高地一战天策唐军的胜利，令长安方面由咄咄逼人的攻势一转眼改为守势，就在剑阁西北出现吐蕃骑兵后不久，孟昶便仓皇撤回成都，安审琦接到命令之后渡过渭河，天策唐军几乎兵不血刃地就接收了孟蜀在关中西部的渭南领地，收取了凤州。更令安审琦惊喜的是，孟昶竟然没有将带不走的存粮烧掉，安审琦一下子也未能清点清楚，但总数当在十万石以上，这下子安审琦部几乎就可以就地而食了。
秦州方面收到消息之后，慕容春华笑道：“听说那个孟昶本来也是有一些雄心壮志的，现在怎么变得这样听话。”
张迈笑道：“未经历过风雨的雄心壮志最是脆弱，一遇挫折马上就会倒向另外一个极端了。”
范质在旁道：“孟昶是被我们的军威吓破了胆，但交涉之道，需要张弛有节，如今他们服软，我们也该给他们一个下台阶，不如我们且安抚他们一下，稍稍恢复与孟蜀的交谊。若明年能重新开通兰州与巴蜀之间的商道，对我们来说是极有好处的。”
张迈这时也接到了郑渭的书信，知道政枢与蜀商之间有了暗中协议，便答应了，让范质代自己草拟一封给孟昶的书信。又向吐蕃传话，勒令他们不得侵犯汉中、川西——这勒令明着是向吐蕃诸族发出，以酬孟昶的退让，其实为的却是收取两川百姓的民心。
本来惴惴不安的蜀地军民听到消息果然心里都安定了下来。
自此天策唐军控制了秦岭北麓的西线，直接威胁长安。全军上下都跃跃欲试，连安审琦都想着要连冬围攻长安城了。
就在这时张迈却向诸主要将领传下命令，要他们在顾及士兵士气的情况下，“准备过冬”。
“这一回……是真过冬了。”张迈悠然道。
……
就在凉兰巴蜀转入宁定的同时，长安方面却愈加的不安了，原来西北方面竟传来了一个比环马高地契丹战败的消息更大的噩耗——据说，耶律德光的大纛忽然北移了！
……
这时已经回到夏州城的李彝殷更发现：不但耶律德光，甚至连耶律朔古也有北退的倾向！
定难军诸将赶紧聚集，现在天策的两大步骑精锐都遭受了重创，契丹在朔方、套南也不是站不住脚，为什么却在这个时候忽然准备撤退？
这种撤退，是真撤退，还是假装撤退的陷阱？
党项的几个元老都倾向于这是契丹的一个陷阱，但李彝殷却认定契丹是真的撤退。
“契丹会撤退，是张元帅不久前才给过我的一个预言，虽然我不大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有把握，但他既然会作出这样的一个预言，绝对不会事出无因。眼下我们仍然是天策的一个屏障，”李彝殷说道：“我找不到张元帅将我们往火坑里头推的理由来。”
李彝秀道：“那么，我们要听张元帅的话，连冬追击了？”
诸元老一起惊道：“不可不可～！那样太危险了！”
李彝殷沉吟道：“如果真的打追击战，确实危险。但如果情况真如张元帅所说，契丹会弃套南、朔方，那我们不追又实在可惜。”当下传令，命李彝秀率三千骑兵出击，自己率领五千骑兵为后，进行试探性的攻击。
如今已是严冬，在这个季节，哪怕不是打仗，只是骑马出城去硬抗那可怕的西北寒风，也必须是党项一族中的精锐不可。
“如果契丹反击强劲就退却，如果契丹反击软弱，那就进攻。”
……
长安城内，关于契丹的消息是越来越坏，桑维翰派了人追上耶律屋质去质问契丹为什么不守盟约，谁知道耶律屋质不知道为什么，在出了长安城后不远，就因为北面来了一个耶律德光的使者，两人耳语了几句后耶律屋质脸色大变，当下就快马加鞭日夜不休地赶回去，以至于桑维翰的人竟然赶不上。
“什么！”石敬瑭的脸上，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愤怒。
耶律屋质才刚刚回去，双方的盟约言犹在耳，怎么契丹就背信弃义了？石敬瑭知道，契丹肯定是出事了！
桑维翰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契丹虽是胡虏，但耶律德光不是蠢才，应该不至于这边才答应我们，那边就干出祸害同盟的事情。天策若再坐大，对他们契丹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石敬瑭怒道：“那你来告诉我，契丹那边是怎么回事！”
“这、这……”桑维翰答不上来，他也觉得契丹不应该会在这个时候出尔反尔，然而事实胜于雄辩，现在唯一的解释就是：耶律德光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比甘陕大局更大的事情了？
……
刘知远的大营之中，一个和尚带着微笑，站在一旁。
当日远袭秦州之后，刘知远功败垂成，平心而论，他抛下大军自己去偷袭秦州，从事后成败而论，确实堪为他人诟病，但主将者有时候行事也不能太过拘泥，当年曹操与袁绍决战事，就曾率领五千精锐偷袭敌后，只不过曹操当初成功了，而刘知远失败了而已。
此事之后，刘知远不恨张迈、郭威，却恨孟昶不能作为自己的强援。他这几日回想之前种种迹象，越想越觉得自己的预料没错，只恨孟昶不肯为援，以至坐失良机罢了。
等回到大营，虽然主力军在慕容彦超的主持下大营幸保不失，但石敬瑭对他的信任却降到了最低点，眼下石敬瑭不撤换他，那只是为了不犯“阵前易将”的大忌！
就在昨日，当契丹忽然有大变动的消息传来之际，一个和尚秘密来到了刘知远的大营。
“你是说……”刘知远瞪着和尚：“契丹北退，都在张元帅预计之中？”
和尚微微一笑：“是。”
刘知远瞳孔收缩了一下，道：“这么说，这一切都是张迈布的局了。只是我不明白，你今天到这里来，为的是什么！”
和尚道：“贫僧于军国大事，所知不多，此来是转达元帅的一句话：希望刘大将军，还能记得当初的约定。”
刘知远也看得出这个和尚在天策军中地位不高，所以也就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向后倚着靠椅，猛地望向北方，喃喃道：“错了……错了……我们都猜错了！难道……杨易不在关陇……他在那边？”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不说已经进入寒冬的关中地区，却说当今年天气才渐渐转凉时，漠北与西域之间的通道却正处于繁忙季节。
这种夏季才过、秋季方兴时，野草正盛，马群正肥，当此之际，最适合赶路。
尽管西域、漠北处于两个政权的统治之下，但这并不能妨碍商人的步伐。漠北产皮毛，也产马，西域的马种品种较优，漠北之马则以量取胜，所以两地同是产马，却还有交易的空间，且西域则产有各种奇珍异宝——这些是漠北贵族酋长们所需要的，更别说自天策政权勃兴以来，龟兹、疏勒等地棉纺织业大盛，棉纺衣物的价格大大降低，以此与漠北的皮毛作为交易，也是大宗的交易货物之一。
除了西域、漠北本身的交易，还有来自东北地区与西域的交易。东北地区的出产可比漠北更加丰富，那里有海产品，有良木，有补药中的极品——人参，有珍珠中的极品——东珠，而来自印度的珊瑚，来自天方的绒毯等等，则是东北豪酋们的最爱。
本来东北地区与西域地区的交易，可以透过中原的商队进行，但通过中原的中间商成本甚大，于是漠北地区就有精明的回纥人打通层层关节，贿赂了漠北道路上的大小诸族，用马队将东北地区的货物直接运往小金山。
漠北大小诸族无论是族民还是酋长，其实也很需要这些商品，沿途诸族大多合作，不少酋长甚至还暗中参与了这种买卖。
而小金山那边，杨易奉行张迈的政略，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截断漠北与西域之间的民间交往，只要不是铜铁之类的战略物资一律放行，且商旅一旦过了小金山，缴纳了一定数量的，便可以得到在天山北路通行的凭证，到了碎叶若再缴一笔钱，就可以南下进入宁远，或者在轮台缴纳一笔钱，就可以通行安西了。
天策政权下的这种管理，比起在漠北要贿赂沿途的大小诸族，无论时间成本、人力成本还是金钱成本都要低得多，更别说安全性了，这些都让到过这里的商人暗中感叹，希望漠北也能建立这样的秩序才好。
在这样的利益驱使下，只要不是天策大唐与契丹之间正在发生大规模的战斗，便会有一拨接一拨的马队行走于西域与漠北之间，哪怕甘陕地面上四国混战的乱局，也没影响到漠北的这一拨商旅潜流。
……
回纥商人的行动，除了给漠北带来货物以外，还带来了文化与宗教。
汉地的文化，比如儒家、道家，乃至汉传佛教，其实不是没有传入过漠北，但是中原地区生活较为安逸舒服，在这里酝酿出来的文化与宗教，无论是儒家的优雅自律，道家的闲暇安逸，还是禅宗的思维辩证，都与生活艰辛的漠北格格不入，这里的牧民，他们需要的是另外一种安慰，所以无论汉传文化中的儒释道，传入漠北之后都很难站稳脚跟。
倒是吐蕃高原上，其民众生活的艰辛程度与漠北牧民差相仿佛，在这样的基础上酝酿出来的蕃传佛教，虽然比之汉传佛教多了许多神秘乃至迷信的色彩，然而却更加符合漠北牧民们的知识水平与思维模式，因此蕃传佛教一入漠北便大受欢迎，漠北底层牧民们的生活其实要比中原底层农民的生活还艰苦得多，他们很难去欣赏高度发达的唐诗，很难去想象采菊东篱下的隐士生活，对当头棒喝式的禅宗机锋也没兴趣，却很容易与蕃传佛教产生共鸣。
且佛法之在漠北并非无根，从很多年以前漠北牧民就都已经知道佛的存在，有这样的基础，蕃传佛教的教义进入漠北之后，便在不长的时间内产生了相当的影响。甚至就是一些豪酋，还曾不远千里去寻求一些活佛开光过的宝物，甚至派遣子弟去接受活佛的加持。
这些宗教交往，也都与经济贸易混在了一起。
漠北、西域之间的贸易通道，虽然在规模上不能与丝绸之路的主干道相提并论，却也可以视为丝绸之路的一个分支。且这条民间商道也是在天策大唐鼎定安西之后才日发繁荣的。
……
这时，正有几支商队从契丹在漠北的军政重地——镇州出发，一路与阻卜等部大打交道，许多部族不仅为他们开了方便之门，甚至还托了他们购买各种西域货物。
这几支商队预计着只要能平安回来，赚个三五倍利润是不在话下的。他们拿着各族大族长的信物，翻过乌山山脉（今杭爱山脉），又走了一程，眼看着离小金山不过五百余里了。
“等走过这五百里，到了小金山，那我们可就发了。”一个商队首脑呵呵笑道，几年之前他还只是一个马夫，因缘巧合之下走了这条商道两个来回，如今就已经拉上了一支上百匹马驼的队伍，就是漠北的各族豪酋，遇上他也客客气气的，因已经走过几次，所以对这一条道那是极熟悉的了。
他的马夫道：“老爷，小金山那边，是唐人的领地了吧，我们虽然有阻卜等部的各族老爷们给的信物，所以这一路走的平安，可到了唐人的地方处，他们会不会抢我们的东西？”
那个回纥商主呸了一声，道：“你懂得什么！到了小金山才更安全。小金山的守将慕容旸，我也是见过的，过了小金山，让他们验过我们未夹带细作，就可以一路平安到轮台。轮台那边的市井，可比镇州繁荣多了，到时候让你小子开开眼界！”
轮台（今乌鲁木齐）在天策军之下虽然日益繁荣，但为时尚短，与疏勒、龟兹、凉州、兰州还是不能比的，可比起镇州来，强的却不是一个档次了。
那个回纥商主忽然想到了什么，道：“小子，过了小金山，你就要叫我张老爷了。”
“张老爷？”
“没错。”那回纥商主道：“你记住，你老爷叫张存仁，这是我的汉名。在唐地做买卖，总要有各种登记，有个汉名顺当得多。还有，你小子也该学学唐言，现如今这世道，若是不懂得唐言，别说生意总归做不大，就是做马夫的，不会说唐言也做不好。”
这三支商队是在乌山西麓遇到后结伴同行，声势甚是不小，整个商队由张存仁等三个大商主为骨架，另外有数十小商贩跟随，此外那些马夫、护卫之类，也大多自己夹带了一些私货，准备到了轮台出售再做点买卖。这三个商主其实也不是这三支商队的大老板，只能说是组织者或者盟主的角色。
说着说着，张存仁忽然望见前方一个山头，一拍大腿道：“不好～！这附近可有个煞星！得小心些。”赶紧让人传话下去，并知会另外两个商主。
那马夫道：“煞星？各族族长都和老爷你有交情，萧国舅也托老爷买珊瑚，还有大唐的将军我们都不怕了，还怕什么煞星。”
“你懂得什么！”张存仁道：“萧国舅是我们的靠山，慕容旸会收我们的关税，各族族长也托我们买卖东西，所以都给面子，但这个煞星，却是一个强盗！一帮马贼！”
“强盗？”
“没错！”张存仁道：“那是这几年忽然冒出来的一个小子，二十岁都还不到的年纪，手段却忒狠辣，纠结了数百号人马，就在这附近，平时游牧，遇到过往商人、部落就下手抢劫，走这条路的商队，没被他盘剥过的。”
“才几百号人马，那怕什么……”
话才落地，便见远方忽然烟尘滚滚，有数百骑士冲了过来，商队前面的护卫见状脸色都变了，赶紧变阵准备迎敌。
马夫叫道：“哎哟，可别真遇到那马贼了。”
张存仁眺望了一下，见冲过来的骑士气势如虹，其中更有人手持一面丝绸旗帜，绣着一头饿狼，那狼张大了血盆大口，两颗獠牙竟绣成了两把尖刀，张存仁叫道：“没错，真的是他！就是那双牙刀狼！”
这支商队有上千人，漠北的商队跟中原地区的商队可不一样，就算是马夫、商主也都是玩命的人，见状都拔出兵器来，张存仁的马夫眼看对方比自己人少，倒也不害怕。
忽然间背后得得声响起，那马夫向后一望，只见后方又出现了两支队伍，也都有数百人，正从后面包抄，眼看商队已经陷入包围！
忽然间又有人指着左前方的山坡道：“那上面还有人！”
张存仁举目望去，果然见山坡上又有数百人，树立着一面很大的双牙刀狼旗帜，人人有马，个个带刀。这四拨人马加在一起，人数已经超过两千。
张存仁的马夫这才害怕了，叫道：“老爷，他们可不止几百人啊！”
张存仁也有些惊讶，道：“拔野这小子！这才过了一年，又被他聚拢了这么多人！”
他虽然惊讶，却不惊慌，马夫眼看主人居然这么镇定，不禁佩服。
这时另外两个商主已经赶了过来，与张存仁商量如何迎敌。
张存仁道：“不能打，不能打！这个双牙刀狼我认得，厉害得很！他们盘踞在这契丹、天策两方都鞭长莫及的地方，打劫过往商旅，可有年头了。去年他们抢了达旦某部的马，达旦部派了两倍人马围攻也被他们打败了。后来又去小金山附近袭扰，唐军派出五百府兵，也只是将他们逼退，咱们就算人比他们多几倍，也不是对手。更何况他们如今兵马比去年更强壮了，打不过，打不过。”
一听张存仁这话，另外两个商主都慌了，其中一个道：“张老爷，听你的口气，好像认得他。”
“是认得，还有几分渊源。”张存仁说。
两个商主惊喜道：“什么渊源？”
“这个双牙刀狼马贼的头目，叫做拔野。”张存仁笑道：“他去年被小金山的慕容将军打了一阵痛的，烧了他的几个存粮窟，是我将商队多余的粮草资助了他一些，才帮他渡过了难关，因此算是有些香火之情。”
马夫一听嘟哝道：“老爷，原来你和强盗有勾结！”
张存仁骂道：“你懂什么！咱们出来做买卖，这些地头蛇能不招惹就不招惹。若是一路遇到拦路的都厮杀，能从临潢府走到镇州？能从镇州走到轮台？”
另外两个商主听了反而点头。
张存仁又道：“说起来，这个拔野虽然可恶，但竟也不像其它马贼，懂得不能竭泽而渔的道理，所以这几年路过的商队也只是给他雁过拔毛，只要不惹急了他，不会被下手往死里宰的。若不是他有这份眼光，我也不会资助他。”
另外两个商主道：“既然这样，那如今可要请张老爷去和他交涉交涉了。只要他不盘剥得太过分，我们愿意出点买路钱。”
张存仁答应了，便带了一个马夫，一个护卫，另外两个商主也各派了一个人跟着，五人拍马向山坡跑去，一边大叫：“是老朋友，老朋友，别放箭！”
那些马贼倒也容得他上了山坡，更有人将张存仁等待到他们首领面前，那马夫偷眼看去，只见那马贼首领骑着一匹混血的西域高头马，左手戴着一串佛珠，右手按着一把弯刀，左边半张脸颇为英俊，看上去不过二十上下，右边半张脸却满是刀疤，可见是身经百战，叫人一望就害怕。那马夫赶紧低下头去。
原来，这一伙马贼的首领便是当初柴荣放走的那个俘虏营的少年拔野，当年他与柴荣分手，带走了一批少年俘虏，这批人就是他的老底。
拔野本性凶悍机智，在俘虏营中目睹了唐军的一些收编手法与行军建制，他也真有天分，浪荡后竟以此来部勒手下，逐渐发展壮大，成为西域、漠北之间的一支两不属力量，活跃在小金山以东三百余里，在南北二千里间经营了十几个巢穴，向东袭扰漠北诸部，向西甚至去偷入天山北麓游掠，正面作战虽然还不能与大唐府兵相比，但侧面袭扰却叫天策、契丹的宿将也感到头疼。至于寻常商队，就算数量相当也不是他的对手。
却听张存仁嘻嘻笑道：“拔野老弟，恭喜啊，相别这才一年，就拉起了这么大的队伍了。用汉人的一句话，那叫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那拔野哈哈一笑，道：“我说是谁，原来是张老板。张老板发财，你的商队也大了十倍了。”
张存仁嘻嘻道：“没有没有，我在这商队里头，也只有一两成，其他的都是朋友。”
他说着又拿出一袋好酒来，上前奉上，拔野接过，也不疑有他，拧开了塞子就喝，叫道：“马奶酒，没去年那葡萄酒有味！”
张存仁笑道：“这一趟是往西边去，带的自然是马奶酒，都是随身喝的，得从轮台回来，那时候才有葡萄酒啊。”
拔野笑道：“张老板也是老朋友了，那就老规矩，你们商队的东西，我要两成！交出东西，就放你们过去！”
那两个商主派着跟来的人都面有难色，虽然他们也明白这一趟要出血，但每个关口就被搜刮去了两成，这趟生意也就别做了！
张存仁却依然笑嘻嘻的，道：“拔野老弟，你这样未免太不仗义了，像我们从东面往西面走的，口袋里都是粗货，值什么钱？总得我们去了轮台，换回了的才是好东西啊。不如这样，你且放我们过去，我们留下些酒水请兄弟们痛饮一顿，等我们回来时，那时再加倍奉上珍宝财物，你说如何？”
拔野冷笑道：“你当我三岁小孩么？就这样放你们过去？谁晓得你们到不到得了轮台！”
张存仁道：“要不这样，眼看着小金山也近了，到了那里我们能补充存粮，我们且将半数肉羊、存粮留下，算是给兄弟们吃一餐饱的！如何？”
拔野冷笑道：“你当我们是叫花子？也罢，看在老朋友份上，我只扣你们一成的货物吧。”
张存仁苦着脸道：“拔野老弟，这些东西其实不全是我们的，都是东面各大族长让我们代运代售的，我们自己的货物其实不多，你要真拿了一成，我们所有人都赔不起，回去没法跟贵人们交待，左右是死，你是要逼我们拼命啊！”
两人你来我往，拉锯了好半天，才算定下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数字，拔野也不要那些皮毛之类，全要了黄金、白银、东珠等物，张存仁回去与商队诸人商量，众人虽然觉得数字不小，但肉痛一点还是可以拿得出来，又见拔野人强马壮，还真不敢真的开战，心想割肉总好过拼命吧，便凑齐了一麻袋黄金白银和三颗东珠，由张存仁带上山坡交接。
拔野笑道：“看来你们商队肥得很，这次我的价钱开得低了啊。”
几个陪同上山来的商户一听脸色一变，拔野笑道：“放心，你爷爷我是言而有信的好汉子，你们有情，我就有义，不会再动你们！”
他不但不动，还答应护送他们直到小金山。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拔野叫来二当家、三当家，让他们先带大部队回去，自己却带了三百心腹，果然护着商队一直走到离小金山一百五十余里，这才召来几个商队的头目道：“我就送到这里了，再往西会遇到唐军，那帮人可不好惹！我也不想惹他们！你们这一路去，包管不会有事了。今晚我们驻扎一晚，明日我便告辞。”
众商家见他果然分毫不犯，这才真正放心，几个有见识的又暗赞了他几声，觉得这个拔野颇有见识，可以结交。这一路来拔野护送了他们三百余里，还帮忙打跑了好几拨马贼，这笔买路钱贵是贵了，却也算值了。
不过他们却不知道当天晚上，拔野却带了几个人偷偷钻入张存仁营中，低声笑道：“老规矩了，你替我去轮台出货，回头买入些我要的东西。你知道我要什么。东西如何交接也是老办法。”说着将几个麻袋丢在张存仁脚边，连同先前这支商队凑出来的买路钱也在其中。
张存仁打开了麻袋，见里头全是金银财宝，啧啧叹息道：“拔野老弟啊，你今年真是大发了，这么多的家当，任是谁也够花十辈子了！”
拔野脸色一沉，一按刀柄，道：“我家业渐渐大了，这些可是我几千兄弟的家当，你要是敢贪墨了，两万里路我也杀到你老家来个鸡犬不留！我们是马贼，不是军官，天下分天策与契丹，我的马蹄却不分胡汉！”
张存仁笑道：“放心放心，岂止你不放心我，镇州那边的族长们也都扣着我的妻儿老小呢，我总得回去的。要回去就得经过你小爷爷眼皮底下，天底下谁不知道，这小金山以东南北二千里都有小爷爷你的眼线。所以我哪里敢贪你的钱。”
拔野哈哈一笑，又道：“这次去轮台，想办法给我弄一匹汗血宝马！二十柄横刀！”
“这可为难了。”张存仁道：“别的好买，这宝马宝刀，唐军盯得严，有钱也没处买去。特别是汗血宝马，就算买到了也运不出来，小金山那一关就没法子过！”
拔野有些失望，挥手道：“那就算了吧！”
张存仁忽然眨了眨眼睛，道：“小爷，其实以你这样的身手势力，若是去投了天策，兴许转身就能有宝马宝刀赏赐下来了。”
拔野哼了一声，道：“寄人麾下，我要东西自己抢岂不好过？还要人家赏赐！”
张存仁笑道：“那是，那是。”
拔野便带了手下离开，第二天双方才算真正分别。
这边商队向东，又走了数十里，已进入小金山百里范围之内，沿途已经出现一些零散的天策斥候，张存仁心中大定，对马夫道：“行了行了，到了这里，西行一路就算有八成算成功了！”
马夫道：“不会再有马贼了吧。”
张存仁笑道：“不会了，保管毛贼也没有……”
他还没说完，忽然前方又发生了尖叫，张存仁惊愕中，却见商队前面正转过一座山，惊呼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骑兵从四面八方围来！
上次拔野围来，还只是包抄，这一次来者行动不仅神速，而且严密！没一顿饭的功夫，竟然就将这支上千人的商队来了个十面包围！
张存仁脸色大变，马夫惊道：“这……这……老爷，你不是说没马贼了吗？怎么又来了这么大一拨？这一拨马贼，怕是比那个双牙刀狼还厉害啊！”
听了他这话张存仁反而心中一定，寻思：“这方圆千里，哪里还有比拔野更厉害的马贼？再说这里又已经在小金山百里之内……除非是……”他心中划过一道电光来：“天策唐军！”
……
那边拔野辞了张存仁以后，带三百骑径自向东北，一路走了四百余里，眼看再走二百里路，就有他的一个巢穴在。拔野深知狡兔三窟的道理，虽然经营的巢穴超过两位数，但大多只是临时据点，只有两百里外的这个巢穴才是他的大本营。
若是在中原，这样的六七百里足以是一个大州了，在这一带却是苍苍茫茫，只有高山、戈壁，全无人烟。这样的荒原，若是没人带路，非迷路不可。拔野却走得全不加思考，仿佛对这二千里间的道路熟如掌纹。
忽然间远处有一骑缓缓走来，远看着似乎是匹受伤的马，望见了这边有数百人赶紧躲藏，但又望了一望，反而迎了过来，等人走近，拔野才认出是三当家，见他一身的鲜血，显然受伤不轻，惊道：“你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三当家哭了出来，叫道：“大当家，咱们家，咱们家……”
“咱们家怎么了！”
三当家哭道：“咱们家没了。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出来。”
拔野大怒道：“你胡说什么！我虽然带走了三百心腹兄弟，但你们手底下也还有两千多人，这附近又没什么强部，谁能灭得了你们！”
三当家哭道：“不是灭……是……是被征去了。”
“征？”拔野有些错愕，随即想到了什么，道：“契丹？”
双牙狼虽是一伙马贼，但他们平时放牧，偶尔抢劫，在契丹眼中，其实与部落也没什么区别。契丹若有战事，总会对各部进行征兵。
今年春夏之交时，契丹就已经自漠北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征兵，将各族精锐都征了过去入伍，据说已经南下去打中原了，那一次征兵一来拔野机灵，二来双头狼营所在之地比较偏僻，所以躲了过去，没想到这次又是在劫难逃。
拔野哼道：“他们来了多少人，你们就这样被他们征了去？实在躲不过，不会弃寨逃跑吗！”
三当家道：“不知来了多少人，只是忽然间就将寨子给围住了，近两千人全堵在里面，不出来归附就都得死。”
听三当家的描述，似乎忽然掩来的契丹军容鼎盛，非同小可。
拔野又是一惊，要将寨子忽然围住，那可非是大军不可，他想了一下，又叫道：“不对，不对！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啊，离小金山不过七八百里，契丹的大部队怎么会开到这里？除非……难道又要打大仗了？”

第206章 马贼与将军
这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即便是远在大陆深处，由高山中流淌下来的冰雪河水也依然浸润着大地上的一切生物。只是由于这一带处于契丹政权与天策政权的交界范围，大一点的游牧部落都不愿意在这里生根，近一两年，盗匪日多，而老实的牧民反而少了。
拔野是吃过太多苦难的人，匪性狐疑，在听说了三当家的述说之后，不肯轻信，仍然率领三百精锐仍然向老巢的方向前进。
他小心翼翼地向东北方向又走了百余里，没进入一个地区之前总要先排除探骑，还没到达老巢附近，却已经和契丹的斥候互相发现。
拔野与契丹、天策都有交手经验，一看那斥候的动作、步骤，就判断出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派出来的探子，不是寻常部族派出来的人可比。拔野犹豫了一下，赶紧拉着队伍后退五十里，在一个隐蔽的山谷中藏了起来。
契丹一旦发动征伐，就会像一个大雪球一样，会在统治区域内沿途吞噬其它部族，征集其它部族的士兵，如果顺从则编入行伍，若不顺从，要么事后会有可怕的报复性攻击，甚至可能当场就会下令屠灭其族。当然沿途诸族素来畏惧其威名，一遇征集都不敢反抗。
拔野的这个双牙刀狼营平时看着威风，但靠的是匪患式的游击，若是正面遇到契丹或者天策的大军，那就如马车下的螳螂一般，一碾就碾死了。
他安顿好人马的同时又派出了一个使者，去契丹军中交涉，自称双牙刀狼部族，去问问契丹大军的首脑人物“为什么要围攻我们”，原来漠北的各种游牧民族不但多如牛毛，而且由于兼并，常常过个若干年就有部落灭绝，同时又常常会有新的部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这些新的部落有可能是一些旧部落通婚的产物，或者是一些大部落的分支，也有可能是像拔野这样，聚集了一批人，经过若干年的繁衍生息后自然而然便成为一个新的部族。
由于地方广袤，就是契丹也不可能认得所有小部族，拔野所部虽然是马贼，但自称是一个部族也无不可。同时这个使者还肩负另外一个任务，那便是去探听一下契丹那边的消息，看看那边的意图。
拔野与使者约定：不管契丹那边如何回复，第一次回来时他必须单独回来禀报，后面不能跟着契丹的人，免得敌我未明就暴露行踪。
不等使者回来，到第二日一早他便拉着队伍在那个山谷谷口埋伏了起来，三当家问起缘由，拔野道：“契丹人的习性我太明白了，他未必肯和我们交涉，多半会蛮来。咱们得防着点。”
然后自己带着三当家等十余骑埋伏在山谷左右。黄昏时分便见十几骑契丹骑兵押着拔野派出去的使者向这个山谷赶来，三当家大怒道：“这个孬种，竟然敢背叛我们！”
原来契丹方面果然如拔野所料，根本就不将这个小小部族放在眼里，听了使者的来意之后主将只是冷笑，便派了十几个契丹骑兵押了那个使者，逼迫他带路。
那十几个契丹骑兵到了山谷之后，并未发现使者所说的“三百余骑”，大怒之下以为受了欺骗，竟然就将那使者砍了。
双牙刀狼营埋伏着的人一见契丹如此心狠手辣都是心中一寒。
忽然谷口出现了十余骑，却是拔野迎了上来，笑嘻嘻问道：“几位军爷去哪里？”
那使者如获大赦，便指着拔野道：“这就是我们的头儿！”
那十几个契丹骑兵的首领看了拔野一眼，喝道：“见了我契丹皮室，还不下跪迎接！”
听到是契丹皮室，三当家等一时间脸色都有些发青了，拔野也是暗中吃了一惊，再定神看那十几个契丹骑兵，为首三个的服侍兵器果然是契丹皮室军的派头，他眼珠一转，便翻身下马磕头，道：“小人不知皮室军驾到，还请恕罪。”
那契丹首领也不将这些边远部族放在心上，甚是傲慢地道：“你就是那什么双牙刀狼族的族长？怎么这么年轻。”
拔野道：“我是前任族长的儿子，我老头子死了，所以继了他的位置。”
那契丹首领又问道：“你的人马呢？你派来的人，不是说你们还有三百多人，而且都是族内的精悍子弟么？”
三当家等一听都暗骂那个使者，竟然将己方的消息全卖了。
但拔野却并无这种感触，只是道：“我们沿途听说老家被一支大军占了，族人也都被征了，一时不敢回去，这山谷是我们临时歇脚的地方。今天早上，刚刚去了西南面放羊，还没回来。大人，请问你们为什么要占据我们这穷乡僻壤啊。”
那契丹首领哈哈笑道：“谁要你们这破地方！只是你们的机运来了，我大契丹有位贵人要抬举你们，特许你们从军征伐。这就带上你们剩下的三百人，若真是精悍子弟，少不了编你们入精兵营。到了军中，很快就能见到你们的族人了。”
拔野恭恭敬敬道：“若能跟随契丹皮室，那可真是我们的无上荣耀，只是不知道，能否告诉我们将要跟随的是哪位贵人？”
那契丹首领哼道：“这么多废话做什么！到了军中，你们自然明白！”
拔野道：“小人不敢，只是回头族中兄弟问起，我总得跟兄弟们有个交代。”
那契丹首领道：“你们只需知道要追随的是我契丹皮室，那还不够么？”他看三当家所跪的位置似是个副首领，便指着三当家道：“你去召人。”又指着拔野道：“你留下！”说着一个眼色，左右两个皮室便带领其余骑兵动身，要将拔野围住作人质。
虽然是十余骑对十余骑，双方数量相当，但契丹很明显自觉有必胜的把握。
看看骑兵掩近，拔野想也不想翻身就上马，那契丹首领喝道：“你做什么！”
拔野已经抽出刀来，但三当家等却还有些愣，被那契丹首领一喝竟有些不敢动手。
契丹皮室军的威名实在太大，莫看天策的精锐可以与之抗衡，陌刀战斧阵、汗血骑兵团等面对皮室军才不怎么感觉有心理压力。但到了漠北、漠南诸族这里，契丹皮室便仍然是不可战胜的符号，很多时候通常只是十几个皮室军开到，就能镇得一个小部族乖乖听令。
就算这时来的只是一个皮室兵而不是将，也足以令拔野的部下一时胆慑。这时作为首领的拔野若一犹豫，失了气势，接下来别说带来的十几个人不敢妄动，就是外围的三百人只怕也不敢反抗了。
拔野却已经毫不迟疑地大喝了一声道：“走！”他的手下才急忙上马，往回便跑。
不等那十几个契丹骑兵围上，拔野已经领人冲出谷口！
那契丹首领大怒：“给我拿下！”
十余骑兵便奋力赶来。双方距离不远，契丹兵始终咬着拔野的尾巴，看看对方已经进入包围圈，拔野猛地一个回身，竟然马上控弦，一个回马射，双方相去不过二十余步，这一箭正中那契丹首领的肩头！他一个摇晃，翻身摔倒。
三当家惊呼：“大当家！”心想那可是契丹皮室。
拔野已大喝道：“一个不留！”
三百余骑听到命令从埋伏处涌了出来，那些契丹兵见机好快，一见寡不敌众马上分散向各个方向逃跑！
若是在平原地形，这时就算有十倍之众只怕也未必能将所有人留下，幸好拔野早已经打下了埋伏，经过两炷香的围堵截杀，这才将那十余骑兵尽数歼灭，只留下那个受了伤的契丹首领以及另外一个皮室作活口。
虽然得胜，但拔野心中却是默然，心道：“我们三百个人，对方却只有十几个，而且皮室也只有三人，这还要花这么长的时间，而且我们自己也伤了十几个人。我麾下这三百人在这里方圆二千里自以为纵横无敌，其实遇到真正的正规军却是不堪一击！这两年我是趁着天策与契丹对峙，在他们的缝隙中才得以逍遥快活，若一旦大局势有变，像我这样的人再也休想过如今的日子。”
他抽刀抵着那契丹首领的胸口，逼问契丹兵马详情，那契丹首领冷冷的不作回应，拔野一拔刀就杀了他，另外一个皮室较为胆怯，又见他如此决绝，颤声道：“你可知道我们是谁？我们可是永康王的亲兵，你敢杀我们，回头你们一定灭族！”
拔野问道：“永康王，那是谁？”
那契丹皮室道：“永康王都不知道，那就是人皇王的儿子！”
拔野这才吃了一惊，人皇王就是耶律倍，也就是耶律阿保机的长子，当今契丹皇帝的哥哥！当年耶律阿保机死后，述律平用了强硬的手段才硬逼着众大臣拥护耶律德光做皇帝，但这么多年过去，整个契丹境内却还是有许多人认为契丹皇帝的宝座应该是耶律倍的。这个契丹皮室竟然说东面来的是永康王耶律阮，那可就是契丹核心层的人物了！
拔野又问：“永康王？”随即故意冷笑道：“你当我是傻子么？永康王是何等尊贵的人，怎么会来到我们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那契丹皮室叫道：“你也知道永康王，那还不快放了我们！我们这次可是来了十万大军！你若放了我，回头我还可以替你求情，若是敢动我们一根毫毛，回头十万大军压过来，大搜群山，你们这几百人一个也别想跑掉，一个也别想有个全尸！”
拔野心中又是一惊，却笑道：“若你们真有十万大军，来到这里肯定是要干大事！岂会为了我们这个小部族而误了大事？”
那契丹皮室已经猜到拔野在诈自己的话，又见他目露凶光，只怕最后还是会杀了自己，便咬紧了牙根不肯再说话。拔野又再逼问，那契丹皮室却不肯说什么了。
拔野不敢逗留太久，见这个契丹皮室不肯开口了，心道：“契丹虽然未必真有十万大军，可能将我老家两千人几乎一个不剩地全部征走，也就不会只是几千人马。不能留在这里了，这十几个人太久没回去，契丹的大军很快就会袭来，那时候可就是千军万马的围攻了！”下令将所有死尸推入山谷，扒了皮甲，缴了刀马弓箭，押了那个皮室士兵，急向西北退去。
路上三当家道：“这下杀了皮室军，可将契丹得罪得惨了，不如且先往北边躲一躲吧。过了风头再说。”
拔野道；“先往西，再往北！”
三当家道：“要不我们就去小金山。看这阵势，契丹是要大举进攻天策了。只要我们将消息卖给天策，他们一定容我们入境，说不定还会有赏赐。”
拔野心道：“若我孤身一人，去小金山领赏也是一条路子。但我手下有三百人，以天策那严明的法令，哪里容得有一支三百人的队伍在境内横行？契丹一来，我已经丢了两千部众，若去了小金山，那我就连这三百人也别想保住！”
因道：“天策和契丹如今胜负未明，谁知道未来局面会怎么样？我们还是先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家杀个明白，我们再决定去向。还是先向西，走到小金山外二百里，再往北。去八葛海（今吉尔吉斯湖）那里躲躲。”
三百余骑匆匆向西，走了三百余里，看看已经进入小金山三百里范围，拔野忽然觉得周围气氛不对。他们自知杀了契丹皮室，这祸闯得不小，又知道小金山以东三百里是近乎真空的地带，并没有什么强大的部族、势力足以威胁到他们，所以这一趟跑得太过迅疾，没有进入一个地区之前先派兵马踩踏。
及拔野发现有些不对头，已觉周围形势不对。
这时三当家也觉得有些不妥了，道：“大当家，林后、山间、石头后面，似乎都有人马影子！”
拔野咬牙道：“迟了，我们只怕已经进了布袋口了！”
三当家道：“那怎么办？”
拔野冷笑道：“就算有人埋伏又怎么样！这里的地势又不是死地，要困住我们这三百骑，除非有三千精锐来！”
契丹就在后面，若是精锐骑兵，随时会从后面掩来，拔野不敢向西，便向北走，走不出里许，横地里冲出一支兵马来，约莫三百人模样，个个骑马，冲出后挡在了西北面路口，三百人中二百人跳下马来，五十人持盾上前，三十人持长矛，二十人持短矛，长矛从盾牌缝隙穿出，那盾牌墙就像透出了三十根长刺，另外二十根短矛则卫护于左右，又有一百人各自持刀为第二层，而没下马的一百骑则立在第三层随时准备冲击。
阳光斜斜照下，映得盾牌、长刀都发光发亮，显然都是精良的武器，而比这精良武器更可怕的是对方的训练程度——这个在拔野看来颇为复杂的阵势，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当拔野发现对方时双方距离约莫百步上下，等到阵势完成双方竟然只缩短了五十步的距离！
一想到在快马奔驰五十步距离的极短时间内便结成这样的阵势，这会是什么样的军队！不但拔野，双牙刀狼营的人全部都明白对面这伙人不好惹！
“退！”
拔野甚有决断，一觉得自己惹不起马上后退，战马来势太快，又缓冲出了十余步，这才后骑变前骑，慢慢退走。
拔野心道：“北面走不了，先往南面迂回。最近真是霉透了，老家被契丹收了，在这里怎么又遇到了这样的人马！”
向南走出八九里，却见有两处缓坡，要从缓坡中间的缺口越过时，忽然缓坡后面又横出了一百多骑兵来，同时缓坡之上人影约绰，出现了一百多张强弓外加数十硬弩，强弓硬弩并不瞄准距离尚远的拔野等人，却将弓箭瞄向缓坡缺口以北的二十步外——很明显，一旦拔野进入这个区域，缓坡之上马上弓弩齐发，经过这一轮剑雨的压制与伤害之后是否还能冲破那百余骑兵的屏障，可就极难说了！
更何况，在那百余骑兵的背后，还有没有埋伏呢？
只刹那间的犹豫后，拔野又决定退走，然而北面去不得了，南面去不得了，却往哪里？
“回去，回去！”拔野说。
三当家上来问：“往哪里？”
拔野看看西面，隐隐见到有沙尘的样子，抚额道：“这次真是见鬼了！东有契丹，西有天策！一个要征我当兵，另外一个又在这里围堵我。难道他们两家是约好了来为难我拔野的么？我们双牙刀狼营真有这么大的面子！”
他和小金山的驻军打过仗，对方军队虽然没亮出旗号，但拔野也从对方的武器、阵势中猜到多半是天策军。既然对方设了这样一个布袋，料想西面的人马只会更多，说不定便是大军所在！因此不敢向西，决定向东返回。
三当家一听道：“大当家，东面有契丹！”
拔野没好气地道：“契丹是大军，应该没那么快！只要逃出这个布袋口，我们仍然有机会溜走！”
三百余骑向东退走了十余里，看看到了刚才发现有异的地方，却见东面的大路已经被五百余骑占定。那五百余骑无论装备还是人数都远胜拔野，而且拔野一路奔波，马匹已经开始疲累，对方占定这里后却以逸待劳。这一仗还没打，三当家等就已经倒吸了一口凉气。
同时他们还发现，西南、西北方向刚才占据南北两个路口的军马也正在向这边逼来，很显然布袋口正在收紧。
三百余骑兵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三当家愁眉苦脸道：“东南西北都有人马，大当家，我们……我们怎么办？”
对阵走出一员年轻将领，看样子还不上二十岁，戴着银鳞头盔，骑着一匹混血汗血宝马，手按横刀刀柄，出阵遥指着拔野道：“哪里来的部族，停蹄，下马，我不会难为你们的！”连用汉语、契丹和回纥三种言语说了一遍。
拔野心道：“冲过去，还是不冲过去？看这阵势，就算能冲过去，我剩下的人马也不满百骑。”便用汉语喝道：“你们是谁！在这里拦着我们做什么！”
那年轻将领微微一笑，道：“我们是大唐巡边部队，你们是什么部族？你会说唐言啊，很好，很好。不知道是什么部族，放心下马吧，我们不会为难你们的。”
这几句话对于几乎要走投无路的人来说深具蛊惑力，拔野却不准备束手就缚，哼了一声说：“大唐的巡边部队？这里离小金山将近三百里，什么时候也成了大唐的地方了？”
那年轻将领一听这两句对答，就知道对方不是会轻易入瓮之辈，他这次的任务却不是要取胜——这对他来说并不难，而是要将进入视线范围的所有人全部截住，以保证西面行动的隐秘性——这对他来说就有一定难度了。因此若有可能，他是打算用武力威慑的手段来逼迫对方就范，而不是真的开打。
这时也不接拔野的话，只再问一句：“你们到底是什么部族！你是首领么？叫什么名字！”
这句话一问出来，已经显得颇为严厉，却也符合漠北法则。漠北是个丛林世界，部族之间彼此可能有恩仇、有血缘，也有领地争执，或者是同属于一个大的部落，或者是有间接的亲缘，因此狭路相逢时通常要亮出部落名号，以免误伤。
拔野一时踌躇，那少年将领又逼上一步，道：“再不表明身份，我可要当你们是匪患平灭了！”
拔野低声对手下道：“准备散走！二十人一队，横旮领汇聚！我给你们断后！”这化整为零的逃法，乃是他面对强敌时保存最后实力的最后手段。
三当家等低声领命后，拔野却嘻嘻笑道：“这里天不收、地不管，本来就是匪患的地盘嘛。倒是你们，大唐的骄子们，来这里干什么呢。”他说几个字就前进几步，看看时机一到，忽然喝道：“走！”
三百余骑猛地一起嘶鸣狂冲，一批向东南——那里是灌木丛，一批向东北——那里是碎石地，灌木丛和碎石地都不利于马匹奔驰，但唐军五百余骑不能将偌大的地方占得滴水不漏，只能堵在正东，要想去追赶他们，就得分兵，一旦分兵，双牙刀狼营的人就有可能逃走！
拔野则率领七十余骑向正东逼来，要看对面的年轻将领如何应对。
忽然东南、东北马匹嘶鸣，那里竟然也有埋伏！
一些绊马索出现在了低矮灌木丛中，一些钩镰枪则闪现在碎石地中，往这两个地方冲去的马贼纷纷中招，有的落马，有的勒缰，拔野暗叫一声：“不好！”
那年轻将领挥了挥手，这才分别有一百五十骑向东南、东北驰去，准备接收战果，但这批马贼如此狡猾，年轻将领已经预感到可能无法将对方全部截住，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拔野这边更觉得悲催，知道这一仗过后，能逃出生天的人只怕不会超过两成，就算能逃出去，以后自己是否还能号令得了双牙刀狼营的残余部下便更加难说了，只怕自己苦苦拉起来的这个团伙将从此烟消云散了。但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有后退的余地？一拔刀怒道：“冲过去！”
那年轻将领眼看无法善了也深感可惜，后面的二百骑兵不等他下令已经以骑兵阵上前——这二百骑兵以五十为一列，分作四层前进，秩序井然，显然经过颇为严格的训练。
双方离得近了，拔野发现对面逼来的骑兵竟然都十分年轻，差不多和自己一样大，三当家忽然叫了一句：“哎哟，那将军好面熟！啊！他是张荣！大当家的，他是张荣！”
拔野一阵愕然，果然发现对面那人就是曾经的伙伴——后来在天山北麓击掌分离了的张荣。
拔野脑子转得极快，自知这一仗打下去自己讨不了好，眼看柴荣这时分明已成了一方将领，大叫：“张荣，还记得拔野么！”
眼前这个张荣，其实就是柴荣。当初柴荣化名为张荣，后来与郭威相认，改回名字叫郭荣，后来郭威续弦生子，因思念亡妻柴氏，恐柴家无后，便又让养子改回原姓，兜了一圈，柴荣自此才叫柴荣。
柴荣也是一愣，心想谁知道我曾用过的名字啊，随即想到拔野二字，马上喝令：“真是拔野？下令你的人后退！”
双方各自约束手下后退，拔野这边已经损失了不少马匹，他又上前来，叫道：“真是张荣吗？”
柴荣上前，道：“是我！”看得仔细了，喜道：“拔野，真的是你！”
拔野也有些唏嘘，道：“你做将军了。”
柴荣哈哈笑道：“还不算将军，现在是都尉。你也做马贼了，只是没想到今天却让我遇到了你。”
当初柴荣和拔野同属少年俘虏营，不过柴荣是来改造他们的军官，而拔野则是来改造他们的对象，后来双方各有际遇——拔野这边以从少年俘虏营中带出来的少年做班底，发展出双牙刀狼营来，独霸一方，柴荣则在天山北麓接受杨易的严格训练，成为了都尉，麾下一个府的士兵，也是以当初从少年俘虏营中带出来的人作为主干，比如石章鱼、庚新、陈风笑等等。
这时双方相认后，拔野和柴荣的部下也都认出了对方，各自生出感慨来。
拔野看看柴荣一身的装束行头，手中横刀是百炼精钢，胯下坐骑是自己千金求不得的汗血宝马（虽然是混血的），忍不住哼了一声，道：“今天却让你看了我笑话了。”
柴荣笑道：“当初我们有约定，若唐军打了败仗，我还没死就去投奔你。若我做了将军，你还没死就来投奔我。现在我虽然还够不上我大唐军衔中的将军，却也是一府将领了。幸好刚才没将你打死，不如你就投了我吧，若你不肯在我手下屈就，我就帮你再行引荐，只要你能立功，将来定得重用！封妻荫子不在话下！”
拔野指着柴荣身后道：“你说要引荐我，为什么你的手下还在动！”
原来柴荣虽然上前和拔野说话，他的部下却还是堵住东面路口，并未放松。同时后面又有士兵逼来。
柴荣叫来石章鱼，道：“去跟第四府的人说，让他们且停一停。”
石章鱼领命去了，拔野道：“第四府？”
柴荣道：“就是在南面、北面堵你们的人。也是我的同袍。我老实对你说，这次我们的任务，是叫你们一个也逃不出去！你就算逃过了我这一防，在东面还有第一府。拔野兄弟，这次我不能放你走了。你们都是我的旧相识、老兄弟，不要让我难做了！”
拔野脸色有些难看，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为什么要布下这么严密的罗网？”
柴荣道：“事关军机，我没法答你，但我应允你们，只要你们放下武器，绝对不会坑害你们。我的话，你信不信得过？”
三当家这时也走近了，一听忙说：“副队正的话，我们当然信得过。”副队正正是柴荣当年的军衔，当初柴荣答应放走他们，事后果然一诺千金，有了当年的影响，柴荣此时对双牙刀狼营来说信誉便十分之重。
拔野却道：“我自然信得过你，但放下武器，却是不行！我只能答应你，我绝对不会泄露你们的事情。我的话，你信不信得过？”
柴荣眉头皱了起来，道：“我自然也信得过你，但军令所限，我没法答应你。”
拔野何等机灵，忽然来一句：“张荣，你们要对漠北用兵，对吧！”
柴荣脸色一沉，他尽量控制自己的神情，但毕竟年轻，不能做到将心事完全隐藏，神色还是有些不自然。
拔野道：“这样吧，你帮我想个办法，只要保住我的部众，我愿意听你安排。”
柴荣道：“你若是商队，我可以保你平安去到小金山以西。可你是马贼，我怎么能容你入境！除非你解除武器，从此当良民吧。”
拔野道：“我跟你不谈交易，只论信义。但看来你并不能做主，这样吧，我有个关于契丹军队的消息可以卖给你的上司，你去问问你的上司肯不肯跟我交易！在此之前，我们可以在你们的监视下驻扎。但要我解除武器——不行！”
柴荣有些动容：“契丹的消息？”
拔野道：“我以昔年少年俘虏营走出来后死剩下的几十颗项上人头向你保证，我有你们很需要的情报！但是，我也希望你能给我引荐一个能够做主的人！”
柴荣看着拔野，好一会，才道：“好，我相信你！我带你去见石将军！”
拔野一愣：“石将军？不是慕容旸？”
柴荣笑道：“当然不是。”
拔野估摸着，道：“姓石的？那是谁啊。可别告诉我是那个横扫千军的铁兽石拔！”
柴荣的神情再一次扭捏了起来，拔野骇然道：“天！不会真是他吧！”

第207章 各方算计
柴荣虽然只是一个都尉，只算是勉强进入唐军的中层，但他在山北唐军中拥有较为特殊的位置。
首先他本人训练过少年俘虏营，在轮台战役中立过奇功，虽然都尉的位置在唐军之中并不算很高，但他的功勋与表现在同龄人里头却是光芒四射，只凭着他的功劳、表现与年龄，就足以让他进入到唐军高层的视野，让他成为军方重点观察与培养的对象。
更何况，柴荣还是郭威的养子。轮台一战奠定了郭威在天策唐军之中的声望，北庭大胜之后，郭威与石拔、慕容春华、马继荣同时晋升为上将军，成为仅次于郭洛杨易这两位大将军的高级将领，已有资格与闻最核心的战略决策。柴荣作为郭威的养子，在信任度上自然也就胜过了其它人。还在北庭接受训练时，他便已经是能够直接见到杨易的少数人之一。
这次针对漠北的攻势，他也是知道秘密最多的中层将领之一。
……
拔野在柴荣的安排下，骑上快马，由庚新护送迅速赶往后方。
唐军的触角在最近一段时间忽然伸到了小金山以东三百里，而且拔野更发现这个触角还在不断东延，一路西行，拔野注意到唐军并非固列阵势，而是向东行军。他马上就意识到柴荣应该是作为最前沿的探路先锋。
在柴荣以及他所说的“第四府”西面，又有三层兵马，每一层都有三个府左右，这支军队便一共是九个府。拔野又注意到，自己沿途所见的士兵个个都年轻得非常明显，年纪都是和自己差不多，在精力弥漫中不自觉地展现出强烈的冲劲来。
他不知道，这九个府的兵力，正是唐军高层所称的“孤儿军”，全部是集结了过去几年在各场大战中丧失了家人的孤儿，不分敌我地在天山北麓进行高强度的训练，由杨易亲自主抓，乃是近年唐军内部的新生力量之一。
这支孤儿军武器配备是复合的，而马匹配备则是一人三马——包括两匹战马与一匹负重马，机动力非常强。在训练中展现出了不弱的战力，在演习中比之鹰扬军中间也不逊色了，但这支军队仍然有一个令人担心的重大缺点——他们尽管曾领了任务在天山南北剿杀马贼与叛乱，但毕竟尚未经受过真正惨烈的战争，因此对于他们能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发挥什么样的作用，杨易对此尚有保留。
越过了这三层兵马以后，便有一座大帐低调地坐落在一处山谷之中，山谷的周围若隐若现地布列了十几处驻兵处，拔野根据直觉判断，这十几处驻兵点应该不超过万人。
他的估摸虽不中亦不远矣，这一批兵力便是孤儿军的靠山军力，一共六个府的兵力，以带马步战兵为主，是用经过轮台一战洗礼的民兵，再加上部分新收牧民、新收番众训练而成，而以安西老兵作为各府、营、队、火的主干，这支军队以长矛步战为主要特征，每三人配备两马，号为“长矛阵”。军队的大部分人马都经历过大战，其平均年龄约三十上下，就锐气而言不如孤儿军，就经验来说却是远胜。
拔野在山谷之外还尚能游目，但一进山谷，忽然感受到一股空前未有的压力！
山谷之内除了那座大帐之外，就都只是一些小帐篷，驻扎的人马不多，大概只有几百人的样子，但这几百人个个都能给拔野以一种无形的压力，这种单兵压力，拔野从所未见！就算是前两天见到的那三个皮室，以及以前曾交手过的小金山驻军，和山谷中这几百人比起来似乎都远所不及！
庚新一路将拔野送到这里，才由山谷中一个校尉指引进入大帐，庚新先进去参见，过了好一会，才出来接引拔野。
大帐之内没人伺候，只站着两个卫士，坐着两个将领，正面那人身材不高，未穿铠甲，但肌肉虬结有如一块块的石头，只是小肚子颇见隆起，微微有些发福，但眼睛一扫过来，仍然能令人感到仿佛被一头猛虎盯着！
庚新已经行礼下去：“都督！双牙刀狼部族酋长拔野到。”
拔野一听大吃一惊，心道：“难道真的是石拔！”
唐军这些年军政体制变化颇大，原本只有郭洛、杨易两个都督，随着统治疆域的扩大，执掌北庭的杨易、执掌河中的郭洛分别晋为大都督，而在比河中、北庭次一等的重要军事区域则设都督以总管军队，拔野消息灵通，知道在大西北在杨易之下，称都督可没有几个，再联系之前柴荣说那人姓石，都督而且姓石的就只有一人，那就是有横扫千军之称的铁兽石拔！
他所料不错，眼前这人正是石拔，他经由密令被张迈从碎叶征调到此，为了避免碎叶河流域的动荡，碎叶的大军基本未动，石拔这次只带了五百亲卫空降，而这五百亲卫亦是整个天策唐军最强的战力之一，以同样数量而言，也唯有皮室、龙骧、鹰扬中的佼佼者才能与之并肩。这也是拔野会感受到那么大压力的缘故。
这时的石拔已经不是当年的小石头了，随着阅历的增加，双眉已略见沧桑感，其实他的年纪也不大，但一个鏖战数十场、斩敌以百计的人，身上所带的已不是那种散发出来的杀气，而是杀气沉淀下去后不怒自威的震慑力了。
面对着他，拔野亦不敢不低头。
“你就是拔野么？”石拔看着拔野，笑道：“我听小柴荣说过你们的事情，不错不错，少年人就该像你们这样。不过小柴荣选的路是对的，你选的路却错了。现在这个时代，做马贼没前途。”他和郭威不但是同袍，而且是好友，因此对柴荣多看顾了几分，否则凭着柴荣的身份地位，他的故事尚未有资格入得石拔的耳朵。
拔野有些奇怪，心想你不问军情，怎么却来关心我们的往事？但不知为何，听了这几句话心里却不自觉地与石拔拉近了一点距离，觉得这个驾驭数万人、统摄数千里的唐军大将并非高不可攀。
但拔野仍然简单地回应了一句道：“人各有志。”
石拔哈哈又是一笑，便不再谈论这个话题，开门见山道：“听小柴荣说你有契丹的军情要卖给我，却不知道是什么军情。”
拔野道：“我与柴荣相见的地方，再往东三百里，便有契丹大军，而且大军之中，有皮室！”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却叫石拔旁边一个中年将领有些动容，道：“皮室？你确定？”
这个中年将领叫安守智，乃是安守敬的堂弟，一直以来并不以战场征伐闻名，主要是在后方负责训练、后勤、情报处理以及参谋划策，孤儿军以及长矛阵，他也是主要的负责人之一。这次石拔空降，安守智便被派来做石拔的参谋。
拔野道：“我确定，而且我还俘虏了一个皮室。”当下便不再隐瞒，将自己的老巢如何被契丹征调、自己如何遇到皮室之事说了，安守智听说他还俘虏了一个皮室，马上问道：“那俘虏何在？”
拔野早有准备，道：“带来了，就在山谷外边。”
安守智与一个卫兵耳语几句，那卫兵马上领命去了。
若放在以前，石拔听说有仗打一定大感兴奋，这时却没什么反应，只是问安守智道：“永康王？那是谁？契丹中的猛将么？”
论武力石拔有万夫不当之勇，但对敌国的人物掌故却并不熟悉。
安守智道：“永康王，就是耶律阮。”三言两语将耶律阮的来历解释了个清楚。
石拔一听笑道：“这么说来，那不就是赞华活佛的儿子？”
拔野不知道赞华活佛是谁，听安守智道：“是。”脑筋一转，心道：“难道这个什么赞华活佛，就是契丹的人皇王耶律倍？怎么他成了什么活佛！”
石拔又笑道：“若是这样，那这次他们岂非可以父子团聚？”
安守智看了拔野一眼，道：“两国相争，就算是父子之亲，面对面也是要相杀的。”
石拔哈哈笑道：“什么两国相争，元帅说了，咱们这次来漠北，是来弘扬佛法，不是来两国相争。最好活佛的佛法能叫那耶律阮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就省了很多事情了。哈哈，哈哈……”
拔野越听越觉得迷糊，自来关于石拔的传闻，不是嗜血铁兽，就是横扫千军，但这次他忽然率领大军前来，竟然说什么弘扬佛法，却叫人太也摸不着脑袋了。
安守智不肯再拔野面前泄露太多机密，便不接口，只问道：“契丹方面，人马有多少，你可探得什么消息？”
拔野道：“据被我俘虏的那契丹皮室说，有十万大军。”
石拔一听嗤之以鼻，安守智也道：“不可能。那只是虚语。且不说为了南方的事情，漠北精锐被大批抽调南下，就算是还留下的人里头有这么多人马，以耶律阮的身份也绝不可能调动这么多人——耶律德光也不会放心将这样大的人马交给他。”
拔野虽然伶俐，但涉及到国家政略方面的事情，就没法插嘴了。
石拔问安守智道：“你看这次这个耶律阮忽然跑到这里，为的是什么。”
安守智道：“有两个可能，第一是耶律德光要他来送死，借我们的手，趁机铲除耶律倍一脉。第二是耶律德光真的准备对轮台进行攻击，以分甘秦战势。当然，如果耶律阮是未奉命行事，那就是另外的可能了。”
石拔又问：“按你说他们大概有多少人。”
安守智道：“耶律阮手中就算有皮室军，应该也不会很多，能有四五千人到顶了，多半还没那么多。但他承乃父遗绪，契丹近族有不少和他亲近，因此应该有相当数量的契丹近族可以调动，或许可以逼近万人。但耶律德光对他这一脉十分猜忌，应该也会加以限制，当也在几千人上下。”
所谓的契丹近族，就是和契丹关系较近的回纥、奚族等族，这些近族由于与契丹齐心，又能得到较好的武器配备，战斗力十分可观，其精锐未必就比皮室军逊色，甚至皮室军的兵员来源本来就有一部分出自契丹近族。
安守智继续道：“至于耶律阮沿途所征之杂族，数量则可能在万人以上。但这些人也只有数量，不足为虑。”
“那也不能这么说。”石拔道：“人多起来，还是很麻烦的。尤其前面九个府的那些小子们，其实我还是有些担心的。但耶律阮既然来了，不管他是为了什么目的，这一仗还是要打他一打的。”
安守智看看拔野，欲言又止，石拔知道他担心泄露军情，笑了笑，对拔野道：“你真的不愿意投效我军。我可告诉你，现在投效我军，可有大大的好处，说不定过了今年，封侯拜将都有可能了。”
拔野可不大肯信，心道：“我临阵来投，最多只能去做阵前卒。”他不肯做炮灰，便跪下道：“拔野山野牧民，只愿意逐水草而居，不愿当官。请石都督成全。”
石拔道：“你的脾气够硬够臭，却算对我胃口，再看在你给我带来了敌军情报，若在平时我也成全你了。但现在你已经误入我军，知了我许多机密，我却不能就这么放了你。因此这一场仗，你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都得协助作战。但我可以答应你，不会叫你去做阵前卒，只是派了你去柴荣处，受他节制。待我搞定了耶律阮，那时再划个二三百里水草给你，许你自成一族，算是我大唐辖下。这个条件，你觉得如何？”
拔野这时已知道柴荣就是张荣，心道：“若归柴荣节制，他想来不会让我们去送死。”便躬身道：“愿意！”
石拔挥手道：“那就下去，到前线听令吧。”
拔野出去后，安守智才道：“这人刚来，只怕……”石拔道：“这么细的事情，咱们就不要理会了，让柴荣处理吧。嘿，本来还想着能否让前锋挺进到乌山，这才亮出旗号，现在看来是没指望了，只能在这里打他一场。”
安守智又道：“现在就打？要不要等大石将军的人跟上再说？我们现在手头只有一十六府兵力，只怕有些不足。”
石拔冷笑道：“我石拔有万人在手，还怕谁来！虽然我手下带的不是老部下，是一群新丁，但区区一个耶律阮，我还不放在眼里。再说双方相距已经不过三百里，我们能察觉到他们，他们难道还会完全被我们蒙在鼓里？这一仗非打不可了，只是比我们预计的有所提前罢了。哼，本来想着会遇到耶律察割，谁知道先撞上了这个什么耶律阮。”
安守智道：“若这样，那我可要先快马通知大石将军和李枢密，让他们有个准备。”
石拔哈哈笑道：“不止，还要派个人去通知赞华活佛……等等，就将那个皮室俘虏送去，他不是自称是耶律阮的亲卫么，如果真是耶律阮的亲卫，说不定会认得耶律阮的老子。哈哈。就这么办！”
……
四百里外，耶律阮也已经发现前面动势有异。
这次耶律德光南侵，他一早便从韩延徽那里得到消息，打探到天策军在甘陇有大规模的调兵行动，韩延徽综合种种情报，判断张迈此次东征，只怕连北庭的精锐都调了过来。
“若鹰扬军东调，则北庭必定空虚！”
契丹和天策一样，拥有多面作战的能力，当然这多面作战必须得非主次。如当初张迈西征，中原和契丹乃是足以与天策政权抗衡的实力，张迈便无法两头同时打仗，而这次耶律德光虽然大举南侵，对付的是同一个天策政权，则耶律德光便还有余力派出一支偏师去试探北庭的虚实。
他下令，让妹夫萧翰为西北招讨使，镇守契丹在漠北的统治中心——镇州，又命耶律察割为西征详稳，耶律阮西征都监，统兵西征北庭。契丹方面的战略规划，是北庭如果防守严密，则这一轮试探性攻击便起到分天策甘陇军势的作用，但若北庭果然如韩延徽的细作系统回报上来的情况一样兵力空虚，则这试探便变为真正的奇袭，大军可席卷而西，横扫北庭，破轮台，然后威胁龟兹、焉耆，斩断甘陇与安西的干连。
耶律阮领命之后，自请为先锋，他手下拥有皮室军两千多人，近族战力四千多人，沿途又征集诸族诸部，共杂得诸族骑兵逾万人。
征集双牙刀狼一部时出的小意外，丢失了几名皮室，对于耶律阮来说也不算什么大事，并未影响他进军的进度，然而他派出去的斥候却在小金山以东四百里就探知有异！似乎天策唐军在这个地区也有军事行动一般！
耶律阮的副将耶律安抟是契丹族内有名的人物，其父迭里跟随耶律阿保机南征北战，漠北阻卜之战、套南党项之战、东胡渤海之战，全部都有耶律迭里的背影，在契丹影响不小，耶律阿保机死后，述律平称制，要立耶律德光为皇帝，耶律迭里拥护耶律倍据理力争，被述律平下狱杀死。
要知耶律倍毕竟是嫡长子，在国中根深蒂固，述律平也没可能真将所有可能亲耶律倍的人都斩尽杀绝。耶律德光看重耶律迭里背后的力量，对他的儿子耶律安抟善加安抚，耶律安抟表面并无异志，但暗中却与耶律阮走得甚近，他们父子一脉，都是拥护耶律倍一系的。
这次耶律安抟本是归耶律察割麾下，耶律阮自请为先锋，耶律安抟便趁机自请为耶律阮的副将，沿途出谋划策，行三千里便收得七十余大小部族，使耶律阮实力大增。
但耶律安抟却还是暗示耶律阮，单凭这点力量要想撼动耶律德光和述律平的根基，最好还是以此为基础，取得对北庭方面的战功，扩大在漠北以及归附的回纥族中的影响力，徐徐以图大事。
这次耶律阮向小金山方向用兵，正如石拔对乌山方向用兵，都带着几分袭击的企图，然而没想到离小金山还有几百里，就已经遇到彼此的大军了。
耶律阮得到情报之后沉吟道：“韩延徽怎么办事的！不是说北庭必定空虚么！怎么天策却敢派人出小金山？”
漠北东西数千里，广袤得契丹人并不太害怕唐军会趁机进袭，但若按照韩延徽的情报，则此时杨易在轮台自保尚且不暇，怎么还有可能派兵出境？
耶律安抟道：“兵势险诈！张迈、杨易尤其是狡猾，他们做出来的事情，什么样都是有可能的。但料来张迈不至于会蠢到同时发重兵攻击关中和漠北。”
当初张迈议东征的时候，甘陇就已经有了反对的声音，如果张迈当时说要同时进军漠北，只怕举国都会哗然！
漠北的征途，素来为汉家畏途，不是漠北有多少天险强军，而是因为漠北实在太穷，攻占的收益不大，而成本实在太高。
这片延绵万里的蛮荒之地不像中原一样有标志性的名城大都，攻下了就成了。漠北千百部族，若得召集会席卷南下劫掠中原，但中原军队如果占据优势北上讨伐，这些游牧部族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哄然流散，化整为零地躲入大漠与草原深处，汉家军队怎么去找他们？就算有百万大军，也没法占据漠北所有的绿洲河谷啊，若是找不到他们，要么就得退回中原，要么就是占据某处战略要地。
可一旦汉家的大军驻扎下来，由于贫瘠的漠北根本无法支持一支完全脱产的军队，而要从中原转运粮食的话，光是后勤问题就足以将中原王朝的财政掏空。漠北诸族却可以伺机待动，一等中原军队有隙马上便能趁机反击。
汉家军队之所以视大漠地区为畏途可以总结为一句话：穿鞋的怕光脚的。
在漠北，汉家军队可以百战百胜，却承担不起一起战败，而胡族却不怕多次战败——只要他们不被歼灭，战败之后躲起来，回头一个召集，又能成军。
历史上汉家平定漠北者，就算是最强盛的汉朝与唐朝，也只有在武功最强盛的时期才算做到。天策政权内部的大部分人，就算那些拥有一统宇内的野心者，也都认为天策军必须先下中原，然后再图漠南，最后再对付漠北，这个思路，就连耶律德光也认为必定如此。
契丹决策层的所有人，都不认为此时的张迈拥有攻占漠北的能力。
这时耶律安抟也道：“北庭究竟是否空虚难以预料，但若说天策军想要攻占漠北那绝无可能。现在这支军队，他们的目的很可能与我们是一样的。”
“你是说……”
“作势强攻，以分甘陇之危。”耶律安抟道：“他们出小金山数百里，忽然冒出来作出进攻镇州的态势，为的却是要我们以为他们要全面进攻漠北。这个消息一旦传到河套，我军在那边的主力必定军心浮动。就算皇帝陛下心中认定张迈肯定吃不下整个漠北，但随军的漠北诸族精锐听到消息却一定思念亲族、士气受损。”
耶律阮哼了一声，他可没伟大到希望耶律德光得胜，虽然倾向于相信耶律安抟的判断，却道：“那此事……应该如何回禀后方？”
耶律安抟道：“唐军的虚实我们还没摸明白，若是夸大其词也是不妥，将来还可能会落人口实。不如据实回报，是否向陛下回禀，该怎么向皇帝陛下回禀，都由详稳做主。同时我们仍然稳步向西，试着与东进的唐军打一仗，唐军是龙是蛇，一打就知道了。”
天策唐军在张迈西征归来一战之后，渐渐有意识地淡化“天策”的称呼，自李从珂败亡之后，就连外界也渐渐接受天策军为“唐军”的说法了。
耶律阮听从了耶律安抟的建议，便一边向西进军，一边将遇到唐军的事情回禀后方。
……
如果说，这次契丹西征的大军是整个契丹军力系统的偏师，那么耶律阮便只是这支偏师的偏师，这次契丹西征的大军主力尚在数百里之外，原本契丹人也没料到唐军会主动出击，更没想到双方会这么快就遭遇上，所以主力和前部尚未会合。
在这一点上唐军那边的情况也是类似的，石拔的背后也还有大军正在继续东行。在未建立铁路运兵站之前的冷兵器时代，大部队的前锋与后勤之间通常拉得很远，有的时候甚至达到上千里之大。像五胡乱华时期前秦号称百万大军，但前军已在淝水接战时，最后的部队才开离关中。
耶律阮的消息一日二百里，两日后到达西征详稳——耶律察割的军中，耶律察割听到消息之后召军中智囊耶律敌猎、猛将罨撒葛商议。
罨撒葛欢喜笑道：“来得正好，也不用去小金山了，现在刚好杀他一场！最好永康王先别动手，留几个唐儿给我们才好。”
耶律敌猎却道：“漠北不是现在的唐军可以吃得下的，就算杨易的鹰扬军其实没去南方，他亲自领兵来打漠北，我们也不怕。但眼下却有一件事情，比对付西面的唐军更麻烦。”
罨撒葛道：“什么麻烦事？”
耶律敌猎道：“那就是怎么向陛下回禀。陛下命令详稳西征，一来是分张迈的军势，二来是窥伺北庭的虚实，三来也是以攻为守，好保漠北无恙。其实我们都不怕唐军进入漠北，他们若真进来，来十万人叫他们饿死十万人，来二十万就叫他们冻死二十万！但就眼下来说，却要堤防这是唐军的诡计。”
耶律察割道：“你是担心这个军情报到南面，会影响南征大军的士气。”
“那是自然的。”耶律敌猎道：“不但影响士气，甚至会影响帝心！中原的胜败，是屋子外面的胜败。这漠北却是我大契丹的后院。后院如果起火，皇帝陛下在南方也无法安心用兵的。而且这次随征的人马里头，漠北诸族也是劲旅，这些人会打仗却没什么脑袋，他们如果听说唐军居然出兵漠北一定要担心亲族。谣言一旦传播开来，陛下再怎么解释说漠北不会有事也没用了。到时候向南方传递这个消息的详稳就要承担这个过错了。这次永康王派人来传话，口气模棱两可，我料他也是不想承担这个责任。所以把这个担子推给了详稳。”
“永康王也会用心思了啊。”耶律察割叹息着，说道：“以张迈狡猾的个性，的确很有可能会派一支偏师佯攻漠北。若我真上了他的当，那岂非让诸族笑话！这个消息便暂且按住吧。但这一支入境的唐军也不能轻易放过！传令，让永康王好好修理他们一番，最好灭了他们，然后持了首级，去小金山喝关扬威！”
耶律敌烈道：“永康王这次颇有建功立业之心，我想不等详稳传令他多半已经动手了。但敢来偷袭漠北的部队，人数未必很多，只怕却还是精锐，这场仗我们反而要提醒永康王得小心。”
……
几乎与此同时，得到“权副都尉”身份的拔野也见到了柴荣，与拔野一起到来的还有石拔的命令——他已经决心要攻打这支部队。
本来孤儿军九府和长矛阵六府拉开的距离颇远，石拔既然打算正面用兵，便接连两日行军，要使大军汇聚。
孤儿军九府人人好战，恨不得马上厮杀。在九府都尉里头，柴荣是唯一一个头脑比较冷静的人，论武勇柴荣在九府都尉中其实并不算很出色，但这份沉着镇定，却是这个年龄的少年将领中所罕见。
他与拔野、石章鱼、陈风笑等人商议战况，石章鱼陈风笑都说不用想那么多，等石都督命令一下就开打。石拔并非孤儿军的训练者，但他战功赫赫，又是少年成名，孤儿军九千少年至少有九成都视他为偶像，服他的指挥。
柴荣却道：“敌军虚实未明，必须先探知对方的兵力再说。”
这时更前面的第一府、第二府已经和契丹有了一点小规模的接触战，双方各派斥候、探子，从彼此的军队活动范围来推测彼此兵力。
柴荣便传令下去，让手下辅助第一府、第二府，以或许对方情报为主要任务。
石拔抵达以后，唐军方面的总兵力达到一十六府，那边耶律阮则拥兵一万八千人，就人数来说方方彼此相当。至于战力则彼此都是一头雾水。
安守智盘算着敌我军情，却也不敢大意——因为他对孤儿军的战力仍然没有把握。尽管孤儿军在演习的时候表现出色，但演习和实战永远是两码事！
那边耶律阮已经打出了旗号，石拔却还没竖大旗，他召集了十六府都尉，笑道：“知道我为什么不竖大旗么？”
几个年轻的都尉同时问道：“为什么？”
石拔笑道：“我怕竖起了旗号，就将对面的契丹吓跑了！”
诸将一听哈哈大笑。
这次聚议后，石拔便定下了与契丹会战的决议。
柴荣回到军中再与诸将商议，诸将都摩拳擦掌，准备厮杀。拔野忽然道：“石都督的意思，怕是要取胜杀敌吧。咱们要打，对方可未必要打。彼此都是骑兵，跑得都快，如果一方不准备厮杀，就在这几千里地跑来跑去，靠拉锯就能拖上几个月。”
拔野说得不错，这一带地势开阔，间有山漠，唯一缺乏的就是值得双方争夺的战略重点。而且现在又不是缺水时期，不需要去抢占水源，对双方来说，接触一下对手，可战则战，不可战则后退，彼此要追上对方进行歼灭都不容易。不打狠仗，想要灭敌便难。
柴荣问：“你有什么好主意。”
拔野道：“如果我们兵力虚弱，想要吓退对方，那当然是虚张声势。但现在既然想要打一场狠的，最好就表现得虚弱，引诱对方来攻击。”
柴荣点头道：“这就是兵法里头的‘强而示之弱’！”
拔野不管这些文绉绉的文言兵法，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柴荣又问：“那你认为该怎么示弱？”
拔野道：“你若信得过我，就放我走，我去给契丹送点假消息。”
柴荣沉吟着，终于颔首道：“好，我带你去见石都督。”
两人连夜来见石拔，除了第一府、第二府的都尉之外，其它六府都尉都正在大帐之中，听石拔和安守智就第一府，第二府返回的探子回报军情，柴荣待两府探子说完，这才插进来，先说了自己所探知的情况，再提拔野的建策，安守智对拔野并不信任，石拔盯着拔野一会，问道：“若我放你去见耶律阮，你怎么让他轻视我军？”
拔野道：“不用说假话，只要我泄露一些真消息，再隐藏一些真情报，就行了。”
石拔问道：“你要隐藏哪些真情报？”
拔野道：“要隐藏的，就是大军的统帅是石都督你。如果对方知道统帅是石都督，只怕就不敢强攻硬战了。”
这个奉承恰到好处，石拔也很受用，哈的一笑，又问道：“那么你又打算泄露那些真消息呢？”
拔野指着柴荣道：“石都督你这次带来的将兵，太过年轻——这一条就够了。”
石拔听得笑眯眯的，道：“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眼前看来孤儿军最大的缺陷，就是太年轻，实战经验不足，且没有赫赫战功，则无论演习时如何出色，也会被敌人所轻蔑。
拔野又道：“当然，最好不止我一个人去说。这次在我被围困之前，应该有不少从东面来的商人，怕也被都督控制了吧。这些人里头，有一些本来就是契丹派遣混在商队里的细作，若将我们需要泄露的一些军情泄露给他们，再将这些人也放一两个回去，契丹那边就会知道我军的‘虚实’了。”
安守智盯着拔野，眼神中仍然带着否定的意思，心道：“且不说这样老套的诈术能否成功，就说你这个人，也未必值得信任。焉知你出了我军之后，会否倒打一耙？”
其他各府都尉也有反对之色，石拔却问柴荣道：“你觉得怎么样？”
柴荣道：“我相信拔野。而且他如果成功，多半能促使契丹与我决战。就算他欺骗了我们，将我们卖了。凭他所知道的事情，也不见得能损得了我军这次行动的根本。更重要的……”
他停了一停，石拔道：“更重要的是什么？”
柴荣看了拔野一眼，若无其事地道：“更重要的是，如果拔野真的敢背弃我们，那他就要付出三百颗脑袋的代价——包括他自己的！”
石拔哈哈大笑，道：“对，就是这个理！”指着拔野道：“好小子，我虽不甚信任你，却信任小柴荣。去吧，这次的事情若办成了，便算你的功劳！”
拔野躬身领命，石拔又道：“临走之前，可有什么话要说么？”拔野道：“只有一句话要问石都督。”
石拔道：“说！”
拔野道：“契丹的来势可不小，都督你真有把握打赢这场仗？”
安守智一听，喝道：“放肆！”
石拔非但没有见怪拔野，反而睨了帐内众少年都尉一眼，道：“若是我带了多年的部队在这里，只要有二三千人就能横扫耶律阮全军，但靠着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子们，鬼知道成不成！”
听了这话，连柴荣都忍不住胸口火气一冲，其他各府都尉更是个个愤怒难当，第四府都尉踏出一步，大声道：“都督！这话太瞧不起人！若得正面决战而不胜，我易鸮愿受军法处置！”
其它五个都尉也都站出来，齐声道：“我等亦愿立军令状！”
石拔冷冷道：“立什么军令状，当在说变文么。你们到底是猛龙还是泥鳅，等打过这场仗我就知道了。”
只一句话，将诸府都尉堵得胸口如塞，个个恨不得契丹现在就开到，他们好上马厮杀！

第208章 局外之局
耶律阮看着帐外匍匐着的拔野，旁边耶律安抟在一边，将拔野的来历小声对耶律阮说知。
拔野辞了唐军之后，一路东遁，直迎契丹大军，声称自己有机密大事要禀报，契丹前锋将他层层上递，来到了耶律安抟这一层，耶律安抟智快谋深，这一路来将漠北沿途各部都记在心里，双牙刀狼部在漠北不算很大，却也不算很小，而且又不是普通部族，因此耶律安抟颇为留心，拔野一说来历他马上记起，叫来了原双牙刀狼部的部众暗中认出了拔野。
耶律安抟随即提审了拔野，拔野半推半就，一点点地吐露了西面唐军的来势，耶律安抟早知道西面来了一支军队，只是尚未弄清楚虚实，拔野所带来的消息，有一部分的确是耶律阮所需要的。
“双牙刀狼部？”耶律阮冷冷道：“为何之前并未来归？”
耶律安抟也冷笑道：“之前双牙刀狼部的部众称，彼之族长尚带着三百精锐在外，如今他却孤身来投。他自称是在西面遇到唐军，照我看来未必如此。他之前多半是不愿意部众被征，所以向西遁去，没想到却遇上了天策唐军，反而被天策唐军所征，这一点他虽不肯承认，我却也猜到了。他走投无路之下，这才转而来投靠我军。”
耶律阮并不将拔野这样的小人物放在心上，也没说什么处置的话来，只是道：“既如此，你觉得他带来的消息，有几分可信？”
耶律安抟道：“这小子带来的消息十分杂乱，但有两条，我觉得颇为可信。第一是唐军军队的数量，第二是唐军军队的年纪。他说唐军人数近万，却大多年轻气盛，这一点，颇为可信。”
“哦？”
耶律安抟道：“如今天策与我契丹正在进行倾国之战，我预估着，天策在北庭这边，来的不可能是主力，就算有精锐人马，也是起到骚扰作用，正与我军的策略相近。真正精锐的老兵强将，必要用在主战场，偏师骚扰，用新兵就够了。而且以新兵扰边，第一，无需动用原本的精锐宿将和老于战场的雄兵，第二也能起到练兵之用，第三，新兵锋锐敢拼杀，说不定也能建立奇功。”
耶律阮道：“你是说，这支兵马不强？”
“是否强大还看不出来。”耶律安抟道：“但经验多半不丰富，所以行军并不算十分严谨，否则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泄露机密。只是从已经交锋的情况看来，这支军队的装备并不算差。”
耶律阮道：“若是如此，你认为应当如何应对？”
耶律安抟道：“敌人若是强大则走避，若是弱小则围歼，这是我契丹百年间屡试不爽的用兵法诀。对方若是老兵老将，我们或要暂避其锋芒，若真是年轻气盛之辈，一个埋伏就能将他们全坑了。但是这个双牙刀狼首领带来的消息，我们却还要斟酌。得再加派人手，打探消息。”
耶律阮哈哈而笑，又过两日，果然西面又有人逃来，这次逃来的却是几个商人，其中有一个是镇州方面派遣混在商人中的细作，意图越过小金山打探北庭消息的，不料却在这里遇上。他脱困之后东走契丹，遇到大军之后连忙表明身份，见到了耶律安抟。
耶律安抟从他们这里得到的消息与拔野只是少有出入，大致上并无大误，又打听到了唐军这一次的领军人物姓安，叫安守智。
耶律阮道：“安守智？没听说过。”
耶律安抟道：“安是天策唐军中的大姓，仅次于郭杨。军中有不少宿将，只是没郭家、杨家那么有名。这个安守智，多半是那安守敬的兄弟。”
耶律阮道：“看来果然只是一支偏师。若能在此一举歼灭这支人马，或者追亡逐北，或者乘胜西迫，大可凭借此胜利，一举压倒小金山！”
耶律安抟却道：“王爷，那双牙刀狼部带来的消息，的确已经从我军派出去的细作验证了。但这次我却觉得，我们派出去冒充商人的细作，消息来得太过及时了。”
“哦？”
耶律安抟道：“那个拔野来投，身上已有可疑。跟着又有原本被对方扣住的商人来投，却带来了更多的消息。两边验证之下，消息已经显得真了，然而也正因为如此，却叫人觉得这个消息来得蹊跷。两军对垒之际，被抓住的商人要想从对面脱逃，机会实在不大。就算真有这个机会，他们脱逃的时机、带来的消息也未免巧合了一些。”
耶律阮道：“那你是说，这是唐军故意放出来的消息？”
“正是有这个可能！”耶律安抟道：“就算唐军并不知道商人之中有我们的细作在，但他们有可能只是想通过商人来散布他们想要我们知道的消息。”
“那他们放出这样的消息，为的又是什么？”
耶律安抟沉吟着，道：“对方示弱，为的必是引我军出战。既要引我军出战，则唐军或许不愿在此拉锯。”
“你既然有这样的疑虑，”耶律阮道：“那你认为该如何应对。”
耶律安抟沉思半晌，道：“对方既有心引我作战，那我们便不该落入对方的圈套。我们且谨慎以守吧。”
耶律阮却道：“我的想法，却与你不同。”
“王爷的想法是……”
“应战！”耶律阮斩钉截铁道：“对方拥有万骑，如果是鹰扬军这样的真正劲旅，你认为他们还会这样犹豫、这样故布迷局么？”
“不会。”耶律安抟道。
“当然不会！”耶律阮冷冷道：“若我有皮室万人，早已能纵横天下，何须如此畏缩？现在他们的表现，若真的是局，也只是泄露了对方信心不足，信心之不足，便源于战力上还没有绝对优势。对方既然设局，却叫你们看出了破绽，可见对方的智谋纵然有一些也不算多——武勇既然缺乏自信，智谋又被我们看出破绽，这一战，我们何必怕他！迎战！”
耶律安抟又问如何处置拔野，耶律阮道：“听说这人骁勇善战，往来这一段路程的人都怕他。且将他扣住，若他所卖消息是真，回头自有封赏，甚至许他回归本部。若他所卖消息是假，我自然有办法拿捏他。”
……
契丹既得了天策唐军的若干情报，行军便快了许多，继续向西面逼来。
唐军前锋诸都尉见契丹入中计都甚是高兴，双方仿佛有默契一般，彼此越靠越近。到了一个被本地人叫做翰达拉河谷的地方附近，这里周围都是山峰碎石地，但翰达拉河从西北淌下，冲出了一片河谷，此时河水最深处及马之膝，河谷四周虽有山峰环绕，但地形较为复杂，河谷周遭共有七八处缺口，乃是一个生地。耶律阮下令大军进驻在此，随河取水，就草牧羊。
同时八十里外，双方先锋已经发生了激烈的接触战。在这一轮的接触战中，契丹果然发现唐军兵将几乎个个年轻。但这些唐兵装备优良，马力又足，厮杀起来漠北强者也难占上风。渐渐的，唐军前锋逼到了翰达拉河谷西南。
耶律安抟道：“到现在为止，消息并无走误。”
耶律阮道：“消息若是无误，这个河谷就是这一支唐军的败军之地！”
耶律安抟道：“如果到目前为止都还只是唐军设下的诡计呢。”
耶律阮冷笑道：“那么，这里就是唐军的葬身之地！”
……
一百里外，石拔和安守智听着诸军的回报，安守智十分敏锐，他曾经在堪舆营呆过，对有这一带的地形都记在了心里，石拔虽然是主帅，但迄今为止整支军队的指挥都是安守智在进行。
安守智眼看契丹一步步地踏入自己所布置的陷阱，颇为兴奋。
一直以来他在后方的时间较多，虽然各种战斗协助得多了，对历来各战役战斗也研究得十分透彻，真的作为一军军师在外指挥战斗，这还是第一次，所以兴奋之情难免。
他闻说契丹进了翰达拉河谷，便传下命令，要第一府、第二府引兵邀战，然后诈败，引出契丹主力，退到第七、第八、第九府埋伏的地方，前二府一旦退到埋伏地点，后三府便点燃狼烟为号，同时杀出。
同时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四府埋伏在翰达拉河谷之外，在后三府点燃狼烟时，从山峰破口突入河谷，烧敌人粮草，断敌人后路，一旦契丹战败，后续大军——六个府的长矛阵便全线掩杀过来。
这是一个安守智算来算去，均觉没有破绽的计划，但石拔却没了往日的那种闻战则喜的冲动，听着契丹走入翰达拉河谷，忽然道：“契丹人，可能看破我们的计谋了。”
安守智反而一愕，道：“看破了我们的计谋？那他们还敢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石拔道：“但我感觉，自从拔野去了之后，他们一步步的，就好像都在配合着我们行军似的。”
安守智道：“或许正是因为对方进了我们的圈套。”
“可以这样解释，只是太顺利了。”石拔是一员猛将，却并不以智将闻名，他事前盘算、布局，均非其所擅长，但他打过的仗不晓得有多少，那两个小小的鼻孔，对战场上的风就像狼能闻到血腥一样，竟有一种预知危险的能力。
他对安守智说道：“漠北一些有勇无谋的小部族，或许会这样容易入圈套。但有皮室军的将领，不像会是这样的用兵风格。”
他在地图上，敲了敲那个翰达拉河谷：“这个地方，很可能就是决战之地。”
安守智问：“为什么？”
石拔却说不出来，只是道：“应该是这样吧。”
安守智见石拔的判断来得全无理由，并未被说服，却还是道：“都督乃是主帅，若是都督有疑虑，那么这次的行动便中止吧。”
石拔道：“儿郎们少年迅猛，就该用他们的这个力气，现在他们都兴冲冲的，如果现在还没见到危机就撤销原来的行动决议，只怕他们的士气会受打击，少了他们这股冲劲，若那个耶律阮也有一点本事的话，那我们岂非要在这里和他形成拉锯战？”
其实石拔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或者说，石拔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安守智不明白，石拔更倾向于统领一支大军，直接杀奔战场，在这种情况下不但石拔自身能发挥出最强的战力，连带着他麾下的士兵也都能变得更强。
但如果是那种阵势严谨、兵力分布依据天时地利人和而排布的复杂阵势，石拔指挥起来就觉得很勉强了。过去这段时间安守智才是这支军队真正的指挥，而要石拔临阵修改这种排布，他也觉得吃力。
“那么……”安守智准备妥协的样子。
“仍然出发！”石拔说，他决定还是不去打乱安守智的步伐，而是要将原本安守智略显复杂的排布变得简单些，毕竟，简单才是石拔的风格：“这一批少年，还不习惯太过复杂的战事，放弃原先多方分进合击的策略，让他们并于一处，齐进齐退。只能期望他们一路向前，创造奇迹。”
安守智道：“若是这样，万一契丹并未看破我们的计谋，那翰达拉河谷一战，我们就算能够取胜，也无法歼敌。”
石拔道：“这一仗，且先取胜再说。”
若是换了另外一个智将，见主将没提出任何有利证据就忽然战前变阵，定要抗议，安守智却是做惯了后勤，做后勤的人是将协调作为天职，因此他虽然不信石拔的判断，却还是接受了。
当下唐军仍然由第一、第二府邀战，第三府与第四府并作一处，第五府与第六府并作一处，埋伏在两个地点，准备从两个地方突入河谷，包抄契丹后方。
柴荣接到命令，要他放弃原先的进攻路线而与第四府合击一处，不免颇为奇怪。
……
翰达拉河谷之外，第一府和第二府两千骑兵便向契丹发出挑衅性攻击。
耶律阮听说唐军派出精兵约两千骑兵前来挑衅，叫来拔野，问耶律安抟道：“他双牙刀狼部，归入我军的共有多少人？”
耶律安抟道：“当初共有两千人左右归附，去掉残弱，约一千五百人入伍。”
耶律阮道：“把一千五百人全部给他。”对拔野道：“你不是恨唐军吞了你的三百精锐么？我就给你兵马让你去报仇。你敢去么？”
拔野的心脏跳得厉害，这一路来耶律阮都将他软禁，他也万没想到在临阵时耶律阮会交给他兵权！只是现在忽然给了兵权可不是好事——那定然是要自己去当马前卒。但当此时刻，他知道自己只要稍有犹豫马上就会大祸临头！眼皮也不眨一下，跪下道：“王爷若能成全小人，小人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耶律阮道：“如今唐人有二千人在河谷外邀战，你若敢去应战，我就表你为先锋。许你率领旧部，打开双牙刀狼旗号，去杀唐军。”
拔野脸上表现得又是欢喜，又是担忧，道：“王爷容禀，小人能跟随王爷，自然愿意卖命，只是那唐军颇为强劲，若是以一千五敌两千，小人恐怕不敌。”
耶律阮道：“只是令你为先锋，哪里就真的要你独自去拼命，我会另派敌烈孤鹜部、乌古鹿角部，共三千人马，为你左右两翼。四千五百人去打两千人，若这都害怕，漠北男儿还能与中原争雄么！”
拔野大喜道：“若是这样，小人一定奋勇作战，争个头功！”
耶律阮哈哈大笑，道：“若是争得头功，回头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
当即传令：“去应战吧！”
拔野出去之后，耶律安抟笑道：“王爷好计策！这一来便可试出这小子的真伪了。只是万一他果然是假装投降，临阵倒戈的话，却也麻烦。”
耶律阮哈哈笑道：“临阵倒戈？如果他是带着那一千五百人来投，我还有些担心他倒戈，但那一千多人虽然是他的老部下，经过我们的混编，和他已经有隔，他骤然领命出战，一旦临时倒戈，他那些部下一定会产生混乱。那时节，一百皮室足以突入乱军之中取他首级了。”
耶律安抟道：“那么，待属下去安排百骑督战。”
……
拔野出帐以后，也是一个头两个大，耶律阮的亲兵带了他到他的旧部所在军营传令，双牙刀狼营的二当家等看见拔野到了，登时欢声大作。二当家有心要问其他三百骑的去向，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开口。
耶律阮的亲兵传下命令后，拔野不敢怠慢，只好领兵出谷，后面敌烈孤鹜部、阻卜鹿角部跟在左后方、右后方，就像钳子的两牙，钳制得双牙刀狼营有进无退，更何况双牙刀狼营后面又跟着皮室军督战队！拔野这时就算要说明什么，也没有功夫当着千余人的面说，就连要和几个心腹道明也不能够。因此钳制住拔野的不止皮室督战队与漠北二部，就连身后的一千五百人，不知不觉间也变成了耶律阮控制拔野的工具。
至此拔野不由得暗暗叫苦，这些年他能纵横于天策、契丹之间的两不管地带，自然拥有过人之能，可野路子出身的人，一旦遇上了真正大势力的正规军，办起事情来便都缚手缚脚，非智谋不足，乃势不所及，耶律阮虽然还没完全看破他的心思，却一下子就将他推入两难的境地。
这时拔野心中纠结无比，寻思：“我若奋勇作战，那是阵前自绝于天策唐军，唐军中的三百兄弟只怕都难幸免。但我若不奋勇作战，不用等别的，背后督战队就会冲过来宰了我。身边这一千五百个弟兄如果能与我同心，那我还有运作的空间，但现在兄弟们却都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如果我临阵倒戈，战场之上一千多人能有几个能听明白我的话？二当家等几个人也许能较快反应过来，但其他人却势必混乱。且唐军的布局都还没起作用，我若现在倒戈也立不成什么功劳。没有功劳，我在那铁兽石拔面前便说不上话，他也不见得能多优容我！”
短短的一段路程，拔野却是心念数转，转来转去，都觉得此刻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出了河谷之后不久，便望见天策唐军的两府骑兵在迤逦逼近，这边二当家拔野心道：“天策军的少年都尉们，其实都看我不起，现在两阵对垒，遇上了我，他们未必会手下留情。若是‘形势需要’，他们多半要对我格杀勿论！我为了石拔一个尚未推心置腹的承诺，就将自己的性命也赌进去？若说假意厮杀，战场之上又不是演戏，乃是拼命，万一对面唐骑是真打，那我一个手软就先死在这里了。”
他心中反复琢磨，看看战事已经不可罢免，一下狠心：“罢了！那三百兄弟的性命，就交给柴荣吧！我只为我自己而战！且顾眼前，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契丹与唐军发现彼此之后，略一整顿马匹，就要交战，契丹督战队已命二当家等打出双牙刀狼部的旗号。十府都尉都知道拔野之事，第一府都尉猛地发现双牙刀狼营，对第二府都尉使了个眼色，道：“看！”第二府都尉也颇为诧异，对第一府都尉道：“这人怎么出现在这里，待会会有变数也未可知。”
第一府都尉道：“且随机应变吧，总之别忘了我们的命令。”
第二府都尉道：“他可是还有三百弟兄在我们处，难道还敢背叛我们不成？我们这次是来诈败，但若他阵前倒戈，局势对我们大利时，咱们要先胜一场么？”
第一府都尉想了想道：“小胜无妨，但恐误了大布局。”
本来两府都尉这次就是领命前来引诱敌军进入包围圈的，对面来的若是皮室劲旅，他们都还不会这样纠结，只因来的是拔野这个唐军派出去的间谍，忽然出现在阵前，两府都尉反而迟疑起来。这也暴露了孤儿军的弱点所在，他们若是被投入到一个特定的战场上，由一员猛将率领，凭着一股少年锐气，其所爆发出来的战斗力或许还可以逼追龙骧、鹰扬军，但遇到形势复杂的战场，经验不足、判断不快的缺点便展露无遗。
双方停马片刻，跟着号角吹起，拔野心道：“逼到此处，唯有向前！”拔刀喝道：“冲啊！”一千五百骑便进入加速状态，后面两部也跟着奔驰。
唐军两府都尉也下令迎战！
两府都尉齐声喝道：“大唐！”两府骑兵便应：“威武！”
两府都尉再齐声喝道：“大唐！”两府骑兵便再应：“无敌！”
无敌字落，两千骑兵也放马奔驰起来！
契丹军有四千五百人，人数超过唐军一倍有余，唐军的装备却远胜双牙刀狼、敌烈孤鹜、阻卜鹿角三部，因此唐军的气势并不稍逊。
双方互相冲荡，拔野一马当先，径向第二府都尉冲来，孤儿军的战将也全都是少年，全都以武勇著称，别的军队也许还有主将坐镇后方的，孤儿军的全军却都是队正必定冲在一队最前！校尉必定冲在一营最前！都尉必定冲在一府最前！
第二府都尉眼看拔野向自己冲来，心道：“他冲在最前头，向我冲来，莫非要和我有话说？”手中暗中留力，也向拔野冲来。
拔野见第二府都尉盯紧了自己，心道：“既然上阵，便无父子，杀吧！”一个咬牙，眼睛红了！
双马交错，第二府都尉将刀一迎，将马微勒，就要问话，却觉得刀锋砭体，心中一惊：“这家伙背叛了！”
血光闪现中，拔野肩头中刀，第二府都尉却是脖子见红！第二府都尉万料不到拔野第一刀就如此狠辣！
数百人惊叹之中，唐骑都尉已经落马。拔野一愕之下，万不料这首功来的如此轻易，背后的旧部却都被他突如其来的胜利鼓舞了起来，如疯狂了一般冲入唐骑阵中。
第二府的少年将士们眼看主将落马，士气大受打击，少年们又有不少一恨之下要为都尉报仇，乱了之前的骑兵阵法度，阵势微见混乱，幸好有一个老于行伍的副都尉力挽狂澜，迅速接替都尉的位置，第一府又赶紧来援，局面才算稳住。
但后面敌烈、阻卜两部跟着逼来，唐军已经陷入明显的劣势！
第一府副都尉提醒道：“都尉，这一仗赢不了了，趁势退吧！”
第一府都尉怒吼道：“虽然是原本的安排，但……”他还想着报仇，副都尉却是个四十多岁的宿将了，叫道：“大局为重！”
第一府都尉这才忍痛叫道：“第二府撤退！我军断后！”
那边第二府还有上百个少年同时高叫：“不退，不退！我们要为都尉报仇！”
第一府都尉再次高叫：“第二府听令，撤退！第一府，断后！”
第二府临时代领兵马的副都尉也发出严令，第二府骑兵这才且战且退，唐骑阵势更乱，四周敌烈孤鹜、阻卜鹿角同时围上，第一府骑兵浴血抵抗，掩护着第二府重整行列。
远方耶律安抟望见，指挥埋伏的两支骑兵跟着杀来，却对耶律阮笑道：“这个拔野倒也心狠手辣，可以栽培。”
耶律阮哈哈笑道：“他有了这颗阵前人头作保，以后可堪任用了。”
六七千契丹骑兵驱赶着败退的两府唐骑，且战且向西南。
……
柴荣埋伏于山与山之间，只等着后方的狼烟。
孤儿军的这些少年军官，在天策唐军中有着比较特殊的位置。张迈是自觉地在将他们之一作为接班人来培养，教育与训练方式都用上了一些新的手段，希望这些少年在数年之内能诞生出独当一面的优秀将领，以消解一些老部队正隐隐呈现的暮气。
虽然如此，少年家毕竟是少年家，武力可以天生，武艺可以训练，战术可以教育，但阵前反应却非实战经验积累不可得，至于战略眼光，则不止需要经验，更需要天赋。
柴荣是少年军官中少数能用战略眼光来进行思考的少年将领之一，而且也有一种天生的直觉，这场仗的布局他是推动者之一，但随着局面的演化他渐渐觉得事情的发展似乎与自己的推演背离得越来越远。
“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呢？”
石章鱼打断了柴荣的思考：“谷口开始战斗了！”
“嗯。”柴荣点了点头。
石章鱼道：“都尉，第四府已经开始整备了，我们也下令整备吧。”
这次柴荣本来被安排去包抄契丹的后路，但后来石拔作出了调整，让第三、第四府合并，取消了之前柴荣的包抄路线，柴荣一军的所在反而成了第四府的后续。也正是这一次调整，让一直顺心的柴荣第一次感到不安。
柴荣却道：“不用那么着急。我们的人比契丹强些。第一府、第二府的战力更是诸府之冠，他们便是在千军万马之中要败也不容易，就算要诈败，也得有个过程，多半是先胜一场，假装力战而竭，然后败退，这样才能引动契丹大军。”
埋伏的部队再次进入静谧，第三府将士经历过埋伏的严格训练，这时倒也还沉得住气，那边双牙刀狼部三百精锐却有些躁动起来，柴荣感应到了之后特地走过去加以安抚，三当家有些担心地道：“不知道大当家现在怎么样了。”
柴荣道：“大家不用担心，拔野为人机警，就算有什么变故他也能照料自己。”他又看出三百精锐的气氛浮动不完全是因为拔野的缘故，也是因为双牙刀狼营在唐军中尚无名正言顺的地位，作为与柴荣关系最密切的拔野的离开，更让他们自觉在唐军之中地位尴尬。
想破这一点后，柴荣又道：“你们安心随我作战，拔野不在，我就是你们的老大。你们中有不少人在少年俘虏营时也是跟过我的，难道我还会刻薄自己的老弟兄不成？”
三当家等这才笑了起来，道：“那当然，跟着柴老大，大家还担心什么！”
柴荣计算着时辰，觉得第一府、第二府应该是时候诈败了，当即下令整备，命令才传下，庚新已经指着西南方向道：“狼烟，狼烟！”
第四府那边见到狼烟甚是兴奋，都尉马上下令进兵。
柴荣却惊道：“这么会这么快！出什么事情了！”
一个中年走了过来，正是第三府副都尉——孤儿军九府都有两个副都尉，九个都尉都是少年，又有九个年轻的副都尉，但同时却都设置了九个久于战阵的副都尉，这时副都尉过来问道：“都尉，怎么了？”
柴荣道：“这狼烟来得太快了，后方只怕有什么变动！”
副都尉道：“那怎么办？取消入谷么？”
这时前方陈风笑传来消息：“第四府开始行动了！”
柴荣心念九转，右拳一击左掌，道：“准备入谷！”
庚新道：“但都尉刚才不是说，后方怕有什么变故吗？”
柴荣道：“虽然如此，但我们不能让第四府变成孤军。这不就是石都督让我们两府并作一路的原因吗？再说后方纵然有什么变故，我相信石都督也一定能够扭转劣势！铁兽石拔，难道不值得大家相信吗？”
几个少年校尉同时叫道：“那当然！普天之下，谁挡得住石都督的獠牙棒！”
柴荣挥手道：“走，出发！”
……
四府府兵分成两路，插入翰达拉河谷，这一下就显现出了孤儿军的素质，他们以极快的速度跨过碎石缺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谷中。
马蹄践踏着清凉的河水，第五、第六府顺流而下，第三、第四府逆流而上，进入河谷之后才猛然大噪，冲入契丹营中。
契丹兵将大骇，待要守营已经不及，再说翰达拉河谷地势低洼，无险可守，契丹又未布置强大的营寨防御，因此四府兵力一夹，契丹在翰达拉河谷的营寨便被攻破。
……
镇州。
西北招讨使府邸。
这里，是契丹在漠北的龙庭所在。漠北无真正意义上的经济中心，就是政治中心也可以是移动的。契丹西北招讨使所在，便是漠北的核心——至少是契丹在漠北的核心。
镇州并不能算是一座特别繁华的城市，甚至不能算是一座城，在中原，这里最多也只是一座镇，就规模而言，怕还比不上碎叶，有土墙将周围围起来，但城内并没有太多的设施，就连西北招讨使府邸，也并不是真正的府邸，而只是数座大帐联起来的联帐。
而此刻，一队人马开近镇州时，代表契丹统治漠北的国舅爷萧翰竟然亲自出城迎接，而且还对来者行礼。
但马上之人却冷冷地看着萧翰，就像高贵的囚犯看着低贱的狱卒。
“副元帅，一路辛苦了。”西北招讨使萧翰是耶律德光的大舅子，而马上贵者则竟然是耶律德光的弟弟——耶律李胡。
算将起来，萧翰和耶律李胡也是亲戚，但在帝王家，他们的关系却比陌生人更加险恶，因耶律李胡是有资格问鼎契丹帝位的人，而萧翰又是耶律德光的拥护者。这次耶律李胡战败，耶律德光趁机将他贬到镇州来，表面上是要他作为掌管契丹上京道的身份来这里历练，实际上却形同流放，将耶律李胡远远地贬到这漠北来，交给萧翰看管。
虽然如此，但耶律李胡对着萧翰仍然只是冷笑，一言不发，扬鞭入城。
看着这个跋扈的背影，萧翰心中也是冷笑。
但很快，他就收到了来自西南的战报。
“耶律阮，遇上唐军了？”
耶律阮，是耶律倍的儿子，他本身是一个仅次于耶律李胡的威胁——如果是耶律倍本人的话，那将是更甚于耶律李胡的威胁。
耶律李胡靠着地皇后述律平的支持，至今也未能动摇耶律德光的支持，而耶律倍丧国出走，述律平又讨厌他，但至今他仍然被耶律德光视为心腹大患。毕竟，那是一个能与天皇帝阿保机、地皇后述律平并列的人皇王啊！
“都不是省心的！”萧翰心道，但是从现在的形势看，应该还没有脱出掌控之外。
……
然而萧翰会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他只看到整个战局的冰山一角。
至今还隐藏身份的石拔，只是唐军整个战略布局的一层泡沫，而正活跃于翰达拉河谷附近的柴荣，更只是唐军整个战略泡沫上的一层浮光！
在遥远到不知何处的地方，一个草草安置下的营帐里头，杨易咳嗽着，那次北庭大战之后，他的一场病虽得张迈悉心照料而压了下去，然而身体却从此虚了。
这时在一个偏僻的河谷内，却没有细心的人照料，所有的，只是随军的将领——个个都是最能忍受恶劣环境的粗鲁汉子。
“大都督！”丁寒山道：“要不，我们在这里休息两天？”
杨易鹰眼一瞪，丁寒山便不敢再提此事，这位鹰扬将军待得脸上红潮稍退，才道：“离镇州，还有多远？”
丁寒山取出一副地图来，比划着，一边计算行军时日，回禀之后，杨易又问：“活佛现在的车驾，应该过小金山了吧？”
丁寒山道：“算算日子，没有意外的话，应该到小金山附近了。”
杨易道：“但愿南线一切顺利，至少不要出乱子才好。”
旁边丁寒山道：“其实，刀马取胜才是正道，元帅为什么却一定要安排那个活佛，如果慈悲佛法，真能化解胡汉恩仇，那漠北就不会混乱几千年了……”
“住口！”杨易咳嗽了几声，才又喝道：“元帅雄才大略，他的想法，岂是你能质疑的！”
丁寒山赶紧住口。
杨易又道：“你的眼光，能看到的只是眼前，我的眼光，或能看到数十年，但元帅却能看到百年千年！元帅的思虑，不是你等能理解的！”
丁寒山赶紧顿首，道：“虽然如此，可是大都督，这一路太过辛苦了，本来，您不需要亲自走这一趟的。就是我们也走得无比难受，大都督你的身体……”
“这等大阵仗，我不来时，又让谁来才合适？”杨易道：“我只希望，我能撑到大漠横扫之后，那时候便死而无憾了！”

第209章 度尽漠北
小金山。
这里并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但自从轮台一战之后，唐军驱赶漠北败兵，在此建立据点以后，小金山就成了胡汉在漠北的默认分界点，过了小金山，往东便属于契丹，往西就是天策大唐！
而此刻，正有一驾大型的佛车开出了小金山。这驾大车长达两丈，宽也有一丈五，上面可以树立大旗，大旗之下可以安放一个十尺法座。法座周围垂下佛帘法幕，绣了佛像八十八尊，诸天护法五百，幡条之上更绣满了经文，令人远远望见便生敬重之心。
不过，这样一驾大车在拥有大道的陇右可以行走，到了这漠北，却是平原可走，山水难行。所以这驾大车实际上经过安西机械大师萨迪的精心设计，在行军的时候，大车可以节节拆卸，化整为零，到需要的时候，大车可以拼接起来。
此刻，一个法相庄严的高僧正坐在法座之上，面东感叹着。
大车之旁，有人推出了一辆双轮车，车上坐着另外一个僧人，但这个僧人显然身有残疾，他竟然大唐原枢密副使——失踪了多时的李膑！
一大一小两驾大车推出小金山时，护着他们的将军，身材面貌与石拔有几分相像——竟然是石拔的长兄、深得张迈信任的石坚！而环绕在石坚身边的人，横刀银铠，竟个个都是精锐！
小金山的守将慕容旸送了出来，指着东方道：“过了这里，便是胡土，活佛与大师一过此地，前途便是一片迷茫了。”
石坚道：“漠北对我们是畏途，对师父，却是故土。”
法车上的高僧微微一笑，道：“极乐世界，才是故土。漠北也罢，中原也罢，都只是过客一游之地罢了。”
石坚连忙马上行礼，道：“师父法训，弟子恭领。”
李膑驱车上前，赞赏地看了石坚一眼，道：“石将军身有佛缘，不过短短数月，对佛法就能领悟到这个地步了。”
石坚道：“师叔谬赞了。”
慕容旸又道：“小金山以西，我们可保活佛无恙，一过小金山，就算有精兵强将护送，也必有危险，还请活佛、大师一切小心。”
法车上的僧者道：“我与师弟既然发了偌大宏愿，要度化万里漠北，使之摆脱野蛮，入我佛门，岂有惧怕艰险之理？慕容将军多虑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启程吧。”
法车便要出发，东面忽有数骑驰来，将一个俘虏押解近前，向石坚低声说了几句话，又将这个俘虏的来历一一说明，道：“石都督命我们将此人交给活佛与大师处置。”石坚到法车之前道：“师父，是前方有俘虏递到，乃是一个皮室军，或是契丹永康王的护卫，不知真假。”
法车上的高僧道：“宣他近前。”
那皮室俘虏便被押解近前，他虽做了俘虏，却还是不减强悍，李膑命：“解了枷锁。”
押解的军士道：“此人奸诈，已经逃跑了几次了。”
慕容旸在旁笑道：“在此万军之中，不信他还能逃，尊大师法旨吧。”
押解的军士只好将那人松开，那皮室武士看看周遭阵势，知道逃跑无望，但看看法车旁边围绕着一群喇嘛，又见李膑乃是一个断了双腿的残废，心想若能劫持了他，或有一线生机。
他被推近法车之前，正要发作，忽听头顶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道：“你可是阿噶拉？”说的竟是十分纯正的契丹话！
阿噶拉微微一惊，抬头一望，只见法车之上高坐着一个宝相庄严的僧人，面貌依稀相识，这时日已西斜，阳光从僧人侧面照来，法车之上又布有铜镜，映射之下犹如佛光，令人一见更增敬仰，佛教在漠北早有根基，虽然还没取得统治地位，但许多部落酋长都信佛，契丹族内信佛的也不少。阿噶拉心中也有佛陀信仰的，虽不十分坚定，但一见法车上的高僧，几乎就想膜拜。
但皮室军的尊严还是令他发出一声冷哼，站直了身子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说的也是契丹话。
高车上的僧者不答，旁边僧侣已经喝道：“不得对赞华活佛无礼！”
“活佛？”阿噶拉冷笑了一声，正要说几句刻薄的话，忽然间想起了什么，抬头细细一认，惊呼道：“赞华……赞华……是……人……人皇王！”
耶律倍剃发皈依，法号赞华，又被西北佛门尊为活佛的事情，天策政权并未隐秘其事，所以各家势力多有知晓。
阿噶拉再一辨认，猛地扑倒跪在地上，爬到车旁，攀着法车车轮，嘶声叫道：“人皇王！是……是你老人家！”
高车上僧者合十道：“贫僧赞华。俗时称谓，不必再提。”
阿噶拉一发现高车上僧者的身份，心中竟再不敢有半点抗拒，磕头道：“是，活佛！”
高车上赞华活佛道：“你知我名号？是兀欲打听过我的消息吗？”
耶律阮是汉名，他的契丹名字，便叫耶律兀欲。
阿噶拉哭道：“禀人皇王……啊，禀活佛，永康王曾派人潜入天策境内，打听过我主消息，听说我主已经入了佛门，曾面南大哭了一场。”
赞华活佛哈哈一笑，道：“入佛皈依，乃是大喜事，哭来做什么？我如今心中喜乐，胜过拥有万里疆土。阿噶拉，你也算我旧部，今日再见，也是缘法，你可愿随我皈依，入我门下，为我护法？”
阿噶拉抬头一望，但觉赞华活佛全身光华环绕，慌忙合十拜倒，匍匐车前道：“得活佛引渡，那是阿噶拉十世修来的福分。阿噶拉愿领活佛法旨，永为活佛护法。”
李膑、石坚、慕容旸等见了纷纷恭喜，赞华活佛微笑喜道：“度得一生民，便少一杀虐。漠北千年之乱，起于二字，一则曰贪，一则曰淫。贪则迷恋财物，以物欲而起刀兵；淫而无度，则使子嗣过于繁多，天地有限，牧场有涯，而淫欲无度，生生无穷，日久天长，终令有万里牧场亦无力供养无限子孙。为贪为淫而起刀兵，刀兵杀人，终有报应！匈奴、突厥，皆是殷鉴。欲使大漠南北，从此止杀止斗，不可以杀止杀，唯有止贪戒淫，唯有佛法，方能使漠北漠南，晓教化而去贪念，节戒淫而存佛念，如此方有真太平。老僧此次向东，若不能度尽漠北，誓不西归。”
李膑闻言慨叹道：“师兄如此心胸，不愧民间有活佛称号。”
诸僧侣听到如此宏愿，纷纷高赞佛号，齐向法车下拜。
唐军将士，亦皆合十赞礼。
……
翰达拉河谷。
孤儿军四府府兵分成两路，从左右插入翰达拉河谷，柴荣带领兵将，紧跟在第四府之后，一路上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这一次第五、第六府的埋伏地在翰达拉河谷之西北，柴荣的埋伏地点在翰达拉河谷之西南，四府一见信号同时冲入，第四府将兵踏着清凉的河水，逆流而上，契丹大营措手不及，虽然组织了兵马出击，却是节节败退！
孤儿军第四府趁势冲入营中，同时第五府从北面冲下，两面夹攻之下，契丹兵将大骇，待要固守营寨已经不及，又有士兵已经冲击在外的，变成局部的混战，第四府都尉恃着柴荣在后为援长驱直入，不料契丹经过了最初的混乱期后反应过来，竟然抗住了第四府的冲击。其中尤其有数百人战斗力十分强悍，组织也甚是严密！
柴荣心道：“这些人，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皮室？”举刀高叫道：“大丈夫建功立业，就在此刻！”
他的言语缺少蛊惑力，然而安排却是井井有条，将全府分为五个纵队，命他们从第四府两翼杀出！
猛然来了一千三百生力军，契丹再强悍也抵敌不住，再次败逃，舍了营寨东撤！但那一部兵将仍然十分悍勇，硬顶着唐骑的进攻断后。唐军举目望去，但见那部兵将的核心，赫然竖立着耶律阮的大旗！
看见了这支大旗，诸府将士无不狂喜。
第四府都尉望见耶律阮大旗，指着大旗道：“夺得大旗，我们便是首功！”领先冲去，近千少年将士闻声呼号，一起朝着耶律阮的大旗疾驰。
在战场之上，热血的气愤互相渲染，孤儿军都是一帮少年，要他们激发勇气奋勇作战容易，要他们在狂热状态下保持冷静思考却难，这时甚至就连拔野的三百精锐旧部也都兴奋起来，三当家也心想：“我们若能斩得大旗，将来不管大当家那边是成是败，我们也定能在唐军军中站稳脚跟了。”
因此第四府疾驰在先，其它诸府全线驱驰，人人不肯落后，阵势稍见紊乱。
整个翰达拉河谷之内，只有柴荣还保持冷静，他寻思：“方才战斗虽然激烈，但如果真是皮室主力，这座营寨破得也忒轻易了。”因大叫道：“小心，契丹实力尚未见底，不可轻率！”
但他一个人，却哪里拦得住诸府一众少年将士的建功立业之心。就连第五府也分出过半兵力来跟第四府抢功！只有第六府落在后面，料想夺旗无望，都尉听到柴荣的话后整顿兵马，收拾战场。
这边柴荣约束兵将，喝令他们不得抢攻。又下令双牙刀狼营就地休息，不得出击，三当家心中愤懑，以为柴荣是故意歧视他们。
那边以第四府为前锋，千骑席卷，赶着契丹败兵直到翰达拉河谷东面缺口，看看已经要枪到耶律阮的大旗，忽然两边呼声大噪，各有一千兵马杀出，第四府兵将一看都吃惊起来：“有伏兵！”
他们毕竟多是少年，经历战阵不多，放马冲击时所向无前，这时陡然遇到伏兵却不免慌乱起来，那两支伏兵的骤然出现，冲乱了第四府、第五府的阵脚，截断了两府，又直插第四府中前段，将冲在最前的百骑连同第四府都尉都围住了。
……
远处一座山峰上，耶律阮望着这个战局哈哈大笑，对旁边耶律安抟道：“那个拔野，所卖消息不假，的确是一伙新丁！”因传令：“等拔野驱赶唐军败兵回来，赐他一壶好酒，再将西南缺口交给他看管，若再立功，本王另有重赏！”
耶律安抟安排了后续军事事宜，接口道：“这种生死一线间的反应做不得假，这是一群新丁没错。看来张迈这次派他们来，的确是企图以偏师骚扰我漠北后方，企图乱我们进入中原的大军军心。”
翰达拉河谷的这个战场，双方投入的兵力，放诸于眼前整个胡汉争持只是小的不能再小的插曲，对胡汉双方的高层来说，此战胜负其实意义不大，翰达拉河谷是否夺取更是可有可无，由这次战斗双方的兵力情况来窥测对方的战略部署才是更重要的。
耶律阮笑道：“张迈和我二叔（耶律德光）倒是想到一块去了。二叔不也是要我们这支偏师去骚扰试探北庭的虚实么？不过张迈的主力既然在南面，那我要的可就不是骚扰了。”
原来这次耶律阮是将计就计，以自己的旗号为诱饵，引得孤儿军四府来袭，四府将兵冲入之际势不可挡，契丹以五百皮室做核心，数千杂族为外围，节节后退消磨唐军的锐气，之后以两千近族部队为构成的伏兵忽然杀出，登时打乱了唐军的阵势，一待第四府都尉被围，孤儿军的杀伐之势便为之一敛。
这时翰达拉河谷东面缺口的战斗仍在进行，杂族部队慢慢退出战场，另外执行任务。
耶律安抟早就安排了杂族兵将，让他们分别堵住了翰达拉河谷的出口，一边指挥近族部队三千人围攻第四府，又派出皮室精锐三百骑前去取唐军第四府都尉首级，第四府都尉身陷重围之中，眼看契丹有一支劲旅迅速逼近，这支劲旅身上透着身经百战的杀伐之气息，令人一望便感畏惧。
第四府前半段有二百多人被数千骑围住，前不能前，围重数匝，退不能退，三百皮室在一炷香时间便逼近到数十步外，诸少年兵高叫：“保护都尉，保护都尉！”
第四府都尉怒道：“保护什么，给我冲！冲过去，我们就赢了！”
唐军兵将，谁没想过要和石拔一样勇冠三军呢？谁没想过要和杨信一样在千军万马之中杀出一条血人巷呢？然而石拔、杨信并非处处皆有，第四府都尉的威望毕竟显得太稚嫩了，前方皮室迎面而来，要反冲夺取敌首，可唐军的敌人首脑——耶律阮却在哪里？找不到敌首所在，满身的力气如何用？
三百皮室越逼越近，所过之处，人死马翻，第四府后半截，副都尉叫道：“快救都尉！”第五府大叫：“快援救第四府！”但被伏兵堵住，自身阵势又被刚才的伏兵冲乱，一时半会哪里冲得过去？
眼看三百皮室已逼近第四府都尉，情况岌岌可危之际，后面号角响起，柴荣到了！
“是第三府！第三府的兄弟！”
柴荣在后方叫道：“第四府的兄弟，随我救回你们的都尉！”
陈风笑、石章鱼分两翼一马当先，从左右分别突击，第四府将兵身随其后，横刀乱砍，长枪直挺，终于突入对方军中，在三百皮室之前接应上了第四府都尉！
庚新冲近，叫道：“鲁都尉，柴都尉请你反马冲回去。敌人有埋伏，我们得暂退！”
第四府都尉咬牙切齿，叫道：“耶律阮的大旗还没夺取，任务尚未完成，我有何面目去见石都督！”
庚新劝道：“我们已经毁了对方大寨，也算成功了。”
第四府鲁都尉看看周围第四府的两队人马阵势已乱，耶律阮的大旗只距百步，却是可望不可即！那三百皮室军却已经逼到近前，陈风笑石章鱼奋力拼杀，这才挡住。
第四府的副都尉也冲了过来，叫道：“都尉，我们退吧！柴都尉的判断没错。”
鲁都尉无奈，只好暗叹一声，下令反冲。
柴荣并非战阵冲杀型将领，孤儿军九府都尉之中，他是唯一一个上阵常居后阵的都尉，也因此他尽管功劳在九都尉中最显，却常被孤儿军将士嘲讽他无勇。可是这时柴荣的长处却显现了出来，面对乱局，河谷中四府兵将唯有第三府丝毫未乱。
他先派出陈风笑、石章鱼救出了第四府都尉，自己领兵反冲伏兵，使得被伏兵打乱阵脚的第五府也有了一个重整阵脚的余地。
将两府同袍救出后，他又以第三府为殿军，缓缓西撤。第三府兵势齐整，契丹三千多人虽是战力强悍，又是以胜势逐败势，但连番冲击之下，柴荣还是硬生生抗住了，令契丹无力将之冲垮。
随着时间的推移，眼看四府孤儿军冲入翰达拉河谷已经过了三个时辰，双方气力马力渐见疲软，就在契丹进行第四轮冲击时，忽然间有三百骑冲了出来，对迎面而来的契丹军就是一阵猛杀！
这三百骑就像刚刚进入战场的生力军一样，冲入契丹后一阵狂砍，连杀数十人，契丹皮室微微一惊：“唐军也还有后备！”
这三百人其实是拔野留下的精锐，柴荣以他们训练不足，又未与第三府将士练过兵，彼此配合不够通畅，指挥起来不能随心所欲，所以冲阵救人不用他们，却让他们在后休息，等到这时才忽然放出来，果然便见奇效。
契丹在柴荣组织起来的这次反攻之后，攻势稍收敛，柴荣举枪指挥，护着两府将士向河谷中心退去。第六府在后赶来接应，唐军的败势这才止住了。
……
耶律安抟赞道：“唐军的这一府，将领指挥得十分淡定，很不错。怕是一员老将。”
耶律阮笑道：“数千大军，总不能都是小屁孩，有一两员老将也事属寻常。”
部将来问是否继续冲击，耶律阮笑道：“不必了，撤回谷口，困住他们就是。”
当下他以杂族七千人，分别布置在河谷六个出入口。
……
那边唐军眼看奇袭无功，知道契丹已经有了准备，此际已近黄昏，进入河谷的四府兵将劳而无功，虽然夺了对方营寨，却是锐气大减。诸将碰头，都觉得是上了敌人的当，当下以第六府为先锋，以第三府为殿军，准备撤退。
第六府走正西缺口，要出河谷时，缺口忽然大噪，成百上千的战马冲了出来，隔断出谷道路，烟尘滚滚而飞，真不知道有多少伏兵，两边高耸出来的山壁上落下石木，射下飞箭，第六府前锋第一队队正迎面便遭冷箭，翻身倒亡。
孤儿军此刻心力俱疲，第六府都尉吃了一惊，忙下令后撤。
第五府都尉道：“这条路被封死了，另寻出路！”
柴荣道：“先派斥候。”派了斥候探路，却发现各个出谷缺口都有伏兵！
诸都尉齐怒道：“娘的，我们上当了！”
第四府鲁都尉道：“我们四府合兵，冲出去，我看谁拦得住我们！”
第五府陈都尉道：“河谷出口，最大的只容八马齐进，四府将士不能齐上，因此战力强冲只能靠强，不能靠多。我们打了大半天的仗，人的力气就算还在，马也疲了。而且最怕的谷口之外又有伏兵。那我们冲出去后也是个死。”
鲁都尉道：“你是不是被刚才东面那场仗打懵了？吓成这个样子。现在不冲，难道在这里等死么！”
“这个河谷，并非死地。”柴荣道：“他们堵住河谷缺口，我们要出去不容易，但他们如果四面进攻，那么反而会露出破绽，到时候我们就从兵力较弱的一面突击便可冲出去。”
陈都尉道：“柴都尉也主张静养马力么？”
柴荣道：“不，我们先让主力休息，却派遣小部队进行试探攻击。这个河谷缺口甚多，他们不可能全部堵住的。就算全部堵住，也不可能每个缺口都安排重兵，一定有强有弱。我们只要探出强弱，冲出去就不困难。再说我们这次虽有损折，不计伤兵，也仍然有三千六百兵马，只要静养马力，待大伙儿精力恢复过来，并力一冲，便有机会突出重围。”
第六府刘都尉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休息一晚吧。”
鲁都尉道：“休息一晚？怕只怕契丹又有诡计！”
柴荣心中默然，忽道：“契丹的诡计，当在谷外，而不在我们。”
其他三都尉齐问：“什么意思？”
柴荣道：“现在是我们最疲弱的时候，但契丹竟然没有继续攻击，显然他们是打算困住我们，既然是用困不用杀，那么多半是要利用我们做诱饵，来打击我们的援兵了。”
诸将都是受过战略战术训练的，只是当初学习时是纸上谈兵，真到战场上，平素学习的知识能用上一两成已经算不错了。这时被柴荣一提，果然都感惊怕。
第五府陈都尉道：“没错！没错。这次的狼烟，来得比预料中快，但直到现在，后面的援军还没赶到，又比预料中慢了，契丹一定还另外安排有诡计！”
这时一个副都尉插口道：“契丹人要以我们做诱饵，围点打援！”
第四府鲁都尉道：“那怎么办？”
柴荣道：“还是先行休息。一边派遣小部队试探诸缺口的兵力布置。不管怎么样，咱们得先养足了精神，接下来才有体力随机应变。”
第四府鲁都尉道：“可是我们的同袍要是中了契丹人的圈套，掉进埋伏可怎么办！”
柴荣道：“既然是我们都看得出来的陷阱，石都督、安司马他们会看不出来？我们得相信石都督。”
经过今日之战后，柴荣在诸府都尉副都尉心目中的地位无形中高了不少，这几句分析又条条在理，因此便连鲁都尉都被他说服了。
……
西面，安守智双眉紧紧抟在了一起。
当初他的计划，是第七、第八、第九府为伏兵，以第一府、第二府诈败邀战，引出契丹主力，前二府一旦退到埋伏地点，后三府便点燃狼烟为号，同时杀出。
不料战场形势瞬息万变，第一府、第二府假败变真败，退到埋伏地点后，后三府伏兵燃放狼烟杀出，这一下，可将安守智的节奏全打乱了：因两府乃是真败，所以退势太快，狼烟燃放的时间便提早了；同时真败之军，无法有效配合伏兵反噬追兵，拔野狡猾犹如狐狼，一见不对劲马上后撤，其余二部也跟着回撤，伏兵之举便无法重创契丹了。
与此同时，埋伏在翰达拉河谷之外的四府兵将却已经冲入河谷，但他们进去之后就没出来，安守智忧心忡忡，只怕那四府兵将已经遭遇了不测。
他马上就要增派援军，不过安守智的习惯是谋定而后夺，契丹既然窥破了自己的计谋，他便要另作安排，同时派遣斥候沿途探查，却发现翰达拉河谷林石之间似有契丹兵马活动，他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大概，”石拔道：“是要围点打援吧。”
围点打援是天策唐军的拿手好戏，从新碎叶城起兵到现在，石拔经历过不知多少次了，大多时候都是张迈算计别人，所以石拔虽然不是智将，对这个套路却也熟悉得不得了。
安守智其实也想到了，道：“这次我们都失算了！算计契丹不成，反而叫契丹算计了。埋伏打援，兵在精锐不在量多。若要伏击我们，如果是皮室的话，有一两千人就够了。”
石拔道：“如果有地形的配合，只要有几百人，再加上其他部族一两千人，就够了。”
安守智道：“咱们若是谨慎行军，天黑之前赶不到那里，那样契丹人又可以另作兵力调度。咱们若是急行军，又恐进了契丹的圈套。那样就更加危险了。但谨慎行军的话，未到河谷又已天黑，黑夜作战，更加危险。然而，那翰达拉河谷无险可守，柴荣他们入内后生死不明。如果我们去得迟了，契丹见我们行动迟缓，一定会集中全力，先灭谷中四府。”
他盘算来盘算去，都觉得乃是两难！
安守智想了想，道：“翰达拉河谷虽然不是死地，但在敌众我寡、四府疲累的情况下，柴荣他们能逃出一半来就算不错了。”
他是孤儿军的副总教官之一，对这些少年感情深厚，想到如此结局，忍不住道：“这是我的错！都督，请许我引兵去救他们。”
若在以前，石拔一定请命冲击，但现在的石拔却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少年，他反而沉吟起来，道：“那就是一个火坑，你还准备去跳？”
安守智道：“这些都是在历次战争中失去父母的孤儿，元帅也说了：我们将他们练成士兵，是要给他们一个希望，而不是要让他们做炮灰！现在我决策有误，以至于他们失陷河谷，我不能去去救他们！”
石拔眉头也皱了起来，道：“杨大都督教过我一句话：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你临战心生仁慈，就不怕会影响决策。”
安守智道：“我军只是偏师，可以败，但容不得损失这么多的少年将士。四府将士，不能不救！”
石拔道：“那万一你遇到埋伏，你带去的人也陷进去，却怎么办？”
安守智道：“我唯有一路小心谨慎些。只要能赶在天黑之前赶到翰达拉河谷，与谷中兵马里应外合，应该还可以救回四府。第一、第二府败而无功，第二府都尉更是阵亡，不但士气大减，体力也不支久战。我请都督许我率领后后三府赶去救援，石都督坐镇后方，若我能救回谷中四府最好，如果不能，都督你有七府兵力在手，仍然有翻盘的机会。”
与会的诸府都尉也都请战，要去救援四府。
石拔听得头都有些大，他本非一步七计之才，所以上面才安排了安守智来做他的参谋，但现在眼看安守智似乎有些混乱，石拔也就跟着受了影响。石拔隐隐觉得，情况未必就像安守智想的那么糟糕，契丹纵然得了先手，也未必已经完全掌控了战局，只是这仅仅是他的直觉，他在表达上也无法如张迈一样，能将自己的直觉说出来变成一种能够征服诸将的鼓动。
这一刻，按照石拔自己的决断，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带领所有人马冲过去与耶律阮决战就是。在经过一场沉默之后，石拔道：“这种破坚战，我比你合适，还是我去吧。”
安守智不肯，道：“此次东征，李大师是政事总督，都督是本路主帅，不但这里十五府将士，后面石坚将军麾下、慕容旸将军麾下也都要听都督号令，翰达拉的胜负无关大局，我去了若有个闪失，不会影响大局，但都督万一有个闪失，本路大军岂非要糜烂了？”
诸将也都道：“这样的大战役，没有主帅冲锋涉险的道理。”
石拔说不过他，只好道：“那好吧，你点了兵马先行，我随后赶来支援你。”
安守智便领了第七、第八、第九三府作为援兵，赶赴翰达拉河谷。他为人敏锐而细心，一路之上，在保证速度的基础上仍能广张耳目，务必要保证不落入敌人的陷阱。
那边石拔则重整兵马，尤其要将被打坏了士气的第一府、第二府整合好。
他叫来了自己的亲卫老兵，安排了军务后抱怨道：“这次大都督的安排，为什么安排我独挡方面大事？我只做个先锋多好？”
一个老兵道：“都督你在碎叶时，已经是独当一面了。以我大唐上将出任先锋，未免大材小用。”
“那不同的。”石拔道：“在碎叶那里时没仗打，有仗也都是简单的仗，没这边这么复杂。”
其实碎叶的情况也并不简单，不过碎叶复杂的地方在于政务，但政务方面并不需要石拔直接插手，他镇守碎叶靠的是他的威名，若有一小股叛乱出现，石拔只要迅速赶去枚平便是，因此不像独当一路大军时这样需要周详考虑。
这次进攻漠北的军事安排，在天策唐军中乃是机密中的机密，就连石拔东行，也是点了大军离开碎叶，东巡黄草泊（今新疆艾比湖），这里是石拔所管辖军区的东面重镇，中原的方面大将受到规定，一般都要在中心城镇驻扎，非奉命或遇战事不得随意出城，但在西域和漠北，大将巡视各方也是常有的事情，而且一巡视通常就是几个月。所以石拔东巡黄草泊也无人觉得有什么出奇，到达黄草泊后，石拔忽然率领五百亲卫，脱离大营，赶赴轮台听命。在那里石坚传了张迈的密令，任命石拔为一路主帅，接掌一路大军。
这次的军事行动，在石拔现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事任命张迈委实感觉极难。石拔的优缺点张迈不是不知道，也知道就综合素质而言，平衡度比石拔高的人也不是没有。可是这一路大军太过特殊，不但在兵力与战略级别已必须是都督级别以上的人才能统帅，同时由于必须保护政治地位极高的赞华活佛，因此这一路主帅不但要有相当的能力，还要有相当的声望地位，非上将军级别的人不能为之。此外这一路军队中还有部分龙镶铁铠军，故而还必须是张迈相当亲信的人，否则如何能将龙镶铁铠军交到他手上？
声望、地位、亲信，这样几个条件一凑合，也就只剩下郭洛、杨易等寥寥数人，就连郭威、马继荣、薛复都不算太合适了——何况南面也需要郭薛二人，但杨易不消说，郭洛也得在西面坐镇，实在走不开，算来算去，上将军里头也就只有石拔相对最为合适。
石拔抱怨道：“郭大叔要是不死多好，若是他做这一路主帅，我宁可给他做马前卒冲锋陷阵！”他说的郭大叔，便是之前英烈战死的郭师庸。石拔其实不是不想参与这场漠北大战，相反如果张迈不让他参与，石拔事后只怕反而要有意见。可是现在这个位置，却不是石拔所喜欢的。石拔以为，像这种突然空降来统领一支成分复杂的大部队，也只有杨易、郭洛、郭师庸那般人物才行，自己并不合适。
另外一个老兵道：“都督你也别妄自菲薄，你不是说，任命你做这一路主帅的事，不止是杨大都督的意思，就是元帅也赞同呢。元帅的命令，那还有错的？”
石拔一听，说：“那倒也是。元帅一定不会错的，只是眼前为什么我们却缚手缚脚的？”
那老兵道：“那是都督你太听安将军的话了！您才是都督啊，干嘛什么都听安司马的？”
石拔哈哈笑道：“我是不想听他的，可他是军师，而且分析的也都有道理。”
那老兵道：“大石将军传令的时候，元帅借大石将军传的话，都督还记得吗？”
石拔一愕，便想起石坚传令的时候，石拔接令之后也有两句言不由衷的抱怨——会在这种情况下还毫不掩饰地口出怨言的人，整个天策唐军只怕也只有石拔一个了，这也是石拔与张迈关系亲近的体现。但张迈似乎预料到了石拔会有疑虑，便借石坚之口对石拔说：“小石头，别怕，你行的！放手去打这场仗，你肯定能行！你是我的福将啊！”
“福将么？那是要我按照我的感觉，放手去打么？”石拔朝着东南方，忽然一笑，道：“迈哥啊迈哥，我还是不适合做统帅啊，既然这样，那我还是做回个猛将吧。”当即传令：“将第一府、第二府的那两帮兔崽子给我叫过来！他娘的，在轮台训练了这么久，竟然还临场败阵。丢人啊！他娘的，叫这些小崽子都跟来，跟在我后面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打战！”
……
翰达拉河谷之内，柴荣下令除了布防之人外其他都就地休息，他自己则在河边沙面上画了起来，三当家望见问：“都尉在画什么？”
柴荣却不回答，他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回答。因为他此刻想的乃是整场战役的布局与破局。沙上的画只有他一个人懂得。他画了一会心道：“这是都督、元帅才要想的问题，我只是一介都尉，想这些干什么？还是想想如何能突破眼前的围困吧。”
此刻翰达拉河谷内外隔绝，柴荣完全不晓得外间的情况，也得不到后方援军的消息。
若是石拔在此，此刻根本就不会想那么多，甚至连探查都懒得，他只要等马力歇足，一声令下，随便找个缺口一冲，便是十万大军的围困，他也有信心要冲出一个缺口来。
但柴荣不是石拔，翰达拉河谷对他来说仍然是一张不容易突破的网。
若是此刻柴荣与石拔易地而处，眼前的“麻烦”对两人来说便都不是麻烦，冲锋陷阵对于石拔、筹谋盘算之与柴荣，都是享受。
然而，他们此刻并非对方。

第210章 铁兽狰狞（一）
安守智率领三府将兵，赶赴翰达拉河谷，他行军很快，中途要求士兵打醒十二分精神，且将兵马分为三部，轮流作为前锋，前锋与其它两部相隔五里，尽速前进，其它两部在后跟随，前锋既有攻坚的任务，也负担着探察的任务。这也是安守智买了一个保险——万一前锋有失，后二部仍然有回旋的余地。
如此行军，虽比全速行军为慢，却比谨慎行军为快，只是精神消耗甚大。
但一路之上，安守智竟然没有遇到任何阻截，他心中颇为诧异，寻思莫非自己关于契丹围点打援的判断错误了？
但这时也不容他重作打算了。到了黄昏时节，安守智终于抵达谷外，他下令发放烟花为讯号，唐军的烟花可以爆成各种形状、颜色，不同的形状与颜色蕴含着不同的意义，而解读这些意义则需要特定的密码，通悉这密码的，只有军队的领军人物。这种在烟花联系中暗藏秘密的发明，乃是张迈的杰作。
谷中四府将兵时才刚刚安顿下，便望见谷外烟花，诸都尉都大喜道：“援军来了！我们冲出去吧！”
柴荣却道：“且慢！我们的人力马力都还尚未恢复，而且……”他解读着烟花中的内容，道：“不对啊！怎么来的才三府援兵？而且好像石都督也没到。这是怎么回事？”
其他都尉都道：“或许石都督另有打算。咱们快冲出去会合。”
柴荣道：“不可轻率，先用烟花联系。”
谷外安守智望见谷内四朵烟花升空，喜道：“四府尚全。”跟着看到了一个环形烟花升空，安守智道：“却是受到了围困。还好，这次决断没错，咱们来对了。”
便下令发放烟花，命令谷中人马里应外合，冲出来。
刚才安守智的第一次烟花，是消息通知，这第二次烟花却就是命令了。
谷中诸将见了便都要下令上马，柴荣道：“我们的马力尚未恢复，现在出谷，恐怕不是良机。”
诸都尉问：“那当如何？”
柴荣一时语塞，他毕竟年轻，在这等大事面前决断力尚有不足，他想：“这时候，若能与谷外安司马商量一下就好了。”但用烟花通讯，只能传达一些关键的、简单的、预设好的讯息，比如表达领军者地位如何、番号为何、尚剩下多少兵马、是受围困还是岌岌可危，是传达进攻的命令还是撤退的讯号等等，烟花毕竟不能像说话一样长篇大论地分析实地情况，这时柴荣要想阻止谷中兵马行动，在烟花讯号上就只能发送“拒绝命令”的信号。
但拒绝上司命令的信号，却是要冒着违抗军令之罪名，轻易不得发放的。
柴荣勉强说出了自己的疑虑，诸都尉却都道：“安司马已下命令，岂能违令？柴都督，别忘了轮台军训：服从命令乃是我等军人的天职！”
柴荣知道若是拒绝响应里应外合，谷外援军只怕反而会陷入孤军作战的困境，这也并非最佳选择，他虽有疑虑，却也无奈，只好服从其他都尉的决定，一道“领命”的烟花升空之后，安守智喜道：“准备进攻！接应他们出谷。”
他摆开了阵势，便朝翰达拉河谷西面谷口前进，看看离谷口尚有数里之地，前方一支骑兵摆开，人数约莫两三千人，为首一员将领，头戴裘帽，胯下骑着一匹大宛军马，虽只远远望见，便知对方乃是契丹贵人！正是耶律阮亲自领兵！
这两千多兵马，有一千人乃是契丹皮室军，其余的则是契丹近族部队，这样的构成战斗力相当强劲。且他们好整以暇地守候在这里，就像一头老虎等待着自投罗网的猎物！
天策唐军自气候大成以来，正规军打仗从来只有以少胜多，几乎没在兵力对等的情况下输过。安守智一开始见对方兵力较自己为少便不甚担心，但再一定眼，见对方如此阵势，心中转而一惊：“他们果然没有放弃围点打援，虽然没有埋伏，却是用了以逸待劳之策！”
安守智长途奔来，马力已弱，精力疲，安守智情知这样的情况作战对自己不利，但想对方兵力较己方略少，又有四府兵将在谷内里应外合，就算胜不得这一仗，只要能接应出谷中四府便可以了。
他当即排开阵势，令三府将士准备迎战，朝着耶律阮步步逼近而来。
耶律阮望见了这个阵势，对部将哈哈笑道：“张迈派来漠北的，果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狭路相逢勇者胜！对面来的，不是勇者！”
他拔出宝刀来，朝着仅存一角的夕阳一指，喝道：“两国交征，靠的不是唐人那样的花花肠子，而是勇气，勇气！皮室男儿们，今天就叫唐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骑兵！”
呼呼——
恐怖的马蹄声震动大地，契丹骑兵集结成一把铁锥的形状，朝着安守智插了过来！
……
当安守智开始行动时，谷内诸府也以损失最小的第六府作为先锋，兵力保存最多的第三府作为殿军，同时向谷口进兵。
昏昏的日光仅存最后的余晖，四府骑兵经过一日厮杀已甚疲倦，他们冲到谷口时，却见前面黑压压的山头上冒出了无数人影，弓箭上弦，瞄准了准备冲出谷外的孤儿军，谷口空地上不知何时也堆满了拒马，更插上了骨木钉——这些钉子用木头削成，上半部用骨头削成尖头，倒插地面，便形成了一片针林一般。
拒马、骨钉之后，又有许多的圆桶之类，不知里头装着什么东西。
类似的功夫本来都是汉家步兵对付胡人骑兵常用的招数，自从天策唐骑崛起之后，契丹人为了限制唐马竟然也从中原那里学来了许多招数。
孤儿军望见这等阵势，心中都有些发毛，柴荣听说之后，暗道：“不好！契丹虽然不可能封死每一个谷口，但这个谷口却显然是对方的重点设防区，我们硬冲的话，恐怕会损失惨重！”
但第六府都尉却已经发出了命令，喝道：“忠心报国，就在今日！小小几个拒马，拦得住我们吗？”
第六府将士齐声喝道：“拦不住！”
第六府都尉高叫道：“兄弟们，给我冲！”
当唐骑奔入射程范围，山上箭如雨下，不断有骑兵滚落马背，但孤儿军所奋起的冲击力还是突破了箭雨的阻击，第六府都尉身中三箭，却还是呼喝着前进，长枪挺处，挑翻了一个拒马，后面千骑席卷，将拒马撞歪，然而拒马之后的骨针阵却是大大限制了骑兵的速度，跟着无数圆桶滚来，第六府刘都尉长枪撞处，击在一个滚到身边的圆筒边角，利用枪杆的弹力将圆桶弹偏了，却见圆桶之中泄出了一股臭味。
“什么东西？”
随即有人反应过来：“黑火水，黑火水！”
“火膏油，火膏油！”
黑火水也好，火膏油也罢，说的都是一种东西——那就是石油制品！张迈的敌人们从来都不是傻瓜。当天策唐军发展出一种种新战法、发明出一种种新武器之后，他们都会迅速地跟上、学习，乃至想出办法来破解！因为张迈的到来，天策唐军取得了长足的发展，然而在进步的不仅仅是唐人，他们的敌人同样也在进步。
在过去这些年中，将石油频繁用于战场上的虽然是天策唐骑创始，但他的敌人们在吃亏之后很快就都开始仿制学习！别说直用石油，就算是炼油弹，契丹也早已仿制了出来，只是规模与杀伤力还不如天策而已。
饶是如此，此刻圆桶散发出来的味道还是令人惊骇，两旁山峰上忽然飞来了无数亮点——火箭！
单纯的火箭，对孤儿军来说还是可以承受的阵痛，但当火箭遇上炼制过的石油，翰达拉山谷的谷口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哗——
谷口爆燃了起来，火光之中刘都尉才看清楚骨针阵之后还掉满了各种木屑、树枝、枯叶、干草！
火舌一个伸展，眼前便熊熊地燃起了一道火墙！
“这是一个陷阱！”刘都尉反应过来，瞬即他想到：“该怎么办？冲过去，还是撤退？”
便在这时，左侧一个圆筒被火箭点燃，轰的一声爆炸开来，爆炸的冲击力并不强，但炸开的炼油却四处喷溅，变成一片火雨！
刘都尉只觉得眼前一片金黄，赶紧转头时，却已经被一片火雨泼中！
周围的士兵都惊呼起来，大叫：“都尉，都尉！”
火焰将刘都尉的半张脸都吞没了，他惨叫一声落马，他的副都尉见机甚快，不知道从哪里搞来沙子当头埋下，但半张脸却都已经焦烂了。第六府因都尉落马而混乱起来，埋伏着的两支漠北杂族骑兵趁机掩近，副都尉叫道：“不好！”
刘都尉忽然重新跳上了战马，喝道：“撤！”
第六府将兵大叫：“都尉！你受伤了，你先走！”
刘都尉只觉得半张脸都热辣辣的，好像半张脸都被针扎一般，那种烧灼的痛苦几乎非言语所能形容，但他却挥舞长枪，叫道：“大唐军中，只有将领先冲的，没有将领先走的！我刘七断后！你们撤！”
刘七既痛于自己不顾柴荣劝阻，引了士兵陷入敌人的陷阱，以至于折了不少兄弟，又想刚才被烈火焚烧，伤势如此也不知道还有命没有，这时心想：“我死便死在这里算了，却要保住弟兄们回去！”因此下了必死之心！
在这样的必死之心下，那可怕的灼痛虽刺激得他痛不欲生，但这痛不欲生的剧痛却也激发了他的力量，二十余契丹骑兵趁机冲近，刘七怒吼道：“贼子，敢欺我！”
他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态，长枪挺出插入一段正在燃烧的断树，那截断树少说也有数十斤，刘七将长枪捅入三四尺，跟着整个儿带回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锤！他此际爆发出了连他自己也想象不到的力量，火锤挥处，将最先靠近的四个契丹骑兵一一撞倒。
刘七怒吼着，狂叫着，将火锤四处挥舞，但凡被撞倒的，要么筋骨折断，要么惹火上身！近百斤的东西，要举起来不难，要如此挥舞起来可就非千斤之力不可了！第六府正在撤退的将士们都看得呆了，他们平日虽然也敬佩刘七，然而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都尉竟有如此神力！也亏得刘七的长枪乃是精选良木三浸三锻而成，否则也承受不了这样的力度！
谷口的战场上就像有一团巨大的火焰围绕着一个骑兵战士在旋转，如此奇景令得敌我双方都惊惧交加。两支契丹骑兵冲近却都被他逼退，族长下令放箭，但在绚烂的焰火中，羽箭要么落空，要么被火锤遮挡，剩下几支射中了刘七却未中要害！又有几支射中了刘七的铠甲，透不进去。
刘七身上插着七八支箭，也有插在铠甲上的，也有插在皮肉上的，他心想自己先受火烧，再中箭矢，到了这个时候非但不惧怕，反而将生死置之度外！哈哈大笑中，叫道：“来啊，来了啊！”
放慢了火锤的挥舞，数十骑兵以为他力尽，大喜冲上要抢首功，猛地火锤再次挥起，惊了靠近的胡马，好几匹马不小心踏中了骨针，也有几匹因为被火锤逼得踩中火堆而软倒，远远望去，契丹人只见火锤到处扫倒了一片，无不惊惶恐惧。
山坡上，负责此次截击的耶律安抟也忍不住惊叹道：“唐人之中，也有这样的猛士！怪不得这些年张迈崛起得这么快！”
这时啪的一声，原来是火锤上的烈焰蔓延到枪杆上，终于将枪杆烧得将断，刚好刘七一个猛挥，枪杆断折，那段燃烧得透了的木头整个儿飞了出去，凑巧地直朝山坡上耶律安抟的方向袭来！
周围兵将急呼：“保护将军！”
却听轰的一声，巨木落在耶律安抟身边七八尺外，砸断了一株枯树，耶律安抟看得有些发怔，随即收拾心绪，道：“慌什么，没事！”又下令：“截杀那员猛将，无论如何不能放他回去！”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唐军有三百余骑迅速逼近乱局，却是柴荣来了。
他领兵越过两府，从容指挥，令已显混乱的第六府先行退去，跟着命庚新、石章鱼、陈风笑各引百骑冲上，柴荣在后对刘七喝道：“刘都尉，我来了，我们退！”在耶律安抟安排的再一轮杀阵未到之前迅速退去，只留下一个糜烂了的谷口。
四府兵将再次退回谷中，诸军虽也被刘七最后的可怕战力而振奋，但更多的还是彷徨，刘七支撑到这时也伤势发作而晕死过去。
这一仗没能突围出去接应上援军，接下来可怎么办？
三都尉碰头商议，鲁都尉建议冲出去，陈都尉建议先作休养，鲁都尉怒道：“休养休养，这个河谷是休养的地方么！必须赶紧冲出去，我不信契丹有那么多的兵力，能像西面谷口一样，将所有谷口都封住。”
柴荣道：“两位的意见都有道理。翰达拉河谷不是久留之地。不过现在我们连遭败绩，人倦马乏，我看还是按照先前的决定，先休息一个晚上，养足了精神，明天一早，便择一谷口突围！”
鲁都尉道：“但安司马的命令……”
就在这时，谷外烟花冲天而起！这时日已全落，烟花在漆黑的夜光中也变得更加明显！
陈都尉惊道：“安司马那边也遇到危险了！他们在求援！”
鲁都尉惊道：“那我们赶紧去援救！”
柴荣喝道：“冷静，冷静！”
陈都尉先冷静了下来，鲁都尉也被柴荣镇住，柴荣道：“先前我们被安司马的烟花命令打乱了步伐，难道还要再犯一次错误吗？契丹人肯定是在谷外埋伏了兵马等着安司马，我们之前都冲不过去，如果安司马杀败了契丹，我们再冲还有机会。现在的话，冲出去非但救不了安司马，而且只能是送死而已！”
鲁都尉道：“那怎么办？”
柴荣不再犹豫，斩钉截铁道：“留着两营兵马守夜，其他所有人，枕戈达旦，就着契丹的残存营地休息！”
鲁都尉道：“那我们就不管谷外的兄弟了？”
柴荣道：“先求自保，然后才有机会救人！”
陈都尉也表赞同，鲁都尉想了想，终于答应，这时庚新带了第六府副都尉来报说随军医生已经给刘七都尉上了药，但刘都尉仍然昏迷不醒，柴荣道：“按照我军军制，都尉战场有事，第六府便当由副都尉领导，原来第六府第一营校尉兼任副都尉。”
陈、鲁都道：“应该如此。”
第六府副都尉道：“吾愿领命。”
柴荣道：“诸位都去休息吧，这个晚上，我来守夜。”
诸府都尉的地位本来并无先后高低，但经过这一日一夜之事，鲁都尉曾为柴荣所救，陈都尉为人谨慎，亦佩服柴荣这段时间的明断，因此谷中人马，隐隐然以柴荣马首是瞻了。
……
翰达拉河谷之外，战斗却还在进行，安守智遭遇耶律阮之后，仍然以最稳妥的策略进军，正犯了“以正而不能应变”之忌，被安守智奇锋突入，很快就落入下风，但唐军的严格训练在这个时候终于显现威力，耶律阮已握胜算，但要将三府骑兵击溃却非易事，战争在胶着中朝着对契丹有利的方向发展，而唐军三府则在契丹的冲杀之中岌岌可危！
终于安守智下令放出了危急求救的烟花，但河谷之中的回应却是无能为力！
与此同时，由于烟花放得高、照得亮，在西面远处行军的石拔也望见了，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还是有一个都尉道：“不好！好像是三府危急的信号！我们得加紧支援！”
诸都尉都望着石拔，期待着他下令急行军，不料石拔望着烟花的余影，喃喃了一句：“这一仗，打得可真烂！”便即下令：“传令，放慢行军速度！”
诸侯都尉都是一惊：“放慢行军速度？前方安司马在求救啊！”
石拔脸色一冷：“我的命令，需要说第二次？”
诸都尉哪敢再问？石拔道：“那烟花看着不远，但望山跑死马，现在去也来不及救人了。慢慢走，再走一个时辰，便找个地方休息。明天一大早，可会有一场生死复仇战等着我们！”
……
夜静了下来，只是河谷之外不时还传来战斗的声音。柴荣无法判断那是作战还在持续，还是契丹故意诱惑人的把戏。
他自请为这个晚上的守夜督将，所以坐在河谷中一个最高的营帐内，一手支着几案，闭目养神，柴荣有项本事，能够随时很快地入睡，短睡虽然睡得不深，却也可以恢复一点精神。
到了二更三刻，西面再也没有传来声音，柴荣却反而在这太过宁静之中醒来，心道：“谷外的战斗，怕是彻底结束了。”黯然之中，开始盘算这次唐军的行动都犯了那些错误。
快三更时，庚新带了一个人进来，却是双牙刀狼营的三当家，只见他脸色有异，柴荣问道：“怎么？探到什么急事了？”
在退回谷中之后，柴荣有继续派人去试探各个谷口的深浅，三当家也是被派出去的人之一。
三当家凑近前来，有些急促地道：“我找到大当家了！”
柴荣一喜，道：“拔野！”但见三当家脸上显出异样的神情来，又问：“怎么了？”
“我们大当家……我们大当家……”他忽然跪下，道：“都尉，你还能相信我不？”
“什么意思？”柴荣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庚新想到了什么，道：“怎么，拔野背叛我们了吗？难道……我们这两天会落入陷阱，都是拔野害的？”
“不是，不是！”三当家慌忙分辩道。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庚新一声力喝！惊动了守候在旁边的石章鱼等校尉冲了进来。
三当家见人多，更不敢说话。柴荣挥手，吩咐其他人且出去，这才问三当家道：“到底怎么回事？”
三当家踌躇道：“我……我不知道怎么说。”
柴荣道：“那你就从头说起吧。”
三当家应了一声是，这才从头说起。
他从傍晚开始，就带领了三十余骑，按照柴荣的命令，前往西南方向去试探虚实，到了那边受到了截击，不过对方的截击并未用弓箭，而是直接出动骑兵，对方的骑兵数量有上百，三当家眼看寡不敌众，就要撤退，那来截击的骑兵忽然叫道：“那不是三当家吗？”
三当家一奇，勒马细看，认出来的竟然都是双牙刀狼营的兄弟。他惊喜之余，前往探听，才知道西南这处谷口却是双牙刀狼部在看守，而且将领正是拔野！
柴荣一奇，道：“契丹人竟然给了拔野兵权？而且还让他统帅旧部？”
三当家一时不敢接口，柴荣道：“你说下去吧。”
三当家这才继续，他认出了自家人后，又听说主将已经是拔野，自然欢喜无限，便去求见拔野。
“当时属下心中很是高兴。”三当家道：“那西南谷口，既然是我们自己人看守，那我们也都不用突破了。只要柴都尉你率领军马，前往西南谷口与我们大当家会合就行了！说不定我们还能趁乱打契丹的背后，叫他死也不知道怎么死。因此我当时听说此事之后，马上让那兄弟带我去见大当家。谁知道，大当家他……”
“拔野怎么了？”柴荣问。
“大当家他……他也很为难啊！”三当家很难受地说道。
当时拔野见了是他，先是欢喜，跟着又沉默起来，问了谷中情况如何，三当家对旧主哪有什么隐瞒的？就将自己所知道的谷中情况说了，临了又道：“现在好了，契丹人马奶蒙了心，竟然让大当家看守这里。我这就去告诉柴都尉，让他领兵来和大当家会合。”
拔野却将他叫住，不让他去，三当家见状也迟疑起来。拔野犹豫了好一会，这才道：“不行了，我没法回唐军了。”
如果是在十日之前，不管拔野有什么决定，三当家自然会忠于拔野，但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三当家觉得柴荣也是有恩有义，比起契丹的蛮横来大大不同，如果可以逍遥于两大势力之外自然最好，如果一定要选择，三当家则倾向于唐军，心中早有归唐之志，这时一听拔野的话，有些吃惊，道：“大当家，你不会假戏真做，真的投了契丹吧？”
拔野一阵苦笑，道：“你认为，契丹会轻易将兵权交给我？他们在军中也安排有耳目的，幸好这次遇到你的，是自己人。还有，我……我已经被迫立了一个投名状了。”
三当家问道：“什么投名状？”
拔野便将耶律阮命他率众出战的事情说了一遍，道：“当时场面混乱，我一个……一个失手，竟然在战场上杀了唐军第二府的都尉，趁势击败了来挑战的唐军！你说，到了这个份上，我还能归唐么？”
三当家当时固然大吃一惊，听他描述的柴荣更是骇然，庚新一怒，道：“他……他……他杀了我军都尉？”
三当家忙道：“都尉，我们大当家，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庚新道：“虽然是我们派了他去行间，但别的事情也就罢了，他竟然在战场上杀了我军将领，又杀败我军，这……这不是任何理由能够容忍的！”
柴荣却很快就镇定下来，喃喃道：“怪不得那狼烟烧得那么快。原来我们的步骤全都被打乱了。”
那边三当家还在为拔野分辩，柴荣道：“且不说此事对错，我现在只问，既然如此，拔野是什么打算？他真的打算从此投入契丹，与我大唐作对了么？”
三当家道：“不是，我们大当家不想的。”
“我不想知道他想不想。”柴荣道：“我只想知道，他准备怎么做！”
三当家似乎有些泄气，但终于还是转达了拔野的意思，道：“大当家说，他为局势所迫，对不起柴都尉了，然而也没有办法。他听说他走了之后，都尉对我们三百个兄弟都很不错，便决定让三百个兄弟从此脱离双牙刀狼营，归入唐军，又请都尉你念在往日情分，照拂我们这几百个兄弟。”
柴荣道：“让我照拂你们？难道拔野不知道，我们现在正处于包围之中么？说起来，要他照拂我们才是！”
三当家道：“大当家说，翰达拉河谷并非死地，只要柴都尉应对得宜，契丹人要在这里将柴都尉困死并不容易。大当家说他相信柴都督一定能脱离险境的。”
柴荣道：“那你呢？如今拔野就在西南。你们三百众是准备继续跟随我，还是回去追随拔野？”
三当家愕了，低头道：“我们愿追随都尉。”
柴荣沉吟着，道：“你这话，说的不尽详实。拔野是你们的旧主，有多年的情分，我与你们相处却为时尚短，如今他又正得势，而我正困顿。你们焉有舍亲近而就疏远、舍得势而就失势的道理？”
三当家一听跪下了，指天为誓，道：“都尉，我是真的愿意追随，若有虚言，五雷轰顶！而且，大当家也说他自己归附契丹是不得已，却希望兄弟们能有一条好出路，因此他并未让我招引弟兄们回去，反而让我传令，让弟兄们从此唯都尉命令是从，永永远远，跟随柴都尉。大当家还说，他探听到东北方向的缺口兵力最为薄弱，如果都尉肯收留我们，最好今日天亮时分，便从东北突围，那样多半能够逃出生天！”
柴荣道：“他这个消息，算是要我替他照顾三百兄弟的代价么？”
庚新却冷笑道：“这个消息会是真的么？我只怕那又是一个陷阱！”
三当家叫道：“怎么会是陷阱，如果是陷阱，我还会回来吗？那请柴都尉将我带在身边，若是有诈，叫我第一个死。”
“你或许真心，但拔野呢？你能肯定他没有利用你来骗我们入局？”庚新道：“总而言之，从他杀了我孤儿军第二府都尉时开始，我便是不相信拔野的了。”
三当家听了这话甚是沮丧，柴荣却道：“不，我有些相信拔野。”
庚新叫道：“都尉，这很可能是一个圈套！”
柴荣却道：“若是圈套，拔野不需要将他杀害第二府都尉的事情说出来。要知道因为消息隔绝，我们其实并不知道这件事情的详情。而我们会对拔野起疑，主要就在于此。而且我也知道拔野的考虑，其实他这么做，是为了保住他手下三百个兄弟的性命。”说着盯向三当家。
三当家头一低，但终于抬头道：“都尉你料的没错，大当家他……他说他并不看好契丹，所以……所以请柴都尉不要因为他就视双牙刀狼营三百兄弟为外人。大当家还说，将来战场上如果遇见，请不必手下留情，他就算死在柴老大刀下，也没什么可怨恨的。”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嚎啕垂泪。
柴荣沉吟着，许久不说话，庚新见他似乎已经相信了拔野的话，问道：“都尉，那我们真的要相信拔野？真的要从东北突围？”
柴荣却道：“其实从东北突围，并非首选。既然西南谷口在拔野手中，那么如果他肯配合，我们自然是从西南谷口突围最好。”
三当家一听，说道：“这件事情，我跟大当家提过，但他说他已经回不了唐军了，偷卖一两个消息给柴都尉没关系，但如果放柴都尉从西南走，那他就脱不了干系，以后在契丹就无容身之地。”
柴荣并不接话，却道：“你刚才说，拔野也被人监视？”
三当家道：“是，所以我进出的时候，大当家都显得十分小心。”
柴荣又问：“那如果你再去一次，还能直接见到拔野么？”
三当家道：“应该可以，外围巡逻的人都认得我，都是双牙刀狼营的兄弟。只不过军中驻扎有契丹的督战队，以督促大当家作战是否卖力。”
柴荣点了点头，似乎仍在思索。这时陈风笑迅速奔入，道：“契丹派人入谷，送来了一个盒子。”
那盒子一尺不到的立方，隐隐透出血腥味来。柴荣心中隐隐感到不妙，接过打开一条线瞄了一眼，心头猛地一震，更新陈风笑奇问：“是什么东西？”
柴荣这时已经借着火炬光看出木盒之中，竟然是安守智的头颅！他心中惊骇万分，脸上却神色不惊，淡淡道：“没什么。”
陈风笑和庚新对望一眼，均想：“没什么？”
这时陈都尉、鲁都尉听说契丹派人送东西来，都派人来问，柴荣将盒子扔到案底，淡淡笑道：“是一盒黄金。上面盖着一块头皮。契丹人的意思，是我们如果投降，则能享受荣华富贵，否则就要将我们歼灭！”
孤儿军中大多都是愤怒的少年，陈鲁两都尉派来的人一听都冷笑道：“契丹将我大唐军人当成什么了！”
柴荣道：“这是攻心战术，不必理他。请回复陈、鲁两位都尉，务必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还有一场大战呢！”
待他二人退去，陈风笑道：“那盒子里真的是黄金？怪不得挺沉的，不过……貌似也还没黄金那么重吧。”
柴荣并不回答，召庚新、石章鱼、陈风笑等人，安排了军中事务，命陈风笑代掌全府事务，命石章鱼营节制三百双牙刀狼营，对于这两个委任，众人已觉奇怪，柴荣又令三当家近前，道：“你给我带路，我要和你出去走一趟。”
三当家愕然道：“走一趟？去哪里？”
柴荣说出了一句令庚新、石章鱼、陈风笑等惊骇莫名的话来：“我要去见拔野，亲自和他谈谈。”
诸部属一齐惊道：“都尉，这……万万不可！”
三当家也道：“柴都尉，这不大好吧。”
柴荣道：“我意已决，现在是军令！”
庚新道：“都尉，就算有什么事情，派人给拔野传个话就行了，何必你亲自前去？你去了，万一有什么意外……”
“万一有什么意外……”柴荣脸上毫无表情地道：“若我四更二刻还没回来，你们就去唤醒陈、鲁二都尉，先将双牙刀狼营三百人就地戮尽，然后五更起兵，从西北缺口突围！”
这句话说出来，三当家也吓了一跳，他可没想到柴荣变得这么狠。
幸好柴荣随即又道：“放心吧，应该不会走到这一步，我相信拔野是有眼光的人，他现在需要的是我去推他一把，给他一个保证。而且这个保证，必须我本人前去，其他人是给不了的。”
……
石拔大帐。
唐军休养了一个更次，第一府都尉胡振来报，说从前方逃回来的三府败兵已经接令在后方安顿，安守智将军尚无消息，但契丹人也已经发现了我军的休憩地。
石拔却并不意外，道：“我从来就没想给他们一个奇袭……”
第一府都尉胡振道：“可是我军三府新败，又有四府被困在翰达拉河谷之中，只凭着第一府、第二府的骑兵，再加上六个长矛府，若是正面对敌，只怕不是契丹人的对手。”
九府孤儿军的骑兵们是骄傲的，在他们心目中，作为步兵的长矛府的战斗力完全不能与自己相比。
石拔却道：“长矛府，作为我们的后盾就够了。这次我们去打契丹，就用两千骑。”
胡振愕然道：“两千骑？”
石拔道：“上次你不是跟我说，第一府、第二府兵将，去其伤兵，不是剩下一千五百人么？加上我的亲卫五百人，正好两千。从现在开始，孤儿军第一府、第二府，军号取消。两府兵将，以营为单位，归我直属。你来做我的副将。现在你就去传令，今晚四更造饭，每人两匹战马，二刻慢行，争取五更时抵达那个什么见鬼的翰达拉河谷外，望见敌人主力之后，全体换马，正面出击。”
胡振道：“就靠我们两个府……两千人，去打敌人的主力？对方可是还没出动全力，就将我军三府正面击垮的强军啊。”
“两千骑兵，已经足够了。”石拔道：“这次开战之前，我高估了你们九府骑兵的战力。其实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子们，力气是有的，马是好马，武器又精良，武艺也练得不错。之所以会吃败仗，是因为根本就还不懂打仗。但明天，就让我手把手教你们一回吧。”

第211章 铁兽狰狞（二）
不眠之夜。
拔野下令部下轮班休息之后，自己却并未入睡，望着穹庐顶，默想着自己的未来。
大唐和契丹谁胜谁负，他还看不出来，不过如果可能的话，他本是倾向于选择大唐的，因为天策政权内部如今已经建立了一种更加人性化的政治体系，军人在其内部也处于可进可退的地位，如果加入唐军，只要这个政权还能维持，那么就算无法建立赫赫军功，退役之后也依然能够过平民的日子。他过去所积累的财富如果能够索回，也能让他过上醇酒美人的生活。
而漠北呢？这里更加自由，但也更加野蛮，生活永远只有战斗、放牧、战斗、放牧。就如他此刻在耶律阮手下一样，充满了不安定感。放牧的日子将是苦日子，部落间是无时无刻的兼并，稍不留神，不是屈为人奴，甚至死无全尸。不得不说，漠北这种强大的生存压力，也是这个地区的民族能在冷兵器时代维持其强大战斗力的原因之一。只是，对于生存在这里的个人来说，却未见得是一件好事。
当然，拔野也知道，一旦进入大唐的话，他就必须收敛他的野性，在华化了的地区，要想获得社会内部的成功，靠的已经不是武力，而是手段，一旦入唐，自己的许多习性将成为短板，自己的许多优势也将荡然无存。而且，很多时候还得压抑自己自由惯了的习性。这些，都不是拔野所乐意的。
正因为看透了大唐与漠北之间的差别，所以拔野才一直游离于两大政权之间，不肯做出最终的选择，直到他得到石拔的许诺，允许他依附于大唐而得到一块半自由的领土，那对他而言将是一个最好的归宿了。然而世事莫测，耶律阮的一个小小动作，就改变了他自己所预定的人生轨道。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在这个风云变幻的大时代，弱者的命运总是受强者拨弄的，而强者又受更强者拨弄，弱者所期待的自由在强者面前脆弱得如同一个笑话，或许，只有最强大的那几个人，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才有真正的自由！
比如……
他望向东南方，那里就有两个当世的最强者——张迈，还有耶律德光。
“在他们面前，我只是一只蝼蚁，一只根本还入不了他们眼界内的蝼蚁……”
拔野握紧了拳头，喃喃道：“那我，能和他们一样吗？”
只是，和张迈、耶律德光的距离，离得好远，好远……
忽然有人入内禀告，说三当家又来了，这次还带来了一个人。拔野有些诧异，三当家还会回来？但他很快又回过念来，还是让三当家进入。并吩咐下去，要心腹在大帐周围站岗，盯紧了，不许其他人靠近一步！因为拔野已经猜到，来的人应该是柴荣派来的。
三当家才踏进来，跟他来的那个人还在帐门口，拔野已经笑道：“我就知道，柴老大不会就这么算，他一定会派人来的。”
他话还没说完，门外那人已经进来，一见之下拔野也不由得一惊，脱口道：“柴……是你！你怎么……”
来的竟然是柴荣，他挥了挥手，道：“怎么，很奇怪我会来？”
拔野沉默起来，人却坐下，道：“我不奇怪你会派人来，但你居然会自己来……好胆！”
柴荣在拔野对面坐下了，道：“我不能不自己来，因为我派人来的话，事情肯定会失败。我只有自己来，事情才可能成功。”
拔野看了三当家一眼，道：“我杀唐军都尉的事情，你知道了不？”
柴荣眼中闪过一丝惋惜，点头道：“知道了。”
“那你还来干什么。”拔野道：“我知道你的来意，但是你也应该知道，现在我回不去了。”
柴荣道：“我想知道，打那场仗，是不是你的本心？”
“是不是我的本心，又有什么所谓？”拔野道：“问题在于，我已经在战场上，杀了你们的人，那不是一个小卒，而是你们的一军之将！是和你地位相同的一军之将！而且，我还打了一场令你们损失惨重的仗。”他苦笑了一下，道：“所以，当我打完了那场仗，我就知道，自己和大唐之间，怕就没什么缘分了。”
他顿了顿，道：“今晚你不应该来，因为……我很可能会拿下你，去永康王那里邀功的！”
柴荣道：“那你现在是拿我，还是不拿我？”
拔野低了头，足足又一盏茶的功夫，才道：“你走吧！以后在战场上见面，我不会对你留情，但我不想你死在这种情形下。”
柴荣却道：“好，就冲你这句话，我就不能不管你。老实说，翰达拉河谷内四府兵力，现在我已经能够说动其他诸府听我号令，就算没有得到你的情报，我也有把握能够突围，我们四府都是骑兵，只要抛弃伤员，突围之后要找回大部队并不困难。此战我们虽然受困，然而错不在我。回归大军之后，我不会受到军法惩处，只会得到抚慰。”
“既然如此，”拔野道：“那你就回去啊！还来我这里干什么？”
“我不能回去。”柴荣道：“你刚才能够放弃一场功劳，冒险不拿我去见耶律阮，那么，我也就不能看着朋友在一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不是吗？”
拔野看着柴荣，柴荣并非武勇之人，此刻眼光却异常坚定，拔野忽然有些感动了，他忽然笑了起来，道：“这里是战场，谈什么朋友！”
“正是战场，才需要朋友！”柴荣道：“我们是大唐，不是契丹！我们并不只是为了利益而战！我唐军能够百战百胜，不是因为我们是一支无情的部队，相反，是因为我们是有情的部队。我们和后方的家人，有亲；和后方的情人，有爱；和战场上的同袍，则是生死不能相弃的朋友！我们不只是为了军功而战，而更是为了这些人而战！这些话，你猜是谁对我说的？”
“谁？”
“我们的元帅！”柴荣昂起了头，骄傲地道：“张迈！”
拔野真正地错愕了：“张迈……你……你一个都尉，也见过张……张元帅？他还跟你说过话？”他不是不相信柴荣，只不过张迈如今已经是威震寰宇，地位犹如天上的太阳，柴荣虽然也在唐军之中，但毕竟只是区区一介都尉，说要面见张迈有所交谈，在地位上令人难以置信。
“不止见过他！”柴荣道：“我做过元帅一个月的近卫，他对我，便如子侄一般。后来分开之后，他也让我常给他写信，我给元帅写过七封信，他回过我两封，我认得元帅的笔迹，那是亲笔信。”
拔野更是惊奇了：“他为什么如此看重你？”拔野也知道张迈人在凉州的，和柴荣相隔万里，作为当今威权最重的统治者，竟然会和一个都尉通信，那这个都尉的身份肯定就不简单。
“我不知道。”柴荣道：“我一开始以为，是因为我的养父的原因，因为我的养父，是大唐上将军郭威。但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因为我大唐国内，地位与我父亲并肩甚至更在其上的人至少也有十余人以上，但他们的侄子却并不是都能得到元帅如此青睐。”说到这里，柴荣心中又涌起了一股无可名说的自豪。
拔野看着柴荣，眼神中带着难以完全掩盖那份震惊，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道：“郭威，可是轮台大战中坚如铁壁长城的那位名将？”
柴荣道：“不错。他是我的养父，我之前叫郭荣，最近我父亲生了一个儿子，后继有人，便让我改回柴姓，回归本宗。”
拔野道：“之前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石章鱼他们，闲聊时也未说过。”
“他们几个知道这件事情，但我平时并不提起，他们也就不怎么宣扬了。”柴荣道：“因为虽然以我父亲为傲，但我要成功，却不需要靠他。”
“那今晚你为什么忽然间跟我提起这个？”拔野道。
柴荣道：“我是要告诉你，我了解元帅。所以，你打的那一场仗，虽然对我们造成极大的损失，但只要不是你的本心，我相信元帅会谅解于你。有元帅的谅解，那么，石都督当初对你的许诺，便仍然有效。”
拔野听得心头一震，柴荣的这两句话，比其他什么说辞都更有力量，他若有所悟地道：“怪不得了，怪不得了，怪不得你当初能那么顺利地带我去见石都督。原来你不只是一介都尉而已。”
他在唐军之中没有其他人脉，能帮他说话的就只有柴荣，可是原本以为柴荣也只是一介都尉，自己杀了一个都尉，唐军高层必定问罪，在这种情况下，身为都尉的柴荣别说保住他，在这件事情上只怕连过问都没资格。但如果他能上达天听，那就是另外的情况了。
但是，拔野还是迟疑：“可现在是在漠北，如果我跟你回去，主帅一怒之下，一刀将我斩了，那你就算立刻写信去向张元帅求情，也来不及了。”
“不需要。”柴荣道：“我从元帅那里得到的并不是特权，而是明白了我军行事的最高准则。我坚信，只要你倒行逆施之事并非本心，那么引你回归正途，并不违反我军准则。你也应该知道，石都督是元帅最亲信的人，也是最了解元帅的人之一。如果你肯随我归唐，那么我愿意以性命为你作保——你的性命，就是我的性命！”
这几句话，并不大声，内中的力量却是无比坚定，拔野看着柴荣微布血丝的双眼，胸口一热，道：“好！就冲你这句话，我跟你回去。就算到头来真被你的上司斩了，我拔野也认了！柴老大，你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柴荣道：“我要你与我合兵一处，袭耶律阮之后！”
这也是一个令人震骇的主意，但拔野却笑了起来，道：“好！”顿了顿，又道：“你等我片刻！”他让三当家陪着柴荣，自己却去调了二当家，以及三十余名亲信头目。
过了一会，不远处似乎有异样动静，但很快就平息了，三当家在帐内坐立不安，柴荣却恍若无事地闭目养神，有一顿饭的功夫，便听脚步声响起，三当家听见帐外二当家急促的声音在说：“大当家，大当家，你怎么可以这样做？这样一来，我们可将契丹人得罪透了！”
柴荣这才睁开眼睛，却见拔野掀帐而入，将一个人头掼在地上，笑道：“这个是耶律阮派来监视我的那队皮室的首领。我可烦他烦得透了！”
刚刚入帐的二当家等人看见柴荣，惊诧无比。
柴荣微微一笑，道：“你看来还需要料理一下手尾。我这就告辞。破晓之前，我会领人来与你会合。”
“好。”拔野道：“我在这里等候！你动作麻利点，耶律阮的头颅，可等着我们呢！”
……
耶律阮打了个喷嚏。
是天气转冷了？他摇了摇头，就要入睡。
过去两天，他引导军势，将唐军切割包围，日落时分又击溃了唐军的援军，这场仗已经占据了先手，不过他预料明日应该还会更有变数。
唐军的第一拨援军并非弱者，这一点在作战时耶律阮十分清楚地感觉得到，只是在他以逸待劳的情况下被击败。跟着，又有第二拨唐军赶到。第二拨人马之后，似乎还有第三拨。
第二拨人马，似乎只有四五千匹马，且并非每一匹马上都有人，从这个情况看来应该是一支两千人左右的骑兵，从每人配备不止一匹马看来这支骑兵还是唐军的正规军。当耶律阮对安守智发动攻击的时候，安守智曾经发放烟花为信号，按照距离第二拨骑兵当时应该看到了烟花，但他们非但没有加速来援，反而减慢了速度。
从这一点耶律安抟判断：来军主将必是谨慎之人，耶律阮也赞同了耶律安抟的这一判断。
至于第三拨援军，人数也不过数千人。
算起来，和自己对抗的唐军的无论兵力还是战力都还真不弱，四府被困，三府战败，却还有两支援军随后开来，按耶律安抟的估测，唐军这次以人数而言应该还比自己略少，但综合的战力，或许还在自己之上。
但同时耶律阮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对方如此兵力，却落到如此下场，主将的用兵真是差劲到了极点，竟然将兵力分散成三四块，这才给了自己各个击破的机会。
“若是对方将兵力统和在一处，正面对敌的话，我们只怕就讨不了好去。”耶律安抟当时分析说。
当然，如果唐军是正面开来，耶律阮就不会如现今这般布置了，他年纪虽不算大，但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人，可不是没打过仗的愣头青。若是石拔正面逼近，耶律阮便会稍稍后退，一边设计各种陷阱与疑兵，以纵深抵消唐军的兵力优势，在二百里方圆内进退攻防，令唐军战不得、胜不得、退不得！
当然耶律阮也想到这一部人马的背后可能还有后续人马，但耶律阮的背后同样也有耶律察割。
到那时，双方将陷入一种对峙的局面。前锋进兵不顺利，后方也会跟着无法挺近。一旦进入胶着状态，那便是比拼国力的时候了。以当前契丹与天策政权的情况，到了国力比拼阶段，那势必会旷日持久。
在草原上打仗，并非人数多、武器精、战马强的一方就一定能赢的。
……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需要了，唐军如今已陷入被包围切割的劣势，只要维持眼前的优势，不需要耶律察割耶律阮也能打赢这场仗。
这一场棋路，唯一令耶律阮出乎意料的是翰达拉河谷内唐军的反应。在安守智发出危急信号的时候，谷中唐军没有再次冲击，之后耶律阮将安守智的首级送入，谷内的唐军竟然也毫无动静，以至于耶律安抟所安排的死亡杀阵没有起到作用。
“谷内的将领，很是沉得住气！”耶律安抟说：“对方可能换了主将。”
临阵易将，一般是不大会发生的，但唐军刚刚吃了大亏，如果主将在白天的战斗中在出了意外，副将接着顶上也非不可能。
虽然彼此没见过面，但在柴荣成为谷中唐军主导者之后，唐军行为模式那种微妙的转变，耶律安抟却能很清楚地感受得到。
“这个新将领，不断地派遣小部队试探各个出谷道路。我们没法将整个河谷围得水泄不通，如果他们选择休养马力，明日养精蓄锐之后，从正北或者东北突围，那里的人马可挡不住他们，就算他们是从正东突围，我们也未必能继续困住他们。”耶律安抟说。
“他们如果从正北、东北突围，那么迂回绕回西边寻找大部队，就需要时间。我们就利用这个时间，再一次将他们各个击破！”耶律阮道。
柴荣如果是从正东或者东北突围，突围之后将进入对他们来讲相对陌生的地形地势，又是孤立无援，而且无论朝那个方向前进都会有遇到敌军伏击的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行军的速度不可能很快，要想迂回回归西面和大部队会合，行军必须慎之又慎。
耶律阮道：“继续看好西、南两个方向的谷口，如果唐军要从东、北脱逃，那就让他们去吧，只派轻骑尾随就可。等到他们迂回绕到这里，我们早已经解决了唐人的第二拨、第三拨援军了，那时候再围攻他们不迟。”
耶律安抟脸含微笑，道：“王爷英明！”
这四个字他是发自内心的赞叹，这段时间耶律阮的决策也当得起他这四个字，同时也让他觉得依附耶律阮是做对了！
“不愧是天皇帝的嫡系，不愧是人皇王的嫡子啊！”这句话，耶律安抟没有说出来。
和耶律阮有吞并整个契丹的野心相对应，耶律安抟也拥有放眼天下的视野。翰达拉河谷的这场仗在耶律阮和耶律安抟心中都只是牛刀小试，不过此刻没有人会料想到，这一场局部战争的影响将会多么深远。这场战争的重要性，在后世部分史学家看来还要压过秦陇主战场的正面厮杀。这里是一个开端，一批新的英雄和一个全新的政治模式将在此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漠北的旧苍穹，也将在这里被撕开一道裂口。
……
四更，唐军造饭。
新委任的副将胡振觉得石拔这一晚的行军路数，许多细节都和安守智教的不一样。有不少地方简直就犯了“兵家大忌”。
他问石拔为什么要这样行险夜行，石拔却道：“行险？我不觉得行险啊，我们会赢的，就是这么简单。”
……
耶律阮闭上眼睛之后，耶律安抟也去安排接下来的军队调动，对谷中四府，他以堵为主，而将主要力量准备用来对付陆续开来的两支唐军。而耶律阮则趁机去休息了。
按照耶律安抟的猜测，随着安守智三府溃兵的西逃，唐军的援军应该已经得到了日落时分那场恶战的情报，对方只有两三千人，主将又是一个谨慎的人，在这种情况下，首选之策应该是等待第三拨援军开近，合兵一处，然后进兵。当然，如果是更加谨慎的决策，则是干脆撤兵算了。
但让他意外的是，约莫四更时分唐军就有了动静，不断没有后退，反而在后续第三拨援军还没有赶到的情况下就前进了！
“对方这是要干什么？来送死么？”
这时耶律安抟已经抽调了皮室一千二百人，近族战力两千人，杂族诸部四千多人，共近八千人的兵力调到翰达拉河谷西面。如果唐军还继续逼近，在耶律安抟看来，一旦交锋，那么这场仗契丹必胜无疑！
虽然唐军的将领不大可能知道自己具体的兵力调动，但安守智已经战败的消息既然传到了后方，唐军的士气必受打击，且唐军将领也必定知道了契丹这边军力强大，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不等破晓就连夜进兵，这是为了什么？
他不怕遭受夜袭么？他不怕掉入陷阱么？他不怕遭遇埋伏么？
为什么唐军将领要如此冒险？
“莫非……谷中有贵人？”耶律安抟冒出了这个念头。他忍不住想，谷中是不是有什么军衔不高、身份却非同小可的大唐贵人，比如张迈的私生子之类，这才能解释唐军明知没有胜算，却还是源源不绝地赶来送死。
……
耶律阮在打了那个喷嚏之后便再睡不着，他躺了一会，干脆醒来询问军情，在听了耶律安抟的述说后笑道：“或许真有贵人，也未可知。张迈的私生子么，哈哈……”
五更将近时分，石拔已经率领唐军逼近，这时太阳还没露脸，大地正处于最黑暗的时刻，而他们竟然点火把夜行！
行军速度虽然不快，却是毫不迟疑地步步前进！
胡振不愧是得到了安守智的真传，而安守智又是师承郭师庸，在他的努力下，两千唐骑的行军阵容光明正大，无懈可击。只是虽然严整，却也将兵力人数暴露给了埋伏在暗处的契丹探子！
契丹探子快马加鞭，将消息传回。
“只有两千人！”耶律安抟道：“第三拨人马，落后了许多，至少还得两个时辰才能赶上来。”
耶律阮笑了起来：“如果这就是他们的全部人马了的话，那么这支援军我们就吃定了。”
耶律安抟道：“要派兵骚扰他们进兵么？”
耶律阮冷笑道：“骚扰？不必！对方只有两千人！就算来的是龙骧铁铠，或者鹰扬汗血，我也照吃不误！”顿了顿，道：“除非是陌刀战斧阵，那还有得一打！”
若是两千最精锐的陌刀战斧阵的话，以耶律阮的兵力还真的吃不下。不过陌刀战斧阵虽然攻防强大，缺点也同样明显，张迈从来就不会拿出来单独使用，更不可能抛到万里迢迢的域外做一支孤军。
何况从种种情报看来，来者也不可能是陌刀战斧阵。
唐军的部队开到了附近，双方已经在望，石拔选择了在契丹西南面稍息。
“看这事态，对方将领还真的要跟我们阵战。”耶律安抟是越来越诧异了。
以唐军和契丹眼前的形势，唐军兵力弱而契丹兵力强，虽然唐军的逼近让耶律按团感到诧然，但唐军马匹充足，如果将骑兵机动力的优势发挥出来与契丹游斗，以牵制战术来让河谷中被困唐军能够有更大的机会脱困，也还是可行之法——实际上耶律安抟设想与唐军将领易地而处，自己就会这么办。因为这就是他能想到的最佳选择。
但现在唐军的举动却再次打乱了他的预料！
要知道，这时候即将日出，日出之后，阳光刺目，若唐军从正西开来，所以石拔要选择自处西南，处西南则望东北，漠北处于北半球，阳光从东南而来，不直接照射，便不刺目。
队伍集结且考虑到日光照射问题，那显然就不是要游斗，而是打算阵战了！以弱势兵力去碰强势兵力，竟然还要堂堂正正地阵而后战，那显然是不智的！
耶律阮哈哈大笑：“看来唐人果然是找死！”
耶律安抟却道：“对方将领，应该是谨慎之人，我们也当小心。”
“我军强而敌军弱，阵而后战，难道我还怕他不成？”耶律阮只是冷笑。他不但是一个王子，拥有相当的政治头脑，也是一员猛将，他与安守智对决，一样是阵而后战，安守智的兵力并不弱，但耶律阮同样亲手斩下了安守智的头颅！
阵而后战，除非对方是陌刀战斧阵，否则他耶律阮怕谁来？
要知道，他手中可还有一支皮室精锐，正面冲击的话，耶律阮有自信，就算只靠这一千二百人，也足以击败任何两千人的骑兵！
“哼哼！”耶律阮傲然道：“那个唐将的尸身，还在不在？”
“在。”
“好，将尸身送过去。”耶律阮道。
耶律安抟道：“恐怕会激怒对方。对方敢以少数兵力阵战，必有决死之心，此时激怒对方，恐怕会增其威势。”
“那又如何！威势再增，也不过两千骑罢了。”耶律阮笑道：“对方将领既然有种，敢以两千人以卵击石，这就算是本王给他的一封战书吧！”
……
太阳还没升起来，只靠着火把的光芒将军队团结起来。
两千人的部队，听起来不少，实际上集结的话，只会占据很小的一片土地。
两千部队按照行列，略微松散地站好。如果安守智还活着，一定会觉得这个阵势还不够严谨——当然如果安守智还活着，也不会有这一晚的事情发生。石拔这一个晚上的行军，犯了好几条“兵法”上的大忌，安守智如果在的话一定会劝阻的。当然，如果现在安守智活过来，他也一定会诧异石拔居然毫发无损地就到了这里。
一千五百个少年，跟随者铁兽五百亲卫的动作，换下了行军用的马匹，所有人都站在地上，牵着行军时的闲马，拿着火把，照亮着几亩地大的方圆。
只有一个人骑在马上——他们的主将，石拔！
哪怕是从小金山出发以后，主将是石拔在军中也仍然是一个秘密，只有都尉以上才确切知道，只有副都尉才算被非正式告知！除此之外，石拔的存在就是一个军事机密！只有很小一部分执行特殊任务的人才会知晓。
但今晚，或者说昨晚，在行军的过程中，一千五百个少年将士都在口耳相传中知道了这个秘密！
战场上的铁兽！名扬天下的上将军——石拔！居然是他们这支军队的主帅。
当初在轮台，即将出发之前的一次阅兵上，石拔曾和杨易一起出现在他们面前，所以他们认得石拔。但是所有人都认为，那一次只是石拔从碎叶来访，没有人会想到，石都督真的在这里——就在自己的身边。
直到此刻，当石拔腆着小肚子，跨上了一匹战马，巡走在两千骑兵之间，所有人这才确信——石都督真的就在这里。
石拔一队队地巡过去，几乎每一个少年将士都能看到石拔从自己身边经过，一个四海知名的大人物，一个掌控万军的大唐上将，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那是大唐第一猛将啊！
孤儿军乃是一群热血少年，尽管他们接受的是严格的军事训练，直接训练他们的，大多数是气质上类似于安守智的将官，但他们的精神偶像，除了张迈之外，排在第一位的，不是杨易，而就是石拔！
因为在唐军诸上将中，石拔的人生经历和他们最接近。
昨天安守智兵败的噩耗传来时，唐军的士气的确大受打击，但此刻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代替了那种冲击。
铁兽石拔并不擅言辞，他没有像张迈那样的蛊惑力，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这支军队的胆魄！
巡军完毕，大地依然黑暗。这时候石拔走到了部队最前方，传令下去。近卫传给各校尉，校尉传给各队正，队正传给各火长，然后火长告诉全火！
他的命令，都很简单，甚至不像命令！
“告诉全军，他们没看错，我是石拔！”
这算什么指令？
……
和石拔简单的军令相反，耶律安抟做了详尽的安排。
他对耶律阮说：“对方夜驰而来，锐气必盛不可当。”因此他安排了四千杂族部队，分成前后两部，在双方冲锋之时，用来消耗唐军的锐气与体力。
“若对方势弱，这四千人已足以取胜，则后续近族可以作为追亡逐北的追袭部队，皮室军都不必出动。若对方势强，则以近族两千人，分左右两个千人队，以钳形从左右钳制迎击。”
对着精通兵法的耶律阮，耶律安抟自然不用去分析说什么是钳形布置了。这个布置，如果唐军兵力强盛，则这个钳形阵势可以钳制敌军的进一步冲击，如果对方兵力已疲，则这个阵势可以直接变成两翼向内的骑兵夹击！
……
唐军方面，石拔发出了第二道指令：
“今天，我带着你们打仗，跟着我，你们可以将以前将官教你们的东西，全他娘地扔到大雪山上去！”
这算什么指令？
……
“唐军只有两千人，与我阵而后战，若求取胜必以斩首为务，斩首必行中央突击，以两千对四千，纵能突破，马力亦疲，再遇到我近族两千骑左右夹击，十有七八都要失败。”
耶律安抟解释着自己的调遣行动：“若唐人这次来的，果然是强军中的强军，竟然能冲破我们的两重阵势，但这时他们的力量亦必以用尽，这时候王爷再率皮室精锐，当头一击，敌军必溃无疑！”
耶律阮打了个哈欠，对耶律安抟的安排他没有任何意见，昨日安守智的兵力，比石拔还多，当时耶律阮的兵力，只和安守智相当而已，就那样也取胜了。现在石拔兵力更少，而自己的兵力却是对方的四倍，在这等情况下，耶律阮也认为只要不出岔子，契丹是必胜的。但也因如此，他竟有些提不起兴致。
不止是他，契丹的兵将们，这时也从火把的数量中看出了唐军的数量。
才两千人！
这边可是八千人的部队——这不是以虎扑羊么？
毫无悬念！
……
安守智的尸体被送到了石拔跟前。
头没有了——现在在柴荣处。
但唐军中还是有人认了出来。安守智是孤儿军的副总教头，对许多少年来说，他或许不是张迈、杨易、石拔那般遥不可及的偶像明星，却是亲近的师长。
许多人知道消息之后，都忍不住双目含泪。
只是在石拔的威严之下，无人敢哭。
火把照耀下，石拔的脸色很冷。
他将第三道命令，也传了下去：
“今天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将你们的力气都拿出来，杀人！杀光所有的人！除了同袍之外，你们眼睛看到的所有人，一个不留！”
这就是第三道命令，然后就没有了！
当安守智的尸身送来，少年们心里想的就是一件事情：仇恨！
他们心里最想做的就是一件事情：报仇！
而石拔的命令，恰恰是告诉他们：尽情报仇去吧！
这个命令，就像一个导火索，一下子冲进了一千多少年的心里去！
唐军的其他名将，无论是杨易，是郭威，是薛复，还是已故的郭师庸，都绝对不会下这样的指令，只有石拔会。
在一瞬间，少年们忽然发现，石将军，自己的偶然，是真的理解自己。
一个指令，释放了少年们最强烈的冲动！
夜，处于最后的黑暗中。
一道烟花冲天而上，这道烟花在唐军的秘密信号中意味着：总攻！
……
五更，即将破晓了。
这时柴荣已经与拔野会合，当他转头向西，看到那烟花的时候，脸色变得很奇怪。
“怎么了？”拔野问。
“那是……总攻的信号。”柴荣仿佛陷入梦幻一般，呢喃着。
“总攻？”
“对，而且……而且是都督级别的大将发出的总攻。”柴荣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不可能啊，安司马刚刚战败，按照我们在这附近的兵力，怎么可能发动这种规模的总攻？但这烟花……”
……
日出东方，露出了一丝光明，一开始只是灰蒙蒙的一片，过了一会，大地渐渐明亮了起来。
对阵的双方终于看清了对方。
石拔下令：“五百众，上马！”
呼地一下，石拔的五百亲卫一起上马。
“儿郎们，上马！”
又是呼地一下，一千五百少年一起上马。
这只是一个动作，却让远处的耶律安抟不安起来，暗道：“不好，这支军队不简单。四千杂族只怕斗不垮他们！”
不只是他，契丹八千人都被这种整齐划一的动作带出来的气势镇住了。
耶律阮也是眼睛一亮，道：“看来是个对手！”
唐军有了小行动，两千人的阵中凸出了一块，约莫五百骑左右，五百骑中，又凸出了一块，约莫百骑左右，百骑之中，又凸出了一人。
一人，一马。
人是一个不算高大——放在北方人种之中甚至有点矮的将军，唐军最精锐的骑兵都有头盔，没有铁盔，也有皮帽，但这个将军竟然披头短发。
他的右手拿着一根古怪的兵器，看起来是一根大铁棒，但却长出了獠牙般的铁钩。但如果这根兵器真的是钢铁所铸，那他的重量看起来便十分骇人，怕不有百斤上下，普通人哪里抡得动？
而獠牙钢钩本是铁质，但这铁棒钢钩的颜色却既非白，也非黑，而是一种暗红转黑的恐怖颜色——那是鲜血染就的色彩。
马，是汗血宝马，而且是纯种汗血宝马！比起普通的高头大马，还要高出一个头。人坐在上面，天然就有一种压迫感。
马高大、兵器重，而人却矮，望将上去，极不协调。
但这种不协调，却给了所有敌人一种深深的压抑。
……
“这，这是谁？”
面目虽然看不清楚，但能骑这样神骏的纯种汗血宝马的，即使在唐军之中，人数也不多。
而且这副行头……
耶律安抟隐约觉得，自己应该知道那是谁的。
他迅速派人押来一个俘虏——那是唐军中被俘的一个副校尉，喝问他：“对面那将领是谁！”
那副校尉一看见石拔，眼睛几乎就凸了出来！
“石……石……怎么会……怎么会……”
他不是要回答耶律安抟的话，而是见到石拔之后忍不住血气冲涌，但随即压制住自己，不肯回答敌人的问题，只是狂笑：“哈哈，哈哈！你们等死吧，你们等死吧！”
耶律安抟在他的狂笑中将他踢倒，耶律阮也耸了耸肩头。
就在这时，契丹杂族军中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句：“好像是那个铁兽石拔！”
“什么？”
“铁兽石拔！”
“是那个铁兽石拔！”
……
“什么！”耶律安抟也骇然起来，他心中十分关于唐军将领的信息丰富，甚至深入到轮台部分重要的都尉级别的人物，也有部分资料。至于上将军，则个个熟稔于胸，但刚才没想到石拔的名字，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正是因为心中存在一个盲点，认为石拔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可是，对于石拔的情报，耶律安抟太熟悉了！
“什么？是他！”
耶律阮整个人挺直了背脊！
以大唐上将军、一方都督的身份，以铁兽石拔无敌之威名，是可以和耶律察割分庭抗礼的，他怎么会率领两千骑兵，出现在这时？出现在这个地方？
但是眼前的敌将，不是石拔，那又是谁？
……
就在八千契丹错愕当中，石拔眉毛一狰，一声怒吼！
“杀！”
唐骑，开始冲锋了！
这一刻，耶律阮忽然认识到自己错了！
安守智率领下的骑兵，仅仅是一支合格的骑兵而已！因为那一支骑兵，少了一个胆，少了一条魂！
只有眼前冲来的，却已经有了胆，有了魂！
这，才是真正的唐骑！

第212章 铁兽狰狞（三）
一封谏书送到了张迈手上，谏书是由天策大唐境内的保守派，假数个纠平台御史联名发出，这封谏书的基调是“国好战必危”，认为当前契丹已退，石晋震动，孟蜀臣服，天策大军应该见好就收，“以抚伤痛，以收战果”。
所谓以抚伤痛，自然是暗示陌刀战斧阵的巨大损失，那么战果呢？
“战果？现在有个狗屁战果！”张迈哼了一声，将谏书揉烂了扔到垃圾桶里去。
范质一看，慌忙从垃圾桶里将谏言书拿出来，道：“御史谏言，不管有理无理，元帅均不当如此对待。”
张迈愠道：“这帮人不识大局之至！什么好战必危！若我大唐内外不振，而四周是可以做朋友的国族，这四个字还有一点道理。但现在我们却正处于国力、族力的全面上升时期，而周围又都是一群白眼狼，尤其是契丹，百年来侵略我国土，蚕食我疆域，祸害我族百姓。当此之时，我们就该用好进攻姿态，就该狠狠地打击他们，为未来百年的子孙后代，鼎定一个进退有余的国族空间。什么好战必危，这话放在这时说就是狗屁！”
范质却不管张迈的激烈反应，静静地将谏言书抚平，又在其下将张迈的评语写上，跟着归档。
张迈不再理会这谏言，默默沉思着他上一辈子所知道的历史，将两宋积弱的缘故在心中过了一遍，又为某时代官方面对外夷挑衅的不振作而痛心，望向西北，默默道：“阿易，小石头，我们可不能这样！我们不会只是口头抗议，我们要用唐刀唐骑去雪耻，去征服！该打的就打过去，该杀的就杀过去！我们不当那种光说不做的人！莫说区区一岛一城，就是千里大漠、万里草原，乃至属于未来的大海，该是我们的，就都拿回来！”
……
当时间调回到石拔、耶律阮对阵的那天。
唐骑，正仿佛超时空感应到了张迈的默念，正向契丹骑兵发动了猛烈的进攻。
石拔这两年有些许养尊处优了，然而在轮台、碎叶这些地方，毕竟太苦，再怎么养尊处优，也不会如同中原、江南那样，将人的骨头都养酥了。石拔只是肚子发福，但在碎叶期间，他几乎天天都要骑马，这就保证了一个相当大的运动量。而且，他毕竟还年轻。
更何况，他的勇气亦未丢失，豪气则更胜当年。
人的名儿，树的影儿。
冷兵器时代，有时候打的就是胆色！
一个名将就是一面旗帜，就是一支军队的胆！
石拔敢冒险，敢冲锋，是因为他的背后有张迈无限制的支持。而孤儿军们这时也忘命冲了过去，因为他们最前方是一个威震宇内的名将！没人知道这一仗的后果如何，有一些老成的人甚至担心寡不敌众，但连身为都督的石拔都冲在最前面了，那就冲吧！
……
终于接刃了！
战争，不但打人数，而且打装备。
孤儿军的装备十分精良，马匹都是西域高头大马，冲锋力量十足，又全部配备了马镫、鞍鞯，部分战马还有铁辔头。更难得的是，唐军有备用马匹，现在骑着的，是刚刚换上的生力马匹。
攻击武器有横刀和加长的斩马刀，无论是横刀还是长刀，都是钢铁精锻而成，奋力斩落，皮革必裂，铁甲也要留痕。直刺可破皮甲。所有士兵身上都佩有弓箭，箭头也都是尖锐铁簇，若是开弓力量足、准头好，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可以洞穿铠甲。部分士兵甚至还带着炼油弹。
他们三分之一配备了铁头盔，三分之二配备了皮盔，双肩与前胸是由两片皮革夹着一层压缩棉花的皮甲，关键部位镶嵌有钢片，这样的武装，攻防力比起皮室军来全不逊色。
而契丹的杂族骑兵，用的却都是杂色兵器，契丹虽然要用这些杂族部队，但同时也制约着他们，尽管契丹的镔铁锻造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但仍然像汉唐的中原政权一样，对漠北实行铁器限制。大部分杂族骑兵用的弓箭还是无法洞穿皮甲的骨镞，一部分骑兵甚至连马镫都没有。
按照耶律安抟的布置，他们有四千人，分成前后两层。之前耶律安抟还认为如果唐军战斗力不强，这前后两波攻击就足以将唐军击垮了。但现在已经没有人这样认为，就连耶律阮，心中也只是打定主意，希望这两波人马能尽量消耗掉唐军的体力。
翰达拉河谷西面这片颇为开阔的草地上，晨曦渐渐洒落，唐骑纷纷丢了火把。火苗熄灭，契丹却更清楚地看到飞奔过来的唐军骑兵。
日光从薄薄的云层透入，一道道的光辉斜斜地洒在两千骑兵凸出来的五百骑身上，铁辔头、铁马镫、钢马蹄！而他们的脸——竟然都涂抹成了黑色！不知道是用墨，还是木炭的灰烬，这让两千骑兵都变成了黑脸！
这次西征，战场在北，北方颜色尚黑，因此唐军的甲胄军装旗帜多用黑色，再加上这两千张黑脸，使得整支部队变成一团乌云一般，透露出极度危险的气息。
地面本来鲜嫩的杂草经过过去两天的践踏已经和泥土混成一团，这时在钢蹄的踩踏下又更糜烂了一回。五百骑兵没有开口，但他们的喉咙里头却发出了一种很微妙的低震，这种低震就像一头老虎的鼻音，在未发出虎啸之前已经形成一种令敌人感到恐惧的威慑。
跟在五百骑后面的孤儿军似乎受到了感染，尽管轮台的训练没有教过这种喉音低震，但他们却在战场上跟着前辈一下子就学会了。随着低震的韵律，孤儿军将士冲锋的速度，乃至作战的精神状态不知不觉中被调动了起来，慢慢地变得与铁兽五百骑同步了。
冲锋的速度在加速，耶律阮已经嗅到危险，但他已经没有时间临阵改变阵型了，而首当其冲的两千契丹骑兵在这种情况下更是没有回头的余地，面对唐军的强势，契丹杂族不少人产生了畏惧。一些骑兵向后眺望，要看看耶律阮的大旗没有后退，才有继续作战的勇气。这是他们害怕的征兆。但是他们毕竟还有数量上的优势。靠着这种优势，他们也冲了过来。
一边，是五百骑的勇往无情，一边，是契丹杂族暗藏恐惧的勉强前冲。
双方接刃！
契丹方面依靠数量的心理优势在一瞬间彻底撕裂！
石拔不是那种稳居大军核心的将帅，他的人不高，但双臂的长度却和身高不成比例，当他的獠牙铁棒横起，一个契丹骑士举刀挡住时，却被獠牙棒硬生生砸断，砸断了敌人兵器的獠牙棒夹带余威，重重地砸在契丹骑士的咽喉上，鲜血没有喷出，只是渗出，等到石拔倒拖獠牙棒时，棒上的倒勾一扯，契丹骑士的半个咽喉已经烂掉了。
这个契丹骑士胯下的战马惊恐嘶叫的时候，它的主人已经死掉了。右边又一个骑士冲过来要逼石拔的空门，石拔没来得及抽回獠牙棒，直接一挥，獠牙棒带着碎肉砸在敌人战马的脑袋上，那马连惊嘶都来不及就倒下了。
石拔胯下的汗血宝马怒嘶踩上，钢蹄带着冲锋的巨大惯性，竟然活生生踏碎了契丹骑士的胸骨！
前前后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血花飞起。
血腥味道开始弥漫于战场，铁兽五百骑就像鲨鱼一样，闻到了血腥，所有人忽然间变得面目狰狞。
如果上一刻他们还只是勇猛的将士，那么这一刻，他们就变成了凶残的屠杀者！
石拔冲上，一举手便是一个敌人，上撩敌人咽喉，下砸马脑，普遍高出敌军战马一个马头的汗血宝马，仗着钢辔钢蹄，用撞击，用踩踏，碾碎了所有拦在他们前面的敌人！
五百骑没有冲破最前方契丹骑兵两千人的阵势，他们只记得杀人！
后面的孤儿军，本来是紧紧跟在五百骑后面的，可是只落后了这么一点距离，就错过了最难的第一层突破战！孤儿军的将士们自然而然地就变成了五百铁兽骑兵的两翼，他们看见前辈们在前面厮杀，厮杀！也就跟着厮杀、厮杀！
刀和长斧，绞杀的是契丹的血肉。
和陌刀战斧阵的步步前进不同，铁兽军的前进同时也是马蹄的前进，陌刀战斧阵是步步绞杀，而铁兽骑兵则是真正的横扫！速度加上冲击的横扫！
一汉破五胡！
这一刻，汉家骑兵对上契丹杂族骑兵的战斗力，真正再现了一千年前“一汉破五胡”的场景！而在第二拨契丹杂族骑兵还没上前的短短时间里，两千唐骑已经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
那就像一片乌云从西方席卷而来！使草原为之震动，使天地为之失色，使晨曦仿佛变成了黄昏，地面片片血腥犹如晚霞。
密集的马蹄声，就像乌云中夹杂着的闷雷，地面颤抖起来，契丹杂族骑兵颤抖起来，契丹近族骑兵颤抖起来，到最后，连皮室军也受了影响。
又是一汉破五胡的时代……
到来了！
……
“铁兽石拔……真是铁兽石拔！”耶律阮不知道是恐惧，还是兴奋，指着石拔叫道：“好机会，好机会！围住他！取他首级！”
不管耶律阮是否真的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他都要让手下感觉：永康王颤抖的声音是兴奋而非害怕。
皮室军在主将的号令下发出了吼叫，本来还在将养马力的他们已经准备提前行动。
与此同时，却是战场上发出了一声怒吼——
五百人，一声怒吼！
两千唐骑原本在喉咙中的低震似乎突然发作，那憋了好久的怒吼一发，就像被堵得高高的洪水忽然冲破堤防，那是石拔在契丹杂族第一波两千人阵势崩溃之际，首先出了声：“宰了他们！一个不留！”
他的身后，百骑齐吼：“宰了他们，一个不留！”
跟着是五百铁兽骑发出同一声怒吼：“宰了他们！一个不留！”
契丹第二拨人马，同样是两千人，这时尚未接刃，却在这铁蹄怒吼之中骇然变色。契丹杂族部队，至此已经破胆！
少年们的热血则被带动了起来。
不，那不是热血，那是野蛮的天性！
他们是什么啊，他们是战场产生的孤儿。西北战场上留下的孤儿，能够在残酷的环境中生存下来，每一个的体魄都是超人的。同时他们的性情也多偏激易怒。
这些年唐军的训练，那些军规纪律，就像一个个的紧箍，将他们野蛮的血液锁了起来。安守智他们，让孤儿军少年懂得了什么是文明的军人，然而也因此而抑制了他们部分的野性——而这一部分，恰恰又是孤儿军能被看好的精华素质之一。
军训，能够训练队列，能够训练武艺，却没有真正的杀人课程。毕竟，轮台方面也不能去弄一些人来给孤儿军杀。
但在这一刻，在石拔的言传身教下，在五百铁兽骑的示范下，他们的野蛮释放了。
……
在契丹第一波骑兵崩溃、两千唐骑与第二拨骑兵接刃之际，石拔忽然向左冲突！
“他干什么！”后面的契丹人都愕然。
唐军在干什么？
在总体兵力处于弱势的情况下，不是应该寻求中央突破，以捉拿敌军的首领么？
但是石拔没有，他没有中央突破，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作战——他不突击薄弱的地方，却是看着哪里人多，他就往哪里冲上去！这不是在突破了，这是在必胜自信下的杀人！
五百铁兽骑就像五百头尖牙利爪的虎狼，单兵战斗力甚至可以秒杀契丹杂族，而他们之间的组织联系则就像用钢筋联系起来，五百人就变成了一头硕大无朋的吃人野兽！
在五百铁兽骑的马蹄前面，契丹杂族部队根本就经受不了一冲！石拔就是靠着这样的冲杀力，不破弱而先破强，当契丹阵势的筋骨被瓦解之后，剩下那些失去组织的骑兵就变成了一坨坨的烂肉。
汉家铁骑征漠北，汉将为国破胡贼！
男儿横行恒轻敌，力尽山河破重围！
……
这样貌似违反兵法“常识”的指挥，让后面预备作战的契丹人都看的头皮发麻，唐骑每杀一人，士气便高涨一分，唐骑的士气高涨一分，契丹的士气就低落一分。
耶律阮终于忍不住了，他等不到四千人将唐军拖疲——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唐军还没疲，那四千人就彻底断送了！他提前下达了命令：“冲！”
契丹军近族两千淇左右夹击之势冲了上去。
他们高叫着：
“活捉石拔，活捉石拔！”
……
契丹的高叫响彻草原。
如果是张迈，其近卫听到之后，会高呼：“保护元帅！保护元帅！”
为了保护张迈，唐军会形成一种特殊的防御力。
石拔却不然，他听到谁要捉自己，他就冲了过去！
在第二拨契丹杂族骑兵刚刚混乱的情况下，石拔一骑当先，已经冲进了契丹近族部队当中！
契丹意图左右钳制，但石拔却无视这种钳制！
契丹近族部队中拥有一批骑射兵，在石拔接近之时猛然放箭，倏倏倏中，猛冲中的五百铁兽骑兵，有十余人中箭落马，就连石拔自己也连中三箭，胯下宝马连中五箭，人与马都流了血，却都不在要害！
骑射兵既拥有骑兵的机动力，又拥有射手的远程攻击能力，但也因同时拥有两种能力，两种能力都有所削弱，战场骑射，精准度固然偏低，而穿透力也无法刺透石拔的铠甲！便是刺透了也伤害不深。
骑射未能压制唐骑的逼近，而一旦靠近，那便只是肉搏，一旦肉搏，铁兽骑兵怕谁来？双方人马已经太过接近，骑射兵第一轮没能压制住石拔，便望见传说中的铁兽上将已经近在咫尺！
石拔身上还插着三支箭，但似乎丝毫不影响他的猛烈，他的坐骑还插着五支箭，但流血之后行动却更加猛厉！
看着这一切，所有敌人都心中发毛：这人是人吗？他胯下的战马是马吗？
铁衣战马白刃，誓令胡马空群！
眼前的场景，似乎是一个无视箭雨的神魔，驾驭着化成骏马的神龙驾临大漠了！
许多人几乎动了膜拜的冲动。
……
石拔在疾风电驰之中獠牙棒挥出，骑射兵倒下了三人，后方铁兽亲卫涌上，二三百骑射兵便倒下了一排，铁兽所到之处，契丹骑兵犹如被摩西分开的大海，如浪涛般纷纷向两旁闪避。
石拔已经不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石拔，铁兽回来了！他已经进入到疯魔状态，完全无视自己身上的两个伤口，他望见了两千契丹近族中最大的两面旗帜之一，汗血宝马拼着冲击力硬生生冲到了十余步外，那面旗帜之下是敌烈部的一个酋长，他看到石拔逼近也惊恐了，数十族人围着他，要在援军抵达之前保住族长的性命！
电光火石之际，石拔的獠牙棒忽然整个儿脱出，越过数骑，砸向了那敌烈族酋长！
这不是箭，而是百斤铁棒，当它呼啸而过的时候，所有人都被那恐怖的威势吓得慌忙伏低，就算被劲风带到也都砭体生疼！
在上千人的高呼中，敌烈族酋长惨叫一声从马上轰然倒下！
铁兽五百骑再次发出怒吼，他们身边的孤儿军少年们热血狂涌，仿佛疯了一般！
石拔冲击至此，人力稍倦，马力稍疲，孤儿军中却冲出了一个少年，看军衔不过是个队正，却靠着双腿就能控制马匹，一双手同时紧握斩马长刀，横披狂劈，冲入敌群！
他到了那敌烈酋长落马处，他一个俯身，来一个脚挂马镫，飞身向下，抓起了暗血獠牙棒，跟着反冲，无数敌烈族骑士大叫：“拦住他，拦住他！”
那少年却无畏所有的阻拦，兵不留手，马不停蹄，他左手斩马长刀，右手獠牙铁棒，铁棒有百斤之重，在他挥来却如另外一把横刀，显然这个少年竟有千斤之力！
他一进一出，冲到石拔跟前，全身已经布满鲜血！就在马上向石拔捧上獠牙棒，道：“都督，兵器我替你抢回来了！”
石拔却不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铁拔！”少年高声说。
“铁拔？”石拔放声狂笑：“谁取的名字！”
他知道，孤儿军许多少年其实都没有名字，或者忘记了自己本来的名字。
“我自己取的！”
任谁一听，就知道这少年是石拔的崇拜者。
石拔狂笑大作：“好，铁拔，我现在将獠牙棒借你。今日你若得杀得百人，我这獠牙棒给你。”
铁拔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一个转身，战马仿佛与他通灵，他丢了斩马长刀，一手拿着獠牙棒荡圈儿一般狂挥！人中人死，马中马亡！向上砸中马脑横流，向荡时，更硬生生砸断了几根马腿。他这一冲荡，手杀三十余人。跟着他的一队人马也仿佛中了魔咒，看到队正发威，也不要性命一样前冲，杀戮！
这一仗，打得绝域边庭苍茫，这一仗，打得胡马心气飘零。
契丹近族骑兵望见，犹如见鬼。
几轮冲杀过后，大放异彩的铁拔已连杀五十余人，在他猛烈爆发后开始喘息时，契丹近族也终于承受不住了。
后面几个铁兽亲卫冲近，高呼：“铁拔，都督送你一匹汗血宝马！”
那是石拔的副马！
铁拔的战马冲击过猛，又已经受伤，他听到之后，猛地下马，跟着一勾马镫，上了生力骏马，再次冲入胡人群中。
孤儿军开始真正发威了，而且发威的，都不是在轮台军训时得到高评价的人，而是那些平时被压抑住的猛士。
他们表演的时刻来临了！
这个时候，铁兽骑兵五百精锐的冲击力渐渐弱了些许，但少年们却迎来了精神最旺的时刻！他们已经完全忘记了昨日失败的屈辱，在混战之中胆色越来越壮，野蛮之性逐渐激发，而体力竟是历久弥长！
一支新的铁军诞生了，不是诞生在他们训练了多时的轮台，而是诞生在这个血肉洗礼的战场上。
……
在后方调集人马的耶律安抟，闻讯赶了回来，这时耶律阮的一千二百皮室军尚未正式投入战场，但唐骑已经气势如虹，两千人进退撕咬，犹如鲨群翻滚于杂鱼烂虾之中。
耶律安抟看到：唐军已经得势，除了皮室军之外，其它数千人的胆魄都已经被唐军震摄住了。皮室军还拥有一战的决心，但已经没有之前那种必胜的豪情。
这时候皮室军再投入战场也没办法取得全胜，就算胜利了，石拔也仍然有机会在这个混乱的战场抽身，而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契丹甚至可能会被唐军趁势击垮！
对追求稳妥与胜利的耶律安抟而言，这样的结果不是自己追求的。
“王爷，退吧！让皮室断后！对方人马不多，没法穷追我们！等在后方稳住阵脚，再行反扑不迟。”
“退？”耶律阮不是不知道石拔已经掌握了战场的主动，然而他依然大怒：“皮室没有不敢应战的将士，此战可以败，不能退！皮室的骄傲，不能在我手中堕落！”
耶律阮不但是一位王子，同时也是一个骄傲的军人。他可以战败，却不能在族人当中，留下一个不敢迎战铁兽石拔的污名！
耶律安抟听到这话叹了一口气，自知劝不住，赶紧回骑，准备去调回援。
……
“呼——”
后方号角再起，留下的数十马夫将二千闲置战马放出，战马进入战场，部分马力疲弱的将士争相换马。
就在这时，耶律阮抓住了时机，指着石拔，高声道：“皮室儿郎听令！取得石拔首级者，封侯爵，赏千金！”
皮室军欢呼声四起。
耶律阮等欢呼声渐落，又高叫道：“石拔是汉家第一勇士，谁得他的首级，谁就是契丹第一勇士！”
场面忽然一静！
耶律阮先抬高了石拔的地位，然后又抛出了无比诱人的诱饵！
契丹第一勇士！
爵位，千金都算了，但是契丹第一勇士。那可是令人疯狂的称号！为了这个称号，莫说生死，就算要出入地狱十回，也有勇士愿意！
哗——
一千二百皮室也如疯了一般，放马冲了过去！
马，是生力马，人，是生力军！
一千二百组织严密的皮室军，在耶律阮的激发下，已经拥有媲美万骑的战斗力！
刀刃还没砍到，但那密集的马蹄声，已经敲打所有唐军的心房。
若在昨日，孤儿军或许已被皮室军这等惊人的气势所慑。但是此刻，他们却不顾一切地反向冲击，双方卯上了！
这一刻，那一千多近族、三千多杂族都变成了配角。
战场的胜负，但看孤儿军对上皮室军。
百炼镔刀对上百锻横刀，东胡骏马对上西域骏马，装备马匹都是不相上下。耶律阮麾下这支皮室军，在战斗经验上更足一些，而孤儿军则如同东方的朝阳一样，灿烂、耀眼，热血沸腾！
“铁兽石拔，铁兽石拔！”
同样的话，在唐骑呼喊出来，是要壮胆，在契丹呼喊出来，是要索命！
皮室军无视敌人，甚至无视战友，一千二百人只是向石拔的方向冲去，他们为的，就是“契丹第一勇士”的称号。
最东面的孤儿军垮了，刚才斗倒契丹近族的战斗中，他们是战斗在最前面的，也是最耗体力的，因此面对刚刚发力的皮室，便落了下风。尽管他们奋力，尽管他们拼命，却还是抵不住皮室军的前进。
皮室军就像一把刀，从撕裂开来的伤口一步步插进来，其实他们插的也很艰难，因为孤儿军的阻力太大了，然而却还是步步前进。
“都督，暂避一下契丹锋芒吧！”
新委任的副将胡振叫道。
石拔却只是冷笑，他傲然拔出横刀，冷冷道：“要我死在这里么？只凭一千皮室，还不够资格！”
四百五十铁兽亲卫都耸起了身子！
向前，向前！
什么战场胜败，此刻都仿佛不重要了！
跟着石都督！
跟着铁兽石拔！
……
“叫汉人知道我契丹的英雄！”
一个契丹勇士高举大锤，连砍十余人，甚至误杀了两个乌古族，但也是这一份一往无前的气势，令他杀到了石拔身旁。
“石拔，拿命来！”
石拔还没招架，一个身影冲出来，夹住了那契丹勇士！
“契丹！去死吧！”
铁拔挥动獠牙棒，连挡三锤，两人同时虎口崩裂，血流如注。
一个契丹骑射手猛地窜近，马上张弓拈箭，连珠箭发！
一发三箭，箭箭精准！
“小心啊！”
一个铁兽近卫拼死跳了起来，用胸膛与小腹替石拔受了两箭，第三箭却正中石拔胸口，洞穿了战甲，卡在了肋骨上！
石拔哈哈大笑：“好箭法，好箭法！”他横刀翻转，砍掉了露出在体外的箭杆，然后一个转身，砍翻了一名冲近的皮室。
皮室不断冲上来，一拨又是一拨，一轮又是一轮。
双方在这种战场上，已不知道是在鏖战，还是在拼命！
从破晓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铁兽四百余骑已经到了体力的临界点，契丹皮室军也已疲累，还好，在这等激烈到无以复加的战斗中，孤儿军的气力竟然比铁兽四百骑还长，靠着他们的拼命，便挡住了耶律阮的进击。
太阳越升越高，战场上数千人、上万马，全部都在喘息。耶律阮驱赶百骑，已经逼到石拔跟前。铁拔已经战到连獠牙棒都几乎抬不起来了，而一千二百皮室也只剩下不到八百人。这时耶律安抟又调了三千人马过来！
就在耶律阮准备对石拔发起致命一击时，唐军的后方，六十队骑兵开近了！
那是六个府的长矛阵。
胡振大喜，发出了号令，六府长矛府将士迅速下马，集结成长矛阵步步推进。他们的强悍与威名不能与陌刀战斧阵相比，但一旦让长矛阵靠近，混乱的战场上所有的骑兵都将如肉在砧！
随着胡振的号令，战场上的唐骑也渐渐转为守势，只要抵抗到长矛阵进入战场，战局一定会再次逆转！
耶律安抟心中一慌。如果在两个时辰前，这六千兵力他不怎么放在眼里，但现在他却不敢冒险了。
“王爷！”
耶律按团高叫了一声，耶律阮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看看近在咫尺、负伤累累的石拔，他不由得暗中叹气。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啊！
但是唐骑，真的很强！
石拔也从契丹的行动中看到了对方将有的行动，心中不无遗憾。
这一战他已经尽力了，只是皮室军，真的很强！
“退！”
耶律阮下了命令，漠北胡骑来时固然凶猛，退走时更是迅捷，犹如潮汐下的海潮，分成数十股，从战场各个缝隙迅速退去。但论这种撤退能力，哪怕训练有素的唐骑也是有所不及的，那是千百年积累下来的传统，漠北胡骑就是靠着这样的机动力，保住了他们世世代代的有生力量，从而野火烧不尽，生生不灭息。
眼看契丹将退，孤儿军中有数百人又冲了上去，到了此刻他们竟然还有追击的体力和勇气，铁兽四百亲卫无不暗赞，但同时也有几十人高叫：“别追！”
果然，就在他们冲上去的刹那，三百皮室军忽然反戈一击，逆向冲了回来，打了追击者一个措手不及，一个骑射手更是忽然逼近，又是连珠箭发！连续三箭射三人！
石拔！铁拔！胡振！
射石拔那一箭最狠，但石拔反应最快，在间不容发的之际挪开了咽喉要害，羽箭洞穿了肩头铁甲，精铁锻造的箭镞刺入肩头。
射胡振那一箭力道最衰，胡振人又在最后面，因此得以闪开。
铁拔却是大叫一声，右胸中箭，应声落马。
那骑射手倏来倏去，他胯下骏马只是平常高矮，却是四蹄修长，踏土如溅雪花，瞬间飘然而去。
石拔叫道：“又是你！来将通名！”
那骑射手哈哈两声，用汉语道：“可惜射不死铁兽，不足留名！”
今晨这一战，双方损失都不小，但综合来说唐军已经占了上风，而且可以说是险胜。但若算上之前的失败，石拔安守智所率领的唐军，对上耶律阮耶律安抟所率领的契丹军，仍然是唐军吃亏了。
石拔为此大恨。
耶律阮那边，却为在正面战场上，被石拔逼退而大恨。
在耶律安抟的安抚中，契丹慢慢后退，准备退到翰达拉河谷以东五十里，整备再战。
忽然前方一彪军马迎来，契丹皮室校尉上前喝问：“哪里来的人马！”
对方回答：“是双牙刀狼部。”
耶律安抟传令：“前方开路，莫要阻道。”
双牙刀狼部却没有奉命，拔野带领人马直迎上来。
耶律阮大怒道：“作什么！造反么！”
拔野看着耶律阮的残兵疲将，哈哈笑道：“没错，就是造你的反，怎么样！”策马冲了过来，双牙刀狼营的后面，更有数千人马跟随，有眼尖的皮室大叫：“王爷小心，后面还有唐军，后面还有唐军！”
柴荣已经引四府骑兵冲近，下了两道命令道：“降者不杀！活捉耶律阮！”
同时一道烟花冲天而起，正在整军的胡振愕然看着东面，石拔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胡振道：“前面有友军……是邀我们去夹击的……可是……这……”
他望向石拔，意示询问，石拔已经大笑道：“那还等什么！还能动弹的儿郎们，用你们最后的力气，冲，冲！给我冲！”

第213章 先锋政略（一）
胡振引军踩踏过来，战场一片凌乱，胡骑四散。
在草原上，胡马“败易歼难”的特性再次展现。铁兽石拔的大旗，只能让铁兽军的战斗力因士气振奋而短时间提高，但追击则是一门技术活。铁兽军的追击能力是专业的，然而胡马战败后逃命的本事却是天赋的。
柴荣似乎非常理解胡马的这种特性，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实行歼敌战，他的目标，只是一个——在拔野打乱了皮室军阵势之后，马上集中于耶律阮大旗之下！
皮室军阵势已乱，拔野四出冲击，柴荣指挥四千骑兵，切割包围，不费多少力气便将耶律阮团团围住。耶律阮一开始还坚守契丹王者的骄傲，待见势不妙要弃旗而逃，却已经来不及了！
柴荣指挥若定，用一个府的兵力将耶律阮及其身边二十余骑围了个里外三层，石章鱼、庚新、陈风笑等各率精锐突进，石章鱼便夺了大旗，庚新一箭射中耶律阮战马左眼，耶律阮惊呼一声跌下马来，柴荣叫道：“捉活的！”
陈风笑一拍马冲上，挥动套马索，一下子就套住了耶律阮的脖子！
堂堂一个永康王，竟然被敌人用套马索套住脖子，这份待遇简直就是比死还难受的侮辱！在耶律阮还在挣扎时，早已被陈风笑的部下按住了再难动弹。
这一战，柴荣胜得轻松极了，与石拔的苦斗全不可同日而语——这倒不是柴荣所部远胜石拔，而是皮室军的精力与士气都已经被石拔耗尽了的缘故，这两场仗，打得好不如打得巧，柴荣适逢其势，便捡了个大便宜。
耶律安抟在远处望见，知道已经没可能救回耶律阮，暗叹一声，引兵退走了。
契丹所属诸部，登时如退潮时的水流一般，投降者千余众，其余的人在半日内退了个干净，柴荣只命能捉住的便捉住，并不下狠手追击穷寇。
第二天耶律安抟在一百二十里外收拾残兵，共得二千余人，他发出将令，五日之后败兵陆续回归，共得战前六成人马。算一算这一仗虽失了士气，但仍然抱住了有生力量，只是耶律阮竟然战败被擒，这却是难以估量的损失了。
永康王是契丹族内有资格问鼎帝位的人，耶律安抟对耶律阮的期待是一种帝佐的期待，而不仅仅是将耶律阮当做上司。这一仗耶律阮竟被生擒，不管唐军对耶律阮的处置如何，一个俘虏就算回到族内，将来这个污点也将成为他问鼎帝座时难以跨越的天堑障碍！
这一刻对耶律安抟来说都犹如苍穹崩了大半边，他原先所深思熟虑的种种政治图谋，似乎都在瞬间垮塌了。
……
不过，耶律安抟还是守住了理智的底线，一边整合兵马，一边向后方汇报战况。
契丹征西大军统帅耶律察割首先收到战报，听说唐军主将竟然是石拔，耶律察割也不由得微微吃了一惊。石拔在唐军中的地位与在外的威名，对耶律察割来说也正是一个对手。耶律察割虽然并不畏惧，然而石拔这个名字的出现，却比万骑大军都更有威胁力。
“张迈竟然派了他来。”耶律察割道：“那就怪不得兀欲不是他的对手了。”
有铁兽石拔的存在，耶律阮的败绩几乎就不需要什么理由了。
西征军猛将罨撒葛听到石拔之名，就有些忍不住了，大声道：“详稳，请给我三千骑兵，我这就去取石拔首级回来，救回永康王，并为这次战败雪耻！”
耶律察割不置与否，他的军师耶律敌猎道：“不可。铁兽石拔威名赫赫，而且是唐军上将，他既出现，身边至少便有万骑之精锐！堪与详稳正面匹敌。而且他刚刚取得一胜，锐气正旺，罨撒葛你虽然勇猛，这一去只怕也讨不了好去。”
他顿了顿，又道：“唐军这次东侵，消息上瞒得好紧！此次战败之前全不漏半点风声。永康王这次战败，除了铁兽本身厉害之外，多半也是吃了料敌不明的亏。若他早知敌军主将是石拔，一定不会贸然出战、以至于身陷险地的。”
罨撒葛甚不服气，还嚷嚷着，却被耶律察割喝退了，沉吟道：“石拔乃是张迈麾下一只手数得上号的上将军，但听说他已经被张迈派去镇守碎叶，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出现在这里，那我们不止要对唐军东侵的实力重新评估，对唐军此次东侵的目的，也得重新考量了。究竟是声东击西，意图分陛下南下之兵力，还是说他们在南边的动作是为了吸引我契丹主力而趁机进军我相对空虚的漠北……”便问耶律敌猎：“你以为如何？”
他也不愧是大将之才，虽然听了前线战败，但并未因败动怒，反而一下子就将思虑提高到天下整体战略层面，而不计较一战得失。
“详稳说的是。”耶律敌猎道：“属下以为，要摸清楚东侵唐军真正目的，关键不在于石拔，而在于石拔的背后。”
“你是说……”
“石拔虽然是唐军上将，但他一直以来都是作为张迈的先锋人物，并非独当一面的帅才。”耶律敌猎对唐军高层人物的情报掌控，也不再耶律安抟之下：“铁兽虽然勇猛，但要吞我漠北，他还不够资格，若张迈真有虎吞漠北之心，来的人便绝不会是石拔，而必是杨易！相反，如果来人只是石拔，那不管唐军来了多少人马，我们也可断定他们在漠北的企图只是为了牵制陛下的南征之举。”
罨撒葛虽然不是智将，听到这里也懂了：“所以我们只要弄明白唐军的主帅是谁，便能弄明白张迈在漠北用兵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了？”
“正是！”耶律敌猎道：“若张迈意图吞我漠北，那我们就得小心应战，尽量拖延时间，以等待陛下的南征大军回师。相反，如果张迈是意图牵制，那么对石拔就没必要害怕了，轻则将之驱逐出境，若下狠手，大可将他引入漠北腹地，要汉家骑兵匹马不得西归，尽数饮恨大漠！”
耶律敌猎的谋划正对耶律察割的胃口，他微一沉思，已有计较，当即传令，命耶律安抟回归主力部队，同时全军后撤二百里，以避石拔锋芒。
罨撒葛听到命令不敢违抗，却还是有些气恼，忍不住道：“为了兀欲小儿一败，就要我数万契丹将士后撤二百里，真是气煞人也！”
耶律敌猎却笑道：“若张迈真的用了虚南、实北的战略，那么我们后撤二百里算短的了。”
罨撒葛道：“那如果来的只是石拔呢？”
耶律敌猎笑道：“那我们还要再退五百里、一千里也行，结好陷阱，等着围猎大唐铁兽。”
罨撒葛这才转怒为喜，耶律察割道：“且让唐军得意几天吧。只是给陛下的战报，却该如何写？”
耶律敌猎道：“要吞并漠北，不是一两场战斗就可以成就的，我们还有时间等待。杨易没有现身之前，不宜过分渲染唐军威势，不但如此，还要堵截消息，否则随大军南征的漠北将士听到之后士气一定会大受影响。至于给陛下的战报，属下为详稳打算，认为不宜直接呈报。”
耶律察割一听，会心一笑道：“你是说，让镇州那边去说？”
耶律敌猎也笑道：“正是。萧驸马是陛下心腹，他派人说什么，几句话就可以了，而且详稳也不必在这个敌情尚未完全明晰的当口，承担太多的责任。”
耶律察割便不直接将永康王被俘的消息呈报耶律德光，而是一边封锁西线战败的消息，一边派人向镇州回报军情。
……
镇州，这个作为眼下漠北政治中心、控制着东西万里地方的城市，市井的繁荣程度却还远不如中原一个州城。
西北招讨使司府邸内，一个男人正喝着闷酒——那是被耶律德光名为委派、实为流放的耶律李胡。萧翰坐在耶律李胡的对面，端着马奶酒若有所思。
耶律李胡是耶律德光的亲弟弟，萧翰则是耶律德光的大舅子。在镇州，表面上耶律李胡是与萧翰共事，实际上则是萧翰负责监视耶律李胡，但关起门来，两人又是亲戚。这天一个侍从为耶律李胡斟酒时，马奶酒不小心洒到了地上，便被耶律李胡当场抓住脖子，浸入身边一个浴手盆中活活淹死。他作为一个失势者，深处软禁当中，竟然还仍旧如此跋扈。
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萧翰也只是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连插手干预的神色都没露出半分——耶律李胡再怎么失势，但只要述律平一天不死，他皇太弟的身份便是铁打的。镇州的兵权萧翰看得极紧，但一个侍从的性命，却还不值得让萧翰为之与耶律李胡起冲突。
这时一个信使匆匆入内，在萧翰耳边耳语起来，萧翰一听，整个眉头便都皱了起来，耶律李胡于醉眼之中瞥见，冷冷道：“怎么，老二（耶律德光）在南边栽跟头了？”
这时环马高地一战尚未见分晓，远在万里之外的漠北自然更不可能收到什么消息，萧翰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耶律李胡道：“老二带了那么多人去，现在应该刚刚进入套南吧，想必不会大败。你只是皱眉，恩，那多半是别的事情。听说西面有唐寇入侵，漠北是西线吃了败仗？”
萧翰眼睛一冷，挥退了信使，冷冷道：“没想到在这镇州城中，皇太弟的耳目依然如此灵敏。”
耶律李胡哈哈大笑，道：“本王虽然不再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但本王根基之深，又岂是老二能一夕尽除的，就算你，也只是暂时锁住我的手脚罢了。”
萧翰嘴角带着轻蔑，道：“根基深厚的，未必是皇太弟，怕是地皇后吧。”
这句话，直指耶律李胡是靠着地皇后述律平的羽翼才能如此嚣张，耶律李胡仿佛被触碰到了逆鳞一般，怕一声将手中酒壶向萧翰砸了过来，萧翰挥手挡开，冷然道：“李胡！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就算要放肆，也别放肆到我头上！现在说好听些你还是奉命考察西北的皇太弟，说难听些，你就是归我该管的阶下囚。”
“就凭你！”耶律李胡骂道：“别以为族人都叫你一声国舅，你就真当自己多了不起了。说白了，你就是老二派来看我的一条狗！在我耶律氏天潢血脉面前，你就是一条狗！”
萧翰却不动怒，只是笑道：“就算我是一条狗，你现在也是被我盯着管着。我若真想对付你时，便找个名目，将你送到前线去，借石拔的手宰了你，你也奈何不了我。”
耶律李胡本来盛怒，听到石拔二字后微微一愕，道：“石拔？唐军中的铁兽石拔？”
他在契丹内部时素来目中无人，但去年在套南战败之后，内心深处对唐军已经埋下了敬畏的种子，尽管未曾与石拔对垒，却也听过铁兽的名头。
“不错。”萧翰缓缓道：“既然地皇后在西北的耳目能绕过我跟你传递消息，那么这事迟早瞒不过你。我不怕跟你说，之前西线出现的唐军已经露出真面目了，正是铁兽石拔。而且……兀欲好像也被他生擒了。”
听到这个消息，耶律李胡脸上神色有些古怪，几分震惊之中，又有几分惋惜，但几分惋惜之中，又有几分幸灾乐祸，幸灾乐祸中又带着几分郁闷。
算起来，耶律李胡乃是耶律阮的亲叔叔，只是这些年契丹各部族围绕着耶律阿保机留下的三大血脉斗争不休，耶律阮（兀欲）是耶律阿保机的嫡孙，是耶律倍一系的，他受到打击耶律李胡自然高兴，只是现在得势的是耶律德光，耶律阮被擒只会无形中加强了耶律德光对契丹内部的控制，因此耶律李胡知道之后，不免震惊、惋惜、幸灾乐祸与郁闷兼而有之。
他静了一静，忍不住道：“兀欲手下，还保有一些先帝留给老大的百战精锐，兀欲也不是无能之辈，若靠着兵力悬殊，要杀败他不难，但要生擒……哼，唐军真的有这么厉害么！”
“似乎不是兵力悬殊，而是有部族背叛。”萧翰道：“不过现在这些已经不重要的，重要的，还是铁兽石拔竟然会出现。皇太弟，你曾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对石拔忽然出现在这里，不知道有什么高见没有。”
耶律李胡睨了萧翰一眼，淡淡道：“漠北不是汉人派一员猛将就能征服的地方。就算是汉唐最强盛的时候，也得动用倾国之力才能攻到这里。铁兽再怎么勇猛，再前进五百里，必要碰壁，再前进一千里，就得把性命都送在这里！”
萧翰点头道：“引汉人的一句话，在此事上我与皇太弟倒是英雄所见略同。不过来的若不只是石拔，而是杨易呢？须知如今的漠北，大批精锐被陛下抽调南下，整个漠北老弱多，少壮少，若是鹰扬军横扫而来，只怕我们未必抵挡得住。”
“就算杨易来了又怎么样。”耶律李胡不屑地道：“最多咱们将镇州送给他，一座土坯城罢了，咱们再往东后退两千里，他杨易还能追着我们到临潢府不成？等到冬风一起，不管来的是五万人，还是十万人，若不撤退也只有死路一条。”
萧翰笑道：“皇太弟的才略虽然不及陛下，但在我契丹族内果然也是罕有的，怪不得能得地皇后欢心。”
若在平时，听萧翰说自己不如耶律德光，耶律李胡势必勃然大怒，这时却只是道：“其实镇州若真的丢了，那漠北也一定会震恐不安的。现在虽然还没走到那一步，但兀欲被擒，这件事情可非同小可，你打算怎么向老二回复？”
萧翰以手支着下巴，半晌道：“没什么好回复的。”便传令政务官，派出骑兵向镇州以东、以南各部族传递消息，就说近来有唐人奸细混入漠北，散播流言若干，意图制造紧张气氛，搅乱南线军心，今后若有散播流言者，各族族长、各部酋长捉拿之后，可以当场擒杀。
耶律李胡冷眼看着萧翰的安排，事后才道：“你准备瞒着南线？你就不怕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整个黑锅都由你背？”
萧翰淡淡道：“杨易出现之前，没必要大惊小怪。而且据我的情报，似乎轮台一战之后，这头苍鹰就落下了病根，这次他不出现，却将一个并非帅才的石拔从碎叶万里迢迢调过来，只怕病体沉重，没法担当此任也未可知。”
“那石拔呢？那也是一头不能轻视的猛兽！”
“石拔再猛，从天下战场来看，终究只是偏师，耶律察割也还敌得过他。”萧翰道：“一头铁兽而已，就算掀得起波澜，也翻不了天！”
……
不说契丹后方之事，却说当日柴荣擒了耶律阮，整合了兵马，收拾了战场，便率领诸将来见石拔。
见面后石拔大喜道：“不愧是郭飞雀的儿子，元帅看重的人，果然不同凡响！这一仗打得好！你能突围不算难得，打败契丹也不算难得，但生擒耶律阮，那可就大大不容易了。”
柴荣慌忙道：“这一仗能够成功，主要是都督已经将耶律阮军心士气都打散了，柴荣只是适逢其会，万万不敢自居大功。”
本来柴荣巧取大功，在浴血奋战的铁兽骑兵看来，既有几分欢喜，又有几分不忿，这时听了柴荣这两句话，铁兽军的将领心中那口气便都平了。
石拔哈哈笑道：“虽然这样说没错，不过若不是你们及时出现，也取不了现在的战果。回头功曹论功行赏，只要有功劳的，都少不了一份大功。”
他眼光扫了一圈，忽然盯在拔野身上，唐军诸将的目光也同时被吸引了过去，看着石拔，一道道目光就如一道道刀锋一般，原第二府副都尉更是恨火直燃，虽然不敢随便开口，但眼神中的杀意满帐诸将都能感受得到。
石拔问道：“拔野，你可是日前败我两府、杀我麾下都尉的那人？”
这时的石拔还不算是出色的政客，他心中既知道拔野既站在这里，背后必有隐情，便也不会搞什么先威后恩的手段。只是他这时威严已著，普普通通、不带任何语气的一句话说出来，却仍然足以叫人感到有千钧压力！
拔野只觉得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了下来，叫人几乎就像跪下求饶，但他还是挺直了脖子，直挺挺地道：“这件事情的经过，我已经跟柴都尉全部交代了。日前一战，我虽然有错，但事出无奈，那一场仗打的并非我的本心。当时我若不出力，只有死路一条。”
原第二府副都尉怒道：“所以你承认你就为了自己的性命，便在战场之上，杀我大唐将士么！”
“战场之上，人人求生！我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为自己求生，有什么错！”拔野大声道：“如果当时有第二个选择，我不会那么做，但当时我没有选择！”
原第一府都尉胡振哼了一声，道：“那么以后你再遇到危险，也同样会选择背叛了？”他转身向石拔道：“都督，如此狼子，对我大唐绝无忠心可言，请速杀之，以儆效尤！”
拔野只觉得心中一寒，赶紧向柴荣望去，柴荣踏上一步，道：“当初我们和拔野之间，未有恩遇，只有一句承诺，承诺之中又带着试探，试探中又带着挟制。我军如此待他，就要他以绝对忠心回报，未免有些苛刻了。”
原第二府副都尉怒道：“柴都尉，你是什么意思！你要庇护这个胡儿吗？我们都知道你和他有旧，但你更别忘了，日前死在他刀下的，可是你并肩作战的战友！”
帐中诸将，大多数对拔野并无好感，听了这话，情感上都偏向了那位副都尉，一股压力弥漫整个军帐。
柴荣却顶住了压力，整理了一下思绪，才道：“死去是我的战友，这一点我当然没忘记。我和拔野虽然有旧，但我和他相处的时间，远没有与我的战友来得长，来得久。可是现在我们讨论的，不是情谊，而是是非。”
原第二府副都尉道：“他先假意臣服，跟着反叛，杀我军将，败我军阵，论罪当斩，这就是是非！”
柴荣道：“日前一战，论罪当杀，但论情则情有可原。而且拔野最终还是弃暗投明了。”
“那算什么弃暗投明！就算没有他，翰达拉河谷外的这场仗，胜利的仍然是我们！”
“但是拔野决定弃暗投明，是在此战胜负未决之前。”柴荣厉声道：“此战之后有多少投降的俘虏，也都曾在战场上杀害过我们的战友，他们的投降，比起拔野来更是全无诚意！如果拔野得死，那些俘虏是否也要处死？”
帐中一将冷笑道：“处死便处死，便都杀了，那才干净！正好立威！”
“立威是这么立的么？”柴荣瞪了他一眼，道：“就这么处死这些俘虏，是要逼得万里大漠，所有部族都誓死反抗我们么？”
“他们若敢反抗，那就全部斩杀！”军帐之中，又出现这样的声音。
隐隐然间，石拔的出现抬高了全军的士气，而此战的胜利又让军中氛围弥漫在一种自豪自信当中，而自豪自信里头，又不免滋生出几分狂态来。
柴荣是这场战争的首功者，自然也会受到这股气氛的影响，但他谨记着张迈的教训，或者说他血液中自有冷静的因子——“战场上的狂傲有助于提高战力，但在战场下的庙算中，狂妄却会带来灭亡！”
默念着张迈来信中的这句话，柴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才慢慢地说道：“都督，我们到漠北来，到底只是求一胜而回，求数胜而回，还是说，我们要长远地征服这片土地？”
柴荣的这个问题，牵涉到张迈的总体战略，而张迈的总体战略，别人不知道，石拔却是清楚的。柴荣又道：“如果我们要一胜而回，那么现在可以杀了拔野，将所有俘虏斩首，做成京观立威，然后迅速西撤，此战已经足以震动漠北，保证今后数年小金山安然无恙了。”
石拔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柴荣又道：“但如果我们要长远征服这片土地，那么拔野不能杀！俘虏也不能杀，现在杀了，将会失去收服漠北人心的机会。”
胡振冷笑道：“人心之论，在中原行得，可这里是漠北！胡儿不知仁义法度，服叛不定，哪有什么人心可言。”
“胡儿又怎么样？他们也是人！”柴荣道：“就算他们不知道仁义，但至少却还懂得承诺！既然懂得承诺，那就能建立法度！我们未必能在漠北推行‘仁’，但我们至少得先在漠北立住一个‘信’字！水至清则无鱼，拔野的身后，是成千上万在我们与契丹之间徘徊的部族。这些部族，既可以臣服于契丹，同样也可以臣服我们。要收服他们靠的不是单纯的杀戮，而必须是武力与心胸。这也是我活捉耶律阮，而不是在战场上直接将他斩首的原因！”
石拔深深看了柴荣一眼，挥了挥手，道：“诸将暂退。”又指着柴荣，道：“你，留下！”

第214章 先锋政略（二）
一辆佛车缓缓东进，这时候漠北的战争已经爆发，唐军也就不再进行封锁消息的行动，大部队经过的时候，周围没有被契丹所征的小部落全部远远躲开，当然也还有一些零散的牧民，远远望见唐军大军行动都吓得魂飞魄散。
不过，唐军并未对他们进行攻击，而当那驾庄严的佛车开近，车上法座令人肃然，佛帘法幕上的佛像经文似乎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漠北也是有佛教根基的，一些牧民望见，远远的就跪下了合十祈祷。
“那是一位活佛，从西土来的活佛！”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牧民之中开始流传起这个传闻了。
……
在数百里外的翰达拉河谷外头，激烈的战争已经结束了十日。此刻，石拔的大帐之中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石拔，一个是柴荣。
石拔目光下垂，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似乎在想着什么，大帐之中静静的，柴荣也不敢首先开口。
“你真的觉得，这个拔野可靠？”石拔终于将目光重新投在了柴荣身上。他的目光之中，同样带着咨询的意思。
“我当年只是跟他风云一会，这次重逢，相处的时间也不多。”柴荣不敢和刚才一样，用争辩的语气和石拔说话，他想了一下，才说道：“所以对他的品德，我不敢说有多了解，但对他的秉性，我自认为掌握得住。”
“哦？那他的秉性如何？”石拔问道。
“狼狗未驯之性！”柴荣道。
“狼狗？狼还梦想着自由自在，哪怕挨饿也行，但狗，给肉也吃，给骨头也吃，实在连骨头也没有，给堆屎他也吃。”石拔笑了：“那这个拔野，究竟是狼，还是狗？”
“还没驯服，便是狼，驯服了，便是狗。在羊群跟前，是狼，在猛虎跟前，便是狗。”柴荣道：“都督是猛虎，所以，我们其实根本就不必怕他叛变——现在他若再叛，到了契丹那边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石拔呵呵一笑，道：“我还以为你和他是朋友呢，没想到说话这么不客气。”
“事有公私，私事上，我和他算是同过患难，但私事不妨公事！”柴荣道：“更何况，这次东征漠北是为了华夏的百年大业，在这份大义面前，什么小恩小义都要放一边的。”
石拔又道：“但这条狗可还没驯，你驯得住他么？”
柴荣道：“既然是我推举他，那我自然要盯着他，将来他若再有二心……”
“如何？”石拔没有抬高声音，但语调已经变得严厉。
“那我就亲自斩他首级，奉到都督鞍前！”
石拔便又再次沉默了，这次，柴荣没有等石拔开口，接着道：“本来，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们还可以将拔野连同他的手下再次整编，到后方军营里头磨个两三年，他自然就会融入我们。但现在，这样做对我们来说却不见得是最好的。”
“为什么？”
“之前末将在轮台时，已风闻元帅要对契丹用兵。”柴荣不答反问：“都督，你能否给我透露一点，这一次，我们挺进漠北，究竟是要征服，还是牵制？”
石拔并不是一个城府深沉的人，但这时候却说出了一句令人云里雾里的话来：“征服？还是牵制？嘿嘿……也是征服，也是牵制。但总而言之，我们不会就这样退去的。”
柴荣琢磨着石拔的话，好一会，才道：“如果都督意在漠北的话……那么，俘虏便不能杀。拔野更不能杀。漠北之大，东西万里，南北数千里，而且不像中原，每一州县都有中心城镇可寻。在中原，或者在河中，我们可以沿途推进，占据一座城镇，离胜利便近一分。但在漠北，敌人败了可以逃，等我们走了，他们又可以回来。而我们的兵力，是不可能占领所有经过的土地的，所以我们就算已经打过了九千九百里里土地，只剩下最后一百里，也可能是毫无战绩可言的。不到杀光漠北所有人，或者征服漠北的人心，是算不得结束的。”
对柴荣说的话，石拔很明白。漠北牧民所组成的骑兵部队，他们本来就大漠草原间生活，打仗的时候就打仗，不打仗的时候就放牧，这一点让他们在漠北几乎有着随遇可安的战略机动力，唐军要打一两场胜仗容易，但要占领漠北，那就难了。
柴荣继续道：“前几日，虽然我们打了一个胜仗，但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如果契丹人听到了都督的名头，全部都化整为零躲了起来，那我们根本就奈何不了他们。漠北没有长安，也没有中原，他们根本就不担心暂时失去土地。”
石拔点头道：“不错，就算是契丹西北招讨使司所在地镇州，如果我们逼近而契丹对我有没胜算的话，他们也可以随时放弃的。”
“但只要我们一离开，他们又将卷土重来，这样两个来回，冬天就到了——冬天一到而我们还没有击败他们主力的话，那我们就完了。”
“那你认为……”石拔道：“我们该怎么做？不占土地，而设法杀光漠北所有的人？消灭他们所有的部落？”他问完这句话，眼睛便盯着柴荣的眼睛，要看他如何回答。
柴荣竟未有多少迟疑，便道：“漠北的人，是杀不光的。就算这次我们武力得胜，杀他个尸积如山、血流漂杵，但漠北仍然无法征服。”
“为什么？”石拔再一次问。
“因为漠北最大的问题，不是武力强弱的问题，而是过日子的问题。”
柴荣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却叫石拔真正感到诧异了：“过……过日子？”
帐篷之中，一个是举世闻名的猛将，一个是新近崛起的小将，两个人在这战场前线讨论军略，忽然冒出“过日子”一语，无论是谁都会感到不伦不类。
但柴荣却没有因为石拔的诧异而畏缩——显然他将要说的话是平素里经过反复思虑的，否则不敢在威严的上司面前如此信口开河。
“漠北最大的问题，就是过日子的问题。这里太穷了，太苦了，也太冷了。中原地方，就算是甘州肃州，幽州并州，水土也比这里好多了。更不用说长安、洛阳、成都、扬州那样的都会。”柴荣道：“从中原来的人，不管男女兵将，短期的战斗他们可以熬过，三两年也可以忍受，但是要长期驻扎，大家就觉得很难接受了。如果有选择的话，唐人不会有人自愿在这里生活下去。今天我们响应元帅的号召在此征战，那没问题，可等到战争结束，有几个兵将愿意在这里长期留守？就算我自己，也是希望回中原的。人心都是好逸恶劳，大部分将士，都会选择前往中原，或者龟兹这样的肥美之地，而不会愿意留在漠北过这苦寒日子。”
石拔听着柴荣的话，没有露出反感，但也没有点头，似乎只是听着。
“因此，唐人无法长期统治漠北，根本原因不是因为武力上无法征服，而是因为唐人不愿意在这里生活。就算我们今天靠着刀马将漠北斩尽杀绝，但然后呢？万里之地，不可能长期空旷，总会有人在这里繁衍生息的。今天我们将人杀绝了，若干年之后，仍然会有部落冒出来。更何况，从来没听过能将万里漠北的人种杀绝的。一旦杀之不绝，则我们今日之杀戮，必然埋下仇恨之种，引发百十年后胡人的反扑！”
柴荣鼓了鼓勇气，继续道：“那么，我们能从中原迁一部分人过来吗？也未必行。因迁过来的人，柔弱的活不下去，心思狡诈的必定会设法逃回中原，个性坚毅的则会选择胡化——因为只有胡化，才能在这片苦如蛇胆寒如刀锋的土地上生存下来。正是这个缘故，凡经我秦汉隋唐征服之地，如巴蜀，如江东，甚至岭南，都逐次汉化而成膏腴之地，与中原的结合越来越紧密。西域如龟兹等地，因有肥美绿洲，也有汉人乐意安居。唯有漠北，自秦以来，与我汉家永无真正的统合。”
“所以呢？”石拔问。
“所以，属下以为，此次漠北征战，其地固然难以征服，其人也难以灭绝。既无法以刀马将其人种灭绝，则唯有以善法绝其祸患。”
柴荣说着说着，脸色开始有些泛红，却是兴奋所致，但说到这里，忽然感觉自己的话似乎有些越格，心想自己毕竟只是一介都尉，却在堂堂都督面前高谈阔论漠北的百年治乱问题，只怕要被对方笑话。
没想到石拔对他的话似乎很感兴趣，眼神中甚至露出几分诧异之色，他略为沉吟，忽然问道：“小柴荣，我知道元帅曾经和你通过信，在他给你的信件之中，对漠北的局面，他透露了多少？”
柴荣一愣，随即心中忍不住暗喜，知道自己刚才的话里头，多半与张迈的战略谋划暗合，否则石拔不会说这样的话。
他忙道：“元帅没跟我说过漠北的战略，不过他跟我讲过一点漠北的人情。”
“原来如此。”石拔笑了笑，道：“那就怪不得了。”他没有赞赏或否定柴荣刚才的阐述，却道：“你刚才所说，虽然与我们的长远布局暗合，但我们这一部人马，其实只是先锋军，后面还有大军继续开来，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漠北整体统合，而是前面的仗要怎么打的问题。”
柴荣道：“属下以为，漠北土地广而贱，我们兵精而不多，若是每过一地便分兵留守，再前行千里便无兵可用于战场争持了，如果我们行此策略，契丹无需与我征战，只要后退两千里，清野以待，我们便必须不战而退。因此与其占土，不如争人！”
“争人？”
柴荣道：“对，争人，争取部落。契丹在漠北的统治，并非铁板一块。众部落臣服于他们，只是慑于他们的淫威，如果我们能够一边展示我们的武力胜过契丹，一面再示诚意加以拉拢的话，应该会有不少的部族投靠我们。如今，第一步其实我们已经做到了，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不是杀人，而是吞并。我们不求这些部族对我们绝对忠诚，只要他们能倒向我们就行了。我们吞掉一个部族，契丹便少一个部族，我们强大一分，契丹便弱一分。这种此消彼长达到一定程度之后，我们便会取代契丹，成为漠北新的盟主！到了那个时候，契丹人就是想躲也不能躲了。他们甚至还要主动来寻找我们开战。”
石拔沉吟道：“真看不出，你年纪小小，竟然想到了这么多。不过契丹在漠北的根基盘根错节，有联姻，有威慑，有恩赏，有挟制，不是一两场胜仗就能瓦解的。而除非我们露出重大破绽，否则要逼得契丹主力出来与我们决战真是谈何容易！”
其实柴荣思虑之精密深远，在东征漠北的前锋将领之中已无第二人，石拔对他本有好感，听了这番话以后更是暗中惊叹，不过柴荣毕竟年纪太轻，自信心不够，给石拔这么一说，心中便有些发怵，忍不住想：“唉，石都督虽然不以战略出名，但他必然是一方柱石，全军都督，我这样指手画脚地阐述大战略，而这些只怕他早就想到了，这下可真献丑了。”
不料石拔却是在想：“出发之前，元帅派人传来口信，曾说这次东征，目的是要‘解放漠北！为这片野蛮之地，带去佛法与文明！’这话我当时虽听不大懂，但小柴荣的想法，却似乎与元帅的想法有几分暗合。”又想：“这小子在翰达拉河谷之内，几次决断都决断对了，又敢兵行险招，去说得拔野反戈，显然不是个纸上谈兵的家伙，既有脑子，又能实战，行事又对我胃口，有这般人才，为何不用？”
想到这里，他笑吟吟道：“虽然要逼得契丹主力出来与我们决战还比较长远，但你刚才的思路没错。作为先锋，我们就按照你刚才说的来吧。”
柴荣一喜，道：“那拔野……”
“我再信他一次，”石拔道：“这次抓到的俘虏，有三千二百多人吧——我全部交给他，归他统领，作为我军前驱。当然，前提是他能掌控得住。”
柴荣听到这里反而一愕，道：“那数千俘虏，多是杂族，以拔野的能耐，掌控这支人马不难。但是……”
他刚才所争取的，只是要让拔野脱罪，没想到转眼间石拔竟然敢做这样的一个决定——将数千俘虏都交给他！从死亡边缘到如此放权，这个信任跨度未免大了点。
石拔道：“既然他有这个能耐，你又为他作保，我便信任他！”
柴荣忙道：“信任不能无度，就算都督愿意用他，至少也得找个能镇住他的人。”
石拔道：“孤儿军将领你比我熟，你推荐一个。”
柴荣想了好半晌，说不出一个人来。
石拔道：“一个也没有么？”
柴荣道：“现在军中将领，要说能镇住拔野叫他不起异心，除非是……”
“谁？”
柴荣犹豫了好久，终于一挺胸膛，道：“我！”
石拔听了，忍不住放声大笑。
……
大帐之外，拔野记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诸将也纷纷翘首，心想都督怎么和柴都尉谈那么久。有小半个时辰，才见侍卫来传。
诸将重新入帐齐集，人人都有些好奇刚才都督与柴荣说了什么，拔野尤其紧张，知道自己的生死就决于此刻了。
但石拔却没有提拔野的事，他先令功曹论功行赏，有功将士无不赏，表现卓异者无不升，诸将个个欢喜，一时间都忘了拔野之事。
石拔最后命功曹取出了一卷中枢签押盖印过、却还空着人名的委任状来，唤道：“柴荣上前听封！”
柴荣闻言趋前，石拔道：“你在翰达拉河谷，判断正确，带回了四府兵将，保存了我军菁英以千计，如此功劳，已经是不小。出谷之后，又生擒耶律阮，更是锦上添花。”
诸将一听，便知道柴荣要大升，一齐投来羡慕的目光，而曾经失陷翰达拉河谷中的都尉副都尉，则都齐声恭喜。
却听石拔道：“现在，我就升你为中郎将。”
柴荣喜出望外，道：“中郎将……这……升中郎将，要中枢同意才行吧。”
“这一次，我有临机封将的权力。”石拔笑了笑：“你从河谷里带出来的兵将，以后全部该归你指挥，你筛选一下，伤残者留给我，我再增益你兵马，给你两个长矛府，凑成六个府，由你指挥，拔野也归你节制。以后，你就是我的前军。作为前锋的前锋，我给你专断之权！”
诸将都大吃一惊，他们虽然想到柴荣这次立功之后多半要升官，但也没想到会升得这么快！
唐军的军衔级别，从都尉到中郎将乃是一个巨大的鸿沟，因为上去了，便是有资格称将军了！此战唐军都尉只要还没死，大多都立下了不小的功勋，但直接升中郎将是没人敢想的。而柴荣竟然升上去了！
更没想到石拔会下放这么大的全力。
石拔的这个安排，可不只是提升军衔这么简单了，简直就是将自己手下一小半的兵权交给了他，以后柴荣岂不就变成东征前锋军中第二人？
就算是柴荣，也不免有些受宠若惊，愕然道：“都督，这只怕不行……我年幼资浅……”
“什么年幼资浅，”石拔挥了挥手，道：“安守智算资深了吧，结果如何？我的年纪，也不比你大多少，照样独领大军！当初失陷在翰达拉河谷的四个府，是你带出来的，我看得出他们已经对你归心。有这四府人马作为根基，再给你两个府，你自己说，你敢接手不？”
柴荣的吃惊与不解只是维系一小会，很快就被兴奋与激情所取代，唐军将帅的年龄本来就都偏低，从张迈到杨易到郭洛到石拔，一战成名时也都不大，因此柴荣听了石拔之问，想也不想昂然就道：“有何不敢！”
石拔道：“既然如此，还不上前接令！”
诸将惊羡之中，柴荣上前跪接了军令、将旗，石拔又做了一个众人皆错愕的动作——他竟然解下了自己的佩刀，道：“你年纪确实不大，可你的能耐与战功足以胜任中郎将有余，但如果有人因你的年资轻视你，你可以此剑治他藐视上官之罪！”
在诸将无限羡慕之中，石拔将自己的横刀交到了柴荣手中，又命归柴荣直属指挥的诸都尉、副都尉上前参见新上司。从翰达拉河谷出来的四府新旧都尉、副都尉都对柴荣钦服，那两个长矛府的都尉、副都尉眼看柴荣新贵权重，也不敢怠慢。
旁边拔野看得怔怔的，忍不住心想：“柴老大升得好快！当年我若不做马贼，也跟着他加入唐军，今天不知道功名比他如何。”
他信念才转，便发现石拔已经望向自己，拔野又是紧张，又是担心，却听石拔道：“你的性命，柴将军刚刚用自己的性命前程替你保下的。以后，你也归柴将军麾下吧。”
拔野先是一喜，松了一口气后，对柴荣又是一阵感激，也与诸都尉一般，上前参见柴荣。
胡振等主张杀拔野的都感不满，只是都督既已发话决定，他们也就不好再扭。
石拔又道：“至于俘虏的事情……”他正要传令，忽然外头传出了喧哗，石拔眉毛一皱，胡振急急出去了一会，回来道：“是俘虏营中出了事情。”
约十日之前战争结束后，石拔就用栅栏将数千缴械缴马的俘虏圈禁了起来，这时听说俘虏有变，众人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石拔也不开口，目示意柴荣处置，拔野跳出来道：“有人造反么？将军，我去平定！”
胡振却道：“不是造反，是俘虏之中，发现有个人身患恶疾。因俘虏营中起居恶劣，众俘虏吃住都挤在了一起。众俘虏一开始并不知情，直到今日那人发病，这才捅破此事，如今好像已经有人被感染，所以俘虏营中有人要冲出来躲避恶疾。消息一传开，整个俘虏营都躁动起来，因此有了鼓噪之事。”
诸将一听，比之前以为俘虏造反更是害怕，纷纷骇然道：“这恶疾会传染？难道是瘟疫！”
……
当石拔在论功封赏的时候，耶律阮已经被一队骑兵送往后方。
押送耶律阮的，竟然是石拔派出的亲兵，由此可见他对耶律阮的重视。
在囚车之中，耶律阮极度沮丧。不久之前，他还那么的意气风发，不止是想着要打一场胜仗扬名立威，甚至还觊觎着契丹皇帝的宝座。但此刻一切都已经成为过眼云烟，在战场上战败也就算了，竟然还成为阶下囚——契丹族的骄傲，是不会拥护一个曾经的战俘做皇帝的。
耶律阮的前途，忽然之间变得无比黯淡。
押解队伍终于到了，石拔的亲兵将他交给了石坚。
耶律阮是有大野心的人，所以对唐军的很多军情都打听过，这时进入军中之后，冷眼细察，从铠甲、佩刀、头盔、配马等细节之中诧异地发现这支军队不得了！
“难道……是龙骧军！这……这怎么可能！”
龙骧军可是张迈的亲兵，而张迈此刻应该在南方与耶律德光相持才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还是说……我弄错了？还是说唐军在故弄玄虚？”
这时日已西沉，这支军队的首脑亲自提他审问，耶律阮见他容貌和石拔有几分相像，忍不住问道：“你是谁？”
石坚哈哈一笑，道：“你是在前面被小石头捉到的，我嘛，我是大石头。”
“大石头？小石头？”
“小石头就是石拔，他现在官做得大了，都成了都督了。”石坚笑道：“我是他亲哥哥，却是没他出息了。”
石坚的名气远没石拔大，但耶律阮搜索脑中关于石拔的情报，忍不住叫道：“我记起来了，铁兽石拔是有个哥哥，听说还是张迈的亲卫。这……难道这真的是龙骧铁铠军么！”
石坚笑道：“哎哟，被你发现了，没错，这是龙骧铁铠军。”
耶律阮忽然身子颤抖起来，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还是兼而有之：“龙骧军真的在这里……那张迈……他也来了？”
石坚脸色淡淡的，并不回答。忽然外头进来一个僧人，与石坚耳语了几句，石坚点了点头，道：“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是去见张迈么？”
“不是。”石坚道：“不过那个人，你应该认得。”
……
数里的距离，在忐忑的耶律阮心中却似乎有千里之遥。
如果是张迈……当然耶律阮并没有屈服的打算，只是他实在想不通，龙骧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张迈也在这里，那么契丹对天策大唐的一切估测就全都错了！
月色之下，是一座帐篷，黑暗中很难分辨帐篷原本的颜色，或许是黄色，或许是褐色，只是帐篷上绣着金刚，帐篷外竖立的长帜绣着佛经，帐门守夜者不是士兵，而是两个盘膝而坐的和尚——这竟像一个僧侣所居住的地方。只是一个僧侣怎么会跑来这里？
昏黄的灯光从帐内透出来，可以看见里头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石坚只送到了帐门口，便解开了耶律阮的枷锁，道：“你自己进去吧。”
耶律阮这时心境已经定了下来，冷冷道：“里头只有一个人吧，你就不怕我杀了张迈？”
石坚笑了笑，道：“元帅不在里头。至于里头的人……你应该不会那么丧心病狂吧。”说着竟然就走了。
随着怀着不安与疑虑，但耶律阮还是冷笑了一声，看也不看帐门外的两个和尚一眼，便掀开了帐门进去了——这一刻，他才又恢复了一个王子应有的一点霸气。
帐内果然坐着一个老和尚，灯光昏黄，一时看不大清楚面目，但已经可以确定不是张迈，耶律阮又是冷笑一声，盘膝就在老和尚对面坐下了，冷冷道：“秃驴！我倒要看你弄什么玄虚！”
老和尚睁开了眼睛，竟然用无比纯正的契丹话说道：“兀欲，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无礼了？”
听到这个声音，耶律阮如遭电击！借着灯光，他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人，呼吸渐渐变粗，忽然之间整个人跳了起来，指着老和尚叫道：“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叫声如狂，在静夜之中惊动了帐外的马匹，但除了马嘶之外，周围却再无一点声音，就连门外那两个和尚也都如聋哑的一般。
老和尚道：“世事聚合，皆有因果缘法，因缘际会时，没什么不可能的。”
这时耶律阮已经看清了老和尚的容貌，再听这言语，再辨这口音，再回忆记忆中那语气，终于忍不住道：“你是父王？你真的是父王？”
老和尚微微一笑，合十道：“贫僧赞华。”
耶律倍出家的事情，耶律阮是知道的，至此他再无怀疑，扑到老和尚脚前，哭丧般叫道：“父王！真的是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是张迈挟持你来的么？”
赞华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耶律阮的头发，说道：“贫僧在凉兰时甚得张元帅供奉崇敬，哪来什么挟持之说？这次，是我自己要来，却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你。想是我们父子缘分未绝之故吧。”
“自己要来？”耶律阮疑惑地道：“你要来，张迈就放你来？”
赞华道：“不止如此，张元帅还特意派遣了龙骧铁铠万骑，不远万里护送贫僧到此。”
耶律阮眉头一皱，道：“那张迈呢？他本人也来了？”
“你是要从贫僧这里，打听情报么？”赞华道：“在贫僧面前，莫非你还要动算计之心？”
“孩儿不敢。”耶律阮低了低头。
耶律倍流亡的时候，耶律阮已经十四岁，心中已经树立对乃父的敬畏，再加上这些年他一直靠着耶律倍的余望才能聚集起在族内的残存势力，因此无论从外部言语还是内心深处都未敢无视耶律倍的威权。
赞华道：“其实你要问什么，直接询问就是，贫僧可以对你知无不言，但你无须在我面前耍心计，也没有必要。”
耶律阮道：“父王……”
赞华打断道：“贫僧已经出家了……”
耶律阮心中一阵不快，但契丹本受佛教影响的，他本人也特意了解过赞华所属法统，当下吞泪改口，道：“上师，你在中原出家的事情，孩儿已经知晓，但是你怎么会来到这里？是张迈派你来做什么事情么？”
赞华道：“贫僧此行，虽出元帅属意，却也是贫僧所愿。此次来到漠北，为的，是度化这草原大漠上的百万苍生！”
耶律阮有些不耐烦了，道：“上师，不要跟我打佛家言语了！弄得人糊涂！我想知道，你究竟是来干什么！”
赞华悲悯地看了儿子一眼，道：“你是糊涂啊。贫僧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你却还是不明白。”

第215章 佛度漠北
夜静得出奇，只是周围没有虫声。
一灯如豆，照耀着大帐内一父一子、一僧一俗。
耶律阮之所以有野心问鼎契丹宝座，是由于他是契丹国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的长子嫡孙，他在契丹族内以及漠北东胡诸族的号召力，都来源于他的父亲耶律倍，因此在耶律倍流亡期间，耶律阮也不敢不对父亲的行止密切关注，这份关注不止由于一份父子之情，更是由于耶律倍是他的威望之源。
所以耶律倍在西北出家的过程，耶律阮是很清楚的。他晓得父亲不但在中原大乱之际，被鲁嘉陵引渡到了凉州，出家为僧，而且更被张迈册封为“圣识一切执金刚大上师”。然而在耶律阮心中，他认为这一切都是政治行为，他是以政治眼光来看待耶律倍身上所发生的事情，认为张迈是在利用他的父王，也认为父王是为了生存才被迫依附张迈。
可是现在，耶律阮有些动摇了，赞华就在他的面前，但说的却都是佛教言语，就连那神情，也带着一种怜悯，仿佛是菩萨的慈悲。这慈悲让耶律阮很不习惯，他觉得这不像他的父王。他下意识地看看周围，赞华问道：“你做什么？”
耶律阮压低了声音，道：“父王，周围可有人监视？”
赞华一笑，道：“你何不自己看看？”
耶律阮抽身而起，巡视帐内不见一人，微一沉吟，掀开了帐门，大帐之外竖立着十二根柱子，柱子上燃烧着火把，镇守着十二个方向，形成一个规整的莲花形状，帐篷就在莲花中心，一目望去，大帐周遭没有一个人影，只有莲花柱形之外有士兵放哨巡逻。此外就是帐门外端坐的两个守门僧侣。
耶律阮微一沉吟，便对两个僧侣道：“我与上师有话说，你们且退下。”要试试他们是否听话。
他一时不察，用了契丹话，再要用汉语时，却听其中一个僧人用契丹话回答：“是。”耶律阮心头一动，再细看这两个僧人时，发现他们面目依稀相识，叫出了其中一个的名字：“阿噶拉，是你！”
这个和尚，赫然是曾经侍奉过自己的皮室骑士！再看另外一个人，年纪已经不小，似乎也是一个契丹。再一细认，却不是当年护送父王渡海的心腹卫士么？
阿噶拉行礼道：“王爷，贫僧战败被俘，有辱武格，但也因此有幸，得活佛收入门下，侍奉他老人家。”
他剃度不久，佛法修为还不深，这时乍见旧主，眼泪忍不住直垂了下来。
见了阿噶拉以后，耶律阮对赞华的处境认识便有了很大的转变，心道：“这两个人，明显是父王的亲信，不是张迈派来监视父王的。看来父王虽然在张迈军中，却还拥有一定的自主权。”
阿噶拉要退下时，耶律阮反而道：“不必了，你们看好帐门，不许旁人靠近。若有人靠近时，须得出声提醒。”
阿噶拉已经应了一声：“是。”另外一僧却望向帐内，却听帐内赞华道：“他吩咐如何，你便如何便了。”那僧才应了一声是。
耶律阮心道：“父王的威望，可以号令阿噶拉，我的威望，却无法号令父王的旧人。”有了阿噶拉等二人守门，他便再没有不放心了，转身入内，这时衣服还是那套衣服，但人已经再没有一点俘虏的样子，恢复了他作为王子的尊严与自信。
他直昂昂入内，先以契丹礼节跪拜了赞华，道：“孩儿参见父王。”这是重新跪拜，这个礼节有个暗示：那是要告诉赞华，接下来的谈话不再是一个俘虏见一个人质，而是契丹皇族一对父子的面谈了。
赞华却没有任何变化，抬了一下手，道：“不必再行俗礼。”
耶律阮虽然有些不习惯，但想必是父王入佛门既久，已经习惯了出家人的礼俗了，便在赞华面前坐下，父子二人隔着一张小几，几上仍是那如豆黄油灯，耶律阮再一次打量赞华，见他的眼角额头满是皱纹，已不复当年离开契丹时的风采，心中不禁有些神伤，但这神伤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跟着再看赞华的眼神，却见赞华的一双眼睛明亮得像宝石一般，不因年纪渐大而黯淡，反而浸润着一种言语无法形容的光华，在这双眼睛的垂视之下，竟让人感到仿佛菩萨垂顾的感觉。
耶律倍在契丹时就已经深深接受了汉文化，父亲如此，儿子自然也受影响，因此耶律阮也非完全不懂佛法，这时看到这双眼睛，心道：“父王入佛门未必全是被迫，看来他这几年是真的有修持过。平心而论，父王的武功怕还真不如二叔，更不能与祖父相比，但论文采却是我契丹一族百年不出的奇才，以这样的天赋、智慧和才识，不入佛门就罢了，既入佛门，大有成就也不是什么奇事。张迈的册封，万民的敬仰，父王当之无愧！”
他不说话时，赞华也不说话，直到耶律阮琢磨好如何措辞时，才道：“上师，这次您北行漠北，到底是为了什么？”
赞华面对黄灯，表情一丝不变：“贫僧刚才已经说过，此行是秉承我佛慈悲之心，欲度化这草原大漠上的百万苍生！化解这片苍穹之下，每隔百数十年便必有的胡汉之争！”
这是和刚才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但这时耶律阮心中的感受已经完全不同。他第一次听到这话，第一反应就是赞华在敷衍他，跟着便猜赞华是因为受到监视而不得不说这样的托词，但这时往深处考虑，却猛地有了新的解读，心道：“张迈要打败我契丹大军，未必不能，但就算他汉家有百万大军，想要踏平漠北也是万万不能！否则汉武帝早将这里变成郡县了。想必父亲已与张迈达成秘议：张迈支持父亲，夺取对漠北的控制，而父亲入主漠北之后，则自然而然会断二叔一股！”
想到这里，心头不禁一阵矛盾，他的这个猜测如果成立，那届时契丹势必分裂：东边是被大幅削弱了的耶律德光，西边则是被新唐政权渗透控制的漠北赞华。到了这个地步，契丹才建立了两代的霸权将彻底终结，张迈入主中原、威临胡汉的大势将不可扭转！
作为一个契丹人，这是耶律阮绝对不愿意看到的。可是他父子俩一个是流亡者，另外一个是战俘，如果从个人利害的角度出发，他和耶律倍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想到这里，耶律阮忍不住身子前倾，一只手按在了桌面，道：“上师，此事若成，我父子二人，恐将成为契丹一族的千古罪人，将来死后也没脸去见天皇帝（阿保机）！”
赞华微微一笑，伸手摩耶律阮的头顶，道：“你，还是没有悟。佛法北传，才是唯一正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漠北在天皇帝手中，只是作为征伐的工具，苍生因此受苦受难，度化苍生脱此苦难乃是无量功德。天皇帝虽然英雄无敌，但一生杀戮深重，我立此大誓愿，既是为众生，也是为了死去的天皇帝，愿我所积微薄功德七分之一，能得回向与父，使其于彼岸得脱无限苦海也。”
听了这段话，耶律阮又有些迷糊了，赞华今夜到此为止，言语不沾半点俗尘，“难道父王是真的要行佛门之事？那就见鬼了！”
但是赞华的眼睛，却让耶律阮觉得无可质疑！忽然之间耶律阮又有些暴躁了，他觉得赞华是在打佛腔，这让他感到父子之间的沟通很成障碍！如今没有外人，父子之间为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而要包上这么厚的一层佛教机锋？
阿保机传下来的血脉，没有一个是好脾气的，耶律李胡动不动就要杀人，耶律阮可也不比他三叔差，只是这时面对的是亲生父亲才尽量克制罢了。
耶律阮想了很久，终于在赞华的言语里头找到“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八字，心道：“父王必是认为张迈与二叔之争，二叔必败。他深知我契丹虚实，久在西北，多半也知了张迈的底细，做这样的判断，多半有他的道理。也罢，如今我就算能逃回契丹，族内也必会再看不起我，我别说还要问鼎皇帝宝座，就算要保住永康王三个字也难了。”
想想耶律德光向来视耶律李胡如蛇蝎，视自己如虎狼，自己没行差踏错都要找机会除掉自己，何况现在成了俘虏，成了契丹皇族的耻辱，这一回去，重则五马分尸，轻的也要被流放到极边远的苦寒之地一辈子不得翻身。
想到了这里，耶律阮猛地打了个激灵，对于赞华那“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八字，又有了新的理解，说道：“上师的立心与苦衷，孩儿已有了解，只是张迈那边……他真的值得信任么？”
赞华收回放在儿子头顶的手掌，合十道：“张元帅是贫僧平生仅遇的不世出明君，便是史书之上，贫僧也未曾见过如此明主。”
耶律阮道：“再怎么明君，他也是个汉人！汉人有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性命前程，还是抓在自己手里比较妥当。却不知道如今上师手中，可有兵马？”
赞华听得摇头，又是一笑，那笑却似乎是觉得耶律阮的话错了，而且错得离谱：“贫僧手头，并无一兵一马。”耶律阮一阵失望，却又听赞华道：“而且施主所言甚谬！性命前程，是谁也抓不住的，唯有我佛慧眼，才能看透。看得透了，才能静心，静得心，才入得定，入得定，才能发得慧，发得慧，才能看到真正的前途，还得性命本来。”
这几句话说的耶律阮又是一阵云缭雾绕，问道：“请上师指点。”
赞华道：“漠北之于中原，乃是无用有害之地：无用者，因其地方比中原贫瘠百倍，以其地贫瘠，其地所长生民，也天生比中原彪悍百倍，否则无法在此生存；有害者，其地既穷，其民且强，一旦草原水草荒化，牧民恶念猛生，呼啸聚集，便成中原大祸。以其无用，故汉人其实不愿来，亦无为谋利而侵害之举；以其有害，故汉人视此间生民，犹如蛇蝎猛虎，见有蛇蝎在侧，人之常心为自保计，便欲先杀蛇蝎，预以自保兼保子孙。历代汉家雄主用兵漠北者，无不为此。”
耶律阮道：“不错。但漠北诸族，却不是死蛇呆蝎，汉人要杀绝我们，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赞华又道：“然漠北诸胡，纵然一时得势，最后又何曾有好结果？念汉家青史所载，匈奴歌谣所唱，到最后都不过是两族百姓的尸骨铺雪山、血肉沉黄河，以彰显两族英雄的威名罢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诵念了一句佛号之后，才又道：“因此贫僧才发下誓愿，冀以佛法广度漠北，灭漠北诸族性中之害，情中恶念。张元帅亦立宏志，愿倾中原之有余，以补漠北之不足，使此间善民，庶几免除苦寒之难。如此，则胡汉苍穹，可开太平，而千古大功德可期也。”
耶律阮听到这里，觉得自己已隐隐抓到了张迈与赞华所图所谋的核心，问道：“张迈所允诺的做法，孩儿大致猜得出来，只是怀疑他能维持多久。但上师所说，要灭漠北之害，孩儿却不知道能从何处着手。”
赞华道：“世尊（释迦牟尼佛）教诲：人之心有三毒，曰贪曰嗔曰痴。漠北牧民，犹以贪嗔二毒最易中服。当其呼啸聚集，自以为铁马金戈所向无敌时，便生贪欲之想，殊不知，此贪正为饿鬼之源；当其遇荒困顿之际，便起恚怒之想，而以憎恚为性，殊不知，此嗔便是开地狱之门。若其贪嗔二毒并作，更成大祸——不只是中原汉人之大祸，其实亦是漠北自身大祸之肇端。从古至今，寇害中原者无五百年之兴，欲灭华夏者，五百年内必为华夏所灭。非是天独佑汉，乃是一切恶业，到头来都是自作自受。因此欲使漠北灭害得福，便需先治贪嗔二毒之患。”
耶律阮心道：“贪才有野心，恶才有武力！没有了野心就成了奴婢，没有了武力就成了牛羊。”他对佛教的说理不感兴趣，却道：“如何治此二毒。”
赞华道：“用佛法！”
耶律阮笑道：“佛经早传入漠北了，就是漠北最愚蠢的牧民，也多有会念几句阿弥陀佛的。也不见有用。如果派一些和尚念念经就能解决漠北之害，千百年来中原皇帝早就这么干了。”
赞华微微一笑，道：“佛法之传与受，也讲缘分与法门。大道指向不二，法门却有万千。中原汉家佛法，立论宏远，思辨精密，但对漠北牧民来说，既无实用，也难接受。倒是吐蕃佛门，其法与中原迥异，然经典、戒律、法脉三传具备，其法能使苦寒之地之牧民约束其心，灭其恶欲，忘记贫寒之困厄，转得内心之安宁，归于朴实，归于虔诚，以求来世之欢乐，乃至彼岸之超脱。”
耶律阮仍有怀疑，道：“上师！吐蕃所传佛法，真能如此么？”
“此事甚为不易，”赞华甚为坚定地道：“然贫僧认为：能！中原百姓，其性聪明，易悟佛法之精妙，而难守戒律归于虔诚，反而是漠北牧民，其人性情质朴，于经论精妙未必能迅速开悟，然而一旦信仰，虔诚比之中原百姓，以必十倍过之。若得心中信仰坚定虔诚，则身体所受贫困苦难就不算什么了。若得去贪去嗔，安于苦，乐于寒，则贪嗔二毒自断。”
耶律阮听到这里，再想深一层，忽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心动魄，猛地要跳了起来，赞华见耶律阮似乎已有触动，又伸出手掌，在他头顶又摩挲了一下，喝道：“既已有悟，莫再沉沦！”
耶律阮一时似要接受赞华的理论，一时却似乎还在纠结矛盾，许久才说道：“这事说来似乎有理，但真要成功，不止是说教就行。张迈那边，想必还有配合的政略军略。”
赞华道：“法为出世法，行为入世行。贫僧要成此大功德，自然少不了张元帅的护法。”
“张迈必然有所准备。”耶律阮道：“只是我们如果真的皈依了佛门，成了善民柔众，那时候……岂不是任由中原宰割？”
赞华哈哈大笑，吩咐帐外阿噶拉去取一块石头来。阿噶拉取了一块石头进来后又退出去，赞华拿了石头交给耶律阮道：“你割一块肉下来吧。”
耶律阮道：“这是一块石头，哪里有肉？”
赞华抚掌笑道：“对啊，对啊，一块石头，哪里有肉？既然无肉，要宰割何从下手？”
耶律阮有悟，旋即又道：“石头虽无肉，但张迈却可以将石头碾成粉碎。”
赞华道：“你也可以将这块石头碾成粉碎，但你却将漠北所有的石头碾碎试试。”
耶律阮道：“漠北的石头，多如繁星，碾不尽的。”
“漠北的牧民，也是杀不尽的。若杀得尽时，霍去病之后便无匈奴，隋炀帝之后便无突厥，李靖之后便无回纥了。”赞华道：“一味的杀戮，最后带来的，只会是百世仇恨的反扑，张元帅是有大智慧之人，所谋也是百世根基，他不至如此愚昧。”
耶律阮至此大悟，他将石头合在掌心，道：“孩儿已悟，愿上师将此石头，赐予孩儿。”
赞华却取回了石头，抽出一段丝绸来，道：“汉人古称华夏，华夏者，美衣美服之族也。”他将丝绸裹了石头，道：“漠北苦寒，不产丝绸，却可借汉家华服，以供佛祖。阿弥陀佛！”
耶律阮三度跪下，虔诚地接过包在丝绸中的石头，应道：“善哉，善哉。”
……
正当耶律阮父子见面之时，东方的战场上，双方主帅却同时陷入一种沉恐之中。
沉恐的原因，是由于瘟疫！
……
唐军大帐，石拔沉着脸，柴荣也陷入沉思，拔野略显不安。
三日前，瘟疫在俘虏营被发现，跟着疫症以可怕的速度传播了开来。
第一个被发现感染的人迅速就被隔离，随军医师也以最快的速度进行诊断。然而尽管病人已被隔离，新的患者却接二连三地出现，以至于整个俘虏营开始出现人心惶惶的涌动，石拔不得不出动横刀与弓箭，才能暂时压住人群的暴躁不安。
可是，这种情况是无法持久的，整个俘虏营正处于一种极度的压抑之中，俘虏们虽然害怕刀箭，但是瘟疫却更加可怕。冲出去虽然可能会被斩杀，但留在营中，更是讨不了死亡的厄运。如果石拔不能在短时间内拿出有效的手段，那么人群的恐慌将可能导致整个俘虏营从内部崩溃。
“到底是什么疫症，还不能完全确定。”
军医站在大帐之外，离得老远，帐门掀开了，石拔等诸将坐在帐中，军医得抬高了声音说话。不让军医入帐，不是因为不尊重他，而是军法的规定。由于军医已经接触过病患，所以很难说他身上没有病毒，为了避免这种病毒传给将帅们，他来回报之前必须先撒石灰消毒，然后要离得远远的回报情状。
“已经发现的疫者，好几个正发高热，全身不适。头、咽俱痛，四肢酸痛，大便稀，性情变躁。最早发现的疫者，已经在生死关口，其他疫者，发病也显得相当的急。”唐军的军医，是由张迈创其体制，引入了生理卫生的理念，从远西一路走来，陆续吸收了回纥、吐蕃、波斯、明教、祆教、天方教等诸多文明的医术，再加上随军不断有伤患病患实操历练，这些年已经培养成了当世屈指一数的军医队伍。
但瘟疫的种类与数量，普天之下不知道有多少，尤其是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忽然爆发的疫症，军医却还不敢有绝对的把握。
“已发现的症状，与以前遇到的一些病患有相似之处，只是……却还不敢完全肯定。”军医道：“此外尚有一虑，从现在的情况看，已经发现的瘟疫患者，并非全部，只怕俘虏之中，甚至士兵之中，已有部分身受感染而不自知了。”
帐中将帅，帐外士兵，脸上同时露出惊恐之色。胡振喝道：“不要胡言乱语！”
石拔却沉声道：“慌什么！我听元帅说过，瘟疫其实是一种病毒，病毒能否侵入人体，不止和病毒的厉害与否有关，而且和人本身的体质有关，如果我们体质强悍，那么就算病毒厉害百倍，它也侵害不了我们。”
军医接口道：“都督说得不错，现在的发病者，大多数乃是伤患。不是伤患，也是弱者。”
帐中将帅，帐外侍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英才，对自己身体的强健程度都有信心，再想石拔转述的是元帅的话，元帅的话还会有错么？便都略为安心。
石拔挥手道：“说下去。”
军医又道：“此外尚有一点，发病最早的几个人，脸上、身上，已经出现脓包，形状似鬼，十分丑陋……”
他还没说完，柴荣心头忽然一动，拔野却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惊呼出来：“难道是……”
石拔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喝问道：“是什么！”
拔野道：“这……末将不敢乱说话。只是想起一种极为可怕的瘟疫……”
“是什么瘟疫？”
“那瘟疫……”拔野脸上现出极为为难的神情，似乎那瘟疫的名字就连提起都不愿意：“听说是漠南那边，当年一个擅养牛羊的小部落爆发的一种可怕瘟疫，那场瘟疫牵连甚广，连带着他们的亲近部落、周边部落都受感染，那个部落差点因此而被杀灭，只是那些去杀他们的人，后来也被感染，好像他们的血也变成了魔鬼的毒血，他们口里呼出来的气也会成为毒风。血沾上一点也会死，毒风闻到了，也会感染瘟疫。因此其他部落也不敢太逼近他们了，只是用骑射将他们赶走，这个部落便一路被驱逐到了漠北，后来就没了声响，不知道是否已经灭族……难道那种东西，现在还在吗？”
诸将一听，更是骇然，其实在一些心狠手辣的将帅心中，已经生出一种灭掉这瘟疫的“计策”来，即将所有可能感染的俘虏隔离之后全部斩杀。可听拔野刚才的说法，斩杀者一动刀，沾血会死，闻到毒风也会感染瘟疫，那可怎么得了？这个瘟疫，还怎么控制！
胡振等都忍不住惊呼：“这么厉害！”
石拔问道：“你见过这种瘟疫？”
拔野道：“没见过，见过还得了！不过我见过一个患了瘟疫却没死，又侥幸脱逃没被人烧死的漏网之鱼，那人惨得很，在草原大漠见独自流浪，没一个部落愿意收留他，甚至不让他靠近，我见过那人，果然和恶鬼一般可怕。”
石拔尚能保持冷静，问道：“那种瘟疫，如何诊治？”
“没法治的。”拔野道：“那种瘟疫，据说是天神降下惩罚，也有一种说法，说是魔鬼来人间找人。因此那种瘟疫，中者要么就死，要么就变成人间厉鬼。大漠的习俗，遇到感染这种瘟疫的人，死了的要烧掉，就是活下来的，也得活活烧死！”
柴荣听得皱眉，诸将却更是心慌，有一二人便道：“若是这边习俗如此……那我们不如便入乡随俗吧。”
诸将齐齐看向石拔，要听他决定，柴荣心中却已经冒出了另外的想法，对石拔道：“都督，此次爆发的是否拔野所说的那种瘟疫，尚不确定，不如等拔野去看过之后再说。”
拔野一听要他去看病患，脸上现出为难之色。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刀头时常舔血，可是那魔鬼瘟疫的传闻实在太过恐怖，而且是人类无法掌控之事，因此就算是他也不愿意靠近瘟疫患者。
柴荣见了，道：“你不敢么？要不我陪你去！”
拔野听得哼了一声，道：“去便去！”
两人辞出帐来，随军医来到为患者特别准备的病营，拔野不肯入内，只让人抬出来远远一看，果然那个瘟疫患者脸上、手上长满了斑疹，显得整个人极其可怖！
拔野一望，脱口惊呼：“没错！果然是鬼面疮！”
柴荣看着那鬼面疮患者，却是若有所思。
……
契丹的西征大营之中。
军师耶律敌猎带着一种惶恐的表情，低声说道：“详稳，没错，果然是鬼面疮！”
耶律察割嘴角抽搐了一下，喃喃道：“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爆发！”
旁边罨撒葛这个耶律察割麾下的第一猛将，连铁兽石拔都敢挑战的人，这时却仿佛见到鬼似的，马上叫道：“我这就去将那个部落给灭了！”
耶律察割喝道：“你瞎嚷嚷什么！”回头问耶律敌烈：“只是那个小部落的人感染了么？消息传出去没有？”
“消息还没有传出。”耶律敌烈道：“属下十分谨慎的。染病的，是当初兀欲在西面征来的一个小部落，在军中没什么人缘，也没人去过问他们的事情。所以事情还能保密。”
“那就好。”耶律察割稍微安心了些。
罨撒葛却大不悦，道：“兀欲真是好事做不成，坏事一件接一件。仗打不赢！却将恶鬼送了过来！”
数日之前，耶律安抟率众回归主力部队，他麾下的人马品流复杂，其中就有不少是耶律阮西征时随即征调的大小部落，这时爆发那被漠北人称为“鬼面疮”的瘟疫，与唐军营中感染瘟疫者，乃是同一部落的人。
耶律敌猎又道：“虽然目前发病的，只是那个小部落的人，但耶律阮部勒军伍的时候，这个小部落的人却与其他部落群居混住，又曾战场来往，除了皮室精骑之外，其他部落都可能不知不觉间接触过他们。据我族巫医说，西征战败归来的人，除了皮室之外，很可能都已经感染了瘟疫而不自知。”
耶律察割眉头皱了起来，罨撒葛道：“那还有什么，患鬼面疮者，全部烧死！这有什么好说的！老规矩了！”
耶律敌猎道：“人太多了。如何杀他们？这些人一见形势不对，少不得会情急拼命。若被几百个冲了出来，闯入军中，那时候刀杀不得，人碰不得，再加上流言肆虐，只怕更要坏事！”
耶律察割低头沉吟，道：“既然如此，便先令这些人换个地方驻防吧。”
耶律敌猎马上会意，道：“好，我知道有一个山谷，乃是绝地！”
耶律察割道：“传令，让一个疏远部族，监视他们入谷，一旦入谷，马上封锁谷口，放火烧山！”
耶律敌猎道：“是。”又问：“那么这个监视的部族呢？”
以往的规矩，那些护送、监视瘟疫部落的部落，通常也要被流放。
耶律察割道：“事情办完之后，马上宣布他们背叛通敌，以骑射，将他们驱逐向西！”
“向西？”耶律敌猎登时眉开眼笑，哈哈道：“好计策！若是这些人中也有被毒风感染了，而唐军却不知道，竟然接纳了他们，那可就有趣了。”
便在这时，有人禀报：“详稳，耶律安抟将军，好像也生病了。”
“生病？生什么病？”耶律敌猎哼道：“该不会是知道自己打了败仗，怕受惩处，托病不肯来吧。”
“不知何病，”那侍卫道：“属下回禀之前曾打听过，说是安抟将军这两天偶尔会打寒颤，而且乏力，骑不得马。似乎是真的病了。”
耶律察割道：“或许是风寒之类，请巫医去看一下吧。”
“巫医去看了。”那侍卫道：“但安抟将军不肯让巫医入内，将巫医赶走了，他自己则包得严严实实的，手不露出，连脸都不给人看见，好像很怕风。”
耶律察割眉头紧皱，道：“现在天气又不甚冷，无端端穿着大衣，弄什么玄虚！”
耶律敌猎哼了一声，还要说什么时，忽然想起一事，耶律察割也同时想起什么，两人对望了一眼，耶律敌猎命侍卫暂退，两人再次对望，耶律敌猎道：“安抟……他不会这么倒霉吧！”
罨撒葛反应较迟，这时也领悟过来，叫道：“你们是说，安抟这小老儿也被鬼面大王附身了？”
“那是有可能的，他在兵败期间，兵荒马乱的，保不定曾与那个小部落杂处过。”耶律敌猎道：“我夜里在派人一探。”
他派出了人再去秘探，当晚耶律安抟营中有人焚烧东西，说是焚烧垃圾，只是却有焦臭传出，耶律敌猎派人去过问，耶律安抟回说是烧死一头病马。
耶律敌猎道：“病马何用烧死！这中间，必有蹊跷！”
罨撒葛叫道：“一定是安抟军中也有人被鬼面魔王附身了，一定是这样的。”
耶律察割和耶律敌猎同时大感为难，耶律安抟的身份可不低，与其他疏远部落不同，那是契丹最核心的一支人马，其皮室军乃是前人皇王耶律倍的亲信，虽然耶律阮被俘虏了，但这支人马仍然不是能随便、秘密处置的。
更何况，耶律安抟也是一员智将，与那些浑浑噩噩的小部落不同，一有个风吹草动，他马上就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因此很难将他轻易骗入绝地。
耶律安抟虽然掌握着一部分皮室军，但毕竟他所掌握的兵力，无法与耶律察割相提并论，若是寻常情况下，耶律察割要正面围攻耶律安抟，后者绝无还手之力！但是，被鬼面魔王附身的人，是不能近身接触的！在这种情况下，要想绝无后患地处置他，就变得很困难了。
耶律敌猎也知道耶律察割的难处，却还是催促道：“详稳，连皮室都有人被鬼面魔王附身，此事非同小可。我们得当机立断！”
耶律察割低头良久，道：“好，动手吧！”
“杀？”
“杀！”耶律察割道：“若射杀不绝，便逐！向西逐去！”
耶律敌猎眼睛一亮：“详稳是想……”
“哼！”耶律察割冷笑一声，道：“我知道张迈有收降的传统，他们唐军原来，未必知道鬼面疮的可怕，若是这次他们鬼迷心窍，竟然收了安抟，那么就是苍天绝他大唐！哼！此次鬼面忽然降临，可能是祸，但如果祸水西引，却也可能是福！”
……
耶律安抟军中。
耶律安抟包在大衣之中，神色不知道是沮丧，还是痛苦。
他的几个心腹部将跪在地上，其中一个身体发颤，另外一个脸上长着脓疮，更有一个脸色虽然洁净，手上却是斑疹累累！
为首一员老将，泪流满面，道：“将军，乌库压已经烧了。不过我们烧的时候，暗处似乎有人影闪过，又有耶律敌猎的人来过问，末将遮掩了过去，说是烧马，但看对方的反应神色，只怕未必相信。”
“事情看来遮掩不住了。”耶律安抟有些无力地点了点头：“鬼面魔王太过厉害，我们……唉！”
“将军……”手上已经出斑疹的将领道：“我们已经被鬼面魔王附身了，就算不死，这一辈子也别想摆脱。与其这样一生一世受这折磨，不如来个痛快！将军，请将我们几个……也烧了吧！”
其他人齐齐低声道：“为面鬼面魔王再次肆虐，祸害其他皮室军兄弟，我等情愿受死。”
耶律安抟脸上露出极度痛苦之色，道：“你们认为，你们死了，这件事情就完了？”
“那……”为首那员老将骇然道：“难道……”
“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一个都不会放过。”耶律安抟道：“一人沾染魔鬼，全军都要受牵连。我们被鬼面魔王缠上，那是命，我们也只能认命。但军中却还有没染病的人，也要……”
那老将忙道：“将军，我们死就死了，但那些没患病的孩子……得救救他们啊！”
“是得救救他们。”耶律安抟道：“就是我们，也得自救。不过，既然假烧马的事情被耶律敌猎知道了，那么至迟他们今晚就会动手了。”
诸将齐声惊道：“那怎么办？”
“他们动手，我们倒不怕。”耶律安抟近乎绝望地道：“只要将消息传出去，漠北诸部没人敢靠近我们，这样我们仍然有机会冲出去，可自此之后，就算鬼面魔王不要我们的命，也不会再有部落愿意收留我们，接近我们了。我们就要成为游荡在大漠草原间的幽灵了……”
……
唐军军营之中。
柴荣求见石拔，老兵侍卫要给柴荣撒石灰，柴荣坦然受之，然后入帐。
大帐之内，语声低细，石拔与柴荣，竟然谈了很久，很久……

第216章 草原鬼面军（一）
天策六年，秋。
这是一年中草原最好的季节，野草丰，羊马肥，冬天还有些远，一场热风从南袭来，那是返秋为夏的风，许多牧民知道这可能是一年中最后一次天气转热了。接下来，天气便会一日冷似一日，直至寒冬了。
可也就在这时，一场可怕的瘟疫忽然借着秋热，在草原间蔓延开来。
不，那不是瘟疫，在草原牧民的口耳相传中，那是魔鬼！
鬼面魔王！
相传，只要被鬼面魔王附身的人，都会生重病，要么生命会被夺走，就算不死，也将从此变成鬼面，成为游荡在人间的恶鬼！
而那些遇上恶鬼的人，也会跟着被鬼面魔王附身！
其实，如果是学过正经医学的人，便会知道这是一种厉害的病毒肆虐，它可以通过人体接触或者飞沫传染，传染具有一定的概略，但是，虽然中原的医术已经传入漠北，可就知识水平来说漠北毕竟不能和中原相比，就牧民的理解能力来说，魔鬼传说比起瘟疫来更容易理解，当然，对他们来说那根本就是一回事。在口口相传之下，鬼面魔王的威力又变得更加可怕。
这场可怕的瘟疫本来不至于席卷大漠，毕竟漠北各地分部而居，不但各个部落之间距离遥远，而且部落内部牧民个体通常也相距甚远，就算有厉害的疫症本来也不至于迅速传开，但是耶律阮的征兵行动却将许多不同的部落聚集在了一起，之后战败，败兵、战俘又都聚集在了一起，漠北的卫生条件本来就比中原差，在这种情况下更是恶劣了数倍。
疫症先从某个小部落爆发，跟着传染开来，不但契丹近族，到后来就连皮室军，也都有人感染了！
也不只是契丹军中，天策唐军之中俘虏也爆发了疫症！
但就在这个危难之时，胡汉双方却采取了极端不同的措施！
在唐军，一个专门的营区已经开辟出来，有病和疑似有病的人都被迁了进去，营区位于水源下游，占地颇大，每个病人都有一个独立的小营帐，有照料者穿梭其间，而负责照料的人，竟是柴荣所率领的孤儿军。
眼见俘虏之中发生瘟疫，若按照漠北的作法，马上就将这些人坑杀以绝后患了，而大唐的军队居然还立营加以照顾，那些漠北牧民、胡族骑士见了都是感动的。
只是如今孤儿军在漠北乃是主力战斗力之一，在战争期间分出这样一支精锐——哪怕只是其中的数百人——去照看瘟疫患者，一些刚刚归附的人如拔野便忍不住想到：“铁兽是疯了吗？难道他就不怕精锐部队被瘟疫感染上了？”
但说也奇怪，柴荣本人和数百将士在瘟疫区进进出出，照料病患，但数日下来，竟无一人被鬼面大王附体！
数千归附胡人，数千战败俘虏，见到这个景象心中大生敬畏。他们实在想不通，肆虐漠北的鬼面大王怎么奈何不了唐人？难道说中原人士真的得到上天眷顾、鬼神庇佑么？
怀中同样的问题，拔野也忍不住去问柴荣，柴荣道：“这个鬼面疮，在我们中原也有的，不过我们都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有了对付的办法。”柴荣道：“我们元帅对军中医疗卫生十分重视，对各种瘟疫的预防也都有预备一手。这鬼面疮的预防之法，元帅早在我军于轮台刚刚成军的时候就已经送到天山了。因此我军上下，人人体内都种有一种克制鬼面疮的东西。”
“克制鬼面疮的东西？”
“恩，是一种豆。”柴荣道：“此豆是元帅下令所种，具体如何，我也不懂，只知道种了以后，便不怕那什么鬼面大王了。所以我孤儿军人人不怕这鬼面疮。”
拔野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十分玄乎。问道：“那能不能给我也种一个神豆？”
柴荣笑道：“你既已入华，该没什么问题。不过我不懂得种豆。听说后方会有一位活佛来到，他曾从凉州那里学会了种豆之法，到时候请他帮你种吧。”
拔野从柴荣这里听到的话，慢慢地就传了开去，但就像这疫症传着传着变成鬼面大魔王一样，张迈下令天策医疗团体研发、推广的种豆医疗技术，也在口耳相传中变了味道。
……
几乎同时，契丹大营。
夜，静悄悄的，那个感染了“鬼面疮”的小部落奉命前往数十里外的某个山谷驻防，就在他们进驻那个山谷之后不久，谷口忽然被封死，惨叫声从谷内呼号传来，但由于距离得远了，并未惊动契丹大营。
可是却有几个斥候悄悄埋伏在那附近，听到谷内传来的惨叫声后暗自骇然，他们迅速返回，将情况回禀了耶律安抟。
耶律安抟和几个感染鬼面疮的部将闻讯个个面皮抽搐，一个部将颤声道：“难道……整个部落都感染了？”
“自然不是全部都感染了，但宁可杀错一百，不能放过一个……这个，不是我们对付鬼面疮的手段么！”
还能呆在帐中的全部都是皮室将领，但是他们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面临这样的厄运！
“那么我们……”
“我们也全都得死，只看迟早了……”
想到被坑死于绝地的惨况，所有部将都脸色剧变。
他们是勇敢的战士，但并非全不怕死，当想到要面对死亡，而且不是战场战死，那种恐惧还是袭拢了过来。
……
大营之中又有了动静，除了那个部落之外，其它军地中发现有疫症的营房也正一个接一个地被处理掉，耶律察割的手段狠辣而沉着，动手迅疾，又不出半点声响。只是这次行动毕竟不小，他想要瞒住耶律安抟也是不能。
“将军！”就在即将破晓的时候，一个将领几乎是滚了进来：“有兵马，朝我们这边行动了！”
耶律安抟瞑目无言，只余嘴角在颤动。是为了全族而就义待死，还是……
“将军！”部将们都等着耶律安抟的一句话！他们在等待他的决断。
耶律安抟目光从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将领脸上看过去，终于眼神恢复了冷静，一字字道：“我们这些已经被魔王附身的人，虽死不悔，但是军中毕竟还有不少兄弟并没有被附体，我们至少要救他们的性命。”
“那么……”
“走！”耶律安抟道：“杀出去！”
众部将精神一阵抖擞，齐声领命：“是！”
他们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一等耶律安抟命令传下，马上分头行事，一炷香之后，耶律安抟便带领三千兵将离开了契丹大军驻区。
契丹主力不敢拦阻，更不敢近身肉搏，只以骑射驱逐。
几乎与此同时，更有一股流言在契丹军中散播开来：“鬼面疮！军中有鬼面疮！”
“有些部落感染了鬼面疮，已经被详稳全族坑杀了！”
“全族坑杀？那也太可怕了吧！被魔王处死理当烧死，但为什么要全族坑杀！”
“谁知道呢，鬼面疮的可怕，你又不是不知道，碰到被附体的人也会跟着被附体，甚至就算没碰到，只是被喷一口气，也会被附体的！”
“可是全族被坑，那也太惨了吧……”
“不好，听说我们隔壁营中，也有一个鬼面疮！”
“什么！”
恐惧比鬼面疮传染得更快，很快地，流言就窜遍契丹各营！
所有将士，上至大将，下至小卒，上至皮室，下至杂族，人人自危！
谁也不知道自己身边有没有被魔王附身的人，若是有一个，自己会不会因为牵连而被烧死？
本来，耶律敌猎是在极力地封锁消息，可是现在，耶律安抟出走的消息太大，根本就隐瞒不住。
“详稳连皮室军都要驱逐……那我们这些疏远部族，还有活路么？”
从第二天开始，便有士兵逃亡，到第三天，甚至有部族出走。
逃亡的士兵，要么是自己“被魔王附体”，要么是身边有人长了鬼面疮，而那些出走的部落，自然是发现部族中有疫症爆发，为了避免被全部清算而合族逃亡。
在耶律安抟离开之后的五天内，耶律察割丧失了接近一万人的兵力。
……
主帐。
耶律察割忍不住暴跳如雷！
“是谁泄露了消息！是谁！”
“一定是耶律安抟。”耶律敌猎叹息说：“他也是有智将之称的。也只有他，才能做到这个地步。”
耶律察割怒笑：“我已经放过他一马了，他居然还背后捅我一刀！”
那天晚上耶律安抟走的时候，耶律察割其实是定了两手策略：如果耶律安抟束手就缚，那就坑杀；但如果耶律安抟反抗，那就驱逐——向西驱逐！
但是他没有想到，耶律安抟临走之前却还留了一手，以至于耶律察割军心动摇。
“我们虽然是故意放了他一马，但耶律安抟本人是不知道详稳的用心的。”耶律敌猎道：“他毕竟是害怕我们赶尽杀绝，因此故意散播流言，好让我们自身不稳，便没法前去追击他。”
“哼！”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详稳。”
“该怎么办？”耶律察割冷冷道：“继续驱逐！不管走的是三千人，还是一万人！全部赶往西边去！屠杀族人，毕竟不祥，就让唐人帮我们动手吧。”
“可是如果唐人不动手呢？”
“唐人如果不动手，”耶律察割桀桀笑答：“那不是更好么！就看看来自中原的仁义，能否感化鬼面魔王吧！”
……
此时数百里之外，耶律安抟和他的部下们虽然逃出生天，却是仓皇无依。
这时他手底下已经有了五千人——那些从大营逃出来的人，或许也知道自己苦无去处，因此便都来依附耶律安抟。耶律安抟部出于同病相怜的心态也都来自不拒，因此归者日多。
可是接下来怎么办？
东面已经布下了严防，往东去非死不可！
那么往西呢？
再往西，就是敌军的驻地了！
数千人一起行动，夹在两军之间，眼看着无论进退，都是死！
若是逃散呢？
草原上所有部落，对付鬼面魔王附体的人，只有两种办法：用火烧死，或者用石头砸死！
草原虽大，但被鬼面疮附体了的人，却已无容身之地。
从大营中逃出来，苟延残喘了数日，但终究不可能逃脱最后的死亡命运么？
低落而绝望的情绪，笼罩在了五千人的头上。
就在这时，一个怪异的传闻在草原间传开。不知道是从谁口里传出，据说，从遥远西南面的大雪山，来了一位能够驱逐鬼面魔王的活佛！
“能够驱赶鬼面魔王的活佛？”
所有感染鬼面疮的人，或者被鬼面疮牵连了的人，全部精神一振！
“真的有这样的人？”
凭着理性，耶律安抟不相信。
“真的如此？”耶律安抟目光闪动：“他们真的这么无知？还是说，他们真的有活佛照拂？”
这时军中已经开始有人死亡，耶律安抟本人也开始发热得厉害，他的头脑正处于半晕眩状态，是靠着过人的体力才挺了下来。
不同但类似的消息再次传来，这一次却与张迈有关。
据传，中原那边似乎也曾爆发了鬼面疮，眼看鬼面魔王肆虐，一位天神下凡的帝王冲上天去，问天帝要了一种神豆，只要身怀这种神豆，就能镇压鬼面大魔王，后来这位下凡的天神又将这种神豆传授给了一位活佛，并派了那位活佛来漠北普救众生……
“天帝？神豆？活佛？”耶律安抟虽在发热当中，却还是忍不住嗤之以鼻。他也接触过一点医术，觉得这鬼面疮其实乃是一种会传染的病而已，对于巫鬼之说向来是半信半疑，至于说什么天神、神豆，更觉得不可思议。
“那位天神，又是什么天神？下凡之后居然还能上天？”
“那位天神，就是大唐的天可汗啊！”
耶律安抟不由得莞尔。张迈是天神下凡？他忍不住笑得咳嗽起来。
可是传言却是越来越确切。从各种渠道的消息看来，唐军果然对被鬼面魔王附体的人大开方便之门。
真的有族内感染了鬼面疮的部落去投靠唐军了，而唐军竟然来者不拒！
唐军不管来投靠者的衣食，但是他们愿意照顾鬼面疮患者。
甚至一些没患病的部落也去投靠唐军了，为的不是别的，就是从活佛那里得到天可汗颁赐神豆——谁知道鬼面大魔王什么时候会光临自己的部族啊，能够身怀神豆，那便是在缓急之际多了一条性命！
在漠北，牧民们本来就很能接受各种英雄乃是天神下凡的传说。像张迈这样伟大的人，说他是天神，牧民们很容易接受。因此尽管像耶律安抟这样的智士并不采信，却不妨碍下层牧民和下层战士相信这个传说。
“将军，消息传得很真切，我们……”
那个已经满脸脓疮的老将，以一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理望向耶律安抟。他是垂死之际，渴盼着能够得到最后的希望。
看到了这个眼神，耶律安抟便知道许多部将，已经心动了。连部将们都如此，更遑论中下层士兵了。
就是自己，如果张迈派来的那个活佛真的能够治愈这鬼面疮，自己去投靠又何妨？
漠北诸部族，对契丹的归属感其实并不是很强烈，唯有皮室军荣誉感最强，所以耶律安抟才会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
堂堂皮室，难道要去投敌？
可是现在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前后无路了。若是唐军真的肯收留他们，那将是他们最后的一条生路。
“往西吧。”耶律安抟叹息道：“先派人去与唐军接触，若是他们肯收留我们，那我们便在彼处谋个生处……若是他们不肯收留，那我们就往北，找一个没人的山谷，听天由命吧。”
军马西驰，不久便与唐军的前锋接触，耶律安抟派人传话道：“大唐石将军明鉴，我耶律安抟明人不说暗话，我等数千人，内中有不少感染鬼面疮者，因此已被察割详稳所驱逐，闻之贵军之中有活佛能除鬼面疮，特来投靠。若是石将军愿意接纳我等，恳请给我们一片自生自死之地，我等若是不死，以后便皈依佛门，任凭天可汗驱遣，万死不辞！若是不幸被鬼面魔王所咒杀，那也不怨。若是石将军不肯接纳，只需一句话，我等便将远走，不愿为生人之祸患。”
石拔得到消息之后，便派了拔野前来回复，他对拔野道：“让耶律安抟尽管来！契丹容不得他，我大唐容得他。我军得上苍庇佑，不怕鬼面魔王。”
拔野便赶往耶律安抟军中，转述拔野言语。
全军数千人，听到消息犹如黑暗之中见到了一片曙色！耶律安抟还是有些不安，忍不住问拔野道：“唐军真的不怕鬼面疮？他们真的有一个活佛能镇压鬼面魔王？”
“是真的。”拔野道：“我军俘虏营中，原也有不少鬼面疮疫者，我一开始也怕得厉害。但柴荣竟然不怕，现在疫者都集中在一个营中，由他在主管照看。虽然不是所有感染鬼面疮的人都能活下来，但所有感染的人，没有一个驱逐，也没有一个坑杀。柴荣在营中进进出出，都没什么事情。至于那个活佛，他是这两天才到的。他来到以后，也马上进入疫营照看。”
“柴荣？”
柴荣名声尚未大显，拔野便将柴荣如今的身份地位跟耶律安抟说了。耶律安抟道：“原来是他！”
当下军马继续向西，石拔竟派了爱将柴荣前来迎接。来迎接的人，清一色都是孤儿军，共有两千人，双方靠近，耶律安抟早知道了柴荣如今的身份，对于石拔如此安排甚是感激，他包在长袍之中，有些不安地道：“恶鬼附体之人，本不该继续游荡，贻害人间，只是听说唐军拯危救难，故来投靠。我等感激，无以言表。”
契丹上层人士，有一些都深通汉文化，耶律安抟虽然是契丹人，这几句话却都是汉语，而且言辞颇为文雅，柴荣马上答道：“我们虽然两军对垒，但危难当前，自当守望相助，这是我华夏自古以来道义。听说安抟将军也是身患重病，还请快快下马入车，服药休息。”
耶律安抟垂泪道：“我们感染了鬼面疮的人，虽死不恨，只是我这军中数千人，感染者其实不过数百，其余都是因被歧视而走投无路。只望将军能收留这康健之人，至于我等，情愿就死。”
柴荣道：“将军这是什么话！既到我军中，哪有听天由命的道理！我们纵然不能逆天行事，至少也要尽人事！”说着下马，亲自来扶耶律安抟。
耶律安抟缩手道：“鬼面魔王会传染，请将军不要靠近我。”
柴荣一下子握了过来，道：“我们不怕！”说着就扶耶律安抟下马，孤儿军也有数百人下马，都来搀扶来归契丹军中的患者。
这些人自患了鬼面疮以来，所有的人见了他们有如见鬼，个个避之唯恐不及，直到此时才有人肯接触他们，一时之间不少百死不惧的草原男儿也忍不住痛哭涕泪。
耶律安抟扶着柴荣的手，也忍不住垂泪道：“两军对垒，将军就算见死不救，天下人也不会说一句不是。但贵军却不弃我等不祥之人，果然是仁义上邦。如此恩义，令人深铭肺腑。我军上下，愿意从此归顺。只要不死，将来必任凭驱遣！绝无二心！”
柴荣忙道：“安抟将军言重了！忠孝仁义，圣贤所教，我等虽在战场，不敢不听。”又道：“石将军早准备了一营，专门安置病患，但在此之前，先要区别病患者与康健者。若安抟将军信得过，就请听我安排。”
耶律安抟淡淡笑道：“将死之人，还有什么信不过的？能得苟延性命，就已经喜出望外，请柴将军尽管安排吧。”
……
唐军愿意接纳耶律安抟的消息在草原上迅速传开，那些因鬼面疮而被牵连的牧民、部落也有不少因此望唐军归来。
耶律察割闻讯大喜，笑道：“哈哈，哈哈！天助我也！”
耶律敌猎也笑道：“那是唐军不知道这鬼面疮的厉害！”
耶律察割笑道：“等到他们知道时，那可就迟了！”
猛将罨撒葛忽道：“但如果那个活佛真能镇压住鬼面魔王，那该怎么办？”
耶律察割的笑容，忽然一下子僵住了。

第217章 草原鬼面军（二）
耶律安抟军进入唐军控制范围之后，他的人马便被分为两部分，由柴荣率领军医亲自鉴定，凡是患了鬼面疮疤的都隔离起来，其实也只有几百人，其它人马则按照石拔吩咐的驻地驻扎。
唐军对鬼面疮患者其实也没有动用什么神奇的药物，主要是给他们提供干净的饮食和较为到位的照顾，虽然如此，相比于契丹军一发现鬼面疮就赶尽杀绝的军律，这样的待遇已像上天堂了。
耶律安抟本人也患了重病，由柴荣亲自照看。耶律安抟对柴荣敢毫无顾忌地和自己接触十分奇怪，忍不住问道：“柴将军，你是不怕死，还是真的有神佛护身？”
柴荣知道他不是寻常牧民、骑兵，在他面前并不故弄玄虚，哈哈笑道：“实际上我不是不怕死，也不是有神佛护身，只是对这瘟疫我们中原早有应对的办法，那就是种豆。此法在剑南道（今四川一带）早有传承，不过流布不广，我们元帅占据陇西之后便多方设法，花了重金在剑南找到了方子，然后在陇西军民中逐渐推广。这项仁政其实没什么神道，只是民间愚夫愚妇甚多，传着传着，就变成元帅从天上窃药普惠人间了。”
这个谣言传开之后，张迈原本想过要辟谣的，但一开始推行种豆的时候，在农村市井中不少民众对这种预防方式十分抗拒，所以郑渭反其道而行，故意让谣言扩散开去，把种豆说成种护身符，那些农村、市井中的小民对新的治疗方式很有怀疑，反而对窃药神话深信不疑，他们都相信张迈是天神下凡，把种豆当成一种法术，便人人踊跃争先种豆了。对于这件事情张迈苦笑不已，但他更重视结果而不是过程，便任由流言散播，不想这流言竟然散播到了漠北。
柴荣又道：“我们孤儿军全体都种过豆，当初拔野将这瘟疫说得那么可怕时，我们原本也怕的，但发现是这个疫病之后，便都不怕了。”
耶律安抟道：“既然如此，柴将军为何还不派军医给在下种豆？”
柴荣道：“本来我军大可以将此事秘而不宣，神乎其事，但安抟将军是漠北智将，我们不想欺瞒，其实种豆只能预防，无法治愈。若是患病之后就只能尽量照顾，一来截断此疫病继续散播的渠道，二来提供对症的药物，帮病人扛过去，好在患了这瘟疫也不一定必死，只是疮疤却肯定会留下了。在我看来，安抟将军健壮过人，只要安心休养，一定可以复原。”
他若是遮遮掩掩，以耶律安抟的智谋反而要怀疑，这时摊开了来说，显得坦坦荡荡，耶律安抟反而更加感激了。
在知识水平近乎愚昧的陇西地区，张迈尽力普及关于种豆的原理，到最后整个统治地区也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够接受，大部分百姓仍然坚信这豆是张元帅从天上盗窃下来的神物，可以镇压魔鬼，种豆乃是一种像吃符水一样的法术。
漠北牧民的知识水平比陇西还要糟糕，唐军其实并未故意藏掖种豆的原理，但大部分人无法理解免疫式的预防措施，还是顽固地相信鬼面疮是魔鬼，只有得到天可汗派来的活佛赐予神豆，才能够镇压这个恶鬼。
但唐军对此也没有刻意地去辟谣，在与张迈的通信中，柴荣知道了世界上有一种事情叫心力治疗——只要病人相信佛法可以帮助自己，这种心理力量就真的能帮到他。人的精神力量有时候莫名强大，在某些条件的配合下甚至可以让医药无法治愈的绝症消失于无形，若是这种精神力量带有宗教因素那效果便更加明显。
活佛还没来的时候，耶律安抟最恶劣的时刻却已经过去，他自从柴荣那里得到有关鬼面疮的原理之后便不害怕了，有了对抗病魔的信心之后，他的病就好得更快了。
可是呆在病营区，他心中却充满了彷徨。
自己看来是死不了了，虽然脸上会留下疮疤，但对他这样的人来说，长一张丑脸是无足轻重的。可是死不了以后，未来的道路应该怎么走？像耶律安抟这样的人，一旦度过了死劫，接下来就会对未来想得非常长远——不但考虑到自己，甚至考虑到部下，甚至考虑到子孙。
回归契丹？可是自从叛出耶律察割那个晚上开始，耶律安抟就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何况如今唐军与契丹正在交战，自己得唐军庇护才得以渡过难关，难关一过马上背叛，这样的事情耶律安抟做不出来，他就算想做也得考虑已经对唐军深怀感激的部下的反应，自己若是出尔反尔，不但这些部下会离心离德，只怕整个大漠的牧民都会唾弃他的为人。
那么就此归附唐军么？
自己和部属在最困难的时候，得到了唐军的收容，即便出于感激，这样做也是符合道义的。但自己毕竟是契丹，在以汉人为主导的天策政权里面，自己真能融进去么？何况如今胡汉交战，石拔对自己再怎么宽容也不可能不让自己作战，归附唐军就要倒刃相向。要耶律安抟真的倒转刀口，为汉人去杀契丹人，他也做不到。
活下去，是没问题的，可是已经能活下去之后，自己该怎么办？
这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命运，这更关乎跟随自己来的数千将士的命运！而这些人里头，甚至还包括一部分契丹精锐中的精锐——皮室军！
……
草原上的夕阳即将降下。
铃铛声响，一辆佛车缓缓开近，望病患营区而来。
“活佛来了！活佛来了！”
无数病人，仿佛在黑暗中见到了曙光。
尽管已经得到唐军的照顾，但这些天仍然有病人抗不过去而病死，这是不可避免的。而剩下的人其实大多数已经熬过了最危险的时期，可是鬼面大王一天没有离体，他们便不能安心。
而现在，他们都已经知道，活佛掌握着天可汗从天上窃下来的神豆，可以镇压魔鬼，就是那些已经病愈的人，由于结疤而让一张脸犹如魔鬼，在牧民的认知中这其实仍然是邪灵附体，受人歧视，若不得到活佛的加持辟邪，他们的下半生也将仍然在草原牧民的歧视中凄凉度过。
本来在历史上不至于大面积爆发的鬼面疮，由于这次战争让病患与伤残者密集接触而如星火燎原一般传播了开来。
而活佛镇鬼的传说，也借助漠北牧民对鬼面疮的巨大恐惧而迅速地传遍草原大漠。
无数患了鬼面疮的牧民和他们的家属闻讯不远数百里奔来求救，而闻讯赶来的更多是没有患病、却希望为自己、为子孙求得一颗“辟魔豆”的牧民。
赞华活佛的车驾开近的时候，病患区其实只有一千多人，他们望见佛车后先后匍匐在地，而在营区外头，更有上万牧民匍匐于两道，在佛铃铛铛之中，贴着地面迎接活佛。
“顶礼阿弥陀佛……”
护卫佛车的众僧一起诵经念佛，一种浑厚的宗教氛围笼罩了这一片草原。
一个老僧从佛车上走了下来，他走下来时，眼前黑压压的都是漠北的百姓。老僧在一个青年僧人的牵引下，走近营区。
匍匐在最前面的是几百名已经病愈的病患，他们结着一脸痘疤，犹如恶鬼附体一般。尽管已经病愈，可是这些天来除了孤儿军之外没有人肯靠近他们。他们犹如大旱之下的谷苗一样渴望着佛法能够帮助自己辟除厄运，只是他们仍然心怀惴惴——活佛会不会也像普通牧民一样嫌弃他们呢？
老僧一路走入营区，映入他眼帘的首先是几百个无比丑陋的鬼面牧民，他们跪在了最前面，后面没有患病的牧民都不愿意跟他们在一起，唯恐他们身上的鬼面大王窜到自己身上来，因此鬼面牧民和普通牧民之间自然而然地隔开了好大的一片空地。
几百人几乎是颤抖地当代着活佛，当老僧从车上走下来，最前面的鬼面牧民颤抖得犹如风中的草芥，唯恐活佛就此迈过去对自己不屑一顾。
就在第一个鬼面牧民面前，老僧的双脚停了下来，对排在最前面的鬼面牧民来说，这一刻仿佛时间也停滞了，过了好久、好久，仿佛是几千年一般。忽然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头顶，道了一声：“阿弥陀佛。无灾无难。”
活佛没有嫌弃自己！
活佛没有嫌弃自己！
自己得到佛法加持了！
自己得到佛法加持了！
随着这声佛号，那个牧民恍若觉得有一股力量从头顶灌入一般，前一刻还游荡在地狱门口，这一刻蓦然回到了人间！
几乎是难以抑制地，他失态地嚎啕大哭起来。
老僧一步步地走过去，对着所有鬼面牧民都不嫌弃，一个个地为他们摩顶加持，所有被老僧摩顶者全都感动得泪流满面！
佛车上的铃铛带着某种韵律，灵幡风动，动人心弦，车顶明镜折射着阳光，披散在老僧的背后，犹如佛光散射。
后面前来求豆的牧民全都匍匐而前，所有人都仰头渴盼，甚至不少人喉咙嗷嗷作响，这一刻，所有牧民都认为自己身处神迹当中。
老僧一步步走过去，他的佛号正渗入每一个人的心中。
整个病区还有一百多人没有跪下，这些人都是漠北骑士中眼界较宽、智力较高的人，他们都不信活佛镇魔的传说，一百多人里头为首的便是耶律安抟，他身后站着几个亲卫部将——这些部将亲卫要么是耶患了鬼面疮，但也有几个是舍命进入营区来陪耶律安抟的。
耶律安抟看着那老僧一步步走来，虽然敬重活佛不怕鬼面瘟疫，又心想对这个活佛也不能太过无礼，正要躬一躬身行礼——在耶律安抟看来，这样的礼节已经足够了，要他如牧民一般匍匐以待，耶律安抟自认为自己还没有那么愚昧。
可忽然之间，他瞥见了老僧旁边青年僧人，面貌竟然无比熟悉！
这张脸太熟悉了！熟悉到让耶律安抟不敢相信这个人已经剃度出家！
但耶律安抟背后一个亲卫却低声惊呼了出来：“王……王爷！王爷怎么会出家！”
在部下的惊呼中，耶律安抟这才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陡然看到故主，耶律安抟先是揉了揉眼睛，就要不顾尚在病中冲了出去，就要去问耶律阮为什么会出家，可还没冲出去，猛地再看那个老僧，他的脸怎么那么熟悉！
是的，耶律安抟自然也是认得耶律倍的！可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契丹的人皇王还会回来，且是以这种形式回来！
耶律安抟一下子停住了脚步，他的大脑在几步路的时间里转了千百遍！
人皇王耶律倍出家了，没错，他出家了！
不但出家，而且还成了活佛！
耶律阮也出家了！耶律阮好酒肉，好美色，好杀戮——他怎么可能出家！
但是他却出家了，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然而再看到耶律倍之后，耶律安抟便明白了过来，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够度化耶律倍，那就只有人皇王！只有这位活佛，才能度化他的王子。
当老僧走到耶律安抟面前的时候，耶律安抟脱口要叫“人皇王”时，赞华脱口说了一声：“顶礼阿弥陀佛……”
轻轻一句佛号，却让耶律安抟陡然一震，忽然他明白了许多事，忽然他看到了自己即将走上的另外一条道路。
老僧的身上不止有代表着漠北中下层的鬼面牧民所需要的心灵救赎，他身上更有代表着漠北中上层的耶律安抟所需要的政治方向！
老僧就像一盏路灯，他所在的地方，就是耶律安抟所需要的道路！耶律安抟十分明白，人皇王三个字所代表的号召力，不是耶律阮能够比拟的！
他不再迷惘了。
要归附唐军，耶律安抟不可能没有心理障碍，但是归附到人皇王麾下那就完全没有这个问题。至于人皇王与张迈之间有什么协议就不是他需要去担心的了。
要他倒转刀口，为张迈去杀契丹，耶律安抟做不到。但要为耶律倍去对抗耶律德光，耶律安抟便不怕让整个临潢府血流成河！
几乎是豁然开朗地、耶律安抟跪了下来，跪在了活佛的脚下，用头顶触碰他的双脚，他皈依了。
营区中所有还站着的人一起跪下，对着老僧，随着耶律安抟，用契丹话呼道：“顶礼……阿弥陀佛！顶礼，赞华活佛！”
赞华伸出手来，为耶律安抟摩顶，轻轻道了一句：“顶礼阿弥陀佛！愿我漠北，无灾无难，愿我契丹，无灾无难。愿万千族，无灾无难！顶礼阿弥陀佛……”
万千不言之事，尽在一句佛号之中。
……
不知道是否心理原因，活佛车驾到达之后，病区的疫病患者便恢复得很快，已经病愈了的鬼面牧民也觉得自己有佛法加持，不再自卑，其中大部分人当场就皈依了佛门。至于没有患病、闻名而来的牧民，也逐次得到了活佛赐下的神豆。
与此同时，一支新的军队出现了，这支军队以数百病愈的鬼面骑兵为核心，他们以佛为号，以赞华为皈依，以耶律安抟为首领，成为了石拔大军的左前锋。
与此同时，石坚、慕容旸的后续军队也都开到了，石拔接掌了龙骧铁铠军，石坚成了他的副将。他们与石拔会师之后成为中军，将显眼的佛车护持在了全阵的中央。
柴荣所部仍然是正前锋，拔野为右前锋，鬼面军便是左前锋。慕容旸为后军。
佛车竖起一杆极高的佛幡，召唤着整个大漠草原的灵魂。佛车前行，大军也在前行！但佛车与大军不是，而是直接朝着乌鲁谷河上游、阻卜大王府所在地窝鲁朵城而去。
窝鲁朵城又称古回纥城，在这个时代的漠北有着特殊的政治意义，那是曾是契丹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西征回纥的大后方，有着无数漠北将兵的坟墓，窝鲁朵城与位于其东部数百里的镇州一起，构成了这个时代漠北最重要的中心区域。
佛车的转向，在草原大漠引起前所未有的巨大震荡！
草原的下层民众，都对能够镇魔的活佛充满了期待与景仰。
而草原的上层力量——那些掌握着草原组织的部落酋长，则都听到了这样一个消息——
赞华活佛，就是人皇王！
人皇王回来了！
人皇王回大漠了！
佛车一步步前进，每过一日，都会有新的部落前去朝拜，并献上了牛羊。
一个个的酋长皈依，数以千计的牧民落发。
当然也有不服人皇王的，但这一刻除了耶律察割和镇州的两支大军，无人敢正面迎敌。唐风吹过的地方、佛号响彻的地方，一切太平！
一个消息传播开来：赞华活佛将要在到达窝鲁朵城的第二天，为大漠所有皈依的酋长摩顶加持。
漠北不同于中原，这里的统治中心不是看王都名城，而是看力量掌握在谁手里，看诸部落向谁朝拜。
漠北的分裂了，不是领土分裂，而是人心分裂了。
一个新的中心正在形成！
……
镇州终于恐慌了。
耶律倍的出现让耶律察割与萧翰都慌了手脚。
漠北全盛时期，控弦之士可达三十万！漠北骑兵整体的武器装备有可能比不上唐军，可他们熟悉地理、适应这里的气候，他们能将作战当做生活，可以一边作战，一边就地放牧补给，本地作战的优势足以抵消武器上的差距。
不过由于漠北的主力被调往南方，现在留在漠北的力量在唐军的威压之下便难显优势了。
为了抵消唐军的锐气，萧翰和耶律察割甚至都做好了退却八千里的盘算。
唐军要草原？给他们！要大漠？给他们！要招州？给他们！要窝鲁朵城？给他们！要甚至要镇州，也给他们！
契丹人不怕唐军来攻，他们甚至不怕丢失土地，在漠北，这样的城池并不重要。可以一弃千里，转头也可以席卷夺回！只要保住了能够作战的事情，就完全不怕这些外来户。
只要利用空间的暂时退却，等到寒冬一到，汉人便不得不退出漠北！
正是立基于此，耶律察割和萧翰便都有立于不败之地的自信，他们甚至都因此没有向耶律德光告急！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变了！
无论是耶律察割还是萧翰，他们的心都在颤抖！耶律倍以这种面目出现，彻底打乱了他们之前的布局！
……
在翰达拉河谷打了一战，在漠北牧民面前近距离显示了唐军战斗力之后，石拔便不再寻求与契丹作战了。
耶律察割的大军就在前面等着他，他却毫不理会，他只是保护着赞华，向着窝鲁朵城方向开去。
按照目前的行程，他们将在二十天后即将到达。
二十天！
现在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大漠，传遍了契丹全军，耶律倍现身的消息，甚至让处于耶律察割控制下部分骑兵也产生了动摇。在十天之内，有两个部落偷走，脱离了耶律察割的阵营径朝窝鲁朵城而去！
那两个部落加起来不过数百人，但这已经是直接叛变！那么已经意志动摇的人又有多少呢？以这样意志动摇的部队，面对唐军时还有战斗力吗？
耶律察割忽然失去了信心。
若真让赞华顺利抵达窝鲁朵城，唐军甚至不需要攻城的，只要大漠诸部在乌鲁谷河畔接受赞华的摩顶，那一个新型的政权便将出现。
当年耶律阿保机死后，地皇后述律平连杀数十功臣故旧，才将拥护耶律倍的势力勉强压下，耶律德光这才可以上位。虽然这些年来随着耶律德光地位的巩固，耶律倍的影响力正日渐衰微，但当人皇王与活佛结合之后却重新产生了质变，往昔被强制压下的反动情绪正在涌动。
此时此刻，大漠上没有一个人拥有与赞华活佛抗衡的号召力！
耶律察割不行，萧翰当然更不行！他们只能作为耶律德光的代理人而作战。
要想打破赞华活佛这个政治神话，只能倚靠的军事手段！
“只有一个办法了。”耶律察割的智囊耶律敌猎道：“只能在唐军抵达窝鲁朵城之前，将那个冒充人皇王的和尚斩杀！”
“那个人皇王……真的是假的？”耶律察割的猛将罨撒葛说。
“当然是假的！”耶律敌猎高声道：“那只是张迈的诡计！”
罨撒葛低着头，并不是很信服耶律敌猎的说法。
其实面对耶律阮的落发、耶律安抟的皈依，耶律敌猎等心里都明白那个赞华活佛不是假的。可是他们口里却不肯承认。
“必须尽快将这个和尚斩杀！否则就算，就算此僧未能一统大漠，漠北诸部亦将分裂。”
宗教力量是可怕的，单独的宗教力量又是脆弱的。可是当宗教力量与军事力量结合呢？
棘手啊！
耶律察割望向窝鲁朵城的方向，他分明看到赞华的身边存在一个环形的陷阱！
“那就是张迈在南方万里之外布下的陷阱？”
耶律察割脸颊的肌肉不断跳动。
“不要忘记，”耶律察割道：“胡骑擅攻，汉士擅守！”
这八个字，也正是当初耶律察割认为契丹可以取胜的原因之一！
汉士擅守，张迈却驱擅守之士，远赴万里之外攻擅走之敌，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在兵法上此谓之必败之局！
可是现在，如果耶律察割前去攻击，那么攻守之势便易！
契丹的优势将进一步消解，战争将由唐军取得主动！
但是如果他们不攻，那就只能坐视赞华活佛前往窝鲁朵城，一步步扩大他的政治影响力——谁知道这样下去，会引起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此事属下也知道。”耶律敌猎道：“可是我们在翰达拉河谷已败一场，这次败绩已经传遍漠北。如果再不战，诸族将以为我们胆怯！如果对手是张迈，我们不怕暂退，可对手如果是人皇王，那我们便不得不战！”
耶律察割沉默，心里开始盘算兵力。
耶律敌猎似乎看破了主将的心思，说道：“只是靠我军，或许不够，但如果将镇州萧驸马的兵力也投进来，却仍然足以发动围攻！何况，我们也不会这么直接冲过去与唐军决战的！”
……
镇州，耶律德光在漠北的代理人萧翰拿着一杯酒，目光空洞，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旁边，耶律李胡在冷笑。
“你打算就这么坐着，让我老大在窝鲁朵城为诸部摩顶？”耶律李胡冷笑：“漠北精锐虽然被老二带走了一半，可是，这些精锐的老爹可都还在漠北，就算他们的老爹也去了，他们的老娘、老婆也都还在！”
愚昧是宗教的温床，而愚昧地区的妇女尤其是宗教最好的土壤，而老年妇女这块土壤尤其肥沃！
耶律李胡哈哈笑道：“如果这些人的老娘、老婆都已经接受我老大的摩顶，你说这些南下的骑兵回来之后该怎么办？哈哈，哈哈，老大这一招，可真是高明啊。”
笑着笑着，耶律李胡也有些笑不出来了。他痛恨耶律德光，但也不见得会喜欢耶律倍。
“二十天……二十天……”
萧翰喃喃着。
他也已经明白，漠北攻守之势已易！
二十天，这是张迈最后的通牒。
决战的通牒！

第218章 优势与劣势
那一波天气回暖之后，风开始转变方向。
原本还有南风，现在北风渐劲。
唐军大营，还在中军的几个主将碰头，这次会议是双头并峙，石拔主管部分战略与实际的作战指挥，坐在左上手，李膑主管政略与部分战略，坐在右上手，下面坐着的是石坚与慕容旸，石坚的下手还站着一人，竟是柴荣，本来按他的品级资历是没资格进入这里议事的，石拔让他进入，属于破格，但也只能站着，算是旁听而已。
大帐之中，就只有这五个人。
慕容旸首先开口，说道：“此去窝鲁朵城，一定会遇到截击，我们除了步步小心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要防止后路被截断。因此除了前锋谨慎之外，后路也最要防止被截断两道。”
柴荣曾做过慕容旸的下属，但听了这话心中便有不同意见。他天资本高，通过这段时间的历练之后更上层楼，此时已经颇有一点名将的苗头，只是还不够老辣，放在以前他是不敢质疑慕容旸的，但现在自信力渐强，只是慕容旸刚刚开口，他也不好马上反驳。
石坚资质有限，忠勇有余，这么多年的实战下来，指挥作战已经没问题，战略战术能力却不高，这次虽然被张迈放出来独当一面，可是遇到这种情况，他还是闭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石拔是战术指挥的主掌，他是喜欢进攻的人，攻其一点不及其余才是本性，不喜欢面面俱到，听了慕容旸的话之后道：“又要顾前，又要顾后，只怕很难办。”
他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已经培养成了一种很强的战术直觉，不过毕竟没什么文化，这几年张迈特别派人教他认字，又派通文史的人给石拔讲述史事、讲解《孙子兵法》，但他的理论水平仍然不行，因此军事会议的时候，要么惜字如金，要么只凭感觉说话。
慕容旸道：“自古以来，大军行动，后路被截、粮道被断而失败的战争比比皆是，比如官渡之战，袁绍本来形势大好，但是乌巢一场大火就叫他全军覆没，因此此次北上窝鲁朵城，后路防御肯定是重中之重。”
……
差不多就在唐军举行军事会议的同时，有一个人也进入了镇州城。
来人带着一队威武的骑兵，身上充满了杀气，脸上则带着几分压抑，这个人就是耶律察割。他在三日前已经移动军队驻地，同时自己竟然暂时放下军队，数百里驰骋赶到镇州来！
镇州西北招讨使司大门前，萧翰带着，亲自镇州的文武官员，亲自迎接。
见面之后，萧翰叫了一句：“详稳。”耶律察割则叫了一句：“驸马。”随即翻身下马，两人再没有一句废话，一起入内。
在府邸内部一座大厅之中，四角放着冰块，用来散掉余热，一个人大马金刀地坐在里头，却是耶律李胡。几个奴仆战战兢兢地备好酒菜之后就赶紧退下去。厅内只剩下三个人，耶律李胡、萧翰和耶律察割。
耶律察割是契丹西北路军队的最高领袖，握有最大的军权，西北的战略与军队指挥的权力都掌握在他手中。
萧翰是整个漠北地区的政治首脑，他拥有监督甚至废杀耶律察割的大权，当然这个权力也受到相当的条件束缚。
就名义上来讲，耶律李胡的地位仍然最高，他曾是天下兵马大元帅，连耶律察割也是他名义上的下属，而实际上他却是一个被软禁的囚犯，不过这次要对付的敌人除了唐军之外还有耶律倍，这就牵涉到政治层面上的事情，而且耶律李胡和耶律倍也有矛盾的，因此萧翰特别留了耶律李胡在这里。
而从另外一个角度看，这三人都是亲戚。大小知根知底，彼此的野心各自明白，关起门来说话，几乎不用什么虚文。
耶律察割看了耶律李胡一眼，行了个礼说：“大元帅。”
耶律李胡嗯了一声，依旧傲慢。
耶律察割嘿嘿一笑，说：“人皇王若是占了漠北，重夺契丹，当今陛下肯定是要被清算的，就不知道他会怎么对待大元帅。”
在别人面前他们都指斥赞华是假冒耶律倍，但实际上赞华从来没有公开宣称自己是耶律倍，唐军也没有特意宣扬，然而他们之所以不特意宣扬，就在于真的就是真的，所以不怕人不知道。耶律察割也知道对面的那个活佛，其实真的就是人皇王。
耶律李胡哈哈笑道：“老大做皇帝和老二做皇帝，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依然做我的老三！”
耶律察割只是冷笑，道：“人皇王最大的仇家，只怕还不是当今陛下。”
耶律李胡道：“那是谁？”
萧翰接口道：“是地皇后！”
耶律李胡眉头一皱，却也不得不承认萧翰说的有理。耶律德光固然是耶律倍对立最明显的敌人，可当初真正将耶律倍从皇位上拉下来的却是他的亲生母亲。自古帝王家最是无情，牵涉到最高政治利益，母子亲情都是虚无的，地皇后述律平废掉耶律倍，那她就是耶律倍不共戴天的仇人，漠北民族可没汉人这么讲什么孝道，耶律倍真要弑母，顾忌也会比汉人皇帝少很多。
但耶律李胡仍然冷笑：“那又怎么样。我们三兄弟一母同胞，反正做皇帝的不是我。老大如果要杀老娘，我也没办法。”
耶律察割嘿嘿笑道：“他们汉人最重嫡长子，咱们胡人却重守灶儿。地皇后最爱的，不就是大元帅你这个守灶儿么？”
所谓守灶儿就是幼子，在北方胡地，如果父母长寿，大一点的儿子先后分家另外生活，便是仍在膝下的小儿子能与父母最亲，被叫做“守灶儿”，因此最后父母死后，反而是小儿子能得到父母的大部分遗产。述律平先为了耶律德光废耶律倍，后来又企图为了耶律李胡废掉耶律德光，为幼废长，在汉人儒家大臣看来这种行为不可思议，但内中却隐藏有北地胡人千百年的行为逻辑。
“那又怎么样！”耶律李胡皱起了眉头，仍然冷笑，只是却已经若有所思。
萧翰却早就明白耶律察割意思，说道：“汉人有一句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人皇王已经被废了一次，我想他大概心有余悸，不会想夺回江山之后再被废一次。如果这次他能入主漠北，甚至夺回契丹，那么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只怕还不是杀地皇后，而是要除掉守灶儿这个后顾之忧！”
耶律李胡脸色一变，耶律察割嘻嘻笑道：“在当今陛下麾下，大元帅还有一条活路，毕竟陛下的皇位是地皇后给定下的，他不好意思对地皇后动手，对大元帅也便会顾忌几分。但如果人皇王复辟，嘿嘿……”
他没再说下去，但耶律李胡却已经明白他们二人的意思，而且心里也知道二人说的是实话。萧翰会留他在这里，自然不会没有原因的。本来要改变耶律李胡的想法，萧翰就是舌绽莲花也没用，但三人本来就利害一致的话，便不用多费唇舌了。
萧翰道：“现在的形势，对我们不大有利。唐军刚刚胜了一场，气势正旺。再加上人皇王献身，现在诸部诸军，都有军心动摇的征兆了。”
“那只是一个风潮。”耶律察割道：“风潮很快会过去，那些人虽然动心，但从动心到真正去投靠，这道门槛可不容易过！甚至已经投靠唐军的人里头，也不见得所有人都真正会对唐军效忠，咱们，还没全输！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一次猛攻，只要打破唐人兵力胜过我契丹的神话，就能将观望的人心重新拉过来！”
萧翰道：“详稳有办法？”
“其实很简单，我都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如此纠结！”耶律李胡插口冷笑道：“还是用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办法！分轻骑，骚扰敌后，截断他们的粮道！汉人用兵，粮道一断就没法打仗了！我们甚至不需要迎面截击，只需要迂回在后方一截，就完了！”
萧翰道：“汉人既然知道粮道重要，岂会不用重兵守护？”
“那就更好了！”耶律李胡哈哈笑道：“他们顾忌着后路，纠结着后方，前面就寸步难行。一万年也到不了窝鲁朵城。”
……
唐军大营内，慕容旸正讲述着自己关于兵力分布的看法，按照他的兵力分配，对粮道的看护乃是重中之重。慕容旸虽然久在胡地，但守小金山守得久了，思维上不免但求无过，不求有功。
石拔本来就不大同意慕容旸的想法，听到一半就打断道：“不行不行，这样做不行！”
慕容旸也是老资格了，石拔刚刚加入唐军的时候就是个在张迈跟前奔走的小兵，那时候慕容旸已经是指挥者了，因此他心里对石拔没有孤儿军将领那样的敬畏压力，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道：“不这样，无法守住粮道。”
石拔挥手道：“不守就不守。我宁可粮道断掉，不然照你这样安排，这仗打不了！”
慕容旸听得愕然，心头又冒出了三个字：“小石头毕竟只是猛将而已！”他默默涌起一个想法，觉得石拔冲锋陷阵没问题，作为一场战役的总指挥就不大够资格了。
当下据理力争，但石拔却总是摇头，慕容旸道：“自古打仗，没有粮道不存还能打胜仗的道理！”
石拔道：“咱们留够粮食就好了。”
慕容旸道：“没有了粮道，就没有了补给，粮食留得再多也是坐吃山空，总想着自己的粮食还够吃几天，我军打仗心里就没底，粮道不存，军心就会不稳。万一粮储再出问题，那我军便不战而溃了。”
石拔却总是摇头而已，根本不和他讲理。慕容旸心中郁闷，觉得石拔不可理喻，说到底他心中毕竟还是看不起石拔，虽然敬佩他的勇猛，却并不认为他有资格指挥一支大军。
只是他毕竟是下级，当下望向李膑，李膑沉吟着，觉得慕容旸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却又觉得慕容旸的安排也有问题。
“咱们这支军队，按照原先的计划，并非平胡主力。”李膑道：“不过形势发展到现在，只求有功，不求有过的话，似乎有些可惜。”
石拔忽然一拍桌子，刚要叫好，李膑又道：“不过慕容将军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石拔听得一愣，呸了一声说：“你这不是废话吗！”
李膑被他这么一骂，倒也不生气，石拔骂得也对，不过李膑所考虑的，却比石拔所考虑的更多，他要顾及的不只是眼前的胜负，更有这场胜负之上的更高层面上的事情，石拔如今所取得的形势，稍稍超出天策唐军最高决策层的最初估量，这时李膑心中的大统筹尚未完毕，也就还没想好对策。可以说对眼前这场仗，李膑的想法还没一直活动在前线的石拔、柴荣来得全面。
石拔指着柴荣道：“小柴荣，你来说说。”
柴荣看看石拔，再看看慕容旸，还是有一些胆怯，他先行了个礼，石拔骂道：“这里是军营，只讲谁对谁错，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弄这些虚的！”
柴荣这才道：“末将觉得，石都督的考虑有道理。”
慕容旸哼了一声，心想你是石拔援引进来的，自然帮着说话。
柴荣看看石拔，再看看慕容旸，心道：“照直来说，可能会得罪慕容将军，不过我既受石都督看重，心中又是同意他的想法，为何不能直说！”
当下说道：“第一，这里是漠北，不是中原，不是西域，在漠北打仗，得按漠北的打法来。”
石拔听得点头，道：“不错！有道理！”
慕容旸眉头仍然皱着，却一时挑不出这话的毛病。
柴荣又道：“第二，漠北胡人打仗，必会骚扰粮道，这是他们的老本事，万里大漠，粮道数千里，我们不过几万人马，这粮道如何护得周全？硬要护得周全，反而会弄得前后不能相顾，处处都出破绽！”
慕容旸道：“那难道就不护了？”
柴荣道：“打仗不会有万全之策，既然前后不能坚固，那要么后缩，要么就一往无前！兵法里头，虽然有重视后方、粮道的，可也有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
慕容旸眉头又皱了起来，道：“那太冒险了！”
“其实算不得冒险。”柴荣道：“只要能保持骑兵机动，咱们便能进能退。在这一点上，我们要向漠北人学习，要将我们的骑兵变成来去如风的飞骑，我想元帅应该也是这个想法，所以这次派遣来的部队，几乎全是骑兵，而没有动用移动较慢的陌刀战斧阵。”
他顿了顿，又道：“除此之外，末将认为我们还有一个极大的顾虑。”
石拔道：“什么顾虑？”
李膑悠悠接口道：“来归诸胡，未必可用，我们却不得不用，小伙子，你要说的是这个吧？”
柴荣被李膑点破心中所想，心中既佩且敬，低头道：“原来末将所料，已经全在枢密运筹之中！”
……
镇州城内。
耶律察割对耶律李胡的话并不怎么放在心里，耶律李胡从小跟着契丹诸老将生活起居，自然而然也就听着听着学会了许多打仗的技巧，就连地皇后述律平本人也是会打仗的。但耶律李胡毕竟长期呆在中枢，说到对最近的战争情况，远不如耶律察割那么了解。
这时耶律察割说道：“张迈的打法，和以前的汉人不大一样。粮道肯定是要骚扰的，但我不认为光是用这一点就能将唐军灭了。要是这么简单，我早就动手了，不必等到现在来跟萧驸马商量对策。相反，我们还要防备他们就地劫粮。”
萧翰也点了点头，道：“不错。我观张迈历次用兵，常能从敌占区掠取粮食，这个手段本是我们胡人所擅长的，现在张迈也学了去。不过我早有准备，自窝鲁朵城以南百里，我都已经坚壁清野，除了地上的杂草之外，唐军别想能取到一头牛羊。”
耶律察割道：“但如今被人皇王蛊惑的部落甚多，如果他们收留部落，就地取粮呢？”
萧翰道：“唐军这次，动用了人皇王镇鬼面疮这一招，虽然是收买人心的妙招，却也因此留下了个可能致命的破绽。这个却是我们可以用的。”
“致命破绽？”耶律李胡听自己的提议被无视，颇为不爽。
萧翰道：“唐军初立威信，诸部初归张唐，他们彼此不能信任，这就是他们可能致命的地方！”
……
军事会议之后，柴荣的一些主张得到了采纳，当然李膑更提出了更加详密的作战方针。相对于柴荣，李膑的筹谋更加严密；相对于石拔，李膑的每一个言语都更有说服力，因此能让慕容旸心服；相对于慕容旸，这位残废的军事拥有更广阔的视野和更贴近张迈战略的思维。
慕容旸已被派出去执掌后军，唐军定下了以前进为优先的战略，却并不意味着要完全放弃后方。柴荣也出去传达命令。帐中只剩下三个人后，石坚才道：“咱们真的要奋进？不等大都督了？别忘了咱们本来的目的不是这个的。”
眼下天策唐军的能称大都督、又可能出现在漠北的，就只有杨易！
“机不可失！”李膑道：“这场瘟疫，来得出乎意料。如今进军，可能会去的比预期更好的结果。甚至我们可能不必要等大都督了。毕竟，耶律德光从漠北带走的人马比预期的还要多。”
石坚道：“元帅曾说，漠北到了危急关头，潜力极大，荡平漠北，不是几万骑兵就能做到的事情，哪怕我们带来的人马再怎么精锐。小柴荣说话做事，很有点元帅的影子，不过他毕竟不是元帅，靠着我们几个，还是小心为妙。”
石拔却笑道：“不怕不怕，我有预感，这一仗也许会苦一点，但最后一定能赢的！元帅说了，这几年咱们的运道都不错，要趁着运道不错，把该办的难办事情都给办了，别将难处留给子孙！”
……
唐军，左前锋营。今日迎来了一位客人——耶律阮。
赞华自得张迈册封为“圣识一切执金刚大上师”以后，便有活佛之称，自他与耶律阮等先后相认，漠北牧民知道了这位活佛就是往日的人皇王，他又多了一个称号“人皇王佛”——这些是草原牧民对他的敬称，至于皮室军对人皇王佛就更加的敬畏，简直当真正的菩萨般敬拜。
耶律安抟归附之后，除了本部兵马之外，石拔又将相当一部分归附的胡兵都给了他，眼下他手里已有五千骑，号称鬼面骑兵。这一支人马有皮室军作为核心底子，又以保护人皇王佛的亲卫军自居，因此士气十分旺盛。
他自见到耶律阮之后，便有心要将兵权交给故主，自己仍然做军师，但耶律阮却在请示完耶律安抟之后说：“活佛有旨，既然已经出家，就不便再拿刀剑杀伐。”
于是耶律安抟便继续担任这支鬼面骑兵的主将，他本来希望能够将人皇王佛接过来，由他来保护，但是赞华却拒绝了，仍然自居于佛车之内，佛车则完全处在龙骧铁铠军的保护之中。耶律安抟要见赞华，虽然不至于被隔绝，赞华在龙骧铁铠军内部也有相当的权威，基本上他提出来的要求石坚都会执行，当然，赞华所提出来的要求，都与唐军的利益绝无抵触之处。但耶律安抟却觉得，那是人皇王佛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与张迈达成的秘密协议。
对于这个，耶律安抟心里并不是很愉快，他几次探赞华的口风，但从赞华的口中却什么也得不到，似乎人皇王佛真的已经成为没有私心的佛门高僧了。
不得已，他只能转而求石拔让耶律阮到鬼面骑兵中来激发士气，石拔也答应了，这便有了今日耶律阮之行。尚幸，耶律阮不像人皇王佛，几乎每一句话说出来都是佛家语言，两人在帐中密谈了一炷香时间，耶律阮才离开。
漠北的风啊，越吹越劲，草原上的味道，也似乎在变得越来越复杂。

第219章 漠北骑兵的优势
在离窝鲁朵城还有十五天路程的时候，唐军停了下来，进行整顿，新的军队布局在十日之内整顿完毕，石拔以六府长矛阵加上石坚所带来的八府龙骧铁铠军以及两府的辅战兵种二千人，共十六府的兵力作为中军。
柴荣为正前锋，共六个府的兵力，基本上是以孤儿军为主力。右军拔野五千人，其中有部分孤儿军将士加入其中，左军耶律安抟所率领的鬼面骑兵亦五千人，其它兵力尽归慕容旸，作为后军，以维护后方道路。
唐军的中军加上前锋，乃是天策大唐眼下的骑兵精锐，战士数量不过两万余人，共战马四万骑，骆驼一万峰，负重马两万骑。本来一个正规骑兵通常要配备一个步兵料理后勤、马匹，但这次来的人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因为冷兵器时代，马匹在有水草的地方可以就地补给，人却是多一个就多一张口，多一张口就多一个负担，且多了这样一两万步兵下来，行军速度也将大受影响。
六府长矛阵本身是从辅助兵种中挑选出来的，本身就要求能够自己料理后勤，龙骧铁铠军则能部分料理，而柴荣所率领的五千人却都受过严格训练，个个都曾被“流放”到荒山草原，训练他们野外求生的能力与意志，让他们拥有与漠北骑士一样，既能自己料理伙食、兵器，而且还通马性，一个人能带三四匹马行军。
至于左军、右军，同样也拥有这种自己料理勤务的能力——这本来就是漠北政权在兵器、后勤都跟不上汉地政权的情况下，胡骑相对于汉兵最大的优势之一。
这个军事布局的外围，还有漠北的来归诸部，这些日子来不断有各个部族前来皈依，柴荣只放诸部酋长、长老进入参拜佛车，那些族人、随从则都只能停留在外围，不少部落要求全族参拜，柴荣道：“活佛虽然慈悲，但我们却得顾及他老人家的身体，不能让他太过劳累。等到了窝鲁朵城，活佛就会登坛说法，为所有诚心皈依者摩顶加持。”
许多部落牧民听了之后都欢喜而退，但也有一部分怏怏而回，柴荣向石拔回报的时候道：“这些来归部族里头，只怕有一些奸细，甚至有些部落整个部落都是诈降，可能是契丹人布下的局。”
李膑道：“这个自然，但现在我们也没法停下来细细区分，全部拒绝又会寒了真心归附者的心，且让他们跟着吧，有所防范就是，只要不让他们冲入军阵内围就不怕。待他们自己现形吧，那时候我们再开杀戒也不会有人有异议了。”
……
唐军整军前进的同时，镇州方向也完成了新的整合。
漠北地方穷苦，但也因为穷苦，能在这个地方活下来的男人个个强悍，又不分老少全都会骑马，只要给个兵器几乎是全民皆兵。一旦全面发动起来，漠北的战斗极其可怕。
耶律察割统和三万战力，这一部分乃是契丹留在漠北的精锐部队。在大敌的逼迫下，萧翰交出了自己的大部分兵力，数量超过五万，此外又征调了漠北诸部五万人——这一部分兵力的集聚有着耶律李胡的巨大贡献，若不是他借助了地皇后述律平的威望，萧翰也无法征调这么多人马。此外又有原本不太服教化、这次却闻讯赶来的边远部落如梅里急部、萌古部等共两万人，对于这批人萧翰也不敢太过信任，像这样的部落来了可能是真想立功，但也可能是想看热闹，甚至可能带着趁火打劫的心思，但萧翰也不好拒绝，只是加以羁縻而已，也将他们布置在了外围。
以镇州为中心，竟渐渐集结了超过十万人。
这十几万人，个个自带马匹，大部分自带兵器，十余万的兵力，便有近百万的马匹！至于随之而来的牛羊更是漫山遍野。百万战马喧腾，十万骑士呼号，镇州附近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这么热闹了。
耶律李胡看到如此雄壮强盛的军容，心中大是欢喜，哈哈笑道：“如此强军，又是本地作战，我不相信还有什么人不能战胜！这一仗咱们就像狮子扑杀绵羊！就像马车碾碎虱子！要取胜毫无悬念！”
萧翰却暗藏隐忧，心道：“这些部落平时散布各方，本来唐军就算取胜，但要靠数万精兵征服整个浩瀚的大漠草原绝无可能。但如今这些部落全部聚集，若胜自然是好，一旦失败被歼，漠北万里只怕百年之内都难恢复元气。”
他忽然有些怀疑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但这时战事已经发动，也就由不得他自己了。而且大战当前，也不宜口出不详言语。
耶律察割是这次战事的主帅，若在平时，以他的身份绝对不可能取得这样庞大的军队，这时时势所逼，竟将漠北的全部战力都握到了他一个人手里头，看着百万战马暄腾呼号，耶律察割也不禁志得意满。
他本也是野心勃勃的人，掌握了兵权之后，除了想着这次战争，更想着这次战争之后的后续事宜。不知不觉间他的嘴角露出了微笑，这微笑落到旁人眼中变成了一种自信。
主帅的自信，对部将与士兵是有士气激励作用的，雄悍开始呼喊起来，呼声慢慢传开，不断有人应和，渐渐地成千上万地人呼应起来，到最后十余万人一起呐喊起来：
呼声如雷，震荡大漠！
耶律察割登上高坛阅军，在十万呼喊渐渐平息之后，他发布了他的励军词。
对漠北骑士，激励言语不能太复杂，耶律察割深知这一点，所以他的励军词只有两句话：
“谁杀了铁兽石拔，赏黄金五千两，女奴百人，马五千匹！羊一万头！”
“谁杀了假冒人皇王的赞华和尚，赏黄金一万两，女奴三百人，马万匹！羊三万头！”
这几乎已是一个中大型部落的全部财产！
整片草原忽然静了下来，跟着就爆发出了比之前更可怕的呼喊浪潮来：
“契丹，万岁，万岁！万岁！”
“契丹，万岁，万岁！万岁！”
“契丹，万岁，万岁！万岁！”
……
和契丹人会安排间谍一样，唐军也安排了间谍，而且是收买了漠北的牧民，他们潜伏在镇州附近，自然看到了这个场景。
三天之后，情报传到了唐军军中，诸将听说契丹如此兵力士气之后都颇为诧异，稳重的暗暗担心，拔野心中害怕，耶律安抟愁眉深锁，只有一些年轻不经事的小将却跃跃欲战，石坚没什么心机，脱口就赞道：“漠北果然好深的根底，被耶律德光带去那么多人，还能发动起这么强的兵力！”
李膑心道：“若是大都督能及时赶来会师就好了，若是只凭我们，这一仗可就危险了。”
铁兽石拔却是哈哈大笑，欢喜莫名，拔野会凑趣，就问：“都督笑什么？”
石拔笑道：“黄金一万两，女奴三百人，马万匹！羊三万头！我石拔挺值钱的嘛。”
李膑本来心事颇重，听了他这话噗嗤一笑，道：“你听错了，这个是赞华上师的价钱，你只有黄金五千两，女奴百人，马五千匹！羊一万头！”
石拔愕然了片刻，道：“我只有这么多？比活佛少？还少这么多？”
石坚也笑了起来，道：“是。”
“草！”石拔骂出了一句从张迈那里学来的粗口，骂道：“这是谁定的价钱！”
李膑道：“刚才的情报你都听到哪只耳朵去了？是耶律察割！”
石拔大怒：“好！他给我定价钱，我也给他定价钱！”传令道：“诸将听命！”
除了李膑之外，军帐之中大小将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连石坚、耶律安抟都站了起来。
“传我号令！谁杀了耶律察割……”石拔便传令道：“老子赏他大便五千斤，小便五百斤，母马一匹，母狗一条！”
帐中诸将听了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如雷狂笑，李膑笑得差点从推车上摔下来，只有柴荣忍住笑，真的出去传令，帐外诸军先是一愣，跟着也无不大笑，笑声远远传开，不知不觉冲淡了刚刚笼罩过来的阴霾。
……
笑话终究只是笑话，仗还是要靠刀马来打。
那个笑话过后，唐军继续向窝鲁朵城前进。让赞华活佛到达窝鲁朵城说法讲经、为诸部摩顶加持，这是一个虚礼，同时却是一个注定了会影响深远的政治象征。此举不止可以正式确立人皇王佛在漠北牧民心目中的地位，更可以证明唐军的力量！
我要送人皇王佛去窝鲁朵城，谁也拦不住我！
我要送谁去哪里，谁也拦不住我！
而耶律察割也针锋相对——漠北骑士的战略目标已经明显，那就收斩首！斩政治象征赞华的首，斩军事首脑石拔的首！对契丹来说，耶律察割不需要全歼唐军，只要在正面战场杀掉赞华，漠北的危机就能解除，只要在正面战场杀掉石拔，进入漠北的唐军就可能崩溃！
北风越来越明显，局部战斗其实在双方发布战斗就已经开始了。
契丹以百骑为单位，作为一个战斗小队，五个战斗小队共同在一个小区域作战，从几个方向进攻，二十个作战小队在一个大的区域作战，共计两百个战斗小队，在前后两千里的范围活动，耶律察割让耶律敌猎负责布局，冲击唐军的后路和右路。
漠北骑兵骚扰敌后、侧面的威力彻底发挥了出来，慕容旸坐拥凌驾于前、中、左、右最多的兵力，却是被忽来忽去的契丹骑兵搞得焦头烂额。一开始他还致力于维护整个后方万无一失，几日下来便顾此失彼，不得已只能求自保，以期不被漠北骑兵削弱自己的战力，到后来只能保证核心兵力不被切割包围，而无法顾及其余了。
除了右军之外，受创最重的则是唐军的右侧外围人马，这批人正是来归诸部。猛将罨撒葛以轻骑千人忽然突入，能够在片刻之间瓦解一个部落的抵抗力，跟着会有两千骑尾随其后，将被冲散的部落骑士无情斩杀！
他呼啸而来，跟着在唐军赶来之前就呼啸而去，只留下了一地尸骨，这里头是一个无情的威慑，是耶律察割要告诉漠北诸部：背叛契丹者死！
耶律察割的立威震慑住了一部分部落，果然有不少部族骇然离去，对他们的离开石拔也不阻止。
胡振曾建议领兵报复，但石拔却拒绝了。他没有说原因，李膑却对石拔的决定心中暗暗点头。
石拔不太会说话，甚至指挥作战也非其所长，但他却拥有一种战争的直觉，这次西征他一直是靠着这种直觉在行事。李膑在旁，代为分析说道：“我军目标明显，敌军突袭我容易，敌军却躲在暗处，因此我们要去寻找、突袭他们便不容易。而且敌军人多，我军人少，我们不可以再分兵了。”
唐军大军的前进却依然向着东北方向，距离窝鲁朵城，只剩下十天的距离了。
这一天晚上，李膑拿着丁寒山率领部下制作的一张地图，指着一个地方，道：“若到了这里，可得小心。”
石拔问了路程后，说道：“会在这里决战么？”
李膑道：“可能在这里，也可能在窝鲁朵城！到时候的情况，可能是两万对十万的格局。”他问道：“以我军现在的兵力，可有把握取胜？”
此时只有两人，石拔也不隐瞒，就道：“很难！”
李膑又问：“可能保持不败？”
石拔想了想，道：“也难！”
李膑叹道：“希望大都督能及时赶到，就好了。”
石拔道：“大都督要是来得太早，只怕他们就都跑了。”
李膑点了点头，道：“若是大都督亲至，萧翰和耶律察割就算冒着漠北分裂的危险，多半也会退散以保元气的。不过大都督要是来得晚了，只怕我们就……”
石拔笑了起来，打断他道：“军师啊，你怕死吗？”他还是不大习惯用那些复杂的官名来称呼李膑，这时就直接叫他军师。
“怕？”李膑摸了摸自己已经没有知觉的双腿，道：“我就算死在这里，也算不负元帅了。”
“我们不会死的！”石拔哼了一声，道：“我不会死在这里，死在这里的，只会是耶律察割！”
……
契丹军中，耶律察割心中晃过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他去过，也正是李膑在地图上点中的那个地点：“窝鲁朵城以南一百三十里！那里就是唐军的葬身之地！”

第220章 萌古、蒙古……历史不会重复
随着唐军渐渐逼近窝鲁朵城，漠北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不过这种紧张是暗紧，许多部落心里犹如绷着一根弦。
本来，一些观望的部落存着个坐山观虎斗的心思，希望看到唐军与契丹斗出个胜负来再定将来自己要投靠谁，但唐军和契丹却都不是傻子，一场严厉的征调下来，所有还畏惧契丹余威的部落都被纳入到作战中来。人皇王活佛的威望，虽然在许多部落牧民的心里扎了根，但真正到了威权面前，大部分人却都还没有到达为了对活佛的敬仰和对人皇王的怀念，就敢和现有政权面对面硬干的地步。
当然，也有少部分部落过去是被契丹欺压得惨了，接到征调命之后，自知若不应命，就会被灭族，要去应命又不甘心，干脆冒险一点，真的跑去归附了唐军。
在萧翰大举征调漠北诸部骑士的同时，也有暗流被逼往窝鲁朵城的方向，唐军每前进一日，都会有部落前来依靠。无论谁来，赞华都对其首领好生安抚接待，有几次甚至遇到了刺客，虽然幸而没有受伤，但耶律阮已劝赞华不要再随便让那些来归附的部落接近，可赞华却还是坚持初衷，道：“不可冷了漠北众人的向佛之心！”
他的虔诚与慈悲，也更加坚定了所有已归附部落的景仰与爱戴。
这一日，离窝鲁朵城只有两百余里，前方忽然传来情报，说窝鲁朵城日前大乱，有两支兵马忽然围住了窝鲁朵城。
石拔下令停整，又派了轻骑去探听消息。一日一夜后又有情报传来，却是两个部落倒戈叛变，“一个叫梅里急部，一个叫萌古部。他们本来是被镇州方面招去，被分派去镇守窝鲁朵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叛变，杀死了守军，如今已经占领了窝鲁朵城，阻卜可汗之后及其守灶儿已经退往招州。萌古部还去攻打窝鲁朵城西北的招州。”
乌鲁谷河流域，是漠北西部水草最丰茂的地区之一，这一带契丹设置了招、维、镇、防四州，统属于西北招讨司，谁占据了这一带，谁就拥有了半个漠北，可以视为西漠北的中心。这个地区的重要性，只有斡难河与胪驹河所形成的两河流域可堪比拟，在那里契丹设置了乌古敌烈统军司。
这次南征，乌古部与敌烈部几乎是全族南下，东漠北极度空虚，而西漠北的两大部族——阻卜与达旦，也有大量的骑士随军南下。这招州本来就是阻卜部的老巢，阻卜部可汗的王帐就设在窝鲁朵城。
石拔忽然想起，北来前张迈曾经来信，要注意漠北是否有一个叫蒙古的部落，便问耶律安抟道：“那梅里急部和萌古部，是什么样的部落？”
耶律安抟熟知漠北各族，答道：“那萌古族，是室韦北支的一群部落，常年在大金山（即大兴安岭）以西逐水草而居，算来与我契丹也算同源，只是十分野蛮，不服王化。至于那梅里急部，则游牧于乌鲁谷河中下游的苦寒之地，以前归阻卜部统辖。”
石拔又问道：“他们和契丹的关系怎么样？”
耶律安抟道：“他们都归契丹管辖，不过两族穷苦，又生活在蛮荒之地，因此时常不能按时进贡，以前西北招讨使常下令责罚其族长，梅里急部更是常受阻卜欺凌，这次萧翰大肆征调漠北诸部，他们居然也会应招而来，我都觉得奇怪了，原来是另有打算。”
李膑沉吟道：“不想临近大战，又有此变。”
石坚道：“有人背叛契丹，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啊。”
耶律安抟道：“却不知窝鲁朵之行……”
“继续走！”石拔道：“活佛的宣法大会，不能因为两个小小的蛮族停下来。”
当下继续拔营，向北走出数十里，第二天晚上安营扎寨时，之前派去的斥候赶回来了，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两个使者——其中一个还是梅里急部族长的儿子，唐军斥候探听消息被他们发现，他们非但不加阻拦，反而让儿子作为使者，跟随斥候回来拜见活佛以及大唐都督。
石拔下令传见，问他们为何攻打窝鲁朵城，那两个使者都是年轻人，梅里急部的使者恨恨道：“窝鲁朵城是阻卜部王帐所在，他们阻卜多年来欺侮我们，我们的羊羔还没长大，就被他们夺去，我们从北海取得的宝珠，都被他们抢去，他们还经常要我们的男子去为他们的族长修建宫室城墙，甚至还到我们族内凌辱妇女！就连我的未婚妻都……”
石拔想起小时候的处境，哼了一声道：“那你们就这样任他们欺凌？”
“我们原本也没办法啊。”那梅里急部族长的儿子怒恨交加道：“他们有契丹人给他们做靠山，我们有什么办法！这次是听说活佛出世，有个连契丹人都能打败的大唐部过来，所以我们特来投奔，不求别的，只求大唐部能够做我们的靠山，让我们能够报仇！”
这些北荒部落没什么见识，其实也不懂得什么是大唐，只当是一个很大的部落。
石拔笑了笑，道：“放心，有我们在，以后契丹再也不能欺负你们了。”
从翻译那里听到了石拔的话后，这个梅里急年轻人就高兴得跳了起来。
石拔再看那个萌古部的使者，却是各三十多岁的大胡子，神情比那年轻人稳重得多，石拔道：“你们也常受阻卜人欺侮吗？”
那萌古使者道：“我们和阻卜部不交界，没什么仇恨，不过契丹向来将我们当成生番，平时也不拿正眼看我们，现在整个漠北都知道来了一伙比他们更厉害的人，也就是你们。契丹被逼急了却要我们替他们拼命了，谁干？因此我部愿意归附大唐，攻打契丹。只求打败契丹之后，大唐许我们管辖斡难河一带，我们愿意年年进贡，做大唐北面的藩篱。”
因为有张迈的叮嘱，石拔对这个萌古族便多了两分防范，说道：“我们大唐最是公正，也最重信义。如果是我天可汗许了你们的土地，就会让你们世代传下去，但是你们要求封地，却还得看你们立下多大的功劳。”
那个萌古部使者听后哦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却还是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大唐看我们萌古部立功吧。”
两部使者又说：“如今窝鲁朵城已经攻下，请赶紧派一个上官前去接掌，我们愿意帮大唐守城。”又敦请唐军派一位高僧去为两部种豆。
两部使者退下后，石拔道：“各位，你们看这两个部落的投诚有多大的诚意？”
耶律安抟道：“他们已经攻下了窝鲁朵城又烧了阻卜的王帐，据线报，萌古部连阻卜王的女人都奸污了，这样的大仇恨，阻卜主力回来后肯定要报仇。不过这些蛮族反复无常，如今正值大战之际，得防萧翰派人到他们族内，以赦免罪过为诱惑，诱使他们再度叛变。”
石拔问道：“应该如何防范？”
耶律安抟道：“必须加速行军，进驻窝鲁朵城。”
李膑沉吟道：“两部虽然可能是真的归附，不过毕竟是突发之事，为这样突发之事扰乱我们的进军速度，不妥。”
耶律安抟道：“那就派遣一支先行军去。”
拔野跃跃欲试，李膑道：“如果那是一个陷阱，先去的军队必然沦陷，那样虽然不是全部跳入火坑，也是断了一条臂膀。”
耶律安抟道：“军师既然有这样的疑虑，那就不要派兵，只派遣一个重臣，先行进驻窝鲁朵城。”
李膑道：“谁去合适？”
耶律安抟道：“让我去！”
李膑道：“你若去了，左军谁来统领？不行。”
柴荣看了帐中诸将一眼，说：“那就我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李膑道：“你是前锋，那更加不行。”
这次会议，赞华活佛与耶律阮也曾与会，耶律阮和赞华耳语了两句，耶律阮便道：“让贫僧去吧。”
他皈依不久，说起贫僧两字来有些生硬。
李膑道：“此行恐怕有危险。阮大师要三思。”
耶律阮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再说贫僧既懂兵法，去了能够控制两部人马，又是活佛座下弟子，正可安抚两部人马，还请军师成全。”
李膑便不说话了，似乎也觉得耶律阮合适，石拔道：“那就有劳阮大师了，路上一切小心。”他让耶律安抟挑选了三百胡骑作为护卫，当日便随萌古部的使者出发，那梅里急部的使者则留了下来，算是人质。
柴荣和耶律安抟一起，护送出三十里外，耶律安抟道：“此去窝鲁朵城已经不远，阮大师请放心，我们不日就会赶来会合。”
那边胡振问石拔行军安排，石拔道：“仍然按照既定计划行军。”
第二日大军开拔，又走出数十里，来到一处山河环绕之地，前锋柴荣派人来传话道：“前面已经到了乌鲁谷河。我们要往窝鲁朵城，必须过河。”
乌鲁谷河是漠北一条重要的内陆河，它发源于乌山山脉，蜿蜒向北，与西北的薛灵哥河汇合之后便流入北海（贝加尔湖），薛灵哥河流域太过苦寒，土地又较为贫瘠，乌鲁谷河气候较好，沿岸便是漠北很好的一片水草，渐渐凝聚而有了西漠北的重要重镇招州。
招州以东，是乌鲁谷河的支流土兀拉河，土兀拉河发源于乌孤山，虽是支流，所流经的土地却更加富饶，后世外蒙古国的首都乌兰巴托就在土兀拉河上游，在这个时代则形成了维、防、镇三州，与招州一起共同构成西漠北四大重镇。四州之间没有任何天险，相距不过数百里，唐军只要占据其中一地，接下来对其它三州便可以横扫而攻。
石拔听说已经到了乌鲁谷河，便亲自出来勘察地形，这条河从乌山山脉流出，但河流既宽且浅，河流只到战马膝盖，大军要渡河可以踏水而过。虽然如此，但马在河中，战斗力将受到相当大的限制，渡河之时还是要防止被半渡而击。
石拔对柴荣道：“渡河吧！你带本部兵马四下巡防，掩护其它各路军马。”
正在渡河时，东面忽然传来马蹄急响，一人闯入军中，却是耶律阮派来的使者！报道：“阮大师进入窝鲁朵城，接掌了梅里急、萌古二部，没想到还没停歇，就有大军从东冲来，梅里急部出城作战，被斩了数十骑，阮大师已经下令回城守护待援。又派我等突围前来告急。请石都督赶紧发兵救援！”
耶律安抟一惊，忙求石拔发兵。
李膑问道：“敌军有多少兵马？内中有皮室军么？”
使者道：“大概有两万人。据阮大师说，没有皮室军，主力似乎是达旦部。”
李膑哼了一声，道：“围城的不是契丹主力，这是契丹的老招数了，围点打援。若派兵援救，一定中埋伏。”
耶律安抟道：“但阮大师是我漠北经仅次于活佛的主心骨，如此危险不能不救。请都督准我率领本部人马前去救援。”
石拔想了想，把柴荣叫来，道：“你去救阮大师。”
柴荣道：“都督，那是一个陷阱！”
石拔道：“阮大师是活佛的传人，不能不救。我也知道沿途会有陷阱，所以得小心谨慎，慕容旸在南边被拖住了，几路大军除了中军之外，就数前锋军容最严整，你为人又机灵，沿途小心些，别中埋伏就是。”
柴荣道：“沿途陷阱是一方面，怕只怕契丹为的就是分我兵力。我一走，他们就来攻打都督了。在轮台的时候，他们已经这样干了一回了！”
石拔哼道：“我知道，那又怎么样！你不必多说，听我命令去办吧！”顿了顿，又拉了柴荣近前，低声耳语了几句，柴荣眼睛一下子红了，叫道：“都督！”
石拔挥手道：“快去！别废话！”
柴荣不敢违抗，领命去了。
这时仗还没开打，但军中高层却都已经有了一种危急的预感。
赞华听石拔派了前锋去救耶律阮，心中感念，便亲自赶来致谢。石拔道：“上师不必这样客气，咱们已经是一家人，这样做是应该的。说句实在话，漠北的其他胡部，下面的人也许还不能真正归心，但元帅跟我说过：‘小石头，漠北一行，你待上师当如待我！’我相信元帅，敬爱元帅，因此也就相信上师，敬爱上师。耶律察割的图谋，我也猜到了几分，不过上师放心，只要我铁兽血未流尽，旧契丹的刀就动不了上师一根毫毛！”
赞华合十道：“元帅这句话，真叫赞华感铭五内。石都督，贫僧亦愿与你同生死、共存亡！”
看着两人彼此交心，耶律安抟在旁不免心有所触。
柴荣引军去了之后，石拔命胡振领兵巡卫，大军渡河后是一片大好的水草，土地湿软，草长及膝，石拔对李膑道：“这一片，可是好大的天然草料场啊。”
李膑却发现此地过河之后，马走得，车却推不得，必须得有四个随从将他连人带车地抬起来，就如抬轿子一般。
丁寒山虽然通过间谍画了地图，但万里漠北自然不可能面面俱到，一些重点地方如西漠北四州都考察得较为详细，但这一带既不是西漠北的中心，也不算通衢要害，因此却较略，李膑这时见乌鲁谷河在这一带拐了一个弯，本来是朝西北而去，却遇到了一列十分高耸坚硬的戈壁，那戈壁延绵百余里，乌鲁谷河从戈壁下流过，绕了个圈，然后才向东北流去。
唐军渡河之后西面便无去路，眼看此地三面是水，李膑对石拔道：“这里是半死之地！要小心！”
石拔道：“半死之地？”
李膑道：“这河流先向西北，然后被戈壁所阻，半弧形地转向东北，地形作凹形，凹口朝东，河水虽浅，但西面的河对岸就是戈壁，无路可退。南面是我们的来路，虽可踏马而过，但水流能阻碍我们进退的速度。这就是一个朝东的大布袋，袋口朝着日出方向，契丹从东可来，我们往西却不能退，敌可来我不可退，便是死地。朝南可退但有阻滞，因此是半死之地。”
唐军渡河完毕，日已西斜，李膑拍车道：“这里不是久驻之地，必须赶紧走！我若是耶律察割，不会放过在这里伏击的机会。”
石拔问道：“那里伏击最好？若是强攻，哪里杀来最好？”
李膑道：“伏击东北路口最好。若是强攻，从东而来最好。但如果对方兵力足够，那便封锁东北、正东与南方三个方向，那就是合围了。兵法上讲：十则围之，在这里的话，有三五倍兵力就足够了。”
石拔道：“拔野部还没渡完。东北路口，离这里还有二十余里，大军数万人，走到那里天就摸黑了，摸黑行军，更加危险。”
便下令趁着天色未黑，安营扎寨，命耶律安抟在北，扎下北大营，归附的胡部负担较小，行动又迅疾，渡河最快，石拔下令也都驻扎于北面与耶律安抟相邻，石拔以中军当东面，以佛车驻西面，三面将佛车回护起来。
……
眼看天色越来越黑，忽然间乌云压顶，云层滚滚，云中夹着闷雷，李膑诧异道：“难道要下大雨不成？这在内陆可罕见得很啊！”
似乎就连天地也在预测着一场恶战即将来临！
就在九天变色之际，一头猎鹰忽然出现在高空之中，冷冰冰地傲视下方。一道闪电划过，更衬得飞鹰犹如神禽。
“都督，是契丹人的鹰！”
李膑讶道：“真的来了！”
耶律安抟这时已在军中，派人来传话，说：“那是耶律察割的猎鹰！我认得。他的猎鹰既然出现，他本人就不会远了！”
李膑心中一凛，对石拔道：“他果然来了。”
石拔哈哈笑道：“要取我的性命，自然得他自己来。也罢，来就来吧，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李膑道：“在这个半围半死之地，于我不利。”
石拔对于战斗全凭直觉，便请教道：“兵法上对在这种死地作战，有什么讲究没有？”
李膑道：“出入有障碍，彼以较平川处较少之兵力可以围困我们，就叫围地，这里不是一个完全的围地，如果是我肯定不会入套，在围地作战，当讲战谋。一个地方，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此处为半死之地，半死之地，利当死战！”
石拔听了不忧反喜，道：“我不懂兵法，但这兵法所说，和我心中所想却是……却是……”
李膑和石拔同出藏碑谷，虽然当年在谷中地位不同，但加入唐军这么多年，在其它族群不断加入的情况下，藏碑谷出身的人心理上自然也会抱团，因此他对石拔已有一种对待族弟的感情，这时微笑道：“不谋而合？”
石拔哈哈笑道：“不错！”
李膑点了点头，道：“你的运气不错，就按你想的来打这一仗吧。”
这时有听地的士兵赶来报道：“南面有骑兵掠过！约有五千骑！”
石拔愕然道：“怎么是南边！”
李膑哼道：“那是耶律察割是要切断我们的归路！看来他果然是要围困我们。”
拔野道：“都督，后路不能丢！若是南路被切断，我们和慕容将军就都成了孤军！拔野请战。”
石拔却哼了一声，道：“孤军就孤军！不管他！全军驻扎，耶律察割如果敢来，我们就和他夜战！他如果不敢来，我们就继续行军向北。”
李膑道：“南边既要切断，北面自然也不会留下。”
当太阳西斜，大地慢慢有了一种微微的震动，不少老兵在匍匐听地之后都感到骇然，他们知道那是规模极大的军队，以较严整的速度、较有序的步伐所发出的可怕声响！这样的声响规模，只怕当有百万蹄以上的行军规模！
李膑估算道：“若是百余万蹄，估算下来至少有二三十万匹马，人配三马，也有将近十万人！人配四马，则有六七万人，但配马越多，则兵越精锐！”
在石拔面前，他也不怕说话泄士气，就道：“此来战力，非我能敌。耶律察割要正面强攻了！”
石拔却道：“耶律察割这人不算好汉。”
李膑奇道：“怎么不算好汉？”
石拔笑道：“他的兵力明明比我们多，却还要千方百计地分我兵力，而不管堂堂正正地与我对决，因此不算好汉！”
李膑也笑道：“龙骧铁铠军和陌刀战斧阵打硬仗的威名在外，龙骧铁铠军已经漏了点底，敌人也测不准陌刀战斧阵是否在这里，虽则他们兵马较多，但能设谋削弱的话，还是设谋削弱的好。”
旁边胡振本来心中颇有惧意，见石拔和李膑到现在仍然不着急，心中不禁暗暗佩服，精神也定了定。
石拔笑道：“龙骧铁铠军再加上陌刀战斧阵？不必不必！区区一个耶律察割，有我小石头一支獠牙棒就够了！”

第221章 涅盘戈壁斩首滩
鹫，亦称雕。《说文》称：南方有鸟，名曰羌鹫，黄头赤目，五色皆备。
契丹人饲养猎鹰，唐军中也有人饲养猎鹰，只是一直无法像契丹人的海东青那么凶猛雄俊。毕竟，猛禽的驯服需要世代积累，不是想要驯养，就立马能成功的。
直到西域有人献出了灵鹫，天策唐军在这个方面，才算与契丹拉成了平手。
此刻，就有一对灵鹫幼仔，在张迈身边的架子上啄食。
灵鹫幼子在张迈身边，它们的父母，却跟随张迈心中最牵挂的那个男人，远赴万里之外。
……
冬天还没到，眼前却是无比险恶的雪山！
“这条路，正确么？”
丁寒山原本有把握的，现在也变得有些没把握了。
这条道路，是用五十斤黄金从一个蛮荒部落的酋长手中够得，之后又派出勘筹营精锐实地勘察，前前后后死了二十几个弟兄，其中有一半都是从岭西一路的老哥弟啊！每每想到这些，丁寒山的心就滴血。
即便如此，这一路来的代价仍然巨大。
沿途的付出，远远超过了丁寒山的想象。
不过，杨易的目光却坚定依旧。
就在这时，一头灵鹫出现在了半空！
丁寒山望见了灵鹫，就仿佛徘徊在地狱边缘的人，看到了菩萨普渡饿鬼的佛光，忍不住泪流满面！
“找到了……找到了！”
……
契丹后方，镇州。
耶律李胡看着不安的萧翰，不悦地说道：“怎么，你还在担心胜败？哼！三五倍的兵力，又是本土作战，如果这样察割还输给那个石拔，那他就找块牛粪把自己埋了吧！”
“从唐军已经抛出来的兵力看，察割必胜！”萧翰道：“但是以这样的兵力就直逼漠北龙庭……这太冒险了。如果是杨易来，我会觉得很自然，但为什么来的却是石拔？我怀疑张迈还有后着。”
“什么后着？那个赞华都出来了，还能有什么阴谋诡计？”
“阴谋诡计，不可怕……”萧翰道：“察割此去，走的是堂堂进攻、正面决战的路子，不怕阴谋诡计。”
“不怕阴谋诡计，那你还怕什么！”耶律李胡道：“难道你还怕伏兵？莫忘了，这里是漠北，不是中原。唐军如果还有伏兵……除非是从天上掉下来！”
萧翰点了点头，脸色松了很多：“不错……不可能有什么伏兵，除非……从天上掉下来。”
耶律李胡忽然又笑了笑：“不过，说起计谋，也不只有唐人才会用。”
“什么意思？”
耶律李胡笑了笑：“既然已经决定出手，我便不会干坐着，你可记得，耶律安抟曾在我手下呆过的，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我派人给他送了一封信。”耶律李胡笑，这个笑容，让他这个曾经挂名契丹兵马大元帅的人，恢复了一点骄傲。
……
耶律察割让耶律敌猎，以两百队骑兵拖住了慕容旸，又一万五千人围攻窝鲁朵城，困住了耶律阮，沿途埋伏了五千骑等着柴荣。然而这些都只是插曲，他的目的不在这里，即便耶律阮不去窝鲁朵城，即便柴荣不出发，他也依然会挺进，能让他停下脚步的只有一件事情——石拔与赞华的人头。
不过，耶律察割还没有出手，他虽然望见了佛车，但却还没看见铁兽石拔的大旗。
超过十万骑兵猛然出现，其中两万人横掠冲出，截断了唐军的南路，夕色余辉之下，乌鲁谷河以南尽是胡马。又有数千骑兵徐徐如林而进，出没在这个“半围半死之地”的东北出口。
剩下八万人，便如潮水一般，一层一层地涌过来。
石拔没有着急，他下令长矛阵挺进防卫，挡在了最外围，辅战兵种就地排布阵势，安排陷阱，龙骧铁铠军三班倒地就地造饭休息。
夜幕已经垂下，契丹方面点起了火把，运动的火把超过五万，在夜空之下望过去犹如堕落的星辰。
石拔中军不过一万六千五百人，来归诸部不过两万，拔野所部也不过五千骑，所有人马加起来还不到对方一半，眼看这一仗寡不敌众，无论是精锐对比，还是数量对比，唐军都处于绝对弱势！
对此，拔野也是心有惧意。
石拔用鼻子嗅了嗅，仿佛猎犬能够嗅到危险的味道一样。
然后，他下令：“就地休息。枕戈待旦！”
然后他就自己跑到最外围的长矛阵，呼呼大睡起来。
这一夜，契丹果然没有进攻！
……
李膑离开了石拔左右，由四个将士抬着，朝佛车所在而来，赞华出来相见，李膑道：“大战当前，上师可有想法？”
赞华微微一笑，道：“五日之前，我已经看到灵鹫回向。想必鹰扬之日不远矣。石都督心意坚定，斗志甚决，现在只看我们能否闯过去。闯过去了，便是功业，闯不过去，便是涅槃。”
李膑在手推车上躬身行礼，道：“上师果然通达，有些事情，元帅未必全部告诉了上师，但上师看来也猜出了一二。上师虽然出身契丹，却已经比在下更得我佛妙谛。”
赞华笑道：“世尊眼中看来众生平等，蝼蚁且与人无异，何况胡汉？这世界上，没什么契丹、大唐！”
李膑道：“这一仗无论谁胜谁负，都势必青史留名。只可惜此地无名。”
赞华笑道：“李居士博通文史，便为此地命名如何？”
李膑哈哈一笑，道：“好！”指着西面隔断了唐军去路的戈壁，道：“就叫涅槃戈壁吧。”
赞华赞道：“好名字！”
……
这个夜，过得好漫长。
“详稳，还不进攻么？”罨撒葛跃跃欲试地道。
“今晚莫动！”耶律察割道：“命前军擂鼓！让敌人无法安歇。中军后军好好休息，明天日出之时，便是铁兽的死期！”
契丹这边火把如星辰，唐军这边却是一片漆黑。契丹鼓声擂动，长矛阵、拔野部、耶律安抟部、来归胡部都是一夜三惊。
到三更时，辅战部队完成了阵势准备，长矛阵后退三十步，他们架起了呼呼大睡的石拔，向后退了五十步，放他下来时石拔才醒来，问道：“什么更次了？”
胡振答道：“三更了。”
石拔问道：“我们的阵势弄了没？契丹攻打了我们几次？”
胡振道：“阵势已完成，但契丹没有攻来，只是擂了七通鼓。诸军将士都是惊乍莫名，无法入睡。”
石拔骂道：“没出息！”
这时石坚走了过来，问道：“你骂谁？”
石拔骂道：“我骂耶律察割没出息，他如果敢连夜攻过来，兴许我的人头就到手了。我更骂那些睡不着觉的家伙没出息，几通鼓就吓成这样！”
又问：“有多少人睡着了？”
胡振道：“都督旧部五百铁兽将士，个个都呼呼大睡。”
翰达拉河谷一战，铁兽精锐本来颇有损失，但石拔旋即从孤儿军中选拔勇士加以补充，仍然补足五百之数。选出来的都是在死战中活下来的孤儿军死士，极其凶悍，在铁兽精锐老兵的带动下很快融入氛围，因此五百铁兽的战斗力毫不下降。
石拔哈哈笑道：“好好！”指着石坚道：“大哥，你怎么不睡？”
石坚道：“后面军师给这地方起了个名字，叫涅槃戈壁，我来跟你说一声。”
石拔笑道：“你比我还无聊！也罢，你来得正好，现在大军暂时交给你，我去宰几个契丹崽子，万一回不来，你们就准备涅槃去吧。”
石坚微微一惊：“你现在出去？你是一军主帅，怎么能冒险！”
石拔脸色略略一沉，低声说道：“如今局势不利，除了千把个不怕死的，全军上下，十有八九都害怕。哼，连军师心内都这样了，他其实也有些怕的，起什么涅槃戈壁的名字，涅槃不就是死吗？晦气！所以我们得有一个胜利！”
石坚道：“但是……”
石拔挥了挥手，道：“放心，我死不了。真有危险时，我眼皮会跳，但现在整个人定得很，一定没事。”
他做事喜凭直觉，石坚倒也知道。
就在这时，羌笛响起，有人伴笛声唱歌，意甚悲悯凄凉，石拔听不懂，叫来胡振问他，胡振说这时高适的诗，又说了诗意。石拔再听，见唱的是：
边城十一月，雨雪乱霏霏。
元戎号令严，人马亦轻肥。
羌胡无尽日，征战几时归。
诗自然是好诗，而且高适是张迈最喜欢的诗人，张迈喜欢，石拔自然也跟着喜欢。
可是这时听到“征战几时归”，石拔脸色又是一沉，对石坚道：“元帅的决定，是对的！此次北扫漠北，条件其实并不成熟，但元帅还是决定冒险行事，国中有许多人不理解，我原来也不明白，只是觉得既是元帅的决定，那肯定是对的。但现在我真的理解了，元帅是对的！”
他听着羌笛，哼道：“征战几时归！真正死人的大战还没开始呢，就想回去了！我们的疆域大了，兵士多了，国势强了，但军中却有人开始软了！哼！”
胡振见石拔脸色变，急道：“我去制止那人！”
“不必！”石拔道：“说空话的军令无益，难道我因为那人吹吹笛子就处决了他？得用血，才能将军中死气激起来！”
石拔又叫胡振：“把我那五百头睡着的猛虎全部叫醒，随我去吃肉！”
……
时夜甚静，笛声远远传开。
耶律察割夜起，听到笛声，哈哈一笑，对罨撒葛道：“漠北没事了！”
“为什么？”罨撒葛问。
“你没听那笛声么？那里头有军怨的味道。”耶律察割道：“天策位处丝路上，听说这几年甚是富饶。人富了就思安稳，思安稳了就怕死。怕死了就不愿意来这苦寒之地。现在死战将起，对方军中却先起来这样的曲子，石拔竟然也不制止！看来他也在十丈红软中被泡得软了！”
罨撒葛问：“那还擂鼓吗？”
耶律察割笑道：“不用了。且让他们在笛声中好好睡一觉吧。现在四更了，离破晓已经不远，现在入睡，到天亮时最酣最熟，我们四更三刻准备，选拔精兵，五更突杀过去，就算不能取石拔首级，也要先让唐军破胆！只要唐军破胆，归附他们的胡部就会离心，从此不会再为唐军卖力。石拔就算逃得出这道河湾，也绝逃不出漠北！”
……
耶律安抟也聆听着笛声，他也睡不着。
帐内有一堆灰，那是一封密信。密信没有任何内容，只是一个记号，以证明带来记号的人是耶律李胡的亲信。
漠北不是文化发达之地，很多时候传讯还是用口信。耶律李胡自然是不会给耶律安抟写字的，那太危险，随时可能被人截到。然而让人假装俘虏，混在人群中最后七转八弯地见到了耶律安抟，这个安排也着实不易。
他给耶律安抟带来了一个承诺——不是他耶律李胡的承诺，而是地皇后的承诺！
只要他解决掉那个“假人皇王”耶律倍，那么地皇后会当众宣布，当初耶律安抟投靠唐军，并非真的背叛，而仅仅是契丹对付唐军的诈降计谋。
这个承诺，无疑是有相当诱惑力的。虽然在契丹内部，耶律安抟一直是暗中效忠人皇王一派而被耶律德光所忌惮，可是他和耶律李胡之间也有联系。
如果石拔，耶律安抟没有必要三姓家奴般降叛不定，可是现在的形势，对石拔是相当不利的。
两万胡部的心，此刻是不安的。如果他们阵前倒戈，那么对已经陷入劣势的唐军来说，将不是雪上加霜，而是必入死地！
张迈念兹在兹、时不或忘的怛罗斯之战，不就是这样惜败的么？
……
契丹的战鼓歇了，夜在悲凉的笛声中显得更静了。
涅槃戈壁东，窝鲁朵城以南一百三十里。
在夜风的吹拂下，太阳在白天留下的暖意彻底消失了。哪怕还有一点夏天的尾巴，可是漠北这个地方，日夜温差甚大，到了接近黎明时，寒意最甚！
还好，来到这里的契丹军，无论是腹心部还是漠北诸部，都是在苦寒之地生活惯了的人，这一点夜寒他们并不在意，军中几乎所有人都预感到，明天将面临一场激烈的大战，在大战之前，他们需要休息。
战鼓停歇之后，唐军才渐渐安稳下来，而契丹军则在笛声中继续睡着。
唯一不安分的是五百铁兽。
石拔一不擂鼓，二不点火，三不先探查道路，就带领五百众越过防线，只以契丹所燃火光作为目标，在四更时分悄没声息地摸黑闯入契丹阵地！
耶律察割的阵势安排，自然不可能将腹心部放在最前线，近族是对付唐军的主力，那些临时征集来的杂碎部族则注定了是炮灰。
他们驻扎下来的营寨，外围只是一排栅栏。他们的营帐只是破帐篷，甚至有些人是吃饱之后干脆露宿，营帐外是呼啸的夜风。
可是即便这样的部队，在耶律察割的调度下还是拥有严密的夜防系统。
五百铁兽的战马，都绑住了嘴，包住了铁蹄。但还是被发现了。
“什么人！”
“是唐军夜袭？”
对方警觉了！
不过，这警觉并未第一时间扩大开去。
在大军对持中，一方可以用擂鼓来扰敌，另外一方自然也可以派出少量兵力进行骚扰，因此对夜防将领来说，对夜袭的判读将十分重要：对方究竟是真的夜袭，还只是骚扰？
如果是突杀性的夜袭，那么就要尽快通知全军，如果是骚扰性夜袭，那也不能遂了敌军的心意。
契丹夜防将领在接到消息后，马上率领应急部队出现。
被发现的唐军已在栅栏之外。
漠北地势平坦，耶律察割安营寨，自然不可能让营寨附近有能够埋伏的树林，所以唐军一被发现，火把竖起，马上将对方的兵力数量一览无遗。
“四五百人而已！是骚扰！”
只是几百人的骚扰，虽然需要上报，却不需要即刻扩散消息，甚至靠着应急人马就足以将对方击退了。这就是契丹夜防将领的判断。
如果他能预判到接下来将发生的事情，那他将为今夜的判断后悔十辈子！
契丹夜防军出战了。
唐军的战马已经冲破了栅栏，躲避不及的驻军纷纷退避，与此同时，八百多夜防部队冲上前去！
八百多人对上五百铁兽！
可五百铁兽是何等战力！
不需要等到接战，只到了双方能看清楚对方的面目，契丹的夜防将领就后悔了！
对面来的，绝不是骚扰部队！虽然人数很少，但是每一个人身上所配备的，却是这个时代顶级的轻甲，是这个时代顶级的兵器！还有就是战马！
天策唐军拥有天山南北、河西走廊，这都是传统的产马之地，更不用说出产汗血宝马的大宛旧境！从马的数量上，契丹或许还压天策一头，但从良马的比例，天策大唐却胜过契丹。此刻五百铁兽所乘坐的，虽然不全是纯种汗血，但即便是二三代汗血，就已经拥有高敌一头的压迫感！
更不用说五百铁兽身上都有一股恐怖的杀气！五百股杀气凝在一起，那便是冲杀万军取大将首级的铁军！
在大决战前夕，这样的军队，自然不可能仅仅用来骚扰。
“糟糕！”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满脸伤疤的汉子冲在了最前面，他的手扬起，手中抓着的是一条令人闻名丧胆的重型兵器——獠牙棒！
“獠牙棒！铁兽石拔！”
獠牙棒的主人，不是石拔，而是铁拔，他却为这个误会而窃喜！
他哈哈一笑，纵马冲来，借着马匹的冲力，獠牙铁棒一个倒钩，将契丹夜防将领送入了地狱！
八百对五百，却是杂碎对精锐，在接触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完败！就像豆腐砸到了石头上，烂得没有一丁点的完整。
五百铁兽在夜的黑暗与火把的昏黄之中行动，他们并非无声无息，却令人感觉就像一批阴魂！
这座大营的所有人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五百铁兽踏成稀烂。
石拔不需要语言，就掌控着这支部队，仿佛五百众都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营既破，兵不留行，马上冲向其它营！
不向左、不向右，更不向后，而是直接向前！石拔要的，竟是契丹的核心！
混乱声渐渐起来了，刁斗声渐渐起来了，但给第二座大营带来的却是慌乱！
拿着杂色兵器、甚至还来不及拿好武器的契丹兵，忽然发现有马蹄踏破他们的营帐，刀锋闪出，许多人从此再也无法呼吸。
“敌人！敌人！”
有多少敌人？不知道！
然而却是空前强大的敌人。
石拔轻轻松松地就突破了契丹外防，趁着黑暗，朝着契丹大营心脏的方向，连破三营。契丹才算反应过来，慌忙整体告急！
“不是骚扰，是夜袭！突进夜袭！”
可耶律察割本吩咐过诸部今晚好好休息，不必担心的，契丹这一夜又擂了七通鼓，许多漠北骑兵听到刁斗之声还以为只是自家扰敌，许多人仍在睡梦之中，五百众人数少，目标小，冲入时也没形成很大的动静，竟然就叫石拔冲入契丹核心营区！
杂族部队已在警备声中慌乱开来，而五百众在突破三营之后也抵达了奚族的驻防地。奚族的后面，就已经是契丹腹心部了！石拔并不知道耶律察割离他已经很近，他只是从敌人的抵抗力来判断对手的身份。
即便面对的是奚族，但后者也没能阻拦得住石拔的步伐。他已经在这场夜袭中抢到了先机。“还可以冲！杀吧，兄弟们！杀吧！儿郎们！”
军势之来，犹如黄河崩堤！
夜袭之来，似迅雷不及掩耳！
铁拔那冰冷冷的獠牙棒，就这样冲入契丹军中，几乎都没有喊打喊杀的声音，就这样敲过去！粉碎的是人脑还是骨髓，他半点也不在乎。
他只是用鼻子闻到那血腥的味道在静谧中飘荡开来。
对于五百铁兽来说，那是多么美妙的图画——无数睡着或者刚刚醒来的胡人，就这样在那里等待着屠杀。这哪里是战斗，这分明是厨房中的一场刀工盛宴。
当契丹全营的刁斗之声都响起，石拔下令不需要再克制响动时，五百铁兽又爆发出了欢呼！
用刀杀人，还是太慢！炼油弹出手了！
五百众就像对着契丹大营刮过去的一场风，大风中却夹带着冰雹，可这冰雹却不是冷的，而是热的！
一种焦味传开，然后是噼里啪啦式的爆炸。团团白烟在营帐之中升起，然后是连成一片的爆炸声！
警觉的契丹人逃出了帐篷，但迎接他们的却是加长的横刀！又有慢一拍的契丹人被裹在火焰之中翻滚呻吟、呼号。爆炸声一个接一个，就像冬日的闷雷，火舌吞吐，迅速席卷全营，跟着向临营蔓延开去。
火光带着泥尘，激起的烟柱将五百铁兽都熏黑了——当然，那些败乱的漠北兵将也都熏黑了。他们在混乱之中乱走，来来去去，使人不知道有多少人陷入战斗，更不知道来袭的敌军有多少。
就连那些没有被波及的营寨，也都人心惶惶地自乱了起来。
火光是不安定的，那光明无法完全抵消夜的黑暗。
这仍然算是一场夜战，在模糊的火光中，临时凑集起来的十万胡人几乎分不清了敌我。
而同生共死的五百铁兽，却几乎能从呼吸与动作中便判断出同袍与敌人。
睡梦中来不及反应就死掉的人或许是幸福的，那些仓促站出来迎敌的契丹人下场更加凄惨。铁兽军的加长横刀，最利马战，那是天策唐军在连年战争中总结优劣，改良出来的利刃。雪亮的刀身，就连铠甲都可以劈裂，若是遇到皮甲，一刀过去，肉开骨断！
炼油弹的杀伤力还是间接的，这个时代热兵器上不足以大面积杀伤敌人，主要的作用还是引火，然而当冰冷的加长横刀在营寨中逡巡，亮闪闪的光芒在火焰之中就如地狱的催命符。
契丹营寨中的战马也开始混乱。铁拔钩倒了一根巨大的柱子，放跑了几百匹战马，战马在火焰的吞吐中吓得四处奔逃，马蹄带来的是进一步的混乱，一些战马被铁兽军顺势套上了燃烧的火柱，它们便拖着火柱闯入各营，火焰代表着死亡四处飞舞，混乱随之而来，无数漠北士兵以千奇百怪的方式被结束了生命。
这一仗杀的叫一个惨！
不知道多少人在睡梦中就被獠牙棒敲碎了脑袋！
不知道多少人还没来得及披上铠甲就被割了喉咙！
不知道多少人才睁开眼睛就眼睁睁看着身边的战友被五百骑踏成肉酱！
五百铁兽不呼不喊，一掠而入，杀人如切瓜，如砍菜，这一趟进去，直用鲜血洗了个澡！
静静地进入，悄悄地杀人。
直杀得十万漠北骑士都惊惶而起时，石拔才大笑着下令回撤，一边退一边放火，烧得契丹营地遍地烽烟。
从突入栅栏，到最后一匹战马退出，前后只花了半个时辰，石拔不知道，他最深入的时候离耶律察割已不到百步，他更不知道契丹猛将罨撒葛也光着身子被惊得从帐中跑出来。
但是，退回防线之后，五百铁兽一个也未损折，只是每个人身上却至少都多了几条人命！每一匹马的马颈上都挂着几颗新鲜热辣的人头！已得石拔赐了獠牙棒的铁拔还在大呼：“不过瘾！不过瘾！”
快五更天了，五百众回来的时候，唐军全军又都从睡梦中惊醒，这一仗石拔不但瞒过了敌人，也瞒过了自己人。
拔野愕然发现，就在自己才打了个盹的功夫，都督就已经打了个胜仗回来。
石拔带着五百众，在中军、左军、右军炫示了一圈，看得龙骧铁铠军眼睛发热，归附诸部无不震骇。五百人就敢直犯敌军，杀得敌营烽烟四起，这就是唐军的实力？
耶律安抟闻讯出军来贺捷，石拔笑道：“算不得什么捷，不过捣了一群杂碎的脑袋罢了。契丹所谓的大军，不外如此。我五百人大摇大摆地杀进去，一个不少地都回来了，这样的人马，别说十万人，就是一百万人又如何！”
两万胡部，原本心怀异志的，这些也都息了心。
耶律安抟低下了头，转身就将替耶律李胡跑腿的信使秘密处决了。
石拔回到中军，又问：“昨夜何人吹笛？”
一个脸皮白净的都尉瑟缩走了出来，石拔笑道：“吹得好！非你为我麻痹契丹军心，我可胜得没这么轻易！把笛子给我！”
那都尉呈上羌笛，石拔接过之后，一把折成两半，作色道：“高适的诗，听说有不少，元帅给我讲过一些，我脑子不好，都记不住，只记得其中一句！”
他顿了顿，用半嘶哑的声音吼道：“胡骑虽凭陵，汉兵不顾身——这个，才是我们这时应该唱的！传令下去，从此刻起，全军以此为号令！”
五百众齐声应道：“是！”
石拔将五百众割到的首级送到后方佛车处，请活佛为之超度。这数百首级便都堆在河滩上，自涅槃戈壁之后，这个河滩又多了一个名字：斩首滩！
……
天大亮了。
罨撒葛恼怒万分，就要出去和石拔决战。
耶律察割却仍然不动声色，淡淡道：“腹心部一个未失，不过是死了外围一些杂碎，有什么要紧！就让唐军先胜一场也改变不了他们最后败亡的结局！铁兽石拔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为了振奋士气便自己冒险出战，可见他已经技穷，看来他的招数已经用的差不多了。等他招数用完，就是他的死期！”
若是李膑见到他大战当前不以一时胜败萦怀，非心中暗赞他大有名将风范不可。
罨撒葛怒道：“可难道就这样算了！”
“没必要因为这些自乱阵脚。”耶律察割冷笑道：“真正的决战，现在才刚刚开始。放心吧，石拔的脑袋，我会留给你的。”

第222章 危机降临
石拔的出击振作了军心，让唐军在处于兵力弱势的情况下取得了继续作战的精神力量。
与此同时，契丹在石拔的夜袭中受到的打击，兵力上的损失其实不大——人死的虽然不少，却都不是精锐，本来就是耶律察割准备拿出来的炮灰，但是精神层面上却受创不小。契丹人原本认为此战必胜的，经过这次夜袭之后也变得信心不足了。
但是耶律察割仍然很沉得住气，契丹的部署仍然在他的主持下步步推进。
五更之后，以万计的骑兵一层又一层，石拔登上眺望车，拿出千里镜，涅槃戈壁以东的数十里地面没有山峦，却有低洼凹地，因此便形成了地形起伏，地形起伏间，契丹的骑兵一眼望去竟也望不到头。
“来了呢！”
他抬头一望，一头灵鹫在天上盘旋着，喃喃道：“来得及么？”
远处另外一头猛禽飞近，那是属于耶律察割的猎鹰！
“发现了！”
契丹人发现了石拔的所在！
昨晚的夜袭之后，石拔便竖起了大旗，如今铁兽军旗所在，就是涅槃戈壁这支大唐军队的精神所系。
“备战！”
胡振传出了石拔的命令。
安排在最外围的，是六府长矛阵。它挡在了石拔令旗的前面。
耶律察割挥动了小旗，朝着石拔所在的方向，发出了命令：“杀！”
第一波骑兵，耶靓刮部两千六百人，冲了出去！
他们骑着漠北马，挥舞着石制兵器，一头扎进唐军预备好的陷阱之中！
哗啦啦，呼，噗噗……
眼看离唐军长矛阵还有八十步之遥，冲进去的耶靓刮部忽然一匹马接一匹马地栽倒！
这一带，生长着坚韧的长草，石拔不知道那草的名字，李膑却命令士兵在昨夜结成了结草环阵，本来长草再坚韧，也不可能抵挡住马蹄，但将数根至十余根的长草拧成一缕，就成了一根根坚韧的草绳，草绳再结成环，成千上万的草环成了天然的绊马索，隐藏在青草海洋之中，就成了骑兵们的催命符。
马蹄踢中草环，巨大的冲力有时候会将草环踢断，但同时也有将近一半的几率下，马匹会因重心不稳栽倒在地。栽倒的马匹一堆堆的，又成了后进部队的绊脚石。
耶靓刮部尚未接锋，已经有四百余骑栽倒，离长矛阵还有五六十步，整个耶靓刮部已经乱成了一团！
“预备！”
长矛阵后方，八百张腰弩同时望空。不是瞄准，只是由取的手来指挥他们。
八百人坐在地上，将腰弩套在腰上，双脚撑开，八百腰弩已经犹如满月。
“射！”
箭雨划破了天空，跟着弧形落下，噗噗噗噗地钉在结草阵的区域，马匹悲鸣中带着骑兵惨叫，本来已经混乱了的耶靓刮部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再预备！”
八百腰弩再次张开。
“射！”
又是一阵箭雨。
耶靓刮部已经溃不成军了，虽然有六成骑兵躲过了结草阵，剩下的骑兵躲过了箭雨，然而这支没有接受过严格训练的骑兵在连续的打击之下已经晕了头。
六府长矛阵就在前方，靠着七零八落、不成队形的骑兵，要想冲垮唐人的严密阵势，任何人都知道是不可能的！
胜利的希望失去了，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面前，耶靓刮部出现了阵前逃兵。
……
“阿弥陀佛……”
远方，站在高处的赞华悲悯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在耶靓刮部一出现，他就已经知道这个部落没有好下场了，但是看到了耶靓刮部阵前退却，还是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接近三千骑兵，必然是这个部落发动了所有成年男丁才能凑成这个数量，一旦在这里失陷，这个部落就将不复存在。
赞华知道这个部落完了，它将注定于今天在漠北的历史上除名！
就算唐军不灭了他们，契丹也不会放过他们——这是契丹的军律！这个部落的男人注定了要死在这里，至于他们留在后方的妻儿老弱，则注定了要成为其他部落的奴隶。
……
耶律察割神色不变，罨撒葛却是脸色一沉，在他的沉喝下，三千二百达密里部向前开去。
达密里部对耶靓刮部来说，既是后援，也是督战队！
“凡敢阵前退却者，杀！”
达密里部的武器，也是石制为主，他们挥舞着石斧，威胁着耶靓刮部前行。
就在这时，第三次响起——
“预备！”
箭雨再次袭来之前，残存的耶靓刮部分成三股，一股觉得后退无望，干脆拼命向前，一股不肯送死，干脆拼命向后，剩下的则四散企图趁乱逃走。
达密里部迎上了企图后退的耶靓刮部，大呼着：“回去，回去！向前作战！”
他们也并非是契丹的死忠，但是达密里部之后，是两千五百多薛灵哥部，薛灵哥部对达密里部来说，既是后援，也是督战队！
如果达密里部敢后退，薛灵哥部就会张弓射他们的后背。
达密里部知道自己没有后退的余地，但他们又不想正面接触唐军。作为炮灰虽然有炮灰的觉悟，却希望自己的前头又有一层炮灰——最前锋的炮灰，死亡率总是最高，那么作为第二前锋的炮灰，总能将生存机会提高那么一点吧。
后方的薛灵哥部，拥有弓箭，虽然箭镞是骨头的，但从背后瞄准，仍然具有相当的杀伤力。
“向前作战，向前作战！”
达密里部迎上了耶靓刮部的后退部队，摩擦了起来。
就在这时，第三波箭雨落下，却不在原本两轮箭雨的射击范围，而是向东移了二十步——那里却正是达密里部的中军！
噗噗，噗噗！
穿透血肉的声响，让达密里部惊骇起来，他们以为唐军会先对付耶靓刮部，竟忘记了自己也已经进入唐军的射击范围！他们更没有想到唐军会放弃对付耶靓刮部而先对付他。
这一轮箭雨，暗藏挑拨。
本来达密里部完全可以镇住耶靓刮部的，可是箭雨在达密里部中段落下，混乱也从达密里部中段开始。
混乱而削弱了的达密里部，没法有效阻遏耶靓刮部的后退，也产生了混乱。甚至也出现了逃兵。
“不许后退！”
薛灵哥部向前，骨箭镞射出，数十逃跑的达密里部落马。
达密里部的族长一咬牙，亲自冲上最前，驱赶着耶靓刮部前进。
……
“这算什么部队！”胡振发出了轻蔑。
石拔脸上的沉重却未消失。在昨天大家都害怕的时候，他表现得毫不在乎，但夜袭得胜之后，他的神色反而凝重了起来，一直到现在眼看着契丹前锋陷入混乱，也没有改变。
箭雨停顿了一盏茶的功夫，让士兵休息，然后继续射击。
在付出了大半个耶靓刮部和数百达密里部的损失后，三百骑兵终于冲到了长矛阵的二十步前。
“长矛向前！”
长矛阵本来是向天直刺，这时猛地斜斜向东，长矛的矛头向外，矛尾有个尖套子，套上之后向地面一插，长矛入土一尺！后方将士再将后备长矛递出，最前线将士如法施为，不片刻间，这个军阵立马变成了一头巨大的刺猬。
这个刺猬，向东的一方却有十个小缺口。
同时，有三百人手持短矛，有三百人手持钩镰枪，有一百人手持横刀，一共七百人从缺口冲出。
冲到最前的耶靓刮部，有十余匹马收势不及，撞到了长矛上，人马活活钉死，另外的急忙勒马，却在勒马时晕头转向。
短矛手挺出短矛，刺入马腹，钩镰枪手以钩镰枪对付马脚——这些都是辅战部队。
然后就是横刀手的事情了——那一百人都是孤儿军。他们没有骑马，直接步战，一百人冲出长矛阵，到了落马者身边一顿斩杀，倏忽而出，旋即而入！
三百骑兵，变成了一堆血肉！
耶靓刮部，灭族！
不远处的达密里部望见，心都寒了。一直都听说大唐军队厉害，但实在没想到可怕到这个地步！
双方的战斗力，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
……
东面的远处，耶律察割眼看着耶靓刮部灭族，却连眼皮也不眨一下。
西面的远处，一个混在军队中的文官，拿出一本笔记来，在上面耶靓刮部那一栏里，打了一个勾！
他在唐军之中是一个特殊的存在，番号很奇怪，叫“随清风去”，这个番号下只有他一个人。
他没有任何其他任务，虽然跟随着李膑，却甚至不隶属于李膑，他唯一的任务，就是拿着张迈给他的一本笔记，这本笔记的名字是张迈亲题的，字不好看，是“随清风去”四个字，翻开笔记本，上头写满了大大小小的漠北族名。
进入漠北之后，每当听说了一个新的部族，他就登记进去，并将这个部族的人数、情况一一写明。
而像现在这样，看到一个部落灭亡，就在后面打一个勾——这个勾的意思，是不是说解决掉了？
这个文官打勾的时候，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他忽然想到张元帅交给他这本笔记时的冷严神色。他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元帅他是不是准备将笔记中所有的漠北族名后面，都打上一个勾？
轻轻的一笔，但勾销掉的，就是一个部族！
……
与此同时，薛灵哥部已经抵达被破坏的结草阵区域，这个区域地势较低，薛灵哥部被达密里部挡住，没有看到耶靓刮部灭族的场景。但他们也意识到了危险，不过仍然前进——一边冒着箭雨，一边逼着达密里部前进。
薛灵哥部后面，是以游猎著称的北地部落茶札剌部，茶札剌部旁边，是与契丹同源却更加野蛮的韦室黑车子部，室韦黑车子部后面，是两千塔懒部挥舞着铁斧赶着他们冲过来。塔懒部后面，是三千达旦赛因部。达旦赛因部不是骑兵，而是推着一些古拙的大车前进！
与此同时，人数分别约在三千左右的敌烈金山部和乌古河董部，也已经做好了冲锋的准备。他们分布于战场的左右两翼。
契丹一个部落接一个部落地涌过来，每一个部落后面都受到友军的督战威胁，所有部落都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
“这是要攻城么？”石坚放下千里镜之后说。
“大概是吧，”石拔嘿道：“我们的长矛之城嘛！”
……
结草阵已经被破坏殆尽，腰弩的攻击也已经显得疲弱了，腰弩的发射需要强大的体力支持，不可能无限制地进行下去。
“可惜了。”
八百腰弩像垃圾一样被扔在了一边，然后属于辅战部队的腰弩手就转入辅战队伍中休息恢复体力，变成了另外一种兵种。
……
将近一千达密里部已经抵达长矛阵外围，族长撩起了一块上百斤的石人——那是他的武器——砸断了一根固定在地面上的长矛。从体力上来说，他实在是一个勇士！
但迎接他的，却是三支活动的长矛从固定的长矛林中挺出，钉死了他的坐骑。
孤儿军出战了，骑兵对上了骑兵。
肉搏战开始！
……
“这么快就用上骑兵了。”石坚叹息着，说。战斗打响至今，还不到半个时辰。
“如果有一营陌刀阵在，就好了。”李膑也在后方叹息着。
陌刀阵不但能攻坚破锐，而且对付像眼前这种敌人已经被削弱打乱了的情况也很擅长，陌刀阵从阵前开出，要搞定达密里部简直就和切菜一样。
有陌刀阵出现的话，战斗会结束得更快，而且那种近乎秒杀的震慑力，在战场上所造成的心理效果会远远大于对敌人人数上的杀伤。
不过即便如此，孤儿军的战力也不是达密里部所能比拟的，尽管出动的人马数量与达密里部相当，可无论武器、装备、士气、马力、体力、训练程度都不可同日而语。
拿着石制武器、体力在冲锋过程以及与耶靓刮部纠缠之后已经大减的达密里部，简直就是在面临一场屠杀，而对孤儿军方面而言，作战甚至算不上激烈，只是热身而已。少年们都打得无比兴奋，远征漠北、阵前克敌，长时间的艰苦训练终于在这时尝到了甜蜜的果实。
军队中央的大唐文官，心想是不是要提前给达密里部打一个勾。
……
“这些就是契丹的骑兵？”胡振忍不住有些轻蔑起来。
但是石拔的沉重脸色并未因为接连轻取的大胜而有所缓和。
契丹那边，耶律察割也并未因为断送了两个部族而跳一跳眉毛。
达密里部的战斗进行得很快，几乎就是一顿饭的功夫，这个部落就已经在孤儿军骑兵的砍杀下零落得无以复加，就在达密里部的战斗接近尾声时，达旦赛因部已经接近结草阵，而薛灵哥部更是已经抵达达密里部的后方。
不过，薛灵哥部没有加入战团，他们所擅长的，乃是骑射！他们缺少铁制品，所以连箭头都只是用骨头磨制而成，不过他们的弓却很强，在百步之内穿透力相当强劲，而且武器装备不足让所有薛灵哥人决定用刻苦练习来弥补这种不足，艰苦的岁月练就了他们马上射箭的好本事。
石拔心头一动，忽然让胡振：“让儿郎们赶紧撤回来！”
“什么？达密里部还有残兵！”
“撤回来！快！还有，树盾牌！”
在达密里部近战还没结束的时候，孤儿军忽然收到了撤军的命令，不少人不甘心，然而军令如山！
达密里部如蒙大赦！
就在这时，千箭齐发！
“干什么！干什么！”
“怎么射我们！”
“薛灵哥部，你们这群杂碎！”
怒叫与哀嚎从达里密部传出，平行射击的密集箭雨下，首当其冲的是达密里部，然后才是部分尚未来得及撤出战场的孤儿军也受到了波及。
薛灵哥部的换箭速度很快，跟着又是第二轮的平射箭雨。这些薛灵哥部骑兵，竟然能进行马上连射！
可怜那些已经冲到长矛阵前的达密里部，那些在孤儿军刀下幸存下来的可怜儿便大部分死在了后方右军的箭雨之中。作为代价，未及撤入的孤儿军也受到了创伤。
契丹人的狠辣手段看得唐军上下无不心惊，番号“随清风去”的那个随军文官做梦都想不到耶律察割会在阵前如此对付自己人！
“禽兽啊，真是禽兽啊！”随军文官第一次感受到张迈张元帅的英明，像这样禽兽般的野蛮部落，根本就不是人！对付契丹，真不能手软啊！
随军文官叹息了一声，在达密里部那一栏上打了一个勾，“又一个部族……随清风去了……”
……
长矛阵是辅战兵，各种野战设施都很齐全，发现敌人异状后非常顺手地就竖起了软盾，骨制的箭镞连皮甲都很难穿透，更别说刺破软盾。
出战的孤儿军躲入长矛阵后，损失迅速减少到零。
但是石拔却皱起了眉头。
那边，耶律察割哈哈大笑：“只是三个弃族，就已经压制了唐军！铁兽石拔，不过如此。”
尽管这种压制只是暂时性的，然而耶律察割争取的就是这一刻。
……
孤儿军一撤入长矛阵，软盾缺口便露出数百架弩机来，这种便携式的弩机不能像腰弩一样抛物线式地望空远射，但短距离的平行射击，威力也大大强过薛灵哥部的箭雨。
嗤嗤嗤嗤……
弩箭雨对上骨箭雨，辅战部队如果单对单遇上薛灵哥部肉搏，只怕都不是对手，但他们躲在软盾后面，从缺口向对方射击，便依然占据了优势。
薛灵哥部的骑射兵一个接一个地跌下地来，只一刻钟便损失了四百多人，李膑看得无比惋惜，骑射是一种极其难得的战场本事，李膑从千里镜中看得出这个部落每个战士都有极为强劲的臂力，每一箭射出都有相当的精准度，还有那种没有马镫竟然也能在马上骑射的逆天本领！
如果薛灵哥部能配上高头战马、马镫辔头、轻便软甲与强弓钢镞，这样一支两三千人的部队简直可以成为可怕的草原幽灵！
然而契丹并没有重视这个部落，不是因为薛灵哥部的战斗潜力不行，而是因为他们和契丹不亲近，因此契丹不可能拿出钢箭良马来武装这个部族。相反，他们也就是一群炮灰。
薛灵哥部不像达密里部，他们不以近战闻名，如果继续前冲，就算不死在弩箭雨下，也绝对冲不破长矛阵。在箭雨对决中薛灵哥部逐渐游移，他们没有直接逃跑，却在游动中一进一退，多退少进，以别人很难察觉得出来的步伐退到了右后方三十余步，这个过程又损失了二三百人，当双方的距离渐渐拉远，箭雨的对决也渐渐稀落。
“这个族长，挺聪明啊。”已经决定将“随清风去”这个奇怪番号作为自己斋号的随军文官，本来要给薛灵哥部打钩的，这时也暂时停笔。
……
就在大唐弩箭与薛灵哥部对射之时，契丹的两翼动了！
敌猎金山部与乌古河董部同时放飞了马蹄，但他们却不在最前方，处于最前方的竟是数千匹劣马！这些劣马头顶都戴着削减了的木角，不知道契丹人使了什么样的手段，数千没有骑士的劣马竟如疯了一般，从左右两翼向唐军直冲过来。
而敌猎金山部与乌古河董部则躲在了疯马群的后面。敌猎与乌古是契丹统治漠北的重要部族，关系亲近，因此得到了相当好的武器配备，两个部族拥有的马群也相当可观，这时数千战马加上两部骑兵，接近九千骑在唐军被暂时压制的空挡划过了战场，冲近了长矛阵！
弩箭向马群射去，一匹又一匹的劣马倒地，后面的马群却仍然不要命地继续前冲。
“疯马阵！”李膑喃喃着。
随清风去望着奔袭而来的马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了一战之功，契丹人竟然抛出了多达数千马匹来做炮灰，在马匹缺少的汉地，这是无法想象的败家行为。
然而疯马群扬起的灰尘已经开始遮蔽长矛阵士兵的视线，第一匹劣马在悲鸣中撞上了长矛藩篱，一时未曾气绝，继续在长矛上呻吟挣扎。
后面冲上来的马群根本就刹不住脚，一匹又一匹，一群又一群，长矛阵的两翼本来就比中央为弱，这时也开始露出了破绽。
“顶住，顶住！”
但长矛虽然尖锐，却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万蹄踩踏。
……
当长矛阵的左右两侧陷入危险时，契丹在中央也发动了冲锋。将脸涂得犹如野兽的茶札剌部与韦室黑车子部，在弩箭无法同时顾及南北中央而威力稍减的空档，在塔懒部的督战下越过了薛灵哥部，死命向唐军冲来。
这两个部族已经不是一前一后，而是茶札剌部在左，韦室黑车子部在右，茶札剌和韦室则是标准的山林野蛮人，这两个部落有着天生的猎杀才能，在稀落的箭雨中穿行，竟未花费多少的代价就冲近了长矛阵。
与此同时，达旦赛因部的大车在废弃的结草阵区域打了开来，在他们前方的塔懒部没有继续前进，而是挥动着铁斧环卫在达旦赛因部前面——塔懒部的这个部署，也是薛灵哥部下场可以不似达密里、耶靓刮那般悲惨的原因之一。
李膑从千里镜中判断这个部落已经不是炮灰队伍，而是契丹人的重战兵！
一架又一架的轻便投石车打了开来，一共是一百驾投石车，达旦部是横跨漠北漠南的部落，与中原地区交往较多，族中颇多工匠，能造铁，也擅攻城。这时达旦赛因部在塔懒部的掩护下迅速布开投射车。
最早布开的投石车，集中地向长矛阵最东的一点集中射击！
这些年，契丹也在向天策唐军学习，他们军中竟也有了取的手，巨大的石头向一个点砸下，那个地区的长矛阵当即陷入混乱。
长矛阵中心发出了命令：
“全阵后撤！”
孤儿军也传来了响动：“孤儿军，进前！”
长矛阵拼命稳住阵型，步步后退，两府孤儿军迎上了逼近前来的茶札剌和室韦黑车子，而后方契丹的投石车竟然无视敌我，继续投砸！两府孤儿军与茶札剌、室韦黑车子便陷入了苦战。
……
“第二波，可以动了。”耶律察割点了点头。
他身后的战旗挥动，六部人马同时放开了马蹄。这六部人马无论衣甲、战马、武器与精神面貌，都与前面诸部不同，那真是达旦三部与敌猎三部。六部共两万人马，皮帽迎风，怒马镔刀，每一柄刀上都渗着血腥味！
达旦和敌猎是漠北漠南的两大族，达旦有九部，敌猎有八部，达旦有五部去跟着耶律德光南下去打张迈，敌猎则去了四部，双方各自留下的仍有四部。这八部人马，乃是萧翰统治漠北所依靠的主要力量。
六部人马在投石车与前方友军的掩护下，毫发无损地就冲入了战场，围住了孤儿军。伴随他们而来的，是西北招讨司所辖部族，趁着这股威势继续冲击后撤的长矛阵。
唐军全面告急。
……
孤儿军还在支撑，但已经陷入危急之中。
石拔看出来了，他手下的铁兽军也看出来了。一个老兵跃跃欲试，石拔却干脆闭上了眼睛！
现在，契丹腹心部连影都还没出现呢！
“都督！”胡振禀道：“光靠孤儿军和长矛阵挡不住的！咱们得增援了。”
增援？也得有多余的兵力才行啊。
这时石坚派人来问，是否需要龙骧铁铠军加入战斗。
“龙骧铁铠，是元帅的亲卫，不能轻动。让石将军再等一等！”石拔闭着眼睛，说：“挡不住也得挡，下令六府长矛，各自为战！”
……
长矛阵有了小变化，原本一个大方阵，现在依着地形，变成了若干个不规则的小方阵，长矛小方阵已经有了缺口，契丹左右两翼的骑兵趁机冲入，不过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一股一股的孤儿军后备骑兵从小方阵的缝隙中冲出截杀！
大乱杀开始了。
……
好戏，开锣了呢。双方的战鼓同时擂起！
乌古河董和敌烈金山冲开了长矛阵之后，耶律察割下令：发动总攻！
契丹吹响了震天号，北路大军闻声而动，南路大军甚至准备踩过乌鲁谷河，拔野所部也马上陷入了危局。

第223章 鹰鸣破梦（一）
五更天后的大漠，天色渐渐发白，遥远的东方曙光渐显，火把已经变成无用之物被丢弃在地上践踏成粉碎。原本靠着听觉、直觉的行动，渐渐依靠视觉的恢复而加剧。
阳光铺洒大地，一场大乱杀在涅槃隔壁以东出现。
契丹人依靠弃子部族，消耗掉了唐军的前锋阵势，赛因部的器械队伍，打乱了长矛阵的布防，当石拔下令长矛阵各自为战之后，契丹的近族部队达旦、敌烈共六部骑兵两万人，便横扫而至！
长矛阵的校尉们呼吼着：“抵挡！抵挡！”
而迎接他们的是契丹毫不留情的屠戮！
这些从辅兵系统出身的士卒，单兵作战能力远比不上孤儿军。他们是靠着坚实的阵势而成为辅助部队，一旦阵势被打乱，他们所表现出来的战力也就仅比后勤队伍略强而已。不过不同的是，经历过几次战阵的厮杀，长矛阵能于败中而不溃散，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精神了。他们以十余人到数十人为一个小团体，在混乱的战斗中苦苦求生存。
孤儿军那边也陷入了苦战，少年们沐浴着初升阳光与火热的鲜血，但他们的敌人也是从小经历着草原残酷生存环境的野蛮人。契丹军以数量优势冲击过来，陷入近战之后，刀剑锻造方面的优势也被敌人人数上的差距所抵消。
唐军的前方阵势已被打散，达旦三部从容越过大乱战中的空隙，逼近铁兽石拔的大旗所在！
……
“近了！”
达旦人欢呼着。
“黄金五千两，女奴百人，马五千匹！羊一万头！”
这是石拔人头的价钱！
“铁兽石拔，铁兽石拔！”
那是八万人一致的目标！
……
远处，石坚通过千里镜也望到了这一切，弟弟所部仅数百人，如今已经被达旦人逼近！
不止石坚，拔野和耶律安抟也都看到了。耶律安抟尚未遭受攻击，而拔野却已经自顾不暇，来自南路的契丹外族人马，已经威胁着他所负责的战线。
石坚几乎就要下令龙骧铁铠军出动，但副官却提醒了一句：“都督还没擂鼓啊！”那是石拔与石坚的约定！
与此同时，却有一股青烟、一股红烟冲天而起。青烟是召拔野，红烟是召耶律安抟。
拔野望见了青烟，左右为难，但想起了柴荣临别时的托付，还是一咬牙：“杀！救都督！”
他所引领的外围战力，迅速回扑，冲击着达旦三部的左侧。
耶律安抟那边却是按兵不动。
“上？还是不上？”
他想起了和耶律阮的密议。
赞华和耶律阮之间，其实是有一定区别的。赞华自入漠北以来，所有言语都不脱离佛教的语言范畴，他的每一句话都暗含慈悲心。可是，对这些言语究竟应该怎么样解读，耶律阮心中自有一套想法。在唐军内部得到有限的行动自由后，他曾会晤过耶律安抟，对于这位旧主，耶律安抟自然还是暗中奉其命令。
不过，鬼面军的过半人都是石拔下命令救活的，也是在唐军这里他们才能不受歧视，因此鬼面军的一部分人虽然仍然以契丹为傲，却有一部分人已经对大唐真正归心。在这样的情况下，耶律安抟如果心怀不轨也无法自如地掌控整支部队。
此刻契丹腹心部尚未出手，这时候冲上去，倒是表忠心的好时机。然而这一冲上去，就是要与达旦部、敌烈部对耗，成为五百铁兽军前方的炮灰。如果唐军必胜，倒是好说，但此刻任谁也看得出唐军处于明显的劣势。
耶律安抟迟疑了。这一迟疑，让战局不明显地向契丹倾斜。
……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铁兽军一个老兵哀叹着。他已经四十五岁，铁兽军组军时，当时都是与石拔差不多的年轻人，但也保留有很少的一部分年纪较长者，以作为军队的龙骨。这些年过去，铁兽军的大部分人都已不是当初的少年，四十五岁，在铁兽军已经是元老级的存在。刚才的青烟、红烟，就是这位老兵所放。
眼看着耶律安抟不动，只片刻之间便失去了介入的战机，敌烈三部从另外一个方向迅速切入，直扑石拔的大旗所在！
“冲！冲！大旗之下，就是黄金万两，马羊万头！”
先行切入的敌烈部，有二千骑。每一个骑兵都是杀气如饿虎，将要择人而噬！
“保护都督！”老兵叫道。
“保护个屁！”
石拔盘踞在观战台上，指着道：“儿郎们，兄弟们，给我杀！一汉敌五胡！每个人得杀得五个人，才算够本！”
本字出口，五百铁兽登时发作狻猊，扑向饿虎一般的敌烈胡骑！五百铁兽的前数十人，是穿上铠甲后就敢将胸背任马践踏的山石之雄！他们的臂膀犹如巨熊一般，挥动着犹如铁锤般的大棒，面对冲锋而来毫不为动，眼疾手快，望着马膝盖就砸！悲嘶中，数十匹战马栽倒，敌烈部凶狠的攻势遭到了重挫。
新近冒头的小将铁拔骑着汗血宝马踊跃而出，挥动獠牙棒，横扫而过——
五棒，五个脑袋！
铁拔身后又涌出了数十人，都是铁兽军中身材精壮、长臂如猿者，他们所使用的，都是加长的弯刀——那是用大唐陌刀锻造技术综合波斯弯刀刀型新造出来的马战刀种，以极强劲臂力挥动，劈铁甲如皮革，劈皮甲如败草！
敌烈诸部，将领所穿也不过皮甲罢了，面对这种利器如何抵挡？
当然，要使用这种刀，除了两臂都要有数百斤的力气之外，更需要百战余生积累下来的经验，每一刀过去，都要斩中要害。
铁拔开路后，这数十人便随着铁拔纵冲而进，犹如芟草，敌烈部首级一个个脱落，好像草茎一般一个个跌落在地！
欲择人而噬者，反为狻猊所吞。五百铁兽反身一扑，就将二千敌烈撕咬出一个大大的口子！
太可怕了！五百对二千，竟然是压倒性的优势！
如果说，昨晚五百铁兽所建立的功勋，更多的是依靠奇袭，那么今天就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赤裸裸地展现了新一代唐军悍强无比的可怕战力！
死亡似乎是有味道的——腥味！
风掠过，带着这股腥味，让后续的敌烈部仿佛看到前方乃是地狱敞开的大门！
尽管敌烈人是漠北的勇士，在这死亡威胁下也骇然后退。
“壮哉！”
铁兽军这么一反扑，将番号随清风去的文官感动得流下两行热泪，他几乎就像吟诵诗篇，来颂扬眼前这一直壮烈不逊于陌刀战斧阵的死余精兵！
然而，又有什么诗篇能够描绘出这一扑的迅猛、桀骜与暴怒！
……
五百众刚才猛然一扑时，石拔所在的观战台就孤零零的什么防护也没有，可五百众一进一退，动作神速，直到五百众去而复回，观战台竟然丝毫无损。
石拔向东环顾，犹如狮子环视自己被人入侵的地盘，他不像奚胜，战争空隙总坚持读书，张迈教给他的唐诗，他记住的不多，要想如奚胜一般临阵发挥吟诵，既不大能够，也不是他的风格。
他只是拧开了一壶壶酒来，随手扔了出去。有将士接到了，便随口吞饮，酒入刚肠，热血更沸。
“都这时候了还喝酒，真是托大！”石坚恨恨骂道。然而他很快看到了石拔动作中的落寞，那是弟弟从未有过的。他心中忽然一颤，难道弟弟已抱了必死之心了么？
……
众人惊讶之中，只有耶律察割不怒反笑。
“铁兽石拔的亲卫人马，果然名不虚传，但这么早就投入心腹人马，铁兽的首级，此番稳拿了！”
他旁边的副官在他的示意下挥动令旗，契丹的人马再一次涌动。契丹的联盟近族——奚族也出动了。同时遁入漠北的回纥残存部落从东北端绕了过来，也威胁向石拔所在的方向。
合围之势渐渐形成，而五百铁兽的身边只剩下不算坚实的拔野一军，其它长矛阵已散，孤儿军也被隔绝了。
……
石拔回过头，眼光扫向鬼面军的方向。
隔这么远，耶律安抟自然不可能清楚地看见石拔的目光，然而这么一扫，却还是让耶律安抟打了个冷战。他知道石拔在关注自己了！
同时，又一股红烟冲天而起！那是石拔在促他出战！
耶律安抟再想按兵不动，却发现周围投射来好几道异样的目光！
鬼面军毕竟是在唐军的羽翼下得到了新生，耶律安抟虽然得耶律阮授意要尽量保存实力，但现在形势危急，若再不出手往后在唐军之中将难以立足。
而且此战若唐军失败，契丹那边也不见得会有鬼面军的立足之地！
终于，他扛不住了。
“动手吧！进前！”
鬼面军裹挟着来归的漠北诸部，切入到敌烈部与铁兽军之中。敌烈部的战力较之鬼面军颇有不如，加之之前为铁兽军所威慑，一时间又被逼退。
……
然而这种逼退只是暂时的，一刻钟后，重振旗鼓的契丹骑兵又如潮水一般涌来，逼退一波，又来一波。
回纥部威胁着鬼面军的侧翼，在回纥的牵制下耶律安抟没法完全放开手脚，敌烈部被五百铁兽打怕的恐惧渐渐消散，在奚族的催促下再次冲来。而在西南面，无论装备、战力还是兵力都比不上对方的拔野一军也抵挡不住，他们被达旦三部切割起来，如果达旦三部肯继续围攻，半日功夫就能将拔野部全部吃掉，但达旦三部的主要目标却不是这个无足轻重的漠北小贼，契丹麾下所有的目标，都指向五百铁兽！
……
东北是敌烈，西南是达旦，正面则是奚族，三大部族统帅数十个漠北部族，以超过三万人的兵力将五百铁兽团团围住！
石坚终于忍不住了，指挥龙骧铁铠军向东进击，他自己留下了千余骑在后方守护住赞华的佛幡。
……
一时之间，耶律察割屏住了呼吸。
他早已从对面这支部队的装束中猜到了那是龙骧军，契丹腹心部之所以迟迟不动，为的就是预防唐军的这一支预备力量！他最忌惮的，就是这支军队！
……
“来干什么！”
观战台上，石拔却闷哼了一声。不过他也知道石坚别无选择，这时候自己也快挡不住了。
石拔望了望天空，灵鹫还没回来。
“可别错过啊。”石拔喃喃道。
紧跟着，龙骧军密集的铁蹄响动打断了石拔的思绪。
……
这一支龙骧铁铠军并非龙骧军的全部，但张迈威名远震，他麾下龙骧军居然出现在漠北，本身就为契丹带来沉重的心理压力。这是一种威慑，也是另外一杆大旗。
五百铁兽战力强大，但毕竟人数太少。耶律安抟和拔野等人之所以敢面对远过自己的契丹兵力还继续战斗，其中一个心理依靠就是龙骧军。
这时石坚放马纵出，耶律察割细心远望，观察的首先是战马——全军上下，匹匹都是良马，就没有一匹毛色杂乱的，马蹄都用铁掌，踩踏草地，如践烂泥，其中两成的马匹甚至在一些重要部位装有皮甲。这些战马，显然在平时照顾得极好，这样的一支部队，就算放到大唐盛世参加长安的阅兵也不会丢了威风！
然后耶律察割又注意到了龙骧军的铠甲——那是改良过的明光铠，轻、薄却极坚韧，在杨光之下反射生辉。耶律察割曾得到过这样一副铠甲，虽然因不合身而赏赐给了心爱将领，但他也知道一支这样的军队至少有一千人穿上这样的铠甲会是什么样的防卫效果。
跟着耶律察割留心到了这支军队的行动模式——万蹄奔跑之际，不躁不抢，十分稳健，骑兵行进自然不可能如步兵那样严整，但一支支的骑兵队向东开进时却隐有规律——只一眼，耶律察割就看出这支军队训练精良——他早预估到张迈的亲卫军武器铁定精良，却还存着万一的念想，可这时望见龙骧军行进的步伐就知道这支军队不仅装备好，而且训练精！
“张迈果然没有懈怠！”
龙骧军越奔越近，随着石坚一声大吼：“拔刀！”数千把刀闪动着寒芒——把把都是百锻好刀！这一把把的好刀不但继承了唐刀的优良传统，而且也吸纳了波斯、拜占庭传来的一些造刀技术，刀身又刻了可怕的血槽！
耶律察割的心沉下去了。果然是精兵啊！这样的军队，若再有如五百铁兽那样的血性，千骑足以击溃三万漠北杂骑，若在一员名将的统领之下，万骑足以横扫大漠！
敌烈、达旦诸部震慑于龙骧军的威势，不等石坚逼近，竟然便先稍稍引退，不但石拔压力大减，就是拔野也觉得肩头一轻。
“详稳！”副将请令道：“得赶紧增援，外族人马只怕不是龙骧军的对手！”
耶律察割麾下第一猛将罨撒葛也说道：“详稳，请许我出战！”
耶律察割却依然沉吟，他的拳头已经捏紧，远处李膑当然不可能看见他的神情，但眼见契丹腹心部仍然没有出动，便不禁一叹，心道：“这个耶律察割，好生忍得！”
龙骧军的战马加速度一起，越跑越快，敌烈、达旦退势未成，龙骧军已经冲入敌阵！
耶律察割忍不住向前迈出了一步！
他很明白，若是战力相差太远的军队，将有可能会在双方接锋之时就出现单方面的雪崩式垮塌！敌烈、达旦并非弱旅，但当世仍然有寥寥可数的几支军队可能造成这种后果——比如石拔的五百铁兽，人数若多上十倍，那种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冲天死气将弥天蔽日！在这样的威势下，就有可能瞬间将敌烈、达旦彻底冲垮！
一旦敌烈、达旦崩垮，唐军将能长驱直进，一举扭转整个战场的局势！尽管这样仍然未能真正战胜契丹，但唐军在漠北也将不为契丹所制了。
在那一瞬间，耶律察割甚至想到了若是这样情况下自己在接下来的战术与战略上应该如何调整了！
不过这一瞬间的念头一闪而过，很快他就看见龙骧军冲入了达旦军中，达旦三部在龙骧军的冲击之下节节败退，拔野欢喜地呼唤起来，唐军也仿佛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然而在唐军的欢呼中，却夹杂着李膑的一声叹息，契丹方面，耶律察割放声大笑，哈哈大声道：“张迈的亲卫？不外如是！不外如是！”
龙骧军虽然占尽上风，但耶律察割所担心的雪崩式垮塌并未出现。眼前这支军队，也只是装备精良的精兵而已。
“素闻张迈占据了丝路上的富贵膏腴之地，他手下的将兵都发了财，因此人人归心。不过归心之余，他们的刀，看来已经钝了啊。”耶律察割笑了起来。
罨撒葛也有些疑惑地道：“这龙骧军，应该算是他们唐军的‘腹心部’吧，怎么看起来还不如铁兽的亲卫。”
“这不奇怪。”耶律察割笑道：“自古以来，汉人的战力从来都是边军胜过中央军的，边军常战，日夜与天地荒野相磨难，所以锋芒利害，中央军虽然装备可能更加精良，但在富庶地方呆着，身上那股血气自然减弱。这支龙骧军虽然仍算得一支精兵，不过比起那五百铁兽来可差远了……”他一边笑着，却不妨碍其继续指挥军队。
契丹腹心部令旗挥动，八万契丹继续合围，奚族挺入，以正面迎敌之姿态代替达旦人应战龙骧，奚族乃是契丹的近亲之族，也是装备精良，马力充足，虽然还比不上腹心部，但战力已几乎不在龙骧军之下了，再加上有其它部族为辅助，人数上的优势慢慢抵消掉了龙骧军的锋芒，石坚渐觉得挺进困难，龙骧军的反进步伐终于渐渐停滞。
七万大军合围，而后是精强部族轮番进攻，奚族暂退之后，回纥冲上，回纥暂退之后，敌烈冲上，敌烈暂退之后，奚族又冲上。由日之东升，战到烈日方中！他们每一次冲上去都付出了相当的代价，但缺乏休整的龙骧军也在这一轮轮的无休止战斗中渐渐疲弱下来。
天气在变热，日头西斜后的一段时间，燥热还在不断提升，超过十万人的汗水和血杂渗在了一起。地上是烂泥还是碎肉，已经没人能顾及到了。
这一片土地此刻已经变得太过残忍！残忍到赞华也不忍再看，闭上了眼睛。
……
唐军的辅兵部队几乎已经耗尽了体力，一个将士忽然哈哈大笑，似乎在死亡面前已经绝望，他猛地跳起来，冲出战友的卫护，点燃了一颗炼油弹冲入人群，奋身抱住了一个冲过来的骑兵，烈焰焚烧中汉胡二人同归于尽。
他的同袍一瞬间惊呆了，但很快就有人也跟着狂笑，在笑声中冲入敌群。一点一点的火光，一个一个的生命。就这么在草原上消逝了。
随清风去看的泪流如水泄，手颤抖着再无法书写了，赞华双手合十，默念佛号，心中怜悯不已。
他本来从未干预战场的指挥，这时却传出了言语，让护卫着他的士兵也都投入战场！
“可是活佛！我们得保护你啊！”
赞华只是摇头，坚定地要他们作战。
千余龙骧军已经跃跃欲战，但是命令不应该由赞华来下！他们望向了李膑。
李膑按着胸口，他知道这样做并没有用，但他更知道此刻留着兵马一样没用，他闭上了眼睛，终于点头道：“去吧！全都去吧！”
千余汉，二千胡，三千余人也投入了战场，然而比起契丹的数万大军来却不过是杯水车薪。
……
柴荣在奔驰。
他一边告诉自己要保存好体力，但一边又隐隐感到前方有使命在催促自己！
得快，得快！
得稳，得稳！
按照计算，应该是赶得上的。不过战场上千变万化，很多时候并不是靠着计算来决定胜负的！
“荣小子，还没到吗！”落后柴荣一个马头的丁寒山有些焦急。他是堪筹营的主将，但这一条路却是柴荣更加熟悉。
“快了！快了！”
……
涅槃隔壁东的战场上，这片战场，真不愧“斩首滩”之名！
战局太惨酷了！
高台之上，就连石拔也长声呜咽着，却是喉咙发干一般，发不出声音。眼前除了敌人就是自己的部下，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石拔的心却变得更加刚硬。
战场之上有时候是很奇妙的，他站在那么高的地方，本来就是流矢的最佳靶子，但石拔偏偏什么事也没有。而他的存在，就是唐军尚未倒下的象征，只要石拔存在一刻，所有唐人就都能继续战斗。
石拔痛饮了一口烈酒，远眺天空。天上空荡荡的，连云彩都没有，更没有飞禽。
“还没到么？你迟到了啊，大都督！”他自嘲般笑了笑，望着在草堆烂泥中翻滚的濒死将士，又是一笑，笑意中已带着死色。
……
拔野想起柴荣的嘱咐，也是时时望向东北。不过，就算柴荣回来了又怎么样，他的几千人马全部投入战场，也不可能扭转此刻的战局了啊！
……
耶律察割仿佛看到了石拔的人头送到自己面前的场景，他忍不住笑了，就在这时东北一骑飞来，东北有大变故！
耶律察割接到情报之后，眼光寒芒一闪，下令道：“罨撒葛！马上去给我取石拔的脑袋回来！”
罨撒葛粗声领命。
三千腹心部，一万二千铁蹄齐飞，沿途部族分开让道，辅兵已溃，孤儿军已散，当腹心部抵达拔野部时骑兵的冲击速度正达到巅峰，将拔野部一撕分成两半，跟着冲入龙骧军中，已疲惫不堪的龙骧军一退，再退，一刻钟内连退五十步！
石拔所在的高台已在眼前。
“他们要斩首！要杀小石头！”石坚心中惊觉，急催军马奋进：“挡住！挡住！”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却听五百铁兽军同时长啸，步进而战，但三千腹心部乃是生力军，夹连胜之威，竟将五百铁兽冲得内陷二十步！
契丹腹心部的先锋五十骑已经抵达高台之下，耶律安抟望见，惊得急忙来援，却已来不及了！
“望空！乱射！”
那五十骑不但冲锋如刀，而且竟然还能马上骑射！
一弹指拉弓拈箭——冲驰中的骑射是无法计较准头的！但数十箭齐发！
箭雨狂飙！
“都督！”
一个身影扑了上来——那是铁兽军中最老的士兵，他用背脊挡住了所有的飞箭，同时一条绳索从高台上飞了下来，像套马头一样将契丹先锋五十骑的领兵猛将套住了脖子！
那契丹猛将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觉整个人腾空而起！下一刻已经落到了石拔手中！
“胡鲁牙！”罨撒葛惊叫着，却就发现自己的爱将已经在高台上被石拔硬生生折断了手脚！跟着折断了脖子，随手扔下！
失去将领的契丹四十九骑无不惊惧，一时竟失去了行动力！
挡在石拔面前的老兵摇摇欲坠，石拔看着为自己而死的士兵，心中竟然没有哀伤，老兵眼中竟也无怨，喃喃一声：“都督，我先行一步……”
然后仰天而倒！
石拔淡淡一笑，将酒一酹，为他送行。
五百铁兽却发狂了！
一人之死，便如一杯烈酒，再次点燃了所有人！
奋力，奋力！
反冲！
刀过！
四十九骑，全灭！
……
三千腹心部，竟然又被硬生生逼退了。
耶律察割望见后不由得叹息。铁兽军端的强劲！以半疲之躯、六分之一之众，竟然还能逼退罨撒葛所统领的腹心部！若是如此铁兽有五千人，那可真不知是何其恐怖之事！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正如契丹的逼退只是暂时。
腹心部大军退了之后，跟着奚族又进，右后方龙骧军涌上，左后方鬼面军涌上，左前方回纥挺近，右前方达旦挺近，军马围上来一拨又一波，车轮战下，龙骧军将士体力流失，刀都握不稳了。
唐军的败亡，已经是时间问题了。
但五百铁兽，仍然寸步不退！
死战！死战！
又有三十骑逼近高台，这一次，领军的是罨撒葛！
“铁兽，给我去死吧！”他夹杂着狂恨，挥舞大锤，冲向高台！
“你才去死！”横地里冲出了一个少年！是铁拔！
“咦，獠牙棒？”
大锤转了个方向，借助惯性砸向铁拔的脑袋，獠牙棒对上生铁锤，都是粗劣无比却又凶猛无比的重武器！
乒——
火星飞溅中，罨撒葛只觉得肩头一酸，铁拔却是虎口开裂。
“想杀都督，先问过我！”
铁拔獠牙棒交左手，再次挥舞，这一次，两人同时虎口出血！铁拔感觉自己已经抓不住獠牙棒，大叫：“都督的獠牙棒……”奋起最后的力气将獠牙棒甩上高台，哇的一声，口吐鲜血，栽下马来。
但他这一拦，腹心部必杀之气已失，铁兽们再次反冲，将腹心部又一次逼退！
罨撒葛喝道：“回马射！”
三十骑且战且退，忽然有二十余骑集体回身，回马拈箭！
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回马射！这是什么兵马！契丹之能横扫万里，果非偶然！
这样的劲旅，让李膑在远处看得头皮发炸！
石坚却几乎要哭了出来！
回马射！
又一轮箭雨仰射！
乱飞的箭雨中，竟将高台上的石拔钉成了箭靶子！
……
大漠的时间好像忽然停止了下来，跟着战场上爆发出了几万人的欢呼——是所有胡人在欢呼！
石拔死了！
铁兽石拔终于死了！
但这欢呼很快就被另外一种声音压下！
那是大唐全军哀嚎起来！
石拔死了！
铁兽都督死了——他怎么能死！
那是东征大军的战旗啊！
“都督！都督啊！”
铁拔在高台之下，没看到高台上的情景，却也感受到了什么，猛地狂呛捶地。
……
时间似乎在缓缓回复转动，然后所有人看见高台上被钉了十几支箭的石拔竟然动了！
他站在高台之上屹立不倒，甚至连些微的摇晃都不曾有！右手却慢慢地将露出体外的箭杆一一拔断，然后左手举起酒壶，对着罨撒葛方向一举，仿佛在敬他一般，跟着慢慢干了！
耶律察割嘴角抽动，罨撒葛也觉得心中一寒：这人，难道真的是石头做的？
若是血肉之躯，怎么可能如此！
漠北诸族，至此无不惊惧敬畏！
高台上的石拔忽然变得不像人！那是神，那是魔鬼！
万千唐军却猛地狂呼了起来，反冲，反冲！
就连那些奄奄一息的人都冲了起来，激起最后的力气去要身边胡人的命！
契丹诸族畏心一起，不由自主地倒退。
……
但耶律察割还是很快理顺了军队，数万人马重新围上，耶律安抟已被截断，龙骧军已被逼退，拔野部也都溃散身边只剩下百骑！
又有一拨骑射兵逼近，箭雨纷飞中石拔又中三箭！
但铁兽还是没倒下！
高台上，他酒也喝光了，只是轻轻将箭杆折断，十几处伤口血流如注。
高台下，三百铁兽已经忘记了生死，甚至一些人觉得自己已经死亡，只是凭着死前意志在作战！铁拔左手被砸断，右手骨折，却还咬着横刀卫护着高台！
……
铁兽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了——这一点谁都知道。
但从日中一直战到黄昏！那几百人像一颗小石头，在混乱之中碍眼地堵在那里，踩不扁，砸不烂，剁不碎，吞不下！
耶律察割终于忍耐不住了，为罨撒葛增派了一千腹心部，同时问他：“如今你有铁兽十倍之众，若还冲不下他，莫非一个石拔，已足以抵过十个罨撒葛？”
一股羞愤如火焰一般吞噬了罨撒葛，他狂怒了起来，不顾被铁拔缠斗出来的伤痛，大叫：“冲！冲！后退一步者死！”
四千腹心部，十倍之众，戮力而攻！
十面包围，而冲在最前面的，是罨撒葛！
一步一抔血，三尺一性命！
黄昏了！
一彪人马从东北靠近——是柴荣回来了！
……
与此同时，罨撒葛终于攻入了石拔的血肉之城！
这一次，契丹再没有骑射，罨撒葛挥动大锤，砸向高台！铁拔猛地一扑，档向铁锤，这一次，罨撒葛没有回转，铁锤砸中铁拔大腿，跟着横扫过去，硬生生砸断了他的大腿腿骨后又砸断了高台梁柱！
轰！
高台垮塌！
石拔的大旗终于倒下了，石坚远远望着，痛哭狂吼，他已经听到天上一声灵鹫长鸣，知道杨易的大军终于赶到了！
会师成功了，但是为什么自己却泪流满面！

第224章 鹰鸣破梦（二）
“援军！我们的援军来了！”
斩首滩边，大唐的男儿都变成了残军败将，在观战台崩塌的一刻几乎所有人都被抽掉了继续战斗的勇气！
石都督……陷入敌手了！
那绝望完全攫住了所有人的心弦，即便听说有援军抵达也没有人能够振奋。
还能来什么援军呢？
柴荣？还是耶律阮？
他们就算回来也没法改变整个局面了啊！
不过当另外一个声号传来时，整个战场就像流毒感染一样万众震动！
“不是柴荣，不是耶律阮……是……是鹰扬！鹰扬！雄鹰扬击——杨大都督来了！”
什么！
杨大都督？
杨易！
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可是北方一杆大旗猎猎作响，天空两头灵鹫一起鸣叫——那真是杨大都督！他来了！鹰扬军来了！
根据大唐军中的私下排位，不少人将巅峰时期的石拔其武力排在全军第一，但是那只是作为一个猛将的赞誉，若是以兵力象征来说，一个杨易，抵得上十个石拔！石拔来了是破军之战，鹰扬旗的出现，如今却意味着灭国！
一刹那间哪怕是最低层的将士也仿佛都明白了——这场战争石都督原来还不是杀手锏啊，真正的杀手锏是杨易！
不能死，不能死！
所有残兵败将都奋发起来。
他们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活下去，要活到看着杨大都督击败耶律察割！
哪怕身体已经没有了力气，哪怕周围密密麻麻都是敌军，但此刻大唐将士们也振作起来作最后的抵抗！
只不过大多数人还是不明白，杨大都督怎么会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
在乌山山脉以东、乌孤山以西约二千里的土地上，有一片全漠北的菁华地带。
乌鲁古河自南向北，其上游滋润了的一片肥沃土地，形成了招州，土兀剌河自乌孤山发源，沿途形成了防州、镇州、维州，这一片地区乃是漠北最肥沃的草场，也拥有漠北少有的几座城市。后世外蒙古的首都乌兰巴托也在土兀剌河的上游。从匈奴时代一直到突厥时代，漠北民族的王庭常常就在这几个地方变动着，可汗大帐所在，就是漠北民族的统治心脏。
而在契丹时代，镇州则是这片核心土地的核心。耶律德光将招讨使司府设在了这里，让驸马萧翰统领全局。
而此刻，萧翰手头却没有多少兵马，镇州的兵力几乎都调空了。在石拔的步步紧逼下，他不得不将军权交给耶律察割是一种冒险，不过这种冒险不在于计算耶律察割与石拔之间谁胜谁败——无论谁都认为耶律察割一定能战胜石拔。但是，战胜石拔之后呢？如何将兵权收回来？这就是政治层面的问题了。
萧翰是契丹内部少有的政治能力强于其军事能力的政治家之一，当耶律察割还没有抵达斩首滩的时候，他心中盘算的已经是战后的问题了。
可是，近期有一些不大对劲的情报让他心中隐隐不安。差不多就在耶律察割出发之后不久，有消息辗转从西北传来，说在窝鲁朵城的西北千里有异动的部落。
窝鲁朵城西北千里，那是极度蛮荒的地方了，之前有薛灵哥部活动着，后来薛灵哥部被调来之后，那片地方应该就暂时空了。那等苦寒贫瘠之地，也不值得其它部落去费心思。
消息来得很不确切，只是一个来自薛灵哥河上游的猎民到窝鲁朵城交换毛皮时随口道出，然后这毛皮商人到了维州后又和一群商人提起，这群商人又在防州的酒馆偶尔提及，这才被萧翰安排到各地监视各族各部一个腹心部恰巧听到，然后作为一种不甚重要的情报反馈到了镇州。
这份情报夹杂在无数消息之中，就是萧翰的佐贰官也没当一回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当萧翰从恒河沙数般的各种情报中听过去时，偏偏就觉得这个信息特别刺耳！
西北……西北……
按理说那里不会出现什么大的乱子的，但为什么自己的心就这样隐隐不安呢？
……
金山（阿尔泰山）是西域与漠北之间的主分割山脉，金山是西北、东南走向，绵延数千里，通过其东南部缺口，有一条道路可以沟通漠北和西域。当初耶律阿保机进入西域走的就是这条道路，契丹为了援救回纥扼杀天策，远侵西域走的也是这条道路，这次石拔东征漠北，同样是走这条路。这条路，也算是丝绸之路的一条支线，也是漠北与西域之间沟通的主干道。
横亘数千里的金山巍峨高耸，虽然这条道路并非唯一的，但其它的小路最后也指向这条大道。
不过这次唐军东征，石拔并非唯一的军队。张迈以劣于耶律德光的兵力固守本土，利用地利优势硬扛三国围攻，但天策军一直以来的战略都不主守而主攻，天策大唐这次的战略重点不在甘陇，而在漠北，漠北的攻势，主力在杨易，不在石拔！
石拔虽强，不过是饵。
早在战前，张迈就从陇右抽调了大批的军马进入轮台戍守，而让西域的精兵强将可以倾巢而出。不仅是杨易的鹰扬军和新训练成的孤儿军，张迈甚至出动了龙骧铁铠军。留在他身边的龙骧军，真正的不到一成，其他九成全部调入轮台，给了归杨易指挥——主上对边帅如此大的信任度，也只是在当下如此特殊的时期才会有。
进入漠北的龙骧军一分为二，一部分交由石坚统领，但龙骧军作战力最强的兵将却全都在杨易手上！
在轮台，杨易不止统合了鹰扬军与龙骧军主战力，又统合了轮台一战留下的精锐，组成了一支五万人的纯骑兵队伍，外加一万辅战部队，又配备了二十五万匹战马，三万匹骆驼，西域两年来所积累的肉脯、面饼全部清仓随军。
这一支军队的战斗力足以与契丹已经南下的主力部队正面硬撼！足以击败寻常漠北部族二十五万控弦之众，在如今契丹主力南下、漠北也被抽调了过半精强人马的情况下，按照唐军高层的估算，只凭这一支军队已经足以横扫整个漠北！定下这个大战略之后，张迈等唯一担心的就是契丹在漠北的主帅不肯迎战，就算漠北没有一支足以阻挡杨易的军马，但契丹人仍然可以利用漠北广袤的纵深来换取主力部队从中原回援的时间。
且一旦坚壁清野，战争便会陷入拉锯。汉家军马若不能在寒冬到来之前取得决定性胜利，这一局旗便落索难堪了。
杨易的大军在仲春时节就分批离开轮台地域，虽是东征，却不向东而向西北，走到金山的西北尽头，然后调转方向，于暮春时节到达金山北麓，这里已是极北地域，已不在当代中国的版图之内，若是冬天那将遍地冰雪，暮春时节却是长草漫野，只是未免一片荒凉，连草原部落都没有，偶尔只见如野人一般的山林采猎部落，其文明程度略等于后世的鄂伦春，自不可能对大军造成威胁。
大军且行动，且休整，这一路都没有既成的路，全凭军马开路，前锋兵行神速，由堪筹营负责带路，侦骑四处，灭杀前方一切可能泄露消息的部族，从戛斯湖（乌布苏诺尔湖）和粘八葛湖（今吉尔吉斯湖）之间的地域穿过，然后在东行，便望见了乌山山脉（今杭爱山脉）。乌山也是西北、东南走向，长达一千五百里。
石拔的南路大军，出金山（阿尔泰山）东南出击，也要越过乌山，但他们是从乌山东南越过，杨易却是从乌山西北二来，同是乌山，两地相距远隔千里蛮荒，根本不可能实现通信。
杨易这一路走得无比艰难，前期准备虽然充足，但探险队探险和六万大军行军完全是两回事。且为了保存大军体力，越过乌山之后已是夏天，六万大军不管是精锐还是辅兵，骨干力量都参加过对河中的万里西征，但到了这里也不免疲惫不堪。杨易趁着天未转冷，再度进行休整，同时寻求与石拔的联系。但大军到了这个地方，全军上下已经全部信心爆棚。
契丹在漠北的统治中心——招州、镇州以及有重要政治意义的窝鲁朵城就尽在东南了——这三个地方在漠北已是极深入的北国地区了，南方的汉人进攻漠北，自然是从南边来，任何部族都万万料不到有一支大军会在北面虎视眈眈！杨易于此对漠北用兵，几如高屋建瓴，可以奔泻而下！
然而杨易一直在极北荒原中行动，在天然环境的隔绝下，敌人固然不知道他的存在，他也完全接触不到漠北诸部的最新消息，在摸清漠北动向之前他有如目盲，因此不敢轻易行动，一直到石拔的灵鹫，找到了杨易的灵鹫，双禽碰头之后，才为杨易带来了确切的消息。
杨易一从灵鹫的捆脚情报中得到了漠北的最新动态后，马上作出了应对与部署。
柴荣这回北上，不是去接应窝鲁朵城，他真正的任务是去接引鹰扬主力！然而在柴荣见到杨易之前，杨易已经发出了军令，分出四万人马，分为两部，其中两万人直接杀往镇州，两万人迂回南下准备兜截耶律察割之后。
柴荣抵达时，见杨易身边只有一万人马，但杨易听了他的紧急求援之后根本没解释什么，在他眼中，耶律察割已经是插标卖首者了！
……
差不多就在石拔所在观战台崩塌之前，柴荣出现在了战场，契丹知道唐军有一支人马去了北面，但他们并不害怕。
然后，后面又有一支人马，约略万人。
万人而已。
契丹分出部分兵马进行拦截，现在对石拔的围攻正到关键时刻！只要阻挡对方援军一小会就行！
……
西斜的日头，在昏黄中带着血一样的红，杨易咳嗽着，他并不知道这个地方被命名为涅槃戈壁斩首滩，然而他看到了涅槃戈壁东面那无比混乱的战局，柴荣已经不请命就直接杀进入救援石拔了，而杨易只是轻轻指了指契丹大旗所在的方向！
鹰翼扬起！
万骑待命！
……
还在两个时辰前，契丹人就心中暗中感叹石拔的铁兽军战力惊人，而庆幸铁兽军只有五百人，幸而不是五千人——可现在杨易麾下万骑至少有三四千人其尸血死气绝不在五百铁兽之下！剩下的六七千骑也只是略逊半筹而已！至于装备与战马已经不需赘述！
天策军万里转战历练出来的精锐中之精锐，有一半在这里了！
不过这无敌万骑在未开展攻击之前，却是不动如山！敌军中没几个看得出端倪，只有耶律察割忽而没来由地颤抖了起来！
……
现在的杨易手中没有长槊了，他只是咳嗽了一下，手点了一点，然后一挥。
鹰翼翅展！
万骑冲锋！
……
呼——
那是风么！风又如何有这等奔腾的威势！
哗——
那是雷么！可世上哪有如此密集广覆的雷霆！
那应该是群神在怒吼，那乃是万雷在震动！
……
日光似乎在颤，大地似乎在抖！
那些漠北部族，在鹰扬万骑面前就像拿着木棍的幼童面对拿着屠刀的壮汉！那几千个被派出来试图阻挡的胡人，就像一张纸一样被轻轻撕碎！
然后附近的漠北军队觉得不对劲了，要回过头来增援时，鹰扬万骑根本不管他们！刀锋直指耶律察割！
……
耶律察割颤抖了！
这次他知道是为了什么！
契丹的腹心部亦有强弱之分，最强大的当然在耶律德光手上，耶律察割手头所拥有的腹心部战力，几乎已可媲美前者——然而只是媲美而已。
现在，他身边还有一千五百腹心部没有派遣出去！可是对面杀来的，是满万不可敌的传说！
而鹰扬军和他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阻拦！
三千奚族回军，迎了上去！
奚族，亦是契丹足可依赖的劲旅！
杨易点了点头，手指动了动，令旗摇动，两千战马在急速奔腾中忽然调转了方向，冲向奚族，二千对三千，却在接刃的一刻就分出了高下！
剩下的八千人，继续如刀插进！
“杀！”
一字重似千斤！
八千唐骑，插入契丹腹心部！
……
在那一刹那间，耶律察割仿佛感到整个天地都静了下来——其实是不可能的，整个战场都满布着人马喧哗。可是在两军接战的那一刻他确实这样感到。
广袤的四野在这一刻没有援军，但他们是骄傲的契丹腹心部啊，一千五百人集结之下，本来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迎战吧！
苍穹下是整个迷蒙的草原，到处都是四处窜的身影。
十支一丈二尺的长槊开路，能使用这等兵器的即便是唐军之中也寥寥可数，当然全军上下最擅长这种武器的便是杨易，这十个槊将就是他从军中千里挑一，从上万个百战余生的绝世精锐中挑出十个，而后亲手调教出来的，他们每个人都有都尉以上的头衔，却没有领兵作战，而是成为将领级战士，是杨易冲阵的杀手！
夹带着奔腾冲力，迎上敌人的一瞬间十支长槊同时撞上了对面的契丹腹心部——他们的敌人不是不想闪避，而是躲避不开！哪怕对手是耶律察割麾下的腹心部，也无法闪避这速度十足却仍然能不失精准的强烈冲击。
硬中带韧的槊杆在一碰之后的千分之一秒间还爆发出了弹力，此时槊头的撞击已经将十个契丹腹心部撞得内脏碎裂，十个人同时飞起，其中五个在落地之前就已经失去了行动力。
十槊跟着劈头盖下，毫不犹豫地砸向落马者旁边的契丹，这招盖在平时练习的时候要求一盖击下，石头成粉，金甲崩裂。这时一槊下去，砸到头骨的头骨破碎，砸到肩胛的肩胛破碎，盖之后迅速抽回，调转槊尾以其精铁尖锐处迎面而冲，这一次冲就是刺杀，虽已不如第一槊那般威势，却是在一缩之后跟着一吐，遇甲破甲，遇肉入肉，破肌理，断筋骨，直入脏腑！
十骑三十槊，迅疾便灭掉了三十个敌人！此为鹰扬破军之精锐。只接刃一战，便叫敌人气为之慑！
契丹全军上下但望见的无不心惊胆战，一个石拔可以在万军之中杀进杀出，而十员槊将集结起来，却让人看到了十个杨易的影子在进行梦一般的战场杀戮。
十员槊将之后，马上刀斧手涌出，左右各六十骑，三十骑加长横刀，三十骑骑用战斧，六十人本已全是鹰扬军中的精锐，这半年来他们马战训练又全以契丹为假想敌，骑用战斧力能斩铁，遇敌不看要害，直接当头劈斩，中头头断，中胸胸裂，兵器格挡的话连兵器一起斩断！加长横刀冷艳若雪，光芒似冰，三十刀全都用削，以偏锋直割咽喉！六十骑过处，不瞬间便处处都是飞溅的血肉。
即便从后世的眼光看来，唐军这一部人马也已经达到了冷兵器时代的最巅峰。这是技术累积形成的装备优势加上连年征战换来的强悍体魄，造就了这批鹰扬精锐睥睨当世的单兵战斗力，再加上杨易的指挥艺术与将领魅力，足以将一万头饿狼变成一万头狮虎，而再往后随着火器的发展，汉家将在适应全面战争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依靠国力优势而不再能有如此将文明与野蛮结合到妙处的屠杀者杰作了。
一匹匹战马飞速地向这边冲来，在有预兆的情况下，契丹腹心部似乎也被打懵了一般。接刃之后鹰扬军迅速进入状态，一眨眼的功夫，方圆二百步的区域内就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光蹄影。
一千五百契丹腹心部迅速就被八千人淹没。双方的单兵战斗力唐军也胜出一筹，更何况是五比一的战斗。
八千唐骑硬攻耶律察割，却并非斩首！军马并不像契丹人对付石拔一样不顾一切地只是要灭了对方的首脑。八千唐骑凭借绝对优势一道道地撕开腹心部的口子。
“他们要干嘛……要将我们全歼么！”
看这气势杨易的确像是这样打算，这支在耶律察割看来武装到了牙齿的部队此刻绝对可以在漠北横扫千军，任何一支军马遇上他们被击败都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早知道有这样一支军队存在，耶律察割就算有十八万大军也会选择退避清野！
哪怕耶律德光抽调了漠北的大批精锐人马南下，可面对石拔耶律察割也还有击败对方的信心。但若是早知杨易来，无论是他还是萧翰都一定会选择避锋延战之策。
但现在却都来不及了。
契丹腹心部周围并非全无其它部族了，但那三四千杂族在鹰扬军的震慑下已经溃散不堪，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配合——两者的战力相差太远了，现在还能勉强挡一挡杨易之威者只有腹心部了。
耶律察割望向斩首滩的方向，那里仍然在混战着，但已有一部分部队看到后军被围已经这边回援，可是没用了！
最早回援的奚族已经被两千鹰扬铁骑挡住，但鹰扬铁骑虽然是拦截，但看他们的作为根本就不以阻拦为目的，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杀！
若是奚族中的最精锐人马，其实亦足以媲美契丹最强大的腹心部，但那一部人马都随耶律德光南侵了。眼前的这一部人马，一个鹰扬军能抵他们两个，一队鹰扬军能打他们四队，两千鹰扬军能杀他们一万人。
二千人对上三千人，本该来救援的奚族却是节节败退，后方又有人马来援，却都被挡在了这里，来两千人，仍被击退，来四千人，还被逼住，来一万人，仍然冲不过去。依旧是二千唐骑在混战中占据上风！
……
“不中用了！”耶律察割作出了判断。
这时八万契丹大军已经分裂成三大块，最大的一块接近五万人，仍然在斩首滩上与唐军的残军混杀，这一部人马本来已经占据上风，尤其是石拔观战台崩塌之后的很短时间内，对唐军来说简直就是天崩地裂！但杨易的出现又让唐军所有人瞬即满血复活般充满了作战下去的力量与信心。
第二块是眼看主帅被围而迅速回援的部队，但这一支力量也被阻截住了。
第三块就是兵力最少但战力最强的契丹腹心部，才一顿饭的功夫，这时候就只剩下一千来人，面对八千唐骑的冲击摇摇欲崩。
尽管战争似乎还存在变数，但耶律察割却已经推断到半个时辰后战场上的萧索场景。
在那一瞬耶律察割直觉地作出一个判断：逃走！
作为一员威震北国的豪强，这样的决定哪怕只是脑中一闪也绝对是一个侮辱。而且随之而来将出现的结果也无可挽回。
但耶律察割却闪过了这个念头，然后便紧紧地抓住了他！
他是和天策唐军斗过好几次的人，有的不只是凶狠和稳健，更有临危时当断则断的果毅！
“准备撤！”
“什么！”他的副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在下一刻，便看见耶律察割身先士卒，带领剩下的腹心部突围。
“他要逃走！”“截杀！”
八千唐骑可以稳稳吃死一千多腹心部，但当耶律察割下决心要逃走时，却还是让对方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眼看着还剩下五百骑拥簇的耶律察割溃围，杨易发出了号令，不再追击，八千唐骑调转马头，会合了其余两千人马，向着斩首滩的方向回冲！
本来还在乱军之中杀来杀去寻找石拔的柴荣，忽然觉得周围的压力全没有了！
再没有契丹军队截杀他们，所有漠北胡马如果还在作战，也都是自顾自地在保护自己而已！
耶律察割逃了！而在那么短时间内就击败耶律察割的一万唐骑正向这边开来。
赞华眺目远望，这时他背后的夕阳只剩下一角，血红的阳光投射在从东方开来的万骑精锐身上，犹如地狱打开了大门，走出来了一万个收割生命的死神！
本来就没有系统军事训练、仅仅靠着契丹武力威慑而聚集在一起的几万人在一转眼间就失去了组织力，斩首滩上的战斗，迅即变成了大溃散，然后是大逃亡，以及混乱的大投降！
杨易却仍然立马于北方数百步外的高岗上，轻轻地咳嗽着，面对这个结局，他毫不意外。
……
就在杨易随柴荣南下之际，两万大军已经杀往镇州。
两万人，四万战马，清一色的骑兵，混编了龙骧军、鹰扬军、郭师庸留下的轮台旧部以及部分孤儿军，半日之后抵达漠北黄金地带最西北的城池——窝鲁朵城。
窝鲁朵城是一座半月形城池，东西五里，南北三里，耶律阮和梅里急部、萌古部正被契丹围困在城中。围住他们的契丹军并不急着攻打，他们正等待着来自南方的消息，甚至将主要精神放在来自西南的兵力上。
但他们没有想到，攻击来自西北。
那支可怕的军队，就像乌云一样席卷而来，窝鲁朵城外的契丹将领就像见到鬼一样——
“天啊！怎么会从那个方向来！”
虽然唐军迂回的话也可以从那个方向进攻——但方向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兵力！
一支全副武装、兵力超过一倍的军队，根本就连马力都不养，就一头扎进了窝鲁朵城外的契丹包围军中去。
契丹将领勉强收视心绪，也顾不得城内被围困的耶律阮等人了，便组织起了面对来自西北攻击的抵抗。
先锋是三千骑射——那不是披发左衽的胡部，而是头盔端正、布甲右衽的汉家骑射！左箭营卫飞！
三千汉家骑射并不急着射击，他们快马奔腾，到了五十步，契丹人已经先行放箭！但卫飞竟然直接无视！契丹敢来迎敌，自是骑兵，骑兵马上骑射，难保准头，因此命中率甚低——更何况对方射来的都是骨镞——“这也算弓箭么？”
卫飞冷笑。有一支弓箭射中了他的肩头，却在肩甲缓冲之后便被肌肉逼住，根本连皮肉也没有穿透。
直到进入三十步，三千骑兵，以队为队散开，跟着就是一对一的瞄准！左箭营这才发出号令：“射！”
卫飞的钢头长箭划破空气，在尖锐的呼啸声之后忽然噗的一声，穿透了一匹胡马的眼珠！战马一声长嘶翻滚，马上骑士毫无预兆地就被甩了出去。在他身边，乱糟糟的尽是中箭的人马。
骨碌碌，只一轮弓箭就有二三百人栽下马背！
战马惯性地继续前冲，到了十步距离，再一声“射”！
卫飞的钢头长箭再次扬威，这回钉中了一个胡人骑士的脑袋！钢制的箭簇在极强的加速度下竟然洞穿头骨，骑士还没从马背倒下就已经毙命了！
又是三四百人栽下马背！
将近两成的命中率，命中率中超过六成的堕马率！
尽管双方有装备上的差距，但这种恐怖的骑射威力还是让城头的耶律阮看得心头骇然——什么时候，汉家骑兵中竟然也有了这样成规模的骑射神手？
他忽然又想起，这支军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石拔麾下没这支人马啊！
第二轮之后，契丹骑兵的前锋已经溃不成军，这时左箭营又冲进十步，本该已经接刃，但溃败混乱的契丹前军根本就没有起到作用。
“射！”
卫飞射出第三箭，钢簇刺破一个胡骑的咽喉，高速旋转中带着血肉，又钉入了他身后另外一个骑士的胸口！第一个骑射当场死亡，第二个骑士则手上落马，但他的生命没有持续多久，三千战马一万二千个马蹄就像密集的冰雹一样落了下来！
落马的骑士们，十有七八都成了蹄下肉泥！
“杀！”
神箭手们射完三箭之后顺手将弓往马鞍上设计巧妙的钩子上一挂，跟着顺手抽出了腰间马刀——这个动作，他们每个人都训练了不下千次，这时战场上使将出来，三千个动作犹如行云流水一般，然后就开始劈人！
左箭营不以肉搏战为长，但他们这时已经占据绝对优势。他们如一个纺锤一样，在一刻钟后就穿透了整个契丹包围军，而在他们背后，是尾随而来的七千刀剑骑手。
当耶律阮和梅里急部、萌古部族长回过神来，组织人马出城响应时，城外却胜负已决！窝鲁朵城的战争已经没有悬念，才半个时辰，城外的包围军已经战意全消。七千刀剑骑手进行的乃是一场正面的屠杀。
而卫飞的左箭营已经分散各处，猎杀所有企图逃出战场的散兵游勇。
投降的，逃跑的，不一定能活，但还妄图抵抗的却注定了是死。
这一场战斗下来，契丹包围军逃出去的人马不到三成，其中一半逃往南方——那里是耶律察割大军所在，另外一半逃亡东方——那里是镇州。
逃往南方的人马，唐军没有关注，却有一支人马从七千刀剑手的背后越出，前锋却是郭漳所统领的右箭营。三千右箭营为前锋，七千刀斧骑手为后援，追着逃兵的尾巴向东掠去——在二百里外，有契丹西北招讨使司的另外一个重镇，维州。
……
卫飞则停了下来，接受战俘的投降，耶律阮也率领两个族长出来，要迎接卫飞进城，并在言语中向卫飞打探消息。
卫飞没有回答他任何问题，更没有进城，只是下达了两个命令。
第一个命令，是命令耶律阮在明日日出之前，“处理”所有受伤的俘虏。
第二个命令，焚城！
左箭营全部下马休息，两千刀剑骑兵监视着耶律阮和梅里急、萌古二部以及两千多投降部落，将干草堆满窝鲁朵城的各个角落。
当月亮升起的时候，火舌撩天而起！
火光之下，汉家骑兵唱起了战歌，那是张迈传下来的满江红——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唐末以来多少年的积弱积辱，在这场大火中一扫而光！
火也像血一样，在污染了整个夜空。
……
第二天，卫飞率军出发，命诸部在后跟从，他们走出百里之后，便见东方一处火光隐隐冲向天际。
被命令跟在卫飞身边的耶律阮嘴角颤抖着，道：“那里……”
“那里怎么了？”
“那里……是维州的方向！”
“哦。”卫飞轻轻地吹了个口哨，道：“郭漳得手了啊。”
第四天，当他们到达之后，看到的果然是一个巨大的、还在冒烟的废墟。废墟旁，是右箭营林立的营帐。
维州城已经消失了，郭漳对卫飞笑道：“这里啊，明年的草应该会更加肥沃。”
“恩，那是。”
郭漳留下休整，卫飞继续东进——这就是他们的进攻模式，一部挺进为锋，一部休整为援，轮番进击之下，几乎可以达到兵不留行。
看着卫飞远去的背影，郭漳心中微微妒忌，因为他知道前方是漠北最大的一块肉啊！却让卫飞捡便宜去了。
一百五十里外，就是镇州——这里有一座这个时代整个漠北最繁华的城池，可敦城。这里，也是契丹西北招讨使司的所在地，也是萧翰与耶律李胡的所在。
但郭漳的妒忌与卫飞的豪情都落空了，当左箭营到达镇州的时候，萧翰已经不在了。
……
没有人能想象，鹰扬旗出现后可敦城是怎么样的恐慌！
更没有人能形容萧翰听说前方大军战败后的心情。
唐军的挺进速度很快，几乎是一日百里，而全无一点可以留难对方的地方。
“来的居然是杨易！”
萧翰脸部的肌肉抽搐着，本来他面对耶律李胡是不肯示弱的，但此刻他的自制力已经接近崩溃边缘。
随着唐军大军的挺进，越来越多的部落都已经选择了归附，因此唐军的部队越是挺进，实力就越强，对此萧翰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
如果早知道来的是杨易，如果早知道张迈真正的意图，萧翰绝不允许今天的局面出现——自己可以预先将那些满是老弱病残的部族留在西面，让他们去投降唐军，让他们去消耗唐军所带来的粮食，而将精华的部落放在后方，然后设下无数陷阱与误导，一步步后退，一直拖到冬天，拖唐人不得不撤。
可是现在却不行了，一切没有如果。
“可恶！”
本来还有几分想看耶律德光笑话的耶律李胡，这一刻也再没有任何好心情。
他知道这一战的结果是什么——失去了漠北，就算南下的契丹军占领甘陇又怎么样！汉家的土地只能用来掠夺、收割战果，这漠北与东胡才是契丹人的根！没有漠北的契丹，就算占了甘陇也立不稳脚跟的。
“不好，临潢府！”萧翰忽然叫道。
“你说什么！”耶律李胡心头一凛：“临潢府……难道张迈真的打算将我们契丹赶尽杀绝么！”
虽然出现在漠北的是杨易，但这样的大布局，萧翰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背后必是张迈！
“张迈冒险抽调这么多的兵力到这里，我不信他只是为了漠北。”萧翰道：“漠北不是一年半载能经营起来的，但现在诸族震慑，若杨易趁机裹挟了漠北之众，涌向临潢府……”
那结果……萧翰不敢想象！
……
可敦城内的其他人没有萧翰与耶律李胡那么远的眼光，当耶律察割战败的消息传来，整个可敦城还是都失控了！
那些留在城内的部落家眷没有一户再听命令，所有人想的只有一件事：出城，逃走！
杨易的大军要开到这里也许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另外一支几乎日夜不停的军队却在迅速逼近着。
卫飞和郭漳神速的进军速度让萧翰感到绝望，当西方的战况传到了这里，而当他望见西面的冲天火光之后，他便马上决定弃城。
可敦城内，已经没有能够抵挡唐军万骑的兵力了。
就算还有兵力，也已经失去了作战的心。
……
偌大的可敦城，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只留下一城来不及带走的东西，城内乱糟糟的宫殿中还遗留了不少珠宝，城外栅栏斜散的畜圈中还留下无数喂得肥肥的羔羊——可见逃亡者走得有多匆忙，当他们决定逃走时只来得及带走马匹而不顾其它。
先行部队入城清缴了一番之后，卫飞便毫不费力地登上了城头，放眼城外，但见一条宽且浅的河流滋润着这片肥沃的土地，到处都是及膝长草，这里就是漠北的王庭，北胡的心脏，也可以看做张元帅命令中所指的“黄龙”所在！也是张迈命令中唯一可以留下的一座城池。
卫飞取出一根系着绸缎的长矛，矛上的长缎在一路上他已经用敌人的鲜血染红了，这时则登上了全城最高处，将赤缎血矛插了上去。
“漠北是我们的了！”
契丹人王霸之梦的破灭，也从今天开始……

第225章 兵议和议
耶律察割所统帅的大军，除了他所部腹心部以及奚族精锐之外，其它都是漠北各部召集起来的人马，耶律察割一逃，失去了主心骨，几万大军登时如鸟兽散。唐军的大胜利已经不可逆转！
……
柴荣慌慌冲入敌军之中，最着急的是石拔的性命！可当他冲到观战台所在位置时，看到的却是一片凌乱的血肉，断手断脚、马尸人头到处都是，哪里分得清敌我！
柴荣看到这副景象放声大哭，忽然听一个人有气没力地道：“小伙子你哭什么。”柴荣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遍体鳞伤的汉子歪歪斜斜地骑在一匹马上走近，他遍体血污，几乎分辨不出面目，但柴荣还是认出了他来——不是石拔是谁，惊喜叫道：“都督！”
和他一起惊呼出声的还有好几个人，石拔哈哈一笑，忽地倒头栽下马来，急得众人赶紧上前护持。
原来当时观战台倒塌，台下万蹄践踏，混乱无比，石拔虽然受伤在前，但他心思急活，身手又极灵，自幼练成的马术又是出神入化，在落地瞬间几乎是无意识地本能一窜，攀附在了一匹无主战马的马腹之下，随着战马竟然在大乱之中远离了厮杀的中心，由此逃得了性命，直到这时战况底定他才重新出现，但只笑了一笑便力竭而倒。
柴荣急忙救起时，发现石拔只是脱力，虽然流血过多，但暂时并无生命危险。一边派人急救，一边飞报杨易，杨易听说之后，甚是欣慰，一边咳嗽一边道：“小石头真是一员福将。”
旁边丁寒山看着杨易越来越苍白无血的脸色，却是忧心更甚。
……
这时唐军分队驰骋驱逐，杨易在确保胜势之余却不急于杀敌，而严于掠夺。耶律察割统领八万大军西进，其后方牛羊遍野，漫山都是。
几员年轻将领请求追击，但杨易却指着漫野牛羊说道：“此战过后，耶律察割的生死根本就无足轻重，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些牛羊！”
在这个荒芜的大漠，牛羊就是口粮，为了供给耶律察割的大军，萧翰几乎是将大半个漠北的各部口粮都搜刮来了，换作是唐军，杨易就算不打仗光掠夺也绝对搜刮不到这么多牛羊，但此刻耶律察割战败忙着逃走，遍地牛羊就任杨易拾取。
短短数日，足以供给十万人过冬的肉粮就落入了杨易手中！
……
耶律阮回到了赞华身边，神色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绝望。他知道这一战过后，契丹在漠北就完了。不过他父子二人却还有机会——只是这个机会却得依靠张迈的赐予！
……
柴荣忙着寻找石拔，杨易忙着搜刮牛羊，拔野忙着整合俘虏，在大胜之后，唐属诸部队中，对漠北人杀得最狠的精锐却偏偏是归附不久的鬼面军。
耶律安抟为表忠心，率领部下追杀败兵，一路斩人如同斩草，漠北诸部已经被石拔拖得筋疲力尽，杨易突入之后十有七八又都负伤，败乱之余根本就没有抵抗的余力，这已经是一面倒的屠杀！
自斩首滩以东二千里，遍地都是尸骸，乌鲁古河都被染成了红色，涅槃隔壁自此成为胡觞之地。
一个月后，杨易进驻可敦城时，耶律察割已经失去了在漠北的立足之地。卫飞和郭漳的前锋所及，已经逼近潢水流域——这里是契丹人的心脏！
赤缎血矛之下，阻卜部来归，达旦部来归，敌烈部来归，萌古部来归，梅里急部来归，杨易按张迈吩咐，将可敦城改名黄龙城。自黄龙城一直到黄河边的地面上，契丹已经没有力量加以控制。
杨易的捷报不再需要辗转通过万里外的西域，而是直接派了两队人马南下向河套地区进发。
当这两支队伍抵达阴山下时，契丹已经遁逃——耶律德光面对张迈虽然取得了军事上的优势，但漠北一失，麾下诸部便无心恋战。不管是漠北人还是契丹人，个个都念着后方的妻儿老小，就算攻占了甘陇也不过是劫掠一番，可后方有失，他们的老家就没了！
薛复和李彝殷追着契丹人后退的尾巴，越过黄河，兵不血刃就占领了敕勒川。这种进军速度，在两个国家力量平衡彼此相持的时期几乎不可想象，也就只有在这种兵败如山倒的大失衡时期才可能发生。
报捷的军队向薛复通报之后，又继续向南，一路大张旗鼓，使得沿途胡汉皆知：“漠北大捷！漠北大捷！”
这个消息就像海啸一样在所有天策将士心中澎湃汹涌，又如泰山崩塌一样压在张迈所有敌人的心头！
长安城内，石敬瑭的反应是目瞪口呆，桑维翰则形同丧尸。
刘知远听说之后，整个人懵住了，然后就是不断地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洛阳城内，冯道仰天而叹道：“天命如此，西北其当兴耶！”
消息传到汉南川道，正在回成都路上的蜀军听到消息，无数官员将领都透过军队偷偷向天策唐军私通消息，王处回截到了其中几封书信，手下劝其斩杀叛将叛臣，王处回却只是将书信一烧，属下不懂，王处回道：“人心如此，大势所趋，杀人又有何用？且回成都，这安生日子，过得一日是一日吧。”
……
只有一个人，反应和所有人全然不同，那就是张迈。
当慕容春华、马继荣、鲁嘉陵、范质、安审琦等人穿上大礼袍服，一起来向张迈行大礼祝贺时，张迈却是长长嘘了一口气，摆手道：“好，知道了。”
然后便返回内室睡觉。
文臣们无不愕然，慕容春华道：“大家不必意外，想想这段时日元帅承担了多大的压力！”
众人一听这才释然。
张迈这一觉睡得好长，从傍晚一直睡到第三天日出，整整一天两夜有余，醒来之后，整个人恍若虚脱，犹如大病一场。马小春啜泣着为张迈熬了肉粥，喝下后张迈才恢复了一点精神，命马小春召慕容春华、马继荣、鲁嘉陵、范质入内议事。
范质一见张迈就顿首哭道：“元帅，你可得保重身子啊，如今四海翻腾，天下安危系于元帅一身，万万不能有所闪失啊！”
进来的四个人里头，慕容春华跟随张迈最久，鲁嘉陵次之，马继荣又次之，但此时倒是范质表现得最为关切，其表现犹如剖心输胆，将臣属对君父的忠贞烈爱之情都流露了出来。
张迈笑道：“我只是之前用脑过度罢了，没什么大事，死不了。我睡过去这一两天，外间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范质道：“捷报传来之后，秦西诸州军民沸腾，人人称颂，个个夸扬，就是新归军民如今也无不敬畏元帅的宏图伟略，如今军心民心俱可用，我西北已无危矣！”
鲁嘉陵道：“何止秦西，这才两天功夫，蜀、秦都已有将领密信前来输诚。料想再过十天半月，就连成都、洛阳都会有人来投。”
慕容春华道：“石敬瑭、刘知远已经全面收缩，西南吐蕃诸族还有西北面党项人对我们的态度也更加畏服了。”
张迈点头道：“看来这个冬天，可以好好过了。”
慕容春华道：“只是接下来的军政要略该当如何，还请元帅示下！”
张迈一时间没有说话，其实屋内几个人都知道，天策唐军如今已经透支得厉害，虽然获得了这样规模的大胜利，但接下来无论是要激扬猛进，还是步步为营，都至少是来年春天的事情了。无论是粮草，还是兵力，都已不允许天策唐军有进一步的行动。
所以慕容春华这时问的，不是眼前，而是将来。
“漠北虽然大捷，但阿易身在险地，我们无论如何必须有个呼应。接下来大军全面休整，但必须有一支偏师继续挺进，接应上漠北，要在契丹缓过气来之前将耶律德光死死按住！至于东面，反而不着急。”
慕容春华点头道：“那就让薛复、李彝殷继续进军。郭威整顿对东攻防。”
张迈点头后，马继荣嘿了一声，道：“可便宜薛复和李彝殷了。”
契丹失了漠北，临潢府又告急，这时耶律德光必定急于逃命，薛复和李彝殷就算数月之间攻略二三千里的土地也在意料之中，如此大的功勋唾手可得，故而马继荣觉得便宜了他们。
张迈不予点评，鲁嘉陵问道：“东边、南边作何处置？”
他问的不是军事，而是外交。
张迈道：“南边，当然是乘着大胜，有多少榨多少！这场大战我们把老底都掏出来了，如果不从南边榨出骨髓来，来年只怕回不过气来。至于东边……”
马继荣踊跃道：“现在中原人心浮动，刘知远也有举棋不定，若是元帅决心东进，来年出动一直精锐，说不定能直捣洛阳！”
张迈被他说得心头一动，但还是强行忍住了，道：“契丹石晋，东胡洛阳，我们不可能两边同时用力的。先胡后汉，先难后易，这是一开始就定下的次序，不能更改！东边，就先全面和解吧。”
马继荣略为失望，道：“可惜，可惜。”
之前三家包围凉兰，张迈偏偏态度强硬，现在大胜利已握在手中，反而要全面和解，范质就知道自己所侍奉的这个主公不是如表面般穷兵黩武。
张迈道：“这个冬天，郑渭在后方发动商贾妇孺、老弱病残强行种植冬小麦，但劳力还是不足。来年西北一些地方只怕会有小饥，但就算勒紧裤腰带，也要挤出部分兵力向北。眼下是我们最虚弱的时候，但契丹比我们更加虚弱。我们是病重，契丹却是病危！此时再加一指之力就能把契丹给灭了！这个机会，不能放过。至于中原，以石敬瑭治国的手段，往后他和我们的实力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就算给他十年时间休养生息，我也有信心拿下他！”
范质深知中原的人心虚实，说道：“元帅谋略，人所不及，但虽要和解，表面仍需强硬。”
张迈道：“你以为什么样的条件，石敬瑭不会怀疑，什么样的条件，石敬瑭能够接受。”
范质道：“割潼关以西，东西对峙，此是石敬瑭此战之后所敢奢望的天下大势，但要他一下子让出整个关中不大可能，最后或将以长安为界。”
慕容春华冷笑道：“长安又非天险，怎么可能为界！”
范质道：“石敬瑭也必定知道不可能长久的，但要他让出长安，除非我们再小胜一仗。另外我们可传出话去，若关中易手，诸州节度，将全部留任。如此则关中必定浮动，而秦西诸州便可变成内地，秦西妥当了，凉兰便更加稳如泰山！”
张迈摇头道：“没力气再打了。就按照范质的意思去办。”
范质又道：“东面之事不难，至于北胡，除了继续用兵之外，臣以为尚有一人可用。”
“谁？”
范质道：“韩德枢。”
马继荣道：“韩延徽那贼忒的儿子？这人没半点骨气，怎么能信任！”
范质道：“人不必无疑而后用之。漠北大捷之前，此人不可信任，漠北既然大捷，此人就可大用！韩家在燕云根底深厚，在胡汉两地都盘根错节，燕云入胡未久，漠北一捷，人心思变。若放此人进入燕云，不费一兵一卒，亦或可收出奇之功。”
张迈又点了点头，道：“好，这事也交由……还是交嘉陵安排吧。回头将韩德枢叫进来，我提点一下他。只要他真能立功，我就算让他父子继续荣华富贵下去又有何妨？”
范质又道：“此外，请元帅准许，明年大开科举！且不局限于凉兰、关中，天下诸州士子均可赴试。”
他连续提议，都得张迈允许，但此议一出，慕容春华和马继荣同时愕然，马继荣冷笑道：“我们打仗打得都快饿肚子了，这时候开什么科举！”
慕容春华也道：“开科举什么的，也不急在一时。”
范质侃侃说道：“若是元帅决意明年挥师东进，则科举不急，但既有意先行和解，则科举当急！此科之意不仅在于选贤举能，更在昭示士林：我大唐意在天下！志在九州！和解之举，只是暂时。此科能使中原士心思变，胜过十万大军！”
马继荣道：“但要是这样，不会逼得石敬瑭跟我们决战么？”
范质笑道：“这几年我大唐固然是接连征战，但中原那边不也一样？我们固然困顿，石敬瑭比我们也好不到哪去。再说石小儿掩耳盗铃之辈耳！他若真有胆色，就不会跪割燕云了。”
张迈笑道：“好，就这么办。至于主考官……”
他看着范质，范质却道：“臣举魏仁浦。”
张迈奇道：“魏仁浦，此战之前，他可是反战的。”
范质道：“道济虽然反战，却也是为国而谋，其为我大唐尽忠之心，与范质无二。”
“行！准了！”
……
对内对外的使者派出以后，秦西诸州就进入了大休整期。
奚胜以性命换取来的局部胜利以后，郑渭就已经将工作的重心由军事后勤转向境内的经济修复。
这时已经入冬，在凉、兰、甘、肃四州，早在战前郑渭就做了准备，将各州的老弱妇孺都组织起来，农村男子六十五岁以下、十二岁以上无残疾者全部征召进入种植部伍，又下令各城工匠、商贾六十岁以下、十四岁以上男子，组成两拨人手作为机动队伍，第一拨从九月初十出发到九月三十回城，第二拨从九月三十出发到十月初十回城，下乡帮农，以此弥补农村劳动力的缺口。
这样由政府出面组织的半军事化集体劳作，也就是天策大唐的政治体制远较合理才能执行，且农活效果显然也不如平常年份，但到底保证了凉兰甘肃四州九成五以上的土地都播了种。不处于前线的甘肃沙瓜四州，地方驻军全部屯田。
这几年天策境内不但商业发达，就是农业也有长足的发展，河西走廊水土丰美，又有汉唐留下的水利旧基，以张迈为首的统治阶层尚能保持朴素作风，商税虽多却大部分转手投入再生产中，而绝少投入到统治阶层的奢靡花费上，无论是拓展农地还是兴修水利，所下的功夫都非中原、吴蜀所能比拟，因此大部分地方光是谷物的出产，就可以做到二年之耕可得三年之食。
老于农事的杨定国盘算过，来年只要天公不作梗，沙瓜两州的农业收成应该能保持平年，其粮食或有盈余，北以支应轮台、东以支应凉兰，中可给食商队。甘肃两州或能有平年七到八成的收成，刨去税收可以自给自足，凉兰或有五到六成的收成，由于凉州是中枢所在，又是商业中心，所要养活的农余人口远较其他地方为多，所以郑渭就算做好了全面免税的准备，这两个地方也必有小饥。为了对付这场战争，凉州的钱粮已经耗费得差不多了，再要应付来年灾荒将十分勉强。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从疏勒开始就已经推行的农畜混杂体制，这几年在凉兰也推行得很好，在不耽误农事的情况下，家禽家畜产量提高得很大，奶、蛋广泛进入凉兰的家庭餐桌之上，加上肉类补充，使得谷物消耗大大降低了，也亏是如此，否则张迈决计不敢发动这场战争。郑渭经过层层算计后以为，只要凉兰能在战后迅速安定下来，明年虽然困苦，日子却不会过不下去。
至于秦西诸州，则是彻底耽误了，冬小麦也来不及种植了，只能带人翻土犁田，等待来年种植春小麦。即便如此，秦州以东诸县来年的小饥荒几乎可以预见。故而范质虽提出要割取长安以西诸州，但凉州中枢其实不大想要，来年的关中日子绝不好过，多取一个州，反而就多一份负担。
……
除了农事之外，战后士兵的休整安抚也是十分繁重的任务。张迈睡了两天之后马上骑马出城，巡视各营，尤其是巡视伤兵营。由于军营卫生条例以及伤兵营卫生条例的执行，天策唐军的伤兵死亡率要远远低于周边势力，饶是如此，伤兵营的情况仍然触目惊心，张迈一个个军营地巡视过去，没一个兵营都看得自己心头大痛，兵营中的将士，不是跟随自己百战余生，就是刚刚从凉兰征召参训的好男子，如今许多兵营中却有接近四成的伤残，就是未致残的将士也个个带伤，张迈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一路热泪就没有断过。
这些好男子，都是响应自己的号召进入战场的，他们的遭遇张迈觉得自己亦有责任，若不是这些年来经历了无数战事，以他刚刚穿越时的心肠，定要怀疑自己去年所下的决定！
……
张迈心中悲痛，但对大唐士兵来说却是人心振奋。放眼当今这个乱世，有那个君王会像张迈这般顾惜自己的将士？孟昶固然深居宫中哪管匹夫之死活，就算是出身行伍如石敬瑭者，最多做做样子，哪里有像张迈这样，战后日复一日地巡视在各个军营之中，甚至亲手为伤者包扎换药，一个士兵伤口生了蛆虫，张迈也不怕脏，亲自一条条地挑出来，治疗过程士兵虽然痛得几要晕厥，却是咬着了牙不吱一声，只是双眼却泪水长流——当然不是因为痛！
周围的士兵看见个个心血燃沸，恨不能为元帅去死。
张迈日间巡视，夜间就睡在军营。
范质劝他回行在以策安全，饶是新得信任也被张迈痛骂了一顿：“这里周围都是我的手足将士，谁会害我？有他们环绕左近，谁能害我！”
大战之后，最是难受的还不是身体上的伤残，而是精神上的失落、空虚、怀疑乃至绝望，军方最高领袖的贴身陪伴，让所有军人心情为之振作，在这个冬天，张迈的脚步竟然踏遍了秦西所有军营，吃也在这里，睡也在那里，连年都在军营中过。
刚刚赶来军中的魏仁浦对范质道：“古之吴起对待将士，不能及元帅半分，怪不得我军能万里横行，横扫天下！”
范质摇头道：“吴起治军手段乃是市恩，元帅却是真正的推诚以待将士，哪能相提并论！”
周围听闻者无不深以为然。
秦西的这个冬天，冰冷刺骨，军营却于悲痛中带着温暖，与数百里外的长安城完全两样。
……
数百里外的长安城，石敬瑭将行宫最后一件瓷器都砸了。
张迈使者开出来的和谈条件是割潼关以西，此后东西两国并存，以黄河、潼关为界！这个条件石敬瑭如何能答应，如果答应，那这次的“西征”就是不败而败的一个大笑话！
可是要打，石敬瑭也打不起了。
中原屡经战火，石敬瑭造反使得天下大乱，跟着契丹南下，再接着是举国之力“西征”，这么些大战事十年间来一回也觉多了，何况是三两年内接踵发生？石敬瑭对地方诸节度使的控制远未稳固，他治下的内政法度也不如天策唐军来得开明通达，战争打到现在，天策唐军固然困顿，石敬瑭的财力也接近枯竭了。
古人云：大兵之后，必有荒年。今年还好，来年遭受并在的关中西部只怕将会遭受饥荒，到时候对石敬瑭政权来说将会是更加严峻的考验！
仗是打不下去了，尤其天策唐军奇袭漠北大捷的消息传来后，全军上下更是人心惶惶！人家张迈连人家契丹人的老家都抄了，将契丹当爹拜的儿皇帝还怎么在张迈面前抬得起头来？石敬瑭再看自己麾下的将领时，总觉得每个人眼睛里对自己都透着讽刺。
割地称臣是石敬瑭心中一根永远无法拔除的毒刺，他不知道如果再次开战，手下这些将领会有多少会投向张迈！
经过一个多月的拉锯，天策与石晋最终达成妥协，石晋承认天策军实际占据的秦、泾、渭、原、义、陇、宁、庆、衍、武十州的所有权，又以乾、耀、坊、邠四州作为双方的战略缓冲地带——这个提法其实很可笑，因为消息一传出，这四州的军队便干脆易帜，只是天策军也未派人接掌，算是默认了现状。不过之后郑渭从凉州发来关于要求四州军阀确保商路通畅的命令，四州将领却都表示接受，则天策对四州的影响力可想而知。
此外还有一个隐性的要求，就是要石敬瑭出让传国玉玺。石敬瑭迫于形势，原本口头答应，但第二天又立即反悔，为此次和谈埋下了有一个隐忧。
……
“陛下……”
桑维翰拿着国书，手有些颤抖。他本来准备了一连串的说辞，要说什么关西早已破败，送给张迈也无妨云云，但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知道此刻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拿去吧！都拿去吧！”
……
刘知远在行宫殿外，听着石敬瑭近乎咆哮的声音，默然离开。
……
十日后，石敬瑭“班师回朝”，刘知远留守被石晋成为西都的长安，全面负责起防范天策唐军的重任。关西的战事落下了帷幕，整个中原的士人百姓，这时候都翘首望向北方，想看看漠北战果会引来什么样的最后结局。

第226章 风雪入云州
张迈既命薛复与李彝殷起兵向北，又让韩德枢间入燕云，帅令出去后，恰好郭威入内参见，原来东面战事略定，张迈有些大事需要和郭威商量，他便奉命至秦州述职。
两人议论已经安排的兵事政事，郭威沉吟半晌，问韩德枢已经出发未，张迈道：“尚未。”
郭威说道：“元帅，那韩德枢固然是由胡地来降的反复之人，李彝殷李彝秀亦非我族类，难说绝无二心。属下和薛将军交往虽不密切，但我听说薛将军是高义之辈，高义之人心思醇正，心思醇正则不善以阴谋料人。这次北行，行伍征战之事想来元帅必有安排，但帐内行阴密谋略者，也需有其人。此外，韩德枢也需要有人加以钳制。”
张迈沉吟道：“薛复是经过磨难的人，虽然心思醇正，但不会误我大事，倒是韩德枢那边，你说的倒也是有道理。只是要入燕云行事，最好得是燕云之人，这是深入敌后，必须胆色过人，且须通晓机变，这样的人才本就不容易挑选，何况重臣又不宜贸然前往敌后。我手头一时未有人选。”
郭威道：“属下却有两个人。”
张迈讶异道：“有一个都够了，你居然想出两个来。”
郭威道：“其中一个，就是折从远的儿子、折从适的侄子折德扆。”
当初张迈推行移民实边政策，让折从远移三十万从晋北流亡来的难民实轮台，增强汉家在那里的控制力，但其中还是有部分人马留了下来，折从远的儿子折德扆也在其中。
这个时代的人成亲早，折德扆和折从远虽是叔侄，却只比折从远小两岁，张迈也听说这小伙子，只是来归日短，未建功业，眼下还只是个校尉，就是这个校尉也有乃父乃兄的恩荫成分，含金成色不能服人。
张迈有些犹豫道：“这次晋北之乱，折家损折了不少男丁。折从远赴万里之外，他弟弟又在前线厮杀，我若再要将折德扆送到燕云那不可测之地去，未免太苛。”
郭威笑道：“折家世代武人，素以战场马革裹尸为荣，而以家中寿终正寝为耻！元帅这话若叫折德扆听见，他只会当是侮辱！折德扆为人刚勇果敢，又通机变，更难得的是他家本是晋北人氏，云中大同是常走动的，地方熟悉，又是上百年的家族根基，和本地大家族关系十分密切，他去到那里乃是如鱼得水，元帅何必过虑？再则这段时间折德扆在我军中，我看得出他十分仰慕乃叔已建立的功名威望，心中急欲建功，可如今最难的仗都快打完了，留在南边难有出头之日，他想要建立媲美折从远的功勋，只有前往幽云、大漠。元帅若能给他这个机会，他必效死力！”
张迈道：“既如此，那就让他去试试吧。现在契丹未灭，他若真有本事，未必就没机会赶超他叔叔。还有一个人呢？”
郭威道：“是一个叫赵普的小伙子，年纪不大，却甚有智谋权变，且是在幽州长大，在我军中呆了有半年了，我看他为人可以信任，可去给折德扆打个下手。这两人刚好都在我身边，随时可以出发。”
赵普的名字十分常见，张迈也不当回事，见是郭威所推荐，就点头允了。
郭威出去后，就派人召来两人，折德扆已经二十出头，赵普却是未满二十，郭威说了经过，问他二人可敢去？
折德扆狂喜道：“这是求之不得之事！岂有不敢之理！我只恨未能早日归唐，让我小叔专美于前！这些天阵前厮杀，也只打了几打杂鱼烂虾，这么下去，何时能追上我小叔？多谢上将军举荐于我！此去燕云，德扆若不成功，死不南归！”
郭威又问赵普，赵普道：“正如折校尉所言，乱世男儿当如是。当初赵德钧乱我燕蓟，迫得家父率领族众举族南迁，先迁常山，又徙洛阳，数年之间惶惶不得安生。随后石敬瑭又大肆点兵，我又被征辟服役于西都，不幸中之万幸，是有此机会乱中归唐。如今若能奉命入燕云，造福桑梓，普愿尽绵力。”
郭威大喜道：“你们二人有这样的决心，便不负我向元帅推荐了你们，去吧！这番若是成功，功业不可计量！”
……
敕勒川，阴山下。
薛复率领三万大军，搭起了帐篷。说是三万大军，其实作战部队只有一万二，其中汗血骑兵团三千人，配马步兵两千人，配马辅兵两千人。
三千汗血骑兵团中，精锐核心是明光甲汗血百骑，这是整个天策军最强悍的重骑精锐，集合天策政权下最精英的铁匠，打造出一百副超轻超薄的新型明光铠甲，配上纯种汗血宝马，短期冲锋时，虽是重骑兵却拥有超越普通轻骑兵的速度！这明光甲汗血百骑在刚刚结束的环马高地一战损折了三十余人，这三十余人的死，对薛复来说就是死了三十个手足一般！
战争过后，薛复迅速从汗血骑兵团死战余生的立功将士中将人数补充了上来，仍是百骑之数。明光甲汗血百骑的外围，是两千多轻骑兵战士，个个佩戴加长精锻横刀，跨经过改良的杂种汗血马，甲胄不如百骑精良坚锐，但更加轻便，以保证其速度不在明光甲汗血百骑之下。
这支接近三千人的部队，乃是整个天策唐军——甚至可能是全世界——机动力最强的骑兵部队。
但这是一支过于昂贵的部队，因此其外围就需要有两千配马步兵、两千配马辅兵协同作战，共同构成了广义的汗血骑兵团——若没有这四千人的配合，一旦陷入某种特定的境地，狭义的汗血骑兵团随时会被相克的兵种虐死。
薛复的这支部队，加上党项骑兵倾巢而出的五千人，合计一万二千人。
作战队伍之外，尚有一万八千人，却都是后勤部伍了。其中一万人，是由老辅兵作核心的武装农牧民，其中四千人是这次战争中从关中各州逃难来的难民，大部分是苦哈哈的农民，都会干农活，剩下六千人是由天策境内征集，活农或牧，个个体力过人，擅做各种粗活重活，又都曾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足以应付战场各种变故，实在逼到极处，这些人拿起武器来也能厮杀一番——由于天策军给他们配备的武器还算可以，其战斗力不见得会比契丹在漠北临时召集起来的杂族牧民差。其中一部分经历过战争洗礼之后，随时可以成为精锐部队的兵员来源。
还有八千人，则是李彝殷的族人，所起到的作用与这一万武装农牧民相似。
这一万八千人，作用并不是来凑军队数量，而是为了提供一个可持续的后勤。这次张迈命薛复北上呼应杨易，将追击契丹所得的无数牛羊马匹都划给了他。马匹驮着粮食，牛羊赶去吃草，然后在接下来一年里，凉兰方面就不再提供补给。
可以说，此时薛复所率领的，就是一个移动的战争部族。他们在接下来的一年中，将进行最为艰苦的征伐，而之所以选择这种特殊的进军形势，除了因应漠南漠北特殊的地理环境之外，也有尽量减轻后方负担的考虑。
……
薛复一路追着契丹人的尾巴，追到了这阴山脚下，这里的原住牧民早就望风逃散，契丹兵马到此转而向东，双方发起了一场试探性的战斗，没有过分纠结契丹人就继续东撤，薛复也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
北风已经越来越凄厉，在这般恶劣的天时中再深入下去，一不小心随时会出现意外。因此他决定在此过冬。
光靠牛马背上的谷物肉干无法维系一年的生计，他必须保住牛羊——这是来年全军的伙食。
高耸的阴山挡住了北风，李彝殷帮忙挑了大山南麓一个避风地点，哨骑四出，占据各个据点，将牛羊分布开去，形成一个个临时的牧场，一个拥有数千精锐的三万人大部落，足以威慑敕勒川这样一片土地了。
渐渐地有原住牧民小部落不舍得家园逃了回来，依附薛复，薛复在进行甄别之后，允许他们在外围安札，这些牧民也将是大军向导的来源。
……
这片膏腴之地，北依阴山，南临黄河，向东可以进入燕云十六州中刚刚被契丹人定为西京的大同府，或借道大同府，或掠过大同府北境再往东北，行一千五百里可以直扑契丹人的心脏——潢水流域！根据最新的情报，杨易的前锋已经逼近潢水中上游，若到了那里，薛复就能与杨易会师了。
不过，在那之前仍然需要经历一千五百里的蛮荒之地，茫茫大漠，可不是想过去就能过去的。这一次契丹之所以以倾国之力仍然压制不了张迈布置在凉兰秦西的局部兵力，就是由于距离的暴虐所起到的作用。如今到了这里，主客易位，薛复的行动就必须加倍地小心，稍有不慎，随时就会在沙与草的海洋中全军覆没！
幸而，杨易的奇袭，使得契丹在漠北尽失威德，尊崇强者的漠北诸族随时可能对契丹离心离德，这个大势，是当前天策大唐最大的优势！否则若靠正面进攻，契丹一退，依靠大漠天险，汉家男儿就算倾尽中原国力也很难取得全面胜利。
……
韩德枢和折德扆赵普走入薛复的大帐时，外面正在飘雪，雪水中带有各种能够滋润土壤的养分，低温还能杀死病虫，在凉兰，这样一场雪应该会被视为来年的祥瑞吧，在这里，就只是感觉到寒冷，而在二千里以北的黄龙城，驻扎在那里的鹰扬将军就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韩德枢第一次见到张迈时，还能保持一定的自信自尊，那时候天策唐军正陷入三方包围的困境，自认为来自“大契丹上国”、作为契丹谋主儿子的韩德枢，心中不免还带着几分矜持，但漠北的大捷却让他的膝盖骨在天策大唐面前彻底软了，这时望向薛复时，嘴角竟不自觉地带着谄媚。
“薛将军见招，是为了进军大同府的事情么？”
当日出发之前，张迈特意抽空见了他半个时辰，在以前韩德枢会觉得张迈见自己很正常，而现在张迈还能抽出半个时辰来给自己，韩德枢就觉得受宠若惊了。
张迈的意思非常明确：让韩德枢进入燕云地区，具体怎么做张迈不理，他只是告诉韩德枢，将来韩德枢立了多少功劳，他都会论功行赏。至于给韩德枢的资源，那就只有两个护卫、十两黄金而已。
这是一笔少得可怜的经费，但韩德枢却无怨言。因为得到张迈的亲自接见与许诺，他就相当于得到当世最大的背书，这才是当下最大的资本啊！
由于天策军和石晋之间刚刚结束战斗，双方战火方熄，道路未通，所以韩德枢就北上进入薛复军中，然后准备又此进入大同府。
“大军不一定会进入大同府。”薛复模棱两可地说。
对韩德枢，他并不信任，这个人还没有被唐军将领信任的根基，张迈给他的书信也没有说要如何配合他。至于折德扆，他虽然是折从远的侄子，可资历太浅了。薛复不想透露任何军队的真正走向，以免泄露贻误军机。
“那么需要属下如何配合么？”韩德枢又问。
“你能如何配合？”薛复看着韩德枢，脸上仍然淡淡的。这个人被元帅打发了来，身上就揣着十两金子，两个燕云籍的护卫，此外一无所有，自己要打发他去大同府，最多再给两匹马，这样一个人能为大军提供什么配合？
“钱粮、情报或者向导，德枢都能设法为之。”
“钱粮，暂时就不必了。”薛复道：“情报和向导，你若能提供，我会斟酌。”
“那么薛将军就真的不想进入大同府么？”韩德枢地劝道：“石敬瑭跪拜割地，大同府新归契丹。人心仍然归汉。如果此时王师入境，百姓必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薛复不置可否，道：“你且按照元帅吩咐行事，至于军旅之事，我自有主张。”
韩德枢就知道薛复并不信任自己，他毕竟年轻，未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神色就有些黯然，退了出去。
折德扆要留下说话，薛复挥手道：“好生办事去吧。”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折德扆也有些郁闷地退下。
……
三人走后李彝殷说道：“这个韩德枢刚才的话说的有理，将军为何不予采纳？”
薛复说道：“此时我们如果进入大同，趁机收复云中、甚至燕京的机会很大。但我来之前，元帅已警醒过我不要为这眼前短利所诱惑。”
“为何？”
“元帅以为：燕云虽然新归契丹，但久处华夷交界之处，胡汉混杂，安禄山乱我大唐就是在此起事，近者为契丹谋主的汉奸，如韩知古、韩延徽，也都是燕人，可知其地人心华夷观念已较淡薄，族系格局远不如中原纯粹，我们进入燕云，趁势接掌容易，但要彻底抚平局面却不是短时间所能为，一旦陷进去，如何还能挥师北上？我们此行的目的必须明确，那就是尽早与鹰扬军会师，趁着契丹混乱，打他一个万劫不复！至于他们三人入燕云，只求他们能搅动浑水，使燕云驻军不能来骚扰我侧翼就好了。”
……
李彝殷听了薛复的话，连称元帅高瞻远瞩，人所难及。他退出来后，在无第三人处，李彝秀道：“哥哥，你看元帅这番图谋能否成功？”
李彝殷沉吟道：“鹰扬军究竟有多强大我们没亲自领教过，但能征服漠北，想必是极厉害的。”
“鹰扬有多强大我们是不知道，但契丹可是控弦数十万的万乘之国！”李彝殷道：“靠着我们万把人马，这样推过去能对一个万乘之国的灭国之战产生什么作用？”
李彝殷道：“咱们人数是不多，但步步逼近，一旦与北面下来的鹰扬军联系上，就能造成南北合围、分进合击的大声势。契丹本已不稳的外围部族就会在这声势下进一步分崩离析，而鹰扬军方面也能得到中枢之地的消息而军心安稳，彼消此长之下，形势对我们就会大大有利。所以此战的关键，一在于快，要赶在契丹收拾好人心军心之前就围上去，二在于不败——不一定要有大胜，但要保住这支人马不被契丹击破。”
李彝秀压低了声音道：“但是，若让天策真的就这样灭了契丹，对我们党项就真的好么？”
李彝殷微微吃了一惊，压住他的嘴道：“你疯了！说这样的话！”
李彝秀将声音压得更低：“契丹与天策、石晋三分天下，我们身在其间才有回旋挪转的余地，若是让天策真灭了契丹，那时候石晋哪能独存？石晋一灭，天策大唐可就真的一统海内了。汉人有句话：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到了那时候，张元帅要怎么处置我们党项一族，我们可毫无反抗的余地！”
李彝殷沉思道：“元帅的为人……应该不至于如此……”
“张元帅的确仁义，这一点我也不否认，不过……”李彝秀道：“哥哥，我们真的要将全族男女的性命，都押在张元帅的一念之间么？”
李彝殷闭上眼睛，默然半晌，终于叹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现在我们没什么办法。按这次北进的战略，我军只需自保，向北推进就可，而不需积极忘命地厮杀。我们消极一些，不会对大局有所损害，真要坏事，除非从中作梗，但那样可就瞒不住明眼人。你可别忘了，我党项尚有十几万老弱妇孺还留在套南！”
李彝秀恨恨道：“张迈莫非连这个都算计到了！”
李彝殷道：“他是否算到不晓得，但总之此次我们不能妄动。不但不能妄动，而且与其消极敷衍、落人口实，不如积极作战，留下战功，以待将来有变。毕竟看如今的局势，天策大唐一统天下的可能性甚高，我们最好顺势而为，逆着风沙催骆驼，没什么好下场的。”
李彝秀点头道：“只要哥哥心里明白，我就放心了，我只是怕哥哥真的被张迈那什么万族如一的哄人口号蛊惑了，带着我们党项去做过河卒子，那就不值当了。”
……
折德扆、韩德枢和赵普三人从帐中出来，心情各异，赵普倒没觉什么，韩德枢有些灰心，折德扆却是愤愤不平，哼道：“忒看不起人！”
其实薛复也不算对他无理，只是他乃晋北的土豪世家，自尊极强，赵普却素能屈居人下，淡淡道：“咱们未立功勋，人家凭什么要看得起我们？”
折德扆又哼了一声，问韩德枢道：“韩公子，你可有什么打算。”
韩德枢一路上与，心也就不与他们在一块上，这时道：“我们且先为薛将军搜罗一些向导，两位以为如何？”
折德扆大咧咧道：“搜罗向导这等小事，我就做得来，韩公子还是想想怎么做一件大事吧，这才是我们三人扬名晋身的梯子！”
韩德枢道：“什么大事？”
折德扆道：“设法取事，规复云中！”
韩德枢吓了一跳，叫道：“若是薛将军兵逼大同府，我们在城内从中起事呼应，事情还是有可为的。但靠我们三个人要规复大同府，那是笑话么？”
折德扆睥睨道：“若只是城内呼应，一个小小奸细就能做到了，算得什么了不起的！只有能人所不能，打出一番让敌我都想不到的战果，那才是不世奇功！”
韩德枢道：“那折校尉有什么打算？”
折德扆道：“向导，我来找，起事兵马，我来负责，韩公子那边，还请帮忙探听契丹的虚实，并筹谋钱粮之事。”
韩德枢道：“若只是如此，韩某倒也敢接下，只是我们如今身在敌后，折校尉有什么打算还请提前知会我一声，万万不可鲁莽行事！”
“你放心。”折德扆道：“在这晋北地面，能奈何我的人还没出世呢！”
三个人六匹马，一路换骑，离开了敕勒川，于飘风吹雪中进入大同府境内，边境路口已经有契丹的士兵盘查，折德扆没说大话，他五岁能骑马，十岁上就曾独自一人纵马离家数百里，西至套南流沙，东至五台，南至太原，北至长城，方圆六百里地面都是他旧游之地。
这时望见有人路口盘查，提前就捡小路走，竟然将盘查全避开了，哪里可以休息，哪里可以取食无不了如指掌。契丹刚刚收取云中不久，对当地的控制力尚未达到多严密的程度。在折德扆看来这就是一个破烂渔网烂筛子，根本留难不住他。
数日后三人就越过长城旧址，抵达云州郊外。
在城外折德扆找到了一个故识猎户，那猎户知道折德扆的来历，又知他折家都已西去归唐，不想在这里再遇到折德扆，心中惊骇，折德扆也不说太多，只推说是路过，求宿一二日便走：“你且放心，必不会拖累到你。”
那猎户倒也是个义气的人，说道：“当年曾受公子恩惠，唯恐无法报答，公子住在小人家，就是住一年也无妨，就怕公子遇到相识的人撞破来历，那就坏事了。”
折德扆笑道：“就是遇到了也不怕，相识之人若敢去告密，那便不是朋友了，到时候少不得吃我折德扆一刀！”
又问起云州的近况来，那猎户道：“云州近来虽没发生什么大事，但几个月前契丹人从这里经过去打天策，前不久又丢盔弃甲地跑了回来，然后又逃回北边去了，现在许多人都在哄传天下又要大变，契丹人在云州怕是站不住脚了。但又有人说契丹人的老家也给人抄了，若是那样这云州的天怕真的是要变了。”
折德扆笑道：“那是，那是！”
晚间歇息之后，折德扆没一会就呼呼大睡，鼾声大作，韩德枢却留了一个心眼，暗中监视那猎户是否有所异动。赵普装作睡着，却又在留心韩德枢的动静。
第二天起来，三人中只有折德扆精神最好，其他两人都是睡不饱。折德扆道：“云州就在眼前了，你的人脉在城内，我的人脉在城外，你我且分头行事。”
韩德枢与折德扆约定了联络的办法后就告辞入城，赵普指着他的背影道：“这家伙别有异心！”
折德扆鄙夷道：“燕地的读书人，哪个没有异心？在胡他们思汉，在汉他们思胡，从来都是如此。”
赵普也是燕人，听到这话脸有些发红，笑道：“幸亏我没读什么书。”
折德扆哈哈大笑，赵普道：“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先去找吐谷浑。”折德扆道：“然后再联络朔西坞堡、五台二十六寨，现在汉家声势大盛，若能说动他们驱胡自立，大事便成！”
……
那边韩德枢进了云州城，他是契丹境内汉人中最大的官二代，对契丹各种军政安排门儿清，一个打听，就知如今云州是萧辖里主持大局，汉臣韩匡嗣辅佐。韩匡嗣的父亲韩知古是契丹高层另外一个大汉奸，与韩延徽并称“二韩”，不过韩知古已死，其家门声势就远不如韩延徽。
韩德枢与韩匡嗣同为契丹境内的汉臣衙内彼此交往自然密切，这时二话不说就找上门去。
韩匡嗣的下人认得韩德枢，不敢阻拦，韩德枢直入内堂，韩匡嗣陡然见着他，惊道：“道柄兄！你……你怎么在这里！”

第227章 国家的未来（一）
韩匡嗣的老爹韩知古，是一个比韩延徽更没有节操的汉奸。韩延徽至少还有点读书人的矜持，在契丹时想家了就跑回中国，在中国觉得郁闷了就跑回契丹，耶律阿保机看他肯回来还高兴得不得了。
韩知古则不然，当初他是被述律平她哥俘虏做了奴才，后来述律平嫁给耶律阿保机，韩知古又作为陪嫁品之一陪嫁过去，而他儿子韩匡嗣也就成了耶律阿保机的家生奴才了。陪嫁过去之后韩知古天天想见耶律阿保机而不可得，郁闷了好些年，直到儿子韩匡嗣大些，长得聪明又可爱，他又利用他儿子接近耶律阿保机，耶律阿保机见家生奴里出了这么个可爱的小子，忍不住逗他说了几句话，又问起谁谁生的儿子，因此而知道韩知古。
韩知古趁机接近，慢慢得到了耶律阿保机的新任，渐渐升官，最后耶律阿保机将境内有关汉人的政务都交给了他，成了契丹的佐命功臣。韩匡嗣父子，其品行于此可见一斑。
……
这时见到了韩德枢，韩匡嗣不免吃了一惊，问他从哪里来，他是知道韩德枢被俘的。
韩德枢道：“当日我被俘之后，在天策军中着实吃了不少苦头，幸好那边虽然告捷形势也混乱着。所以我一路逃回来的。”
韩匡嗣父子只是没节操，却也是高智商，否则乃父干不到佐命大臣，他见韩德枢面无菜色，半信半疑，但也不说破，就道：“如今云州是萧辖里注视，你既回来，快快去见他，将天策的虚实汇报回去，兴许也是一场功劳。”
“萧辖里是要去见的。”韩德枢道：“不过如今国内的形势究竟如何了？”
韩匡嗣听他不急着汇报唐军军情，却打听起契丹形势了，微微变色道：“你什么意思！”
韩德枢的聪明才智比起韩匡嗣只高不低，也看出对方已有怀疑，他也不故作遮掩，冷笑道：“孝祖兄，你我之父，再加上康默记，人称契丹三大汉姓重臣。如今你父和康默记都已经过世，三大汉姓重臣中唯我父独存，我虽被俘，我老爹可还没倒台，你这样跟我说话，当我是无根无基的回逃战俘么！”
这几句话强硬中带着警示，韩延徽这段时间来因为谋算屡屡有误，耶律德光对他宠信稍衰，但汉臣第一人的地位仍然不可动摇，若是韩知古康默记还活着，两人可以趁机取而代之，但韩匡嗣却是没这个能量的，如今所有汉臣不但得唯韩延徽马首是瞻，也需要韩延徽这棵大树在这风雨飘摇的环境中遮风挡雨，而契丹人那边同样需要这个最能主持汉务与内政的韩延徽。
韩德枢的提醒让韩匡嗣想起了这一切，当下脸色马上转了，笑吟吟地说道：“道柄兄，别误会，我这是担心你啊。不过你身在天策，也还能知道令尊在国内没有失势，不容易啊。”
他家果然不愧是家奴出身的，变脸又快又顺，不过言语中仍然带着怀疑。
韩德枢也不强辩，又问：“国内的形势，究竟如何了？”
二韩一康三大汉臣就有三家衙内，韩德枢于其中才能最高也最被契丹高层看好，其父韩延徽势力又最大，所以三家衙内素来以韩德枢居首，韩匡嗣久在其下受其积威，心里总有些怕他，这时老老实实道：“很不妥当，这次我们在套南不算大败，算算损折天策那边比我们还惨重些，不过丢了漠北，于契丹却如丢了根本！陛下路过云州时我远远看了一眼，从未见他如此沮丧仓皇过。”
韩德枢听到那句“远远看了一眼”，奇怪道：“你是耶律家的家生奴才，陛下路过云州你居然不近前服侍？”
韩匡嗣脸皮抽搐了一下，说道：“张迈高举汉家旗帜，夺了漠北，陛下折辱于其手，现在对我这些汉臣能有好脸色？我自然是有多远躲多远。要是他一时迁怒把我宰了，没人会可怜我一下！现在契丹人每次看着我们汉人，那眼睛里都透着怀疑了。”
韩德枢沉吟道：“看来我们的形势当真不妙。”
韩匡嗣近前试探着问道：“道柄，你才从张迈那边过来，可带来什么好消息没？”
韩德枢盯着他，冷笑道：“你想怎么样，从我这里套出话来，然后拿我去萧辖里处立功？”
韩匡嗣哈哈笑道：“哪有，哪有！道柄你想多了。”
“我不怕告诉你，我是见过张迈！”韩德枢道：“不但见过他，而且张迈还让我北上，要我作为内应，所以这才放我北归。”
韩匡嗣的脸色又变了，一双眸子闪烁不已，他拿不准韩德枢为什么会这样直白地告诉自己，这时候韩德枢身边没人，他只要叫来几个仆人就能拿了他去见萧辖里，不过……真要这样做么？
韩德枢道：“怎么，不拿我去见萧辖里？”
韩匡嗣皮笑肉不笑：“道柄你说，就凭咱们的交情，我怎么会这样对你。你还是快走吧，待你出城之后，我再通知萧辖里。”
韩德枢盯着韩匡嗣，自然知道这是鬼话，仍然是试探，真要转身逃走，还没出门就被韩匡嗣派人按住了，当下冷笑道：“张迈自然是想要我做内应的，但我为什么就一定要听他的话？”
韩匡嗣一拍手掌，道：“原来道柄兄是晃了那张迈一枪，以为脱身之计，厉害，厉害！佩服，佩服！”
韩德枢知他这几句话仍然是言不由衷，淡淡一笑，道：“让你在屏风后面的下人滚远点！我知道你每到一处，必然安排密室，我们且去密室中谈吧。”
韩匡嗣略微尴尬，但他事事被韩德枢料到压着，却也只能听从，打发了下人，进入密室深处。
韩德枢这才道：“好了，这里没第三个人，你那些花花肠子都收起来吧，咱们有话实说。框奴，你说在这契丹国内，我们几家的立身之道究竟是什么？”
框奴是韩匡嗣的小名，这时韩德枢叫了出来，密室中的气氛就变得有些不一样，韩匡嗣沉吟片刻，道：“汉人会种田，会经商，会织布，能带来好的日子，只知马背行劫掠厮杀的契丹人不熟悉汉家事务，所以用得着我们。说起来，你父亲貌似比我父亲矜持，但对契丹人来说，你家也是奴才，和我家没什么两样。”
韩德枢道：“那就是了。契丹人笼络我们，只是因为有用，乱世中谁给口太平饭吃谁就是恩主，谁给一场富贵谁就是君父，但彼此之间，要说什么恩义却是矫情了。”
韩匡嗣道：“你什么意思，真要投唐？哼，契丹虽然一时疲弱，却不见得就会灭亡，汉人在漠北什么时候立得住脚了？一旦他们退走，契丹或许不能如往昔般强盛，但东北至少保得住的。柄哥儿，我劝你还是收收心吧。但咱们做奴才的，伺候生的不如伺候熟的，旧主的日子虽然差些，新主虽然强盛，背叛旧主，新主也未必能信任你！”
韩德枢道：“形势未明之前贸然行动，那是做了过河卒子！当然不行！不过咱们也不能不留条后路。你看张迈这几年的行动，有那一次是你料得中他的？”
“这……”
韩德枢道：“别说你料不中他，就算我老爹，还有耶律德光，契丹境内多少聪明才智之士谁料得中他了？这人犹如天外神龙，来得不可测！当初他崛起西域的时候，没人高看他，只当是边角之地起来一个豪强，结果他竟然在轮台打败了契丹——这个谁料得到？后来他进兵凉兰，东压伪唐，南制孟蜀，竟然打通了丝路，创下偌大声势，这个谁料得到？至于袭取漠北，更有谁料得到？万一他再来一个料不到，真的把契丹给灭了，那时候我们怎么办？真要给契丹陪葬？”
韩匡嗣道：“你的意思是……咱们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韩德枢不接他的话，说道：“契丹人不通汉务，所以用得着我们，但我们不但通汉务，还深通胡人之情，将来真要治理东北，张迈同样会需要我们。咱们其实不用押宝的。只要处置得当，无论两家谁胜谁负，咱们都有活路。”
韩匡嗣低着头，想了好一会，这才点头，算是真的给韩德枢说服了，问道：“那现在我们要怎么做？”
韩德枢道：“按我看来，契丹未必会灭，不过这燕云一带，怕是保不住了。”
韩匡嗣叹道：“那是，你是刚来，不知道近来发生的事，自漠北失陷的消息传来，晋北的汉人就都蠢蠢欲动了。一些汉人的坞堡都加垒加高，彼此间又不断串联。不止汉人，就是吐谷浑、党项等杂族也都不怎么听话了。这些事我们不是不知道，却是手伸不过去了。你想想，契丹来云州才多久？这里的契丹人才几个？以往是靠契丹的不败威望震着，那些小族无不畏服，为我驱策，又有部分汉儿为飞鹰走狗，这才能弹压全境，漠北一丢，契丹人心惶惶，萧辖里也只能龟缩在云州城内，他要真要出兵去镇压，万一阴山下那支唐军逼来，那时怕连云州都保不住！”
说到这里他目光闪烁：“怎么，你打算要将云州卖给天策么？”
“不！”韩德枢沉吟道：“我们要为契丹设法保住云州！”
……
一场大雪之后，东都洛阳的空气变好了，但这是自然情况，从人心感受来说，空气却是变坏了。
石敬瑭从西面回来之后，脾气就变得越来越暴躁，人易怒且喜乐无常，宫中太医已经被杀了一半，都是一言不合就被拔刀直接砍了，剩下的人也是个个惶恐。
大家都沉迷于当下形势之中，很少人还记得战前是个什么情况：
此战之前，张迈还只是西北的一个偏霸，隐有问鼎中原之心，但中原士子大部分也不将他当作真命天子，不然他怎么还不称帝，只敢称元帅啊。
不过，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之举，在让他大失人心之余，张迈的反应更是让人惊奇：他竟是传檄中原，要石敬瑭借道给他，让他去恢复燕云！
那檄文的意思简直就是在揭石敬瑭的短：你丢的土地，老子帮你拿回来！
也就是这道檄文，让石敬瑭暴跳如雷！也几乎可以说是秦陇这场四国战役的导火索。
但所有人都看得到开始，却没有人猜得到结局：这场大战的结果，不是投入战役四大国家谁胜谁败，战场胜负的觉醒因素竟出现在万里之外——漠北！
张迈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却奇袭了漠北，抄了契丹人的老家！
这个行动，一举让天下人都明白了这位天策上将的野望！
这个敢用李世民曾用过名号的人，果然拥有与李世民一般的野心！他要做的果然不是李嗣源，而是天可汗啊！
当日张迈借道之时，摆出与石敬瑭“兄弟睨于墙、外御其侮”的姿态，但他的使者却被石敬瑭拒之门外，反而是契丹的使者得到了石敬瑭的盛大欢迎。
张迈的姿态进一步洗刷了自己来自域外的嫌疑，而明确以汉家子弟自居，相反石敬瑭却进一步勾起了别人关于自己外族的记忆。
那时节，坊间就有童谣唱道：“石家子，儿皇帝，燕云割，家门弃，汉将来使如仇人，契丹来使甜如蜜。沙陀契丹若联手，赤县神州尽奴隶！”
现而今，童谣却改了，变成了：石家子，儿皇帝，燕云割，家门弃，联胡侵汉兵败北，贻笑天下大事去，西凉王师东来日，沙陀契丹尽奴隶！
童谣不知从何处来，从何时起，却很快传遍整个洛阳，之后皇宫之中，没人敢传，这时候若是让石敬瑭听到，不管传的人是什么居心，当场就得五马分尸！
……
石敬瑭窝在皇宫中不出来，他的宰相冯道也是自闻漠北大捷后就告病在家，闭门谢客。
满朝文臣都翘首想要冯道站出来说句话，看看风向标，但冯道却是一个字也不出口。谁来了都不见，就连他派去西边的弟子，信使也不让进门。
但他虽不出门，天下大事却都瞒不过他。
接连两个月过去，外界纷纷扰扰的传言渐渐冷淡下来，冯道才倚在床榻上，见了假托来问病的亲家刘昫，书房之中，绝无第三人。
刘昫道：“亲家啊，你还不肯出门么？打算在家里呆多久？”
冯道苦笑道：“天下大势已定，我就算病好了，天下也用不着我了。”
刘昫确保了窗外门外都无人，这才低声道：“可道兄，你看西凉铁骑，什么时候会入洛阳？”
冯道目光冷锐，也低声道：“西面那位元帅，我也料不准他了。此战之前，我就看错了他，现在更不敢胡乱揣测了。不过我观他过往行事风格，或许要先胡后汉。那样的话，洛阳至少就还有两三年的平安。”
“先胡后汉？”刘昫道：“中原以一统之势，对上契丹也难占上风，难道他想凭着他西凉数州之地，就要覆灭契丹？这不大可能吧！这次虽然漠北大捷，却也是出奇制胜之故，真要是灭国之战，除非契丹自己内乱，否则就是实打实的国力倾轧，取巧不得的。”
“那也未必。”冯道说道：“周末之时，秦、赵、燕三国，谁不是只有数州之地，结果如何？汉末之时，刘虞、公孙瓒，哪个又有一统之势？照样撵着胡儿打！对胡之战，在于有效之奋武，而不在于人数土地之多寡。自大唐崩溃以来，自朱温以下诸帝都不善治国，土地越多，治理越无效，人口越多，内耗越严重。李嗣源论才具也不过偏霸之主，结果就能奋武无前，威慑契丹了。张龙骧天上人也！其定夺不可妄测！”
刘昫道：“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龟缩在家？”
“你我此时龟缩，正应天时。”冯道说道：“功业大事，已轮不到我们操心了。但自唐亡以后，经过兵火还残余的典章文物、百家诸学，天文地理、律令格式，以及赋役、钱币、盐法、漕运、仓库乃至杂税、榷酤等经邦济世之诸般材料，我们多保存整理一卷，将来新的盛世来临时，这个国家便多兴旺一分。国家末世看生民，留多一条性命就是留多一分希望；国家盛世看学术，多一份卷宗，将来的兴旺就是更增一尺高度。”
刘昫默然半晌，叹道：“还是可道兄你的看得长远啊。此事于我等无险无祸，却是功莫大焉！”
冯道说道：“过两天陛下还要派使者北上契丹，我想让犬子随同出使。”
刘昫奇道：“去契丹做什么？你闭门这么久，连外朝官员都不见，却要派儿子去契丹？不怕今上见忌么？”
“若我让儿子去凉州，今上自会见忌。”冯道笑道：“但去契丹的话，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只是……要去契丹做什么呢？”
“去见韩藏明。”冯道道：“我要将刚才对你说的话，让可儿对韩藏明也转述一番。我昨晚做了一梦，梦见三十年后的天下，可不再是胡汉割裂，到时候的一统可是真正的奄有四海，胡汉一家。既如此，藏明手中的典藏，也必须设法归存，以留子孙。”
……
张迈在秦西雷打不动，并不回凉兰，只是周游诸州，秦西具体的军务政务他都没有过问，天策军于混乱中得到秦西诸州，诸州官吏基本上都保留了原先的建制与人马，自然也不可能在战前战后这么短的时间内刷洗吏治，不过因张迈的身影不停出现在各地，各地官吏都打醒精神，不敢怠工，也不敢贪渎，没办法，老百姓随时可以见到最高统帅的情况下，谁也没那个胆子。刚好有几个没长眼的撞到了枪口上，自然是被张迈剔了出来杀鸡儆猴。
这几个月下来秦西的地方平静地出奇，社会秩序也好得出奇，对外暂时没有强敌骚扰，在内人心思安，一些里老都说是大乱之后的大治。
当然民众仍然穷苦，苦到了没饭吃是正常的，就是大冬天的衣不蔽体，尽管这个时代的人耐寒程度远远胜过张迈来的那个年代，可衣衫单薄食不果腹，没有足够的御寒体能，一场雪飘下来自是难熬。过年之前，武州就发生了冻死事件，这件事放在太平时节骇人听闻，放在这个乱世却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张迈却是悲愤无比，武州的官员一排跪倒在他面前磕头认错，张迈查询之后知道他们只是失察，并非故意作恶，因此就没有下令将他们免职，只是罚俸惩戒惩戒，来到军营问没有受伤的士兵谁愿随自己入山伐薪，军营中的将士就是没受伤的，经历过大战之后大多疲倦无比——战争之后的那种倦怠可不是劳作之后的那种倦怠，休息几天就能恢复过来——不过眼看张迈要上山砍柴，全营上下还是人人踊跃。
许多士人想张元帅也就做做样子吧，没想到他真的拿了斧头上山砍柴，而且也不是做样子，斧头抡起实打实地劈柴。张迈不会劈柴，但一身力气还在，劈着劈着就有了劈柴把式，这一砍就砍了半个月，各地需要处理的军政要务，全都得送上山去。一些官员上山见到一个卷起袖子裤腿、胡子毛渣、满身汗臭的张迈，还当他是野人，各营兵将眼看元帅都这样了，再没一个不积极的。
武州的百姓听到消息，年纪大点的都感动地泪水直流，纷纷道：“咱们碰到了好元帅啊，哪朝哪代的天子，会带头上山去为民伐薪的？就是尧舜也最多如此罢了。”
这股风气渐渐传开，秦西诸州的将士纷纷出营，冒着寒风伐薪烧炭，尽管张迈下了将令，此事只准自愿，不许将官强行命令，但自愿出营的还是超过两万人，秦西诸州的百姓纷纷出城相助，青壮年汉子都上前搭把手，妇孺就帮忙沿街扫雪，两万将士所到之处都是箪食壶浆，眼看为民办事如此受到拥护，出营将士便个个振奋，一个月下来，秦西驻军非但未因此增加劳损，而且精神反见振作，之前弥漫在军营中的战后虚无感在过年之后反而减淡了许多。
这个冬天下来，秦西诸州多了数以十万担的柴薪，分派下去，让诸州百姓过了第一个柴薪无缺的年。
……
郑渭从凉州东行，到了这里，将所见所闻尽纳心底，对来接他的鲁嘉陵笑道：“元帅最懂激励之术，只一个冬天，这一番事情做下来，把秦西的人心都收了。”
范质陪鲁嘉陵前来迎接，他是亲眼看见张迈上山砍柴的，当时他也被感动得要下场帮忙，却被张迈止住，赶他下山忙自己的事情，这时听郑渭暗指张迈收买人心，有些不悦道：“这样收买人心的手段，易学易行，可就从未见耶律德光、石敬瑭、李从珂、孟昶干过！就算是汉文帝、李世民，也没听说他们做到这个地步！就是传说中的尧舜，最多也只是如此！若这也算收买人心，我倒是希望天下间收买人心的人越多越好。”
郑渭点头道：“是。知易行难，人人都知道这样做会得天下归心，但真正肯放下娇妻美群、暖炉软枕，冒着风雪上山砍柴的，举世也就咱们元帅一个傻瓜！”
……
这时砍柴行动已经结束，飘雪之后，一点暖意正在萌芽，张迈正在陇州一块田里，听着几个老农讲来年播春小麦的事情。地在冬日里已经犁过了，雪水渗入，料来会带来不少养分。
郑渭远远看见几个老农围着一个壮年汉子，那汉子留着两寸场的满脸胡子，叉着腰，衣袖裤腿上都是泥巴，脸上的皮肤上都是污垢，乍一眼望过去比吐蕃的胡子还粗鲁，他忍了好久，才认出是张迈。
却听张迈对几个老农说道：“咱们中国号称务农大国，又说什么以农立国、务农为本，但实际上历代君王官吏，都并未真正地重视农业。三省六部，吏礼户兵刑工，全都是管人管钱的，自汉以后，没一个将农业改进当回事过！农业技术的改进基本上都靠民间，官方连持续性的激励都没有。能把赋税降低一点就算明君了。”
郑渭走近，插口道：“我可从来不知道元帅你也是支持‘农本论’的啊。”他是商人出身，对国以农为本那套并不十分感冒。
张迈看见他，有些诧异道：“你真跑来了！凉州的政务千头万绪，你怎么走得开身！”
郑渭笑道：“你都可以上山下田，我为什么不能过来找你说说话？”
他正在笑谈，范质在旁边正色道：“郑中书，此处大庭广众之下，礼不可废！”
郑渭是天策大唐的中书令，在隋唐这可是宰相之职，本来范质魏仁浦都叫郑渭相爷的，不过天策政权亲民色彩相当浓厚，张迈郑渭年纪既轻，又都没有太多尊贵样子，那“相爷”二字叫着就有些别扭，因此便出了“郑中书”这种古怪称呼。
不过对于张迈、郑渭的“无礼”，无论范质还是魏仁浦都是深恶痛绝，觉得这根本就是还未经过叔孙通制定礼乐前的刘汉政权，几次规劝张迈制定一套更加严密的礼仪礼制却都被张迈以各种理由推拖，但他们还是不肯死心，发誓要将心目中的伟大君王引回“正轨”。
郑渭愕然了一下，张迈道：“又不是在朝堂之上，不用这么拘束。”
范质厉声道：“正因是在民间，这才更要为民表率。”说着带头朝着张迈行了叩拜之礼。郑渭无奈，只好跟着与鲁嘉陵向张迈行礼。
他们一跪，本来站着与张迈说话的农夫们都惶恐起来，黑压压一下跪倒了一大片。

第228章 国家的未来（二）
范质厉声呼喝之下，郑渭跪倒，跟着黑压压一大片人全部跪倒，薄薄积雪的广袤田野上，只有张迈一个人站着，犹如鹤立鸡群，显得十分显眼。
这种情况张迈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这时的他心中对此既无抵触，也无慌张，就笑道：“现在好了，我这样孤零零一个人站着，若是李从珂耶律德光派了刺客，我就成了绝佳的箭靶子了。”
几个负责保护张迈的侍卫一听都无比紧张，郑渭哈哈一笑，第一个站起来道：“大家快站起来掩护元帅啊。”
鲁嘉陵等也都笑了起来，众百姓年轻脑筋灵活点的也知道张迈在说笑，年纪老点迟钝点的则有些懵然却还是跟着都站了起来，现场的气氛又轻松了许多，再无之前那么紧绷。
范质见一个肃穆的氛围被破坏掉，自己好不容易要确立的礼仪秩序一瞬间又荡然无存，心中十分别扭，只是张迈所说好像也有些道理，他站在一大群人之间，若真有刺客窥伺在旁要下手也不容易，若其他人都跪着，只是张迈一个人站着，万一真有一箭飞来，自己可担待不起。
只是元帅简简单单一句话里，似乎还别有含义，范质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
张迈看了他一眼，笑道：“要是天下人都跪着，只有我一个人站着，我会变得很危险的。”
范质脑子嗡的一声响，似乎想到了什么，却是一时想不明白透彻。
……
张迈又跟老农们说了几句话，这才带着郑渭远离人群，走到一处山坡上，穿着农民衣服的侍卫都散到四周，只剩下张、郑、鲁、范几个。
“你之前来信说要来秦西见我，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呢。”张迈说道：“中枢应该很忙碌吧，你现在怎么走得开？”
郑渭笑道：“你才是整个大唐的老大，你都能到处晃悠，我怎么不行。”
“那怎么一样。”张迈笑道：“我这个名义老大是负责作秀的，你这个真老大才是真正负责办事的。”
范质听不懂作秀是什么意思，郑渭却曾几次听他用过这个词，还跟着学了一些，笑道：“我也不是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啊。现在有张毅在，一些事情我把权限放给他，就不需要事无大小经我之手了，还有魏仁浦，他可真是厉害啊，一目十行、日断百事，加上他不知是不是打了鸡血，精力好像多到用不完，干起活来不要命一般，每天最多睡两个时辰还总是精神抖擞，熟悉了咱们的秩序流程之后，所有庶务我都不需要担心了。今年最大最繁重的事情，一是战前筹备钱粮，二是战时调配物资，三是战后组织冬小麦的农务，这三件大事都是我主抓，现在这三件事情都过去了，接下来就变成日常事务的运作，我让张毅魏仁浦多担待些，自己也就乐得轻松了。”
范质本来脑子还在为刚才张迈那简简单单一句话而纠结，这时才渐渐回过神来，听了郑渭这话心中又略涌起几分对好朋友的艳羡来，此次大战期间魏仁浦不支持开战，就被张迈留在了后方做郑渭的助手，按照郑渭的说法，魏仁浦此刻分明已经接掌了天策大唐内政的大部分实际政务，若放在中原，范、魏这个年龄就算有才华也多半是在翰林院待诏，哪里就有掌权管事的机会！就算得到了主上的宠信，整个文官集团也不会放心将政务大权交到两个“小年轻”手里。
也就是在天策政权之下，这种事情才进行得毫无阻滞，因张迈、郑渭等领导集团本身就年轻，他们既然做得，范质魏仁浦为何做不得？范质都可以想见此刻的魏仁浦一定意气风发，激发起自身最大的精力投入到这个覆盖东西万余里的新帝国的政务工作。
郑渭那句“打了鸡血”范质不明白是什么典故，但大致听出是什么意思，作为郑渭这种出身商人家族的公子哥、最会享受生活的人，自然不明白像魏仁浦这样的知识分子对掌握政务权力的饥渴度。
在郑渭看来，负责天策大唐中枢政务的运作是一种劳作，而对现阶段的魏仁浦来说，却是一种享受，一种远胜过醇酒美人的享受。
……
“不过你怎么会想起开科考？”郑渭又说道：“之前张毅跟我谈起过这个事情，说要在陇右开科考，你不是没答应么？我也觉得没必要，那些秀才什么的，可未必有我们自己培养出来的人好用。”
自隋唐以来，科举考试渐渐深入人心，在天策大唐内部也一直都有这种呼声，发出呼声的群体主要来自陇右一带的文士集团。
不过对于文书行政人员，天策政权一直都有另外一套培训系统，这套培训系统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对东行期间负责后勤与政务的官员进行提高文化素养以及文书工作流程的培训，这部分人本身就是官员了，这种培训相当于是在职提高；第二部分是通过各种渠道举荐、吸引进来的人，让他们熟悉并接受天策政权已有的体制、秩序与风格，这部分人通常来说本身就是知识分子或者有特殊能力的人，比如范质与魏仁浦，在考察其品行与能力之后就将之放到相应的岗位中去。
天策政权的这些措施，带有很明显草创阶段政权的特征，其好处是在其位者都能干实事，政权草创时期，人心较为单纯，上下级关系紧密而隔阂不多，比如张迈、杨定国都是能直接接触军政基层的，使得下情无法上瞒，加上整个国家又处于扩张时期，上升渠道很多，人心向上，贪腐问题就不明显，甚至可以说天策政权是如今整个天下最为清廉的政权，没有之一！
说到底，战争打的其实还是国力，天策政权控制下的人力资源与物产资源与契丹难分上下，比起中原政权则差得多，双方完全不是一个等级上，甚至就物质财富而论未必强得过孟蜀，然而天策政权在资源调配的有效程度上却比石晋政权高出不知多少，可说石晋孟蜀与天策大唐也同样不在一个等级上——这强大而有效的人力物力资源，才是张迈敢于挑战三家奔袭漠北的最大底气，这场战争取得胜利可不只是策略运用上的结果。
而能造就如此结果，有天策政权体制的原因，有领导人能力与魅力的原因，也有时局影响的原因。这三大原因皆存在重大变数，处理得好就会变成一种政治传统沿袭下去，处理不好就是昙花一现。
……
“咱们现在培养官员、吸引人才的模式，近期虽然有效，但长远来说是不可持久的。”张迈说道：“只有科举选才，才有长远发展的潜力，它未必会是最好的，却是所有选才体制中最不坏的。”
郑渭皱眉道：“可是那些熟读诗词歌赋、子曰诗云的酸秀才们，真的那么有用么？”
张迈笑道：“谁说科举考试就一定考诗词歌赋、子曰诗云？”
范质在旁听了，心中大吃一惊，自古国家选择人才之标准乃是诸家各派竞争的终极目标，是各家各派生死以争、不容半步退让的必夺之地！以张迈如今的权力与威望，他的决定很可能——不！是一定会成为将来这个帝国不可动摇的发展方向！而以天策大唐如今的发展态势，一统天下甚至超迈汉唐都不是不可能！
也就是说，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甚至是这个文明，在今后数百年其学术与文化的发展方向，或许就将在这无名山坡上数言而决！
范质忽然激动得口舌干燥，这么重要的事情，这么重大的决策，他一定要在其间起到作用！但想要说话却又紧张得开不了口。
……
白承福从云州城内点卯回来，见到折德扆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白承福是吐谷浑人，折家出自羌族，都是边境少数族系，彼此还有姻亲，论起来折德扆还得叫白承福一句表舅，白承福自然知道折家的近况，如今云州戒备森严，折德扆竟会出现在自己眼前，白承福自不免大大吃惊。
他将折德扆拉进帐内，这才道：“大郎，你怎么来了！”
折德扆问道：“舅，背上的伤好些了么？”
白承福一听这话，心中五感交集。
吐谷浑本在秦晋之间生活，这些年白承福这一支的根据地乃在晋北，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给契丹之后，吐谷浑也就跟着土地一起归了契丹。
契丹对吐谷浑横征暴敛，吐谷浑族内本来就有反叛之心，只是震慑于契丹的积威一时不敢妄动，这次契丹南侵，又将吐谷浑男丁尽数召集，决战环马高地时，又将吐谷浑等疏远族系当成了炮灰。
那场失利的战争结束后，耶律德光，又将怒火迁移到吐谷浑以及契丹汉将莫白雀头上，将二人脱得赤条条的，在人前打了四十鞭！那四十皮鞭将白承福与莫白雀打得皮开肉绽，而精神侮辱之重又远在肉体刑罚之上！白承福但想起此事，心中既不平又不忿，总忍不住咬牙切齿。
这时听折德扆问起自己的伤势，哼道：“死不了！只可惜这次耶律德光跑得快，没见到他死在套南，我心有不甘！”
套南那一战，吐谷浑不知有多少男儿死在天策将士手中，但白承福不恨天策军，不恨奚胜，却痛恨将自己拿去填战壕的契丹人与耶律德光。
“舅，你既然不服契丹，契丹在套南败退的时候，为何不趁机西归大唐？”
白承福叹了一口气，道：“你舅妈，你表舅公，这几千兄弟的妻儿老小都在晋北哪，我虽有归唐之心，但也不能抛下他们啊。若我当时就阵前投了张元帅，今日吐谷浑留在晋北的一万多口只怕就被屠杀光了。”
说到这里，他拍拍折德扆的肩膀，道：“怎么，这次你来，可是奉了元帅之命，放心，只要元帅大军逼近，我们一定起兵内应！这没的说的。”
当初郭威曾对张迈说吐谷浑是否投靠，关键不在于天策军对吐谷浑作出何等姿态招揽，而在于天策军能否展现对契丹的军事优势，如果能够，即便不招揽吐谷浑也会靠过来，郭威久在晋地生活，将这些少数族系的心态摸得一清二楚。折德扆北上之前，郭威除了传达命令之外，也曾将自己对晋北的一些形势看法与折德扆交流。郭威毕竟是有大天赋、大眼光的人，经过这几年的磨难与历练，他的视野与判断都已是当世第一流人物之列。
吐谷浑毕竟不是敢于自立的强族，白承福这话，还是想着倚靠张迈，换一个主子罢了。
折德扆心道：“郭将军所料不差，表舅果然不敢独力反契丹。”
在敕勒川时，从薛复对自己的态度上折德扆就知道汗血骑兵团不会为晋北事务提供多少助力，在燕云的一切都得依靠自己。但这时若实话实说，折德扆知道，白承福马上就会退缩。
“舅，”折德扆道：“若真等到天策大军东进，兵逼云州，咱们还有什么功劳？”
白承福有些愕然了，道：“那当如何？”
折德扆道：“咱们得在天策大军进入云州之前就有行动，得让天策军看到我们的诚意与能力，才能在张元帅心目中争得一个位置！”
白承福一听就踌躇了，道：“只靠咱们，咱们打不过契丹啊。要是咱们打得过契丹，还需要看他们的脸色受气受欺辱吗？”
“打不过契丹，那是以前的事情了。”折德扆笑了起来：“现在的契丹，可不是以前的契丹了，耶律德光在北边丢了漠北，在南边又吃了败仗，现在他就是一条落水狗，就看谁先出面打他一棍子罢了！我从敕勒川来，一路上，路口盘查的兵将都是奚族为首、汉羌党项等为跑腿，里头就没有一个契丹人，契丹人在晋北，现在根本就不敢出云州城了！他们自己都吓成这样了，我们还要怕他？”
白承福听了觉得有理，但他被契丹欺侮得怕了，道：“只是……云州城内，如今可还有三千契丹、五百皮室哪！”
吐谷浑还能作战的青年男子召集起来也还有几千人，不过这几千人可无法跟三千契丹相提并论，更别说皮室军了。双方若真的对阵，五百皮室一阵冲锋就能将数千吐谷浑撵得鸡飞狗跳。吐谷浑等族对契丹积威的畏惧已经深埋到骨子里去了。这次败于天策之手，固然打击了契丹的声威，但在吐谷浑等族看来那主要是天策军更加厉害，而不是契丹人不行了。
折德扆听到如此虚实，心中又是一喜，脸上却一脸不屑，道：“他们有皮室为靠山，咱们就没有天策军做后背么？跟皮室军决战不是我们的事情，我们主要是对付契丹的狗腿子们，至于皮室，自有汗血骑兵团对付他们。”
薛复驻军阴山下的军情并未对外隐瞒，白承福也早知道此事，一听大喜道：“若有汗血骑兵团给我们撑腰，那我们还怕什么皮室军！”
吐谷浑一族高层的才能远不如汉化羌，这与二者在晋北的威望地位与影响力是匹配的。白承福痴长了二十几岁，又是一族之长。这时却被折德扆牵着鼻子走。
白承福又道：“却不知道薛大将军有什么吩咐，只要是他的吩咐，我们吐谷浑一定遵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过最好也请薛大将军顾念一下我们吐谷浑还有不少族人在晋北，争战之际不要祸及妇孺。”
这几句话前半段慷慨激昂，说到后来还是怕。
折德扆道：“大将军那里，自然早顾念到此，因此大将军不准备让我们直接在云州起事。”
“那……”
折德扆刚才这两句话，倒也是实情，接下来却说道：“舅你马上带领吐谷浑的青壮男儿，脱离契丹控制，跑到咱们吐谷浑的驻地，公开反契丹，做第一个点燃烽火的人就行！”
这几句话，却不是薛复的意见了，而是郭威在秦西时的战略预测，再加上折德扆这段时间进入晋北地区后实际掌握的情况后，自己想出来的主意。
白承福道：“你是说，让我带人回怀仁？”
怀仁是大同府南部一个小县，燕云十六州被石敬瑭割给契丹之后，契丹人就将吐谷浑一族安置在怀仁东南的桑干河畔。契丹的军师体制是“有事则以攻战为务，闲暇则以畋渔为生”，是一种兵民一体的军事布置，他们进入晋北之后，将这种体制也带了进来。白承福一族平时只在怀仁县外生活，到有军事行动时就集结起来到军前听命。
折德扆道：“如今云州人心惶惶，舅你只要行兵迅疾，契丹要反应过来至少得两三天，等到反应过来，再派兵南下，又是得两三天，怀仁不过区区小县，我们又是出奇制胜，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夺取此城了。夺城之后，咱们便将全族人丁、物资收拢，进城布防，举旗附汉。那时候就算契丹攻来，咱们也可以守城一战了！我这次来见舅舅之前，已先去了南方的朔州、应州，一旦怀仁烽火点燃，朔州的汉家坞堡、应州的五台山二十六寨、三十座有武僧的寺庙也会一起响应。甚至雁门关以南的汉家兵将都会呼应我们。”
这“不取云州，先略周边，烽火四起，围困大同”的战略指引，却是出自郭威之手。契丹新得晋北，影响力控制力主要集中于云州城一带，晋北的胡汉各族一时归顺却并未真心臣服，一旦四面烽火大起，在契丹新败的大局势下，各地就算不反，保持独立的可能性也极大。
怀仁虽只是一个小县，却刚好位处云州到朔、应两州的交通干道上，就晋北的军事格局来说，具有相对重要的战略意义。怀仁若被占领，契丹与晋北南部诸州县的关系就会断绝。当然，如果是两大国持衡交战，怀仁小县当不起十万大军一阵碾压，但若只是数千万把兵力的争持，这个地方也就足够一抗了。
白承福道：“那汗血骑兵团呢？什么时候来？”
折德扆道：“兵事唯奇！汗血骑兵团的动向岂能预先告知？不过舅，你想想张元帅的过往行事，他可是会将亲附部族当过河弃子的人？再说怀仁地处要冲，有此县在手，唐军就能保证在大同府的战略优势，只要我们将之拿下，薛将军那边一定会设法保我们的。”
这时张迈的声望如日中天，白承福一半因此而信，一半也觉得折德扆分析得有理，自己若占领了一个战略要地，对天策军来说就是有用之身，就算是过河卒子，处在关键位置上也会受到重视的。
他虽然已经心动，却还是有所迟疑，折德扆声音转沉，叫道：“舅！男子汉大丈夫，事有五成把握就可以干了！天下间哪有万无一失之事，那除非是回家伺候老婆做奶爹！临事不决，何为男儿！”
白承福受他一激，双掌一击，道：“奶奶的，老白我活了这么把年纪，还要你个小子来教我！好！咱们干了！”
听白承福愿意起事，折德扆大喜，白承福又说道：“汉将莫白雀，自我二人一同受罚之后同病相怜，他也一直对契丹大有怨言，我这就去找他，有他相助，也可大壮声势。”
折德扆想起郭威临出发前的一些嘱咐，沉吟半晌，道：“起兵的事情，关键在于奇快，而不在人多。再说人心难测，万一他前往告密，契丹兵马四围，咱们还没拔营就被一锅端了。依照小侄看，咱们还是马上起兵南下。至于莫白雀那边，等临走的时候留下一个人，在咱们走后送一封书信给他。他若有意思自会来投，或者另有办法起兵呼应，也是好的。”
白承福道：“好，那我们这就出发！”
……
吐谷浑本驻扎在云州城外，只是每日一次，白承福必须入城接受萧辖里点卯，这时决意既定，便收拾好家当，假传军令，当场就拔营向南。这支部队大部分都是吐谷浑人，白承福既是将领，又是族长，命令传下无人反对。
军队不要辎重，数千人骑马直扑怀仁。临出发时，派人送了一封书信交给莫白雀。
……
不说这边白承福南下，却说莫白雀那边收到白承福劝说自己反契丹归汉统的书信，却是又惊又怕。他的胆色比起白承福来又弱了几分，虽然契丹不将他当个人看，他却还不敢起反契丹的心思。
莫白雀左思右想，无法决断，当晚召集几个亲信商议，几个亲信里头也有一两个说跟着反了的，但剩下的四五个却不作声，心中都是害怕。莫白雀以汉侍胡久了，胆色虽逊，察言观色却是一把好手，看到他们这样子，就知道反是反不成了。若这边真的露出随白承福而去的意思，回头这几个亲信里头就有人会跑去告密。
当下莫白雀说道：“我们素受契丹大恩提拔，才有今日，怎么能反？今天叫你们来，是想商议一下该怎么办，是要直接去找萧辖里将军么？”
其中一个一直沉默的亲信素是莫白雀的智囊，马上反对，道：“契丹对我们汉人素来猜忌，指挥使拿到书信后没有第一时间告发，这时再拿着书信去见萧辖里，他未必不会起疑，兵马未动，咱们先被见罪了。”
莫白雀道：“那该如何是好？”
那智囊道：“如今晋北的汉儿事务，都是司事韩匡嗣在主管，虽然他管政不管军，但我们都是在胡的汉人，指挥使你就拿着这封书信去找他，看他是什么意思。如此就将他拉下水了，同时我们也是找个靠山。”
“靠山？”
“是啊，萧辖里对我们可没好脸色看，说不定什么时候看我们不顺眼就把我们给宰了。但韩司事却没有这等权力。相反，如今契丹国内对汉人普遍猜忌，韩司事虽有地位却无兵权，应该也需要我们给他做飞鹰走马，若我们向他靠拢，那时我们就有了靠山，缓急之际他就能帮我们说话，而他有我们支持就能向萧辖里叫板，彼此有利，这叫相得益彰。”
莫白雀大喜，道：“有理！有理！”
……
莫白雀连夜去找韩匡嗣，韩匡嗣看到白承福鼓动莫白雀造反的书信，脸色微变，道：“这是军务，你拿这个来找我做什么！”
莫白雀道：“虽是军务，但也是涉汉事务。如今契丹大乱，云州惶惶，司事总管晋北汉儿事务，我们云州汉军九千人，愿唯韩司事马首是瞻！”
韩匡嗣喝道：“莫白雀，你这是要造反？”
“这怎么是造反！”莫白雀一听跪下道：“我们对契丹万万不敢有不臣之心，只是如今境内契丹人对我们汉人猜忌极重，一有不慎我等便死无葬身之地！因此希望高层有个说得上话的人。司事若肯做我九千汉军的靠山，我们九千个弟兄从此就是司事的手脚。如此对我等九千兄弟来说固然是多一条活路，对司事来说，也是有利无弊。”
这番话已经将意图挑明，韩匡嗣自然明白，这样做那是汉人在文武结党，若在以前，契丹统治阶层绝对不容许出现类似情况，他也绝不敢起这等念头。但现在契丹新败，国内混乱，远在边鄙的云州更是处于朝夕倾危之中，在当前局势之下，此事却未必不可行！
想到这里，韩匡嗣忍不住心头大动。便在这时，屏风之后传来了一声咳嗽。

第229章 国家的未来（三）
莫白雀来见韩匡嗣，说的是绝密之事，陡然听见屏风后有咳嗽声，心中大惊，再怎么沉着的人，脸上也是微微变色。
韩匡嗣道：“莫指挥使且坐，我权且更衣便出来。”目视管家要他将莫白雀留着，到了屏风内，里头坐着韩德枢。
韩德枢那日见了韩匡嗣以后，便由他引去见萧辖里，韩德枢来萧辖里之前早将自己的脸色涂得蜡黄，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样。
萧辖里对被俘后无端归来的韩德枢颇有存疑，不过韩德枢一口咬定自己是趁着战乱逃回，萧辖里念着韩延徽毕竟是契丹汉臣第一人，且韩延徽也有入汉地后逃回来的“前科”，耶律阿保机也未因此降罪，韩延徽逃回契丹之后也一直忠心于耶律氏，因此萧辖里便未作什么激烈的举措，要将韩德枢送往中枢，韩德枢自陈病躯难再折腾，萧辖里看韩德枢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就将他留在云州，派人前往耶律德光处汇报此事，且看皇帝如何处置。
这段时间韩德枢一直住在韩匡嗣家，这时两人走入内室，韩匡嗣问道：“怎么？”
韩德枢道：“我怕孝祖回绝他，所以出声提醒。”
韩匡嗣道：“道柄要我答应他？”
“为何不答应？”韩德枢道：“以你我二人才具，有这九千人听从调遣，云州城内就是萧辖里也制不得我们了。”
韩匡嗣沉吟道：“话虽如此，但只恐将来主上得知，咱们无以自处。”
他毕竟是家奴出身，平时智谋足多，遇到主子事事便怯。
韩德枢却曾往天策那边走过一遭，又面见过张迈，有些心理障碍反而被打破了，哈哈笑道：“你当从今往后的契丹，还是以前的契丹么？就算主上挡得住张迈这一轮攻击，契丹也不复从前了。若是契丹危亡，主上便顾不得我们小小不顺，此其一；若是契丹守住眼前盘面，则燕云之地也需要重用汉臣以为胡、汉之缓冲，此其二；我等文臣，手无缚鸡之力，在这乱世飘摇中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只有文武结合，将来自成割据局面，若契丹守住国势，也需要笼络我们，若是契丹守不住国势，咱们投唐内附，也多了几分被重视的筹码，此其三。现在可不是讲究什么忠心的时候，实力才是第一要紧的。”
韩匡嗣道：“有理，有理！”
韩德枢道：“不过莫白雀处，也要敲打敲打，叫他小心伺候。你可安排人守在厅外，若他完全顺从，此人可用；若他有铤而走险之意，当场拿下送萧辖里处。”
韩匡嗣笑道：“那是自然。”
……
他出来见了莫白雀，道：“这就跟我去见萧将军吧。”
莫白雀在他入内之后就坐立不安，要想走却被管家笑脸留住，韩匡嗣出来后又未允自己所请，便要带自己去见萧辖里，实在不知韩匡嗣是什么意思，额头冷汗直流，忍不住跪下道：“司事！卑职非敢有异心，实在是事乱心混，胡说八道，还请司事看彼此都是汉家一脉份上，饶我一命！”
他与韩匡嗣官位相距不远，契丹又是重武轻文，只不过韩匡嗣在后宫有人，是能在述律平跟前也说的话的人，不像莫白雀这样没有根基，可说韩匡嗣只是隐形地位高，明面的官位并不比莫白雀高多少，所以刚才说话还能抗礼，但这一跪下，两人主从高下已分。
韩匡嗣笑道：“莫指挥使何必如此，我只是要带你去见萧将军而已，没说要对你如何，谈何饶命？”
莫白雀见他不肯许诺，更是紧张，若换个刚烈点的人来，此时说不定就拔刀反了，莫白雀却只是磕头，道：“不是饶命，不是饶命，只是卑职做错了事情，还请司事救我！”
韩匡嗣眼看他跪在地上涕泪失禁无比狼狈，心想也搓揉得他差不多了，这才将他扶起，道：“莫指挥使何必如此！我就是要救你一命，所以才要带你去见萧将军啊。如今正当乱世，你我都是汉人，在这契丹朝内，自该互相扶持的。”
莫白雀听了这话，转惧为喜，道：“司事救卑职一命，就是卑职的再生父母，往后卑职愿意鞍前马后，但听司事驱遣。”
韩匡嗣哈哈一笑，道：“好，好！”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去见萧将军吧。”
莫白雀道：“我自己去？”
韩匡嗣道：“自然是你自己去。若是我带你去，萧辖里面前咱们分说不清，你且先去，我随后就来。记住，你并未见过我，是得了书信马上入内，明白么？”
莫白雀喜道：“明白了，明白了！”
……
云州城留守府内，萧辖里尚在梦中，忽听莫白雀求见，心中奇怪，召他进来，莫白雀见面就道：“将军，不好了，白承福要反！”
萧辖里一阵愕然，莫白雀已经呈上书信，萧辖里大怒：“吐谷浑这狗杂种，竟敢背叛！”随即看向莫白雀，道：“你和他交情倒是不错，他要造反，还不忘拉上你！哦，我记得了，在套南的时候，你们一起挨过军棍，按你们汉人的说法，可谓难兄难弟。”
莫白雀一阵哆嗦，呼道：“将军明见，属下若有异心，早随白承福去了，怎么会连夜来见将军。”
萧辖里冷笑道：“谁知道你们肚子里藏着什么心思！”
莫白雀见他疑心这么重，心想看萧辖里的样子，事后必然去查，自己若无靠山，难保方才召见商议的“心腹”没一两个不会出卖自己，心中更是后怕。
萧辖里才派人去看吐谷浑的情况，手下才出门不久，忽报韩学士、韩司事求见，萧辖里皱眉自语：“怎么他们来了。”吩咐：“有请。”
二韩都是有根基的人，此时正当乱世，云州地方汉家势力很大，萧辖里还得依赖懂得治汉的韩匡嗣。
韩德枢、韩匡嗣前后入内，还没坐下，韩匡嗣就道：“萧将军，我收到消息，听说吐谷浑不稳，请你赶紧派人查看。”
萧辖里咦了一声，看看二韩，再看看莫白雀，道：“韩司事消息倒快。”
韩德枢笑道：“看来萧将军已知道了。”
韩匡嗣道：“萧将军若早有准备，那我们就放心了。”
萧辖里听他二人的说法，不像从莫白雀处得知，便将莫白雀来告发的事情说了。
韩德枢道：“莫指挥使收到策反书信，没有从贼而选择连夜来告，忠心可知，回头我必上书主上，厚加封赏。”
韩匡嗣道：“确该封赏。”
莫白雀认得韩德枢，知道他在云州城虽然没有实权官位，但也是通天的人物，自能直接向耶律德光上书，而且有韩延徽身在君侧，他的意见还必定会引起重视。莫白雀想起方才屏风后那声咳嗽，细辨声音，似乎就是韩德枢，他本来只想攀上韩匡嗣，没想到连韩德枢也攀上了，攀上了韩德枢，不就是攀上了韩延徽么？心中更喜更定了。
萧辖里听韩德枢这么一说，对莫白雀的疑心便打消了，却马上道：“这是我治下之事，不劳二位费心！”
韩德枢笑道：“按照文武分途，莫指挥使自是将军治下，但陛下命家父总领境内汉儿事务，我为家父辅佐，有监察全境汉儿事务之权，白承福谋叛，莫指挥使告发有功，我向陛下说明请功，也是应该。”
韩匡嗣也笑道：“我奉命总领晋北汉儿事务，也有举荐弹劾之责，萧将军走军方事务途径禀萧将军的，我们走汉儿事务途径，两不冲突。”
莫白雀大喜，对二韩施礼道：“小人多谢韩学士、韩司事抬举。”
萧辖里看看二韩，眼神中露出警惕来，但二人在他逼视之下却是神色自若，萧辖里更是若有所悟，冷笑道：“我可不知道这莫白雀还有这好门路，什么时候攀上你二位了？”
韩德枢道：“萧将军这是什么话！我们都是一心为公，哪有什么攀不攀的？如今局势混乱，危机四伏，萧将军还是专心对付薛复、镇压叛乱的好。至于内部之事，有孝祖在，局面还控制得住。”
韩匡嗣也道：“正是，咱们文武一体，分工合作，这样才能力保燕云，为主上分忧。”
萧辖里一个契丹武将，论口舌哪里是两个汉家文臣的对手！名知道三人有猫腻，却是指摘不出一点错漏来，心头郁愤。
不久手下来报，白承福果然带兵逃叛，辎重一概未动，但军营中人马都走空了！
……
契丹人此时对云州的控制力很难称得上严密，吐谷浑一族又是借着夜色行事，事情做得机密，竟然瞒过了城内耳目，一路南行，抵达怀仁县时正是天色黄昏，白承福听了折德扆的计谋，派人入城要县令出城迎接，说自己奉了军令，到怀仁来换防。
怀仁不是军事要地，城内只有百来个驻军，吐谷浑一族又住城外桑干河畔，白承福不止一次回来过，县令与他相识，不虞有他，出来迎接，白承福带了数十骑入城，一路上县令问起调防文书，入城门后白承福道：“实话对你说，我不是调防，而是要借你这县城起兵，内附汉家，外反契丹。老兄，你也是个汉人，是准备跟我起事，还是要做个汉奸到底？”
县令听了无比错愕，手足无措，折德扆一声暴喝：“拿下了！”白承福一个眼色，数十骑便将县令及其从人围住，看住了城门，跟着数千人一起涌入，折德扆帮白承福一阵排布就接掌怀仁。
当晚全城戒严，连夜便竖起了汉家旗帜，怀仁归附契丹未久，城内虽然胡汉混杂，但真心忠于契丹的只是少数，这一二年来胡来汉往，正是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时节，居民对突起的变故也没有过多的抵触，让白承福与折德扆顺顺利利地就接掌了全城。
白承福又派飞骑摸黑出城，招城外吐谷浑全族入城，第二日便发出檄文，宣布起兵反了契丹。
怀仁城内只有不到千户人家，但这里是交通过往之地，经常驻军，因此城池设置上预留了空军营，便驻扎一二万人也足够，又屯有一定的粮草，控制住城内之后，折德扆又将郊外所有粮草牛马全部运入城内，做了迎战的准备。
折德扆对赵普道：“之前我已联系了朔州的汉家坞堡和应州的绿林僧兵，这边一起事，那边必有响应。但薛将军那头也得通知一声，他就算兵马不入大同府，至少也得做个姿态，以牵制契丹的主力人马。还请赵兄莫辞劳苦，往阴山走一遭。”
赵普道：“我早有此意！只是等着这边起事告一段落而已。”
折德扆便安排了十余人，引赵普间道西行——这十余人都是折德扆这段时间搜罗的向导，一部分熟悉燕云道路，一部分熟悉敕勒川环境，还有三个曾几次去潢水、辽东，无论薛复是兵入燕云还是前往临潢府，这些人都可作耳目。
……
云州城内，萧辖里收到消息，知白承福号称领了张迈帅令在怀仁起兵，又传檄四方要各族响应，一时间晋北风起云涌，就连云州城内也是人心浮动！
萧辖里大怒，就要发兵踏平怀仁！
韩德枢拦住道：“萧将军，你看吐谷浑人的心性，是敢独力反抗我契丹的么？此族虽然三心二意，但却不是刚烈之徒，若背后没人撑腰，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妄为！”
萧辖里变色道：“你是说，这真是张迈的安排？可张迈远在秦西，他的手伸得到这里来？”
韩德枢道：“张迈的手连漠北都伸过去了，何况这里？当然具体执行的人不会是他，但可以是薛复啊。”
萧辖里听他提起漠北，脸色更是难看。
韩德枢道：“怀仁小县，云州的大军开去，踏平不难。可万一这边去攻怀仁，那边薛复就引兵奇袭云州，那可如何是好？这可是天策惯用的诡计。如今我契丹新败，人心思变，周边叛乱还可说在所难免，有家父在陛下跟前说两句话，陛下未必会降罪，但若云州有失，将军可就难辞其咎了。”
其实萧辖里本就担心这是薛复的阴谋诡计，被韩德枢一说，心中更是举棋不定。
……
从留守府中出来，韩匡嗣低声道：“道柄看这是不是薛复的诡计？他会不会来攻云州。”他胆色一般，真的是有些害怕唐骑来攻。尤其是漠北失守以后，契丹内部各族对天策唐骑如今都是怕得厉害，未战先怀三分畏惧。
韩德枢道：“薛复来不来都好，但四方叛变，使得晋北局势危险、微妙而平衡，对我们才最有利。局势越危险他越要仰赖我们，若真叫萧辖里踏平怀仁，他军威大振，这里可就没我们说话的地方了。”
韩匡嗣道：“但就怕薛复真的来攻啊。”
韩德枢道：“怕什么，最多到时候放弃云州，逃回临潢府就是了。守土有责的是萧辖里，怪罪不到我们头上。”
韩匡嗣皱眉道：“你自然没什么责任，可我……”
韩德枢道：“有家父在，你怕什么！”
……
赵普间道出大同，才入敕勒川就被薛复的斥候遇上，带回驻地，赵普将先将带来的向导交割，又将晋北的形势向薛复汇报。
若是韩德枢送来的向导薛复还要迟疑几分，但折家与天策大唐早已密不可分，赵普又是郭威推荐的人，薛复自无怀疑，有了这些向导，他的大军无论是直扑潢水还是兵入燕云都不会有眼如盲了，心中自是大喜。
再听了晋北的局势之后，脸色转为凝重，道：“折小哥冲锋陷阵的能耐怎么样还没看见，这翻云覆雨的本事，可是不小。只是怀仁那样一座小城，又靠云州那般近，凭着吐谷浑的乌合之众能守得住么？”
赵普道：“萧辖里若能兵发如火，连夜尽起云州精锐直扑怀仁，白承福极难抵挡！但他若有个犹豫，怀仁能否守住就不在怀仁本身，而是看汗血骑兵团了。”
薛复道：“你要我引兵救援么？”
赵普道：“将军是准备直扑临潢，还是兵入燕云，在下不敢妄议。但无论如何总得作出兵逼云州的姿态。只要将军兵逼云州，萧辖里就不敢妄动，时日一久，晋北必定烽烟四起，形成内乱制衡的局面，那时候将军若选择引兵东入，固然可以一举打破晋北的平衡内乱，就是直接引兵而向东北，也不用担心萧辖里侧击断后。总而言之，保住怀仁对将军有利无害。”
薛复深深看了他一眼，道：“这些可是郭将军所教？”
赵普道：“有一些是郭将军的指点，但也有一些是赵普的妄测，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将军恕罪。”
薛复笑道：“没什么不对，就是太对了！”转头对李彝殷道：“李将军，还请莫辞劳苦，打我旗号，往大同边境走一遭。”又对赵普道：“事已至此，我不瞒你，燕云我肯定不会进入的，晋北如今只是疥藓之疾，得失非关轻重，潢水那边才是生死必争的关键！你且再入大同，告诉折德扆，无论怀仁如何取舍，一定要配合我的大事，晋北得失，无关痛痒，牵制住云州契丹兵马，这才是最大的功勋。”
赵普道：“将军放心，我等明白！”
……
当晋北风起云涌之时，战后的秦西却是一片平宁。
陇州城外的一个无名山坡上，范质要听张迈讲述未来国家的选才战略，不想张迈口风一转，却问郑渭这一路来的见闻。
郑渭道：“这几年，凉兰在我们的治理下日渐富庶，民间的人力财力都调动起来了。尤其是兰州，战后复原得最好，一来这边的负担比凉州轻，二来汉化胡民的人数很多，我们所开设的肉干场如今有部分转入商营了，又种植了棉花，棉布制造在接下来几年很可能会成为一个新的进项。将来商业的发展或许还会胜过凉州一筹。”
“秦西的感觉如何？”
“秦西可比凉兰破败多了。”郑渭道：“不过再破败，也不比我们当初刚刚接掌凉兰的时候更坏。”
天策政权刚刚接掌凉兰甘肃的时候，这片地区胡化已久，在吐蕃等异族的统治下，凉兰甘肃四州农业商业都大面积退化，很多地区都退步回半游牧状态了。
“秦西几个州县，就我一路所见，农业的旧基比当初的凉兰更好些，未来几年若能安稳下来，经过三年的治理，加上丝绸之路带来的财富输入，应该会有很大的改观，或许还会比凉兰更胜一筹也未可知。”
“胜过凉兰，我觉得是不大可能的。”张迈说道：“这一带从来都是边鄙之地，没有凉州、兰州那样的贸易传统，这是地理形势所决定，成为商业中心的可能性不大。不过你说的对，这一带的农业旧基础还在，农业的恢复会比凉兰地区来得更快。只要将吏治上了正轨，这片地区很快就能稳定下来。主要还是接下来这一年，稳住了这一年，我们就能在关中站稳脚跟，再积攒一两年的家当，我们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郑渭听到“积攒一两年家当”，问道：“两三年后，又要打仗么？可是准备规复长安了？”
说得这里他心头固然一动，范质也是心脏一跳。
天策唐军虽然有雄霸天下的姿态，但凉兰相对于中原来说毕竟太过偏远，很难让天下人产生中央政权的归属感，但长安就不同了，若是能夺取长安，哪怕将来占据的是一座废墟般的城市，光是其地理位置与历史传统就足以打动天下人心，使之成为天策大唐新的政治中心了。
“长安啊……”张迈想到这座城市，也忍不住悠然神往。
长安，就是汉唐的另外一个表述，她本身就是汉唐的代表，对华夏民族来说，这座城市代表着这个民族的无上荣光，代表着这个民族文明的巅峰，是千余年来汉民族最强大时期的梦幻之地。
但是，现在这座城市还能继续承担起作为整个帝国中枢的任务么？秦汉时期关中地区还能作为兵粮与兵员的输出地，到隋唐时期再作为首都，无论物质还是人才就都需要来自山东与江南的供养了。大唐灭亡之后几个割裂政权政治中心的逐渐东移，都是出于不以部分人主观意愿而转移的现实所迫。
毕竟，这个地方的生态，这个地方的环境，似乎都已经到达极限了。更何况唐末以后，这里又经历了巨大的破坏，以后若是还想作为首都，那可得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行。
“长安是要收回的，这是我们的梦。不过不用着急。”张迈道：“至于关中地区，这一带的重要性，已经没有汉初张良等人所议论的那样了。今天的关中，已不是得秦川者得天下。这里的农业用于自给自足都已勉强，再要供养庞大的农余人口已绝无可能。至于商业前途……骆驼的运输所能带来的财富终究有限，只是惠及部分勋贵与商贾豪强，将来若要有更大规模的商贸贸易，大到可以惠及平民的程度，那只能是……”
他望向遥远的东方，望向那个和一直在内陆地区奋战的天策唐军似乎毫无关系的蔚蓝，低声道：“海运！”
……
在遥远的东方，一个骑士奔驰到了大海边上，这里是环渤海沿岸，骑士向丹东地区传达耶律德光的旨意后，又回头向燕京地区疾驰。
但是还有另外一个人则往丹东地区走，那是契丹人，却不是耶律德光的人，而是赞华活佛的人！
赞华想做什么？或者说，是杨易想做什么？
如今契丹的状况，已经坏到耶律德光战前难以想象的地步！在大军回撤期间，有将近三分之一的漠北部族中途离队，以半逃跑的方式，不顾一切逃回老家，剩下三分之二的人马进驻潢水流域以后也是人心不稳。
耶律德光试图以“夺回家园夺回草原”的口号来号召漠北诸族，但效果并不明显。素来只佩服强者的漠北诸族，对打了败仗又丢了地盘的契丹已经出现看不起的潜在情绪了，这种情绪尚未爆发，但已在发酵。
杨易那边在赞华活佛的帮助下竟已稳住了局面，至少在短期内看不出溃败的可能。虽然鹰扬军的前锋没能在冬天大雪到来之前打下潢水流域，但也有一两支部队嵌入其中，干扰了契丹对这一带的控制。
时间每多过一天，漠北诸族人心思变的可能性就多了一分。当然，对杨易那边也是如此，一天没有真的将契丹打垮，漠北诸族就不可能完全真心地向天策政权臣服。此刻的黄龙城与契丹上京，双方都处在表面镇静而实质动荡之中，双方都有各自的致命缺点，想速战速决，却又都怕会露出破绽让敌人有机可乘。
……
年过去了。
春天在悄然归来。
在整个大东方地区，无论是农耕民族还是游牧民族，都有春季不战的传统。汉地需要播种垦殖，胡地则是牛马发情期，去年的大战已将两国国力消耗殆尽，这时候再发动战争那是要将彼此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在这样激烈动荡的时代，杨易会那么老实么？耶律德光没有把握。耶律德光会那么安分么？杨易也没有把握。
兵势出奇，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这个春季会发生什么样的重大变故，或许天下的版图将再一次改变，也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当赵普间道再入怀仁县时候，天策七年的春天已经悄然来临。

第230章 牛马疲春
赵普间道再入晋北的时候，这里的形势又变得不同。
在他出发前往敕勒川之后不久，朔州的汉家坞堡听说怀仁果然举旗反契也响应起来，同时应州方向也有了动作，太行北部的绿林寨联合起来，兵逼州城，又有两支隶属于五台山的僧兵直接开往怀仁协防。
云州方面也作出了反应，但契丹大部队却没有出发，被派来收复怀仁的竟是莫白雀，他统领七千汉兵逼近怀仁，作出攻击围城的姿态，白承福恨他不随自己起兵还来攻击自己，又见来的不是契丹，心中就不害怕，带了三千吐谷浑骑士出城迎战，但等到他出城迎战了，莫白雀却关上了营门避而不战了。等到吐谷浑撤回城内，莫白雀又带兵逼到城下。
这样来来回回几遭，双方彼此就都明白对方没有死战的意思，莫白雀逼近的时候，白承福在怀仁县城上破口大骂，莫白雀却也没什么反应，折德扆在城头对着汉兵们晓以大义，许多汉兵人心浮动，想想如今契丹势头不好，天策大唐气势如虹，自己真的还要留在胡人的队伍中受契丹人的白眼么？当晚就开始出现逃兵，逃走的大多是没有牵挂的单身汉，一部分亡入山林，一部分则倒戈转投怀仁。数量虽然不算很多，却也大大打击了契丹汉兵的士气。
莫白雀更加不敢逼近怀仁了，将大营后撤了数里，同时向云州方面派出求援的使者，希望云州方面派来援军，最好多运一些攻城器械来。
……
怀仁离云州才多少距离？契丹军马虽然没有随军行动，但耳目监视少不了，萧辖里听说了军情之后忍不住怒气勃发，暴怒道：“小小怀仁，一喝就倒，还需要什么攻城器械！”就要将莫白雀斩了！
韩匡嗣赶紧拦住道：“莫白雀是攻，白承福是守，攻难守易，莫白雀的兵力也不见得比白承福多多少，就算是野战，双方也是胜负难料，怀仁虽是小城，但莫白雀打不下未必是不尽力。”
“未必不尽力？”萧辖里冷笑道：“他根本就没打过！”
韩德枢插口道：“前方将领行事，不会毫无来由，或许他不是不想打，而是不敢打！如今晋北人心思变，尤其汉人许多都有异心，笼络在军营中还不会出事，真到了阵前，若他们不肯厮杀，万一阵前倒戈，那时事态就更严重了！”
萧辖里睨了两人一眼，心想你们两个也是汉儿！不过这话不能说出来，若说出来没有罅隙也要制造出一条大裂缝了！
便在这时，手下来报：敕勒川方向冒寒开来一支大军，至少有数千骑左右！大旗打着一个“薛”字！已经逼近长城旧址！
萧辖里听了脸色大变，他最忌惮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薛——薛复！
吐谷浑果然不是独自行事，以现在云州的形势，若是契丹兵马不在而让汗血骑兵团逼近云州城，说不定就有汉人敢开城出迎！云州所有闪失，萧辖里所要考虑的就不是收回朔州、保住应州，而是不得不全面撤出晋北了！
“萧将军，汗血骑兵团来势难以预测，云州要紧啊！”韩匡嗣叫道。和韩德枢不同，他是真的害怕唐军。
韩德枢却表现得十分镇定，他如今胡汉两边都有关系，战争就算打起来，他一个转身就能有所依靠，双方胜负对他来说根本不会有什么危害。
萧辖里一咬牙，下了命令，要莫白雀撤退回防，同时派出一千契丹骑兵并两千奚族，赶往边境，希望能将唐骑拦在境外。
不过萧辖里对此并无绝对把握，若真是薛复前来，凭着那三千兵马只怕阻截不了——当初汗血骑兵团破开契丹防线的时候，可是连陛下的近卫皮室都挡不住呢！这一刻萧辖里竟隐隐有些希望薛复这次派来的只是虚兵。
萧辖里没有察觉到一件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契丹人在面对唐骑的时候，心理层面已经变得保守起来，进取再不是他们的第一想法了，对不少胡人来说，能够守住汉人的进攻，似乎就已经很不错了。
……
汗血骑兵团逼近云州的消息迅速传遍整个晋北！
白承福闻讯大喜之余又感欣慰，知道折德扆没有欺骗自己，既然天策大唐已经发兵呼应，那自己还有什么好怕的？当下对折德扆更是言听计从。朔州、应州方面的汉家人马也是如此，折德扆虽然并没有明确的名位，但此刻作为天策政权在晋北的最高联系人，各方义军已隐隐以他作为马首了。
怀仁起事的时候，朔州、应州有了反应，都是事前折德扆就已经联系好了的，而大部分人却都选择观望，等到薛字大旗逼近边境，晋北诸州登时烽烟四起！不但朔州临近的武州宣布脱离契丹，更东面的蔚州也有两县先后易帜！
影响所及，就连幽燕地区也有人在蠢蠢欲动！
……
同时，怀仁城外的契丹汉兵似乎也有撤退的迹象。
赵普对折德扆道：“莫白雀先前攻打怀仁完全没有尽心尽力，或许内心深处并非没有想法，白承福的那封信未必没有起到作用。现在他似乎就要撤退，不如我以使者身份入内探一探他。”
折德扆道：“却是有些危险。”
赵普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杀我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再说如果是契丹将领也许暴躁之下会拿我泄愤，莫白雀既是汉人将领，我估计这些人此刻都会想留下一条后路的。”
折德扆道：“倒也有理，那则平兄你一切小心！”
他二人其实在郭威军中才初识，但一路同行已经建立了生死与共的友谊。
……
莫白雀已要离开，听说白承福派了使者来，也没推托，就下令接见。
见面后他将赵普左看右看，道：“吐谷浑的头领我大多认识，怎么从没见过你？”
赵普笑道：“我姓赵，单名一个普字，其实不是白承福的手下。我是从南边来的，白承福也是听了我的劝说这才起事的。”
莫白雀脸色微变，将旁人都摒在外头，这才下座向赵普施礼道：“大人是从天策来的？”
赵普纠正道：“是大唐！”
他越有坚持，莫白雀越是敬畏，道：“是，是，大唐。”又道：“我就知道，以白承福的性子，敢揭旗帜反了契丹，定然是有靠山！”
赵普道：“你呢？你想不想也有靠山？”
莫白雀尴尬一笑，现在契丹虽然居于弱势，但难说这不是暂时的，眼看天策与契丹胜负未决，他在契丹待得久了已经习惯，忽然要他改旗易帜也不容易。
赵普亦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察言观色，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至少，也为自己留条后路吧。”
莫白雀见他没逼自己现在就下决定，心下大喜，鞠躬道：“请大人教我！”
赵普微微一笑，忽然道：“韩德枢入城了吧？现在还在云州么？”
莫白雀心头一动，暗想韩学士才从南边“逃回来”不久，这边赵普似乎就很清楚他的动向，莫非……
“韩学士，现在还在城中。”莫白雀老老实实答道。
赵普道：“你可见得到他？”
“见得到。”
“那好，你帮我带句话给他。”
“是。”
赵普沉吟片刻，道：“你告诉他，在合适的时候，该叫我们知道他在做什么了。”
莫白雀更是莫测高深：“就这样？”
“对，就这样。”赵普顿了顿，又道：“我看你们军中动向，似乎是想撤走。”
“这个……是的。”
赵普笑道：“那可想发一笔小财？”
莫白雀心头大动道：“怎么发财？”
赵普道：“怀仁城中，粮草并不很充足，你这次来也带了些军粮吧？把军粮留下，回头我会派人带钱跟你交割，这笔生意，算是你我第一次合作。有了第一次，往后就可常来常往了。”
莫白雀心中贪着财物，却道：“私卖军粮通敌，这事可是死罪！”
赵普笑道：“这还不容易？你且暗中将军粮转移于某处，再以柴草替代，告诉我堆放地点，回头我们便派兵奇袭，烧了那假粮屯。等你们走了之后，我们自去你秘藏处取了粮食。这不就结了？”
莫白雀大喜道：“妙计，妙计！”
……
赵普回到县城，将出使前后说与折德扆，折德扆道：“钱倒是可以筹到，但莫白雀只是短距行兵，又有多少兵粮？值得做这样一件曲折事情？”
赵普道：“兵粮或许不多，但有了第一次往来，就是拉了对方下水，往后步步攻陷其心防，到某一日这颗棋子或许就有用处。”
折德扆道：“也是！”
当天晚上，折德扆果然带了百骑，突入莫白雀“存储粮食”处，放了一把火，将其“粮草”烧了个干净，莫白雀趁着这败势，第二日便退兵了。
他回到云州城后，自少不了被萧辖里一阵痛斥，但有韩德枢韩匡嗣力保他，最后竟然不了了之。
契丹、奚族听说此事愤愤不平，晋北契丹其它各族的兵将则军律更加松弛，人心亦更加涣散。
……
眼看外有汗血骑兵团压境，内有各地举旗叛变归汉，契丹的政令军令出不了云州城，反而成了一支孤军。
李彝殷奉命压境，却也没有开入攻打云州的意思，与契丹兵马隔着倾颓的长城双方对峙。在一片紧张之中，胡汉在晋北便维系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春日无论胡汉都需生息耕作，折德扆开了怀仁城门，派出兵马远出三十里外放哨，然后就让白承福让族民出城放牧谋生。南方朔州州城这时已经落入汉军手中，朔州的汉军将领认为怀仁县小墙薄，劝折德扆将人马回撤，折德扆道：“怀仁虽然城小，但极近云州，有我们在此可以逼得契丹人没有回旋余地。”因此他将一些民生人口转往后方，却将作战队伍组织起来，日日训练，夜夜堤防。
这时不但难免的朔州、武州易了汉帜，就是石晋境内的岚州、代州以及雁门关方面，其镇守将领也暗中派人与折德扆联系，表示愿意作出暗中支持，并答应万一事态危急折德扆可以率人退入雁门关。
其实早在刚刚听说怀仁有异变的时候，太原方面就已经有人向洛阳上书，希望石敬瑭能够下令出兵呼应，顺势收回燕云。当然这样的奏报收回的只是石敬瑭一阵痛斥。晋西北的石晋兵将对此十分失望，他们和被契丹占据的云应武朔诸州本是一体，这几年被强行截断，眼看有机会收回国土皇帝却还一味惧胡，这让将领们更是离心离德。
他们不能理解的是，现在的石敬瑭对张迈的痛恨与戒惧远在对契丹之上！晋北诸州是否收回无损石敬瑭根本，但契丹若被天策灭了，那对石敬瑭来讲简直就是唇亡齿寒的大危机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怎么可能还去对契丹落井下石？
……
敕勒川。
开春了，回归敕勒川的牧民开始了一年中最重要的事情——为牛马养膘。牛马在缺少水草的冬季，体力消耗的厉害，尤其越往北，牛马要过冬就越困难，体力稍弱一点的牛马都会在寒冬死去，剩下的也必定体力大减，这个时候若不能善加调养，莫说到夏秋时能畜牧蕃息，甚至直接病死都有可能！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春季对胡人来说是不太允许出战的，大漠行军必用战马，这个时候若是强行出战，战马体力还没恢复过来，光是行军就能让马匹死伤病倒，再一接战马匹的死亡率会比秋季多上数倍，代价极其惨重！
此之谓马牛疲春，也正是胡人们最为虚弱的时节。
……
开春之后，敕勒川出现了一座新城，因在黄河的一条小支流——金河之河畔，所以就叫金河城，又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平安城。牧民们听说，这是汉人希望从此敕勒川能平平安安就好。
凭着薛复现在所掌握的人力物力，怎么能筑城？其实这座城池，只是在原来一座半荒废的老城池基础上，以数重栅栏将断截口围拢起来，辕门就是城门，说是城，其实不如说是一座大一点的军营还差不多。但在敕勒川，马马虎虎也算城池了。
牧民们又发现：汉民们也颇懂畜牧之道。他们也在为牛马养膘了，不过他们马还是放牧，牛却是圈养，此外还有猪。肉牛肉猪都不让乱动，尤其是猪，据说这样能更快地长肉。
放牧之外，汉民们还沿着金河，开辟了若干田野，准备种植春小麦。河套以北、阴山以南的这片土地，比起千年之后来水土还算肥沃，是可以发展农业的，农牧并行足以养活相当的人口。
到了一月中旬，竟然就有一支商队冒着严寒来到敕勒川——现在虽已过了一年中最冷的季节，但可以想见这支商队在路上的时候，必然曾经历过一段冷若地狱、生不如死的光阴！
这些汉人啊，真有人为了发财连命都不要了！
商人无利不起早，这支汉人商队此来，是要赶在春暖花开之前，收取冻死的牛马的毛皮、牛角等物。这些东西，对牧民来说如同废物，汉家商人只要拿出很少的布匹，就能换取大批的牛皮牛角。
……
来的，是郑家的人，自然不会是郑济——他如今是什么地位，自然不可能亲自到这偏远地方来，却也是郑家一个不大不小的掌柜，带着一支矮脚马队，运着凉兰新产的布匹来到金河城贸易，一到这里就对薛复的治理之功赞不绝口！这座新城不但考虑了军事防御好民生事务，还为商业贸易预留了一块地皮，而又保证商贸地方不会影响到军务。
郑家的掌柜连称：“不愧是规划起兰州来的薛大将军啊，了不起，了不起！将军若是驻防敕勒川，不用一两年，这草原上多半又会出现一座兰州城！”
在环马高地之前的这些年薛复战名不显，但他以军人规划兰州，奠定了兰州今日大发展的基础，在兰州一带的商人那里却是有口皆碑。
薛复却冷笑道：“莫以为拍几个马屁，我就不会过问你们郑家偷窃军情的大罪！”
能够知道这个冬天敕勒川有什么物产，稀缺什么东西，并赶在消息没有大面积传开之前赶到敕勒川，只有通过薛复发往中枢的军情战报。
郑家掌柜慌忙道：“不敢不敢，郑相虽然是我们家三爷，但他怎么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就泄露军情？这事是政府公开发布的，并非私下传递消息。”
薛复道：“若真是公开发布，这下来的可就不止是你们家了！”
郑家掌柜苦笑道：“大将军又冤枉我们了。我们真是听了公开发布之后再行动，不过我们家的底子比别人厚实些，门路也多些，这次是将已经在套南的一批布匹做个调动，由我们直接到了套南，拿了这批不料北上，所以省了许多路上的功夫，趁了个先机。”说到这里正色道：“大将军，我们郑家能够走到今时今日，靠的可不是我们三爷天天通风报信，能吃苦，能下死功夫，敢冒险，能决断，这才是我们郑家发家的根源所在！”
薛复道：“随你怎么说，这事我会向中枢问询，到时候是真是假自有人查。不过现在你尽管去做买卖吧，不过此处仍然是军备地区，你莫犯了我军法就可。”
郑家掌柜慌忙道：“明白，明白！”
……
草原上当即热闹了起来。去年冬天薛复抵达这片地区之后采取怀柔措施，并未对还滞留的牧民进行驱逐，只是分而治之，敕勒川的水草毕竟丰美，听说汉人并未进行屠戮之后许多牧民都回归此处，如今已有二十余部。
这次的这种贸易，对汉家商队来说这是一本百利的买卖，而对牧民们来说这却更是好事，听到消息，方圆二三百里的牧民都带着东西往这边赶来。
这次郑家商队带了不少布匹和手工商品过来，不过他们的容纳量有限，牛皮牛角收尽也只是吃下不到两成，郑家的掌柜又请薛复许他西入燕云。
薛复道：“我可以许你过去，你就是去了临潢府我也不理你。但去了契丹人的地盘，有什么闪失我可就顾不得你了。”
郑家掌柜哈哈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咱们是做生意的，去到哪里都受欢迎，再说我们常常出入胡人地区，知道怎么跟他们打交道。”
薛复又道：“此外又有一事，你到云州之后，给我秘密留意，搜罗有大本领、能治牛马疫病的畜医。”
郑家掌柜有些担心地问道：“大将军，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薛复沉吟片刻，才道：“汗血宝马可能不甚适应这边的水土，这个冬天掉膘掉得厉害，到现在也完全没恢复。往年纵然掉膘，开春以后也不至于如此萎靡。我们骑兵团内部本来自有畜医，但都看不好，或许是这边水土与西北不同的缘故。因此想找本地的畜医，或许他们知道些什么。”
郑家掌柜惊道：“这可是大事！”又道：“敕勒川现在已有不少游牧部族，何不找他们问问？”
薛复道：“早就找过了，但这些部族的牧民都是本事平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想若是有大本事的人，契丹后撤的时候多半会带走的。在游牧之地，一个好的畜医万金不换，这个我是很清楚的。”
说到这里，又厉声道：“此乃军事绝密！若你不是郑家的人，我断不会向你泄露，此事你必须格外小心，畜医可以找不到，但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否则就算你是郑家的人，我也能将你及你的所有同行伙计五马分尸！”
郑家掌柜打了个寒颤，道：“大将军放心，放心，小人别的不敢说，谨慎二字却肯定不忘的。”
薛复便开了一张文书给他，郑家掌柜雇佣了一些牧民，让一个伙计带上所采购的牛皮牛角先南下回去交割。这些东西虽只费了郑家商队一成多的货物，但只要送回秦西地方，就足以冲抵此次商贸行动的所有费用，剩下的郑家掌柜能买多少就是纯赚了，若是能顺利走个来回将所有布匹手工品出手，此行将有十倍的利润——正因有这样巨大的利润空间，才能驱使得这些商人壮胆行走于当世两个正在交战的大国之间。
……
郑家掌柜辞了薛复，带领商队东行，到了李彝殷军中，将薛复的文书交给李彝殷看，然后便派出一个伙计做使者，向契丹请求进入云州贸易。
萧辖里接到这个请求之后有些疑虑，问韩匡嗣，韩匡嗣问韩德枢，韩德枢道：“放他们进来无妨。这样明面进来的人我们可以严加监视，做不了奸细。再说，现在云州城内的奸细还怕少得了？相反，我们还可从中打探天策军那边的动态呢。”
萧辖里也觉得有理，便下令放行，一路派了一百骑兵沿途监视。商队进入云州，带来了来自秦西的商品，为云州死气沉沉的市井注入了新血，市井登时繁华了起来。
郑家商队在云州城里做了三日的买卖，又向萧辖里申请能往幽州城去，这个请求却被萧辖里给拒绝了，郑家掌柜长吁短叹，又请返回，结果又被禁止，但契丹人也没有继续动粗，只是将他们强行留在城中。
郑家掌柜没办法，只好继续将本来想带到幽州的货物继续出手。
韩匡嗣暗中指使商人，旁敲侧击地从郑家商队那里打探敕勒川以及秦西的近况，听说秦西已经进入大生产时期，几乎所有驻军都参加了春小麦的种植，而敕勒川方面薛复竟弄起了一座新城，还在城内设立了贸易区，更派人开荒种田，也要种植春小麦。
韩匡嗣大喜道：“好了好了，天策都开始种田了，看来近期不会有战事了。想想也是，张迈刚刚占据了这么大一块地皮，总需要消化的。如今又正值春季，无论胡汉，此时都不能开战的，否则牧民会误了养膘，汉人也会误了农事。”
韩德枢点头道：“那倒也是正理，想汉人最强盛的汉唐二朝，其在汉初、唐初，在北面的地盘最多也只是到达敕勒川。”
萧辖里沉吟道：“可别是故意装出来的，汉人最喜欢搞这一套！”
韩德枢道：“不如我们派个使者，出使敕勒川，一来看看有无和谈的可能，二来也窥敌人之虚实。”
“和谈与否，还轮不到我们来决定。”萧辖里道：“不过窥敌虚实却是可以。此事派谁去？”
他说着，目光就望向韩德枢，同时韩匡嗣也望向韩德枢，韩德枢苦笑一下，正想回应，忽然有人来报：“耶律屋质将军快马入城，如今已在外头！”
萧辖里一惊：“他怎么来了！”
……
怀仁离云州没多少距离，云州城内的汉人又多与怀仁这边暗中往来，郑家商队入云州、薛复金河河畔筑城的消息，没几天也传到了怀仁。
白承福等颇为担心，道：“薛将军在那里筑城，可别是无心东进燕云了。”
折德扆道：“金河筑城，和入燕云并不矛盾，只是推迟而已。后方必须稳当，前线战事才能更加顺利！”
白承福转忧为喜道：“也是，也是。”
他离开后，折德扆对赵普道：“怎么回事，这事态跟你带来的消息不大一样。看薛大将军的做法，分明是有在敕勒川做持久攻防的准备啊。开春筑城开田，这是守势，不是攻势啊！”
赵普道：“有两个可能，第一是薛大将军在放烟幕，第二，是敕勒川那边在我走后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
折德扆道：“你看哪个可能性大一点。”
赵普道：“难说。”
折德扆顿足道：“若是真出了什么变故，以至于无法出兵北上与鹰扬军会师，让契丹得了这喘息之机，这……这可是我们汉家的大憾！”
他其实乃是羌族，然而汉化已久，故而言语思维全以汉家自居，此是折德扆家族与李彝殷家族完全不同之处！

第231章 大辽立国（一）
赵普当初到达晋北之后，鲁嘉陵就派了人来后续跟进，就按照天策政权的“惯例”，以各种坊间娱乐（如勾栏说书、庙会变文）宣传天策唐军的来源历史，这些人手，被张迈戏称为“天策水军”。鲁嘉陵不明白自己的手下又不会开船打仗，怎么叫做水军，然而大部分人却都迅速接受了元帅的这个“封号”。
这段时间里，云州说书人已多了一个新的故事源，这个故事源就是安西四镇如何在域外苦苦求生、张迈万里传旨、然后四镇故民在张迈的带领下一路东进、打平胡虏、恢复西域凉兰的故事。这些故事，在凉兰地区本身就已非常成熟了，而且随着传播越来越广，中原、巴蜀也广为传唱。甚至传播的技巧，也成熟到了有了定规。
比如，主管对外宣传的鲁嘉陵，早在张迈的指点下，再经过自己的琢磨创新，形成了一套“传统”，即到在一个地区宣传天策军，一定不能只说天策军，而要设法将天策与本地的文化、历史或新闻联系起来，加强听众的认同感与代入感，否则听众心里会觉得这是你西北凉兰西域发生的事情，跟我什么关系？
具体到燕云地区，就是要大打“汉地胡侵”和“邀石复地”两张牌。
所谓“汉地胡侵”，是说处于西北的凉兰西域，和处于东北的燕云辽东，都曾经是汉唐故地，生活在这里的各族本来都是汉唐子民，后来东北是安禄山造反，西北是吐蕃入侵，这才导致了这个地区的胡化，可以说两个地区在这一点上有着相近的历史背景，谈起这个容易引起幽云地区听众的功名。
所谓“邀石复地”，是当初石敬瑭刚刚将燕云地区割给契丹的时候，张迈曾建议双方尽弃前嫌，一起出兵规复燕云，驱逐胡虏，恢复汉家江山，如果石敬瑭没力气去打契丹，他愿意借道攻打燕云，将城池打下来以后交给石敬瑭亦无不可！这可是新近才发生的事情，人人关注，个个愿听，故事将张迈塑造成一个大公无私、为了华夏大义而不计个人得失的忠义形象，又将天策政权与中原、南方诸政权放在一起，潜移默化地给听众灌输，让他们接受无论洛阳、凉州、成都还是金陵，全部都是广义大唐帝国的一部分，并暗示未来不久一定会有一个雄才伟略的天子扫平六合，四海一统。
对于大一统观念深入的东方大地，这个说法无论放到哪里都大有市场，甚至就是契丹其实也受此影响而不自知，耶律德光之所以接受燕云割地，并野心勃勃地要向南入侵，其实就已经有入主中原、为天下主的打算，其与秦汉时代的匈奴、隋唐时代的突厥那种进入汉地只为掠侵一番就退回草原的行为模式已有了很大的不同。
来自后世的张迈，其见识视野远不是同时代任何君主所能比拟，胡人入侵一地，想的只是如何劫掠到更多的财物，李嗣源石敬瑭这样的军阀每得一地，想的只是如何收税征兵，耶律德光在部分领土能由武力掠夺转入制度性的征税，已有了很大的进步。而李嗣源石敬瑭等得到类似于冯道这样的儒家知识分子所助，维持起一套基本像样的文管系统，就已足以让他们在中原坐稳皇帝宝座。
而天策政权则有本质的不同，其所建立的经济体制，已有了税赋取之于民然后主动投入到基础建设以扩大经济成果的循环理念，赋税再不是最终目的，而成了整个国家经济运转的重要一环。这些年来天策大唐的税赋种类其实远较中原为多，收税技巧也更加成熟，然而百姓不觉其重，就是因为税收负担合理且不断以基础建设等各种有利民生的形式有所返还。
而且这个新的大唐政权每进入一个地区，除了军事行动之外，还必会伴随各种文化植入与观念传播，软的硬的一起进入，这些年天策政权业已形成的政治理念与吏治事实，无论对处于军阀统治下的百姓还是处于异族统治下的汉人来说，都是新鲜而充满了诱惑，有些东西一旦听说就很难忘记，知道同一个天空覆盖下就有那样一种更好的生活，自然而然就会期待自己也能拥有。
天策水军所宣传的那种生活状态，是每一个乱世草民们共同期望的理想世界，如果这种期待能转化为相信，那么几乎大部分人都会为了这种生活——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了子孙——而奋战效死！
关于凉兰地区所发生的事情，其实华夏各地早就有各种各样的传闻，不过以前只是偶尔听见，现在则是赵普率领间谍系统在做主动宣传，就如在已经晒干的草堆上点了一把火，伴随着怀仁县的起义与朔应蔚诸州的独立战事而如火如荼地蔓延开来。
……
耶律屋质进入云州城的时候，明显看出这座城池与当初的不同。当初契丹南下时，汉人对契丹人的恭顺、畏惧不见了，现在并非没有畏惧，然而却多了猜疑以及反抗之心。以前契丹人当街鞭打汉人的事情再看不见一点端倪，相反，处于人数弱势的契丹人在街上很少看见，似乎不愿意长时间处于汉人的视野之中，买完了东西就会匆匆回家。
云州军事上还在契丹的控制下，但市井的实质控制权已经回到了汉人手中。
这一切，皆因契丹之战败，而汉家崛起了一个英雄所致。
那位汉家英雄，已在西面打败了回纥，打败了吐蕃，征服了党项，甚至三番两次打败了契丹！
什么时候，张元帅会打到云州来呢？敕勒川下的汗血骑兵团，和云州已经近在咫尺，这一切似乎已不遥远。
正如白承福一样，许多百姓在听说张迈之后，隐隐然就觉得自己仿佛有了靠山，对于以往欺压自己的契丹、奚族也就不怎么畏惧了。现在的白承福，或许战场上面对契丹骑兵也敢一战了，胜负不论，至少已经有了勇气。
正如晋北的汉家百姓，看到胡人的时候也敢狠狠地盯上一眼。当你不怕对方的时候，对方就不敢轻视你，当你敢与对方抗争时，对方就会尊敬你。尽管现在还没有恢复到汉唐全盛时期，汉家士民那种睥睨四海、目无余族的超强自信，但畏缩已渐渐在消失，自强已渐渐在重新树立，此消彼长之下，云州城内的胡汉氛围自然就大不相同。
这一切，都是微妙无声的。
……
耶律屋质心情有些沉重地走入留守府，萧辖里见到他心中愉快，这是一个能帮他分担压力的人，韩德枢则有些紧张，来自耶律德光身边的耶律屋质，是一个能主宰他命运的人，也许他手中就握着一份决定他生死的命令也难说呢。
四人寒暄过后，正要落座，耶律屋质却忽然对萧辖里喝道：“萧辖里，听训！”
萧辖里大骇，知道这是耶律屋质代表耶律德光说话，赶紧面朝临潢府的方向跪下。
“萧辖里，你怎么回事！晋北的形势，怎么会闹到现在的地步，你以前的能耐哪里去了？你以前的勇敢哪里去了？你难道还在等临潢府这边给你派援兵吗？寡人对你说，临潢府这边会有人来的，这次你见到的是耶律屋质，下一次就是一位接替晋北防务的大将，他到来之后不但要接管你的军务，还会拿下你的头颅！”
萧辖里听得冷汗渗满了后背，面北呼道：“陛下圣明！萧辖里有负陛下所托，罪该万死，只是外敌当前，萧辖里觉得自己还不能就这么死了，我一定领好兵，守好云州，若再有什么差池，不用陛下惩处，我自割了头颅送去临潢府！”
韩匡嗣心中也有些害怕，跟着他跪下了，一样的赌咒发誓。
耶律屋质见萧辖里战兢警醒了，这才将他扶起来，道：“其实陛下也知道你的难处。这次漠北耶律察割误了大事，以至于我大辽陷入极大的被动，晋北这边汉儿四处造反也在预见之中。你不能预防白承福造反，这是你的过失，但在烽烟四起之后能稳住阵脚，保住了云州，这就是功劳，陛下赏罚分明，来啊！”
外面的随从走了进来。
“赐酒三壶。”
萧辖里大喜，接过金酒壶，再次对着临潢府的方向跪拜，将其中一壶酒一饮而尽，跟着双手高举，哭道：“陛下知道我等的难处，如此体恤我等，我等粉身碎骨，亦必为我契丹沙场征战！保我大辽疆土，不让汉儿再进一步！”
他说话时，旁边韩德枢却留意到耶律屋质刚才言语中的一个词：“我大辽，我大辽？什么意思？”
却见耶律物质对萧辖里点了点头，扶着他坐好，又安抚了韩匡嗣一番，跟着却目视韩德枢，说道：“道柄，回来了啊。一路上可吃了不少苦头吧。”
耶律屋质是契丹族里难得的学者，年纪又轻，平日和韩德枢素有往来，还曾在一起吟诗唱和。
韩德枢上前一步道：“多谢屋质兄关心。这一路被天策俘虏，乃是我韩德枢一生的奇耻大辱，若非家父在堂，又想留着有用之躯报我主大恩，报天策大仇，当时就想在阵前死节算了！”
耶律屋质何等样人？又是和韩德枢相熟，自然知道这些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做，笑道：“阵前死节，那是汉人才干的蠢事。不过忠心不二，却无论胡汉都必须有的，叛主之人，普天之下虽大也必无立足之地！”
韩德枢击掌道：“屋质兄说的是！我韩家两代受先帝与陛下的大恩，纵为牛马十世，也报答不完。”
耶律屋质这番话既有敲打，也是暗藏试探，见韩德枢脸上全无异状，心道：“看来他还真是逃回来的。”
韩德枢逃回来的消息传到临潢府后，契丹中枢分为两派，一部分相信他，一部分怀疑他，但韩延徽既在耶律德光身边，料想他儿子也不至于翻破天去，当次危乱之际，耶律德光最终还是选择继续用他，只是要耶律屋质见面时稍作试探。
韩德枢又说道：“屋质兄是为主上传旨而来，本来我不应该就提私事，只是为人子者，在外日久，着实担心，冒昧请问一下家父在主上身边身体一切安好？”
耶律屋质笑道：“好，令尊一切都好。身子骨还是很不错的，你不用担心。”
……
他两人只是随口问答，却不知其中大有微妙之处。耶律屋质见韩德枢第二句话就问韩延徽的状况，可见毕竟是一个孝子，汉人自来是忠臣出自孝子，孝子必是忠臣的说法，何况韩延徽既在耶律德光身侧，还怕韩德枢在外不尽忠么？因此耶律屋质听他问起韩延徽，心中更是一放。
却不知他这个心理活动却又被韩德枢算计了，韩德枢也不能说对父亲没有孝心，但刚才这一问的节奏目的却就是要让耶律屋质放心，而且轻轻一句话就达到了重获信任的目的。
当然，两人这一轮应对中耶律屋质之所以被瞒过，不是他的智商才能不如韩德枢，而是输给了老奸巨猾的韩延徽，韩延徽经历了阿保机、述律平和耶律德光三代主子，对于契丹高层心理的揣摩已是精纯熟透，韩德枢从小在他身边耳濡目染，自然而然就会，这乃是韩家对付契丹高层的“家学”，其奥妙之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
四人坐定，耶律屋质这才道：“我这次来，有几件大事，其中一件刚才已经办过，还有一件，是打算出使天策唐军。”
萧辖里道：“敌辇（耶律屋质的胡名）你要去见张迈？”
“派往秦西的使者另外有人。”耶律屋质道：“我这次是要去见见阴山下的唐军统帅。”
“薛复？”
“是。”
韩德枢道：“莫非主上有意讲和？”
“如今天策气势如虹，而我军新败，现在硬碰硬，对我们并无好处。”耶律屋质道：“不过此来也不只是讲和而已，内中牵涉一个大局面。不过这些你们就不用管了，辖里你只要守好云州城便是。倒是道柄这边，主上却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韩德枢大喜道：“不想才回来，便能为我主奔劳。”
“确实是奔劳。”耶律屋质道：“主上要你前往洛阳，向石敬瑭通报我大辽的新国号。”
“啊？新国号？大辽？”
“没错！”耶律屋质道：“从今年开始，咱们契丹就不叫契丹了。从今往后，契丹为族之名，而大辽，就是咱们的国号！”
……
天策七年，契丹做了一件让张迈也有些诧异的事情：和历史上不同，这次不是入侵中原如日中天之时，而是在大败逃亡之后，耶律德光竟然又顺从历史惯性一般，建立新的国号——大辽，年号大同。
重定国号之后，契丹便派出使者，告知四方。燕云这边还不是最早知道的，最早知道的是漠北。
……
二十天前，漠北。
漠北地区也并非完全没有据点，有许多水草丰美又地理形势重要的地方，是历代胡主的“行在”所在。漠北的水草，在过去一年的战争中受到了极大的破坏。而各个据点能毁掉的则都受到了鹰扬军的战火横扫，唯一完整保留下来的地方，只有黄龙城。
但杨易此刻并不在统辖着漠北西部精华地域的黄龙城，他留下了龙骧军，由李膑负责整理漠北政务，让赞华在黄龙城树起佛教大旗收伏各族牧民，自己则统帅大军，在去年严冬降临之前，打平了后世铁木真的根据地斡难河流域，占领了乌古敌烈军统司所在的胪驹河流域，到了这里，鹰扬军的兵锋才停了下来。
胪驹河流域再往东就是金山山脉，也就是后世的大兴安岭，沿着金山山脉南下，在其南麓的潢水流域，就是契丹人的心脏之地上京临潢府！
唐军有三支部队已经进入潢水流域，其中两支是骑射精锐——郭漳与卫飞！
郭漳占据了永安山，卫飞占据了曳剌山，这是潢水流域东北部面相漠北地区的两道天然屏障，永安山和曳剌山都是东北、西南走向，两座山脉之间的缺口，就是漠北进出潢水流域的大门。
后世的金国为了防范蒙古人，曾在这个缺口修筑了一道数百里的“长城”，如今长城自然不存在，这个缺口就成了一个不设防的大门，只要唐军能占定永安山和曳剌山，潢水流域对杨易来说就没有天险可言，耶律德光要抵挡鹰扬军就只能硬对硬强碰强地打上一场野战！
漠北实在太过广袤，郭卫二人抵达潢水流域的时候，唐军的主力还在北面千里之外，一场战役横跨如此之远，主力与前锋之间相距如此之遥，在中原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即便在漠北这也是一个危险的距离。因此郭、卫二人受了吩咐，停驻于此，等候杨易。
而除了郭漳卫飞之外，第三支军队却是鬼面军。投降唐军的耶律安抟，在斩首滩一战表现犹豫，事后为了弥补前非，他又变得无比积极，杀起同族来比汉家将领还狠！一路扫荡过来，死在鬼面军手中的漠北诸族竟是他军队数量的三倍！
郭漳卫飞占领永安曳剌二山，鬼面军却越过缺口，在几乎不设防的潢水流域劫掠肆虐了半个月，毁掉了潢水流域数百顷农田，烧毁了所有带不走的积草，契丹人经营数十年所建立了一百二十座牧场，全部在耶律安抟的火焰中化成灰烬，直到耶律德光回归，鬼面军这才退走。
此时的契丹皮室归家心切，又是怒不可挡，耶律安抟不敢强当其锋锐，后退二百里，驻扎于两座山脉缺口的正中心，当路扎营，与左后方、右后方的郭漳、卫飞形成三角之势，彼此呼应。
当时耶律德光下马来到冰冻了的潢水河边，看着一片狼藉的上京故土，望河痛哭，当场吐血，随即一场大雪飘下，把这片可怜的土地掩埋了起来。
漠北在十年之内元气休想恢复，而潢水流域干脆就废掉了。
杨易派出南下冒险报捷的骑兵队，也只来得及将“大捷”这样笼统的消息传到甘陇一带，后续潢水流域发生的事情，就连杨易都没能在大雪封路之前知道清楚，更别说张迈，否则的话，张迈的整个后续军事布局都会有所更改——他之所以急着要薛复北进联系上杨易，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希望军事信息能够确保通畅。
这个冬天，潢水流域光是战马就冻死了八万匹，从漠北各地逃到潢水流域的老弱妇孺因缺衣少食而冻死者数以千计——战马是游牧民族最大的财富，连战马都保不住，这个冬天契丹的困顿可想而知。至于普通牧民，老弱全都自觉等死，将仅剩不多的粮食都分给了孩童和青年，数百里潢水哀鸿遍野，大雪覆盖之下，连哀嚎都发布出来，只剩下灵魂在冰雪之中惨怨冲天。
直到这一刻，张迈都还没意识到他的名字对漠北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杨易虽然是这次战役的屠刀，但所有胡人都知道，远在甘陇的那位元帅才是掌刀人！在胡人的心目中，张迈的残暴已经远超汉武帝和唐太宗，而在契丹那里，张迈更是不共戴天的寇仇！
这个冬天的恐怖记忆，对胡人来说太深刻了！
“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亡我焉耆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这种亡国亡族的哀歌又在潢水流域唱了起来。一开始，恼恨交加的耶律德光想要将唱这歌的人杀掉，但随即自己也在歌声中哭了起来，一代雄主，至此亦萎靡。
大雪封道之下，战争无法进行，尽管如此，这个寒冬，还是没人知道契丹人是怎么过来的。所有的生命——不止是人，还包括牛羊——都在苦熬，生命在这一刻低贱到无法想象的地步，总之一到晚上，谁都可能死去。
……
作为契丹军中的汉人首领，韩延徽也不敢想象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他几乎一步都不敢走出帐篷，怕被哪个人抓住直接砍了，只怕耶律德光这时都不会为他说话。
此时的契丹人，对于“西边的汉人”是充满了彻骨的仇恨、入髓的畏惧，而对领地内的汉人，则是一肚子的迁怒。
好容易熬过了冬天，按照汉人的历法，应该是春节过年了，尽管潢水流域的河流远未到解除冰封的时节，但怕冷的韩延徽还是感觉到，不断下走的严寒似乎止住了。
漠北的冬天分外的长，要想河流解冻、春暖花开，至少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却就在这时，耶律德光召见，韩延徽才第一次走出帐门外，出门的时候他几乎站立不稳，帐外遇到契丹人，无论兵将人人看他的眼神都十分怪异。
走入耶律德光帐中，韩延徽忐忑不安地向耶律德光行礼，去年冬天吐血的耶律德光，瘦得两颊不见一两肉，但眼神却已经定了下来，看着韩延徽，目光如冷刃。
“听说先生的儿子回来了，现在正在云州。”
这是耶律德光登基以后，第一次叫自己先生，韩延徽不知祸福，双腿一软，叫道：“陛下！”
耶律德光没有理会韩延徽的失态，继续道：“韩德枢的事情，我不想管，不管他真的是逃回来，还是别有内情，看在先生的面子上，我都一定会保住他。这次对上张迈，我败了，败得无话可说，但我败了，契丹却还得走下去。先生是先帝留给我的诸葛孔明，我需要先生教我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韩延徽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望着耶律德光，以确保他不是在开玩笑。
“现在满契丹大小兵将，都恨我入骨，忌我如仇，陛下要定往后国策，不问族中元老，却来问我这个外族人？”
“族中元老？”耶律德光自嘲般地笑道：“现在他们除了叫嚣报仇之外，还懂得什么！但是现在能报得了仇么！契丹元气已伤，诸族离心离德，其实我心里明白——报仇叫得最响亮的人，对天策怕得最厉害！这个冬天，敌烈已有三部叛逃，阻卜已有两部投敌，室韦也暗中和耶律安抟眉来眼去，当我不知道？从现在一直到仲夏，我们都没力气打仗的，到了夏秋之际，杨易必定南下，那时候永安山与曳剌山之间跟他对上……我没有把握！若是张迈还有力气从南边合围过来，那我们契丹就彻底完了！”
这两句话换了别人，哪怕是契丹族中元老，耶律德光都不肯出口的，但现在却对韩延徽说了。
韩延徽只觉得胸腔一口热痰涌动，扑地痛哭道：“陛下对臣如此信任，真叫臣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啊！”
“你起来！”耶律德光指着韩延徽，道：“我现在不要听你这些，我现在要听你说说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你是汉人没错，却是先帝最信任的智囊。我现在需要的，就是智囊。既然已被汉人打败，那我就需要用汉人来把这个局面扳回来！若你真的忠臣，这个冬天必然为我大契丹卧薪苦思过国运未来，若你未曾思虑契丹国运，那就是没将契丹放在心上！你的所谓忠心，就都是假的！”
耶律德光盯准了韩延徽，就仿佛海东青盯准了雪中一物，要判断他是食物，还是同类。
韩延徽心头一凛，收了泪水，这才说道：“陛下真的愿听臣下所言？”
“说！”
“那好，那臣就说了。”韩延徽道：“张迈的气运，走到今日已是如日中天，但日中则移，月盈则亏，他的隐忧本来也极多，现在也差不多是要暴露出来的时候了。若我们能从中击破，上上自是规复故土，重霸天下，中也足可与他东西对峙，最不济，也能得保国族，以延匡嗣。”
耶律德光眉头一扬，道：“若能保全国族，我意足矣！若还能东西对峙，我亦不愧为帝，要真能收复故土，重霸天下，那先生你就是我契丹举国之师！”他顿了顿，道：“说吧，该怎么办！”
“当务之急，需行八个字。”
“哪八个字？”
“壮士断腕，退而后进！”

第232章 大辽立国（二）
天策七年春天，潢水河边上，耶律德光与韩延徽发生的那场秘密问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了契丹内部最大的机密，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那天耶律德光和韩延徽究竟说了什么，只知道那天之后，耶律德光忽然召集心腹大臣，在同一个大帐中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再过一天，太后述律平进入这个大帐，又与耶律德光产生更加剧烈的对抗。
或许是临潢府的惨状让契丹上下心有余悸，或许是张迈杨易的逼迫让契丹人有了亡国的危机感，这个春天，本来火药味已经浓烈到快要爆炸的时候，局面忽而冷了下来，述律平似乎在某些人的斡旋下与耶律德光达成了妥协，然后是一帮死硬派被打倒，一帮坚定拥护耶律德光的人上台，整场政治变动持续了三天，让耶律德光进一步确立其唯我独尊的地位。
但是，这场政治大变究竟是在争论什么？
详稳以下的契丹人也没一个知道！更别说外族人等，大家只是看见太后怒冲冲地从大帐中出来，几乎是吼叫地道：“吾不管了！吾不管了！今后国家的事情，吾都不管了！将来死后见了天皇帝，我就只是说，我什么都管不了了，与我无关！”
然后从这天开始，大家就都再没见地皇后踏出她的大帐半步。
紧跟着，契丹皇帝向众人宣布：契丹重定国号，名曰大辽！从今往后，契丹为族，大辽为国，大辽旗下，诸族平等，胡汉如一。
在众人愕然之中，大辽立国的消息传遍了四方。什么诸族平等，胡汉如一，大家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反正大伙儿也不信，只是知道契丹国要改名字了而已。
……
在当世诸巨头中，杨易是最早知道这个消息的。
过去的这个冬天，对他来说是最难熬的，他甚至怀疑自己要熬不过去。伤、病、痛同时折磨着他，但为了光复大唐荣光的精神力量则在支撑着他，两种力量在他的身体内部剧烈交战，最后精神力量压过了痛苦，让他最严寒的冬天里熬了下来。
岭南过了年就有变热的可能，江南过了春节兴许就有了暖意，中原地区则能看到解冻的希望，燕云地区仅仅看到寒冷停下继续变得更冷的脚步，而漠北，却还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过了年，还是继续寒冷，甚至还在继续变冷，这种寒冷对于许多来自南方（这里所谓的南方其实最多去到兰州）的士兵来说，就如永恒的寒冰地狱。
不过杨易还是可以忍受，甚至找回了儿童时的记忆。
新碎叶城的冬天，也不见得比胪驹河畔来得好。那里在纬度上或许靠南一些，但更加内陆，所以气候的恶劣程度并不比这里差，在新碎叶城能忍耐得住，在这里就忍耐得住。
尽管他有伤，尽管他有病，但他还不愿意死，他还不能死！
一个男人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够无畏地与死亡搏斗，因为他有着干掉一切敌人——甚至连死神也要干掉的气概！
“我才三十几岁哪！”
杨易在胪驹河畔最大的帐篷里，仰面对着隔着一层皮帐的老天说。
“再给我几年！再给我几年！我要看到契丹灭亡，看到它在我手头灭亡，然后你再把我带走！”
在新碎叶城长大的杨易，与契丹之间并无刻骨仇恨，然而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为了仇恨的年纪，在某种意义上，张迈就是天策大唐，而现在的杨易就是天策唐军！
现在的他是大唐最雄武的将帅，漠北奇袭之后，他已经可以与卫青霍去病、李静徐世绩比肩！在张迈所建立的帝国里头，郭洛以后戚的缘故，或许在列传中要压他一头，但后世论起功业，他杨易一定是开国第一名将！
这一点，杨易心里清楚，天下人心里都清楚！
“我要灭了契丹，扫平漠北，荡平漠南，直取东胡，为我大唐的复兴，奠下最难铺垫的几块基石！”
世间最难莫过于此，若能成就此事，男儿还有何憾！
换了别人，在杨易所忍受的剧烈痛苦下已经在满地翻滚呻吟，而杨易却直挺挺地躺在皮毡，一声也不吭，一动也不动，只是全身紧紧绷住了，然后对天怒号！
他在用愤怒来消解痛苦，用怒火在赶走死亡！
“滚开！滚开！老子还不想死，谁也别想带走我！”
“等老子灭了契丹，灭了胡虏，到了那时……”
“到了那时，你要带走我就带走我吧！”
太平时期的富贵生活，杨易从来就没想过，那对他毫无意义！
至于家族，他根本就不用去顾念，有这份功绩在，有他与张迈的关系在，只要不造反，杨家的子孙就脱不开富贵的命运，若他本人死得早，就算他的子孙造反，张家都会保其一支香火不绝。
“我只要现在，我只要这几年！几年就够了！”
他猛烈的雄心与坚韧的意志力，或许还要包括那其实还很年轻的身体，让他在病痛的折磨下熬了下来，杨易数着日子，终于过年了，开春了！
虽然胪驹河的天气还是照样的寒冷，然而时间到了，心里告诉自己春天来了，春天似乎就真的来了。炉火保护着的大帐似乎真的暖和了。
……
杨易拉开大帐，身体还在剧痛，但他却站得笔直，这个男子，就算再也无法上战场作战，但他强韧的精神力，已足以让他成为大唐铁骑最强的基石。
在凛冽寒风中，他仿佛忘记了还在煎熬着他身体的痛苦，一步步地巡视完全冰封的胪驹河。
这个冬天，鹰扬军的将士过得很好——至少相对于潢水边上的契丹人好！二百万平方里的牛羊，有接近三成都朝这边集中，漠北的所有谷物，有超过一半堆在这里。对于雄壮的将士们来说，有食物，有柴火，有帐篷，就足以抵御再酷烈的严寒。
胡人们冻死、饿死，而汉家将士却被杨易喂得饱饱的。冬天虽然寒冷，但有酒有肉，有柴有火，熬过了这个寒冬，就像度了一个大假。牛马在掉膘，而人却在长肉。
看到杨易，将士们激动得满脸通红，看到他们黑胡子下红扑扑的脸，杨易就高兴！他知道自己的手下有力气，有力气几个月后就能厮杀！
皮室军的精强程度，或许不会比鹰扬军差，但再过几个月的那场战争里头，杨易有信心一个鹰扬可以打两个皮室！
去年秋冬之际，那一战奠定了胜利的基础，而今年的仲夏，那一场战争就是收割！
时间已经定好了。
到了那一天，就去潢水河畔，收割契丹的人头，收割我杨易、我大唐最辉煌的胜利！
……
春节之后又过了两旬，连胪驹河的寒冷似乎也止住了，而胪驹河流域则人数变得越来越多，在去年冬天，有数万人逃离了契丹的掌控，投入到天策大唐的怀抱中来——这数万人全都是漠北最有力气的壮士，他们受不了潢水流域的荒凉，他们也很清楚，来年开春之后，小小的临潢府养不了半个漠北的部族。
看不到希望的他们，忍耐地接受了天策唐军的苛刻要求，放下武器接受唐军的改编，然后才能通过永安山与曳剌山中间的缺口，进入到胪驹河流域获得生存下来的资格。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来年会成为天策唐军南下征讨契丹的前驱，但眼前都快活不下去了，谁还能想到来年的事情呢？
总之谁是强者，他们就顺从谁，谁能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跟随谁。
……
漠北的西部，李膑也带领人马朝这边出发了。
经过去年一个冬季的整合，赞华活佛已在黄龙城建立起了他的宗教威权，佛教追求和平倡导忍耐的教义已经初步进入人心，而那边的军事，则紧紧握在石拔手中。铁兽在去年冬天的战争中几乎残废，手脚还可以行动无碍，但石拔悲痛地发现，自己那超越普通人的力气没有掉了。
或许是他过去的几年中，激发出了过度的力量，以至于用掉了未来数十年的力气积攒。对杨易来说，活跃于战场才是他生命的全部，不能建功立业毋宁死，所以太平而无用对他来说几乎是一种罪恶。但对石拔来说，功成名就之后的生活是最大的快乐。
乐天的小石头很快就恢复了笑容，反正自己要做的事情，好像也已经完成了。而他的无敌威名也已经深入到漠北的没一个部落，现在他目光一扫已足以令任何一个七尺胡躯浑身颤抖，有他在一日，就没人斗胆妄动！有他在，李膑就能很安心地去与杨易会合。
当李膑和耶律阮踏着犹未消融的积雪进入胪驹河流域的时候，一封急报同时抵达。
“报！”
杨易打开急报，非常诧异——竟是大辽建国的消息。
“契丹建国？国号大辽？”
杨易将急报交给李膑，有些摸不准这个消息的意义。
从军事战略上，他是当世第一流的了，战绩与经历让他压过了原本这个时空的赫赫名将，然而在政治上，杨易并不具有太过敏锐的触觉。
“应该是战败之后，对内振作吧。”李膑说道。
从李膑手中接过急报，耶律阮心中则有些失落。如果不是祖母述律平的干预，他父亲耶律倍就是第二代契丹国主，而他就是第三代契丹国的继承人。而现在，连契丹的国名都被他二叔给改了。
耶律德光，他究竟要做什么？
……
杨易的心思在这上面停留了一会，很快就放下了，不管潢水流域现在是契丹，还是辽国，都是他即将去征服去灭亡的对象，改了一个名字，也改变不了你耶律德光死在我杨易刀下的结局！
……
远在秦西的张迈，和远在洛阳的石敬瑭，当然还有范质、冯道，他们比杨易迟了半个多月，才知道了这个消息。
石敬瑭对此并不很当一回事，不就是改个名字嘛。
张迈则颇为犹豫。
辽。
这个国号他并不陌生，甚至在记忆中就是与契丹划等号的。
契丹又改为辽国了，这是历史要抹掉我来到这个时代的改变，重新回到“正轨”的反动么？
但这种非理性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他转而考虑到其他问题。不过，他并非万能，也未能够洞察到数千里外耶律德光大帐内的谋略。现在关于东北，甚至关于漠北的情报都太少了。契丹在北归之后，迅速地对南北通路进行了强有力的干扰，除了第一次之外，漠北再无一支冒险情报队伍能够突破万里行程抵达秦西。
长期以来，张迈的决策很多时候还是要靠各种情报来作出反应的。这是一种最正道的决策手段，而不是那种从蛛丝马迹中进行唯心判断，神而明之、智近乎妖的庙算。
……
洛阳，庙算过后的冯道，轻轻叹一口气，对他的亲家刘昫说：“契丹的战略走向，要变了呢。”
“哦？如何变？”
冯道不答。
刘昫又道：“是变好，还是变坏？”
“那要看，是对谁来说。”冯道说。
“对……”刘昫的头朝洛阳皇宫的方向偏了偏，本来不以好色闻名的石敬瑭，最近刚刚选了一批秀女，这几年正在疯狂临幸呢。
“没什么好坏，无论契丹怎么变，对……”冯道的目光也朝皇宫方向一掠：“都是一样的。”
“那么……”刘昫压低了声音说：“对天策呢？”
“对天策……”冯道的眼皮低垂了一下：“或许是好事。”
“好事？”
“嗯。”冯道说道：“也许会与张龙骧的设想有出入，但一味冒险，并非谋国之道。缓图之道，对国家，对生民，都是好事。”
……
云州城头。
在契丹的旗帜旁边，多了一面更加大气的旗帜——辽！
契丹国从此要改称辽国，而契丹军从此也要改成辽军。
耶律屋质一边将韩德枢派往南边向石敬瑭通报契丹更改国号的消息，一边则向敕勒川平安城派出了使者，希望能够与薛复见面。
今日，他得到了唐军的回复，薛复邀他前往平安城，但要耶律屋质保证在这段时间内不得对怀仁县采取任何行动。
耶律屋质答应了薛复的条件，同时准备起身。
听到消息后的郑家掌柜，提出了要离开云州，赶往幽州做生意的要求。
萧辖里是不想允许的，耶律屋质却道：“让他去吧！潜伏着的奸细才可怕，一个在眼皮底下活动的商人，怕他何来！”
耶律屋质有着钦差的身份，他既发了话，萧辖里还有什么话说。再说，现在大辽刚刚调整了军事布防，幽州那边，已由耶律朔古接掌，萧辖里也归由耶律朔古管辖。郑家的商队去了幽州，耶律朔古自然会盯着。
不过，就在耶律屋质出发前夕，也同样是在郑家商队出发的前夕，云州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云州城内一个著名的畜医失踪了。这个畜医是奚族人，确切来说是汉化的奚族人，精通兽医，在整个晋北地区十分出名，他本身没什么民族立场，但有手头这一技之长在，无论哪支军队统治这个地区他都过得十分滋润。就是契丹人对他也是相当的客气，连萧辖里都有自己的爱马，有自己的爱马，就得防着什么时候爱马得病，什么时候得用上这位兽医中的华佗。
所以这位畜医的失踪，便引起了有关官员的重视，最后官司捅到韩匡嗣这里，韩匡嗣命人调查，蛛丝马迹竟然牵连到了郑家商队那里——好像这位著名畜医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在郑家商队居住点附近，而且听他的家人说，那天他出去就是想去买一点西域货——要买西域货，显然就得找郑家掌柜啊。
这算来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事情，畜医的家人想要留住那个姓郑的，因此事涉及外交，韩匡嗣就来找耶律屋质。耶律屋质想了想，觉得一个畜医固然可贵，却还没到值得因此大动干戈的地步，就算真的是发生了什么凶杀案又如何？小小一条人命而已。便吩咐放行。
……
耶律屋质也没怎么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带了十几个从人，出了长城旧址，进入到天策唐军实际控制下的敕勒川地面。
敕勒川是漠南最肥沃的牧场，同时，由于地近南方，这里也是一块宜农亦宜牧之地。在汉、唐两代，这里都是帝国京畿面对北方胡骑的重要屏障，耶律屋质进入的时候，这里有着比张迈所来那个时代更好的水草，黄河的流量也比那个时代更加丰沛，一条黄河的支流——金河（也就是后世的黑河）从东北流向东南，所经之地有着阴山之南黄河之北最膏腴的土壤。
新立的平安城，正好位于金河河畔。
还没到达平安城，先望见沿河一垄垄的灌溉水田，冰河都还没完全解冻，土地还很寒冷，去年汗血骑兵团抵达的时候，寒冬早已降临，冬小麦是来不及播下了，只能等土地彻底解冻之后，才能进行春小麦的播种，但田亩的规划已经看得出规模，视野所及至少有数百顷土地——也就是上万亩的规模！
耶律屋质是契丹一族中同时兼有战略眼光和政略眼光的高级人才，只一看，心中便有了谱，暗道：“天策于此地乃有长远之规划。”
他同时也是契丹族中最重视谍报系统运用的人之一，在南下之前就已经调出谍报系统对薛复的了解，和对杨易不同，在套南大战之前契丹对薛复的直接接触不多，只知道他长期驻扎于兰州，既负责着当时天策政权的东南边境的稳定，也是兰州这座已经十分繁华的商业城市的重要奠基人。
“看来，他是有打算在这里建立第二个兰州。”
进入平安城后，进一步证实了耶律屋质的这个想法。
当初郑家的掌柜没有说谎，郑家关于敕勒川的商业资讯的确来自政府的公告，听说了这里的特产之后许多商队都往这边赶，可惜他们都迟了一步，最大最甜美的蛋糕已经被郑家吃了，不过后来者虽然得不到最丰厚的利润，却也不是完全无利可图，敕勒川这块土地太过富饶了，只要有点眼光与资本总能找到商机的。
更何况现在主掌这里的是薛复，想想兰州曾经发生的情况，再想想这个地方南通河套，东接燕云，在太原—云州一线因军政形势被切断的情况下，这里分明就是丝绸之路通向东北的重要节点啊！在薛复的主导下，这里也许就是第二个兰州！如果薛大将军能允许他们购买城内城郊的土地，兴许这将是一笔更长远的投资。
当然，就眼下的形势而论，如果能说服薛大将军，设法打开前往云州的商路，那就能迅速实现短期商业利益与长期商业投资的完美结合了。
……
差不多就是在这种形势下，耶律屋质进入了平安城，平安城正处于草创阶段，甚至都还没有完整的城墙，至于城内的商业区，更是一片荒芜，没有一间房屋，到处都是帐篷，即便如此还是掩盖不了初步显现的繁荣——竟然已经有晋北的商人冒着危险偷偷溜出边关，来这边走私做生意了。
眼下这些商贸活动还说不上繁荣，只能称之为活泼而有潜力，但耶律屋质已经看得心中有谱，上万亩田土的垦殖，商业区的开设，都可以看出这位薛大将军用了多少心力在这上面。就军事功业来说，薛复也许远远比不上杨易，但就民生事业与军事事业的结合来说，或许薛复可称为天策唐军第一人呢。
……
终于，在平安城最中心的府邸，耶律屋质见到了薛复。
没错，不是帐篷，是府邸！
薛复利用原本留存的三面断壁颓垣，垒起了一座三间面三进纵深的府邸，屋梁铺就之后，室内再加以装修，府邸的规模虽然不大，但至少正厅已相当华丽，光是地面那从远西运来的大食绒毯就价值千金，再加上四支柱子上的琉璃吊灯，一整套的实木桌椅，训练有素的盛装婢女，就简单而完整地构成了一个华丽的厅堂，就算在契丹的上京，这也是可以拿来招待贵客的场所了。
从城外开荒的田亩，再到城内商业区的布局，再到这座府邸，耶律屋质还没见到薛复，却已经能够把握到薛复七八成的性格了。而见到薛复之后，他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没错！
……
薛复坐在太师椅上，向耶律屋质伸出了请坐的手。
这是第一次见面，耶律屋质已经无比惊叹——他同时明白了这位汗血骑兵团的主帅在战场上为什么要戴上面具了——他的脸实在太俊美了，若不戴上面具，恐怕就不像一个将军。
但同时耶律屋质也在他的脸上，明显看出不属于汉人的血统。尽管他姓薛，尽管从各种渠道得来的信息看他都很像一个文武双全的汉族大将，但真见了面，一眼就看出他是异族——甚至是比耶律屋质更明显的异族！
耶律屋质如果改掉契丹独有的发型，再在洛阳生活上两年，只怕谁也分不清他是胡是汉，但薛复就算再洛阳生活一百年，他也仍然会让人看出他就是外族。
坐下之后，耶律屋质笑道：“看看你我，这里真的是大唐么？”
薛复一下子明白了耶律屋质的意思，那是说你我都不是汉人，在这屋子里却要为汉家之事而谈论，他瞳孔收了一下，随即一笑，道：“大风狂飙，席卷万里，马蹄踏处，即为大唐！”
耶律屋质的笑容为之一敛，随之天策唐军故事的传播，就是耶律屋质也很清楚地知道这十六个字的出处了，薛复是很直接地告诉他自己的心迹，表白了自己对于大唐的忠诚！
无论是在张迈麾下，还是二百年前的李唐时代，都的确有金头发白皮肤的异族良将在为这个国家服务。他们也许不是汉族人，但他们都是大唐的子民，大唐的将士，他们肯用自己的生命为大唐效忠，是因为大唐对他们有足够的包容。
……
入座之后，薛复设了酒席，薛复的话不多，耶律屋质也不是话痨，两人都是以异族之人而学习汉文化，并学习得很好，这时见面对话用的就是汉语，而且不时还能引用儒家经典与唐诗。
酒过三巡，薛复道：“大辽立国的消息，本将早已听说，贵国也已有使者赶赴秦西相告，那位使者我也已放行。耶律将军此来，不会是为了这件事情吧。”
“自然不是，但也有关系。”耶律屋质道：“正是大辽立国之后的第一次出使，来此是为重新确立两国关系而来。”
薛复道：“两国关系这等大事，自有元帅即中枢决定，至于我薛某人，负责的只是这边的防务与战场而已。耶律将军来我这里，怕是来错了地方！”
“那也不然。”耶律屋质道：“两国关系，最终自然是由贵国天策上将与敝国大辽皇帝决定，但薛将军身负边境重责，手掌兵权，张元帅那边，也要听听将军的意见的。”
薛复笑道：“你想做说客，来说我么？”
耶律屋质道：“的确是说客，但不是为了将军，而是为了贵国而来。”
“为我们？”薛复笑道：“契丹若是会为大唐考虑，那可就是天大的笑话了。”
“国家之间，哪有千年不变的仇恨。”耶律屋质道：“有的，只是彼此利益而已。彼此互损，便需战争，彼此互利，便可和平，这不正是这平安城平安二字的真谛么？”
“我大唐与契丹之间，是否算国家之间，还要看元帅如何定性。”薛复道：“不过我可看不出契丹与我大唐之间，有何互利可谈！至少就眼前而言，哼哼！”
“真是如此么？”耶律屋质道：“就算我契丹愿意寸金不求，便送出晋北，并助天策吞太原、并河东——薛将军也认为完全不值得考虑么？”
薛复有些诧异地盯住耶律屋质，似乎在询问这是什么意思！
晋北的地盘并不大，却是一块极其重要的战略要地，要契丹心甘情愿地吐出口中肥肉，这里头自然不会那么简单！
耶律屋质笑道：“狮虎相争，看似你死我活，但我们若转个方向，暂息争议，一起瞄准另外一头麋鹿，那么狮虎之间暂时也可平息争端，甚至和平共处，难道不是吗？”
薛复怔了一怔，然后陡然间放声大笑！

第233章 毁家争胜
天策七年，对韩德枢来说是一个十分有趣而诡异的年份。
在不久之前，他才受了张迈之命，北上潜伏于契丹，任务是搜集契丹情报并策反契丹内部的汉军。
但很快，他又受到了耶律德光的任命，让他南下作为使者前往洛阳，通报大辽建国的消息。当然，这还只是明面的任务，其真正的秘密使命还不在于此。契丹给他的任务自然是对付天策。
……
洛阳这座城市，几乎是整个中原地区最繁华的地方。为什么要加上几乎两个字？因为这几十年中它实在破落得厉害。
现在它当然已经不可能比得上隋唐全盛时期的东都，几经战火之后又不断破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长安已经全面衰落而汴梁又还未迎头赶上的情况下，洛阳还是勉强保住了他天下第一大都市的地位。
可韩德枢这次进入洛阳，看到的却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光景。
去年关中一战，石晋的军队实际上并未遭受重大挫折，然而最后的结局却是不败而败的铩羽而归。当张迈奇袭漠北大捷的消息传来，关中立马人心浮动，而石敬瑭起家的核心人马——河东军也变得不稳。
河东是隋唐五代天下争夺中最重要的割据区域，李唐靠之兴起，石敬瑭靠之兴起，后来的刘知远也靠之兴起。自隋末以降四百年，河东地区精兵辈出、名将累起，又由于靠近东西二都，因此割据政权一旦占据河东，就能南压河洛以窥天下，同时又由于临近北胡，因此河东军也常常是抗击胡虏的第一战线。
在这种经历下河东将士有一种天然的骄傲，认为自己是整个中原地区唯一能与契丹一战而不逊色的部队，其对契丹皮室的态度，与中原其它地区不同，并不是纯粹的畏惧，而是有抗击、有争竞，由于上百年的厮杀又不可避免地带有仇恨，河东军中的大部分人，要么亲戚家人曾命丧胡儿之手，要么朋友曾在对契丹的战争中战死沙场。
因此张迈能够正面击败契丹，已经得到了河东军下层兵将的心里认同，尽管是敌对阵营，仍然让这些丘八们心里服气！能够抗击契丹的士兵就是好士兵，能够击败契丹的将军更是好将军，至于漠北奇袭，更是让张迈人望大增，“张氏乃真命天子”的流言，已在整个西北地区不胫而走，就是河东军内部也很有市场。
行伍起家的石敬瑭，对于这些其实不是完全不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令这位儿皇帝更加失落。割让燕云十六州已经让石敬瑭在士林之中名声臭到无法扭转，再失去河东军心，对石敬瑭的心理打击可想而知。关中战后长达几个月的时间里，张迈在苦思再进，耶律德光在卧薪尝胆，孟昶在掩耳盗铃醉生梦死，石敬瑭却在自暴自弃。
自关中回洛阳之后，石晋皇朝的这位皇帝经常陷入忽而易怒狂暴、忽而情绪低落的半精神病状态中，而他底下的文武大臣，要么趁着混乱升官发财，要么首鼠两端有意西投，君臣都是如此，整个洛阳的氛围自是可想而知，蔓延到市井中来，商业氛围也大受影响，这就是韩德枢“死气沉沉”的感触由来。
也幸亏还有冯道在，他在这等局势下仍然有能力将石晋皇朝的文官系统统合起来，这才维持起中原官场以及洛阳市井的基本秩序。关中那边，也有刘知远整顿军务，确保了西北边境的无恙。
这一文一武，是当下维系石晋政权不至于崩溃的最重要基石。
不过，冯道和刘知远的心还在石敬瑭处么？
天知晓！
……
桑维翰是满朝文武之中，仍然还在忠心为石敬瑭办事、并希望这个皇朝能尽量延续下去的重臣之一。他下了那么大的力气，是因为他已无退路——士林对石敬瑭出卖燕云国土的事情深恶痛绝，而这件事情的直接操盘手就是他桑维翰，现在石敬瑭还在，士林不好将他怎么样，一旦石晋皇朝覆灭，一路高举民族大义的张迈，在士林喊打喊杀的舆论声中怎么可能给他好果子吃？
因此桑维翰效忠石敬瑭，实际上是在救自己。他没有选择。
……
去年三家共围天策，本意是要将张迈打压下去，而现在三家仍然有联手的政治基础，只不过攻守之势已经转变，三家联手，势将变成共同防御张迈。在桑维翰看来，失去秦西之后，再没有战略防卫地理的关中地区迟早不保，这已是很难扭转的事情了，但如果能弃关中而守住黄河、崤山一线，由契丹、石晋、孟蜀共同在阴山、黄河、秦岭，构建成一个向西的凹形防线，只要挡住天策的前几轮攻势，那么接下来东西就会进入拉锯战状态，石晋政权，便能保住中原地区，或许能够形成南北朝时期东魏西魏、北周北齐那样的分治状态，而他桑维翰，也足以保住一生富贵了。
若非石敬瑭处于半癫狂状态中，桑维翰早就推动这个外交计划了。去年耶律德光的突然北返让桑维翰无比失落，这时见到韩德枢再来洛阳，他心中便仿佛看到了一线曙光。
……
韩德枢在面见石敬瑭、递交国书之后，石敬瑭没有邀他详谈，如果韩德枢完全是以契丹使者的身份前来，他对此会感到极度失望，但现在又有替张迈干秘密活的差使，就让他能以更加超然的角度来看待问题。
“石晋果然不可依赖。”
倒是桑维翰将他请到了府邸——桑维翰如今是枢密副使，手握大权的副相，以他这个身份与契丹使者之间本该避嫌，不过眼前这个局面，他却不理会这些诟病了，就是石敬瑭知道了，大概也不会搭理。
走入桑府，宴会设在占地二十几亩、分成春夏秋冬的后花园，在洛阳地界，府邸中有这么大的花园已属罕见，至于花园之中尽是四时奇花、东南奇石以及通过商贸而购入的西域雕塑更是难以穷数，若以金钱论，整座花园可以说是寸步寸金，一排开三十六个妙龄侍女，捧着十二式美酒、十二式佳肴、十二式点心，跪前而奉，这般奢华，这般排场，能把天策政权内部最讲究生活格调的郑渭与薛复活活羞死！
韩德枢刚刚从秦西来，亲眼看到张迈是生活在怎么样的简朴条件之中，天策唐军将所有战利品全部换成民生物品，投入到战后的恢复性生产中来。而石晋政权这边，对国家最用心的桑维翰，也是不忘乱中取财，韩德枢暗忖着，若是只能在天策与石晋之间做一个选择，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
入席坐定之后，又欣赏了一番歌舞，酒喝得脸耳酣热，桑维翰这才屏退下人，靠近韩德枢，道：“韩学士，你看我洛阳盛景如何？”
韩德枢笑道：“洛阳自古繁华，我们契丹大漠草原荒芜之地，国势虽强，繁华却是远远不及。”
桑维翰听得一喜，他几次出使契丹，在契丹君臣面前畏缩如狗，这次在韩德枢面前摆排场，也会有找回面子的意思。
韩德枢又道：“尤其是桑相这里，更是让我想起了一首唐诗。”
自天策唐军喜爱唐诗，甚至阵前也以唐诗振作士气，影响所及，中原士林对前唐诗篇的追逐，又掀起了一股热潮。且唐诗多有勇武阳刚之气质，桑维翰被士林骂他是“女子小人”骂惯了，听韩德枢要以唐诗为比喻，心中大喜，忙问：“不知韩学士想起了哪一首？”
韩德枢吟道：“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桑维翰的脸一下子变得如同涂抹了猪血一样！
他桑维翰卖国求荣，于舆论中素来不受待见，不但在中原如此，到了契丹那边，契丹人也鄙视他，不但契丹人鄙视他，连同是汉人、同为走狗的韩德枢竟然也敢在自己的府邸内直接讽刺自己！枢密副使的高位，在这一刻一文不值！
但桑维翰还不能生气！走狗当了第一回，以后就休想再挺直腰杆，被人虐也还得笑，虽然那笑已变成苦笑，赶紧顺着话叹息道：“亡国之危，岂止敝国，临潢府之危只怕也不在我洛阳之下，而且我看西面那位元帅，似乎矛头先要瞄准契丹……嗯，先瞄准大辽呢！”
韩德枢道：“那大晋皇帝打算怎么办？坐视天策灭了我大辽，然后挟大胜之威，传檄而定中原么？”
桑维翰的脸色阴沉了下来，知道韩德枢这句“传檄而定中原”并非空口白话。本来“传檄而定”一向都是书生们想当然的屁话，但如果张迈真灭了契丹，以他如今的人望再加上军威，再加上中原地区的人心走向，传檄而定中原说不定还真可能实现！不看现在石晋内部已是士无抵抗之志、兵无作战之心了么？
韩德枢道：“去年杨易奇袭漠北，我军不得不暂时返回应急，如今北面战局已经稳住，我大辽皇帝陛下特使我南下，希望联系大晋，再结同盟，共破天策。”
桑维翰道：“漠北那边的局势究竟如何，请韩学士给我一个实讯！”
到了这里，韩德枢心中忽然一阵纠结！
他现在有两个身份，一个身份是大辽的使者，负责敦促石晋加入反天策统一战线。同时，他又接受了张迈的秘密命令，潜伏于辽国，策反在辽汉人。此时他若是心向天策，大可将耶律屋质的叮嘱抛之脑后，对桑维翰一阵恫吓，桑维翰若对辽、晋国势完全失去希望，说不定会在绝望之中被迫倒向天策也未可知。
然而，让张迈胜利得太过容易，并不符合他韩家，以及他韩德枢本人最大的利益。那时候只有像杨易、薛复、石拔、郑渭这样的人能够在新的政权中得到绝对好处，而像韩德枢这样的后来者不死已经庆幸，能够分点汤汤水水就是喜出望外了。相反，若是诸方混战，脚踏几条船的韩德枢才能在三角地带得到最大的好处，因为各方都需要他。
韩德枢一阵沉吟之后，还是说道：“漠北的形势，胜负难知，不过这就要看大晋的态度。若能出兵关中，或者由河东度过黄河，在河西之地陈列大兵，牵制张迈的攻势，让我大辽能集中兵力对付杨易，那么我大辽的胜算便极高。杨易一败，漠北收复，则天策唐军势必精锐尽失！那个时候我大辽固然能收复漠北，大晋收复关中，甚至一口气吞并河西也未可知！”
桑维翰听得心中一动！没错，眼下局势虽然困顿，但韩德枢的说法也并非不存在。实际上去年在关中的那场战役中，天策是奋尽力气，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在前期取得局部的不稳定胜利，即便在那等情况下，若再僵持一段时间，最终能够取胜的多半还是辽晋联军。之所以会造成现在的困局，还是由于漠北遭袭，契丹临时抽脚，这才导致整个辽晋联军的破局。
而现在形势又是不同，若辽军真能在漠北取胜，对天策唐军军心士气的打击可想而知，而且现在已经失去陌刀战斧阵等强大战力的陇右天策军队，还真能抵挡得住另一轮辽晋联军的攻击么？
一时之间，桑维翰又仿佛得到了巨大的期待，沉入一种恍如幻梦般的战略构思中。但很快，他就从梦中醒来，回到现实，叹息道：“非是我们不愿出兵，实在是中原屡经战火，如今已是兵疲粮尽。否则去年冬天也不会仓促收兵了。今年关中处于兵火之后的第一年，怕会小有饥荒，靠本地粮饷负担不起任何战事。而河东、河南的收成也不好，没有足够的余粮可以远输河西的。要从山东、河北转运粮草，那……千里输粮，必耗国本！”
韩德枢道：“那么石晋就真打算坐视大辽与天策两虎相争了？”他冷笑道：“现在贵国若勒紧裤带，竭山东之力，仍然能西向一战。可若是等我大辽与天策决出胜负，万一我大辽一灭，正所谓唇亡齿寒，贵国再想毁家争胜，恐怕也来不及了！”
“毁家争胜”！
这个词荡漾在桑维翰脑中。
这的确也是一个选择，如果下定最大决心，石晋政权仍然能够从中原地区榨取出极其庞大的人力物力，这是华夏的深厚所决定的，不过这样做后果将不可预料。就算最后真能取胜，对石晋政权来说也必是惨胜，而且会大大伤及中原的国运与元气，甚至将整个北中国拖入万劫不复之中。
不过，中原的国运元气、华夏的万劫不复，和他桑维翰又有什么关系？保住性命，保住富贵，保住前程，那才是最重要的啊！
……
毁家争胜。
如果张迈听到这个词，一定会大生同感，不过韩德枢说的是一种还未进行的战略规划，而张迈则是在过去两年将事情付诸实践。
为了取得对契丹的战略优势，天策唐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现在的战略形势虽然顺利地在推进，但对于奚胜的死，对于陌刀战斧阵的重创，张迈都负有很深的负罪感。陌刀战斧阵真正战死的人数，只能算一场小型战争，但这支铁军对战局的影响力却不是它的人数所能形容的。
现在，漠北去年冬天的情况已经抵达秦州，知道石拔身体状况的张迈，心中又是一阵剧痛。自己最爱的小石头，就这么废了啊！尽管小石头给自己的书信中还是充满了乐观与欢笑，但张迈却挥不去对他的愧疚。
“这样做真的对么？以生命去换取国运，真的值得么？”
但很快张迈就压下了这种念头，告诉自己不能动摇！恢复盛唐荣光的梦想，并不属于他张迈一个人，而是属于一路东进的全体安西旧部，属于所有一路归附天策政权的故唐遗民，甚至属于整个华夏！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理想，而是一个国家的理想！就是死去的奚胜，还有他麾下的陌刀战斧阵将士们，也并不是为了效忠张迈而战斗，如果能够起死回生，奚胜不会后悔自己的死亡，甚至他会谴责张迈的动摇！
“我必须坚定地走下去，为了已经死去的战友们！”
大胜利已经看到了希望，大复兴已经看到了曙光，在这一刻自己必须坚强！
……
一直新的军队在去年冬天被召集了起来，人数不多，主力一共才四千人不到，却是从秦西各地、各军中选拔出来的，个个都是身强力壮、思想单纯而又充满活力，从他们一双双充满精光的眸子中，张迈可以看出这些小伙子们强大的生命力和对胜利、对战争的渴望。
这些人，再加上残存的陌刀战斧阵将士，构成了新的陌刀战斧新军！
隋唐以来，就有关东出相、关西出将的说法，哪怕到现在，甚至在张迈所来的时空里一直延续到宋朝，关西都一直是中国最好的兵源地之一。当下秦西原有军马低下的战斗力，是被原有军事体制破坏掉的，要从秦西十州之地，选出四千拥有陌刀战斧潜力的将士，其实并不困难，甚至就是人数再翻一倍也未必不行。
不过张迈没有在数量上进行过分的扩张，现在的新军规模，刚好是目前天策政权财政负担所能允许的范围。
和为了胜利甚至不惜毁家的桑维翰不同，现在张迈千方百计地要恢复辖地的元气。这一支新型部队的初期构建费用并不多，这支部队的军饷并不高，但为了满足训练、蓄养体力的需要，这支部队餐餐有肉！在畜牧业已经十分发达的陇右地区，要做到这一点，成本相对于中原来说低多了。但就是这一点，已经让这支新军拥有强大的吸引力了。更何况陌刀战斧阵的，许多小伙子就是奔着的名声来的。
至于兵器，天策唐军的旧库存已能满足训练和低强度战斗的需要，盔甲还没有，服装是旧军袍——但不要紧啊，看看啊，龙骧张元帅，从一月中旬以后就一直住在军营里，和将士们穿着一样的衣服，吃着一样的东西，甚至每隔三天就从政务中抽身、投入到一样的训练中来！
无论是大辽、石晋还是孟蜀，当世那个政权下的领袖有这样做的？一看到张迈，再疲倦的将士也会马上充满力量，更别说刘黑虎了！
……
去年的战争中，刘黑虎残了。但和不残而废的石拔不同，刘黑虎却是残而不废，在过了一个冬天之后，他奇迹般地就恢复了行动力，或许是奚胜的武魄附身到了他的身上，他在能动弹之后就加紧了对自己的恢复性训练，并很快就以残身而获得了自如运使陌刀的战斗能力，并领受了张迈重组陌刀战斧阵的授权。
全军上下，从上将到士兵，没有人会看不起这位身带残疾的独眼、断指、瘸脚的副将，相反，只会对他产生加倍的敬意。
为了纪念奚胜，张迈下令，新的陌刀战斧阵，不设正将，正将由张迈亲自领受，他自称第二任陌刀战斧阵的正将，而以奚胜为首任——可以想见，这是对奚胜怎么样的一种推崇，甚至就是公侯显爵，也没有这般荣耀！
陌刀战斧阵的日常训练和作战带领，就由刘黑虎负责。在未来，这支队伍的规模不会扩大，但会有三支辅助作战部队：一支轻骑兵在左、一支骑射兵在右、一支远程射击部队在后，以及一支枪矛兵作为临时战地替补，共同构成一个全新的战斗集团。
三支外围部队都尚未构建——这三支队伍对目前的天策唐军来说，只要经费到位，要组建起来相当快捷，轻骑可以从各支队伍中选调，骑射兵可以胡汉杂用，远程射击部队更是天策唐军的强项。
一旦组建完成，这将是一支以天策老兵为骨干、而以关中籍贯为主要兵员构成的新军。
就目前来说，就是加强对新陌刀战斧阵的训练。这是当前新军组建工作的重中之重。
……
而就在这时，东北方向传来了一个重要消息：大辽向天策伸出橄榄枝，希望双方暂熄烽火，为表诚意，耶律德光甚至愿意让出云州，与张迈平分石晋！
……
薛复在向张迈发出书信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张迈的反应。
甚至在耶律屋质刚刚说出那个提议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张迈的反应！
他放声大笑，因为觉得荒谬。自己身后那位视汉统荣誉胜于生命的统帅，怎么可能答应所谓的“平分中原？”
薛复甚至不用想，就知道张迈的想法。
这个嚣张的现代人——虽然薛复不知道张迈是现代人，但他总直觉地觉得张迈好像是来自天外、不属于这个世界——对于这个世界的看法，总是猖狂到让同袍诧异、让敌人颤抖！
“中原，是我们的！”
“西域，是我们的！”
“漠南，是我们的！”
“漠北，是我们的！”
“东北，也是我们的！”
“高丽半岛、东倭群岛都是我们的！”
“我们的，是我们的！”
“你们的，也是我们的！”
……
有这样的领袖站在背后，天策唐军的战略走向就变得无比简单、无比粗暴也无比清晰，一个连西域漠北、东北海外都视为囊中物的领袖，怎么可能同意所谓“平分中原”的主张？莫说是对外族，就算是对中原的割据政权，天策唐军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打算！
所以当耶律屋质代表大辽伸出橄榄枝的时候，薛复才会发出那样的放声大笑，笑得耶律屋质有些愤怒又有些不安。
不过，在嚣张的战略目标后面，天策大唐的手段，又是灵活的，有时候灵活得近乎无耻。
薛复在大笑中目光闪了闪，道：“契丹要和我们平分中原？你们还有这个实力？”
大辽虽然建国，但薛复对他们的称呼却显得很随意，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是万乘之国！”耶律屋质道：“我大辽如今仍有控弦之士五十万，根本未失，一旦风云起，席卷天下亦未可知！”
薛复笑道：“契丹不是控弦百万么？其他五十万哪里去了？啊，是了，是跑到鹰扬旗下去了吧？”
耶律屋质的脸色忽然间变得非常难看，不过他还是忍住了，现在的大辽可不是当年的契丹，身为使者的他自然有了自觉。去洛阳可以恫吓威胁，到了天策唐军面前就没了这等底气。
“薛将军看来，是绝无商谈诚意了，既然如此何必与我相见？”
薛复收了收笑容，道：“也不是不想谈，只不过你们开出的条件太荒唐！中原我们就算要取，也不必跟你们契丹分。”
“那薛将军的意思是？”
“退出燕云。匹马不得留于长城之内！”薛复悠悠道：“这是底线！若同意了这个，我们再讲和谈不迟！”
耶律屋质目光陡然收缩。他想起了来之前，韩延徽的话来，那话和薛复所说的内容很相似，但指向却完全不同。
……
“让出燕云，退出长城以外，全面归还十六州！”

第234章 两手
“毁家争胜”！
这四个字在桑维翰脑中回响着。
这时的他正走在通往皇宫的道路上，这几个月，易怒的石敬瑭没人愿意去主动接近，就连桑维翰也不愿意，要不小心被发怒的石敬瑭砍死，谁来可怜？
这一次，桑维翰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打起精神在宫外求见，一路上他想的都是韩德枢的言语。
毁家争胜！代价太大，风险也太大。虽然，韩德枢的话是有理的，大辽与石晋之间的关系，的确已经近乎于唇亡齿寒，但是，单单凭着这种抽象的说辞，就要打动石敬瑭作出一个如此重大的决定，是很难的，至少，在朝堂论策的时候就很难通过，在石敬瑭刚刚起兵、整个人状态处于英勇奋武状态时，或许能够刚断地采取行动，现在的石敬瑭整颗心已经变得衰朽疲惫，再要打动他，光是这种唇亡齿寒的说辞是很难的。
幸好，韩德枢似乎很能体谅桑维翰的难处一般，竟然还提出了另外一个具有重大蛊惑力的提议！
一想起这个提议，桑维翰就兴奋地发抖。他可万万没想到大辽竟然会做到这个份上，换在一年之前这绝对是不可想象的。
刚刚重建国号的大辽，行事似乎与过去大不一样了。狮虎愿意让出已经按在爪下的猎物，乌鸦愿意放过嘴里的腐肉，这多么的不可思议。但既然发生，桑维翰就要好好把握住。因为这件事情一旦做成，可就不只是维系他桑维翰下半辈子荣华富贵那么简单，操作得好，甚至有可能扭转他在士林的声誉、洗刷他在史册上的污点——而这件事情，桑维翰之前以为是绝对不可能的了，没想到契丹会送来这么大一份礼物——不只是给石敬瑭的，也是给自己的！
……
石敬瑭腆着日渐累赘的肚子，目光无神地坐在偏殿之中，两旁匍匐着两个巨乳美女，旁边两个一丈方两次深的池子用美酒灌满了，上面再撒了鲜花。又有侏儒潜藏在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奏着靡靡之音，两个西域女郎在音乐中翩翩起舞。
整个殿堂全是酒气，桑维翰才进来一会，几乎就要醉了，更别说一直身在其中的石敬瑭更是双眼迷离，不知是醉是醒。
开春之后，洛阳窘迫的财政迅速就有了起色。
打通了的丝绸丝路在过去几年已经重新启动，商旅远从中亚、西亚和印度朝中原这边络绎行来，中原这边的货物也在向西域运去，这是大唐灭亡商路断绝后的一次全面重启，由丝绸之路联系起来的东西方各个地区都对此爆发出巨大的热情。
古代的商旅周期通常要以年来计算，像这种跨越国度的商业活动更是要以三五年为一个周期，中原这边有了消费欲望，辗转传到印度通常就需要一年以上时间，而印度那边要消化这边的需求，进行货物的采订、收集以及上路运输，又得一二年。所以去年抵达中原的商旅，多是一年以上甚至两三年前就从出发地准备，经过一段路程的货运，卖给中间商，再卖给中间商，再卖给中间商……
这是一个一环接一环、一环套一环的经济链条，甘陇、关中地区去年因为战争而导致商业活动的全面中断，后面的环节却还在惯性地推动着。结果到了今年，因为去年战争而中断的商业就井喷式地爆发出来，而中原这边因为战争而处于饥渴状态的消费欲望也正要可以得到满足，商旅连北面还处于交战期的辽国都试图进入，可想而知，现在已经和天策签订和平协议的石晋——这个尽管混乱却仍然是全世界最富庶的中原地区，商人们怎么会放过？
商业的运作和农业不同，不用看天时，有时候天灾人祸，反而是商业繁荣的催化剂。
大雪初融的时候，就已经商人带着西域的货物——这些商人都深悉为商之道，一路通过贿赂等手段打通了沿途各种障碍——抵达洛阳。于是洛阳地区的市井，就出现了一个小高潮，他们带来了绒毯、玻璃、珊瑚、美酒、骏马甚至西域的美女，满足了洛阳豪族的需求，同时从这边大量采购去年大半年积滞下来的丝绸、瓷器、珍珠、书籍等中国特产品，这些东西运到甘陇地区就有数倍的利润，若能成功抵达中亚就有二十倍的利润，去到印度利润就有五十八十倍，去到欧洲就有百倍！
……
此刻石敬瑭身边的西域美人，酒池中灌满了的葡萄酒，躲于暗处的奏乐侏儒，就都是开春后刚刚运来的，关中处于半饥馑中，中原的农夫日子不好过，但这却不妨碍洛阳与成都的豪族继续醉生梦死，中原地区的出产，也还能够让石敬瑭过上这种无比奢华的生活。
进入这个偏殿，绝对看不出战后的混乱，而会让人产生错觉，以为是治世末年烂熟的景象。
看到这一切，桑维翰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与天策能够均势，让和平继续维持下去，其实也不错。东西分裂又如何？分裂了货物才更值钱，商业越发达，钱财才越多嘛。
不过，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中国人不允许分裂，无论是中原固有的汉人，还是已经汉化的胡人，甚至包括胡化的汉人，都有相当顽固的大一统理念。
……
裤腿卷起、露出大半个胸膛的石敬瑭抬起头来，他双眼无神，皮肤浮白，这都是酒色过度的症状。
“什么事情。”
对于桑维翰，他没有像对冯道那样的敬意，却也没有像对冯道那样的讨厌。这就是他养着的一条狗。在某些时候，桑维翰也会失态地加入他烂醉迷离的宴会，所以两人的心理距离也就更接近些。
桑维翰因为今天要启奏的事情太过重要，所以穿着和眼前景象格格不入的正式官袍，有些尴尬地在流着酒水的地面跪下：“启禀陛下，大辽使者入京，求见陛下，臣特来启奏。”
“大辽使者……那个小伙子，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先前那是朝仪，这次，大辽使者求陛下再作接见。”
“嗯，有必要么？”石敬瑭的态度有些冷淡，和契丹人的几次合作，虽然让自己登上了皇帝的宝座，但也让他背负了千古骂名，即是还没有死，石敬瑭心里也是明白的。
他其实也是一代豪雄，心中不是没有过名震丹青的想法，也曾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就连唐太宗都曾干过城下之盟的事情呢，只不过后来一洗耻辱，世人不就没再计较他在突厥人面前的屈软了么？
但去年的关中之战打破了他的幻梦，他知道统汉吞胡、洗刷恶名的机会永远没有了。就连这个皇帝，也是做得一天算一天吧。
“陛下，此次确实是有要事！”桑维翰从来不是犯言直谏的忠臣，这次却少有地作出强硬之语：“请陛下屏退众人，臣有要事启奏。”
大概是这几天也醉得有些腻歪了，石敬瑭挥了挥手，他并不是如唐玄宗沉迷于杨贵妃一样，“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他之所以沉迷酒色，更多的是一种自我的逃避。
桑维翰走上前去，亲自洗了一条热毛巾，给石敬瑭敷脸，让他清醒一些，才道：“大辽这次派使者来，是希望我们能出兵牵制契丹，不要让张迈趁势将他们推上万劫不复之路！”
石敬瑭哈的一笑，道：“出兵？咱们还有粮草可供出兵？”
钱粮钱粮，两个字常常联在一起，但又不完全能划等号，这个月洛阳的财政是宽舒了一些，但有时候钱未必买得到粮。特别在这种时候，钱贱粮贵，不但不是花钱就买得到，而且一旦传出战争再动的消息，斗米可以攀到百文以上，要靠银钱来买粮食，洛阳的财政当场就得破产。
“此时出兵，自然是极为困难的。”桑维翰道：“但以我中原的底子，穷搜天下，也未必打不起来。”
石敬瑭冷笑道：“穷搜天下，那是饮鸩止渴！那样子做，是能拖住天策保住契丹，但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陛下，如今张迈狼子野心，虎吞天下之心路人皆知！其之所以一时未兵发东西两都，皆因大辽在北牵制所致。大辽与我大晋，如今犹如唇齿，唇亡而齿寒，所以大辽不能不救啊。”
石敬瑭眼神一冷：“你现在到底是我的臣子，还是耶律德光的臣子！”
桑维翰吓得匍匐跪下，磕头道：“陛下何出此言，何出此言啊！”
“这套说辞，用不着你在这里重复！”石敬瑭一动起脑子，人变得越来越清醒，冷笑道：“莫以为我不知道耶律德光的心思，他就是想要我现在冲上去，扯住张迈的后腿，却不想现在的张迈就是一条疯狗，他牙齿都露了出来，肯定要咬人，至于先咬谁，也不过是一个次序问题。现在张迈明显想先咬耶律德光，我硬生生凑上去，是要逼张迈改变主意么？”
他的话虽然粗俗，但如果张迈和耶律德光在这里，一定都会惊讶于石敬瑭的“英明睿智”。
不得不说，石敬瑭固然是卖国汉奸，但其眼光之凌厉，思虑之深沉，亦是当时第一流的人物，否则也坐不上皇帝的宝座。耶律德光派出了使者，石敬瑭甚至都还没跟使者细谈，就已经能够洞察耶律德光的图谋。
现在天下的局面，石敬瑭不是不知道，只不过有时候知道不代表能够了解，了解不代表能够洞彻，洞彻不代表能够改变。人都有自己的无奈与局限，也会作出各自的选择。张迈要先灭契丹、再下中原，石敬瑭不是不清楚，他这段时间没有作出大动作来阻延张迈，却也自有他不动手的理由。
“陛下英明！臣万难相及，不过此次辽使求援，也是带了诚意来的。”
“哦，什么诚意？”
“辽主许诺，若我们能再兴义师，共击天策，他们，他们……”桑维翰一脸的兴奋：“辽主愿意归还燕云十六州。”
“什么！”
石敬瑭整个人一耸，站了起来！刹那间酒意去尽，又恢复了乱世枭雄的本色！
……
燕云十六州，这是石敬瑭最大的一块心病，如果能够收回，那么他往昔受损的一切都有可能弥补回来，这可不只是一片边境而已，而是影响到整个石晋皇朝的军心民心，影响到石敬瑭当权的合法性。
甚至就是关中战后，契丹败退之际，石敬瑭都曾冒出念头来要趁机收回燕云，虽然中原如今没法大规模掀起战争，可就在怀仁县起事之时，若从河东、河北各派出一支偏师，顺势北上，说不定不用发生激烈战斗就能驱逐契丹规复故土了。但石敬瑭没有这么做，就是因为有天策唐军的巨大压力在，若这个时候还与耶律德光蚌鹤相争，只会叫张迈坐得渔利。在太原守将、洛阳士林都纷纷叫嚷着要收复燕云的时候，石敬瑭仍然按兵不动，从某个层面来讲就已经是在帮助契丹人了——少了来自河东、河北的军事威胁，对耶律德光来说是减轻了多大的压力！
但如果是耶律德光主动将燕云十六州交还，那事情又不同了。
当初就是走错了一步，以至于一步错，步步错，被张迈抓住了要害，闹得个打可以还手、骂不能回口，军心低落、士气丧尽，如果真能从契丹人取回燕云十六州，将自己舆论上的短板补上，那对石晋政权来说将是全方位的提升。
天底下，懂得重视宣传的人，也不只是天策唐军一个，只不过这个时代的人大多人没有像张迈那样将宣传工作放到这么重的位置，也没有张迈那么多的花样，然而不代表石敬瑭不懂得舆论的重要性！
“辽使……真的这么说？”石敬瑭的声音变得有些尖厉，但这却让桑维翰感到兴奋，他知道石敬瑭心动了。
“正是！”
石敬瑭沉默下来，道：“规复燕云，举世同庆，但出兵的事情，冯丞相却肯定不会同意的。”
桑维翰忙道：“陛下！江山是陛下的江山，不是冯相的江山啊！说句不好听的，将来若张迈能兵入洛阳，冯相只怕还会继续做他的宰相，但陛下呢？张迈能容陛下？”
石敬瑭嘿嘿笑了起来，道：“去唤辽使入宫吧，朕要见他一见！”
……
敕勒川，平安城。
当耶律屋质问起天策唐军要什么条件时，薛复想也不想，就道：“要想和谈？你们契丹先退出燕云，匹马不得留于长城之内！若同意了这个，我们再讲和谈不迟！”
燕云十六州地方不算很大，但战略地位却是无人不知，契丹得之，便能长享中国之利，中国失之，却从此再无御胡之屏障！
薛复要契丹交出燕云十六州作为和谈的先决条件，这是狮子大开口，没想到耶律屋质瞳孔只是缩了一缩，道：“好！那就这么办！”
这一下，倒是轮到薛复惊愕了。如今契丹陷入巨大的战略困境之中，别说燕云十六州，就是保不住临潢府都有可能！但是战而失地，和不战而以片言只语就把燕云十六州都交出去，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燕云十六州虽然宝贵，但你们汉人有一句古话：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人才是最重要的。”耶律屋质道：“我大辽皇帝陛下，愿与贵国张元帅，永结兄弟之好。若张元帅要挥师中原、定鼎洛阳时，我大辽愿出精兵十万为张元帅东路响应，若张元帅不愿我国骑兵再临汉土，则我朝愿赞良马万匹以助。薛将军，这样的诚意，足够了吧？”
薛复尽管对耶律屋质会说什么话都有所准备，这时也不禁被耶律屋质提出来的“丰厚条件”给打了个措手不及，虽不至于目瞪口呆，却也是一阵沉默。
看着薛复的反应，耶律屋质心中不免有些感叹，这次的军政、外交大略，主要脱胎于韩延徽的秘密建策，对于这次的大决议，契丹族内反应十分激烈，耶律屋质一开始也甚是不忿，尽管他是最早反应过来并支持此略的契丹人，但仍然对于此策的大胆抱有忧心，直到这时看到薛复的反应，才进一步坚定他拥护此路线的信心。
在韩延徽整个战略布局中，可不止要将燕云十六州作为外交手段，后续尚有更加激烈的政策，然而这是后话了。
“燕云十六州的重要，想必薛将军也清楚。”耶律屋质道：“张元帅威震天下已久，他在域外已称天可汗，但在汉土却迟迟不肯称帝，想必不只是自谦，更有尚未真正入主中原的缘故，燕云自石敬瑭手中失去，却从张元帅手中收回，得燕云后此地后，张元帅在中原士林之声望将如日中天，届时中原便将是张元帅囊中之物，待张元帅兵临长安、洛阳，践祚登基之日，我大辽必再奉上一份厚礼，恭贺新唐皇帝陛下千秋万载、一统汉家天下！”
耶律屋质的言语越来越具蛊惑性，但薛复却没有再说话。一口气交还燕云十六州，如此重大的外交方略已不是一介边疆重将就能决定的了，就是杨易在此，除非军情紧急，否则也得跟张迈打个招呼。
薛复眼皮下垂，有一盏茶的功夫，才重新抬起来，道：“耶律将军若不烦车马劳顿，是否将往秦西一行？”
耶律屋质含笑道：“别说秦西，张元帅的大帐就算是在轮台，在下也要走一遭的。”
……
从皇宫中走出来，韩德枢的步伐显得有些凝重，在契丹的时候，他并不是很看得起在耶律德光面前卑躬屈膝、又被张迈打得找不着北的石敬瑭，虽然乃父韩延徽警告儿子说不要小看天下英雄，但这并无法扭转韩德枢心目中石敬瑭是个无能软蛋的印象。
直到这次真正见面，他才知道自己错了。石敬瑭能雄踞中原，登基为帝，其雄才伟略，未必就真比耶律德光差多少，石晋军队打不过天策，那是因为对手更加厉害，而不见得就是石敬瑭本身无能！
刚才与石敬瑭的会面，让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再想想与张迈见面时的场景，心中更是没底——在这两个盖世霸主中间，自家老爹所主导的方略，真能顺利展布么？
想到这里，韩德枢就暗暗叹息。他回到契丹境内之后，就一直没能跟韩延徽联系上。虽也给韩延徽寄了两封家书，但有些机密话，那是只有父子二人在时才能耳谈的，书信如何能够泄露？
而韩延徽那边，也不可能远隔千里对儿子推心置腹，这次的方略，韩德枢还是从耶律屋质那里得知，而且韩德枢推测，自己所知道的，怕只不过是整个方略中的一小部分，甚至韩德枢有些怀疑这些都是虚招也未可知。
如果是虚招，自己应该如何应对，如果是实招，自己又该如何利用？
……
当初张迈放他北上，韩德枢看得出张迈对他并不如何信任，天策唐军渗透在契丹与中原的谍报系统并未给自己交底，多半是交给了那个姓折的或者那个姓赵的。反正就是放一个敌军宰相之子回国，若有所得，那是意外之喜，若韩德枢是设计归胡，对张迈损失也不大。
进入云州之后，韩德枢尽管知道如何与天策的细作接头，却也没有与赵普进行联系，这不是说他已经彻底放弃张迈这条线，而是他觉得还没到最佳的时机——目前来说天策唐军还是天底下最有前途的政权，良禽择木而栖，真到了大势已定时真投了天策也不是坏事。
只是无论是要将张迈卖给契丹，还是要将耶律德光卖给天策，都得等待一个最好的机会不是？
那现在，是否已经是这个机会了呢？
……
“唉，还是有些吃力！”
在这个时空中，张迈、耶律德光和石敬瑭是各据一方的雄主，杨易是威震天下的大帅，而韩延徽与冯道则是胡汉两地最杰出的谋臣，这几个人都是有资格参与到棋盘中来对弈的，只是身份上略有参差。
至于他韩德枢，和上面这些人相比毕竟不在一个档次上，在韩延徽身边时，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能够跟上韩延徽，聪明才智不在父亲之下，直到这时独自在外了，才晓得自己还差得远了。这个时候他在十字路口挣扎着，亟盼有父亲在旁指点迷津。
……
韩德枢一路犹豫着，等到快要抵达桑维翰府邸——石敬瑭特别许他住在这里——的时候，才猛地想起：“我此次出使洛阳，是天下知闻之事，事后张龙骧也必定知晓。我若人在云州，还可以推托未与闻此间机密，但既作为使者来到洛阳，再推不知就说不过去。既然与闻，便不可不告，不告就是断了与张龙骧的联系，日后张龙骧万一真的一统四海，我连做降臣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心中斟酌的，只是要如何将机密告知天策唐军布在洛阳的眼线，机密之情又要泄露几分为宜。
……
天策的政治中心在哪里？
新碎叶城时代，安西流亡军还谈不上什么政治中心。后来到了疏勒，才算有了一个根据地，然后大军东征，安西唐军的政治核心也在不断东移。
从这个角度来说，天策政权直到现在都不像一个传统的汉家政权——那就是缺少一个扎根不移、四海仰望的首都！
正如耶律德光的大帐在哪里，哪里就是契丹的中枢一样，张迈的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天策大唐的核。更何况前不久郑渭也跑来了，跟着魏仁浦为了科举的事情、曹元忠因为孟蜀外交的事情也跑来了，杨定国代表国人议政大会巡视秦西诸州，并要在秦州建立议政会，也跑来了，一下子秦州大腕云集、巨头齐聚，成了天策大唐临时的政治中心。
中枢是移动的——这可是游牧政权的特征。真正的汉家朝廷可不是这样的！这也是范质一直以来急着要打下长安的重要原因，在范质看来，只有赶紧打下长安，让张迈登基坐了皇帝，这样才能让天下民望有依，四海归心。
至于打下长安之后，对洛阳范质反而就不着急了，若再取洛阳，将来首都是放在东面还是西面，可以再谈，大不了迁都，或者定成两都制度都成。就像大唐一样，天子从长安跑到洛阳，再从洛阳跑到长安，不会影响到什么。
但像现在这样，作为政治领袖的张迈总是游离不定，甚至在前线指挥作战，虽说深入下层普得民心军心，却总让天下读书人感到不放心。
而这一日，一封急报和一封密报从敕勒川和洛阳分别传来，此时已经深得张迈信任的范质，已得到与马小春轮值帮张迈处理机密文书工作——甚至涉及军事机密的文书——的职权，不过从敕勒川那边传来的急报分为两份，其中一份是薛复的亲笔信，根据上面的标示是要张迈亲启，所以连范质与马小春都不能拆看。
对照薛复的急报和韩德枢密报的内容，范质不禁吓了一跳。
契丹，或者说大辽，这是要做什么啊！
欺诈么？不像啊，无论是耶律德光还是韩延徽都不至于在国家大事上如此幼稚。
可是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耶律德光究竟是什么意图！

第235章 饵无好饵
耶律屋质告别薛复之后，就走上了前往秦州出使的道路，然而在离开平安城之前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插曲——他的侍从告诉他，平安城内有一个人求耶律屋质将他带走。
“人？什么人？”
“是一个云州人，自称是奚族，他说他本是云州城内一个畜医，半个月前，听说一支来自秦西的商队带来许多西域好东西，就去给他老婆买点稀奇货，不料那掌柜问了一些关于牛马疫病的事情后，就将他弄晕了，半哄骗半绑架地把他弄到了平安城。”
耶律屋质猛地想起在云州的时候确实发生过这件事情，当时也没当做一件大事，现在看来，似乎内中另有缘故，忙问：“现在人呢？”
“我们的人都被盯着呢，将军又不在，我们不敢擅作主张，那人是刚好觑了个空挡跑来跟我们说话，十分匆忙，说了没几句见我们没答应，又有人靠近就赶紧走了。”
“他还说什么没有？”
“他当时很着急，口里含糊着，还说什么汗血宝马的病和这边马病不一样，他也医治不了，但那位将军就是不肯让他走，他想回家去，因听说我们是契丹，便来求我们，我们要问清楚时，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了。”
耶律屋质心中一跳！
汗血宝马？马病？汗血宝马出来问题？这可是可大可小的事情！
可惜，在这刚刚建立的平安城内，耶律屋质也没能安插间谍得到更多的线索，这个问题，只能暂时压下。
第二日薛复就派人来护送他前往秦州，临行前耶律屋质要求派两个下属回云州报信，薛复倒也没有阻拦。
……
从敕勒川到秦州，中间尚有千里之地，得渡过黄河，到达套南，在套南的中央，有一块广袤的土地，这里曾经水草丰美，是匈奴人的上等牧场，然而在唐初以后，由于过度放牧逐渐沙化，到了明清以后，这里逐渐变成沙漠——也就是著名的毛乌素沙漠。而在这个时代，毛乌素沙漠还未成型，但沙化现象已见端倪。
拥有历史远见的张迈，在夺取这片地区之后，趁机下令，将这块地区封锁起来，下令封山育草，这一带的降水量其实还算凑活，并不比敕勒川差，如果能够封山育草，恢复山林，几代人以后就有可能还原到秦汉时的自然环境，这对于关中的环境、对于黄河的积沙都有重大意义。
这个命令在当下执行得十分顺利，因为自大河套东北的府州，到大河套西南的兰州，在乱世之末都只能算是地广人稀，大部分的人口都愿意聚集在黄河沿线的膏腴之地，好地皮都还没开垦尽，自然不需要去环境相对恶劣的地方，所以张迈的这条政策执行得相当顺利，这片被张迈称为“毛乌素禁地”的地方，很快就成为有南北长达数百里的无人区——当然也不是彻底没有人口，只是人迹罕至。
……
商路行走，并不是直线距离最近，而要考虑沿途补给。当初薛复追逐契丹败兵，是直接跨越当时还没被叫毛乌素禁地的这个地区，但后来毛乌素禁地的指令下达后，由于沿途没有补给，商队就不再走这条道路，无论兰州还是秦西，都是先北上朔方地区（今宁夏），然后顺着黄河而下，坐船到达敕勒川，这已经渐渐形成一条新的商路了。路程上虽非最近，却是最便捷的一条路。
耶律屋质这时要去见张迈，同样要走这条道路，不过是逆着走，船只逆行就慢了很多，有些地段水流较为湍急，就干脆上岸。来到朔方地区，这里东有黄河，西有贺兰，人称“黄河百害、唯利一套”者，最好的地区就是这一带，贺兰山挡住了来自西北的风沙和来自东南的水汽，降雨量甚至要比关中地区还要多，加上黄河带来的丰美土壤，故而有塞上江南之称。
张迈得到这片土地之后，除了安抚原有百姓之外，又将套南之地溢出人口都迁徙到这里，以及部分从东面逃来的难民，然而也仅仅九千余户，仅仅是唐朝全盛时期一上县的人口。
从朔方地区转而向南，进入秦西以后，人烟渐渐多了些，但也算不上繁荣。在和平时代和战乱时代，各个地方的人口是各不相同的，而且人口的变化也不一定和时代盛衰成正比。
以河西而言，这个地区在安史之乱以后，一度成为中原百姓的避战区，唐朝人口最集中的关中地区，不知多少百姓纷纷向这边逃难，这个过程持续了上百年，虽经过吐蕃之乱和异族统治，但相比于黄巢杀过来、朱温杀过去的地狱般的关中，河西、河湟地区至少还能活得下去，盛世平原乱世山，百姓逃到边疆之地，或者割据自保，成立坞堡，或者是窜入穷乡僻壤，或者是番化，成为半游牧式的牧民，最下等的是逃到边疆之地而成为奴隶。
因此，在这上百年见，河西的实际人口比起唐朝中期还要增加不少。当然在籍的人口是直线下滑——战乱期间，哪有官吏愿意且能够准确地统计户口数字？且那些拥有统治权的大族长们，也不想将家中的人口交出去。
而就河西内部而言，本来河西诸州的人口集中于东部的凉州，但由于战乱，到了唐亡以后，人口反而向沙州方向聚拢，尤其是汉族人，由于沙州有归义军的保护，那个地方便成了唐末以后的乱世桃源，并创造出了闻名后世的敦煌文化，不过经过数十年的生息，在外界大乱世、沙州小治世的情况下，这里的人口也膨胀起来，这也是敦煌沙漠化的重要原因之一。
张迈收复河西以后，反而要从沙州迁出多余的人口来到甘州、肃州、凉州、兰州。在天策政权建立之前，西北地区的汉族人口一直在番化，而在天策政权建立之后，除了番化的汉人很快重新归宗之外，又有大量的番人以及混血族群汉化。七年时间又多生了不少丁口，卫生条例的执行让境内的少年成活率大大提升，加上政权内部的稳定，吸引了不少来自高原甚至中原的移民。
在盛唐时期，出于逃税的需要，大量的人口转为隐藏户口，而在天策政权下，由于明户可以分得土地甚至牲口，而隐户在生活上会面临诸多不便，在现阶段纳税的利益损失远远比不上上户的长远收益，大量的隐户纷纷出现，再加上张迈与郑渭所做的户口工作比起盛唐时代更加细致，所以天策政权对户口人口的掌握还在天宝年间之上。
到三年前的天策四年，沙州有户三万三千余，口十六万七千人（这是河西唯一户口减少的州，原因在于人口迁出），瓜州有户二千五百余，口一万四千人，甘州有户七千四百余，口四万六千余，肃州有户五千四百余，口二万七千余，凉州有户两万八千四百余，口十九万七千余，兰州有户一万二千余，口六万三千多人，不算归附不久、尚处于半自治的河湟之地，再扣除掉屯聚于姑臧草原大营的职业军户，河西的凉兰甘肃沙瓜六州，共有户口约八万八千多户，人口接近五十一万。
到了今年若再普查一下人口，户口数量可能还会增加不少——人口的自然增长不可能很快，但隐藏户口的挖掘以及移民的迁入是构成人口增长的主要原因。
这些年张迈以此河西之地，再加上伊、西二州、新开河湟、朔方之地以及安西四镇和大北庭地区，便支持起这样浩大的战争，至于葱岭以西的河中地区，那里隔得太远，对战争后勤完全无法有直接的支持。而印度地区所占之地之于天策，虽无属国之名，而有属国之实。在现有的条件下，天策政权对于河中与印度都无法进行直接治理。
河西地区是天策政权最直接的统治区域，其经济地位在天策全境之内正显得越来越重要，连年的战争虽然带来了不少红利，但也使得河西地区常常仓无积粟，若不是靠着丝绸之路的商业哺乳，财政早就破产了。
即便如此，大部分的军队在战余都得从事农牧业生产，骑兵必放牧，步兵必种田，轮值防卫的守军一年要分成三拨，真正全职业、只训练不种田不放牧的精锐，整个天策政权下不超过一万人。
张迈平居也常去种田、砍柴、放牧，可不是为了作秀而作秀，他不做个榜样，如何让战争期间已经在拼命厮杀、下了战场还需要承担庞大农务的将士们心理平衡？
可就是这样，境内也有老派的儒生认为张迈这些年是在穷兵黩武。
这是特殊历史时期下才可能产生的兵民状态，到了和平时代来临就无法持续。
……
因此得了秦西十州之地后，杨定国等无比重视，这里以前是关中地区啊。按大唐政制，三万户以上为上州，二万户以上为中州，二万户以下为下州。即便大唐灭亡之后，州县建制已与盛唐时期有所不同，但怎么说也是十州之地，又是人口极其繁庶的关中，那得多少人口！
不料到了这里才知道事情大是不然，这些年河西地区的人口不减反增，相反，秦西十州之地，人口却在锐减。尤其是在籍的户口，少到了杨定国大失所望。十州户皆不满万，经过去年冬天的统计，一共才六万多户，三十四万口。这还是靠分田等政策吸引之后所得到的户口数量。
……
“早知道如此，当初那三十万人就不该全数西送，直接在这里落地生根算了。”杨定国唏嘘道。
他说的是来自河东的难民，数量达到三十万之多的难民，在天策政权的安排下辗转西迁，形成了一次近乎奇迹的移民。这幸亏是河西商道已经通畅，从遥远的西域一路东征的天策唐军，对于安排民众行军又极有经验，他们帮助折从远将难民进行了半军事化管理，难民但求一条活路，需求也低，即便如此，这一番迁徙所耗费的粮食，也几乎不在这次关中大战之下。
最后迁徙到了轮台的人口大概有二十万，剩下的都在沿途八州（兰凉甘肃瓜沙伊西）落户了。而那二十万人也并非完全聚集在轮台，而是分派到北庭各个膏腴之地去落地生根。
“那倒不然，咱们要看得长远一些，秦西之地只要安定下来，不出十年人口就会有很大的起色。这边的逃户、隐户还是很多的，毕竟更近中原。番人的可汉化程度也远比西域为高。”张迈对远道而来的杨定国说：“但西域那边，却亟需汉家人口去填补啊，那里有很大的空白啊。没有人，占了的地方也会失去，迟早都是一句空言。那我们之前的血战就都成了无用功。”
杨定国点了点头，在大北庭地区，轮番大战使得回纥等族人口锐减，现在那里的土地与水草养活几十万人丝毫不成问题，也正是那二十万人的迁入，填补了大军东征的空白，才使得杨易能够率领数万大军，再无顾忌地进入漠北。
而且也得有这几十万人作为基数，西域的汉化才会成为长久的可能。更重要的是，这次的难民迁徙既是顺势而为，是难逢的机遇，若到国家转入治世，再要进行这样规模的人口迁徙，各种成本将是现在的数十倍甚至上百倍——这绝非夸张的说法。
张迈道：“当前最重要的，是要在秦西诸州将国人议政会议建立起来，我们要加紧把在凉兰行之有效的政治措施带到秦西，刷新这边的吏治，改善这边的民生，一旦民众的生活水平提了上去，关中其它地方就会向这边看齐，这比一百万大军都有用，更别说秦西的政治一旦上了轨道，我们的国力也将有极大的提升。”
……
杨定国但恨西北人口太少，曹元忠却觉得西北人口太多。在天策政权下，曹元忠近年来分管的领域渐渐倾向于外交。对孟蜀的外交攻势，就有他的功劳，而打通前往湖广、江南的商路，也有他的努力。
但关中大战后期，郑渭又将赈济秦西贫民的任务交给了他。为什么是他呢？因为赈济的粮食很大部分来自孟蜀留下的军粮，这是外交的战利品，是曹元忠指挥下争取来的，郑渭便将这个任务顺水推舟交给了曹元忠，但对曹元忠来说这却是个极大的苦差。孟蜀留下来的军粮虽然不少，但也挡不住成千上万饥饿贫民的分食。
与此同时，魏仁浦因要举行科举的事情，也来到了秦州。
就在天策政权各大腕纷纷聚集到张迈身边，本来已经沉静下来的军方事务，忽然荡起了涟漪，并有可能形成惊涛骇浪。
……
当耶律屋质还在前来秦州的路上，当张迈正与杨定国商议建立秦西各州的国人议政会议时，范质拿着几乎同时抵达的三封书信，来到张迈面前。
三封书信，一封是薛复的密信，火漆尚未开封，一封是薛复的公开启奏，还有一封是来自洛阳的密报，消息源头是韩德枢。
张迈先看了薛复的密信，脸上不动声色。再看薛复的启奏，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变化，再看来自洛阳的密保，脸上的神色忽然丰富了起来。
“怎么了？”杨定国在旁边问道。
张迈沉吟着，这时郑渭、曹元忠、魏仁浦和郭威等四人也都在，正谈论着国人议政会议的事情，慕容春华、马继荣、安守慎和安审琦、杨光远也在房间里，不过在另外一个角落说着话，只是安审琦和杨光远不是会向张迈这边偷偷望过来一下。
安审琦和杨光远毕竟是新近归附，对天策政权高层这种亲近平民式的碰头还不习惯，他们刚一进门的时候，见到张迈就想跪下，张迈虽没阻止，但看到其他人随意坐下，如同串门一般后，就感觉自己的行动有些尴尬。
对安审琦、杨光远这样的降将来说，当前最重要的是怎么得到张迈的信任，而国人议政会议，则是他们融入到天策政权内部的绝佳途径。毕竟，国人议政会议的成员是要由各地选出，这些人自然会与安审琦、杨光远等地方实力派有所干连，以后也多半能成为他们所在利益集团的代言人，所以像安、杨等人，对于这个机构都大感兴趣。
范质看看周围，低声道：“元帅，是否到内室之中，议一下军机？”
他这是提醒张迈事涉机密，说话间安守慎有事出去，鲁嘉陵刚好进来，坐到了慕容春华对面喝茶，张迈扫了一眼屋内，此屋中，杨定国和慕容春华是新碎叶时期的元老，郑渭和鲁嘉陵是安西四镇的故人，曹元忠是沙州故将，随着沙州人口的播迁甚至代表了河西相当大一部分人的利益，马继荣来自于阗的属国，郭威是河东武人，范质魏仁浦是中原士子，杨光远安审琦是秦西归降者的代表，聚在屋子里的这帮人地位或高或低，关系或亲或疏，却正是当下天策政权政治生态的缩影。
张迈沉吟了片刻，说道：“在这屋子里的，都是自己人，这事不如就让大家来议一议。”
杨光远和安审琦都竖起了耳朵，听到“自己人”三个字心中窃喜，脸上却没有明显表露出来。
曹元忠道：“到底是什么事情？”慕容春华等见状也围了近前，杨光远和安审琦也跟着众人的节奏走近。
张迈将密报交给范质让他收好，却将薛复送来的启奏往桌上一拍，道：“耶律德光派来了使者，就是那个耶律屋质，大概两三日内就会到达。他想和我们议和。”
慕容春华冷笑道：“现在求和？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当他们占上风的时候，不求和，现在处下风了，就来求和了？”
郭威道：“可有附加了什么条件没有。若没有任何好处，他们知道元帅绝不答应，也不会派耶律屋质这等重要人物来。”
“好处是有的，而且是好重的一份礼！”张迈在启奏上敲了一敲，道：“耶律德光好大的手笔，他要将燕云十六州拱手奉上，以换取我们之前暂时的和平。”
众人一听，倒有一般轻轻抽了一口冷气。
一下子就抛出燕云十六州，这个手笔，的确不小！
这可是一块可以媲美河西、甚至犹有过之的重要领土！在盛唐时期，当凉州还只有不到二十万在籍人口时，幽州的在籍汉族人口就接近四十万，此外还有番人接近四万。这个数字，与隋炀帝全盛时期大体相当，可知这是幽州人口的常态，而非突变。若将燕云十六州囊括起来，其人口规模与农业经济都非河西地区所能望其项背。
近百年来，燕云地区长期处于战乱之中，人口回落得很快，但就目前而言，仍然不是河西所能比拟。
更不用说燕云地区的战略地位了，在场所有人不是治政者就是治军者，谁心里不明白？
若说天策唐军这次有机会得到燕云，在场所有人都相信，但说契丹竟然要将燕云抛出来作外交上的交易筹码，在场所有人便都不能不感到诧异了。
“元帅，契丹抛出燕云，还有什么条件没有？”
张迈看了范质一眼。
“暂时来说，还看不到其它附加条款，”范质道：“这份急报，是薛将军发来的，薛将军与耶律屋质会面之后，就派人加急送来这份奏报，耶律屋质现在正在路上。就奏报的内容看，大概只要我们同意议和，契丹就愿意交出燕云地区。”
曹元忠喜道：“这桩买卖有得做啊！这简直就是无本的买卖！”
张迈的脸色，却是一沉，曹元忠见张迈脸色一沉，喉咙就是一堵。
在场所有人中，郭威最是清楚，这一桩买卖，看似天策不需要支付任何代价，但绝不是无本的买卖，其换取的就是天策目前整个大战略的转向，以及对辽战略攻势的延缓。这可是张迈殚精竭虑、甘冒奇险又付出重大代价才取得的局面！
除了郭威之外，在场其他人对此也有或深或浅的了解，就是曹元忠自己其实也不是不明白，因此张迈脸色微变，他就知道自己失言了。
鲁嘉陵道：“这虽不能说是无本的买卖，也会使我军军略有重大调整，但若在能够确保漠北大军安全的情况下，这个条件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契丹在回归之后，花了很大力气对漠北与河套地区进行骚扰性干预，导致张迈与漠北大军之间再也无法保持顺畅的联系，若迂回自西域而来，道路过远，毫无战略意义。但若能占据燕云，形势就会有很大的扭转。
临潢府地区位于东北与漠北的交界处，其位置已经偏向于东北，若燕云地区落入天策唐军手中，再加上敕勒川地区，就能对云州北面形成巨大的压力，步步为营蚕食而北，很快就能与漠北连成一片，契丹也将很难再干扰杨易与张迈的联系。
对薛复来说，他要与杨易会合，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先下云州，而后向北，否则就是从云州西北部横掠而过，侧后方随时可能被契丹在云州的守军攻击，需要冒相当大的军事风险。
张迈问郭威道：“你看如何？”
郭威道：“饵无好饵！”
他不作过多的解释，但一句饵无好饵，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他对契丹不信任！
张迈又转头问安审琦、杨光远，道：“两位觉得如何？”
安审琦和杨光远对望一眼，他们本来都打算这次只是旁听，尽量不要发出自己的声音的，免得说错话，但两人都没想到张迈会咨询自己，更没想到张迈会这么快问到自己！
但张迈会问他二人，却也正在情理之中。
安审琦本身就是晋北朔州人，杨光远则曾经用兵幽州，对于此次军事行动的地理方位，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加明了于心。郭威虽然也来自河东，但他在河东时地位卑微，比较起来安审琦杨光远的资格比他老多了，安审琦杨光远在中原时地位高于郭威，其所能接触到的情报也就比郭威更深入更高层。
这次要配合薛复进行晋北干扰的行动，若不是新近来归、信任未立的缘故，他们才是最合适的人选，而不是派出乳臭味干的赵普与折德扆。当然，若是由安审琦杨光远领衔，那就不是只身进入敌后，而是派出另外一支偏师对燕云与临潢府进行双管齐下的攻略了。
杨光远还是小心翼翼的，一时不敢开口，安审琦觉得自己已得信任，鼓起勇气道：“云州未取，要自敕勒川横掠进入临潢、漠北，十分冒险。但契丹狼性狡猾，既开出这样的条件，背后必有缘故。”
这两句话非常有道理，尤其最后一句话已经极度接近真相——若不是潢水流域被鬼面军洗劫到濒临崩散，契丹全族大受刺激，耶律德光就算想推动此次战略只怕也无法说服族人。
但就立场来说，安审琦的话却显得模棱两可，说了等于没说！
张迈一时陷入沉默，范质看了众人一眼，似乎议论的方向，正被郭威主导，便开口道：“兵虽然贵奇，然以奇而胜，复以正合。我军用奇已久，冒险成风，恐怕也非谋国之道。”
杨定国睨了范质一眼，笑道：“范先生也知道军事？”
他虽是笑谈，却带着明显的挑衅。这段时间来张迈对范质这些中原新晋的信重，其实已引起一些安西旧人的不满，虽还不至于形成对立，但情绪总是有的，郭威也就算了，毕竟他有赫赫战功，范质魏仁浦这等文士，却不为一干安西老将所重。若范质魏仁浦只在政治上有所作为便罢了，但到军事上指手画脚，杨定国就忍耐不住。
杨定国是张迈也得礼见的国老，被他如此一讽，范质就尴尬地坐立不安，魏仁浦有心帮腔，却怕反而激怒杨定国，郭威有心居中婉转，但自觉与杨定国交情还没到那份上，贸然开口只怕适得其反。
鲁嘉陵咳嗽了一声，道：“此事涉及外交，外交属于军政相交领域，听听学士们的意见，也是好的。”

第236章 大国之灭
“陛下，相国等诸位重臣，已在殿外候旨。”
石敬瑭点了点头：“宣！”
太监出去时，石敬瑭目视桑维翰。
桑维翰道：“陛下放心，此事必然可成！”
石敬瑭点了点头。
契丹要送回燕云十六州，这是好事。但契丹要石晋出兵，这又是为难事。石敬瑭几乎已经可以想见包括冯道在内等重臣必然会激烈反对。
因此石敬瑭虽然对燕云十六州垂涎万分，却还是拖了好几日，直到桑维翰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这才召集冯道等人商议。
这个“万全之策”说起来很简单，就是瞒天过海。天，不是头顶这片天，而是手底下的这片天，他要告诉臣下：契丹震于中国之威，再加上朕对之晓以大义，耶律德光已准备献回燕云十六州。
至于出兵天策云云，石敬瑭并没有打算说。
这会是一个让人不敢相信的谎言，但只要契丹最后真的交还了燕云十六州，那就不是谎言了。
然后为了接管燕云，势必要派遣兵马——这是必然之事，关系国家大局，就算要穷搜国力，冯道也不会反对没法反对！
至于兵马北上之后，是为了收回燕云防备契丹，还是威胁天策暗助大辽，那就看石敬瑭存乎一心了。
有好久，石敬瑭没对桑维翰产生好的感觉了。直到此刻，他才又对自己的这位智囊重新产生了信任。
……
鲁嘉陵是安西四镇中，郭杨鲁郑的后人，虽不是在杨定国跟前长大，但杨定国对四姓传统有着极深的感情，一直自觉地将郑渭鲁嘉陵当作晚辈，而且正由于鲁郑二姓因历史原因没能与郭杨一起，导致杨定国对他们又带有一种报偿性的爱护，如果大街上郭杨子弟和鲁郑子弟打架，杨定国一定会偏向鲁郑子弟。
这时鲁嘉陵开了口，杨定国虽然不是很满意，却也是哼了之后就没继续打击。
张迈又问慕容春华道：“漠北那边，有什么新消息传来没有？”
漠北与河西相隔万里，道路迂回，一个消息的传递常以月计，更别说过去几个月正当寒冬，有很长一段时间风雪封路，正因如此，当初杨易领命之后，张迈就授予了他临事决断的大权，相应的，漠北方面对传回中枢的奏报也就更加谨慎，对于一些还不够确切的消息一般不会贸然发回，以免误导了中枢的决策而产生难以挽回的后果。
慕容春华道：“杨将军并未有动摇之意。”
张迈点了点头，至此军方各派的意见已算明晰。
鲁嘉陵其实也是有些倾向于外交斡旋的，问道：“薛复将军那边是什么意见？”
范质刚才只说了薛复奏报的客观内容，尚未讲薛复的立场。
张迈左手捏了捏薛复的密信，道：“薛将军的意思，是认为这次的和议不能粗暴拒绝，要加以利用。”
鲁嘉陵道：“如何利用？”
张迈笑道：“如何利用，这是你的事情吧？”
鲁嘉陵一阵愕然，自嘲而笑。屋里文武群臣一时都笑了起来，氛围便缓和了不少。
张迈道：“其实这次除了契丹，洛阳那边，也还有一份密报送来，文素，你将密报念出来，密报的来源就不用说了。”
范质有近乎过目不忘的本事，当下将密报的内容，隐去与消息来源地说了。
听说契丹竟然又要将燕云让给石敬瑭，郭威皱起了眉头，杨光远和安审琦目目相觑，慕容春华等甚为不耻，杨定国怒道：“两面三刀！”
曹元忠道：“元帅，这份密报的来源可疑信任么？”
对于这份密保，鲁嘉陵那里也有一份副本，他刚才就是为此而来，这时说道：“密报来源者，暂时还在考察期，难保是否信任。但此密保的内容，很快就不会是秘密了，若是情报属假，此人便是自绝于我大唐，以此推断，此密保的可信度极高。”
韩德枢这份密报的意义，不在于泄露秘密本身，而在于能让天策唐军提前知道消息，在决策时间上有不小的意义，单以此而论，天策就得为他记上一功。
郑渭一直没开口，他主理的是政务，不是军务，不过以他的地位和与张迈的关系，在这件屋子中说话会更加随意，不像范质、安审琦般有过多的顾忌，这时说道：“这样的大事，石敬瑭一定会知会群臣，若他决定接受更是会大肆宣扬，甚至在耶律屋质到达时，或者在我们还与契丹谈判之时，洛阳那边就会有消息从公开渠道中传来，所以这件事情，不是阴谋，是阳谋！契丹此次是货卖两家，谁先出价，谁就先得。”
杨定国怒道：“国家大事，岂是商贾！岂能如此！契丹胡奴，毫无信义可言！”
郑渭笑了笑，道：“在我看来，也没什么不同。”他是商人子弟出身，与杨定国这样的老派人物大是不同。
杨定国哼道：“总而言之，老夫不信这帮胡虏！”
在场众人一大半身上都是混血血统，就是杨家，身居西域数代，要说能保持汉家纯正血统那肯定是不可能的，虽然大家都以唐人自居，但会这么大声地把“胡虏”二字叫出来的，也就杨定国了。
只有范质是大名范氏子弟，族系醇正，魏仁浦深受儒家思想根植，听杨定国在胡汉问题上义正词严，忽然起了认同之感，刚才受杨定国的非难而产生而不快一扫而空。
郑渭道：“就算契丹没派人去洛阳，难道我们就能信他们？我们不信他们，他们也不会相信我们。但国家相交，因利而行。若是彼此有利，世仇也未必不能暂时握手。”
张迈皱眉道：“你是主张和谈？”眼前的郑渭与别人不同，张迈对他的信任几不在杨易之下，这种信任不止是在人品、感情上，更是在能力与意趣上。张迈作为一个来自商业力量大行其道的现代人，与出身商业世家又有较高文化素养的郑渭最后共同语言，迈哥与杨易的感情，是在一场场生死大战中建立起来的，而与郑渭之间则是彼此相投，是另一种亲密无间。
郑渭道：“你心中的战略意图我也了解一二，不过毕竟十分行险，就算胜利也有破国之危险，为争胜利彼此破国，不是好事。有些事情，快了并不见得就是好事。”
张迈道：“但有些事情，今日延缓一时，就得慢上十年。”
“但事情若最终能成，慢上一慢，也许成算更大。”
“事情一拖，变数就多。今日有七八成把握的事情，到了数年之后，未必把握就会增加，兴许成算反而减少也难说。越无把握越是拖延，越是谋算越怕冒险，明日复明日，明年复明年，我辈不行交给儿子，儿子不行交给孙子，不停交给后代，最后就是不了了之！”
张迈想起另一个时空迟迟不敢决断的国土一统，道：“无论契丹还是中原，都有能人在的，我们的思维契丹已在习惯，我们的优势其实正在削弱，现在说到国力我们或许正处在最衰疲的谷底，但契丹、石敬瑭也同样是在谷底，而我们的军心士气却在最旺盛的顶峰，契丹、石敬瑭在这方面却还沉迷于深渊之中，一旦缓和下来，国力的恢复是三家一起恢复，而我们高涨的士气却不可能一直维持在巅峰状态，势必要慢慢回落到平常，契丹与石敬瑭则会触底反弹、舔伤恢复，如此我们就会丧失我们最大的优势，所以拖延下去，对我们未必划算！”
安审琦和杨光远听张迈连这等最根本的政略定位、战略意图都在自己面前说了出来，心中都感到一阵窃喜，知道这是对自己信任的表现。
他们心想领袖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接下来必是如何推行，不料却还有人敢提不同的意见。
鲁嘉陵道：“用兵之道，上上伐谋，其次伐交，其次野战，其下攻城，若能伐交取利，何必定要冒险野战。”
张迈嗤的一笑，道：“伐谋要有伐谋的本钱，若我位处中原，占有膏腴之地、千万人口、边塞俱全、士卒用命，自然要伐谋的，谁还冒险？伐交是渐进之道，只能蚕食边角，不能直取心脏！而我要做的，是灭契丹全族！有什么样的外交手段，能叫契丹将全族性命交出来？”
“灭契丹全族”五字说将出来，安审琦杨光远心头巨震，这五个字，阵前叫嚣只是鼓舞士气，这时是庙算议论，说出来那就是张迈真正的意图了，二人心中都是无比骇然，这等激烈图谋，莫说石敬瑭，就是李嗣源巅峰时期也不敢想。
屋子之中，一时沉默。
张迈道：“如果大家没什么意见，那调子就这样定下了，今后一段时间对契丹与中原的行事，以此为准则，至于具体手段，各人请贡献自己的智慧与力量。但薛复的话是有道理的，契丹的所作为所就算是计，我们也可以加以利用。”
……
众人散了以后，杨光远拉住安审琦低声道：“不想今日无意间撞上了这等重要会议。这是元帅对我们的信任啊。”
他和安审琦本来不算很相投，不过在今天的圈子里头，就只有安审琦和他处境最为相近，所以出来后就拉他说话。
像这样重大的灭国决策，是不可能拿来骗人的，而能进入到这个会议之中，就是进入决策圈子的象征，所以杨光远忍不住兴奋。
安审琦也低声道：“既是信任，怕也是考验。”
“考验？”
安审琦道：“契丹使者将来，洛阳那边也会有异动。这次的决议如果外泄，契丹、洛阳那边只怕就会有所应对。”
“谁会外泄？”杨光远说出口后猛地明白过来，这次的决策参加的就那么几个人，若消息走漏，要查出是谁泄密还不容易？
想到这里，杨光远忍不住嘴巴一紧，安审琦见杨光远悟了，说道：“这件事情于我们是生死大事，若过了这一关，兴许我们就能得到元帅的真正信任了，若是过不去，疏远都算轻的，死也有份。就算夜里做梦，也得将口闭紧些。”
杨光远点了点头，各自离去。
……
范质与魏仁浦一同离开，范质感慨道：“元帅行止，有时看似行险，其实内中无不有深谋远虑，绝非鲁莽。其胸中谋之深略之广，果非常人所能及！我二人适逢明主，何其之幸！”
魏仁浦盯了他一眼，道：“文素你随元帅身边日久，可有些被遮罩住无法跳出来了。”
范质愕然，道：“什么？”
魏仁浦道：“文素先行，我欲返回与元帅独对。”他与范质交好，又是同气连枝，因此不瞒他。
范质愕然道：“什么？”
魏仁浦已经回身而行。
……
张迈听马小春说魏仁浦回来，心中一奇，许他进来，魏仁浦道：“请元帅屏退左右。”张迈指着马小春笑道：“只有他一个。”
魏仁浦道：“虽一人，也是左右。”
张迈对这些耿介儒生的迂腐性情有些无奈，却也尊重他，朝马小春挥了挥手。
魏仁浦道：“元帅可知洛阳冯可道？”
“冯可道？冯道？”
“是。”
张迈笑道：“自然知道，那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将来若入据中原之后，我想请他来做宰相，你觉得如何？”
魏仁浦却是一脸的严肃，道：“明主在上，冯老必然欣然应允。”
张迈忽然感到一阵不爽，他猜想大概是冯道与魏仁浦有什么联系，就开玩笑说将来有机会就让冯道做宰相，换做韩德枢那样的人，一定会代替冯道说些感恩戴德的好听话，但魏仁浦回的这一句，听起来都是好词，可意思却反了过来，好像冯道肯做宰相，还是张迈该高兴才对，这些古代儒生说话就这么呛人，怪不得古代的君王多不喜欢他们呢。
魏仁浦道：“冯老与臣之间，这两年颇有书信往来。”
范质魏仁浦等人与中原士子互通声气的事情，张迈并不禁止，相反还有所鼓励，他甚至告诉鲁嘉陵一些名字，如范质、魏仁浦等，其书信出境都不需要拦截检查，这是张迈对范、魏等人的信任，也是张迈的自信。
这时却道：“你给他写信不奇怪，这是我默许的，他还能给你写信，石敬瑭这么优容他？”
魏仁浦道：“石贼多半是有监察的，所以书信之中颇有隐语，不甚明朗。不过冯老对于我等来到西北的后学，常加指点。本来彼此各侍一君，书信之中冯老对我们应该怒斥指责才对，如今没有指责，反有见爱，则长乐老对我大唐已有归意可以推知。”
冯道书信中肯定不会直接表露自己对天策政权的好感，但魏仁浦能从极其微妙之中，推知冯道的政治态度，这些儒生们的花花绕绕张迈可自叹不如。只怕石敬瑭那种武夫也不会比自己好到哪里去，他手下就算有聪明才智之士看出来了，也拿不到证据。
张迈道：“你今天回头来独对，是要说策反冯道的事情？”
现阶段冯道留在洛阳更好，张迈这边暂时还不需要他，因此兴趣不大。
“不是。”魏仁浦道：“近期冯老与臣的书信当中，颇论史事，使臣大受启发，因此回来愿与元帅共享。”
张迈道：“哪些史事？”
魏仁浦道：“秦灭四国，楚经连败，然而项燕一击，李信败亡，二十万秦军溃散逃亡，而后倾国发六十万大军，方可致胜。”
张迈听了，皱了皱眉，沉默不语。
魏仁浦又道：“曹操破袁术吞吕布灭袁绍，天下已得大半，挟中原之威风，刘备逃窜，孙吴僻守，赤壁一火，数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后经数十年经营，中原才一统乾坤。”
张迈道：“还有吗？”心头已大感不快，现在天策唐军准备挥师北上，又是进攻的一方，你魏仁浦这当口竟挑些攻方大败的例子来，是什么意思！
魏仁浦却好像没有察觉到张迈神色的变化，又道：“隋唐国势，直追两汉，隋炀帝虽为暴君，亦是强君！既扫漠北，又定西域，江南已平，中原一统，而后百万之兵举而向东北，结果高句丽一战不能胜，再战仍不能胜，唐太宗号天可汗，万世之明君也，既统天下，又灭突厥，承前隋之遗志，用兵东北，屡战不克，乃至兵败而重伤，直到高宗之时，方才由李勣扫平定鼎。”
张迈怒道：“这当口你说这些败军之绩做什么，要慢我军心吗？”
魏仁浦道：“此时更无第三人，话出臣之口，入元帅之耳，元帅不提，何来慢大军之心？”
张迈冷笑道：“懈怠我的意志，就是慢我军心！”
魏仁浦道：“元帅的宏图大略，魏仁浦并没有觉得错。”
张迈冷笑道：“既然觉得我没错，说这些做什么！”
魏仁浦跪下顿首道：“谚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谋有七分，尚有天算三分。观自古诸史，就算一方已经有倾国之势、万全之策，也难保敌人亦有应对之良谋。且灭国之战，越到后来，越有反复。曹魏扫平群雄，一统几乎已成定局，而有赤壁之反复；秦灭六国，一统已成定局，而有荆楚之反复；隋唐既压漠北、又统中原，而有高句丽之反复！小国之灭，可一战而决，大国之灭，虽死不僵。人之将死，尚有回光返照，何况万乘之国？臣举上例，非为劝阻当前军势，而是要启禀元帅：此番军势，万一有反复时，请元帅勿急躁，勿消沉，因为最后天命之归，必在我大唐！”
张迈听到这里，稍稍沉静了下来，道：“你还是不看好这次大战？”
“是！”
“你不看好，而且冯道，也不看好，对么？”
“冯老远在中原，真实想法如何，无法直接表述。”魏仁浦道：“但我观他书信中所隐之心意，确实有此顾虑。”
张迈道：“他如此推测，可有根据。”
魏仁浦直截了当道：“应该没有！”顿了顿，又道：“应该只是凭着熟悉史事，再观今事所产生的臆测。”
“臆测？文人的直觉么？”张迈笑了起来。
魏仁浦道：“亦可以是史家的直觉。”
“史家……”张迈停住了笑，说道：“我进来多听范质讲说史事，提起古代巫史一家。冯道无根无据，但凭臆测断胜败，果然是很有巫道的作风，只不过有些神道了。”
魏仁浦俯伏在地，张迈起身扶起魏仁浦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虽然此战我志在必得，但冯道怕我头脑发热，要泼一泼冷水，不管这盆冷水泼得是否得当，我也容他。”
顿了顿，张迈又道：“我不是不知道灭国之战的艰险，所以这段日子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如今之势，杨易孤悬漠北，如箭在弦，不得不发，为今之势，也容不得我后退半步！”
魏仁浦流涕道：“臣明白！臣虽无大才，亦愿肝脑涂地，为元帅拾遗补漏。”
“行。”张迈道：“你去准备科举的事情吧，至于战场之事，我自有谋算。”
……
胪驹河畔，春风也已经有了痕迹。
唐诗有云：“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岑参做诗的地方虽在西域，漠北的情况也类似，这里的冬天来得早，这里的春天却到得迟。
在江南怕已是春江水暖，在中原也是道路解封商旅同行，在漠北，却还得是敏锐的人才能察觉到春天的痕迹。
熬过这个冬天之后，本觉得自己已在死亡边缘的杨易，惊喜地发现身体似乎在好转，且不是回光返照式的迅速好转，而是缓慢却生机潜伏的好转，就像大雪之下正在努力穿透泥土层的新芽。
大雪封山之际，战不得，不是不战，是难以大战。然而冬日难以打仗，却有人宁愿冒着严寒进行苦战。相反，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却反而更不是作战的好时候。
暮春不战，初夏不战，至秋乃战！
之所以不战，是为了羊群蕃息，是为了战马养膘，正如所谓黎明前的黑夜最为暗淡，夏季到达前的那段时间，也是漠北民族最懒洋洋的时候。就算人在战争威胁下打起精神警惕起来，马也会懒洋洋的。
而杨易认为，那就是击破契丹的最好时机！
自漠北决战以来，杨易更加坚定地认为张迈当初的预计没有问题！大雪封路之前取下漠北，而后在来年夏初，大约五月份，在江南已经入夏而漠北尚是春天的时候，在这个契丹的人力马力刚刚开始恢复的时候，进行第二次决战！这一次，就是契丹的灭国之战！
由于道路阻隔，杨易和张迈暂时还无法实现有效的联系，但彼此神会于心，杨易相信张迈一定会不顾一切代价，派人在那个时候进行支援。但杨易也不敢将一切希望付托在张迈身上，毕竟南方的形势瞬息万变，张迈去年为了抵挡住三国合围的攻势，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杨易还不完全清楚，或许张迈已无力量，或许张迈会受到牵制，那样就需要杨易独力决胜！
从当下潢水流域破败的情况以及漠北诸族纷纷来归附的情况看来，五月这次决战对上破败的契丹，就算独力决胜，杨易仍然有六成以上把握可以破敌！
但如果张迈能排除一切障碍，遣军北上会师，那杨易就有八成以上把握可以取胜！甚至还有五成以上的把握能将契丹聚歼！
战争凶险，八成的把握已经是罕见的胜算了。
尽管这样一场不顾天时的决胜大战，会给漠北脆弱的牧业带来惨重的破坏，但破坏就破坏吧！错过了这个时间，再要灭契丹，就不是一两年的事情了！
“迈哥！我相信你，就算你不能亲来，也一定会派人与我饮马潢水河畔！我等着！”
鹰扬旗与赤缎血矛碰头的那一天……
“就是契丹的死期！”
……
洛阳。
冯道从皇宫中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就在刚才，石敬瑭当众宣布：契丹将交还燕云！
这是一件让人不敢相信的事情。
但皇帝都说了的事情，且是当着契丹使者之面，如何不信？
惊讶之余，殿上群臣齐呼万岁！
有多少日子了，石晋皇朝的朝廷死气沉沉，但燕云回归的消息实在太令人振奋，以至于满朝文武，不论忠臣奸臣，无论政治立场，全部欢呼起舞。
只有冯道对此表示了质疑，担心是契丹的奸谋。但石敬瑭的话却让他无法反驳：“朕即日便将派人北上收取燕云，辽人若交出燕云，则是国家之幸，辽人若是狡诈欺我，又于我大晋何损？”
没错，我派人去交接，契丹交了地皮，那是好事，不交，最多我拿不到而已，没多大的损伤。
但总不能人家说给，你还不敢拿吧！
朝臣都没话说了，满朝都是奉承的欢喜谀辞。就连冯道也不得不上表称贺。
但是，老冯私下里还是担心啊，他还是觉得有问题，不只是在怀疑契丹，甚至还在怀疑石敬瑭！
世界上没有这么好的事情，世界上没有这么轻易的事情！内中一定有诈，可诈在何处呢？
一时之间，冯道更加担心了，不是为了石敬瑭，而是为了中原，为了汉统，为了华夏，甚至可能有点是为了……天策！

第237章 全灭
在平行时空的宋朝，契丹使者每次进入境内时，宋朝方面总会作出种种限制，引导使者大走弯路，目的是为了避免契丹使者熟悉道路，入境之后更是设下诸多设置，避免辽使窥知中原虚实。作为一个大国，心虚到这个程度，固然有其客观原因，可也懦弱得叫人叹息。
而当鲁嘉陵提出类似建议的时候，张迈只是一声轻笑：“契丹的骑兵，还有机会渡过黄河么？”
于是这次耶律屋质进入天策大唐境内，对面的一切便似乎都在向他开放。一路上并未故意走弯路，过朔方以后，甚至准许辽使的从人直接去市集上购买东西，一开始只是提供一点生活上的方便，但大辽使团还是带了钱的，到了市集发现了许多燕云也见不到的货物，干脆就购买了起来，监视者竟也未加阻止。
既做生意，就要接触，一有接触，闲聊中就能从市井之中得到许多讯息。
耶律屋质探听着天策大唐民间的信息，但张迈却没有阻止的打算。除了军事机密，自家土地上光明正大的事情，谁想知道都可以！辽使想知道，那就让他知道吧！
这是一种胸襟，这是一种自信，这是一种蔑视！
在大唐时代，倭人入唐，新罗人入唐，西域诸国人入唐，什么时候见大唐战战兢兢如临大敌唯恐自家虚实被人知道了？
于是耶律屋质进入了秦西，并有机会看到和听到了秦西正在发生的一切。尽管是契丹人，但作为族内汉化程度最高的智者之一，耶律屋质以他的聪明才智解读着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他惊诧地发现：秦西似乎在进行一场社会变革。没错，不仅仅是政权的易手，而是社会变革。
这里正发生的，不仅仅是朱温篡唐、李存勖取代朱梁、石敬瑭取代李从珂那样的政权交替。伴随着天策政权的进入，一种包括政治生活、经济生活甚至娱乐生活在内的全新生活方式正在迅速植入。
……
天策政权从占领疏勒开始，一种借鉴了东西方的娱乐传统就一直延续下来并越往后越是丰富精彩。变文僧的变文、说书人的故事，这是疏勒时期就已经火热的娱乐，最出名的就是向境内民众以及境外民众讲述安西唐军一路东征的故事，一开始是为了宣传的政治需要，但慢慢的居民发现这些故事的确有趣，到后来就算不是为了爱国也愿意听。
到了焉耆一带，开始形成简单情节的戏剧形式，到了龟兹之后又加入音乐与歌舞，即便是在军队中，如果是长期出征，有时候也有戏子跟随期间，为暂时休息的士兵表演，当然表演的都是能够鼓舞士气的短剧，以及能够加强向心力的变文故事。至于唐诗的吟诵，更是成为陌刀战斧阵的野战传统。
战争期间尚且如此，而在和平期间，各种娱乐就更加火爆了，就连最高领袖张迈，偶尔也会参与变文与戏剧的创作。《三国志通俗演义》的故事，《西游记》的故事，《封神演义》的故事，始作俑者就是张迈，他给儿女们讲故事，然后被“偷听”到的侍从流传出来，在变文僧与说书人那里再加变化，就成为了与安西唐军东征记并列的三大题材。至于僧人们原来讲述的佛经故事，反而成为了小众题材。
进入凉兰以后，故事的题材又有拓展，其中最大的变化，是纠评台成立之后，有一些人将现实的故事加以整编，变成了当代的市井生活剧，讽刺时局，虽然其神奇激烈处不及前面四大种类，但由于与民众的生活更加贴近，因此火爆程度便不在前面四种之下。
市井剧和市井故事出现后一度曾引起天策政权有关部门的恐慌，但张迈却对此十分放任，甚至他自己就是这类戏剧与故事的铁杆观众，经常微服观看这类戏剧与故事，看看自己统治下的民间社会出了什么样的问题。有了他这个标杆，市井剧与市井故事便迅速繁荣起来，站稳了脚跟。
而在丝绸之路开通之后，来自西方的各种故事和娱乐方式更是年复一年地丰富着凉州的娱乐。现在不止有印度佛教的故事，还有天方世界的阿拉伯故事，甚至还有希腊、罗马的神话，就是拜步经中的一些故事也被变文僧和说书人所吸纳。
至于音乐方面更是无所不包，龟兹的、印度的、阿拉伯的，甚至少量的埃及腔和欧洲调，各种各样的旋律都可能出现在凉州的市井。更不用说有时候从张元帅家中传出来的“天籁之音”！
好吧，张迈那破嗓子唱歌真的很难听，但他偶尔哼出来的歌曲的确是超时代的。
然后还有美食，来自阿拉伯地区的美食，来自印度地区的手抓美食，来自中原的美食，来自巴蜀的美食，来自北庭、漠北的美食……
一件一件，充斥着凉州的市井。
由于建立了深入到县级以下的政治机构，天策大唐在战争期间对民间的掌控力度远远超过石晋、孟蜀，但在和平时期，其民间社会氛围的宽松程度又恢复到盛唐时期甚至犹有过之——至少宵禁在一些地方已经成了传说，在非战争时期凉州几乎就是一座不夜城。
早在秦西并入天策政权之前，由于丝绸之路的东延，各种娱乐其实已经在彼此交流渗透了——丝路的西端在不断为中原的娱乐注入新血，中原的娱乐、乐器乃至成名的乐师歌姬也有一部分在往西北赶——只要是金钱所在，自然会吸引他们。
而天策政权进入秦西之后，由于提供了更加宽松的生活环境，各种娱乐更是大规模地涌入。至少他在渭州所经历的市集、庙会，已比他在燕云地区看到的汉人庙会更加热闹好玩。
……
娱乐能够繁荣，根底在于经济的发达。
丝路带来的商业繁荣就不用说了，但这毕竟是集中于沿线的各个市镇，就是秦西的农村，在天策政权进入之后也在产生变化。
安西唐军自进入西域之后，就一直有一支以精干老农、干练牧民和若干个有知识的僧侣组成的团体在研究农牧业——这是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官方机构。
如何以更好的方式来耕地、播种，如何让猪、牛长肉长得更快，如何将苜蓿等变成饲料，如何将粪便废物变成肥料……这支队伍正随着天策唐军的壮大而壮大，吸引到的人才正越来越多，成果也越来越多丰硕。
不但如此，更有一支队伍不断地在各地传授经验，带着各种技术深入到民间进行普及。过去七年中，河西走廊之所以能以数十万人的规模，就提供了天策大唐一半以上的钱粮供给，最重要的根基就在此处。
河西在胡化以后，其河西有了相当大的退步，而牧业虽然发达，主要是依靠水草丰美，放养形式仍然是粗放式的放养，到了天策政权进入之后，不但翻修汉唐时期留下的水利，更是对退化的农田栽种技术强行推广，对于猪牛则进行较为精细的圈养，在短短数年间不但粮食产量翻了两翻，而且肉猪的出圈率更是增长了数倍！饲料的运用让肉牛长得更快，奶制品也成为了许多家庭桌上的必有食品。由于畜力充足，河西地区人均的农夫产粮量，已经超过中原与江南农业最发达的地区。
至于手工业，天策大唐的手工业技术源头有三个：一个是张迈所“创建”的各种先进的工艺理念、工业流程以及发展方向；一个是源自大唐、被安西四镇保留下来的旧唐手工业传统；一个是来自中亚波斯地区发达的手工业传统。如今这三大源头已经融成一体了。
天策大唐官方流水线工坊经过近十年的发展已经十分成熟，不止大量的农具流入民间，和河西农业的发展形成了互相促进的关系，而且刀剑、防具的改良，也让天策的战争器械更加精锐。
而民间手工业在这种带动与刺激下发展得也相当迅速，尤其是郑家、奈家等大商业家族，模仿了流水线工坊的流程之后，其手工艺产品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有大幅度的提升。到如今，河西各州已经不止是丝绸之路流通的中转站了，其本身就已经成为各种工艺品的货源地。固然，在丝绸、瓷器等传统领域还不是中原的对手，但一些新产品却正大放异彩。比如棉花以及棉纺织品已在兰州成为一项支柱性产业，目前正在向秦西方向蔓延。
……
以耶律屋质的眼光，哪怕仅仅只是在市集中停留了不到半日，还是能够看出天策政权为秦西带来的不仅仅是娱乐生活上与经济生活上的改变，就是政治生活，秦西也正面临巨大的改变。
是的，出于稳定时局的需要，秦西诸州的官吏并没有全部被替换，甚至大部分都没有被替换，但秦西的吏治仍然处在良性转变当中——这一点耶律屋质从市集百姓的只言片语中就可以洞知。
如果说，去年冬天是因为张迈在各州不断巡视，以至于大部分官吏按捺住了一时不敢胡作非为的话，那么杨定国所带来的国人议政系统的植入，则是让许多官吏发现自己的权力正受到前所未有的监督与限制！
什么时候，平头老百姓竟然也可以在一个公开且有弹劾力的场合下，堂而皇之地议政了？尤其是在安史之乱后，军阀割据、武夫弄权，别说无权无力的农夫们，就算是乡绅文士也都是屠刀之下的待宰羔羊。
但现在一切似乎都改变了。纠评台的出现，让手无寸铁者也拥有了参政议政的权力。
尽管现阶段，乡纠评台只能议论乡政，县纠评台只能议论县政，州纠评台只能议论州政，而且都局限在民生领域，但对百姓来说这就够了。有个可以发出自己声音的地方，而且一旦不平之声收到干涉，还可以向上级纠评台申诉，这就能让地方官吏有所忌惮。至于说真要与县令、州长官叫板，暂时还不可能，也不需要。
当然，现阶段被吸引入纠评台的，主要还是各地乡绅和有一定知识的文人，还未深入到更底层的社会阶层。这不是张迈和杨定国不让，而是被统治了上千年而失去见识与胆量的农民与市民，还不敢站出来，或者站出来了也手足无措，但从河西的经验看来，经过若干年的教化普及，当农民们渐渐熟悉了这一套系统的运作以后，无论农民还是小商贩也都完全可能站到纠评台上为自己的利益说话。
而现阶段，这样的效果就已经足够。秦西的乡绅们都将纠评台体系看做是张迈吸引自己进入天策政权的措施——在乡可以言乡政，在县可以言县政，在州可以言州政，而通过一定的选拔程序，还有一部分人将被选入中枢，那时候就可以到凉州，或者在张元帅面前建议畅言——或者代表天策大唐，到各地巡查探访——这不就是钦差了吗？
这个纠评台系统，分明就是一种做官的道路啊！很多知道史事的文人更想起了汉朝的举荐制度，认为以基层推举而产生纠评台国民大会的体制，这就是举荐制度的变种。
和农业普及、牧业改良这两项事情郑渭得花大力气强行推进不同，纠评台系统一进入秦西地区迅速就得到了当地士绅的热捧，并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为天策政权带来极强的向心力。诸州各县，各级纠评系统如雨后春笋般迅速崛起，影响所及，甚至关中其他地方也闻风而动，还处在石晋政权下的秦东地区，竟然也有州县乡村在模仿这套体系，士绅们利用这套体系在本乡干政议政，又没有来自上级纠评台的统合与控制，在一些偏远地方竟然靠着这个系统若自治了。
……
耶律屋质为了出使的使命，本来是恨不得自己走快一点。
但在接触到这些情报之后，他又恨不得自己走慢一点，好让自己看看更多、听听更多。他想知道张迈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他想学习，希望将天策政权强大的原因带回契丹，为他的民族带去希望与未来。
然而有些事情，看似简单，但契丹学得来么？甚至是，契丹的皇帝与贵族们愿意学么？敢学么？
让燕云、丹东、临潢府也建立纠评体制？将契丹的民生权力下放？让各族推举自己信任的有力人物加强其政治地位？如果真的做了，无论燕云的士绅还是漠南与东胡的族长们肯定都会很高兴。
但契丹怎么可能做这等事情！皇帝和贵族怎么可能容许这等事情发生！
契丹不信任外族，而外族也不会真心地拥护契丹。契丹再怎么强悍，主要也是因为掌握了武力，如果其它民族的人口加起来，契丹在人口基数上也就是一个少数族群，现在的大辽境内，说到人口的数量，竟然是汉人最多！甚至就是在临潢府与丹东，汉人的人口比例其实也仍然是最高的。
没有足够稳定的多数民族的人口作为根基，许多听起来很美好的政治措施就都只是空中楼阁。
有些事情，耶律屋质只看到一层外皮，接触不到实质，比如手工业他只看到各种工艺产品的繁荣，却无法接触到更核心的技术；而有些东西，耶律屋质能洞察到其中的内在缘由，却是学不来，学不会，无法学！
“怪不得张龙骧不怕我看见，听见呢，他应该早就猜到这些了！”
……
在渭州借宿的当晚，由于受到战乱的破坏，旧的官方驿站破败了，又还没建立好沿线官方客舍，耶律屋质就住在一座被征为临时驿站的寺庙中，寺庙的另外一端，一个变文僧正在教一批少年写字。
这几年，由于新造纸术的发展以及活体印刷术的普及，天策境内的书籍正变得廉价，说到书籍的精美程度、校对的精良程度，其实还比不上成都与江南，但挡不住数量众多！本来河西一带是书籍的输入区，现在却变成书籍的输出区了，中原、关中、成都甚至江南与契丹，都出现了大量来自河西的书籍，这些书刊印刷上差强人意，拿来收藏还不大够格，但拿来阅读使用却是极适当的，因为价格便宜！
这时变文僧手里拿着的，就是一本包括识字、算学、历史地理基本常识、物理基本常识和化学基本常识在内的《小学普及课本》。
这本由张迈口述、范质记录的课本，要求学生认识八百到一千个常用的简化汉字，学会学习加减乘除的运算能力，并将一些基本常识转化为趣味故事，是经过数年时间已经到达河西没一个村落的普及性教科书。
耶律屋质听着变文僧的讲述，一边听一边摇头，他觉得隔壁的教育，不是水平太高，而是水平太低，但他很快又发现那僧人教的不是什么乡绅子弟，而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农家少年。
问了一圈之后，才发现隔壁的僧人，不是什么大师，而是变文僧，白天讲变文，晚上就花一个时辰的时间，拿着一本扫盲书，教当地的少年们写字、算术，而这种传授的目标不是为了教出高僧或者学者，而是为了扫盲。
耶律屋质还听那变文僧说，天策境内所有的变文僧与说书人，都有在所在地进行扫盲教育的义务。这是强制性的，如果夜间不尽义务，那么白天他们就不能去进行他们的娱乐大众的项目走穴赚钱。当然，若是尽了义务，则每个月可以从县衙那里领到一笔薪水。既有大棒也有萝卜，所以天策境内所有的变文僧与说书人都加入到了这个计划当中，其中甚至有素性较为清高的，准备抛弃自己的娱乐事业，全身心投入到更加高尚的教育事业中来。
这些也就罢了，真正让耶律屋质感到惊诧的是，他从变文僧那里听说了张迈的一个志向：
“我要进行扫盲！我要在有生之年，实现境内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男子和一半以上的女子都识字！”
境内百分之八十的男子和一半以上的女子都识字？这不可能！
自孔子以来，一千多年间，也不见得整个中原实现了这种程度的文化普及。作为全世界文化普及程度最高的礼仪之邦，中原一千多年都做不到这一点，那就意味着全世界都做不到！
他张迈，能在短短几十年中做到？
耶律屋质不信！
他也不敢相信！
想想这个拥有上千万人口的国家，如果真的有一大半以上都脱了盲，变成耶律屋质心中的“读书人”，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的国家？
嗯，如果全部都变成文质彬彬的秀才公，那对契丹来说是好事。可看看天策大唐的样子，像是会变成一个文弱的国家么？至少听隔壁变文僧讲述文史知识，讲述的故事都是汉唐名将如何弃笔从戎、拓土开疆！虽然是在普及文史知识，用的诗词却是“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
当耶律屋质进入秦州，在还没见到张迈之前，他就已经感觉这片土地正在酝酿着巨大的变化！
是的，他以前没来过秦州，可依然能够感触到一种变化正在进行。
天策政权，并不仅仅是占有这片地区，而且还正在改变这片地区，所有的改变，都托大唐之名而行，所有的事情，都以“恢复盛唐荣光”为目标！
但是，天策政权统治下的未来，“真的是要恢复大唐么？”
耶律屋质是读过史书的，他知道唐朝是什么样子！更知道张迈正在做的事情，不见得就是真的要恢复那个旧的大唐的样子。
张迈所带来的，有多少都是崭新的东西，如果他成功了，那么他所缔造的这个国度，将不是陇西李氏所建立的那个大唐，而是以大唐为名的一个崭新的时代，一个崭新的世界！
……
在进入秦西之前，耶律屋质是契丹族内少数拥护韩延徽所定策略的高层之一。
但现在，他却对自己的决断产生了怀疑。
“真的可以吗？”
按照韩延徽的策略走，能够为契丹争取到求活的时间，但看天策政权下如此的发展势头，越往后，究竟是谁的优势会更大？
这一切在渭州之后就一直困扰着耶律屋质，但到了秦州城外，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他抛却了路上所有的思索，将思维调整到最佳状态。不管未来会怎么样，那都是太过长远的事情，现在最重要的，是完成眼前的使命！
……
“耶律屋质到了？”
“是，”范质道：“不知元帅何时召见他。”
“等两天。”张迈道：“找人陪着他，让他到秦州城内四处转转。”
“为何要让此虏窥我虚实？”范质其实对张迈这段时间以来的做法有所不解。
“秦西对契丹来说，没什么虚实可言，这里已经不是前线了。”张迈道：“咱们的前线，现在是在平安城，秦西只是后方。过不多久，只怕契丹的商队都会到这里来，难道到时候也能拦着？既然如此，不如就放开来，让他们看个够吧。”
张迈停了停，又说：“何况这个耶律屋质，听说也是一个深通汉文的人，我看过他写的汉字，比我还漂亮呢。像这样的人，从长远来说，让他们看看我们在做的是什么事情也好。”
对于张迈的话，范质有些理解，又好像有些不理解。
“让他们看看我们在做的事情？”范质道：“元帅莫非要招揽耶律屋质？”
范质觉得，这种可能性似乎不大，耶律屋质在契丹族内的地位太高了。或许在官位上由于年资，还不是最高的那群人，但这是一个可以影响到述律平与耶律德光决定的人，注定了他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叛国叛族的，因为任务外部政权都给不了他契丹已经给了他的尊荣与权力。
“不是要招揽，而是要消灭。”张迈笑道。
“消灭？”
“是的，消灭。”
“肉体上，消灭一部分，然后精神上……”张迈把声音放得重了两分：“全灭！”
范质身子微微一震，想到了什么，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所服侍的这位元帅是旷世仁君，看他对治下百姓的关心程度，哪朝哪代的皇帝比得上？就算是传说中的三皇五帝，怕也不过如此吧。
但是他对敌人与外族，却总是能够使用范质连想象都想象不出的暴烈手段！
全灭！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是叫人有种无法喘气的窒息感觉。
张迈似乎没注意到范质的反应，犹自呢喃道：“就让契丹和匈奴、柔然一样，变成仅存于史书上的一个符号吧。敢侵害我们大汉民族的家伙，迟早都得是这个下场的。”

第238章 无敌的底气
辽使入城了。
关于韩德枢传来的密报内容，暂时还处在极端保密阶段，不过关于辽使为何入城，张迈却已经允许消息传递出去。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契丹人来求和了。”
“真的？”
“那当然，使者都在城外了！听说还是位和契丹的皇帝很亲近的将军呢。叫什么，耶律屋子！”
“屋子？还房子呢。”
“这的，而且听说这次契丹来求和，还是带了大礼的！”
“大礼，什么大礼，黄金还是白银？珍珠还是珊瑚？”
“看你这眼界，跟叫花子似得。咱们去年打了那么一场大战，死了那么多人，逼得契丹求和，就换回一点金银珍珠？没志气！”
“那换什么啊，契丹还能给我们什么？”
“给什么？最宝贵的东西！土地！”
“啊，土地？多少亩？”
“什么多少亩！是整个燕云十六州！”
“啊！”
燕云十六州在哪里，很多市井小民几乎都还搞不清楚，但大家却都知道那是很大的一片土地，之前被石敬瑭割给了契丹——这也是张迈发动对契丹战争的最直接导火索，也是天策大唐对辽战争的理由之一。
听说契丹来求和，秦西的民众在欢喜骄傲之余，也有不少人为了辽使来求和而沾沾自喜。
“要是能不动干戈就拿回燕云，兵法上怎么说来着？对，不战而屈人之兵！好事啊，好事。”
……
秦州百姓的言论，通过各种途径传到了张迈耳中，同时曹元忠也接到了款待辽使的任务。
自天策政权进入到凉州以后，他就屡屡成为天策大唐的外交官，所以曹元忠对接到这个任命并不感到奇怪。
如果说，鲁嘉陵是天策政权外交事务中，更多在暗黑中从事任务，那么曹元忠便是在明面中为天策政权争取外交加分，从过去的几个任务执行效果看来，他显然非常胜任。尤其是针对力量稍弱的孟蜀等国，曹元忠的装逼能力大派用场。
不过，曹元忠本人对此却不是非常满意。他总觉得，自己似乎总是无法得到像郑渭、鲁嘉陵那样的信任。如果说，因为郑、鲁等人是安西旧人，从先来后到上来讲是他们更得信任的原因，那么郭威呢？范质呢？曹元忠觉得，这些来自中原的后来者，似乎在天策高层会议的话语权上也有凌驾于自己的趋势。或者更确切地说，他觉得张迈更加信任郭威与范质。
张迈的信任，就是天策政权内部权力的标志！不管郑渭所领导的政府也好，杨定国所领导的纠评台也好，如果张迈一声下令解散之，没有人会怀疑这个命令会得不到执行。或许张迈自己还没有自觉，但是他现在在整个大西北的地面上，已经拥有了言出法随的无上权力。那些参加纠评台的士绅们，根本就未曾想过也不敢想要去分天可汗陛下的权力，他们更多的是想如何利用这个平台接近元帅，以获得垂青。
……
耶律屋质打量着眼前的曹元忠，这位天策重臣，他是听说过的。
这人是来自沙州的故旧，随着沙州人口的播迁，在天策政权内部拥有不小的影响力。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沙州人都会听他的指挥，随着张迈社会改革与新型政治体制的确立，河西许多国民的国家意识（或者说大唐意识）已经远远压过了乡土意识。不过仍然有一部分人固守着乡土理念，以乡土为纽带团聚在一起，沙州的故旧，就有这样两个集团。
其中一个集团的代表人物是张毅，这是于归义军时代曾经被压制在下风的一派；而另外一派的代表人物，目前来讲就是曹元忠。
在安西唐军东征的过程中，曹家实际上是失去了主导沙瓜政治生活的最高权力，不过随着天策大唐势力的扩展，他们的总体权益却在扩大。因此曹家对张迈是又爱又恨又惧怕，恨是因为张迈实际上夺取了他们的统治权，爱是因为他们在这个过程中另有收益，而怕则是随着张迈地位越来越巩固，就是曹家内部的死忠派也已经不敢生出背叛的念头了。他们不是傻瓜，自然知道在现在的情况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取得张迈的信任，并在新帝国的扩张中取得自己家族最大的利益。
根据耶律屋质手中的情报，他隐隐察觉到曹元忠的利益与天策政权的利益并不十分一致，当然，还没发深入到那么细致的地步。
但是在交谈中，两人却相得甚欢。耶律屋质是胡人而爱汉文化，曹元忠是汉人而久在胡地，双方的交叉点非常多，所以交流得十分顺畅。
在曹元忠的带领下，耶律屋质参观了秦州的重建，甚至旁听了一次秦州纠评台最新的国民会议。
纠评台上，一个老农正在絮絮叨叨说着自己村子近期出现的事情，他似乎要诉苦，但词不达意，又在大庭广众之下，心里发怵，面对那么多的大官人，他很有些害怕，本来是一肚子的苦水要告状的，但等到真轮到他说的时候，他却说不出来。
这时候一个纠评御史出面了，慢慢地鼓励、引导，给他打气——这就是现阶段的纠评台国民会议，并不是非常成熟，一切都还处于草创阶段。秦州的民众，对于纠评台其实还不是很了解，或者说是很误解。
不过，事情总算是上了轨道，由于有河西的经验，杨定国对目前发展情况还知道如何应对，并未因国民会议的情况一时没有达到理想状况而发急。
……
而在秦州重建过程中，耶律屋质则看到了许多新式的工具，从河西那边，运来了许多复式滑轮，使得一个普通体力的劳工，就能搬运以往几个人甚至几十个人才搬得动的东西，一些风车、水车似乎正在建造，农地里，新的翻土工具使得工作的效率数倍提升，加上畜力的广泛使用，也让秦州的元气恢复得很快。耶律屋质很想就近去看各种装置，然而曹元忠很巧妙地“陪”着他，让他一直处在可远观而不可近察的光流口水状态中。
即便现在还处于战争之后不到半年的阴影之内，但秦州的重建工作已经干得轰轰烈烈了。
这些事情，如果不是有曹元忠的带领，耶律屋质是看不到的。只是耶律屋质不明白，张迈为什么要让自己看到这些。
……
参观完了纠评台国民会议，参观完了几处正在重建的工地，曹元忠又带他到秦州的西市——这里是秦州最大的货物集散地——让耶律屋质和辽使使团的人随意购买他们看上的商品。
秦州本身就位处东西要冲，何况如今张迈又在这里，大军的进驻，诸多官员的随行，其外围自然会有数倍于官员的随从，以及部分允许前来探亲的军方家属，在近期内短暂地让秦州无比热闹起来，这里也暂时成了不亚于兰州的一个重要商业据点，来自远西的货物和来自中原的丝绸瓷器，都可以在这里买到佳品。
辽使使团的人，已经有些后悔在渭州就把随身携带的金银花了出去，早知道到秦州之后还能出门，那些金银就该留着啊，这里有更好的东西呢。
曹元忠看到这情况，笑吟吟道：“耶律将军如果有意采购而银钱有缺的话，元帅说了，我们可以垫付，打个借条，回头派人送来就行。”
这时两个人正在西市一家酒楼上，正喝着从大宛运来的葡萄酿，吃着烤羊肉，酒楼只是很简陋的二层楼房，装潢放在洛阳那是拿不出手来招待人的，但在秦州有两层的建筑目前已经是很罕见的了。
但那葡萄酒却是非常正宗的大宛佳品，价值不菲，而烤肉完全是漠北风味，不是漠北的老手烤不出这味道来，烤肉越是美味，耶律屋质的心情就越是糟糕——显然这是天策得到漠北的表现之一，不但得到了漠北的地，漠北的牛羊，还得到了漠北的人！这跟项羽在围城中听到楚歌的心情是一样的。
不过，作为一个优秀的外交官，这一切耶律屋质都没有表现出来，他笑了笑，挥手让从人走开了些，这才道：“曹将军，张元帅此次接见，又让我外出，又让我参观纠评台会议，行事之自由，就如我在国内一般，自我契丹出使中原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张元帅如此待遇究竟为何，不知道曹将军能否告知？”
他问得倒是直接，不过这个问题连曹元忠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不过曹元忠自然不会傻到跟耶律屋质直说，哈哈笑道：“我大唐待客，素来如此。耶律将军所说的从未如此，那是契丹崛起以来，都是在前唐亡后之事，所以不知道我大唐以前的规矩。”
“是这样么？”耶律屋质笑道：“那多谢见教了。”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奔近，在曹元忠耳朵旁耳语了数句，曹元忠听完，眼皮耷拉一下，跟着陡然变色，对着耶律屋质冷笑道：“耶律将军，你们契丹好大的诚信，竟然货卖两家，把我燕云十六州当作什么了！把我大唐当作什么了！把我们龙骧元帅当作什么了！”
……
原来石敬瑭在朝堂之上，宣布了辽国即将归还燕云十六州的消息，登时朝野震动，举国哗然。
当初石敬瑭之所以会被骂为卖国贼而无法还手，燕云十六州就是他最大的污点，这时能够通过各种手段（石敬瑭自己宣称的）将燕云十六州拿回来，这件事情自然要大锣大鼓地宣传！
中原士人闻听此事之后又是兴奋，又是诧异，不过大部分人心里都还是高兴的，毕竟国土收回，人人欢喜。其中又有一部分比较天真纯朴的人，也就真的相信了石敬瑭的话，认为他之前将燕云割让只是暂时的委曲求全，反正只是让那片土地在契丹手里转了一圈，如今能拿回来就是没有损失，相反还让契丹劳师动众，这是占了便宜啊！
许多市井小市民甚至为此沾沾自喜，认为皇帝真是厉害，连契丹人都算计了，说着说着，又仿佛算计了契丹人的是他们自己一般。
这个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的鸟，一经发布没多久就遍及天下，小道消息尤其快捷，鲁嘉陵手下的另外一个部门，也通过公开的渠道得到的这个消息，将之传到了秦州。
韩德枢卖给张迈的密报，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其它大部分人都被瞒在了鼓里，当辽使进入秦州时，许多人早听说这次辽使入城是有意以割让燕云以求和，不少民众心中还是很高兴的，不管事情能不能成。
忽然之间又听到说，辽人不止是派人人来了秦州，还派人去了洛阳，这边说要将燕云十六州交给天策，那边又忽然说要将燕云十六州交给石敬瑭！
这算什么！这时赤裸裸的欺诈！
秦州的百姓一下子炸了开来，纠评台本来在议论民政的，这时候也忽然改口，个个都为契丹的事情而义愤填膺。
……
酒楼这边，曹元忠自是极早知道真相的人之一，这也是他接到耶律屋质以后一直不怎么热情的缘故——明知道和议是难成的，为何还要热情？那是浪费表情。
不过这时候听到消息，他还有假装听不到，猛地变色，拍着桌子，厉声道：“你们契丹好金贵的口齿！这边说要割地求和，那边就又跟石敬瑭说要燕云十六州将割给他们！”
他冷冷一笑，道：“你们契丹，究竟有几个燕云十六州！”
耶律屋质见曹元忠发怒，却不紧张，不知道为什么，他隐隐觉得曹元忠的发怒好像是假发怒一样，虽然表演得很到位，但其中的微妙细节，却还是让耶律屋质直觉地感到对方是在做戏！
“曹将军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曹元忠冷笑道：“洛阳那边已经传来消息，说你们契丹要将燕云十六州‘还给’石晋！石敬瑭已经昭告天下，不知道这其中是石敬瑭在自作多情，还是你们契丹在搞风搞雨！”
韩德枢是他派去洛阳的，而且出发的时间比他早，云州到洛阳的道路比云州到秦州的道路好走，中间又没有经过薛复那样的跳板，洛阳那边消息会先传出来，这是耶律屋质早就预料到了的。
但他也不着急，只是轻轻一笑，道：“曹将军，我此番南来的意图，薛复将军只怕在我抵达秦州之前，就已快马提前通知这边了吧？那么对我大辽想要出让燕云十六州以与贵国讲和一事，怕是早有定论了吧？我入城之后，就由曹将军陪伴，但我观曹将军神色，对我大辽愿意出让燕云十六州一事似乎没什么兴趣，想必贵国的定论，大概是不准备和谈了吧？”
他一连三个问题，就如连珠炮一样，打得曹元忠一时无语。
耶律屋质道：“既然贵国已有了打算，那么我明天呈上敝国皇帝的国书之后便打道回府，洛阳那边的消息，是真的也罢，是假的也罢，曹将军都不必再朝我发脾气了。”
他要是继续以诱惑式的口吻吸引曹元忠，曹元忠只怕不会理他，这时以退为进，曹元忠反而沉吟，道：“你奔波数千里，就是为了递交国书？”
耶律屋质苦笑道：“当然不是，但现在事情都还没谈，贵国就已有定议，我又还有什么办法？就只有多谢曹将军今日的陪伴了。”
曹元忠道：“耶律将军就这么回去，贵国国主不会降责么？”
耶律屋质道：“降责多半是会的，但我总不能为此而在秦州卑躬屈漆啊。大辽虽然目前局势处于劣势，但万乘之国自有万乘之国的尊严！且兵事凶险，没到最后一刻，胜败还难说呢。说不定这次讲和未成，于我大辽却是好事。”
“好事？”
耶律屋质笑道：“若我大辽挡得住贵国鹰扬将军的进攻，而燕云十六州又还在敝国手中，那么贵国的军马就被敝国分割成南北两半。到了那时，贵国虽然有南北夹击的优势，但敝国也有整军一处、从容御敌的好处。我们临潢府到燕云的防线连成一体，你们敕勒川和漠北的布局却被分裂切割、消息难通，届时贵国大军就算强于敝国，一旦陷入持久战，胜负就难说了。再说，漠北孤悬于外若久，大将拥兵在外，贵国张元帅就不怕有变么？”
曹元忠这几年虽然，但偶尔也有带兵，他本身也是将领出身，自然知道耶律屋质所言非虚，不过一时之间也未表露什么。但等到耶律屋质说到“大将拥兵在外、不怕有变”两句，曹元忠还是忍不住微微变色。
……
张迈与杨易的交情举国皆知，但在这个混乱的军阀割据时代，有什么样的交情是金子打的？能经得住最高权力的腐蚀？
漠北那可是一片万里雄疆！占据漠北者，退可独立为可汗，进可威胁中原，更何况这次为了打败契丹，实际上天策唐军的主力已经不在凉兰，而在漠北了！将军队的主力交给外人，这可是皇权大忌！尤其是在安史之乱后，哪个军阀不是一拥有兵权就想做皇帝的？到如今这几乎成了天下所有人的思维惯性了——
拥兵不做皇帝？除非是傻瓜！
想想当年，王翦要灭楚国时，秦始皇将六十万倾国之兵交到了王翦手中后，王翦最迫切进行的事情不是如何筹谋伐楚，而是买田买地，为何要买田买地？就是要自污，要让秦始皇觉得他王翦在为子孙谋福利！为什么王翦要这么做？因为他要让秦始皇觉得自己不会造反。
不管秦始皇本身是怎么想的，光是从王翦的行动中，就完全可以推知当时的咸阳对将六十万大军交给王翦的忌惮有多深！
当日鹰扬军出现漠北之后，曹家的智囊曹元深就深自叹息，以王翦为例作为说明，觉得张迈的这个行动十分冒险，最冒险的还不在外敌，而是内变！在曹元深看来，今日杨易之忌，更在当年王翦之上！
曹元忠想起了当日曹元深的分析来：“其一，王翦年纪老迈，而杨将军年富力强，年轻人的野心自然会比年长者更大，此大忌之一；其二，于安西唐军内部，张元帅乃是外来户，而杨将军才是安西四镇的嫡派子孙，张元帅以莫大功劳使得四镇归心，但在安西唐军内部，难保没人更倾向于四姓子弟者，此大忌之二；其三，则是漠北的后勤。”
杨易进入漠北之后的后勤状况，与王翦伐楚时的后勤状况是完全不同的！
王翦伐楚，后勤全靠秦国在后方供应，真个有变，秦始皇随时可以切断王翦的命脉，而杨易呢？他进入漠北之后，尤其是在漠北大捷之后，对来自后方的后勤依赖实际上已经降到了极低状态。也就是说，当前的杨易，完全具备独立的条件。
至于说杨易的父亲杨定国以及妻儿老小还在凉兰这边，曹元深等根本就没去考虑。为了至高权力，老父妻儿又算什么！真能做得皇帝，正如刘邦对项羽所说，“要烹吾父，请分我一杯羹！”至于妻儿，三十几岁的男人，一为帝王，何患无妻无儿！
但，曹元深的这些意见，曹元忠不敢说——没人敢说！在当前的局势下，谁敢跟张迈提一句对杨易的不信任，张迈马上就会拿他开刀——不会等到第二天！
但没人敢说，不代表没人没这么想！
虽然，张迈和杨易的交情，以及天策唐军目前的形势，应该还可以预防这种情况，可是这种状况，真的能够持久么？就是杨易真的没有谋反的意思，可是河西这边，还有一大帮的人怕他会有这样的意思呢！曹元深不是第一个人也不是唯一一个，他不过是这一类意见的一个代表！
……
曹元忠神色的变化，只是一瞬之间，但已经被耶律屋质捕捉到了。
这倒不见得就是曹元忠的过错，实在是耶律屋质的这一剑太过犀利，不声不响就直刺要害，以至于曹元忠一时无以应对，他能保持眼下的镇定，已算难能可贵了。
但只是这一瞬间的变化，已经让耶律屋质知道自己抓到了天策唐军最脆弱的尾巴！
“韩藏明果然厉害！”
能在数千里外，光凭局势推测就摸到天策唐军内部被隐藏得很深的内患，这是耶律屋质也无法做到的，只有精悉汉家文化精到骨髓里的韩延徽，才能够有如此深的认识！
……
差不多就在耶律屋质与曹元忠酒楼博弈的时候，张迈也正在秦州大营中推演着沙盘，范质就在旁边看着。
非常微妙的，范质此刻脑中掠过的，竟然也是关于杨易。
是的，韩延徽在契丹就能推测出来的事情，身在天策唐军的核心，范质虽然比韩延徽年轻、稚嫩，还不够老辣，却也因为身在核心而更加敏感。杨易拥兵在外已经超过一年，权力太大，是需要制衡的，但眼下却还不到开口的时候，范质只希望这次田由大唐，不要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在不虞的情况下发生。
张迈推演着沙盘，忽然道：“从阿易去年年底传回来的消息看来，耶律察割已经退入东北。而在失去漠北、燕云又不稳的情况下，东北就将成为契丹最大的依凭。但是，在辽东地区，契丹人可有一个很大的内患啊。”
当别人在想着天策唐军的“内患”时，张迈却在想着敌人的“内患”！
范质对于政治比较敏锐，对于军事就不是很在行，可这时张迈说的虽是敌国之事，他却敏锐地意识到那是一个政治问题——而且是敌国的政治问题！
“丹东！人皇王！耶律倍！”
三个简洁的词，一下子就点出了张迈要说的话，让张迈一阵痛快，跟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啊，这也是他越来越信任范质郭威的原因之一。
没错，哪怕在契丹内部，也是有分裂状况的。东北那一块从来不是耶律德光固有的地盘，述律平的传统势力范围在漠北，如今已经被摧毁了，承继述律平意志而登上皇位的耶律德光，在东北地区的影响力，其实还不如他的哥哥耶律倍，也就是如今被张迈捧上活佛宝座的赞华！
“魏仁浦说得没错，万乘之国对万乘之国，很多时候会有反复，国战之役，打的往往不是前线，而是后方！打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
后方？
范质又想起了杨易。
张迈说道：“有一句很土却很有道理的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不怕神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有时候，我们并不需要多强大，只要对手比我们差劲就好；有时候，我们不需要多聪明，只需要对手比我们弱智就好。当然，要对付弱智的敌人，首先要保证我们自己不弱智，要引发敌人的分裂，我们自己首先必须团结！打仗最难的，不是对付敌人的强大，而是要使得内部互相信任！只要内部铁板一块，就没人能打倒我们！这个是最困难的，但只要我们做到了，我们就能所向无敌！”

第239章 外交争衡
张迈在耶律屋质抵达后的第三天，以较为正式的礼仪接见了耶律屋质。
接见的地点在秦州城外的军营，自杨定国、郑渭、郭威以下，文武大臣都参加了这次的仪礼，耶律屋质虽不敢直视张迈，却也以不失礼的目光细加打量，见张迈一身戎装，腰杆挺得笔直，胡子剃了，人更显得年轻，但衣服是旧衣服，大概穿了几年了，却洗的干干净净，浆得笔挺笔挺，这就是将契丹逼入生死两难境地的男人啊！
临潢府一役之后，契丹全族上下都不敢直呼张迈的名字，只说西南方那个人，各个提起咬牙切齿恨之入骨，但这时耶律屋质真的见到了张迈却又是敬畏交加。
毕竟，能够率领一群陷入绝境的异国遗民，一路东征，突破重重困难回到中原，建立起如此军威赫赫的万里大国，不是英雄是什么！就算是他的敌人也不能不打心里生发敬意。
范质从耶律屋质手中接过国书，打开来交给张迈，国书的副本昨日就已经交给了范质，内中并无会引起纠纷的语言。
张迈打开来扫了一眼，第一行就是大辽皇帝致大唐天策上将的字眼，张迈略略扫了两眼，交还给范质，对耶律屋质道：“昨日洛阳有消息传来，石敬瑭昭告天下，说契丹将交还燕云十六州给他，此事耶律将军知道不？”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责问，倒像拉家常一样，却比那日曹元忠的发怒更具力量。
耶律屋质弯了弯身子，也不绕弯子：“前往洛阳的使者，正是在下所派遣。”
张迈嘴角露出不知是笑是冷的表情：“那么事情是真的了。一个燕云，既给了石敬瑭，又要给我，我倒得问问契丹是什么意思。是拿我张某人戏耍么？”
耶律屋质道：“不敢。”
张迈没再接腔，身子后倚，斜目睨视，曹元忠冷笑道：“既然不敢，为何一个燕云，分献两国！”
“曹将军口误了。”耶律屋质：“燕云不是献，而是让。但国土在我大辽手中一日，要让给谁，便是我大辽皇帝做主！且此次让土，并非无偿之让，说直白了，这就是一桩买卖，既是买卖，谁愿照价出偿，燕云就是谁的。”
杨定国大怒道：“燕云乃我大唐国土，上面生活着的是我大唐子民，国土之重，重于泰山，国人之重，犹在国土之上！你出口买卖，闭口出偿，将我大唐国土与人民当作什么了！”
耶律屋质不认识杨定国，但从他的年龄与座位推测道：“这位莫非是鹰扬将军的尊大人？”
杨定国傲然道：“不错！”
耶律屋质向杨定国行了一礼，道：“鹰扬将军侵我漠北，使我漠北诸族横尸三千里，如今大漠南北，闻鹰扬之名就是小孩也会止啼。耶律屋质今日有幸，得见其父，自当替漠北诸族数十万死难者，祝祷老将军多福多寿！”
他语气开始平和，到后来还是忍不住激动起来，语意中的恶毒更是人人感受得到。说是祝福，其实暗含诅咒！
杨定国仰天哈哈一笑，笑的却非爽乐，而是悲凉，沉声道：“说到杀人，是你们胡人杀我汉人多，还是我汉人杀你胡人多？不说胡汉相杀，就算是你们胡人本身，死在阿保机马刀之下的漠北诸族，怕是远过死在我儿手中的吧？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大唐本亦不好杀，然自安史之乱以来，诸胡欺辱汉家数十载，杀我百姓毁我祖庙，使我汉人不得不奋起反击，诚如先英冉闵所言：犯我大汉者死，杀我大汉子民者死，杀尽天下诸胡，匡复我汉家基业，屠戮胡狗，此乃汉室子弟之义务！我儿漠北行杀，正是代天行道，列祖列宗在上，亿兆汉民在下，群保群佑，方使我大唐光复疆土，建此功业！吾杨经有此佳儿，吾其何幸！莫论福寿几何，当漠北捷报传来时，我死亦无憾矣！”
他声声句句豪迈无比，说得须发张扬，在场武将无不感染。
张迈亦站了起来，道：“国老说得没错！我这一生，但求有见到大唐重光那一天，当漠北大捷传来时，纵然我当时身死，亦可无憾了！”
他一站起来，帐内所有人都挺身直立，诸将尤其怒血贲张，齐齐逼视耶律屋质，气势惊人，犹如将环马高地的战场重新拉到了秦州！
耶律屋质被这股气势一逼，不自觉地退后一步，但他很快稳住了身形，他的心志也当真无比坚定，迅速就转换话题，说道：“杨老将军这样说就没意思了。国土无论以前属于哪族哪国，都是只看当前罢了。燕云如今是在我手中，既然是两国谈判，讲这些虚妄的大义又有何用？正如敝国也不会幼稚到靠证明大义所在来讨回漠北。我今日来此，是奉了敝国皇帝命令，代表敝国，以最大的诚意与耐心，愿与贵国讲和，张元帅若无心于此，何必见我？若是心有和谈之意，又何必搞这些威吓之举？”
曹元忠道：“若真有诚意，就不会一土让两国了。”
耶律屋质道：“不然，正是有诚意，所以才会将交易拿到台面上来，若此来在下只是一味地说好话，那元帅和诸位将军还敢相信我的话么？”
郭威冷笑道：“如今的局势，你契丹必是狗入穷巷，这才想通过议和苟延残喘！当你们发动三家围攻我们的时候不来议和，现在大事不妙就要来求和，天下事没那么便宜！”
“不便宜，不便宜！”耶律屋质道：“正如刚才杨老将军所言，国土之重，重于泰山，国民之重更在国土之上！区区一纸和议就以燕云十六州千里之地、百万之民为代价，不算便宜了。”
他这两句话说得市侩，却是难以否认，在契丹提出来前谁也想不到，所以当初连薛复第一次听到时也十分吃惊。
曹元忠道：“在我们这边，贵国要以燕云十六州换取和议，在洛阳那边，却不知道石敬瑭又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耶律屋质竟不隐瞒，直截了当地说道：“出兵天策，牵制贵国军马，不使侵辽。”
曹元忠作色道：“你们一边来秦州说要讲和，一边却去让石敬瑭出兵攻我，这就是你们大辽和谈的诚意？”
耶律屋质笑道：“怎么没有诚意？贵国若许和议，两厢罢战，难道洛阳那边还敢独力向贵国挑衅？若是贵国不许何议，难道还不许我大辽另寻强援？”
这话说出来虽然难听，却是叫人难以反驳。
张迈忽而笑道：“你们对石敬瑭也是这般说么？”
耶律屋质笑道：“对着的人不同，说的话自然也就不同的，元帅明见万里，耶律屋质觉得没必要绕弯子，所以就直说了。想必以元帅之英明，胸中必有定见。”
张迈哼了一声，就要说话，大帐之中，一时静了下来，曹元忠叫道：“元帅！”杨定国亦叫道：“元帅！”鲁嘉陵也叫道：“元帅！”
三人都叫元帅，但三人语气之中的含义却不尽相同。曹元忠急，杨定国急，鲁嘉陵也急，但急的事情却又不同。
张迈扫过身旁诸人：范质在暗处将手微微下暗，示意缓作决定，再作商量；慕容春华一脸急躁，很怕张迈竟被辽使说动而放弃如此进兵良机；郭威则在张迈目光扫过自己时微微摇头，似亦劝阻；郑渭则咳嗽一声，张迈很熟悉他的举动神情，就知道自己的这位国相支持和谈；安审琦和杨光远则对视一眼，还是不敢表达自己的意见。
大帐之内，针对辽使抛出的诱饵，已经分裂成几派意见了。
本来已经站起来的张迈，在众人的急切中反而坐了下来。
耶律屋质见他坐下，心中反而一放，在他的印象中，这位张元帅虽然谋略深远，临阵之时却总是热血沸腾，他就怕张迈一时发怒就拒了此次和谈，但只要张迈能够冷静下来，耶律屋质相信自己有足够的筹码打动这位帝国领袖走上谈判桌。
“定见，当然有定见！”
坐稳了的张迈，挥了挥手，语气沉静却不容置疑地对耶律屋质说道：“你回去告诉耶律德光，燕云我要了。”
杨定国心头一震，几乎就要打断，却听张迈紧接着道：“不过我不需要他来让。石敬瑭是否要与你们媾和，那是石敬瑭的事。至于我张迈，该属于我的东西，我会堂堂正正地拿回来，以刀以火，以铁以血，堂堂正正地拿回来！这就是我的回答。”
杨定国、慕容春华转忧为喜，鲁嘉陵眉头微蹙，郑渭垂下眼帘沉思起来，曹元忠更是失望之情表于脸上！
耶律屋质还要说什么，张迈一侧身，道：“这就是我的回答！你可以回去了！”
这下连耶律屋质也有些黯然了，他没想到自己多方设法，自觉推算已深入敌人心腹，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
耶律屋质告辞之后，安审琦以下所有的文臣武将全部也都退下，只剩下上次会议中有参与的几个人，张迈道：“对于这次大辽之事，诸位还有什么提议。”
杨定国道：“不用论了，元帅刚才的定论就已经甚好！甚好！”说着哈哈而笑。
郑渭嘿的一笑，杨定国微愠道：“你笑什么！”郑渭笑道：“国老你也在笑啊。”
杨定国一时语塞，他虽在笑，但郑渭的笑容和他不一样啊。只是一时无法分说。杨定国对郑渭一直是有心爱近，但郑渭的言论行事却总是和他格格不入，就像受两家祖先的命格影响一般，让他十分无奈。
郑渭笑道：“元帅刚才说的话，拿来沮丧敌人、鼓舞人心，那是好的。不过那耶律屋质说的也没错。国家之交，最后还是得看做什么最有利，而不是看做什么最痛快。”
杨定国大是不悦，道：“元帅都已经定下论调，难道你还想推翻元帅的定论么。”
“没有啊，元帅既下定论，为何还要推翻？再说我并不觉得元帅刚才的决断有错。”郑渭道：“但元帅刚才只是不许契丹此次提出的条件，也算表达了我们对他货卖两家的愤慨，然而不是说我们和契丹之间已经完全不能谈判了啊。”
杨定国不悦道：“谈？你还想谈？你还想怎么谈！”
郑渭道：“这次耶律屋质是代表契丹前来，无论对方意图是什么，条件都是他们开的，内中难保不包藏祸心，按照他们开出的局面来下子，说不定一不小心就入了局。所以我们不管他们所提议和条件是什么，先全盘推翻了也无不可。接下来再要谈，那就按照我们提出的谈法来谈。”
杨定国皱眉道：“你是说……还要与那耶律屋质再谈？”
“当然要，辽使数千里南下，这趟路走的不容易，这条线不要一下子就断了。”郑渭道：“我们可以派人再与他接触，按照我们开出的条件来跟他们谈，谈得下自然好，若耶律屋质不能决断，我们还可以派出使者，直接去跟耶律德光谈！”
鲁嘉陵已经在点头赞许，杨定国摇头道：“有这个必要么？”
“自然有！”鲁嘉陵接着道：“战争之后，通过谈判收取战场之外的红利，甚至扩大战果，此乃国交正道。昔日强秦蚕食六国，战场之上固然屡屡得胜，但战场之下通过外交取得的城池，怕也不比攻城伐地少多少。现在我们正处上风，契丹若不肯谈便罢，若是和谈，必然对我们有利！”
曹元忠在这次会见耶律屋质之前其实就已经倾向于和谈，至于刚才对耶律屋质的呼呼喝喝——正是因为他希望和谈，所以要在人前作出强硬之姿态，不料张迈竟当场回绝了耶律屋质，就在他心感失落之时，不料奇峰突起，郑渭和鲁嘉陵竟然先后表达了不同的意见。
在天策大唐境内，张迈一旦作出决断，便是如箭离弦，若说还要将局面挽回，可能做得到这一点的人，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而郑渭就是其中一个。
眼看张迈还没什么反应，郑渭又道：“我们不但要和契丹谈，而且还要和石敬瑭谈！”
杨定国眉头皱得更紧：“和石敬瑭谈？”他是个老派军人，在新碎叶城时，主要负责治军，等到张迈主掌全局之后又慢慢退居二线，他的一生都在军方内部度过，就是到了纠评台也是就着本心议事论政，直来直往惯了，并不是很习惯这种花花肠子多多的外交争衡。
郑渭笑道：“契丹既然能派人出使洛阳，我们为何不能派人去见老石？契丹能争取洛阳方面向我发兵，难道我们就不能通过外交牵制晋军的干扰？其实这件事情早该做了。只是先前元帅将心力都用在临潢府攻略上，于此略上偶有小漏罢了。”
鲁嘉陵道：“其实我们也有派使者前去洛阳的，不过谈的都不算极重大的事，尤其没有像契丹这样，抛出这么重的外交秤砣，这是我的过错。”
曹元忠本来也想议论一番，但想想郑渭所言，自己未必能说出更有力的话来，就闭上了嘴。
郭威忽道：“和议可以进行，但必须以不影响当下军政大略与用兵方向为前提。”
郑渭道：“外交与用兵，自然要相辅相成，而不是互拖后腿，这一点何必多言。”
杨定国见张迈还在沉吟，也有些焦躁，说道：“元帅，你看……”
张迈看向郑渭，两人眼神交汇，已经明白彼此的意思。
在这个大帐之中，甚至推广到全天下，实以郑渭对张迈的一切军事布局了解最深，就算是漠北战役，杨易只是具体执行者，身在前方；郭威在旁作为军事参谋；郭洛远在河中，张迈要做如此大事需要和他通通声气——可就算这三个人，对张迈的全盘谋划也都没郑渭知道得全面而深刻——因为所有的军事都需要财力物力的配合，因此张迈但有大的国事行动，都必须取得郑渭的支持与同意。
而现在，在一个本不属于郑渭该管的外交领域，郑渭却插口干涉，张迈就知内中必定涉及到内政，前方的仗是杨易薛复在打，但打不打得起仗，却要看郑渭。
他的手指，敲了敲座椅的扶手，扶手中有个暗格，暗格中有一封薛复写给自己的密信，将密信的内容在脑中过了一遍，张迈似乎下了决心，说道：“郑、鲁两位所言有理。”
杨定国看起来有些泄气，但却反驳不了郑渭和鲁嘉陵的说法。
张迈看看帐内诸人似乎没有大的反弹，这才道：“那我们就派出二使，分别前往契丹、洛阳。尤其是契丹，此事牵涉重大，必须由重臣前往。帐中诸位，不知谁愿意前往？”
鲁嘉陵听张迈要派重臣，又想自己该管外交，就像出面，曹元忠已道：“我去！”鲁嘉陵还没反应过来，张迈已经喜道：“元忠是福将！巴蜀臣服、湖广路通，都是靠着你。若是元忠去，此行必定万无一失！”
曹元忠见张迈这般当众夸赞，心中倒也是一喜，心道：“这几年我以外交屡屡立功，看来在元帅心中毕竟不同往日了。”他知道如此重任落在自己的肩头上，将来的功勋虽不可能压过杨易，但要是处置得当，那也是一等一的大功劳！
杨定国哼了一声，道：“战余外交，也不是不行，但你此去可要记住，万万不能丧权辱国！”他眼看张迈已被郑渭说动，却还是不忘扣紧“战余”二字！
郑渭听了，嘴角一笑。
曹元忠自也听得出其中三昧，也含笑道：“国老叮咛，元忠万不敢忘！”
张迈道：“契丹方面，元忠主理。洛阳那边……”他犹豫了一下，道：“文素，你去吧。”
范质见张迈委任自己，略有惊讶，随即欣然领命。
人选既定，曹元忠与范质又来请张迈定下外交方略，张迈道：“你们且去准备准备，临出发前，我再与你们详谈。”
……
众人告辞而去，郑渭独留，张迈道：“你素来懒散，事情能少做些必不会多要，今天怎么会越界侵权？”
郑渭道：“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早告诉你，两年之内，我们打不起仗！不动手只好动口，既打不起，自然要谈！再说，打完仗后本就该谈。我们之前不一直这样做的？我过去几个月刚刚安顿好农事，这是立国之本，跟着就要对内敲敲商户大族，对外敲敲孟蜀石晋，契丹肯自己凑过来我求之不得！这都是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虽是外交，却也是我该管事务的延伸，怎么算越界！”
张迈忽地打开暗格，把薛复的信递过去，郑渭接过看了一眼，有些讶异，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如此表现。那你岂不是要……”忽然瞪了张迈一眼，骂道：“你这个人！忒坏！”
张迈斜嘴一笑，道：“这事虽未跟你商量，但今日你说的话，倒似跟我商量了一般。对契丹的事情，元忠出发前我来跟他讲；洛阳那边，范质出发之前，你跟他谈吧。”
……
耶律屋质回到馆舍，回想一路自己的言行，明明已经针对当前局势、双方优劣，甚至还深入到对张迈的性格分析，最后却还是功亏一篑，真不知是哪里出了纰漏，便听曹元忠来访，正自抑郁，忽听曹元忠来访。
见面后耶律屋质道：“曹将军此来，是来给我送行么？”
曹元忠笑道：“不是送行，是要伴耶律将军到临潢府一行。”
耶律屋质一愕，随即转喜道：“张元帅回心转意了？”
曹元忠笑道：“事情已有转圜，不过你们开出的条件不合我家元帅的心意，真要议和，必得另谈！”
耶律屋质笑道：“好说好说，只要肯谈，一切好说！”
……
潢水侧畔，一个须发半白的汉人老者看着手下交上来的卷宗，眉头深蹙，这个老者正是耶律德光的谋主韩延徽，在他身旁，耶律德光略显疲倦地道：“办得怎么样了？”
韩延徽道：“已经准备得七七八八了，再有一个半月，大事便定！”
耶律德光站起来，掀开大帐，看着正在变薄的潢水冰面，冷冷道：“没想到我契丹竟有这样一天……张迈，这笔账，我们迟早要算清楚！”

第240章 璧与罪
韩延徽在知道儿子韩德枢平安归来后老怀欣慰，以他的谋略，不会猜不到儿子在天策政权下可能发生过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耶律德光既然选择了相信他，韩延徽就不多说什么。自己顶头这位虽然是一个胡人，却也是一位明主，明主自然有明主的心胸。就算韩德枢这次归辽真的有问题，只要耶律德光还能信任韩延徽，只要韩延徽能将事情控制在一定程度之下，只要事情不被表面化，耶律德光就可以装作不知道！
当初，韩延徽甚至是公开叛逃归汉，但回来时阿保机仍然以无保留地姿态欢迎他信任他，虽然现在的形势与阿保机时代不一样了，但耶律德光目前还急切地需要韩延徽，这点容人的心胸他也还是有的。
也就是在那时，韩延徽就向韩德枢派去了私使，那位私使是紧随耶律屋质之后去的，但这个私使虽是韩家的仆人，传的消息却不涉私人，而是一个与国事有关的计划。
韩延徽很清楚，只要韩德枢能按照自己的吩咐推行这个计划，就可以洗清他身上的所有嫌疑！
……
洛阳，桑府。
桑维翰收到了来自秦西的最新消息，心中越来越高兴，最近事情的进展，似乎正越来越顺利呢。
正如秦州方面，收到了洛阳方面昭告天下的消息，洛阳这边，也听说了辽使进入秦州。这几年，中原这边也向西北派遣了不少的细作。由于彼此都是汉人群体，中原和甘凉要互相渗透远比与契丹互相渗透要容易得多。石晋这边是因为行政体系疏漏得就像一个筛子，天策那边是因为坚持商业开放，所以都不可能完全杜绝细作的进入。
甚至这些细作还与天策政权下的富商大户乃至纠评御史，都有了一定的勾结——这种情况在中原这边也是一样的。也不见得这些富商大户纠评御史就是有心背叛天策大唐，但在某种形势下，“稍微”泄露一些情报，甚至为石晋政权做一点不大不小的事情，以换取一定的利益，只要控制在一定的程度之内，是既有好处又无危险的。
而石晋政权的秘密情报部门，就是桑维翰。
不过，这次桑维翰却将消息压制住了，虽然到最后不可能压得不让石敬瑭知道，但他还是要拖一拖。
辽国的意图，桑维翰已经可以猜到，虽然让人觉得难受，但只要最后和谈能推行下去，对石晋政权本身也是有利的，而当下，直接把事情表开只会触怒石敬瑭，只会妨碍整个计划的推行。
当然，这次能让桑维翰高兴的，肯定不是辽使进入秦州这个消息，而是有另外一个消息也传了回来。
当初，韩德枢不止是带来了辽国的一纸让土国书，还带来了另外一个重要计划！来自韩延徽的一个图谋。这个图谋，只有一句话。
“家父让在下转告桑相，”韩德枢道：“家父以为天策，但天策内部并非无机可乘。”
“哦？韩相的意思是……”
“家父要在下转告的，只有一句话。”韩德枢道：“杨易无罪，怀璧其罪！这就是天策目前的死穴！”
桑维翰当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是愣了，但以他的智商，自然很快就消化了过来，并痛恨自己竟然没有想到这个！
杨易无罪，怀璧其罪！
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怎么会不懂！还要等几千里外的韩延徽来提醒自己！这脑袋真是浆糊了！
他迅速地派出了人手，在天策境内进行相关的活动，而今天让他高兴的原因，就在于活动已经有了初步的成果。
在天策境内从事细作活动，从来都没有这么顺利过的！但桑维翰还能冷静，知道并不是自己的手下水平提高了，而是因为韩延徽指点下的这一条计策，本身在天策境内就有肥沃的土壤！
所以自己做的事情，只是将原本就可能爆破的人心提防，轻轻地推了一把！
……
仍然是洛阳。
相府。
石晋皇朝真正的宰相，在整个中原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冯道，也收到了消息。
冯道有冯道的情报网络，虽然与桑维翰不同，但说到对天策政权的深入程度，可能比桑维翰更加厉害。
不说别的，就冲他和他的门人都偶尔会给范质、魏仁浦等人写信，而范、魏等人都会回信这一点，桑维翰就比不上。更何况，与冯道及其门人保持类似关系甚至更加亲密关系的西北儒生，不知几何！
所以，有些消息，冯道不一定会知道得比桑维翰早，却常常知道得比石敬瑭快！有些事情，冯道知道的或许没有桑维翰全面，却常常比他更加深刻！
这一天，当他收到来自西北的一封信时，不禁喟然。
“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啊！”
刚好来探望他的亲家问是何事，冯道拿出了书信，这封信探讨的是诗词，并提起一点西北发生的琐事，但刘昫也是当世大儒，看了良久，终于从信中品出了味道，有些惊骇，但又不意外地道：“西北可是有‘三人成虎’之患？”
“三人成虎，倒还是好的。”冯道说道：“事情闹开，真的将曾参逼成安禄山！”
刘昫正想说一句“不至于吧”，但是在政权更迭的五代时期，身处中原看惯了城头变幻大王旗的刘昫，实在是不肯相信这个世间还真有什么忠心，还有什么情义！
冯道却在摇头：“其实，我也觉得不至于！但看安西唐军西征一路的经历、付出与牺牲，他们这批人，和朱温李嗣源之流是完全不同的！但纵使君将同心，却难保底下的人也能相信张杨之间亲密无隙，一旦河西人心浮动，只怕张元帅也要设法缓解国人之疑，这就会给当下天策的总攻势造成障碍。而现在契丹所要争取的，就是一点时间罢了。哼，韩藏明啊，韩藏明，莫道老夫不知道你要做什么！”
……
曹元忠和范质先后出发，曹元忠在前，范质则还被郑渭留了下来，商议与洛阳的外交。
而在前一天，张迈刚刚跟曹元忠讲了自己的底线，曹元忠在出发之前与耶律屋质碰了个头，经过试探，觉得契丹接受和议的可能性很大，想到此行即将创造的功绩，心中不免志得意满。
曹元忠将出秦州这一天，好些个沙州故旧都来相见，均祝曹元忠此行顺利，马到功成。就连马继荣、鲁嘉陵也都来送他，马小春更是代表了张迈来替曹元忠践行。曹元忠几次出使，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待遇，自知今时今日自己的地位已经不同往日，而且这次出使的又是大辽，牵涉的更是一块具有重大战略意义的领土，被重视也是理所当然。
……
长长的送行队伍经过的太白酒楼上，包厢之中坐着两人，一个是天策境内首屈一指的大商人郑济，另外一个是在天策大唐有宰相之实的郑渭。
看着窗外对曹元忠的追捧，郑济将窗帘掩下，道：“想不到他们曹家也有翻身之日！”
沙州曹家自取得归义军大权以后，一直权倾河西，然而自张迈取沙州、平河西以后，沙州曹家虽然表面尊荣，实际上却是被猜忌的对象，这就像西周时代的宋国，虽然爵位极高，被西周王室高高捧起，但由于是商朝后裔，只要西周王室掌控天下一天，就没有宋人的出头之日！
之前曹元忠等虽然努力经营争取，但张迈发派给他的多是可有可无、无关大局的任务，但曹元忠都还是竭尽全力地把事情给做成了。许多人都认为，这是他的辛劳勤谨获得了张迈的肯定，但也有另外一种看法，正如郑济所说——
“咱们大唐如今的家业是越来越大了，如果说，当初刚刚取得河西时，沙州瓜州的势力还有重大影响，到现在所谓沙瓜故旧体系就已经不可能影响全局了！曹家失其璧，却也因此解其罪了。”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由于天策政权的影响力越来越大，相形之下曹家的影响力就变小了，小到根本就没有颠覆天策政权的可能性——可以说曹家已经失去了成功造反的能耐，所以郑济才道这是曹家失其璧，却也因此而解其罪。
郑渭端着葡萄酿，悠悠道：“不止如此！”
“哦，那还有什么？”
郑渭盯着琉璃杯中鲜红的葡萄酿，犹豫着，不愿意说。
郑济不悦道：“怎么，做了宰相，就不当我是你哥哥了？这里再无第五只耳朵，你还怕被人听见？”
郑渭道：“不是，只是这种事情，一旦出自我口，本身就是祸乱的根源了。不谈也罢，不谈也罢！”
郑济沉吟着，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又凑近了来，道：“刚才我们才谈到曹家‘失璧解罪’，你想到的，可是‘得璧得罪’的……杨家？”
郑渭脸色大变，尽管郑济的话声低得不可能有第三个人听见——就算房间中再有第三人只怕也听不清楚，但郑渭还是一手掩住了郑济的嘴巴，用低沉却充满怒火的声音道：“这种话，也是可以乱说的！”
郑济拿开郑渭的手，道：“这种话，谁也不会公开说，但在私密场合，我已经听了不下十次了！”
郑渭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你跟别人说了？”
“自然没有！”郑济道：“我只是听，没说。”
“就是听，也不该听的！”郑渭道：“这种事情若是没闹开，什么后果都不会有，但如果闹开，只要牵涉其中就说不清楚！再说，就算不为咱们郑家考虑，为国家计，也不该助涨这种流言！”
郑济哼了一声，道：“这种流言，扼也扼不掉！就算去辟谣也无济于事。其实倒不见得说这话的人都有什么坏心，但就是因为某人的确有璧，这才是谣言的根源！”他抓住了郑渭，又将声音压得极低，道：“弟弟，你身在中枢，一定知道一些比别人更真切的消息，你给哥哥一句实话，张元帅与四姓之间，不会真的有什么不稳吧。”
郑渭甩开了郑济的手，道：“好好做你的生意去！不要胡乱打听！元帅和杨将军之间那是生死之交，什么叫生死之交？就是连生死都可以托付，何况身外之物！”
郑济听着，沉默了好一会，才道：“那就好，那就好！”但看他的神色，郑渭就知道郑济并未相信。
……
郑济的话，郑渭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了。实际上，有关的流言，从鹰扬军公开出现在漠北之后就一直在酝酿着，就算没有桑维翰的推动也总有暴突出来的时候，桑维翰的推动，只是将本来就潜流在地下的流言捅破了一个爆发的缺口。
就是郑渭自己，其实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了。这种流言，甚至一些怪异的现象，乃至一些。
肃州的市井，甚至出现了“无根弦锈落，有根杨花开”这等居心叵测的童谣！虽然在当前整体振奋的气势中，这些童谣都未能广泛传播，但暗藏的潜流仍让郑渭感到不舒服。
这一次，作为天策中枢宰执的郑渭，为什么会不顾凉州的政务，不远数百里跑到凉州来？除了表面的那些缘由之外，要来亲眼看看张迈本身的态度，看看张、杨之间是否真的完好无罅，才是郑渭真正的目的。
郑渭是从中亚地区的商家子弟，汉文化的根底其实未入其心，本身也没有经历过帝王之术的浸淫，但连他也觉得有必要亲眼看看张迈的态度，则其他人会这么想，郑渭也就可以推知了。
看着曹元忠的使团离城而去，郑渭告别了郑济，几经犹豫，终于还是走进了张迈的大帐。
……
“无根弦锈落，有根杨花开。”
还没出使的范质看到了童谣，心头一震。以他的敏锐触觉，自然马上想到了这是什么意思！
张从弓，弓以弦为重，弓弦无根之物，故会锈败，杨树有根，所以能开花结果。硬说起来，似乎牵强，但是童谣的逻辑就是这样的。而其中的暗喻，范质却不敢说！
……
五代时期，地方凡拥兵者必成军阀，部下凡势大者必然克上，自安史之乱以来，这种现状无时不在，无地不有，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整个中原的一种思维惯性！
人人都认为，事情一定是这样的，人人都认为，事情一定会这样的。
然后，因为人人都这样想，事情就真的这样了。
朱温敢于灭唐，石敬瑭丧心病狂到割地求援，都是如此，直到这个时代还未发生的黄袍加身事件——不管赵匡胤的本心如何，当他掌握了权力，部下将黄袍披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和他的部下们就都没有选择了。
不管杨易此刻的本心是怎么样的，但他掌握了天策政权最强大的武力，在许多人看来，他就拥有了造反的能力，作为君王的张迈就要设法限制他！至少，要未雨绸缪！
而对杨易来说，现在又是他最危险的时候，功高震主，权力逼天，有那个君王，会允许这样的臣子存在？自古震主逼天之臣，有哪个有好下场的？杨易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子孙后代考虑。他要为子孙考虑，他就得造反！
有这种想法的人，不一定都是包藏祸心，也不一定都是图谋不轨，有很多人会想到这些，其实是在为“国家”打算，或者说是在为他们心目中的君主——张迈打算。
有多少的赫赫名将，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最后死在意图维护国家一统与稳定的忠臣手中。
一个政权越是扩大，内部的人员就会越多，人越多，派系就会越多，若是其外有强敌，或许会压得内部各派系团结起来，但若是外部压力陡降，就会出现“外无敌国外患者”的情况。所谓“敌国”者，不是敌对国家的意思，而是势均力敌之国的意思。
华夏每逢大一统之后，内争便要抬头，就是其处于“无敌”状态之中，争夺是全人类的天性，当整个民族对外已经争无可争，其争夺自然要转而向内，而一种状态持续得久了，就会形成惯性，乃至传统。
安西唐军在中亚时苦苦求生，那个时候整个团体的精神理念纯粹到不受故国糟粕的半点玷污。然而进入中原之后，当环境再非困绝状态，当他们与中原重新融合，有些东西就自然萌发。
并不只是天策政权在影响着中原大地，中原大地也在影响着天策政权。尤其是在天策越来越强大，强大到都快可以俯视当世其它政权的时候，一些本来深自抑制的潜流就慢慢浮出了水面。它原本就在那里，不会因为你不希望它不存在，它就不存在。
……
看着郑渭拿上来的童谣，张迈皱眉道：“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你会骂它狗屁不通，就是看出其中门道了？”
张迈不悦道：“你听到了什么！”
“听到的很多！”郑渭道：“这其实只是其中一则，大部分我能抹掉的，其实已经抹掉了。”
“但你还是要跑到秦州来，就是因为这些东西？你还是担心河西不稳，所以才觉得和谈更好？”
郑渭没有否认。这的确是他来秦州的原因之一。
张迈又说道：“你那天说，自己之所以赞成和谈，是因为我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是因为我们两年内已经打不起仗了，是因为你想趁机敲敲契丹与石敬瑭。但实际上，你最担心虽然仍是内政，但从始到终都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对吧。”
郑渭仍然没有否认，却道：“难道你不是？自去年冬天之后，你的行事，已有顾忌，我虽然人在凉州，却也看得出来。到了几日前接见耶律屋质时，你的表现亦使人觉得并不似以前那样一往无前。”
“狗屁！”张迈道：“我和杨易之间，没有问题！你看过薛复的书信，应该知道那次会议我为何会那样做。”
“但有人担心你们有问题。而且不是一个人在担心。我也相信杨易，但这种事情，不在于你和杨易之间是否真有问题，而在于别人的看法，只要别人认为杨易有可能造反……”
郑渭说到这里，范质心头大骇，在这种这么敏感的时期，“造反”这种话也是可以说出口来的？尤其你郑渭还是国家宰执啊！
郑渭却恍若未觉，道：“或者说，国人对杨易有造反的能力，心存疑虑，河西就有可能不稳。河西不稳，前线就不能安心作战！”
“就连等打过这一仗，都等不及么！”张迈几乎是在压抑愤怒地道：“打赢了这一仗，阿易就会回来，他回来之后，兵权归还国家，到时候自然什么流言都没有了。”
“但他要是不回来呢？”郑渭忽然说。
张迈愣了一下，他再怎么也想不到郑渭会说这样的话。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过来，郑渭这样说，不一定是他这样想，而是有人这样想！
如果杨易打赢了这一仗，那么杨易就建立了盖主之功，如果杨易建立了盖主之功，手里握着泼天的权势，却又不回来……对于生长于极权时代的人来说，这是帝王最怕的事情！
张迈却笑了：“如果他不回来……你们最怕的就是这个？”却笑得有些勉强，他已经能渐渐理解郑渭的担心。
“国人有疑，必须消除，若不消除，前线不稳。”郑渭道：“这就是我怕的东西，也是我们必须解决的事情，最近关于这件事情的有些发展，不像以前一般安稳，可能是来自敌方的渗透，若连敌方都已经知道要利用这种事情来为我们制造麻烦，我们就更加不能再回避下去了。”
张迈皱着眉头，道：“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才能消除国人的疑虑？”
郑渭道：“这种事情，压又压不住，辟谣是越辟谣传越多，这是我之前不敢妄动的缘故。但你素能出奇制胜，所以我希望你能想出个办法来。”
张迈忽然转问范质，道：“文素，你觉得呢？”
范质吓了一跳，在许多事情上，范质的能耐其实比郑渭更强，但在中原日久，于皇权事务上便总显得畏缩。不过，这次他并没有退缩，当即跪下道：“这种事情，当镇之以静，莫去理会，若去理会，反而着相。”
这里用了佛家的着相二字，说的有些玄，其实却是政治上常有的事情——有些事情，你不去提它便罢，若是去否认它，反而可能越说越让人怀疑。
“镇之以静？”张迈自嘲般一笑，道：“去年冬天以来，我们不一直在这样做么？结果不但外头的人，连你们心里都生疑虑了。”
范质道：“但如今形势特殊，确实得先稳住局面啊。等到战局抵定、杨将军回归凉州之日，到时候流言自散。”
张迈盯着范质，道：“别人也就算了，连你也这样顾忌，那就是说，大家的确都是这样想，这样担心的。唉，我毕竟不是这个……这个地方长大的人，竟未考虑到这些。”
他的声音略略一低，他的本意，并不是要说“这个地方”，而是要说“这个时代”。
……
洛阳相府。
刘昫看着冯道给他的书信，道：“天策如今外有大战未决，内则国人已疑，这可不是好征兆，必须设法破解才行。”
冯道叹息道：“没办法的，这是无解之事。没有一个君王能容忍臣下有盖主之功，更没有一个帝王能容许臣下有逼天之权。杨易自破漠北，已经功高震主，而眼下更是权势熏天，当此之际，国人生疑是最正常的事情。目前张龙骧能做的就是对内将国人之疑强行压住，对外将杨易设法笼络住，打完这一仗再说。至于战后……”
“战后怎么办？”
“若此战再胜，杨易之功勋兵权，只怕还要再盖张龙骧一头！所以我有时候宁可此战不胜！”冯道叹息了一声，道：“张龙骧不应该将这么大的功勋，都交给他啊。这不是成全他，而是害了他啊！”
……
张迈的心情忽然变得压抑。
就在大战前夕，就在争夺全胜的前夕，却发生了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
忽然之间，张迈还想到了杨定国！
没错，甚至就是杨易的这位老父亲，内心深处都在担心。
以老家伙以往的性格，在接见耶律屋质之后的军事会议中，在不知道薛复来信的情况下，本来不会就议和之事作出那样的退让妥协！
依他以往的性格，老家伙一定会一争到底！
但是他退让了，为什么退让！张迈忽然明白了。
郑渭为了这个事情，特意从凉州跑到秦州来，就是为了确认自己的态度，可笑刚才自己心中还在笑他小题大做，但真正可笑的是自己啊！
是自己没有真正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其实，大家都在担心啊！只有自己，因为是这个时代“外来者”的缘故，对这个问题，反而竟是最迟钝的！
紧跟着，张迈又想起了杨易，想起了杨易的病！
从去年开始，杨易的病就忽然变得很重！来势之猛让张迈又是担心，又是诧异，但这一刻他忽然有了另外一个想法。
“他不会想着，打完这一仗，然后就死在东北吧！”
想到这里，一种悲怒从张迈心中喷涌而出！
忽然之间，一道闪电在张迈脑中划过！
雷光电闪之中，他感觉自己已有些触及到汉民族，失去尚武精神的根本原因！
这个，才是老天爷让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的真正原因吧！

第241章 爷们汉唐娘们宋
范质和郑渭走了以后，张迈变得越来越烦躁。一开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烦躁，思绪不断地跳动着，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情，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人。
日落山坡，夜幕降临，马小春送来了晚餐，张迈却是食不知味。
……
在安西唐军东征时期，处处充满了危险，但那时候的生活是多么的痛快，多么的豪迈啊！
张迈与老郭老杨、小郭小杨都可以很爽快地将自己的一切托付出去，莫说兵权，就连性命都可以交托出去！当老郭觉得张迈更加合适，交出自己的最高领导权时毫无二话，就是以自己的老命作为断后的代价也是甘之如饴。
那个时候，大家对此都觉得理所当然，可随着一步步的东征，在已经无限接近成功的时候，为什么有些事情却变异了？
……
张迈一步步地回想过去……
在安西唐军万里东征时期，唐军的最高权力并没有什么诱惑力。安西唐军的领袖们干得比士兵们还累，战斗永远都在最前线，危险并不比士兵们少，而享受上，却不见得会比普通人多。但是现在，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一个横跨万余里的庞大帝国逐渐形成，在可预见的未来，掌握了天策大唐的最高权力，就是掌握了这个世界最大的权力！
掌握了这权力之后，他们也将拥有一切——金钱、美女、土地、名马、宝物，只要是想得到的东西，他们就可以得到。
张迈如果愿意，他可以将千里草原辟为自己私人的猎场，用金珠宝玉垒起一座辉煌的宫殿，用各族美女建起一座大大的后宫。
现在张迈是没这么做这些，但他在套南地区命令一下，陕北数州之地就变成无人禁区，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但这就是权力，是这个世界上比金钱、美女、土地、名马、宝物更加令人疯狂的东西。人为了这个东西，可以不忠，可以不孝，可以不仁，可以不义，可以背信，可以无耻，可以为所欲为！
这也是范质和魏仁浦一直要求确立礼制的原因——礼制确立的背后，是一种身份认同的确立，身份认同的确立，就是政治秩序的确立。当初刘邦打下天下之后，却没什么文化，所以一抛开手将政治秩序的建立交给了儒门宗师叔孙通。范质魏仁浦倒是想做叔孙通，可惜张迈不是汉高祖。
张迈有张迈的想法，他历史书读的不多，但毕竟不是淮泗边上一亭长，穿越千年的他拥有这个时代的人所没有的眼界与想法。
他要建立的国度，不是范质魏仁浦所能企及的国度；他要改变的世界，也不是范质魏仁浦所能想象的世界。
但此刻，历史却顽固得就像一个不肯作出任何改变的老人，将一道本来要横亘在赵宋面前的壁障，硬生生横在了张迈面前。
老家伙仿佛在用一种阴沉的声音对张迈说：你想要得到这个时空的天下么？那就顺着历史的惯性来，按照这个时空应有的规则来！
……
张迈不懂历史，再世为人和东征的经历，让他的欲望也和其他人不大一样。很多东西他要求不高，但这不是他品德高尚，只不过对他来说，有些东西并不是那么重要。
在东归的道路上，老郭老杨曾给他讲述许多历史掌故——当然主要是唐朝的，除了大唐之外，这两位老武夫对历史懂得也不多。到了河西以后，随着一批中原知识分子的加入，如范质魏仁浦等更是常常给张迈讲述过往的历史，这个时代《资治通鉴》还没出现，但范质魏仁浦本身就是两个会走路的书橱，他们从汉，到魏晋，到南北朝，尤其是到隋唐，尤其是安史之乱以后，为张迈讲述得特别详细。
然后不懂历史的张迈就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几乎所有的朝代，都在纠正上一个朝代的弊端，但在纠正的过程中，却又总是陷入另一个弊端。
比如东周诸国混战，受尽苦难的人便渴盼着一个大一统的出现，天下分裂变成一种罪过，结束混战变成共识，于是大一统出现了，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个空前未有的专制生态，不但统一国家，而且统一了精神，自由活泼学术争鸣从此不再拥有；又比如中唐以后，军阀割据让国家陷入无穷无尽的苦难，整个国家的人对于武人都失去了起码的信任，“武夫是危险的”，限制武人权力也正在变成一个共识，于是在范质还不知道而张迈却很清楚的历史进程中，一个武人没有任何地位而由文士掌权的懦弱宋朝将会建立，从此军人失去了权力，但国家也失去了真正的军人。
坏的东西一旦形成就难以破除；而好的东西一旦失去又极难恢复。
……
其实张迈早就已察觉到这次的流言蜚语，只怕有境外某些有心人的推动，尽管流言的杀伤力不会那么快就显现出来，这场决战，未必就会因此就受到重大影响。
但这些思想蔓延开去，等到战后，自己要怎么和杨易相处，杨易要怎么回归中枢？顶着个功高盖主的嫌疑，在众人猜疑中一步步走向深渊么？还是契丹既灭，然后自死于军中？
“阿易，你的身体，是否也受此影响？”
想到这里，张迈就觉得自己对不起杨易！
他在前方拼死打仗，却有人在后方扯他的后腿。
但是这个扯杨易后腿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某种“思想”！
一种侵蚀到所有人内心深处的“思想”，一种连郑渭甚至杨定国都摆脱不了的思想，一种甚至连杨易自己都有的思想——
杨易拥有了造反的实力，杨易就拥有了造反的可能性，拥有造反可能性的杨易，就成了最大的危险！对于最大的危险，必须加以遏制，甚至是不顾一切地加以遏制！
——这就是他们的逻辑，是从来没说出来却压倒一切的政纲！
……
任何权力都是必须加以限制的，这个张迈赞成，但在这条不出口的政纲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恐惧，恐惧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不然这些流言也不会在国家大决战的前夕还要冒头。
张迈自然而然地更想到：这种思想再发展下去，就不会是只遏制已成气候的武将——那是等到大火已成而救火；最保险的做法，莫过于“防微杜渐”，以体制的力量在源头上掐灭危险的火花。
强国源自强将，强将源自强兵，强兵源自强民，专制长久之道的根本，在于弱民！在没有外敌的情况下，民弱则君安矣。
世界上没有永远存在的朝代，历史上没有永盛不衰的政权，汉朝宋朝都灭亡了，但分崩离析的汉朝末年，割据的军阀只靠一隅之地就足以弹压外族，而还处于一统的宋朝却在外族凌辱中毫无还手之力！
史家评价说：国恒以弱亡，而汉独以强亡！
因为爷们的汉朝就算残废了也还是一个爷们，娘们的大宋就算手脚俱在，可她就是一个娘们！
张迈越往深处想，心情就压抑得越是厉害！
在这个十字路口，自己该何去何从？
……
其实，张迈也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清楚该如何做对眼前最便利！
最简单容易的做法，就是按照范质所说，在现阶段“镇之以静”。不要理它，就当所谓的谣言不存在。
张迈有把握杨易不会反！以自己的威望，应该可以保证天策这辆战车一直开到大决战胜利之后，等到天下一统之后，就学宋太祖，“杯酒释兵权”，将郭洛、杨易、薛复、石拔、郭威全部用醇酒美人养起来。
但走出第一步之后，统治基调一定，接下来的步伐，恐怕就由不得自己了。
再接着几乎一定要做的，就是兵将分离、文进武退、军官轮换，彻底断灭军人的野望……
再接着就是防微杜渐，重用文官以维护张家万世一统的统治！
为什么要用文官而遏制武将？
因为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因为武将造反反掌之间。
所以当政治事实将一个国家割裂成了君与臣两部分，君主真正要遏制的，不是武人，要遏制的，是臣下！是除了皇帝以外的所有人！
在这个过程中，范质、魏仁浦等人，肯定会为自己建立起来一套君君臣臣的政治秩序。为了维护皇朝的和谐与稳定，科举必会如“历史”上那样兴盛起来，考上进士将代替开疆拓土，成为国人最高的荣耀。
可这不就成了大宋了吗？
这就是历史啊！
……
张迈仿佛看到，那个叫做“历史”的顽固老人在空中冷笑，他不断地蛊惑着张迈，告诉他：存在的就是合理的，我选择出来的，就是最好的答案，你就不要反抗了吧，乖乖登上宝座，黄袍加身做个开国皇帝吧，将花花江山传递数百年，成为穿越历史上一簇靓丽的浪花。
多安稳的道路，多美好的未来！
可自己为什么心中会不爽？
张迈觉得老家伙的眼神有些阴冷，觉得自己正落入一张暗黑的大网之中。
他几乎可以肯定，在这表面甜美的背后，肯定有着让人难以察觉的陷阱，然而他却很难不接受它——接受天空中那个顽固老人为他指定好的最佳道路。
……
夜变得越来越深，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大概是被大片的云层遮住了，在绝对的黑暗之中，张迈仿佛看到那个顽固的老家伙，正在用它独有的方式，诱引着自己，要让历史回归“正轨”！
顺势而行，可以让张迈接下来的道路走得更容易，逆势而行，他恐怕将付出巨大的代价！
越往深处想，张迈就越迷惘，那些黑网就像真实存在的一样，弥漫整个空间，张迈本能地要抗拒，却又觉得十分无力。
……
到三更时，马小春求着张迈不要再想了，好好睡一觉再说，得到的回复却是张迈一阵暴打然后赶出门外。
那些可恶的阴影，你越想驱散他，但你的手伸出去时，却自然而然造就另外的阴影。
明明知道有陷阱，却不得不往里头跳，明明知道会有隐患，却是无法解决。
更重要的是，那不是张迈想要的，他想要的是简单的，甚至可以粗鲁的，他想要是阳刚的，甚至可以是暴烈的，而不是掉入优雅的、复杂的、委婉的、阴柔的权谋网中难以自拔。
“老子要汉唐！老子不要宋清！”
他不想看着郭洛对自己卑躬屈漆，他不想杨易那样的汉子被皇权打断脊梁骨，他不想奚胜这样的血性汉子在二十四史中被描述成为张家效力的奴媚忠臣。
奚胜不是为了张家的宝座付出鲜血的，杨易不是在为张氏天下打仗，大家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跪在地上而奋战的！
大伙儿这一路东征，拼了命回来，想要的，是爷们的汉唐啊，为什么到最后却定要走入一个娘们大宋的怀抱！
……
张迈又想起了自己所经历的前世今生，想起了前世今生所知道的古今中外的历史，想起了三皇五帝，想起了英法德美，想起了秦始皇，想起了古罗马，想起了小日本，想起了我大清……想起了种种国家种种历史下，政府与人民的关系。
为什么有些政权不怕下面的人造反？
为什么有些政权那么害怕下面的人造反？
为什么这个时代、这个政府，会这么担心人民会造反！
张迈喉咙嗝的一声，几乎在呻吟地自说自话：“是因为立国不正么？”
……
不知什么时候了，却听马小春在门外啜泣道：“为什么事情要变成这样呢，为什么！要是……能回到当年就好了，要是能回到当年那样简简单单的就好了。”
回到当年？简简单单？
是啊，那个时候，没有什么君臣，甚至也没有什么上下，大家就是兄弟，就是同袍，就是手足。
就是这种简单，让他们拥有了横扫天下的力量！就是凭着这等力量，他们万里横行，虎吞西域。
回到当年！能回到当年吗？
张迈进一步地想：如果我一定要坚持初衷，如果我一定要坚持最原本的做法，我会得到什么？我会失去什么？
如果杨易真的造反，如果让杨易造反成功，最糟糕的后果会怎么样！
第一，整个华夏会再次生灵涂炭。
第二，政权被推翻，皇帝会换人……
皇帝会换人？皇帝会换人！
那些担心杨易造反的，怕的究竟是生灵涂炭，还是皇帝换人？
……
天亮了。
在经历短暂的怀疑动摇与心情低落后，却见一道曙光划破了黑暗，云层的阴影被朝霞驱散，跟着大地瞬即明朗了起来。
在日光的照耀下，黑暗就像见到老鼠的猫一样，迅速地躲到各个角落里去。
张迈看到了这景象，这本是最普通、最常见的景象，这一刻却让他猛地哈哈大笑起来！
我怕什么，我究竟在怕什么！
就算我真的不顾一切一意孤行，那又如何！
“我得到的，是昔日的奋进，是沉淀的友情，是一个必须冒险却又充满光明的未来，而我失去的……不就是屁股底下那个安安稳稳的皇帝宝座吗！”
……
去他娘的大宋！去他娘的阴谋！去他娘的文进武退！
老子为什么要按照那狗屁的历史规则行事？
老子凭什么不能按照老子的意志决断！
老子要的不是一座阴气沉沉的花花江山，老子要的是一股狂飙万里的暴风，卷到哪里，就让哪里换上汉家的赤帜！
大风狂飙，席卷万里，马蹄踏处，即为大唐！
我汉家之龙，会当威行五大洲四大洋！而不是光把眼睛盯着已经得到的小泥潭！
让那些心机谋算全都去见鬼吧！
“小春！”
“在！”
“去，把范质和郑渭叫来！我找他们有事！”
马小春，他也一夜没睡，但人却变得精神起来，因为他听出了张迈的声音中恢复了自信与力量。
……
范质和郑渭很快就来了，他们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两人的眼睛都红红的，昨晚只怕也没怎么睡。
“昨晚我想了一夜。”张迈道：“有些问题，我终于想通了。”
范质大喜，郑渭道：“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一个人，应该敢于去冒险，而非追求苟安！因为苟安并不能带来真正的安全，只会在一段时间的安定之后，陷入更加巨大的危险之中。”张迈道：“一个国家，更不能为了内部的安全与和谐，而让自己失去开拓进取的能力。因为一个没有对外进取能力的国家，也不可能长久地拥有内部的安全！”
郑渭有些愕然，范质则是发懵。
这说的都是什么啊，不是在讲杨易的事情吗？
张迈已经道：“去邀请杨国老，召集秦州都尉以上诸将，县令以上文官，秦州城内有一定名望的士绅，聚集在秦州的有影响力的商家，以及秦州父老，还有现在在秦州的纠评台御史，还有石敬瑭派驻我们这里的使者……耶律屋质应该还没走远吧？把他也请回来！”
范质有些不解，不解中又带着惊讶，怕张迈要做什么超脱控制的事情：“元帅，召集这么多人，连辽国的使者都叫来……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张迈道：“我要把这段时间大家的困惑解开，我要把我们大唐的后方稳定住，我要告诉前线将士他们在为什么而战斗，我要指明这个国家将来的走向，我要……定国本！”

第242章 养民如羊，不如养民如狼！（一）
一场没有征兆、突如其来的大会在秦西的召开了。
秦州城内，有一片荒废之地在两个月前被清理了出来，用煮熟的土夯出一个半人高的半圆土台，圆台周围是八堵回音壁，在安静的情况下，可以让一个稍微高昂的声音到达场内所有人的耳中，这里就是一个简易的纠评台，是一州议政之地。设计是巧妙的，筑造却颇为简陋，因为天策政权如今的经济条件还并不宽裕。
国民议政会议之首杨国老，秦州附近都尉以上没有军务在身的诸将，县令以上文官，秦州的纠评御史与国民代表，本州的士绅，眼下聚集在秦州的有影响力的商家，还有辽晋两国的使者，一百多人聚集在这么狭小的空间内，显得有些拥挤，人人口耳低语，不知道张元帅为什么忽然要召开这样一个会议。
想来应该是有大事吧！自天策唐军进入秦西，可从来就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召集这么多人，而且还是元帅亲自主持，这得多大的事情啊！
……
石晋派驻天策的使者王溥，对这种场景尤其感到别扭，甚至有些茫然。
虚岁才二十岁的王溥，在去年石敬瑭特开的恩科中，中了进士，正自意气风发之际，被派来了秦西，作为石晋派驻天策的使节——双方互派常驻使节，这是张迈创制的制度，并得到了石晋方面的回应。
但王溥从来没这种经历，他翻遍史书也不见前例，以前历朝历代的使者，都是事务型的，有事派遣，无事返回，哪有无事而常驻的？王溥知道自己的任务属于草创，将来的前途也不知道会是如何，来到秦西，所见所闻都和自己以前书中读到的、洛阳城里见到的完全不同，仿佛这里是另外一个国家。
可是这里几个月前，不仍然属于大晋么？
而现在，天策的一国之主，竟忽然要召开这么大规模的会议，还将外国使者叫来，这是要做什么？
作为中原读书人的代表，作为石晋皇朝的代表，他充满了好奇，也充满了警惕。
……
本来已经要动身的耶律屋质忽然被叫了回来，心中本有些不安，以为是天策高层的对辽外交策略出了变卦，但来到这里就知道不是，自己并没有坐在一个很特殊的位置上，而是被安置在角落里，和石敬瑭派驻秦州的使者并列坐在一起——这让耶律屋质感到很不痛快。按照马小春的通告，就是请自己来旁听。
可天策境内有什么样的大事，竟然要一个还没有缔结和议的敌国使者来旁听？
……
魏仁浦同样内心不安，他虽然比王溥大了将近十岁，可是和王溥一样，也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甚至史书之上也没见过这样的场合，一国之主，召集文武、国人还有外国使者，聚而会议，这是要干什么！
虽然在凉州经历过纠评台会议，经历过国人议政，但也没有连外国使节都来的。
同时，已经在天策政权下服务了几年、又将家人都迁到凉州的他，现在的心已经完全放在张迈身上了。这秦州毕竟是新并之地啊，新的士绅，新的父老，新的御史，甚至还有商人！真的就已经能保证这些人的忠心了吗？
他以为张迈出现在这样流品复杂的场合之内，其安全实在值得担心。
……
曹元忠心中忐忑。本来他都已经出城，眼看若往契丹一走，一场大功劳唾手可得，忽然又说这边有事，要他连同耶律屋质一起回来，不会是和燕云的事情有关吧。只不过若只是为了燕云一事，这阵仗未免又大了一些。
不会又有关乎内部重整的大事了吧？
沙州故旧，尤其是当初的归义军掌权者，在天策建立的前几年，一直是被无声猜忌的一群人。归义军时期的在野派还好，以张毅为代表的沙州士人更早地得到了张迈的信任，进入了中枢，现在曹元忠等所受的猜忌似乎也已减弱，正在仕途道路上走得越来越通顺，可别在这个时候，再出什么事情了。
……
杨光远和安审琦更是担心。
他们自己本身，原本是一放枭杰，可投降了张迈之后整个人就软了，作为这个政权的新加入者，总担心自己会受到清洗，受到波及。
在天策政权下没有任何历史地位的他们，是整个会场之内最没有安全感的人。不管今天是要发生什么事情吧，他们只求自己不会受害，而不求会有什么好处。
……
郑济和奈布这样大商人，在人群之中也低着头，显得无比低调。
他们归附天策政权的时间不但比杨光远、安审琦这样的秦西降将早，甚至还远在沙州故旧之前。
但是，他们在天策政权之下，没有任何足以依赖的政治权力。哪怕奈布从岭西就已经开始资助安西唐军，哪怕郑济有个兄弟跻身天策高层，但这也不能给他们带来多少安全感。
伴随着天策政权的扩张，他们的钱也赚得越来越多，甚至他们的商号，已经大到了自己会扩张的地步，郑家与奈家随便走出去的一个掌柜，到了成都辽东洛阳，也会受到礼遇。
可钱赚得越多，他们心里就越害怕！
不知道什么时候，当权者一个不乐意了，或者觉得他们的家族太大太肥了，决定要开宰了，那时候随便一点小事，兴许就能引发一场大祸临门！
……
至于秦州的父老们，对他们来说，今天就是天子召见啊！
不管是为了什么样的事情，总之天子召见，这就是一种荣耀啊，待会好好磕头，等回到家就可以向自己的儿孙炫耀炫耀了。
……
只有慕容春华等几个从安西一路跟来的安西故人，对这个场景很是怀念，眼下很有点当初大伙儿在沙漠中聚在一起，不分老幼贵贱，篝火夜谈的味道。
虽然是白天，虽然在场的人已经完全变了，八成以上都是不大认识的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些很微妙的存在，还是让慕容春华想起了当年……
……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中，一身戎装的张迈出场了，这段时间张迈经常出巡秦西各地，几乎所有纠评御史以及秦州父老都认得他，军中校尉以上将校，更是人人都曾和张迈或长或短地谈过话！但大伙儿从来没见他穿着得如此正式，头上没有冠帽，腰间却配着横刀，紧身的军服，贴腿的长裤、高高的牛皮靴子，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这一亮相，场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场内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更有父老在张迈走过自己身边的时候，猛地匍匐在地，磕起头来。几个文人也想作揖、跪拜，张迈却已经如风一般走了过去，只有大唐的军人们腰杆挺得笔直，目视张迈，身躯却没有丝毫移动。
这些都是天策唐军在秦西的中层将校，只看到他们的气势与体魄，耶律屋质就心中凛然，暗道：“天策果是劲敌！韩藏明的决断没有错！去年关中一战，就算没有漠北的消息传来，我们能否赢到最后也是难说！”
他的思维只是一闪，就见张迈已经在纠评台居中的椅子中坐了下来。在他的左手边，是杨定国，在他的右手边，是郑渭。他坐下来后，两边的文武大臣才陆续就坐，将校们也倏地坐下，动作统一，好像练习过一般，反而是那些匍匐跪拜的人，赶紧爬了起来，神情略显尴尬。
……
张迈环视场内，将安西派、沙州归义派、沙州在野派、秦西归降派、中原文士派等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在他眼中，大部分人的反应，都显得或伛偻、或畏缩、或软弱，这些人只要稍加笼络，用点手段，就会成为自己忠诚的拥趸，他们忠心，是因为他们无力背叛。
而另外一小部分人，经过铁血的洗礼后英气勃勃、奋发向上，令人敬佩，令人倾慕，也令人畏惧。但就是这最有力量的一批人，却最受其他所有人忌惮。因为他们锋锐，也因为他们有潜在的危险！
自己就要在这两拨人中作出选择——把前者变成后者，或者把后者变成前者，或者让两拨人互相制衡——这就是今天要做的抉择，也将影响到天策大唐今后的道路。
……
所有人坐定之后，整个会场忽然静了下来，许多人甚至连呼吸都在控制，唯恐发出一点声音，张迈的话声，也就在这种情况下，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头：
“今天把大家都请来，是要跟大家参详一件事情。这里虽然不是凉州，国人议政大会、中央纠评御史多不在这里，我唐军精锐也大多外出，不在漠北，就在敕勒川，或在西域，或在关中前线，但这里有众多的父老，众多的商家，众多的老少军人，我想也足以代表军心与民意，并帮助我作出决断了。”
范质和郑渭对望了一眼，他们是唯二有些知道张迈要说什么的，虽然也还不是很清楚张迈的真正意图，但至少知道是什么事情促使张迈召开这样一次大会。
杨定国站起来，道：“不知元帅要和大伙儿商量什么事情，请元帅示下。”
就听张迈用不高的声音，说出了那件爆炸式的事情：“最近，有人告诉我说，我大唐精锐，尽在漠北，漠北大权，尽在杨易将军手中。他们告诉我说，杨易将军如今功高盖主，又是大权在握，若不加以制约，恐怕会对国家不利，说白了，他们担心杨易将军会造反。”
一种连感叹号都没有的语气，却犹如在整个会场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哇——”的一声，尽管所有人都很自觉地在克制，却还是被这几句话挑动所有人的神经，不知多少人几乎是条件发射地叫了出来，然后是惊恐地看着旁边的同伴，场中窃窃私语起来，然后发现不远的地方就有陌生人在听着自己说什么，然后又很害怕地闭上了嘴巴！
又是很忽然的，整个会场静了下来，这种诡异的安静来得太快太猛烈，以至于变成一种比吵闹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氛围！
……
“他竟然在这种场合下说出此事！”
耶律屋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次他出使天策，又遣韩德枢出使洛阳，将燕云一地分赠两国，乃是阳谋。
而韩延徽别出蹊径，诱使桑维翰在天策境内散布谣言，用以离间张迈与杨易，加剧天策前线与后方的矛盾，这是阴谋。
这阴谋虽然不是由耶律屋质来主抓，但他也从韩延徽处得知其一二，而在与曹元忠的交流之中也暗加推动，在离开秦州之前，他已经看到一股潜流正在天策境内涌动，在佩服韩延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智计外，也很想看看张迈会怎么应对这个难以明说又难以处理的大难题。
耶律屋质心想，或许张迈会视而不见，或许张迈会笼络杨易，或许张迈会故作信任，但总之关于对杨易的疑忌肯定要避而不谈——甚至连史官都要为尊者讳！
但耶律屋质再怎么设想，也万万不会料到张迈会在这种情形之下、这种场合之中，将事情揭破！
这种事情不说破，各方还有回旋的余地，一揭破，那就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形势，随时会变得难以收拾了！
难道张迈不知道这一点？
还是说，天策内部发生了什么大变故，竟然逼得张迈不行此下策？
……
作为石晋的使节，王溥虽然年轻，但来自中原，熟读史书的他也知道这种问题的严重性！
王翦征楚，秦始皇能不疑王翦？但就连最敢说话的《史记》都没记载秦始皇在楚国灭亡之前曾公开说过对王翦的什么猜疑之语，最多只是记载了王翦自己对心腹之人作推测之言。
李靖的军事天赋傲视群伦，唐太宗能不忌惮他？但在所有史书之中，有记载的只是李靖与唐太宗之间君臣如何相得，史书最多也只是记载李靖功成之后如何闭门谢客。
这些事情，是不能摊开来说的啊！
……
曹元忠张大了嘴巴，几乎不能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
一直以来，张迈与安西唐军将领之间关系之亲密，几乎是针扎不入、水泼不进！
作为沙州故旧，在有关杨易漠北掌权的事情上，他们的立场其实是最暧昧的，甚至可以说，这股谣言的潜流有很大一部分就是这帮人在推波助澜！
曹元忠没有直接参与此事，也未主动传谣，他甚至还嘱咐族人不要在这件事情上乱说，因为他觉得就算说了，也很难动摇张迈与杨易之间的关系，更不要说这么做对曹家也不会有好处！
但曹元忠万万料不到，张迈会自己说出来！
……
大商人郑济无比惶恐！
他想起了前日才与郑渭的谈话，想起了郑渭那无比警惕的眼神！
在秦州这么多人里头，敢拿这件事情在张迈面前提起的屈指可数，而郑渭就是其中一个！
“该不会是阿渭他……真的跑去跟元帅说了吧？”
杨家和郑家没有什么根本性的利害冲突，天策如果内乱对郑家来说有害无益！更别说自己很可能已经被扯入这次洪流之中了。
忽然之间郑济无比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去听这些事情！要是自己不知道，或者不放任……那会不会对今日的局面稍稍有所改变呢？
……
魏仁浦目视范质，在发现范质脸色苍白之后，他的眼中便爆发出怒火！
他看出范质知道这件事情！
既然知道，怎么不劝阻！
已经义无反顾地将自己绑上张迈战车上的魏仁浦，以他此刻心迹而论，绝对是千古忠臣的典范！
他此刻根本就没有考虑自己个人的得失，他心里想的只是张迈，考虑的只是国家！
“这等事情，怎么可以在公开场合中说出来，范文素啊范文素，你怎么就不劝住元帅！”
……
杨光远和安审琦，对望了一眼，却从对方眼睛中看出了各自的不同。
两人与天策大唐的结合还不是很深，但安审琦对张迈还是挺佩服的，对能够征服漠北的杨易也是心生敬仰，只要张迈不犯什么大毛病，安审琦很愿意忠心为他效力。他没料到张迈和杨易之间也会爆出这样的问题，一时间不免颇为失望。
而杨光远的眼神中则是露出一丝不屑。
“天下乌鸦一般黑，哪里不是狗咬狗？”
想起这几个月的接触中，张迈每每流出的豪言壮语，杨光远心中便有一种讽刺的快感。
“到底还是那样子，这里和洛阳那边，原来也没什么区别。话说的好听，该争权夺利时照样争个你死我活！”
……
秦西的父老们，则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漠北那个叫杨易的将军要造反吗？那就是个奸臣了。那天子要去讨伐他们了吗？
他们懵懵然的，决定闭上嘴巴低下头，且看戏吧。
……
受到最大冲击的，则是在场的将校！
那是在整个关陇地区，唯一没有听到这个流言的群体！
有人在怀疑杨易？
有人在怀疑杨易！
这怎么可以！
谁都可以怀疑，但鹰扬旗怎么可以怀疑！
那是忠诚不亚于奚胜、而功业犹在卫霍之上的杨易啊！
那是刚刚征服了漠北、而现在还在前线奋勇厮杀的杨易啊！
那是唐军的一面旗帜，是大唐军魂中不容玷污的存在！
如果说，张迈既可以代表整个国家，也可以代表整个军方，那么至少在军队之内，鹰扬旗是可以放在赤缎血矛旁边的啊！将来有一天肯定要成为大唐军事传说中的神话！
但是现在，却有人在怀疑他！而且还是从张迈口中说出——尽管元帅还没有为事情定性，但这种话只要传到元帅耳朵中，就已经是莫大的亵渎了！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会场上，如果不是元帅还坐在那里，放到别的场合，只怕在场将校一听到这话，马上就要拔刀了！
……
杨定国的整个身子摇晃了起来，刚才是他站起来问话，而现在则几乎站立不稳，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问得到的竟然是让自己听到这个！
他仿佛一下子被抽光了力气一样，跌坐在了椅子上。
……
在场只有一个人神色如常，一点表情变化都没有的张迈，就像一头雄狮一般，冷冷观察在会场上所有人的反应。

第243章 养民如羊，不如养民如狼！（二）
杨定国之前不是没听过那些谣言，但他听了之后在惶恐之余，根本不敢宣之于口，甚至不敢跟别人辩论，甚至，他都不敢跟子侄商量对策，只是压在了心中。
杨家如今的形势，已经达到了最可怕的顶峰！
天策唐军中的安西系，老家伙们哪个不是他的战友？中生代哪个不是他的子侄？新生代的哪个不是他的孙辈？更别说现在杨易的鹰扬军风头无二，又还掌握着一大半的龙骧铁铠军！至于漠北的部族，他们或许也敬畏张迈，但面对亲手征服他们的杨易时，应该会有着更加直接的恐惧！
郭家虽然曾经是安西唐军的领导，而有了原罪性的嫌疑，但有一个未来的“开国皇后”，老郭又已经殉国，郭洛又远在河中镇守边疆，在未来，张迈也许会默许郭洛所在的，在葱岭以西维持一种附属国自治形态。
但在国内身居高位，又掌握着军事大权的杨家，却是无比危险！
尤其是漠北大捷以后，现在杨家的风头，已经盖过了郭家！
那些流言，杨定国不是不知道，但是他不能说，甚至不敢辟谣。
他原本是希望按耐住，等到大战结束，等到杨易回来，那时候功成身退，杨家自己退隐也罢，被元帅架空也罢，杨定国都认了。
但他没想到会在大决战前夕，引发这样的谣言。
更没想到张迈会在这种场合下提出来。
这是要做什么？
要现在就动手么？
不知不觉中，杨定国泪流满面，作为父亲，杨定国知道儿子的心性，尽管是掌握军权在外，但只要张迈一道命令过去，杨易绝不会反抗的，他会自己将脑袋送回来！
甚至漠北大捷传来之后，杨定国就隐隐直觉到自己的儿子恐怕不会回来了。但是杨定国当时更多的还是在为国家的复兴可期而兴奋，并没有想到很多自己家族的盛衰存亡。
然而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可为什么要是现在，而不能等到大决战之后，若能等到契丹覆灭，那时候就算杨易死了，杨定国对张迈也无怨无悔！
可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是现在！
不知什么时候，会场内所有人都将目光从张迈身上移开，移到了杨定国身上。
老泪纵横的杨定国，再一次站起来，向着张迈跪下！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喉咙却颤抖着说不出来，以张迈和杨家的关系，真有什么猜忌是需要解释的？如果真有了猜忌，言语又有何用？
最后他只叫出了一声：“元帅！”
……
张迈竟然没有扶起杨定国，就任他这样跪着！
这是什么意思！
杨定国是杨易的父亲啊！
现在杨易有了嫌疑，杨定国跪下了，张迈竟然没有去扶他！
就算不以杨易之故，杨定国作为整个天策大唐资格最老、地位最高的国老，也不应该这样让他跪着啊。
甚至就算张迈真的对杨家已经万分猜忌，为安抚杨易计，这时候也应该厚待以重礼啊！
……
“元帅怎么可以这样做！”
魏仁浦的心一下子乱了！元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愚蠢昏庸了？是被什么激怒，以至于怒火冲昏了头脑么？
……
慕容春华最先反应了过来，倏地站起，单膝跪下了，然后场内所有的将校都站了起来，也要跪下！
就在那一瞬！
张迈目光一扫！
无言，却是比冰还要冷，比横刀还要锋锐！
所有的将士忽然都停住，跟着全部坐下了！
……
耶律屋质心头狂跳！
“天策这真的是要掀起轩然大波了么？”
他不由得大喜起来，不，是狂喜！
张迈说出那样的话，杨定国当众跪下，张迈没加以安抚，还阻止军方求情！
“这是要大变啊！要发生大变了啊！”
尽管从一开始，耶律屋质对韩延徽的这项阴谋并没有过多的期待，他甚至认为不大可能影响潢水流域那一场战争的结果，最多只能扰乱一下天策的后方。
但是现在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汉人内斗的激情啊。
“若是张迈现在发作，若是他真的就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处置了杨家，我倒要看看！”
那时候就算杨易不造反，漠北的军心也会被全部打乱！
一支军心都被打乱了的部队，如何维持？如何作战？如何弹压刚刚归附人心不稳的漠北诸族？
“那么那个断腕的计划，也许都不必施行了！”
……
来自中原的使节王溥则被激起了胸口的不忿！
虚岁才二十岁的王溥，还处于愤青的年龄，这个年轻人，还抱着相当的理想。他读的儒家经典，或许并不比魏仁浦范质少多少。但毕竟年轻，经历的事情少，他之所以能被授予这样一个重要的职位，主要是靠他考中进士的资历而获得，但是考进士可以通过读书，阅历的不足却无法完全通过书本的知识来弥补。
“这位张元帅，不该如此！”
杨易兵定漠北，其所代表的意义，可不只是天策唐军的成功，如果抛开政权的隔阂，其更是整个华夏民族的成功，因此当消息传到中原时，石敬瑭桑维翰等固然是震惊惶恐，中原的大部分士人听了却是与有荣焉！
因此对于杨易，自燕云以至于江南，自山东以至于西蜀，但凡心中还有几分华夏观念者无不敬佩。王溥亦然，所以这时看到张迈如此对待杨家，王溥竟然义愤了起来。
……
杨定国跪在那里，张迈制止了军方的求情，会场之中便没人再敢相扶！最后却是一个杨定国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竟是文臣的魏仁浦！
他不顾张迈冷严的目光，扶起了杨定国，跟着朝张迈一跪，大声道：“杨家世受国恩！杨易将军前线征战，杨国老更是劳苦功高！元帅就算有什么想法，也不该让国老如此跪拜。”
……
魏仁浦的挺身而出让王溥心中大赞了一声。
他认得魏仁浦，知道这是中原士子的翘楚人物！
尽管“投敌”，却一入西北，就入居中枢，这等成就又让中原的士子感到骄傲：“看啊，我们的人，去到哪里都能取得大成就，就算是威震天下的天策唐军，他们也只是能够马上平天下，最后还是需要我们这些中原的读书人为之治理天下。”
对于范质魏仁浦的评价，中原分为两种极端，一种极好一种极坏。极好的是认为他们投靠了明主，极坏的则是认为他们叛国。
但是在所有人心中，却都有一种隐隐的期待。
如果天策唐军真的一统天下，那范质和魏仁浦，就会成为中原读书人在天策朝廷的代表人物。反正以他们现在的年龄和地位，将来开国宰执几乎是逃不掉的了。有他们的存在，将来如果三家争霸中天策取得了胜利，中原士人也就拥有了自己的代言人与上进之路，因此他们乐观范、魏在天策政权中的成功。
正是有这样的心理基础，让王溥看到魏仁浦挺身而出，就喜上眉梢。
“果然还是我中原士子铁骨铮铮，就算在这西北半胡化之地，在所有人不敢犯颜的情况下，照样是魏道济站了出来，为杨定国说话！”
……
张迈却冷冷地看着魏仁浦，冷冷地道：“谁让他跪下的？”又环顾众人，道：“关于杨易将军的传言，大家有什么意见没有？”
……
又是这种态度！
这种态度很不对啊！
这分明就是没将杨定国放在眼里，这分明就没将杨家放在眼里！
这分明就是要“倒杨”了啊！
耶律屋质已经看出，魏仁浦貌似犯颜，貌似在帮杨定国，其实是要来给张迈扑火了。他表面上是在为杨易杨定国说话，其实是在为张迈打算啊！
对张迈来说，这个魏仁浦才是个忠臣啊。
但现在张迈竟然不顺着阶梯下，竟然还以这等语气相对，这形势，大大不妙啊——当然，是对天策大大不妙，而对契丹则大妙特妙了！
耶律屋质几乎要笑起来了，他多希望这时候自己能煽风点火，当然，他克制了这种冲动，他知道自己作为外国使者，此际能在这里旁听已经是的了。
自己再说话，只怕反而会适得其反。
不料旁边的王溥却冷冷一哼，低声地嘟哝道：“真是昏君！”
这个年轻的儒者，此刻竟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与立场，忘记了自己是代表石敬瑭派驻天策的使节，竟然在一瞬间忘记了国界与政权的区隔，只从普适价值的来判断！
从这一点上来说，和耶律屋质相比，他实在是一个很不合格的外交官！
他充满正义感的声音虽小，但此刻实在太静了，竟然有一小半的人都听见了！
……
刚才从张迈口中，听到怀疑杨易的话，所有将校都为杨易不平，但这时一听到有人对张迈语涉不敬，听到的将校一下子都抬头怒视！
元帅可能会冤枉杨将军，杨将军可能是无辜的，但无论发生什么，我们的元帅都不容不敬！
就算杨易已经死在了张迈手中，所有将校也绝不容任何人诋毁他们的元帅，更别说是来自中原的小小文官！
这就是天策大唐军人们的第一反应，这就是天策唐军的军心！
……
张迈不怒却反而笑了起来：“我是昏君，很好啊。还有别的看法没？”他那语气，好像完全没将王溥当外人一样。
单膝跪地的慕容春华，一拳砸在台面上，用力过大以至于右拳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元帅！杨易绝对不会背叛！请元帅不要受军人挑拨！”慕容春华道：“春华愿以慕容家满门性命担保，杨将军他绝无二心！”
马继荣亦上前，单膝道：“马继荣亦愿以性命，为杨将军作保！”
曹元忠眼睛转了转，他本来是恨不得张迈与安西派系有罅隙的，但在这时候，他却很明白这么做才对自己最有利。
他也跳了出来，跪下道：“元忠亦愿以性命担保，我相信杨将军一定不会辜负元帅的厚恩！”
在场其他将校也都要起来求情时，郭威猛地喝道：“都给我坐好了！军人当有军人的镇定，元帅尚未表态，你们慌什么！”镇得所有将校都坐定坐直了。
……
张迈又将目光扫向其他人，当扫过郑济时，郑济头一缩，扫到奈布时，奈布的眼神都颤抖了，扫到郑渭的时候……
郑渭却还在思考……
当张迈的眼光，到达杨光远安审琦处。
杨光远心念一动，也跳了出来，跪下道：“末将与杨将军从未接触，不知其为人如何，听这么多位将军为他作保，想必杨将军的人是好的。不过属下的性命是元帅给的，属下的身家也是元帅所赐，无论元帅有何吩咐，水里火里，末将都将誓死听从！”
安审琦心想这是表忠心了，但老杨一动，他也不得不表态，也上前跪下道：“末将于杨将军一事，所知不多，唯愿鞍前马后，但听元帅命令是从！”
……
耶律屋质听到这里，几乎要笑出来了，他看到现在保杨易的，都是天策的旧人，而帮张迈张目的，不是郭威，就是杨光远安审琦，这都是的中原人士，而保杨易的人里头，慕容春华是真心保，曹元忠怕是假意保，马继荣真假难分——各人的立场微妙而各有差别，这场戏再做下去，不管结果如何，天策都分裂定了！而且张迈可能会失去的，将是他最核心的拥趸啊！
鲁嘉陵从事的是涉外秘密工作，一般不怎么出席这种大公开的场合，他躲在暗处暗暗心焦，认为这是敌国的奸谋，他眼睛看着耶律屋质，心中默默连声：“元帅啊！你怎么忽然提出此事！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今日如此失策！”
……
鲁嘉陵不停地给郑渭使眼色，要他帮一帮口，慕容春华马继荣也都向郑渭望去，他们都知道，郑渭在张迈心中的地位甚高，而且又不是军方的人，有他一人帮腔，胜过一百个将军作保！
一直没什么表态的郑渭终于抬起他一直低垂的眼皮，却没有为杨易作保，也没有向张迈求情，而是将自己的椅子移动少许，面向张迈，沉默了良久，似乎终于决定不顾一切了，跟着作了一个让所有人诧异的动作——
他竟然指着张迈道：“你为什么不先与我们商议好，就在这等场合中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二人本来坐的就近，这一指，几乎就指到张迈的鼻子上了！
会场上一下子又变得极静，没人想得到郑渭竟然敢用这样的态度，对张迈说这样的话！
他这个样子，根本就不是魏仁浦式的犯言直谏了——“犯言直谏”者，虽是犯颜，却还是“谏”，是臣子对着君王说话的态度。
而郑渭此刻，却好像要吵架一样！
……
张迈冷冷道：“你这样跟我说话！”
“这些话，这种态度，我本不该在这种场合中拿出来。”郑渭道：“但你刚才关于杨易的那些话，是该在这种场合中说的吗？”
张迈冷然道：“为什么不能说！”
郑渭怒道：“大事不谋于众！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张迈冷冷道：“为什么大事不能谋于众人？”
“因为人多则口杂！”郑渭几乎在怒吼一般：“何况这等猜疑之事，怎么可以询问众人！这件事情本来就应该摁住，只要不流传在外，外面的流言就始终都只是流言，但若是流传出去，万一传到鹰扬军中，你让杨易如何自处！就算他还能坚持打仗，但你能保证前线的战士都不起异心吗？此是秘事，无论如何处决，本来就该由你乾纲独断，不该拿到这里来说！”
他的话越来越大声，说到最后，已经完全不像在公开场合说话，就仿佛周围的上百人全部都变成了木头，而他正在无人处与张迈吵架一般。这也是张迈刚才的态度将郑渭逼到了极处，否则他也不至于如此失态。
“杨易的这件事情，我早就听说了，但始终遮掩着，”郑渭说道：“就是担心因为一旦外传，别有用心的人再推波助澜，只怕谣言会越传越盛。但现在倒好，你什么都不顾了，把不该说的话全说出来了，现在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收场！”
但就在郑渭失态——或者说真情流露之后，张迈反而平静了下来，他的脸，不再是紧绷的，他的眼神，也不再是冷严的，他的目光恢复了日常的清澈和暖意，但热切中却仍然带着严厉。
“你错了！”张迈道：“你们都错了！”
“错了？”
“对，你们都错了！”
杨定国跪下的时候，张迈坐在椅子上动都没动，诸将纷纷求情时，张迈仍然坐在椅子上动都不动，郑渭指着他的鼻子大骂的时候，他还是巍然不动。
这时他却猛地站起来，一字字说道：“你们都错了！因为你们忘记了：我们所建立的这个国家，是从火焰之中烧出来的，是从铁血之中铸出来的，这个国家建立的过程，没有任何私密性！我们建立这个国家的整个过程是堂堂正正的，我们掌握这个政权的整个过程是光明正大的，所以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讲的。而你、你、你……你们所有人所说的，什么有人对杨易疑忌……”
他的手指，随手点向了曹元忠，点向了郑济，点向了奈布，甚至点向了慕容春华和郑渭！
“疑忌杨易的，不是‘有人’，不是我，是你们！就是你们自己！”
他的声音不大，却震得所有人心头如遭电殛！
“越是阴暗的东西，越怕太阳。”张迈说道：“谣言之所以能盛传，其实就是因为遮遮掩掩。既然遮掩会适得其反，那就干脆把遮掩都捅破，把它拿到阳光之下下去曝晒！我倒要看看这些只能活动在灰暗之中的疑忌，究竟能不能动摇杨易和前线战士对这个国家的忠诚，能不能动摇我们大唐的立国精神！”

第244章 更深的权谋
张迈的话，将在场所有人震得双耳发溃。不过各种人的反应又各自不同。
……
秦西的父老们听得半懂不懂，幸亏父老群中安排有几个略有文化的人，天策唐军因变文文化发达，基层知识分子便多有“深入浅出”的本事——即将略有深度的话通俗话——便对周边的父老说：“元帅的意思，自家的事情没什么不能拿出来说了，捅出来说破了，家人还是家人，兄弟还是兄弟。”
父老们一听，连称此言大善，这位元帅，是懂得治家的人。
……
杨光远则是略带惶恐，他刚才以为张迈是要拿杨易开刀了，所以赶紧站队，但现在听来，张迈似乎又不是要拿杨家问罪的样子，甚至好像说未疑杨易——虽然没有明说，但语意中已经有了这等倾向。
他不禁有些犹疑起来，惶恐感又大大提升。像他这样的人，最敬畏自己看不透的主上，主上越显得深不可测，就越能让他敬之畏之有若神明。
……
曹元忠心中暗叫庆幸，刚才他虽然表态支持杨易，但语意中其实留下了调整的空间，这时眼看张迈没有问罪杨易的意思，不免为自己的选择暗中叫好。
他毕竟是归附天策政权已久的人了，对于张迈心思的把握比杨光远要好得多，知道张迈行事的风格，自己只要的行事有正义的理由作为凭靠，张迈就不会见罪。
果然，自己替杨易出头没有出错，非但站对了队伍，而且刚才的表现或多或少应该还收取了军方人物对自己的亲近感。
……
鲁嘉陵则暗中欢喜，心道：“元帅果然没有失去理智，今日之言语行动都是深思熟虑之后的三思而行。”
他一下子从刚才的沮丧中恢复过来，很快就已经想到了种种办法，要在此会之后调引舆论，让这件本来对天策大唐来说十分不利的事件，变得不但无损与军心以及张、杨关系，还能利用之来振奋士气。
……
范质则仿佛要哭了出来，他不是被张迈的话所感动——以他的智商还不至于如此，他是觉得自己果然遇上了这样一位旷世明主！
面对敌人如此阴谋，以如此不利之局面，还能转眼扭转过来，并且一举成为奠定军心国本的远虑深谋！
“汉高唐宗，何能过我主哉！”
一时之间，他对天策大唐的未来充满了自信，对张迈的充满了崇拜，但觉能在如此明主的羽翼之下为臣子，实在是自己三生大幸！
……
郑渭则又陷入了沉思，在刚刚的会议中，他是敢于直接面对张迈的人，也是最直接承受张迈斥责的人。
以他对张迈行事风格的理解，自然知道张迈不会事后对自己怎么样，尽管他对张迈素以光明正大破鬼蜮伎俩的作风十分欣赏，可是对张迈刚刚说的话，他并不是全盘认同。
……
两个“外国”使节，反应则又各自不同。
耶律屋质心中第一次涌起的竟然不是对局势发展的失望，而是一种畏惧！
明明是暗中提一嘴也会见忌的事情，但被张迈一说，就好像变得无所谓了。他隐隐觉得，经此一会，有关杨易见忌的种种阴谋布局，只怕再也难以奏效了。
王溥则是无比激动！
刚来天策时，他也常常听魏仁浦和范质提起这位元帅，即便在中原地区，在石敬瑭的负面宣传之下，张迈也仍然是有着很好的口碑，这不仅因为鲁嘉陵策划下天策大唐的宣传部队在不断渗透入中原各地，更是因为张迈本身就具有吸引中原士人的“硬件”——他骄人的功绩、他辉煌的过往、他严正的立场以及他独特的魅力——若再配合上问鼎天下的巨大可能性，便足以令无数士人心向往之。
而到了西北，但凡王溥见到的人，对张元帅的无不交口称赞，而聚集在秦州的人，无论军民文武，更是个个都将张龙骧奉若神明。
王溥之前责骂“昏君”的过激反应，未免没有逆反心理的作用——觉得大家把这个人说的太好了，因此他不肯相信，硬是要从中挑刺。可等到张迈发出这黄钟大吕般的宣言后，王溥便不由得心头震动，心中对张迈的价值已有了重新的评判，甚至为刚才出言讽刺张迈而微微不安。
忽然之间，王溥心中莫名地涌起了进一步接触张迈的渴望，“也许，他真的是如众人所说的那般英明神武？”
每一个读书人心中都装着一个“卧龙诸葛亮”，都期待着自己能遇到一个像刘备那样的明主：王溥的现在，正如范质的过往；范质的现在，也很可能就是王溥的未来。
……
会场上所有人群之中，只有一群人的反应最是单纯，而他们受到的震动亦最大！
那就是在场的所有军人！
当听到张迈说“疑忌杨易的，不是‘有人’，不是我，是你们！就是你们自己！”的时候，所有将校心情都为之澎湃，为之激动，为之热血上涌！
慕容春华虽然被张迈指着鼻子责备，但他却是心甘情愿地承受，他甚至想到，虽然自己信任杨易，尊敬杨易，但为什么刚才面对这样的事情会这样惶恐？不就是自己不够信任杨易，也不够信任元帅对杨易的信任么？元帅说的对，疑忌杨易的不是元帅，是自己的啊！
想到这里，慕容春华又是不安，又是愧疚。
文人多婉转，婉转到极处就变成虚伪，武人多粗鲁，但粗鲁也近乎于耿直。故文人总偏优雅，而其弊处在容易流于阴暗；武将特别是古代的武将多无文化，但他们的性情却也偏向光明。
当张迈说到“越是阴暗的东西，越怕太阳”时，所有的武将都心有戚戚焉！
元帅果然是元帅啊！
他总能说出自己想说而说不出来的话！这些话虽然是从元帅的口中说出，却仿佛就是从自己的心里头跳出来的一般！
在一些擅长抠字眼的文官听来，张迈似乎还没有完全为杨易的事情定性，但在慕容春华等将领心目中，元帅已经表达了自己对鹰扬旗的信任！
元帅果然是元帅啊！
这样的胸襟，这样的霸气，这样对兄弟的无条件信任，绝对值得自己赴汤蹈火而不辞！
整个会场忽而激昂了起来，王溥等很快就发现这种激昂来自于那些不自觉笔直站立起来的军官们！
这一刻他们仿佛与张迈熔铸成了一体，此时若是有敌人在前，只要张迈一声令下，这些已为千人将万人长的他们也会愿意如过河卒子般奋勇无前，纵然九死而不悔！
……
在一片或低沉、或惊恐、或感动、或激昂之中，只有三数人还保持着冷静。
……
魏仁浦已经放下了心，他听了张迈的话后，就知道自己没跟错主子，他也像范质那样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光明。
但当他听张迈提到立国精神的时候，却马上逼迫自己的脑门冷了下来——这个时候，他比范质多了几分胆魄与冷静。
张迈的行事风格，让魏仁浦知道自己的这位上司不是石敬瑭那样的沙陀暴主，也不是钳制言论的无道昏君，看来，元帅今天是有意在这里于立国精神作公开散布，既然如此，自己何必畏缩！
再说，当此境地，自己也不能退缩。
在陇州城外的无名山坡上，张迈已经向范质露出了口风，那次会议虽然决定重开科举，但魏仁浦听出张迈似乎将不以诗文文章取士，不以诗文文章也行，那就经义吧，但张元帅似乎对儒家经典也持保留态度！
当魏仁浦从范质口中听说这件事情时，马上就责备范质当时不该沉默，而应该“谏主从正”！什么是正？魏仁浦坚信自己从圣贤书中读到的道理就是正，依圣贤书作为治国最高准则就是正，依前面这两条作为选才选官的标准就是正！
所以不准备以道德文章、儒家经义作为取士标准的张迈，就是背离正道而有所偏斜了。
尽管魏仁浦也觉得是旷世明主，但他和范质还是有一点不同的，他觉得旷世明主也需要扶持，需要查缺补遗，或者说，张迈要成为旷世明主，他身边就是需要像自己这样敢于挑毛病的重臣，才能成就真正的明主——这就如同唐太宗需要有魏征来造就的原因一般。
当然还有一个魏仁浦非但没有说出，甚至连内心都未去想的一个原因，那就是以道德文章儒学经义取士，是他们中原儒者的根本利益所在！涉及到这一点，所有真正的儒者都不能退让——甚至可以说天下可换、皇帝可易，而孔门所教，不可废也！
这是最根本的立场问题！
于是他再一次站了出来！
但就在他要说话的时候，他发现郑渭在朝他摇头，魏仁浦犹豫了一下，明白了郑渭的意思，便忍耐着坐了下来。跟着他便看到了张迈的行动。
……
在众人目光聚集中，张迈上前，扶住了几乎站立不稳的杨定国，道：“国老，刚才你不该跪我的！你是我军泰斗，你的双膝，比泰山还要重，除了天地祖宗，不当轻易对任何人弯下——就算是我，也不应该！”
杨定国握紧了张迈的手，道：“元帅教训的是！都是我老朽昏庸，不该听到一点谣言，就惊惧动摇！我自然早该知道，元帅心志之坚有如磐石，我大唐之精神，千古永耀！”
两人这一握手，一对话，象征着张迈与杨家再无芥蒂，会场中无论文武，无不帮着欢喜。
张迈又问：“杨华如今在凉州？”
杨华是杨易的嫡长子，郭杨鲁郑四家，郭洛杨易这一代都以中原大河命名，到了下一代嫡子就多以中原之山岳命名。
杨定国道：“是。”
张迈道：“他虽然还不到十八岁，但也可以骑马驰骋了，回头我下个命令，让他代我到前线犒军！”
杨定国有些不解，道：“要让华儿去阴山？”
“去阴山做什么！”张迈笑道：“让他走轮台，从西域中转漠北，去阿易那里犒军。路途虽然迂回遥远，但他若是路上走得快些，兴许还能赶在大决战前夕见到他老子。”
杨定国一时还没明白，耶律屋质、魏仁浦等却已经反应过来！
张迈又道：“小石头的儿子还太小，就把李膑家的孩子，丁寒山家的孩子，这些十二岁以上的半大小子都叫上一起去，组一个少年犒军团！虎当纵跃，鹰要远飞，这些孩子不能老养在他们老娘身边，应该放出去经历经历风雨，杨叔，你说是不？”
杨定国这时已经完全明白了，又是感激，又是激动，点头道：“不错，就该如此！早该让这些小子们出去历练历练了！”
……
如今杨易手握大权在外，流言说杨易可能造反，若按照自古君王的做法，那自然是要扣留他的老父弱子为人质，但张迈偏偏就反其道而行，你们说杨易可能造反？我就连他的儿子都送到他身边去！
在场兵将反应过来之后，人人都心中感动，自己有幸啊！遇到一个对出征大将如此信任的领袖，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受到军律的约束，会场上所有的军人都没有出声，心中却在欢呼了。他们虽然没有在前线，但见元帅如此对待前线的战将，自然感同身受。
就连王溥也在暗赞，他想起自己还没出境，桑维翰就已经将自己的老父平调到了洛阳，名为照看，实是监视！要王溥出境之后对自己的行为有所顾忌！
自己只是一个刚中进士的人，只身来到秦西，能做什么啊！可石晋朝廷对自己还是如此不放心。正所谓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看看人家张迈，再反观洛阳方面，王溥心中不由得一阵黯然神伤。
……
但在耶律屋质眼中，张迈所做的这一切，却有着比更韩延徽更深的权谋！
“杨易他们的儿子究竟能否赶在大决战之前去到乃父身边实在难说，但只要消息传了出去，天策全军，谁都不会再认为张迈对杨易有半分疑忌！前线诸将都将对张龙骧感激涕零！莫说杨易本身亦必感动——就算他真要造反，只怕也很难说动自己的手下了！”
……
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这次在秦州临时召开的小规模国人会议，其过程与内容通过各种渠道迅速传开。
传到薛复那里，他看到的是一个是光明的，正大的张迈，他相信元帅对前线将士的信任与关怀是真心实意的。
但传到了冯道和韩延徽手中，他们却认为张迈的心机谋算深不可测，他们认为，张迈这么做，有着极深的权术，是最厉害的手段。他们都相信，当杨华到了杨易身边以后，那时就算张迈叫杨易去死杨易也不会有二话，而当消息传遍漠北，杨易就算真想造反，只怕也不会有人跟从了。

第245章 养民如羊，不如养民如狼！（三）
却说这次国人会议，在一片欢悦而热烈的氛围中结束，张迈在众将士的拥簇下离去，离开的时候百姓再没有跪拜，很多人都学着，向张迈行军礼，不过他们毕竟没受过训练，行起军礼来有些不伦不类。
魏仁浦看着这一切，心道：“元帅似乎不喜欢别人跪拜，他赤城待人之心虽然感人，但国家的礼制教化，看来还是得下工夫。”
在郑渭经过的时候，魏仁浦走上两步，低声道：“郑相！”
郑渭道：“我知你有话，我琢磨着，回头必然还有一会，有什么话到时再说。”
魏仁浦暗想还是郑渭更了解张迈，就将自己的许多话忍住了，赶紧又快步跟上。
……
不出郑渭所料，国人会议结束之后，张迈果然叫住了十几个人，仍然回到大营之中。这回除了军政重臣之外，又多了郑济、奈布两人——郑家和奈家，是整个天策大唐经济上参与程度最深的家族，其家族利益已与天策政权密不可分。不过能够被张迈叫来参加这种小团体聚会，郑济和奈布仍然感到有些受宠若惊。
……
宴席的肉菜很简单，就是三头烤全羊，每人各两大碗蔬菜，一碗水果，另有美酒在侧，杨定国的桌子上特别准备了一万肉糜——糜者稀饭也，这是照顾他老人家的肠胃。
东西摆齐之后，马小春就将所有仆役都带走了。
张迈笑道：“开了一午的会，我可是大饿了。咱们的国家越来越大了，事务繁多，众人见面本就不易，偏偏各种繁琐礼节也越来越多，这等聚餐就更难得了。嗯，羊烤得差不多了，咱们也别让下人动手了，谁去割肉。”
慕容春华起身道：“我来！”
马继荣道：“你割肉，我来分。”
杨光远惊道：“这如何敢当！”
慕容春华和马继荣却都已经站了起来，张迈笑道：“若不敢当，司酒的活儿就有劳光远将军了如何？”
若是放在别的场合，让自己斟酒那是侮辱，但现在大帐之中没有下人，慕容春华割羊，马继荣分肉，张迈让自己斟酒那是示以亲近，杨光远乐滋滋地就站了起来，拿起酒壶先走向张迈。
张迈道：“酒席上论齿不论位，杨叔那边先。”杨定国也不推辞。
杨光远就走向杨定国，杨定国近两年已不甚喝酒，但今天心情大好，任由杨光远斟满了。斟到郭威时，杨定国道：“换碗！堂堂郭大将军，怎么能用杯子喝酒！我是老了，不然也不用杯子！”
郭威一笑，就去帐外拿了几个碗来，分给在场武将。
张迈又笑道：“酒是郑大富翁从河中那边运来的，那里的葡萄酒天下第一！羊是奈大当家的牧场产的，据说是肉羊中的极品。所以这顿饭可不是我请客，是他二位请的。咱们这第一杯酒，先敬他二位如何？”
无论按身份还是按年岁还是按亲疏，第一杯酒都轮不到敬郑济奈布的，但张迈敬得随意，大帐之中的气氛就活络了起来。
杨光远、安审琦、范质、魏仁浦等第一次参加这种聚餐的，一开始还较为拘谨，但他们察言观色，见张迈杨定国随意，也就学着随意。张迈说几个笑话，杨光远会凑趣，也跟着讲了两个。
武将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略无顾忌。
曹元忠是沙州世族，虽是武将，日常行事却类于文士，这时却故作粗豪，与慕容春华马继荣混在了一起。
郑渭嫌菜式粗，吃的不多，就斜斜躺着（马小春早为他准备了貂皮长靠椅），拿着月光杯（全帐独他一个），晃着葡萄酒轻酌。
郭威吃的也不少，但从头到尾腰杆挺得如横刀一般直，几乎都不说话，有人敬酒他酒到碗空，却不主动敬人。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马小春才带人来收拾干净退下，张迈道：“石敬瑭孟昶他们，酒足饭饱之后多半还有歌舞，咱们这边，吃饱了饭还得把事情忙完。”
郑渭在马小春收拾锅碗瓢盆的时候已经坐正了，杨光远安审琦就猜到大概要谈正事了。
果然听张迈道：“今天在国人会议上，定下的调子，只是个大方向，接下来要怎么做，我想听听诸位的想法。”
杨光远道：“元帅英明神武、远见万里，您让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范质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心想这人怎么这样，张迈嗯了一声，也不责怪他，也不赞许他，只是一言不发。
……
杨光远开了这腔以后，却没第二个人接口，帐内一时间就冷了下来。
魏仁浦看看张迈，再看看郑渭，就跪了起来，转了半个身子直面张迈——为什么是跪了起来？他本是坐着，这时小腿贴着垫在地面的绒毯，大腿以至腰杆都挺成一条直线，虽是跪却没有半点卑屈，他已经揣摩到张迈不喜跪拜，但仍然固执地认为君臣之间、国事之中不能无礼，所以便用古礼以对。
果然张迈见他这个样子，也不好太随意，也跪坐了起来，双手自然而然就放在了膝盖上。
张迈如此，别人也就只好跟着做。
这一来，魏仁浦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
在今天的国人会议上，当杨定国跪下的时候，敢顶着张迈的威压替杨定国出头的不是郑渭，不是鲁嘉陵，不是马继荣，而是魏仁浦，而现在，当张迈似乎要转方向时，又是魏仁浦站了出来。
年已过三十的魏仁浦，已经不是当年刚到西北时那只读了一肚子书的愣头青，漠北关中大战之前，他作为参与者经历了天策大唐内部的权力斗争，作为反对开战者他成为众人眼中被打入“冷宫”的人，然后被安排到郑渭身边，又经历了这段时间以来超强度的庶政磨练，现在的他，无论眼界、能力以及对时局的掌握，都已不是当年可以比拟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魏仁浦说道：“元帅在国人会议上的所言，光明正大，令人钦服。不过杨易将军之忠义与元帅之威德，均有其偶然，元帅与杨将军之间的绝对信任，可作为千古佳话，而不能作为立国之精神也。”
杨光远曹元忠都吓了一跳，心想这人疯了？元帅都已经定调子了，你还敢在这时候出来捣乱？你当你自己是谁啊！
几个武将都瞪了他一眼，不说杨光远这样揣摩上意的人，就是慕容春华这样的天策名将，有张迈在的时候，也常常会如同失去自我一般，只以张迈的意志为意志，眼看这个文官竟敢质疑元帅，第一反应地就是抵触。
张迈低下目光想了想，再抬起来，问道：“为何？”
被慕容春华等百战余生的武将盯着已是一种巨大的压力，更别说要直面张迈，这时若是换了王溥——哪怕他是一个进士——只怕也要被压得一时难以说话。
但魏仁浦却仿佛已有直抗这种压力的胆魄与自信，在众人环视之中侃侃说道：“元帅之威德，古今少有，杨易将军之忠义，青史罕见！所以臣下相信：元帅必能确保鹰扬全军的忠诚，而杨易将军亦可取信于天下。但国家与军队常有，而元帅与杨将军不世出也！今天，元帅可以放权使鹰扬旗横行漠北，但来世国家却不能放纵武将专权于外！元帅今日对杨将军的信任，是特例，而不能成为定例，否则纵然得效于今日，亦将遗祸于子孙！安禄山之反，石敬瑭之叛，正是不远之殷鉴，魏仁浦不才，伏恳元帅三思！”
……
话说到了这个层面，他言辞虽然恳切，但不同意张迈所定方向的意思却表露无遗。
杨光远觉得这个姓魏的读书人真是不知好歹，安审琦却佩服魏仁浦敢于逆流直谏，鲁嘉陵则觉得此时不必要讨论这个问题，只要能保证不会造成前线将士士气浮动，不就好了？至于日后的军政秩序，大可等大决战之后再说。从这个层面上讲，鲁嘉陵虽然机智善谋，但政治眼光之长远性就有所不足了。
杨光远看看张迈脸色不悦，马上就叫道：“元帅英明圣断，古今罕有，魏学士你竟敢质疑元帅的决定，当真大胆！”这叫投机护主。
曹元忠亦不悦道：“元帅的决定从来就没错过，你有什么资格，敢来质疑元帅的决断？难道你比元帅还厉害？”这叫护主投机！
在一旁，范质忽然插口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元帅纵然圣明，为何不能容谏？”
鲁嘉陵道：“话虽如此，但这些事情，我觉得大可等前线将士凯旋后，会同杨将军、薛将军他们再议也不迟，眼下还是按照元帅所定方向行事吧。”
“空口白话，永远比不上既成事实！”魏仁浦道：“日后若有权臣出现，他们眼光盯着的，不会是我们事后所议的一席空谈，而只会是此大决战中元帅的行事。律法也罢，训令也罢，没有事实发生过，只会是一纸空文。而今天我们做的一切事情，后世子孙却为引为前例！”
“这……”鲁嘉陵道：“有这么严重么？”
范质道：“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杨光远曹元忠还要以势压人，忽然郑渭开口了，明显支持魏仁浦地说道：“道济的话，就是我想说的。以今日之事论，元帅刚才的话说没错的。但以万世之事论，我觉得元帅的决定值得商榷！”
听范质、魏仁浦和郑渭接连这般说，张迈低着头，似在思索。
魏仁浦见张迈没有过激的反应，继续道：“虽然元帅绝对信任杨将军，但既要为万世立法，这次的事情处理就不能不慎重，还请元帅再再三思，为后世立下可以遵循的典范！”
张迈抬起头来问道：“你觉得应该这么做？”
魏仁浦：“臣以为，让杨将军嫡长子前往犒军，实为良谋。但同时需行三策：一，从中枢派出监军，以视察前方战场之局势；二，分漠北军政之权，以重臣监临漠北，分其政权；三，收漠北粮饷，由一重臣督理后勤，为杨将军分忧。”
张迈环视帐内诸将，道：“大家觉得如何？”
慕容春华看看马继荣，他们的思维有点跟不上魏仁浦，如果是战场上的战略战术，慕容春华其实也算得上智将，但这是军事才华，来到政治领域，就非其所长。马继荣能以于阗来归之将，一路稳稳当当地坐到今时今日的位置，政治智慧自然不差，不过他还是保持一直以来的作风——闭口不言。
在曹元忠这里，他其实觉得对张迈来说，对坐拥兵权的武将们迟早都要削权的，刚才斥责魏仁浦是故表忠心，但张迈既然好像没有对魏仁浦反感的意思，他就乐得不说话，但要他表态支持他是不干的。
所有武将的目光，最后汇集到杨定国这里。
杨定国沉吟，说道：“这……也未尝不可。”
国人会议上张迈已经表明了态度，只要张迈还保持着对杨易的信任和对杨家的优容，杨定国就没什么其它要争的了。他毕竟是老派军人，忠君思想深入骨髓，只要对国家有利，削一削他们杨家他也不怨恨。
更别说魏仁浦刚才的说法并非针对杨易，也非针对杨家，而是在为国家千秋大业考虑，这个年轻人在国人会议上的表现，已经博得了杨定国的好感，这时再听他分析得有条有理，杨定国便没有那种文武之间为争而争的抵触念头。
一直没说话的郭威，这时候忽然开口，说道：“监军、分权、收饷，这大概是第一步吧。大决胜之后，大概就要武人解权、兵将分离乃至收兵销金了吧？”
魏仁浦心中一凛，心想武将之中，竟然有如此犀利的人物！但他也没打算隐瞒，就道：“不错！天下太平之后，自然要偃武修文，马放南山！自古以来皆如此！”
郭威一拍桌子，陡然站了起来，他坐着时犹如松柏不动，这一站起来，整个人犹仿佛一口蕴藏烈焰的火山，指着魏仁浦沉声道：“此乃文人鼠目寸光、自毁长城、弱国取败之道！”

第246章 养民如羊，不如养民如狼！（四）
耶律屋质从国人会议回来之后，精神状态就不是很好。
来出使之前，他盘算的都是这次的战略如何进行，这次的外交如何推进，这次的计略如何实施。
但今日经历了张迈召开的这个国人会议后，他感觉现在自己所面对的这个国家，也许和以前所面对的都完全不同，甚至和自己在历史书上读到的都不大一样。
当张迈在台上慷慨陈词，而底下军民群相呼应时，耶律屋质看到了一个与以前历朝历代的王朝都不相同的国家在崛起。
那些激动人心的宣言，能够激荡天策政权下的军民，当然是激发不了耶律屋质的半分热情，但耶律屋质却马上就联想到张迈的每一句慷慨言辞的背后，一定都有如何如何配套的政治措施与军事措施。
这个男人，这个国家，能够走到今时今日，绝对不是偶然啊。
他更隐隐地感觉到，以后契丹所要面对的天策大唐，恐怕再不是士兵勇猛作战、谋士神机妙算就能取胜的对象了。他隐隐感到，当两个国家深入了解之后，以往的误解、误判、高估、低估都排除了之后，计谋的使用作用将变得微弱。
那时候两个国家再次相遇，打的就是国力争衡了！
“契丹，能拼得过么？”
……
在国人会议上，当在场将校都被张迈激得情绪高涨头脑发热之际，郭威几乎是场中唯一还能保持镇定的武人。
他本有为帝为王者之资质，刨除视野见识，光就天赋而论其实还在张迈之上！这些年又在张迈的敦促下读了一些书，补上了短板，而且读的也不光是儒家之书，而是于军务之余，听了张迈的意见让说书人给他读讲诸家各派，他甚至还从张迈那里，听说了泰西如罗马、希腊的一些故事，以及印度、天方的传说，甚至还包括张迈托名为古代、实则为现代的一些理论。
其实不光是郭威，郭洛、杨易、郑渭、范质等张迈身边的人都有类似的“待遇”，魏仁浦跟随张迈日不长，但他和郑渭处事的时间却不短，所以也间接从郑渭这里得到了不少张迈的东西。
而像郭威这样的天才是有闻一反三的能耐的，听到一个点，马上就能推演出无数衍生观念。兼且他经历过西域大战，远征万里，又去过中亚，亲历过异族文化，可以说，现在这个郭威，其见识视野已经远远超越了“历史”上曾近存在的那个郭威了。
当魏仁浦提出偃武修文的政略、提出要派监军、分军政、收粮饷之后，就连杨定国和慕容春华也都还没表示反对之际，是郭威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站了出来，说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大军既出，统帅便当有自主之权，若设监军，则到时候是监军之令重，还是将帅之令重？此乃徒增前线烦扰罢了！且兵者诡道也，战场残忍，或干天和，奇谋诡计，人主见忌，若有监军在，将帅行事就要揣摩上意，揣摩上意则必然缚手缚脚。大军在外，是要与天地争生死，与劲敌争成败，若事事揣摩君王之意而后行，这场决战，不打也罢！”
魏仁浦道：“设监军乃为君之耳目，非为夺杨将军之权。以杨将军之神威，纵然设一监军，也必不会影响此战之结果。这只是为来世立一典范。既不误当前之事，又可为后世立法，何乐而不为？”
郭威道：“诚如阁下刚才所言，杨易将军乃不世出之忠义之辈，故而必能取信于天下，并知元帅必定不会见忌，但国家与军队常有，而元帅与杨将军的君臣相得不能常有，今日之杨易可以不受监军态度之影响而擅断大略，但来日外出征战之将帅还敢如此行事否？一旦将帅恐遭中枢所疑，则行事必踌躇犹豫，而监军之权必重。今日之监军，只是摆设，但明日之监军，却敢逼帅凌权。今日监军之干扰不能制鹰扬，而来日监军之乱命，却可祸及前线。”
“这可以立法以避免此弊端。”魏仁浦道：“监军不是将帅，主要是代表中央，监视主帅行事而已——此乃监军之本意。若监军陵越职权，亦当重处！”
郭威道：“你们文人不知兵事！凡事想当然耳！军中一设此等耳目，必然事无大小皆报中枢，有些事情，不知便罢，一旦知道，少不得就要指手画脚——这是人之常情，但战场之事瞬息万变，而对将帅来说，最怕的就是中枢干涉战场！”
郭威转向众人道：“国家防止武人擅权，自古皆然，所以有虎符之设，但现在既明知鹰扬之必不叛国，却还要设此等防范，作什么千古典范，说到底，都是你们文人对武人不信任所导致！所作所为，全都是一句话：认为我们武人拥兵则必然为乱！因此防我武人，甚于防敌！”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已经直指魏仁浦的本心意图，大帐之中，沉默了好一会后，魏仁浦竟然一字字道：“不错，武人的确不可信任！”
两人的文武辩论，一开始还多作乔饰，尽量使用对方能够接受的言辞，说到这里终于图穷匕见了，魏仁浦这话说将出来，不但杨定国慕容春华，就连杨光远安审琦听了这话也不忿起来。
慕容春华怒道：“你说什么！”
杨定国亦抚定长须，要看魏仁浦如何应对。虽然他对魏仁浦心生好感，但作为军方第一大佬，自然不能允许有人侵犯整个武人群体的利益。
这是唐末五代、武人擅权的时代，天策政权又延续汉唐的传统，以武将为高品，是一个文人亦以不习武事为耻辱的时代！是一个班超弃笔就能横行西域、李白赋诗亦能仗剑杀人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尽管尚文的风向已经抬头，但尚武精神却还在中国人的骨髓深处，武人面对文人，内心深处自有天然的优势心理，而魏仁浦这时候竟要削弱整个武人阶层，自然知道自己要面对何种压力！
当杨定国和慕容春华、马继荣等一起向他看过来时，每一道目光都似有千钧之重！
但魏仁浦还是扛了下来，因为他坚信自己是正确的，他觉得自己必须为自幼所学的圣贤之道负责，必须为被藩镇割据祸害的百姓负责，必须为身处随时被篡克危险的君父负责，将国家扭向一个安全而正确的道路上去。
他昂起头来，朗声道：“自安史之乱后，天下藩镇割据、民不聊生，兵强克将、将强克帅，帅强则篡！安禄山史思明且不待言，自此二枭以下，田承嗣裂土于相卫，梁崇义割据于襄汉，诸军阀拥兵自重，连横阴抗朝廷，经三十年征伐，至宪宗时天下暂定，而后魏博又反，使中唐国势，不得复振！而后黄巢火烧长安，朱温、杨行密、李克用、王重荣，当时倚为忠臣良将者，其后如何？割土自立的割土自立，逼宫禅让的逼宫禅让，昔日也曾面北而拜，而当其威逼主上时，哪有一点臣子之心？朱温既立，而李克用又何曾肯居其下，秦晋之间一场场龙争虎斗，苦的还是百姓！在其之后，便是沙陀李氏窃据大位，可终究也没什么好结果，其以武力夺来的天下，终究亦让石敬瑭以武力夺去！自安史以至于李石，直至今日，一百九十年间，国家苦武人久矣！一夫暴虐，伏尸百万！数夫夺鼎，流血万里！比之洪水猛兽，犹有不足也！实乃祸乱天下之渊源！”
他越说越是激昂，到后来一字一句，都如染满了血泪一般，尽道中唐以来天下人对武人的怨念。契丹入侵、吐蕃劫掠，固然让中土百姓切齿恼恨，但除了边境人民之外，毕竟感触不深，鞭笞暴虐至深至切者，却还是直接压在自己头顶上的统治者们！
在当下，掌权的统治者们多不是文官，而是五代时期一个个靠着武力上位的统治者——几乎所有的藩镇都是百姓头上的小暴君，而众小暴君之上则是一个大暴君，众多下克上、臣篡君的政变，在百姓看来就是小暴君代替大暴君，旧暴君代替旧暴君，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这时华夏长达百年的血泪历史，郭威等来自中原的文武自不用说，杨定国慕容春华等虽来自域外，但和中原联系上以后也知道了这段历史，闻言都是感同身受。
魏仁浦道：“今日元帅能大得民心于秦西者，于我看，抗击外族尚在其次，善待百姓才是根源！若元帅能一匡前唐遗弊，抑武崇文，抚乱为治，则天下归心可期也！诸位虽皆统兵大将，能自制者，则是如郭汾阳之贤将，若不思修身自束，则来日祸乱天下者，难保就没有诸位的身影！”
他最后两句话说的有些过激了，然而众人感念之余，竟然没人怪他。
其实对于功高震主的猜忌，从古到今都是存在的，但对武人的猜忌防范，从来没有像这个时代这么严重！严重到了许多文士都想尽千方百计，要将这种防范这种制度化，甚至融入到整个民族文化的血液中去。
魏仁浦又道：“兵者是两伤之剑，人主是不得已而用之。如今正值乱世，所以必须用之扫平天下，但国家承平之后，就必须偃武修文，与民休养生息，然后天下才能臻于盛世，这是千古至理！”
慕容春华道：“魏学士刚才所言，感人至深，但……也不能因此就一竿子把所有武将都打翻吧。”
他虽然提出抗议，但这抗争却显得有些软弱，五代宋初，武人之所以失去舆论中的高品地位，可不只是文人单方面的压制，也有一部分有良心的武人自觉敛退之故。
魏仁浦说道：“人心从来都是既得陇、复望蜀，未有钱时盼有钱，既有钱时盼有权，一旦掌权，又盼着更上一步！步步向上，校尉升都尉，都尉升将军，将军升元帅，到了人臣之极，升无可升时怎么办？唯有造反！安史之乱怎么来的？就是安禄山他想做天子！就算安禄山不想做皇帝，也会有史思明要拥他做皇帝！”
魏仁浦目视杨光远安审琦等人，厉声道：“你们敢说若有机会，自己不想当皇帝？”
杨光远安审琦都惊得悚然挺背，慌张对着张迈跪下道：“吾等不敢！”
“尔等不敢！”魏仁浦指着帐外道：“那你们敢说帐外的持戈之士，个个不敢么？”
这时正值五代乱世，军队中下克上、朝堂上臣弑君都是常态，军队将领一旦掌权对旧上司就取而代之，举世皆然，你要说一个人有机会了不做皇帝，满天下无论胡汉没一个会相信，杨光远安审琦也不会相信，这就是有关杨易的谣言会那么快流传开来的最大原因。
他走到大帐中央，对张迈施了一礼，道：“周既灭商，便马放南山，牛放桃野，所以才能保八百年之天下。而前唐虽然武功之盛，远胜于周，犹胜于汉，但结果如何？不足百年，一场安史之乱便将自贞观之治到开元盛世所积累的生民财富、典章文物付之一炬！设若太宗文皇帝能在全盛伊始就铺下道路，设下防范，使大唐于太平之后有机会转修文治，则藩镇必不至为祸能够天下也！”
张迈听着魏仁浦的陈词，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反应。好一会，张迈才道：“你认为应该怎么做？”
魏仁浦见张迈似乎是听进去了，心中兴奋，心想千秋大业，就要在这一席话中打下根基！若能使得张迈听从善策，来日夺取天下之后推行于世，则此番问对将胜隆中对千万倍也！必将铭刻青史而不朽！
关于崇文抑武之对策，魏仁浦早不知道思考了多久，这时便将长久以来的思考一一道来：“天下之权，大者有四，曰人事，曰财货，曰兵革，曰学统，此四大权力，人主必须收归囊中，不可放纵于外，否则天下必乱。学统需正，必以忠孝节义教百姓，使士子讲儒学经义，使天下人忠君爱主，使男子耻于失节、女子耻于失贞，虽死不逾——此国家安稳之根本也！二是抑武崇文，以文驭武，使天下以文为尚、武为下，一扭前唐遗祸，民风乐文厌武，则兵祸自然消弭无形。三是收天下财货，聚于中央，使各藩各州，无有钱财养兵为患，无财养兵，则无力割据，既无割据，则江山一统，可保我主基业万世不替！四是以学取士，杜绝人臣以爵禄收买人心，而使恩归我主。此四者既行，则我新唐之全盛，指日可待！”
范质听到这里，也跪直了身子，大声道：“元帅，道济所言虽然刺耳，但却是谋国之论！欲使国家长治久安，必须一纠前唐之非，然后才能有我新唐之全盛啊！”
张迈看看魏仁浦，再看看范质，再看看被魏仁浦这一席言谈镇住了的杨定国等人，忽然之间又明白了很多事情，明白了很多道理。
他很赞叹魏仁浦的才华，这个才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刚才这一席言论，和历史上的大宋国策何其相似！正学崇儒、抑武崇文、强干弱枝、科举兴国……大宋的立国根基，几乎都提出来了。张迈甚至可以确定，在这四大政略之外，魏仁浦脑海中必然还有许多配套的施政措施。
现在赵匡胤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有自己在，赵宋皇朝没可能出现了。但魏仁浦短短这一席话，已经将大宋皇朝的开国之道与立国精神都阐发明白了。
当魏仁浦说出那句“男子耻于失节、女子耻于失贞”时，他的立论是何等的堂堂正正，就连被他直接蔑为“武人不可信任”的慕容春华等人都没有反对，甚至默然中带有赞赏。
但是张迈知道，在这以后，华夏的男子失节的汉奸仍然一个接一个，妇女的贞节牌坊倒是越来越大行其道，但个性的开放却没有掉了。
武官高品没有掉了，民间将以习武为鄙事，文人在北宋还有习武的传统，南宋以下的秀才形象就变成手无缚鸡之力了，到我大清时读书人习武简直就是不务正业——甚至就到了张迈穿越前的那个时代，这种情况何尝有过改变？
看看的美国，他们的总统不会夸耀自己上学时的成绩，只会夸耀自己的体育成就，而同时期的中国却反了过来，体育成了边缘化的鸡肋。我们的体魄是怎么失去的，我们的血性是怎么失去的？
“原来就是即将在‘自己’手中失去的啊。”——如果自己采纳了魏仁浦的建策的话。
它的失去，不是出自恶人的阴谋，不是出自敌族的诡计，而是我们自己，走在由忧国忧民者设计出来的康庄大道上失去的。
如果自己不是来自后世，如果自己不是纵观了往后千年的风雨变迁，面对魏仁浦的这一番言论自己会怎么做？
尽管张迈在召开国人会议之前的那个晚上，就已经预想到了这一切，但也没有这时直接听魏仁浦慷慨陈词来得直接、来得震撼！
“一个即将开启的煌煌文章盛世啊！”张迈脱口感慨道。
魏仁浦眼神中露出了欢喜，郭威眼神中露出了焦急，除了张迈，没有人知道他这一句感慨的真实含义。
是的，煌煌文章盛世，一个留下了最华丽文章、最顶尖发明，然后在武器装备全面领先的情况下，灭亡于蛮夷手中的煌煌盛世！
一个只存于史书之上、让人痛惜至深的“剩世”！

第247章 养民如羊，不如养民如狼！（五）
魏仁浦的话，让在场许多人都受到了巨大的触动，不但是郑渭鲁嘉陵这些文官，就算是杨定国慕容春华这些武将，也被打动了。
天策大唐的核心是安西唐军，安西唐军最核心的人员构成是昔日安西四镇的后裔，而安西四镇的后裔为什么会被隔绝在西域？
归根到底不就是因为安史之乱么？即便是怛罗斯之战惜败于天方之手，如果不是安史之乱的爆发，使得安西大都护府兵力东援，一旦大唐再策划一次反扑，鹿死谁手谁又知道！
从第一代的郭杨鲁郑开始，所有的四姓子孙就无不对安史之乱深恶痛绝。
“如果不是那一场大乱，我大唐怎么会中衰？大唐如果不中衰，西域怎么会沦入胡虏之手，西域不沦入胡虏之手，华夏在中亚的后人怎么会在异族手中朝不保夕？”
对大唐的怀念，与对安史之乱的痛恨是相辅相成的，但是，安西四镇都是武人，纵然新碎叶城还保有唐刀的锻造技艺，纵然郭家还保有郭子仪留下的《汾阳兵典》，但这些也是属于军事文化，在政治领域，四镇中的才智之士最多想到如何光复西域，当张迈提出复兴大唐时就已经有些超越他们的预期了——这也是张迈能够以外来者身份而在安西四镇拥有不可撼动的地位的原因之一，因为他为四镇男儿带来了一个可以为之奋斗至死的光明目标！
至于说探讨到“为什么会发生安史之乱”？杨定国、慕容春华等就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么深入的层面了。
是啊，之前只是痛恨安史之乱，可是安史之乱为什么发生？如何杜绝安史之乱再次发生？这不是更加重要的问题么？
“或许，武人的确应该反省、自制了。”
……
当张迈感慨说：“一个即将开启的煌煌文章盛世啊！”时，连郭威都认为张迈被打动了，曹元忠几乎就要出言附会了。
但郭威却已经站了出来，如今杨易不在，薛复不在，大唐军中，拥有相当政治智慧的人只有自己，自己必须站出来，不能让元帅就这样被这些文士打动！
“元帅，盛世，不能只是崇文！”郭威说道：“所谓全盛，必须内富外强！”
郭威的话，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我天策大唐如今已有万里国土，将来若吞并契丹、中原，领土自然更加广袤，当不在汉唐之下。中原膏腴之地，是我汉家根本，且不说它，就说西北边疆之地，彼地之民皆是诸胡杂种，若不能有效弹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窜出新的匈奴、突厥、契丹！而要有效弹压，国家就必须强大，国家之强大，根本在于军队之威慑，若无军队之威慑，则四边不安，外族侵辱，到时候何来华夏之全面复兴？强而不富，叫做穷兵黩武，不强而富，谓之待宰肥猪！”
张迈被郭威的话给惊醒了！从大宋灭亡的历史记忆中被郭威拉回现实，比看魏仁浦时更加诧异地看着郭威！
如果说，魏仁浦刚才的话只是引起张迈的惊叹，进而欣赏其才华，但毕竟魏仁浦所处的年代已是五代末造，他的思想能够下开有宋一代的崇文思潮并不奇怪，甚至可以说是顺理成章。
但是郭威的话却不然！
“强而不富，叫做穷兵黩武，不强而富，谓之待宰肥猪！”
这等震耳发聩的话，出现在宋亡之后不奇怪，出现在晚清民国不奇怪，那时候“汉人文明而柔弱”已经成为一种“共识”！
但郭威这话，出现在汉唐余韵仍存、弱宋尚未成型的时候，就不能不让张迈无比讶异了。
在宋朝之前，华夏民族可从来还没诞生过战场上“汉不如胡”的观念！
即便是五胡乱华，那也是趁着汉人内乱而爆发，一个“乱”字已经阐明无余了。一等冉闵发出杀胡令，汉家男儿一震怒，中原胡人就是非死即逃的下场！但到宋朝以后，汉家的战斗力就一蟹不如一蟹了，纵然有明初的振作，却也不能扭转整个尚武风气的倾颓，到得最后，终于落得个“驰来北马多骄气、歌到南风尽死声”的下场！
张迈来自后世，知道这些不奇怪，但是能在这个时代就预见到这一点，郭威他难道也是穿越的么！
自己何其幸也，手底下竟然有这样人才！
……
“元帅！”魏仁浦道：“臣下的意思，并不是说不要军队，只是我们必须确保军队是可以控制的。至于四夷，在我们将漠北并入之后，就应该以教化为上，以图化夷狄为华夏也——此为上策；用谋略分化其部族，以夷制夷，此为中策；至于依靠武力对胡攻防，则为下策——需知刀棒杀得了人头，收不了人心。”
郭威哈哈大笑：“魏学士，你接触过多少胡人？莫拿着书本想当然了！那些胡种畏威不怀德，没有刀棒威吓，要想用圣人教诲就让他们顺从无异于痴人说梦！就算要运用谋略，但所有谋略都必须建立在实力之上，没有实力，一切图谋都将成为笑话，譬如驱虎吞狼，也要有能够让老虎顺从听话的实力才行！否则驱虎不成，反受虎害！因此国家军队必须保证战力强悍！”
魏仁浦道：“然则郭将军以为要如何才能保证国家军队战力强悍呢？”
郭威顿了顿，说道：“军队之战力，一在将领之谋略果敢，一在战士之勇猛善战，此二者断不可缺！强军出强将，反过来亦然，强将手下无若兵——但要从强军之中选拔出强将，则选材体制最重要；而要让强将带出强兵，亦要给他相应的权限与时间，不能等到临战之时，才忽然将一支弱旅丢出去，未给整训之时间，未给赏罚之权力，那时候就算孙吴再世也难有回天之力！”
魏仁浦问道：“将领如何才能有谋有胆？”
“谋略胆魄都在于磨砺。”郭威道：“将领要能谋，必须在实际对抗与斗争中磨练出来，在边疆日久，自然熟悉边情，深入敌人日久，自然知道敌情，这才是真正的知己知彼，不能读了几本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就自以为能做军师；将要果敢，则必须从战场上杀出，视战争生死如等闲事，临事自然镇定，将领镇定，士卒才能信服，这支军队才能打仗。”
他看了范质魏仁浦一眼，又说道：“自古文臣怯于矢石，临战则惧，惧则慌，慌则乱，乱则不能谋，那时候就算他有诸葛之智又有何用？且将领本身若是慌乱，还如何让士兵信服跟从？当然，若班超、张须陀之辈，古来也不是没有，不过那是藏在读书人里头的将种，这等天才有是有，却是罕有，不能作为国家治军之常态。大部分有用的将领，还是要从军人里挑出来、从战场上杀出来。铁磨得久，自然成锋，人杀的多，自然成将！”
魏仁浦问道：“郭将军认为将从军出，那又如何保证战士之勇猛善战？”
郭威道：“元帅讲过一个卖油翁倒油穿铜钱的故事，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天赋，只是日复一日地倒油，最后自然而然就能使油穿过铜钱孔——这就叫‘我亦无他，唯手熟尔’！将士要善战，也没有其它的途径，唯常战尔！”
魏仁浦道：“郭将军如今已是天下名将，所言军事自有道理，但请问一句，若天下一统，再无战争之时，还如何使得将士常战？”
郭威嘿然道：“统一中原容易，要天下无可战之人可就难了。我虽然不怎么读史书，也知道汉朝前有匈奴后有羌，大隋前有突厥后有高句丽，大唐北则突厥，东北则高句丽，西则吐蕃，南则南诏——在汉唐全盛时期，也罕有再无战争之时，何况现在咱们天策大唐之地不过前唐陇右一道？现在就谈什么天下无可战之族，不嫌太早了么？”
魏仁浦道：“就算天下无可战之族遥不可及，可一旦中原一统，吴蜀归附，则这些可战之族，必然都在边疆了吧？”
郭威道：“不错。”
魏仁浦又道：“那么边疆之将士，日日常战，则必然善战，是吧？”
郭威道：“不错。”
魏仁浦又道：“那时中原则在太平之中，承平日久，纵然日日训练，以郭将军刚才的道理，不能常战，那还能保持强悍战力么？”
郭威的神色忽然有些黯然了下来，他刚才侃侃而谈，本来已经充满信心，但说到这里，隐隐已知魏仁浦接下来要说什么，但那却是他无法解决的问题。
不出他所料，魏仁浦果然问道：“那郭将军以为，到了那时，中央军队之战力比之边疆军队之战力将如何？”
郭威一时无言以对，魏仁浦道：“那个时候，便是外强中干！中央军队，弱不能战，边疆军队，强凌天子！”他猛地提高声音，厉声道：“汉之董卓、唐之安史，不就都祸从此出么！”
魏仁浦转向张迈，再施一礼，道：“元帅，臣下亦不是不知保持边疆战力之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不能使此战力为祸，要消弭此祸，就必须保证这支军队由可靠之人掌权。否则就有如太阿倒持，军队战力越强，为祸越剧！”
郭威反问道：“那魏学士认为什么样的人才可靠？”
魏仁浦：“虎狐狼狈之徒、凶险狡诈之辈，不可用也——此董卓之所以乱汉、安史之所以乱唐！唯有忠孝仁义之谦谦君子掌军，才是国家之福、天下长治久安之道。”
“君子？”郭威冷笑道：“若谦谦君子灭得了契丹、沙陀，就该请范学士掌兵于漠北，请魏学士统军向洛阳！而不需要杨鹰扬拖着病体北上搏命了！”
“我说的不是现在，我说的是将来。”魏仁浦道：“郭将军今日所论，只是战时权宜之道，但魏仁浦所思，却是万古太平之道。郭将军如此执着，莫非是天下太平以后，仍然不愿交出兵权？”
这话说将出来，就连郭威也默然起来，不敢再说。有一些人臣大忌，就算是郭威也不敢不谨慎。
魏仁浦又道：“须知兵者乃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如今伐契丹，乃是大义所在，待强虏既平，则大将解甲，而后则多置田园美宅之属，受封公侯伯子之爵，安乐富贵，林下悠游，于自己则颐养天年，于家族则泽及子孙，于天下则共致太平！于君父则无叛乱之变，于臣下则有善终之福，君臣相得，使汉初韩信、唐初侯君集之事，不重现于本朝，岂非千古一大佳话！”
说着，魏仁浦向杨定国道：“杨国老以为然否？”
张迈听着，心中自然而然就浮现出“杯酒释兵权”五字，但凡功高大将，最怕的就是震主，魏仁浦所描述的画面，对无称帝野心的将帅们来说，已是最好的归宿！
却见杨定国悠然出神良久，望向张迈，在张迈没有表态的情况下，这位国老喟然长叹道：“解甲归田，悠游林下，自是吾等之愿也！魏学士所言，大是有理！”
魏仁浦不愧是中原杰出智士的佼佼者，话说到这个地步，就连杨定国的心防也被攻破了。
张迈脸上却如井水不波，魏仁浦又问慕容春华等人，慕容春华和马继荣对视一眼，齐声道：“只要能看到契丹覆灭，天下一统，我等又夫复何求？”
曹元忠见状，也啧啧道：“若到天下一统之时，在下也乐于做一个闲臣。”
郭威看着本该与自己站在同一阵营的武人们，转瞬间犹如山崩墙倒，然而他却无法阻止，也无力阻止。他对魏仁浦的话并不同意，但却无以反驳。
魏仁浦和范质也对视了一眼，一起跪下，范质道：“杨国老诚为贤臣，慕容将军马将军诚为良将，曹将军亦是忠臣！”魏仁浦接口道：“有如此忠臣良将，臣等为元帅贺，为天下贺，为黎民百姓贺！”
……
张迈转向郑渭，道：“你觉得呢。”
郑渭道：“道济他们在此事上的想法，早和我沟通过几次，我亦赞同。崇文尚儒之事，这次的科举，就可以作为一个起点，向天下昭告我新朝之志。而漠北那边，军政分离之事，也可渐次施行。可派一个文臣为监军，先期不用干涉过多，但要将体统慢慢立起来，到大仗打得差不多时，交接工作也就进行得差不多了。其实我们这样做，我相信杨易他们不但不会反感，因定下了日后去向，反而也会放心、安心。”
张迈道：“魏仁浦的一些建议，的确大有道理，有一部分内容，的确可以施行。科举要做，文化也要崇尚的。”
魏仁浦闻言一喜，又听张迈道：“而且我相信，若是让文臣代替武将领兵，的确能够在一段时间内稳定局面，从此消弭军阀割据之祸患，并保证边疆不会造反。”
郭威暗中叹息一声，只是不知该如何规劝，在某种不可说的限制下，他辩不过魏仁浦。
魏仁浦却是大喜，与范质等跪伏在地，齐声道：“元帅圣明！”
“我圣明？”张迈笑道：“这话我听着顺耳！不过……”他微笑不断，却是话锋一转，道：“我会崇文，但我不会抑武，非但不抑武，我还要尚武！我要将华夏的尚武精神，恢复到汉唐，甚至超迈汉唐，恢复到春秋战国时期，那种个性张扬、正大阳刚、浩气充沛的程度去！”
范质、魏仁浦都愕然起来，一时间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又听张迈道：“国家的内政，我会与你们商量着来治理，至于军队，我断然不会交给你们这些文臣的！崇文抑武之风、以文驭武之制，只要我还活着一日，就不会让它发生！就是我死了，我的继承者只要还认我这个祖宗，也同样就不会让它发生！谁敢动摇它，就是背叛我！谁敢动摇它，就是叛国！谁敢动摇它，我就许天下人讨伐他！我要立法，我要定制，我要著书，我要定国本——让尚武之精神，渗入这个民族的血液中，直入这个国家的骨髓中！直到我的双眼所看不到的未来为止！”
他的语气仍然平和，但语意转变之剧烈，让魏仁浦一时之间几乎难以接受，竟有些失臣子仪地问：“为什么！元帅，为什么！”
“为什么……”张迈似在叹息地说道：“因为文臣啊，你们的名字是弱者！”
魏仁浦范质一阵哆嗦，一时无言……
我们是弱者……这是什么理由！
郭威的眼睛，却因为张迈这句话而亮了起来！
没错，那就是他想说，却说不出来，或者以他的立场不能说的话，但张迈却说了出来！听到这一句话之后，郭威已经完全放下心来，在大帐之内，也只有他一个人最先明白张迈的意思！

第248章 养民如羊，不如养民如狼！（完）
当张迈有如连珠炮般说出那番话来，只有郑渭有胆量将众人的疑虑问了出来：“你……你这是什么理由？”
“什么理由？”张迈不答，却反问：“你们一直在说，国家应该重用文人，军队要交给文臣掌控才更加安全，我却要问一句，为什么文人掌军更安全？国家为什么要相信文人？而不相信武人？”
魏仁浦不假思索，就答道：“文士熟读圣贤之书，心中自有忠义与道德。不似武人，粗鄙不文，心无是非。”
张迈冷笑：“是么？但我却听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这句来自后世的话，叫魏仁浦范质一时间嘴角抽搐，齐声道：“污蔑！这是污蔑！”
“是否污蔑，”张迈：“你找得出证据，我就信你。但我知道你找不到证据，正如你也找不到证据证明文人比武人更加忠诚。人就是人，无论文武，都可能忠诚，也可能反叛。说文人读了圣贤书，就心怀忠义，这种话……”他问郑渭道：“你相信？”
郑渭不答，因为他其实不相信。
张迈笑道：“你没法回答，因为你不相信，实际上，我也不相信！你们这里所有人都是明白人，估计你们内心其实也不信！但是，为什么你们还要我选择相信文士、而不相信武人？”
大帐之中，静了下来，张迈道：“没人肯说出答案么？还是都没想明白？也罢，那就由我来说吧。你们鼓动我相信文士，而不相信武人，不是因为文人道德更高，而是因为……”
张迈的眼睛，从帐内的范质、魏仁浦一直看到鲁嘉陵和郑渭：“是因为你们文人没有造反的力量！是因为你们是弱者！”
这是无比刺耳的话！特别对文人们来说。但，又有谁能否认这句话？
张迈道：“君王能够放心使用文臣，不是因为文人们的道德，而是因为文人们的软弱！软弱者可能会坏事，但软弱者不可能造反！便要造反，也难成功！崇文抑武，就是选择信任弱者，而将强者圈禁起来！这，才是真相！”
魏仁浦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张迈的话，用佛家的话来讲，已是“直指本心”！
这样的话，别说说出来，魏仁浦甚至连心里都不会去想！他真的是在为国家考虑，他真的是在为君父考虑——至少在意识的表层，他是这样想的。但在意识的深层的？
或许，那里真的有儒士们也不肯承认的真实原因——所有托国家之大义而行的事情，内中得益的最终指向，却是一君！
本心为一姓一家之私也，弘论托一国天下之公也！
这就是帝王心术！
但是帝王心术，可以使用，不能明说啊！
这种事情揭破，对他张迈有什么用！
魏仁浦不明白，魏仁浦不明白啊！
……
一直跪坐着听文武辩论的张迈，这时忽然站了起来，拔出一把横刀，在众人惊讶中，出帐走了一圈，回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把战斧，张迈将横刀放下，战斧猛地一斩，呛的一声刀刃断折。
张迈丢了战斧，拿起横刀，就朝着魏仁浦刺去！吓得众人齐声惊呼！
魏仁浦见张迈来杀自己，竟然连躲避都不曾，就这样直挺挺跪在那里，受了张迈一刀！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魏仁浦甚至都没有逃走的念头，心中只是在问：为什么！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以至于主上竟然要杀自己！
魏仁浦更不知道答案，众人更不知道。
但刀没有刺进去，因为刀锋已经被斩掉了啊！
张迈道：“看明白了吗？”
众人多有不解，唯有郭威道：“横刀无锋，虽然不能伤己，但也从此不能伤敌了！”
“不错，横刀无锋，对内固然是安全了，但对外也从此失去了战斗力。”张迈道：“道济，你的道理听起来是很好的，但其中却隐藏了一个最大的陷阱，那就是这种种打算，最终为的，都不是这个国家，而是我，是你，是你们，是我们！”
这四个代称，说的有些绕，但帐内哪个不是明白人，自然都听得明白。
“我”就是张迈。
“你”就是魏仁浦。
“你们”是包括魏仁浦在内的文臣，再加上张迈，就是“我们”，就是这个天策政权。
所有这些托言为国家为天下者的宏论，最后真正为的，不过是这个政权本身，而在这个政权内部若起矛盾，又是以最核心的君王本身的利益为根本依归。
张迈说道：“虽然你一直在讲，你的主张是打算天下一统之后才施行，但军队落到你们手上，不出三年，就会垮掉，做皇帝的人固然可以高枕无忧，可是横刀一旦去锋，我们本身也会成为弱者，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永远向弱者称臣的，草原大漠之中，东海西洋之外，一定会有我们想象不到的强者崛起。”
……
魏仁浦知道张迈并非要杀自己，慢慢恢复了理智，抬起头来，说道：“外敌犹如纤芥外疾，但武人之祸，却是心腹大患啊！若不以文驭武，难道元帅真要坐等安史之乱重演么？”
张迈道：“我的史书，看的没你多，但这些年来，也常听范质讲说史事。依我看来，安史之乱，根源不在武人！而在文士！祸乱的根由，不在尚武精神之逾份，而恰恰在于中唐以后，华夏尚武精神的衰退！”
魏仁浦的眉毛剧烈跳动了起来：“安史之乱的根源，在文士？”
“是，在文士。”张迈指了指范质，说道：“在范文素跟我细讲的中唐史事之中，我注意到了两件：第一，是李林甫议用胡兵代替汉兵，第二，是杨国忠堵塞了安禄山的上进之路！”
张迈问范质道：“为什么李林甫要用胡兵？”
“这……”范质犹豫了一会，才回答道：“因为彼时之汉家府兵，已不堪战……”
“为什么不堪战？”
“是因为承平日久，民不习战……”
“没错！就是因为承平太久，民不习战！”张迈道：“一千多年前，我们战国时期最杰出的智者就已经预言：外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唐玄宗时，中原承平日久，尚武精神渐渐消退，最后导致中原失去了有效的兵源！所以才不得不大用胡人代替汉人从军。正如刚才郭威将军所说，将出于兵，当满边疆的士兵都是胡人时，那时候真派了一个文士去统领，就统领得动？安禄山之上位岂是偶然！”
张迈顿了顿，又道：“我华夏文武既分又合，自古有大能耐的武人，在外建立大功之后，归朝常得拜相主政，这就叫出则为将，入则为相，这既是一种传统，也是一种常态，商朝之伊尹，周朝之姜尚，汉朝之曹参、周勃、周亚夫，隋朝之杨素，唐朝之李靖，莫不如此。”
其实不止华夏，就是张迈记忆中的“近现代”，美国之艾森豪威尔，法国之戴高乐，也都是以军人身份最后执掌国政，成为总统。
张迈道：“那么绝了边帅上进之路，断其入相主政道路的传统，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范质叹道：“从安禄山……天宝十三年，玄宗欲拜安禄山为相，杨国忠恐安禄山入朝为相，危及自己的地位，所以进言阻隔。安禄山之反，此事恐是直接原因……”
张迈道：“安禄山是否胜任宰相一职，暂且不说，也不能说他拜相之后，东北的兵祸就一定能避免。但如果他真的离开了军队，入主相府，屁股底下的座位一变，也难保想法也改变了。历史没有如果，安禄山我们暂且不谈，可说到眼前……”
张迈猛地高声道：“你们在谈到杨易的时候，个个都说什么解他兵权，怎么就没一个建议在他大功告成之后，让他入主政府，拜相执政的？”
在场所有文士无不为之哑口，就连郑渭脸上也是一红。
其实，郑渭倒也不见得真的如杨国忠一样，为保自己的地位而拒杨易于外，但是这时中原已经形成了对武将尤其是拥兵在外的武将猜忌过度的氛围，就连郑渭也在进入中原之后，竟然也受此影响也不自知。
而在没有张迈的“历史”上，这种传统也几乎是自安禄山以后而绝，宋朝的文人可以出外领兵，但是武人想要入相？那是绝无可能！
狄青号称一代名将，放在汉唐，未必就输给李、霍，但韩琦要敲打敲打他，随便抓住个理由，就要处死他一个得力部将，狄青来求情说那个人是好男儿，然后韩琦回答道：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为好男人，他算什么好男儿？然后就将狄青的部将给杀了。因此汉之卫青霍去病能驱逐匈奴，李靖李勣能征服漠北，而连自己爱将都保不住的狄青，其不能平区区西夏，又岂是偶然哉！
又如岳飞，若依古制，以其功业能力，亦可拜相，然而在宋朝的制度下，他却唯死而已。
在有张迈的这条历史长河中，这些事情永远都不会发生了，但张迈自己，却不能不铭记在心。
当范质和魏仁浦，因张迈的话而陷入思索之际，这次张迈却没有给他们多少思考的时间与空间，他继续说道：“但是以上这两点，却都还不是武人为乱的根本原因。”
“那么，什么才是根本原因？”魏仁浦急切地问道。
他今天虽然屡受震动，但他并没有因为张迈不准备采纳自己的劝谏而沮丧，如果张迈如同桀纣那样为了穷奢极欲而拒谏，魏仁浦会觉得失望，但张迈却是在与他讲理，而且讲的道理竟都是如此深刻，深刻到了自己以前完全想象不到的地步，以至于在魏仁浦心中张迈的形象变得空前崇高！甚至近乎神圣！
语气之中，竟然带着求教的心态，希望张迈能点出自己的迷津。
“刚才我说过，文人之所以不会为乱，是因为他们没有力量，同理，武将是否为乱，关键也不在于他们是否忠心，不在于他们是否道德，而在于他们如果造反，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张迈道：“若成功可能性大，没野心的人也会生出野心来，忠孝仁义有何用处？若成功的可能性小，有野心的人也会变得没野心。若是不可能成功，那么造反就形同自杀！”
“我主圣明！”魏仁浦道：“可是除了以文抑武，还有什么办法能钳制武人呢？”
“钳制？为何要钳制？”张迈道：“一个人的力量有时而穷，武人的力量在于他所掌握的军队，但军队是由一个个士兵组成的，他们并不是将帅的手指。虽然军人的天性是服从命令，但那是对外作战时的说法，当一个将军要将屠刀转向内部的时候，他所下达的命令，就是乱命！武人要想军人们服从他的乱命，必须有符合士兵们的利益，才有可能驱动他们！所以武人要鼓动士兵造反，只有一种情况下才可能成功，那就是：国家的利益和将士们的利益，背离了。或者说，这个政权的利益和将士们的利益，背离了！”
“军队的根本在于士兵，而兵源于民。人莫不为私，就算最愚蠢的匹夫，只要还有理智，他就懂得为自己的利益考虑。当国家的利益就是他本人的利益时，他自然会设法维护——不管是积极反抗乱命还是消极抗拒乱命。若国家的存在符合士兵们的利益，一个将帅能用什么去收买千军万马？但如果国家的存在已经背离了士兵们的利益，那他们还为什么要为这个国家卖命？”
“所以，我对杨易的信任，不是因为杨易这个人，而是因为我很自信！我很清楚，杨易在漠北就算想造反，无论龙骧军还是鹰扬军，都没人会跟着他的！为什么？因为这些将士在我手底下的日子过得都不错，他们家人的日子过得也不错，而且他们将来的日子还将更加不错，既然如此，我还担心什么？如果造反，除了少数的将官之外，龙骧军和鹰扬军的大部分的将士他们能得到的东西，会比他们失去的东西多么？”
大帐之内，忽然静了下来。
但这不是一种诡异的静，而是一种平静安详的静。
每个人都看着眼前的张迈，他们心目中的天子，他们心目中的明君！甚至，是心目中的圣君。
这得是多磊落的人，才会坦荡到将这样的事情说出来啊。
杨定国的心中也忽然充满了安宁，在国人会议上，他在张迈慷慨陈词之后固然老泪纵横，但事后细想，也不是没有怀疑过那是张迈故意使用的权术。但这一刻，杨定国彻底安心了！
他知道杨易没事了，他知道杨家没事了！
郑渭、魏仁浦和范质已经无话可说。
鲁嘉陵忽然双手合十，他已经还俗，但这一刻却仿佛看到了普耀的佛光，心中猛地感受到一片无边大光明。
而曹元忠则忸怩不安起来，就像一只老鼠忽然暴露于灯光之下大不自在！
安审琦在惊叹，而杨光远则是被彻底颠覆，他真的不大敢相信，自己会遇到这样一个“天子”！以他的认知极限，他只能感慨：这个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圣主明君啊！
不知什么时候，杨光远、安审琦等，也都跟着魏仁浦范质跪下了。
就连曹元忠，也有膜拜张迈的冲动。
张迈却猛地一喝，道：“都给我站起来！”
魏仁浦等人悚然起立。
张迈道：“先贤早已说过，国家要想长盛不衰，必须外有敌国外患，内有法家拂士。什么是真正的法家拂士？能叫国家的利益与民众的利益一致，使得我们这个国家人人自强，士兵有为国之心，文武有上进之路，这才叫法家拂士！而你们呢？给我出的是什么主意！是要用一群弱者，来替代一群强者！固然，这可以保证一段时间内武将没法造反，国民无力造反，正如杨国忠为了保住自己宰相的位置，断绝了安禄山进入中枢的希望，皇帝为了保住自己的宝座而愚民弱民，这都是为政者的私心在作祟！政府若存着私心，而想要国民大公无私，这何其荒谬！”
“唯有国家利益与个人的利益一致，然后才可能要求其军队抛头颅洒热血，但如果政府本身就是国家的叛徒，然后还要用什么忠君爱国之精神去要求抛头颅洒热血，那就是一句天大的笑话！若我张迈是这样的人，那我张迈就合该被造反！若我张迈的子孙成了那样的人，那国民就应该起来推翻它，重换一个新天！”
“帝王心术者喜欢用弱者治民，用弱者治军，软弱的官员带出来的百姓，怎么可能强悍？柔弱的武将带出来的士兵，怎么可能勇敢？但他们还是宁可养百姓如羊，而不肯让国民成长为狼。尚武精神的失去，根本原因，就在于为为帝王者企图愚弱其民！帝王心术者选择弱者而猜忌强者，并准备将这种猜忌变成一种制度，然后在制度化数百年之后变成一种思想传统，阉割得整个民族再也无法在外族面前抬头。”
“但是这个世界，残酷犹如丛林，我们民族的周边虎狼遍地，在我们的周围立起一道篱笆，你们就以为自己安全了吗？篱笆终究只是篱笆，拦不住真正的虎狼的！我们唯一的出路，不是立起篱笆，而是将四封之内的国民，变成虎狼！”
“养民如羊，不如使民如狼！使民如狼，最多不过反噬自身，将来对我张迈取而代之；养民如羊，却是自己吃肥了，等待外族宰割！在这个遍地虎狼的世界！这座花花江山，我张迈宁予国人，不赠外族！”
“如果大家需要我张迈来做皇帝，我不介意做皇帝，但我这个皇帝，不追求什么万世一统，我要做的，是带领大家冲出限制住我们这个民族的藩篱，我要给予我的人民武器，让他们拥有武力。我不但要给予他们武器，赋予他们武力，还要给他们精神上的力量！使他们知道自己的利益所在，使他们知道国家的利益所在，使他们知道自己必须为国家做什么，也使他们知道国家必须为他们做什么！”
“那时候，国民和士兵们自然会作出最好的选择，那时候，如果任何人还要推翻我，而且他拥有这个实力，那就让他来试试吧！我不会假惺惺地将国家拱手相让，但我允许他的挑战！”

第249章 全面缓冲期的到来
天策七年，春。
这是一个不应该兴兵的日子。中原连番大战已经拖疲了整个国家的国力，更何况去年的关中大战更是刚刚止息，春天更是万物经过寒冬之后开始生长的季节，要想让国家休养生息，就必须停止一切可能破坏农业生产的活动——更不要说兴起大兵了！
但石敬瑭还是大举行兵！因为他有一个大义名分：收回燕云！
燕云当初“借给契丹收税”（石敬瑭的说法），如今则要收回，收回国土，义不容辞也！
这时燕云落入契丹手中为时日浅，燕赵之士无日不盼国土重光，因此石敬瑭一在朝堂上提出此议，武将们便异口同声，将文臣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没钱，那就筹集啊，没粮，那就强征！
有什么事情，比国土光复、金瓯无缺还重要的？就是苦了百姓一段时间，也必须收回燕云，不然等契丹改变了主意，那时候要从河北平原、汾河河谷仰攻地势较高的燕、云诸州，可就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流多少血，付出多少代价了！
所以，石敬瑭的命令迅速得到了贯彻，就连冯道也劝不住。
大军分三路出发：
第一路，出河北，为东路，进驻幽州，由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杜重威统领，杜重威既是军中宿将，又是石敬瑭的妹夫，正所谓既亲且贵。
第二路，出河东，为西路，准备进驻云州，由太原留守石重贵统领，石重贵是石敬瑭的侄子，其父早逝，石敬瑭就将他收为养子，河东是石敬瑭的发家之地，太原是整个河东的核心，石敬瑭兵发洛阳之后会将太原交给他掌管，信任程度不问可知。
第三路，仍出河北，但行军路线却位于两路之间，为中路，既定的目的地是燕、云之间的蔚州，作为东西两路的接应——这一路人马数量不到一万人，却是清一色的骑兵，核心部队尤其有名，乃是三千白马银枪的骑兵部队，尤其是主力千骑，乃是清一色的白马，主帅高行周，其父乃是后世演义中有“五代十国第一名枪”之称的高思继，高行周子承父业，威名赫赫，号称中原骑将第一。
只可惜去年汗血骑兵团的表现太过突出，那是直破契丹、几乎要擒胡主耶律德光的威势啊！尤其是中原士人渐渐承认天策亦为中国之后，更是在声势上将高行周压得死死的，因有汗血骑兵团之称，说书人口顺，就将高行周所部称为“白马银枪团”，而且渐渐竟被大多数人所接受。甚至白马银枪团内部兵将也接受了这个名号。
这个名号听来也煞是威风，奈何有汗血骑兵团在前，这白马银枪团的称呼就有几分附骥尾的山寨感觉，所以高行周面子上没说什么，内心深处却对这个称呼十分不满。
三路人马，东、中两路就食于河北，河北远离关中，在去年的关中大战中受到的影响较小，倒还勉强可以支撑起两路大军，西路则是以太原留守军队为主力，从太原到云州，距离不远，若不发生持久战斗，耗费粮食倒也还在可以承受的程度之内——这个后勤补给方案，是冯道竭力争取后的结果，即便如此，仍然要从山东调粮进入河北，从河南调粮进入河东，又从淮泗调粮进入河南，以弥补大军行动所造成的粮食缺口。
这一动，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中原各地登时纷扰，百姓还没从去年的战争创伤中恢复，又再次陷入新一轮的苦难中了。
……
三路大军，分路北进，到了燕云之后，将由杜重威镇守幽州，由石重贵镇守云州，若发生大战役，则石重贵要受杜重威的节制。
杜重威从洛阳出发时，石敬瑭亲握其手，咛咛叮嘱他此去必要以规复领土为最重，契丹有什么要求必须尽量满足。
……
当杜重威出发时，曹元忠和耶律屋质也从秦西出发了。张迈也是握着曹元忠的手，说的却道：“此去契丹，一切相机行事。”
这时候的曹元忠，还不理解这句话的深刻含义，问道：“辽主的意图如果与我方条件有所差别，元忠能做什么样的主张？”他这是在问自己的权限了。
张迈道：“我们长远的目标是海内一统，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有时候走得慢反而走得远。当前甘陇正在休养期间，是没法发动大战事的。只要能保住目前的战略优势，一段时期的平稳对我们更有力，等到我们蓄力完满，那时候再雷霆爆发。”
曹元忠点了点头，但目光中仍然有疑问——他要知道自己具体的权限。
张迈沉吟着，道：“若杨易和薛复有机会会师，你有机会见到杨易，就由杨易、薛复和你三人共议北面攻防大略，只要符合我们长远目标，千里国土的进退都由你们三人共同决定！”
曹元忠道：“那在那之前呢？”
张迈笑道：“在我们的军队现在已经占领的地区之外，随你买卖。”
曹元忠大喜，这句话授予的权限可就大了！张迈都没有要求他必取燕云，这就给了他很大的挪移空间。当然，曹元忠野心也不小，在他看来片言而得燕云，这场大功劳虽不如杨易，只怕还要压薛复一头了。
……
杜重威和耶律屋质虽然几乎是同时出发，但军队行走的速度和使团行走的速度自然完全不同。
曹元忠知道洛阳那边也在争取燕云，耶律屋质归心也切，两人在这一点上倒是同心，反正张迈没要求要对耶律屋质的行动做多大的保密限制，他们干脆就骑马直奔黄河边，然后坐船顺流而下，这次比来时更快了，数日就抵达套北，再转乘马，没多久就倒了平安城。
这一回薛复没让耶律屋质进入城内，整个平安城已经进入半战备状态了，耶律屋质看在眼里，却假装没留意。
曹元忠入城，代张迈致犒劳之意，薛复道：“本来应该设宴好好款待曹兄的，不过我看曹兄现在也心不在此，不如就等大功告成之日，我们再置酒祝贺！”
曹元忠笑道：“好！”又看看周围氛围宽松，和从城外看起来剑拔弩张的情况大相径庭，道：“薛将军这整装待发的样子，是做给耶律屋质看的？”
薛复笑道：“我提前一日收到了元帅的来信，知道曹兄要入契丹议和，议和议和，打到他怕才好和，所以故意摆出要打的样子，到时候曹兄才好跟契丹人要价。”
曹元忠见薛复虽笑，眉宇间却还皱着，请薛复屏退旁人后，才道：“薛兄，此次小弟入契丹，你可要小弟怎么配合你的战略？”
他若要薛复的军事行动配合他的交涉，定然招来薛复的反感，这么一说，却让薛复欣然起来，但曹元忠仍然注意到薛复眉间的锁扣没完全打开。
“曹兄但按照元帅的吩咐行事就是了。我这边会尽量配合曹兄的需要。”
曹元忠道：“薛兄，这段时间北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薛复沉吟不语。
曹元忠道：“薛兄，你的战事，我的交涉，是一文一武的配合，你若不肯明说，叫我如何入辽？”
薛复犹豫再三，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汗血宝马，出了问题。”
曹元忠惊道：“什么！”
薛复叹了一口气，道：“跟我来。”带着曹元忠骑马出了平安城，来到阴山下一个隐蔽的牧场，这个牧场好大，放眼望去，青青嫩草已经吐芽，上千匹汗血宝马散养在山坡下，许多牧人正分头照料——这些牧人有一半以上就是汗血骑兵团的骑士，汗血骑兵团的构成比较特殊，基本上他们既是战士，同时也是最熟悉汗血宝马习性的牧人。
而被他们照料的汗血宝马，就连曹元忠也看得出精神倦怠，没什么精神，惊道：“是马疫吗？”
“还不是很清楚。”薛复道：“可能是水土不服之故，也可能是去年长途奔袭得太过，从去年冬天到开春，汗血宝马的精神劲一直不如从前，具体原因，还没完全查出来。按我大宛畜医国手的说法，今年之内最好别乱动，挨过了这一劫，以后兴许就没事了。但要是再勉强进行剧烈的战斗，只怕参加战斗的战马，十有八九都要病倒！”
说到这里，薛复的眉心锁得更厉害了，长长一叹，道：“去年入冬以后，敕勒川前往潢水的道路被冰雪封锁，再则契丹还有一支人马在云州威胁我的侧翼，当时我也无力北上，所以早将预定的作战时机定在今年夏天——我估计杨易将军也必如此。但现在出了这个问题，只怕汗血宝马没法参加此次潢水河畔围剿契丹之役了。”
曹元忠这时知道薛复为何眉宇之间难以欢愉了，问道：“消息掩盖住了没？”
薛复道：“出问题的汗血宝马，接近三分之一左右，覆盖面太大。其它汗血宝马，也不知道是否病隐其中。我虽然已经尽量掩盖，但也难保没有蛛丝马迹泄露出去。”
曹元忠道：“若是如此，那我燕云之行的交涉之略，可就得重新斟酌了。”
薛复道：“我倒是觉得，应该强硬些。”
“强硬？”
薛复道：“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若是曹兄在辽主面前露怯，只怕反而会被窥破我们心虚。汗血宝马虽不能战，其它马种仍足以支撑骑兵团的，只是未能如往昔之迅疾，战力大减罢了。我守御有余，曹兄那边要想片言而取燕云，怕却是难了。”
曹元忠哈哈一笑，道：“薛兄原来也精通外交之道啊，若你不是我天策大唐的方面大将，也来争这使者的话，我这个闲人可就得让贤了。”
薛复哈哈一笑，但笑归笑，却带着几分勉强，他是大宛的王子，汗血宝马的血脉比他的性命还要重，这种从内心深处流露出来的忧怀是伪装不出来的。
……
曹元忠回到平安城已经是第二天，他也没跟耶律屋质说什么，两人会面后各率随从，由薛复派人护送，进入云州境内。这时候杜重威才过秦州。
过了长城旧址后，耶律屋质笑道：“在此之前，我是客，到了这里，曹兄就是客人了。我定然好好招待，使曹兄宾至如归也。”
曹元忠脸色一整，不悦道：“这里本来就是中国故土！我本来就是这里的主人！耶律兄，你才是客！只不过此地暂时被你们窃据罢了！”
旁边几个契丹人听了都感不悦，心想在秦西任你们自大张狂也就罢了，来到我们的低头还敢这么无礼！
以往中原到契丹的使臣常常战战兢兢，因契丹是浅演之族，有些场合不大讲道理，虽然斩杀使者的事情不曾发生，但也难以保证，至于肆意欺辱那是常有的事，所以桑维翰一进入契丹就像一条狗一样俯首帖耳，这时再看到随意到有些狂态的曹元忠，不免十分不习惯。
其实这倒也不见得是曹元忠的胆色强胜桑维翰多少，主要是两人背后所依靠的国家的魄力不一样罢了。
耶律屋质却也不怪他，哈哈一笑。
……
队伍还没进入云州，韩德枢已经与韩匡嗣带领一干文官在城门口迎接——韩德枢比耶律屋质早回来了几日，他有了洛阳之行，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已经一洗秦西归来时的嫌疑，重新得到了信任，这时虽然没有担任晋北地区的实职，但地位已隐隐凌驾于韩匡嗣之上了。
耶律屋质将曹元忠安顿妥当之后，马上召开只有二韩以及萧辖里参加的会议，萧辖里是军方主脑，韩匡嗣是汉务之首，耶律屋质和韩德枢都是使者，但这个会议上倒是他两人话语权最重。
耶律屋质不停询问自己走后各方形势，萧辖里除了告知敌我三方面的军事布局外，一句话也没插口。
韩德枢道：“石晋的三路大军都早已进发，中路的白马银枪团走得最快，但西路军本在太原，所以来得最早，石重贵如今已经进驻雁门关了。他派来了使者，意思是要我们赶紧让出云州，好让他们接掌。”
耶律屋质冷笑道：“当初的协议，是他替我们拖住天策，然后我们才交割燕云，现在他们军马倒是派来了，却只字不提攻击天策，直说要来接管燕云，这算什么盟约！”
这句话，隐隐有责备之意，韩德枢道：“按家父的意思，云州其实不妨先给他们，一旦他们接掌云州，自然要去承受来自天策的压力。”这段时间他和韩延徽之间已经恢复了密集的通讯，已经能更清晰自己父亲的战略意图。
耶律屋质虽然也是契丹族内罕有的智士，但契丹人就是契丹人，其秉性犹如豺狼，纵然有心以割让土地来换取战略空间，真叫他们吐出嘴里的肉还是觉得抗拒。耶律屋质亦受这等心理影响，冷笑道：“回复石重贵，他们必须出兵！真想兵不血刃就拿回燕云？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
韩德枢微微皱眉，但看着萧辖里对耶律屋质的决定深以为然的样子，就决定不再争下去，复问耶律屋质此行见闻，耶律屋质此刻不愿多谈，却道：“天策那边，调子定得很高。平安城在我经过时已经进入战备状态，似在整装待发。”
萧辖里一惊，道：“莫非薛复真要不顾天时与马力，在这马匹不宜远行的时节奔袭临潢府？从敕勒川到潢水边上，那是千里奔袭，他就不怕他一匹价值千金的汗血宝马伤残殆尽？”
耶律屋质道：“汉人的《孙子兵法》有句话，叫‘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先前杨易奇袭漠北，用的就是这条计谋。如今的薛复，我估计他是反过来用。”
“反过来用？”萧辖里问道。
韩德枢道：“耶律将军是说，那薛复其实不想打，却故意摆出一副要大打的样子？”
“是，”耶律屋质道：“我要经过平安城，他肯定是预先知道的，既然知道我会到，若真的要打，反而大开内松外严，但我经过时他却大张旗鼓，一副整军待发的样子，这分明是做给我看的。此外，汗血骑兵团或许还有隐忧。”
“隐忧？什么隐忧？”
耶律屋质沉吟着，说道：“我西行其间得到了一个消息，似乎汗血宝马换了疫病。”
屋内三人又惊又喜：“疫病？当真？”
“难说。”耶律屋质道：“但若汗血马真的患了疫病，则薛复的很多不甚自然的举措就都说得通了。至于真实情况如何，还要继续试探曹元忠的底线才可得知。就不提汗血宝马的事情，我看张迈在秦西的作为，应该有大振作之意。”
“大振作！”萧辖里微微一震，道：“那是要不顾一切强攻了？”
“不。”耶律屋质道：“既有大图谋，所谋虑就更加长远，既谋长远，反而会更加稳重。所以我估摸着，从现在起，应该有一段时间我们辽、晋、唐三方，要进入一个比较缓和的时期了。”
“那我们要如何对待那曹元忠？”韩德枢道。
耶律屋质道：“待之以礼即可。”
“那他如果所要燕云呢？”韩匡嗣道。
“燕云，是我们钓引唐晋自相残杀的一块肉！”耶律屋质道：“若不是目前还需要防止汗血骑兵团进入临潢府，需要云州来威慑薛复北上的侧翼，这云中之地，送给天策都无妨！”
韩德枢道：“若使唐军得云州，晋军得幽州，那时天策与石晋之间必然陷入内耗！我们大辽就可抽身事外，坐山观虎斗了。”
“正是。”耶律屋质道：“到最后最好就是这个局面，但现在云州却还不能给天策。且拖曹元忠一拖吧。”说到这里，耶律屋质又冷笑道：“这也正好看看曹元忠是否着急，他若着急，那就是薛复那边真有问题了。”
韩德枢道：“目前，我们却可以先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韩德枢道：“云州，可以先不给，但朔州，却可以交出去无妨。”
耶律屋质一听眼睛一亮，喜道：“妙计！妙计！汝不愧是韩藏明的儿子！”
……
曹元忠进入云州的消息并非保密，很快就传到了朔州和雁门关。
朔州如今已经被折德扆实际控制，晋北倾向于汉统的军队都聚集在此。不过此刻朔州的军心却有不稳的情况，这不是因为契丹的威逼，实际上契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威逼朔州了，军心不稳来自于朔州内部。
这个地方的军队，并没有形成一个严格的统一体，折德扆虽然能影响各支部队，却无法直接控制指挥，他只身入晋，自然也不可能进行整编。而这些军队，原本有很大一部分是隶属于中原政权的，当折德扆高举汉家大旗时，他们为民族大义而归附，但现在情势却有了新的发展——石敬瑭竟然宣布契丹将归还燕云十六州，并且派遣了大军前来接收——在这种情况下，朔州要何去何从？
虽然，如今张迈声势如日中，声誉也远较石敬瑭为佳，但政治的事情，从事倾向于事实判断的，晋北地区毕竟是中原政权所统辖，而石敬瑭又继承了后唐的国统，不管张迈打出什么旗号，说了什么动人的言语，这就是事实，石敬瑭名声最臭的，就是出卖燕云，但如今他若能收回燕云，就算不能完全抵消他的恶名，至少也让燕云地区的士民对他的恶感大大降低了。
至于说造李从珂的反——五代时期的人们谁在乎？
在这种情况下，石敬瑭要收回朔州，几乎就是顺理成章。
甚至朔州的军队，已经有打算打出大晋旗号的了。
折德扆甚至知道都有谁打算这么做。
但是，他能怎么办？
冲上去把人杀了？
或许，以他的能耐能够弹压一时，但朔州的军心很快就会大受打击，甚至军队都会分裂。
在南晋北辽虎视眈眈之下，以朔州这点薄弱的兵力，自保都嫌不足，若是内部再乱，那是自蹈死地！
可是，要任形势这么发展下去，折德扆又心有不甘！
自己花了偌大的力气，才造就如此声势，就要这样将“规复故土”的美名拱手送给石敬瑭？
折德扆不甘心啊！
可就在他折德扆为此忧心之时，一个消息如霹雳般传来：萧辖里公开驰书雁门关，契丹决定先让朔州！

第250章 驱虎吞狼
都说，消息总会走得比飞还快，不过这得看情况而定。在这个时代，由于交通技术的制约，讯息的传播最快也得靠口耳相传。
天策大唐在秦西召开了一次重要的国人会议，这次国人会议居然还邀请“外国人”参加，因此自然受到万众瞩目，会议结束后，其所议论的内容自然而然就通过各种途径传了开来，在耶律屋质到达云州时，消息已经从秦西传到关中，再由关中传到中原，甚至河东南部一些消息灵通的人，也都已经听说了。而其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张迈对杨易的信任！老百姓们听说之后，无不竖起大拇指，夸赞这位张元帅“用人不疑”的雅量，又都在替杨易遇到这样的明主感到庆幸。
“有这样的好天子，部下若还造反，那真是天理难容了！”
在以造反为常态的五代，民间竟然能出现这种声音，已属难能可贵。
至于代地（即河东之北部，此地古为代国）的云、应、朔、寰诸州，在疆域上与河东相连，一般消息都得从河东那边辗转传来，朔州虽然已有一条直通套北的道路，但民间与敕勒川关系较浅，敕勒川与秦西之间又还隔着千里无人烟的广袤套南，所以太原还没听到消息，朔州这边按理说也应该还不知道，不过朔州这时却知道了。
随着曹元忠使团一起出发的，还有一个三人的说书人队伍，这三个人一个留在敕勒川，一个随着商队潜入云州，一个进入朔州，他们这次的任务，就是将秦西这次会议的重要精神传播到代地——天策唐军每次有需要重点宣传的东西，总会通过类似的手段进行传播干预，因为讯息经过口耳相传，百里之外还能保留一半本来面目已经很不错了，传到千里之外通常会被扭曲得面目全非，天策的这种传播策略，就是为了保证重要讯息的传播不至于被过分地负面歪曲。
云州朔州寰州应州乃至蔚州，本来就都有赵普那一次带来的说书人，朔州这位在当地扎根了几个月，已经熟悉当地民情，甚至说书的时候还能带一点朔州口音，他通常是四七十讲《三国》，二五八讲《西游》，三六九讲《聊斋》，初十过后再轮着来，初一、十五则休息不讲。
才来了几个月，已经深受朔州军民的欢迎，在相对落后的代地，听他说书成了整个朔州地区最好的娱乐之一，但无论三国、西游还是聊斋——以上内容都只讲一午，还有一午，则一定会将《安西唐军东征记》，东征记讲的是过去，中间又常常穿插一些时事，而讲时事的时候，又会将天策唐军的精神理念贯彻其中，以达到寓教于乐的效果。
这位说书人来朔州，一开始是在关帝庙前说书，讲了七天就有了固定的场所，一开始是随听众随意打赏，之后定下规矩，以听书效果为范围画地为圈，听众要入场得备一把米或两把杂粮作为入场费，最前面的雅座，得花一文到五文钱，不花钱的，就得在圈外旁听，尽管朔州处于备战时期，但他每天开讲都是座无虚席，靠着这些收入，就已经让他仍然生活得十分滋润——更何况他其实是鲁嘉陵派出来的人，背后自有靠山，朔州的黑白两道对他无不敬重，因此在民间地位颇尊。
他每次开讲，上午讲完，就有四里八乡的人跑回去将听到的故事、段子或消息讲给亲朋好友同乡同学听，这种行动在第一阶段只是好事作为，后来有脑袋灵活的发现其中商机，毕竟这位说书人的名气打开了，而偌大个朔州不可能人人听到，就有人早上听古，下午跑到其它地方开讲，弄了个“山寨版”出来——反正那位正版的说书人也没跑来维权，这些山寨版讲的好的折价收钱，讲的不怎么样的竟然也能弄个温饱，所以短短两三个月间，朔州境内就冒出了至少一百多个说书人，正版这边新段子才出来，快则半天，慢则数日，就能通过各种山寨版本传到城内诸坊和郊外的四里八乡——这是第二个阶段。
再接着，就有更聪明的人找上门来，求说书人收他做徒弟，说书人倒也择优录取，从中挑选有基础又有灵性的人才，这些人得了衣钵传承，再出去说书自然比纯粹的山寨版更有吸引力，将来想必也更有前途，这是第三个阶段。
以上就是天策大唐宣传部队的组织形式之一，是鲁嘉陵宣传战的重要组成，基本上，在力所能及的地方，比如巴蜀的大部分、河南的大部分、河东的南部、襄汉的北部、山东的西部，每个州都会派出这样一个说书人或变文僧，洛阳、长安和成都这样的大都会有超过十个，太原、曲阜各有三个，幽州和扬州都各打进去一个，关中地区普及到每个县，至于秦西地区不但每一个县都有这样的说书人或变文僧，而且还有一支两年以上“说书龄”的弟子级别巡回说书队伍，在每一个墟集的赶集日在墟市上讲说。这些弟子经过一段时间的历练之后，技巧成熟，又可以成为说书人队伍新的力量。
……
从秦西来的新的说书人，到达朔州的时候，旧说书人身边已有八个弟子，围绕着这位旧说书人扶手捧脚，毕恭毕敬，听着师父的话，管新来的说书人唤作“师叔”。
新说书人笑道：“都是代地民生艰苦，没想到你这里倒是活得滋润！”
旧说书人屏退了徒弟，这才请新说书人入内，问道：“老兄此来可是要来代替我？”
“咿！你在这边已经立下了根基，我此来只是传递秦西那边最新的消息，又带了一些新段子来。我大概逗留半个月，就要设法去转去幽州，那边现在只有一个变文僧，而且消息隔断得厉害，孤掌难鸣，久了只怕会出事。”
旧说书人道：“幽州，好地方啊！那可是不下于太原，直追洛阳长安的大地方！”
“你很羡慕？那要不你去，这里的场地、徒弟留给我吧。”
“哈哈，我怎么好抢老兄你的财路，我这人没什么出息，有口安生饭吃就安了。”
“你怎么不说我这次去幽州是去做开荒牛？更别说那里还是契丹人做主，此去咱可是冒着杀头危险的。”
“哈哈，说笑，说笑，我岂不知去幽州的艰险？但老兄若能在那里站住脚跟，来日这份功劳又不是小弟能比拟的了。”
“好说，好说，也不图有多大的功劳，但望此去别误了元帅和鲁枢密的大事就好。”
“元帅？老兄见着元帅了？”
“嗯，这次我是前往幽州，深入敌后，生死难测，所以出发之前，鲁枢密特带我去拜见了元帅，元帅还为我祝酒送行。”
旧说书人听了一脸的艳羡，道：“我们当初出发时，也只是鲁枢密践行，老兄竟然能得元帅接见，这可是天大的荣耀了！若我也能得此殊荣，莫说幽州，就让我去辽东，我也九死无悔啊！”
当晚两人便交接起了新段子、新消息来，第二天吩咐弟子，去给折德扆、赵普、白承福以及朔州各路豪强下帖子，道是后天有个新段子开讲。
大徒弟听了，见这朔州各路大人物都要来了，又是兴奋，又是好奇，吩咐师弟们去干活后，又来请教师父究竟讲什么大书。
“你有福了，你师叔和我这次有一段大书要讲，到时候你和你师弟们可得把眼睛放亮了，把耳朵给竖起来，看看你师父、师叔的风采！”
他二人排演了两天，又让弟子们准备了一个大场子，各路山寨版说书人听到消息纷纷赶来，尽管入场费提高了一倍，圈内座位还是被抢购一空。
当然，最好的雅座，都留给了折德扆、白承福等豪强。
……
这一日，朔州书场座无虚席，两个说书人用的是相声的方式，先来一段众人熟悉的安西唐军东征记作开场，热了场以后，转讲秦西召开的那场国人会议，将会议前发生了什么、各地有什么传言，耶律屋质为什么来，洛阳传来什么消息，一条条地讲出来，甚至还半揣测地剖析是谁出了阴谋、谁作什么应对，到了高潮时期，才开讲国人会议，而最后的重点自然落在张迈的言论上。
秦西的这次会议本身就颇为曲折，既是时事，又涉及阴谋，将当世最大的名人——张迈、石敬瑭、耶律德光三个“天子”，杨易、薛复等著名将帅，冯道、韩延徽、郑渭这些名臣——全部囊括在内，这一段古讲出来，满场都听得津津有味，到了最高潮时，更是被张迈的豪言壮语激得热血沸腾！
赵普留意周围的民情变化，心道：“赵魏燕代，自古就多豪杰，再经过这几个月的努力，民气大涨，人心可用啊！”
代地人心自古豪武，这几个月说书人的灌输乃是顺水推舟，讲的虽是故事，却在潜移默化间加强了这片地区的民族自豪与华夷之辨。
折德扆则对张迈这位领袖又多了一分认同，心道：“元帅有如此胸襟，怪不得能横行天下！我有幸跟了这样一个主公，却也不枉了！”
……
这次关于秦西国人会议的“时事开讲”之后，两三日间，整个朔州就掀起了一波心向天策的民意潮流，然而这股潮流只持续了数日，就又传来一个消息：契丹方面准备将朔州割还石晋。
消息传出折德扆和赵普都是大惊失色，朔州的民间则陷入矛盾之中。
毕竟，无论天策的说书人再怎么努力，他们也只是来了几个月时间，而代地自古就是河东的一部分，自周末以来，与汾水流域就从来都是一体的，许多代地百姓祖上就是来自汾水流域，汾水流域有许多家族则来自代地，双方无论从经济上、地缘上、文化上还是血脉上都是难以分割，朔州当初割给契丹，人人不忿，但如果割还石晋，归属太原管辖，对百姓来说则是顺理成章。
而那位张元帅尽管高举华夏大旗，声明华夏一家亲，然而远在秦西的他毕竟离得太过遥远，对代地百姓来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存在，还远远不能代替对晋土的归属之情。
尽管如此，朔州已经有不少人认同了张迈的理念，并觉得沙陀石氏的作为实在不配做天下主，而不乐于归晋——尽管这种思潮恐怕还很难化作朔州抗拒归晋的行动力，但短短几个月就有此成果，鲁嘉陵若知道也足堪自豪了。
……
折德扆找来赵普和包括两个说书人在内的核心人员，说道：“朔州这支人马是我天策大唐安插在代地的内兵，北系寰、应，南扼雁门，有它一日，一旦我大唐大军兵临晋北，我们再从中起事，来个里应外合，规复全代只在反掌之间，但这支人马若是不保，以后再攻代地，那就是外部施压了。契丹这一招，意在挑拨，离间意图十分明显。现在的形势，若是萧辖里自己来，以朔州现在的民气、士气，就算对上皮室军也可背城一战！但若是太原那边派人前来接管，朔州的人马只怕就会分裂成两块！就算我们这一派能占上风，但咱们自相残杀，却只会让契丹那边看笑话。对此当务之急，诸位有何良策？”
赵普道：“按先前得到的消息，石晋的西路大军已经进驻雁门关，他们若大兵压境前来收土，到时候若无朔州百姓的全力支持，光凭我们这支乌合之众无异于螳臂当车。要保朔州，必须从两面着手，一是敕勒川那边的呼应支援，二是得曹将军出头交涉，以国家之威向契丹施加压力，迫使契丹收回成命。”
折德扆道：“我这就派人间道前往平安城，云州那边……”
赵普道：“我去！”
“好！你去吧！”折德扆道：“在你回来之前，我一定设法保住朔州！”
……
差不多就在折德扆与赵普等商议的同时，雁门关这边也接到了契丹传来的消息。
这次石晋北上的西路大军，主帅是石敬瑭的养子石重贵，副帅是大将安重荣，先锋是猛将药元福，他们在雁门关囤积了足以威胁萧辖里、若契丹无后援甚至可能武力收回云州的兵力。
石晋一朝军中，并非人人都像桑维翰那样畏惧契丹，其中的燕赵武人更是骁悍，无论药元福还是安重荣，都是典型的晋地豪杰，从一场场战乱中杀出来的强者，对于契丹无甚敬畏。尤其在契丹败于天策之后，这些人心中在佩服张迈杨易之余，对耶律德光亦生轻视，颇有谋求一战的意图。
这次屯兵雁门，萧辖里迟迟不肯归还代地诸州，若不是洛阳那边三令五申不得轻易向契丹开衅，安重荣药元福几乎就要怂恿石重贵挥军强行收取了。
这时听契丹愿意归还离雁门关最近的朔州，药元福笑道：“契丹真是小气，不是已经上报我主要归还整个燕云十六州了么？咱们到雁门关这么久，他们到现在才肯交出一个朔州，这是打算一个州一个州、一个县一个县地还么？”
安重荣道：“这不是小气，先交朔州，只不过因朔州那边有一支反胡的人马，契丹这一招叫驱虎吞狼。是要我们先和朔州那边打出个胜负，他们才好坐收渔利。”
药元福笑道：“朔州那点人马，也能和我们争胜负？不用留守（石重贵）与安将军出马，给我三千人，我出关去收了吧。”
他们仨都是河东人，对晋地的人心地理了如指掌，与代地各大姓又有甚深牵连，朔州那边有多少兵力、民心如何、士气、战力如何都瞒不过他们。
石重贵道：“天策自起兵以来几乎战无不胜！连耶律德光都折在他们手里，咱们不可鲁莽。免得误了大事！”
药元福道：“若在朔州的是薛复，药某不敢夸这海口，但现在聚集在朔州的，都是府州折家小子鼓捣着聚集起的乌合之众，全都是我晋地军民，他们是以反抗契丹的大义聚集起来，但我们去时，他们有什么理由反抗我们？哼，到时候我兵马到处，只怕还没打，就有一半会跑到我这边来了。”
他想了想，对安重荣笑道：“安将军若是肯去，打都不用打，对着城墙吼一声就够了，只是杀鸡用牛刀了。”
原来安重荣乃是朔州人，他是河东名将，在老家朔州威望尤高，是朔州人的骄傲！而且其家族势力在朔州盘根错节，若由他领兵收取朔州，既有大义，又有乡情，若兵力亦有优势，朔州的父老如何能有决心对抗他？
安重荣笑了笑，道：“让我领兵去打朔州？那是我祖坟所在，你就不怕我被父老戳脊梁骨？”
药元福笑道：“那还是我去吧，到了你祖坟边上，顺路替你上两炷香。”
安重荣笑了一笑，转对石重贵道：“留守！朔州那边的兵力不足为我军之患，但契丹来这么一手太过阴险，咱们不能被他利用。天策军与我军，虽然是各为其主，但他们的张元帅有一句话说的好，咱们华夏子弟，不相攻杀！朔州那边是高举反胡大旗而聚兵，咱们若是前往平灭，那相当于是帮契丹门前除患，传了出去只会被天下英雄所笑。”
石重贵道：“安将军的意思是不收朔州？那我如何向父皇交代！”
“朔州是要收的。”安重荣道：“但请留守许我单骑前往，待我说父老以城来投，若我失败，那时候再大兵进逼不迟。”
石重贵惊道：“单骑前往？这太托大了吧。”
“单骑前往，的确托大了。”药元福道：“最好带上二三十骑，以防折小子恼羞成怒搞暗杀。”
石重贵有些愕然，安重荣笑道：“也好。”
药元福对石重贵道：“留守放心，以安家在晋北的根基，安将军此去不会有事的。那折德扆是府州的后生小子，在代地没多少根底，不过是挟天策之威才勉强统合诸部，在朔州遇到安将军，莫说是他，就算是他家老子来，也只有退避三舍的份！”
石重贵道：“但朔州毕竟是他经营了一段时间的地方，我是为安将军的安危担心。”
药元福道：“朔州的反胡联军来自晋北各地，联军首脑几乎个个都是我们的旧相识。折小子没有一支强势的天策军马进入，靠他自己一个人如何整编？不经整编，将令就难以严厉，将令不严，安将军就不会有事。朔州如今最成规模的是白承福，但白承福与安将军的交情留守你也是知道的，就算折德扆这小崽子……安将军，他小时候游离晋北各地，应该去过府上给你磕过头吧？”
……
就在晋北用计纵横之时，太行山下一支部队已经开离了易州，越过了当初议定的辽、晋边界。
契丹的斥候上前试探，来军亮出旗号道：“此乃大晋北上接管燕云十六州的中路大军，白马银枪高行周将军部。高将军奉命进驻蔚州，汝等速速退去，免生干戈。”
斥候回报之后，不久带回了口信，道：“萧辖里将军已有军令在蔚州，贵国杜大帅尚未抵达，双方盟约未完，请高将军先在野外停驻，待我们耶律朔古详稳与贵国杜大帅交接完毕，蔚州守军自然会退出，到时候我等再行交接。”
白马银枪团主帐内，已到中年的高行周听了口信后抚须不言，他旁边窜出一个嘴上还是淡淡黄毛的小将道：“爹，我看契丹人分明是想耍赖，你给百骑于我，我去夺了蔚州城门，看这些契丹谁能拦我！”
高行周喝道：“国家大事，有你一个黄口小子插嘴的份！下去！”却命人去回复了契丹使者，自己领兵驻扎于蔚州城外三十里处，又派人前往雁门关报信。
……
幽州城内，耶律朔古对他的副手萧缅思道：“高行周到了，杜重威那边也快了。”
萧缅思道：“咱们交割燕云的代价，是要石敬瑭去打张迈，拖住薛复的后腿，但石晋的大军，两路在河北，一路在河东，东路远强于西路——这算什么！究竟是要来打天策，还是来打我们！”
耶律朔古点了点头，道：“派人去告诉杜重威，叫他赶紧向西用兵，在没有看到他们与天策决战之前，我是不会交还汉人一寸土地的。再派骑射巡边，有敢犯界者，杀！”
萧缅思道：“如此会不会又太强硬了？要是逼得石晋与我们开战，咱们挡不住他们与天策的两家夹攻。”
“石小儿不敢的！”耶律朔古豪迈笑道：“人的脊梁骨一旦弯下去一次，再想硬起来就难了。石家小儿，没这个胆量！”
“石敬瑭必定不敢。”萧缅思道：“我只是担心来将鲁莽，一怒乱来。”
“强将手下无弱兵，弱君手下无强将。”耶律朔古道：“石小儿既然不敢惹我们，他派来的就一定是不会乱来的人。”
……
萧缅思当下派出使者前往威诫杜重威，同时轻骑巡边。
杜重威的大军已经开到镇州，他左右两名大将，一是符彦卿，一是景延广，都是将门世家出来的赫赫名将，先锋石公霸的骑兵已经逼近易州，斥候过界查探，被契丹射死了五骑，石公霸派人回报，回报的骑兵几乎和契丹的使者同时进入大营。
听了契丹使者的威胁，又听了前线战报，景延广怒道：“我们前来接管幽州，刚刚入境，就被你们射死了五骑，契丹这是要与我大晋开战么！”
杜重威吓了一跳，赶紧将契丹使者请出，责景延广道：“景将军这是做什么！临出征前陛下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们一定不可与契丹交恶！区区五骑算得什么！也是石公霸鲁莽，尚未交涉清楚，为何救越过国界。”
景延广大是不悦，说道：“别说现在我们与契丹是盟国，就算是敌国，斥候越界也是正常。而我们五骑被杀，若不报复，只怕军心从此将不可用！”
杜重威脸色一沉，道：“是五个小卒的性命重要，还是两国盟约重要？如今我们和契丹互为唇齿，怎么能鲁莽行事，要是误了国势，别说那五个小卒，就算是你景大将军，也没法向陛下交代！景将军难道不晓得什么是相忍为国么！”
这话说的已经无比严厉，景延广虽然不忿，却还是不敢再说。
符彦卿是个中庸人物，错开话题道：“但契丹要我们攻击天策，否则不予寸土，这却如何是好？难道我们真要越太行山北隘口，借道代地去敕勒川找薛复决战么？”
杜重威摆摆手道：“我们这支大军到此，是确保顺利收回幽州。薛复那边，打是要打，却不用我们本部开过去。就让高行周借道攻击吧。给耶律朔古写一封信，让他们让开道路，准备粮饷，再给高行周传令，让他在敕勒川好好立功。哼，去年汗血骑兵团威名大振，高行周嘴上没说什么，其实我们谁都知道他心里不服，正好有这个机会，就让他们去碰碰，且看这天底下究竟是汗血骑兵厉害，还是白马银枪更强！”

第251章 谁的土地谁的家
朔州的说书人形势，并非朔州所独有，整个河东地区，中部的太原有重点关照，汾南地区是由洛阳那边一步步渗透过来，至于北部，则主要是去年赵普带来的人马，除了太原以外的汾中地区，天策的宣传渗透已算十分成功。
洛阳那边各种娱乐相对丰富，天策的说书人变文僧进去了一批，只是增加了那里的娱乐项目，而且洛阳的文士众多，文人大多自负，不会因为几个故事思想就彻底投靠过去，所以天策的说书人和变文僧进入洛阳就像一条小河流入湖泊，很快就稀释掉，并未能取得一种近乎垄断的宣传效果，只是发出一种声音罢了。
但河东这边就不同了，这边的人大多文化程度比较低，是华夏尚武轻文的一块重地，民心淳朴爱国，民风质胜于文，唐末以来历代统治者都十分倚靠这个地方的兵源，却几乎都不怎么关心这个地区的教化，所以天策的宣传一进入到这个地方，就像一场大雨滋润了一片暗藏种子的干旱土地，很快就生根发芽，云、应、寰、朔诸州，百姓的华夷观念都被激发了出来，并且迅速形成了行动，各地汉家豪强坞堡自守，令得萧辖里军令不出州城，韩匡嗣政令难出云州。
赵普从朔州赶赴云州，一路上亲契丹的势力和亲汉人的势力犬牙交错，契丹人已经无法轻易控制全境道路，赵普甚至都不需要隐匿行踪了，只要避开那些亲契丹的庄园坞堡就可。
……
他快马疾驰，不多久便抵达云州。
代地如今正陷入半失控状态，萧辖里听了耶律屋质的话，干脆放开管制，不但放开了对境内汉人的管制，甚至允许境内商人和南部的晋国、西部的唐国做买卖。萧辖里本来担心如此放纵会让细作横行，耶律屋质用两句话就打消了疑虑：“我们现在就算管也管不住，不如就全放开了。反正我们的兵力调动不怕被人知晓，但商贸往来得多了，反而可以透过各种途径窥知平安城那边的动态。”
这一松动，竟意外地让民间的商业因子大大活跃起来。赵普到了云州城外后扮成商人，没怎么难就进入了云州，找到了接头人，在接头人的帮助下混入曹元忠居住的驿馆——若是在临潢府一带，曹元忠进入那里就会像耶律屋质进入秦西，和白珍珠掉进黑芝麻里差不多，想不被看出来都难。
而这时的云州胡汉混杂，萧辖里的控制力本就有限，而耶律屋质又效仿天策给予自己的待遇，没有断绝曹元忠的对外联系，竟许他进出酒楼、市集，许他与商贩士绅接触，只是暗中派人监视罢了，但契丹内部既然还有韩德枢这样两面三刀的人在，对曹元忠的监视网就可能没有漏洞，因此赵普才能见着曹元忠。
曹元忠既然北上，韩德枢、赵普、折德扆等人的情况鲁嘉陵都是知会过他的，这时听赵普说完朔州的情况，曹元忠心道：“当初放折、赵两个小伙子入代，也没寄多大的期望，没想到他们竟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现在代地的反胡联军遍布寰、应、朔、蔚诸州，只要拦住晋军北上的脚步，耶律屋质一旦同意割让代地，都不需要敕勒川那边移兵了，光是折小子折腾起来的人马，勉强就足以守土了。”
因此对这支人马颇为看重，再加上听说自己才到云州，耶律屋质就将朔州交割给石晋，这实在是对自己的侮辱蔑视，当日就去找耶律屋质，开口便向他告辞。
耶律屋质奇道：“曹将军才到云州没几天，我大辽皇帝都还没见，使节未完，怎么就要回去？”
曹元忠冷笑道：“还完什么使节？我此来是要议交割燕云十六州事宜的，现在贵国既然都要将此地割给石晋了，我还留这里做什么？被人看笑话么？”
耶律屋质一听就明白了，哈哈笑道：“曹将军若就这样回去，岂不无功而返？同样贻笑四方！”
曹元忠道：“那是我姓曹的犯蠢了！竟然相信了阁下！我殷殷而来，却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叫你们给耍了。但今日契丹信用既破，以后休想与我大唐再有和谈之日！”
他说完就要走，耶律屋质赶紧拉住，笑道：“曹将军何必急切，有话好说嘛。来人，上酒，给曹将军消消火气。”
曹元忠拍开耶律屋质的手，道：“严冬才过，哪里有什么火气！耶律将军也少跟我套近乎。我们唐人行事，信字第一。你既邀得我来，就该有些诚意。现在既要将朔州割给石晋，你我盟约便破，我还留在云州做什么？你若不放我走，大可将我看押起来，但那就是以我为囚了。”
耶律屋质见他神色不肯缓和，便也不再故作轻松，声音转冷，说道：“不是我大辽没有诚意，乃是贵国没有诚意。”
“哦？”曹元忠脸上露出怒极而笑状：“之前却不知道耶律将军倒打一耙的本事也很了得啊。”
耶律屋质道：“我大辽将燕云一货卖两客，这个贵国元帅早已知道，既然如此，就该知道一货两客，谁出的价高，谁给的钱快，谁就得货。洛阳那边已有动作，你们汉人有一句诗：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彼既有所投于我，我自然要有所报——这便是我契丹的信义所在！但贵国呢？既要议和，可曾有诚意释出于我？”
曹元忠道：“你要什么诚意？”
耶律屋质哈哈笑道：“很简单，只要贵国给我国一个承诺，我现在就能代替我主将燕云全部交给阁下——洛阳那边，一个县城也别想拿到！”
“什么承诺？”
“我们所要的承诺，曹将军应该早就知道了吧。”耶律屋质道：“只要曹将军能确保鹰扬旗不南下、汗血兵不北上，这燕云十六州就是贵国的了！”
曹元忠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耶律屋质不悦道：“曹将军笑什么！”
曹元忠道：“阁下认为这可能吗？”
耶律屋质道：“两国既然要订盟约，自然要先停战，连战争都还不肯停，就要我大辽割地？古往今来，从没有过这样的事吧？”
曹元忠道：“当初阁下往见薛复将军，曾说你辽国寸金不求，便送出晋北，并助我天策吞太原、并河东——这是我们答应进行和谈的前提。如今和谈将要开始，你们却将和谈的前提，变成了条件——用如此偷梁换柱的手法来糊弄我，真当我曹元忠是傻瓜么！”
耶律屋质道：“我大辽的确寸金不求，这个说法当时出口，今日仍然有效！往后到了我主面前，一样有效！但我们就算寸金不求，至少也得保和谈可以成功吧，否则和谈未成，这边割州让土，那边却让让鹰扬军捅了一刀，到时候贻笑天下的就是我耶律屋质了。”
曹元忠道：“和谈未成之前，我岂能就制止杨、薛的进兵？焉知你们不是缓兵之计！再则，如今和谈尚未进行，贵国已决定割土，今日朔州，明日应州，一刀刀割下去，等到和谈就算真的成了，贵国拿什么给我们？割剩下的残州裂土么？”
“这个倒不怕。”耶律屋质笑道：“只要和谈能成功，我大辽自会交一个完整的燕云十六州给贵国。”
“都已经割给别人了，还怎么交？”
“土地在那里，又不会跑。”耶律屋质笑道：“到时候我们让石敬瑭再交出来便是。石敬瑭若敢不听，我大辽便帮贵国攻占，如果贵国嫌麻烦，由我们直接取了再交给贵国也不是不行。”
曹元忠仰天一笑，道：“你认为我们张元帅，会答应你们这等做法？”
“若曹将军认为此法不妥，”耶律屋质道：“那曹将军认为应该如何做才合适？”
曹元忠道：“我对你们契丹的诚信，已表怀疑。这场和谈，要么我现在就走，和谈破局；要么你们暂停割让燕云给石晋，等我们谈出一个结果再说！”
耶律屋质道：“那曹将军能保证和谈期间，杨、薛不会进兵么？”
“不能！”曹元忠道：“但我能保证，一旦和谈成功，杨、薛便不会进兵。”
“这样的做法，对我大辽来说太过被动。”耶律屋质淡淡道：“这样吧，我们各让一步。朔州，我们既已答应交给石晋，总不能出尔反尔。但为了表示对此次和谈的诚意，我们愿提前割让一州给贵国，以示公平，曹将军以为如何？”
曹元忠道：“割哪里？云州么？”
耶律屋质笑道：“云州是代地心腹，和谈未成之前，如何割让？我的意思，是先割让应州。”
曹元忠冷笑道：“咱们这是买卖牛肉？可以割一刀给我，割一刀给他？”
耶律屋质笑道：“依我看来，这和买卖猪肉也无不同。”
“你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诡计！”曹元忠道：“应州在云州之南，东毗蔚州，西南正挡着雁门关的路！石晋已经布置了重兵在雁门关，又有一支人马进入蔚州，你当我不知道么？这两支人马要进入云中，应州就是必经之路——你将应州给我，居心不问可知！”
“正因为应州有这样的地理位置，我才提议先给贵国啊。”耶律屋质道：“曹将军只要拿到应州在手，就可以封阻石晋北上的道路。往后我国就算要再割别的州县给石晋，也过不了贵国这一关了啊。这不正好能确保贵我两国和谈的继续进行么？”
“确保和谈？”曹元忠笑道：“我看你们契丹是想驱虎吞狼吧。让我们进入应州，不刚好能帮你们一挡石敬瑭的兵锋？”
“石敬瑭的兵锋？”耶律屋质笑了出来：“曹将军这话就好笑了。石敬瑭什么东西，他是我主的儿子，是我大辽皇帝的臣子！敢对我大辽动兵？我契丹就算把边境的兵马全撤了，只要插一支旗帜在城头，就管保石敬瑭不敢犯边！这几年天策铁骑纵横万里、威震天下，区区石敬瑭，我们都不怕，贵国却怕了？”
曹元忠怒眉一竖，道：“谁会怕那儿皇帝！也罢，土地人口，我天策唐军从来不嫌多！你既愿意提前割让，应州就拿来吧。你们有什么阴谋诡计，我曹某人也一并接下。但我警告一句，不要再玩火，省得惹祸上身！”
他说完这话，拂袖而去。
韩德枢韩匡嗣从屏风之后转出，韩匡嗣道：“恭喜耶律将军，激将成功了。这应州在朔州西北、雁门关正北，高行周部如今在灵丘县南，从朔州与雁门要北上，必须经过应州河阴县，从灵丘南要入云州，必经应州浑源县。应州若归了天策，他们两家就撞到一块去了。那时候便不想打也得打了！”
他这一阵马屁拍得响亮，自忖应该是恰到好处的，不料耶律屋质却没什么反应，反而陷入沉思。
韩德枢道：“屋质兄担心什么？”
耶律屋质道：“这条计谋颇为明显，曹元忠也不是初出茅庐的后生了，会这么容易中计？若他是受了我的激将法，回头仔细想明白了，只怕反悔。”
韩德枢道：“这条计谋虽是明显，但他若不接着，又能如何？真的要和我们破局么？”
刚才话说到那份上，曹元忠若不接着，和谈便没法继续了，若他什么都没带回去就走，只会更加尴尬难以下台。
韩德枢道：“我曾到秦西，对那边的情况有所了解，他们天策大唐从外部看来十分团结，其实内部也分派系的。曹元忠这一派和杨易、薛复他们并非一系，这次来和谈，有点抢功劳的意思。若是成功，回去之后自然风光，要是就这么破局，轰轰烈烈地来，铩羽而归地走，回到秦西肯定没好果子吃。所以我以为，不是曹元忠看不破屋质兄的计谋，而是他有所顾忌，内心底气不足，所以就顺水推舟，作出一副被激怒的样子。”
“道柄所言有理！”耶律屋质沉吟道：“但曹元忠和薛复既非一派，他愿意接手应州，薛复那边却未必肯答应！薛复若不答应，那他们天策唐军的文武两派就会产生裂痕。但如果薛复答应了……”
韩德枢接口道：“那就是薛复也不想这次的和谈破局！”
“也就是说，如果薛复也顺水推舟……”耶律屋质道：“那就是平安城那边，也是底气不足！好，很好，非常好！”
……
曹元忠回到驿馆，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赵普，赵普惊道：“应州是河北西进、河东北上的必经之路，又正当云州之南——此三面受敌之地也！这种地方，如何能要！曹将军被那耶律屋质欺了！”
他这句话说得直了，这话换了杨易薛复来说，曹元忠还能承受，换了赵普——他算老几？
曹元忠横了他一眼，道：“应州地理我岂不知？我会答应，自有道理！”
赵普道：“就算有什么道理，也不该接手啊！这是一个大坑！”
曹元忠怒道：“元帅赋我大权，我军已占之地外，任我翻覆！既然是我已经决定的事情，就算是杨鹰扬、薛大宛来了，也不能推翻，却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赵普道：“可是……”
曹元忠挥手道：“有些事情，非汝所知！你这就去朔州，让折德扆将人马拉到应州来，先不要与雁门关的人冲突。我再致信平安城，让薛大宛派一支军马进入应州。代地虽然民风彪悍，但那几支军队总得好好整编整编，否则难以放心。”
这一次，曹元忠派出去的人耶律屋质虽然看在眼里，却是全不阻拦，任他们西去南下。
……
赵普才出云州，已有一人进入了朔州。
这日折德扆正在朔州城外训练士卒，他府州折家是将门世家，行军打仗于折家子弟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有这样的好根底，到了郭威手下后，很快就摸到了天策唐军的军事门路，而且他又是折从适的侄子，折从适对他自然不会藏私，从军事训练到作战指挥的系统都是倾囊相授，天策唐军的军事组织是在旧唐军事组织基础上，经过一路实战而沿革至今时今日的模样，与中原军事组织有所不同，但毕竟系出同源，尽管由于张迈的介入，天策唐军的某些军事理念已经半只脚踏进近代，但整体来说还是处在冷兵器时代的巅峰，与中原的军事组织还没有去到明显代差的地步，所以折德扆接受起来非常快。
他自以倡汉反胡的大义名分，召集起了代地这些军马后，好几次都想要进行整编，但正如雁门关内的那位宿将所料，他手底下无兵无卒做班底，靠什么来整编别人？所以几个月过去，只勉强整合出一营兵马来，其他部队仍然处于愿协调不听命令的情况——整个朔州的军备是靠着十几个首脑开会，大家集体决策来作战争准备。
这日折德扆正在将一批新的乌合之众整合起来，准备筹建第二个营，忽听人报说雁门关有二十余骑向这边开来，白承福已经带人去查看。
折德扆这段时间来对雁门关那边自是密切注意，但听说只有二十余骑就不放在心上，心想白承福应该可以摆平。
他正继续专心训练，不知过了多久，忽听马蹄声响，有数十骑朝这边而来，折德扆带了十几个手下迎到辕门，见来的是白承福就不甚担心，但很快就见与白承福同来还有二十余骑全是陌生脸孔，只为首一人似曾相识。
折德扆心道：“这是哪里新赶来的义军么？”
朔州的军马三分天下，一是本地豪强，一是白承福带来的吐谷浑，还有就是从各地赶来的义军。
人马近前，白承福哈哈笑着叫道：“折兄弟，你看谁来了！”
折德扆定眼看来人，那人笑道：“怎么，不认得老夫了？当初你游历秦晋各地，在老夫家可是打了整整半个月的秋风！”
折德扆大吃一惊，叫道：“原来是安叔叔！你怎么来了！”
来的竟然是安重荣！
这次石敬瑭派出三路大军，西路以石重贵为主将，而由两个老辣的宿将作为扶持，安重荣便是西路大军的副帅——此事折德扆当然知道！一军副帅，自然也不可能作义军前来投奔，虽然还没交谈，但折德扆隐隐然已经猜到安重荣要来做什么！心中一阵紧张，手不自觉地就朝腰间的横刀按去。
他的动作虽然细微，却还是逃不过安重荣那双毒眼，一声长笑道：“怎么，咱们五六年不见，你就这样迎老夫？”
府州与代地连成一气，边境上的各大家族素有来往，在这个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时代，谁家拥立哪个皇帝都不打紧，各为其主嘛，但豪杰与豪杰之间、家族与家族之间，却自有一股不可轻犯的武人义气与江湖秩序在。
折德扆不敢失礼，上前跪下磕头，道：“折德扆给安叔叔请安。”
安重荣哈哈一笑，道：“不用客气，起来吧。”
折德扆站了起来，道：“听说叔叔如今是石晋太原留守的左膀右臂，怎么有空到朔州来。”
“你这话算人话？”安重荣道：“朔州是我家！雁门关又近在咫尺，老子顺便回家一趟，还论什么有空没空！”
折德扆哦了一声，道：“原来安叔叔是回家省亲了。也是，自从石敬瑭做了契丹人的儿臣，将燕云十六州割给外族，使我祖宗坟墓尽数沦陷番邦，自那以后，叔叔应该就没空回来了吧。”
石敬瑭卖国求荣，名声之臭在燕云十六州最甚！但他毕竟还是安重荣的皇帝，折德扆在安重荣面前直呼石敬瑭的名讳，还揭他的短，正所谓主辱臣死，安重荣身为人臣是不应该忍耐的，但他若要就此呵责折德扆，那就要得罪桑梓！折德扆一句不敬安重荣的话都没有，却一下子就要他难堪。
安重荣却是好像没听到一般，只是道：“正是！祖宗坟墓所在，岂能轻弃！幸好，陛下已经从契丹手里收回来了。我这次来，就是准备来接管朔州。石留守肯将这个重任交给我，也算是让我安某人衣锦还乡了。”
折德扆没想到他说的这么直接，脸色微变，那边白承福的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好看，就在这时远处马蹄声响起，却是有些凌乱，乃是各路义军以及朔州本地的豪强听说安重荣来纷纷赶来相见！朔州本地豪强自不用说，便是晋北各路义军，也大多与交游广泛的安重荣有交情。
不一会各路人马纷纷赶到，远远看见安重荣一个个翻身下马，有抱拳叫老兄老弟的，有跪下磕头叫叔伯公祖的，有的更抱着安重荣的大腿嚎啕大哭。
安重荣被一大群人团团围住，不是他的兄弟哥们，就是他的侄子侄孙，笑道：“几年没回来，没想到安某人在老家还有那么一点人气。”
他挥手招了招折德扆，道：“小子，这边的事情先别折腾了，走，跟老夫进城，老夫请你喝酒！”
他是初来乍到，但这朔州的确有他的老家，这句话说将出来理直气壮，一下子将折德扆变成了客人，而周围所有人听了这话却觉得再自然不过，半点不以为非。

第252章 三月赌约
安重荣是朔州人，在河东北部拥有不小的影响力，此刻聚集在朔州的各派势力中：朔州豪强自不必说，一见安重荣，脸上那神情已有唯其马首是瞻的意思；白承福是安重荣的故交，而且当年曾受过安重荣的恩惠；其它从各地聚拢过来的各路义军，原本就是石晋政权下的豪强武者，因不服契丹统治晋北而造反，其中有一些还曾是安重荣的下属。
因此折德扆在代南折腾了几个月，安重荣一来，马上就有喧宾夺主之势！
这情况别说折德扆，就算是他的手下也都看出来了，一个小校靠近了折德扆，眼神中露出凶狠之色——这是问折德扆是否要动手。折德扆虽然沉着脸，却仿佛没有听见。
……
安重荣也知道事不宜迟，迟恐生变，这日中午，就在朔州老家大摆筵席，将朔州内外能请到的人都请来了。宴席之上，朔州本地豪强自是各种追捧，安重荣与老家亲戚说了一会乡情，与白承福谈了一会旧谊，又和曾有过交往的各路义军谈了一点往事，眼看宴会上气氛越来越热，白承福小心翼翼地问道：“安老哥，不是听说你在雁门关执掌兵权吗？怎么有空跑朔州来？这次来，应该不会只是回家吧？”
安重荣回顾了白承福一眼，笑吟吟道：“自然不是，此次来是代表朝廷来表彰各位的。”
“朝廷？”
“表彰？”
“朝廷还管我们吗？”
……
宴席上一时热闹了起来，有说这个的，有说那个的，折德扆仔细分辨，发现众人的语气似乎并不是很反感石晋王朝的样子。
这次折德扆在晋北鼓动起义，白承福率领吐谷浑部首先起事，然后是蔚州、应州以及太行山各寨义军纷纷来归，最后由于朔州豪强揭竿而起，大军便进驻朔州——因朔州是代地离云州最远的地方，背山靠河，东南又依靠着雁门关，契丹大军若来，义军足可依靠地利与之一战，就算战事不利，也还有雁门关的退路——如果石晋那边肯收留的话。不但如此，还有不少人在去年就高呼着要内附石晋。
不过对于晋北的这次起事，洛阳那边的反应一直显得颇为暧昧，像安重荣、药元福等人，一直都是主张趁势打过去直接收复云州的，但石敬瑭哪里肯在这个时候得罪契丹人？因此明明是打开雁门关就可以收回朔、应、寰三州的，洛阳那边却一声不吭。
不过虽然一声不吭，倒也没有跟着契丹的步子声讨他们，打着任你们折腾的意思。而朔州这边，首事者折德扆心向天策，自然不想内附——那样自己一番辛苦岂不是给石敬瑭做了嫁衣？白承福对此也闭口不谈，所以内附才没有成行。
即便如此，在安重荣等有心恢复国土的宿将的主导下，关内仍然进行了私下的援助，雁门关隔日开闭，不禁商旅往来，这相当于是为朔州这边提供了物资的补充——这也是今天安重荣一入朔州就受到热烈欢迎的缘故。
……
安重荣挥手让众人静下来，这才说道：“朝廷那边，从来就没有放弃各位啊。当初暂借燕云给契丹牧马，实在是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但陛下对此早有打算，收回燕云的计划一直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只是没想到诸位心急，陛下还没发动呢，诸位就已经动手了。”
他说着笑了起来，安家的父老子弟也帮着笑。
折德扆听着安重荣这话，心中也笑，却是冷笑，石敬瑭割让国土，到了安重荣口中却是轻飘飘一个“借”字就遮掩过去了，割地和“借地”那是两码事！虽然满天下的人内心都不大相信借地一说，但现在契丹愿意“还”了，则“借”字倒也勉强说得过去。这也是今日安重荣敢来朔州招降的原因——如果放在契丹愿意归还燕云之前，安重荣若敢代表石敬瑭踏入朔州，就算他是朔州人的骄傲，父老也会当面唾他一脸口水。
只从此处，便可直契丹出让燕云对石敬瑭来说意义之大，这可不只是一片领土，还牵涉到他得国执政的合法性。
安重荣又道：“各位桑梓，各位父老，各位兄弟，各位英雄好汉！你们这次在代地造契丹的反，干得漂亮啊！当初诸位动手，陛下虽然没有正式下旨，但内心也没忘记诸位啊，只是碍于和契丹还有盟约在，不好破脸，但暗中还是与契丹有所交涉，所以这几个月来，萧辖里的大军才没有南下，这些是大家不知道的。至于命我等要好生接应诸位，雁门关因此常开不闭，商旅往来不绝，这些就是大家都清楚的了。是不是？”
众人听了无不点头，亲天策的人这时已经暗暗焦急了起来，折德扆心中更是冷笑，他可不信石敬瑭会为了朔州义军去和契丹人交涉——他要是这么做，那他就不是石敬瑭了！
安重荣还要继续劝说，折德扆忽然插口道：“安叔叔，小侄想请教一个问题。”
安重荣瞥了他一眼，竟没让他说话，径道：“这个待会说，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按照陛下和辽主耶律德光的约定，朔州借给契丹牧马的借期已满，今天朔州可以回归了！”
这话一出，好几个安家的青年子弟就都高兴得跳了起来！欢呼“万岁，万岁！”
几个父老更是颤巍巍站了起来，就要面洛阳方向而拜。
折德扆心道：“这就叫做‘作秀’吧！”张迈带过来的一些现代词汇，如今已在天策唐军中传开了。
折德扆知道自己不能客气了，不等几个朔州父老跪下，猛地站起来，大声道：“朔州内附石晋，不知要内附几天？”
那几个父老正跪到一半的父老一下子停在那里，十分尴尬。
白承福道：“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年岁，足当折德扆父叔辈，这段时间因需要折德扆牵线要投靠天策，便都只以兄弟相称。
折德扆道：“说什么将燕云十六州借给契丹牧马，这是哄三岁孩子的狗屁话！石敬瑭当初就是为了自己做皇帝，这才引胡马南侵，为此不惜割裂国土，自古卖国求荣的无耻之辈，没有比得上这姓石的！这样的人，算什么皇帝，他昨天可以为了一己私欲卖了燕云，卖了朔州。明天就可以再卖一次！”
这下轮到安重荣脸色沉了下来，喝道：“折小子，你胡说什么！”
“胡说？我哪句胡说了？”折德扆虽然小一辈，这时却丝毫不让，昂首道：“石敬瑭割裂国土，天下皆知！”
安重荣道：“那只是借！而且契丹人如今也愿意还了！”
“借？”折德扆笑道：“如果不是天策鹰扬将军攻破了漠北，眼看就要攻入临潢府，抄契丹人的老家，这是逼得契丹走投无路了！要不然，有吃没吐的契丹会这么好归还汉家土地？我敢在此放言，燕云十六州绝不是他石敬瑭借给契丹的，而是契丹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而用燕云十六州来做条件的！”
安重荣脸色黑了起来：“折小子，这里是朔州，不是府州！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折德扆道：“你可敢与我打赌！”
“赌什么！”
折德扆道：“我赌这次石晋三路大军北上，一定不敢与契丹交战，却说不定会与天策交战！说白了，这次石敬瑭是继续勾结胡人，要帮契丹人打天策唐军，助胡攻汉！让我们自家人打自家人！这燕云十六州，就是契丹人开给石敬瑭的价钱！”
此言一出，满堂大哗。
安重荣的脸黑得犹如墨汁一般，石敬瑭和契丹的真实协议，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断不肯说，但安重荣作为石晋军方高级将领，自然早从各种蛛丝马迹中推测到折德扆所言只怕就是真相，然而这个时候如何能够承认，如果承认，那就仍然是石敬瑭勾结番邦，其卑劣程度比之出卖燕云十六州那也不遑多让，尤其对燕云百姓来说，家园田土、祖坟所在这么被皇帝卖去买回，如何能够接受？
对这件事情，安重荣其实也十分不满，但这时他身为石敬瑭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再说自己在雁门关夸下了海口，这时自然不能不硬扛下去，冷笑道：“你胡说八道，可有证据？”
折德扆道：“我是不是胡说，短则一个月，长则三个月，事情就会揭晓！安叔叔，你可敢与赌么！”
安重荣微一犹豫，正想如何绕过去，折德扆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又道：“看来你也是相信石敬瑭与契丹仍有勾结！所以你不敢赌！”
他转向众人，说道：“诸位，诸位！如今天策鹰扬军已攻破漠北，耶律德光去年刚被天策张龙骧张元帅击败，这次临潢府若再被攻破，契丹就有灭族之祸，到时候别说收回燕云是迟早的事情，就算把契丹来个一锅端也不在话下！现在契丹根本就守不住燕云了，既然这样，咱们为什么还需要契丹假好人？石敬瑭丢掉的土地，咱们自己拿回来不就是了？没必要让契丹拿去做人情，用我们汉家的土地收买沙陀皇帝，再用汉人的军队去攻打汉人！”
锵锵锵几声，几个安姓少年竟拔出到来！
白承福等脸色一变，折德扆横刀出鞘，寸步不让道：“怎么，被我戳到痛处，这就要撕破脸了？好，石敬瑭要助胡攻汉，你安重荣要为虎作伥，不妨就从朔州杀起！就算今日你杀得了我折德扆，死了之后姓折的也仍然是为国守土、却死在汉奸手上的好汉！”
几个安姓少年已向折德扆逼去，亦有几个义军拔刀为折德扆助势，双方眼看一触即发。
众人无不惊惶，就连白承福也忍不住后退。
安重荣猛地一喝：“住手！”
众少年被他一喝，这才退后两步，看他示下。
安重荣指着折德扆道：“契丹人还没杀过来呢，你就要挑拨我们汉人自己杀汉人了？”
折德扆冷笑道：“我敢断言，契丹人不敢过来的！再说，刚才是谁先拔刀的？”
安重荣道：“若非你口无遮拦，指鹿为马，焉会激起我朔州子弟的义愤？”
折德扆道：“我若是指鹿为马，你为何不敢与我打赌？若不是你心中有鬼，何怕别人指责？”
安重荣今天宴会一开，本来已经掌握了整个局面，但这时被折德扆一迫，朔州城内，除了少数死忠之外，大部分的人都变成了观望态度，这些代地义军既是为民族大义而聚集起来，虽然内附中原对他们来讲更加顺理成章，但若石敬瑭真个是卖国击汉，他们便都不愿跟随。
安重荣眼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心道：“几年不见，折家小子倒是变得厉害了，他老子当年也没这等机变！”哼了一声，道：“你要赌，下什么赌注！”
众人见安重荣敢接盘，精神都是一振。
折德扆道：“三个月内，石晋一定助胡攻汉！若我真是胡说八道，愿在朔州城头，用铁钩钩我舌头，活活吊死！”
众人一听，浑身都起鸡皮疙瘩，哪有对自己这么残酷的人！
折德扆不管安重荣神色越来越黑，又道：“如果三个月内，石晋果然助胡攻汉，安叔叔，你敢不敢到祖坟上自裁以谢天下！”
一个安家长老道：“折小子你打的好算盘，就凭你一条小命，能与安将军相提并论？”
大堂之内，忽然有人大嘘，却都是和折德扆交好的人——过去几个月折德扆为了反胡事业殚精竭虑，但凡有点心肝的人见了无不钦佩，因此他年纪虽小，却已甚得人心，若不是威望不足，就算是安重荣也休想轻易入得朔州。
折德扆道：“好！安叔叔身份贵重，我的命抵不过你的命，那就抵你一颗眼珠子——若你输了，那就是有眼无珠跟错主子，要你一颗眼珠子，不过分吧！”
安重荣哈哈一笑，道：“我若与你赌，那是抬高了你的身份，若不与你赌，却显得我心虚了。也罢，老夫赌了！”
几个朔州父老忙叫道：“将军不可！”
一个安姓少年跳出来道：“凭你也配跟我叔叔赌？我来与你赌命！”
安重荣一挥手道：“退下！”又对折德扆道：“我与你赌，乃是因为我胸怀坦荡，所以不怕。但我既奉朝廷大军军令，要令朔州内附，这件事情关系国家大势，不是你用一场赌约胡搅蛮缠就能绕过去的！小子，我与你父亲相交一场，不愿留难你，你就退出朔州吧。免得你我相杀，又落得个汉人自相残杀的口实。”
折德扆道：“我若退出，石晋得了朔州，便可进入敕勒川进攻天策唐军驻扎在那里的汗血骑兵团了。万一你与那石敬瑭一般无耻，竟然不履赌约，我奈你何？”
说到这里，他声声句句，只是你我，连叔叔都不叫了。
安重荣怒道：“我岂是如此之人！你少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折德扆笑道：“在下就算是小人，安将军也不见得是君子。有些事情，还是防范于未然的好，所谓口说无凭，单单一个赌约就要我让出朔州，真将我折德扆看成三岁小孩了。”
安重荣道：“你待怎样？”
折德扆道：“你我都退出朔州，三个月内，朔州自治。三个月内，若是你赢，朔州内附，若是我赢，我仍回朔州来，与各路义军一起共抗契丹，绝对不让朔州落入与胡为友、为虎作伥之辈手中！”
众人一听，心中都想：“这样不错。”这样就是维持现状，能让众人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考虑选择，而且有这份许诺，一旦契丹攻击朔州，西北可以求救于薛复，西南可以求救于雁门，对聚集于朔州的义军来说乃是万全之策。
他们一起望向安重荣，要看他决断。
安重荣何等老辣的人，一看众人眼光就知道他们的心意，哈哈一笑，道：“好，老夫答应你，不过不能尽如你言。朔州必须易帜内附，但我保证三个月内，朝廷军马不会开入朔州城。”
折德扆道：“为何是不入城，而不是不入境？”
安重荣道：“朝廷这次要收回的不止是朔州，还有其它十五州。雁门关东北是朔州，正北是应州，此为北上云州必经之路。三个月内，我军必定北上，到时候岂能受你之限，误了国家大事？”
折德扆道：“好！虽然我绝不相信石敬瑭，但你安叔叔人品还没败落，我愿信你一次。愿你信守承诺，否则天下英雄尽皆有眼，必不会让人食言而肥！”
两人就当着众义军的面，三击掌为誓。
……
这场宴会以欢歌笑语开场，却以心情沉重结束，众人都离开后，几个安家心腹留后，一个少年道：“叔，为何要与他打赌！”
安重荣道：“不与他赌，刚才就得杀起来！这里虽然是我们地头，但咱们安家在朔州也不能只手遮天，更何况有吐谷浑和各路义军窥伺在旁，折德扆这小子经营了这么久，也难说他们会是什么立场。再说，朔州是父母之乡，我焉能在此打开杀戒。”
他吩咐下去，让众父老子弟设法接掌朔州，一个安家老者道：“重荣你要回去？不留朔州了。”
安重荣道：“我留此无益！再说我也得回雁门关到留守身边去。折小子的有些忧虑不是没道理，但我不能让它发生！”
……
那边折德扆出了安家，一个少年上前道：“刚才为何不杀了那安重荣！”
旁边一人道：“他们人多，这里又是他们的地头，我们未必杀得了他。”
“就算杀不了，也不该答应他们退出朔州。”先前那少年道。
“现在我们留在朔州，也没什么好处了。”折德扆道：“朔州已有部分人人心思变，留在这里只会彼此掣肘，最后是造成汉人内讧的局面。不如暂且退出，将有限的力量用来对付契丹人。”
众少年都服此论。
折德扆便回营去，将两个营的兵马调集起来，众人问何去何从，折德扆道：“咱们既是抗胡，便是北上！去应州！”
“若石晋又来收应州，该怎么办？”
“那咱们就退出应州，进入云州，怀仁县还在我们手里呢。”
“那石晋如果又进入云州呢？”
折德扆道：“石晋若真敢抗胡，那是汉家之幸，连元帅都会高兴的。曹元忠将军已在云州，若真有那天，曹将军会有命令下来的。”
折德扆要开离朔州时，不少鄙夷石晋的义军都来跟随，人数达二千余人之众，折德扆大喜，心道：“这次虽退出朔州，但来归的便都是忠义之辈了。郭威将军常说，兵不在多而在精，精兵首要在心专。在朔州时，人心杂乱，现在人少了，心思却纯净了，等到应州安定下来，我却可以设法整编了。”
三千人马才要出发，白承福赶了来，对折德扆又是恋恋不舍，又是心有愧疚。
折德扆道：“白族长一人前来，是不打算跟我离开了。”
白承福道：“我不是一个人，而是拖家带口整个吐谷浑，不能说动就动。不过你放心，若契丹人打你时，我就是拼了全族的性命，也会赶来救援。”
折德扆笑道：“有族长这句话，便不枉了咱们相交一场。其实白族长留在这里也好，这朔州是天下人的朔州，不是他们安家一姓的。有白族长留在这里，安重荣就算要使什么手段，也要有所顾忌。”
……
消息很快传到云州，耶律屋质扼腕叹息道：“可惜，可惜，竟然没打起来。”
……
耶律屋质听到消息的时候，折德扆的人马也已经开应州，刚好撞上南下的赵普，两人互道别来之事，折德扆听说曹元忠愿意接掌应州，顿足叫道：“曹将军怎可如此！”
他被赌约所限，退入应州，跟曹元忠与契丹协议接管应州，无论在舆论上、政略上还是战略上，那都是两回事。
折德扆道：“秦西传来的讯息已经很明显了，契丹人就是要让我们和石晋自相残杀。但石晋与我天策，于河东一带暂时并不接壤。石晋三路大军要与我军交接，一是通过朔州——这条路只要安重荣能守约，就已被我封死。另外就是经过应州——如今高行周部已在蔚州境内，蔚州在应州之东，如果高行周再西进一步，那我们天策军和石晋军就撞上了！”
赵普道：“所以我不能与高行周部冲突。”
“怎么不冲突？”折德扆道：“契丹人是步步为营。既然会想到叫朔州交给石重贵，怎么可能不设法让高行周西进？那肯定会冲突的。除非我们退入敕勒川——但这样不行，这样我们半年来的心血就全都白费了！”
折德扆这几个月以大义名分鼓动得代地处处烽火，他人马到处，随地就食，且代地各处，甚至燕地的汉家豪强都暗中表示愿意奉他调令，一旦天策大军压境，折德扆再振臂高呼，那时候就能收外攻内应之奇效了——但他如果退入敕勒川那就不一样了，到时候人心一变，莫说要叫燕代豪强再信任他，就算手底下的三千忠义之士也可能起二心。
赵普道：“咱们自然不能退出代地。但高行周若来，咱们也不与他冲突？”
折德扆一时不解。
赵普道：“咱们现在不是天策唐军啊，咱们是晋北义军，义军与石晋朝廷的军队，可以不冲突的。”
折德扆转为大喜，道：“妙，妙，妙！对对对！高行周若来，咱们就帮他打契丹——当然前提是他们要打的是契丹！”
赵普道：“我们不但可以敦促他们打契丹，他们若不打契丹，而打天策大唐时，我们还可以以大义名分指责于他，陷他们于不仁不义中，不好动手。”
折德扆点头称是，又道：“石晋的兵马大多被我们在关中打怕了，只是敕勒川那边莫要派人来就好。以薛将军的眼光智慧，想来不至于如此，至于高行周，若在应州遇到天策大军，他或敢一战，但要他攻入敕勒川，我料他没这个胆魄！”
赵普道：“但这次有些事情，总让我觉得诡异。曹元忠将军也不是第一次出使，怎么会看不出接手应州于我不利？但他却还是答应了，我总觉可能有些什么事情我们不知道。因此我觉得还是小心一些，派人去平安城给薛将军提个醒，请他千万别在这个时候派军入代接掌应州。”
折德扆道：“有理！”
他们既然有了这番打算，就不进驻应州城，而是进入应州西南的河阴县。
……
然而世界上有时候怕什么就来什么。
就在赵普派人赶赴平安城的时候，一支兵马已经从平安城出发，向应州方向开来。
……
差不多在同时，高行周收到了来自东路大军主帅杜重威的命令，手掌在案上一拍，道：“拔营，准备西进！”
诸部将领命后，一个少年上前道：“爹爹，是要去收复云州？”
“不是，”高行周有些喟然道：“主帅让我们西进，无论如何要和天策打一仗！”
那少年大是不痛快，说道：“跟汗血骑兵分个高低是咱们白马银枪的夙愿！但耶律朔古还在幽州呢，萧辖里还在云州呢！这个时候去打天策，要被人骂的！”
高行周叹道：“你一个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但……唉，君命难违，将令更不可违！我若不奉命，下一次来的就不是催战的使者，而是来砍我头的符彦卿了。”

第253章 人心马力
晋北的形势，一日三变。
由于这边和中原关系密切，所以晋北的变化，很快就传到了洛阳。
当初石敬瑭在朝廷上发动战争，用的理由是要收复燕云，但大军分为三路，西路在雁门关月余不进一步，东路被契丹一喝就停足，中路更是进入蔚州，甚至将可能和天策唐军发生冲突。
这些形势，有外在就能看出来的，也有军中人士透露到后方来的——石晋王朝的军队，如今纪律越发败坏了，且随着石敬瑭人心渐失，军队中的一些人也在有意无意地跟洛阳的一些政治实力派靠拢，就是各地主管后勤的文官，以及军队中管理后勤事务的文职官员，更是和洛阳方面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以冯道的地位和影响力，可以很快地收集到各方面的消息。
以冯道的智慧，配合他对石敬瑭的理解，再加上这段时间来所收集到的讯息，自然很容易就能判断出石敬瑭想要做什么！
……
“陛下，大军此刻北进，到底是否会与天策一战？”
洛阳大殿之上，冯道语气不失恭敬、却单刀直入地问道。
他是宰相，在五代时期，武人——或者说军阀——专权达到了历史的顶点，冯道的老命全在石敬瑭一念之间，本来是不大敢忤抗人主的，但天策打唐的崛起，使得石敬瑭无法对内为所欲为，当他要动员国内的人力物力时，再不敢贸然以武力压人，而需要去笼络能为他征兵征粮的冯道，间接便抬高了冯道的地位。
石敬瑭脸色有些不好看：“冯相何处听来的谣言？”
冯道问道：“陛下说是谣言，臣就放心了。有陛下这句话，所谓连胡攻汉之谣传，就可不攻而破了。”
石敬瑭的脸色越发黑了下来。冯道这话，明显是在给石敬瑭下套，如果将来晋北发生唐晋战争，石敬瑭便要落人口实了，只一瞬间，石敬瑭几乎连杀死眼前这老货的心都有了！
你这老家伙，做着我的宰相，但心到底是帮谁？
这次契丹以燕云十六州为诱，邀他出兵攻击天策，以为拖延之计，此事如果传扬出去有可能会落人口实，石敬瑭又何尝不知。但对石敬瑭来说，他已无别的选择。当初得国既已不正，现在有很多事情，就没法名正言顺地干。
眼下整个大北方地区，正上演着三家争衡的现实版三国演义，天策强，中原富，契丹暂时落入危险性的下风。天策若吞并契丹，石晋势难独存。
他石敬瑭与契丹之间，可能会存在共存的关系，但石敬瑭与张迈之间，却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所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管张迈说过什么样的话，天下人都知道到最后张石只有一人能够存留。
所以在当前的形势下，天下汉人都仇恨契丹，但石敬瑭却必须保住契丹这个外援，这事影响声誉，石敬瑭却不得不为。
“战场之事，哪里能在后方说得清楚。”石敬瑭压住怒火，淡淡说道：“这次契丹愿意归还燕云，中原人尽皆闻，但天策贪婪犹如饿虎，若趁机也要来抢夺燕云，我大晋将士，自然也不能容他！”
冯道听了，就知自己得到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急道：“陛下，我军北上，对天策最好保持克制。契丹是一头饿狼，到口的肉怎么肯轻易吐出来，事若反常必有妖异！我们要防着契丹是以燕云为诱饵，引我们与天策自相残杀！”
其实对话的两个人都知道契丹就是准备这样干的，不同的是石敬瑭是自愿上钩，而冯道则极力想阻止这件事情。
石敬瑭道：“天策乃是西北胡种，假冒唐人，蛊惑人心，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就算真起了争斗，也算不得什么自相残杀。”
“华夏入夷狄则为夷狄，夷狄入华夏则为华夏，既然天策朝野上下都认为自己就是唐人，则他们就算身上带有胡人血统又如何？其心归话，其语唐言，则他们就是中国之人，中国之人与中国之人之间起了战争，就是自相残杀啊。到时候只会是让契丹渔翁得利而已。”
桑维翰上前，想要帮忙辩解，石敬瑭却已经一挥手道：“契丹也改国号为辽了，耶律德光也改了汉姓为刘了，他也会说中国话，按你这样说，他不也是中国之人了？”
冯道一愕，心想契丹只是字面上改了一个国号，和天策政权全体上下真心以汉家为荣怎么会一样，还要说时，石敬瑭却没给他机会，挥手道：“再说收回燕云之后，契丹便退出汉地，中原便金瓯无缺。到时候，我和张迈之间势必要争一争天下！秦失其鹿，天下逐之，逐鹿之时，但看谁强谁弱，谁还能顾忌是否汉人？冯相，你这时候来跟我说什么不得与天策起冲突，你的心，到底是向着谁？可还知道忠君二字怎么写么？”
有些话，石敬瑭也没尽说——我现在就是和契丹结盟，就算契丹是胡，天策是汉，但连弱抗强，这才是我石敬瑭的利益所在，之所以不直接说连辽抗唐，而要说收复燕云，就只是一块遮羞布罢了，桑维翰知道这是遮羞布，还帮忙遮挡，这才叫忠臣，而你冯道现在来阻止我们和契丹的好事，就是要扯了我的遮羞布，你这么做到底是为谁——这话没法在朝堂之上挑明了说，若尽说了，他和冯道的君臣就没法做了。
但就算这话也已经叫冯道颤抖下跪，知道石敬瑭已经怀疑他对自己的忠诚，在王朝制度之下，什么民族大义都是假的，忠君才是第一位的，若其为臣不忠，无论其为名臣还是能臣，都可开刀斩杀。
……
天策七年四月。
这个四月，按照张迈记忆中的说法，是“阴历”的四月。岭南地区已经开始变热，中原有些地区也间或迎来了一些热天，当然，在晋北、敕勒川这边，暂时还没有一点热起，但经过暮春之后，天气已经全面转暖。
今年敕勒川的水草丰茂极了，牛羊吃得欢腾。去年冬天，天策军赶着契丹人的尾巴，掳掠了足够二十万人吃一个冬天的牛羊——这个数量何其巨大！
如此庞大的牲畜群，有一部分留在了秦西、甘陇，成为今年天策政权肉食的巨大补充，也有接近三成被带到了敕勒川。再加上薛复抵达敕勒川后，又收伏了来归部落，将其畜牧群也纳入治下，此刻敕勒川的畜牧业便显得无比繁盛，度过了去年那个最难过的冬天后，如果今年能够保证牛羊继续养膘一直到秋天，光是敕勒川这边的畜牧出产，就足以支撑一个十万人的大部落联盟了。
当然，这里的前提，就是得让牛羊能够就地养膘。
从现在一直到秋天，是一段非常重要的日子，如果牧民们能就此休养生息，敕勒川将会恢复生机，成就草原上的繁荣，但如果这时候发动战争，那就是透支马力，还没有从去年冬天的严寒回过劲的牛马将在劫难逃——在寒冬，熬不过来的牛羊都已葬身风雪，而熬过来的牛羊马匹，则处于耗尽精力后的虚弱期，这时候最是经不起折腾。这时候如果不顾惜战马的习性，强行驱之以战，则可能许多马匹很可能在经过激烈战斗负荷后大病一场，熬不过就死，熬过了也可能废！
敕勒川的情况是如此，临潢府那边的情况也类似，不过在天时上，那边会比敕勒川这边约略顺延半个月左右，而黄龙城那边，又要比临潢府那边顺延约半个月——越往北方，夏天来得越迟，冬天来得越早。
去年攻破漠北的杨易，囤聚重兵于胪驹河畔，其南下意图已经昭然若揭。临潢府面北的门户——永安山与曳剌山之间的通道已经被汉人控制，鹰扬军一旦南下，潢水流域再无天险可以阻遏其马蹄，到时候双方就必须正面一决死战！
那杨易会是什么时候南下呢？
“应该就在半个月到一个月后！”
这个时间判断，是北方宿将如耶律朔古、智士如韩延徽、帝王如耶律德光共同的结论！
这个时候，正是马力被严寒摧折到极点，然后经过春日的将养，马力渐渐恢复，正在懒洋洋的时刻。若再往前，北方的一些道路冰雪尚未解冻，未能恣意厮杀，而若再往后，马力就会恢复到一个可以折腾的水平线上了。
这一场大战如果打下来，无论胜负一定是两败俱伤甚至两败俱亡的结果！
人，不一定会死很多，但马群的伤亡，却可能会是士兵伤亡的十倍！
漠北民族，以马为命，顾惜马群而不惜人命，一般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开战。
“但南人不会考虑这一点，甚至我觉得张迈会利用这一点”韩延徽在今年初春的时候，就已经对耶律德光说：“这次大战，无论胜败，都能极大摧折大漠草原的生命力，如果北群一空，漠北三十年难以恢复生机！那时候，张迈他便有足够的时间来进行他在大漠南北的布局，所以临潢府一战，一定就在夏初！张龙骧他不但要杀漠北的人，还要摧残漠北的马！”
这是诛心之论！
如果正面辩论，张迈绝对不会承认他有这样的用心，但韩延徽却认定张迈有——如果说杨易的思维能够考虑到整个天下的战略布局，那么这位龙骧元帅，在考虑到战略布局之外，还经常会将思维延伸到整个政略布局上。
韩延徽的这个判断，不但得到耶律德光、述律平的首肯，就是萧辖里、耶律屋质也都认同。
“薛复此番北上，定是要设法去增援杨易，”耶律屋质说道：“而他要增援杨易，现在也差不多是时间出发了。”
敕勒川和胪驹河之间，还没办法实现交通的畅顺，但是，正如韩延徽等会对即将到来的这场大战作出预判一样，张迈、杨易和薛复对这场大决战肯定也心中有数，也就是说，杨易与薛复之间甚至都不需要再约定日期传递消息了。
“因此，我们只要拖住汗血骑兵团，使他们不得全力向北，那我们在战略上就已经成功了。”
至于区区的应州、朔州甚至云州，在契丹面临灭族危机的时候，就都显得不重要了。
但是，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见薛复动弹！
耶律屋质从秦西归来、路过平安城的时候，薛复已经大张旗鼓在整军备战了，但从那时到现在，平安城一直是雷声大雨点小，没半点出征的动静。
……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萧辖里道：“难道韩相他们，对鹰扬军南下的判断有误，还是说薛复其实不准备北上支援？”
“对鹰扬军南下的判断，应该是无误的。而且，这也不是韩相一人的判断，而是陛下和诸位详稳共同的判断。”耶律屋质道：“至于薛复这边……”
耶律屋质沉思片刻，才说道：“或许他的异样举动，和那个传闻有关系。”
“那个传闻？你是说……”
“汗血马群病了。”
耶律屋质本来不想说出来，却还是说出来了。
从耶律屋质第一次进入平安城开始，他就已经接触到了这个消息，再之后，又有各方面的蛛丝马迹从各个渠道传来。
一开始，薛复似乎还想隐瞒这个消息，他将生病了的汗血马群带到阴山下一个较为隔绝的牧场放养，但由于马群疫病的范围实在太大——超过三分之一的汗血宝马都出了问题，还有三分之一可能存在问题——以至于消息终于没能彻底封锁住。
更何况这几个月来平安城和云州之间较为自由的商贸氛围，使得两个地区之间在信息传递上变得更加多元化。终于到了最近，薛复大概觉得再进行消息封锁已经没有意义，似乎就没再作这方面的努力。而恰是这时，一个畜医提出了他的一个建议，认为汗血马群在开春之后病情一直没有改善，和之前的牧养条件有关——薛复之前为了保密，将生病马群赶到阴山南坡，对马群来说，那是一个比较狭隘、较为憋屈的地方，上千汗血宝马聚在一起，就显得过于密集。
“养马不是养猪，马性乐驰，尤其对汗血马来说，需要较为开阔的地方进行跑马，让他们出汗，让他们溜达，让他们去啃食更为青嫩可口的草叶，那对他们马力的恢复会很有好处，我们的宝马都是通灵的，心情不好时自然萎顿，如果能保持他们的好心情，兴许那时候宝马的病就能不药而愈。”
薛复允诺了这个提议，便将占据整个汗血马群三分之二的汗血宝马，全部拉到平安城西南方最开阔最肥沃的牧场，任其乐驰。
可能是这个“药方”果然有些效果，也可能和天时有关，短短数日过去，马群的精神状态就有了些许起色，但这样一来，消息就更瞒不住了，许多经过的商人，其中甚至还包括一些奸细都因此而看见了这个巨大的汗血马群的情况。
“汗血马群，的确是病了。”耶律屋质说道：“我接触这个消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最开始听说的时候，曾怀疑那是一个计谋，但现在从各方面的消息看来，这是真的。”
人可以装病，要马装病就难了，更何况是要上千马匹在精通马情的细作面前装病，那更是不可能事情——契丹一族也是养马的行家！漠北畜牧业之发达当世首屈一指，要想在这个问题上作伪瞒过契丹的畜牧高手几乎是不可能的！
萧辖里道：“汗血宝马病得很严重？”
“也不能算是很严重。”耶律屋质道：“现在还能吃，还能跑，若能将养到秋天，兴许就什么事情都没有。甚至强行驱赶也还可以作战，但薛复要真那样做，这些汗血马在大战一场之后十有八九就都得废了！我估摸着，汗血宝马会出问题，和去年冬天汗血骑兵团的高强度作战有关。”
去年的关中大战，付出最大的是陌刀战斧阵——那整个兵团几乎就是八死一废！存者几希！而汗血骑兵团冲击斩首、兵不留行，表面上自身的损折极小，因此而威震天下，其实深通畜情的人便都知道其在无损的表面下其实已受了严重的“内伤”！
“汗血骑兵继陌刀战斧阵之余烈，冲我皮室中军，以至于差点斩夺我军大纛所在——那场战斗的激烈程度我想不用大家就能理解了。而经历如此激烈的战斗之后，汗血骑兵团不但没有替换休养，反而一路尾随跟进，从秦西一直追袭到黄河以北，这样千里奔袭，汗血宝马就是铁打的也熬不住！薛复能熬到占据敕勒川才停下脚步，他这批汗血骏驹，已不愧宝马之名了！”
“所以汗血宝马这场病，是累出来的？”
“有这个可能。兴许也还得加上水土不服的原因。”耶律屋质道：“南人视马命犹如草芥，如果说，南人之中还有一个惜马如命的将军，那这个人就是薛复。我相信，这位大宛王子不会冒着汗血马群死废过半的危险来进行这场战争的。”
“以马为命”，这是只有同是“马背上的民族”才能理解的事情，有时候，草原上一时战争的成败，都远远不如良马种系的传承来得重要。
“而缺少了三分之二的汗血马，汗血骑兵团的战力也将大打折扣！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曹元忠面对我们时的底气不足。要知道在秦西的时候，他们天策君臣可不是这样子的！”
……
对于汗血宝马生病的消息，不同立场的人自然有不同的反应。
耶律屋质知道后在疑心中带着高兴，蔚州境内的高行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却是有些叹息。不但是他，他那个还没满十八岁的儿子更是一副扼腕的样子，对高行周道：“爹，咱别去打敕勒川了，人家的马病着呢！没有汗血宝马的汗血骑兵团，咱们就算打赢了那也是胜之不武啊！”
高行周呸了他一声，道：“胡说什么！兵者国之大事！咱们这是去打仗，不是去打架。不能与汗血骑兵团正面一决固然可惜，但私名胜负和国家大事相比，自然是国事为重！军令既出，别说薛复只是马群生病，就算他全军都病倒了，该动手时我仍会动手！”
……
而折德扆赵普听说这个消息之后则在怀疑中带着震惊！一开始，他们怀疑这只是薛复放出来的烟雾弹，但随着各个渠道消息的传到，他们几乎没法去否认这个消息了。
但是，对折德扆和赵普来说，接着传来的消息才更加要命！
平安城那边竟然传来了消息，要折德扆和赵普看好应州的东西门户，薛复也即将派人过来接掌应州！
“这是怎么回事！”折德扆几乎要跳起来：“汗血马病了，薛将军也病了吗？竟然要来接掌应州，难道他不知道石晋的兵马已经囤聚在应州的东、南两路了？这可还是我送去的消息！”
赵普沉吟着，道：“或许，薛将军是另有打算？”
“谁知道！”折德扆道：“我只希望这是薛将军对付契丹人的计谋，但是如果这是计谋，也不一定有什么效用！以云州城内那帮人的智计，无论薛将军做什么，都很难打消他们的各种疑虑的。”
相对于薛复、曹元忠来说，折德扆和赵普这两个少年都还太小，他们的资历与地位决定了二人甚至连去质问薛复的资格都没有，他们所能做的，只是领命。
数日之后，便有一支党项骑兵开进应州，再跟着又一个更重大的消息传来——平安城那边，薛复的大旗终于动了，但这一动，不是向东北而去，而是直接移师东进，威逼云州！
在薛复开来的大军之中，核心部队无比显眼，那就是一千没有患病的汗血宝马！
云州城内的曹元忠，在得到消息之后，对耶律屋质的态度也变得强硬了起来。
至此，折德扆对于薛复的战略意图也不免怀疑了起来。
这位薛将军，到底是想做什么。
……
汗血宝马生病的消息，不但在向东传，也在向西南传，在赵普他们听说了消息的大概十天之后，秦西的也开始有了类似的传闻！
“汗血宝马病了？”
慕容春华、马继荣听说消息之后都匆匆赶来，作为来自西域的将领，他们自然很明白汗血宝马对汗血骑兵团战力的影响程度。尤其是慕容春华，他可是安西唐军现存将领中排名前五的骑将。
张迈点了点头：“是，其实这件事情我很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想影响军心民气，所以没说。”
慕容春华道：“那临潢府的大战该怎么办？没有汗血宝马，薛复还赶得及去支援鹰扬军么？”
“薛复如果能够赶到，南北会师，那自然最好。万一不行，按照现在的形势，我们在漠北的人马，其实就算独力作战，运用得好，也能压临潢府契丹一头的。”张迈道：“所以，薛复无论怎么做，我都放权给他。不过，燕云那边新出现的局势，却让我觉得有必要对敕勒川的行动进行支援。”
慕容春华和马继荣一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我去！”
张迈摇了摇手，道：“郑渭说过，我们两年内只怕打不起仗！所以这次去，主要不是要打仗，一是威慑，二是练兵。我想将新练的陌刀战斧阵拉过去，就在敕勒川集训。这支人马从秦西出发，然后坐船顺流而下，耗费不大，而且驻守甘陇、防备刘知远的兵力不动，也就不会影响大局。”
慕容春华道：“那主将要派谁去？黑虎么？”
“黑虎的统兵能力，已经足以独当一面，但他的威慑力不够，尚不能去到让敌国大帅听到他的名号就心生畏惧的地步。”张迈说到这里，叹息说：“如果郭师庸将军还在，他可以去得。或者奚胜没死……”
说到这里，张迈心中又是一纠，奚胜在去年关中大战之前，还只是张迈麾下一员较为出色的部将而已，声势还远不如郭威，更别说像郭洛、杨易这般执掌方面大权。但经历去年一战之后，他的意义已经变得完全不同，如果他没死，以他在环马高地所展现出来赫赫军魄，是足以令契丹、石晋名将都失色胆寒的。
可是，奚胜已经死了！
张迈黯然良久，慕容春华和马继荣也都不说话，如果张迈要他们冲锋陷阵、战旗杀将，他们都愿意领命，但要形成“威慑力”，那就不只需要能耐，还需要威名了。而在天策军内部，拥有光凭名字就威压敌国者，其实也没几个，一个巴掌都没有，至少他和马继荣都不是。
“那不知元帅准备派谁去？”
“谁都不派。”张迈道：“现在我是陌刀战斧阵的最高统领，既然是要拉去练兵，那自然是由我去！”

第254章 合纵连横
随着汗血宝马出现状况，代地的形势越发变得扑朔迷离。
无论耶律屋质、韩德枢还是赵普，都花了很大的功夫去辨析汗血宝马究竟是不是出了问题，在这些聪明才智而又拥有相当大资源的智者的瞩目下，汗血宝马的真实情况几乎难以遁形。
“汗血宝马出问题，应该是真的了。”耶律屋质对留守云州的众人说道：“此次真是天佑我契丹。”
……
在赵普才南下应州的时候，驿馆密室之中，曹元忠召来了几个心腹，吩咐了一通事宜后，就只把曹延恭留下——他这次来燕云，把曹家下一代的曹延恭也带来了，曹延恭上次出使孟蜀，虽然从大局来说张迈只是让曹延恭去晃了一枪，饶是如此，由于一切顺利，小曹还是立下了不小的功劳，若这次再能随自己立功，那就可能确立曹家在外事领域的话语权。
曹元忠对曹延恭说道：“魏仁浦曾对元帅说：‘灭国之战，越到后来，越有反复。’此言甚有道理。眼看我们已经破了漠北，追亡逐北，将契丹逼到临潢府，契丹人在临潢府一带也军心不稳，这时若能南北合击，契丹灭族都有可能。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汗血宝马出了问题。”
曹延恭道：“去年薛将军就不应在敕勒川停留，就应该犁庭扫穴地推过去，兴许现在就不用考虑这些了。”
“那怎么可能！如果做得到，薛复会等到现在？”曹元忠叹息了一声，曹家在他这一代虽然没有出现像郭威、杨易那样的名将，但基本上还是知兵的，下一代的文化修养更好，但军事素养就差多了：“去年契丹败逃是心系老家，本身军力并未溃散，北退时去的虽急，断后部队却还能不断制造陷阱组织反击，汗血骑兵团千里追袭，到了敕勒川一带追方力尽，而逃方则渐渐稳住阵脚，而且契丹人又是回到了老家——在老家负隅顽抗，那时军心士气又不一样了，当时天气已到最严寒时候，再往北就是契丹人的老巢，贸然闯入势必陷入不测之境了。就连鹰扬军在已经彻底击溃漠北军马的情况下也不得不停驻休整，何况其实还没歼灭契丹有生力量的汗血骑兵团？再说，我有些怀疑汗血宝马会出问题，就是和去年过度使用马力有关。”
他曹家久在河西，对马的认识也不浅。
曹延恭道：“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汗血骑兵团无法北上，南北合击岂不是无法完成？”
“能够南北合击，一举将契丹灭族，那是上上策！只要薛复能与鹰扬军会师，破了临潢府，到时候云州就算还在契丹人手中，契丹人也守不住。”曹元忠道：“但现在上策既无法完成，就只能选择中策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没有继续阐述，曹延恭就知道是有考校自己的意思，接口说道：“中策，当是设法取得云州，只要取得云州，就能向北慢慢拓展，步步为营地接应上我们在漠北的人马了。到时候从甘陇一直到漠南，从漠南一直到漠北就连城了一整片，进可攻退可守，也就不用着急了。”
曹元忠颔首微笑，颇感满意，道：“看来你对晋北、漠南的地理，也是下过工夫的。不错，目前我们的确必须推行此策略。”
曹延恭忽然将声音压得更低了，说道：“其实推行中策，对我们曹家才更有利吧？”
曹元忠一听这话，眉毛便展现出不一样的波动来，对曹延恭已不是满意，而是相当满意了！薛复若与杨易会师，而后威临燕云，极有可能凭威而下十六州！但那样曹家又有什么功劳？相反，若薛复遇到阻遏而不得不采取更为保守的中策，则身负外交大权的曹元忠将拥有更大的活动空间。曹延恭在军事上虽然不很及格，但他能一眼看穿这一点，政治眼光大是不弱，看来曹氏家族延续乃至兴旺可以期待了！
天策大唐的团结只是一个大方向，但在一团和气的表面下，内部各个利益集团的利益指向，并不与天策大唐的整体利益指向全然相同。若上策能行，是对整个天策政权有利，也对杨易、薛复有利，但对曹家来说，中策才是“上策”！
曹元忠道：“汗血宝马既出问题，则须先取燕云，而要取燕云，目前已在关键时刻！”
曹延恭道：“但现在汗血宝马出了问题，则我们军力大削，叔叔跟我分析过，平安城的兵力要对付萧辖里也许可以，但石晋也挥师北上了，而且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怎么能同时对付他们两家？”
曹元忠笑了起来：“对付他们两家，自然不可能！但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更能展现我们的价值！兴师十万，动众百万，攻城夺地，伤亡以万千计，然后拔取燕云，何如以三寸不烂之舌取十六州之地来得潇洒便宜！”
曹延恭喜道：“计从何出？”
曹元忠道：“耶律屋质意图通过伐交阻遏我军，挽回他们的亡国颓势，但他忘记了，伐交必须依靠国力，而现在国势上占优的，是我们，而最有资格伐交的，也是我们！”
曹延恭道：“叔叔是准备说动石晋么？但看石晋搞得国内躁动也要挥师北上，可见他们对燕云十六州势在必得！只怕不会轻易被我们的言语打动吧？”
“哈哈，小子，你还嫩了点。”曹元忠道：“石敬瑭的确垂涎燕云十六州，但他若有种，在当初契丹败北、薛复进入敕勒川之际，何不让河东留守挥师北上？那时候石重贵如果北上，哪里还有折德扆他们上蹿下跳的份？但石敬瑭他不敢！就算契丹战败了，石敬瑭也还是不敢惹契丹，连契丹都不敢惹的家伙，就真的敢来惹我大唐！我们可是连契丹人都打败了的啊！不过这件事情，却还需要薛复配合我，只是不知他肯还是不肯。”
说到这里，曹元忠心中又隐隐有些不痛快。
自己刚才说以三寸不烂之舌而取十六州更加潇洒，可实际上就算真的能够舌战取地，也是依靠着杨易、薛复的赫赫战功作为后盾，没有实战功绩，什么能言善辩，什么舌绽莲花，都是假的！
……
当曹元忠的追派人手抵达应州时，折德扆的人已经进驻应州河阴县，这时高行周的人马已经越过了神尖山——神尖山是石晋与契丹的国界标志，过了神尖山，就是进入到应州境内！
折德扆对赵普道：“白马银枪团威名赫赫，我们手头现在有四营人马，不能迎其锋芒，但只守这区区小县，却应该没有问题。只是近来盛传汗血宝马患病，却着实令人担心。这个消息，你看确切么？”
赵普道：“汗血宝马应该是真的出了问题，否则最近平安城那边的很多动态都说不通。”
当初赵普往见薛复，薛复曾明确表态：当前所有事务都围绕一个中心，那就是让汗血骑兵团带上张迈赐下的第三支赤缎血矛，去临潢府和鹰扬旗会帜！薛复没打算理会折德扆和赵普怎么做，只要他们朝这个目标努力就行了。
也就是因为他的这个表态，折德扆和赵普才四处串联，将晋北四州搞得处处烽火，目的就是吸引住云州方面的注意力，如果萧辖里肯南下追剿，那是正中折德扆下怀，折德扆只要设法将契丹兵马拖在应、朔一带，哪怕只有十天半月的时间，也足以为薛复的制造行动良机了。
但萧辖里也真忍得住，或者说耶律屋质真忍得住！
任凭折德扆怎么折腾，契丹在云州的兵马就是不动！
折德扆熟悉晋北、漠南地理，说道：“从敕勒川到临潢府，若先进入旧长城，经云州、归化州（今张家口），再出长城，走东北到羊城泽，然后一路向东北疾驰，便可抵达临潢府，这条路沿途有六县、七城、二十六堡，有人烟就可以就地补给。但这一带现在都握在契丹手中，薛复将军要想走这一条路，就得先打下云州，再打下归化，这样一步步打过去，契丹人只要用拖字诀，一座城池一座城池地打，一座城池一座城池地弃，怕是半年也打不下来。”
“另一条路，是不入旧长城，沿着金河上游行走，直接从长城外掠过，经白水湖、鸳鸯泊，就可抵达羊城泽。这一条路几乎是直线，沿途荒无人烟，没有城堡，没有据点，只白水湖和鸳鸯泊两处契丹人有大牧场在——但牧场没有城垣，挡不住骑兵，以契丹现在的国力，也不可能布置下可以与汗血骑兵团野战的重兵，所以只要认得道路，就会比走长城内的弯路来得更快。”
赵普道：“我记得你已经给薛复将军送去几个向导了吧，里头可有认得这条路的人？”
“有！”折德扆道：“但是走这条路，沿途就是一望无尽的荒野，有些地方，甚至连水都难找！白水湖和鸳鸯泊虽然是两大牧场，尤其是鸳鸯泊，那里是辽主经常巡行的地方，囤积的草料足以供二十万战马食用，但现在我都不用打探，就可以肯定那里必定都清野了！就算留有一点供过往骑兵补给的粮草，但也绝不会留足万人食。从敕勒川到临潢府尚有千里之遥，沿途没有补给，就得带上辎重！薛复将军的大军也有三万人，就算所有人都骑马，三万人的用度也是一个很大的行军拖累！”
“而且三万大军行动，绝不可能无声无息，只要一被契丹察觉，萧辖里马上就能率领轻骑，从云州出长城，骚扰薛将军的右侧，同样能起到拖延时间的作用。所以算算日子，平安城的大军早该出发了！否则就赶不上临潢府的会战，现在还不出发，那就是不准备走外线了。”
赵普道：“不走外线，那么走内线的话，就得先攻下云州——围城攻城是最耗时间的，云州现在有萧辖里坐镇，耶律屋质辅佐，幽州那边耶律朔古也随时会支援，更别说石晋的军队也进入代地虎视眈眈了！就算我们安排下的内应帮忙，这云州也不是十天半月打得下的，更何况云州之后还有五县六城，这样一个个打过去，一样来不及！”
“是啊，”折德扆道：“所以薛将军可能……放弃原先的计划了。”
“如果改变计划的话……”
“那收取云州，就成了重中之重！”折德扆道：“只要取了代地，然后再步步为营地北进，虽然不能将契丹灭族，但到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一样能与漠北连成一片，当然前提是鹰扬军在潢水流域的军事优势，能够维系到那个时候。”
……
云州城内，一个说书人进入韩德枢的府邸——从洛阳回来以后，韩匡嗣就给自己的这个哥们准备了一座宅院，韩德枢也觉得一直住在韩匡嗣处不方便，何况临潢府那边也过来了一批家人，他手下有人可用，就独立开宅了。
今天是进宅大吉，虽然是临时府邸，如今又是多事之秋，没有大肆铺张，却还是宴请萧辖里、耶律屋质、韩匡嗣和莫白雀等人，宴会中又将最近在云州颇为红火的一个说书人召来助兴，讲一段《三国演义》，宴会结束后，说书人却没走，等到宾客都离开后被悄悄带进韩德枢的密室之中。
说书人来自平安城，他给韩德枢带来了一个消息——张迈的消息。
对于这个时代落后的通讯，张迈是深恶痛绝，在电报系统没有发明之前，他只能动用一切前现代所能想到的通讯设备来加强自己的通讯优势，快马接力是遍布各地的，此外就是飞鸟传书——但飞鸟传书并不是非常靠谱，在沿途没有鸽站的情况下，秦西与漠北之间暂时就还没能形成比较有效的空中通讯，让驯化的灵鹫飞跃数千里大漠不是不可能，但中途失落的可能性也相当高。
不过，秦西和平安城之间，如今已经建立了飞鸟传书，一些可以允许失落但追求速度的情报，便通过这种通讯加以传递。
这次，来自平安城的说书人告诉韩德枢：“元帅可能要来云州，这个消息，除了薛复将军和在下外，黄河以北就只有韩学士知道，或许韩学士可以做一些准备。”
听说张迈可能要来，韩德枢无比震动！
这个张龙骧，又要“御驾亲征”了？
不过韩德枢也只是震动，并未奇怪，作为马上得天下的开国之君，从刘邦到项羽到曹操，都是东西南北领兵作战。刘邦就是登基之后，那一处地方属下搞不定了就自己上阵去扑火，曹冲更是打吕布打袁术打刘备打刘表打袁绍打乌丸打东吴打马超打汉中，几乎每个重大战场都有他的身影。
“却不知元帅有什么吩咐？”
说书人只是一个传话的人，所以韩德枢没有作商讨的意思，单刀直入地问。
“元帅说，韩学士从洛阳传来的消息，秦西这边知道了，元帅很高兴韩学士身在胡营心在汉，还请继续用心，将来天下平定之后，少不了韩学士一份富贵。”
韩德枢的欢悦都写在脸上，仿佛张迈就站在他面前：“臣下叩谢元帅天恩！”
“此外，元帅交代了，汗血宝马出问题，是本次北伐一次变故，北方的战略或许会有所调整，一切但看薛复将军指示。但不管如何，云州一定要拿到手里。如果这次鹰扬军灭了契丹，那就万事大吉，如果契丹能侥幸逃过一劫，那韩学士就不要留在云州了，设法回契丹中枢去！往后还有用着韩学士处。”
说书人没有多余的废话，韩德枢安抚了他一番，就请他下去休息，自己则在密室之中陷入沉思。
看来，汗血宝马果然有问题啊，而薛复那边，也很可能会调整策略。如果薛复不能北上，光靠鹰扬军，就算挟去年大破漠北之余威，也不一定能对契丹一族造成毁灭性的伤害。
韩德枢跟着又想起了他老子的方略——那是一个大胆到有些疯狂的战略，是契丹面临灭族危机时一种壁虎断尾式的应急。
虽然，契丹早已经安排了萧辖里以牵制薛复的行动，但那个时候耶律德光还没想到这边会出变故，一切都是按照形势最严重的情况来考虑——过去两年，天策唐军创造了太多的“奇迹”，接二连三的失败让契丹全族心中都埋藏下了对天策的恐惧种子，而他们也实在经受不起再一次的“奇迹”了。
但现在，如果薛复不能北上了，则是否还需要进行那个战略呢？韩德枢考虑着是否要通知他老子。可马上他就否决了。
汗血宝马可能有问题的消息，耶律屋质肯定一早就向临潢府那边通报了，没必要自己多此一举。至于能极大增加可信度的来自张迈的这个消息源，却是谁也不能透露的——时至今日，韩德枢连他老子也没透露——倒不是他不信任他老子，而是他找不到一个人能帮自己传话，更不要说将这样的大秘密落诸文字了。
目前，对韩德枢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怎么样利用汗血宝马果有问题，以及张迈即将北上这两个消息，设法在当前局势下取得最大的利益。
要怎么样才能左右逢源呢？韩德枢想着，想着，心思不停YY着自己怎么样利用这个消息将各方势力戏弄于股掌之间，想到妙处忍不住嘴角一笑。
就在这时，他脑中陡然闪过韩延徽的一句叮嘱来！那是韩德枢出仕之前，韩延徽拿鞭子抽了他三鞭，让他在剧痛之后铭记的一句话：
“汝出仕之后，切记：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小看了天下英雄！”
作为谋士二代，智商甚高的韩德枢很自然地、从小就有目空一切的心性，也是针对他这个特点，韩延徽才会打了他那三鞭子，并要他牢牢记住这句话。
也亏了这三鞭子，让韩德枢陡然间想起一个问题：这么绝密而重大的消息，张龙骧为什么就告诉自己了？他就不怕自己泄密么？还是他已经完全信任自己了？
可是，张迈会这么容易就轻信自己？
想到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个深不可测的男子，韩德枢猛地后背一凉，早已连鞭痕都消失了的地方，这时候竟隐隐仿佛辣疼起来。
“也许，这根本就不是信任，而是一种试探！”
“如果这次的事情，提前泄露了秘密，那或许，以后我就会彻底失去他的信任了。”
甚至，还可能会遭受报复——来自天策大唐谍报系统的激烈报复！
想到这里，韩德枢下了决心！
“张龙骧这条线，必须留住！”
“而要留住这条线，光是这样左右逢源是不行的。”
“他既然作出了试探，我就要作出回应。”
那么，回应什么呢？
无论是耶律屋质还是萧辖里，就是把他们两个都卖了，其价值也还入不了张迈的法眼。
“现在我掌握的，能打动张龙骧的消息……”
韩德枢知道，有一个消息，一定能打动张迈的，不过，那就需要将他老子——韩延徽的策略给卖了！
……
就在韩德枢接见说书人的前两天，曹元忠的四封书信，已经分别送往应州、雁门关、白马银枪团和杜重威处。
送到应州给折德扆、赵普的信，是告诉他们后三封信是什么内容。而后三封信，则是一种赤裸裸的威吓。
三封信的措辞极度严厉，甚至就是威吓，而内容却出乎意料地简单，就是用文言文来说这样三句话：燕云十六州契丹已经交给我们了，不许你们踏入一步，否则后果自负！
后果，能是什么后果呢？
信中没有详说。但曹元忠会身在云州，又堂而皇之地发出书信，而且书信还特意交给契丹人检查过，而契丹人检查过之后还没有截留！
这中间，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
折德扆收到信后，对赵普道：“看来，我军的策略果然已经作调整！”
“很有可能！”赵普说道。他想到曹元忠之前的态度暧昧可疑，而现在口吻却变得无比强硬，唯一造成这两种不自然的，就是平安城那边的方略起了重大变化！
“看来真的是要收复燕云了……”折德扆的声音，有些失望，毕竟，会师潢水、南北夹击、契丹灭族——这才是让人热血沸腾的一战啊！
至于燕云，虽然也很重要，但只要完成前者，燕云就是砧板上的肉——只待宰割了。
不过折德扆还是隐隐兴奋起来，毕竟，在这种情况下发动燕云收复战，自己也将有更大的表现空间。
当天，他不顾暮色低垂，便率领所有人马，开出河阴县城，连夜进驻应州州城！
……
差不多就在折德扆行动的时候，平安城那边也有了动静，一个消息从敕勒川传来，然后迅速传遍代地四州——薛复终于行动了！
汗血骑兵团忽然拔营而起，大军东移——不是向东北，而是向正东！
来自平安城的主力部队，与一直在长城旧址外威慑云州的党项兵马会合，兵临长城旧址。
薛复进驻敕勒川的这个兵团的作战队伍有一万余人，后勤人马接近两万，去年在敕勒川他又收拢了牧民部落、少数投降辽军以及晋地逃民，人数亦接近两万，这时候薛复除了留下数千人在敕勒川草原放羊之外，其余尽数东向牧马，整整超过四万人、十五万马铺天盖地地压迫过来，长城旧址的留守辽军哪里敢抵敌？马上向云州告急。
李彝殷兵不血刃就站了辽军舍弃的烽火台，跟着挥师而入，先锋所及，已经逼近云州近郊！他又派了他的弟弟李彝秀率领一支偏师，夺取了云州西北的焦山，又传檄云州南部的怀仁县，要怀仁县的义军马上听奉号令！
这次第，竟有兵围云州的势头！
而更让人震撼的，是三万大军的核心，出现了汗血骑兵团！
一千余骑的汗血骑兵！
除了正在敕勒川疗养的两千汗血宝马，薛复的老本全都在这里了！
……
曹元忠在云州城内听到消息，心中大喜，当下传出消息，号召代地四州易帜归汉！
短短数日之间，四州就有十县易帜！就连朔州，白承福听到消息后也不顾安家的劝阻，更不管折德扆和安重荣的赌约，当天就在自己的营寨上树立起了唐字大旗！
开玩笑，汗血骑兵团都来了，有这么硬的靠山，老子还怕什么！
除了被契丹人严密控制、处于关内通往临潢府道路的州县堡垒，其它州县无不再次掀起一波归汉的狂潮！
一时之间，晋北诸州风起云涌，大有一夜变天的趋缓！
……
云州城内，萧辖里大是紧张！
他手头虽然也有不少兵马，但皮室不足千人，加上近族部队不过三千人，再加上汉人部队亦不过一万多人，怎么跟薛复打？至于其它巡城辅助人马，根本就不可靠！连城门等重要据点都不能交给他们，万一薛复一旦攻城，城内再起哗变，事情就将更加不可收拾！
这说的还是守城战，若是野战，薛复只凭本部三千汗血骑兵，就足以正面碾压萧辖里所有战力了！想想，那是敢冲击契丹核心皮室、差一点对耶律德光斩首成功的劲旅啊！
更别说莫白雀的九千汉军，他们是否有胆去跟汗血骑兵团作战？阵前倒戈都有可能！
但耶律屋质听到消息，却是哈哈大笑：“很好，很好！”
“好？好什么！”萧辖里有些急怒地道：“再有三天，不，也许两天，薛复就要兵临城下了！”
“好得很哪！”耶律屋质道：“我就巴不得他来攻城！”
“你说什么？”萧辖里道：“你难道不知道云州的处境？”
“知道啊。”
“知道你还说好！”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说好！”耶律屋质道：“云州的兵力，虽然不大可能战胜汗血骑兵团，但云州毕竟是晋北要地，这段时间我们又多方经营，薛复要解决云州，不是十天半月就能成的！守得好的话，就是拖他几个月都有可能！薛复想要踏平云州之后再转临潢府，那是说什么也来不及了的！而我们只要拖住薛复的脚步，就大势来说就是成功了！只要保住了我大契丹最宝贵的东西，这个云州，我们就是丢了又何妨！”

第255章 兵临潢水
敕勒川的四月，变幻莫测，秦西的四月，正处于蒸蒸日上之中，而漠北的四月，却是一片死寂。
……
秦西去年经历了一场唐末以后罕见的战乱，当地的生产受到了不小的破坏——即便是契丹、石晋与孟蜀的军队并没有攻入的秦州，但当时形势危急，整个地区的男丁能作战的都被驱往战场，不能作战的也必须承担转运军粮、戍守防贼等役务，误了农时，但对最低层的农民来说，今年却不会是太过难过的一年，因为张迈下令，对秦西十州进行了大面积的免税政策，不仅免税，而且以赎买的方式，勒令所有地主减租。
在这条政策下，自耕农在这一年自然可以获得完全免税的好处，而佃户们也可以只向地主缴纳十分之一的田产，至于欠下的差额，则由天策政权发出债券予以补足，地主们凭借债券，可以在三年之后到县衙索回钱粮。
这是一条强制性的政策，由政府负责具体施行，而由国人会议负责监督，为了保证政策的施行，杨定国让说书人队伍和纠评台定点负责，深入到每个乡进行宣传，务必要让绝大部分的农民都知道这个消息而不被乡绅所欺。以往汉唐全盛时期，朝廷即便免掉田赋，对下农来说其帮助也是杯水车薪——因为农民们最大的负担不是田赋，而是乡绅集团的各种盘剥。
在古代，各种形式的“隐田”、“隐户”极多，这些在衙门都没有报备的田亩都是不用交税的，但乡绅自己的税瞒了朝廷，佃户们的田租却逃不过去，但现在连田租都强制性减免，那就连最穷苦的人家，也可以熬过这个大兵之后的灾年了。
这条政策一经颁布，整个秦西地区歌颂之声登时弥天盈耳，得到最大好处的自然是最底层的农民，而地主们虽然短期利益受到损害，但在天策唐军的积威之下也不敢公然反抗，何况衙门还发了债券——虽然秦西大部分的乡绅们对这债券三年之后能否兑现还抱怀疑态度——但至少这个朝廷也不是毫无补偿地盘剥，有一部分较有政治眼光的乡绅，更是在收到债券之后当众焚毁，表示愿与天策朝廷共度时艰，这种行动就算是作秀，在当下却也有着正面的作用，使得秦西的局面一日比一日稳定，因为这些开明乡绅人数虽少，影响力却大，而人数最多的底层百姓觉得自己遇到了明主，更是爆发出了空前未有的民气。
“咱们是遇到了好天子啊！”不知有多少农家父老听到消息之后感激涕零，张迈要说什么民族大义，这些人未必听得懂，但张迈免了田税不说，连田租的大头也帮他们交了，这就是实打实的好处，农夫们就算不识字，也是懂得算这笔账的！
说书人说得明白：把自己应交的田租算清楚，然后在纠评御史下乡发债券的时候，把数额报上去，纠评御史就会帮他将数目算清楚，再发给他一张债券，等到田主收租时，就只需要交田产十分之一的粮食就可以了，剩下部分都可以用这张债券抵掉，如果有地主胆敢不收，直接就扭了去县纠评台！
按照郭威的说法是：“这时候如果我们有足够的粮食，只要元帅一声令下，这条政策实行得最好的秦州可以全农皆兵！”
全农皆兵是没有必要的，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张迈连他新训练的陌刀战斧新阵，都拉着耕地种田呢。不过从郭威的这句话中就可以想见秦西的人心是什么样的状况了。天策政权发了一批债券，负担起了一笔延迟的债务，却买下了整个秦西的人心——甚至就连不少中原士子，比如还留在秦州的王溥，也都因此对张迈更加仰慕。
当然，在这条政策的施行中，也并不全都是正面的消息，那种会毅然烧掉债券的高智商乡绅毕竟是少数，仍然有相当一部分的乡绅地主都在算计着如何从这条政策中得到好处——其中最普遍的做法，就是怂恿自己的田户夸报数额，保守的就提个二三成，而胆大的就敢报个七八倍！
人心都是谋利的，底层农民因为这条政策对自己直接有利，高端乡绅打着算盘要利用此次减租免税谋取政治利益，而那些土豪劣绅则觉得自己能够从中渔利，正是三方面都觉得这条政策利大于弊，所以这条政策才能施行得无比顺利。
可是当秦西所有的债券数量汇集到中枢时，魏仁浦看到那个巨大的数目后目眦欲裂，几要吐血！那竟是秦西往年田赋的四倍！
“这批该杀的土豪恶绅！”魏仁浦道：“李从珂的伪唐，石敬瑭的晋廷，田税本来就不算低了，而这些豪绅，收取的田租竟然是朝廷田税的四倍？这还是不算自耕农的！如此重压，真不知道百姓是怎么活的！”
“也有另外的可能，”郑渭是做生意起家，不像魏仁浦那么愤，但脑子却也更加灵活：“也许是有人故意夸大了自己的田租，也是有可能的。毕竟咱们也不是第一次发这债券了，往年发出去的债券，只要到期，就算卖矿山也一定设法偿还的，信用坚挺得很！所以只要消息灵通点的人，就知道咱们天策唐军发出去的债券，虽是一张纸，却是真金白银。”
魏仁浦也是玲珑剔透的人，一转念就明白了过来，哼道：“那这帮人更是该杀！”
一旁杨定国也是心中愤怒，强压怒火道：“这笔钱虽然不小，但三年之后，料来我们还还得起。现在还是以燕云漠北的大局为重，为了眼下的稳定，就让这些劣绅敲一笔吧！”
郑渭笑笑道：“不错，不错，要以大局为重。别为这些人生无谓的闲气了。”
杨定国的说法魏仁浦也是赞成的，只是心中气愤难抑，但他对郑渭的反应却有些奇怪，因为郑渭看到这个数字之后不但没一点生气的样子，甚至眼神中还露出一丝戏谑式的笑意，魏仁浦忍不住问道：“郑相，你可是有应对之法？”
郑渭笑道：“没什么好应对的，到时候，他们来要钱，咱们就把钱付给他们就行。但给了多少钱，这个数字却要好好备案，这笔生意，咱们不吃亏。”
“不吃亏？”
“当然不吃亏。”郑渭笑道：“农夫们要领取债券报上来的田租，不止是上报自己历年要交多少租子，而且还要上报一亩地缴纳田租的比例的。”
魏仁浦道：“那又如何？”
一直旁听的张迈听到这里，心中忍不住叹息一声，魏仁浦虽也算上智之人，但心思毕竟拙于算计，不像商人出身的郑渭般吃人不吐骨头。
郑渭道：“按照农夫们交上来的数字以及比例，我们就能反推出田主有多少田啊。”
魏仁浦道：“那又如……”
这一次他的“何”字终究没说出来，猛然一拍大腿，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看着郑渭，眼神中就多了几分敬畏，道：“郑相好深的算计啊！”
郑渭笑道：“也不算什么算计，我当初也不是故意如此设局，只不过局势稳定下来之后，进一步清查隐田隐户势在必行，那些夸报的人都是被一个贪字蒙住了双眼，只顾眼前，却不知道是自己给自己挖坑罢了。”
……
对于这些内政事务，张迈没有过多干预，只是等事情告一段落后，才道：“我要前往晋北的事情，准备得如何了？”
郑渭道：“你一定要去？现在秦西虽然安稳了下来，但这是有你坐镇的情况，若你离开了，我怕会出一些乱子。”
“能出什么乱子！”张迈道：“孟蜀被我们打怕了，我们不去找他们麻烦，他们已经烧香拜佛了，没胆子北犯的！刘知远那边，自有郭威对付，我问过郭威，他有信心能保东线无恙。至于秦西内部，你看看现在秦西的民气，就知道我为什么敢离开了，只要我们前线捷报频传，后方就不会有事！”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郭威还给我出了一个主意，要我北上时，顺便把不太老实的本地豪强也带到敕勒川立功去。”
郑渭眼睛一亮，连称妙计，笑道：“若是来这么一招，对我们治理秦西可是大有帮助。不过你此去千万别把事情闹得太大，我跟你说过的话现在仍然有效：两年之内，甘陇这边没力量支撑大战的。”
张迈道：“我这次带去的人，核心是陌刀战斧新阵十营，杨光远抽调轻骑二千人随行，再抽从河湟、剑北以及秦西抽调番骑兵五营、汉步兵五营，外加远程射击队伍十营，另外再有一千辅兵，共计一万二千人，路线是北上黄河，到了黄河边我会下令伐木为筏，然后顺流而下，到了敕勒川就地补给。所以你不必担心会有什么负担。”
……
当张迈在筹划北上的时候，杨易已经收到了道路解冻后，转自轮台的后方消息，甘陇地区的稳定，让杨易安心不少，杨华并没能在大军出发之前赶到胪驹河河畔，但这并不妨碍杨易的行动，从决定奇袭漠北开始，杨易就把私人的事情全部抛之脑后了。
他整顿兵马，以鹰扬军为中军，龙骧军为后军，以漠北诸族为胁从，大军开拔之际，便下令前方三支前锋队伍——耶律安抟的鬼面军，郭漳的右箭营，卫飞的左箭营出战！
去年冬天，不断有漠北的部族逃过曳剌山，接受天策唐军的整编，这时三支前锋的人数，都已经超过万骑——胁从部族的人数已经远远超过本部队伍的人数。
耶律安抟所率领的鬼面军，最先突入潢水流域。
……
潢水流域在今内蒙古境内，从唐朝中期开始，这里就是契丹人重要的聚居地，耶律阿保机所属的契丹迭剌部更是以此为老巢。潢水流域北接大漠，东临东胡，这决定了契丹一族兼有漠北与东胡的民族特性，此地又南接燕云，因此又容易受到汉地的影响。
契丹虽是游牧民族，但耶律阿保机开国之后，便在这个地区建立都城，名曰“皇都”，又接受了汉文化的影响，营建宫殿和祖庙，更在皇都城内，建造孔庙、佛寺和道观，皇都的建制，大多出自汉臣康默记之手，而城外的农田灌溉，又多与韩延徽有关。后来，耶律德光又将皇都改为上京，是为契丹之首都。
从唐中以来，契丹人在这片地区早已根深蒂固，耶律阿保机在此立国，如今也经历了将近四十年！四十年间阿保机东征西讨，将掠夺来的财富大量收聚此地，尤其是几次南下掳掠了大量的汉族人口，他听从二韩一康（韩知古韩延徽康默记）的劝告，以汉治汉，让他们从事最擅长的农耕，经过数十年开发，将潢水流域变成塞上沃土，光是汉人就有四万余户，牛羊成群，良田无际。
但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去年年底，鬼面军闯入潢水流域，烧杀抢夺奸淫掳掠，几乎无所不用其极，耶律安抟本身是契丹人，熟悉潢水流域地理，攻击的都是的这个地区的软肋，来去如风，兵不留行，一场大火毁掉了数万亩农田，烧毁了契丹所经营的上百座牧场，将一个富饶的潢水流域变成灰烬，去年耶律德光见到这里劫后之景象，激愤得当场吐血。
……
漠北的春夏来得晚，但如今春也已将尽，当鬼面军踏上潢水流域时，一路仍然是惨不忍睹的景象！
去年冬天，这个地区不知有多少老弱活活被冻死饿死，在唐军威胁之下、严寒酷冷之中，他们的尸体甚至都来不及好好掩埋，半冰雪半泥土地就盖上了。
如今冰雪融化，野狗竟将一些尸体拖了出来，鬼面军南行的一路，不断会看到支离破碎的残肢断腿，一路南行是一路的荒凉，一路的悲切。
同样是过冬，石敬瑭是在洛阳醉生梦死，因为那时他失去了希望；张迈是在秦西苦苦经营，因为他还有大把的未来；而耶律德光这边，竟是任凭临潢府荒芜，任凭临潢府凄冷，任凭临潢府持续地做一个人间地狱。
耶律德光不是不想恢复这里的这一切，但他知道恢复不了，更何况谁都晓得，寒冬一过，杨易随时都可能南下，那时候临潢府一定会成为最后的决战战场，既然如此，还花什么力气呢？
过了曳剌山后，潢水流域再无天险。
耶律德光沿途竟也没有安排任何阻遏，就任凭鬼面军闯到上京城下！
无比诡异的，从曳剌山与永安山的缺口一路过来，耶律安抟竟然连一个人都没见到！
耶律安抟在出发之前，是许诺部下任其掠夺的，但到了这里才发现掠无可掠，夺无可夺。
去年冬天，能烧的东西他都烧了，能带走的东西他都带走了，但潢水流域毕竟不小，耶律安抟又只有区区半个月的时间，毕竟还是留下不少东西——尤其是上京城都没动过。
可是现在，整个潢水流域除了上京城外就是一张白纸！耶律德光却把耶律安抟都来不及毁掉的东西都毁了个一干二净！
难道这里真的成了地狱了么？
契丹人就算要坚壁清野，也清得过分干净了吧。
所以耶律安抟一路走，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却是越走越慌！
部队一直开到上京城下，才望见他又熟悉、又陌生的契丹都城！
说熟悉，是因为耶律安抟生长于斯，说陌生，是因为这座都城成为的整个地形全变了！原本纵横数十道的灌溉沟渠，全部被填得坑坑洼洼，所有能资敌的东西都毁掉了，连可能用来做攻城器械的树木都被毁干净了！
耶律德光究竟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只看到这一切，耶律安抟就知道自己的故主、现在的敌人已经做了背水一战的决心！
……
契丹毕竟是契丹，哪怕是最落魄的时候，也仍然不会是困守城内的懦夫。
望见鬼面军靠近，上京城门打开，一支骑兵开了出来。
骑兵人数不多，只有两千人，耶律安抟手一挥，六千附属于他的部落骑兵就从两翼冲了过去，形成月牙形，对出城而来的两千骑兵形成半包围的形势。
眼看着这支骑兵若不退入城内，就会落入包围圈中，但他一旦后退，鬼面军就能封锁城门，耶律安抟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封住城门就不紧张了，大可等郭漳、卫飞抵达然后合围攻城，最好是等到杨易的大军抵达，给契丹做一个收场。
去年自己一路狂杀，该表的忠心都表了，该立的功劳都立了，当然，也不排除这一路来的见闻让他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点恐慌——这些个场面，让耶律安抟觉得，耶律德光真有打算奋死一战！
狗急了还跳墙，何况是一个曾虎吞万里的万乘大国，一个曾经威临华夏的盖世强族！这样的敌人垂死一击是很可怕的，就算没法将杨易打退，至少将一两个名将拖入地狱是不难的！
……
眼看要落入包围，但那支骑兵仍然没有后退，而是选择朝着包围圈深处继续前进，他们的马没走得很快，甚至都不是跑马，而是慢走，终于鬼面军的两翼由伸展变成合拢，这支契丹骑兵陷入包围了！
就在这时，所有契丹骑兵忽然停下了——他们走得并不快，所以停得也很自然。
然后所有人一起下马，只剩下一个大将稳稳坐在马上，出列叫道：“老夫耶律颇德，来将是谁，通报名来！”
耶律安抟心中一凛，他知道耶律颇德是契丹宿将，胡名兀古邻，早在耶律阿保机时期就当上了皮室军左详稳，深得阿保机信任，耶律德光继位之后对他也十分尊重，这次契丹南侵甘陇，就是留他镇守上京——虽然当时没人想到上京会遭受袭击，但能成为老巢的留守，耶律颇德的资历威望可想而知。
耶律安抟摆手示意，原本已经蠢蠢欲动想要攻击的两翼便在号令下停了下来，攻击没有马上进行，但包围仍在继续。
耶律安抟催马走到阵前，走到高声说话能听见彼此的距离，有两面盾牌卫护在他两侧，以防冷箭，耶律安抟喊道：“兀古邻将军好！”
耶律颇德资历虽老，眼神却奇好，隔着老远也望见了耶律安抟那张被毁掉的脸，惊叫道：“安抟，是你！”他随即悲愤地叫道：“果然是你！你就是这支鬼面军的头儿？”
耶律安抟道：“是！”
耶律颇德惨叫道：“好，好！没想到杀我契丹杀得最狠的，不是汉人，竟然也是一个契丹！”
耶律安抟道：“去年冬天我纵马临潢府，因听说兀古邻将军在皇都，所以未加侵犯，不过去年的好运，不会第二次降落在上京了，兀古邻将军，契丹大势已去，你不如也跟我弃暗投明吧。我可以，只要你随我投奔鹰扬旗下，天策大唐军中定有将军的一席之地！”
耶律颇德一声苦笑，随即一声惨叫，大声道：“未加侵犯？你是不敢来吧！罢了，我也不和你废话，今天我出城来，是要给你传一句话！”
“什么话？”
“汗血骑兵团不会来了，陛下以燕云十六州为代价，买得石敬瑭进攻天策，如今他们汉人正在自相残杀，鹰扬军如今已经变成了一支孤军。”
耶律安抟听了这话心头一凛，一时之间难以辨别真假，两军对敌，编谎话以打击对方士气是常有的事，但耶律颇德那句“以燕云十六州为代价，买得石敬瑭进攻天策”太有说服力了，耶律安抟乃是契丹一代智将，通悉胡汉事务，揣摩着石敬瑭的性格，觉得石敬瑭为此而与张迈同室操戈的可能性实在不小，因此分不清楚这话的真假。
耶律颇德又说道：“这个临潢府，去年你毁掉了一半，今年年初，陛下又下令毁掉了另外一半，你可知为什么？”
“是要坚壁清野么？”
“坚壁清野？”耶律颇德一声冷笑：“那是汉人的玩意儿！陛下彻底毁掉临潢府，是让它给杨易陪葬！鹰扬展翅，横扫漠北，杨易是汉人中不世出的名将，他当得起这份葬礼！我话尽于此，至于你能不能活着将这句话带到杨易身边，就看你的运气了！”
他说完这话，没有前进，反向后退，他身后的契丹骑兵忽然全体上马，跟着便猛地如潮水般杀了过来！

第256章 辽国上京
去年的漠北大胜，让整个天策唐军士气空前高涨，不过在整体士气高涨之下，内部却还有一点微妙的区别。
天策唐军的核心部队是更加坚定了自己作战的信念也必胜的决心，而那些来归附的部族，则是看着谁的势大而投靠谁，很有狗仗人势的味道。这两种表面上看都是士气高涨，都是一种骄气，但不同的是前者是一种骄傲，而后者则是骄横——他们看到契丹屡败于天策就心生轻蔑，似乎忘记了契丹曾经是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的强者，而归附到天策旗下后更是觉得自己就是能将契丹打得满地找牙的强军了。
杨易对这些部族用的是羁縻之策，并没有像当初安西唐军东征期间那样进行一步步的改造，那种三段式的改造法需要相当大的精力和不短的时间，更是在特定形势逼迫之下才能完成，适合疆域小人群少的阶段，属于相对精细化的“小国模式”，而现在杨易以区区数万天策精锐，羁縻着数十万各族附属，控制着数百万平方里的地域，在这个决战前夕大部分精力都投放在对契丹的战役成败上，因此不可能有足够的时间与精力来进行内部的改革。
故而去年冬天杨易对这些人喂养之有如鹰犬，而且还没有喂饱，不但没有给他们后勤自主的空间，更是让他们处于半饥寒的状态，所以今年这些漠北部落得到“任你抢掠”的命令后，一进入潢水流域，便如几万条饿急了的疯狗一样四出找肉。
但期待中大辽上京的花花江山不存在，就算明知去年冬天已经历过一场劫数，但也没想到辽军会将潢水流域的残羹冷炙也毁灭一空！希望落空之下就变成了怒火，作为鬼面军的两翼齐齐行动，六千人向被他们包围的两千契丹兵马围拢了过来。
……
耶律颇德看着向自己冲来的部落军马，就像看着一群群的死人！
去年冬天对契丹民族来说是前所未有的重创，所有熟悉漠北旧事的老人，都将之视作汉武时期的匈奴、唐宗时期的突厥之后的第三场漠北大灾难，契丹不但丢失了一半以上的国土，而且还丢失了大半的漠北部族的追随。不过也因为这样，现在还能留在临潢府的胡儿，几乎就都是愿意与契丹共患难的部族了——从历史大趋势来讲，现在的契丹民族本来还应处在上升期的，故其民气和底蕴虽经大败而还能自强振作。
加上去年冬天临潢府物资不足，整个群体便采取了最残酷的先壮后弱原则，第一是保证所有青壮年将士能吃饱，第二是保证孩童与能生产的妇人们存活，至于老弱伤残则全部任其自生自灭——在那种冰天雪地的环境下，这相当于是这些人推向必死之地！这是一种半自然的淘汰，淘汰掉了老弱与不忠，剩下的就都是忠诚的强者！
但临潢府的胡人们并未因这道残酷的命令而怨恨耶律德光，他们心中认为这，而真正导致这一切的全都是攻占了漠北的那些汉人！至于不这样认为的人——大部分都逃到天策唐军旗下了。
整个临潢府因此而哀怒起来，哀的是去年冬天丧命的亲人与战友，怒的则是造成这一切的“汉祸”！
上京作为大辽的首都，数十年来积聚的武器装备其实足以全面武装整个漠北，以前那些杂族战力之所以还得被迫使用类似于骨箭簇这样原始的武器，原因在于契丹对这些部落的提防与限制，但现在，耶律德光却下令将所有武器都发放下去，人不分胡人汉儿，族不论契丹与否，全部整编为一支统一的强军，一支渴望报仇雪恨的“哀军”！
……
这就可以理解为什么那些天策附属部落军冲过来的时候，包括耶律颇德在内的两千契丹骑兵完全没将之放在眼里了。
这两千人都是久经战阵的，一看左边一块右边一块的松散队形，再听那急促而不和谐的马蹄声，就知道这是一支整训不足、好战而轻浮的人马！
面对他们的冲击，辽军没有后退，没有逃跑，也没有出击，而是在军中一个雄壮声音的指挥下缓慢而有序地行动。这时已经退入阵中的耶律安抟离得远了，自然不可能听清楚那个声音，但也隐隐察觉到在这个战阵中真正做指挥的不是耶律颇德，而是另有其人。
看着敌我形势，耶律安抟一时间内心生出不妙的焦虑，隐隐感到这场战争只怕难打了！
两千契丹人马头向外，形成了一个橄榄形，这时鬼面军是从西北而来，耶律颇德出城是从东南而至，双方西北、东南地对峙，所以这个橄榄是尖头朝向西北东南，肚腹朝着东北、西南，每条肚腹线各有八百人马，分为前后两队，左右两翼各三千人的鬼面军附属部落，冲击的就是这两条橄榄线。
由于整训不足，又人人抢功，所以攻击的步伐很不一致，最前面的几百人已经冲击到肚腹线的边缘，而最后方的一两千人还在数十步之外！这些部落军并非精锐，不具备一边纵马一边射箭的能力，所以只是一味地向前冲，两条肚腹线的第二层各四百骑，骑士们都已经拉满了弓弦，契丹军中那个雄壮的声音不停约束，不让骑士射箭攻击，一直等到跑到最前面的大概两三百汉军部落冲到近战的地步，才忽然下令！
忽然之间，八百支羽箭倏倏向东北、西南同时飞射出去，落在汉军部落众的中段，这些羽箭精准而有力，霎时间造成了强大的杀伤力，不数秒时间，又是第二轮的齐射，措手不及的部落军登时产生了混乱而不能前进，而后续部队更是受其阻遏而顿足，最早奔到辽军前方的汉军部落众登时陷入暂时的后援不继状态。
“杀！”
那豪装的声音自阵中爆发，然后就是百十声杀字同时响起，肚腹线外围的八百骑兵一起动手，向外冲出，对着装备、体力与战力都远逊自己的汉军部落众砍瓜劈菜一般宰杀起来，在耶律安抟反应过来之前，那数百人已经伤亡过半了！两翼部落军的中段兵马，本来原本是因为被箭雨扼阻，而现在仍然踟蹰不前——那是因为看到辽军杀得如此疯狂而心生胆怯了！
这就是自强自豪的骄傲者与仗势欺人的骄横者的不同，本身不具备实力的骄横者，一遇到真正的强者，将他们那强大的伪装撕掉之后，那股虚妄的骄气便迅速消泄！
两道肚腹线外层各四百人就这样冲击了出去，一路地杀，一路地砍，他们的人数只有八百人，却逆流赶杀着总人数达到六千人的两翼天策附属部落。
“两翼败了！”
耶律安抟心中一惊。
“这帮没用的家伙！”
这时他的副将已在提醒他赶紧支援！
其实不用副将提醒，作为契丹的一员智将，耶律安抟一看苗头就知道再不支援这些附属部落就会溃败！但现在的情况，支援他们之后形势就会有好转吗？
看着八百契丹赶着六千漠北部落压着打，鬼面军的核心也是契丹人，他们眼见昔日的同族、今天的敌人大展神威，心中涌动着异样的思绪。在那一瞬间竟然有很多人涌起冲过去回归本族的想法！
但是，回不去了！
他们回不去了！
去年冬天的漠北追逐战和临潢府大烧杀，不知道有多少同胞惨死在他们的刀下，那是耶律安抟在向杨易表明自己的忠心，以弥补斩首滩头鬼面军的不作为，所以他们杀人才会杀得比汉人杀胡更厉害！
现在契丹大纛之下已不会有他们的容身之地，可以想象对面的契丹本族，会比痛恨汉人更加痛恨他们！毕竟汉人杀胡是在为自己的民族挣命，而他们杀胡又算什么？不管胡汉，投敌叛族都是最让人看不起的。
就在耶律安抟犹豫的片刻，契丹留在原地的又有变动，他们竟用八百人就去对付两翼六千人而取得优势，剩下的一千多人则变成箭簇形状，径自朝鬼面军本阵缓缓逼来！
耶律安抟又是一凛，鬼面军本部有四千人，人数是对方的三倍多，但此刻面对逼来的胡骑一千二百人他却没有必胜的把握，更别说再分兵去支援那没用的两翼了。
这时两翼的形势也有了变化，当胜利已经无望，但伤亡率接近他们能够承受的边缘，当发现主阵没有进行支援后，本来还在勉强抵抗的两翼部落军开始有人逃跑，一开始只是一些人单个的行动，过了没一会就变成一种集体反应，再后来就变成了集体性的溃败！
当对面的敌人失去了作战的意志，八百契丹便已经不是在战斗，而是像赶猪赶羊一样的驱逐了！
“败了！这帮没用的混蛋！”
耶律安抟心中惊警！
其实不管是在契丹时期还是投入天策旗下，他对这些漠北部落心中一直都看不起的。
作为一员智将，他能在战前进行多方面的盘算，在战场上作出最有利的指挥，但当局势变得不利之后，他却没有力挽狂澜的魄力与勇气！这就是智将与猛将的区别。
耶律安抟有些艰难的竖起手，终于下达了撤退的指令，他知道这一败会给他带来不好的影响，但再犹豫下去，当溃逃的冲击本阵，那时候就是更难收拾的大溃败了！
便在同一时间，契丹那边则是发出了震天吼，原本步步缓逼的千余骑放开了马蹄冲击了过来！
“走！”
鬼面军没有接战就偃旗息鼓，契丹席卷狂追，两千人追逐着一万多人，赶出了三十多里路，这才回归，凯旋之前留下了放天耻笑：
“真以为我大契丹，是什么杂鱼烂虾也能来欺负一把的么！”
……
耶律安抟逃出数十里，这才收拾残兵败将，冷兵器时代真正的死亡率并不高，整个潢水流域如今又一片荒凉，逃兵们没别的地方可去，大多数依旧跑回来依附鬼面军，耶律安抟收拢部队，没多久就遇着从后前来接应的郭漳、卫飞。
三支军队在去年被耶律安抟烧成一片废墟的扶余城旧址驻扎下来，这里离上京约一百五十里，正在上京的正西面。
……
“你竟然不战而逃！”
郭漳听说了整个战局之后，几乎是发火地叫道。
“不是我军本部作战不力，只是附属部落败得太快，逃兵反向冲击，我若不是见机快被逃兵冲动阵脚，本部军阵也会败乱。”
“对方只有四千人！”郭漳怒道，他还不知道耶律安抟把敌人的数量谎报了一倍了。
“契丹毕竟是强族，”耶律安抟道：“就算只有四千人，也不是这些漠北杂族能够抵敌的。”
“强族？”郭漳冷笑道：“去年漠北追亡逐北的时候，我可看不出有多强。”
这句话让耶律安抟心中很不爽快，却又没法推翻这个说法，去年的漠北一战，在后半段鹰扬军的确是打得无比顺利，在斩首滩一战之后，胡汉双方简直就是一场千里追逐，契丹人在郭漳、卫飞好不喘息的追击之下，几乎都组织不起哪怕一场有效的断后阻击——这就是溃散之后的漠北人，和耶律德光从中原撤退完全是两码事。
“或许就是去年让你们赢得太容易了……”
“你说什么！”郭漳听到了耶律安抟的嘟哝。
“没什么。”
“哼！首战败北，大损我军士气！这个罪你打算怎么担当！”
面对郭漳疾言厉色的喝问，耶律安抟脸上尽量克制，心中却甚不忿，这一战打败了他知道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若是来自杨易的惩处他也认了，但郭漳年纪既轻，职位又不比自己高，这样居高临下的口气却让耶律安抟心中不悦。
卫飞看出异状，忙打和场道：“杨将军的兵马已经后面，也就几日的路程，咱们且停驻两日，等大军会合，再找契丹人算账。”
“那怎么行！”郭漳道：“首战失利，虽然是鬼面军败的，但咱们同是先锋，这场子要不找回来，会后面的弟兄被笑话的！”
卫飞道：“正因为首战失利，所以才更应该谨慎行事。咱们去年绕到奇袭漠北，虽然是出奇制胜，但那一路走得如何谨慎你也是经历过的。契丹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现在打到他们的老巢了，我们更应该小心。”
郭漳有些迟疑，耶律安抟道：“我也以为，还是等杨将军来再行进军。在这临潢府我们是客军，南方汗血骑兵团又未到，咱们孤悬在外，不可不谨慎。”
他不插口就罢了，一插口，郭漳心气高，不禁冷笑道：“汗血骑兵团不来更好，咱们可以独领这场大功劳。大场面自然要易哥哥来收拾，但咱们怎么也得打一个好看的开场！契丹是屡战屡败之师，我们却有三万大军，怕他何来！”
耶律安抟道：“按我看辽军今日的布置，只怕必有奇谋！”
“奇谋？那又如何！”郭漳道：“战场之上，讲究的是实力！只要我们不露破绽，怕什么奇谋。你究竟是不想作战，还是今天一败败得怕了？若你不敢去，把兵马留给我，我自己去立功！”
他们三人是左中右三前锋，地位并无高下之分，不过耶律安抟是新归之将，面对郭、卫两人底气不足，不敢强争，卫飞虽得张迈信任，但自然不能和老郭家的子弟相比，所以但有什么事情都让郭漳三分的。
这时卫飞还要劝，郭漳不等他开口，就说道：“别忘了，咱们左箭营、右箭营，眼下虽隶属于易大哥管，但我们可不是鹰扬军！咱们是元帅的亲军！赤缎血矛，还是我们送来的！咱们头可断，血可流，元帅的脸面，可不能丢！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进军！”
……
三人合兵一处，三前锋的位置次序本是杨易所定——以鬼面军为前锋，郭漳卫飞在后方左右为呼应，这时郭漳决意进兵，次序也在他的主导下有了改变——以郭漳的右箭营居前，卫飞的左箭营在左，耶律安抟的鬼面军在右。
第二日拔营，仍望上京而来，鬼面军逃命时一日逃出百里之外，但三万人的军团正面进军，就算都是骑兵，为了保证体力已经防止敌人偷袭却并未走得很快。最后这一战杨易早下达了指示，要三前锋不需求快——现在已经和去年冬天需要以速度打得契丹人无法集结的情况不同了。
郭漳虽然年少气盛有心立功，毕竟是跟张迈几千里杀出来的将领了，熟悉战场变化，这时并未抢进，日行三十里，一路全无阻碍，他私下派人给卫飞传话道：“你看，契丹人哪里还有胆子跟我们打？我看耶律安抟战败纯粹是自己胆小。”
四日后才望见大辽的上京城，三部人马立下营寨，仍然是鼎足而立，郭漳在前，营寨立定，三将再次碰头，引一小队人马踏看上京城周地理，郭漳策马走到营前，望着上京，见是一个日字形的城池，南北长、东西较窄，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这就是上京啊！敢叫一个京字，我以为是多雄伟的一座都城呢！现在看来，也就是中原一座州城的样子！”
其实这座城池周长足有二十里，已不算小了，但谁叫郭漳要拿来和中原比呢。契丹毕竟是游牧民族，虽然耶律阿保机立了都城，但他一年至少有九个月没在皇都生活，平常仍然逐水草而居，虽然建立了一套官僚系统，但也不像汉人所建立的皇朝那么繁复，在兼并燕云十六州之前，契丹人还是以游牧为主要生态，临潢府一带虽开了不少农田，但仍然处于补充地位，并未成为主导，经济层面比起一开始就工农商并重的天策政权远远不如。
耶律安抟道：“上京分为两块，北是皇都，主要是契丹人的居处，辽主的宫城、祖庙都在这里。南叫叫汉城，是汉人住的地方，皇都高，约有三丈，汉城矮，约有两丈。皇都治胡，是为北院，汉城治汉，是为南院。皇都的防御工事较多，而汉城的防御工事较少。若要攻城时，可从汉城入手，不过汉城就算攻破，辽军仍然可以凭借皇都来守御，因为皇都和汉城既连在一起，但面对汉城这一线又有一道城墙。”
他熟悉契丹的一切事务，几乎都不用去探查，就将上京城的情况如数家珍。大辽上京胡汉两城合起来是一个长方形，分开来就是两个不规则的方形，郭漳他们从西北而来，因此胡汉两城的城墙都望见了，果然是北高南低。
……
郭漳他们查看辽国上京的时候，还派出侦骑四出侦查，耶律安抟发现这时候的上京比起他去年来到时又有变化，契丹在城外也布置了防守点，但不是碉堡，而是一座座的军营，众军营和上京联成一块成箭簇形，而箭头就是上京，其它军营向东北、东南往后延伸出去，军营与上京城之间兵马往来不绝，并不因为望见唐军来了就躲起来，相反，看到唐军侦骑前来踩踏探查，便有人马冲出阻截。
耶律安抟看到这阵势，说道：“这不是纯防守的阵势，辽军这样安排，明显不想死守，恐怕是准备与我军在此野战一决！”
郭漳笑道：“野战就野战！我们和契丹人从西域杀到漠北，野战得难道还少了？”
……
在他们探查契丹的时候，上京城头也有人在看他们。
在一顶黄伞之下，站着耶律德光，他的背后是契丹的三个重要统帅：留守详稳耶律颇德，新任南院大王耶律课里，和另一个上将耶律撒割——课里和撒割都在南征中失利，回来之后都受了惩处，不过这一场败仗毕竟是耶律德光御驾亲征，皇帝自己战败了，跟他一起去的将帅就只是表面受处罚，回来之后未受撤职。再说现在契丹也没多少人可以撤换了。
三大统帅之后，又站着两员猛将，一个是拽剌铎括，一个是拽剌解里，他们的兄弟拽剌化哥是契丹腹心部三骁将之一，去年死在环马高地，与汉人有不共戴天之仇。拽剌解里当时曾想就地复仇，被自己的主帅硬压了下来，这时看见汉人军队欺上门来，不禁目眦欲裂，只是一时按耐住不敢开口。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两个老人，一胡一汉，汉人韩延徽，胡人是契丹的另外一个忠臣耶律安端——那是去年败在杨易手上的契丹详稳耶律察割之父，他也是耶律阿保机的弟弟，耶律德光的叔叔。
耶律德光在城内立起的察敌楼上，拿着一支千里镜，细察了唐军的营寨一番后，说道：“杨易还没来！这只是先锋。”
韩延徽道：“潢水再往东，就是大山了，杨易不可能再一次绕到我们背后的，这次定是正面决战了。”
耶律颇德也道：“云州那边几次传来消息，目前已可确定，汗血骑兵团出了问题，薛复只怕来不了了。不过就算只是一个杨易，以他在漠北的战绩来说，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耶律撒割哼道：“都是耶律察割误事！若不是他无能丢了漠北，我们何必从关中急急忙忙赶回来！他不但丢了漠北，连大军也都丢了！若是不然，以漠北大军和我们合兵一处，还怕一个杨易！”
耶律安端一听，匍匐在地，颤声道：“察割兵败误国，罪该万死！等他回来，老臣一定亲手将他碎尸万段！”
耶律德光鼻腔哼了一声，并不接口。
耶律察割兵败之后，整个人连同军队都没有回到临潢府，而是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去年冬天冰雪封路，不但天策唐军这边道路不便，契丹这边也一样，各种消息众说纷纭，耶律德光也莫衷一是，直到今年春天才有消息说耶律察割跑到鸭子河（松花江）那边去了。
兵败不归国，然后又挟败兵到远方，不向皇帝报备，这都是要拥兵叛乱的节奏！不过越是如此，只要耶律察割一天还没败亡，耶律德光就不会对他老子怎么样。
耶律德光还要安抚安端，耶律撒割可没那么好的脾气，怒火仍然爆发：“就是千刀万剐有什么用，能用他的肉换回我们在漠北的基业吗？那可是我们契丹上百年积淀、到天皇帝时又用半辈子功夫才打下的基业，一下子就都让察割给断送了！”
耶律德光有些焦躁地挥手道：“好了！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先对付了杨易再说！”
耶律颇德道：“数日前一战，唐军并不甚强，我们未必就要丢了临潢府这祖宗基业——此事还请陛下三思！此地虽然已毁，但仍然是反攻漠北的跳板，如果丢了，今后再要反攻漠北就难了！”
听他重提此事，耶律德光脸色登时沉了下来，耶律撒割哼道：“数日前那一战，根本不作数！那是耶律安抟那投递叛国的贼子，加上一群漠北的杂种，天策唐军的主力根本就还没出手！”
耶律颇德没经历过漠北战事，也没去过关中，说道：“天策军真有传说中那么强？”
“没那么强，我们会在关中打成那样？没那么强，‘腹心三骁’会二死一废？”撒割咬牙道：“幸好那陌刀战斧阵废掉了，汗血骑兵团也出了问题，否则的话，若让他们北上，再与杨易手头的龙骧军、鹰扬军会合……那可真是不堪设想了！”
提起陌刀战斧阵，课里也忍不住想起去年用生命将契丹骑兵拖住脚步、耗尽精力的那个男人！幸好那个男人已经死了，那个战阵也随他而去，应该也不会再重现人间了。
但是，在天策唐军内部，排名还在奚胜、薛复之上的杨易会好对付么？若再加上张迈交道杨易手里的龙骧铁铠军——那可是张迈的亲军！
这一战虽然还没打，杨易还没来，但课里和撒割却都在去年唐军余威的阴云笼罩之下，心里一点都没底。而被同样阴云笼罩着的，并不只有他们。

第257章 伏击
辽国上京的胡城（契丹人叫皇都）又有内外两城，外城有北拱辰、南大顺、东东安、西乾德四门。但方位不正，朝西的乾德门偏于西北，天策唐军到此，刚好望见。
眼看唐军开来，鬼面军退居其后，拽剌铎括和拽剌解里两兄弟同时请战，拽剌解里道：“陛下，汉人都欺上门来了，难道我们真要学乌龟死守吗？不如趁着杨易主力未到，一鼓作气灭了他们的前锋！”
耶律德光喝道：“出战决策，有你说话的份！还嫌关中一战打的不够丢脸？”
去年关陇一战，腹心部三骁将全灭，其中的拽剌化哥就是铎括和解里的兄弟！这岂止丢脸而已，绝对是血海深仇！
耶律颇德也道：“唐军的虚实还不明了，难保鬼面军一战是诈败，暂且看看再说。”
拽剌兄弟求战不得，愤愤然而退。
天策前锋抵达上京城外这一日，双方并无战事。
……
郭漳日间踩踏完毕，夜间回到营寨，与卫飞及耶律安抟商量道：“都说胡儿擅攻，汉人擅守，如今攻守势反，眼见契丹的都城就在这里了，你们可有什么好建议？”
耶律安抟说道：“契丹自天皇帝阿保机以来，东征西讨，只有契丹打别人，还没被人打到临潢府来的，所以城内金珠堆积，奢华无比，但城防却并不怎么出色，城墙高而不厚，敌楼又少，各种相应的防御工事也配套不足，若是用大砲一砸，砸开一个缺口，外城墙之后就是一片荒地了。”
郭漳道：“我们是先锋骑兵，哪有那个！别说是砲，就是造砲的工匠，我们先锋军中也没有，就算后续兵马开到，一样没用，你看周围这光秃秃的地皮，哪有树给我们砍？”
这个时代的所谓砲，其实就是投石机而已，投石机原理简单，制作方便，却又无比笨重，也很少有军队千里征战还带着投石车的，通常只是带上若干关键的零件，如弹力绳索之类，以及加工工具，再带上懂得制作投石车的工匠，到了地方之后，就命随军工匠就地取材制砲攻城。
天策唐军石砲制作与火砲制作，以及取的手的精准度都是天下无双，热武器的研制与应用已经走在当世的前列。不过征讨漠北的这支部队在结构上有些偏，当初的第一目的是远征漠北，因此所有兵力配置都为这个目标让道，主要带的都是轻骑和骑马步兵，炼油弹也带了一批，但没有后续供应，很快就用光了。至于其它威力强大的重武器重装备，能不带就不带，石拔是正面出击，还带了一些，杨易是千里转袭，全部都轻装上阵了。
漠北地区会产生攻城战的可能性不多，重步兵、工匠团队等带的数量甚少，这也是天策政权极力要打通与漠北之间通路的重要原因之一，军队的结构有偏斜就意味着有弱点，若在南北打成一片之前被敌人窥出虚实，针对天策唐军的弱点来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一败涂地。
耶律安抟道：“若没有炮，可以用火。”
“火也没地方烧去。”郭漳道：“别说这些没用的。”
耶律安抟道：“若都不行，就只好等后续大军抵达后再说了。”
郭漳哼了一声，道：“我岂会不知凭着我们无法攻城？若没有你先前那一败，我们大可慢悠悠在这里等着。但你却打了败仗。我们从小金山打到这里，那是万里连胜，连斩首滩那样凶险的战事也熬过来了，不能在这里泄了气势，你输了一阵，我至少就得扳回一局！所以我们在这里必须要打！再说，先锋部队的任务，就是逢山开路遇水填桥，在敌人虚实难测的时候就得测敌虚实，不打一仗，怎么知道敌人是虚是实？”
他是郭师庸教出来的子弟，在郭杨第二代子弟中，虽然没有郭洛杨易那么出类拔萃，但这些年的仗打下来，论起战术倒也很有套路。
“但没法攻城，怎么打仗？”
“没法攻城，就来一场野战。”郭漳道：“当日你的军马还没开到城下，契丹就出城迎战你了，等我们三路大军一会合，契丹就不敢出城门了。我看他们就是外强中干，心里没底。说不定那天迎战你的两千骑兵，就是他们留下的最后家底了。万一真是如此，那契丹留下两千人在这里拖着我们，必是另有重大图谋。回头大军掩至，被兄弟们看见我吗三万人被两千人吓得不敢一战，我们会一辈子被人笑话的！”
军民大部队迁徙，而留以少数强兵断后，这事安西唐军在东归期间就干过不止一回——郭家的老掌门人郭师道就是安西唐军最重要的一次断后战中！人们总会习惯性地以自己的情况去揣度别人，契丹如此，唐人亦如此。
“但我们的人马无法攻城，又该如何？”卫飞道：“上京城左后方、右后方的两翼军营虽然更可一击，但无论攻击那一翼，都一定会将侧面卖给辽军，契丹人如果留有精兵于城内，只要从南门或者北门出击，就能击我中段，这个险不能冒。”
“没法攻城，不妨诱敌野战。”郭漳道：“明日派遣五千部落军，就到乾德门外骂战，让他们把最恶毒的话嚷出来，把最烂的军容拿出来，看看契丹敢不敢出城。契丹若不敢出城，我们再作打算，契丹若敢出城，可让诱军诈败。”
他取出一幅地图来，这是去年冬天，堪筹营的人跟随鬼面军扫荡临潢府，回去后制成的一张地图。郭漳指着上京城外西北的一座山丘道：“这座小山丘有名字没有？”
耶律安抟道：“这是云门山，虽然低矮，因近上京，也算是一个踏青的好去处。山上本来有一座佛寺的，但这次我们来时寺庙已经空无一人，连佛像都拆了。”
郭漳道：“我们就把人马埋伏在山上，让诈败的部落军从山下通过，这样就不怕他们被我们冲动阵脚，我们却从山上杀出，除非契丹出动的是一万皮室，否则这一战我们必可胜利！若契丹还真出动这么豪华的阵容来对付我们，到时候我们顺势而退，也不丢脸。谅他们也奈何不了我们。”
郭漳和卫飞的右箭营、左箭营，乃是天策唐军中首屈一指的骑射部队，如此安排正可发挥骑射兵的强项，而且上京所在乃是一块不小的平原，从这里向西北延续百余里，并无足以阻碍骑兵的隘口，也不怕被人包围，前锋三部人马辎重不多，真到形势不妙时，拍拍屁股走路就是。
卫飞道：“这样安排倒也不错，不过我们既然是试探性进攻，也就别一股脑放在一块，这云门山对面还有一片风化岩林，你引兵在山上埋伏，安抟将军引兵在岩林埋伏，我后退五里，收拢败逃兵马。这样你们两个在前，我在后，就成了一个倒三角形的布袋，你们是袋口，我是袋底，形势好时你们点绿焰火，我就上前围歼，形势不妙时，你们点燃红烟火，我另作接应。”
两人商议既定，耶律安抟也就没话说了。
第二天派出五千部落骑兵，跑到乾德门前，拉开阵势叫战，城内契丹人只是不理会，那五千部落骑兵就骂了起来，但漠北部落都是浅演之族，不管是契丹、敌烈还是阻卜，能有多少骂人话？来来去去就是那么几句。
郭漳在后面听了也觉得十分无聊。
到了中午，那五千部落骑兵也不撤退，就在城外搭起了帐篷，有人午睡，有人纳凉，甚至有人堆了小灶煮东西吃！
城内皮室军望见，无比气破了肚皮！契丹勇士纵横数十年，什么时候被人在家门口如此侮辱过？如果是张迈、杨易也就算了，但远望旗号，一个郭，一个卫，再加上一个耶律安抟，那都是什么玩意儿！
郭漳、卫飞去年虽也立下赫赫战功，但杨易的光芒太盛，太阳底下无星星，他们的气场没有到达石拔、奚胜那个地步，便很容易被人忽略。
换了在去年，别说拽剌兄弟，就是耶律德光也早带人杀出去了。但去年一场大败，在让耶律德光雄心大挫的同时。在心性隐忍方面却成长了许多。
这时耶律德光指着城外那五千部落骑兵道：“汉人这是要用什么诡计！”
拽剌解里怒吼道：“这是侮辱！这是赤裸裸的侮辱！”
耶律颇德却道：“这不是侮辱，这是诱兵！他们如此做作，是要诱我们出城一战，这些人马一冲即溃，但他们另有能打仗的人马埋伏在暗处，等我们出城就会杀出。我听屋质给我们讲说汉人的故事，当初他们的名将韩信，就曾用这个计谋取得了一次大胜。虽然明知是计，但若不回应，怕会影响城中士气。”
耶律德光冷冷道：“诱我们出战？朕的心性不会比司马懿差，但对面却不是诸葛亮！”
他这说的是诸葛亮对战司马懿的经典战例，当初诸葛亮屯兵关中，后援乏力，司马懿一心死守要拖死诸葛，诸葛亮百般求战不得，就派人送了一套女人衣服给司马懿，讥刺司马懿不是个爷们。
谁知道司马懿不仅收下衣服，甚至还当着使者的面穿了起来，任诸葛亮怎么激将，他就是不战。
随着这两年《三国》变文的风行，契丹之中也有不少听过这个故事的，像拽剌兄弟没什么文化，但越没文化，越喜欢听古，这时听耶律德光这么说，便知主上有心开战了，心中大喜。
耶律德光道：“此计怎么破？”
耶律颇德道：“此计的要点，在于我强敌弱，或者设置陷阱。要破此计，没有别的，就是扫除陷阱、以强破强。城外地势开阔，一望无余，难以设置有效的陷阱，所斗的只是两军强弱罢了。”
耶律德光冷笑道：“若是杨易到了，我还犹豫一下，几部先锋，也敢诱我大军出城？”
耶律颇德道：“敌军统帅是谁还不清楚，但对方有耶律安抟，他可不是蠢人，不至于做太愚蠢的事情。这一次诱战，多半是试探战，要试我军虚实。对方都是骑兵，若是我们大军尽出，他们只怕就逃之夭夭了。不知陛下只是想将这些苍蝇赶走，还是打他们一个痛的，叫杨易知道忌惮！”
耶律德光怫然道：“你说呢！”
耶律颇德道：“若要打他们一个痛的，我们也可安排一个反诱军，今天先不出城，明天也不出城，耗耗对方的耐心，到了后天黄昏，看看日落时，再以二千兵马，穿上皮室军衣甲，骑上好马，盛装出城，”他指着目光所及的那座云门山道：“云门山被我们烧得寸草不生，上面什么东西也没有了，今天一早，却隐隐见到影影绰绰，我估摸着，埋伏就在那里。我军一出城，城下那些部落军多半会从那里败退，经过云门山，山上人马就会冲下，那时我军人马可以诈作大惊，且战且退。退到乾德门前二百步，若唐军还不走，那时大军猛地开出，就可以给他们来一个狠的！”
耶律德光道：“好，就这么办，却让哪部出城诈败？”
耶律课里道：“敌烈部瓦甘凉，十分忠勇，去年他们被薛复冲动阵脚之后，他能收拢部众虽败不乱，可行此事。”
“好，那就让他去。”耶律德光拍拍拽剌铎括的肩膀，柔声道：“后天黄昏，就是你报仇第一战，到时候替你兄弟多拿几个首级回来！”
拽剌铎括大喜，叫道：“陛下放心！末将一定取敌将首级回来领功！”
……
这一日契丹果然没有出战，第二日也不出战，城内兵马听说后天要打，士气就不受影响，个个厉兵秣马作准备，城外的诱军却越发疲惫了，连叫骂嚷嚷也变得敷衍了事，原本搭帐篷纳凉煮东西是故意做作，现在眼看契丹不敢出城，假的变成真的，真个就在城外休闲起来——这些部落军训练不足，纪律方面自然不能跟天策唐军的正规军相比。
郭漳也等得有些焦躁了，召集三将领会议，说道：“契丹竟然不敢迎战！安抟将军，你是契丹人，你来说说是什么道理。”
耶律安抟道：“这个诱敌作战的计划虽然简单也很容易看破，但以契丹的传统，就算明知是计，只要还能一战，拼死也会出城的。”
郭漳眼前一亮：“这么说，城内守军是无力作战了？辽军排出这么个阵势，就是虚张声势？”
耶律安抟道：“有可能。不过最好再等一两天。若有变化，应该就在这两日了。此外，明日将是我军身体心理最疲惫的时候，若对方城中有智将，必会选择明日出击，所以明天必须小心！”
郭漳笑道：“好。不过我看契丹十有八九就是虚张声势，就是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做什么，可得赶紧探查出来才好，不能给他们这么拖下去！”
……
到了第三日，唐军这边因连续三天城内都无反应，越发的懈怠了，郭漳传令下去，要众人务必小心，兵将们才打起精神，不了一整天过去，仍然无事，眼看已经黄昏，懈怠心又自然而然升起，诱军收拾东西准备归营，埋伏的兵马也都觉得今天的仗打不成了。
就在这时，上京乾德门忽然大开，一支两千多人的兵马猛冲了出来！他们在成里已经蓄足了冲势，这时一口气冲出，对着城外的部落诱军劈菜一样杀过来！
这些作为诱军的部落兵本来战斗力就不是很强，更别说这时整个人懒洋洋的，还哪有还手之力？五千人被两千人打得晕头转向，瞬间溃散。
还好领头的脑子还清楚，当初虽被吩咐了要诈败，现在真败却也是败，一气就向云门山方向跑去，领头的一逃，手下也全都溃逃，辽军兵马凶猛而不失法度，追着败兵向云门山杀来。
郭漳在云门山上望见，不惊反喜，一边命手下准备伏击，一边叫来一个契丹向导问：“你看那是一支什么军马？”
那契丹向导是耶律安抟的旧部，熟知契丹事务，借过千里镜看了一下，道：“看这衣甲，应该是皮室军。”
郭漳笑道：“一出来就是皮室了，看来城内也就是这部战力了。”
风化岩林中，耶律安抟的副将道：“一出来就是皮室啊，现在我们契丹的皮室都不值钱了！”
契丹皮室军原来叫腹心部，在最初只有千骑左右，由耶律阿保机创设，集结全族最强悍的勇士而成军，以同等数量而言，那可真是纵横无敌的存在，后来随着契丹势力逐渐扩张，腹心部的规模也逐渐扩大，到了耶律德光手里，改名为皮室军的这支部队已经扩展到三万人左右，去年战败之后丢失不少人马，回到临潢府后又作了补充，仍然维系着接近三万人的规模。
耶律安抟却道：“看衣甲像是，但感觉行动之际，有些不对。”
他毕竟是高级将领，眼光不是普通熟悉契丹事务的向导能比拟的，只是离得远了，时间又紧急，一时还看不透。
那群败兵打仗不行，逃的倒挺快，没多时就奔到云门山下，也不停留，径从云门山下而过，继续望西北奔逃。这时辽军已经冲到近前，逃兵中段以后已经和辽军胶结在一起，郭漳不等人马过尽，便命右箭营擂鼓，鼓声咚咚中，左箭营三千骑射一起呼吼，便从山上冲下！
那边风化岩林中耶律安抟听到山上鼓声，也跟着冲了出来！
……
辽军的两千多人乃是敌烈部，在危难之际仍然对契丹不离不弃，乃是敌烈部中的精锐，战斗力极其不弱，最近又换了装甲，士气正盛！
他们在城里的时候，耶律颇德已经告诉他们此去会遇到伏兵，因此郭漳从山上冲下来时他们并不紧张，仍然驱赶着败兵向来军冲去。
郭漳的右箭营也是天策的精锐部队，虽然不如陌刀战斧阵、汗血骑兵团有名，但能来去如风、马上射箭，在战术价值上自有其不可代替之处，最擅扰敌侧翼，攻敌将溃，这几年南征北战，近身搏斗倒也不弱，但在攻坚破锐上毕竟不能如石拔的铁兽军那般厉害，敌烈二千骑又甚是不弱，加上有混乱的败兵阻挠，虽从山上冲下，竟然冲不动对方阵脚！
郭漳自去年数千里追亡逐北将契丹打得无还手之力，内心深处其实已经萌发了对辽军的轻视，这时撞到铁板，这才又生惕心，心道：“契丹皮室军果然名不虚传。”
这时耶律安抟率领鬼面军又冲了出来，三支部队的近骑单兵战力不相上下，但人数上唐军却是辽军的近三倍，以六千多人打两千多人，敌烈部登时不敌。
郭漳心道：“这样打下去，可以败敌，无法全歼！”急命手下放出绿色烟花，在已渐黄昏之中，那朵绿色的烟花在天空中显得格外鲜明。
……
城头耶律德光自也看见了烟花，说道：“这是什么信号？”
耶律课里道：“必是唐军自己约定好的信号，多半是要进兵。唐军已经开到上京附近的人马有三万上下，现在投入战场的才不到七千，剩下的人马大概就要出动了。”
后方卫飞已经整顿好了溃散的兵马，这时以左箭营为中心，左右各有万骑——都是部落军，因郭漳、耶律安抟各自埋伏，所以将手下的部落军都暂时交给他指挥，以卫飞的资历，放在秦西也就是几千人的统领，可还从没试过一下子指挥两万多人的大兵力，这时心中也是兴奋，朝东南一指，叫道：“杀！”
……
瓦干凉望见烟花，知道不妙，而且自己也抵敌不住了，高叫道：“撤，撤！”
辽军兵马这才回撤，这两千敌烈十分悍勇，虽在撤退之时仍然坚持作战，竟是败而不溃，退而不散。
郭漳越战越勇，纵马横冲直击，硬生生将辽军切成几块，又分出兵力，以各五百骑脱离混战阵团，在两翼射击敌人，这一下就发挥了他右箭营的特长，这支汉家骑射队伍虽不如铁兽一样，能以强大的近战杀伤力在短时间内令敌人遭受重创，也没有汗血骑兵团一样以闪电般的速度令敌阵产生崩溃，却能如刀削面一样，一片一片地削弱敌人的战力，而且由于保持距离，左箭营与右箭营一直以来都是整个天策唐军中伤亡率最低的。
……
耶律颇德从没和天策唐军正面接战过，这时在城头望见，啧啧称奇，道：“唐军之中，还有这样的骑射部队？”
契丹骑射天下无双，整个皮室军几乎人人都能骑射，但骑射能力也不可能都像左箭营、右箭营一样强大，毕竟术业有专攻，但就算要找骑射战力同样强的将士，契丹里头也比汉军要多。不过一直以来，耶律颇德都以为骑射乃是胡人之专长，可没想到汉人里头也能涌现这样一支军队。
耶律颇德问耶律课里道：“天策唐军之中，类似这样的军马还有多少？”
耶律课里睨了一眼战场，说道：“我们在秦西遇到的陌刀战斧何等严密，简直是针扎不入、泼水不进，不然也不会以少数兵力扛住我皮室精锐的进攻，且叫我们付出极大的代价。汗血骑兵团锋锐也是难当，难得的是在激烈冲击中也几乎没有什么破绽，至于眼前这支人马，虽然矫健，却是轻浮！此军首脑还不足以当名将之属。”
耶律颇德点了点头，又道：“虽然如此，仍然不是敌烈部所能抵敌。”
耶律撒割道：“若不是人数太少，敌烈部未必会输。”
耶律颇德道：“同等兵力下冲击对战，敌烈部的确不见得会输，但骑射兵的特点在于灵动，而且更难得的是这支兵马还颇能近战，这支兵马若是且走且打，有小半天时间就能将敌烈部削得流血淋漓，然后再近前冲击，就算是兵力对等的情况下，也可以打败敌烈部。只是可惜，他们没将这支兵马用对。”
耶律撒割笑道：“不是没用对，而是他们要想歼灭敌烈部，所以只能舍长就短了。若是靠骑射的话，虽然能减少自身损失，但这会敌烈部只怕早逃回来了。”
这时城外的敌烈军已经在郭漳的围剿中陷入十分悲惨的境地，虽然还在不停地往乾德门移动，但移动速度已经变得很慢了。眼看离城门只有二里之遥，可就是回不来。
而且西北方向更有大军逐渐逼近，那是卫飞到了！
耶律撒割道：“这员汉将虽不能与奚胜、薛复相比，却也不差了。怎么样，要派出援军了吗？”
耶律颇德叹道：“没想到敌烈部竟然被拖到这个地步，这个距离，可还有些远。”
耶律撒割道：“但不能再等了，再这么下去，敌烈会被拖死在城外的。能逃回来的都是溃兵。”
耶律颇德想了想，对耶律德光道：“陛下，请稍稍改变先前的计划，先以五千阻卜部出击。再以三千黑车子室韦从拱辰门出发，绕路攻敌左侧。”
“许。”
辽军军令传下，乾德门忽然大开，五千阻卜从城内冲了出来，另外又有三千黑车子室韦也从北门出发，迂回要袭击唐军的左侧。
而西北不远处，卫飞所率领的汉家援军也到了。
……

第258章 接雁将
拽剌兄弟眼见城门大开，出战的却不是他们，而是阻卜、室韦，怒而来问耶律颇德，道：“我大奚勇士，岂是阻卜、室韦能比？为何是他们出战！”
契丹血统较纯的本族人马其实不多，要凑集三万男丁不难，男丁能从军打仗者自有一定比例，而其中要成为精锐又势必只占少数，故而阿保机时代，腹心部只有千人，那个时候几乎清一色都是契丹，而要在纯粹的契丹本族人口之中，选拔出三万皮室那是不可能的，因此皮室军的扩大，就是近族被纳入的一个过程。
拽剌兄弟是奚族人，他们这一支与契丹族的关系远非敌烈、阻卜诸部能比，在耶律德光扩展皮室军之际最早进入腹心部，耶律化哥甚至名列腹心三骁将之一。
耶律颇德喝道：“你急什么！该你出战时，自会叫你！”
拽剌兄弟不敢违拗，要退下时，耶律颇德刚打了他一棍子，却又道：“临时改变计划不让你们出城，是因为唐军距离城门尚远，若你们先出去了，他望见军容强盛，不敢抵挡，兴许就逃了。且用阻卜、室韦耗耗对方的力气。等他们被缠住了，那时候就是你们出战清场的时候了。下去吧，好好备战。”
拽剌兄弟这才转不忿为大喜，退下备战。
……
郭漳和耶律安抟围剿敌烈二千骑，眼看已经大占上风，敌烈陷入太深，这时就是要回城都难了，忽然城内鼓声雷响，乾德门大开，数千兵马开了出来。
瓦干凉听到声响，大喜叫道：“援军来了，援军来了！大家挺住！”
近二千敌烈早有心理准备，听说援军出城都精神振作，也不后退了，甚至向着唐军反冲。
耶律安抟眼看有援军出城，微微吃了一惊，郭漳亦令没有被卷入胶结战、处于外围射箭的千骑稍退，只要形势不妙就要全身而退，唐军攻势稍顿，这时敌烈若是趁机退走，说不定就被他们逃了。
瓦干凉却认为援军一到，必能取胜，呼吼着反而向唐军冲击。
城门与战场之间只有二里地，没一会阻卜部就已经开近，昏黄的日光下耶律安抟认出不是皮室军，心中一定，叫道：“不是契丹，更不是皮室！”派遣兵马迎敌，鬼面军与阻卜部杀在了一起，这批阻卜部的战力稍稍不如瓦干凉所率领的敌烈，但毕竟有五千人，加入战场之后形势登时逆转！
这时乾德门外二里之地，七千辽军对阵五千唐军，又有右箭营千骑游离于战场边缘，以弓箭一点点地削弱辽军的攻势。
近七千辽军，却是冲不动五千唐军的阵脚。在刚刚出城后的那一鼓气势之后，反而被唐军给压制住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唐军方面的优势越来越明显，耶律德光在城头望见，颔首道：“唐军那边是员小将，打的还是不错的。”
耶律颇德道：“据可敦城那边逃回来的族民讲，杨易这次袭我漠北用的是两部弓骑为前锋，一部叫左箭营，主将叫卫飞，不知是什么出身，一部叫右箭营，主将叫郭漳。”
耶律德光道：“姓郭的？”
耶律颇德道：“好像是郭师庸的儿子。”
耶律德光哦了一声，道：“那也是名将之后。”
郭师庸和契丹也打过不止一仗，互有胜负，但那时候契丹对天策唐军还没有敬畏心，但去年被天策唐军狠狠揍了一顿惨痛的之后，契丹对天策唐军的评价就上了一个台阶，像郭师庸这样已经去世的大将也水涨船高。
耶律德光又道：“那算起来，这个郭漳是张迈的妻弟吧？”
耶律颇德道：“这个……”
韩延徽精悉汉家事务，主管汉土间谍，对张迈的族谱更是了如指掌，说道：“张迈的正妻是郭家女，名汾，他们这一代似乎都以华夏名川为名，郭漳应该是郭汾的堂弟。郭汾的胞兄弟有二人，兄郭洛镇守河中，弟郭汴听说也去了天竺，都远在万里之外。所以郭家还留在中土的男子里头，这个郭漳算是最亲近的了。尤其郭师庸死后，郭汾长姐如母，对这个郭漳应该更与别人不同。”
耶律德光道：“如此……传令下去，取得此子首级，赏千金！爵升三级！”
……
这时城下的战场上，郭漳和耶律安抟又重新夺回了优势，阻卜气势被压制，敌烈部力气已乏，便在这时，后方高处据点上有瞭望手发出警戒——又有一支骑兵从东北方向绕来！
耶律安抟微微一惊，心想莫不要落入了陷阱！幸好这时后方马蹄声大作——卫飞到了！
东北方向来的这支骑兵是黑车子室韦，都是轻骑，但手上已经换了好武器，来得十分迅疾，在郭漳和耶律安抟尚未调整阵型时就已经威胁的他们的左侧。
但黑车子室韦的战力，比起阻卜部来又低了半筹，又只有三千人！他们加入战场之后，也未能冲动郭漳的阵脚，郭漳眼看卫飞大援已到，心中大定，笑道：“这就是契丹的援军么？一拨不如一拨！这样的人马，就来个三五万也留不住我们！真正能战的，果然只有最初开出来的这两千多人！”
他传下命令：“契丹的底牌都已经摆出来了，没什么好怕的了！全力进攻，我要围歼他们，不让一个进城！”
卫飞以左箭营督战，两万部归降天策的落军如两支手臂一样从左右围拢过来，郭漳越战越勇，亲率百骑，直闯黑车子室韦军中，一箭遥射，正中黑车子室韦的头目！三千黑车子室韦登时混乱起来。
卫飞在后面崔兵紧逼，一万多辽军节节败退，看看已经追到城门下，耶律安抟一望城头，这时他离乾德门已近，夕阳的余晖照在城墙之上，隐隐看到城头有一帮人在观战。那是耶律德光、颇德、课里、撒割、安端、韩延徽等辽国最高层！这些人的身形耶律安抟都是很熟悉的，这样的距离，若只是其中一人站在那里，耶律安抟未必认得出来，但扎堆而聚，就让耶律安抟隐约认出来了！
他心中一惊：“那不会是国主吧！”暗想若是耶律德光、颇德课里等一干人等都在城里，那这上京城的防御就绝不会虚弱！
他心中惊讶，急派人来寻郭漳道：“郭将军，安抟将军说，我军已胜，不如见好就收！此战我们攻到敌军城下，已经完成先锋使命，足以报初战败北之耻辱了！”
郭漳杀得正自得势，看看乾德门竟然没关上，吼道：“什么见好就收！给我上！赶着败兵一口气冲进城里去！”
他攻势越发猛厉，敌烈、阻卜、黑车子室韦都抵挡不住，果然就有要涌回乾德门的趋势！
郭漳一手高举，大声叫道：“兄弟们！左箭营夺了可敦城，咱们可不能输给他们！给我冲，一口气把辽狗的上京夺下来！”
当初左箭营和右箭营在漠北轮流冲击，刚好轮到卫飞时就把一座空虚的可敦城给夺了下来，虽然事后杨易论功行赏，对左箭营右箭营并无偏袒，但日常交流之际，左箭营的将士不免多几分骄傲，而右箭营则多几分酸味，这时听了郭漳的命令，个个情绪激愤高昂，喉咙赫赫作响，齐齐压着敌烈部向乾德门涌去。
耶律颇德本来就要让拽剌兄弟出击了，这时一笑，道：“好，放他们进来！关门打狗！”
城内便鸣金，瓦干凉真个耐战，打到这时还能维持一个八百多人的阵势，听到鸣金就回撤，耶律安抟要叫住郭漳时，郭漳已经冲了过去！
这时卫飞也已冲到近前，眼看郭漳直冲入城，耶律安抟却踌躇不前，便问何故，耶律安抟指着城头耶律德光的方向道：“看见没有，那是辽国皇帝！耶律德光既在，这上京城就不会只有这点战力，这是个陷阱！”
卫飞大吃一惊，心道：“别人就罢了！郭漳可不能失陷！”急中将指挥权交给耶律安抟，自带精锐骑射赶往驰援。
……
上京城分内城外城，内城是皇城，是契丹的宫殿所在，外城面西这一块，中央大部分地方这时已经夷为平地，变成一个巨大的校场，四周的房屋则都改为军营，郭漳赶着敌烈进来，但迎面而来的景象，不是可敦城那样近乎空城的荒凉状态，而是万马低嘶，枪矛如林！
只一眼，郭漳心头便是一凉！
“上当了！”
郭漳心中暗叫了一声，急叫：“退！退！后退！”
却听一个雄壮的声音用生硬的汉语冷冷道：“你还想退？”
便有数百人硬生生冲了过来！在间不容发之间，插入到郭漳与城门之间！
兵强人壮，连战马都披着皮甲！这才是真正契丹铁骑，这才是真正的皮室！
已经入城的千余人——包括鬼面军七百余人、右箭营三百余人，全都被隔绝了！
郭漳叫道：“冲出去！”不等他下令，千余人早已反向回冲，但数百契丹的阵脚却好像铁铸的一样全然不动！为首的正是憋了许久的拽剌铎括，他指着郭漳道：“陛下有令，取下这人首级，爵升三级，赏赐千金！”
城内上万人呼哇几声，便如疯狂了一样，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了过来，唐军非但冲不出去，反被拽剌铎括反冲回来。
郭漳在一阵慌乱过后，看看周围的刀山枪林，一时之间悔恨不已！想父亲一生谨慎，不料自己却死在躁进之中，心道：“我一时贪功，却把几百个弟兄给害死了！”
拽剌铎括驱快马赶来，他这马不是汗血马，而是产自东北的东胡骏马，在现代其血统已绝，其毛色漆黑如墨，犹如遍身涂墨一般，耶律德光得此马后取名黑龙，赐给了屡立战功的拽剌铎括。
此马负重极佳，全身上下披了铁铠，身高一米九几的拽剌铎括也是全身披铠，人马再加上铠甲，是寻常骑兵的两倍重量！而黑龙竟不减其速度，拽剌铎括也不管迎面来的是刀剑还是矢石，仗着重甲直接逼来，人马一体就像一个快速移动的大冲车，马蹄每一次踏下周围地皮都是微微震动，带起的风声更是呼呼作响，鬼面军的骑士、右箭营的将兵，一遇到不是被压退就是被撞飞，拽剌铎括刀交左手，一只右手也戴了铁套子，直接就要来抓郭漳！
郭漳不认得拽剌铎括，但也知道来将非同小可，看看离自己才不过二十步，前面的军马都望风披靡，怒道：“想拿我！看看你有没有那本事！”
他见拽剌铎括甲重，急切间未必重创得了对方，张弓就瞄准了拽剌铎括的眼睛！
啪的一声，箭没射出去，却是另有一箭抢在前面，如流星般劈断了郭漳的强弓！余威所及更钉入了郭漳的肩膀！
这箭斜地里横空而至，以箭破弓，后发先至，如此神技，看得校场上、城墙上，所有辽军齐声喝彩！右箭营将士个个都是弓道高手，见到这等高强的箭术也不禁气为之夺。
飞箭来处一个声音森然道：“叫你汉家儿郎知道，论起弓箭，还是我大辽天下第一！”正是辽国“接雁将”拽剌解里。
拽剌铎括却因这一箭顿了顿，哼道：“多事！”转身仍来擒郭漳，不过他气势已减，因郭漳弓已毁人已伤，就算拿下了，这场功劳不免也有捡便宜之嫌。
他骂了一句，再要来拿郭漳，猛地背后破空急响！拽剌铎括平日常与解里练习有素，对弓箭的速度、劲道判断极准，他本来仗着皮粗肉厚，要害又都有盔甲护着，根本就不避矢石，但这时却闪身躲避，这样取的精准、力道强劲的弓箭竟是连珠而来！一时间射得拽剌铎括颇为狼狈，黑龙被他拉得乱了步伐，倒是撞倒了七八个契丹骑兵，拽剌铎括怒喝道：“什么人！”
来人冲入城后却并不管他，继续连珠箭发，他并非一人前来，而是一队强大的骑射兵！正是卫飞到了。
卫飞喝道：“还愣什么，快走！”
右箭营见到左箭营兄弟的驰援，个个精神一振，裹着郭漳，从被左箭营射乱了的契丹堵截兵马中冲了过去，敌烈部大呼小叫，上前拼命咬住其尾巴，卫飞所率领的骑射兵立定马蹄，四向射击，又是一轮连珠箭，光卫飞就射死了三人，射伤了两人。
耶律德光在墙头望见，赞道：“好本事！”回顾解里道：“比你年轻时如何？”
解里嗤的一声，不论与否。
耶律颇德已在叫道：“别管那人！赶着败兵出城，冲击敌阵！”
拽剌铎括哼了一声，手一挥，赶着败退的唐军出城，他出城之际，另有兵马再次围拢卫飞，这时郭漳已经冲出去，断后的卫飞反而失陷在城中。
敌烈瓦干凉也已经收拾好败势，一步步逼来，他们的身后，还有契丹的成千上万兵马。
卫飞眼看这局面是难以出城了，对副手道：“放烟花！红色！快！”
红色的烟花犹如鲜血一般，连续三道！那是告诉耶律安抟必须马上撤退！
辽军将失陷城中的卫飞围得里外三层，烟花在空中爆响之后，卫飞再无余念，心道：“这回怕要死在这里了！”
……
他是中亚火寻地区的混血儿，籍籍无名地游荡于荒野草原之中，连个名字都没有，是参加了天策唐军的一次射箭比赛后脱颖而出，张迈为他取名，卫者亲卫，飞喻箭术，一开始就任命他为校尉，组建了天策唐军第一个纯弓箭的部队左箭营！从此成为了张迈的亲信部队，进入军队之后杨易亲自指点他武艺，郭师庸亲自指点他兵法，到了中原之后郭汾又亲自为他说亲，取了天水赵家一个名门闺秀，短短几年间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祁连山脚下有个牧场，丽水河边有个庄园，这两个地方他去都没去过，直接交给浑家打理了。
其后左箭营变成骑射部队，人马也扩展到三千人，卫飞也跟随张迈征战南北，尤其去年漠北一战，光是他打下可敦城一役就足以让他的名字永垂史册了！
……
“死就死吧，男人活到这份上也够了！不过死前至少拖几个垫底！”一抬头忽望见城墙上几个人影，却是耶律德光坐在一把明黄伞下，他已经调整了座椅，正笑吟吟看向这边，就像看到进入牢笼的野兽，要欣赏其垂死挣扎。
“难道是契丹的皇帝？也罢，反正死定了，等我去射他一箭，若侥幸射得死他，这一趟也赚了！”卫飞再不顾旁的，撇开混战中的战团，背后只有数骑跟随，他如箭前冲，越冲越近，周围兵马围困，铁甲重重，哪里冲得过去？
这时他离耶律德光只有五十余步，但周围枪到如林，阻隔了视线，卫飞拍拍坐骑，叫道：“好兄弟，努力！”跟着将马用力一拍——他这马是薛复所赠，也是一匹纯种汗血宝马！性已通灵，竟然在战阵之中望空一跃，卫飞趁势飞身而起，人离马鞍，空中拉箭，瞄准了耶律德光，叫道：“中！”
这一箭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就连耶律德光也在一刹那间吓得脸色苍白！
“成了！”
卫飞心中一喜，但就在那一喜之后，就看到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一支铁铸的手，竟然硬生生掐住了羽箭！羽箭被接住之时，箭尾还在不住颤动！可见卫飞这一箭力道之强劲，而接箭者的能耐则更是可怖！
“这是什么本事！”还在空中的卫飞心中一凉，只觉得头皮发麻！
接住羽箭已将羽箭调转箭头，开弓拉弦，整个动作前后不过一秒钟，就在卫飞身子下落同时，羽箭嗤一声射中了他坐骑左眼，贯脑而入！汗血宝马连悲鸣都没发出来就栽倒，连带着卫飞也翻滚落地，他对这坐骑爱逾性命，抓住还在抽动的马颈，叫了一声“不”！却已经唤不回爱马的性命了。
同时间已有十几根长矛捅至，将他围成了一团！
城头那接箭射箭的男子大步走了过来，喝道：“都给我退开！”众兵退开，拽剌解里又张弓瞄准了卫飞，道：“你也是一名勇士，不应折辱于无名小辈之手！我是大辽接雁将拽剌解里，请问姓名！”
卫飞道：“我是大唐左箭营卫飞！”
拽剌解里道：“可敦城就是落在你的手中！”
“不错！”卫飞摸着爱马，将它双眼阖上，道：“你杀我便罢，杀它作甚！”
拽剌解里道：“卫飞将军一身好本事，若能投靠我大辽，将来荣华富贵，不可限量。”
卫飞笑了起来：“你刚才这一箭，应该射我，不应该射它，射了我，还能留一匹汗血宝马，射了它，只是多了一张嘴吃饭。”
拽剌解里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卫飞道：“我是火寻混血儿，浑浑噩噩什么也不懂，到了我家元帅身边，老婆有了，儿女有了，牧场有了，庄园有了，家有了，国有了——但这都不算什么，以我现在的名气和本事，去哪个国家都能得到这些。可我以一个外族流浪儿的身份去到我家元帅身边，我家元帅却能在只有我一个人而且还带着刀的时候，打着呼噜睡觉，这份信任，天底下哪个国家的皇帝还能给到我？冲着这份信任，你说我是什么意思？”
拽剌解里眼神中露出黯然来，知道一个勇士得到人主如此信重，再要叫他背叛只怕是千难万难，但他还是不肯下杀手，命人将卫飞看押起来。
……
郭漳刚冲出城去，本来空荡荡的上京城墙上一下子冒出了千军万马，无数弓箭手就直接于城头开弓瞄准了城下！这一轮忽然而来的射击就叫城下的唐军伤亡惨重。
耶律安抟望见郭漳出来，又望见红色烟花连续三炸响，急命收兵！拽剌铎括以皮室兵马为前锋，奚族在左，回纥在右，一路追亡逐北，又将耶律安抟赶出了二百余里！
拽剌铎括一路追得意气风发，直到西北地平线上出现一杆大旗，那杆大旗之下气象森严，周围骑兵四出，不管败兵，也好像不将冲近的辽军放在眼里，有下属认出了什么，叫道：“鹰扬旗！鹰扬旗！”
人的名字，树的影子。
拽剌铎括再怎么豪放，听到鹰扬旗三字也忍不住心中一纠，且这时兵锋也已钝了，当下收拢兵马，班师回上京去了。
这边耶律安抟和郭漳收拢残兵败将，望鹰扬旗而来，这一战鬼面军本部伤八百人，阵亡三百，右箭营伤九百人，阵亡六百——伤亡率高达一半，左箭营没什么伤亡，但卫飞带进去的三百骑全部失陷，至于附属的部落军伤亡难以统计，有逃散的，有投降的，原本两万有余的人马，最后回到鹰扬旗下只剩下一万。
郭漳路上早已裹了伤口，但包扎得不甚妥当，这时单膝跪在杨易面前，一边听耶律安抟述说已经发生的事情，绷带上的血一边往下滴，但杨易就好像没看见一样，郭漳也只有强忍着一动也不敢动。
杨易听完耶律安抟的叙述后，问郭漳道：“可有什么要补充的？”
郭漳额头出汗，道：“没……”
杨易神情平静得可怕，且不理会郭漳，请耶律阮召唤来一个有德的僧人，让他出使上京，说道：“请上师为我走一趟契丹，代我向契丹之主致意，顺便问一问我们失落在辽国上京的卫飞将军和他的部属是否平安。如果已经不幸遇难，我愿出黄金千两，牛五百头，羊三千头，赎回他们的尸身。”
听到这个数目，饶是耶律阮本是帝孙，那僧人乃是出家人，也不由得不吃惊。
杨易继续道：“但若万幸，卫飞将军还平安，这些东西我翻一倍，再加上一个人，请契丹国主送卫飞将军回来。”
李膑问道：“将军要拿谁去换？”
杨易道：“萧翰。”
耶律阮打了个嗝，道：“这笔买卖可不划算！”
萧翰是契丹的方面大臣，又是近亲，入可为宰相，出可镇封疆，在辽国的地位，是半个郑渭加半个郭洛，而卫飞只是一支兵马的主掌将领，连统帅都算不上，这个交换的确是吃亏了。
杨易却道：“能奋不顾身救护战友，这样的好汉子值得我们不计代价救他回来！不亏！只要能回来，那就是赚了！”
那僧人出去后，杨易又瞪了郭漳一眼，问旁边的李膑和耶律阮，道：“两位怎么看？”
耶律阮道：“上京有这么强的兵马，士气有如此旺盛，看来我这个二叔还真不肯死心，要和我们决一死战呢。”
其实他明白杨易要问什么，但郭漳是老郭家的人，郭师庸的血脉，他就不想掺和，谁知道郭汾的枕头风会怎么吹！
李膑道：“郭漳作为先锋要探虚实，无可厚非，而辽军之强也的确是出乎意料之外。不过此一败毕竟折我军心，必须重处，但请看在已故老郭将军份上，请杨将军宽容一二。”
杨易道：“探虚实是对的，作为先锋，有心一战也是对的。他若畏惧不前，我一样要重处他！但坏就坏在最后临战贪功，若他能适可而止，以左箭营右箭营的神速，就算契丹十万大军涌来也一样能全身而退！这就是他的失误所在，不能不罚！拉下去，重打二十军棍！今天的军事会议，就此结束吧。”
诸将告退的同时，郭漳也被拉了出去，当众打了二十军棍，将两条大腿打得血肉模糊，复拖入帐来，耶律阮等都已散去，只剩下李膑、丁寒山等安西故人，杨易睨着郭漳道：“知道错了吗？”
郭漳擂地垂泪道：“我不该贪功冒进，以至失陷了卫飞兄弟！”
杨易听到这话，眼中好像冒出火来，猛地跳起来，拔出了横刀，就朝郭漳冲来，叫道：“你个没长进的东西，我这就替庸叔宰了你，免得留着给他了老人家丢人现眼！”

第259章 大会战前夕
杨易拔出横刀，就要杀了郭漳，丁寒山想都不想就扑过来，抱住杨易左腿，李膑也推着车过来按住杨易右手，叫道：“小孩子不懂事，何必如此！”
杨易怒道：“小孩子，他还是小孩子？他儿子都快会骑马了！”
李膑叹息了一声，道：“这也是我安排不当之故。”
杨易怒道：“有什么安排不当，前锋三角，耶律先行！用元帅的话说，鬼面军这种新降求功、战斗力又不弱的降军，那就是最好的炮灰部队！胜了契丹人自相结怨，败了不损我汉家气势，他只要协同卫飞，逼胁耶律安抟设法取胜就是，何必擅改阵势，竟然以汉家精锐行险，而让耶律在后面偷笑，这等没眼力界的子弟，留来何用！”
郭漳身子一颤，忽然间明白了杨易如此大怒的原因了！
杨易最恼怒的，不是他军事上的失误，而是他政治上的弱智！所谓胜败乃兵家常事，战场之事千变万化，常受各种环境因素、突发事件、情报正误甚至个人情绪的影响，不敢冒险者常是庸庸碌碌，敢冒险者或者一战成功，或靠谋虑，或靠直觉，名将与蠢夫之间往往只差一线，凡是建立大功业的将领几乎没有未失败过的，但政治之事必经深谋熟虑，出现政治弱智那就是难以原谅了。
张迈固然以“万族如一”作为理念，且对薛复、卫飞等都抱怀真正的信任，但这种信任是有前提的！那就是这些人都已经真心归华。而对于像耶律安抟、耶律阮这样的新归之人，天策政权的高层在拉拢、劝化、利用的同时，也不是没有防范，甚至设法削弱——这么做，就是基于新归之胡尚未真正与华族融为一体的政治现实。
政治理念必须是一个光明的旗帜——而且不是伪装的光明，而必得是真实的光明，正如张迈提出“万族如一”时他是真心的，但政治理念是政治理念，政治现实是政治现实，理念可以作为未来与口号，但治国理军却必须依照政治现实行事，若将政治理念当作政治现实，就在施政上真的万族如一了，那就是不是伟大，而是愚蠢了。
现在的天策唐军盘面越铺越大，但论到权力中心，还是以安西旧部为团结的核心，安西旧部中又以郭杨鲁郑为核心，郭杨鲁郑四姓之中，又以郭杨为最核心。郭家杨家，同气连枝，祸福与共，所以郭漳虽是郭家子弟，但杨易却敢拔剑杀他——这是代表他郭家家主郭洛行罚！若无上百年的家族密谊，以及郭洛杨易之间心照不宣的过命交情，杨易岂能如此！
现在郭洛、郭汴远在万里之外，而且在未来回来的可能性都不大，恐将形成郭家在外、杨家在内的格局，而郭家留在中原者，将来恐怕将以郭师庸一支为代表，郭师庸的儿子当中，倒是郭漳这个小儿子最冒头，则将来承继郭师庸政治遗产的十有八九也将是他。
郭漳目前在的地位并不突出——至少远不能与薛复郭威等人比肩，但设想三十年后，如果杨易已死，二郭不归，则郭漳将很有可能成为郭杨二姓乃至安西唐军在军方的旗帜性人物，这样的人一言一行都会对国家大事产生重要影响，尤其他参加过漠北之战且立下大功，年纪又小，若是数十年后漠北出事，下一任的皇帝能不问他这个元老的意见？届时如果出错，那就不仅仅是遗祸于郭杨，甚至是会祸乱整个国家了！
郭漳跪倒在地上，全身颤抖。
李膑在旁叹息道：“这事也不能怪他，他一路以来都是作为前锋冲杀，没怎么经历过全局谋划，历练不足罢了。”
杨易这时却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个人——现在也正在军中的柴荣。柴荣真正进入杨易视野之内其实是去年漠北大战之后，但现在杨易已经很喜欢跟这个年轻人说话了。
柴荣也同样是年纪幼小，也同样是常在军中，又有什么机会进入决策层？虽说曾数度与元帅通信，但这并非柴荣的特权，以郭漳的身份，他和张迈交流的机会更多！若说柴荣是有郭威这个养父，则郭漳的长辈资源更是柴荣的数倍以上！
但两个人还是不同了，那怕是天赋使然了。这时更是忍不住叹息道：“生子当如……孙仲谋！”他终究没将柴荣两字说出来，只是照引了曹操的话。
他这时也慢慢平静了下来，忽然说道：“好，好，这次败得好！”
郭漳愕然抬头，但很快就明白了杨易的意思！
这次前锋失利暴露了郭漳的缺点，对郭漳来说这是一个污点，这个污点会大幅度削弱将来郭漳在军中的话语权，若郭漳以后仍无长进，则对郭杨两大家族甚至对天策大唐来说，这是好事，但对郭漳来说，他的政治前途恐怕就堪忧了。
杨易道：“前锋不能没有主事，卫飞就算不死，辽主也不会轻易放他回来，也不能就将大权交给耶律安抟，临阵易将，乃是大忌，你还是回去主事。但这次大战之后，元帅可能会对你另有安排，你心里要有准备！”
郭漳连遭打击，神情萎顿，却还是勉强应道：“是。”
杨易他顿了顿，又道：“接下来这场大战，不要再出失误了。庸叔为国捐躯，只要你不犯下滔天大罪，将来安乐封侯都逃不掉的。但你若再出失误，影响到的就不只是你自己，而是世人对郭杨二姓乃至安西众将的评价了。”
郭漳惕然称是，他出去后，李膑忽道：“他锐气已失，就算不再犯错，一时间只怕也难以承担先锋重责，将不能换，阵却可改。而且其军新败，必须给点时间让他们整肃。”
杨易点了点头，道：“那就以先锋为左军，以左军为先锋。”
……
杨易这次南下，中军有鹰扬本部人马、龙骧军部分人马以及新征集的甘陇兵马西域部队共五万人，辅战部队一万人，这是横扫漠北的主力，再加上去年收伏的漠北部落军四万人，共十万大军为中军。
柴荣以四府孤儿军以及拔野六千骑兵，脱离石拔而进入杨易麾下，加上漠北部落军两万人，共三万人马为左翼。
石坚以八府龙骧铁铠军，以及漠北部落军两万人，共计大军约三万人为右翼。
慕容旸以五千骑、辅战部队一万人、部落军两万五千人，共四万人总理后勤。
再加上三支前锋部队，总兵力超过二十万人。
这是一支庞大的部队，由于马匹的广泛应用，辅兵比例压缩得很小，所以就作战兵力而言在冷兵器时代古今罕有！
这时先锋已经和契丹打过几仗了，中军和左翼已经度过曳剌山和永安山之间的缺口，右翼有一半还正在曳剌山附近，后军延绵较长，最后的队伍尚在胪驹河流域。
各路大军的统将之中，石坚、慕容旸都无骄人战绩，但资历老，资格也够，一个压阵势，一个管后勤。前锋三部，实际上是以耶律安抟战斗经历最丰，有资格独镇一军，但他以新归之将，未得信任，而郭漳卫飞年轻识浅，未够老辣，所以李膑安排了这个三角前锋阵型，既以郭漳卫飞的监视来防止耶律安抟的变节，也以耶律安抟的经验来弥补郭卫二人的不足，这个阵型在去年冬天前锋三部就运作得很好，但如今出现这样的情况，却是李膑始料未及。
杨易以五万骑兵加一万辅兵奇袭漠北，到斩首滩与石拔会师，又收拢了漠北骑众，规模扩大了五六倍，光是这回带到潢水流域的军队，就是原本兵力的三四倍！
因为基层将领的出色，让天策唐军军队规模在迅速扩大时不致产生混乱，但打到现在，在大将配置上已颇有缺失，可以说天策唐军自去年大破漠北的辉煌之后，包括将领结构在内的各种问题正在爆发边缘。
……
这时不得已调整阵势，杨易不免叹息道：“春华当初是要代表我在甘陇作疑兵，没法跟来。否则以他监临前锋三部，何有今日之误！现在南方有薛复，有郭威，有马继荣，更别说还有元帅坐镇，春华在那边只怕反而是闲置了。眼下若是有春华为我前驱，薛复骑兵在左，郭威车兵在右，我还管他什么上京城下京城，一口气推过去就是了！”
李膑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去年的配置有去年的想法，当时也没法完全算得到现在的所有细节。契丹是万乘之国，几年时间把他们打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了，去年若不是我们争取到了时间差，这漠北是那么好平灭的？现在既得漠北，又想围歼契丹，却是得陇望蜀了。”
杨易哼了一声道：“我们以五万铁骑，横扫漠北，如今坐拥二十万人马，难道反而要畏缩了？”
李膑道：“兵不在多而在精，去年的五万人马精锐简约，我看还是远胜现在的二十万大军的。”
杨易便不说话了，其实他何尝不知李膑的话有道理，但将漠北新归部落军带来潢水，并不仅仅是为了增强兵力，还有出于政治上的考虑，这些部落军带在身边可以作为战力，但若留在漠北，石拔身边兵少难制，却将是祸福难测。
李膑道：“更可虑者，是现在南边的形势，现在我们和中枢之间辗转不便，消息不及时，从轮台转发来的消息，都是报喜不报忧，这些天既有传闻说汗血骑兵团出现问题，虽然可能是契丹散布谣言，但从现在薛复还未赶来会师看，则南边难说没有变故。”
他心中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那就是怕天策唐军一路得胜，只怕气势已尽，或许如今应该采取保守策略更为妥当。在唐军之中，张迈、杨易是典型的乐观派性格，这派人一直占据上风，而李膑郭师庸则偏向悲观派性格，未虑胜先虑败，他们则是这个政权这支军队的压舱石。
杨易挥手道：“别管南边有没有变故，咱们就凭现在手头的力量与耶律德光一决也一定能赢！以我常胜之军，难道还怕打不下一个苟延残喘的胡国！”
……
唐军改变阵势，以左翼为前锋，立马就将柴荣推到了最前面来。
前后东西四路军马中，本以左翼的建制最不稳定，那两万部落军都是胁从部队，关键还是看柴荣的孤儿军四府和拔野的六千骑兵，拔野因战功提拔而目前与柴荣品级相等，但在现实情况中他自然不可能与柴荣抗衡，因此左翼的情况，实际上是柴荣以四府孤儿军节制拔野，再联合拔野节制两万漠北部落。
柴荣年纪比郭漳还小些，资历也比郭漳更浅，本来是绝对没资格去统领三万人部队的，就是统率四府也有些勉强，但杨易在见了他之后却力排众议，让他成为左翼实际上的领军人物。当时出发时他就告诉柴荣：“你们在斩首滩头一战出了大力气，如今走这一趟临潢府就权当好好休养吧。这一路去不求有功，只要用四府孤儿军将那几万人笼住别出乱子就好。等到时机合适，我会安排你们立功。”
去年漠北一战，铁兽军与孤儿军战斗最苦，如果以收取城池以及斩首而论却是功劳最小——这与左箭营右箭营完全是颠倒了过来，杨易这话已经说的很明白，就是要柴荣将两万多漠北部落管好就行——这说不好听就类似于牢头的工作——到了合适的时候他会再安排孤儿军去捞捞功劳，作为去年血战的补偿。
……
但与郭漳让杨易失望相反，柴荣的表现却让杨易喜出望外。那两万多部落军是由梅里急部、萌古部、茶扎拉部等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构成，在短短几个月中，柴荣就和其中十几个部落的青年领袖结成了好友，他在冬日里轮流停宿于诸部落之间，教会了那些青年领袖简单的汉语，又在军中举行比武大会，在那个寂寞无聊的冬季，唯有左翼最是热闹，最后比武大会决出了茶扎拉部的忽惕厉，梅里急部的讷可温，萌古部的孛端察儿，加上拔野，号称左翼四大勇士！
柴荣又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拿出来，半作奖品，半作礼物，就在胪驹河畔与四大勇士结为了兄弟！
拔野得到了张迈赐给柴荣的横刀，讷可温得到了薛复赠给郭威郭威又送给柴荣的汗血宝马，忽惕厉得到了柴荣从杨易那里求来的横槊，杨易病愈之后甚至还偷空指点了忽惕厉横槊的用法——这自然是卖柴荣的面子，孛端察儿则得到了一条美轮美奂的丝绸披肩——这是郭汾亲自制就送给石拔，石拔在去年血战之后又转赠给柴荣的礼物，孛端察儿拿着这条丝绸披肩去向他们族中一个女子求婚，成功抱得美人归！
这时接到命令，柴荣先将四府都尉、副都尉传来，下达了命令，让他们准备将军马前移。孤儿军是天策唐军下了大力气训练的人马，无论战术训练还是政治灌输都做得很到位，再加上去年的铁血淘汰，如今这四府兵马已堪称精锐，行动迅疾，阵势森严。
然后柴荣又将四大勇士传来，说道：“你们以后，不能再叫左翼四大勇士了！”
四人愕然，柴荣道：“刚才中军传来号令，我们要和郭漳他们换防，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前锋了，你们得改称前锋四大勇士了！”
四人一听都欢呼起来，大叫过瘾，摩拳擦掌就要去和契丹厮杀立功。
柴荣激励了四人一下，又作沉稳描述，说道：“这个前锋可不好打。郭漳他们才吃了个不小的亏。咱们不需要就冲上去，但第一，是要把士气挽回来，第二，是要进一步试探出契丹的虚实。这样杨将军那边总体规划，接下来再打胜仗。”
四大勇士除了拔野其他三个汉语水平都很有限，所以这番话柴荣是连说带比划。
忽惕厉用结结巴巴的汉语问：“怎么才能试探出那个，虚实？”
柴荣道笑：“自然是用进攻来试探！”
……
他当日就将部队挪到整个大军阵的最前方，耶律安抟和郭漳那边也派了经历过上京战事的人来作向导，柴荣将其中两个府分散出去，天策唐军在改制之后，一府都改成一千人，两府共两千人，二十个百人队，以一个百人队率领大概一千人的部落军，成为一支一千多人的大队。
柴荣又从两万部落军中，选出最强悍的九百人，另从孤儿军中抽出一百个火正、副队正作为这支人马的基层领导，共计千人，分为三营各三百余骑，分别由拔野之外的三大勇士率领，又从杨易处求得特许，用正规军的武器将这三个胡营武装起来，加上柴荣留于中央的两个府，共三千人——这便是原来左翼的核心战力了。
柴荣不急不躁，以三千人为中央，二十个千人大队为两翼，拔野在后，骑兵纵横，缓缓挺进。他的三千中军集聚为一小块，二十个千人队却远远地分布出去，越是前进分布得越是广远，军马分布中央密集两翼疏薄，南北七十里，东西十余里，利用骑兵的机动力，将视野所及扩展到数百平方里的地区。
契丹虽然清野，终究不可能将数百平方里弄得寸草不生，因此柴荣又吩咐：有水源便占据，有草地就牧马，敌来则退，呼应周围兵马组织起优势兵力再作反击，视敌人来势，敌有十骑，则组织五十骑反击，敌有百骑，则组织五百骑反击，敌有千骑，则由中军人马亲自反击。
他自接得杨易帅令，一直到挺进至上京城附近，契丹都没有派出过千骑以上规模进行拦截，因此一路上虽有小波折，却基本没什么大障碍，五日后便军驻云门山。
这一路柴荣虽未取得多少炫目的战绩，但不知不觉间却让天策唐军重新居于主动进攻的位置上了。
……
杨易在后方听说之后，心为之一放，跟着又忍不住对丁寒山叹息道：“此子前途不可限量。郭威虎父，此子不负乃父威名！我安西众将，可不知有没有这般出色的后人了。”
鹰扬军的一切运作早已上了轨道，杨易在今年开春之后身体也越发好了起来，这时亲率百骑，带了李膑、耶律阮、丁寒山，径到云门山来。
柴荣听说杨易亲至，吓了一跳。
杨易也不入营，让柴荣点了些人马，就随自己去踩踏观敌。
唐军和辽军已有过一次大战，契丹防务的大体形势杨易已有了解，这时欺近前去，直接就看其中几个关键处——有一些细节，看手下呈上来的地图和比划描述，终究不如亲眼一看来得实切！
上京城处于潢水流域，却不在潢水主河道的河畔，而是位于狼河河畔，那狼河是西北、东南走向，有时候是向南汇入潢水，有时候则是转而向东在沙漠中干涸，狼河又有一条东西走向的支流白音河，上京城就位于白音河汇入狼河处。
杨易绕到上京城正北偏东狼河上游处眺望，从这里一看，契丹的侧面尽收眼底。
杨易回顾李膑道：“这是什么布局？”
李膑双腿残废，平时坐车，但经过多年训练的他也能够骑马，只要有人把他扶上马去，他策马奔腾起来并不比健全的人差。
这时综合各方面送上来的情报以及眼前局势，李膑说道：“这是锥行阵，又叫牡阵。就像一个锥子一样，从最前方的一点向左后、右后两翼延展，前锋如锥，锥尖就是上京城，上京城后面的军营沿着东北、西南布置，形成两翼——这是《孙膑兵法》所列十阵之一。契丹这个布置，和孙膑所记载的古法有所不同，可能是契丹人自己总结出来的阵法，但和锥行阵差相仿佛。”
杨易点了点头，战争是一种普世艺术，汉民族祖先能想出来的作战方略，其它民族未必想不出来。
李膑又道：“此阵前小后大、前尖如锥，则其最精锐的部队必在最前方——也就是上京城。而两翼亦必然是强军。古人云：尖不锐则不能突入，翼无锋则不能裂敌。前尖的作用是突破敌人，两翼的作用是割裂敌人。这本是骑兵战阵，曹操虎豹骑最喜此阵。但契丹用在此处，是示意将与我军一决！《孙膑兵法》十阵篇有云：锥行之阵者，所以决绝也！这一看就知道不是防守的阵势——可惜郭漳学问不够，他若有师庸将军的三分学养，就能看出契丹人的决绝之意，就不至于贸然入城了。”
柴荣在旁边听着，眼看李膑只看了几眼，就点出契丹军事布局的来源、特点、强弱、意图，不由得大为佩服，同时心中默记。他天资过人，但毕竟年纪太小，知识储备不能和李膑同日而语。
杨易又道：“此阵有何缺点。”
李膑道：“最前方战争遭际最多，而后方两翼自保有余，却很难对前方进行救护——因这是进攻姿态的阵势，而不是防守姿态的阵势，不过以城为阵，在一定程度上就能弥补这个缺陷。此外就是视野较差。两翼在后，难以远望，前锋尖小，只能关注于正前方中轴线以及中轴线左右各三十度左右的视野。在此之外就很难顾及了。柴荣如今的布置，却恰恰是对此阵势有所因应了。”
张迈在改革军制之外，还引入了后世一些几何学的内容，以一个圆为三百六十度，切割出来，半圆为一百八十度，四分之一圆为六十度，正前方中轴线左右各三十度，就是正前方六十度视野。
李膑回顾柴荣道：“你较先抵达，可是看破了这阵势了？”
柴荣忙说道：“我哪里懂得这个，只是觉得这个地方的地势，似乎应该如此摆布。”
李膑哈哈一笑，道：“你不懂，却能如此行军布阵，那是天赋使然了！”他又对杨易道：“此阵势最强在锥尖，而锥尖遭遇战最频繁，一旦攻破，则后方阵势不战而溃。”
这时契丹城瞭望手已经发现，有数百骑向这边冲来。丁寒山急叫：“将军，快回去吧！”
杨易却好像没看到，好整以暇继续问道：“如何破此局面。”
李膑道：“锥形阵锥尖最利，两翼亦强，但就好像孔雀开屏，最华丽的羽毛展现出来，后面最丑陋的屁股也就跟着暴露。若能迂回到契丹背后，这个阵势可以一战而下。此策若能成功，取胜最易，但契丹以营为阵，延绵数十里。若我们真要迂回绕到他们背后，他们也大可有时间进行兵力调整。”
杨易点了点头，李膑继续道：“其二，避开锥尖锋芒，先取两翼。但既是锥行阵，待我大军抵达两翼，契丹锥尖或不守而攻，直插我军中军，那时军就有被契丹中央突破的危险。若是只取一翼，则上京城可以从容回防。”
“那其三呢？”
“其三，就是正面决战，以强破强。锥尖最强，也是敌军精华所在，锥尖既破，其他就不用考虑了。从破阵难易来说，此策最难！但最为堂堂正正，纯粹就是兵力战力的较量了。”
杨易笑了起来，道：“闻弦歌而知雅意，耶律德光的雅意我已经知道了，天下事没有便宜事，若求便宜，必有陷阱！”
这时契丹的骑兵已经越冲越近，眼看看就要进入骑射范围，丁寒山急叫：“将军！”
杨易这才挥了挥手，道：“踏勘已毕，回吧！”
引了骑兵，径回军中。

第260章 范质入洛
杨易亲上前线勘探时，上京了望手望见，派骑来追，杨易早已去得远了，追之不及。
耶律德光闻报，韩延徽说道：“杨鹰扬如今也是身系军国重事的人了，怎么还如此以身犯险。”
耶律德光对韩延徽的说法却不以为然：“开国帝主也会终身临战，何况将军！”他却是想起了耶律阿保机，其发动战争若不亲眼看明白战场从来都不放心，别说阿保机，就是耶律德光自己，也是常为将帅，领兵在外，他们这种从铁血中杀出来的帝将，和末儒认为将、主应该身处九重安全之地的看法截然不同。
耶律颇德道：“杨易既来看战场，不日必有一场恶战。”
耶律德光道：“你看他会如何？”
耶律颇德道：“汉人擅守城，也必擅攻城，但汉人攻城依靠的是器械犀利，唐军从甘凉出发，辗转轮台，行程万里，攻城器械笨重无比，必然不能长远携带，而且杨易既有漠北一战的成功在前，多半会选择与我野战。”
耶律德光道：“若杨易真要与我野战，应战否？”
耶律颇德大声道：“我大契丹从未怯战！何况这是临潢府，家门前面，岂能不应！”
撒割也道：“若是不应，汉军便会封锁上京外出通道，将我们堵在一座孤城之中，届时这上京城便犹如鸡肋一般了。守来何用！”
耶律德光道：“若是应战，尔等有几成把握？”
耶律颇德道：“以大战略而言，天策漠北方胜，以小战略而言，天策上京新败，总体而言，他们仍占天时，而我大辽上下对上天策内心仍有惶惧，但正因如此才更需一战，打破我大辽勇士心中的障碍！以地利而言，却是我军占优，这里本是我契丹老家，本土作战，于我有利！虽说如今不是草原作战的好季节，但马力疲怠是我与唐军共有，以兵力而论，天策或稍胜我，但而且我军老幼女子都已东迁，剩下的人马最堪死战，真正打起来不会弱于他。细算起来是五五之数，接下来就要看战场的发挥了。”
韩延徽忽然插口道：“前两日杨易派使者来，要以卫飞换萧驸马，陛下以为如何？”
卫飞只是一介偏将，综合价值远远比不上萧翰，但耶律德光却另有考量，说道：“换人可以，却不能在现在，且等我与杨易决了胜负再说！”
就在这时人报杨易又有使者前来，送上战书一份，乃是杨易亲笔。
杨易的字是跟郭师道学的，郭家传承自郭子仪——那是华夏历史上排得上号真正出将入相的大军事家——虽不以书法为务，一手字却极有底蕴，和张迈的野路子不同，笔走龙蛇，筋骨劲健。
韩延徽打开战书一看，先对字暗喝了一口彩，说道：“先前有消息说杨易在漠北患了重病，今日看来要么情报有误，要么他病躯已愈，这字是春阳向夏的气象，我们要想以杨易病重来进行的计划，不可能了。”
耶律德光点了点头，道：“他若无病，那是更好，朕就与他正面一决！战书说什么？”
杨易的战书写得豪霸简单，若换了别的人向耶律德光说这样的话自是大逆不道，但杨易却有这个资格，当下韩延徽也不避讳，就将杨易的战书读出，行文却甚简单：
“胡儿乱我汉土一百九十二年矣！我大汉武帝有训：寇可往，我复亦往！今杨易秉训来复此仇，五日之后，乾德门外，将以汝族尸为台，血为祭。不知契丹有胆城下一战否。”
耶律德光听了，不怒反笑：“要战便战，何须激将！”
……
这时天策大军已经陆续开到，唐军帐中，杨易召开军事会议，前后左右中五路大军诸将齐聚，杨易道：“我已向耶律德光下了战书，他应也罢，不应也罢，我必与之一战。今日在此，一是誓师，二是安排战阵。”
李膑铺开一副布阵图，说道：“我军胜于辽军者，器械更精，但万里北征，重器械如今都未曾带。辽军胜于我军者，良马更众，但我自有漠北，契丹骑兵优势不复存在。来日之战，我军将没有既有优势之重步兵、远程器械，而契丹也将不能以他以往对汉家的轻骑优势制我，彼此将是骑兵冲杀，属于同质化战争。道路相逢勇者胜！期待诸君奋勇杀敌了。”
他指着军略图，一一讲述敌我战阵，并作安排。安排既定，按照惯例，就是要征求诸将意见，以求拾缺补遗。
别人都无意见，独柴荣出列道：“前日听军师说，契丹军势安排有决绝之意，军师的这个安排也是堂堂正正决胜之道，但前日听军师道破敌军布局的破绽所在，既有破绽，为何不针对这破绽作一安排。”
李膑道：“世间任何阵法都不可能没有破绽的，有其长就有其短，有其短就有其长，契丹既敢作那般安排，对自己的短板必然有所估量，我们若一味盯着他的短处，很可能反而会落入无法应对其长处的困境。”
柴荣道：“但既然知道对方可能有的破绽，却不试图攻击，岂不是让契丹更加肆无忌惮地发挥其长处？”
李膑一时沉吟下来，杨易道：“这话有理。大军战争，仍然以堂堂正正之师为主，但我们现在兵力比较充足，不妨再安排一支偏师作为奇兵。谁愿领此命？”
……
上京城中，耶律德光亦召开军事会议，对诸将说道：“汉人贪得无厌，其我太甚，他们既占有中原膏腴沃野还不满足，连我漠北这样苦寒之地也要夺占，连上天留给我们的牧马养羊的地方也不肯留，若让他们得志，我诸胡的子孙将来肯定没有容身之地。来日之战，基奠百年族运，愿诸位与我并肩抗敌，誓拒唐军！”
耶律颇德紧接着耶律德光道：“唐军兵多，中军严整，难以击溃，来日之战，以破敌人军心为主，要破敌人军心，莫过于取敌首脑——也就是杨易。杨易一死，天策唐军将不战而败，漠北也将人心思变，那时候我们就可以收复故土，让草原的一切回复正常。”
耶律德光道：“我在此号令，来日之战，能伤杨易者，赏万金，加爵五等，能取杨易首级者，无论胡汉，朕裂土千里，立为国主，永为我大辽屏藩！”
各族将领闻言大喜，想想裂土千里，那就是分封了！契丹自建国以来，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因此人人踊跃求战。
……
“我愿为！”柴荣说道。
“末将也愿领命！”丁寒山也说道。
李膑大喜，道：“这事也需得二位将军方可行此事！”
大军事会议结束后，杨易李膑留下柴荣丁寒山续议，李膑对柴荣道：“你即刻回去，挑选人马，迂袭敌后之事，交付汝手！”
柴荣大喜领命。
李膑又对丁寒山说道：“我军自入临潢府，被上京所牵制，不能南下，来日决战，必能吸引契丹全部注意力，你却引三千轻骑，今夜连夜出发，以勘筹营为导，向南作试探性进击，不求杀敌，不求略地，能走多远就走多远。看看能否带来南面最新的消息。”
丁寒山道：“军师还在担忧我军军心？”
李膑神色凝重，说道：“漠北诸族新降，尚未归心，而我汉家士兵出征已逾一年，身在隔绝之地，与本土难通消息，思乡忧怀之情自然难免，本来预计着到了潢水便能与汗血骑兵团会师，若能会师，这种心情中的空虚难受就会被乍见亲人的欢喜所代替，偏偏汗血骑兵团迟迟不到，最近又有了流言，军中自然人心不稳。你此次南下，求的不是援军，而是南面一个确切的消息！只要能得到个确切的消息，不管是好是坏，都能让我和杨将军的心稳下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丁寒山也领命去了。
……
春秋时代，列国打战似运动会多过像战争，各国兵马常常是以礼行军，下战书，定地点，列阵然后厮杀，那个时代讲究君子胜败，伤亡率甚低。
进入战国之后，战争变得无所不用其极，战斗变得越来越灵动也越来越惨烈，阵而后战几乎成为历史陈迹，上京城外这次会战，不是因为双方都是君子，而是因为此时敌我分明、此地四野苍茫，阴谋诡计无用武之地，因此爆发出了这样一场近乎复古的战争。
天策唐军这边，已经到达潢水流域者接近二十万人马，契丹这边留在临潢府的人马，以五万契丹骑兵为主力，其中更以三万皮室军分核心，分左中右三路各万骑，耶律德光自居中路。五万契丹之外，有东胡铁骊部一万人，渤海军两万人，漠北阻卜部九千人，漠南奚族两万人，漠北敌烈一万五千人，东海室韦五千人，黑车子室韦五千人，汉军五千人，回纥五千人，女直五千人，总人数也超过十五万人。以总体战力而论，彼此难分轩轾。
……
决战前夕，耶律颇德命身边卫士唱歌，歌声传出，引起共鸣，不久整个上京城都附和着唱了开来。
杨易夜卧，忽然上京城隐隐传来歌声，杨易睡不着，出账策马出营，迎风而听，此时正吹东南风，歌声传来，杨易亲炙胡务日久，略能辨别胡语，但听唱的是：
契丹家，云沙中
车如水，马若龙
草色春来一万里
芍药艳，牡丹红
大胡歌，小胡舞
自有穹庐障风雨
平沙软草天鹅肥
海东青，健如许
划见纷纷落毛羽
胡儿千骑晓打围
万里追奔驰骋飞
马为龙骑箭生翼
旌旗低昂围渐急
健儿嗷嗷从军征
四向战伐报我王
复我胭脂山
使我妇女喜若狂
复我祁连山
使我六畜重兴旺
匈奴胡雁哀鸣远
契丹勇士入高昌
四海内外皆臣属
长城南北牧牛羊
……
……
杨易聆听了半夜，回到军中，但见军中行止中规中矩而已，依赖军律，无乱无波，然而听见胡人唱胡歌，颇为思乡，多有辗转难眠之士兵，杨易密对李膑道：“来日之战，恐难大胜，恐有大败。”
李膑惊道：“何出此言！”
杨易道：“契丹民气未衰，不是灭族的气象。我为漠北大胜所蒙蔽，力求一战功成，却显得太急躁了。之前我重责郭漳，却焉知我自己没有此误区。”
李膑道：“如今夤夜之中，上京城内却传来歌声，这定是敌将故布疑阵，岂不闻四面楚歌之计？”
杨易道：“歌可以下令开唱，但千万人歌唱所透露的军心士气却假冒不来。”
李膑道：“将是兵胆，帅是将胆，君若犹豫，犹如三军失胆！来日这仗就打不得了！”
杨易低头半晌，他不是在思考，而是在感应着什么，过了一会道：“我既有警悟，大败是不会了。但看眼前形势，要大胜也难。之前我们定下三策，你趋向中策，而在胪驹河畔时，我以自己命不久矣，力求速功，务于上策，如今看来，却不妨退而求其次，你当以此为心，略做调整。”
唐军原先有三大预定战略目标：上略是一举歼灭契丹，一统大漠南北；中略是取临潢府，下并燕云，使得天策大唐的领土混成一块；下略是如果局势不利，不得已全身退回漠北，以保有去年的战果，待得中原恢复力量，再从中原、漠北分途夹击。
下略是无论张迈还是杨易都难以接受的，甘陇、漠北两大方面沟通不便，很容易被契丹各个击破。而且分隔既久，难保不会再出现内部问题。李膑倾向于中略，而杨易则倾向于上略，杨易是统帅，因此杨易的意见就占了上风。
杨易抬起头，看着天上明月，忽然吟诵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吟诵毕，忽道：“将是兵胆，帅是将胆，但而今，薛复却是我胆！薛复不至，我心不安！”
……
上京城内，耶律颇德对耶律德光道：“最新消息，唐军派出偏师南行，大概是想向南攻略，接应上他们在敕勒川的攻势。”
耶律德光道：“多少兵马？”
耶律颇德道：“不过数千人马。”
耶律德光道：“那就只是试探，不是决绝向南的决心。从这里到敕勒川路途遥远，唐军一直没有得到南面的消息，对他们来说，这时南行就像一个人在黑夜中走路，不敢疾奔，因为每走一步都不知道前方地面会是怎么样，随便一点障碍就能叫他们踌躇不前。”
耶律颇德道：“那数千唐军继续南下数十里，就会到达东西横亘的潢水，我早已安排耶律勒泰古在潢水南岸，遍立营寨，作为疑兵，就算不能阻得唐军无法寸进，至少能叫他们暂时不敢妄动，只要拖到此间决战结束，大功便成！若能在此击败杨易，则舍中策而选上策也未必不可。”
耶律德光大喜。所谓英雄所见略同，他们的战略也与天策唐军几乎对应，其上略是将杨易驱逐回漠北，将唐军切割成难以合并的两块，然后再运用政略离间，若能唆使杨易独立最好，不然也能利用，使唐军陷入飞地隔绝的困境，而后联合石晋，南边拖住甘陇，北面鼓动漠北诸族反抗，一旦此势既成，则汉人在漠北肯定不能久呆。
中略则是退出临潢府，保有一个完整的东北以抗唐军。至于下略，那就是免于灭族罢了。
当初漠北新破，唐军气势如虹，韩延徽认为不如壮士断臂，耶律颇德虽然采纳了他的主张，作了最坏的打算，但族中反动声音极大，如耶律颇德等都认为应该坚持下去，以临潢府为前战地区与唐军一战，若能逼得唐军退去，临潢府就算已是不毛之地，但作为军区，仍然足以成为一个扼阻天策大唐的重要战略地。
……
天策七年四月，当张迈决定要北上敕勒川，当高行周的银枪白马刚刚抵达晋北，当杨易的大军刚刚离开胪驹河河畔时，有一个重要的人物却走进了洛阳城。这个人就是范质。
他不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当世最大的都会，却是第一次以天策大唐重臣的身份抵达。当初他和魏仁浦西奔时，没人知道他二人是谁，但现如今，他和魏仁浦的名字却随着天策大唐的不断成功而传遍天下士林。
现在的范质已不是当年的范质，他的过去已经没人在乎，他的学问也不是大家最关心的事，士林众人最关心的，是如果天策唐军问鼎天下，范文素将将有可能坐上文官第一人的位置——这个身份，才是整个洛阳重视他入洛的根本原因。
……
对于天策大唐派出来的使者，石晋朝廷内部的反应是不大一致的。
石敬瑭的反应比较冷淡，甚至比起契丹使者到访时更加冷淡，而亲契丹的桑维翰那边他并不打算和天策走得太近，不过冯道却非常热情，当然，当他与刘昫联合奏报时，石敬瑭仅仅是一句知道了，并让他处理接待事宜。
石敬瑭的原意，大概只是让冯道按照“惯例”行事，但冯道在这个模糊的指令下，却作出了让桑维翰准备参奏的行为——他竟以宰相之尊，协同司空刘昫、户部侍郎赵莹，率领一干文臣到洛阳西门迎候！
刘昫、赵莹都曾官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就都是有宰相资格的人，三人率领一众翰林、舍人以及门人弟子出城迎候，这可是极大的荣誉。
范质远远看见，忙翻身下马，对三相作揖道：“范质何德何能，敢劳诸位大驾！”
冯道含笑道：“文素虽入甘陇，然思民之所困，忧民之所忧，今春大兵之后有荒年，文素能以百姓为心，不拘国界行赈济之事，此先秦仁者之风也，秦地百姓，受惠者何止万千。只这一桩功业，就当得我等一迎。”
去年关中大战对关中的农业造成极大的破坏，天策政权竭尽全力，勉强保证境内生产重上正轨，免税减租令的推行更是普惠下民，虽不能做到人民面无菜色，但饥荒基本是可以避免的了。
但石晋朝廷却没有这么有力的施政措施，秦东州县，到今年春天就已开始有荒年迹象出现，长安附近州县受战争影响最大，已经出现农民、市民逃荒，这些年天策富强之名越来越昭着，灾民们便多是往西边逃，对此刘知远也不甚阻截，这个三月就有数万百姓过了国界。
天策政权虽在自身极困难中，范质还是奏请张迈设法赈济，张迈允许之后，天策就在边境诸州设立难民营，一来行赈济之事，二来统一管理也能避免灾民流窜，三来饥馑常会伴随瘟疫，将人控制起来也会避免为害地方，至于赈济的标准，就只能是用杂粮稀粥、保灾民不至于饿死而已，毕竟天策如今也没有太多的存粮。
然而能不计国界，存人性命，在儒家的标准中自是仁者之为，实堪赞叹了。
范质忙道：“此事文素只是建议，能采纳此议，是我主仁君之风，而能施行此事，则是我唐廷诸君的贤臣之能。范质不过适逢其会上书一奏罢了，就是范质不开口，以我主的仁义肯定也不会坐视不理。”
他说是这样说了，但却没有一个人接口去赞扬张迈——这次冯道等人出来，论名义是半私半公——公者范质是天策使者，他们以晋臣身份来迎接；私者范质是士林同道，他们以儒者身份来迎接。论动机也是半私半公——公者以唐入晋，他们要一窥唐士之学，至于私，那就是要见面套交情，为万一天策真统一了天下，他们好留条后路。
以这样的动机和名义，他们自然是不会去赞扬张迈，之所以把赈济之事说出来，不过是弄个由头，但夸奖一下范质没问题，赞扬张迈就做不得了。
赵莹笑道：“文素在陇右，岂止为民，抑且宏道。自文素与道济入凉，西凉风气为之一变，四方贤良有归，读书之辈日众，陇右自安史之乱以后胡化甚重，亏得文素与道济力挽狂澜，变胡俗而归华风！如是宏道大功，不在伯禽变鲁之下、犹在昌黎变潮之上！”
伯禽是春秋鲁国第二代君主，周公的儿子，当初周封列国，周公必须在朝廷执政，就由儿子伯禽到鲁国治国，伯禽花了整整三年在鲁国改风易俗，将鲁国的文化、习俗彻底变成第二个周朝，这就是伯禽变鲁。昌黎则是韩愈的代称，他当年被贬远赴潮州，在这里做了几个月的刺史，将一派蛮夷风气的潮州变成了岭南的书香之乡，将中原文化永久性地留在了那里，从此唐朝文化在潮汕地区千年不绝，成为南方的文化重镇之一。
赵莹这短短八个字，从小里看是捧一捧范质，而从大里说，则是要将西北风俗的汉化一举纳入中原儒者的功劳里头！虽然明眼人都知道天策政权的汉化进程从安西唐军时代就一直在进行，其汉化动力和范质魏仁浦入凉并无直接关系，但赵莹却敢睁着眼睛说瞎话，因为前代的史书就是他们这帮人写的，赵莹本人就是第一部《唐史》的作者，而后人要写史书必须应用的各种史料也都是他们写的，修史的权力掌握在手里，这就是他们肆言无忌的最大底气。
如果换了个脑袋不够清醒的人受此一捧，只怕就要飘飘然起来了，范质却是不敢，他进入天策已久，已经隐隐察觉到天策大唐内部正隐隐在形成另外一套话语舆论系统，这套系统虽然有很明显的华夏痕迹，但和汉朝独尊儒术后儒者独霸的话语系统完全不同，而且力量之强大远非范质魏仁浦所能想象。
文化的影响在正常情况下总是先进的影响落后的，野蛮的接受文明的。因此韩延徽韩知古入契丹，在文化上施加影响的是二韩，接受影响的是契丹；但范质魏仁浦入天策，却是范魏受影响更多。
范质心中明镜似的，所以并不受捧，接口道：“变俗之前，鲁为东夷，潮为南蛮，甘陇则是大唐故土，安西唐军更都是大唐故臣，郭杨鲁郑皆为名门之后也，本来就是华夏。随前唐亡后甘陇有胡化之征，而重新变胡归汉，则是安西入凉以后便进行的了，并非吾与道济之力。赵公此比，质不敢承受。”
群儒一听，不少人已经在暗中皱眉，他们这次大张旗鼓的来，固然有一部分人是出于私心，但从大里说也真是为了道统。
先前冯道和赵莹的两捧既是在向范质示好，同时也是在变着法子告诉他：你虽然去了天策，但大家儒门一脉，从道统的角度来讲我们都是自己人。如果范质的回应是肯做中原儒门落到西北的一颗棋子，那么反过来整个中原儒门就会成为范质的后盾，这是彼此互惠、相得益彰之事。
但没想到范质面对两捧却是两推，从表面上看这是自己谦虚，但从道统的角度看就是否认了中原儒门对西北的影响力，这可不是洛阳儒生们愿意看到的。
对面人群中走出一人来，昂然道：“若是范先生与魏先生入天策而无补于苍生，无益于道化，不知二位西行所为何来！是眼看西军强盛，预先投靠以谋取功名富贵么！”
这两句话说出来，现场气氛登时为之一变，不但咄咄逼人直指范质投靠天策是求取功名富贵，更是连字都不叫了，直接就称先生。
冯道虽然对范质两次应答也不是很满意，但对已经进入天策高层的范质、魏仁浦二人十分看重，不愿坏了彼此的关系，觉得说话的此公有些过了，桑维翰安插在人群中的儒者却大声起哄叫好。
范质眼光移了过来，见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者，虽不认识，观其服侍，显然也是位台阁重臣，行了一礼，问道：“这位是？”

第261章 群儒舌战
对范质说话的，是一个老者，须发半白，一派儒者气象，口音却带着明显的秦腔。
“老夫秦州王仁裕。”
范质一听，连忙施礼道：“原来是王秦州。”
这个王仁裕，乃是当代著名的学者、诗人。五代不但是政治乱世，而且是文化末世，韦庄虽活到五代，却是唐朝留下的遗产，李煜之词旷绝古今，下开宋代，这时也还没冒头，尤其是在北方，整个时代就犹如一片沙漠一般，就没几个可以名垂后世的大诗人，这个王仁裕的名字也震不到千年之后去，在当代却大大有名，著诗过万首，时人誉为“诗窖子”，在陆游之前以数量来说也算开创一个记录了，史学著作也甚有名气，不过他的才能偏于文学，不能如冯道在政治上有重要建树。
更重要的是，王仁裕是秦人，且就是现在张迈驻马处的秦州人，在老家秦州乃至整个关中地区都拥有巨大的影响力与号召力，秦州父老无不引以为傲，每逢见到张迈必然提起，总希望张迈能将这位“天下第一大诗人”、“西北第一大儒者”、“关中第一大学问家”请回来。
天策政权自在秦西建立国人议政会议以后，对民议的重视就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尽管张迈都没听说过这个诗人，但民众既认他的名气便不能不有所因应，而且若有这样一面旗帜对稳定秦西地区也会有很大的帮助，便曾数次通过各种渠道邀王仁裕回乡养老——养老只是托词，其实就是延揽之意。
由于当前张迈正驻马于秦州，且秦州不比甘陇这种唐末之后沦入胡地的地方，而是自始至终都一直处于中原政权的统治下，张迈在秦州所进行的政治、社会改革，意义非同小可——因为一旦成功，就可以将秦州模式迅速移植到中原其它地区。所以在这个时间段这是一个特殊的政治地域，有点类似于改革开放初期的广东。
王仁裕若是政治眼光毒辣，就是爬也爬回去了，以他现在的声望和张迈对他这种声望的需要，指不定就能在天策政权内部建立起来一个秦西派系来，虽不能与安西旧部相提并论，但若掌舵得好，就发展前景而言只怕还要在河西一脉之上。
然而王仁裕这时候却拿起了文人的矜持来，不但将各种请他回乡养老的全部回绝，这时范质入洛，他更是当面找茬。
但范质对他却是尊重依旧，行了一礼，说道：“范质久在秦西，常听秦西父老无不交口赞誉咱秦州的‘诗窖’，不想今日在此见到了老先生。好叫老先生得知：吾大唐在秦西广行仁政，以国人议政选贤举能，以纠评御史察奸觉诈，监督来自民间，使得官不敢贪，吏不敢滑，武不敢犯禁，文不敢乱法，唯以百姓公论为天下器。此诚开三代之治也，虽暂时未臻于尧舜，但已是开太平的大气象也，假以年月，恐怕汉唐之盛也将有所不及。至于范质，当此大势岂敢妄以宏道自任哉！余于秦西，不过大江湖中一汪水，大森林中一乔木罢了。乐于西向，非求爵禄也，乃乐于大道所在也。”
这段话，既是弘扬天策政权在秦西所建立的功绩，也不卑不亢地回应了刚才王仁裕对自己人品的质疑。
王仁裕笑道：“桑梓书信往来，倒也常赞张龙骧之仁政，然而耳闻为虚，眼见为实，也不知道是否真有笔下写的那么好。”
范质道：“老先生久不回乡，何不回乡一探，那时就可知道纸笔所言，不及秦州实况十分之一也！”
王仁裕笑道：“怕只怕回乡容易，再离乡就难了。”
这句话可说的有些过了，明面言语一个脏字都没有，暗暗却在怀疑天策政权在对外虚夸政绩，是要骗他回去，这话若让性情刚烈的天策武人听见，当场就要发作：你个老东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给你三分颜色开染坊了！
范质却知道这时候中原士林对传闻中天策政权的善政多有存疑——不是因为天策政权在哪方面做得不好，而是因为实在做得太好了！以当前天策大唐政权结构的合理性、政府运转的效率和官吏的清廉程度，就是拿去与汉唐相比也不见得逊色，在五代这种乱糟糟的时代，那就像神话一样，很多人没亲眼见过是打死都不肯相信的。
范质这时若反口讥讽，一口气是顺了，却是无益于他出使的使命，当下按捺下来，笑道：“我西行已久，这不是来洛阳了吗？将来耳顺之后，如要回河北老家养老，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不过到了那时候，天下应该也就没有什么唐晋之分了。”
最末一句话说出来，在场所有人无不变色。
什么叫再没唐晋之分——这分明是说天下一统，至于被谁一统，看范质那神情还不明白？
范质虽是文人，但在张迈身边呆得久了自然而然就沾染了他的豪气，何况如今天策唐军是百战百胜的胜利国姿态，为了拉拢中原士林他个人可以放低身段，但一作为天策使者，那就是上国重臣的骄傲了。
临出发前张迈就给过他一句话作底气：“见到石敬瑭不必低声下气，十年之后他做安乐公时，得求着你的时候多了去！”
对石敬瑭都不用客气，何况余子？
……
这次来的人里头，有亲天策的，有亲契丹的，有少数谁都不亲真正迂腐忠于石晋的，也有立场混乱都搞不明白自己要亲什么的，除了第一派，其它三派听到这话都勃然大怒，就要反唇，冯道挥手道：“天渐渐热了，嘉客远来，在城门口就站不是个事。”
一众文人学士入城，酒席早已备下，因设宴的是冯道刘昫赵莹，这三个是足以平分朝廷三公的人，所以宴席规格甚高，放在驿馆安排不下，故而冯道先前还特意请旨许他在相府设宴招待——因有桑维翰宴请韩德枢的成例在先，冯道便不怕犯忌。
不料到达相府门外，却多了几个不速之客，当前一个是桑维翰，还有一人也是重臣，却是户部侍郎李崧，这也是石晋朝廷一个文臣大佬，当初后唐选太原镇守，李崧为石敬瑭出了大力气，石敬瑭感念在怀，登基后曾拜他为枢密使，因丁母忧而回老家，最近丁忧期满，回到洛阳，尚未拜官，但谁也不敢轻视他。
桑维翰笑道：“我与李深州道路相遇，听说冯老设宴款待嘉客，临时起意，便想来叨扰一杯酒喝，冯老可别嫌弃我们作不请自来之客。”
其实他是否临时起意，冯道心里明白。在洛阳朝廷里面，其实大多数人对契丹是又惧又怕，如桑维翰这般旗帜鲜明地愿做契丹儿臣之臣者不多，在文官大佬里面，李崧在对外方略上算是他的政治同盟，相约来到，岂是偶然？
冯道轻轻一笑，道：“得几位大驾光临，吾门蓬荜生辉矣！”
他们这一群人，全是文人，繁文缛节自然少不了，也亏得范质本来就是儒林圈子里的人物，身处其中，游刃有余。
……
一番寒暄之后，开宴上酒，群儒坐下，酒才过一巡，就有一人站起来道：“嘉客远来，吾未有备，唯以一酒，借诗以祝。”
刚才寒暄之时，各人早已通过姓名，这时范质循声看去，见是李崧之弟李屿，忙站起来举杯还礼，便听李屿吟道：
……
骨肉缘枝叶，结交亦相因。
四海皆兄弟，谁为行路人？
况我连枝树，与子同一身。
昔为鸳与鸯，今为参与辰。
昔者常相近，邈若胡与秦。
惟念今相聚，恩情日以新。
鹿鸣思野草，可以喻嘉宾。
我有一罇酒，欲以赠远人。
愿子留斟酌，叙此平生亲。
……
诗是顶级好诗，原本是送别诗，这时改了几个字，变成迎客，倒也颇为应景，鸳鸯鸟、连理枝在后世是情人的代名词，在古代比喻好朋友也未成不可，至于骨肉兄弟更是要将彼此的距离拉得亲得不能再亲了。
表面看都是好话，然而范质一听脸色就有些变了！
这首诗出自汉魏年间《苏李诗》之一，是无名氏仿照苏武、李陵的口吻写的一组五言，钟嵘《诗品》评为上品，连杜甫也奉为圭臬，四海皆兄弟一句更是流传千古成为俗语，然而这首诗是假托苏武写给李陵的！
李陵是谁？那是投胡的汉人！这时候把这首诗拿出来，那就是将范质比作李陵，将天策比作匈奴：“昔为鸳与鸯，今为参与辰”，参星与辰星分别位于夜空之东西，正要用于比喻天策与石晋；“昔者常相近，邈若胡与秦”，汉朝时所谓秦就是指代华夏，正如唐朝常以汉指代唐，这两句是说我们以前是一家人，但现在你却投胡人去了，咱们中间的距离就像参辰两星一样遥远。至于最后那句“愿子斟酌”中的规劝之意，更是不言自明！
这么一首顶级好诗，放在这个场合，就是暗指天策是胡人的政权，不是华夏正统！你范质是投了胡人，做了汉奸！
文人骂人不带脏字，若换了张迈，甚至郑渭在此，只怕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若是听了这诗就饮酒，那就是范质默认自己是进了胡人朝廷了。
……
范质脸色之变只在须臾，瞬间便回复过来，笑道：“有唱不能无和，吾亦借先贤一诗为和。”当下吟诵，也是一首五言：
中原初逐鹿，投笔事戎轩。
纵然计不就，慷慨志犹存。
杖策谒天子，驱马出关门。
请缨系南粤，凭轼下东藩。
郁纡陟高岫，出没望平原。
古木鸣寒鸟，空山啼夜猿。
既伤千里目，还惊九折魂。
岂不惮艰险，深怀国士恩。
季布无二诺，侯嬴重一言。
人生感意气，功名谁复论！
……
这首诗也是名作，是魏征的《述怀》，当初大唐初立，魏征投唐未久，潼关以东还有许多隋末的割据势力，魏征便请缨去劝降李密所领导的瓦岗军旧部。“东藩”两字用的极其毒辣，那是将东方尚未臣服的势力视为臣属了！
范质援引此诗，那是以天策比李唐，把石晋打落到瓦岗军旧部的位置上去，加上范质此次出行正是以西使东，且张迈又确有吞并天下收拾群雄的气势，无论身份、地位还是政治背景，都贴切得不能再贴切，干脆就一个字都不改了！
范质吟毕此诗，一饮而尽，反而是李屿僵在那里喝不下酒。
场中又有一人站起来道：“范文素自比魏文贞，不嫌太过了么？”
范质看去，却是石晋朝廷的左拾遗张谊，范质这次来洛阳可不是随随便便来的，出发之前天策方面就做了大量准备，鲁嘉陵更是将有关情报一股脑抛给了他，韩延徽都能知道郭漳与张迈的关系，天策的情报调查自然更加细致，范质本有宰相之才量，过目不忘，只花了一夜就牢记在心，因此知道这个张谊是桑维翰提拔的人，刚才又是陪着桑维翰前来，有此背景，其发言不问可知。
当下笑笑道：“范质何敢比极言劝谏、偃革兴文、辅主成圣之千古镜人魏征也。不过作《述怀》时那个关心兴亡、感恩人主、誓报知遇的魏征，却正是范质的榜样！”
张谊道：“魏征辅佐唐太宗李世民开贞观之治，成天可汗，莫非范文素也有此志？”
范质道：“固所愿也，此为终身之志向！”
张谊笑道：“在某看来，已经成就了一半了。”
“哦？哪一半？”
张谊道：“贞观之治，远在天边，但天可汗之威名，听说张龙骧早已得之！”
李屿一听，将酒饮了，接口道：“正是正是！论武功，张龙骧既统西域，又得漠北，控弦之士何止三十万也！虽冒顿何能及也！论文治，入陇右之后，又能参照我汉家典章制度，力行汉化，其高瞻远瞩，不在魏孝文帝之下。以当世而论，恐辽主亦逊色一筹，诚然一代之雄主也，范文素得遇如此雄主，亦足称幸矣！”
范质深深看了张谊一眼，又看了李屿一眼，忽然已完全明白对方的意图。张李二人论名望还上不了定论国是的大台面，但张谊是桑维翰的打手，李屿是李崧的弟弟，李崧是略亲契丹的，桑维翰是极亲契丹的，对方连续两炮，就是要给天策大唐扣上“胡人”的帽子！将张迈去比冒顿、魏孝文帝，那可都是胡主，听起来是称赞，里头却包藏祸心！
在这件事情上，可是丝毫退缩不得的！
范质正要反驳，一个声音已道：“冒顿匈奴也，以胡攻胡，而统一漠北、东胡；魏孝文帝鲜卑也，以胡而入汉！虽皆雄主，但张龙骧乃是汉家苗裔，以汉骑而略胡地，此比恐是不当。”
范质一听大喜，这话他虽也能说，但自说自话，总不如晋廷内部的人出来说来得有力！循声看去，却是冯道的儿子工部员外郎冯可。
这里是冯道的相府，冯道既是宰相，又是东道主，他的儿子这一出声明显是帮着张迈，场面登时诡异起来。
桑维翰哼了一声，道：“何为胡，何为汉？”
这个问题可就大了，而当下这个场合名为宴会，其实却是晋廷高层知识分子来了十之七八，又有外国使节在场，如此重要场合，只要错了一句便是留下终身污点，日后都可能会前途尽毁！李屿、张谊一听，马上敛袍后退，冯可也不敢答。
冯道捻了捻胡须，道：“胡汉者，代称也。汉高建汉，极富极强，而后吾华夏子孙遂以汉自称。胡者，北之异族也，自汉以后而泛为异族之称。胡汉者，犹华夷也！”
范质见冯道竟肯出口，心中大喜。
桑维翰道：“若依冯老，何为华夷？”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刘昫呵呵笑道：“华者华夏，夷者蛮夷。千古共识，何须一辩？”这是要打打和场。
桑维翰却好像不领情：“那如何甄别华夷？”
冯道说道：“《左传正义》云：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服章为外，礼仪为内，以内以外，以礼以服，便分华夷。”
这话说的文绉绉的，其实就是说“礼仪”是华夏的内核，“服装”是华夏的外表，从礼仪和服装这两个方面，就可以分辨出一个民族是华夏还是蛮夷了。
桑维翰道：“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其是华是夷？”
冯道说道：“胡服骑射，用于征战，战场权宜之计罢了。即其日常起居，则未变也。《汉书》云：‘夷狄之人贪而好利，被发左衽，其与中国殊章服，异习俗，饮食不同，言语不通，逐草随畜，射猎为生。’赵人以胡服利于战场而用之，日常则何尝披发？何尝左衽？风俗何尝有异？饮食何尝有变？言语何尝不通？谋生之手段，仍以农耕定局而非畜牧射猎也。”
桑维翰道：“契丹改国号为辽，其上京城内，设三教为庙，以儒居尊，二韩制礼，群臣遵循，朝堂上下，咸从仪礼，服章之美，不逊中原。自其天皇帝以下，咸学汉语，以能唐言者为尚。虽有牧场，农耕亦重。潢水之河畔良田何止万亩？如此则辽之为华耶？为夷耶？”
赵莹一听，大怒道：“契丹禽兽也！《左传》有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就是变个一千年也不是华夏！”他倒不是亲天策的人，甚至算是这个场合中少数忠于石敬瑭者，然而作为一个大儒，华夷之辨十分看重，见不得桑维翰如此为契丹张目！
桑维翰道：“岂不闻韩昌黎作《原道》云：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契丹既进于中国，则何尝不能为中国也？”
赵莹笑道：“耶律就是一个胡姓！他们就算穿上汉家衣裳，也不过沐猴而冠，欺瞒不了天下人！我对张龙骧也不尊崇，也无好感，但至少他是姓张的！总算是华夏之苗裔。”
桑维翰笑道：“一个张字，如何就能作为华夷之辩！若依此，大辽也是中国。”
“哦？”赵莹道：“这是什么道理？”
桑维翰道：“大辽之帝族姓刘，后族姓萧，此大汉帝、宰二姓也！如何不是中国！”
原来耶律阿保机很崇拜汉朝，便给自己取了汉姓，以耶律一族为刘，以配刘邦，以述律一族姓萧，以配萧何。若按这个传统，耶律德光应该叫耶律尧骨，或者刘德光，字德谨，称耶律德光那是胡姓汉名，十分混乱——但汉人无法接受他们改姓为刘，而尧骨这些胡名又十分拗口难记，因此普遍叫他做耶律德光。
赵莹倒也知道此事，笑道：“假姓罢了！天下谁不晓得！”
“原来赵相也知道假姓一说！”桑维翰道：“然则张龙骧起自西北，来源成谜，其自称姓张，请问谁知真假？”
他说到这里，目视范质！
不但是他，所有人都望向范质，要看他如何回答。
到了这时，范质也彻底洞明了桑维翰的真正目的。以桑维翰的智商，还不至于真的在这儒生满堂之地堂而皇之地为契丹辩护说它是华夏，那只会被众儒群起而攻，他之所以要将契丹拉进来说，最终的目的还是天策！
他就是要把水搅浑：契丹不是华夏，但天策也不是！
如果桑维翰能在舆论上成功定下此论调，那时契丹南下是入侵，天策如果东进，也一样是入侵！
若只是江山易姓，则臣民可以坐观其成，除了少数死忠，对大部分人来说换个皇帝无所谓。但如果是外族入侵，则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虽是到明末才总结出来的，但华夏两千年来面对蛮夷入侵时的抗争史，却足以为这八个字做上亿万倍的注解！
若天策唐军真的被定义为外族，那么天策未来所要面对的，将是十倍百倍的压力！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不见拔刀，不会流血，但其凶险之处，却犹在临潢府将要进行的那场胡汉决战之上！

第262章 取之于敌 用之于民
张迈的来历是什么，实际上没人知道。就算是和张迈关系最亲密的郭杨鲁郑四姓，最得张迈信任的石拔石坚，也都不知，更别说后来才加入的范质魏仁浦。
对于张迈所谓“大唐使者”的身份，其实当初郭师道杨定国都是“选择相信”，郭洛杨易和张迈情同兄弟，已经根本不计较他的身份了，对于安西旧部的底层来说他们是真的相信，那么对于后来归顺者呢？
如河西之曹家、慕容家，其实张迈是否真实大唐使者的后裔对他们来说已不重要，而河西张家更曾想要让张迈“认祖归宗”，在张毅看来这是一个双赢的打算——河西张家可以通过张迈的认祖而攀龙附凤，而张迈认河西张氏为祖也能得到一个传承有序、庞大稳固的宗族，何乐而不为呢？不过彼时张迈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也未作回应。
而对更后加入的中原士人来说，张迈的来历实在是充满了神秘性。
“奉旨西行，中途身故，子孙传递，历经一百五十年，而后找到安西四镇流落在西域的旧部……”
对底层民众来说，他们很喜欢这样有传奇色彩的故事，但对有理智的儒生来说——这他妈的就是一个神话！连魏仁浦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说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想爆粗口了。但是那道圣旨是真的存在，而且如今已成为天策政权最重要的文物之一，由郭汾密密收藏，等闲不得一见。
范质和魏仁浦是见过的，他们都是有大知识的人，自然可以分辨出唐朝圣旨的真假，但圣旨是真的，不代表张迈的来历，也是真的。
范质和魏仁浦都曾细细打探过张迈祖上的过往，甚至向张迈本人咨询过，他们打探这些的动机倒是很纯粹，中国没一个传统知识分子都有为史学贡献自己力量的觉悟，范质和魏仁浦都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地位，他们的笔记将来肯定会成为后世修《天策唐史》的重要依据，所以会细加作打听。
但张迈对这些却不肯多说。
因为那一切都是谎言！
当初为了带领安西旧部走出新碎叶城，安西唐军需要那个谎言，但如今时过境迁，这个谎言已经变成天策政权合法性的基石之一，张迈也不会吃饱了没事干自己扒出来推翻，但也不想亲口重复那个谎言了。
于是，范质只能通过他周边的人，特别是安西旧部的老兵，去细细询问这段历史，但得出来的结果，却和高祖斩白蛇的神话也差不多了。更麻烦的是，张家祖上的历史传承不明确！
虽然他本人也觉得把一千多年后的老爸老妈的姓名拿出来供古人凭吊十分荒谬，而且张迈心中也一直固执地认为父母“都还活着”！至少在另外一个平行时空还好好地活着，所以不大愿意干出类似于凭吊的事情，但又没办法不说，因为按照儒家的传统，自己的父母先祖将来都是要入祖庙的！
张迈当然知道他老爸叫什么，他老妈姓什么，他爷爷他奶奶外祖父外祖母的名字也知道，但再往上，曾祖也知道名字，曾祖母就说不清楚了。而现在的张迈，也不想去给自己的祖宗捏造名字。
一百五十年，以三十年一代算是五代，以二十五年一代算是六代，但张迈只能上溯三代，中间还缺两三代人呢！更何况再往上呢？
书读到一定程度，都会有着史学考据癖，范质也不能免俗，因此一想到这个，他心中就有些发虚。
……
这时被桑维翰盯着逼问，范质脸上自然不能显露任何退怯，还是保持着镇定，挂着一副外交家的微笑，说道：“桑枢使莫非是怀疑，我们张元帅不是汉人？”
这个反问，就显示了范质在应对之际的智慧。有些事情，真的就是真的，越辩会越明，假的就是假的，越掩盖越露馅。
张迈的来历，是范质魏仁浦自己都有所怀疑的，若要就此辩护，只怕说着说着都会露出马脚。
但张迈是汉人，则是范质魏仁浦都确切无疑的！只要见过张迈的人就不会怀疑！不但是因为他的黑头发黄皮肤黑眼睛，更因为他的行事，还有他的语言。
凡是在语言上没有过人天赋、而又已经习惯一种体系复杂的母语的人，再接受其它语言都会有障碍，而张迈虽然会说一些胡语，但他的胡语都是说不准的，唯有汉语——尽管带着口音——说的最流畅！
若要细辨张迈的宗族谱系，范质没有把握，但要论张迈是不是汉人，范质却有绝对的自信。范质的反问其实把问题带得有些偏了，但桑维翰他也不知道张迈祖上族系不明，他的本意就是质疑张迈不是汉人，因此这时也是轻轻一笑道：“我华夏为四海正宗，万邦仰慕，契丹天皇帝能改姓刘，天策龙骧元帅自然也能改姓为张。说来这也是好事嘛。所谓进于中国者则中国之，未来天策只要能尊崇先圣教化，一定也能成为吾中国之一份子。”
这话说的好像非常宽容，愿意接纳天策与张迈，但愿意接纳，言下之意就意味着天策与张迈本质上还是“外人”！
范质闻言厉声喝道：“桑维翰，你敢为你这话负责吗！”
古人称呼人，不能随便叫名，平辈之间称字，小辈对晚辈称号，有官职者称官职，长辈对小辈才直呼其名。桑维翰字国侨，位在枢密，范质这时不以官称，不以字称，直接叫名，已经极不客气了！
更何况他的神色更是极尽凌厉：“吾主龙骧张元帅，乃是汉家之苗裔，华夏之血脉，你敢辱及吾主先人，是有准备两国开战么！”
这话说出来时，双眉直竖，怒发冲冠，范质要是跟着桑维翰绕，去分辨张迈是不是汉人，最后无论输赢都不风光，这时却直接以势压人，这才是上国使者的气派！而且落在在场文人眼中，也反见坦荡！
是啊，只要张迈真的是汉人，那自己父母先祖的血脉传承，岂容他人随便质疑！范质身为人臣，主辱臣死，这时不怒那才叫心虚！
桑维翰被范质气势一逼，心中反而怯了，他毕竟是个奴骨之人，不是苏武，不是文天祥，否则也不会在契丹面前那样卑躬屈漆，在儒生群里面对范质可以侃侃而谈，但一想到张迈心里就怕了，那毕竟是连契丹都敢打、连漠北都拿下了的男人，自己去质疑他的祖先血脉，依照中国人对宗祠的重视，那可是不共戴天之仇！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范质很难去证明“张迈是汉人”；但同样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桑维翰就对张迈的先人说三道四一样会闯祸！
真要把张迈惹火了，以讨罪雪耻之名大举兴兵来个破国之战，到时候石敬瑭真能保他？
……
桑维翰终究不敢硬接范质的话，迂而答道：“非是我硬要质疑张龙骧祖上之血脉，而是你天策国本，与我中国大不相同也！这就不能不让人起疑！”
他不敢再直接去质疑张迈的血脉，语气上也少了刚才那股咄咄逼人的嚣张，却转而质问起天策大唐的国本来：“方才冯国老亦引《汉书》云：夷狄之人贪而好利，被发左衽，其与中国殊章服，异习俗，饮食不同，言语不通，逐草随畜，射猎为生。此论范学士以为然否？”
不得不说，成书于两千年的汉书，对民族应该如何区分已有高屋建瓴的把握，这短短的一段话，便是从习性、服饰、民俗、语言与生产方式予以概括，虽然不是民族区别的全部，但以此作为依据，的确很容易分别出两个民族的异同，就是范质，也不能轻易推翻此论。
桑维翰继续道：“正如方才所言，服章可以改易，言语可以学习，但习性、生产，却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吾中国之为中国也，以农为本是也！反观汝天策，重商好利，以农为末。契丹之宰相，如韩知古也，韩延徽也，犹是儒家学士，汝天策之宰相，却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商人之子！所行之政，重商贾，轻农事，最为荒诞处，竟放国债！这是将国家社稷，当作一个商户店铺来经营了——此正所谓贪而好利者也！吾中国百姓，以五谷为食粮，如天策也，百姓肉食者半，衣畜毛、食畜乳，虽不若游牧民族之茹毛饮血，但说起来，也就是由蛮夷方入中国，半农半牧之族罢了！”
如果放到秦西，范质对“放国债”之类离经叛道等政务其实也持保留态度，但这时身在国外屁股自然不能坐歪了，淡淡一笑，说道：“吾唐何尝轻农！请问桑枢使，中原田亩，一亩小麦所产几何？”
桑维翰为之一愕，他们这些儒学大臣，论的是四书五经，想的是国家大事，“农为国本”是人人都挂在嘴上的，但有几个人去关注小麦农田，一亩产量多少的？
幸亏桑维翰也是一个能办实事的重臣，当即答道：“田分上、中、下三等，天下九州，土壤各别，气候殊异，农夫力田与否更是判若天渊，如何能轻辨田亩亩产几何？”
范质道：“那以洛阳城郊之中田计算，一亩几何？”
桑维翰道：“京畿良田，亩产约为二石，至于中田，约为一石有余。”
范质赞道：“果然不愧是石晋之良臣也，虽然风骨甚差，政务却是熟悉！”
桑维翰听了这话，似在赞自己，又似在贬自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不过儒门中迂腐者大多五谷不分，能像自己一样知道农田亩产多少的，在场文人只怕也没几个，不由得微微得意。
却又听范质道：“今洛阳之良田，若农时不误，折合成我天策唐制，一亩小麦地，上田一般是三百九十斤上下，中田一般是二百八十斤！”
古代的度量衡，历代都有变化，每逢皇朝建立，统一度量衡就是其中一个最重大的标志，天策政权下的度量衡早已建立，而且随之丝绸之路而影响四方，现在就是洛阳的商家，有许多也都是用起了“唐尺”、“唐斤”——这一方面因为唐尺、唐斤、唐斗的应用范围更广，石晋、孟蜀、契丹以及远西的天方、南亚的印度都各有各自的斤斗尺寸，若各用各的不免混乱，而使用居中贸易的天策度量则没有问题；而另一方面也是天策的度量衡制式更加标准化，东则秦州、敕勒川，西至河中、印度，每一座城镇都有至少一套作为标准的度量衡器，包括尺寸、斗升、斤两。所以往来商人进行贸易时，用天策的唐尺唐斤，比用中原的更加方便。
天策政权的软实力影响，其实比其军事实力走得更远！
范质继续道：“中唐之时，按李翱笔迹所记载，近畿中田亩产约折合三百二十斤，比之汉时，亩产提高了约四分之一弱，而在汝石晋治下，近畿中田之亩产，又回落到汉朝时的水平。”
在场文士，听到这话相顾骇然，范质能够从史籍之中寻找出汉朝、唐朝的中等田地的亩产并不奇怪，在场文士个个都是学者，只要愿意下工夫谁都有这个能耐。
但作为一个“外国使臣”，竟然比他们还更清楚洛阳近郊的具体亩产，这就叫人骇然了！就是桑维翰这等能臣，对于田亩的亩产也没法精确到这个地步！
冯道、赵莹等人也无不心头一凛，几个大儒对望一眼，均寻思：“张龙骧果然志在天下！”
天策政权的文臣构成，正如桑维翰所指出的，的确是儒家氛围不足，以凉州中枢的大臣与洛阳相比，文化底蕴要差得多，但在张迈的领导下，务实层面却是超过不知多少倍！尤其是在数字量化的管理模式上，更是远远走在石晋政权的前面，所以范质西行以后，读诗文的时间少了，务实的政务却接触得多了，这时一对阵，谈到实务层面，就是桑维翰也落了下风。
范、桑之间的文斗，也不仅仅是两人文化修为智慧高低的比拼，更是彼此政权软实力的一个体现，若是范质没有西行，没有融入到天策政权之中，没有浸淫天策大唐的政治文化并改变自己的知识构成，今天范、桑的对决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范质又道：“然则我甘陇之田亩，诸位可知是多少？前唐时，凉州近郊中田，亩产约三百斤左右，河西胡化之后，农事荒废，亩产大幅度回落，至我唐军规复故土，大兴农业，开水利、用肥料、养田力、选良种，百工精思，大造农具，用老农集思广益，而后广派农事巧匠，深入乡村，授力田技术，故凉州之中田也，如今亩产已不下四百二十斤！兰州之中田，产量亦有四百斤以上。同样是这片土地，同样是汉家农人，吾唐治下，亩产不但比起前唐有所进益，比之汝晋更是普遍高出三四成以上，汝之农业较之前唐削减，吾之农业，较之前唐更进，亏得你桑枢使还有脸在这里说我天策轻农！”
这番话说出来，桑维翰不禁为之语塞！虽然范质所说的数字他们还没核实过，但这是只要调查一番就做不了假的，谁敢在这种场合信口胡言？
范质又道：“至于以肉食者来指责吾唐者，则更是好笑！孟子云：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此即先贤所期待的仁者之世——则吾儒吾汉，非不食肉也，乃无能为也！今吾唐治下，肉食参半，棉花为衣，羊毛为裘，非独富贵者，中产以上皆可衣之，则孟子若临河西，必大赞吾唐之隆盛，臻于仁政矣！”
桑维翰，一时缓不过气来。他倒不是辩才输给了范质，而是范质用来压制他的，全都是天策实打实的政绩！在事实面前，有时候言语与文才都会显得无力。如果双方口才悬殊也就罢了，偏偏彼此才力相当，有政绩为底气的范质就占了上风！
李崧哼了一声，道：“天下财货，本有定数，如天策偏居一隅，怎么可能就能超迈汉唐、臻于孟子所言之隆盛治世！这番言语，要么就是阁下虚夸，要么就是其中有诈！”
范质笑道：“是否欺诈，待我为阁下细细论之。我河西凉兰甘肃沙瓜六州，不计军户，共有户口约八万八千多户，口五十一万。六州之畜，以官府所能掌控计，牛六十万头，羊二百四十万只，猪存圈者九十八万，如此，则人均而有牛一头有余，有羊近五头，有猪近两头。鸡鸭之属，每户存于圈者至少十只。如此则半农半畜之家，何愁不能吃肉？至于棉衣之产，年四万件，羊毛裘袍，年两万领，积以数年，则河西之地，何愁不能衣帛？遑论河西，就算是秦州，度过战后荒年之后，中产以下之家也必有此生活。”
他回顾王仁裕道：“老先生，明年可以派人回家乡一看！”
他又是一大堆的数据砸了下来，把在场许多儒士砸得晕晕的，心中一算，好像河西每个人的确能分到一头牛、五头羊、两头猪，再加上鸡鸭和蛋，吃肉的确不成问题。只是众人听说河西有这么多的鸡鸭牛羊猪，无不羡慕。
冯道则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自古国家有多少人口、牲畜，等闲是不示于人的，以免泄露了自家的国力，但范质却毫不忌惮地将这些数字如数家珍地当众说出来，这究竟是愚蠢到近乎弱智，还是自信到近乎狂妄？亦或是另有目的？
却见李崧捻须冷哼道：“河西牛羊众多，人所共知。那是你天策的运气，占据了膏腴之地罢了。”
范质哈哈笑道：“这话可就叫人齿冷了！论道天下膏腴之地，西北能比中原？这话说出来，天下谁信？”
冯道的儿子冯可忍不住道：“若不是河西更加富庶，那为何中原百姓没有这样的生活？”
“冯世兄问得好！”范质的年龄，比起冯道要小一辈，因此称冯可为世兄，“冯世兄可知道吾主龙骧张元帅，食有多少？衣是何衣？住何等宅院，用何等器皿？”
“这个我怎么知道！”
“世兄不知，待我说来！”范质道：“吾主张元帅，每天晨起，便是一碗羊奶，两样小品，外出锻炼，约一个时辰后，再喝一碗肉粥。午饭无客人时一菜一肉一汤，有客人时两菜两肉一汤，晚饭再有一餐，或饭或粥，菜式于午时等若，分量减半。间或喝酒。衣者或棉衣，于秦州与士卒同起卧，凉州则有大宅一座，大小还不如冯相之府邸，无宫无殿，后花园一座，数亩而已。食若瓜果酒米，衣或裘袍冠鞋，除了部分是友人所赠，部分是内宅所制之外，日常大部分都是直接到市集购买或订制，并不养宫廷裁缝、酒匠。”
众人听到这里，也不觉得有多奇怪，既不豪奢，也没觉得节俭，冯可说道：“此中产富裕之家之生活也。”
范质抚掌笑道：“正是！我们元帅所过的，正是中产富裕之家的生活，并无秦皇汉武之豪奢，也不故作卧薪尝胆之穷俭。就是靠所元帅私属庄园所产，维持这样的生活绰绰有余，元帅也领俸禄，月领薪俸五百贯，茶、酒、料、薪、蒿、炭、盐以至喂马的草料，折合为钱亦百贯上下，若有政事军务，另作公务补贴，此为我天策大唐俸禄第一等级，定例之外则不侵国库一文钱。如此则一人所耗，能有多少？若鹰扬将军、定国将军、平章郑相，其所得俸禄等而次之，数十文武大臣，所耗能有多少？故而此有限耗费之余，百万牛羊可以均分于军民，赋税所得，取之于民，转眼用之于民，而非供君王一人之挥霍！故吾唐之治国也，上富而下裕，非西北之富庶过于中原，而是财富分配有序有节。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岂虚言哉！”
冯可听得怅然若失，他们自然知道，中原现今的统治者，自石敬瑭以至于各节度使是如何的穷奢极欲！石敬瑭在河东时曾有廉政之名，但那是为了邀名而如范质所说的“故作卧薪尝胆之穷俭”，他表现得在节俭的时候，实际的花费也少不到哪里去，更改变不了治下的财富分配。
至于桑维翰等人所享受的生活，比之张迈那也是奢华了何止十倍！且其一丝一缕，都属民脂民膏！上梁如此，下梁可知。安西唐军在早期就是近乎财产平分，到现在也能与民同苦乐，而中原这边，则是再穷不能穷了皇帝陛下，再苦不能苦了将军大臣，则中原百姓水深火热的日子可想而知。
现而今听到天策那边是那样治理国家，一对比眼前的石敬瑭君臣，那真是圣贤书中所载的仁君气度、治世气象！只是想想，就是无比的仰慕，甚至心向往之了。
冯道更是因此想到天策唐军这些年来的战争无往不利非是偶然，“其战场将士之勇猛固然难能可贵，而后方如此良政更是其保持长胜不败的国力根本所在，此古人所谓战胜于国内者也！”
就在冯可等年轻一辈儒者失神之际，李崧猛地厉声喝道：“冯世侄！勿受此人所欺！圣人所言的治世，哪里是那么容易达到的！天策如今就算真的有这般富庶，也是靠了掠夺所得！据我所知，关中一战，天策自孟蜀手头就夺得粮草无数；契丹败北，又遗落了牛马不下数十万！故如今西北之富庶，乃是强盗之富庶，而非君子之富庶也！”
范质道：“孟蜀南撤，的确有不少军粮留下。契丹败北，也的确留下牛羊遍野。”
李崧笑道：“你这话，倒也说的老实。”
范质道：“然则这牛羊、军粮，又哪里去了呢？”
李崧道：“这个谁知道！”
“我知道！因为这笔钱粮这批牛马，有一大半就是我经手的。”范质笑道：“不但我知道，这里的王仁裕老先生，应该也知道。王老先生，孟蜀留下的粮食，你中产以下的桑梓只怕都吃过几口，至于契丹留下的牛羊，秦州今年能够度过战后荒年，也是亏了那些牛羊啊！王老先生，我说得没错吧。”
王仁裕谔谔不能出声，他其实也不是对天策大唐有什么恶感，只是出于读书人的矜持而故作清高罢了，但从家乡各种渠道听来的消息，天策的确是分下了不少米粮赈济穷人，又分发了许多牛马助耕，他的乡下也分到了五头！
范质道：“战场之上，战而能胜，此乃国威！至于所掠之物，半数用于犒劳有功将士，半数归入国库，其中又大部分投入秦西之生产，按照吾主张元帅之说法，这就叫‘取之于敌，用之于民’！这岂是强盗手段哉！以范质愚见，能行此八个字者，何止雄主！乃是大仁大义之圣主也！不这样做，难道还要‘取之于民、用之于敌’才叫君子？”
他阐述着张迈的主张，越说越是激动，到最后代入感强烈无比，犹如张迈附体，忍不住双手挥舞，大声道：“若将‘取之于敌，用之于民’叫做强盗，则吾愿华夏神州，遍地皆强盗也！若‘取之于敌，用之于民’为强盗，则吾愿华夏，永为一大盗之国！”

第263章 惊破奇议
相府款待天策国使的宴会高调开张，草草结束，最后的结果，从民间说书人流传开去的结果是桑维翰自取其辱。
不过实际上是在范质发表了那通慷慨陈词之后，冯道便以主人家的身份，劝散了宴席。
在正式宴会之后，冯道还有个小小的茶会，只接待范质一人，这一下，按照传统自然是要冯道来探一探范质此来的目的，以及若干谈判的底线——如果冯道还是忠心为石敬瑭效忠的话。
但这次茶会才开始，侍奉的茶童将茶汤煮好了退下，冯道便说：“今天一辩，文素指东打西的功夫大是了得，幸好桑国侨被文素抛出来的众多数据窘住了，未能及时反应过来。”
范质道：“冯国老这是什么意思？”他和冯道虽然常有书信来往，也觉得冯道是一个可发展的拉拢对象，但毕竟彼此不在一国，所侍非是一君，还不能完全信任对方，这句话，半作请教，半是试探。
冯道自然是看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但也不以为忤，说道：“天策于西北，治民、治兵、治国都极有客观之处，这些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要不是王仁裕那样的迂腐书生也都会承认，但时至今日，中原士人所关心的并非这些，而是注重于道统所在！今天桑国侨一时被文素所折，但冷静下来一想必有所悟；群儒一时为文素所慑，但过后沉思也不能心服的。”
范质静了下来。
冯道又道：“西晋灭亡后，东晋南迁。国家南北分裂，除了五胡乱华的早期时候，其实越到后期，北方不但强大而已，政治上也是胜过南方的，但为何南北迟迟不能统一？”
范质道：“北方，胡人之国也，南方，汉家正统也！”
“正是！”冯道说道：“自东晋至南北朝除了少数时期外，大致上都是北强南弱，尤其是刘裕之后，北攻南守几乎就是常态了。但就是因为南方是汉家正统所在，所以南北迟迟难统，直到北方汉化得差不多了，南北人心思合，杨素再挥师而进，长江天堑亦成虚设。若是北方尚是胡人之国，以北统南就是以胡凌汉，灭陈之战就算成功只怕也得付出极大的代价！”
范质听到这里，便知冯道果然是有心于一统，心中一喜，道：“今日之东西，不似彼时之南北也！唐、晋皆汉家天下也，阻挠所在，唯石敬瑭耳。”
“但要让天下人都相信天策亦汉家天下，还需要下一番工夫。”冯道说道：“毕竟，安西唐军，由西域而来，非由中原而出，虽然自叙传承于四镇，但在未有充分了解之前，中原士人之疑虑自可理解。”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晋主，沙陀也……”范质听得眉毛一扬，又听冯道说：“然则汝主当真汉家苗裔耶？”
范质道：“不是范质存心欺妄，吾主张龙骧，绝对是汉家苗裔！他高举大唐旗帜，绝非为了形势，乃是出自本心！再者，吾随龙骧数年，他见识极其广博，日常言语，不惮胡言，也常作惊人之语，但根本所在仍是汉话，甚至曾随侍于其寝睡之时，闻其梦中呢喃，也是河北或山东一带的方言口音，不是汉人不可能那样！他身在西域数代，身上混有胡人之血或在所难免，但父系绝对是炎黄后裔！”
“这些，文素与道济在书信中早说过不知几次了。”冯道说道：“但既然如此，为何至今不肯称帝！汉家之主谓之帝王，胡儿之主谓之可汗，未称帝王，而先受天可汗之号，此大错谬也！儒林张望，多在于此！尤其天策之号，极受士林诟病！自古以来，未有以此为国号者！如此行径，倒是大像入汉统未深的胡人所为，汝为近信学士，而不能矫君之过，此汝之过也！”
冯道的眼光究竟是毒辣的，一下子就看出了张迈身上的文化根底像是“入汉统未深的胡人”！其实不是张迈胡人而“入汉统未深”，而是反过来，是汉人而“离汉统已远”！
因为他所处的那个时代礼崩乐坏，大多数国人心里还坚持着一个“我是中国人”的信念，却已经失去了传统中国人之所以为中国人的特质与常识。
中国历代王朝，凡有心于天下者必然称帝，而建国必有国号，国号之来源，在于其发源肇基所在地的古号。故而刘邦称汉，以王于汉中；司马氏称晋，以其祖河内人，属古之晋国；李氏发源于河东，故而称唐；就是契丹也懂得其祖源地在辽，所以国号为辽——这也是符合中国传统的国号传统的。
只有在将“四旧”破坏得一干二净时代的张迈，才会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既不急着称帝称王，也完全没有以地望为国号的想法。
范质说道：“这些我不是没跟吾主说过，不过吾主对我说：但愿今后之中国，乃是中国人之中国，而非一家一姓之中国，所以国号年号，大可不必按照往例。冯老，我们这位人主，可不只是一个雄主、明主，在某看来，他是要开前人所未开、创前人所未创之伟业啊！”
就算冯道是个有大见识的人，听了“愿今后之中国不再是一家一姓之中国”这话之后，也是愣了好半晌！许久许久，才喟然叹息道：“若张龙骧真有如此胸怀，那老夫的确是不能以以往帝王揣度他了。不过这等胸怀老夫能够理解，天下儒生却难理解。张龙骧要使中原归心，还是得拿捏得住中原士人之心才行啊。”
范质道：“还请冯国老不吝赐教！”
冯道笑道：“这个不吝赐教，是文素请教，还是张龙骧请教？”
范质也笑道：“这句话，正是吾主命我向冯国老转达。吾主说道，自大唐亡后，中原军阀割据，帝王迭起，民不聊生，国运衰颓，也亏了冯老才能保留我华夏的菁华与元气，若没有冯老，今天中原的乱局只怕还要比现在更加恶化数倍！因此特命范质以礼求见，以诚求教。”
顿了顿又道：“这国老二字，吾主在西边时也是如此称呼的，能得吾主如此称呼的只有二人，另外一个就是我大唐国人议政会议之首席杨国老。”
冯道道：“莫非杨鹰扬之父？”
“不错。”范质道：“吾主曾说，大唐有文武两大道统，武之道统，中原遗失已久，若李嗣源石敬瑭之流不过暴徒而已，不足以称为真正的武人！幸而失之中原，存于西域，安西唐军带了回来，而以定国老将军为其宗，故定国老将军可称武宗国老。至于中原文运幸赖长乐公维系之一息不绝，故长乐冯公可称文宗国老也。”
张迈的确说过类似的话，也有过类似的评价，但肯定没范质这番言辞般动听，能让冯道大悦，直悦到骨髓中去了！
尤其是“文宗国老”四字，杀伤力实在强大！想到这四个字连同这番评价将来可能铭于史册，那就足以让大多数文人为之死不旋踵了！诱惑力比起什么官居台辅、食邑万户、世代公侯强烈十倍百倍！
冯道本来半倚着和范质说话，这时忍不住直身而起，面西而拜，哽咽道：“冯道何德何能，当此谬誉！”
范质见状亦是大喜，知道这一趟出使已经成功了一半，赶紧搀扶起了冯道，低声说道：“放眼四海，能心怀仁义者无力问鼎天下，有力问鼎天下者皆不能以苍生为念，唯有张龙骧，既为雄主，复是仁君，甘陇之兴旺、秦西之安定，皆为明证也！范质昔日之西行也，非为一己富贵，今日之东行，也不是为了一国之成败！皆是为天下苍生早日脱离苦海也！愿国老亦以天下苍生为念，有以教我！”
冯道挽住范质的手，也是低声说道：“中原之事，可急，可不急。”
范质喜道：“何以可急？何以可不急？”
“可急者，”冯道说：“如今之晋也，雄兵出外，国库空虚，石氏沙陀也，得国本来不正，如今又不得士心民心，刘知远在西镇渐不服管，桑维翰于中枢苦不能制。四方惮中原国力，暂不敢动，而不知内里极度虚弱，张龙骧若能遣人运天策之旗帜，传之于襄汉之间，策反一节度使，令其传檄于洛、汴，石晋国本便将动摇，而刘知远或可一说而降，未可知也。长安若拔，洛阳可席卷而得。二京既取，以一军向东略山东，一军向北略河东，一军向东北取河北，一军顺汴河取淮泗，四方镇守，断不敢再拗天策之军威。今年之内，北方便可平定！”
范质沉吟道：“如此行事，恐怕操之过急。”一来他也知道天策大唐的家底，在现阶段未必支撑得起这样的大战略，二来他更知道张迈的既定大战略不是这样的，要为冯道几句话而改变这个大战略方向并不现实。有很多时候是明知敌人虚弱而不能取，只因为自家底子也弱。
冯道点了点头，道：“吾亦知漠北之事未决，张龙骧未必能安心用兵于东。若如此，则中原可不急也。漠北之事，张龙骧自有方略，不牢老朽操心。然军威既盛，尚需设法取得士林舆论，为龙骧造‘王道’大势！使王道大势与常胜军威相配合，则天下一统，只在时间问题，越是迟缓，或者越是万全。”
范质喜道：“如何造势？”
“王道者，于国，在于一个仁字，于家，在于一个孝字，于学，在于一个儒字。”冯道问道：“秦西果有免税减租之仁政否？关中父老，果如你信中所言般赞誉张龙骧否？”
范质道：“这个自然，若有半句虚言，愿雷神殛我！愿天地灭我！”
冯道道：“若如此，其一，先使关中边界更加宽纵，使东西往来，更加方便，宁可纵奸细出入，莫防范士林书信往来。而务必使得中原儒林，得以各种渠道确知确信秦西之仁政，也使得中原与西北儒林之联系日渐加深。如此日久，则关中东西之民间仍为一体，关中东西一体，而甘秦又复一体，如此则甘陇之与中原，不可切分矣！士林既统一，便可使得彼此士人舆论，此呼彼应、彼呼此应，虽居二君之下，犹如同处一国之中也。先秦时，战国各家的彼此呼应，起到的就是这样的效果。秦始皇能一统天下，不只是靠武力而已，在其先也，已有上百年文化混一作为积淀。甘陇与中原本属一体，这个过程便会更快更易。”
关中平原是一马平川之地，如今因为政治军事原因人为地割裂成东西两部分，饶是如此，要想真正割裂东西之间的民间交流也十分困难，所以王仁裕能轻而易举地拿到老家的家书。这时冯道的意见，则是要让关中的边境管束得更宽易，以方便东西的文化交流，这对天策来说就是顺水推舟的事情，毫无困难，当下范质点了点头。
冯道又说道：“孝者，小者奉养，其次不辱，至大之孝，在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于以天下养。张龙骧既以痛失怙恃，则当显祖。因此你必须要设法知道张龙骧之祖源。你说张龙骧梦中呢喃，是河北、山东口音？”
范质道：“是。”
“既如此，当从此处有所突破。”冯道：“张龙骧久在西域，或不知宗族之重。但你既为其臣宰，当细思之，从一切可能之细节，考其族源所在。既得天下，若不尊亲，何以明孝！”
范质道：“是！”
冯道又道：“仁、孝之外，在于崇儒。”
提到这一点，范质便忍不住双眉蹙起。
在秦州的国人会议上，张迈就已经公开宣布，天策大唐要建立的将是一个尚武之国！虽然张迈也并未反儒，然而要让他旗帜鲜明地崇儒，范质觉得，或许张迈会觉得没有必要。至少，他没有把握能说动张迈。
冯道只是看了他一眼，便似乎知道了他的心思，问道：“我听说张龙骧提倡尚武，你可死在担心此事？”
“不错。”
冯道微微笑了起来，道：“糊涂！张龙骧虽然尚武，但他尚武，与我们的崇儒，根本就没冲突！”
范质有些愕然起来，在整个中原知识群体中，他也算顶级的智者了，但在有些问题上，现在的他终究还没冯道的目光来得老辣，来得透彻，所以一番深谈之后，当范质渐渐卸下防范，他和冯道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有如师生。
冯道说道：“儒，并不只是修文。初始之儒，本是文武共举。儒门四科，德行、言语、政事、文学。文学居末而已。
德行者，其道德品行，能为世人之表范，张迈及安西旧部，行事堂堂正正，万里横行而至今日，几乎未有真正可以诟病之处，其君臣之德行，龙骧之刚，鹰扬之勇，石拔之猛，奚胜之烈，郑渭虽商家子而能廉，薛复虽域外人而能义！这才是其扫平四方之最坚基石所在！而其中，以张龙骧为人君者的表率最重！
言语者，使适四方，而利于国者，乱世之中，尤为重要！曹元忠非亲非勇，能得重用者在此！
政事者，有内政，有外政。内政治国，外政用武！《论语》所载，政事科冉有、子路二人，就是一内一外，比之天策，内则郑渭，外则鹰扬，你想想，如今在张龙骧身边最受重用的，是否就是这两个人？
至于文学者，《论语》中所言文学，非今日单指诗词歌赋之狭义文学，乃概言通晓诗书礼仪先贤文献之人，即今日俗谓之文人，孔门四科，仅居其末！汝与之道济在天策之地位，类似于此。
第一类人才，既能务虚，亦能务实，二、三类之人才，则能务实，此三类子谓之‘先进’。最后一类，为务虚之人才，子谓之‘后进’。孔子早有明言，若他要用人，必选先进！则张龙骧用人之标准，与孔子何异？”
这一番话，说得范质有些愣了，冯道说的这些典故他全都知道而且烂熟于心，但在张迈阐述文武之道时，却从来没有将这些与张迈的主张联系起来，换言之，就是范质没能用儒家的学术去把张迈的政治主张武装起来。
冯道继续说道：“吾儒之始也，本崇先进。便是战国诸明君，谁不如此？降至于汉唐，凡盛世之君，也莫不如此！
前汉文政则萧何张良，武政则韩信卫霍，言语则陈平苏武——皆受大重用之人。桑弘羊也是商家子，照样执掌权柄，学问渊博如东方朔司马相如，养之若倡优尔！叔孙通亦不过一礼乐之教官，何得与三杰比肩？
李唐文政则房杜，武政则二李，至若欧阳询虞世南等辈，才名虽盛，能见用否？李杜诗篇，韩愈文章，皆旷绝千古，哪个入得了中枢、执得了权柄？使得先进掌权，才是国家之幸！若授后进文人以柄，那是乱国之道！尔等不明先圣真学问，就在秦州与张龙骧大辩文武之道，幸亏张龙骧是天授之才，虽不读书，而所行能暗合先圣要旨，否则国家天下就被尔等误尽了！”
范质听到这里，已经几乎有些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作为文人的魁首，刚才被自己尊为“文宗国老”的冯道，会对张迈的主张接受到这种程度！
范质道：“虽然如此，但中原文人，未必能有冯老这般的高度。”
“你错了。”冯道停了一下，有些话，似乎不想说，但终于说了出来，道：“刚才说的这些，是大道所在，是在行事目的上不要偏倚太多的标杆。但真正行事时，手段可以从权，直指人心就可。”
“直指人心？直指人心，冯老说的人心是……”
“这个不需明言。”冯道说道：“我观张龙骧往昔作为，其实对士人之心已把握得极准，既然如此，你顺其大势行事、再为其修补细枝末节之处就可以了。”
从冯道府中出来，范质只觉得心情大好，这次出使的任务，主要是要拉拢、威吓石晋政权，使之不敢过分倒向契丹，但现在拉拢到了一个冯道，这也许比预定的目标来得更加重要！
……
桑维翰回到府中，对李崧说道：“冯道该死！”
他怒气难平，说道：“我回来路上，越想越气！那范质分明不敢正面回答我的话，却被他迂绕了过去，当时我正与范质对阵，一时为他所欺不奇怪。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冯道在旁边一言不发，又在形势对天策最有利时，以主人家身份散了宴席，使我等无反击之机会。如此作为，形同助敌为虐！我一定要上奏陛下，治他死罪！”
李崧皱了皱眉头，他和桑维翰的立场稍微不同，桑维翰是亲契丹的死硬派，李崧却只是有这样的倾向而已，在他的观念中，天策与契丹都是外族，只不过契丹属于北狄，而天策属于西戎罢了，如今天策强盛，那么石晋就应该拉拢契丹以抗击天策，“以夷制夷”！
而他也知道冯道亲天策，然而如桑维翰所说，要因此就治冯道死罪，却是李崧所不肯的。
不管处在哪个皇帝治下，士林本身就是一个大的利益共同体，这个利益共同体虽然有些松散，然而却还是逐渐形成了一些不成文的共识，比如此刻桑维翰要杀冯道，李崧就不赞同。
到宋朝时所形成的那个“不杀士大夫”的传统，可不仅仅是因为赵氏一家子的仁慈。
“你今日要以通敌之罪杀冯道，明日若再有人以此罪名加诸于你时，你该如何自处？”
桑维翰一愕，李崧道：“礼不下于匹夫，刑不上于我等！杀来杀去，那是匹夫们的行径！”说着一拂袖，便与桑维翰分道扬镳。
桑维翰看着李崧远去的背影，忽然顿足哀叹，朝天道：“陛下啊，你的江山危哉！如此危急存亡之秋，大臣们的心也不在一块啊！”
……
范质到洛阳的第二日，便向递交了国书，要求殿见石敬瑭，石敬瑭对张迈派来的人哪里有好感？迫于两国有停战盟约不得不容范质入洛阳而已，但也不想接见，就让礼部回绝，只派大臣下去谈判。
范质却对礼部要派大臣来议的说法，态度极其强硬地拒绝了，不见石敬瑭不肯开言公事，定要殿见石敬瑭。
这一来一回，一下子就拖了三日，这三日间，关于相府激辩的故事早已传遍全城，洛阳是中原士林聚集的中心，在朝在野不知多少望儒名宿，听闻了相府之事，三日间就有数十封书信投入驿馆，倒也不是通敌卖国，而是与范质笔辩东西道统。这里头有支持范质的，有驳斥范质的，有亦支持亦反对的，还有真的去调查田亩亩产数据，查找史籍中汉朝唐朝麦田亩产量然后与范质探讨的，通通是高举儒家大旗进行笔论。其中有不少明眼人也都看到范质那天并未直接回应，于书信中犀利指出。
范质收到书信之中，一一阅读，只要书信内容或者来信人物有分量的都一一回信，三日间写出了二十几封书信，笔辩不同与面辩，可以有更多的时间让范质进行思考，斟酌词句。到第四日，又有数十封书信回函！
这一番来回，就如一次小范围却高层次的道统争鸣，将近畿绝大多数的高级知识分子几乎一网打尽，道统争论虽越来越激烈，但范质与洛阳儒生的关系也因争论而更见密切。而且不只是范质与洛阳群儒，就是洛阳群儒之间也就此事而产生了不同意见。
本来范质以一个外国使者，像这样的事情是不容许发生的，但负责接待他的冯道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发生。
……
到第五日，范质第三次递交国书，要求殿见，石敬瑭不堪其烦，又在冯道赵莹等的催促下，终于答应接见范质。
这时候，晋北、幽州方面的消息已经传回，石敬瑭听说汗血宝马出了问题，先是一喜，再听说耶律朔古拒交州县领土，又是忧怒。他接见范质，也是想看看张迈派这个人来，是要搞什么名堂！
偏殿之中，东西二府及礼部十余要员齐聚，此外还有五六员在京大将，石敬瑭见到了范质之后，没好气地道：“贵使有何要事，定要殿见寡人？”
范质道：“贵我两邦，同属中国，虽有龉龌，但面对契丹，则当一体向外！契丹使驱虎吞狼之计，以燕云为诱饵，欲使我中国自相残杀，我主不愿落入契丹算计，特遣我来求见国主，望国主念彼此同属中国，兄弟之邦共同兴兵，北复燕云，规复汉家故土！”
石敬瑭哈哈大笑道：“契丹已经答应交还燕云于我，我随时可以取回，何须兴兵！”
范质道：“当真如此么？契丹当真是无条件答应交还燕云么？”
石敬瑭哼了一声，桑维翰在旁道：“吾国与契丹之盟约，无须向他国交代。”
范质道：“既然如此，那我主另有一议！”
石敬瑭挥手：“说！”
范质道：“我主言道：中国土地，只要回归中国，一切好说。当下以燕云回归华夏为第一要义，至于归唐归晋，暂时可以不议。因此若契丹是真心无条件归还燕云于晋，我主乐观其成，愿以敕勒川兵马襄助晋军，监视契丹交割领土，现在只需要国主点一点头，吾国便是大晋盟友，敕勒川的汗血骑兵团，便是贵国大军收复燕云的后盾！”

第264章 外交的阳谋与阴谋
范质一句话说出来，把满殿的石晋君臣震得人人哑口个个无言，不是不想说话，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在他开口之前，石敬瑭桑维翰都有预测过张迈派范质来说什么，在桑维翰想来，张迈左右不过是对石晋的这次出兵进行抗议，甚至进行威胁恫吓罢了。无论是抗议，还是威胁，石敬瑭和桑维翰都自有应对之法。
但他们却万万没想到，张迈派范质来，竟然是主动要来“帮”石晋“忙”的！
……
这次石敬瑭发兵，不要说张迈这样的当世顶级人物，就是个眼睛亮一点的，也都不会不知道石敬瑭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说什么接收燕云，接收燕云需要那么大的阵仗么？
但张迈却好像一个傻瓜一样，竟然还要来帮忙，要做石晋的后盾，帮石敬瑭接收燕云！
这不是人家来打你了还帮人家数钱么？
……
桑维翰在一瞬间却是背脊冷汗直流！
张迈当然不是傻瓜！这种貌似傻瓜的行为，一字一句全都依托大义。
“中国土地，只要回归中国，一切好说。”
这种堂堂正正的外交话语，和张迈一贯以来的政治主张是一脉相承的，让人听了而不觉得突兀。
“当下以燕云回归华夏为第一要义，至于归唐归晋，暂时可以不议。”
这是第一个坑！
“若契丹是真心无条件归还燕云于晋，我主乐观其成……”
这是第二个坑，坑点就在点出“无条件”三字！
“愿以敕勒川兵马襄助晋军，监视契丹交割领土……（只要石敬瑭同意），吾国便是大晋盟友，敕勒川的汗血骑兵团，便是贵国大军收复燕云的后盾！”
这是第三个坑！
……
作为这次与契丹外交斡旋的负责人，桑维翰自然比谁都清楚，这次的军事行动，只是披着接收燕云的外衣，外衣之下的本质，则是契丹和石晋联合起来针对天策大唐的军事行动，所谓接收燕云规复国土的大义，只是一个幌子。
但张迈却偏偏装傻，还“真的相信”石敬瑭是秉大义行事，而且还要来帮忙，而且是无条件帮忙，做得比谁都慷慨，实际上却是要戳破石敬瑭那一层比纸还薄的伪装！
你石敬瑭说自己北上是要收回燕云，好，那我就帮你收。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并不准备染指燕云，而要主动帮忙的天策唐军，石晋大军如果还要进攻，那用什么名义？失去了大义名分而强行进攻，怎么向国人交代？如果是倚强凌弱还好，但是要去攻打比自己更加强大的天策，那是自削士气去找虐！
这是第一层用意。
石敬瑭若顺水推舟，真的接受天策的帮忙，那时辽晋的暗盟便破！毕竟，契丹和石晋之间的信任度也并不是那么牢靠，如果耶律德光和石敬瑭之间的信任度，能有张迈杨易那么坚牢，自然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但辽晋之间却本来就关系紧张，若是石敬瑭不付出任何代价就想拿到燕云，契丹也不可能答应的，契丹不予而晋军强取，则失一盟友的同时又增一强敌。
这是第二层用意。
那么如果石敬瑭不顾正名与大义，最后还是坚持按照与契丹的暗中约定进攻天策，则在当前局势之下，恐怕会再一次将自己推到华夏公敌的位置上去！
这是第三层用意！
桑维翰在一瞬间将张迈恨得牙痒痒！
……
石敬瑭在这一瞬间也有些不知所措。
他也是一代雄主，窝里斗的阴谋诡计玩得多了。但说到国际争衡的外交阳谋，中国人自战国之后就退步得厉害！
为何退步？因国家大一统了，四周要么就是都还没进入文明圈的野蛮人，要么就是根本没有抗衡实力的小国，对付野蛮人只能用武力抵抗，对付蕞尔小国直接用实力碾压偶尔展示点仁义就好，千年以下，虽然有类似三国这样的特殊时期，终究不是历史的主流，大部分时间都没有外交实践的环境，没有了实践，自然退步。
石敬瑭在与李从珂阴争天下之时，手段之忍、黑、毒、辣不在司马懿之下，但一到国际交涉就显手段低能，以张迈看来，石敬瑭当初就算要向契丹借兵，若是能更沉住气些，手腕更灵活些，原本也未必需要付出燕云十六州那样重大的代价——燕云之割对石敬瑭来说损失的可不只是人口土地，连同他的得国基础也一举削损殆尽了，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连出兵都不敢理直气壮，现在被张迈轻轻一挑，就套在里头出不来了。
……
“燕云之借与收，乃寡人与刘德谨之约定，不劳张元帅挂心。”
在经历短暂一阵沉默后，石敬瑭终究还是开口拒绝了。当然，这阵沉默虽然短暂，在冯道等人眼里却还是看出了石敬瑭的尴尬。
桑维翰则心头一放，石敬瑭既肯表态，他就好接着帮口了。
范质道：“国主与他人之约定，吾主本不敢干涉，然而有道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契丹，禽兽也，禽兽焉有信义可言？吾主唯恐中原君子之国，而被禽兽之邦算计，顾念彼此虽界分东西却血脉相连，因此不惮险远，愿尽一国绵力以助！”
桑维翰道：“我大晋天朝大国，行事自有主张，无须边藩干涉。”
范质咿了一声说：“吾主一番好意，怎么落到桑枢使口中，就变成干涉了？”
桑维翰哈哈笑道：“若真是好意，贵国就不会趁着混乱，派人北上，割据于朔、应之间了。”
范质笑道：“朔州应州，并非取之于晋，乃取之于胡。且彼时不知贵主与契丹另有未曾告人的密约也……”他有意无意间又将密约两字扣住了。尤其“未曾告人”四字，几乎是要挑明为“不可告人”了！
桑维翰自知道范质的弦外之音，冷冷道：“如今知道了，又当如何？”
范质道：“吾主言道，唐也晋也，兴亡者一家一姓也。家国兴亡，君臣当之。燕云关乎华夏天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但这八个字实在太有力量，张迈提前了一千年通过范质之口胡汉出来，在场别说冯道、刘昫、赵莹等人，就是李崧也是心头一震，桑维翰也是胸口莫名为之一慌。
范质接着道：“因此当前大事，以规复国土为最重，为此吾主愿以大局为重，只要贵国国主一句话，我军愿意退出应州、朔州。”
桑维翰还没开口，冯道抢着道：“张龙骧要吾主一句什么话？”桑维翰一听怒目而视冯道！冯道却恍若未觉。
范质道：“一致对外，暂息干戈！”
冯道转向石敬瑭道：“陛下，天策此议可行，此议当行！臣请陛下为天下大义，与西藩暂息干戈。”
桑维翰大声怒喝道：“冯道！你大胆！你的心究竟向着谁！”
冯道凛然道：“我的心，自然向着天下，向着中国，向着百姓，向着天子！”他跟着向桑维翰一指喝道：“倒是你，侍契丹唯恐不媚，割国土唯恐不速，陷国家于不全，陷人主于不义，你的心，到底是向着谁？向着中国，还是向着契丹？”
桑维翰指责冯道，那是指他暗通天策，不忠于石敬瑭，但这是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冯道指责桑维翰却是字字大义，无须意会，直接就骂！桑维翰可以挑拨石敬瑭猜忌冯道，却没法与冯道正面相争，一时被堵住了无法开口。
石敬瑭喝道：“够了！外人面前这么闹，成什么体统！”
冯道桑维翰慌忙跪伏在地道：“臣有罪！”
石敬瑭冷冷盯着微笑的范质道：“寡人累了，谁引西使下去休息。”
赵莹一听，就站出来领命——他知此间凶险，不想掺和。
范质向石敬瑭行了一礼，道：“一句话就换回十六州，还请国主三思。”
石敬瑭哼了一声，挥手还礼。
……
范质退下后，石敬瑭等着冯道，几乎指着他鼻子道：“冯道！张迈许了你什么好处，你要为他说话！”
冯道身子一颤，全身匍匐在地道：“陛下！勿听小人谗言挑拨！臣位极人臣，谁还能许臣什么好处！位居台辅而私通外国者，皆是自寻死路。伯嚭殷鉴既在，臣熟读史书，岂能不知？臣之言语，非为天策说话，而是为陛下谋划。”
“为我谋划？”
“是！此次我国出兵，虽言接收燕云，但接收燕云，如何需要如此阵仗？臣窃以为，契丹当另有条件才是。”
石敬瑭哼了一声，冯道身子仿佛还在颤抖，声音却还保持平稳：“但不管契丹有什么图谋，如今局势，大不利于彼而有利于我！契丹与天策二虎相争，我大晋正可坐收渔利！所谓暂息干戈，一个暂就大有文章可作！何不且许之，待燕云到手，那时候国家防线完整，民气振作，对北对西都有山河之固，还怕谁来！”
石敬瑭听到燕云到手、国防完整、民气振作三句，心头不禁一动，看向冯道的眼光就缓和了下来。
桑维翰急了，忙道：“陛下，不可啊！若是出尔反尔，纵得燕云，而吾与契丹盟约便要坏了！盟约一坏，再要重修旧好便难了。”
冯道冷笑道：“坏便坏了！契丹已失漠北，且杨易最近必定南下，那时两军交锋，契丹就算不亡国也要元气大伤。我大晋只要收回燕云，那时何必理会一个破败之国！”
桑维翰道：“就算是破败之国，也好过战胜之国！破败之国，可以为援，战胜之国，却是可畏啊！契丹虽然胡人，吾与契丹可以共存；天策纵然是汉，我与天策却势难两立！什么家国天下，什么华夏大义！坐稳天下之后，才有资格谈论大义！若是国破家亡、身系囹圄、命操人手，就算占尽天下大义又有何用！”
这句话，却是将石敬瑭给点醒了！
冯道也没想到桑维翰敢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怒指着他道：“桑国侨，这几句话若是落入史书之中，你可知自己是什么骂名！”
桑维翰心中也是一阵悔恨，若不是被形势逼到这份上，他也不至于说出这么极端的言语来，但这时候说都说了，犹如覆水难收，只有硬着头皮到底了：“就是万年骂名我也无所谓了，我只知向陛下尽忠！其实早在燕云之割时，我就知道青史之下，我是臭定了！既然都已经臭了，就别想着香了，干脆破罐子破摔罢！只要能保住江山，将来史书还是我们的子孙来写，若是江山不保，现在就算暂时得几句好评，将来也不过落得个宋襄公之愚！”
他最后几句话貌似说自己，其实是在跟石敬瑭说的：咱们已经全身都是屎了，有时候遮掩一下可以，但别以为自己还能香得起来！到了现在这份上再跟张迈口头争大义那是说不过人家的，不如保住江山来得实在。
冯道向石敬瑭再次跪伏道：“陛下！天策故作慷慨之语，臣岂不知？但他们既已开口，我若再有联胡攻汉之事，只会授人以柄！张迈再行推波助澜，便会使得天下人对我大晋离心背德！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唐太宗又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天下民心若归陛下，江山犹如铁打，谁能夺之！民心若背离，则铁打的江山也会从内部崩塌！臣非止为陛下计千秋万载之后，抑且为陛下计眼前当务之急！一片忠心，天日可表，伏惟陛下明鉴！”
这几句话说得刘昫连连点头，跪下道：“陛下，冯相这话，才是忠正谋国之言！若桑国侨言语，犹如屎溺，臭不可闻！愿陛下纳忠拒奸，不为奸臣所蛊惑！”
桑维翰冷笑道：“蛊惑？是谁蛊惑！我言语虽臭，却是句句忠直，你们虽然句句圣贤，却是居心叵测！当前大势，杨易方破漠北，兵锋锐不可当！他横扫而下，若再让他灭了契丹，那时谁能与他争锋？那时我们就算得了燕云也守不住！一旦杨易挟漠北骑兵南下，张迈引甘凉士卒东进，两相夹击，若再无契丹牵制，那时候如何抵挡？张迈将燕云让给我们，岂是慷慨？那只是在华夏大名义下的舍小求大！为今之计，必得助契丹拖住天策后腿，惑乱天策北征之军，杨易若败，则天策纵不内乱也必实力大削，那时我大晋才有休养生息的余裕！至于燕云十六州者，不过顺口之饵！岂能为此小饵，自陷亡国之危！”
石敬瑭终究还是个有决断力的雄主，听到这里，倏然起立，道：“后世史书要怎么写，我也顾不得了！自古得天下者，唯兵强马壮罢了！”
冯道惊道：“陛下，此枭雄之语，非圣主所当言！”
石敬瑭道：“我知冯老对朕也是忠心，但时局所迫，有些事情，不得不为！”
冯道伏地泣道：“咿！老臣忝居三公之位，不能辅陛下成尧舜之圣君，而陷陛下于两难之中，老臣有罪！”
他这一声有罪出口，两行老泪便流了下来，桑维翰望见，心中破口大骂。
石敬瑭见冯道哭得两颊皱纹上都是泪水，不由得也有些感动，离座下来扶起他道：“乱世之中，我做皇帝难，你做宰相也难！”
冯道道：“世道如此，臣惟尽心二字而已。陛下之难，则非尽心二字可尽。则陛下之难，岂是臣等能及！”
石敬瑭叹息道：“长乐老真乃朕之知音也！”
……
群臣告退之后，桑维翰独请留对，说道：“陛下，冯道，奸臣也！”
石敬瑭沉吟着，不让桑维翰说下去，道：“你尽心为我，我自深知，但朕不能没有你，大晋也不能没有冯道。中原如今就像一艘处处破漏的大船，无他掌舵，恐怕难安！”
……
冯道回到家中，刘昫密与他说道：“不料陛下如此决断，看来晋北与天策一战在所难免了。范文素此次出使徒劳无功矣！”
冯道道：“唐、晋，势不两立，不比孙刘，根本就没有合作的基础。别说范文素，就算诸葛武侯复生，也没法说得转。”
刘昫道：“文素无功而返，将来回国恐怕评价将会跌落。”
“未必！”冯道说道：“张龙骧雄韬伟略，岂会寄望于范文素能在这等形势下力挽狂澜？战场之事他必另有安排，范文素东行，为的不是眼前，而是将来。”
“将来？”刘昫眼睛缩小了一下，随即笑道：“好个为将来！我明白了，那是要将石氏之丑披于天下！逼得他不能遮遮掩掩、自圆其说也！”
“正是！”冯道说道：“若真要为两家盟好，那就是派一个巧辩之人来了。范文素学术根底深厚，派他来此，正应是为了更长远的布局。”
刘昫又道：“但这样一来，也是逼得陛下更下决心，若我军从晋北夹击天策，在敕勒川的汗血骑兵团要自保也难了，还如何呼援鹰扬？万一临潢府之战真出了什么闪失……”
“那个就非我们考虑的范围了。”冯道说道：“料来张龙骧的武班人马另有安排。”
……
天策七年四月，当张迈决定要北上敕勒川，当杨易的大军刚刚离开胪驹河河畔，当范质才踏入洛阳城，当高行周的银枪白马刚刚抵达晋北，平安城那边却是有了动静！
薛复终于行动了！
汗血骑兵团忽然拔营而起，大军东移——不是向东北前往临潢府，而是向正东！
兵逼云州！
汗血骑兵团的主力与一直在长城旧址外威慑云州的党项兵马会合，兵临长城旧址。整整超过四万人、十五万马铺天盖地地压迫过来，挥师进入长城，逼近云州近郊！
又有一支偏师由李彝秀率领，夺取了云州西北的焦山，跟着传檄四方，一时间晋北风起云涌，代地十县易帜！
……
听到这个消息，有关几方面竟然都是大喜！
……
曹元忠对曹延恭道：“我原本一直担心薛复会不顾一切，现在看来他还有一点理智，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曹延恭接口道：“这样对叔叔最好，也对我们曹家最好！”
曹元忠忍不住嘴角漏笑，却是拍了侄子一巴掌道：“胡说八道！我和薛复虽然政见不同，但都是为了国家！只不过杨、薛求得急，我却觉得，国家摊子越大，就越需要安稳，能以和谈取得的利益，为什么一定要打仗死人？”
曹延恭连忙一拜道：“叔叔高见，侄儿拜服！”
其实从曹元忠嘴角的笑意中曹延恭又学到了一课，知道就算在私密场合中，也得把话说得光明正大，最好光明正大到梦话中去，这样才是合格的政治世家。
……
不但曹元忠高兴，白承福那边也高兴，以至于不顾安家劝阻，也不理折德扆刚刚和安重荣定下的赌约，就在自己的营寨上树立起了唐字大旗。
折德扆在暗暗忧虑大局之余，心中其实也高兴，因为晋北一乱，自己才有用武之地。
耶律屋质那边，更是高兴，对萧辖里道：“算算日子杨易怕是已经出发，咱们只要拖住了薛复的脚步，你我大功便成！”
但所有人的高兴都是藏起来的，耶律屋质一边派人去知会高行周与石重贵，请他们速速进兵，他表示只为晋军守土十日，十日之后，“若是云州先落入天策手中，就怪不得我们了！”
同时耶律屋质又派人请来了曹元忠，责问道：“贵我两国既要和谈，为何平安城方面忽然向我云州进兵？这就是贵国和谈的诚意？”他明明恨不得薛复来，却还要用话拿捏曹元忠。
曹元忠却笑道：“大辽割朔州给石晋是什么样的诚意，我们进兵云州，就是什么样的诚意！所谓礼尚往来，彼此彼此而已。”
耶律屋质冷笑道：“曹兄这么说，是不想谈了？”
曹元忠笑道：“不想谈的话，我今天就不来了。”
“既然如此，还请曹兄修书一封，请薛将军火速退兵，免伤我们两家和好。”
“行！”曹元忠道：“是要我回去修书，还是当面修书？”
耶律屋质道：“若能当面修书，那是最好！”就命笔墨纸砚伺候。
曹元忠提起笔来，当着耶律屋质的面，写道：“云州空虚，可围，亦可攻。”
耶律屋质怒道：“曹兄，你这是消遣我来着！”
曹元忠哈哈笑道：“书信就在这里，送是不送，你自己看着办。”
耶律屋质微一沉吟，竟然就派人送出城去。
曹元忠道：“屋质兄果然是有大眼光之人。”
耶律屋质嘿嘿一笑，屏退旁人，道：“云州我契丹可以不要，就算是幽州，我也可做主，在适当的时候送给曹兄作晋身之阶！你们汉人有句古诗：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不知曹兄何以报我？”
曹元忠道：“不知道屋质兄要什么。”
耶律屋质道：“当此乱世，祸福难料，听说凉兰间商旅繁盛，我有一笔家财，想托曹兄寻个可靠的人，代我生息，作为今后有个万一时的一条退路。”
曹元忠笑道：“这个容易！只是这混乱之中，资材如何托运？”
耶律屋质道：“前不久有天策商人入境，我想以战乱为由，遣返一批，就将家财托运其中，就是不知此时西行，会不会遭遇兵马劫掠。”
曹元忠抚掌笑道：“妙，妙！屋质兄放心，我天策唐军对合法商旅十分保护，这也是我境内商旅繁盛的原因之一。不过事情要做就快，莫等到真个围城，那时候这批商旅只怕要西行也难了。”
……
曹元忠走后，韩德枢韩匡嗣走了出来，韩匡嗣看着耶律屋质，眼神中透露着不可思议，韩德枢却笑道：“我也有一笔小小资材，想托屋质兄的东风生息。”
耶律屋质呸了一声道：“小小计策，以坚其心罢了。”
……
曹元忠回到居住，将经过告诉侄子，曹延恭不齿道：“胡儿果然不忠不义，都快亡国了，还想着自己的好处呢！”
曹元忠笑道：“倒也不见得，不过是彼此有些脏东西握着，办起事情来会顺手些。”
……
耶律屋质发出的书信走得好快，雁门关和高行周几乎同时收到。
高行周看到书信，就下令拔营。
其子高怀德道：“爹爹，换了别的时候，我恨不得与汗血骑兵团一决胜负呢！但现在人家是兵逼契丹，我们跑去打他们，那是变相地去给契丹人解围，会被天下英雄戳脊梁骨的！”
高行周道：“我也不想打！但契丹人已经把话说得明白了，他们只守土十日，十日之后便撒手不管了。”
高怀德道：“只是说说吧，难道他们会真的弃城？”
“你不懂！”高行周道：“去年关中一战，薛复直冲腹心部，勇夺三军，萧辖里岂是薛复之敌？以萧辖里守云州，压根就没想挡住薛复，只是想拖时间罢了。”
高怀德道：“他们既然要拖，我们便跟他们一起拖吧！”
“他们拖得，我们却拖不得。”高行周叹息道：“这十日期限一出，若我还迁延不进，一旦过了期限，云州真的落入天策手中，陛下定饶不了我……唉，只怕不等陛下不饶我，主帅那边，就已派人来取我项上人头了。”

第265章 汗血宝马真的很重要吗
高行周接到云州城的知会，便即起兵，同时知会东路、西路大军，杜重威听说高行周肯进兵，先松了一口气。雁门关中，石重贵收到消息，召集诸将商议，安重荣、药元福却都不赞成出兵。
药元福道：“这一去，要打的不是契丹，而是天策。一旦进兵，折德扆等的府州、麟州系人马必归汗血骑兵团麾下，我们河东将士与契丹有仇，而与府、麟有亲，一旦出战，那就是亲者痛仇者快。云州城下，汉人打仗，云州城头，契丹旁观。这不但底下的将兵不会乐意，也会遭天下英雄耻笑，战事未必会顺利，而且对留守声誉有损，会妨碍及前途。不如按兵不动，以观接下来的形势再说。”
石重贵是石敬瑭的养子，颇有问鼎储君的资格，因此顾惜羽翼，不肯坏了名声。他和高行周不同，高行周不听帅令，杜重威可以拿他祭旗，石重贵就没这方面的压力。
安重荣也道：“陛下向契丹称臣，此汉家奇耻大辱！如今契丹要利用我们去打他们斗不过的天策，我们何必为他人出力卖命？难道我等真的是契丹人的奴才不成？”
石重贵见两员大将都不愿行动，便决定按兵不动。
高行周眼见雁门关没有反应，他却没有办法，三路大军之中，他政治背景最弱，就算明知道别人都在推他进火坑也只得继续进兵，不久到达桑干河旁，就要渡河。
这时折德扆已经进入应州城，高行周的人马就在应州城外西北八十里处。
高行周的副将对他说道：“应州城内是折德扆的人马，他是天策的人，若对我军半渡击之，我们损失只怕不小。听说折德扆兵马不多，应州又是新得，防备不严，不如先打应州城，然后渡河。”
高行周连与汗血骑兵团争战都不大愿意，这时哪里肯去打折德扆？说道：“折德扆手下都是府、麟与河东人马，如果与他争战，先就跟整个河东父老结仇了。安重荣自己不想做这个丑人，我们何必替他出头？分批渡河吧，前军渡河，后军防备。”
应州城内，诸将听说白马银枪团要渡河，都请令要去半渡而击进行奇袭。
赵普道：“我看高行周部行军迟缓，半点没有白马银枪团传闻中那等如风如火的雄姿，这必是士气低迷使然。如此士气去斗汗血骑兵团，不是送死就是自取其辱！我们兵少，不必现在就去打他，尽管让他过去，观察形势，一旦有变，我们就断他们的后路，让汗血骑兵团关门打狗就可。”
因此白马银枪团安然渡河，一路如行于无人之境，不久抵达怀仁县，怀仁县也在折德扆手中，听了命令将城门紧闭不出。
怀仁只是小小县城，高行周也不进入怀仁，当晚在城外安营扎寨，第二日折而向北，不多久便接近云州城。
此时的晋北形势当真微妙极了：
契丹占据了云州城及其东北诸县，来自敕勒川的天策唐军驻扎在云州之西，隐隐有围城之意，各地义军占据其它州县，折德扆控制了云州，白承福等控制了朔州，各派势力犬牙交错，偏偏高行周从蔚州进入晋北，一路不攻城，不掠地，只要无人阻拦他就不开杀戒，各地义军既不接济，也不骚扰，就任他无惊无变地走到云州城下，如此军事形态当真古今罕有。
而高行周也知道杜重威石重贵等人的意思，那就是等着看他去打天策，若他有功，杜重威石重贵自然会跳出来接收好处，若是事情不顺，最后承担骂名的也只会是他，高行周自己是忍辱不发，他手下的将兵则不乐作战，所以士气十分低迷。
……
天策军对云州城本来已经隐隐形成包围之势，云州的西北、正西、西南、正南的所有据点都已被封锁，眼看高行周到，天策军也不正面阻拦，竟撤出了正南据点。
高怀德心想：“我军之中一阵死气沉沉的，怎么打仗！”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然单骑出营，去看天策唐军行动，他脱下军袍，只穿放牧人的衣服，收好银枪，穿着晋北少年在外活动时的土灰衣服，骑了一匹黄骠马，沿着云州城外游荡。
这时云州似将围城而尚未围城，之前曾有商旅出入，又有各种送信人员进进出出，品流复杂，无论唐、辽军马，看到一个少年骑马游荡也没当一回事。
唐军的布置，是望着云州在西北、正西、西南作环抱形的阵势，大军重中之重在于正西，高怀德少年胆大，晃荡晃荡竟然晃荡到唐军中军附近去了！
看看他接近中军大营，两个斥候警惕地跑了出来，高怀德长得人高马大，远看是个大汉，近看一张脸却嫩得能拧出水来，嘴上还一点绒绒的黄毛呢，两个斥候走近见是一个汉家少年，喝道：“哪里来的屁孩子，在这里游荡！不知道这边要打仗么！快回家去！”
高怀德心道：“这时候近前，给他们两刀，然后就跑，他们也赶不上我，但暗算别人，不算好汉。”便故作天真地说：“两位叔，我听说这里有汗血宝马，我想看汗血宝马！”
两个斥候对视一眼，同时失笑，只当是附近哪家的孩子，听到了汗血宝马的名头，竟然不知危险跑来看新奇，因高怀德的言语是燕地口音，不夹杂一点胡味，那两个斥候便知不是契丹，不愿为难，其中一个斥候喝道：“快回家去！这里快打仗了！”
高怀德道：“这位叔，这里真有汗血宝马不，我放了一辈子马，从来没见过汗血宝马呢。你好心让我看看嘛。它们流的汗，是不是真是红色的？”
那两个斥候听了这话都笑了，其中一个道：“这屁孩子真好笑，才几岁的年纪，就说什么半辈子了！”
另一个道：“屁孩子嘛，都是这样。”
“咱军营中就有汗血，要不让他靠近瞅瞅见识见识？”
另一个惊道：“你胡说什么！这话让校尉听到，脑袋还要不要！”挥手对高怀德道：“快走快走。都说了这里要打仗，小心哪里一支冷箭出来，要了你的小命！”
高怀德翘了翘嘴角，两个斥候看他那模样，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同时摇头而笑。
高怀德又向云州西北而去，越往西北，唐军阵势越是严整，不等高怀德靠近，就有斥候出营，话都不说，嗖的就是一支响箭警告！
高怀德不敢接近，原路浪荡而回。
唐军营中，李彝殷巡视诸营，恰好望见了游荡于大营刚好射程边缘的高怀德，李彝殷指着道：“那是什么，怎么容他看我营寨！”
恰好那两个与高怀德对话过的斥候就在近侧，回答道：“那不是契丹奸细，是个不知轻重的汉家少年，浪荡到这附近，说是要看汗血宝马呢，我们把他赶走了。怎么现在还在附近！”
李彝殷拿出千里镜——唐军所产的千里镜，至今仍是奇货，数量仍然不多，在军中并未普及，轮台大战时得是安西旧部的亲近将领才能有，如今李彝殷也得张迈赐下一个——李彝殷用千里镜一看，抬手就揍了那斥候一拳，怒道：“没眼色的东西！这个小家伙骑的是‘透骨龙’，这岂是个寻常少年！”
原来高怀德骑的这匹马大有来头，乍一看土黄土黄的，高怀德这次又故意让马身沾满了尘土，但其实乃是西凉名种，特征是身上黄中带着白点，马头上有白毛形分布有如满月，最大的特点是不管喂得膘多足，肋骨一定显露在外——因此名叫透骨龙，乃是马中名种也，传说中秦琼的坐骑就是它。
李彝殷是党项大豪，熟知西北名马，所以一眼看穿，当即派了一小队骑兵出营去追。
高怀德本来还在晃荡，忽然一哆嗦，没来由心头一警，就像野兽闻到危险的味道一样，环头一张望，见唐军寨门正在打开，心道：“不是好事！”他也不着急，也不惊慌，只是掉转马头，哒哒哒哒晃荡走了。
他胯下的黄骠马远看慢如散步，一点都没发力的样子，但这边从营寨追出去的骑兵却是越追距离越远，追出七八里眼看追不上了，两个斥候这才回转，知道对方骑的果然是名马，暗中佩服李彝殷见识不凡。
高怀德一径溜回军中，高行周听说儿子一个人出营去看唐军虚实，吓得不轻，只怕儿子出了意外，却就见高怀德回来了。
高行周见儿子无恙归来，心里高兴，口中大骂道：“你好不晓事，天策百战雄师，治军必严，你敢去看他们的营寨！小命不要了！”
高怀德却道：“汗血骑兵团好大的威名，我看他们的行动也只一般，只西北面警戒很深，这真是奇怪，莫非他们要从西北进攻云州？爹爹，要不你给我一队人马，我去冲冲他们的阵脚，试试虚实。如果成功也好长长士气，说不定能掳几匹汗血宝马回来呢。”
其实他的黄骠马论神骏就未必在汗血马之下，但这两年汗血马名头实在太盛，而且马流红汗的特征太过传奇，作为骑将世家不免念念不忘。
高行周喝道：“彼是百战之师，岂能没有过人之能？不得轻敌！”
他这一部当初没参加过关中会战，对天策唐军如何强大听了听得多了，却毕竟没在战场上真正见识过，高怀德便不大相信，又翘了翘嘴角。
高行周也不与唐军冲突，就在云州东南驻扎下了，一边派了使者进城，要与契丹交接防务。
……
萧辖里接到消息，来见耶律屋质道：“晋军派人来了，要我们将城防交给他们。”
耶律屋质道：“是我让他们来接手云州城的。”
萧辖里冷笑道：“当初的约定，是他们出兵替我们拖住天策，如今他们仗都没打一仗，就要我们的云州城了？亏他们好意思开口！”
韩德枢在旁道：“这是我们和石敬瑭的约定，石敬瑭又不敢将真实意图公诸天下，这些阵前战将，未必知道得仔细。”
契丹人对张迈又恨又怕内心又带着敬意，但背地里说话通常也不敢直呼其名，石敬瑭虽然登基做了皇帝，辽国的人背后说起他也没半点敬意。
萧辖里道：“虽然如此，但也不能真就把云州城让给他们！”
耶律屋质道：“就且告诉晋军，让他们先解了云州之围，我们自然交接城防。”
萧辖里笑道：“他们人马不过万余人，能退得对面数万大军？”
其实白马银枪团的精锐不过数钱，剩下六七千人都是辅战人员。
耶律屋质道：“那是他们的事情了，与我们无关！”
……
辽军将话传来，高行周在营中郁闷得要死，他自信白马银枪团的战斗力不在汗血骑兵团之下，但对方毕竟是赫赫有名，兵力又比自己充足，要让自己上前冲击，那是要让他去送死！
高怀德气呼呼道：“在应州时，骗我们来云州，来到云州，又不让我们入城！这是欺我们！爹，不打天策了，给我一支人马，我去夺城！”
高行周骂道：“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想害死全家吗！临出发前，陛下将我们掌军诸将特地叫去，三令五申，不许我们与契丹人有冲突，今天若去冲击云州，消息传到洛阳，我们高家就是满门抄斩！”
高怀德听到满门抄斩四字这才缩了脑袋，却是十分的憋屈，说道：“咱们这位陛下，做皇帝做得窝囊，连带着我们也跟着受窝囊气。”
吓得高行周赶紧捂住了高怀德的嘴巴骂道：“小心点说话，还要你奶奶你娘的性命不要！”
他想了想，又是一阵怅然，对高怀德低声道：“朝堂之上，比战场还要凶险，这次肯带你这闯祸精出来，倒是你娘的意思，不是要让你立功。而是万一有不虞之祸时，你不要管家中老人，自己逃生去吧。如今边境纷乱，以你的本事，要活下去不难，做个绿林也罢，找个山沟沟躲起来也罢，不要再做官了。”
……
这边高行周被迫准备进兵，那边耶律屋质和萧辖里也做好了两手准备：只要唐晋战火一起，他们就要相击而动。
耶律屋质算计着日子，道：“只要再拖得几日，薛复再想不顾一切赶去临潢府也来不及了！那时候我们就将云州这块肉甩给石敬瑭，让天策与石晋狗咬狗抢肉去！”
萧辖里笑道：“这云州本来我还真舍不得，但退回幽州看他们汉人自相残杀，也是一乐。”
韩德枢则心道：“会有这么顺利？”
……
最靠近云州的怀仁县内，这时也来了一营人马——那是折德扆亲自来了，他要就近观察形势。
……
只因石敬瑭死死按住了前线战将，高行周无法，只好进兵，真的以兵马逼近天策营寨。
他环顾手下兵将，都是自己一手一脚练出来的好儿郎，心中暗道：“这次打的是汗血骑兵团，不知此战过后，这些儿郎能活着回去的有多少！我受军令所迫，不能不进，这些儿郎却都要跟着我上前枉死了。”
但说也奇怪，白马银枪团进一步，汗血骑兵团就退一步，高行周步步而进，对面则步步退让，竟然不与接刃！到最后高行周全军都进驻于云州之西，唐军就在他的对面，双方相望不相及。
高怀德哈哈笑道：“狗屁的汗血骑兵团，果然不敢与我军交战！汗血骑兵，遇不得白马银枪！他西北精锐也见不得我燕赵男儿！爹，给我一支人马，我去教训教训薛复！”
高行周摔了他一巴掌，骂道：“薛复二字是你叫的！虽然各为其主，但那是敢冲击契丹腹心部，差点抓到契丹皇帝的好汉子！你再狂妄，嘴上也给放尊重点！”
高怀德半边脸肿了起来，却是不敢回口。
……
这时不但高行周情知有异，城内萧辖里也是暗暗纳罕，他们契丹皮室敬畏天策，却看不起晋军，萧辖里道：“薛复在搞什么鬼！”
耶律屋质心中隐隐不安，说道：“我们算计了这么久，可别又让唐人给算计了！”
……
不但契丹人这边，曹元忠也察觉形势不对，他对曹延恭道：“薛复兵马不进反退，这不对路！你出城一趟，到我们军中走一遭，看看薛复是什么打算！”
他们叔侄身份特殊，契丹这边待为上宾，回到唐军营中又是自己人。耶律屋质也想知道唐军虚实，就派人护送曹延恭出城，这时云州西面防线已在晋军掌握之中，曹延恭要想回唐营，先得经过高行周的同意。
高行周听了耶律屋质的知会，便要放行，高怀德跃跃欲试道：“爹，我护送使者去！”高行周知道儿子可不是出自公心，这次却道：“好，你去吧。一切小心，可别漏了身份。”
高怀德便换了一身小兵装束，换了一匹普通战马，一路护送曹延恭前往唐营。
天策尚武，自杨定国、杨易以下，无论文武官员，无不以不能仗剑骑马为耻，沙州曹氏也是武将出身，到了曹元忠这一代本来已经慢慢在文人化，天策进入之后，又刺激得曹家子弟也转崇武风起来，因此曹延恭虽是文职，同样能仗剑策马、上阵杀敌的，这时出使身边没有护卫，只是出城时有耶律屋质派的一个契丹人半护送半监视，到了晋军这里，又多了同样“护送”他的高怀德。
曹延恭也是年轻人，但这几年南北闯荡，见多识广，眼神也历练出来了，这时虽心神在别处，但高怀德飞扬跳脱不知收敛，还是让曹延恭看出这个少年精气神与众不同，途中不免问了几句，高怀德笑道：“小的是常山人氏，姓高，大爷叫小的小高就好。”
“常山人氏……”曹延恭道：“那是常山赵子龙的同乡啊！”
高怀德嘻嘻笑道：“我是在常山出生，不过我爹是在幽州出生，我爷爷则是山东好汉，算算也不知算哪里人。现在幽州割给契丹咯！我便算常山人吧。”
曹延恭笑道：“我喜欢你这小子，不如你就跟了我吧。回头我跟你们主帅说说，你跟了我，有机会去幽州老家的！”
高怀德嘻嘻笑道：“不敢不敢，我娘还在老家呢，我若跟了大爷你，我娘在家里得吃罪。”
曹延恭轻轻一笑，心里想着国事，就不再搭理他。
……
他们抵达唐军寨门，通报之后直入军营，才进辕门那契丹护卫就被拦下了，曹延恭虽然只和高怀德说过几句话，但觉得这少年讨喜，他也是年轻人心性，觉得自己出入没个随从不成样子，就带着高怀德入内。
路上经过一排马圈，两旁养的是一溜的高头大马，一匹匹都是神骏非常的西域名驹！
高怀德看得眼睛发红，道：“这……这不会就是汗血宝马吧？”
曹延恭笑道：“你还有点眼色！”他是从河西来的，汗血宝马见的次数多了去，一眼就认了出来。
高怀德道：“可汗血宝马不是听说病了吗？”
曹延恭道：“病的那批在敕勒川养着呢，这一批是没事的。咦，我跟你啰嗦什么！”
进了四重门，到了一处大帐前，曹延恭对高怀德道：“不要乱跑，在这候着。”就入了大帐，入帐后一抬头，要行礼时不见薛复，只有李彝殷，他不由得一怔，道：“薛将军呢？”
李彝殷笑道：“现在也不需再瞒了，薛将军不在军中，这里现在是我做主！”
曹延恭闻言大吃一惊，这时有人急急入内禀道：“将军，彝秀将军传话，北面有狼烟传来，应该是契丹人的烽火！”
李彝殷道：“这时间赶得可真准了！”
……
云州城内的留守府中，这时已经乱成一团！
就在刚才，萧辖里也耶律屋质同时接到了急报！
北方有狼烟传来！
那是来自鸳鸯泊的狼烟！
自敕勒川往东北，走长城外线的话，一路荒凉，大军行动，需寻有水源处一路而进。汗血骑兵团及其附属部队多达四万五人，马匹可以得到二十万，二十万匹马可就不是随便弄几口泉水能喂饱的，沿途水源草料都得考虑到。
因此契丹人算定了：薛复若要走长城外线前往临潢府，从敕勒川往东北，第一个要经过的就是奄遏下湖——唐军的前锋早已经抵达那里，契丹无法掌控。然后再往东北，就会经过白水湖，白水湖位于云州正北，出长城后快马疾奔一日一夜就可以抵达——当然这是单骑无挂碍奔跑的距离，大军行动不可能这么快。
从白水湖再往东北，就是鸳鸯泊，鸳鸯泊位于野狐岭西北，野狐岭已经属于幽州辖下。鸳鸯泊再往东北，水源渐渐充足，地势开阔，过了滦河，就可以接近临潢府了。
白水湖、鸳鸯泊都无天险，易攻难守，直接驻兵容易遭受袭击，所以契丹没有布置重兵，而是设置了烽火台。唐军若要从长城外线抢进，这两个地方几乎是必经之路。
按照契丹军方原先的打算，只要白水湖烽火点燃，萧辖里马上从云州出兵，袭唐军侧翼，同时耶律朔古兵出幽州，在鸳鸯泊严阵以待，时间上完全是来得及的。
薛复在去年关中一战打出了偌大的威名，所以契丹高层对汗血骑兵团都是从高里来估量其实力，自忖正面作战无论萧辖里还是耶律朔古都没有把握挡得住薛复。但萧辖里侧翼骚扰的话就能严重拖慢薛复前进的脚步，到达鸳鸯泊以后，薛复就算能打败耶律朔古，那时说什么也赶不及前往临潢府和杨易会师了。
不料这几个月，晋北闹得风起云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边的事态吸引住了，结果白水湖毫无示警，鸳鸯泊却忽然传来了烽火！
萧辖里怒道：“他们怎么过去的？飞过去的？而且他的大军都在这里，鸳鸯泊那边会是什么人！这烽火莫非有误！”
耶律屋质仿佛想到了什么，说道：“他们也许是不走白水湖，沿着金河上游过去的。”
“金河上游？”
金河上游就是阴山山脉，翻过阴山，从其北麓行进，的确能绕开白水湖而抵达鸳鸯泊，阴山是中国一道降水量分界线，其南水草肥美，其北则干旱荒凉，必须有老马识途的向导，才能找到一些水源补给。
“几万大军翻过阴山？那得多少辎重！”
“不一定是几万大军，也许就是数千轻骑……”
萧辖里一愕，“如果只是数千轻骑的话，”萧辖里仿佛松了一口气，道：“去了临潢府能有什么用！杨易手底下兵马何止十万，上京那边要进行的可是大军以十万计的决战！别说数千轻骑，就是增减个一万人，两万人，也影响不了大局！只有晋北这几万人推过去，才真可能会造成影响。”
“如果要南北夹击，将我契丹灭族的话，的确得是数万大军北上，甚至张迈在甘凉的整个主力北上，才可能成功。”耶律屋质道：“但如果只是会师，那么数千兵马，也是有用的！不，重要的不是数千兵马，是薛复！是汗血骑兵团！”
“汗血骑兵团还在这里呢！”萧辖里说。
汗血宝马群一直都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呢！前几天都还有确切的消息传来。
“汗血马也许都还在这里。”耶律屋质道：“但汗血宝马，不等于汗血骑兵团！其实我们都不知不觉中走入了一个误区，以为汗血宝马在哪里，汗血骑兵团就在哪里，可是……其实有没有汗血宝马，真的很重要吗？”
萧辖里听得愕然在那里：“汗血宝马……不重要？”
“不是不重要，但最重要的，是杨、薛会面！”耶律屋质道：“现在对杨易和鹰扬军来说，最重要的，也许不是几万大军的增援，而就是薛复的出现。唉！我们错了，我们都错了！错得厉害！只要让薛复见到杨易……对远征漠北的那支大军来讲，那就意味着南北会师，那么那支孤悬在外的军队，或许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萧辖里愣了半晌，忽然一拳将桌子砸得崩了，怒道：“唐人！唐人！如此狡诈的唐人！又将我们给骗了！”
耶律屋质却忽然想起了薛复那个人，在他的印象中，那个男人并不像一个狡诈的人，从他清澈的眼神之中，耶律屋质可以肯定那个男人的心思是很纯直的。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进入云州！”
耶律屋质从来不知道薛复曾经跟折德扆赵普说过的话，但这时候却想到了这一点。
现在想想，薛复什么时候掺和过晋北的风云变幻了？没有！从来没有！
全都是曹元忠、折德扆等人在搞风搞雨！
当然秦州那边，张迈好像也在配合着。
甚至洛阳那边，也都在无意地“配合”着！
当全天下的人都聚焦于燕云，甚至张迈还派出范质，对燕云之事也提出外交交涉，于是大家都不知不觉中被舆论所引导，都越来越觉得燕云很重要了，将大多数的心思于精力都放在了这上面，甚至就连赵普，当初薛复已经很明确地告诉他：“燕云我肯定不会进入的，晋北如今只是疥藓之疾，得失非关轻重，潢水那边才是生死必争的关键！”
结果随着事态的发展，连赵普这个自己人也怀疑薛复改变了方略。
可平安城内的那个男人，真的曾因此而动摇过么？
“也许从一开始，那个男人就只是简单地想着怎么北上去跟杨易回去，几万人过不去就几千人过去，最主要的就是他自己要去！”
想到杨易与薛复在潢水河畔见面，想到薛复一直带着的赤缎血矛和鹰扬旗会合……
那时候的漠北远征部队，将会是什么样的士气！
那时候的上京城下，将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第266章 晋北余音
晋北的局势陷入一种微妙的改变之中。
对于拉石晋打天策，耶律屋质本来是抱着很大的热情在做，当看见晋军即将和唐军发生冲突，心中充满了看笑话的心态。
但现在，这种热情与偷笑全没了。契丹之所以诱引晋军北上，目的是让他们攻击天策，让晋军攻击天策，目的是拖延汗血骑兵团，使天策南北两军不得会师。
但现在薛复很可能已经走了，犹如金蝉脱壳，又似釜底抽薪，战略目的已不存在，高行周是不是打天策，双方谁胜谁败，还有什么所谓？
“是否现在起兵去追！”
在几个人都尴尬之中，韩匡嗣说道。
“还有什么用！”
萧辖里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
“如果汗血骑兵团是五万大军行走，我们的轻骑很快可以追上，但如果他们也是轻骑，等我们追到鸳鸯泊，他们又不晓得跑哪里去了！”
而耶律屋质更加知道，天策唐军有一种压缩面饼和压缩牛肉，经过蒸、烘、削、叠、压、防腐等十几道工序，能做成易于携带的肉饼、面饼，一大块压缩牛肉加上一大块压缩面饼，再加上一袋茶叶，饿了时，直接削下一小块牛肉一小块面饼，泡上一碗茶汤，基本上面食肉食和各种微量元素就都齐了，足以保证行军打仗的营养需要。
面饼和肉饼既有军用，又有民用，民用的面饼肉饼为了保证口感压缩得不是很厉害，契丹人通过贸易曾得到过一些，而军用的肉饼和面饼，则比石头还重，契丹也曾从天策军的俘虏身上拿到一些，只是制作配方契丹无论如何到不了手。
这种压缩食物由于口感、成本等原因，自然不可能成为主流的日常军粮，但轻骑突袭，一人一马的话，将三袋补给放在轻骑兵的马臀上，也可以保证兵马走很远，若是一人两马，一马乘坐，一马驮负，补给的时间自然更长！若是一人三马，还能保证有一匹空身马来换乘。
想到了这里，耶律屋质更是心中懊恼！
“如果薛复一开始就有这样做的想法的话，那不用汗血马几乎就是一种必然！不管汗血马有没有生病！”
耶律屋质自然知道，汗血马虽然高大、强悍而宝贵，耐力爆发力威慑力和对士兵战力的加成都非常强大，但照顾起来也麻烦，喂养什么、怎么喂养，甚至连居住环境都很有考究，因此汗血马出战必有辎重随行。而漠北马则不然，漠北马的身材较为矮小，威慑力与爆发力与汗血马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但马贱易活，对环境与食物要求极低，耐力也好，正面作战时无法像汗血马那样极大增强单位骑士的战斗力，但长途跋涉迂回奔袭却是良选。
“为什么我想不到这些！为什么！”
其实他在契丹之中也算顶级智者了，但战争就是这样，许多在事后看来理所当然的决策，在答案揭开之前，却总是让人意想不到。
……
“那现在怎么办呢？”韩德枢说。
在云州城内的高层里面，他的心情是最复杂的。作为脚踏两只船的谋士，他的进退余裕比别人大得多。而在晋北这个战争局部上，原本看来是契丹在掌控一切，韩德枢便将大部分的智慧贡献给了契丹，只是对天策那边留下一条可进可退的后路而已，但现在形势急转而下，韩德枢的心思又起了变化。
天策还是厉害啊！
越是三心二意的人，对强者就越是畏服！眼看天策唐军在不知不觉中又占了上风，韩德枢便又想再抱大腿了。
……
“出城追击已是不可能的了。”萧辖里说道，“而且现在敕勒川唐军与高行周晋军都在附近，贸然出城追击，难保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再说，薛复如果已经到达鸳鸯泊，从幽州那边出兵会比我们这边更快！”
“那现在是……”韩德枢小心翼翼地说。
萧辖里没有回答，看了耶律屋质一眼。在晋北的军事事务上他是最高长官，但涉及到更大层面的军政攻防，他却要听耶律屋质的意见了。
“暂且按兵不动。”耶律屋质道：“一来要防鸳鸯泊的烽火只是唐军的诱敌，二来则要等等幽州那边的指令。”
说到这里，耶律屋质心中已在叹息，如果薛复确已北行，不管上京之战将来发展成什么样子，至少自己南下的外交与政略就都宣告失败了。但是和韩德枢的三心二意不同，耶律屋质这时想到更多的不是荣辱，而是契丹全族的盛衰。
孔子说，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契丹过去几十年能够兴旺发达，自于族内拥有这等贤才分不开的。
……
北面传来的烽火，惊到的不只是云州城内的契丹，汉军之中，也有一部分高层知道那烽火的含义。
韩德枢回到府邸，就听莫白雀求见。莫白雀匆匆来见他，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你怀疑的没错。”韩德枢说道：“天策军的确很可能迂回袭击了鸳鸯泊，现在更可能已经北去了。”
“他们要奇袭上京！”莫白雀产生了莫名的恐惧。
和萧辖里听说此事之后，“数千人对上京大决战能有什么用”的第一反应不同，莫白雀在关中之战是被陌刀战斧阵打怕了、被汗血骑兵团追怕了的人！天策强大的汗血骑兵团，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难以战胜的符号，至于人数多寡反在其次了——环马高地上，陌刀战斧阵又有多少人马？不一样遏得十几万契丹无法寸进还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契丹附属部族的这种埋藏甚深的恐惧，也正是耶律屋质最忧虑的地方之一，因汗血骑兵团一旦抵达上京城下，不但能使唐军振奋，也会对辽军士气造成打击。
“上京的事情，轮不到你担心。”韩德枢说道。
轮不到我担心？莫白雀忍不住腹诽——不担心才怪！如果上京沦陷，燕云这边就算打得再好也难保！一想到那个据说威名更在薛复与奚胜之上的杨易，率领数十万大军汹涌而下，莫白雀就忍不住心脏发抖。
忽然之间，他有些后悔当初没跟白承福一起反辽了。
“不过，如果你还担心的话，我倒是可以指点你一条后路。”韩德枢低声得若有若无地说道。
“请学士指点。”莫白雀连忙附身。
“云州城内，现在可还有一个天策唐军的大人物哪！”韩德枢说道：“他和我们不同，现在没有得到消息，或许正在忧虑之中，如果现在你……”
韩德枢说到这里就不说下去了。
“学士是说……曹？”
韩德枢就闭了嘴。
莫白雀大喜，道：“谢学士指点。”
告辞要离开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韩德枢一眼，眼神极其复杂。
韩德枢自然知道莫白雀在想什么，但他不在乎，他要卖天策一个好，但现在由自己派人去知会曹元忠，万一被耶律屋质拿到那就水洗不清了，但由莫白雀的人去，不管最后怎么发展，他都还有进退的余裕。
……
曹延恭还没回来，但曹元忠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云州城内的气氛诡异起来。就是本来故作宽松的驿馆，也忽然加强了保卫与监视。
但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呢？
曹元忠心中忐忑，就在这时，厨房那边有人传来了一个“谣言”！
“鸳鸯泊有烽火传来！”
烽火？
鸳鸯泊！
只是两个简单的词，但曹元忠已经内心洞明！
从去年到现在将近半年的时间里，天策在晋北广布间谍，自然已经知道契丹在敕勒川与临潢府之间，设置了警戒烽火——这又不是什么难打听的事情。曹元忠进入晋北之后，作为这个地区位置最高的天策大臣，所有的重大消息最后肯定会传到他这里来。
至于鸳鸯泊的地理位置是什么，曹元忠更是比任何人都明白！
“薛复！你个大宛子！竟然连我都瞒住了！”
在那么一刹那间，曹元忠竟咬牙切齿起来！
他在愤怒！不是恼怒别的，是恼怒连自己都被薛复当枪使！
不过，这怒火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曹元忠便恢复了冷静。
他自然是很清楚的，薛复这样的战略构思，不会是临时起意，一定有相当长时间进行安排，既然是早有打算，那么就算瞒住所有人，也不会瞒张迈。
如果张迈知道，却没有告诉自己，那就是张迈要连自己都瞒在鼓里！
也就是说，不是薛复将自己当枪使，而是张迈将自己当枪使！
“可恼也！”
在一刹那间，曹元忠就想到了尽管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但自己在张迈心中的地位，别提跟杨易并列，就是比之薛复也是有所不如的——他的政治敏锐度，可比他的军事敏锐地更高！
如果是换了像王仁裕这样的人，身处此境定然恼羞大怒，乃至当场辞官拂袖而去以表达自己的不满；若是郭漳这样的人，身处此境则将为张迈不信任自己而受到心理重创，情绪低落乃至一蹶不振。
但曹元忠却是一个越来越老练的政治人物了，恼怒只是持续了不到片刻，整个人就恢复了平静。他很快就想到，张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之前怎么会那么糊涂，那么傻！竟然以为自己真能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在东北去和杨易争功！”
但是，他想到这一点，不是以恼怒的心情在想的，而是在这次的事件中，进一步看透了张迈的性情以及自己的处境。
他很明白，尽管想要建立媲美杨易的功劳已不可能，但军事局面对天策越是有利，自己的事情会进行得更加顺利。
而更重要的是，张迈如此“算计”自己，以他的性格，内心对自己必定有愧！人主而对臣子有愧，若臣子怨怼，人主或会因此恼羞成怒，为君臣关系破裂埋下伏笔，但若臣子不忧不怨，仍然忠心办事，那就不同了。
张迈在这件事情上对自己有愧，将来就会在另外的事情上对自己有所补偿——所以短期来看这是坏事，但长期来看，却是对自己，甚至是曹家来说都很难得的政治资本。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曹元忠不但平静了下来，甚至恢复了动力。他经此一事，不但对天策朝廷内部的政局把控得更加清晰，而且心性磨练又上一层楼了。
“给我传话，有请耶律屋质到驿馆一谈。”
……
怀仁县内。
折德扆收到了来自汗血骑兵团的密令！
命令是口传，不落文字。
密令中要求折德扆从今天起，行事转入低调，一切行动以保存好天策在晋北的各种军事力量为要旨，暂时不要与契丹、石晋发生冲突。
就在折德扆对这条密令产生不解时，使者带来的另一条消息让他打消了所有问话的冲动：“薛复将军，已经北上前往临潢府，如今应该已过鸳鸯泊，敕勒川的大军由李彝殷将军代管。还有，元帅可能也会北上，驾临敕勒川。”
使者毫无感情色彩的言语，让折德扆和赵普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以他们二人的智慧，自然马上就理解了那条密令背后的含义：
薛复既已北上，张迈又将赶来，那么现阶段整个国际战略的焦点将在于上京！上京之战胜负若决，杨易必然引兵南下，那时候张迈再于敕勒川东进，两下夹攻，那等声威想想都叫人激动！
若那时候晋北的内部再有义兵响应，契丹若还没走那就是瓮中之鳖，石晋的军马也未必有胆量与张迈、杨易的联军硬撼，那收取整个晋北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而在此之前，折德扆他们若要以弱势兵力去挑战辽、晋的大军，却是毫无必要了。
“原来如此啊。”折德扆叹道。
赵普也在叹息。
当初薛复其实已经很明确地亲口告诉他：“燕云我肯定不会进入的，晋北如今只是疥藓之疾，得失非关轻重，潢水那边才是生死必争的关键！”
薛复当时告诉赵普，让他再入晋北，告诉折德扆：“无论怀仁如何取舍，一定要配合我的大事，晋北得失，无关痛痒，牵制住云州契丹兵马，这才是最大的功勋。”
折德扆和赵普这段时间的行动，的确也起到了转移契丹注意力的作用，只不过因入戏太深，以至于都忘记了薛复最初的叮嘱——这也是二人年纪太轻，还缺乏历练的缘故。
但在这次的事件中，赵普也看到了薛复的心情特点，他从中看到的并非狡诈，而是纯直——那是一个认定了目标，就能毫不动摇直奔要害的将领啊。
“我们赶快回应州！以防契丹、石晋狗急跳墙。”赵普对折德扆道：“同时，要将消息传出，只要消息传出，晋北豪强一定会龟守观望。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蛰伏！”
……
在这次唐、辽、晋三国的晋北争衡中，石晋显得最是被动。
当唐、辽双方都开始就新的局势作出新的应对时，高行周对周边的战略变化却还懵然不知！这不是高行周本人的问题，而是石晋在整个外交、谍报系统上完全没有跟上的缘故，而耶律屋质显然又不打算将最新的情报与高行周共享。
高怀德还没回来，高行周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斥候试探中，逐渐发现了天策唐军的一些缺点。如果是耶律屋质，这时自然很清楚唐军之所以会有这些缺陷原因是什么，但高行周却还不知道。
他对副将说道：“天策起自西北，根基毕竟浅薄，薛复号称名将，行军布阵之际亦颇有破绽。”
他的评价可谓一语中的，这次薛复留下了汗血马群，却带走了三千汗血骑兵团，每兵配三马，三分之一是漠北种，三分之一是混血种，三分之一是党项马，如今天策马匹充足，匀出九千战马毫无压力。薛复的汗血骑兵团又有一个特点，几乎每一个骑兵都精通马术，照料马匹就是看家本事，因此一人控三马行军完全没问题。
三千核心部队走后，留在晋北的大军就变成以党项军为主力，另外加上大量的辅兵以及刚刚归附的敕勒川部族，其中将近一半的党项精锐，又被安排在云州西北，由李彝秀率领，监视着云州城向北的通路，所以李彝殷纵然按照薛复的安排调度兵马，进入长城的唐军在排兵布阵上也就不可避免地露出了破绽。
高行周不知国际大势已变，将斥候打探所得和前几天儿子带来的情报相互印证，当即决定进兵，他为人谨慎而行动迅疾，当天晚上就进行了一次小规模的夜袭，烧毁了唐军的一个营寨，给唐军造成了不小的混乱，白马银枪团旗开得胜，全军上下，无不惊喜，无不主张乘胜追击。
高行周也没想到胜利来得这般容易，反而有些担心是唐军诱敌。
结果第二天李彝殷便收缩兵马，准备退到长城沿线。同时将曹延恭放回。
曹延恭年纪虽不大，却还知道轻重，沿途对高怀德三缄其口，因此高怀德也没从曹延恭处得到任何情报。回到军中，将唐军内部的一些情况报告了父亲，极力怂恿乃父追击。
高行周便以主力兵马，追着李彝殷的尾巴，让他无法从容而退，却又不冒然挺近，却以一支千骑偏师，迂回到东南发动突袭，李彝殷以党项本部人马断后，正与高行周斗智斗勇，结果那千骑偏师从东南窜入，造成正在后退的唐军阵容大乱，高怀德更是率领十余骑在数万人中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等到李彝殷派人来援时，高怀德已经去得远了。
这一仗晋军大获全胜，杀伤虽然不多，但打乱了唐军的阵脚，更让高怀德兴奋的是这一仗他竟然俘获了五百多匹汗血宝马，这可是一项巨大的战绩，比斩获首级更叫高怀德兴奋。
想到打败了汗血骑兵团，白马银枪团上下群情激奋，高行周虽觉得形势有诡异之处，但这时亦不能不为军心所裹挟，一边向后方报捷，一边继续进军，虽然李彝殷经此一败行动更加谨慎，再没让高行周有机会突袭，但步步后退之下竟被高行周逼出了长城旧址！
高行周虽然一直心怀疑虑，到此也忍不住兴奋起来，他还是约束这属下，要求部下严谨安营，不要贪功冒进，以防唐军耍诈突袭，却并没有停止前进的脚步。
同时捷报南传，雁门关内，安重荣听说高行周竟然轻易解了云州之围，更将汗血骑兵团赶出长城，不由得无比诧异，石重贵听得跃跃欲试，就有些想出兵关外，以防被中路大军抢尽功劳。
药元福却劝诫道：“留守，事若反常，必有妖异！汗血骑兵团何等人也，那是当初将契丹也打得头破血流的人，高行周虽然有名将之称，白马银枪也的确是我朝精锐，与汗血骑兵团一撼未必便输，但要说能够轻易取胜，却是万万不可能！这里头一定有问题。”
“虽然可能有问题，”石重贵道：“但万一天策真的是外强中干，我们再这么龟缩不出，功劳恐怕都会被别人抢去了，没有功劳也就算了，但若是别人都立下大功，而我们连雁门关都没出去一步，恐怕到时候父皇那里我也没法交代。”
“留守，其实我们大可不必急在一时的。”安重荣道：“从雁门关到云州城，中间不过隔着朔州应州，如今朔州我们控制了一半，应州兵力料来不敢阻截我等大军，从雁门出发，轻骑疾驰，云州数日可到达。我们大可再等等，坐观高行周成败——如果高行周果然成了，只要赶在杜重威之前到达云州城下，功劳仍然是我们的——毕竟收复云州才是我们的本分任务；若是天策果然有奸谋，那我们也可确保无失。”
药元福又道：“此外还有一策，契丹一直不肯交接晋北，是以我们未与天策决战为借口，如今高行周既然已经顺利进兵，我们大可向云州派遣使者，要求萧辖里交割城池，如果萧辖里不答应，我们再做打算，如果萧辖里答应，我们当即就可派遣一支轻骑，直入云州，那时高行周在前线功劳再大，也不过是为我们做了嫁衣罢了。”
石重贵大喜，采纳了药元福的意见，当即一边按兵不动，一边派遣使者向云州进发。
……
他们的使者出关不久，高行周报捷的使者就倒了易州——这里是石晋与辽国的东北边境，杜重威的东路大军已经抵达此处，从易州向北，只要跨过拒马河，那就进入幽州地界了。
易州离也云州也是不远，只要过了太行陉口便到。
收到高行周的捷报，杜重威一时不是欢喜，而是诧异。
“姓高的，真的解了云州之围，还将天策唐军给逼退了？”
不但是他，就是景延广、符彦卿也觉得难以置信，但使者给他们带来的却不只是空口白话——还有五十匹货真价实的汗血宝马为证！
别的可以冒充，甚至就是首级都可能是假的，但汗血宝马却做不了假，而且一口气就是五十匹之多！
那使者道：“高将军夜袭唐军，大败天策，那一战不但杀敌数钱，斩首千级，而且更夺取了三百五十多匹汗血宝马，这是其中的五十匹，其它怕路上有闪失，暂时留在军中呢。”
杜重威命人去取了汗血宝马来，眼看五十匹马匹匹都神骏无比——这五十匹虽然不是最纯种的汗血马，但流出来的汗水也是红色的！
验明汗血宝马果无虚假后，杜重威转而大喜，再召集景延广符彦卿商议，景延广道：“这次胜利来得蹊跷，若不是这五十匹汗血宝马，我是说什么也不敢相信。”
符彦卿道：“战场之事凶险难料。白马银枪本来就是我朝精锐，之前又听说天策的汗血宝马出了问题，兴许正是天策唐军有隙，而高行周则趁乱击之，也未可知。”
直到现在，哪怕天策战败，各方面也都还不敢轻视唐军之战力。
景延广又道：“之前契丹以我们未与天策一战为借口不断拖延，现在我们不但与天策交战，而且取得了大捷，且看契丹还有什么说嘴的，我们得再派使者，要耶律朔古趁早交割州县！”
符彦卿道：“幽州那边要派使者，洛阳那边也需要上奏表，也好叫陛下知道我们征战的辛苦。”
杜重威道：“正该如此！”他叫来高行周的使者，说道：“白马银枪团果然名不虚传，你回去回复高将军，本帅定会奏请陛下重重有赏！叫高将军好生用兵，我会给他增派援军的。”又暗中吩咐使者，要高行周早日将汗血宝马都送过来，“一匹也不能少！”
又分别派遣使者，一边去幽州催促耶律朔古交割幽州，一边派人连夜兼程向洛阳上奏章，号称“斩首五千级，俘获汗血宝马二百五十匹！”
然而使者才刚刚出发，晋北那边就传出了一个消息，叫杜重威恨不得长了翅膀将使者叫回来！
那个消息，就好像雨后之笋一般，一夜之间从晋北各州县一起冒出了头来：薛复已经北上，张迈即将南来！
消息十分简洁，然而对已经追出长城的高行周来说却如当头棒喝！只是一个转眼，白马银枪团的士气就像从千尺云端重重跌到了九重深渊！
原来不是人家汗血骑兵团不是输给了自己！
天策撤退只因为薛复根本就不在！
薛复不在是因为他北上了！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张迈要来了！
这时李彝殷还在不断后撤，但高行周却一点进击的意思都没有了。这时候，只要不是傻瓜就会知道李彝殷之所以会退不是因为败，而是因为他们在等！
等着张迈北上，甚至，是等着那支去年大破漠北的鹰扬铁骑席卷南下！

第267章 上京会战（一）
每个人都得去寻找到他自己的位置，每个国家都得如此，正如每个民族必须如此，找错了位置，他就完了。
……
耶律德光、杨易和柴荣都在上京会战中寻找着自己的位置。
是的，上京的会战已经开始。
这不是像郭漳那样直接就领兵冲击的小儿科——那的确是先锋做的事情，而不是倾国兵力主帅做的事情。
这是一场可能决定国运的会战——如果有一放倾颓的话。天策唐军五路兵马大部分都已经进入潢水流域，五路大军人数达到二十万人，马匹超过百万，辎重不计其数。大漠行军不用车，直接就用马来驮负。春夏之际，在马力未完全恢复的情况下进行战争，其恶果已经初步显现，无数负重马在开战之前就已经显露不适，虽然暂时来说这并未影响大局，但熟悉马事的牧民都已在流泪，他们知道这场战争过后对漠北来说会是一场什么样的灾难。
这时候，杨易自西北而来，上京城就在东南，契丹的阵势呈现一个大大的“∧”型，以上京为顶点，左右两翼上百个大小营寨向后延绵，这就是李膑所说的锥行阵势，强大兵力都集聚在顶点与两翼，越往中后就越是空旷虚弱，如果唐军能绕到他们后面去进行袭击，就会形成可怕的爆菊效应——不过“∧”型城寨的两翼十分绵长，要在上京的监视下做到这一点是近乎不可能的。
因此天策唐军的布置，柴荣所领的前锋布置于东南，郭漳与耶律安抟在东北，石坚在西南，慕容旸在西北，杨易居中，因应着契丹的阵势，形成一个不规整的半圆形。
精锐兵马集聚在某处，而游骑兵则一小部一小部地散发开去：慕容旸的后军分布最长，从营寨后方一直延续到胪驹河畔；郭漳和耶律安抟的左路军，已经在狼河上游寻找到了据点，其最远的先锋已经渡过狼河，试图绕到契丹“∧”型阵势的背后，但他们只要一越过上京就会受到严重骚扰。
契丹的人马，全部缩在那个“∧”型的城寨群里，但一旦有人马企图越过上京，马上就会有骑兵出城攻击，这就形成了一条以上京为中点的东北—西南走向的雷池界线——按照最理想的规划，天策唐军的前部人马原本可能形成一个新月形布局以形成对契丹“∧”型阵型的包围，但由于被上京野战部队的有效阻止，最后前锋、左翼和右翼的核心人马，几乎都排布在同一条直线上——也就是那条雷池界线之外。柴荣先前那个建议，也因为这个情况而被迫中止。
李膑看着最终形成的军势布局图，叹息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契丹的战力还是强劲啊！”
他这话的含义，杨易和耶律阮都十分明白。正因为契丹还有强大的野战能力并不惮于从“∧”型城寨线中出击，这才迫使得唐军无法完成新月形布局，无法以新月形的左右两尖迂围到“∧”的菊花位置附近，而最后形成了目前这个不规则的半圆形。
说这个半圆形不规则，不仅仅因为慕容旸的后军还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更因为石坚的右路向东南拓展得特别厉害。隶属于中军的丁寒山早在布阵开始就已经向东南深入数百里，石坚的后续人马则跟随丁寒山的脚步继续向南拓展，越过了黑河，直达潢水沿岸，在这里才被契丹的兵马所狙击——对企图渡河的半渡而击。
……
确切来讲，上京城周边区域虽然号称临潢府，但上京并不在潢水岸边，由上京向南约二百里才能抵达潢水河畔。耶律德光采纳了韩延徽的“草木皆兵”策略，在潢水的南岸布置了长达数百里的营寨。
如果从潢水北岸望过去，对岸旌旗飘扬，营寨东西连绵数百里，简直就是百万大军的阵势。不过任何奇策都是难以不断重复还有奇效的，只要是个有点历史常识的汉人就知道“草木皆兵”的典故，丁寒山自然也就没有被这延绵几百里的空营寨所吓倒，而同样的耶律德光也不仅仅安排虚兵，还有一支精锐骑兵带同数千远程射击队伍，在潢水沿岸不停地游走活动，一旦丁寒山企图渡河就集中兵力半渡而击。
由于潢水北岸稍微成型的树木都被砍伐一空，没法就地取材地造木筏，春夏之际水势已涨，没法纵马过河。本来漠北还有一种渡河工具，那就是一种吹气皮囊，吹涨之后系在身上就是一个丑陋却实用的救生圈。但以此渡河却比用木筏渡河比更加危险！一旦被发现，在水中毫无还手之力的渡河军队就是一个个绝佳的箭靶子！
潢水北岸已被清野，没有树木遮挡，北岸唐军的行动被契丹一览无余，而契丹则能在数百里防线的营寨中进进出出，让唐军莫测其所在，更让丁寒山头疼的是，唐军从在岭西时期就已经发明的“猫眼灯”也因为不可避免的技术扩散而被契丹所学习，到了晚上就不停地有猫眼灯扫视河面，使得丁寒山夜袭渡河的打算也变得困难重重。
……
在杨易抵达上京的十天之后，攻守双方的试探与布局基本形成，契丹守住了他们的锥形城寨群和潢水，将天策唐军挡在了那条雷池界线以西、潢水以北，而在界线以西潢水以北的上百平方里地区，则处处都是天策兵马的人影，尽管契丹之前已经进行清野，但春夏之际的野草毕竟是烧不尽的，漫山遍野都是天策唐军的军需牛羊，但草木未盛就放牧远远超过这片土地符合力的牛羊群，牛羊就不只是吃草叶，甚至会啃草根，可以预见这场战争之后临潢府周边的生态环境将遭受巨大的破坏。
但在这个时候，谁还顾得？
……
“南方的形势，怎么样了？”耶律德光问道。
“张迈还在秦州，薛复还在敕勒川。”韩延徽说道：“汗血宝马出了问题，薛复有可能会改变路线，进入晋北。”
“要小心那只是个幌子。”耶律德光说：“让耶律朔古和萧辖里都密切注意，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薛复北上！”
“是，”韩延徽道：“不过薛复就算现在北上，恐怕也来不及了，除非上京的战事拖得很久。”
耶律德光的脸色有些阴沉：“应该不会拖太久，因为杨易他拖不起！”
耶律德光的斥候试探，让他知道了杨易军中的一些情况。那漫山遍野的牛羊不只是在吃着新生的草芽，更是在啃食着临潢府这片土地的未来。
耶律德光心中最后的纠结放下了，不管这场战争最后的形势如何，临潢府在数年之内都不再可能成为契丹的政治中心了。
“你的那个建议，继续进行吧！”耶律德光说完这句话，旁边的耶律颇德脸上就露出憎恶的神色来，他不是憎恶他的主子，而是憎恶韩延徽！
去年冬天，韩延徽提出了一个惊人的战略设想：壮士断臂！
这个战略设想的前提，就是认为契丹无法在面对杨易的这场战争中获胜！
以当时的形势而论，这个可能性的确不小，而韩延徽接下来的建策，却让契丹高层产生了巨大的动荡！述律平甚至拿着刀子去责问耶律德光，最后在一场场激辩之后，才算达成了妥协！
韩延徽的战略是：全面放弃临潢府，将契丹精锐全部撤到东北、依托金山山脉（大兴安岭），形成割据之势，对内修政务，养精兵，对外接援石晋，对抗天策！
这是一个退守的战略，但是如果耶律德光能狠下这个心来，那么契丹在未来若干年将会变得相当安全。
东北土地广袤，又有山河之固，对内有足够的发展空间，对外有完整的国防天险，的确是处于一种进可攻退可守的格局中。当初高句丽割据东北，以隋唐之盛，也用了整整三代人才将之平定——从隋炀帝到唐太宗再到唐高宗，那可都是雄主！也是华夏历史上对外扩张力最强的帝王之三！
但是退守东北，也将意味着新生的辽国将成为割据政权。
自古以来，由割据而问鼎天下者多，但却很少有势力已经大到可以问鼎天下，然后被迫退守割据，之后还能问鼎天下的。
因为前者是处于上升状态，人心思进，会让整个国家处于朝气蓬勃之中，周边的潜在盟友会因为看好而加入阵营；而后者则是破落状态，人心思变，会让政权内部产生猜忌，而周边的潜伏敌人则会趁机露出水面，痛咬一口！
周天子一失去镐京，从此再无翻身的机会；苻坚淝水一败之后，再要割据关中亦不可得；项羽之所以不肯过江东，也不见得完全是匹夫脾气所导致。
这哪里还是壮士断臂，简直就是死中求活！
但是，耶律德光不是项羽，而韩延徽所规划的固守政略图也的确有相当的诱惑力——他不仅要将临潢府的所有胡汉军民全部迁入东北，甚至还建议在耶律朔古撤退之时，将整个幽州地区的数十万汉民全部东迁！
这就不只是战略撤退了，而同时还伴随着大规模的移民，可以想见，到时候东北将迎来一次大规模的开发！
耶律德光在与述律平一场激烈对抗之后，终于是勉强定下了这个方向，临潢府的汉民现在都已经东迁，就连述律平现在也已经前往东北，但以耶律颇德为代表的部分契丹高层毕竟还是不肯完全放弃临潢府，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们就想夺回漠北！
直到现在，耶律德光终于在牛羊啃食草根中，看到临潢府不可避免的破败，就算这场战争真的能够取胜，这个地方也不可能作为中枢了。
“让耶律朔古，着手事情吧。”耶律德光对韩延徽说：“你也去了。”
上京城的攻防，已经用不着韩延徽了。
……
“临潢府的王气已坏！”
天策的大营之中，李膑对杨易道：“这一战不论胜败，契丹退入东北已成定局，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是否容他们退入东北！”
杨易神色有些沉重，如果按照高歌猛进的姿态，自然是不容契丹匹马退过金山（大兴安岭）以东。但是以双方眼下的军力对比而言，任何一方想要全歼对手都无异于痴人说梦！
关于上中下三策的战略抉择，杨易只与李膑讨论，在诸将面前，他只是将告诉他们执行层面的事情。
“关键不在于是否退入东北，”杨易说道：“关键在于，契丹是以什么姿态退入东北。”
诸将看着杨易，杨易则望着东南，说道：“元帅吟诵过一首诗，据说是中原一个叫李清照的大才女写的，我问过一些儒生，却没人知道那位才女是哪个朝代的，但那首诗写的可真好！”
杨易顿了顿，吟诵道：“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今日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诸将听了这诗，心中无不赞叹，实际上在场好几个人不是第一次听到，当初李膑从张迈口中第一次听到这首诗时也忍不住惊诧无比：这样豪气冲天的诗句，真的是出自一个女子之手？
这时杨易道：“这首诗，当初是我们在西域形势危急时，元帅所吟，当时自然是感慨项羽之英豪。但现在攻守之势变了，我们变成了优势方，因此我又有别的感触。我在想，为什么当初项羽不过江东？又在想，就算项羽过了江东，他还能打回来么？
汉初的情况，和先现在不同，但项羽的情况，却可能放之四海而皆准，他不肯过江东去，有一方面是因为他的性格，但同时也因为他的英雄胆魄，都已经被韩信的十面埋伏打没了！他到乌江之时，已经是穷途末路，就算过了江东，可以苟延残喘，却不会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因此，我们这次的决战，就是要像韩信的十面埋伏一样，将契丹的英雄气全部打灭！
我们这一战，虽然未必要灭了耶律德光，却要叫他从此再无翻身之日，叫契丹人就算能回到东北，也只是变成守着枯冢等死的僵尸！”
……
耶律德光说过一句话：杨易拖不起！
是的，虽然由于接收了大量的牛羊战利品，让杨易的军队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不受粮草不济的困扰，但这样的时间并不是能无限制延长的。漠北的牛羊终有吃完的一天，而且也不可能真的等到那一天。
张迈和杨易，都要设法削弱漠北，但这里头也有个临界点。过了这个临界点，后期张迈再收拾起烂摊子来就是一场大灾难。
不过有一句话耶律德光没说，那就是，他其实也拖不起。
上京的积蓄虽然丰富，但经过一个月前的大移民之后，所剩就有限了。要提供临潢府界内十几万军马的补给，耶律德光也不可能长久地耗下去——但这还不是耶律德光最忌惮的，他最忌惮的，是来自南方的威胁。
拖一拖杨易，打击一下他的先锋，让鹰扬军失去去年攻破漠北之后的锐气，这就是契丹人的如意算盘。但他们却绝不能无限制地等下去，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张迈就能统合好后方，率领兵马北上——如果等到那个时候，而石敬瑭又不能拖住张迈的后腿，那契丹可就完了。
因此在某个节骨眼上，双方其实正在产生一个微妙的默契，那是双方都觉得对自己最有利的决战时机。
而此刻，这个节骨眼快到了。
嗯，或者说，就在耶律德光认为这个节骨眼“快到了”时，杨易已经决定先发制人！
“时间到了！”杨易下令：“不等南方的消息了！战！”
……
这一日，风和日丽，适合踏青。
但作为先锋的柴荣却没有任何写意的计划，他率领六千多兵马，开始进攻契丹的左翼——他的兵马才越过雷池界线，上京城就开出了一支同等数量的骑兵。
柴荣的人马，是他的核心战力，包括两个府的孤儿军，三大勇士所率领的三个胡营，三个一千多人的部落军大队。
出城追击的契丹，是五千东海室韦。
在过去的十天里，双方做过不止一次的试探战与挑衅战了，契丹和唐军的相互试探战一直都是如此。唐军开出多少兵马，契丹也不会派出压倒性兵力的阻截部队——这似乎是一种暗示与示威：我们契丹男儿的战斗力，并不在你天策唐军之下！
同时这也是一种奇怪的默契，似乎如此做，双方就能将战斗克制在局部战场与战术试探之中。
以往，契丹一旦出城，唐军就会被迫放弃既定目标，调整行军方向迎敌。
但这一次柴荣没有理会上京的人马，他继续开进，兵马继续开向契丹左翼中段的营寨，而将自己的后背卖给了来自上京的骑兵——从兵法上来说，这可是大忌，如果整个战场只有这两支部队的话。
但就在五千东海室韦出城之后，唐军阵营中又开出一支人马——那是来自天策的右路军，石坚派出了五千部落骑兵，投入战场，奔袭五千东海室韦之后。
上京城头，耶律颇德通过千里镜发现之后，马上再派出五千渤海军，侧面扰袭石坚所派出的部落军，要将他们截住。
唐军的前锋部发现后，马上派出五个千人大队的部落军，开向刚刚出城的五千渤海军。
耶律颇德发现后，马上再派出一支兵马作为响应。前两支开拨出城的人马，都是从上京的南城门经过汉城出发，去保证雷池界线不被唐军打破，但这一支人马，已不再从南门出发，而是从西门乾德门，迂回要将唐军前锋的五个千人大队包抄起来！而且人数多达一万人！
石坚听到消息，马上再派一万大军投入战场。
“咿！来了！终于来了！”耶律颇德感慨了一声。
原本耶律德光已经准备好明日结束战术试探，开始进攻，虽然契丹也已经准备妥当，但毕竟让杨易赶前了一天，掌握了这场决战的主动权。
然后，整个上京城，号角就一遍又一遍地吹响起来，所有高层将领一听号角，就知道战术试探已经结束，正式的决战来临了！
……
已经出城的辽军人马，都还没有与各路唐军正式接战，而上京城内，各路兵马则人配甲、马就鞍，将近十万人都已经整军准备出发！
拔野听到号角，发出了一道烟花。烟花在空中炸开，那是一把利剑！
唐军左路，耶律安抟看到烟花，立刻统率万骑，不冲上京城，而是奔向东北——耶律颇德一望，这支部队有一万人，却有两万战马，这分明不是短途冲锋而是长途备战，两万战马向东北而去，那就是要迂回袭击契丹的右翼，甚至可能是想绕过右翼，赶到锥行阵后方来个爆菊！
但是面对这一切，耶律颇德没有派出任何兵马阻截，尽管放任耶律安抟向东北而去！
耶律德光出现了，他披上铠甲，手按宝刀，亲临万众，虽然杨易打乱了他的计划，决战一开始，就没有在耶律德光预定的战场——乾德门正西面的开阔平原上爆发，现在看来，战争可能会胶结于上京的西南！
但耶律德光并不打算让这场大战按照杨易的节奏来。
“下令课里，拼了性命，也给我守住右翼！”耶律德光发下命令：“且等南边战场接战之后，大军便准备好，开入正西战场，杨易想先破我两翼，那就让他看看，我怎么对付他的中路大军！”
……
这时，唐军方面又有了反应，石坚再次派出一万部落军的兵力，算准了最后出城的那一万渤海兵马的目标出发。
唐军的右翼人马本有三万多人，其中约八千人的兵力尾随丁寒山之后向南开拓，这次集结起来的共有部落军人马两万五千人，另外就是七个府的龙骧铁铠军！如今一万五千部落军已全部派出，右翼的七府龙骧铁铠军和另外三千部落军就不再行动，要等杨易的命令再投入关键战场。

第268章 上京会战（二）
大会战之前，双方都不知道对方会用什么招数，也都在臆测着对方很可能会使用的阵势。
李膑认为，契丹人尽管近年来屡遭顿挫，但仍然可能会用他们最擅长的战法，利用骑兵对唐军进行中央突破。
而李膑提出的应对，就是“钝其锋芒，折其两翼”！也就是中央防守、两翼进攻之策。
同时，杨易也不打算让战争按照耶律德光的想法来展开，知道契丹已有决战之意后，便命令柴荣进击！
……
这时上京城南的地面上，已经出现了七支部队，可以预见，在半个时辰之内，这片土地就会变成一锅糜乱的“大粥”！
柴荣不管不顾出城袭击自己后方的东海室韦，率领人马，直奔契丹锥行防线的中段而去，在这个以上京城为顶点的“∧”城寨阵势中，辽军人马可以通过“∧”两条翼线之间交通往来，唐军要想进入，却必须攻破上京城，或者攻破两条翼线。
锥行线的整条左翼防线，从上京向东南延绵八十余里，设置了十二个或大或小堡寨，堡寨之间地势或高或低，高出来的地方契丹都修建了哨塔，上面有弓箭手驻防，要扫荡一座哨塔必定要付出加倍的损伤，而低洼的地方，契丹则引狼河水灌入，形成半天然的沼泽——这种招数一看就是汉人的手段，乃是出于在辽汉军之手。
整条左翼线，只有一个地方地势低平而远离狼河，无法引水灌入，乃是一个天然的破口，就地势来说易攻难守，又刚好位于左翼线的中段，所以契丹在这里用石木修建了一个大砦！名唤牛心砦。若能攻破牛心砦，辽军的左翼线就废了一大半！
当柴荣刚刚越过那条雷池界线，耶律颇德就下令五千东海室韦进击，但他们刚刚出城，石坚就对柴荣增派了援军，算算距离，东海室韦在赶上柴荣之前，就得将自己的后背卖给石坚所派的五千右军部落军，因此被迫调转马头迎战。
……
室韦是东北的游猎民族，是蒙古人的前身，族源复杂，分布广袤，分支又多，于隋唐之际，号称有九大部落，从蒙古高原东北以至于大兴安岭北部，甚至蔓延到外兴安岭地界，其最东的一些部落靠近东海，甚至库页岛，因此称为东海室韦，是室韦各部中最蛮荒的一部。
那是活动于黑水白山之间的游猎部落群，与东海女直相交界，以游猎为生，民风彪悍，但生产方式极端落后，连铁都不多见。近些年为东海女直所迫，渐渐离开东海沿岸，游牧于混同江流域的中游。
对全盛时期的契丹来说，东海室韦就是一群给他们捕捉天鹅的土著，而对东海室韦来说，这群人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天下大势，所谓的天策大唐，对他们来说也无比陌生。对他们来说，契丹就已经是遥远而强大的中央皇朝了。他们对契丹也无所谓很强烈的忠诚，当契丹召集诸部落参军时，东海室韦诸部落不知发了什么神经，竟然集结了好几千人——这对他们来说是了不得的人口，加入到契丹的大军之中。
不过，来到上京之后，他们才算大开眼界！上京对来自中原的韩延徽来说不过州郡城的格局，对东海室韦来说却已经仿佛天上传说了。如果他们不在这场战争中死去，那么这一趟参战对他们来说也是赚翻了。
因为去年冬天，耶律德光为了提高战力，破天荒地打开上京武库，将这个最蛮荒的部落也武装了起来。东海室韦以往的武器，就是木头与石头、骨头的结合！他们力大无比，能用骨头做的箭簇射杀猛兽，但弓箭不强，刀剑不利，就连坐骑，也是那种只能山地穿行，却不适合平原作战的东北山地马——更让耶律德光啼笑皆非的是，五千东海室韦中刚来的时候，竟然有几十个人骑着猪！
没错！猪！被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手段驯化了的野猪！
于是耶律德光不得不给他们换了弓箭，换了刀剑，甚至换了马！
从武器质量来说，东海室韦得到的配备几乎就是最差的，但相对于他们原先的装备来讲却已经跨过了不止一个层级了，因此东海室韦当初参战，是类似于乡下人进城，迷迷糊糊来的却充满了新鲜感，但得到了契丹的全面换装之后，就对契丹产生了感激心理，因此此次出城作战，十分卖力。
他们出城之后，只知道契丹老爷是要求自己去打那支来攻击的部队，但走到中途，发现有人来袭击自己的背后，这些东海室韦可没什么军事素养，连严格听从命令的概念都没有，打仗对他们来说就是打架，不过有个好处，就是胆子大，有人从背后来袭击自己，他们也就忘了初时的目的，转过身来就打！
去年冬天，临潢府遭遇到了极其惨重的损失，在缺乏各种物资的情况下，不少部落都由于给养不足而在苦寒之中体力严重流失，但东海室韦可能是上京城内最耐寒的民族，他们的皮比起野兽来也差不了多少，临潢府的冬天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相反，契丹发下来的食物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因此在上京各族中，保有相当好的精神与体力，这时反戈一击，以一种散漫到全无章法的方式向石坚派出来的五千人马打去。
这就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群殴。
……
如果东海室韦面对的是中原的远程射击部队，还没接刃他们就会倒得七零八落，如果东海室韦面对的是鹰扬主力，哪怕只有五百骑也足以把他们冲得七零八落，如果东海室韦面对的是奚胜的陌刀战斧阵，那就是一堆会动的肉自己走向绞肉机。
但对面开来的，是隶属于石坚麾下的漠北部落军，就部落文明程度来说，他们比东海室韦要高出一个档次，但凶蛮程度来说又要低了三分，他们脑中已经有了“战争”的概念，也知道天策与契丹之间的“争霸”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们的士气却很低，和对契丹抱怀报恩心里的东海室韦不同，他们就是走投无路才投靠了天策唐军。
因此两支队伍刚刚交锋，还不很习惯从契丹那里换下的战马的东海室韦就陷入被动，他们被冲击成了几块，五千东海室韦对上五千唐属漠北部落军，那就是一万人的大战斗，这些东海室韦是从遥远的山间走出来的，是由于无数个小部落组成，平常他们见的最多的打架就是几百号，现在猛然处于这等大型战斗中时无不手足无措。
可是，这些蛮横而娇悍的人有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不怕！战场没有惧怕感的人会很快就适应下来，五千人几乎就是按照各自的本能，几百个人甚至几十个人地各自为战！骑马不习惯了，干脆跳下来厮杀！
他们的种族特征太明显了，就是不用眼睛看，光用鼻子都能分辨敌我，反正不是自家人那就杀啊！
因此在初期的混乱过去后，竟然很快就占据了上风。
……
差不多也就在这时，五千渤海骑兵赶到了。
渤海是东北大族，靺鞨人在隋唐之际建立了渤海国，在最强盛的时候几乎统一了大半个东北，正如共和国时代把境内所有民族的人都叫中国人，在渤海国时代，所有认同渤海国的国民也都成了渤海人——而不仅限于其主体民族靺鞨。
渤海长期臣服于大唐，崇拜唐朝文化，和东海室韦这种还没开化的土著相比，渤海人的文明程度就高得太多了，在立国二百年间，全面仿照唐朝的典章制度，学汉语，穿汉服，写汉字，汉化得无以复加，再加上其人种本与汉人相近，其中很可能有汉人混血的原因，若将穿戴相似的一个渤海人和一个中原人放在一起，张迈未必分辨得出谁是汉人！
对室韦来说，契丹是文明发达的“上国”，而对渤海人来说，契丹却就是一个蛮族，契丹文明能够突飞猛进，除了得益于汉地文化之外，和征服渤海也是有关系的。
渤海灭于契丹，因此对契丹有灭国只恨，他们畏惧于契丹的强势，却又看不起契丹——渤海人对契丹的态度，其实和中原汉人也没什么两样。而契丹对渤海人的态度，于对境内汉人也差相仿佛，一直以来都是一边打压、一边利用、一边限制，直到去年冬天，在失去大量漠北兵源之后，才不得不对渤海人进行大量武装。
渤海人在全盛时代所营造的生活已经接近燕云地区的汉人族群了，契丹发下来的食物，东海室韦觉得是美味，渤海人却觉得是猪食。因此渤海人得到装备后的态度却于东海室韦不同，大部分人并未因此感恩，他们并不是很乐意与汉人作战，只是形势所迫不得不战。
这是一个已经懂得命令与秩序的民族，这也是一支有着较为完善军事组织的军队，如果说，东海室韦完全就是一群乌合之众，那么渤海军就是一支相对合格的古代军队了，但这五千渤海的士气却像是怠工者。他们受过训练，却不愿意进行肉搏近战！
……
本来，五千东海室韦已经稳住了阵脚，并有渐渐占据上风的形势，但五千渤海军接近后，却并未马上让战场造成一边倒的局势，他们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冲入战场与东海室韦呼应，反而以包抄之姿渐渐靠近，仿佛帮忙，又仿佛没有帮忙，谨慎得过分。
而就在他们还没有与五千唐属漠北部落军交战之前，唐军前军五千人已经赶到了。
……
去年冬天，漠北部落大面积投降于天策，杨易将之驯化，使得现在的南征大军里头，有了大量的漠北部落骑兵，这些漠北骑兵顺服程度、忠心程度和战斗力都层次不齐，而其中，以隶属于原本的左路军——现在变成前部的漠北部落，在柴荣的统合下做得最好。
五路大军之中，杨易通观全局没法在这方面投入太多时间，郭漳卫飞耶律安抟将大部分精力用于开拓扫荡，慕容旸光是料理后勤就弄得焦头烂额，只有石坚，在这一块下了比较完整的功夫，不过石坚的天资毕竟有限，他没有张迈、杨易那样的魅力，也没有郭威、郭师庸那样的指挥管理艺术，因此交到他手上的漠北部落，也未很真正地融化于天策旗下。只有柴荣，一整个冬天都投身于此，并以他独有的方式让不少异族归心，并将其中一部分人马变成天策旗下可观的战斗力。如今，前路军开来的部落军五个千人大队，其战斗能力也明显比石坚派出的五千部落军高出了一截。
天策前军的五个千人队，每个千人队都有一个孤儿军百人队打散了成为其骨干，这些骨干中大部分在去年还是什么也不懂的屁孩小兵，如今就是最低层的孤儿军士兵也忽然有了至少十个人的部下，长着容貌的嘴上难掩其青葱，渴望战争的眼睛中又流露出兴奋，经过去年冬天的训练，在战斗秩序上已经能保证令行禁止，其战斗欲望与凶悍程度又远在那五千渤海军之上，因此一交锋，渤海军就被冲得节节败退，虽然不至于很快溃散，但已经落入明显的下风。
这时，东海室韦、渤海军已经和天策唐军的两支部落军，已在上京城南交锋并胶结在了一起，两万人形成了一个巨大而混乱的战场。东海室韦在最东面，他们逐渐适应大型战斗之后慢慢向西蚕食，天策前军的五个千人队在最东北面，他们不住地压着渤海人打，处于中间的两部同时落入下风，这个两万人的战场就像一个两边被揉扁的面团一样变形，在一面混乱中东海室韦兴奋地嘶吼，渤海人发现左右都无退路被迫奋起反抗，孤儿军年轻的指挥官们用胡汉夹杂的呼吼指挥他们的部下进击。
就在这时，从乾德门迂回赶到的那一万渤海大军比石坚派出的一万部落军早一步抵达战场了，这一万人不是骑兵，而是步兵——且是辽军之中少有的骑马步兵，他们骑马而至，到了战场之后舍马集结，因为投入战斗之后不需要坐骑，因此赶路时可以不惜马力。
石坚派出的一万部落军离战场还有三箭之遥，那一万渤海步兵已经集结完毕，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北方步兵，刀戟弓箭配备齐全，虽然还不能与奚胜的陌刀战斧阵相比，但已经是一个比较完善的战斗体系，他们从西北而至，向东南形成一个半月形，围着天策前军五个千人队步步逼近，利用长刀准备向五个千人队劈砍。同时面对来自西南布成防守阵型，将不用的马匹堆在最外围，第二层是一千长枪，长枪之后是两千弓箭手。
在那一万部落军尚未进入射程范围之前，渤海步兵团已经向着天策的五个千人队进行了第一轮的射击。
孤儿军的小将校们望见，高呼着：“盾牌防护，盾牌防护！”
这五个千人队的武器配备并不高级，但有超过一半都还配有一面木盾，孤儿军的小将校们用着郭师庸杨易在轮台训练他们的自恃，十分标准地半身倾斜，那面小小的盾牌就很自然地护住了他们身上大部分的要害。
两千支羽箭从天而降，这种无差别攻击其实准确率极低，如果能够进行有效防护，几乎可以将伤害降低到接近零，但在所有孤儿军小将校丝毫无语的同时，还是有三十几个漠北部众中箭落马。
渤海的两千弓箭手在号令之下，发出了第二轮箭雨，这一次五个千人队的漠北部众防护得比第一次好了，只有十余人落马，然而还是让东北面产生了一定的混乱，渤海步兵团已经踏步而进，手挥长刀向五个千人队砍来！
没错，就是长刀！类似于陌刀的长刀！虽然核心只有五百人，却还是在周边长枪的翼护下瞬间陷阵！
渤海不但是大唐属国，很长时间内它就是大唐的羁縻州，其国主既是国王，也是大唐的都督，因此不但其文化，就是其武功也深受大唐影响。渤海与契丹又有长久的恩怨纠结，从大唐还存在时就与契丹互相敌视，彼此的战争持续了几百年，因此他们自然而然地学习了唐朝的锻刀技术，以及以步克骑的长刀步兵战法。
不过，渤海人与大唐的关系毕竟不能和安西四镇相比，大唐允许其学习、模仿军队的建制，却并未传授陌刀的不传之秘。因此这个长刀阵与陌刀战斧阵无论兵器还是阵型进退都十分相像，但仍然不是真正的陌刀阵。
饶是如此，当长刀陷阵之时，还是让五个千人队吃足了苦头！能稳得住阵脚的重步兵，对抗骑兵时丝毫不落下风，甚至可以说，在失去速度优势之后，轻骑面对长刀步兵没有丝毫优势可言！
……
这里已经离天策中军很远，就是杨易和李膑登上观战台之后，通过千里镜也很难将这边的形势看得仔细。但远远看见上千的刀光如墙而进，在骑兵之中闪耀着，也让杨易不由得想起自己那个已经无法重逢的战友！
“那是陌刀吗？”杨易问道。
李膑也看不清楚，道：“好像是。”
“前唐灭亡后，陌刀在中原好像就绝迹了吧，没想到东西两地都还保留着这门战法！”
“看旗帜，那应该是渤海人马。”李膑说道：“西北属陇右道，东北属河北道，安西、安东两都护府都远离中原腹地，或许因此而保留了中原被战火焚毁的一些精华。”
杨易道：“若契丹之中竟然也有陌刀阵，那应该也赫赫有名才对啊，怎么之前从未听说。再者，据后方传来的消息，契丹铁骑在奚胜手下可是吃了大亏！若他们本身就有陌刀阵，怎么会没有防备。”
其实，杨易这个思维却有些颠倒了因果。
渤海本有长刀步兵，但因各种历史原因，并未在契丹面前展现出惊人威力，毕竟像环马高地那样的阻击战是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才会形成的，契丹若早知道陌刀战斧阵会对骑兵造成那么强的损害，耶律德光就是脑袋被门板夹扁了也不会正面冲击的，肯定会利用轻骑优势迂袭骚扰——当然那个时候的耶律德光多半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正面战败。
倒是在天策手头吃了大亏之后，课里才忽然想起已经灭亡于契丹手中的渤海降军似乎也有类似的兵种，这才加以重视并将之调集到上京城来。
但这是一支亡国已经数十年的部队，就算耶律德光再怎么笼络抚慰，也不可能有奚胜领导下的陌刀战斧阵那般决绝死战的气概，再则天策的陌刀锻造与刀阵战法传自安西四镇，属于正宗传承，到了天策时期因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精益求精，武器上又有一定的改良，渤海的长刀只是模拟，又在亡国后日益荒废，一进一退之下，两者的实际战力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饶是如此，这个渤海步兵团还是展现了不俗的战力，在已经投入战场几支部队中力压余子！
在其五百长刀阵攻入天策前部五个千人队之时，来自天策右路军的一万漠北部落骑兵也已经进入渤海步兵团的射程范围。
“转！”
步兵团中，发出的是汉语号令。
两千弓箭手掉了个头，然后在命令中拉弓。
“射！”
又是一轮箭雨，这次却是飞向从西南而来的一万漠北部落骑兵。
惨叫声中，数十人马中箭，倒地翻滚，在骑兵冲近之前，又是一轮箭雨。箭雨削弱了漠北部落骑兵的攻势，第三轮箭雨没有射出去，他们已经冲近了，然而阻隔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万匹战马！
在这个特殊的战场上，这批横放的战马成为最佳的堵截物，使得对面奔来的漠北部落根本无法发挥马蹄践踏的可能，当速度放慢之后，便也就同样失去了面对步兵时的速度优势。
面西的渤海步兵团挺出了长矛，刺向漠北部落军。步兵团中还有八百长刀兵，但却作为预备部队引而不发。
从东海室韦与这支渤海步兵团相比较，两者完全就是天差地别，如果说东海室韦还停留在靠着蛮力斗殴的阶段，这支渤海步兵团就是一个多兵种结合的复合型战斗部队了。至于其作战指挥，进退皆有法度，若是能保证其作战的积极性，便是称之为精锐也不为过。
“这批渤海人，打得不错嘛！”上京城头，耶律德光微微点头。
虽然，这些渤海士兵也只是契丹的败军之将，但能够与契丹抗衡两百年才灭亡的军队，毕竟不是天策军刚刚收拢的乌合之众可以比拟的。中规中矩进行作战的渤海步兵团在两面受敌之中，在未出全力的情况下，却还占有明显优势！
在与契丹长达百年的对抗中，他们十分熟悉如何与骑兵作战，一边以枪矛阵抵挡着那一万漠北部落军，逐渐消耗他们的气势与体力，一边则以长刀阵向受到夹击的五个漠北千人队不断进攻。至于那两千弓箭手，这时已经不再发射箭雨，而是改为近距离精准射击了。
……
后世已经严重汉化的金国（后期）大臣，在评价蒙古人之所以屡屡战胜金国部队时曾说原因是蒙古人“恃北方之马力，就中国之技巧耳”——从某个角度来说，现在的契丹也是如此。
辽人一方面保持了北人擅马的作战方式，另外一方面又得到了汉文明的各种战争技巧和器械发明，在其尚未腐化之前，就拥有冷兵器时代令人赞叹的兵种结合。
而目前天策唐军的强大则反了过来，他们是既“恃中国之技巧，又就西域之马力”！
……
“右路这一万兵马，斗不过这支渤海兵团。”杨易再次放下千里镜，说道。
同时，石坚那边也已经发出请示，询问是否追加兵力。
天策的右翼炮灰尽出，尽管还有三千部落军，但以渤海步兵团如今的形势，再投入进去也未必扭转得了战局，再要出手，就是七个府的龙骧铁铠军了。
“这支渤海人马，虽然颇有克骑之力量，”李膑说道：“但龙骧铁铠军在陇右时，常与陌刀战斧阵相抗，投入战场，必能获胜！只是……”
“石坚还不能动！”杨易道：“让前部增援！这里地势开阔，利于骑兵奔袭，再追加一万兵力，形成包围之势，从四面八方寻隙而进，这支渤海人再强，就用人数堆死他们！”
李膑微微担心，道：“我军前部三万人，已经投入一万一千人，若再投入万骑，中军之前就将空虚！”
杨易笑道：“我知道，耶律德光等待的，大概就是这个机会吧！那就让他来吧！”
天策唐军的前军终于又行动！十个漠北千人队分成两翼，向渤海步兵团奔驰而来，绕过石坚所遣的漠北万骑，从左右包抄渤海步兵团。
当十个千人队的最前锋显现于左右两端时，渤海步兵团的阵势开始显露不稳——若换了奚胜在此，阵势既成，便是受到十万大军包围他也能稳如泰山硬如顽石！但渤海这支部队，毕竟没有陌刀战斧阵那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动、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强大定力！
……
“是时候了！”耶律德光在城头说道。
这时契丹的精锐已在上京城内集结待命。
“是时候了！”撒割在牛心砦中说道。
这时柴荣的六千兵马已经接近他的砦门！
“是时候了！”杨易在观战台上说道。
这时他看到上京乾德门大开，一直杀气森严的兵马列阵而出！
大决战，大杀伐，一触即发！

第269章 上京会战（三）
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部队！
完全打开的上京城西门，一支部队缓缓而出！
当头的，就是一匹匹的西域高头大马！
漠北、西域都是产马之地！契丹控制漠北和西域多年了，虽然近年向东萎缩，但早就将天底下最好的马种都握在手中！
寻常战马，其嘴及人肩，面对步兵时就有压迫性优势！
高头大马，又比寻常战马高出半个头！当普通骑兵面对骑着这样骏马的精锐骑兵时，光是视觉上的压迫力就会造成严重的心理紧张！这就是汗血骑兵团的优势之一！
而这时乾德门走出来的，就是数千骑着这样高头骏马的精锐骑兵团！这些战马论神骏并不在汗血骑兵团的坐骑之下！
契丹的腹心部出来了！
多达两万人的契丹腹心部，竟然走在最前面！
而走在两万腹心部最前面的，是契丹著名的骑士拽剌铎括！
万中无一的神马黑龙，驮负着身高一米九几的拽剌铎括，人马披铠，手持一把狼头重斧，远远望去，这个人马一体的猛将就像一头洪荒猛兽！
然后，又走出一万东胡铁骊部，九千漠北阻卜部，一万漠南奚族，一万漠北敌烈部，然后又是两万契丹！
高达八万人的纯骑兵部队，不缓不急地慢慢走出上京城！
面对腹心部，这时只有九千人马的拔野连上前骚扰的勇气都没有——但没有人责怪他，因为这时候上前骚扰，不是勇敢，而是送死！
八万骑兵，出来得并不快，出来之后，又缓慢而不失流畅地集结成了阵型。
一个“∧”型的锥行阵！
以契丹腹心部为顶点，向后展开两翼，左翼最前，是一万东胡铁骊部，铁骊部的后面，是漠北阻卜部九千人，右翼最前，是漠南奚族一万人，奚族的后面，是漠北敌烈部一万人，然后，是分别以两万契丹骑兵作为两翼之殿军！
“果然也是锥行阵！”李膑的眼神闪动起来！
他没有料错！契丹出战，用的也是锥行阵！
这是谋求中央突破、一往无前的阵势啊！
但，这也是正面决战，不作半分取巧打算的阵势！
……
观战台上，李膑不由得心中一纠！
这样的兵力，这样的阵势，几乎是在孤注一掷！
锥行阵的要点，在于前锋的破锐！敌人抵挡得住，其锋芒便顿挫，但若抵挡不住，那破敌犹如撕裂纸张，一个中央突破直贯首脑！
以这样的骑兵阵容，在上京城外这样的一马平川之上，没有地形限制，就算是奚胜复生、陌刀战斧阵再临，也未必能够抵挡得住！
如果不是为了不影响士气，李膑都想下令让拔野赶紧逃跑了！
……
“好，好，很好！”
和李膑的反应不同，杨易却狂笑着，笑得十分开心。
漠北那一战，最艰苦的都是石拔打去了。真到杨易抵达时，鹰扬军并未付出多大的代价。
虽然，在那之前，绕过阿尔泰山的万里迂回，本身就是对杨易掌军能力的重大挑战，而整个漠北奇袭的战略设计，也不是张迈一人之功。不过鹰扬军在漠北没打过真正的硬仗，是无论如何回避不过去的！
因此漠北奇袭之役，杨易坐得大名，虽然不至于心中不安，却也心中不爽！
现在，契丹终于将自己最华丽的真容拿出来了！杨易看到之后，没有恐慌，只有兴奋！
他大笑着走下观战台，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是主帅了，而是作为中军的最高战将！至于左右两翼的行动，在战前已有安排，这时就要靠统兵将领的临阵发挥了。
走下观战台后，杨易拿起了他的长槊。
“这个身体，恢复得还真是及时啊！”
尽管他现在的体力已经不是巅峰时期的自己能比拟了，契丹是否有兵马能够冲到杨易身前也是难说，但看到杨易拿起长槊，整个鹰扬军都爆发出了震天吼声！
“鹰扬破胡！鹰扬破胡！威武！威武！”
慕容旸的后军，也有部分人马向前行动！同时中军辅战队伍退后！
鹰扬军、龙骧军和甘凉人马所构成的五万主力在中，左右各两万漠北部落军为两翼，遥对正在上京城下集结的八万契丹锥形阵，严阵以待！
……
在腹心部刚刚走出城门、尚未集结完毕的时候，上京城南的混战还在继续，而柴荣则已经抵达左翼防线中段的牛心砦。
负责攻击契丹左翼防线的柴荣，并没有一个一个地去攻拔那些哨岗，而是直接奔向敌军的要害。
牛心砦中，负责整个左翼防线调度的是撒割，五千渤海士兵正在他的指挥下屏息待命。
柴荣的六千人马，包括两个府的孤儿军，三大勇士所率领的三个胡营，以及三千漠北部落军。
六千人马走得并不快，来到牛心砦前。
早在之前的试探战中，就有前锋曾逼近牛心砦，虽然很快就被契丹逼回雷池界线以西，但还是了解了牛心砦的详情——这是一个土木砦！
东亚不像西亚，并不以产石著名。
埃及人建造金字塔，能动用重量从数吨到数百吨的两百万块巨石，而后世故宫保和殿前云龙石雕那样的大块好石，在中国却属少量。
万里长城，靠的是砖，而不是石头。
契丹人在遇到天策唐军之前，几乎战无不胜！上京虽然是国家中枢所在，却从来就没怎么想过好好防守——因整个民族正处在大扩张时期，既然能御敌于国门之外，又何须在畿内添砖加瓦？
因此上京城的碉楼都很少，防御设施相对于一个大国首都来说严重不足，更别说周围的城寨了。
所以这牛心砦，就只是一个木砦。沿着低地边缘，树起木墙，以削尖的长矛向外捅出，形成刺猬形状，木墙之外，又遍布鹿角。
天策唐军奔袭漠北，万里遥遥，连工匠都没法带多少，更别说带攻城器械。
要不然，以天策唐军的器械之精，根本就用不着以精兵与契丹的精兵硬撼，将车阵一摆，后面设置重型远程武器，耶律德光会选择正面冲击才怪！
但有一样远程武器，天策唐军还是带了的，那就是轻便的炼油弹。
而对付土木砦子，用火攻就是最好的办法。如今已经连续十几天滴水未降，这个天气，正适合放火。
在李膑的计划中如果柴荣能够成功接近牛心砦，以火攻烧毁这个左翼中段最重要的防御据点，那么就有可能破坏的契丹锥形阵势的左翼，那时对上京城那边的士气，也将造成重大的打击。
……
“府军，出列！”
炼油弹的配备，只有孤儿军本部拥有，那是从石油、焦炭之中提取出来的燃烧型武器，在这个时空算是尖端的武器配备之一了。
三千漠北胡骑左右让开，三个胡营左右让开，两府孤儿军纵马而上，两府孤儿军每人都配备了五个炼油弹，那就是一万颗，两百颗炼油弹投掷出去，没有多久，就将鹿角阵烧得七零八落。
待得火势稍缓，孤儿军再次逼近。
眼看唐军逼近，牛心砦内。撒割下令：“弓箭手，准备！”
那是望空骑射，两千羽箭随时准备着。
“漠北营，上前！”
一个千人队向前推进，到了八十步距离，砦内传出号令，渤海人的弓箭一起射击，箭雨从空落下，但漠北部落军迅速以盾牌护体。但唐军并非集结成团地前进，而是在烧坏的鹿角空隙中寻隙而前，空中落下来的羽箭杀伤力便大大降低。
一个好的防守据点，当然是受敌面越小越好，牛心砦却显然没有这个特质，其从西北到东南，弯弯曲曲的不规整木壁长达四千九百多步，以砦内有限的兵力，自然不能达到无缝隙防守，只能依靠内部的运动式调兵。
柴荣从羽箭的攻击中，判断出对方攻击的轨迹，传下命令，一个府的孤儿军下马，他们以盾牌障刀为掩护，矮着身子从羽箭零落处前进，在砦内兵马反应过来之前，就逼到牛心砦前，然后将炼油弹呼呼呼投掷出去，多达六千颗炼油弹，将可怕的黑油洒溅在长达四千九百多步的木墙上，后面的漠北千人队同时射出火箭。
吧啦吧啦，牛心砦的木制城墙迅速燃烧起来，牛心砦内，不断看出有渤海士兵取水提沙扑火，但炼油弹带起来的火势蔓延极快，放火容易灭火难，加上其人手不可能扑灭整条防线的火苗，很快牛心砦的木墙就烧成一片火墙。
放火之后投掷炼油弹的孤儿军乘势撤退，第二个孤儿军府已经在射程范围之外骑马备战，木制的城墙根本不禁烧，除了那些在刚刚燃烧就被扑灭的地段，大部分地方不过半个时辰就不断烧断的木梁掉落，就在火势已缓而城墙已将要坍塌之际，柴荣发出了命令，孤儿军骑兵府便驱遣着三个漠北千人队向坍塌中的牛心砦砦墙冲击。
柴荣并未从杨易处听到那些道理，但他用兵之际，却完全是和天策高层的民族政策暗合的，什么时候该用作战技巧更纯属的“自己人”，什么时候该用可作炮灰的附属军，手腕展现得无比灵活，而且进退指挥之际，三个漠北千人队也不觉得主将对自己的安排有什么不当。
这时所有着火的墙壁上端已经无法立人，漠北部落军前面百骑手里提着撞木，四人一根，分为二十五组，迅速接近然后撞开了已经被烧得即将坍塌的木壁，其中有十七处出现了明显的缺口，然后骑兵一纵，就从缺口处冲了出去。
然而等待着他们的，并不是一个空旷的砦心校场，也不是一群混乱的辽军，木壁之后二十步，又是一堵墙！
土墙！
这是一堵用沙土碎石夯起来的土墙，将煮熟的沙土，混同碎石垒砌起来，是汉人独有的造墙技术，后来传入渤海、高丽等地，在历史上，契丹和金国都曾运用这项技术，筑起了一道防备漠北的长城。
眼前这堵长约三千步的土墙，比木墙矮了四尺，但已经足以阻止马匹跃进，却又能让唐军的斥候没法透过木墙窥其虚实！
“上当了！”
刚才唐军能够那么迅速地突破木墙，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撒割在火势已不可控制之后下令军队迅速撤入第二道土墙之内。当唐军从还在燃烧的木墙缺口冲进来时候，两千渤海弓箭手已经待命！
“射！”
这是近距离的瞄准射击，造成的杀伤极其惨烈，只第一轮就同时有二百余人落马！
冲入木墙的兵马都是漠北部落军，本身不具有遇难而上的顽强，眼看陷入危机纷纷外逃，结果撞上了后面还陆续涌来的骑兵，三个漠北千人队登时混乱起来。
牛心砦大门洞开，五千回纥奔杀了出来！
回纥是契丹的亲近之族，在辽国是战斗力不逊于奚族的军事力量，天策唐军轮台一战不知杀了多少回纥人，之后占据西域，夺了回纥人认为的“应有之乡”，这是杀亲之仇、灭国之恨！因此和别的族系不同，这批回纥不但装备精良，战力强悍，而且面对天策唐军时更带着浓烈的仇恨，作战意识无比强烈。
眼看三个漠北千人队回冲，局面已处在失控边缘，孤儿军的都尉忍不住有些紧张起来。
“果然是没那么容易呢！”柴荣却表现得好整以暇，这让校尉们都有了信心。
“锥行两翼，果然是有强军的，我就说，这个砦子怎么会那么好破！”
“那现在怎么办？”
胡营三勇士，都已经叫吼着上前增援了。
但柴荣看看已经败乱的三个漠北千人队，离作为核心战力的三千人马还保有一段距离，果断下令：“退！”
两都尉、三勇士都愕然，两都尉想都没想就执行了柴荣的命令，三勇士却还忍不住问：“为什么要退！我们还没输！”
“我不会等到输才退！”柴荣脸色一沉：“还有临阵之际，不许质疑将令！你们未经正规军训，这一次我饶过了，但我不容许有第二次！”
回纥人要利用败兵冲击柴荣阵脚的打算没能成功，两府孤儿军和三个勇士营并没有上前增援投入到混乱的战斗中，也没有吓得转头逃跑，而是缓缓后退——能够在战场上退而不乱，在冷兵器时代就是精锐的象征了，且柴荣后退的方向不是正西，而是西南。
三千漠北败兵是自然而然地向西退去，而柴荣则向南而退，当退出二三里地之后，就看见三千漠北部落军在自己面前向西败退，回纥人追着败兵，发现不但没能以敌人败兵冲击柴荣阵脚，反而是被三千漠北部落军牵着鼻子走，若再追击下去，就要将自己的左侧卖给柴荣。
但如果转而向南，那么之前放弃木墙换来的战果就白费了——那三个漠北千人队虽然败而未溃，有孤儿军将兵作为他们的骨干，若给一点时间，仍可集结，而中途转向去攻击严阵以待的柴荣，就算兵力上有优势也不见得能占上风，一时之间，撒割竟陷入了两难。
……
耶律安抟就没柴荣那么好的运气了。
他没有遇到敌人，却比遇到敌人更加郁闷。
耶律安抟率领万骑渡过了狼河，向东北迂回进兵，和柴荣一出手就攻击牛心砦不同，耶律安抟并没有去攻击契丹的防线，而是更大幅度地奔向东北，完全绕开沿线的砦子与哨岗，一万骑兵，两万战马，还准备了三顿干粮。
负责契丹左翼防线的课里，用千里镜监视着耶律安抟的行动轨迹，马上判断出他的战略意图。
“要想大迂回，绕到我军之后么？”
以前唐军作试探性攻击，只要越过狼河，上京马上派出拦截兵马，从来没让唐军的斥候越过雷池界线五里。但现在耶律安抟是以万骑进发，五里、七里、八里……
辽军的右翼堡砦防线，从上京而斜向东北，哨岗、堡寨彼此接望，长达二十余里，耶律安抟要想从外围绕过这条方向，就得向东北偏正北行军，至少要行六十里地，才可能绕到辽军的背后。
耶律安抟一路走，一路等着辽军派人来阻截——这几乎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他不相信辽军会放他们安然抵达其背后。
但他们一直前进，课里却完全没有派兵阻截的意思，一直走出二十余里，就发现形势不对！
契丹没有派出兵马阻截，但道路却变得越来越难走。分布在上京右翼堡砦防线的外侧，泥土都被挖松了，一开始，还只是觉得踩上去犹如烂泥，到后来，干脆就是一个又一个的坑！
放眼过去，眼前不知多远的地面全部坑坑洼洼！就像中原人刚刚犁过的田一样，有些坑大，有些坑小，坑小的让骑士觉得左右摇晃，坑大的就能直接把马腿坑折！偶尔一些巨坑，能将耶律安抟所部连人带马吃进去！
这他娘的就是汉人对付游牧民族的坑爹办法！
在张迈那个时空，没能收回燕云的宋人，就是这样在河北边境地界挖了这么大一片地区，美其名曰“限北马之蹄”，而现在，韩延徽竟然提前把这个办法想了出来，并反过来用于对付天策。
长远来说，这其实是没什么作用的，给敌人个把月时间肯定能找出应对的办法，所以大宋将此计定为常例，根本就没能延缓他们灭亡的步伐。但耶律安抟显然没那么长的时间。今天已经是决战之时，就算战争激烈，持续到下午，持续到黄昏，甚至持续到夜里，但也不可能给耶律安抟十天半月。
就在耶律安抟郁闷之时，开始有战马拉稀——不是一匹两匹，而是成群的战马不可控制地拉稀！
耶律安抟这才注意到，这一片坑坑洼洼的土地并未铲草，战马在坑洼之地行得缓慢，偶尔就会顺嘴吃几片草叶，他跳下马来，发现草叶之中，遍地撒着一些豆子，鬼知道那是什么豆子！但战马忽然拉稀肯定与此有关！
“该死，该死！这种阴谋诡计，一定是汉儿的手段！”
他猜得没错，课里手中所掌握的，就有一支五千人的汉儿军队，这一片坑马地界，就是他们的杰作。耶律安抟只要下令全部下马，绑紧马嘴，以人牵马，慢慢地肯定能走过这片地界。
但这样走过去，至少得走到天黑！
……
耶律安抟被迫下马的同时，上京城西面，大辽八万主力也已经集结完毕！
这几乎就是大辽的“最后兵马”！
大辽的精锐，大辽的愤怒，大辽的仇恨，大辽的希望，都聚集在这八万人身上。
耶律颇德作为这支军队的统帅，深藏阵中，倒是位于八万人最前面的拽剌铎括，身高一米九几，黑龙又比普通战马高出一头，就算放在这个开阔的平原上，也是无比扎眼，所有人都望着他，他作什么行动，就是全军的指南！
李膑指着这人对参军说道：“传令，灭了此人，赏百级之功！”
远处，契丹已经传出号令：“下马！”
已经集结完毕的辽军，从拽剌铎括开始，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成片成片地顺势矮了一半——不片刻间，八万人就下马完毕。
然后，黑龙在拽剌铎括的牵引下前行了。
“离敌尚远，牵马前行，以养马力，三箭之地，上马慢行，以为逼迫，一箭之地，纵马冲锋，以溃敌阵！”
这是漠北骑兵作战的常识，但李膑看到契丹到了这个时候，还能保持如此沉稳的法度，心中更是忍不住暗暗担心。其兵马如此威势，而气度如此沉稳，这已经不是关中大战时的那支军队——虽然是同一支人马，甚至可以说比起关中大战时还有所削弱，但惨白过后的契丹显然已经痛定思痛。这样的敌人，才是最难应付的强敌！
拔野的九千兵马，没有骑射，甚至没有强弓手，面对缓缓逼近的契丹毫无削弱的办法，只能僵僵地在那里等待着对方发起冲锋——他也明白契丹会怎么做，但这是完全硬碰硬的战法，毫无取巧的余地，除了硬着头皮上之外，拔野想不出任何办法。
“上马！”
三箭之地了，最前面的契丹骑兵，就像倒带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地高了一半，当上马的人数达到万人时，整个契丹前军就如同一个箭簇一般。
随着拽剌铎括一声暴喝：“冲！”
腹心部万骑便一起放开了马蹄，大地震动起来！
没有战鼓，万马奔腾的威势，却比战鼓更加震慑心魄，这是晴天，但那轰隆的响声却仿佛上万个惊雷一起爆发！
拔野并不是胆小的人，但在这威势之下也不禁脸色苍白！
这就是契丹啊！
那个威慑了北方二百年的强者，那个统治了漠北数十年的民族！
整个战场所有漠北部落军都吓傻了！
去年契丹的挫折让大部分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契丹不行了！
直到此刻他们才知道自己错得厉害！
契丹何曾不行了！这个强大的王者还是一如既往地强大，甚至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强大！
双方尚未交锋，但扑面而来的杀气，已经让所有投降了天策的漠北部落军立足不稳。
拔野有九千人，但至少有八千人看到这场面就像当场逃跑！
天策中军的两翼有四万人，但这四万人至少有三万都在仓皇西顾！剩下的一万也完全没有了作战的意志，只是愣愣地等待着，仿佛坐等狼群挑选肥瘦的蠢羊！
……
整个战场，唯有鹰扬与龙骧屹立不动！
一支奇特的兵器，天策军战争的核心竖立了起来！
那是槊！
坐在薛复所赠的汗血宝马上，再加上杨易的半身之高，已经超过一丈，一丈八尺的长槊竖起，那就是三丈有余的高度！
战场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到那支长槊——那是杨将军的槊！
这支树立起来的长槊，定住了数万汉家男儿的心！
杨将军就在那里！
昨天晚上，当契丹唱起思乡之歌，大唐的男儿们情绪受到感染，有所软化。
但当此刻面对强敌，所有天策唐军却都兴奋了起来！
这是汉民族在这个时代最强悍的一群男人！
他们有感情，因此会有软弱的时候！
但他们却更有勇敢，在契丹人的威势之下，展现的不曾有一丝的恐惧，而是让对面的强敌引发了他们嗜血的记忆！
吾大汉也，岂是食草之奴！
吾大汉也，本是嗜战之雄！
整个黄河流域是怎么来的？
是杀出来的！
整个长江流域是怎么来的？
是杀出来的！
西域是杀出来的！
岭南是杀出来的！
昨日的漠北，一样是杀出来的！
今日这个临潢府不会例外，也将要杀出来！
然后是东北，是蛮荒，是海外，是整个铁蹄可以抵达的世界！
“嗬嗬嗬！”
“嗬嗬嗬！”
“嗬嗬嗬！”
奇怪的喉音在数万人之中引发，先是在天策的中军发动，然后是右军石坚麾下的七府龙骧铁铠军在响应！
然后，是一种对草原人来说很奇特的秦地腔调：
“战，战，战！战！战！战！”
这是来自铁血大秦的余音，这是来自故汉旧唐的余韵，短促而有节奏笼罩整个战场，哪怕面对契丹的铁蹄震响而丝毫不落下风！
大唐中军丝毫不动，但在漠北部落军的错觉中，却仿佛看到他们膨大起来，迎上了契丹！
所有的漠北部落都愕然了，他们直到此刻才忽然觉得，在这个战场上，他们虽是士兵，却恍如看客！
在两大强族的对决之中，真有他们能够影响左右的余地么？
……
一箭之地！
契丹前锋终于开始急跑，然后迅速逼近，几乎没有停留地，契丹腹心部轻而易举就撕裂了的拔野所部！
拽剌铎括手一挥，不用砍而用砸，将巨斧的斧背当作铁锤用，挡在前面的漠北骑兵就在巨斧之下半边身子变成了肉泥！这是契丹先锋第一功！
九千人，在腹心部的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宣纸！在差距巨大的实力面前，拔野脆弱得连阻遏对方一刻都没能做到！
锥行阵神威初显，直将漠北部落军当作无物地完成中央突破，直奔天策中军而来！
只有那根树立起来的长槊之下，才是值得他们奋勇的对手，只有杨易麾下的男儿，才是值得契丹为之死战的敌人！

第270章 上京会战（四）
时间，回到两天之前。
夜。
潢水南岸，满地的尸体！
竟然是薛复。
薛复一脸的疲倦。
正如石晋、天策在关中大战之后都陷入财政危机，契丹的人力物力也捉襟见肘，面对天策的双面攻势，耶律德光只能重点防备，除了安排得力人员于东北，压制可能造反的女直、渤海外，便将迎战兵力集中于上京，牵制兵力则分配在幽州、云州和潢水南岸。此外的广袤地域就不可避免地陷入空虚状态，薛复率三千骑，三人一马，轮流换乘，过鸳鸯泊后至狗泊，然后又挺进羊城湖——这里是滦河的上游，滦河在这里打了个弯，会先向北流淌二百里，然后向东，再折而向南。
薛复让疲兵休整期间，让部分兵马驱赶当地牧民拔出羊城泊牧场的木料，扎木成筏，一日后顺流而下，在滦河折而向南处登岸，绕过了有一定人口的松山州，奔赴潢水，在向导的带领下，行数百余里几乎如入无人之境，全城近乎直线，幽州的快马传递，都还赶不上他奔袭的速度。
到了潢水附近，九千战马因过度疲累而废弃了超过一半。
而幽州那边得到薛复抵达鸳鸯泊的消息已迟了一日，快马连夜送信出关，须向东北走密云，出长城旧址，走百余里抵达滦河中游的北安州，渡过滦河，向东行一百五十里至神州，再二百里至榆州，折而向北百余里，抵达辽国的中京大定府，然后再经恩州而进入松山州境内。然后再由松山州向北前往潢水。这条路沿途都有州县，但在路线上比薛复所走长了一半。
或许是上天保佑，或许是向导得力，这一路薛复没出什么意外，接近潢水南岸时，就在众人准备歇一口气，一点火光从东南方向传来，向潢水南岸靠近。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但薛复盘算着时日，臆测认为那是信使，于是他不顾士兵疲倦，组织了一千个还有行动力的精锐，让其他人马就地休息，自己率领千骑在黑暗中跟着那点火光，冲入了毫无防备的军营——潢水南岸的营寨这些日子一直防备的都是来自北岸的袭击，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对付丁寒山上，对南边既无戒心，也无余力顾及，这一下便被薛复打了个措手不及！
到了天亮之后，看着满营的尸体，幸存的八百汗血骑兵无不后怕，也亏得薛复判断准确，尾随信使进行突袭，否则以潢水南岸长达数百里的连营，虚虚实实，薛复就是想攻击也不知得从何下手！
汗血骑兵团至此已无比疲惫了，但当昨夜没有参加夜袭的后续兵马抵达后，薛复就下令渡河！
潢水北岸清野了，但南岸却备有船只木筏的。当丁寒山看到有军队渡河而来时，不禁愕然。
“难道契丹准备反守为攻了？”
然后就有人惊呼起来，指着当头的一艘船上高叫：“看！看！那是什么！”
丁寒山移动千里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
矗立在船上的，竟是赤缎血矛！
“赤缎血矛！汗血骑兵来了！”
整个潢水北岸瞬间沸腾了起来！
南岸的契丹兵怎么了，这时候管它去死！
汗血骑兵团来了！
老家的援兵来了！
这才是最重要的！
整个勘筹营发出了震天吼，丁寒山兴奋无比地迎了上去，但接到薛复后，他的第一句话却是：“上京打得怎么样了？”
丁寒山一愕，马上答道：“我们一直等不到南边的消息，大都督已经决定明日开战！”
薛复吃了一惊，丁寒山道：“我这就快马向主营禀报！”
“从这里到上京城外，需要多久？”
“轻骑快马，一日一夜可以抵达。催得快的话，明天中午大都督就可以……”
“那来不及了！”薛复打断了他，说道：“临阵报变，不如不报！那会乱了大都督的心！”
丁寒山道：“那怎么办？”
薛复只沉吟了片刻，便道：“从现在开始，我接掌上京以南所有军事大权！”
丁寒山愣了一愣，便道：“是！”
薛复又下令：“还能行动的一千八百汗血骑兵团，全部换马！与堪筹营、龙骧铁铠军第六府，直接北进，其它漠北部落，全部随行，不用通知大都督了，直接奔赴上京战场！”
这时他的队伍已经很疲惫了。在步兵时代，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
换了骑兵，这个距离不会超过三百里！故而当初曹操追击刘备，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里，之后便进入诸葛亮对孙权说的那句评语：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后唐时代的骑兵，在这方面比起三国时代并无明显的技术跨越，丁寒山看看薛复的人马，忍不住就想劝诫，但薛复还是果断地下令：换马！
他所带来的战马，在渡河之后死伤废弃已经超过七成！剩下的还活着，几乎也都不能骑了。幸好丁寒山这边带来的战马，就是匀给薛复之后也足以保证一人两骑！
“不用发什么信号了！丁寒山带路，马呼蒙擎赤缎血矛，直接去上京城！”薛复也换下了战马，喃喃道：“希望……还来得及！”
……
上京的会战，这就是一场大东北亚的族际大会战！
阻卜、敌烈、室韦、渤海、奚族、女直……当然最重要的，是汉与契丹。
他们或在唐军旗下，或在辽军旗下，在各自的阵营中为各自族群争取今后数十年乃至数百年的命运——通过这场战争！
大族如果输了，会被奴役，小族如果输了，可能就此灭族！
只有一个民族是超然的，就算她输了，也还永远都有翻盘的机会。
“那就是汉人！”在上京通往东北的道路上，大辽的太后述律平，正在给耶律德光的长子，十一岁的寿安公耶律璟讲述分析形势。
述律平对孙子说道：“这是汉人让人切齿的地方，这个可恶的民族，似乎从开天辟地之始就存在，经历几千年的风雨曲折而屹立不倒，不过，这也是他们的缺点！他们因此不会有我们这样强烈的民族危机感，所以他们的人，很难下定必死之心！”
契丹的地皇后，大辽如今的太后，耶律阿保机的妻子，到去年为止整个北方最有权势的女人，如今已经进入暮年，但身体却仍然壮健，日常还能骑马，因此马车的颠簸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
“但孩儿听说天策好像不是这样的。”耶律璟才十一岁，却已经长得颇为雄壮，有寻常十三四岁少年的身高，述律平坐在马车上，他则骑着战马在旁边跟随，“他们从西域起兵，突破重重困阻，几次大战，都是在别人开来必死的情况下奋战脱困打开新局面，他们和奶奶说的不一样啊。”
“天策不是汉人！”马车内述律平厉声道：“或许，他们的祖上是有汉人的血统，或许他们说的也都是汉话，或许他们也自认是汉人，但天策绝不是汉人！这一点你要记住，万一你爹爹这一次没能打败他们，将来与天策作战的重任，迟早会落到你的头上，你千万不能被韩延徽那些人蛊惑，将天策当作中原汉人来看待。”
“为什么？”耶律璟道：“各种变文故事，都把天策的来历说的很清楚啊，他们就是安西四镇的后人，怎么不是汉人了？”
“或许他们是安西四镇的后代，但他们和中原的汉人已经是两种民族了。”述律平道：“安西旧部，是在西域各种敌人的围困中苦苦求活的，所以他们才会有着中原汉人所没有的危机感，有着绝境挣命的决绝！有着将性命当作赌注的勇气，有着小族小国才会有的团结！”
“小族小国才会有的团结？为什么小族小国才会团结？”
“因为大国之人，是很难有真正团结的。”述律平道：“人必为自己而活着，为自己而谋利，为自己而战斗！但单靠一个人很难做成大事，所以需要彼此相帮来与外界竞争。在东北，在漠北，一个小部落就是一个整体，他们必须全族犹如一个人一样去与天地争斗来获得活路。团结不是一种美德，它是一种需要。一个部落，必须团结起来才能与其它部落相争以求活命资源，一个部族，必须团结起来才能与其它部族相争以求壮大。但是，汉人没有这种需要！
汉人的地盘太大了，大到几乎无边无际，除了偶尔会出现的像我们契丹或者吐蕃、回纥这样的强族，其它小族就全部都是他们压迫的对象，如猪如羊，任其牧养榨取。因此除了西、北边境，对大部分的汉人来说，他们从出生到死亡，几乎都没什么机会遇到对他们有威胁的外族，他们是汉人，而不管经商种田，读书习武，争竞的对象也一直都是汉人，绝大部分的汉人都没什么机会去与外族人争竞。他们从小就没有这样的经验，所以长大以后，也注定了更习惯于与本族人争竞。他们的内斗一定会多于外争。
只要汉人一天是这个苍穹之下最庞大最富有的民族，他们的这种情况就会一直延续下去，除非到某一天他们从高高的宝座上被打落下来，让他们感到亡国灭种的危机，那时才有团结的可能。”
耶律璟仿佛明白了过来：“但天策却是一种小国小族的状态，所以他们内部才能那样团结，是吧祖母？”
“是的。”
“但是天策现在又回到了中原……”
“是，这也是他们现在最可怕的地方。他们以新兴邦族的气概，回到拥有无穷人力无尽物力的母邦，他们为母邦带去了拼命的勇气、挣命的决绝和团结的精神，振作了母邦糜烂的状态，而母邦则为他们提供了无穷的人力支撑。这也是这些年天策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原因。”
说到这里述律平叹息了一声：“可惜我们没有更早看透这一点，要不然，就不会有漠北之败了。”说到这里，契丹地皇后的眼中，罕见地闪烁着一丝恐惧之色：“现在天策掌握的还只是西北，一旦被他们掌握整个中原，将其人其力用于对外，苍穹之下别的民族还哪里还有活路！”
“祖母，我听韩延徽说，石敬瑭打不过张龙骧的，如果真让他统一了中原，天策又这么可怕，那我们契丹应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匹信骑飞奔靠近，对车内的述律平说了几句话，述律平嗯了一声道：“晓得了。”就将信使打发走了。
耶律璟问出了什么事情，述律平却仿佛没听到孙子的提问，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述律儿，别怕天策，你只要好好努力，把大辽撑持下去，熬个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熬到张迈、杨易这些人都死了，那契丹就仍然会有机会！”
“为什么？”
“黄河之水再怎么浩荡，灌入大海之后，很快就会被海水同化，最多两代人，中原一定会回归常态的。”
述律平没有再作解释，只是望着上京的方向，刚才信使告诉他上京之战已经开始了，尽管她不肯承认——那里的形势，她无法掌控！
……
当述律平正在道路上教育孙子的时候，她的丈夫阿保机所引以为傲的契丹腹心部已经对天策唐军发起了冲击。
天策前军一步步地投入上京城南的战场，剩下的九千人根本就无法抵抗契丹的强势突破，九千部落军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撕成了两半。
拽剌铎括挥动巨斧，不是用砍，而是用砸，加长的铁皮柄，八十多斤的斧头，在他手上就像一根狼牙棒，他都不在乎准确度，看到前方有人就是一挥，然后人世间就多了一个死人，或者一匹死马。
强烈的冲击力、可怕的杀伤力，血肉横飞的场面，让天策麾下的漠北诸部吓得两股战栗！
但这一切并没能吓倒天策中军。
和契丹的锥行阵相应，唐军的中军分成五个纵深，第一层是鹰扬万骑，面对契丹腹心部威慑十足的气势仍然稳如泰山屹立不动，第二层一万人主力是甘凉新征集的骑马步兵，第三层一万人，主力是龙骧铁铠军，第四层的主力又是鹰扬骑兵加上从后军调入的防卫步兵，第五层是混合的备战队。
五个纵深，前三部都排列成初月型，最精锐的兵力集中于左右两尖，第四个纵深做半圆形，本来，李膑准备以拒马高盾作为第一层，但杨易却拒绝了。
“我们这一趟，不是为了防守，而是为了厮杀！契丹要冲杀，我们陪他冲杀！”
契丹兵马在突破拔野的前锋之后，若从高空俯瞰，可以看到契丹的整体阵型仍然是一个巨大的锥形，但基层阵型却为之一变，变成五到十骑为一小队，五十到一百骑为一大队，数骑为一小丛，数十骑为一大丛，上千大丛上万小丛，丛丛推进，骑兵丛与骑兵丛之间几乎等距，彼此之间互相呼应，又不因距离过近而发生践踏，且能最大程度地避免地方弓箭的杀伤力，这个进军阵势，是漠北千百年发展出来的骑兵战法，但不是契丹这样的漠北精锐不能有效执行，后来传到蒙古人手上，铁木真为之取了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进如山桃皮丛”！
当第一波骑兵丛进入漠北箭支的三箭射程，天策中军第二层已经发出了号令：“预备！”
这第二层人马，主力是来自甘凉的新征集人马，多是骑马步兵，种群夹杂汉番，但对天策政权的认同度甚高，西凉自古出勇士，这些人在郭师庸和张迈共同建立的军训体制下，军事素养已算不低，再经去年万里迂袭的实战训练，已经堪称精卒！
二千八百步兵同时坐倒，腰用力，双腿开撑，他们用的是腰弩！必须坐倒在地发射弓箭，但一弩五箭，且有效射程又是漠北箭枝的三倍！
“放！”
一万四千支羽箭，以尖锐得让耳朵难受的破空之声，直入契丹阵中！
若这时有羊群在左近吃草，听到响声就足以让羊群吓得四散而逃。若这时渤海步兵团近在左侧，看到这样密集的箭雨、这样迅疾的箭速都得愧死！高强度的腰弩所激射出来的羽箭，和渤海步兵团的弓箭手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才能看出精锐之所以为精锐！契丹腹心部的人听到破空之声，几乎不须将领下令，数千骑兵丛全部在马上伏地，身子缩成了一团，最大限度地缩小了伤害面，且山桃皮丛的阵势，本身就能有效削减远程武器的伤害，第一轮箭雨飞射过去，落马者却只有寥寥二三十骑！
“冲！冲啊！”
拽剌铎括发出野兽一般的声音，他的黑龙仍然跑在最前，根本不将刚才所受到的伤害放在心上，直接冲入了二箭之地！
“预备——”
“放！”
契丹越是接近，望空箭雨的杀伤力就越大！
又是一阵激烈的破空声，然后是上百骑几乎同时落马！
但由于契丹特殊的骑兵阵势，使得前方中箭者无论是人中箭落马，还是马中箭栽倒，都不会影响到战友的前进。箭雨来得虽然猛烈，却完全影响不了腹心部骑兵的冲锋速度！
“预备——”
腰弩第三次被拉开，撑开这种特制的腰弩，需要消耗很大的体力！
但在放箭之前，第一层主将忽然下令：“下马！”
所有骑兵猛地下马伏蹲！
两千八百妖弩手将射击角度调低，由抛物线望空射击，变成低空横掠而射！
“放！”
就在破空之声响起时，拽剌铎括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吼叫，声音响亮地不像人类所有：
“契丹！契丹！冲！”
两万腹心部同时发出大吼：“契丹，契丹！冲！”
那真是一个壮观的声响，那真是一个惨烈的场面！
面对迎面而来的羽箭，没有一个契丹骑士选择退避——他们若闪避了，或许会减少伤亡，却会影响冲击速度！甚至会影响到后面的战友！
在这一刻，不知多少人是明知死亡而继续前冲！
“契丹啊……”观战台上，李膑也发出了颤抖的喉音。对面这个民族的勇士们是值得尊敬的对手！横扫大漠二百年，岂能无由哉！
数百骑兵翻滚着栽倒，或死在唐军的箭下，或死在战友的马蹄下！
上京城头，耶律德光两行眼泪忍不住垂了下来！
契丹腹心部的勇士从来不曾为一次冲锋就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天策唐军那边，鹰扬万骑在箭雨发射的后一瞬马上就翻身上马，十个都尉同时发出号令：“鹰扬破胡！冲！”
不是用拒马等着敌人的冲击，不是用盾牌来延缓敌人的马蹄，而是骑兵对骑兵，马战对马战！
不作躯壳，就是强碰强！硬碰硬！
两千丛的契丹骑兵，以锥形阵势，突入鹰扬万骑之中！
契丹的马刀，砍中了汉家的勇士，天策的横刀，刺入了胡虏的身体！
但这第一轮冲击，更多的是靠马的冲力，而不是人的臂力！
初月阵型的两尖，比中央内凹的同袍更早接触到敌人，左尖的数十马战长刀兵用大刀砍下几十颗契丹腹心部头颅的同时，右尖的数十马战长枪兵也用长枪将数十契丹腹心部挑得肚破肠穿！
在两马对驰之际，根本就没有取巧的空间，只是看得精准，一枪一刀就是生死立决！
但中央部位，形势却是不妙，一个汉军校尉将长枪向前纵放，靠着敌人自身的冲力，一枪就挑翻了迎面而来的契丹，但同时被拽剌铎括一斧横扫，枪断，跟着手臂折断，再跟着整个人被砸飞得离鞍，在半空中就死了！整个过程不到半秒钟！
他的手下如同疯了一般围困过来，换来的却是巨大斧头的一阵横扫！
与拽剌铎括一起形成皮丛的腹心部将士，也都个个具有百夫不当之用！一个个的皮丛翻滚过来，进击剿杀，在最短的时间内就杀光了前进道路上的二十五个骑兵！
第一层最中央的一个点，被突破了！
“破！破！破！破！”
这是嘶吼，也是报捷！
上京城头，耶律德光望见之后，下令擂鼓！
鼓声传遍整个战场，腹心部万骑士气大振！
但与此同时，天策中军那支长长的槊又再次竖起！
杨易发出了命令！
一道烟花冲天而起，石坚的龙骧铁铠，郭漳的五千骑射同时出发！
“钝其锋芒，折其两翼！”
腹心部锋芒正盛，而大唐的两支预备部队，已向其两翼进发！

第271章 上京会战（五）
从朔方到敕勒，正在形成一条新的白银航运通道。
秦西与河东之间，本来可以走关中平原，渡过黄河转向东北，但这时候关中分裂为东西两块，虽然商队可以进入石晋国内，但那毕竟是民间行走，军事运输就没法到达。而如今天策唐军正对东北用兵，一条从甘陇前往敕勒川的通道势在必行。
当初薛复北上，走的是陆路，这条道路虽然直接，但陆路运输注定了成本较大，薛复是带着数十万牛马北上的，所以能这么做。但往后再要靠牛马或者挑夫来纵跨从秦西到敕勒川的千里道路，成本却是太高，幸而甘陇到敕勒川之间，有一条天然水道的存在——黄河！
黄河在位于朔方的青铜峡（今宁夏境内）以上段，河道狭窄，落差巨大，一些地方简直就是瀑布，因此不大利于进行航运，但一过青铜峡，那便进入冲积平原带，整整接近两千里的河段，河床宽广，水流平缓，正可行船。随便扎个木筏顺水漂流，也能运上几千斤的货物，对商旅来说，有什么比不费畜力人力而行千里更划算的？
这样一条航道，如果放在经济发达地区那是典型的黄金水道，但黄河的这一段，起点的朔方（今宁夏一带）半农半牧，终点的阴山南麓又是著名牧场，属于商业极度不发达地区，因此这条航道一直未能产生什么经济效益。这条河道落在游牧民族手里时自不用说，在汉唐全盛对北用兵时，中原调遣物资从比朔方富裕十倍的河东调集自然方便得多，因此在历史上也从来不是什么重要的军事运输路线。
但现在却是一个特殊时期，河东还在石晋手里，张迈要从秦西前往晋北，考虑到运输成本，自然走这条黄河航道最是划算。
十营的陌刀战斧新阵从秦西骑马出发，杨光远抽调二千轻骑随行，五千人沿着葫芦川，行军半个月，便越过了青铜峡，在这里有一个新建的码头——如今已经形成一个市集，就叫峡北集。
张迈到了这里以后便下令伐木为筏，半个月时间就造了大量的木筏，这段时间，从河湟、剑北和秦西各地抽调的五营番骑兵、五营汉步兵、十营远程射击队伍以及一千辅兵，也都陆续到达。
从人数来讲，这支军队只有一万二千人，数量不多，从各地到峡北集又是境内的中途行军，这笔费用郑渭还负担得起。
更何况以郑渭的个性，不会只算军事账。当初耶律屋质南下、北上的两次属于临时行动，此后又有商家通过他们走过的这条路形成商道，但都未作为固定的路线，这次张迈选择了这条行军路线，如果一切顺利，则能将这条运输线转为定例，并趁机健全沿岸各地的补给据点，到时候，东南则秦西、西南则凉兰，商路将汇聚于此，通过黄河抵达敕勒川，然后再沿着陆路进入晋北，甚至将随着天策唐军势力的扩张向燕云、东北、漠北迈进，并将之纳入整条丝绸之路。
天策自接收了朔方以后，在这里重点发展的是农牧业，但随着晋北商路的开通，峡北集的商业因素便活跃了起来，如今甘陇地区商人和军队之间关系良好，天策唐军在很多时候都已经成了境内行商的保护伞，天策唐军军律严明——更不用说有张迈坐镇，这也是唐军和其它军队区别开来的重要特征，若换了那些劫掠成性的大军行走，只怕商人们都要躲得远远的免得被其掠夺，但西北的商人，却很喜欢跟着张迈的大军出发，因为在大军附近，治安会非常好。盗匪绝迹，胡儿顺服，甚至连天气似乎也都变得更加晴朗。
……
峡北的商人听说张迈要来，凑钱将三艘大河船，改造成了三艘对内河航行来说已算巨大的楼船献给张迈作为坐舟——士兵们可以将就，元帅也坐木筏就未免寒酸了。
张迈也不推辞，在峡北集阅兵之后，便率领大军登上舟船木筏，万余大军便顺着和缓的水流向北行进。西北地区的人不习惯乘船，尽管无风无浪，但许多士兵一踏上船就全身摇晃，一些将领甚至要求上岸随行，哪怕这一段的黄河水平缓无波，在他们却宁可坐在马背上颠簸也不愿意坐船。
但张迈却拒绝了所有人的要求，勒令全军都上船出发。这还是内陆河流而已，但已经有士兵不停呕吐，但吐了几百里之后便习惯了。虽然可以坐在船上一动不动，许多将领却觉得这比马上颠簸对士兵体力的消耗更大。
其实以木筏为主体的船队走得很慢，一个时辰不到二十里——这个速度比人快步行走也快不了多少了，张迈的楼船也不能脱离大部队，习惯了后世轮船速度的他实在难以想象长途水上行军会慢到这个程度！然而张迈仍然坚持坐船，并拒绝了将兵们上岸行军的请求，只准许两支各五百人的骑兵部队轮流在两岸巡行。
第一天五更从峡北集出发，中午靠岸做饭，让士兵上岸休息活动半个时辰，然后继续行船，夏初日长于夜，到黄昏才又上岸安营。一天走五个多时辰，接近二百里路。算算并不比轻骑行走来得快，但一来几乎不用考虑辎重对畜力的损害，二来若不是士兵不习惯，这样的行军几乎不用耗费士兵的体力。
从峡北到敕勒川登陆地河口镇，张迈预计会走十五天时间，中途可能会花点时间，扫荡几个据说有盗匪盘踞的据点，为这条航道今后的安全奠定基础。郑渭非常有信心：只要张迈走了这一趟，加上年初郑家在晋北获利的消息传回甘陇秦西，这条水上商路将会有飞跃性的发展。
不过对于这些张迈并不很放在心上，他人在黄河上，心却已经飞到临潢府——上京城外的战局，才是他最为牵挂的事！
……
上京城外，战场已经进入白热化。
契丹两万腹心部，顺利完成中央突破，这时，天策位于第二纵深的甘凉新军，腰弩手早就弃弩拔刀，后退十步，同时刀枪手上前，然而他们并不能如奚胜在环马高地时一般扼住契丹前进的咽喉！
腹心部第一骑兵丛，人执镔到，马劈铁铠，犹如身披铁甲的洪荒猛兽，在切坡第一层初月阵之后，几个起落就触及第二纵深！不过就在这时，拽剌铎括反而停了下来，让黑龙稍作休息，后续的骑兵丛则跟着冲上。
天策中军第二纵深，仍作初月型阵势，两尖是步兵刀阵，中央是枪盾手。两尖叫唤着：“前进！前进！”中央则呼叫着：“防守！防守！”
五百面组合盾牌树立了起来——天策唐军进入漠北，大型兵器都无法携带，但唐军的巧匠大费心思，设计了一套组合盾牌，这些盾牌分开来，每个只有三尺左右长、二尺左右宽，便于携带，直接放到马臀上就行，但结构巧妙，可以拼接，六面盾牌拼接起来，就是九尺高、四尺宽的大盾！
三千面小盾组合成五百面盾牌，盾牌与盾牌之间留有五尺空隙，伸出一支长枪，斜树待敌，两支长枪，两支钩镰，一支暗箭手，每一面大盾牌都配备五个步卒，五百面大盾牌，就构筑了一条五百丈的防线。这就是天策第二纵深的中央防备。
契丹腹心部的骑兵丛猛烈奔近，成千上万的马蹄在二十步的范围内同时踩踏着地面，造成的震动足以震撼人的心脉。到了这个时候，胆魄稍为不足的步兵都会被这威势吓得逃跑，然后就仗都不用打了，只剩追杀！
“吼住！吼住！”
甘凉新军的将校们拼命地给士兵打气，他们在甘凉是在新的军事训练体制下磨练出来的，有些老资格的士兵已经经过长达两年的军营训练，有部分则只有一年，在漠北奇袭开始前的那一两年里，张迈只要有时间就会往军营里跑。那“吼住，吼住！”就是张迈在实战训练中呼叫出来的。
没人知道为什么守阵脚叫“吼住”！天下军门没人知道这个词的来历，但元帅叫出来的，那肯定没错！
“吼住！吼住！”
马蹄的震动已经响到跟前了，一些胆魄稍微不足的人都想转身逃跑了，然而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契丹的骑兵已经逼到近前！
他们都想到了张迈的亲口训导——
“战场之上，越怕死，死的越快！”
是啊，逃都来不及了！
死就死吧！
契丹腹心部无不久经战阵，看到这五百丈的盾阵，蛮横的直接纵马撞击，老练点的就准备展现骑术，从盾牌中间的空隙溜过。有的契丹两三骑围攻一面巨盾，而有些盾牌则一个契丹骑兵都没有。
老辣的腹心部将士很明白集中兵力而不是平均分配的道理。
“近身弩预备！”
就在战马离大盾只有五到十米的距离，在这个距离，契丹骑兵只要一伸手一挥刀，再加上马的冲刺，在半秒钟之内，那马刀就会落到自己的脖子上！但也就是这个距离，弩箭一旦从盾牌中心的缺口射出，前方的骑兵就几乎没有回旋的余地！
攻守双方，手只要一个不稳，心只要一个颤抖，胜负便决！
“射啊！”
“射啊！”
倏倏倏——
这不是密集的，而是零散的，没有规律的响动。每面盾牌后面的暗箭手都根据自己身前的情况发出射击！五百面巨盾有三百多面面临大敌，三百多面巨盾就有三百多个暗箭手，而临阵成功射击的有两百八十人，长达一年以上的训练，万里远征的磨练，使得他们“吼住”了自己惧怕的心，但还是有三十多人或者手不稳，或者弩出问题，或者时机判断不准而贻误了战机。
但只要成功射击的，在这个距离几乎没有不中的！或者中人，或者中马，有一百多契丹当场身亡，剩下的或者负伤，或者坐骑栽倒而滚地！但还是有一部分契丹骑兵竟然躲开了弓箭！
就在电光火石的交锋过后，成千的战马同时撞上了盾牌，同时有近千的契丹骑兵冲过盾隙！
“枪！”
嗖嗖声响！九百多支长枪向马腹攒刺过去！然而契丹腹心部这时便展现了其高超的近战技巧，他们大多数只是一勒缰，或者一夹马腹，便多避开了枪矛的攒刺，跟着马刀圆挥，便有一柄一柄的枪矛被砍断！
“钩！钩！”
钩镰枪钩锁马蹄，这也是步兵对付骑兵的惯技，但经过轮台之战后，契丹人对此防备以深。一柄柄加长的、介乎斧头与刀之间马战刀向下挥掠，夹带着马力冲势，遇钩断钩，遇枪断枪，遇手断手！遇到脖子，就是一条性命！
一旦数百骑兵绕到盾牌后面，而枪矛钩镰手未能在第一时间挡住他们后，巨盾墙就会成了虚设。
就在这时，一堆移动的钢铁滚了过来——那是稍作休息后的拽剌铎括，黑龙仿佛刚刚热完身，在它身边，集聚了五十个人披铠马披甲的骑兵队丛！黑龙欢跃地冲入巨盾，拽剌铎括根本就作理会，只是身子一侧，任凭暗箭射中自己的肩头——却根本入不了肉！同时黑龙已经撞翻了巨盾！
拽剌铎括巨斧挥动，斩断了惶恐中向他攒刺的枪矛手，同时黑龙几乎人力而起，避开了企图对它下手的钩镰枪，马蹄踏处，踏破了一个天策将士的脑骨！
五十个重甲骑兵团猛烈冲击之下，不知有多少战马在骑士的控制下前蹄踢出，踏碎了不知多少步兵的脑袋、肩骨！巨盾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李膑在观战台上看得满脸热泪，第二道防线已被中央突破，但陷入危险的甘凉勇士们，还在马蹄之下死中求活地战斗着！
第二道防线挡不住腹心部在预料之中，但会这么快被突破却在意料之外！尽管腹心部也付出了数百人伤亡的代价，但甘凉新军所受到的伤害却是两倍以上！
一个到死也不知性命的校尉高吼着：“不能辜负了元帅！不能辜负了大都督！”
“吼住！吼住！”
“吼住，吼住！”
他们嘶声力竭地叫嚷着，似乎只有如此才能给予自己战斗下去的勇气！
李膑的心在颤抖，他的泪水是为战死的将士而感动，不过作为经历过千生万死的军师，他的心却早已磨练得犹如铁石一般，这时会颤抖，不是因为哀伤，而是因为惧怕！
唐军已经付出了如此代价，但契丹的前锋却还未见疲软——甚至，好像现在才刚刚开始进入状态！
……
“这里不是轮台！契丹也不是敌烈、阻卜！”上京城头，耶律德光森然道：“杨易真想和我们硬碰硬？他想错了心！”
……
但就在这时，战场上忽然响起了一阵奇异的韵律，那是一阵歌声，从西传来，在暂时无风的战场飘得老远。
声音苍凉，似乎带着怀念，又在怀念中带着决绝！
那韵略耶律德光却甚熟悉！
他听过这歌！
那是王昌龄的《出塞》！
但耶律德光不知道王昌龄！
他知道《出塞》，是因为有一个让他深深痛恨的汉人唱过——奚胜！
环马高地一役，那个让契丹无法寸金又损失惨重，以至于为薛复带来可趁之机的唐军大将，唱的就是这首歌！
……
当环马高地一战爆发时，杨易已经领兵在漠北征战，所以漠北的所有大唐将士都不曾目睹环马高地一役的惨烈。但当去年冬天那一战的过程传来，漠北的远征军上至杨易、下至不知名的小卒全都泣不成声！
对汗血骑兵团来说，是陌刀战斧阵成全了它的大胜威名，而对漠北远征军来说，则是陌刀战斧阵守住了天策的家门，守住了他们的家园，守住了他的亲人的性命，也守住了漠北奇袭的意义——如果甘陇失守，那么漠北的奇袭还有任何意义吗？
自己的同袍已在去年为了这个国家、这个民族付出了生命，今天，轮到自己了！
……
最先唱响《出塞》的是位于第三纵深的龙骧铁铠军，然后歌声蔓延开来，数万大唐男儿同时唱响，受困于马蹄之下的甘凉新兵在歌声中找到了希望，找到了战斗下去的勇气！
歌声的源头不是不动的！
第三纵深已在行动！
前两道防线是待敌防守，到了第三纵深已是主动出击！
第二纵深的甘凉新军，需要鼓舞，需要振作，需要将校们用尽各种手段去“吼住”阵脚！
但对第三纵深的龙骧铁铠军来说，那都是什么东西！
这支军队的主干，是来自安西的百战将校！从万里之外一路杀到甘陇，再杀回轮台，再杀到河中，再杀到漠北，然后再杀到临潢府！
他们的同袍所流的鲜血，足以染红上百面血矛赤缎！
而他们横刀之下敌人的鲜血，足以染红上千上万面！
这是一支长久面对死神的骑兵！
契丹又如何！腹心部又如何！
作为张迈的亲卫，龙骧铁铠军的骄傲足以让他们面对一切敌人！
世上没有军队，能够让至高无上的张迈亲军，产生恐惧！
他们不需要鼓舞，只需要命令！
所以，当丈八长槊旁边，举起一面赤缎血矛时，他们出动了！
……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不还！”
来到漠北，来到临潢府，是个血性男儿就已经做好了马革裹尸的打算！
奚胜将一个“未”字改为“不”字，少了几分文人的才气，却多了十二分武人的死气！道尽了陌刀战斧阵当时至死方休的决绝！
而现在这份决绝也通过这个“不”字带到了上京战场！
来吧，契丹！
来吧！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度阴山！”
你们冲散了两阵，但这里就已经是你们最后能达到的地方了！
龙骧铁铠军，就是你们无法逾越的最后山脉！
……
正在向中心靠拢的石坚和郭漳，也都听到了《出塞》！
无论是石坚麾下的将士，还是郭漳麾下的骑射手，也都是张迈的亲卫，对于陌刀战斧阵留下的葬歌，对于同袍唱响的战娶，他们比谁都感同生受！
“冲吧！冲吧！”
原本还只是在慢跑的两翼，犹如接到了最响亮的指挥，同时向契丹的两翼狂奔而来！
……
拽剌铎括举目西望！前方有接近万骑正在慢慢地加速向这边逼来！
唐军主动进攻了！
阵型仍然是初月型，但前两个纵深精锐集中于两尖，这第三纵深却产生了变化，精锐集中于阵心！
最中央的骑兵，有数百骑在已经西斜的杨光下熠熠生辉！
那是改良过的明光铠！铠甲轻薄，但经过千锤百锻，防御力却是这个时代第一流的护身防具！
马皆骏马，至少有数百匹都是混血的汗血铁骑！
刀是宝刀，马是军马，铠是精铠！
龙骧之中无名将，一军上下尽精卒！
这就是张迈的近卫么？
这就是名闻遐迩的龙骧铁铠么？
这就是去年在关中求战而不可得的天策劲旅么！
拽剌铎括好像疯了一样，嘴巴裂开，兴奋地发抖！
黑龙仿佛通灵，也是兴奋得跳跃！这畜生真的是马，而不是老虎么！
“给我冲，给我杀！给我踩过去！”
拽剌铎括好像看到了张迈一样，又如同西方奇幻传说中的兽人狂化，如哭如笑地带着数千骑兵丛冲向龙骧铁铠！
强兵与强兵终于撞到了一起，太阳猛地一暗，似乎是两支过于强大的骑兵部队碰撞所产生的火花，让太阳都不敢直视！
……
黄河之上，张迈就好像有感应一般，面北而喃喃道：“阿易，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还有你们！我知道你们不会让我失望的！”

第272章 上京会战（六）
张迈坐在楼船上，听着手下关于陌刀战斧新阵剿匪的汇报。
一路北上，顺手将最近正在形成的马贼盗匪剿灭，这是郑渭“交给”张迈的“任务”，也算是张迈对商家们贡献三艘楼船的“回报”。同时对陌刀战斧新阵来说，也是一次练兵。
对新阵的骨干——那些经历过环马高地之战的陌刀战斧阵老兵来说，对付这些盗匪，简直就是牛刀杀鸡，所以张迈也从没想过胜败的问题，只是要从剿匪的效率上，判断这支新军的战斗力。为此张迈甚至让刘黑虎放弃“优势兵力下攻击”的原则，让陌刀战斧新阵在任何场合下都必须用对等兵力进攻，以达到练胆的目的。
从现在反馈回来的结果看还是不错的。自古关西出将种，这批从秦西征集的男儿经过一番正规而严厉的军事训练，再由百战余生的老兵为骨，出手收手，凌厉而不失法度，虽然从一些细节上看出新兵们的手段还不够老辣，现阶段来说还达不到环马高地时期那支陌刀战斧阵的程度，但张迈已经相当满意了。
毕竟，环马高地的陌刀战斧阵，是从安西一路杀将出来，横行二万余里，逐渐扩军，无论兵、将皆是上百场大小战斗优胜劣汰下的产物，不大适合用其标准来衡量一支新军。
想到这里，张迈心中便忍不住评判起自己麾下的部队组成来。
郭洛的部下，一直是稳扎稳打，鲜有败绩，但也未见“奇”功。
郭师庸调教出来的军队，从数量上来说乃是整个天策唐军的主力，一直是保持稳中有勇的状态。就是所谓的龙骧铁铠军，其实大部分也都是郭师庸练出来的，郭师庸死后也是延续其已有的训练体制，张迈平时只是参与练兵，但不是练兵之将，战时虽然带队，但从来不是真正指挥，他的存在就是一剂鸡血，以其国家元首与精神领袖的身份，感染将士振作士气，使部下发挥更强大的战斗力而已。
薛复的人马，不严格来说算是“安西旧部”，但他大宛王子的身份，使得他未能如郭杨一般亲密无间，汗血骑兵团虽然比河西来归之众更见亲密，但在“泛安西体系”下，却总有一种若隐若现的危机感，因此这支部队平时隐忍，到了战时就有强大的表现欲望。且薛复坐镇兰州，威慑河湟，与吐蕃豪强的冲突从来没断过，所以汗血骑兵团有那样的战绩张迈毫不奇怪。
杨易的军队，一直活跃在边关，能攻能守，能胜能败——所谓能败者，败而不退，退而不散，散而不溃是也。军队而到达能败的地步，可比能胜更难了十倍。轮台一战之后，天山以北的回纥一蹶不振，没有再能进行足以撼动天策政权的反扑，但这个民族毕竟在西域经营了上百年，其根基不是一场大战就能彻底摧毁的，因此杨易辖地下大战未有，小战从来就没断过。
石拔麾下人马，严格来说是从张迈的近卫军中分裂出去的，若将铁兽军调回身边，换上近卫的铠甲，那完全是一支亲近度和信任度完全无虞的龙骧铁铠军，不过随着石拔的成长，他本人也成了一剂新的鸡血，铁兽军便也越来越有其独特的色彩，进驻边境之后，也与龙骧铁铠军区别了开来。
至于郭威的部队，原本是几支杂牌的凑活，然而在这个堪称天才的统帅手下，其人马正变得越来越严整，越来越厉害，现在已经变成一个步、骑、车、弓、火全包、体系复杂而完整的军团，杨易曾私下写信给张迈说对上郭威他全无把握，奚胜则对张迈说如果是敌对，对上郭威陌刀战斧阵也不知从何下手。这支兵马形成得最晚——是轮台大战之后才算成军，但茁壮得最快，轮台大战之后东方的战局，几乎就是这支军队在挑大梁，对付党项，对付石晋，对付孟蜀，甚至对付契丹，郭威都从来没让张迈失望过。
评判到最后，张迈忽然发现，天策唐军麾下的几支，这几年反而是龙骧铁铠军打的仗最少！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对天策大唐来说，龙骧铁铠军就是这个新兴国家的禁军。河中有事，郭洛解决；轮台有事，杨易解决；碎叶有事，石拔解决；河湟有事，薛复解决；关中有事，郭威解决。至于龙骧铁铠军的常驻地——在天策政权建立之后，生活变得越来越美好的甘凉，能有多少事？
在轮台大战之后，龙骧铁铠军虽然也常常东西南北地征战，然而大多数时候都是作为威慑力存在，真正凶险麻烦的近身肉搏、攻城死战，多在龙骧铁铠军到达之前就已经解决，有部分将校，甚至有长达两年的时间没真正上过战场——连石拔都曾有过这个状态。
常规训练虽然不曾断过，但训练毕竟不是实战。尤其是在功成名就之后，再要重拾死气，自然更难。
这是一支平均身体素质最好、装备最精良、获得犒赏最丰厚的部队，他们的将士大多在河西有家有业，有牵有挂，都尉级以上几乎个个都有自己的一个牧场，小石头在河西时有一段时间甚至被他老婆养成一个小胖子。
就是张迈自己，这段时间跟着陌刀战斧新阵一起训练，也发现自己的精力体能都不如东征之时了。
想到这里，张迈心中生出的不是感慨，而是庆幸！
“将龙骧铁铠军派去漠北，是对的！”
髀肉复生的人是幸福的，但对一支军队来说却是不幸的开端。尽管是曾经祸福与共的最亲密战友，但张迈仍然不希望这些同袍到有朝一日变成大送王朝那支一触即溃的“八十万禁军”！
对普通人来说，养尊处优或许是梦想的生活，但对骄傲的战士而言，那却是最无法接受的温柔下场！
“赤缎血矛之下，容不得虚壮声势的纸老虎！”
“要么，就在铁血之中复生，就像小石头一样，磨掉赘肉，重新变成石头。”
“要么，就让这个除我之外不能触碰的神话，在我有生之年破灭掉，为后世敲响警钟！”
即便如此，张迈也仍然不愿放弃对昔日同袍的期待。
“我相信你们，不会让我失望！”
……
龙骧铁铠军的特殊性，并不只是张迈心知肚明，实际上杨易和李膑也早有忧虑。
幸好，漠北一战领兵的是杨易，那是张迈的兄弟，龙骧将校没有一个敢对鹰扬旗拿出一丁点跋扈来。对别的部队，龙骧军的安西旧人或许还有骄气，但面对鹰扬旗下的老战友，大家都是从岭西一路过来的，彼此知根知底，谁不知道谁！
经历了漠北的万里奔波之后，这支天策禁军也并未让杨易失望，许多将校在结束优渥生活之后万里转战觉得很苦，一些人的手脚明显没有鹰扬军战友来得麻利，但再苦再累也没有一个人叫出声来——谁叫出来，那就是对自己最大的侮辱！甚至连带着连张迈的脸都丢了！
不过哪怕是漠北，龙骧铁铠军也并未担负起最凶险的任务——直到现在，对这支军队最大的考验到了。
李膑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契丹腹心部冲上龙骧铁铠军——到了这个距离，他甚至已经不需要千里镜了。
两阵相对，两骑对冲！
“很好！”只听了喊杀之声，李膑就长长舒了一口气！
龙骧军没有胆怯！
……
哪怕到了热兵器时代，甚至在火炮战出现之后，敢不敢进行肉搏接刃战，仍然是判断一支部队是否精锐的必要标准，因为它最能反映一支军队的训练与意志。
后世失去战马出产地的宋朝，对付游牧民族的武器就只有强弩、巨盾与重甲。强弩隔开距离，巨盾近身防护，重甲是对身体最后的保障。然而这三件装备，都围绕着两个字：防守！防守之中又泄露了两个字：畏缩！
因为畏惧，所以退缩，在武魂丧失之后，再精锐的武器都变得无用，宋人之败，最大的原因不是无马，而是无魂。在游牧铁骑最常见的情况，是一轮弓箭过后，发现未能阻止敌人马蹄，当骑兵逼近，在接刃之前就崩溃，逃散，很少有面对战马还能顽强肉搏的情况——若能有普遍的短兵相接的抗击，那么就算会有一场场的战败，也足以用不断流血的伤口逼得北马难以推进，而不可能出现一溃千里的情形。
……
上京城外契丹人的对手，是唐人，不是宋人！张迈不是赵构！
所有的弓箭与盾牌从来就没被视为依赖，前者只是削弱对手的开胃菜，后者是减少伤亡的工具，杨易也从来没想过躲在盾牌城墙后面，御敌于“盾牌”之外，从一开始，他就准备着一场强碰强硬碰硬的近身战！
天策唐军的三大纵深，本来前三个纵深都是初月阵型——两尖强，中央薄，一开始就是以先挫契丹两翼为目标，中央部队的任务是消解契丹的冲击力，这就是李膑“钝其锋芒，折其两翼”的战术规划，等到两翼折断，那时唐军大军合拢，就能将契丹最精锐的部队围歼。
但契丹敢用这个锥行阵势，肯定就是抱着“掏心斩首”的打算，也就是说杨易的首级就是契丹人的最终目标！决战之前游骑骚扰，决战之时“斩首掏心”，这是漠北游牧骑兵的惯技，轮台一战是如此，漠北对付石拔是如此，它甚至变成一种习惯，一直延续到铁木真时期。
对天策唐军来说，杨易是一军之胆魄，有他坐镇会让整支部队士气大振，可同样的，杨易不容有失，他若死了，不但数万唐军士气会大受打击，刚刚归附的十几万附庸部队，也难保不会阵前倒戈！
天策和契丹的战术安排，很难说谁比谁更加高明，只能说双方各有打算，最后会出现什么结果，就要看双方战场上的表现。
契丹能完成至少两轮的中央突破，这本在李膑的预料之内，但他没想到契丹前锋会突破得这么快！
两大纵深已破，但腹心部伤亡还不到千人，马力也未见疲累，前锋和两翼之间的联系也未斩断，若让腹心部继续冲击下去，再突破第三个纵深，那就直接推到杨易面前了！
虽然杨易有心一战，但李膑不能冒这个险！
战场凶险，谁能保证会出现什么事情！
因此他临时让第三纵深改变战力调配，将初月变成弦月，加大第三层军马的中央纵深，以龙骧铁铠的精锐作为对抗。
“不能让腹心部冲到大都督身前！”
这就是李膑下达的，唯一的将令！
……
拽剌铎括和他坐下的黑龙已经进入最佳状态。黑龙已经微微出汗，拽剌铎括自己也是，他知道人与马都刚好进入最兴奋的时候，他调整了那支柄已加长、反能当狼牙棒正用当大刀的巨大斧头，兴奋地看着对面冲来的唐骑。
在拽剌铎括眼中，那些归附天策旗下的部落骑兵算不得天策铁骑，刚才遇到的甘凉新兵也算不得真正的唐军，眼前冲来的，那才是真正王牌的唐骑！
五百步！
一千五百个完成中央突破、冲在最前的契丹骑兵发出了狼嚎！
“呜呜呜——”
尖锐的嚎叫声在马蹄轰响中穿透着，传遍整个战场！
站在上京城头的耶律德光，也忍不住举起拳头，击打城墙，上京城内，有上万人同时应和着——
“呜呜呜——呜呜呜——”
应和声与嚎叫声，隔着数里却仿佛融为了一体！
这时，石坚和郭漳都已经抵达中央战场，但锥行阵的两翼十分坚韧，石坚不断地催发兵力，郭漳以骑射无止歇地杀伤着契丹右翼骑兵，但再加上两个初月阵型的两尖，暂时也没法完成“折翼”！
在这一刻，龙骧铁铠军必须自己面对巅峰状态中的拽剌铎括！
“大唐，无敌！”
“吾汉！威武！”
龙骧老兵们呼唤出了口号，只剩下一百步了！
双方骑兵同时加快了速度！
负重强悍的黑龙，在跑到这个时候，也展现了超过一般战马的速度，竟然稍微脱离了后方的骑兵丛！
五十步了！
冲在最前的龙骧都尉，发出了号令：“断锋！”
五名骑兵的跑马速度同时加快，从整个弦月骑兵阵势中，凸出了一小块，甲都是明光铠，马都是汗血马，人，都是校尉级别以上却没有领导任务、依然做着骑兵的骑将！
五将形成一个内凹的半圆，中央一刀，左右四枪，形成一个锁子！
这是一个活动着的陷阱，直接奔着拽剌铎括来了！
快速的骑兵冲锋之中，五十步的距离一晃而过！
十步！
四枪骑忽然左右一合，四枪同时发动，两枪左右刺向拽剌铎括，目的是锁住拽剌铎括的行动，两枪同时此向黑龙，中央的破阵都尉，斩马刀已经蓄势待发！
不动则已，一动便迅若惊雷，五骑的互动，就如同一个人的五个手指一般灵活而统一，在疾驰之中竟然也能形成这般近乎无解的阵势！这得是多少次的训练才能达到的默契！
仗打到现在，所有人都已经知道拽剌铎括的厉害，凭借其惊人的爆发力，临战无一合之将，一旦近身，被他巨斧一抡，铠甲都抵挡不住会被瞬间腰斩，有几次甚至连人带马都被一起斩杀，所以这次“断锋”，不但需要技巧，还有勇气——明知道可能被腰斩仍然泯不惧死的勇气！
哪怕自己死了，但只要其中有一枪牵制住，或有一枪捅死黑龙，拽剌铎括就会成为大刀之下的牺牲！
契丹锋锐便断！
战场就会向天策唐军这边全面倾斜！
四枪将已经有心理准备，己方四人可能会死两个，但那又如何！
死就死吧！战场之上，必须置之死地而后生！
贪生者易死，不惧死亡者能活，这些教训，并不因这两年的优裕生活而忘却。
元帅对自己不薄，大唐对自己不薄！
反正在甘凉的妻儿肯定会有人照顾的，他们忘不了漠北迂袭期间鹰扬同袍看自己时眼中的揶揄。
“养尊处优了这么久，你们还能打仗么？”
这句话没人说出来，但那眼神就是这个意思！
这一仗，不止是为了天策，不只是为了元帅，更是要为自己雪耻！
要让世人都知道，他们错了！
漠北的万里迂袭，已经磨平了所有龙骧铁铠的髀肉！
而现在，就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龙骧仍然是龙骧，仍然是天策唐军的主心骨！
赤缎血矛之下，有着谁也不能轻侮的荣光！
……
六骑交错，包围已成！
后续的腹心部骑兵丛，在两弹指之后就会到达，这个包围，也只会持续两秒钟——但这已经够了！
交错的瞬间，四枪出手，斩马刀待发！
拽剌铎括巨斧扬起，向右抡动！他发出了大喝，那是来自地狱的追魂曲！
四骑将同时发出猛厉的吼叫，仿佛要将整个生命都叫唤出来，全身所有力量贯于双手，在战前的训练中，这一枪的力度足以贯穿铁甲！
就算是穿着铁铠的战将、披着铁甲的战马，也别想在这一枪中全身而退！
几乎同时，右侧的两校尉几乎不用看，就已经感到有扑面的劲风传来！巨斧来了！
“是我们么？”
在那么一瞬间，他们预感到了死亡，却没有畏缩！
“死就死吧！”
“为了同袍的成功！”
……
啪的一声，拽剌铎括的爆发力，大到让人恐怖，在平时的练习中，他曾经一口气将三个穿着铁甲的木头人同时腰斩，这时他面临生死威胁，爆发出来的力量更比平时加倍！
然而就在这时，一支羽箭竟然来得比枪更快！
羽箭洞穿了左侧第二骑将的咽喉，跟着扎入了左侧第一骑将的肩膀！
射雕手！一箭双雕技！
是什么人，能在快马疾驰中还施展出这样的神技！
巨斧来得猛烈，竟抢在长枪扎中之前，将右侧第一骑将从脖子斜劈砍断，连人头带肩膀一起劈断，由于力量太过强烈，毫无滞窒地继续砍断了右侧第二骑将的马头，右侧第二骑将滚下马来，长枪准头已失！
前一瞬间，拽剌铎括陷身死地！
后一瞬间，四枪将两死两伤！
黑龙没有停留，挟带着劲风继续前冲，斩马刀都尉已经红了眼睛，斩马刀仍然挥出，巨斧却已经回抡，这一下是砸！不是用斧锋，而是用斧背，八十几斤的巨斧，带着冲车般的劲风，将战马刀震得扭曲，一击不中，黑龙已经撞上了汗血马，马力不相上下，汗血坐骑之上人却已经震得坐立不稳，到了这个距离，长兵器都没用了！
斩马刀都尉瞬间弃长刀，拔横刀，整个动作在眨眼之间完成，在如此危险的情况下还能有这样的判断，非百战老兵莫办！
拽剌铎括不避不闪，任横刀插入他的铠甲，锋利的刀尖洞穿铁铠，但只入肉半寸就被逼住，再也刺不进去了！眼前这个奚族战将的肌肉，也硬得犹如黑铁一般！
“能伤我，很好！”
一句很不流畅的汉语发出的同时，拽剌铎括左臂如猿般伸出，左手犹如铁爪，手指竟然刺入了斩马刀都尉的双眼，凄厉的叫声中，他整个人都被提离马鞍，拖曳于地，血流满身，生死不测！
巨斧再次抡起，劈断了汗血马的伎俩——他本不需要杀马的，但这时拽剌铎括仿佛已经进入癫狂状态，在人血马血同时飞溅中，将拽剌铎括全身染红了，他的肩头甚至还挂了一段肠子！整个状态，就如来自地狱的魔神！
这根本就不是战斗了，这是残杀！不是猛烈，而是凶残！不是勇武，而是野蛮！
哪怕是久经战阵的李膑，在观战台上也看得反胃作呕。
无比的血腥，弥漫了整个战场。
但在后续骑兵丛抵达之后，黑龙又嘶叫着再次冲锋。
他们被的血腥，召唤出了野性，召唤来了横蛮，召唤来让人心胆为之裂丧的魔鬼！
已经脱离第二纵深牵绊的一万五千铁骑，就如同化身为一万五千恶鬼，继续前冲，继续屠杀！
拽剌铎括右手倒提战斧，左手拖着尸体，两边的漠北部落骑兵，远远望见这非人的存在已经吓得想要逃跑了！
锥行阵以极强的威势，插入龙骧铁铠军中！
腹心部前锋骑兵丛，已经掌控了整个战场！
远处，上京城头，耶律德光放下千里镜，发出了放声大笑！
他知道契丹要赢了，腹心部即将大胜！
在这样的修罗场景下，很少有敌人能不崩溃的！
只要士气崩溃，再往后，就是让敌人一泻千里的冲杀了！
……
就在这时，发出了一种似曲非曲、似歌非歌的低吟！
似是低吟，又似挽歌。
杨易身在万军之中，听到这曲歌声，忍不住心头一震！
……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
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嶕峣……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
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
……
这是陶渊明的挽歌啊。也是灯上城、篝火边，郭洛带头唱响的葬曲。
那是天策唐军第一场最艰难的战斗，也是奠定龙骧铁铠军魂的第一块基石。
……
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足道……托体同山阿……
死去何足道……托体同山阿……
……
歌声充满了悲悯，而无雄壮威武之意，这样的歌应该是很打击士气的啊！
可为什么拽剌铎括却感受不到唐军士气低迷？
作为浅演之族，拽剌铎括可以感受到直接的鼓舞，而陶渊明这样深沉的悲痛，却是他所无法感应的。
悠悠葬歌，在为逝者悲默，十年光阴转瞬过，灯上城的死战，对逝者已成荣光，对生者却是责任！
不能辜负的责任！
低到近乎静默的吟唱，带着思念，迎向死亡！
拽剌铎括猛然发现，他的战斧虽然强劲，这时却陷入了泥潭！
他那犹如罗睺魔神般的屠戮表演，没有让龙骧铁铠军士气崩溃，反而刺激得他们有如甘愿赴死一般向自己迎来！
仍然是骑兵丛构成的锥行大阵，步步陷入龙骧铁铠军，步步推进，步步流血！
拽剌铎括的巨斧，已经不知道斩破了多少明光铠，但前者仆后者继！这种赴死的情怀一步步消解着野蛮的放肆，终于喀的一声，巨斧产生了缺口，黑龙也出现了喘息！
拽剌铎括在怒火之中，发出了一声暴喝，已经失去锋锐的巨斧，完全当作狼牙棒使用，硬生生砸开了一条缺口！
第三纵深被突破了！
……
但也在这时，闭着眼睛的杨易，仿佛听到了某种别人听不到的气息，低声道：“可以了，契丹疲了！”
丈八长槊竖起！
第四纵深鹰扬铁骑全军待发！
“冲吧！兄弟们！叫契丹人去死！一个都不要放过！杀！”

第273章 上京会战（七）
幽州，上古九州之一，汉代列名十三刺史部，随着大运河的开凿，其与中枢的关系越加密切，隋唐二代乃是整个东北地区的枢纽之地，既是军事重地，又是商业中心，东北、漠北、漠南与中原之转输都在此交汇，突厥、奚族、契丹、渤海等异族迁入者甚众，中唐之后，胡汉杂处，胡风渐渐炽盛，但是汉人仍然占据绝大多数。
当上京陷入激战之时，幽州城内也正在筹谋着一件大事。
耶律朔古愁容满面，掩脸说道：“这回走了薛复，我无颜面去见陛下了！追又来不及，赶也赶不上，若因此误了上京的战事，我就算自杀谢罪也没脸去见天皇帝！”
萧缅思心中亦是犯愁，薛复一招金蝉脱壳瞒过了所有人，将来耶律德光如果降罪，别说耶律朔古，他也脱不了干系！
萧缅思是契丹后族，闻言屏退左右，说道：“其实，事情也未到最坏的时候！”
“怎么说？”
萧缅思说道：“上京之战若胜，则薛复此去乃是送死，陛下龙颜大悦之下，未必会对我们怎么样。”
耶律朔古道：“但万一……万一上京有个好歹……”
“那时候，我们契丹就陷入危急存亡之秋了！”萧缅思说道：“危急之际，更不会见罪于功臣——只要我们手握重兵的话。”
耶律朔古是阿保机的养子，是历经两朝的人，并不只是会打战而已，萧缅思一点他就醒了，说道：“你的意思，是咱们得保住军力……”
“正是！”萧缅思说道：“保住了军力，就是保住了未来。盛平时节，陛下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但荒乱时节，却是谁最有力量谁就能活下来！这是草原上千年不变的道理！如今我大辽的兵马精华大半聚集于上京，上京若败，中枢必定变乱，详稳坐拥数万大军，若再控制好萧辖里，那时就会成为契丹最大的依靠，救亡之功，可比今日小小的失误大得多了。”
耶律朔古说道：“若要如此，那现在就要收拢兵力了。”
“自然！”萧缅思道：“燕云处四战之地，石晋已经北上，传闻张迈又要南来，云州必定不保，云州不保，幽州岂能独存！”
耶律朔古颔了颔首。
萧缅思又道：“此外，韩延徽所建之策，之前我们都尽量拖延，现在看来，此事不但对我大辽有利，而且对你我有利！”
韩延徽的建策，是要趁着天策无暇东顾、石晋暂时不敢得罪契丹之际，将幽州数十万军民尽数迁往东北——这可是一个巨大的迁徙工程，放在后世也是不敢轻动的，但在此战乱之际，加上这特殊的历史军事环境，契丹要做到这一点却未必困难。
萧缅思道：“我大契丹灭亡了渤海之后，将其遗民大量遣散，正如韩延徽所说，渤海故地确实的确有大片的空虚，足以供迁入之燕民垦殖。我们挟带数十万燕民东迁，燕人身处陌生之地，彷徨无依，必然依我。假以时日，待其根基站稳，那时详稳既有数万大军在手，又有数十万之众为后，还怕什么大事做不成？”
耶律朔古听到这里，心思渐渐稳定下来，拍手道：“好了，上京的事鞭长莫及，咱们就不理会了。燕人迁徙之事马上着手！还有萧辖里那边，也传出命令，令他接到命令之后，十日之内须抵达幽州！”
萧缅思道：“那云州当交给谁？交给石晋，还是天策？”
耶律朔古沉吟片刻，道：“这个麻烦，让屋质烦恼去吧！”
……
契丹的信使快骑飞速进入云州城。
耶律屋质、萧辖里和韩德枢三方汇聚，耶律屋质道：“幽州那边要动手了，命我们十日之内必须赶到幽州听令，否则军法伺候！”
萧辖里道：“说走就走，这云州城怎么办！”
韩德枢心中一跳，几乎就想说交给我吧，这时候他知道契丹人很可能会将云州交给自己的，但却反而忍住了不说——他若出口，说不定耶律屋质和萧辖里反而要见疑。
果然耶律屋质看了韩德枢一眼，说道：“道柄，你觉得呢？”
韩德枢说道：“燕人东迁是一件大事！虽然事前我们已经做了准备，将燕地编户保甲，又遍抽壮丁打散入军中，削弱他们反抗的力量，但要强迫数十万人从军，期间不可能不流血，大军驱民东进，若石晋大军杀入，那时候我们就腹背受敌了。”
耶律屋质笑道：“石晋不会动手的！若窥伺在旁的是天策，我们还敢作这样的事情？但石敬瑭，他不会趁机进攻的。他只要地，未必会要人——要回了燕云，那是要拿来塞住中原百姓的悠悠之口，却不是他石敬瑭缺了这十六州的税赋。”
韩德枢道：“虽然如此，但最好还是给他们一些麻烦。让石晋就算想要插手也有心无力。”
“怎么制造麻烦？”
韩德枢道：“如今代地形势微妙，石重贵在雁门龟缩不出，杜重威老成持重，都将高行周推出来做试水的棋子。高行周被蒙在鼓里，竟然追着唐军追出了长城，若我们将云州交给石晋，那石晋的大军就连成了一气，进可攻退可守，石敬瑭虽然是个没卵的人，但难保他手下的将帅没有野心——若晋军本身无虞，而见我军有隙，说不定就会趁乱进攻。因此将云州交给石晋，不如交给曹元忠！”
萧辖里变色道：“这……这未免太便宜他了！”
韩德枢道：“曹元忠若得云州，代地便呈犬牙交错之势，杜重威在东、石重贵在南、高行周在西，对天策来说，是云州的唐军陷于重围，而对石晋来说，却是三路大军被云州切割成三块互不统属，到时候云州就成了他们的必争之地，幽州之事，他们两家就都没法分心了。谋国大道，只看对国家是否有利罢了，哪管什么便宜不便宜。”
耶律屋质也点头道：“这个谋划有道理，道柄，你着手去办吧！”
……
上京城外，大战已经彻底白热化！
带血的契丹骑兵，竟然突破了龙骧铁铠军，拽剌铎括肩头上、背上、腿上，中了五支冷箭，但被铠甲一挡肌肉一逼，都入肉不深，他将巨斧头交左手，右手将箭杆一拔，巨斧高高举起，呼吼道：“突破了！”
后面的，一个传一个，一丛传一丛，个个丛丛发出了震天吼，欢呼声犹如浪潮一样向后翻涌，而人马则如同喝了烈酒一般向前涌动。
“突破了！”
“突破了！”
“杀啊！”
“杀啊！”
穷迫的契丹词汇，不足以表现战场上腹心部此刻的兴奋！当锥尖突破以后，就像一块布被撕裂了一个点，剩下的锥体就脱颖而出，没有多久，九千契丹铁骑汹然涌出！
这是一群野蛮的马上杀手，这是一支敢死的骑兵部队！
但当正面望见他们，对面的鹰扬军却充满了冷傲，甚至兴奋——就好像腹心部刚刚看见龙骧铁铠时一样，那是强者遇到大敌之后才会产生的情绪。
轮台一战之后，鹰扬铁骑终于再次遇到值得兴奋的对手了！
杨易将长槊一摆，整支军队开始行动。
不过，他仍然没让位于天策中军左后与右后方的漠北部落骑兵加入战团。
……
位于天策中军左后方漠北部落军中的耶律阮，这时也看清楚了冲出来的腹心部的详况。
他万万没想到天策唐军会将打到这样的地步！
不到一万的骑兵，几乎人人流血，个个带伤，就连拽剌铎括也不例外。
“张迈的龙骧铁铠军，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耶律阮更看到腹心部眼中那嗜血的欲望并未消退。
最危险的野兽，不是饱食之后的狮子，而是受伤之后、陷入绝境的狼。
耶律阮看到这是九千条陷入绝境的受伤野狼！
他们身上带伤，舌头舔着自己的血，看着前面威逼而来的敌人，看着后方重重围困的包围圈，唯一的选择，就是拼命。
或许对现在的唐军来说，这还是一场战斗，但对拽剌铎括所率领的腹心部来说，这已经是一场拼命！
……
面对漠北之战以来或许是最惨烈的一场战争，杨易镇定如恒。他用长槊的语言下令：准备迎敌！
枪，为百兵之王，槊，为百兵之刚！
槊很难使用，而马槊尤其难！
马槊单手使用可用于冲锋，双手则能近战。近战之时，可劈、可盖，可截、可拦，可撩、可冲，可挑、可刺！运用技巧极其复杂，非长年累月的练习断难成功。技艺不熟，长度接近两丈的槊将处处都是破绽，但一旦技艺熟悉威力就极大。
石拔勇冠三军，但也练不成槊，陌刀战斧阵只要选得到力强胆大的人，一年就可以粗粗成型，但槊却无法普及。即便到现在，杨易麾下也只有百骑槊兵。
张迈将杨易的这百骑槊兵称为“绝唱”，曾让人设法在中原、西域遍寻画师，要将杨易及其麾下百槊骑兵的英姿绘下来——因为张迈很清楚，杨易之后无槊将，这种掌握难度太高、造价昂贵的兵器会在自己的手里就退出历史舞台。
如果这时候从半空俯瞰，就会发现位于第四纵深中央的百骑槊兵，排列得很开，马与马之间的距离都在五米以上，哪怕是杨易也一样——因为槊一伸展就是四米以上范围，骑兵排布得越密对己方越是不利。
因此在第四纵深的中心，有一片前后六层、左右百米的区域，这就是百骑槊兵的所在，也正是上京城外，天策唐军的中枢与大脑！
本来，发现契丹意图“掏心斩首”之后，李膑是要将杨易安排在第五纵深的，但杨易拒绝了。
虽然，一军统帅当处重地，但同样的，统帅若身先士卒，对士兵来说则有大振士气的作用。这就是为什么张迈一旦存在，整支军队战斗力就会大幅度提升的原因所在——实际上不止是张迈，即便是怯懦如宋真宗，当他被拥于军前时，也能让三军山呼，士气大振。
作为开国将帅，天策的统帅们从来不会将自己放在最安全的地方，就连张迈都是如此，何况杨易。愿意将自己放在第四纵深，对杨易来说已是屈辱了。
……
真的有“人”俯瞰！
一头海东青忽然横空而至！
这是一头巨型海东青，双翅张开，似乎竟超过两米！
尽管翱翔于蓝天之上，其威势仍然令人感到炫目。
耶律阮大惊，叫道：“那是万鹰之神！”
海东青是整个东亚地区飞得最高、最快、最远的猛禽！远在荒古时代，它就一直犹如天神使者一般，成为东海部落的图腾，一族中最强的海东青，谓之鹰王，而万族中最强的鹰王，谓之万鹰之神！
第四纵深中有枪骑手，有刀骑手，有盾骑手，有投掷骑手，还有不可或缺的骑射手。
看到忽然从契丹腹心部队伍中飞出的万鹰之神，骑射手纷纷开弓射箭，但那海东青一个展翅，竟扑落了接近的羽箭，同时振翅一翔，到达了羽箭难以抵达的高空！
……
李膑也发现了海东青，一打招呼，两头灵鹫就从第五纵深飞出，直扑那头被耶律阮称为万鹰之神的海东青！
灵鹫，是郭汴搜寻吐蕃与印度边境所得，献给了张迈，张迈没有接手，直接就转给了杨易！
这一路来奇袭漠北，不知立了多少功劳。
灵鹫迎风扑至，却听海东青一声惊叫，尖锐的叫声响遍整个战场，两头灵鹫被这叫声一震竟然不敢上前！
第五纵深之中传出一阵哨响，两头畏怯的灵鹫在主人的催促下勉力窜出，向上迎战，却被海东青一拍一撞，跟着闪电一般一个伸缩，空中掉下几点红色来，一头灵鹫发出悲鸣，却是被啄瞎了眼睛，摇摇晃晃地跌落，另外一头也不顾主人催促，敛翼垂毛朝西飞去。
只是一个回合，就干掉了来自吐蕃高原的空中强者，昂着头，展着翅，让战场上几十万人都不得不承认，它，就是天空上的霸王！
杨易忍不住赞道：“好厉害的鸟儿！”
然而马上就发现那鸟竟然扑飞到了自己的上空！
鹰眼如电，竟如通灵一般！
普通的禽兽是不会认人的，但那海东青也不知道受了什么样的训练，竟在战场上辨认出了杨易的所在！
然后就盘旋在了杨易的头顶上！
杨易忽然明白了什么，嘿嘿一笑，道：“好个耶律德光，好个掏心斩首，为了杀我，这可下了血本呢。”
旁边几个槊将就要近前卫护，杨易怒道：“滚回队列去！此战以杀敌为功，不以护我为功，耶律德光要斩我的头，就让他来！我杨易的槊还没钝呢！且看谁能取我首级！”
……
拽剌铎括以巨斧指着万鹰之神所在方向说道：“那里！就是那里！鹰神之下，就是杨易！杀了杨易！裂土封王！”
“杀了杨易，裂土封王！”
“裂土封王！”
九千契丹，冲向天策大唐第四纵深！
……
上京城头，已经失去了耶律德光的身影。
他不再观战了。
……
李膑已经下了位于第四纵深与第五纵深的观战台，按照之前的安排，一旦契丹突破第三纵深，卫队马上会保护他下台，进入第五纵深，然后登上位于其中的观战台。
第五纵深是后备力量，但并没有足够的冲锋陷阵、扭转战局的精锐，主要是从各部调集来的复合型兵马，如果杨易获胜，第五纵深的后备力量将追亡逐北，但如果战场之事不顺——
“没有不顺！我就是最后的防线！逾我而西者，督战队杀！”
这就是杨易战前的豪言，他没准备给自己留后手！
可是当李膑登上第五纵深中的观战台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大吃一惊！
腹心部突破三层纵深之后，只剩下九千人，面对第四纵深的一万二千人，兵力稍逊，更何况第四纵深养精蓄锐，以逸待劳，乃是生力军，按理说应该占据明显优势才对，但这时候李膑却深恨自己战前不能劝阻杨易！
因为契丹腹心部的九千铁骑，仍然保持着锥形阵势，并且所有兵力都集中了起来，直攻第四纵深中心偏左五十步——那里直线向西，就是杨易的所在！
这个锥行阵，比之前更加狭长，也更加尖锐！
烟尘滚滚中，李膑看到了契丹人的杀气！
那杀气，是直奔一个人去的！
杨易！
九千腹心部对一万二鹰扬军，就算正面决战，李膑也不认为鹰扬会败。但若九千人不顾代价地要于万军之中狙杀一人，那结果就难说了！
更何况那万鹰之神的存在，更是让杨易的位置恒久暴露了！
就在李膑想要调集兵力围护杨易时，却发现杨易反而将百槊骑前移！
这是要干什么！
嫌死得不够快么！
……
杨易毕竟不是李膑，在成为大统帅之前，他一直是安西唐军最强的前锋，在生病之前，石拔虽勇，武艺也不能与他相比，奚胜之强在于不战，论道骑兵近战，杨易才是安西唐军第一号马上战将。
“已经被发现了位置，就没必要躲藏了！”杨易下令：“不要试图阻止腹心部了，没用的，肯定会被靠近，所以……”
他顿了顿，用最简洁的语言说道：“此战，以杀！”
契丹既然要不顾代价来杀自己，那就让他们付出他们无法承受的代价！
“此战，以杀！”
四字将令传出，响遍全军！
“此战，以杀！”
当拽剌铎括冲入第四纵深时，他不再是遇到像第三纵深那样，企图狙杀他以阻止契丹前进步伐的五骑联手！
看他冲来，最前的两骑竟然向左右奔驰，让出一条道路，但当拽剌铎括一过，马上以长枪疾刺拽剌铎括的左右两骑！
盾骑兵上前，他们左手障刀，右手盾牌，障刀护友，盾牌护己，抗住了所有杀伤力较强的敌人。而枪骑兵与刀骑兵则在战友的卫护下，竭尽全力地刺杀敌人！骑射手，在刀枪骑兵之后，每一个人，都在精准瞄准，这已是乱军，无法骑射，但从敌我纵横之中发出的冷箭，却能极其有效地造成对敌人的杀伤。
然后最恐怖的是投掷手！
这批人数量不多，只有二百余骑，但他们带的却是天策的火器！
一旦看到有契丹骑兵聚集的地方便冲上前去，将点燃的火器投掷入敌阵之中，然后就是一声炸响——这个时代的炸药，还不足以单靠火药本身就造成巨大的杀伤力，但火药之中，却包裹着棱角锋利的钢钉铁片，爆炸声中钢铁飞舞，便听马嘶鸣，人惨叫，人中人死，马中马死。
契丹若稳扎稳打地前进，骑射手的暗箭、投掷手的火器未必有机可乘，但契丹人几乎是放弃了一部分的防御，或者说，是将抢夺阵地当作第一选择，只要前方有空隙就补位前冲，因此在拽剌铎括冲到百骑槊兵前面时，契丹腹心部就死伤了五百余骑！
这么短的时间，就造成如此巨大的伤亡，那是契丹立国以来所未有的！
骑兵丛滚滚而前，在第三纵深是步步流血，在这里是每一步都要撂下尸体！
人的尸体，或者马的尸体！
手、脚和脑袋，带着激喷的血液染遍了这片土地！
耶律阮心中几乎也在滴血，他毕竟是契丹人，看到腹心部这样一批一批地倒下，心中不能没有被触动！
“二叔，你真的要将整个腹心部赔在这里吗！”
契丹人能以相近的兵力完成中央突破，一路杀到这里，果然不愧漠北霸主的盛誉，可付出的代价也未免太大了。
但是对杀红了眼睛的拽剌铎括来说，这一切都值得了！
他望见了百骑槊兵，然后就认出了杨易！
百骑槊兵排布地非常宽散，拽剌铎括也不认得杨易，但一下子就从人群中找到了他！
这不仅仅是因为万鹰之神就盘旋在那个男人的头上，更因为那个男人的身上，有着一股别人所没有的气概——那是一种破国之气！
“找到了！”拽剌铎括放声大笑了起来，那欢喜，就像肺腑直接震荡出来的声音！
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终于找到心脑了！
死了这么多的兄弟，撂下这么多的尸体，就为了此刻啊！
但只要杨易一死，一切代价就都值得了！
“黑龙！看到了吗？那就是杨易！鹰神之下，就是我们的目标！”
黑龙仿佛听懂了主人的狂吼，不顾疲惫，欢呼一声冲了过去。
……
杨易看到冲近的拽剌铎括，丝毫不见慌张。
槊兵百骑，分为六层，前四层各二十骑，后两层各十骑，杨易就在第五层。
当拽剌铎括抢近时，杨易没有让周围将士卫护，反而槊一挥，拍马向前！
……
百骑齐动，百槊如林！
但杨易并未直奔拽剌铎括而来，而是斜斜而进，他只是果敢，并非莽撞。还不至于以统帅身份真的力求与奚族第一勇士单挑。
杨易动，万鹰之神亦动！
万鹰之神动，冲入第四纵深的整个契丹腹心部也都因目标移动而转换方向！本来直插而入的锥形阵，因为这种变动而产生扭曲，扭曲之后的锥行阵，产生的缝隙就更大！
鹰扬骑兵趁势进攻，以更快、更狠、更无情的手段与速度，虐杀所有露出破绽的契丹骑士。
拽剌铎括的战斗，几乎就是靠着自己远超过常人的力量，以力破巧，但槊兵们的战法，却是纯属的撩、截技巧，总是在间不容发之际，挡开了拽剌铎括的必杀之招。自出阵以来，拽剌铎括几乎每次出手必伴随死亡，进入他巨斧攻击范围之内几乎无人能够幸免。
但这时冲入百槊之林，不但没法靠近杨易，甚至未能完成一杀！
“难道，是自己体力不支了？可我还有力气啊！”
这时另一个骑兵丛却已经逼近杨易，找到目标的骑士，狂喜地冲向杨易，就要取他的首级！
杨易的周围有九槊相随，但并不因为有骑兵丛靠近而赶紧上前卫护。杨易保持着战马前进，不躲不闪，直到敌人逼近两丈范围，才以槊挥出！迎头一盖！
狂喜中的腹心部骑士，不管不顾地前冲，挥刀劈向杨易。
但那槊来得好快，来得好准！
长槊之头，包裹重铁，铁皮之外又有钢钉，杨易的长槊借力一盖，弹中了来将马头，这一弹看似轻巧，却是借势施为，平时练习，一弹之下能将岩石弹碎，这时弹中马头，战马登时脑浆迸溅，骑士栽到翻滚在地，杨易看都不看一眼，马蹄测测掠过，将槊一回，槊尾有鐏，回槊一刺，鐏尖刺入了落地骑士的咽喉！
杨易看都不看一眼，继续行动。
直到这时，拽剌铎括才心中一凛！
面对自己还敢上前，还敢迎战，这可不止是勇敢，而必有对自己实力的自信！
到了这一刻他才猛然发现，自己要面对的心脑，并不是一块等着自己宰杀的砧上肉！
杨易却仿佛没见到他的存在，他不停地在战阵之中运动着，带动着契丹人对自己的攻击，狙杀着所有靠近自己的骑士。
不知不觉中，八千契丹腹心部都已经陷入到第四纵深之中，但也在不知不觉中，天策唐军不再是防守，而变成了围杀！
张迈在战场上的作用，只是鸡血，只是激励，他每次前冲，其实都是周围奋不顾身的近卫充当他的肉盾，杨易不同，他本身就是一部杀人的机器，是部属更好运作的润滑剂，在他的带动下，整支鹰扬铁骑的运作与围杀都变得更加有效。
拽剌铎括的战力，乃是力量型的巅峰，每一斧过去，都是力量的爆发，而杨易的武艺，却是战场武术的菁华，每一槊，都将劲力与技巧玩到了极致。
拽剌铎括是狂暴的，无论他的招数还是他的性情，杨易却是如同海子一般沉静，杀人于我非功也，杀人于我非欲也，杀人于我非乐也。
我杀你，只因为你阻碍了华夏理念普及四海的脚步，只因为你们企图以野蛮代替文明！
因此，我槊到处，才要杀你的人，平你的国，灭你的族！
槊者百兵之刚，唯有至刚之气，才能保家卫国、平定天下！
当杨易眼角斜光偶尔落到拽剌铎括身上时，这个百战不殆的勇士第一次从内心生出了恐惧！
如果单挑，他不承认自己会输给眼前这个人！
但为什么自己这一刻会害怕？
当百人敌遇到万人敌，前者的大脑无法理解，但他的本能，却能清楚地感受到畏惧！
……
观战台上的李膑，彻底地放下心来了。
锥行阵的可怕，就在于前锋的突破性，正如拽剌铎括的巨斧，面对它的时候，会有一种不知什么时候被劈成两半的危险！
可一旦抗住了最强的攻击，到了转守为攻阶段，那就如同巨斧失去了斧锋，锥行阵就会彻底陷入劣势。杨易显然已经成功困住了拽剌铎括，契丹腹心部“前锋已钝”！
当杨易困住腹心部前锋时，郭漳的左翼、石坚的右翼，其主力都已经抵达中央战场，并对契丹的两翼进行绞杀！
契丹的两翼极其坚韧，在天策中军与两翼的夹攻中，至今未落下风！
但李膑相信，只要前锋受挫，“折其两翼”只是时间问题了。
……
“契丹，真的就要这样完了吗？”
身处唐军阵中的耶律阮，忍不住心头拷问着。
他并不是说想要背叛天策。只不过看到自己所在的民族陷入空前未有的困境，自然忍不住心头冒出悲凉。
天策唐军这边，至今还有几万漠北部落未曾出动。
这些是还没养熟的野狼，是没法拿来对付契丹腹心部的，一旦战事不利，这些人逃跑反冲阵脚都是轻的，阵前倒戈都有可能。
可一旦契丹战败，这几万人就会成为掩杀的生力军！
……
这时一片乌云飘过天空，遮盖了已经西斜的太阳，半昏暗的天色，混乱的战场，都让耶律阮一时之间没有看到远处的上京城门，又开出了一支部队！
一支规模比第一个锥行阵略小，却依旧完整的锥行阵！
更加紧凑的“∧”型阵势中，以一万腹心部打前锋，左翼是奚族万人，右翼是漠北敌烈五千人，女直五千人——共计三万人的骑兵！
“军师，你看！”
观战台上，李膑在侍从的提醒下以千里镜向东张望，然后就惊骇得几乎要叫出声来！
原本以为拽剌铎括已经是契丹最强的刀了，何曾想，现在才出现的，才是契丹真正的杀手锏！

第274章 上京会战（八）
日影西斜，整场上京会场，实际上分为四个割裂的战场。
契丹右翼防线，耶律安抟陷入进退不能的境地，课里利用地形与陷阱，坑得耶律安抟久久无功，但双方损失也不大。
上京城西南的战场上，东海室韦越杀越勇，渤海步兵团亦能久战，但天策在这个战场上投入的兵力拥有优势，双方各有长短，因此僵持不下。就目前来说还是辽军形势较为乐观。
而在另外两个战场，契丹的形势都颇为不利。
契丹的左翼防线，柴荣则渐渐占据上风。撒割一开始利用假败，引诱三千漠北部落军冒进，然后五千回纥忽然杀出，将漠北部落军杀散，然而柴荣应变神速，没有加入战团，反而向南引退，回纥若继续追杀败退的漠北部落军，则势必将自己的左侧卖给柴荣，为了避免这种结果他们转攻柴荣，不料孤儿军阵势严整，三大勇士奋勇杀敌，反而被柴荣压着打了回来，同时本来在逃散的漠北部落骑兵眼看自家得势，在骨干将校的组织下反攻回来，夹攻五千回纥，回纥受到夹击，步步败退，牛心砦内，撒割想要援救，又怕陷入其中难以自拔，想要不救，却又怕回纥败势既成，反冲牛心砦，一时之间左右两难。
而在真正会决定战争胜负的主战场上，胜负之决已在一线之间。
契丹出动八万大军所组成的锥行大阵，连破三大纵深，其前锋已经突入天策中军的第四道纵深，而两翼则陷入天策中军与两翼精锐的围剿之中。
根据李膑“钝其前锋、折其两翼”的战术规划，前面三大纵深的精锐兵力都集中于两尖，中央被契丹骑兵突破之后，两侧的兵马并未混乱，尤其是两尖精锐，都对契丹的两翼进行了极其强大的阻击。李膑未将主要精力放在中央阻击上，这也是契丹能够那么顺利地完成中央突破的原因之一。
与此同时，天策左右两翼的石坚、郭漳逼近，与中军内外夹击，围剿契丹两翼。
不过，由于腹心部对前两纵深突破的速度过快，李膑担心杨易安危，因此临时调整了第三纵深的兵力排布，第三纵深的临阵变动，虽然加大了对腹心部中央突破的阻击，使得契丹腹心部在接触第四纵深之前就被龙骧铁铠军拖疲了，却也使得天策对契丹两翼的围剿减弱了，以至于“折翼”规划没能如预期般取得应有的战果，反而是腹心部前锋顿挫，陷入了鹰扬军的包围之中。
李膑观察着整个战场，眼下的局势，柴荣所在离得太远，李膑观察不到，城南战场远远看出一点端倪，但只要天策军安排在那里的人马不被迅速打败就可以了。至于城西战场，无论中央还是两翼，天策中占据了上风，契丹锋芒已钝，两翼受困，不过双方都已经没有速胜的可能，彼此都陷入胶着。
时间在一点点地过去，李膑在观战台上默计着彼此的伤亡，料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胜算会越来越向己方倾斜，可就在他暗暗庆幸之时，上京城竟然又开出了一支完整的军队！
依然是契丹打头，附属部族为两翼，却又是一个虽然略小，却更加紧凑的锥行阵！
李膑心头一凛，几乎就要叫出声来！
这段时间，唐辽双方通过相互试探，都已经试出了对方的战力虚实——但这虚实也只是估摸，双方都并未能准确得到对手的确切兵力。
因此在辽军同时在城内、左翼防线、右翼防线同时投入有效的阻截兵力之后，又组织起了那么庞大的一个锥行战阵，所有人便都自然而然地认为那是契丹的杀手锏了！
谁曾知，真正的杀手锏还在后头！
三万骑兵，小跑着前进，不言不语、不声不响，奔向战场。
他们来得并不凶猛，但那是在保存马力与体力！
原来前方的八万大军所完成的中央突破，原来只是在给后续的人马开路。
现在这三万生力军，才是一把真正的屠鹰刀！
李膑的心几乎都要沉下去了，他马上下令，命第五纵深上前增援，一定要保证在这三万大军赶到战场之前将契丹大残！然而就在这时，已经杀入第四纵深的契丹骑兵中，忽然传出了声声威严命令，原本无比骄傲、宁死不折的拽剌铎括在命令中转变了作战的手法，在一道道命令之下，还剩下六千多人的契丹腹心部，转入了守势！
……
云州城内，驿馆。
曹元忠迎来了一个客人——韩德枢。
这段时间接连发生的变故，让曹元忠很担心，他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危——在耶律屋质邀请他的时候，唐辽之间就处于关系绝对恶化的交战阶段，所以他是战时出使。辽国是一只脚就要迈进文明的国家了，有些规矩，料来不至于不遵守。
曹元忠担心的，是自己此行是否能有功业。之前那种三寸舌取十六州、压薛复媲杨易的美梦已经不再做了，但至少总得有点能交代的功业吧，否则自己这一趟出使就会变成一个笑话了。
国运昌盛的时候，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就在曹元忠还惦着这些的时候，韩德枢来了。
一见韩德枢，曹元忠脸上所有的担心就都不见了，换了一副成竹在胸的嘴脸，有些冷然地看着韩德枢。其实论起才能来，韩德枢未必就输给曹元忠，但奈何势不如人啊！
屏退旁人后，韩德枢嘴角便露出几分谄媚来，几乎是以下属之姿向曹元忠见礼。韩德枢已经秘密向张迈投诚，曹元忠这个级别的人也是知道的了。
“哎哟，怎么当得起，该是我向韩学士请礼才是啊！”
“曹将军这说的是什么话，折煞小人了。”在契丹人面前屈膝惯了，换个对象韩德枢也不觉得难受：“这段时间卑职为避嫌疑，才不敢常来请安，形势所迫，想来曹将军也能理解。”
曹元忠笑了笑，道：“理解，理解，我自然理解！不过元帅那里是否能理解就不知道了。韩学士入辽也有多时了吧，除了在洛阳时，透露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消息，之前之后就没有音讯，枢密府那边，可都在议论说韩学士是大辽的股肱忠臣呢！”
对大辽是忠臣，那对大唐可就是叛徒了。
韩德枢听了这话背脊冷汗渗出，也亏得他久在韩延徽身边，知道这种刀子般锋锐的话后头大多只是一种期待着回报的威胁，当下笑笑说道：“卑职人在敌国，平时自然是越低调越好，这样关键时刻才能起到大作用啊。”
曹元忠笑道：“这么说来，今天韩学士来，是准备来起什么大作用？”
韩德枢且不回答，说道：“以今日之局势，将军以为晋北往后会是什么局面？”
曹元忠笑道：“薛复已经北上，元帅即将南来，那还能是什么局面。肯定是上京糜烂，然后我天策大军挟大胜之威南下，北有鹰扬，西有元帅，晋北还能是什么局面？”
不得不说，曹元忠历练了这么多年，其见识军事上的见识判断也是极准了，他轻轻这两句话，已经点中了薛复的战略意图。
韩德枢尽管也有此判断，但还是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收收心神，继续道：“不错，上京之战只要天……只要我军大胜，然后移师南下，元帅就算不来，只凭这大胜之威，晋北也一定易手的了。不过若到那时才攻下云州，曹将军，你我二人可就一分功劳都没有了！”
他若是唇枪舌剑，力辩天策未必能胜，也无法打动曹元忠分毫，但最后一句话，却一下子将两人的立场拉到了一起！
曹元忠原本故意摆出来的倨傲一扫而空，脸色一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韩德枢笑了笑道：“若等到鹰扬南移、元帅西来，那时候云州再破，曹将军还有什么功劳可言？更别说在下了——就是这么个意思。其实将军你也不用故意给卑职脸色看，现在在云州城内，你我是一根绳子上的两个蚂蚱，将军是大蚂蚱，卑职是小蚂蚱，只要将军负责东北外交事务一日，卑职就是将军手底下的兵。将军的事情顺利，卑职也能沾光，相反，若卑职能立点微末功劳，最后大头还不都是将军的？”
曹元忠哈哈大笑，道：“久闻韩藏明天下名士，他的儿子果然不凡！延恭，出来见见韩世兄！”
一直躲在屏风后的曹延恭便走了出来，向韩德枢作揖行礼，屏风后藏着一个侄子这一点韩德枢不觉得奇怪，但曹元忠将曹延恭叫出来跟自己平辈论交，言语中又隐隐把自己拉到和韩延徽同样的位置上，那就是以长辈自居了，韩德枢心里不免有些不舒服——曹元忠也才三十多岁，大不到一辈去！
刚才韩德枢自称卑职乃是自谦，毕竟张迈还没给他安排具体官职，随口讨曹元忠一个欢喜罢了，谁知道曹元忠打蛇随棍上，不止要认他这个下属，还要当他的父执！
然而只是一瞬间韩德枢就调整了心态，以目前的局势，天策又占先机了，如果上京之战取胜，契丹万一败亡，韩家要想在天策立足，就必须得有强援才行，莫说认曹元忠作长辈，就算认曹延恭作长辈也无不可！
像他们这种久在胡地的人，说到刚直不屈的气概已经沦丧殆尽，但这种“能屈能伸”的“厚”字诀心性磨练，却非范质、魏仁浦等人所能及，就算是曹家子弟也稍逊一筹。
因此曹延恭要与他作揖时，韩德枢已经拜了下去，他拜曹延恭也只能与他对拜，拜了一拜，才站起身，韩德枢又跪了下去，曹延恭只好跟着跪拜，如此再三，第三次站起来韩德枢再拜，曹延恭就有些诧异了，看了曹元忠一眼，见曹元忠也是一个犹豫，然后点头，这才继续，两人连续对拜了八次，竟成八拜之交了。
有这八拜，两人往后就有了成为挚友的礼仪基础了——当然，是否真要成为真正的深交，那还要看双方的需要。
但这八拜之后，韩德枢对曹元忠的称谓也变了，变成了叔叔。
曹元忠见他识做，心道：“延恭在我曹家小辈之中算顶尖的了，但说到机变隐忍，比起他来还逊色了一筹。”然而他也并未因此而有危机感，曹家在天策政权内部，真正的竞争对手是安西旧部的世家，以及中原刚刚加入的新晋。韩家将来就算归唐，以其后来者的薄弱根基暂时也威胁不了自家，且看韩家的做派，与自己倒是“趣味相投”，如果将来韩家真能进入天策政权且立下功勋，引为盟友也非不可。
当下脸含微笑地答应了。
这般私交勾结做了半日，韩德枢才道：“今日赶来，乃是有一桩功劳要送给叔叔。”
曹元忠道：“契丹准备要弃云州了？”
韩德枢故作惊讶道：“叔叔如何得知！”
曹元忠笑道：“依照形势推测罢了，这有何难！”
韩德枢一脸的钦佩，说道：“契丹之弃云州已成定局，但弃予何人却有争论，本来是议定要交给石晋的，是小侄巧动簧舌，这才说得耶律屋质回心转意。”
曹延恭道：“道柄兄如何说动那耶律屋质的？”
韩德枢道：“愚兄以局势打动他：云州若是归晋，则代地将与太原连成一气，晋军声势势必大涨，因此不如归唐——云州归唐，则晋北将成犬牙交错之势，两家必起纷争，而契丹在幽云的兵力便能全身而退。耶律屋质被我说动，因此命我前来交涉。”
曹延恭一时之间，还只是暗叹韩德枢的智辩，曹元忠思虑毕竟比侄子深得多，微微一思索，说道：“辽晋已是暗结同盟，契丹如果只是退走，石晋不见得会攻击他们。耶律屋质会被你们说动，应该是契丹还准备做什么事情，怕被干扰吧？”
韩德枢至此对曹元忠也颇为佩服，也不隐瞒，说道：“是，耶律朔古将行大事，要在退走之际，将幽州数十万汉民东迁，以实东北。”
曹元忠和曹延恭听得此言，脸色都不禁微微一变！
……
上京城外，东面主战场。
杨易身在大战之后，无法兼顾整个战局，但随着从观战台上消息传来，也就知道契丹又来一波新的中央突破攻击。
杨易心中凛然，原本鹰扬军困住拽剌铎括，时间是站在天策这边，拖得越久，腹心部前锋就越钝！拽剌铎括这种爆发型的战将，是没法持久作战的。
谁知道契丹还有后手，则原先的安排，不得不变了。
战争就是如此，瞬息之间会有百般变化，杨易亦不慌张，牵引整个鹰扬部，加快对六千腹心部前锋的剿杀。然而原本就作慢战的安排，这时要陡然扭转，命令可以下达，战斗之中总体的阵型却没法遽变。
腹心部前锋的锥形战争，早已被鹰扬军扭曲得不成样子，甚至超过三成部队被切割包围，阵势一片糜乱。
然而腹心部毕竟是腹心部，虽然落入切割围困之中却并不混乱，就算成了小部队，也都还有各自应战的能耐。
契丹的第二个锥行阵正在逼近，散落在最前方的拔野部中已经发出了信号，从信号判断，杨易就知道契丹走得并不快，却一步都没有停留。第一轮的锥行阵契丹骑兵已经完成中央突破，第二个锥行阵攻击，就是靠着前方战友杀出来的战果，踩着同族的尸体前进，而最终极的目标——
就是杨易！
……
鹰扬铁骑的杀伤力好强，在转变战术之后，两刻钟时间就将那些被且切割分散的腹心部撂倒了一大半，接近一千契丹腹心部或死或伤，鹰扬军不比龙骧铁铠，久在边疆的他们出手狠辣，那八九百个契丹人死了算是痛快，没死的却比死的还惨，或者趴在马上受罪，或者翻在地上等待马蹄践踏，彻底失去战斗力之后只能等待汉家儿郎的收割！
没人管他们，整个鹰扬核心部队都将剩下的所有力气用在围剿契丹首将身上！
但是，刚才冲锋陷阵于第一线的拽剌铎括，这时反而龟缩在四千多契丹腹心部的中央，他的黑龙连破三道防线，再冲入第四纵深时体力已疲，又被杨易一阵困扰，这时虽以黑龙之神骏，也是承受不了了，就连停在当地也是不停喘息了！
如果从常规战术的“常识”来说，契丹这次对骑兵的运用其实犯了好几个大忌，重骑开路，不顾一切的冲锋，不顾马力的进击，也亏得漠北远征军中没有专门对付骑兵的重步兵，这才没能形成属性绝对克制的阻截，然而再精锐的骑兵，就算披着铁铠也毕竟不是铁打的，连破三阵，体力早疲，而骑兵一旦失去了马力与机动，就变得比步兵还不如！
尽管还有四千人，尽管是号称北国第一精锐，这时候在鹰扬军的围困之下似乎也已全无还手之力。
天色越来越昏暗了，刚才连破三道纵深，人马疲惫，陷入重围的四千多人眼看已经全无希望。但四千多人却还是团团靠在了一起，这时的他们已全无阵势可言，只是凭着坚韧，凭着毅力，奋战不死！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骄傲了两百年的契丹，熬过了突厥的压榨，熬过了李唐的折磨，熬成了漠北的霸主，却在数年之间被天策逼到这个地步，战线甚至推到了首都！
背后就是上京了，如果再失去上京，那么漠北就永远失去了！
契丹还不能败！
自己还不能死！
就算是在这个战场上，也还不能倒下！
因为他们还有一个希望——
一声风雷般的长啸从东方传来！
那是超过两万人的齐声呼啸，声音整齐而威武，几乎每走出百步，契丹人就会发出这样的呼喝！
每一声呼喝，都为陷入绝境的四千契丹带来希冀！
杨易都不用前方或者观战台传递消息了，听到呼喝，就知道那第二轮的锥行阵逼近到什么地方了！
敌军来得不快，但走在已经被扫荡过一次的战场上，几乎是真正的兵不留行——九千腹心部突破了第三纵深，却还有接近一万人的腹心部，率领着铁骊与阻卜，在那里跟龙骧铁铠军厮杀，并使得唐军无法形成严整的阵势，为后续增援维持一条通路。
……
“儿郎们！”拽剌铎括身中一十三箭，黑龙也遍体流血，身上一小半的地方都被染红了，然而浴于鲜血之中的一人一马却还屹立不倒，在军中大叫：“我大辽援军已经近了，近了！大家听到没有！”
几千人同时呼喊：“听到了！”
这时候，东面的万人长啸又起！
“没错！就是这个声音！”拽剌铎括叫道：“咱们再坚持一会！坚持到援军杀到，就是杨易的死期！”
几千个契丹人都用尽自己的力量响应着拽剌铎括的呼叫，他们中的很多人甚至推开受伤的战马，挡在外围，与同袍背靠背而战，以抵御如同索命无常的鹰扬铁骑！
“这时候，若有陌刀战斧阵！”
观战台上，李膑心中一阵纠结！若这时有一个陌刀战斧阵在此，哪怕只有五百人，就这么横推过去，那将是何其壮观的景象！
但鹰扬军的主构成也是轻骑，面对这团团自守犹如刺猬的四千人，只能如削苹果皮一样一层层地削进去！
一米九几的拽剌铎括乘坐在比普通战马还要高出一个头的黑龙上，就像一支天然的标杆，这一刻他不再是冲锋陷阵的猛将了，而变成了一杆旗帜，只要他屹立不倒，四千腹心部就会负隅顽抗！
……
万人呼喝又近了！
听声音已经接近第三纵深！
但他们还是没有发起冲锋。龙骧铁铠军已经分出一部分兵力对他们进行阻截骚扰，然而处于第三纵深的契丹腹心部立刻作出反应！
这是他们付出了多少勇士的生命才取得的战果，岂能轻易放弃！
就在第二波锥行阵抵达第三纵深之时，万人长啸忽改了腔调，马蹄声忽然大作！首先冲上来的，竟是第二个锥行阵的两翼！
两翼生力军开路！迅速突破了本已混乱的第三纵深！
然后，契丹的人群中，猛然爆发出了惊天狂叫声：“陛下！陛下！”
“陛下！陛下！”
“陛下来了！”
“陛下亲征了！”
几乎不需要别的说明，就人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了。
耶律德光竟然出城了！而且，就在第二轮的锥行攻势之中！
所有的契丹，所有的奚族，所有的回纥，全部犹如陷入癫狂一样！
他们发出了狂吼，发出了怒号，所有人就像打了鸡血一样！
就连困于鹰扬军的三千多人，也都个个精神一振，本来已经没力气的人，忽然会窜起来猛烈杀人！
……
杨易听到这呼声，也知道等不得了。
但凑集在一起的三千多契丹腹心部，却硬得犹如石头！
那是腹心部啊，不是杂牌军！尽管疲了累了，但在拼命的情况下，仍然是不可小觑的战力！
仗打到这里，鹰扬军也都已经尽了全力，每要加快上前一步，都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
但是现在这个代价也必须要付出了！
“杀！给我杀！在耶律德光到来之前，拿下拽剌铎括的首级！”
九十槊将闻令开路，杨易亲临督战，契丹人在以人命阻挡汉人的步伐，鹰扬军也开始以人命换取推进的速度！
战争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全无取巧余地，就看双方谁更狠辣，谁更坚韧，谁更不要命！
拽剌铎括看着一个个的腹心部同袍死在自己眼前，心肝如要裂开，他一转头，回顾那个骑着矮脚怪马的兄弟，怒道：“你还不出手！”
矮脚怪马上，拽剌解里好整以暇地摸摸自己手中长弓，淡淡道：“当然！就算腹心部全部死绝，我的目标也只有一个人，你懂的！”
……
看着将士们一个个地倒下，观战台上的李膑心也在滴血，因为倒下的将士中，已经不断出现安西旧部的老兵了！
对现在的天策大唐来说，每一个从葱岭以西走过来的老军人，不但是军队中的宝贝，更是国家的梁柱，甚至是所有安西故人的亲人！
每失去一个安西故人，对这个国家、这支军队来说，都是无可估量的损失！
……
而就在这时，东方又传来了一声狂暴的呼吼！
然后是马蹄声加倍的震响！
最后的一万腹心部终于开始策马，发起了他们最后的攻击！
这不止是他们在这个战场上最后的攻击——甚至，也是这个民族最后的攻击！
百年成败，尽在斯役！
……
“已经快到了！”
看看渐渐昏黄的阳光，丁寒山对薛复说道。
不用他说，薛复自己都知道快到了——哪怕他不认得路！
刚才马呼蒙转达听地将士的回报，都已经能够发现北面传来不寻常的震动了！
战争肯定已经开始，而且必是有六位数战马的驰骋奔驰，才会造成这样的震动！
不过，环顾周围，所有的手下都已经疲惫不堪！
这一路奔来，已经死了多少战马了？
就算汗血宝马没有得病，这般赶路法得走到现在，这个宝马族群也必定尽灭了！
但薛复还是下令：“全速前进！”
“现在还全速前进？”马呼蒙从来不质疑薛复的，这时也忍不住道：“我们这样的状态，就算真的赶到了，还能一战吗？”
现在他已经累得快要趴下了，真要继续赶路，等到了战场，只怕一个三岁儿童都能将自己推倒！
薛复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看昏黄的暮色，也未解释，只是绝决地下令道：“全速前进！可以累死，不能脱队！脱队者斩！”一指北方，一声暴喝：“走！”

第275章 会帜
高行周轻而易举地就逼退了天策唐军，轻而易举地就夺取了天策唐军在长城之内的阵地，除了未能将李彝殷这支驻扎在焦山的部队驱赶，但前方的“汗血骑兵团”节节败退，白马银枪团士气高涨，高行周虽有忧虑，最后还是顺从士气将“汗血骑兵团”追赶出了长城。
但一过长城，白马银枪团的士气就不一样了。
这时临潢府才是青草初翠时节，敕勒川却是草长即膝了。
背后的云州城离得越来越远，而眼前则天苍苍野茫茫，阴山之下的大草原一望无际，到了这与中原环境绝不相同的地方，白马银枪团的将士们也有些心里没底了，追逐敌人多了几分小心而少了几分豪气。
党项人不再应战，一退七八十里，一直退到平安城，这才着手准备抗战。但白马银枪团已经不动了。
战事进行得太过顺利，高行周也心里直打鼓——直到这时，他们才得到薛复早已北上的消息！而最先让高行周猜到真相的却不是来自盟友的警告，而是来自敌人——李彝殷觉得没必要再瞒下去，便撤掉了汗血骑兵团的旗帜，将张迈赐给党项的番号旗帜打了出来！
高行周眼看不对，赶紧派人去云州询问，契丹人打着不问不说、问了就说的心态，也未再隐瞒。
这个消息传入白马银枪团时，高行周就像被一个惊雷当头劈中一样！
“上当了！”
醒悟之后，紧接着是怒火！
怪不得契丹人眼看天策败退毫无反应，怪不得怀仁县的折德扆也毫无动作——原来全世界都知道了的事情，唯独自己成了傻瓜！
“将军！”
“将军！”
“将军！”
所有部将听到这个消息也都有些慌了，薛复既走，那之前天策唐军的种种不寻常就有了解释，而眼前党项人节节败退，也就有了新的解读！所有的部将都认为这分明是诱敌深入的计策。
“将军，咱们得赶快后撤，可别留在这里给人当过河卒子，刚刚听说，好像连张迈都要来敕勒川了！”
“正是！反正上头的命令只是要我们与天策一战，如今我们打也打了，赢了赢了，不必再留在这里冒险！”
只有高怀德道：“我们之前是被人坑了，但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就一鼓作气，将平安城打下来！那时张迈就算来了又怎么样，没有了立足之地，他也只能乖乖退回秦西去！”
高行周喝道：“黄口小儿，你懂什么！”将儿子斥退后，说道：“如今形势有变，天策虽退，前方必有陷阱！平安城不过是粗筑的小城寨，唐军失去了不会伤筋动骨，我军夺取了也不能倚为坚城，西进已不可能了！但经此一事可以看出契丹虎狼之性不能信赖，很难说会再我们的归路上动手脚，需要先排除他们断我们后路的可能。”
正要派人去云州交涉，让萧辖里交出云州城防，不料这时又传来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云州易帜了！
……
那夜韩德枢离开之后，曹元忠便派人约耶律屋质会面。
他和耶律屋质是分别能代表张迈、耶律德光的人，韩德枢是打前哨，先将曹元忠的底线摸准了形成共识，两个国使碰头就不用在外交辞令上花费太多的功夫——外交交涉为了彼此一个条件进退，一个再作商议的拖字诀就能搞个十来天，如今曹元忠急着要取云州，萧辖里急着要去幽州与耶律朔古会师，都想快刀斩乱麻。
当下两人相见，达成公私两项协议：于公，耶律屋质答应交出云州，作为当初对张迈承诺的回应，同时曹元忠答应继续东行，作为国使跟耶律屋质去见辽国皇帝继续唐辽两国的议和，耶律屋质答应不焚城中粮仓，曹元忠允诺契丹东撤期间天策唐军不会尾袭；于私，曹元忠答应将耶律屋质、萧辖里、韩德枢等人在云州搬不走的产业换算成钱，注资进甘凉的商团投资上，耶律屋质则答应往后若有曹元忠打过招呼的商队进入辽境，他会尽力回护。
当天萧辖里便与耶律屋质起兵东行——将契丹、奚族的人马带走了，留下韩德枢与莫白雀守城——这是一个缓冲，耶律屋质可不会全盘信任曹元忠。
同时曹元忠传出密令，召云州西北驻于焦山的李彝秀、云州南方驻与怀仁的折德扆兵临云州。
契丹本部人马一走，莫白雀也起了心思，就想就此投了天策，他将自己的心思向韩德枢微微露意，韩德枢冷笑道：“云州城防交接，是上头的大人物谈妥了的，你这个时候投诚，于天策有何功劳！那边能因此重用你？到时候要整编你的人马，治你一个背主投敌之罪也是难说——不见越王勾践是怎么对付吴国太宰伯嚭的？”
莫白雀毕竟眼界有限，被韩德枢一吓不敢再提，韩德枢道：“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事情，你干不来的，好好领兵吧！有我在一日，终究会保你一个平安富贵！”
两日之后，李彝秀与折德扆同时抵达，韩德枢便宣布弃城，命莫白雀领九千汉军从东门撤退。同时曹元忠组织起城内的汉人，打开城门，西、南两路兵马入内，不半日就控制了全城——云州本是汉土，城内虽有胡儿，却还是以汉人为主，沦入契丹的时间又还不长，一旦宣布易帜，满城无不欢呼，城池交接得无比顺利。
李彝秀眼看云州安稳，有心尾击契丹，曹元忠道：“守住云州、以待西、北两面的消息，便是大功一件！不要为这区区尾击小利，乱了大局。”
云州城内以曹元忠地位最高，就是李彝殷来了也得唯他马首是瞻，当下李彝秀不敢违拗，曹元忠当即下令点将，李彝殷带来了四千人，折德扆带来了两千人，统共只有六千兵马，控制云州虽然也够了，但云州是晋北重镇，真到了必要时，一二十万大军也驻扎得，这点人马却嫌薄弱了。
折德扆道：“晋北如今义军遍地，我在怀仁县时就已经发了号令，命白承福前来会师，再加上其它各州县的义师，旬日之内，可再得两万人马！”
曹元忠喜道：“城内粮仓，还够五万人三月之食。若有两三万人，守住云州绰绰有余！”
果然，云州易帜的消息一经传出，天策声威大震，代地的许多唐晋两宜的墙头草也都偏向天策这边了。
白承福得了消息，早已弃了朔州，全速开赴云州，前锋在云州易帜的三日后就抵达怀仁县。各路义军也纷纷向云州靠拢。
曹元忠对诸将道：“此间当务之急，只是固守云州。算算日子，元帅抵达敕勒川、上京之战分出胜负，差不多都在半个月内就有消息，到时候晋北这边就不会有悬念了。”
这时赵普出列道：“如今契丹已走，晋北的对手唯有石晋。石晋三路大军，高行周如今陷入重围，前有重兵，后无归路，势必兵心慌慌，须防其狗急跳墙。东路大军意在幽州，那杜重威离晋土不过一箭之地，云州归我之前他都迟迟不肯过来，现在云州易帜，他未必就肯冒险西进，依属下愚见不足为患。倒是雁门关中兵强马壮，而且都是晋人，又是以云州作为目的，若是他们北上，那么被包围的就不是高行周，而是我们了。”
曹元忠道：“你有何策？”
赵普道：“无它，诚如将军方才所言，只是一个拖字。向雁门关派出得力使者，使他们狐疑不定，一来一回之间时日迁延，半月之期转瞬即过。”
曹元忠哈哈大笑，道：“我正是这个意思。高行周那边我打算让延恭一行，雁门关那头，谁敢去？”
赵普道：“属下请命！”
曹元忠大喜，道：“你过去半年在晋北的辛苦我早已知悉，若能再立此功，元帅抵云之日，就是你加爵重用之时！”
赵普大喜，上前拜谢。
曹元忠当即分派任务，命折德扆掌军，收拢各路来归人马，安抚云州百姓，命李彝秀出城驻守焦山，与云州成掎角之势，命白承福驻于怀仁县，断绝高行周的东归道路！同时驰书李彝殷，让他有个准备，又派出曹延恭向高行周下劝降表，派出赵普出使雁门关！
……
如果说之前薛复已经北上的消息犹如霹雳震响，那现在云州易帜对高行周就如同五雷轰顶！
半个月之前还是一片大好形势，才不到半个月时间，白马银枪团转眼就陷入重围！要进攻，党项的人马已不再后退，反而有进逼之势，要撤退，东归道路又被截断，若要强行东撤，党项又必袭其后，一时之间高行周进退无措、生死两难！
当听说曹元忠的使者来到营寨门前，高行周都不知道自己要以什么样的态度来接待！
……
晋北的风云变幻，发生于薛复离开之后的一个月中，而上京之战的滚滚烟尘，却聚集于一日之内！
……
……
当暮色降临之时，上京之战也进入了最后关头！
腹心部万骑，离鹰扬军已经不到五十步！
想当年，契丹横行北国，拥众百万，然而轮台一战，失了西域，关中一战，精锐折损，斩首滩一战，漠北成梦！
耶律德光从未想到自己竟然也会有兵马穷迫的一天！
现在麾下的万骑，已经是最后的腹心部了！
这是他最后的核心战力，也是整个契丹民族的希望！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契丹！万岁！万岁！万万岁！”
完全是最标准的契丹语，从东向西横扫，这就是契丹人的最后冲击，这就是大辽帝国的御驾亲征！
……
“哼哼！来了么？”
杨易冷笑着。
如果只从削弱契丹来考虑，他已经达到了目的！
第一轮锥行阵，最前锋的万骑腹心部，如今还能作战的不过四千人，其中更有一千多人已被切割包围，剩下还能集团作战的才两千多人，如此惨重的伤亡率，亏得是腹心部才能继续支撑，换了别的部队早就士气崩溃或逃或降了。
契丹若能取胜，将战场上的伤兵败兵劫回去，或许还能保住元气，若是不能，只凭杨易这一杀，契丹所付出的代价只怕比漠北之败还要严重——土地失去了，还能再夺回来，附属部落投降了，还能再打回来，但腹心部死了一个就是一个，失去一个皮室，比失去十个普通士兵更加严重！
……
拽剌解里的心被撕裂了不知多少道伤口。
但他的脸依然冷得像一块黑铁！
和兄弟拽剌铎括那种狂暴的爆发不同，拽剌解里的过人之处，在于绝对的冷静。
控弦、瞄准，需要两臂强大的力量，却更需要一颗彻底冰冷的心！
尽管从一开始就抱怀着“就算腹心部死绝”也要等到杨易，但真正看到同袍、战友、兄弟一个个死在鹰扬军马刀长矛之下时，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仍然叫他需要用尽力气才按捺得住自己的双手不颤抖！
容易激动爆照的拽剌铎括，已经在颤抖了，从来只流血的兄弟，这时竟然流下了眼泪！
鹰扬军，可恶的鹰扬军！
而更可恶的是杨易！
和石拔等天策将帅一样，杨易也常常领兵出战，而不会躲在最安全的后方。
但和石拔不同，杨易有着作为统帅的自觉，他不会将自己放到危险度无法掌控的地方！
杨易也会出手，但他心里非常明白自己最大的作用不是在战场上杀死一个敌人、十个敌人，他最重要的作用，是作为军心士气维系者的存在。
就算刚才迎战拽剌铎括，那也是算准了拽剌铎括奈何不了自己。
当鹰扬军拖垮了拽剌铎括之后转入攻击，连九十槊兵都投入了战斗，杨易偏偏隐藏无踪了！
鹰扬军中，总是看到杨易的长槊一时出现在这里，一时出现在那里，中间却隔着重重人马、把把障刀，让解里无从下手！
心中压着千钧巨石的解里，让自己尽量放松，他不能让手心有汗，因为接下来的这一箭实在太过重要，重要得不止是影响这场战争的胜负，甚至可能影响两个大国的国运！
……
面对耶律德光的紧逼，杨易冷笑以对，但李膑却看到了另外一面——在拽剌铎括的奋力抵抗之下，鹰扬军也开始见疲了！
善战者无奇功，鹰扬军今日之表现，虽无去年汗血骑兵团那般炫目，但汗血骑兵团的成功，是多种因素造就，以冲契丹之弱，以袭腹心之疲，不似今日，完全是强碰强、硬碰硬地与腹心部正面对撼。
尽管拽剌铎括抵达时马力已疲，但战意为减，而杨易仍然能从容地拖垮九千腹心部，然后进行有效围歼——单只这一战绩，鹰扬铁骑已经无愧其赫赫之威名！没跟契丹打过仗的人不会明白，要将近万腹心部切割、包围、拖垮、聚歼那有多难！
在天策麾下的骑兵中，石拔之强，常在以己之伤损，换敌之败亡，郭师庸治军，则是严整有余，锋锐不足，汗血骑兵团来去如风，破敌犹如锋矢，然而御敌之力尚未见长，唯一严整锋锐兼有，攻击防守兼具者，则只有张迈存在情况下的龙骧铁铠军或能与之相提并论。
这时的鹰扬军，团团包围着拽剌铎括，削得一圈，就是耗掉契丹人的一分元气！
但当第二锥行阵的腹心部万骑冲到五十步之内时，鹰扬军终于将作战的重点转移到东面开来的大敌上。除了留下部分兵力继续围困拽剌铎括之外，大军的主力人马已经调转了马头。
……
“契丹！万岁，万万岁！”
五骑为一从，两千骑兵丛从各个角度迅猛地切入鹰扬军中！万马冲击之下，鹰扬军的前阵也被冲动，更加可怕的是，一杆大纛被竖了起来——只要曾是契丹附属的人就都清楚，那是耶律德光的大纛！
“陛下！陛下亲征了！”
“是陛下！真的是陛下！”
耶律德光大纛的出现，不但振作了战场上所有辽军的士气，就连天策中军的左右两部，竟然开始出现纷扰！一些归附天策未久的漠北部落，见到耶律德光的旗帜之后竟然阵前动摇！
“果然如此！”观战台上，李膑有些怒不可遏！
尽管他的怒火只是故意爆发，因他在事前对此就早有预备——天策的后军之所以还留下那么多的人马，就是要预防这类事情的发生！
怛罗斯之战，唐军不就是输在胡族的背叛么！作为安西四镇的后人，李膑对此自然严加防范，也深深忌惮！
刚刚冒头的动乱很快就被督战兵马弹压了下去，但位于天策中军左后方、右后方的各两万人，仍然潜藏着不大稳定的因子。
中军之战，许胜不许败！
……
契丹最后的万骑腹心部，如狂风，如浪潮，来势迅猛，力量雄大！他们又是生力军，在刚刚接锋之时，甚至冲动了鹰扬军的阵脚！
尽管这股庞大的浪潮很快就被遏制了！
但那大纛还是不住地前进！前进！前进！
大纛每推进一步，胡马就骄横三分，李膑的心就下沉了三分！
在装备、战马、武器、胆气、武艺都不分轩轾的情况下，这时候比的，不就是士气、勇气了么？
在现在这个战场，谁更能拼命，谁就能赢！
……
“吾大唐铁骑，岂能弱人！吾鹰扬将士，岂能弱人！”
杨易的长槊再次扬起，他必须扼住那大纛前进的步伐！
“十年东征，以成今日之势！万千战友的英魂，不容我杨易失败！”
长槊举起，鹰扬旗举起！
“兄弟们！随我长槊，前杀！”
胶结状态下的骑兵决战，已没什么冲锋的余地，然而长槊指处，整个鹰扬军都激愤了起来！
大都督长槊到处，就是兵马到处，长槊指向，就是大纛所在！
契丹竟然被反向冲动了！
“哇——”
那是从哪里来的惊诧声！
数十里战场，都将在这一槊一纛的对决中决定最后的胜败！
……
“就是这时候了！”
拽剌解里对兄弟说道！
“那么……就拼了吧！”
拽剌铎括呵喝叫嚷着，养了半日力气的黑龙猛然冲出，在腹心部核心的一百骑，就像棉花中陡然刺出的金针一样，破开了唐军对他们的包围！
拽剌铎括挥动已经钝得不能砍劈的巨斧，完全当作铁锤乱砸！
离开腹心部团团保护之后就有数十支羽箭同时射来——没办法，拽剌铎括这个目标太明显了。
但拽剌铎括却闪也不闪，坟起全身肌肉，催促已经受伤的黑龙不顾性命地前冲！
冲出一步，就是一步，接近杨易一步，就是为兄弟争取多一分的胜算！
这是他最后的力气，这是他最后的拼命！
就在他拼尽了力气，几乎连呼吼都发不了力时，一匹矮脚怪马陡然从身旁飚出！
马上没有骑士！
昏黄黯淡的暮色中，几乎没人注意到马腹之下有人！
要在万骑乱战之中，施展这样的能耐，这是什么样的骑术！
……
杨易斜睨了一眼来自侧后方的拽剌铎括，他有些意外，却并不担心，百骑而已，回光返照之下，还影响不了整个战局，下令：“莫理会那垂死挣扎，目标只有一个，耶律德光的首级！杀！”
就在同时，他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怎么回事呢？
完全没理由的，杨易绷紧了全身肌肉，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这是身经百战者的直觉预感！
然后，他才听到一声刺耳的破空之响！
有暗箭！
杨易的身体在大脑下达命令之时就已经行动，身一闪，手一挡！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来箭竟好像比声音还快！
羽箭正中胸口！贯甲而入！
杨易哼了一声，仰身就倒！
“哗——”
拽剌解里哪怕在射出暗箭之后也还在担心！
他从来不射没把握的箭！但这一箭关系太重了！
马腹之下不利的姿势，昏暗的暮色，乱军的穿插干扰，导致连他都不敢取面部与咽喉，直到听到唐军之中大乱，这才转忧为喜！
“杨易中箭了！”
“杨易中箭了！”
“杨易死了！”
“杨易死了！”
然后所有人就都发现长槊不见了！
长槊周围的战马群也都乱了！
混乱，就像涟漪一样，瞬间扩散到整个鹰扬军，然后是整个战场！
主帅临阵，能大大振作将兵士气，这是好处，但主帅若受重创，所带来的结果也是毁灭性的！
“杨将军中箭？”
“大都督死了？”
“谣言！这是谣言！”
尽管各路将校第一反应地辟谣，但业已造成的混乱，还是波及整个战场！
契丹大纛之下，耶律德光狂喜：“哈哈！哈哈！解里得手了！解里得手了！来啊，杀！”
抱举大纛的壮士，疯狂一般随着耶律德光前冲！
一千八百骑兵丛，也犹如狂化了一样，朝着鹰扬军的核心地带挺近！
而那里，原本高高竖起的长槊已经不见，甚至就是鹰扬旗也在动摇！
难道大都督真的中箭了？
这可怎么是好！
在契丹腹心部的猛烈冲击下，乱象非但没有止住，甚至还在向更坏的情况蔓延！
观战台上，李膑已经满脸是泪！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身在观战台、手中千里镜的他，自然比别人都更清楚地看见杨易真的中箭！
正是因此，他的心才更乱！
……
“夺鹰扬旗，裂土封王！”
“漠北诸部，既往不咎！”
“夺鹰扬旗，裂土封王！”
“漠北诸部，既往不咎！”
上万人伴随着他们眼看就要成功的胜势，喊出了令李膑心胆俱裂的口号！用契丹话，用敌烈话，用阻卜话，用室韦话……一遍又一遍地循环，绝不杂乱！
口号传遍了战场，原本已经平息的漠北部落，又起浮动了！
……
便在万般危急之际，南方隐隐约约地，竟然传来了歌声！
那是成千上万人在唱歌！
唱什么歌？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不是战歌，这不是武曲，甚至不是什么雄壮豪迈的语言！却用一股浓浓的思乡之情，将契丹人的狂暴怒叫给抵消掉了。
谁都知道那是李白！
且是最最通俗、传唱最广的一首五言！
歌是南音，标准的汉家腔调！
而且歌声来自南方！
战场之上，所有来自南方的战士，都被这首诗歌勾起了对故乡的思念，然后就蓦然想到——那是谁来了？
……
原本已经动摇的漠北部落众，忽然停住，一起南望。
已经全身发软的李膑，猛地一个振作，将眼睛投向了东南！
太阳已将下山，近看还能分辨周围景物，远望则一片昏黑！
但在这昏黑之中，却出现了一条火龙！
成千上万火把构成的火龙！
那是什么！
援军么？
援军么？
故乡开来的援军吗！
……
歌声再次传来——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只是一首歌的时间，已经近了很多！
歌声中夹带着马蹄声！
那是战马！是骑兵！
本已胜券在握的耶律德光，心头猛地一紧！
南方来的骑兵？
南方来的援军？
那会是谁？
……
飘扬的战歌顿了下来，转而传来数千人的齐声呐喊，呐喊声不是喊打喊杀，而满是欢愉之意：“汗血北征，鹰扬何在？汗血北征，鹰扬何在！”
汗血骑兵团？
汗血骑兵团！
果然是汗血骑兵团！
呼喊声一声一声，传遍整个战场！
……
“汗血骑兵团！薛复来了！”
李膑都忘记了双腿残废，哈哈大笑，整个人就要跳起来，却是扑倒在观战台上！
耶律德光胸口一股气陡然闷住，几乎上不来！
契丹就要赢了！
大辽就要赢了！
赢了这一仗，就保住了上京，赢了这一仗，就有望规复漠北！赢了这一仗，就能洗刷前辱！
为什么这个时候，汗血骑兵团来了？
那个去年将契丹追亡逐北九百里的汗血骑兵团来了？
怎么可能！
……
不但耶律德光有疑问，其实李膑也不太敢相信！
汗血骑兵团，那是真的么？
然后便见一骑飞驰而出，脱离了所在部队！
数十盏猫眼灯，将火光聚焦在那匹跑在最前面的战马上空！
不是照亮一个人，不是照亮一杆旗，而是照亮一支长矛——一支系了绸缎，用鲜血染红的长矛！
赤缎血矛！
哇——
鹰扬军沸腾了！
等待已久的战友，终于来了！
郭漳麾下的骑射欢呼了！
甘凉新军炸开了！
整个战场都轰动了！
“赤缎血矛！”
“赤缎血矛！”
“赤缎血矛！”
而最最激动的，是龙骧铁铠军！
战场上，所有龙骧铁铠军都被点燃了！
就连石坚也在马上手舞足蹈，就像疯了一样！龙骧全军，有如同火药触及了火印，一瞬间就爆发了出来！
而鹰扬部呢？
刚才消失了的长槊，再次竖起！
靠得近的将士，都看见杨易！
看到全身浴血的大都督，所有人都惊呆了！
杨易左手拗断胸口羽箭，跟着忍着剧痛，重新擎起了长槊！
鹰扬旗再次挥动！
杨易下令：“汗血击敌左翼，全军进击！”
这一箭伤了肺叶，说一个字，口中就渗出一口血来！
周边百骑，将大都督团团围住，同时呼喊，发出命令：“大都督有令！汗血击敌左翼！大都督有令，全军进击！”
……
南方，传来了数百人的呼应：“薛复领命！”然后是数千人一起怒喝：“杀！”
火龙转而向东冲去！
李膑亦传下命令：“第五纵深！杀！后军！不管他奶奶的了！全都杀！向西杀去！杀光他们！”
杀！
杀！
杀！
战场之上，只剩一字，那就是杀！
不再讲究什么军阵，不再讲究什么胡汉，所有人，都在这股无比威严之下，都在一股莫名大势的裹挟下，从西向东冲！
连战马都放出来，从西向东冲去！
太阳已经下山，那就点燃火把！
战马已没力气，那就用腿跑！
点点火把，汇聚成一片火焰的海洋，自西而东，就像浪潮一样，吞噬一切！
那是十几万人几十万马，可怕的奔腾，就如风沙席卷大地，就像海浪吞没一切！
就连蛇鼠两端的漠北胡人，也都自觉站队了！
区区两千骑兵丛，如何抵挡这股大势？
到了这个时候，什么精兵不精兵，什么战术不战术，全都没用了！
什么胡汉，什么契丹，什么敌烈，什么渤海，全都没区别了！
所有人，几乎是不分敌我都得从西往东跑，妄图阻挡这股大势者，立马就会被浪潮淹没，被风沙填平！
兵家绝胜败，犹如山岳倒！
这一刻，山倒了！

第276章 大战余绪
当西南方向的火光出现时，柴荣已经击破了攻出牛心砦的回纥军，孤儿军逼着四千多回纥回冲到牛心砦，数千回纥反冲砦门，导致撒割不得不关闭砦门，回纥们便被困锁在土墙与木墙之间。
这时汗血骑兵团援军抵达的消息传遍整个战场，孤儿军上下闻讯无不振奋，柴荣以千里镜遥望西南，看见一条火龙向中央战场蜿蜒而进，声势浩大，心中却想：“援军出人意料地抵达，若真是精锐部队，正好趁着这种天色夜袭，为什么还没抵达就已经大张旗鼓了？”
但是，在激烈的战斗中还能像柴荣般迅速想到这一点的万中无一，就算想到了这一点，又如何能将这种想法传递出去？战场之上，暴烈、狂躁、激动等情绪容易迅速传染，冷静的思考却很难传播。
柴荣想到这一点后当机立断，本来是准备步步挺近，对牛心砦以及困在砦外的回纥进行有效攻略的，这时却下令“放火”！同时将所有部队撤出木墙以外。撒割在无计可施之际见柴荣主动撤退，心中惊喜，赶紧打开寨门收拢回纥入砦。
孤儿军将剩下的所有炼油弹都集中了起来，投掷到那道已经崩塌了的木墙上，木墙的许多段落在白天早已烧过一次，许多地方甚至已经烧坍，临接的地方也被烘得干燥无比，这时再被点燃，没多久便烧起熊熊烈火来！
牛心砦的这道木墙蜿蜒绵长，这一烧起来，虽对还有一段距离又有土墙隔开的牛心砦本身并无损害，但从远处看去，却是契丹左翼防线火光冲天——在黑夜之中，这片火光显得尤其刺目！
然后，就有一种声音不停从东南方向传来：“牛心砦攻破了！牛心砦攻破了！撒割已被活捉！”
牛心砦是契丹左翼防线的中心，而契丹左翼防线又是辽军退入东北的退路，中央战场和城南战场因为汗血骑兵团的突然出现本来就已经人心惶惶，牛心砦被攻破的消息传来，再一望东南果然火光冲天，就如同是心里添上了压断骆驼背脊的最后一根稻草。
上京南面战场的渤海人听到这个消息首先动摇，不知谁叫了一声：“契丹完了，咱们还为他们拼命做什么！”
然后渤海步兵团首先出现逃兵。东海室韦眼看形势不妙也决定抽身。
这时天策唐军已在全面反攻，由于薛复的到达使得龙骧、鹰扬均士气大振，漠北诸部落军队眼看天策援军抵达也都坚定了向唐之心志，天策唐军在兵力上的优势得以全面发挥，原本在耶律德光妥为抚慰下的诸族异心大起，奚族、回纥尚能坚持，敌烈、阻卜就都心怀异志了，女直人和铁骊部在战争顺利时厮杀得十分凶猛，这时眼看不妙，也趁乱遁入夜色之中。
到此还能坚持战斗的，就只剩下奚族、回纥，以及剩下不到两万人的腹心部，在庞大的战场上，辽军便成为绝对的少数。然后就是一阵大溃败。
天策那边，白天最艰苦的战斗，主要是龙骧、鹰扬和甘凉新军在坚持，到了夜晚冲击的时候，跑得最欢的却是那些漠北部族军。这些人拿着火把，骑着烈马，追着败兵，李膑眼看辽军败势已成，反而传令汉家人马收拢阵势，除了郭漳的骑射已经冲杀出去之外，其余的都在后方收拢结阵，转驱胡马为前锋。
这注定了要成为一个最混乱的战场，这注定了要成为一个最混乱的夜！
……
杨易的伤势很严重，胜势既成后，便被部下送回了后军，李膑在观战台指挥各路军马，待得大势稍定，赶紧下来看视，这一箭虽未中心脏，却伤了肺叶，军医正在抢救，血暂时止住了，但箭还不敢拔出来，杨易本来双目紧闭，看到李膑来睁开了双眼，在强烈的痛苦之下他的眼神竟然还没有半点迷茫。
他的口才一张开，就有血丝渗出，已说不了话，李膑知道他要问什么，说道：“薛复来得奇快，但势头有些怪异，我怀疑他也没有真正的冲战之力，但不要紧，我军胜势已成！大都督大可放心！”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叫道：“薛将军来了！薛复将军来了！”
营外一阵小小的骚动，跟着便见薛复带着丁寒山，大步流星走了进来，灯火之下，薛复一张脸憔皱得无以复加！再没有大宛王子往昔的半分光润神采，李膑一看就知道这必是长时间缺乏休息所导致，但薛复的一双眼睛却还保持着凌厉。
李膑一见，推轮椅上前迎接，问道：“你怎么来了？”
薛复道：“我命马呼蒙代我驱敌，自领十骑来见大都督。临近才知大都督受伤——大都督怎么样了？”
他说着，走到病床前，丁寒山早已扑到病榻前跪下，一双眼睛都是泪水，只是不敢出声，杨易看了丁寒山一眼，但马上转到薛复身上，一见到他，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手，军医说明了情况，薛复道：“为何还不取箭！”
军医被他一催促，几乎要哭出来！这箭不取杨易的伤势会不断恶化，但一取之下，可能好转，也可能催命！
看到军医的神情，薛复一转念就明白过来了。
忽觉杨易手握得一紧，薛复道：“大都督要下令？”
杨易点了点头，目视李膑，目视慕容旸，目视丁寒山，再目视薛复，在极度痛苦中挤出了一句：“薛复，代我！”
李膑在旁道：“大都督是要薛将军代行大都督军权么？”
杨易又点了点头，薛复吃了一惊，道：“这……这如何使得！”
杨易的眼神又严厉了几分，这不是恳求，这是命令！
李膑道：“事急从权，我军虽已取得优势，但收尾善后，还需要有大将坐镇！”
丁寒山从杨易的眼神中也看明白了他的意思，在旁道：“薛将军，请快领命，否则大都督没法安心疗伤！”
薛复咬了咬牙，也将杨易的手一握，道：“属下领命！”
杨易大喜，强自撑持的眼神柔软了下来，握住薛复的手也放开了。
李膑道：“我们出去，军医即刻抢救！丁寒山在此照料。”
……
薛复和李膑、慕容旸三人出了医疗军帐，前锋、中军和左右两翼都还在外厮杀，李膑便将后军诸将调集，宣布了杨易刚刚的命令。
李膑是军师，慕容旸是后军总管，有他两人为证，诸将自是无疑，且薛复身为大唐上将军，威名远震，乃是当下军中军功最大、军衔最高的人，就算没有杨易的命令，诸将多半也会推他为首。
薛复处事甚是利落，诸将参见代理大都督后，他便问起这段时间的战事经过，李膑花了一顿饭功夫介绍了大势，再用半个时辰的时间细细解释清楚，薛复也将南面的情况简略叙说。
这期间外间捷报不断传来，由于渤海步兵团的逃溃，原本处于下风的漠北部落军不但反败为胜，更一举攻入了上京的汉城（南城），上京的皇都（北城）见势不妙，下令四门封锁，黑夜混乱之中不辨敌我，竟然连许多败退的辽军也不能入内，大部分辽军眼看入不得城，部分向唐军投降，剩下的大多涌向东面去了。
至于女直和铁骊，眼看上京的汉城，竟有小股部队冲入汉城，劫掠了一番之后向东逃去。
天策方面，石坚已经将中军、右翼的龙骧铁铠军和甘凉新军收拢为一体，结阵已毕，鹰扬军则尾随郭漳的骑射营继续冲击契丹人马，但冲杀得最起劲的还是漠北诸部，其最前锋人马甚至已在攻城，甚至连刚刚投降的漠北部落也加入了攻城的行列了。至于柴荣和耶律安抟离得较远，和主战场不相衔接，目前还未有消息，但从契丹左翼防线起火看来，柴荣应该已经得手。
薛复听完了各方战报，也不推托，直接下令：“传令下去，令石坚暂时节制龙骧全军和甘凉新军，就地安寨，以稳为务，作为中军；郭漳暂时节制骑射、鹰扬以及诸胡各路人马，作为前锋，许前锋所有校级以上将领便宜行事的大权；命马呼蒙所率汗血骑兵团以及相关人马，就地休息，丁寒山速回帐前听令；慕容旸从后军调剂堪用战马，输往汗血骑兵团所在地换乘。”
诸将闻命出外，只剩下薛李慕容三人，丁寒山也走了进来，李膑慕容旸齐声问：“大都督怎么样了？”
其实他们从丁寒山的神色中已经猜到多半无恙，果然丁寒山说道：“还好，还好！箭已取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大都督仍在昏迷之中。军医道，接下来三十六个时辰不能妄动。”
薛复颔首道：“那就好。坐！”
丁寒山坐定后，薛复道：“上京之战，到明天天明就可以告一段落，这一战我受幽云兵马牵制，无法全军而来，导致大都督与契丹独自对抗。全歼契丹的上策无法完成，我军的损伤只怕也会不小。但契丹经此一败势必元气大伤。接下来，大军要分两部分形势——中军后军求稳，巩固已有战果，前锋则要继续追击，若能取得耶律德光首级，契丹人就算退入东北也必大乱。军师以为如何？”
李膑道：“我军去年征漠北，今春略上京，连年征战，人困马疲，东胡之地数千里，广袤不在漠北之下。漠北之经略我们作了好几年的功夫，东北却是一片迷茫。因此要想乘着大胜一举平定东北，只怕反而会躁急误事。当务之急，前锋之追击固然重要，可为来年东北之攻略奠定基石，但向南打通与大本营的联系却更是重中之重！”
薛复见李膑所见与他略同，深感欢喜，说道：“我一路南来，深知契丹在燕云与潢水之间契丹防务空虚。明日战势略定后，可从后军抽调二千人为骨干，以八千漠北部落军，沿途南下，收取沿途州县。待得临潢府形势大定，我军便挥师南下，与元帅会师于燕云！”
丁寒山双眉一轩，道：“元帅会到燕云？”
薛复道：“现在只怕已经快到敕勒川了！元帅对燕云十分看重，认为那里是地控制山海、胡汉的关键所在，因此会亲征于彼。临潢府已经破败，我军大军南下，今年主力可能就会在那里过冬了。”
……
当薛复与李膑已在安排战略大事时，耶律德光却犹如丧家之犬，二千丛腹心部骑兵被前方涌来的十万大军冲散，他由二千余腹心部围护，因被郭漳所逼，竟入不得上京北城，匆忙之下退往右翼——因牛心砦起火，耶律德光以为那里已失，因此不敢走左翼。
课里领人将耶律德光接入营中，还未安顿好，就听各地杀声震天，原来已有部分漠北胡部越过上京城，向这边杀来。
辽军各路军马的通信渠道已被破坏，乱夜之中，各路兵马不相统属，也不知道喊打喊杀者是敌是友，因此听到震天杀声，辽军无论胡汉尽皆惊悚，无法休息，诸将皆求耶律德光东走以避敌锋。耶律德光不愿，悲愤交加道：“项羽宁死不过乌江，我将数万腹心部折损于此，还有什么面目去辽东见地皇后！”
课里垂泪道：“我军战败，上京已不可守，然而诸军散败只是夜乱之故，只要发出号令，日后各路散乱兵马仍会往东北凑集，东山再起犹未可知。请陛下当机立断，速速退往辽东。若在这里让唐军追到，陛下有个闪失，那我大辽便万劫不复了！”
耶律德光想起战前的宏愿，再看看此战的损失，一时间羞愤、恼怒、悲痛、仇恨，各种情绪一起涌来，胸中一直闷着的一口气陡然吐了出来，随着那口气一起吐出的却是丝丝鲜血！跟着大叫一声，仰天栽倒！
课里大惊，急忙将耶律德光扶上马车，与诸将一道弃砦而逃，刚好这时派往牛心砦查探的斥候已经回来，课里知道牛心砦未失，心情稍定，拥众朝东而来，与撒割会师一处，撒割也知当前局势上京已不可收，连夜烧了牛心砦，与课里合兵一处，往东南而退。
……
辽军退往东撤退时，柴荣却逆向朝西而走——他很明白这个战场的中心在于城西，在牛心砦放的那一把火，目的也是打击中央战场契丹人的士气，走到半路，便听到契丹大溃败的消息，同时望见上京的汉城处处火起，漠北部落军三大勇士就要赶去，柴荣却道：“破城的不是我们，这时候我们何必去跟别人抢尾巴功？”
他反而就不急，下令驻军休息，同时向中军方向派出使者回报这边的战况，不久便见陆陆续续有漠北部落军追来，柴荣将之收拢军马，到了四更天，这才接到西面准确的战报与命令，柴荣听说中央战场胜负已决，笑道：“现在可以放开手干了！”
便又统领兵马，继续向牛心砦开来，还没到达就望见牛心砦又起火光，等抵达牛心砦时已是五更天，砦中带不走的粮草被契丹人烧个尽绝，同时见一支人马从北面而来——却是耶律安抟的鬼面军，他没了辽汉军的骚扰，很快拜托了坑洼陷阱，先夺了契丹的右翼防线，跟着尾随课里行军的痕迹赶到了牛心砦，沿途收拢败兵，到牛心砦时已有接近两万人。
两人马上会师，柴荣见耶律安抟全军丝毫不损，嘻嘻笑道：“这场大战，各路人马无不打得头破血流，唯有安抟将军不费吹灰之力，兵将无损，可喜可贺！”
耶律安抟脸色一变道：“柴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柴荣道：“没什么意思。”
耶律安抟怒道：“我军在北面所受困顿，数千将士人人心知，柴荣将军若是见疑，不妨让军法曹彻查一番！”
柴荣笑道：“我又不是安抟将军的上司，就算有什么疑虑，也轮不到我来查处，安抟将军也不用向我证明什么心迹，不过契丹如今正在东逃，不知安抟将军有什么打算。”
耶律安抟道：“辽军东逃，自然要追。我在来路上已从一些逃兵口中得知，辽主已被课里拥往牛心砦，如今看来，多半是与撒割合兵一处，逃往辽东了。我正准备一路追袭，不料就遇到了柴将军。”
柴荣一脸欢喜，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我们是英雄所见略同了。我也正想追击呢，不过再往东就人生地不熟，连勘筹营的向导，也没有懂得辽东道路的，怕进兵会落入安抟将军遇到的那种陷阱，因此不敢妄进。不知道安抟将军可曾去过辽东。”
耶律安抟已经听出了柴荣的言外之意，却又无可奈何，只得道：“辽东在下去过不止一次。若柴将军不嫌在下僭越，便由在下作为前驱如何？”
柴荣大喜道：“那是最好，那是最好！安抟将军在前尽情追击，小弟愿为将军后继！”又指着耶律安抟所收拢的散兵降卒道：“追亡逐北，快字当先，安抟将军尽管轻骑前去，这些累赘我帮忙接收便是了。希望安抟将军能追上契丹，若能抓到辽主，那可是裂土封侯的大功劳啊！”
柴荣年纪虽小，却是张迈、杨易调教出来的人，又是郭威的养子，亲信程度非耶律安抟所能比，耶律安抟心中虽有不愿，为避嫌也不得不从，当下交接了所有的散兵、降卒，只引本部兵马向东追袭。
柴荣一边收拢人马，一边跟在耶律安抟的后面，不疾不徐向东进兵，沿途收取据点，安排兵力，他追出三日之后，就收到薛复的命令，命他设法夺取临潢府进入辽东的战略据点，又许他便宜行事之权。
潢水其实就是辽河的西源支流，亦称西辽河，从上京一带往东再走三百里，就会到达潢水向南的折弯处，过了折弯处，西辽河就要与东辽河汇合，再往下，习惯性地就要叫辽河了。
东辽和和西辽河会合之地属于乌州，乌州属于松辽平原与科尔沁草原的交界处，同时也是漠北进入东北的门户，此地后世有“鸡鸣三省”之称。契丹一路东逃无心应战，耶律安抟追到乌州才遇到契丹人的强烈抵抗。
耶律安抟战而不能胜，便停顿下来，安营扎寨，等候柴荣，柴荣抵达后问明地理，也知道再往前便入辽东了，也跟着停顿下来，向后方报捷。
柴荣报捷的人马回到上京时，这里的战事已经结束，耶律颇德眼看上京已不可守，当晚将偌大一座上京城付之一炬！他自己也投身烈火之中，成为此战契丹最高级别的死难者。
……
也就是在这时，唐辽两军的最高领导人几乎在同一天醒来。
重伤的杨易度过了危险期，听说他醒来，薛复李膑等都赶来看望，这时柴荣的战报刚好抵达，薛复见杨易苏醒，就恢复了副帅的姿态，将战报呈报，道：“上京战场已经清理完毕，此战我军战死者六千四百余人，伤两万四千人，歼敌一万二千余人，俘虏四万三千人，上京城北城已毁，只有南城勉强可以驻守。柴荣、耶律安抟东进的前锋，已经逼近乌州；马呼蒙南下人马，已经收取饶州、丰州、松山州，若再向南一百二十里，就会抵达长城旧址，逼近密云了。只要取得晋北，我军与本部就再无阻碍。”
杨易虽在重伤之余，听到接连的好消息精神为之一振，问道：“耶律德光呢？”
李膑略有遗憾地叹道：“没找到他，多半是逃了……”
……
耶律德光的确是逃了，他逃到了乌州，然后就再也走不动了。
军马在乌州时已经稳住了阵脚，耶律德光的神智也清醒了过来，睁眼一看，眼前一片野林苍茫，仲夏时节，又是到了漠北与东北地区的临界点，干旱渐渐消失，空气渐渐湿润，耶律德光望着车窗外生机盎然的景色，上京之战已经彻底结束了，但他还是无法接受这个战果！
东辽河与西辽河汇流之后，辽水更见浩荡，韩延徽已经准备好了船只，只要顺流而下，很快就能抵达辽阳府，但是这一刻耶律德光却仿佛没有登船的打算。
上京这一败，不但毁掉了他的雄心壮志，甚至就连生命力也都丧灭了。
这一年，是天策七年！
※※※
章后语：石敬瑭和耶律德光的死亡年限，可能会与历史上不尽相同，因为两人的死都和其政治环境有关，是历史政治环境影响了他们的心理因素，如果历史环境改变的话，他们的寿命也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第277章 晋北纵横
上京大战结束了，而燕云的乱象还在持续。
辽国精锐大多数抽调往上京，除了耶律朔古和萧辖里手中各握有一直堪战之军外，留在燕云的多是杂牌部队，耶律朔古抵达幽州之后又广抽胡汉人马入伍，最后拥兵多达六万人，再加上萧辖里从云州来汇，契丹的兵马便多达八万，这八万人马精卒所占比例不多，其中过半人马训练亦不足，然而用以驱民已经有余。
契丹在幽、涿、儒、檀、蓟、顺六州，使用保甲连坐制度，户抽一丁为民兵，以胡卒监视汉卒，以汉卒驱遣异乡汉民，以五家为伍，十家为什，一家逃匿，同伍杀而同什杖，强制性逼迫燕民东迁。
尽管许诺了会在辽东配给田地，但这不同于当初晋北之事，晋北是大灾之后无所归依，灾难又与天策无关，天策作为施恩者有了安排，晋民没有更好的选择，只好听从。但燕地可没什么天灾，燕民重土安迁，谁肯轻离？
命令传下时候当场发生了流血反抗，因契丹早有准备，燕民已被保甲制度割裂而无法大范围联系，几场反抗都是热血青壮一时不忿，怒起一呼，群情集聚，全都属于临时发作，既无组织也无纪律可言，面对早有准备的契丹很快就被平定。
且大部分家庭家中壮丁被抽调，妇孺念着被抽入伍的丈夫兄弟，入伍壮丁念着被监视的家人，大多不敢妄动，虽然还是有反抗但都变成各自为战不成气候，饶是如此，契丹的屠刀仍然杀了数千户，尸积如丘，血染海河，这才将反抗给遏制下来，到最后这场所谓的迁徙就变成了人口掠夺，八万兵马驱遣数十万百姓，能搬走的东西全部搬走，不能搬走的付之一炬。
整个幽州，人口被契丹抓走了七成，藏匿了一成，逃走了一成，死难者亦有一成，驱民过后，幽州地面一片荒凉，有如鬼域！
……
这时辽晋边界早已戒严，但奈何这场动静实在太大，不少燕民越界逃窜，有不少更逃到晋军大营之外求救，杜重威这才获知此事。
景延广符彦卿闻讯无不大惊，景延广目眦欲裂，怒道：“契丹当我汉家百姓是猪狗么！大帅，我们赶紧进兵，一来契丹驱民，内有忧患，外必难备周全，正可一击破之！二来也可趁势救我汉家百姓。”
符彦卿亦道：“此时进兵，大胜可期！”
杜重威却道：“现在进兵？那岂不是要跟契丹开战？”
先锋石公霸大声道：“开战就开战！都被欺压成这副鸟样子了，还不打么？”
杜重威森然道：“临出发前，陛下三令五申，说的什么来着？若要向契丹开战，到时候是你们负责任，还是我负责任？”
景延广叫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契丹人在我们眼皮底下将幽州搬空么？”
杜重威沉吟道：“是否救援，待我向陛下请旨后再论。”
景延广惊道：“向陛下请旨？这里到京师一来一回，等陛下圣旨下达，菜都凉了！大帅，这事不能迟疑，必须马上进击！”
杜重威道：“好，我许你出战，不过战事完后，需将自己首级割下，送往京师，就算是你们挑起这个担子，如何？”
符彦卿老成持重，景延广只是口中慷慨，一听都不说话了，石公霸见两个副帅都不开口，自己就更不敢说了。
符彦卿道：“若不救援，日后消息传出，我们都要被戳脊梁骨！”
杜重威道：“非是不救，但要先弄明白局势之后再行动，再说，晋北那边，我们也要盯着！我们且向陛下请旨，圣旨下来之后按照旨意行事，罪名骂名就多落不到我们头上来。”
他当下派出了使者，责问契丹，耶律朔古派了人来回复说：“当初两家协议，只是交割燕云，并未说交割燕云百姓。你石家天子要的是土地，又没说要人口，我们带走这些聒噪的刁民，正是为汝石家天子清扫民户。等我们将门户扫干净，你们就可以进驻了。”
景延广符彦卿等都听得暗中发火，杜重威却道：“契丹既迁民，那就是没有久留之意了，我们此番必可不战而收复燕云，这其实是好事。”
景延广符彦卿见杜重威全不将燕民死活放在心上，暗暗齿冷，杜重威却恍若未觉，我行我素，不但不救，为免节外生枝，反而下令封锁边界，以防走漏消息——这等大事，长远来说肯定封锁不住，但辽晋已分两国，边界本身戒严，燕代之间又有山川阻隔，杜重威在几个隘口设置兵马阻止难民逃窜，果然便成功封锁了消息，燕地闹得天翻地覆，云州以及河北各地一时之间竟然都未听到消息。
但杜重威一时间瞒过了河北、晋北之士民，却瞒不过执行军务的行伍士兵，晋军兵马眼睁睁看着同胞在北界号哭呻吟，主帅这边却置若罔闻，甚至还要封锁他们的退路！晋军士兵虽然没有那么高的觉悟会因此而哗变，但士气自此低迷在所难免。
……
也就在这时，晋北那边又传来惊变——云州易手了！
景延广道：“看看，看看！契丹奸猾成性！这边跟我们打马虎，那边竟将云州交给了天策！”
杜重威甚是不满，又派人去责问契丹，景延广退而愤愤与符彦卿私语道：“这也问契丹，那也问契丹！契丹除了推托之外，能问出个什么来？还派我们来做什么！直接让几个书生过来不就行了！”
符彦卿淡淡道：“我们这次北上，本来就是来打天策的，不是来打契丹的，主帅这样的做法，其实正中陛下之怀——若杜重威是会背着陛下打契丹的人，陛下就不会派他来了——难道你到现在才明白？”
景延广恨恨道：“我不是不明白，只是事到临头，不免憋屈！”
符彦卿道：“该憋屈时就憋屈吧，咱们父母妻儿都在洛阳被捏着呢，不憋屈一点，如何回去与我们团聚？我们的运气可比高行周好，他现在被堵在长城外，还不知道能否回来呢！”
果不其然，契丹便派使者回复说，云州并非转给天策，而是失于天策——是被天策奇袭夺了城池。杜重威这时不明晋北形势，景延广符彦卿虽有疑问，杜重威却是契丹怎么说，他就怎么相信。
……
雁门关中，石重贵得到云州易帜的消息比杜重威早，当杜重威在与契丹一来一回问讯时，石重贵已经召集诸将准备行动，石重贵当初若是一往无前地开出雁门关便罢，可他在雁门关驻守已久，长达两个月半步不进，不知不觉间就养成了迁延的惯性，当白承福北上时他已收到风声，当时药元福就请收朔州，石重贵却要保证消息确切，没有第一时间行动。
等到确定了云州果然易手，石重贵这才准备动手，召安重荣药元福商议大事。
药元福道：“契丹在云州还有一战之力——那是安排来扯薛复后腿的兵马，光靠折德扆凑起来的那些人手，对上萧辖里，野战都必败，更别说攻城——就算真的奇袭得了城门，萧辖里也能将他们赶出来！这一趟云州易手，一定是契丹人故意为之。”
石重贵道：“既然如此，我们是出关，还是不出关？”
药元福道：“出！当然要出！云州还在契丹手上时，我们有借口推托，但现在云州落到了天策手中，我们若不出兵取回，将来陛下面前，没法交代！”
石重贵又问：“若是出兵，胜算几何？”
药元福道：“安兄出过关，与折匪有过交涉，当比我更知彼之虚实。”
安重荣道：“折德扆仓促成军，白承福杂胡之种，若是野战，必非我等之敌。”
石重贵道：“但现在云州已经易手，若他们凭城守卫又如何？”
安重荣道：“这个就有些麻烦了。当初只是想着折小子与白承福均不足为患，可没想到契丹会将云州交给天策！云州城坚墙高，这帮人的士气又不低，如果凭城抗守，急切之间恐怕难下。”
石重贵道：“那可如何是好？”
安重荣道：“如今形势，高行周已被断了后路，出兵已是势在必行！属下有个计议，我等可先兵出雁门，一路收缴州县，平定朔、应、寰诸州，同时驰书东路，请杜帅派兵西进，到时候我军逼云州之南，东军逼云州之东，高行周再从西面而来，便是合围之势！云州城池再坚，也断断挡不住我们三军联手！此为万全之策。”
药元福一听，道：“此计不妥！云州仓促易手，我们必须以快打快，在天策站稳脚跟之前兵逼云州城下，天策初得云州，防备必不周全，我军骤至，就算是孤军攻城，十之七八也可以取胜！”
石重贵道：“十之七八，那终究不是万全。”
药元福道：“行军打仗，哪有什么万全！但若缓进缓图，沿途收拢州县，等到了云州城下，天策早已有备！留守可别忘了，那薛复已经北上了！上京之战胜负必在近日一决，最近又有谣言传说张龙骧也要来敕勒川，这么迁延下去，万一上京那边杨易取胜，然后张迈又从西面席卷而来，那时候两相夹攻，谁敢抵挡？谁能抵挡！”
张迈西来、杨易南下……
只是想到这个场景，石重贵就头皮发麻！
“那你的意思是？”
药元福道：“速发轻骑，不取州县，直逼云州！”
本来大军作战，没有绕开城池长途行军的道理——那相当于是将后背卖给敌人，但此际晋北局势特殊，各地没有明确表态的地方武装，在唐、晋之间其实是一种墙头草的中立态度，他们虽然会听折德扆的号召而反抗契丹，却不见得会为了天策就去冒险攻击石晋的大军。
安重荣却道：“轻骑突进，恐怕不妥。”
石重贵问：“有何不妥？”
安重荣：“轻骑突进，则朔、应诸州未定，而以杜重威的性格，见我们已经行动，东路大军估计就不会入代。到时候我们突至云州城下，若能一举破城还好说，若是不能，则轻骑将被困于云州城下。诚如药兄所说，张迈可能会西来，杨易如果取胜也可能会南下——若真有那个时候，天策必定威势大振，只怕朔应诸州都会响应，而东路大军更不会入代！那时我们后路被断，而援军不至，可就不是无功而返，而是四面楚歌了！”
两人各执一词，听来都有道理，就在石重贵迟疑不定之时，下属来报说云州有使者到。
药元福道：“天策这个时候派使者来，多半是要设法拖延，留守切勿中计！”
安重荣却道：“不管他有什么企图，看看他说什么也好。”
……
进入雁门的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才二十来上下年纪，但天策的高层普遍的年轻化，因此药元福等倒也不敢因其年纪而小瞧他，石重贵打量着赵普，似乎觉得有些眼熟，冷笑道：“贵军一直大言炎炎，说什么汉家子弟应该携手合作，共抗胡虏，如今却背着我们诈取云州，华夏素来是信义之国，你们天策却总干无信无义之事，是在西域养成的习性么？”
安重荣是一方豪强，威名素盛，赵普如今却还籍籍无名，但他身为天策的使者，背后的国家强大，自身底气就壮，面对安重荣也全无惧意，微笑答道：“这个诈字说的太过了！我军何曾使诈！这云州城我们从来也没想要过，是契丹自己送给我们的。”
这番话说出来，药元福几乎气炸了肺——不是气赵普，不是气天策，而是气契丹！他早就怀疑契丹不会那么容易就失了城池，如今一听果然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赵普又道：“我等从未使诈，倒是安将军，当初阁下与我军折德扆都尉朔州打赌，如今这个赌约准备如何了局？”
安重荣一听，一张老脸也忍不住一红，嘴角的冷笑也变得无比牵强。
当初折德扆与安重荣在朔州打赌，折德扆说“石晋三路大军北上，一定不敢与契丹交战，却说不定会与天策交战！”又指责石敬瑭是勾结胡人，要帮契丹人打天策唐军，助胡攻汉，让汉人自家人打自家人！
当时安重荣自然要帮石晋分辨，因此双方立下赌约，以三月为期：三个月内，朔州自治，若事情果如安重荣所言，朔州归晋；但若事情如折德扆所言，朔州归唐。
结果都不用一个月，高行周就和天策军干上了——而且就是堂而皇之地从云州城下经过，契丹人未出城阻截，甚至还援助了一些粮草，跟着将逼近云州的天策兵马逼出长城——到了那时，是个明眼人就都看出石晋与契丹有所勾结！这事发生之后代民对石晋王朝大为失望，安重荣在朔州的威望也大受打击，这时赵普忽再提起，一时间安重荣几乎就下不来台！
药元福与安重荣交情不错，虽然在出兵缓急一事两个人有冲突，但这时却得站在同一阵线，接过话头来道：“那是高行周部的行为，与安将军无关。再说，那也是你们天策逼的！契丹已经表示要将幽云十六州交还我们，你们却千里迢迢赶来夺地，我军岂能容得尔等！”
赵普笑道：“我们元帅早已派出使者，对你们晋主提议两家联手，共逐契丹，只要贵主一个点头，取回幽云之后，就算要将幽云交给你们也无不可——咱们毕竟都是汉家子弟，最后归唐归晋总还是在汉家手中。只可惜贵主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定要跟胡虏勾结，不然幽云十六州早就回归华夏了！”
药元福这时站在天策的对立面，对天策事事不离华夏大义的话语系统深恶痛绝，但又拿对方没办法——天策唐军事情的确做得堂正，就算习惯性地扯出大义旗帜也让人挑不出毛病来，谁让石敬瑭这边身子太过肮脏，就算想要以大义为外衣，也遮掩不了满身的污臭！
因此药元福也不愿与赵普谈论大义——石晋在这方面太弱势了！
药元福正要反驳，一个声音从大厅之内传了出来：“父皇不愿与汝主携手，只因洞悉了张龙骧的阴谋，知道你们从来都是说一套做一套，果不其然，毕竟让你们捷足先得，窃取了云州。”
安重荣药元福这才想起石重贵已在里头久等，忙引赵普入内行礼，赵普打量了一下石重贵，见他不过三十上下年纪，眉宇轩昂，但面色带愁，双颊之间生有横肉，五官有明显的胡人特征，心道：“你们沙陀才是窃为中原主，虽然据有洛阳，但毕竟是胡种！不像我家元帅，虽然来自西域，但任谁一见就知道是汉家子孙！”
这时他也不以此惊触石重贵的神经，只是接着他先前的话说道：“留守这个窃字用的太别有用心了。再说，土地落在胡虏手中，用什么手段拿回来都无损大节，莫说窃，就算抢我们也要抢回来的！”
石重贵道：“不管是偷是抢，云州你们果然已经到手了，曹元忠派了你来，是来示威吗？”
“岂敢哉！”赵普道：“留守既知如今云州是曹将军主事，想必也应该知道曹将军在我国之地位。”
曹元忠乃是天策大唐之上将军，得号比郭威还早，当然，天策军中私议排序，素来是郭洛杨易，薛复郭威，往下就算排上石拔奚胜，也不会排上曹元忠，只因曹元忠能得封上将军是有政治上的考量，并非他本身军功足以当之，因此含金量与薛复郭威不能等量齐观，杨易受伤，薛复代领全军可以服众，换了曹元忠就不行了。
当然，曹元忠这几年立功渐著，相当于是先封号，再补劳，他这个上将军才渐渐被人看重。
赵普说道：“曹将军乃我大唐亲贵重将，此番北上身负重责，元帅当面许诺：敕勒川以东土地，曹将军可便宜行事。因此云州此刻虽在我军手中，但留守若是有义之人，则云州归属，仍可商量。”
这句话可有些出乎石重贵意料之外了：“你什么意思？”
“贵国国主与契丹勾涉既深，积重难返，不肯与我主共抗胡虏我们也早有预料，倒是留守心怀大义，这段时间拥重兵而不出雁门，避免了两家争战让契丹人看笑话，让我们曹将军深感中原仍有义人！因此我军中将帅对贵主虽有微词，提到留守之义却无不钦佩。”
赵普这段明显是马屁，石重贵听着倒也舒服，在对契丹的立场上，石重贵和石敬瑭的确有所不同，石重贵一直认为中原没必要讨好辽国，就算引为盟友，至少也得是对等立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契丹牵着鼻子走。
不过他毕竟不是会被一句奉承就捧晕了的人，容色镇定，语气平淡地说道：“守土卫国，外御其侮，是中国人当有之义。但我大晋是正统所在，云州理应回归中国，不能落入你西凉手中。”
赵普道：“谁是正统，等将契丹灭了，咱们关起门来再好好论论……”
这话说了一半，不知不觉就显得豪气逼人！
安重荣和药元福对望一眼，心中都想：“听这语气，莫非天策这回真有十足的把握能灭契丹？”
“至于云州嘛，”赵普续道：“曹将军感佩留守之义，仍然愿意交给留守的。”
这话一出，无论石重贵、安重荣还是药元福无不大感意外！
之前张迈派遣范质前往洛阳，愿意让出燕云，其事如今已天下皆知，但那时燕云毕竟还在契丹手中，空口许诺而已，现在已经吃进嘴里的肉要再吐出来，那就不一样了。
石重贵一脸的怀疑、奇怪，安重荣道：“此话当真？”
赵普道：“我大唐素来信誉卓著，何时言而无信过？”
药元福道：“若是当真，怕也是要有条件吧？”
赵普也不绕圈子：“有！”
药元福不等他说出条件，就哈哈笑道：“就知道你们天策没那么好心，这里头必有陷阱！”转头对石重贵道：“留守，别再听他废话了，请速发轻骑，某愿为先锋，进逼怀仁，而后召高行周东逼，那时两相合围，何怕云州不下！何必在这里跟他谈条件！”
赵普笑道：“药将军这话，说的可就过了，我军在晋北的人马，如果野战，不是河东兵马的对手，但药将军可知汗血骑兵团的一支——李彝秀也已入城？云州墙高城坚，我天策上下素擅守城，契丹临走之际又没烧毁粮仓，如今云州城内还有半年积粟，就算药将军此刻发兵，北上攻城，我军只要四门紧闭，守他个三五个月不成问题。更别说我们元帅此刻已经起兵北行，现在也快到达敕勒川了，让高行周东行？只怕到时候抵达云州城下的，就不只是白马银枪团了，还有我们张元帅的亲卫大军！留守纵然神勇，比我家元帅又如何？”
早有谣言传出张迈要来晋北，但那毕竟只是民间谣传，从天策的外交官员口中正式道出，这还是第一次。
想到张迈要来，石重贵等三人都是心中一沉，张迈如今威震天下，他若御驾亲征，就是石敬瑭来了也得退避三舍，在石重贵等三人心中，实不敢将自己与张迈相提并论。
虽然如此，输人不能输阵，药元福道：“那又如何！兵家之势，只论利弊强弱，云州之围既成，东有杜帅为援，南有雁门为后盾，就算张龙骧来了，也未必能够取胜。”
赵普道：“但药将军也没有十足把握，对吧？”
药元福哼了一声，他不喜欢乱说大话，若只是折德扆的人马，野战他有十足把握，若再加上李彝秀，这个成算便又低了几分，云州城只要能守住一段时间，要是张迈真能如期而至，那时非但云州难取，只怕还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赵普见药元福没有回答，语气转缓道：“虽然如此，不过我们两家其实也不需要搞得剑拔弩张。这次白马银枪团步步进逼，而我敕勒川军马则步步退让，难道真是我军大不如高行周部？天下人都知道不见得！我军之所以退让，便是不愿意汉家子孙在契丹面前自相残杀，做那亲者痛仇者快的恶心事！我军的这个态度，从元帅到曹将军再到折都尉，上下如一，从以前到现在到以后，恒久如一。更何况我军也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只要留守能继续秉持公义便可，那即便以后元帅抵达敕勒川，也不一定会入长城。至于包括云州城在内的晋北全境，也可双手奉上。”
这话说得太过慷慨，别说药元福，就是安重荣也不敢相信，石重贵挥手道：“你们的条件是什么？”
“我们的条件很简单。”赵普道：“贵主虽然拒绝与我军联手抗胡，但我们曹将军仍然希望留守能够抵制乱命，拨乱反正，与我军联手，共击幽州。我军之目的，只是规复汉家土地而已，契丹退出长城之日，我军也必退回敕勒川。”
药元福哈哈笑道：“你觉得这可能么？”
赵普道：“为何不可能？契丹如今已是丧家之犬，只要我们两家联手，营造出共同进退的大势，那时候甚至不需要战斗，赶败犬一般就能将契丹赶走了。此举手之易事，于贵国有利无弊，留守何乐而不为？”
药元福哼道：“说的好听，背后指不定又有什么陷阱，真要合作，除非你们先交出云州城！这样我们才能相信你们有诚意。”
赵普沉吟道：“你们三路大军，背靠河东、河北，接济起来通畅无碍，我军出自敕勒川，若是没有云州，一入燕地就是孤悬在外，岂能不留个据点作为补给中转？”
药元福笑道：“既要两家联手，补给粮草自有我军供给，你们担心什么！”
赵普哈哈笑道：“药将军这说话，就是将在下当三岁小孩了。以贵国的信誉，我军若将后勤全部依赖于贵国，万一变起肘腋，我军只怕匹马不得归秦了。说句不客气的话，你石晋的信誉，可没我们的这般坚挺。”
药元福道：“既不信任，何必联盟？我们也难保你们不是以我军为前驱，趁机谋夺整个燕云！到时候反咬一口，我们三路大军一番辛苦，到头来便只是徒然作了嫁衣罢了。”
赵普道：“联手同取幽州，无论野战、攻城，我军都必定戮力，攻城，同时保证，就算战胜，我军人马也不会入幽州城门一步。这样药将军放心了吧。”
药元福道：“说的真是好听，但也因为太过好听，使得人不敢相信。无事献殷勤者，非奸即盗！总之一句话，真要讲和，便将云州献出，否则只要你们将云州捏在手中一日，就休想我们相信你们有什么诚意。”
赵普沉吟道：“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只要贵国同意合作，东路大军启动，进入燕地，我们便让出云州，如何？这已是曹将军能作出的最大让步，如果留守还不愿意，那么便云州城下兵戎相见吧！说到打仗，哼，我天策唐军可还没怕过谁来！”
提起天策唐军过往的战绩，莫说石重贵，就是药元福也不得不慎重起来，而对石重贵来说，既然张迈即将到来，那么就算能如药元福所言能以轻骑突击取胜，事后张迈也必定报复，想起要直接去面对那个横行万里百战不殆的不世之雄主，石重贵亦忍不住心头打鼓。
至于不战而得代地重镇，对他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诱惑。
石重贵道：“使者且到驿馆休息，此事容吾思之。”
……
赵普退下后，石重贵道：“曹元忠在这时候派人来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重荣道：“此事必然另有内情，欲窥其虚实，不能局限于晋北，而要放到整个天下大局来看？”
“天下大局？”
安重荣道：“现在天下之大势，在于唐辽之胜负，唐辽之胜负，在于上京之成败。张龙骧派使者进入洛阳，曹元忠派使者入我雁门，需求都是一样的，就是要引我兵马北击契丹。我揣摩着，曹元忠会有这样的要求，必然是怕燕京兵马北上参战，因此要拖住耶律朔古的步伐。”
石重贵道：“燕地兵马北上？现在还来得及？”
药元福道：“按理说是来不及，但安将军所言甚有道理，若非如此，那还能有什么解释。依我看，也可能是上京之战吃紧，曹元忠要拖住耶律朔古，所以到嘴的肥肉也肯吐出来。”
石重贵道：“若是如此，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安重荣：“唐、辽，西、北两虎也。两虎相争，我们坐收其利。不妨佯为答应，取了云州再说。只要幽云入手，国家防线完整了，那时我们北可拒契丹，西可拒天策，何愁之有！”
药元福道：“以天策诸将之精明，非只是一个佯装就能骗过的。”
石重贵道：“刚才唐使不是说了么，只要我们东路大军进入燕地，他们便会割让云州，既然如此，便让东路大军配合我们一下，叫曹元忠无话可说。同时兵马渐进，收取朔州、应州，步步北上，陈兵云州城下，曹元忠如果守约，我们就接受城防，如果不守约，我们便起兵攻打！此为万全不败之策！”
药元福心道，这不就是安重荣刚才所建议的缓进策略了么？只不过加了一条天策“可能”会献城罢了，但药元福不能不担心，因为他总觉得这里头一定有猫腻。
要再进谏，石重贵道：“此策甚好，就这么办吧。”
……
出得帅府，药元福责安重荣道：“安兄，难道你不知我们现在必须和曹元忠抢时间么？那个献城协议，有等于无！如果张迈真的西来，如果杨易取胜而后南下，他们要撕破协议，我们有什么办法！安兄，你是昏了头是不是！”
安重荣看看左右无人，冷冷道：“昏了头的不是我，是你！”
“我？”
“你的急进策略自有道理，我焉能不知，但事情顺利就好，万一事有不顺，被困的就是我等，也不看看高行周现在的处境？但如果能以缓图策略，如果我们最坏的结局是什么？”
药元福道：“如果张迈真的西来，如果杨易真的南下，我们以急兵图进，云州在手，那时候还可凭城一战，但若没有云州，朔、寰、应等州县有等于无——张迈军势逼处，这几个地方随时倒过去。那时候，只怕幽州都要落入天策手中，甚至兵马南驱进入河北，那时，国家危亡都有可能了！”
他说的激动，安重荣却冷淡处之，语气如冰水一样：“那又如何？”
药元福一个愕然：“那又如何？那就亡国了啊！”
安重荣压低了声音道：“是亡石晋！不是亡国！洛阳那个宝座，从来是兵强马壮者坐上去，就算真的换一个人坐，对我们又有什么损失？但我们手中的兵马如果冒险拼光了，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大困局！”
药元福的眼神先是诧异，跟着明白，随即有些黯然，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
注：古代语境中的“中国人”，和现代语境中的“中国人”略有不同，古代所谓的“中国人”一般是指“中原人”的意思。正如曹魏对孙吴，便自称中国之人。石晋对天策亦然。

第278章 君威
当初天策虽割裂于漠北甘凉，但彼此用心都在一处上，石晋大军兵分三路，心也分成了三块，杜重威在河北坐拥大兵，只是要等着契丹撤走他就去收回幽州，石重贵终于兵出雁门，折德扆让白承福吐谷浑剩余人马北撤，因此石重贵轻而易举地就收了位于云州之南的朔州。
同时石重贵驰书杜重威，要他响应自己进兵燕地，这时燕地迁民已有一半踏上了辽西走廊，契丹也逐渐退出燕地，瀛、莫、涿、蔚尽成空城，就连幽州也基本空虚了，杜重威便顺势进驻瀛、莫、涿、蔚四地。
石重贵这时步步推进，也收取了应州、寰州，正在出榜安民，得到杜重威进入燕地消息，笑道：“难得老杜有一次这么合作！”便派遣使者前往云州，要曹元忠交出城池。
这些事情说来只是几句话，其实消息来回传递足足花了半个月，曹元忠在云州本来还有些担心石晋大军旦夕而至，有了这半个月的时间，足够让曹元忠在云州稳住阵脚了，怀仁县被改造成了面南的前锋哨站，李彝秀从焦山向南用兵，截断了开出长城的高行周的归路。
待得石重贵的使者抵达时，西、北两封捷报也同时到达！
北面传来的自是上京大捷，那一日上京决战刚刚结束，第二天薛复便派遣大军南下，兵马推进到丰州以后，更派遣轻骑百人，分成几路沿着奇袭旧径一直奔到鸳鸯泊，契丹在这一带的人马早已散尽——全部汇聚到辽西走廊去了，因此这支报捷兵马到了鸳鸯泊后，毫无阻碍地就南下云州。
而就在大捷传来的前一天，西面也传来了张迈的消息。正如高行周的归路被李彝秀截断，云州与敕勒川的联系这段时间也被白马银枪团阻隔，但天策内部早有约定，张迈前锋登岸之日，当晚平安城便燃放烟花。然后天策军潜伏在荒山野岭间的细作也跟着将烟花点燃，朵朵烟花接力东传，当晚就让李彝秀的斥候望见，消息传入云州城内，曹元忠虽然当初有与薛复争功之意，但那个谋算既然不成，早就转了计划，听到上京大捷，张迈抵敕，就在诸将面前乐得手舞足蹈，对折德扆道：“大势已定！大势已定！上京我们赢了，元帅也到了！”
折德扆也好，白承福也罢，听到消息无不振奋，折德扆道：“石重贵的使者也来了，如何应对是好？”
曹元忠笑道：“他若日夜兼程，早来三五日，兵临云州城下，那时我们心里没底，一旦开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现在嘛，让他来吧！等他到了云州城下，估计元帅也到了。”
白承福道：“俺这就下去，将这两个大好消息广为传播，一定能大振全城士气！”
曹元忠却道：“不，现在我们去说，下面的人难免还是将信将疑，收不到最好的效果，不如暂时保密，非都尉级不得与闻，要将上京大捷当作独家的情报，如果我们压住情报不让出城，至少也要三天左右才会传到燕云，如果契丹也帮我们瞒着，那或许要等大兵压境后，石晋才会惊觉呢！嘿嘿，那时可就有得乐了！”
这个时代没报纸，没电视，消息传递全靠口耳相传，若在商贸发达地区，各种小道消息倒也难以隐瞒，但战争期间，长城以外商贸凋零，内汉外胡不相往来，便让民间没了消息传播的渠道。
折德扆道：“契丹与石晋不是有勾结么？他们会帮我们瞒着消息？”
曹元忠笑道：“契丹与石晋虽有勾结，但也得防着一手啊！要知消息一旦传来，让杜重威他们知道契丹在上京大败，难保石晋不打落水狗！”
白承福道：“既然这样，那我们为什么不将消息传出去？”
曹元忠道：“一旦上京大捷的消息传开，石晋大军会怎么行动是有些难以预测的。在契丹，他们会担心石晋打落水狗，但对我们来说，也得担心石晋忧惧之下，不顾一切与契丹联手排挤我们——若是那样，虽然仍然无法扭转整个天下大势，但云州这边却可能变得岌岌可危。还是等元帅抵代再将消息传出吧，那时有元帅为后盾，手中有了足够的实力，我们便不用害怕任何变故了。”
当下曹元忠召来石重贵的使者，答应会交出云州城，请他七日之后前来交割，到时候自己会打开城门相迎。使者欢天喜地回去了，石重贵得到回复后也甚高兴，药元福却道：“天下没那么便宜的事情，须防有诈！”
安重荣笑道：“怕什么，如果曹元忠胆敢欺诈，到时候直接攻城就是。人无信不立，曹元忠如果失信必定影响士气，到时攻城，于我有利！”
石重贵点头称是，召来赵普，说道：“你们曹将军约了我五日之后会师云州城下，到时候将交割城池，赵先生这番出使也算有了个结果。”
赵普人在石晋军中，还不知道大捷的消息，但他是何等机灵的人，一听这话便知“五日之后”必有重大事故发生，曹元忠或许会借故推托，或许会别寻借口，总之赵普不信自家的曹大将军真会轻而易举将云州城交给石重贵。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一方出现诈谋之时就难说了，这时如果不走，五日之后恐怕就得倒霉！
当下向石重贵请辞，石重贵笑道：“我们也要启程，五日之后同到云州岂不方便，何必着急？”
赵普知道若说回云州，对方多半还要挽留，强烈要求又会引起怀疑，当下道：“非是着急，只是此间大事既定，便须它往，吾尚有第二道命令在身，还望留守见谅。”
石重贵问：“先生还有什么大事？”
赵普信口开河道：“是我们家元帅的私事。去年关中大战打到纠结处，我家元帅默祈胜利，曾经对天许愿，倘若得胜，必酬五岳神明，后来果然得胜，只是五岳所在都不在我境内，因此遣派使者，以商人身份分入五岳，我是奉命要往恒山上香，这件事情，却还得请留守成全。”
恒山就在应州之东北，云州之东南，如今应州已经交割，但石晋的控制力暂时仅限于州城县城，还管不到山中丛林去。
石重贵笑道：“原来如此，小事一桩耳。”当下还帮赵普安排了向导，又赠他白银百两，丝帛数十匹，金银首饰若干，赵普也不推辞，照单全收，石重贵又暗示云州交割之后，另有重酬。
看他离营，药元福道：“此人不得再见矣。”
石重贵笑道：“他去恒山上了香，回去还不得经过云州么？到时候自会再见。”
药元福仰天打了个哈哈，却没再说什么。
……
当石晋的东西两路大军都在不慌不忙为自己的眼前事忙碌时，被他们遗忘在长城之外的高行周却是仓皇无比。
当初自传出薛复北上的消息，仓皇之中的白马银枪团就停止了攻击，甚至准备后撤，不料回归的道路也被截断了。折德扆所部虽是仓促成军，白承福的吐谷浑亦是多不在精，但李彝秀手中的几千人马却是党项的精锐，骚扰袭击、断绝道路乃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高行周这时也听说了张迈会北上的传闻，不过白马银枪团一直都不肯相信，觉得多半是天策为了扭转败局而传出的谣言，只是再要进攻平安城是不敢了，要往东撤退，道路又被断绝，一时下不定决心，正在进退两难时，曹延恭来了。
赵普出使雁门关，豪迈中透着讨好妥协的味道，曹延恭来到白马银枪团，却是一副颐指气使的脾气，几乎就是指着高行周的鼻子让他投降！
白马银枪团诸将看得无比恚怒，高怀德更是忍不住从幕后跳出来，破口骂道：“若不是看在当初曾一路同行的份上，今天就一刀斩下你的首级！”
曹延恭一个愕然，看看高怀德不就是当日“护送”辽使的那个“小兵”么？呵呵一笑，道：“我当日就觉得你不是等闲人物，果然是有跟脚的。看在一场相交，我好意奉劝一句，早早弃暗投明吧。你们白马银枪团也算中原屈指可数的好汉，我家元帅最是重英雄，识英雄，只要你们真心投靠，元帅必定重用，不会见外的。漠北虽然平定，东胡还有几千里土地在契丹人手里呢，早点投靠过来，有你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咱们都是汉人，自己人打自己人算什么英雄，一起出去打番邦才是真汉子！”
他这番话是对高怀德说的，不似之前对高行周般咄咄逼人，语气有所转缓，尤其是那句“打自己人不算英雄、打番邦才是好汉”倒是说的高怀德心中一动。
高怀德与军中的宿将们都不同，毕竟是不到十八岁的少年郎，正是满怀梦想与激情的年纪，一身武艺也没处使去，虽然最近从父出征，来到燕代之地，但打的不是盘踞燕云的契丹，却去打长城之外的天策，正如曹延恭那句“自己人打自己人”，终究不觉得带劲。不过真要高怀德听了这两句话就转投他主，却也没这个可能。
高行周却是立场坚定，之前曹延恭放肆无礼他也不怒，这时更不为其言辞所动，挥手道：“契丹卖我，使得你们诈取了云州，但凭你们那点兵马就要拦住我高行周，却是做梦！你回去告诉曹元忠，我将兵临城下！谁是好汉，到时候城下一决吧！”
曹延恭心道：“这人也是一条汉子，放在石敬瑭麾下有些可惜了。”便不再多说，高行周命高怀德送出寨门，一路上曹延恭问了高怀德姓名，临走前道：“高老弟人才出众，但石晋朝廷未必有你们父子用武之地，将来若不如意时，可来天策军前找我，我替你引荐给天下名将。征漠北的杨鹰扬，破契丹的薛汗血，阵前无敌的石拔铁兽，还有我们威震海内的张元帅，我全都熟着呢。”
……
高怀德送走曹延恭后回来，觉得帐内氛围有些诡异，当前局势下，李彝殷在前，李彝秀在后，张迈可能会来，云州退路已断，又不知道薛复北上之后，上京那边战况如何，种种忧虑之下，诸将其实都有些内慌，齐问主将如何行止。
高行周道：“兵法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天策素来狡诈，之前薛复装作要入晋北，结果却抽身北上，如今将张迈要北上的消息传得天下皆闻，我看多半就是假的！”
“若是张迈没来，那咱们干脆就杀进平安城去！”
高行周道：“不可！张迈虽不来，但平安城的实力也未可小觑。薛复虽然不在，可党项人割据夏州数十年，兵雄马壮，非吐谷浑之辈可比。正面较量虽然不怕，但我们后路被断，补给不继，无法长久作战的。还是且回晋北吧，等与东西两路大军会合，那时就什么都不怕了。”
当下传出命令，拔营东归。
他们西进时，党项步步退让，且战且退，这时要东归，李彝殷笑道：“兔子要回窟了！哼哼，真当我李彝殷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便派出游骑兵，日夜骚扰。高行周恐被尾袭，因此不敢快走，他白马银枪团号称万骑，只有三成左右是精锐部队，四成是普通部队，还有三成是征调来的民夫辅兵——古代军事阵容大多如此，号称二十万大军者，或实际人数只有十万，而十万人马里头，作战队伍一般不会超过七成，而精锐所占比例更小。有数百雄兵为核心的军队就足以镇守一处边关，数千强军为核心的军队足以称雄一方，至若万乘大国如天策，如契丹，大动员起来可有百万之众，而真正的强军也不过数万人。冷兵器时代军马越多，征伐越远，辅兵所占比例越大，至于千里远征之军队，辅兵超过一半的比比皆是，白马银枪团能维持这个比例，算是相当不错了。
无论辽晋，军队大都是将辅兵当作半个奴隶看，一般都是无偿服役，甚至是临时抓人驱遣。但天策则不然，自安西时代开始，就很注重对民夫、辅兵的训练，并在军营内部形成作战队伍与辅兵系统只是分工不同、级别不同的观念，征用辅兵也会支付足额粮饷，因此，天策的辅战队伍士气便与众不同，大多数又配备武器，于危急之时足以自保，经过训练的辅兵在战场上能发挥工兵或者普通部队的作用，其中部分见过血的辅兵，又成为了作战部队甚至精锐部队的后备力量。
高行周前有李彝秀阻截道路，不测深浅，后有李彝殷尾随在后，日夜袭扰，因此不得不以千骑精锐开路，两千精骑断后，其它部队位于中央，向东缓缓而行，不得速归。
这日眼看已经望到长城，夜里忽然有烟花在西面闪烁，跟着有点点烟花在荒野之中冒起，在暗黑的夜空之中炸开，隔着老远都能清楚看见，烟花点点，接力向东。
白马银枪团反应迅疾，不等主帅下令，马上有轻骑向最近的烟花窜起处奔去，但到了那里只剩下烟花燃放的遗迹，原本潜伏的人已经溜走了。
高行周与天策作战已有一段时间，对敌手的行事模式有了一定的了结，知道这必定是对方在通传消息，而且那些人潜藏得这般隐秘，这时却冒着暴露的危险燃放烟花，显然传递的必是一个很重要的讯息，但究竟是什么事情呢？这个时候的高行周还不知道——如果他能知道，那他的情绪将不会是困惑，而是惶恐！
因为包括石重贵、杜重威和他高行周都不愿意相信的那个“谣言”，已经成真了。
……
烟花燃放的这个白天，一支由党项族老率领敕勒川各部落族老所组成的欢迎队伍齐集于河口镇，在这里，他们终于迎来了期盼已久的领袖——新一代的天可汗张迈！
虽然在遥远的中亚地区，张迈早已是比任何可汗都更加尊贵的存在，但直到去年，漠北与东北的大部分游牧部落都还并不承认他“天可汗”的称号。
但现在不同了！
尽管上京之战的战果还没有传到敕勒川，可光是去年的漠北大胜，就足以让赤缎血矛君临大漠南北！并代替耶律德光成为他们心目中的可汗之王！
知道张迈要来，如今党项以及已经归唐的敕勒川各部，青壮年多在前方打仗，但听说张迈要来，各族马上将妇女组织起来，在河口镇张灯结彩，尽他们微薄的所有构建一个对他们来说已算盛大的欢迎仪式。
当地平线上出现那艘楼船，等候着的族老们便都兴奋而又敬畏地匍匐在地，没一个人敢抬头看一眼，唯恐会触犯那位横扫万里的王者。
但张迈并不在第一艘楼船上，那是开路的先锋，杨光远望见岸上密密麻麻尽是匍匐在地的牧民，感慨元帅威望远震之余也不禁有些自得，幸好他身边一个副将还保持清醒，规劝道：“这些人是来迎接元帅的，不是来迎接将军你的，若是任他们对着将军跪拜迎候，事情传出去，恐怕会给将军惹来猜忌。”
杨光远醒悟过来，赶紧派人通知岸上的族老们起身，然后便率领士兵上岸巡防、布点，做好后续军马登岸的准备。
河口镇位于金河与黄河交界处，这里是黄河的一个节点，按照后世的划分，恰好也是黄河中游与上游的分界点，河口镇往下，河沙渐多，水流渐变，河口镇往下则是沙少河清，半点也不“黄”。
而这里又是一个天然可供登岸的绝佳码头，来自河西的商人，第一时间就选了这里作为落脚点，不久这里就形成了一个市集，取名河口镇。
平安城位于金河中游，船筏从这里转入金河可以一直划到平安城下，但在路上已经研究过敕勒川地理的张迈早已传来命令，决定在河口镇登岸，然后挥师向东与李彝殷会合，所以让李彝殷在河口镇准备好大量的马匹——敕勒川是一马平川之地，登岸后换马行走，半日就可以抵达李彝殷的大营。
杨光远的先锋部队确保码头安全后，后续人马迅速上岸。
这支由木筏和内河船只组成的船队迤逦十余里，前五里都是军队，后七八里则是一路追随的各路商家。
这段时间的行军，已经让来自甘凉的军士们都习惯了水运。在行军的前半段，大部分将士体力下降得厉害，个个都盼着夜间能够上岸喘息，但路程走了一半后，大部分人马就都习惯了，许多旱鸭子士兵也能在木筏缓慢漂流中休息了。
部队依着次序登岸，这次行军张迈走得不急，沿途除了扫平盗贼巢穴之外还搞过两次检阅，既振作了士气又锻炼了人马，陌刀战斧新阵的纪律、秩序和反应都有了很大的提高。
天策这次来的士兵其实不多，但木筏的运兵量实在太低，从上午太阳升起后不久杨光远开始登岸，一直持续到中午，各船筏的士兵才全部完成登岸，这时最后一艘楼船才缓缓出现。
党项的族老知道这次真的是张迈到了，一个少年发出一声招呼，码头无数男女同时匍匐在地，用蹩脚的汉语齐声高呼：“敕勒川万姓，恭迎天可汗皇帝陛下！”
除了上岸戒严的士兵，整个码头所有人都跪下了，和刚才一样，所有族老的心中都充满了紧张、期待与隐隐的畏惧！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国皇帝啊，就如同刚刚升起的旭日，让人猜测不透接下来的一天会是风和日丽，还是酷日烈雨！
……
楼船主舱中坐着三人，一个是张迈，另外两个是当今天下屈指可数的大商人郑济与奈布，张迈从窗口望见岸上场景，收起一路来的轻松从容，转为整肃威严，对郑济奈布道：“这一路来多谢你们的招待了，兵贵神速，我的军马会先行，你们的商队随后自行交易，好好将各路商家协调好，不要闹出不好的事情，成为我后顾之忧。”
郑济和奈布赶紧应是。
张迈这才走出舱门，他身披明光铠，左手按着腰间横刀，旁边马小春弯着腰低着头，整个人犹如一只虾米般，捧着张迈的战盔亦步亦趋，走出了船舱，踏上了舢板，张迈眼神之中无喜无怒，看着跪满码头的牧民，一语不发，只是缓缓走上岸去。
楼船之内，郑济眼中带着一丝不解，他是亲眼看到张迈在秦西时是如何亲民的——那是一个会挽起裤腿下田帮播种除草，拿了柴刀上山帮砍柴烧炭的人啊，原本郑济以为张迈会快步下船，扶起为首的族老，说出一番抚慰言语来的，谁知道放任满码头的各族牧民在日头底下暴晒也不作一声。
跪伏的所有人中，只有那个发出招呼的少年微微抬头，看到张迈下船，站起来，却保持躬身的姿态迅速走近，也不顾河边的烂泥就跪伏在张迈脚边，口中道：“臣，李光睿，参见元帅！”
“李光睿？你是李彝殷的儿子？”
张迈的声音很平淡，也很冷淡，叫人摸不着他的情绪。
李光睿顿首道：“是。小臣曾入凉州游学三年，得蒙元帅召见两次，身蒙圣恩。闻知元帅圣驾北巡，欣喜若狂，恰逢家父遣人迎候，小臣便毛遂自荐，到此侍驾，并带来战马一万五千匹，以供换乘。方才已经与杨光远将军交接完毕。”
“抬起头来。”
李光睿腰脊还是弓着，只是脖子上扬，抬起头来，脸上充满了崇敬，崇敬中又夹带着得到人主青睐的期待。
张迈笑笑道：“当年还是个孩子，如今也长大了。”
李光睿得了这么一句亲近之语，欢悦之情便形诸脸上。
张迈指着码头上跪伏的人道：“这些也是你带来的人？”
李光睿道：“不是，这些是我党项族内长老，以及敕勒川各部落的长老，闻说元帅北来，自发组织赶来迎候元帅圣驾的。”
张迈道：“有心了。吩咐下去，凡来迎侍者，每人赐丝一领，各族长老加赐绸布一叠。”
各族族老闻言大喜，齐声叫道：“奴等叩谢天可汗皇帝陛下！”
这时为首的党项族老带着两个推举出来的部落族老，匍匐着爬到张迈跟前，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颤声说道：“敕勒川鄙薄荒野，吾等勉尽绵力，于黄金帐下设全驼宴，恳请天可汗皇帝陛下赏光。”
张迈道：“各位的好意张迈心领了。但我此番北上有用兵之意，军心收摄不能放纵，这全驼宴等兵事完结之后，我回请诸位吧。”
那族老慌忙磕头，称罪谢恩。
张迈道：“苍穹之下，皆我臣妾，汝等怀忠，自有福报，至若契丹之流，且看我大唐男儿怎么收拾他们！”
那些族老听得啊的一声，头压得更低，鼻子都压到泥土上了。
这时楼船上最后一支护卫亲兵也已上岸，张迈不等族老回答，便问：“岸上将兵，集结完毕否？”
诸将一齐答道：“集结已毕！”
张迈便下令道：“全员上马，出发！”
马小春已经牵来汗血王座，张迈翻身上马，当头而行，码头上的人群匍匐着，手足并用，左右分开，骑兵过处尘土飞扬，挤挤人头都埋于飞扬尘土之中，脖子都不敢动一下，咳嗽也不敢发一声，登岸的各路兵马也跟随而去，眼看骑兵已远，尘埃已落，码头上的牧民尚都面朝张迈远去之处，不敢起身。

第279章 陌刀再现
薛复在上京平定之后，按照张迈的授意，将上京改名为“定辽城”，定辽城内部设施虽毁，但城池构架还在，薛复就在定辽城重组军马：
以鹰扬军五千人、慕容旸所部五千人、部落军万人为定辽留守军，慕容旸为掌军，主要任务是守护正在这片地区静养的杨易及两万伤兵，继续清理战场，镇压临潢府，接应柴荣与耶律安抟。其余兵马，全部编为南下部队，共分六路——
南下第一路人马，以三千汗血骑兵团为中心，配备三万漠北部落人马为外围，这一路人马早在柴荣刚刚东进之际就已经南下，前锋进兵无比顺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取了刚刚被辽国定为中京的大定府，然后又继续南下。这一路大军以开路夺城为目的，以打通一条向南的军事主干道为首要任务。
南下第二路和第三路人马，以卫飞的左箭营与郭漳的右箭营为中心，各自配备三万漠北部落。上京城破当日，郭漳冲入城中大行搜索，救出了被囚禁的卫飞，薛复旋即命卫飞官复原职，将骑射营再次分为左右，以郭、卫两人执掌，作为南下大军的第二波，两路并进，互相呼应。这两路人马的任务是接应前锋部队，并巩固第一路大军已经取得的战果。
第四路人马，是将龙骧铁铠军一分为二，石坚执掌其一，配备漠北部落人马三万人为外围，作为郭漳、卫飞之次，务求横扫整个辽国中京道，将控制区域落实到没一个县，并且要控制这个地区的所有游牧部落。
第五路人马，以鹰扬军剩余部分为核心，丁寒山代掌其军，同样配备漠北部落人马三万人为外围，这一路人马和前面几路不同，全军不带辎重，全员轻骑上马，出发较晚，但按照安排将在进入长城之前赶上第一路大军，军中还带着鹰扬旗，将作为鹰扬军的代表，与第一路大军汗血骑兵团一道出现于长城，作为威慑燕云的标志性存在。
第六路人马，是以包括龙骧铁铠军剩余人马，甘凉部，原后军辅战部队等所有其它军队，为核心，以所有剩余的漠北部落为外围，一路浩浩荡荡，向南挺进。
六路大军，光是漠北部落众就达到二十万人，兵马前后迤逦数百里，进入辽国中京道之后无论胡汉尽皆披靡。
……
正在辽西走廊行军的耶律朔古闻讯心胆俱裂，对萧缅思道：“之前听说上京兵败，还不敢相信，现在……唉！杨、薛如今会师南下，当初还好是当机立断，否则若是迟走半个月，只怕就走不了了！”
原来杨易虽然将军权交给薛复代理，但薛复并未将他伤势状况外传，大军南下，都以杨易的名义行事。燕云这边不知上京之战的详细情况，只从旗号上判断，便以为南下大军仍然是杨易执掌。
萧缅思道：“为今之计，必须加快行军！命萧辖里断后，同时封锁消息，一防石晋落井下石，二防燕民民变！只要到了辽东，西扼山川险要，守住要害，只要扛住了唐军的攻势，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我大辽仍有复兴之期！”
耶律朔古知道萧缅思担心什么——那被契丹人驱赶上路的几十万燕民刚刚被镇压怕了，进入辽西走廊之后一路倒还老实，但如果辽兵大败、唐军大胜的消息广为传播，这些人会产生什么反应就难以预测了！
耶律朔古点头称是，又略带忧愁道：“不知陛下怎么样了。”
萧缅思道：“上京既败，陛下就算能够脱困，以后也很难维系以前那般威信了，我们早点见到太后与寿安公才是至要！”
耶律朔古心头一凛，这一番话虽未挑明，却已经隐隐触及到政权更易，非实权掌握者不敢谋取、非心腹至亲不敢开口了！
萧缅思于关中一战中被俘，之后张迈遣他归辽传话，所带的都是对天策来讲是豪言壮语、对契丹来说却是奇耻大辱的言语！耶律德光虽然未因此而责怪萧缅思，但自那以后萧缅思却再也进不了辽国的核心决策层，被派来边关作耶律朔古的副手，略有发配左迁的意思。但经过这段时间的合作，他与耶律朔古却建了政治同盟的默契。
契丹有帝后两族，帝为耶律刘，后为述律萧，以耶律朔古和萧缅思的身份，做皇帝是不用指望的，但两人的政治资源与兵权如果联合，拥立之功、擅专之权却未必不可得。
耶律朔古对萧缅思道：“这段时间幸亏有国舅助理民政，不然靠我一个莽夫，实在拢不定这么大的盘面。至于韩德枢韩匡嗣，这些汉人虽然有才，我终究没法真正信任！”
萧缅思道：“但到辽东以后，这数十万汉人将成为我们很重要的力量，韩德枢那边详稳还需要妥为笼络。”
……
耶律朔古进入辽东走廊时，萧辖里和耶律屋质却还在幽州。这时的幽州城已经成为一座空城，不但没有百姓，甚至连军马也不多——只有两千多奚族骑兵而已。
萧辖里的主要兵力都驻扎于长城沿线，阻绝南北，务求隔断消息。上京之败令他们如丧考妣，再听杨易打平上京之后迅速南下，更是仓皇。他们尽量封锁消息，但这么大的消息，瞒得过汉军，瞒得过奚人，也瞒不过麾下的腹心部！好些腹心部将士知道后日夜号哭，被萧辖里斩了数人这才稳住，但所有知情的契丹人，再向北望眼神中都充满了恐惧——上京之战前，契丹对杨易是畏惧与仇恨兼具，但现在恐惧已经压倒了一切，长城上驻守的契丹士兵也都是个个心里发虚，只怕什么时候鹰扬旗就会杀来！
故作杀气腾腾的萧辖里收着带血的刀回到帐内，再也掩藏不住情绪，带着哭腔对耶律屋质道：“咱们的腹心部完了！全完了！以后别想能打赢天策了，若望见鹰扬旗，这些儿郎只怕无人敢战！你听说没有，偌大个大定府，连守住一天的勇气都没有！三千守军眼睁睁看着汉人爬上城墙，投降了一半，逃走了一半！耶律古忽里下令焚烧粮仓，结果传令的人自己逃了！等他发现亲自去点火，汉人已经打开了城门，火都还没烧起来就被扑灭了！
大定府南边的榆州已经变成了空城，再往南的泽州也人心惶惶！不用打了，不用打了！天策南下的路上不用打了！遇城城破，遇关关开，整个中京道的牧民，望见汉人的旗帜远远就跪下了。现在中京道的契丹小孩，听到鹰叫都会吓哭！雄鹰不是我们契丹的守护神禽么！什么时候变成我们的克星了？”
耶律屋质眼看军心如此，也是暗中哀伤，勉强提起精神对萧辖里道：“还好有这道长城，还好消息已经暂时封锁，否则莫白雀的九千汉军只怕有变。你也不要太担心，现在是大败之初，士气低迷在所难免，等过了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士气恢复，仍可一战的。”
萧辖里却仿佛并未因此而振作，好一会才道：“石晋那边，还要瞒着么？现在天策已经攻破了大定府，轻骑进发的话，南下燕云不过数日之事！再不通知杜重威，到时候只怕他们会措手不及！”
这个问题耶律屋质早思虑过不知几次了，游牧部族，畏威而不怀德，遇到强者畏惧臣服，对已经失败的人却好打落水狗，耶律屋质虽然是个有国际视野的人，但毕竟有其局限，他以己度人，便怕石晋趁火打劫，这时说道：“早日通知石晋，只会让他们生出轻视我军之心，甚至滋生趁火打劫之意，对我们没有好处，不如暂且瞒着。”
萧辖里道：“那幽州城是否交给他们了？这个地方，我是不想呆了！一旦鹰扬旗真的出现，难道我们还真能靠着这道汉人修建的长城来抵挡汉人？”
“再留三日！”耶律屋质咬着牙，说道：“三日之后，我们就撤！幽州给他们，蓟州给他们，滦州给他们——榆关（后世之山海关）以西，全给他们！”
萧辖里道：“就算给了他们，他们能守得住？我看鹰扬旗到，汗血兵临，他们就得崩！”
“那我们就不管了。”耶律屋质道：“天策连年用兵，兵锋已经到达极处，但疲累也必已到达极处，接下来要巩固胜果，整合燕云，还是需要时间的——有这段时间，我们就足以收拾军心，站稳脚跟。如果天策肯转而向南，先取洛阳，那对我们来说更是好事！”
……
当耶律朔古决定东归争权，当耶律屋质决定断臂弃燕，当杜重威欢天喜地准备进入幽州后，当石重贵滋滋然想去接收云州，高行周的部队也已经开到长城外，准备突破李彝秀的阻截防线。
与此同时，李彝殷也尽起平安城兵马，步步逼近，在白马银枪团之西安营扎寨。这日忽然西南方向万马驰来，高行周在大营内望见烟尘滚滚，再想起昨夜的烟花，心中十分不安。
他不知道张迈已在昨日于河口镇登岸，李彝殷接到消息之后扩展营盘，以备迎接张迈，一边发出烟花，通知云州。张迈换马之后一路行军到此，天策营寨之中，哨兵入内报讯：“元帅到了！”
李彝殷大喜，率部迎出十里之外，叩拜于汗血王座之前，张迈见他满脸风霜，安慰道：“薛复北上之后，李将军辛苦了。”
李彝殷听了这句柔声抚慰，脸上的笑容，就像比得了千金之赏还要欢喜，说道：“不苦，不苦！薛都督托付重任，是对我李彝殷的莫大信任，李彝殷虽然无幸与都督一同北上破辽，幸亏也不辱使命！敕勒川至今无碍，晋北形势也至今安定。”
张迈点了点头，道了句好，便让李彝殷上马与自己同行，李彝殷不敢与张迈并驾齐驱，落后半个马头，杨光远在左，李彝殷在右，一路进入大营。
高行周的斥候探知急速回报，张迈未打旗号，所以高行周只知西南又开来一路大军，东归之心更急了两分，却还稳得住心绪。白马银枪团诸将知道天策又有援军开到，估计难以取胜，但也还不是很害怕。
张迈抵达当天，问明晋北形势后，就在军中调集诸将进行兵力整顿。
当日薛复北上，只带走数千精锐，还留下两千配马步兵、两千配马辅兵，五千党项骑兵，高达一万八千人的后勤辅战部队，以及接近两万人的新收人马，李彝秀进驻焦山时，带走了三千党项骑兵以及两千后勤辅战部队、两千敕勒川归附漠北部落军，但李彝殷手中仍然保有包括六千作战部队在内的四万人马，论实力其实不在高行周之下，但第一流精锐军团的缺失，以及那四千非党项作战部队不能顺畅指挥，使得李彝殷不愿与白马银枪团硬碰。
但张迈的到来，却正好填补了这个空缺，陌刀战斧新阵的嵌入使得全军有了一个新的核心，陌刀战斧阵之后是远程射击部队十营，薛复留下的四千作战部队在左，张迈带来的三千番汉步骑兵在右，此为中军；又以杨光远两千轻骑为左翼，以李彝殷两千党项骑兵为右翼，各配以胡骑七千人，此为外围；其余兵马，留后军听用。
他是全军最高领袖，指挥起来无比顺畅，诸将闻令即行，傍晚发布军令，才入夜就全部调整结束。然后诸将入营回命。
张迈对诸将道：“上京之战，我信任杨易和薛复，咱们且将心思先放在平定燕云上。高行周就是我们要拔除的第一个障碍！兵法云：十则围之！我军兵马是高行周的五倍，再加上前面有长城为阻碍，足以让我们对他们进行包抄。今晚大家睡个好觉，明日左右两翼迂回包抄，我以中军直捣他的心腹！然后对其败兵进行切割包围。这是一支汉人军队，此战与对胡虏作战不同，我们追求胜利，不追求杀戮。”
与会诸主将，刘黑虎是西域汉人，杨光远是汉化沙陀，李彝殷是党项，但张迈在他们面前直言“胡虏”，刘黑虎觉得理所当然，杨光远觉得顺理成章，李彝殷则听出了一种暗示：这是不将自己当“胡虏”了啊。
张迈道：“回去吧，好好准备好明日的战斗！”
诸将齐声道：“领命！”
……
第二天太阳还没升起，高行周便下令四更造饭，五更拔营，天才蒙蒙亮，晋军正在吃饭，就听远处有兵马奔腾，斥候来报说唐军分向南北分开两翼，似乎意图包抄。
高行周道：“不管他，多半是要继续骚扰，下令全军，吃完饭后便上马，前锋千骑开路，中军七千人继之，我以二千白马银枪精骑断后。”这段时间李彝殷为了拖住晋军东归步伐，用的手段多了去，因此高行周也有些倦怠了。
正在吃饭的晋军知唐军在行动，三两下扒完饭，前面千骑开路，中军继进，两千精锐结阵断后。按照高行周的预判，李彝殷多半不敢上来跟自己硬碰！
天策的斥候回报消息，张迈听说后道：“精锐断后么？有种！传令，先留下这支精锐！逼近之后，升我帅旗。”
这时晋军唐军都在行动，唐军要包抄全部晋军，便得不断向东前进，此刻中军发出讯号，又延伸出两支包抄部队——四千薛复旧部出其左，三千河湟番汉出其右，若从天空俯瞰，天策唐军就像一个变异巨人，伸出了两长两短四条手臂——杨光远李彝殷在外围作大包抄圈，薛复旧部与河湟番汉作内围小包抄，都以那两千晋军精锐为目标。
高行周有些讶异道：“这真是准备围杀我们么？而且还分出四翼，这是兵分五路啊！”
白马银枪团毕竟是精锐，直到这时仍然不慌，副将问如何应对，高行周道：“他们要想围杀，必须分兵，李彝殷手中若有五倍于我的强兵，当初何必退却！若强兵不足，兵分则弱！用各个击破之法可以破之！我们且立定阵脚，看他虚实，击其一翼，一翼既破，那时进可以乘势掩杀，退可以从缺口东归，无忧也！”
本来他心有成算，直接下令就可，这时说得清楚明白，那是在教导儿子了。精锐轻骑兵机动力强大，战而能胜，败而能逃，特别是在这种平旷地势中更是如此，因此白马银枪团上下虽被数倍之众逼近而不着急。
敕勒川之所谓平旷只是大势而言，局部地势仍有起伏，高行周将兵马聚于一小丘之上，驱马上了丘顶，他要考校儿子，便让他望飞尘以判断强弱。
天策的外两翼还在向东延展，内两翼已经开始收缩逼近，同时中路兵马也向这边挺进，三路兵马距离小丘几乎等距。
高怀德东西张望，说道：“敌军内左翼，从北而来，兵马约四千人，敌军内右翼，从南而来，兵马也约五千人。敌人中军，从西而来，兵马超过万人！”
高行周点了点头，对儿子的判断表示赞许，他早知道薛复带着许多党项牧民，又在敕勒川收拢了许多部落，这些人也被编入行伍之中，平时放牧，战时跟着冲杀——对于这批人马高行周不放在心上，这种临时集结的牧民，没有精锐部队为核，人再多也拦不住自己，所以高行周不急着突围，准备先胜一场以震慑李彝殷。
又过片刻，三路兵马渐显，内侧两翼最先靠近，高怀德咦了一声，说道：“爹爹！不对！敌军内左翼是四千人没错，内右翼却没五千人，其军前半部飞尘有高低之分……其前军应该是一人配备二马，因为有空身马，所以扬起的飞尘有微妙区别，后军是一人一马，合起来大概只有三千人！能一人二马，那前面应该是精兵，后面应该是辅卒，多半就是那些拉来凑数的牧民！”
高怀德的判断是准确的，但结论却错了。天策内左翼的薛复旧部四千人均是骑马步兵，因此一人一马足矣；内右翼河湟番汉，一半是骑兵，因此需要一人二骑，一半是步兵，所以也是一人一马。
高行周却不知此，便判断天策的内右翼里头藏着一千五百精卒，而左翼则全是牧民构成的杂鱼烂虾。
推断既定，便对儿子说道：“那些牧民可一击而散，但我们要防止被敌人的精兵纠缠住。咱们先击左路，左路既溃，李彝殷便不得不停下收拾残局，待他们收拾好残局，我军前锋、中军如今已去得远了，就是殿后兵马也有足够的时间脱离包围圈。”
高怀德喜道：“爹爹高见，孩儿愿为前锋！”
高行周笑道：“准了！”
高怀德便跨马挺枪，向天策军内左翼杀去，二千骑兵如水而动，翻涌向北。
张迈以千里镜观察敌阵，赞道：“这支人马很不错啊！幸好去年他们没来关中，不然郭威势必增一劲敌。”
唐军的窥测工具强于晋军，晋军兵马一行动，天策各路人马便同时发出讯号，外两翼仍然继续延伸，内右翼也继续向高行周的右后方挺进，准备断高行周的后路，中路人马则加速向内左翼开来。
……
内左翼的四千兵马望见敌军来袭，哗的停马，跟着下马，跟着迅速集结！
这四千人是薛复从河西带来的骑马步战部队，当初准备用来对付契丹的，这四千人虽然还比不上鹰扬、汗血这等顶级的精锐部队，但也是武器精良、训练充足又屡经沙场，放在高行周的概念中，已经称得上是“精锐”了，否则如何能配合汗血骑兵团的作战？
这时四千人迅速结阵，两千步兵在前，迅速拼合起三百多面大盾牌，盾牌之后两千步兵或刀、或枪、或弩、或钩，蓄势待发，而那两千骑马辅兵更是杀气内隐——这些可不是用于后勤补给的辅兵，而是配合汗血骑兵团作战的战场辅助部队，这些人有部分能像工兵一般迅速进行防御工事建筑，有部分擅长探测城巷埋伏，有部分擅长陷阱挖掘和清理陷阱埋伏，有部分擅长穿插于乱军之中，用臂弩近距离瞄准袭杀，还有一部分擅长投掷炼油弹等火器——他们擅长火器，因此也带着火器！这两千辅战部队单独开列不能当骑兵一冲，不能迎步兵强阵，但若有强劲的战友稳住战局，他们所能发挥的杀伤力就十分恐怖。
高行周远远一看见这支军队下马，已觉不对，待看清这支军队的行动，心中更是骇然，这等阵容，这等行止，哪里是什么“敕勒牧民”、“杂鱼烂虾”？
“不妙！”高行周轻呼一声，急命收兵！白马银枪团虽称精锐，但毕竟是轻骑兵，又只有两千人，属性既被克制，兵力又只有对方一半，这么冲入这个步兵阵，不死也得掉层皮！
高怀德冲在最前，虽有不甘，但看着三百盾牌后面透出的隐隐杀气，却还是听令停马。
白马银枪团这么一进、一停、一退，泄掉了刚才鼓起来的那股气，不但士气大受打击，而且也耽误了逃跑的最佳时机。南方的三千河湟番汉快马加鞭，一口气切入到白马银枪团的东南方向，北面被那四千步兵挡住，不敢妄动，高行周若要向东撤退，侧面就卖给了那三千河湟番汉，若是直冲东南，便需要硬碰硬杀开一条血路。
不仅内两翼，就是外两翼也开始围拢，但这时离他们最近的，已不是内外两翼，而是天策中路人马。副将指着逼近的唐军，叫道：“将军，你看！那大纛！”
高行周向西一望，只见天策中军拥着一杆大纛步步推来。
昨日天策军营中树立的还是李彝殷的旗号，现在换了一面大旗，那是一支高牙大纛，以蜀锦为质，以牛尾为饰，以雀羽为边，主色为明黄！大纛的一面是一个张字，大纛的另一面绣着一条冲天飞龙！龙帜大纛旁边，又有一支略为低矮的将旗，一面绣着一个刘字，另一面绣着一只黑虎！
古代中国的军旗规格明确，那牛尾大纛，非极尊贵之统帅不能有，再敢用上明黄颜色，绣飞龙张姓，高行周一见之下，再想起之前那个“谣传”，一时之间心胆几裂，脱口叫道：“张龙骧！”
不只是他，几乎有点见识的老兵望见那大纛也都怔了、愣了、愕了，跟着就是两千人爆发出一种集体恐慌！
那个打败契丹的无敌统帅，那个未称帝的海内王者，那个被胡人尊为天可汗的张迈，不会真的来了吧？
回答他们的，不是语言，而是行动！
逼近的天策中军陡然下马，他们的动作比刚才内左翼的骑马步兵更猛烈、更迅速！
十个营，三千人，个个强悍，人人雄壮，在标准的秦腔呼喝声中踏步而前，三千人的同时呼喝与一齐踏步，竟然带出比万马奔腾更震撼人心的波动，一千把闪亮的光芒亮起，犹如日光下冰雪反射阳光一般，耀得人双目炫驰！两侧是两千如轮战斧，滚滚而前！
高行周的眼睛猛地一阵收缩：“陌刀战斧阵！”
旗号可以假，大纛可以假，陌刀战斧阵怎么假？虽未接刃，但看到这个阵势，白马银枪团哪里还有进击的胆量？
张迈真的来了，还带来了陌刀战斧阵！
这一人一阵既出现，还说什么分而击之，说什么各个击破！那就是一个笑话！
这时高怀德已经快马奔回父亲身边，说道：“爹爹！那大纛、那大纛……是张龙骧真的来了么？”
高行周一阵苦笑：“这……恐怕是的……”
高怀德想问父亲怎么办，却开不了口，这时北面的步兵阵也行动了，三百多面盾牌步步前移，步步逼近，眼看强兵逼阵，四面合围，再不走，那就真的要被包饺子了！
高行周当机立断，指着西南方河湟番汉道：“杀！冲过去！不求胜利，但求突破！”顿了顿，又道：“若能冲过去，莫去理会中军人马了，走得几人是几人，脱困者速入长城，请杜帅、石留守发兵来援！”

第280章 白马银枪少年雄
高行周因判断失误，陷入困境，他不敢迎战陌刀战斧阵，转身东逃，河湟番汉军迎头拦住。
这是一支从河湟、剑北和秦西抽调过来的兵马，内中有番有汉：
番骑兵五营，主要是来自河湟地区的吐蕃人，纳入唐军之中的吐蕃人个个精悍，尤其是其首领角温罗，号称河湟三猛之一，当初天策初入河湟之际他起兵抗拒，九战九胜，反取十七座城堡，兵锋最盛时甚至威胁到了兰州，直到薛复亲自率领汗血骑兵团出征才将他擒获，绑到凉州，张迈爱他勇猛，亲自为他松绑，赐酒、赐刀、赐马，又释放了他的旧部俘虏五百人，角温罗这才降服，张迈命他为将，他就领着那五百部众杀回河湟，一个月内为天策拓疆六百里，其人勇猛如斯。
汉家步兵五营，则是从河西、秦西、剑北抽调的边境士卒，这个地区大小冲突总是不断，因此其兵实战经验极其丰富。这次北上，张迈特命丁寒山的弟弟丁炎山统汉步兵五营为主将，角温罗统番骑兵五营为副将，这两支人马在行军路上经过整合，如今已经能发挥不错的协调。
角温罗在河湟快两年没打硬仗了，正自手痒，这时见高行周要逃，率领一千五百番骑兵，咆哮地就冲了上来，白马银枪团虽是当世精锐，但刚才面对薛复旧部不敢击，面对陌刀战斧不敢战，锐气已失，四千河湟番汉锐气却正盛，此消彼长之下，白马银枪团竟一接锋就吃了亏！
角温罗是马战双刀将，他骑马不用手拉缰绳，一上马就像屁股长在马背上，双手解放了出来，挥舞着张迈命巧匠为他量身打造的阔首锐锋刀，左刀轻锐，右刀厚重，最能折枪克矛，数格数劈，连断三枪，用不大标准的唐言哈哈笑道：“什么白马银枪团，名号叫得响亮，其实不过如此！”
白马银枪团将兵闻言大怒，高行周叫道：“别受挑破，不要恋战，冲过去！”
丁炎山这时也已接近，五营汉步兵也已下马列阵完毕，冷笑道：“你要往哪里冲？”
他手下五营各有特色：两个是来自剑阁北的剑盾营，所部将士都带两把长剑，一面盾牌，盾作长方形，遇骑兵就用六尺长剑，遇步兵就用三尺短剑，所以能刺马也能步战，山地作战尤其合适，这里虽是平原，却也有一拼之力；两个是来自的来自河湟的枪钩营，长枪御马冲击，短枪近战杀敌，钩镰锁马腿，乱中克骑，来去如鬼；还有一个是来自秦西的铜瓜营，这帮人都是大力士，当初遴选陌刀战斧阵落选，但张迈念其人可用，因此聚为一营，造了三百支铜铁瓜——柄长九尺，上面安一个西瓜般的一团铜铁，用长锤战法加以训练，作战时也不需要什么技巧，就是这么列队砸过去，砸到脑袋头骨裂，砸到肩膀肩胛碎。
这时五营并进，枪中杂剑，剑中杂盾，三百铜铁瓜继之而来，番骑兵截住白马银枪团之头，汉步兵就冲向白马银枪团之腹。番骑兵马上来回冲击，汉步兵则是步步推进，白马银枪团未能迅速突破，反而陷入缠斗之中。
有了这个缓冲，天策军外侧右翼的党项骑兵便迅速驰向东南，抢占白马银枪团的东归据点，彻底断了高行周的归路。杨光远则指挥骑兵从东北方向包围过来。
高行周举头东望，但见东面归路上万马奔腾，李彝殷手下除了七八千牧民骑兵之外，至少还有两千堪战之骑兵，以这样一支部队堵在东归路上，自己就算冲破了河湟番汉，要在突破这一层封锁那是难上加难！
而更危急的是，北面的四千兵马，还有西面的天策中军正在不断逼近，若让这两支部队逼到近处，那就白马银枪团就万劫不复了！
高行周的副将安之虎冲杀在前，高行周居中，高怀德在最后，他年纪虽小，武艺却是高绝，眼看前面军马陷入混战，两腿将透骨龙一夹，倒拖玄蛇湛金枪——他手中这兵器，枪杆是极品韧木百浸而成，色作纯黑，坚韧如钢，故曰玄蛇，枪头用白金掺五金打造，故曰湛金，这时从后阵窜至中阵，枪杆借力横扫，弹翻了三面方盾，跟着枪头一转，战场上便绽放开朵朵梨花，失去了方盾保护的枪矛手铜瓜手便暴露在了湛金枪面前，他们虽然训练有素，对付普通骑兵足矣，但面对高怀德却有如婴儿。
张迈正从后赶来，一边骑马，一边以千里镜观望，千里镜中看到，叫了一声道：“黑虎，你看看，白马银枪团中那员小将的枪法，像不像杨信的绝技？”
刘黑虎手中没有千里镜，哪里看得清楚？又顾着行军，只是道：“待我陌刀阵走近，管他是梨花桃花，一轮剿过去就都成满地落花。”
张迈哈哈一笑，再看时却吃了一惊，千里镜中高行周身边已尽是血花点点，还真像极了桃花了，只是那血却是部下的血，让人高兴不起来。张迈道：“这枪法比我第一次看到杨信施展时还要流畅，只是少了一股决死之气。”
话虽是这么说，但再看战场时，却见梨花过处尽皆披靡，高怀德瞬间已经伤了七八人，高叫一声：“爹！随我来！”枪势一变，枪风呼呼，有如神人降临，猛兽辟山，这一招有个名堂，叫“跨虎开山势”，如果说梨花枪势是以巧劲激发出速度，以速度透显出锋锐，那则猛虎枪势就是以速度与力量形成不可抵挡的猛厉，刀势猛厉容易，枪势猛厉就难了。
正在逼来的李彝殷虽是敌对立场，也忍不住赞道：“好枪法，好本事！”
五营汉兵前后不过三列的纵深，眼看就要被高怀德突破了，角温罗见高怀德锐不可当，舍了安之虎，径朝高怀德冲来，叫道：“兀你那汉家少年，纳命来！”
他的双刀专克枪矛，刚才已经斩断了七八柄银枪了，看见角温罗逼近，高怀德满脸惊慌，不敢抵敌，拖枪就闪，角温罗叫道：“还想走！”挥刀追来，猛地一道银光从地上弹起，却是高怀德反手施展回马枪绝技，一枪洞穿了铁铠，刺入角温罗的肩胛，跟着枪杆一回，将受伤脱力的角温罗拖下马来。
这几下兔起鹘落，只发生于眨眼之间，却看得所有人目眩神驰，就连远处的张迈也失声叫了一声，天策各路人马更是无不惊骇，番汉步骑一时间产生了混乱，高行周手中梨花再现，七八个枪矛钩镰兵几乎同时中招，透骨龙长嘶一声，猛然一冲，撞翻了四五个步卒，唐军骇异之中，高怀德已经冲到丁炎山十步之内，喝道：“中！”
本来相离十步，绝非长枪攻击范围，但高怀德枪势将发之际，透骨龙有如通灵，一跃窜前了五六步，高怀德猿臂一展，玄蛇湛金枪作白蛇吐信势，准准的正刺向丁炎山的胸口要害！
两个步兵校尉大叫：“将军小心！”两把障刀同时拦挡，丁炎山也急挥横刀一格，却听砰珰两响，湛金枪硬生生突破了障刀，尽管这么一阻湛金枪去势弱了七分，但横刀仍然格挡不住，高怀德一枪破三刀，刺破明光铠，尖锋直入胸腹，丁炎山哇的一声向后便倒，避免了枪头透入内脏，但明光铠已是一片鲜红。
高怀德啧啧道：“可惜了，火候少了一分，力道弱了三分！若让爷爷瞧见屁股要挨揍哩！”他是一击即退，一枪发出后不管中与不中，透骨龙都已在他的臭屁叹息中闪退，回归白马银枪阵中。
张迈看得啧啧称奇，叫道：“中原人才何其多！又是一个能万军之中冲阵斩帅的好将种！”发令道：“陌刀战斧阵加速前进，内左翼绕到后方去，给我围住他们！我要生擒此子！”
三千番汉步骑的主副将领同时受伤，失了中枢，兵势便见混乱，高行周趁机策动白马银枪团，高怀德手中长枪一扬，背后大半个白马银枪团同时发动，一千多柄银枪翻腾出一片雪浪，将已经混乱的番汉步骑冲得更加糜烂。
高行周回头望见陌刀战斧阵再次逼近，他毕竟不敢与之争锋，叫道：“不要恋战！走！”
高怀德一骑当先，便向党项冲去。
这时以党项为核心的九千兵马已近在五十步内了，就连杨光远也已接近。但党项人见到白马银枪团如此厉害，一时被其神威所慑，杨光远更是引兵后退，下令换马，但换马之后不加入战场，反而迂回退往东南。
高怀德目光斜扫，一眼就看到了人马中的李彝殷，高声叫道：“射人先射马，父亲，看我擒他主帅！”枪势成圆，以旋风破道势向李彝殷剿来，他一枪既动，背后千枪齐动！又是一片如雪浪涌！
张迈叫道：“李彝殷要糟糕！黑虎，快去救援！”
党项族人见状更是惊呼，数十人齐叫：“保护族长！”“保护将军！”
原本安排好的围堵阵势便稍显混乱，高怀德哈哈一笑，枪势一转，仍然是旋风破道势，但方向已转，不理李彝殷周围聚拢的党项骑兵，却朝那些牧民骑兵冲去，可怜那些被征召来的牧民们，人数虽也有几千，却哪里当得住白马银枪团一击？
气势如虹的高怀德瞬间就破开了一个缺口，高行周趁势指挥兵马从缺口杀出包围。
……
张迈放下千里镜，骂道：“这臭小子也会骗人！”又忍不住赞道：“好机智勇猛的小子，好干净利落的枪法！石敬瑭怎么舍得将这样一支人马孤零零扔在这里！”
这时薛复那四千旧部正想迂回包抄，不料党项骑兵却被突破得这么快，包抄不成反而被甩开了距离，而骑马追赶而来的陌刀战斧阵，离这个战场也还有一箭之地，眼看党项骑兵被高怀德突破无不叹息，心想再赶也未必赶得上了。
高怀德眼看已鱼出渔网，鸟破囚笼，正自欢喜，远远却见左前方有两千人马从东北方向斜斜奔向东南——却是杨光远，他的轻骑从东北围拢，在高怀德碰上李彝殷时本来也可以进入战场的，但他却弃了七千牧民骑兵，只带本部两千人，换了生力马，调转马头，转向东南，如此一来那二千轻骑就横亘在高怀德前面，距离不到百步。
高怀德冷笑道：“看谁敢拦我！”心想李彝殷的九千骑都冲散了，还怕你这两千人？径自向东冲去，但说来也怪，杨光远看见他来，非但不迎战，反而继续向东跑，如此一来不像是高怀德要逃杨光远在堵，却像是高怀德在追杨光远在逃。
而在白马银枪团后面，天策各路兵马看见晋军前方还有一支同袍，本来已有放弃打算追击的人马也都打起精神，再次跟上，紧紧尾随不肯放松。
杨光远的两千轻骑刚刚换了战马，马力充足，因此一路跑在白马银枪团前面，让高怀德看他得见却打他不着！透骨龙如果发力，一个冲刺多半也能追上杨光远，但背后的整个白马银枪团却没法全部跟上，那样就是孤身陷入敌阵了。
高行周情知有异，命高怀德转向东南，但晋军向东南，杨光远也跟着向东南调整，就是保持着跑在白马银枪团前面几十步外，如此一时向东一时向南跑了十七八里，白马银枪团人马俱疲，这时杨光远才放慢了速度，在主动缩短与白马银枪团的距离了。
高行周暗叹一声中计，刚才白马银枪团在高怀德的激发下，真有破千军扫万敌之势，当时杨光远就算上前只怕也拦他们不住，若能就此冲脱，策马而东远遁百里，必能让追兵越追越绝望，但现在气势已失，马力已疲，虽然此刻冲上去未必便输，但双方必然又是一番混战，背后天策各路人马再杀过来，晋军便腹背受敌——要知离得最近的李彝殷，距离也不过二百步罢了。
张迈呵呵笑道：“姜还是老的辣！老杨这招不错！”
这时杨光远已不再逃，而是调转马头，向白马银枪团杀来。
高怀德举枪对全军将士叫道：“哥哥们，随我杀过去！”他的声音仍然高昂，透骨龙也人立而起，长嘶响应。但整个白马银枪团应者却是中气不足。
高行周叹了一口气道：“吾军气势已衰，冲不过去了！”这时后面李彝殷又已经追上，同时薛复的四千旧部却向东南迂回而进，看来只要晋军一被拖住，那四千人马就要包抄围拢，继续堵在白马银枪团前面。形势发展到这里，交战双方都知道晋军必败，结果如有差别就只在于白马银枪团是否逃得掉而已，杨光远熟知白马银枪团的内情，他精明老辣，因此刚才不求速胜，而是设法创造困敌之局面。
眼看前无去路，后有追兵，高行周当机立断，竟然率领兵马转向东北——他们的归路在正东、东南，因此天策各路兵马都用心于此，东北方向便暂时无人堵截，以至于高行周引兵退往东北一时毫无阻滞。
张迈以千里镜望见高行周的败走之势，说道：“这个高行周倒也果断，不过他要向东北逃？那不是南辕北辙么？他既往东北走，那我们就不着急了。”当即下令杨光远堵截高行周的归路，薛复旧部与河湟番汉继续尾随进逼，又传令李彝殷收拾兵马，转向去攻击晋军中军，又传令后军全部人马发动，作为李彝殷之后继。
天策中军主力则继续向东北追去，如此走了半日，竟到了金河的发源地——金河山的南麓，前面已有唐军在安排工事，老远就见杨光远跑过来禀报说：“元帅，高行周窜入金河山一个山谷去了。我军步兵已经封锁谷口，据敕勒川的牧民说，这个山谷的西北还有一条出路，属下已经派遣骑兵前往封堵。”
原来高行周东归无路，不得已逃往东北，但越往北，离中原就越远，他与薛复不同，薛复在向东北进军之前就做了大量准备，所有行军路线上都有可靠向导，高行周往东北败退却如没头苍蝇一般，撞入了金河山南麓，冲入一个山谷之中据险而守。
张迈听到回报，笑道：“很好。”又道：“刚才那一骑当千的骁将，你可知道是谁？”
杨光远道：“白马银枪团主将是高行周，但刚才战场冲阵的那小子叫高怀德，是高行周的儿子，今年怕还不到十八岁。他十五岁那年我曾在洛阳见过他，那时他就罕有对手了，只高行周还压得住儿子，但今日看来，只怕高行周也望尘莫及了。”
张迈呀了一声道：“这点年纪，就有这般本事了！”
杨光远道：“这小子的枪法是他祖父高思继亲传，高思继的马战枪法，当年号称‘李唐亡后、天下第一’！”
“李唐亡后、天下第一？”张迈道：“比杨家如何？”
杨光远笑道：“高思继的战阵枪法传承有序，是李唐亡后中原枪法的集大成者，杨家相对来说还是后起之秀，但杨信将军在元帅麾下突飞猛进，如今的成就实非杨某所能揣测也。”
他是个老滑头，知道杨信极得张迈宠信，在天策军中号称“枪王”，自己是后来降将，不敢得罪，所以先捧了高家，又捧了杨信。
张迈哪会听不出来？笑了一笑，道：“中原豪杰何其多也！刘知远、郭威均是不世雄帅，杨、折、高诸家也都是世代奇将，范质魏仁浦更都是难见的奇才，更别说流落契丹的韩延徽，现在洛阳的冯可道，那也都是安邦定国的人物啊！只可惜都不得善用，否则四境杂胡，谁能侵凌？”
杨光远慌忙应道：“是，是，元帅说的是。韩愈不是说了么，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中原多了去，但就独独少了元帅这样的伯乐啊。”
这个马屁虽然明摆着是马屁，却还是拍得人十分舒服，张迈听他一个武将引经据典，哈哈笑道：“老杨你也不错，高怀德虽然年少英雄，还不照样被你不费吹灰之力就给困死了？今日一战，你们一大一小都让我大开眼界。”他顿了顿，道：“原本隶属于汗血骑兵团的那四千配马步辅还缺一个主将，薛复一时半会回不来，就交给你带吧。”
杨光远见张迈增益自己的兵权，这可是获得信任的表现，不禁大喜。
张迈又道：“高行周逃入绝地，你看他是准备等死，还是等援？”
杨光远曾与高行周同朝为臣，知道高行周的为人处世，说道：“老高的性格，不到黄河心不死，必是等援。末将有一计，可逼他出山决战，若不出山，则此计能尽歼其军。”
张迈听到一个“歼”字，望望金河山，此山属于阴山山脉的分支，而阴山山脉又正是中国半湿润与半干旱的分界线，山谷位于阴山西南，山脉挡住了水汽，形成降雨，这是敕勒川水草丰盛的原因，这个山谷也以同样缘故草木颇繁，但毕竟只算半湿润地带，不是热带雨林那般的湿润，容易纵火。
他笑了一笑，道：“你是学晋文公逼介子推，来个火烧山谷么？”
杨光远躬身道：“元帅英明！”
张迈摇头道：“我要生擒此子，最好能劝降整个白马银枪团。这是出自燕赵的精锐人马，杀了叫人惋惜。此计作罢！”
杨光远道：“既如此，属下便安排兵马，堵住出谷道路，困他几日然后派人入内招降。只是如此一来，却要多费时日了。怕会耽误了元帅进入长城的时机。”
张迈道：“你从秦西带来两千轻骑，昨日我增益你七千人马，今日再增益你四千步战军士，高行周如今兵不满两千，你有七八倍的人马，还没信心困住他？”
杨光远忙跪下领命道：“属下必然不辱使命！”
张迈道：“那好，高行周就留给你了。我今日在此休息一夜，明日启程，兵发云州。”
这时已是黄昏，暗黄的余晖中但见南方数骑奔来，还没奔近，就高声大叫：“大捷！大捷！”
张迈笑道：“李彝殷得手了。”
杨光远笑道：“白马银枪团断后精锐匹马不还，其中军必然惶恐！李彝殷在西北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以胜势击败势，自然手到擒来！”
然而来骑还在大叫：“大捷！大捷！上京大捷！”
张迈先是一愣，随即满脸欢喜，问道：“他们说什么？他们说什么！”
左边杨光远，右边马小春，已经同时跪下叫道：“恭喜元帅，贺喜元帅！大捷！上京大捷！是上京大捷了！”
张迈整个人定格住了，跟着脸上神采绽放，然而跟着想到了奚胜，眼神中透露出悲伤，再想到杨易，想到薛复，想到刚刚取得的重大胜利，一时之间神情极度复杂，这时信使还靠近，但呼唤声已经将消息传遍全军，各路军马的将士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成功了！
成功了！
终于成功了！
漠北奇袭的成功，其功虽然煊赫，但只有上京取得大捷，才能让完成战果的巩固！
多少时日的推演，多少心血的关注，多少勇士的奚胜，才换来今日这一声上京大捷啊！
张迈至此，才猛地放声大笑起来！
未来的道路，终于彻底平直了！
……
原来高行周向东北奔走以后，李彝殷奉命进击白马银枪团中军，白马银枪团阵势大乱，对这片地区再无控制力，李彝秀的人便趁机突破阻隔，派来了信使，送来了云州方面的消息。
……
天策唐军闻讯，欢呼声如潮如浪，传入山谷之内隔了一层，高行周没听明白怎么回事，但欢呼声的兴奋、激昂却不言而喻，他回顾手下兵马，兵颓将累马疲弱，莫说身处围困之中，对方兵力比自己多出十倍，就算彼此势均力敌，这仗也没法再打了，他于谷口眺望，对部将叹息道：“以劣势兵力败于张龙骧之手，我没有话说，只是累你们随我受罪了。这个山谷虽然让我们得了喘息之机，但天策要封锁谷口，我们也就没了出路，需得有人趁他们兵马尚未完全合围，突杀出去求援。”
高怀德道：“爹，孩儿愿去求援！”几个家将也同时请命。
高行周道：“突围求救，武艺为上，人多了反而过不去，现在已经快天黑了，怀德夜能视物，透骨龙又是千里良驹，就让他去吧，怀德，你准备一下，为父向谷口佯攻突围，你从另一端冲出。”
诸将领命下去后，高行周忽然拉着高怀德到一旁，低声道：“此次突围，你务虚保住自己的性命。东西两路大军的主帅都是没心没肺的人，你若能突围，求得到援军便罢，若求不到援救，便找个荒山野岭隐姓埋名，以待天下太平吧。不要再回来了。张龙骧是天命所归，咱们斗不过的！”
这话高行周说过一次了，但这般情景之下再提起，高怀德忍不住泪水飙出，要说话，却说不出口来，少年儿郎，第一次尝到生离死别的滋味！
太阳终于下山了，就在天策唐军刚刚点亮火把时，高行周便佯攻谷口，堵塞谷口的士兵见他冲出群涌而上，高怀德觑看谷口西处防卫变得薄弱，只是其处有丈许高的巨石横亘阻路，马匹难以逾越，高怀德拍拍透骨龙道：“龙儿，我们上！”透骨龙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小跑助力，踏着一块垫脚石猛然一跃，踏石而上，就如一条神龙一般从空中掠过，守住谷口的唐军无不骇然，要追击时，透骨龙四蹄绝尘，没入黑暗之中，但听蹄声渐隐，已经去得远了！

第281章 千尸坑
曹元忠听说石重贵仍然要来，哈哈大笑，如今云州城内兵力虚弱，虽有一两万人，但其中并无一支强大到在正面战场对撼安重荣、药元福的强军。
然而自曹元忠以下，到折德扆白承福赵普，无论文武却是谁都不怕，因为他们刚刚接到消息，两日之后，张迈的大军就会抵达云州！
曹元忠对折德扆道：“事情都准备好了么？”
折德扆道：“都准备好了。云州的怀安县刘家，长青县许家，天成县韩家，宣德县萧家，蔚州的广陵县丁家堡，定安县杨家堡，定安县陈家，灵丘县白云寺，应州的浑源县罗睺军，河阴县报国军，朔州的鄯阳县马家，神武县安家，还有寰州的杨家，归化州的罗家，文德县张家，全都派了代表来了，只是他们都有些奇怪，为什么我们要将云州交割给石重贵，也需如此大肆张扬地请他们来观礼。”
曹元忠笑道：“不请他们来，如何显得我军诚意！”
赵普忽然道：“不过，归化、文德县的代表，却传来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赵普道：“据说契丹已经东撤，东撤之时，还将幽州数十万百姓也全都掳掠走了。”
曹元忠吃了一惊：“竟然有这样的大事！”
折德扆道：“之前已有小道传闻，说是契丹在幽州掳掠人口，他们胡虏干这种事情向来都有，所以大家也并不很放在心上，但可万万没想到会是掳空整个幽州这样的大手笔。”
曹元忠道：“如此大事，怎么会今日才传到！我们派去幽州的说书人、变文僧，全都聋了哑了？”
赵普道：“契丹半个月前就已经隔绝了燕云两地之边境，我们派去的变文僧、说书人也有半个多月没消息传回来了。而最近晋军控制北太行陉口之后，似乎也在封锁消息。”
听赵普说出这个消息，在场人都震惊了。
如果是张迈听到这个消息，必然会激于民族义愤而暴怒，如果是范质魏仁浦听到这个消息，必然会感于圣贤大义挺身而出怒斥契丹大不仁，如果刘黑虎石拔等天策将领听到这个消息，此刻必然怒吼着要复仇，但曹元忠却冷静得仿佛没有心肝，脸上虽然激愤，心中却已经在打着算盘算计。
如果事情是真的，那形势对我们可有大好处啊！
不但是有利于天策在整个幽云地区的大布局，甚至云州这边，也可进行调整了！这是一个把柄，一个运用得好甚至可以再泼石敬瑭满身污水的重大把柄——好吧，石敬瑭早就满身污水了，现在曹元忠要做的就是将他掩盖污水的干净袍服扯下，让天下人都看得到他的肮脏，闻得到他身上的污臭！
曹元忠道：“此事务必要打探清楚！有必要时……延恭，你去一趟幽州！”
赵普道：“现在辽晋都是敌人了，曹公子千金之躯，不宜涉险，还是赵普去吧。”
曹元忠道：“延恭去了，才没危险，你的话，说不定反而会被契丹人或晋军将帅一怒之下杀了祭旗。”
……
幽州城。
这里是召公受封的故地，这里是战国七雄之一燕国的首都，这里是汉武开边平定东北的后方指挥部，这里是隋炀东征饮恨的起点，多少的辉煌，多少怅惘，多少遗憾，多少的过往，如今已全城往事如烟散去。
偌大的幽州，只剩下一座空城。
杜重威为人贪酷，性残情暴，对百姓的死活向来不放在心上，若非如此当初就不会下那个会被士林目为丧心病狂的军令！但现在看到一座空荡荡的城池，还是心里话慌，满城荒废，犹如鬼域，风吹过，只剩下回响在呼应，这是一个连尸体都没有的坟墓，不是人间。
符彦卿看看一些墙角残留的鲜血痕迹，就知道这一次契丹迁民是流血的，果不其然，没多久就有士兵在城外掘到一个千尸坑！
契丹人虽然掩埋了尸体，但也是草草了事，连掩盖痕迹都没心情干，所以很快就被石晋的军队找着了。
看着千尸坑，景延广目眦欲裂，向着苍天高呼：“契丹，野兽也！吾民受此残虐！此仇不报，朝廷养吾等何为！朝廷养吾等何为！”
周围的士兵听了他的大呼，眼神中都露出了敬佩之意，杜重威却睨了他一眼，心中冷笑，现在来大叫要报仇了，当初干什么去了？下决定不理契丹迁民的时候，你景延广也是默认了的，以你为将多年的经验，会不知道要如此大规模的强迫迁民肯定要杀人？从心里说一句，杜重威虽然憎恶张迈每每高举大义旗帜，但人家好歹能说到做到，你景延广就凭一张口，说时慷慨激昂，做时缩手缩脚，还不如老子干脆！
这时又有士兵在别的地方发现了千尸坑，符彦卿一脸忧色，说道：“事情很不妙啊，真没想到，契丹会做的这么过分！”
杜重威就像看不见满坑的尸体一般，说道：“我们并非不救燕民，这不是来不及么？”
就在昨日，石敬瑭下达的圣旨来到了军中，要求东路大军立刻挺近幽州，保护燕地百姓，杜重威接到圣旨之后迅速进兵，接手了这座城池。
当然他们进兵的时候，契丹人早就走了。说是交接城池，石晋军队却连契丹的马屁股都没见到，说是保护燕民，等他们进城的时候幽州早成废墟，只剩下眼前这个千尸坑。石晋一君一臣，整场行动就好像和契丹人商量好了似的。
这时又有士兵来报，又发现了一个千尸坑，符彦卿的脸色更惨白了：“就算有陛下的圣旨，只怕我们还是会被弹劾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们身在前线没有第一时间挺进幽州，而是等候圣旨，以至于燕地一空，千尸成坑——这就是我们的过失，天下人不全是瞎子！河北山东之士子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燕地自古与河北联系密切，燕赵燕赵，自古联称。河北又与山东血脉相连，不管远在春秋时代齐桓公的立卫救燕，还是隋唐之际这里都被目为山东，这一整个片区向来都是同气连枝，无论是士林豪族还是民间百姓都有婚姻往来，如今幽州被搬了个空，河北士林势必有激烈反应，河北一动，山东士林又必然群起响应。
“哼！一帮子只会动嘴皮子的家伙，理他们做什么！我们是奉旨行事，万事自有陛下替我们做主！”
五代时期文臣地位低落，在杜重威眼中，唯一重要的只有手中的刀，有刀的人才是一切，至于嘴皮子，谁有空去管他，当初会向石敬瑭请旨，就没想过能骗过天下人，只不过是需要一块自圆其说的遮羞布罢了。
……
这回契丹撤退得十分爽快，不但一下子交出了幽州，檀州顺州蓟州也一并交出，无论胡汉全部退据到榆关以东，加上最近石重贵收取的代地各州，现在整个幽云地区，就只剩下一个云州，其它全部落入石晋口袋中了！
燕地诸州百万人口，契丹掳走了几十万人，将昔日繁华的市井变成废墟，但还是有不少漏网之鱼藏匿于城市角落，逃亡到荒山郊外，见到中原的军队进入才有部分人小心翼翼地从匿藏处走出来，同时给晋军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最近从漏网的燕民口中，属下还听说了一个消息……”符彦卿小心翼翼地说道，他亲自审问过那些燕民，虽然他们对这个消息的可靠性不敢保证，但这个消息实在是太大太重要了，以至于符彦卿不敢截留。
“什么消息？”杜重威问。
“听说……辽人在上京战败了……而且是大败！”
杜重威猛地倒吸一口气，几乎是和景延广一起齐声叫道：“你说什么！”
薛复北上，上京决胜，双方必定有一方胜利，一方失败，无论谁胜谁败都不能说出乎意料之外，但这场战争这么快就结束了？偌大的辽国这么快就败了？
这可不是边境之战啊！上京可是辽国的首都！就算不敌，按道理怎么也该抵挡个三年两载吧，怎么这么快就败了？首都都没了，那离亡国还远么？
“消息准确么？”
“不是很准确……”符彦卿道：“据那些燕民讲，是一些逃亡的契丹士兵向他们透露的，但他们也无从判断真假……”
“契丹的士兵在逃亡？”
杜重威的瞳孔都在收缩了。
在辽国的高压政策下，这两年燕地的汉人向河北逃亡多了去，就是辽国的汉兵逃亡也很常见，但契丹士兵逃亡！这得是发生什么事情啊！
景延广几乎都已经在相信这事情是真的了。
“如果辽人真的战败了……那我们怎么办？”符彦卿道：“杨易如果破了上京，多半就会挥师南下，那可是刚刚横扫漠北攻破上京的百胜雄师啊！”
面对千尸坑也神色自若的杜重威终于忍不住了，几乎跳了起来，连珠炮地下令：“下令全军，进驻幽州！”
“后方粮秣，尽入诸城！”
“常思部进驻儒州，严防居庸关、得胜口。”
“赵思绾部进驻檀州，严防古北馆。”
“郭从义部进驻蓟州，严防石门镇。”
“王景崇部进驻顺州，作为幽、檀、儒、蓟四州的居中援应！”
“李彦从以骑兵巡逻长城，随时支援各关口。”
“各部人马，务必用心，不得放匹马入关！”
景延广问：“滦州方向如何？”
刚才杜重威的安排，都是面向北方，要防备的是可能南下的天策，滦州则是面向东方，要防备的则是契丹人。
杜重威道：“契丹是我们的朋友，天策才是我们的敌人！”
在这一刻，杜重威终于恢复了他的大帅本色，叫道：“还有，下令石重贵，迅速收复云州！”他虽然身为三军总帅，但顾忌石重贵的皇子身份，一直都没对西路军的行动指手画脚过，但现在终于下达命令了。
“云州那边，听说曹元忠没打算毁约，真准备交割城池呢。”符彦卿说。
“那好，你赶快西进，尽起我们布置于幽云之间的人马，赶在交接之日前去云州与西路军会合！一定要确保将云州拿回来，只要燕云在我们手中，那我们就还能与天策一战！”
杜重威是一方大帅，素性骄傲自大，但到了这时，连他也不敢说能战胜天策了。
那是一支刚刚横扫漠北，建立卫霍奇功的雄军啊！如果上京之战他们真的胜利了，那天下间还有谁能赢得了他们！
……
曹延恭没有出境，他西出云州不久，便陆陆续续收到了曹元忠需要的“东西”。
那是无比体贴的韩德枢，特地送来的“证据”！
韩德枢如今是唐辽之间的一个特殊存在，他一方面利用天策给予他的配合在辽国如鱼得水，一方面又暗中输送一些不至于灭亡契丹，却能为天策带来隐形好处的情报。他从云州赶赴幽州时，耶律朔古早已进入辽西走廊，萧辖里北巡长城，便将幽州最后的善后工作留给了他和莫白雀，莫白雀如今已被韩德枢收伏，因此在辽国占据燕地的最后一段时间里，韩德枢拥有了相当大的自主权。
他看到了幽州荒凉的现状，知道了千人坑的存在，推想以张迈的性格会对此有什么样的反应，便特地给曹元忠送来了有力“证据”。
若干幽州和蓟州父老与妇孺，他们是这场灾难的受害者，亲身经历者，也是事件的目击者。
一个事情发生后，进入晋军给符彦卿传递消息的信使，他能证明，石晋的军队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情的。
两个从幽州逃往河北，结果却被晋军挡住而不得不哭着回到人间地狱的小市民……
两个接到不许接纳燕地“逃民”军令之后，良心备受谴责而私自放行燕民，并很快受到惩处而逃亡的晋军将士，他们能够证明，杜重威在知道幽州发生什么事情之后，不但没有第一时间进入幽州救人，反而在边境设置障碍，不许燕民“越境”，以至于将幽州的百姓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以上都是“人证”，被韩德枢设法送到归化军的汉族地方豪强手中，然后再辗转来到云州，此外还有上百个人，则分别匿藏于幽州、武州各处，等待着天策唐军去“解救”。
然后还有“物证”——那就是一副“千人坑”的分布图！按图索骥，可以找到契丹人的所有埋尸地。
父老、信使、逃亡后被堵回来的百姓、良心发现的战士，再加上空荡荡的幽州，埋满尸骸的千尸坑……这一切的一切，韩德枢与曹元忠都很明白，那将会激起张迈怎么样的愤怒，引爆出怎么样的火焰！
曹元忠放下了“证据”的单子，忽然长叹了一声，对侄子道：“上天果然是要灭亡石氏了！在内外局面都如此不利的情况下，杜重威居然还做下这么倒行逆施的事情来！之前元帅还在尽量缓和与石晋的关系，但此事一出，别想元帅再与石敬瑭有所妥协！”
曹延恭有些不可理解地说道：“侄儿实在不明白，杜重威怎么会作出这种事情来？石敬瑭怎么会容许他如此行事？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么大的事情肯定会被揭破，而他们也会因此而被钉在汗青的耻辱柱上么？他们就算再怎么暴虐无情，也不该如此愚蠢啊。”
曹元忠看看侄子，忽然说道：“其实，如果没有元帅存在的话，杜重威所做的事情，也不见得很出格。”
曹延恭一个愕然：“什么？”他有些不明白叔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曹元忠道：“延恭，你在国内待得太久了，有时候，你要跳出来，以辽国人、晋国人、蜀国人的眼光看看这个世界，然后才能更正确地处事。”
曹元忠这句话，就让曹延恭更不明白了。
曹元忠将旁人屏退，然后才道：“恭儿，你要知道，我们天策大唐在元帅的影响下，民心士气和其它地区其实已经变得不大一样了的。杜重威做的事情，在我们天策大唐的军民看来简直无法容忍，但是在石晋，在辽国，如果没有人站出来为，那么契丹的恶行和杜重威的助恶，都会被容忍下来。没有身受其难的百姓都会很麻木的，他们对别的地方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进而觉得可以容忍，而作恶的契丹与石晋君臣，也并不觉得他们做了什么样的恶事。你明白了么？”
曹延恭仿佛有些明白了。
不知不觉中，天策境内一种新的价值观正在形成，这种价值观来源于张迈，而现在正潜移默化地普及于甘凉全境，并随天策唐军的步伐而扩散到整个西北，这是一种对罪恶的难以容忍，对民族背叛的难以容忍，对无视百姓死活的难以容忍！
曹延恭年纪较小，沙州并入天策时还是个少年，他是伴随着天策的扩张而成长，很自然地融入到这种价值观中而不自知，但曹元忠却不同，他很清楚地记得，原本的沙州并不是这样的，因此他也知道，中原和契丹国内也不是这样的。
华夏自春秋战国时代脱离蒙昧，确立起仁义礼智信的脊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民心之中存在着强大的志向与气节，哪怕经历秦始皇而未完全泯灭，因此有望门投止留张俭，有忍死须臾待杜根，汉唐之强大，非止帝王将相之强大，民间力量之强大才是其更加重要的基础。
但这股力量却在野蛮力量的入侵和自身意气的消亡中逐渐削弱，大唐灭亡以后，民气士心，更是沦入前所未有的黑暗蒙昧之中，到五代时期，百姓对君主的要求低到无以复加，对于不义，止步于士林没有实质力量的口诛笔伐，期待明君与青天来为他们做主的民众不会有强力的反扑，服务于君权的舆论不会有真正的钳制力，政坛不会因此形成政治风潮，法律不会就此而伸张正义，而做下恶事的当权者，也不会因此而受到他们应有的惩处。
但天策却已经改变了，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
高怀德倒拖长枪，扬鞭策马，若在平时，他是万万不舍得他的透骨龙如此狂奔的，但此际却顾不得了。
敕勒川地广人稀，高怀德窜入荒野，晓伏夜行，沿途见到晋军败兵，一问之下，才知道李彝殷昨日已经击溃了白马银枪团的中路军马，七千兵马投降了五六千人，只有千余人趁乱逃散了。
张迈下的将令，不要求对白马银枪团赶尽杀绝，任这数百人逃入长城，他要借这些人的口告诉晋军自己来了！
高怀德混于败兵之中，也进入了长城，沿途听到消息，才知白马银枪团的前锋千骑也被李彝殷和李彝秀前后夹击，围困于长城外的白道山，进入长城后，又听说雁门关大军正朝云州而去，他便朝云州而来。
……
人对传言的态度很奇怪。有时候一点点谣言侧漏出来就传得满城风雨，而有时候天下皆知的“消息”却被当作谣言。
关于张迈驾临敕勒川的“谣言”，最近在晋北越传越是厉害！
石重贵起初是吃了一惊，多方打听之后，发现消息的来源多半传自云州，因此反而就不肯相信了，认为这是曹元忠故作玄虚，企图吓走自己。尽管最近两日那“谣言”越传越真，甚至有白马银枪团的士兵突破长城带来消息，声称白马银枪团已在敕勒川遇到张迈并被击败。石重贵听了仍然半信半疑。
现在离他与曹元忠的“七日之约”只剩两日，他的五万大军也已进驻怀仁县城。
石重贵的前锋才到，曹元忠便下令，命白承福全部退入云州城内，所以石重贵轻而易举就取得怀仁。
就在这时长城之内又多了许多败兵，“张迈北上”的消息越传越真，石重贵还特地传唤了几个败兵亲自审问，然而这些败兵全部都来自白马银枪团的中军，他们都是被李彝殷击破，并未亲眼见到过陌刀战斧阵，只是战场风闻而已。
石重贵细细审问过后说道：“说是说张迈来了，却一个见到他大纛的人都没有，又说草原上出现了陌刀战斧阵，可这陌刀战斧阵不是在关中大战中打没了么？哼哼，这必定仍是曹元忠制造出来的谣言！他若不提陌刀战斧阵，我或许还会被他欺瞒了，但提这陌刀战斧阵，却是自作聪明露出破绽了。高行周被李彝殷击败的事或许是真，但张迈北上的消息，多半是假的！”
药元福道：“但我听说，那曹元忠竟然传唤了晋北四州一十六县的代表，说是到时候城池交接的时候好观礼，这种事情也要搞得大张旗鼓，不知道他是要做什么。”
石重贵道：“不管他要做什么，但他这么大张旗鼓，到时候只会作茧自缚，让他们连反悔都不行。”
安重荣道：“那么我们还去云州么？”
石重贵道：“去！当然去！派人告诉曹元忠，两日之后，我会依照约定前来收取城池。”

第282章 滚出云州
云州和敕勒川的道路已经打通，张迈现在已经来到长城之上，或者说，是废弃的长城上，这里离云州只有两日路程了，轻骑快跑的话还更不用，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传递，书信半日间就可以到达了。张迈在这里整顿兵马，同时在这里凭吊长城。
“这是一个很伟大，很伟大的工程，和我们即将要见到的大运河，同样伟大。”张迈对身边的马小春说，尽管马小春的胸怀视野根本无法理解张迈言语中的含义。
这是一段隋长城，还是隋朝年间修筑的，隋炀帝以后就再没有增修过，随着风沙的侵蚀，城墙已经斑驳不堪，许多段落已经无法作为守卫据点。大唐灭亡之后，五代割据政权都再没有足够的力量来重修长城，契丹得手以后，更不会自找麻烦。
“但是，像这样伟大的工程，我应该不会再来搞一次了，正如……”张迈说出一个如果范质魏仁浦在会大吃一惊，但马小春却毫无感觉到话来：“正如我可能会废掉运河。”
看到马小春在那里不断点头，张迈略有些失落，就像一个绝世剑客，一时找不到可以论剑的人一般。忽然之间，他无比希望杨易快点伤好，薛复快点南下，当然，也可以从秦西那边，将几个能说话的人抽调过来。
就在这时，曹元忠的书信来了。还没看完书信，张迈的胸腔就蕴发这一股怒火！
幽州那边，竟然发生了这样的惨事，尽管这些年他的城府已经历练得越发深沉，但知道这件事情之后还是忍不住怒火中烧！
契丹，哪怕是在败亡之际，也要给自己弄这样的一档子事情来！
但张迈的怒火，却不是朝契丹发作！
作为游牧民族，掠夺农耕文明是他们的天性；作为敌对国家，契丹掳汉民以实东北，也是可以理解的。如果换了张迈在耶律朔古的位置上，他觉得自己也会这么做。对手就是对手，敌人就是敌人，理应杀戮，理应征服，理应打击！
但晋军的反应，却让他失望到了极点，国人受难，袖手旁观不止，甚至还见死不救，甚至还封锁边界！
这样的反应，让张迈几乎无法理解，这得是多扭曲的社会形态下才会出现这样的人格，这得是多扭曲的人格才会做出这样无耻的决定！这得是多扭曲的君王才会容忍属下作出这样的决定！
这样的人，史家会将他钉在耻辱柱上。
张迈不是史家，他手中没有笔，他有的只是赤缎血矛！他要直接将做出这个决定的人，钉死在幽州的城头！
“够了，够了！”
张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对马小春说道：“向云州传话，向各部兵将传话，以后不用对晋军客气了！向洛阳传话，让范质回来！石敬瑭我受够他了！”
“这个国家，这片土地，必须尽快脱离这种人的手掌！”
“他不配做这片土地的皇帝！他不配当这片土地上人民的守护者！”
“我也不准备再和他对话了，因为他不配！”
……
在张迈抵达长城之后，云州这边的民心士气就变得不大一样。
曹元忠没有刻意隐瞒张迈抵晋的消息，也没有可以宣扬，然而消息还是通过各种途径传遍了晋北，除了仍然坚持这可能是个阴谋的石重贵，云州的大部分都知道：元帅来了！
其实，安重荣在怀疑张迈到来是个谣言的同时，也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没错，就是逃跑，哪怕是一个赫赫有名的重将，面对张迈想到的也不是怎么作战，而是怎么逃跑——他仔细地安排了后路，确保退入雁门关的退路不会被隔断，然后才和石重贵一起领兵前往云州。
然后，一个小将的到来，彻底证实了张迈的“存在”！
……
高怀德终于赶到了。
虽然安重荣药元福都不认得他，但中路军与西路军毕竟有过不少使者往来，派人一认，就能确定来人的确是高行周的公子，白马银枪团的少爷。
高怀德一见着石重贵安重荣药元福，纳头便拜，带着哭腔叫道：“留守！请你快快发兵，救救我爹爹吧！我爹爹被困金河山，到如今只怕早已粮绝，请留守速速发兵救我父亲一救！”
安重荣和药元福对望了一眼，心中都暗叫不妙，石重贵心中也是一惊，问道：“怎么，难道……张迈真的来了？”
“是！”高怀德道：“要不然，我们也不会败得那么快，那么惨。”
安重荣厉声喝道：“你确定张迈真的来了？！是你们亲眼见到，还是揣测！”
高怀德道：“双方离得远，张迈又不可能亲自上阵，再说我们也不认得他啊。可是他的大纛出现了，而且陌刀战斧阵也出现了。别的可能是假的，陌刀战斧阵假不了啊。”
安重荣和药元福同时倒抽一口冷气，药元福道：“陌刀战斧阵不是在关中一役里打没了吗？”
“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高怀德道：“但我爹爹看得清楚，那是陌刀战斧阵，没错的。”
高思继高行周都是练兵的大行家，这一点安重荣药元福也都是佩服的，五代离唐不远，尽管陌刀在中原失传，但作为一个骑将世家，高行周对专克骑兵的陌刀战斧阵自然深有研究，他作出的判断安重荣药元福自然也不会推翻。
陌刀战斧阵既然到了，那就没什么悬念了，就算张迈其实没来，只凭这个战阵本身就足以威慑燕云——去年那场死磕契丹的大战让人印象太深刻了！
“留守，家父为我制造机会，让我突围前来，这三日三夜里我几乎不眠不休，现在前方军情紧急，请留守速速发兵救援！否则我中路人马只怕就要支持不住了啊！”
高怀德言语殷切，双目流泪，几要泣血，然而他从石重贵等人的脸部表情中却看不到自己所期待的反应。
三人的脸上，没有着急的样子，没有愤切的样子，一听到张迈到来，有的只是惊震，甚至畏缩！
高怀德的心一下子冷了！
看到这三人的神情，他就意识到从他们这里求不到救兵了！
他只是一个武家少年，没有老谋深算的城府，没有七步一计的智算，战场之上拥有令人惊艳的表现，但在交涉场合中却殊乏应对的能力。在战场上，一个高怀德能干掉一百个曹延恭，但在这种场合下，一百个高怀德加起来也比不上曹延恭的一条舌头。
他能做的，只是在此弯下他素来不肯轻易弯折的膝盖与背脊，放下他所珍贵的自尊，砰砰砰地重重磕头！
“留守，留守！求你救救我爹爹！求你救救我爹爹！”
这个年龄的洛阳豪少，多在走马斗鸡，哪个不矜持，哪个不骄傲？
但是为了父亲的性命，为了数千白马银枪团兄长们的性命，高怀德却将头磕得犹如擂鼓！他的脑壳很硬，地面的砖块都被磕裂了，染满了鲜血，看得药元福心中不忍，上前扶住道：“世侄，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有些晕眩的高怀德提起最后一丝希望，叫道：“药将军，您答应去救我爹爹了？”
但是他得到的是药元福眼神中的一点遗憾与躲闪。
“世侄，你先下去休息，好好养伤，高帅被困，我们河东人马自然责无旁贷，但事关重大，出兵救援的事情，还需从长计议。”
高怀德又是一阵晕眩，叫道：“药叔叔！留守！”
这一刻他的言语很匮乏，千言万语到了喉头就只变成两声呼唤！
但呼唤却带不回他需要的应承，石重贵只是下令，让药元福带高怀德下去，“好好将养”。
……
药元福再回到大厅，看到的便是石重贵和安重荣对坐愁眉。
药元福不用问，也知道两人为什么愁，知道他们在愁什么。
过了好久，石重贵才道：“没想到张迈真的来了……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安重荣道：“张迈既来，这云州城的事情……只怕就悬了。”
石重贵望向药元福。
药元福却道：“留守，末将以为，此事断不可半途而废！曹元忠既然代表天策向我们许诺割城，若我们抵达之后他反悔，那便是失信于天下！那时我们进可攻城，形势不妙亦可撤退，陌刀战斧阵不是汗血骑兵团，其长处是列阵而战，不是追袭攻击，我们只要保住退路，何怕张迈！但若我们一听到张迈的名头就闻风而逃，那时候不但云州不得，且必贻笑于天下！”
他这“闻风而逃”四字，让石重贵听着极不舒服，因为现在他只是听到张迈来了的消息，心里就打了退堂鼓，这不就是“闻风而逃”么？
安重荣亦然，不过他毕竟还是有胆色的人，点头说道：“药兄所言不差，只要我们保住退路，便不怕张迈追袭了。但云州临门不进，必为天下笑！”
石重贵见状，这才道：“也罢，既然两位都这么说，那就按照原定计划进兵吧。”
至于救援高行周云云，三人根本就没提起过——那根本就不是一个有必要讨论的话题。
张迈既然来了，要救高行周，那就得正面突破天策唐军，就得正面突破陌刀战斧阵。
要在张迈眼皮底下去突破那个连契丹腹心部付出巨大代价都没法突破的陌刀战斧阵？
开什么玩笑！
……
也就是在高怀德抵达怀仁县的时候，另外一个消息也在云州城内迅速传开：幽州没有掉了！
城池还在，但人全部没有掉了！
活着的人被迁徙到了东北，而死了的人……都在那几十个千尸坑里头！
来自幽州蓟州的那些人，曹元忠没有给予他们特殊的保护，就是给他们一些财物，让他们自己到城内设法安置，这些人出去之后不可避免地就要与本地人接触，然后幽州所发生的一切便迅速传遍了全城！
在这个时代，云州与幽州犹如双生子一般，幽州是燕地的核心城市，云州是代地的核心城市，幽州是进入河北的钥匙，云州是进入河东的钥匙，同时，这两座城市都在不久前被契丹占领，并都作为大军驻地所在。
幽州出事，云州最是感同身受！
听着幽州的遭遇，就像听着自己的遭遇！
许多人不禁想到：如果不是敕勒川有天策唐军的存在，如果不是曹元忠折德扆的存在，如果不是天策在这里对契丹造成的压力与威胁，云州这边会怎么样？
所有的人想到的答案几乎都是一样的：云州只怕也会面临和幽州一样的遭遇！
不知不觉间，天策唐军与石晋军队给人的感觉已经彻底区分了开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体会到，天策唐军是会对自己提供保护的，而石晋的军队……
那是一支可以不作任何抵抗就将燕云十六州让给契丹的军队！
那是一支眼睁睁看着异族搬空自家城池的军队！
那是一支眼睁睁看着异族屠杀同族而不出手的军队！
那是一支不但不帮百信还帮着胡虏不让百姓逃跑的军队！
那些冷血的军令，那些令人不顾百姓死活的决策，那些不将国家与国土当回事的决定，都渗着一种让人心里发冷的感觉！
……
石重贵的兵马终于抵达了云州城下，这两天他很不高兴，有关于幽州的消息，不知不觉中就从传了出来，并传到了军中。
因为曹元忠已经决定要将云州交割给石晋了，所以这段时间完全没有对南封锁商路，云州与南面各州的道路早就敞开了，就像已经进入和平时期一般，百姓可以自由往来地做点买卖。对此石重贵也不反对，他正可以通过这种来往向云州城内安插细作，探知云州虚实呢。
但这也让有关幽州的消息迅速传到怀仁县，传到了石晋西路大军之中，军中将士，议论纷纷，很多人都感到不忿，甚至耻辱，石晋西路大军主要由河东人构成，其中有一部分甚至就来自晋北，和同属于河东的云州息息相关血脉相连，云州人的情绪，很自然地就传染到石晋军队中来。
在听说幽州的消息后，石重贵也不免错愕。这段时间他根本就没心情去顾忌幽州那边发生什么事情，而杜重威也没有主动告诉他，一些军队往来公文其实也隐晦提到了，然而闪烁其词地作了误导，让人以为那只是经常发生的“契丹掳掠人口”事件，以至于石重贵听说之后几乎以为那是谣言，然而经过打听之后，得到的反馈却让他隐隐感到不安，甚至耻辱——东西两路大军毕竟还是处在同一旗帜下，石重贵真要打听消息时也很容易得到真实的情报。
“杜重威那老匹夫，真的干出这种事情了？”
尽管石重贵其实也能理解杜重威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毕竟还年轻，胸中的热血还没有完全消泯，耻辱感还是有的，因此觉得杜重威的做法很不合时宜。
还好，也有让他高兴的事，东路军的符彦卿也带着约两万人的军队来到了这附近，本来一大早石重贵就可以抵达云州城下，但他探查到云州以西有行军迹象，为求万一他决定先不逼城，而死先与符彦卿会师。
石晋东西两路大军会师之后，石重贵心里就大定了，背后退路无阻碍，东面又有杜重威为援救，想来就算张迈真的来了，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了。至于幽州那边发生的事情，石重贵都不想向符彦卿求证了，他怕证实之后影响自己的心情与士气。
确保万无一失之后，石重贵这才进兵，西路军进逼云州南门，东路军进逼云州东门，两路大军军容严整，准备合围。
……
就在这时，一支军队在云州西面的土地上列阵而待，军队的人数约在五万人到六万人之间。
核心是陌刀战斧阵，陌刀战斧阵的左翼，是三千远程射击部队，右翼，是三千番汉步骑，党项骑兵又布列于这个阵势的左右，敕勒川牧民跟在这个阵势的后方，使得整个兵阵更显得纵深难测，云州的兵马也出城了，白承福带领吐谷浑乖乖地听从指挥，守在外围等候命令，折德扆率领晋北各路义军，停在这个大军势的南方二三里处。
所有的兵马，都拱卫着一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张迈的大纛！
石晋无论是东路军，还是西路军，看到这个阵势，望见这面大旗，人人心慌，兵有逃离之意，将有畏退之心！
但云州城头，却是空无一兵——没错，是空无一兵，而不是空无一人。
今天很奇怪，云州城头和城门都站着很多人，不是兵将，都是百姓，是云州的市民，东面、西面、南面同时停驻着数万大军，但这不像一个战场，却像一个舞台，东面和南面的石晋军队，显得瑟瑟缩缩的，而西面的天策唐军，所有人的眼神都是冷冷的，看着石晋的军队仿佛在看着一群小丑！
……
云州的城门全都洞开着，但石重贵却不敢进去！
他派了人进城斥责曹元忠言而无信，曹元忠很快就派人回话了。
“我什么时候言而无信了？云州所有兵马都已经撤出城外，城门都已经打开了，难道还要我用轿子把你们这些晋军老爷抬进来？”
曹元忠就站在南门的城头，赵普高举云州印信，就等着石重贵入城交接。
进去？还是不进去？
看着空荡荡的城门，再看着眼神发冷的天策唐军，石重贵觉得那肯定是一个陷阱！
但来都来了，对方都将城门打开了，这都不敢进去，岂不让人笑话？
在药元福的建议下，石重贵先派遣了一支骑兵入城，探测所有的城楼、屋巷，曹元忠并不阻止——或者说他根本没法阻止，天策唐军果然撤出了所有兵马，就剩下曹元忠与赵普二人。
发现天策的确没有埋伏之后，石重贵一咬牙，决定进城。
曹元忠请他上去交割印信，石重贵命安重荣统领精锐人马，挡在西面以防唐军突袭，然后带领一支兵马率先入城，东面，符彦卿也赶来会合。
石重贵在卫士重重保护中进了南门，周围没有天策的士兵，都是围观的百姓。很奇怪，本来应该多在屋里不敢出来的百姓，今天竟然来了这么多人。
曹元忠下了城头，从赵普手中拿过印信，向石重贵交接，说道：“这是云州的关防、印信。希望贵军得到云州以后，好生保国安民，勿再使百姓受害受伤。”
在两国之间交割城池，所谓的关防印信也就是一个象征罢了，但听到“好生保国安民”六字，药元福和符彦卿都忍不住老脸一红，石重贵更是讷讷，一时无法应答。
曹元忠道：“交割已毕，在下告退。”说着便要带着赵普离开。
忽然之间，人群中爆发出一个声音：“曹将军！不要走啊！”
“曹将军！不要走！”
“不要丢下我们！”
“我们不想归晋！”
“别把我们丢给那群畜生！”
百姓纷纷高叫，一开始是有人带头，但情绪起来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原本看热闹的，围观的，这时也都加入了挽留的队伍。
其实，曹元忠并不是一个青天老爷式的人物，不过他接掌云州之后，马上就有文官跟进，按照天策大唐既定的施政，在云州施行起来。而天策大唐的政务体系、司法体系，在当今世界那都是最领先最合理的：
在契丹治下，汉人能够不死保留一条性命就算庆幸了；在石晋治下，若能少收一点赋税那就谢天谢地了；但天策的政务体系却能做到赋税合理，取用有道，而其司法体系又的确能做到依法审判，公开透明。
一直处于高压统治下的云州百姓，一下子置身于天策的开明政治之中，当真有一种由地狱一跃进入天堂的感觉！就算还不是天堂，至少回到了人间！
因此曹元忠接管云州的时间虽短，却已收获了民心。
那些带头呼唤挽留的，自然是曹元忠的安排，但之后涌上来的百姓，脸上却都带着真诚！
他们不想曹元忠走，当然，是更加不愿意石晋政权的进入！
……
看着百姓围住曹元忠不让走，听着对曹元忠挽留的话语，那声声句句都是无比刺耳，石重贵都觉得无比刺耳，忍不住怒道：“都在干什么！闪开！”
便有军士上前，推搡百姓。
不知谁高叫了一声：“滚！给我们滚出云州！”
跟着一块泥巴从空中飞来，砸到了一个军士头上！
然后便很快有数十人拿着泥巴、菜头、粪土、屎尿，砸过来，丢过来，扔过来，泼过来！
猝不及防之下，进城的晋军个个狼狈，就连石重贵也被泼了一头尿！
城头、城门、巷口、屋顶，无数人大叫：“滚出云州，滚出云州！”
石重贵大怒，晋军兵将也都拔出了刀剑，挺起了枪矛，石重贵猛地喝道：“给我……”
百姓见状一惊一畏一缩，曹元忠在人群之中猛然一声大喝打断了他：“石重贵，你想屠城么！”
石重贵猛地一震，同样狼狈不堪的药元福与符彦卿也警醒过来，一个按住石重贵的肩膀，一个按住石重贵将要出鞘的刀，符彦卿低声道：“留守，不可啊！”
药元福更是急忙下令：
民心是可畏的，真要在和平交接之后屠城，这个政治后果他们谁也承担不起！莫说传扬出去会被河东河北的父老乡亲千夫所指，就是眼下，那些来自河东的将士也可能当场士气崩盘！
但民心又是不可畏的，百姓毕竟手无寸铁，强权者真要蛮来，百姓最后还是没办法的。
只不过，此时此刻，云州城外却还有几万双眼睛在盯着呢！
那是一支不会放任野蛮政权蛮来的力量！
那是一支真正有心保国保民的军队！
张迈没有动手，陌刀战斧阵也还没有动，但他们的威慑却是无时不在！
云州的百姓，在那一瞬间一个畏缩，然后看到晋军不敢妄动，跟着的下一个瞬间，在看破晋军心虚之后，便是全城都爆发了！
“滚！滚！你们都给我滚！”
“你们这些混蛋，想要将云州变成第二个幽州吗？”
“我们不要你们！滚蛋去！”
“滚出云州！滚出燕云！滚出河东！”
愤怒的声音犹如浪潮一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菜头扔没了有泥巴，泥巴扔光了有屎尿，屎尿都泼完了，就吐口水！
冲过来排斥晋军的百姓，不但有青壮，还有老人，有妇女，甚至还有小孩！
不少士兵被老人吐了一脸的口水，被小孩当街尿中，愤怒之余又感到一丝羞愧。他们力量虽大，却不敢还手，手中虽然有武器，却不敢递出去。
百姓一层层地涌过来，晋军就只好一步步地退出去。
已经进城的数千晋军，就这样被云州的老人、妇女还小孩赶出了云州城！
自始至终，城西的天策唐军都是一动不动，就这么冷眼看着晋军进城，看着晋军被辱骂驱赶，看着晋军掩面逃窜，看着晋军黯然撤退。
当最后一个晋军被赶出城外时，整个云州便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晋军滚蛋了！”
“滚蛋了！”
……
直到这时，张迈才长长地用长啸吐出了胸中的一口恶气！
民心，就该如此表达！
民气，就该如此振作！
这场由百姓自己打赢的胜仗，在张迈看来，或许比上京大捷更加重要！让张迈看到了西周末年“国人暴动”的影子！
春秋战国时期华夏之所以能有那么辉煌的绽放，最大的基础，就在于西周所蕴积下来的强大民力！
哪怕这一次背后是有策划、有推动，但榜样的力量是强大的，有了云州作为样板，相信必能给河东河北的国人增加一份信心与力量！
所有政权肯定都是利己的！青天大老爷固然不可靠，上位者所谓的爱民之心同样不可靠。
再强大的君王，也不可能作为这个国家永远的保护者。张迈知道自己能做到的，最多也只是提供一片土壤，埋下一颗良性的种子，指出一个正确的方向，让国人恢复他们失去的勇气，觉醒、振作，重新拥有力量。
唯有国人自己拥有力量，然后才能逼迫上位者不敢胡作非为！才能守住家园，走向四方！
也唯有如此，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才有长久繁荣昌盛的希望！

第283章 白马归心（一）
石晋的军队，在张迈大军的监视下狼狈地退出了云州。
看到了张迈大纛下的陌刀战斧阵，无论是石重贵还是符彦卿，都没有和天策唐军野战的打算。若据有云州，他们或许还有守城而战的勇气，既然云州拿不到手，怀仁县这种小城也不敢待了。
石重贵在当天南撤之后，连怀仁都不进去，直接撤往应州，符彦卿也不敢停留，东走撤往幽州。
张迈等到石晋军马全部撤离战场，这才引兵靠近，云州城中走出一队父老来，呼喊着恳求张迈入城，几个父老跪在了地上，垂泪哭叫道：“元帅啊，元帅啊！你可别再把云州交给石敬瑭了。那个沙陀子，根本不会管我们死活的！”
汗血王座上前，张迈扶鞍下马，扶起了众父老，说道：“诸位放心，我之前是抱着兄弟睨于墙、外御其侮的想法，希望石敬瑭能够放下成见，先一致对外，但他实在令我太失望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对他抱有妄想！华夏的国土，他石敬瑭弃如敝履的，我张迈会设法收回来！华夏的百姓，他石敬瑭视若无物的，我张迈会保护起来！我保证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一个胡虏踏入云州，更不容它落入无德者的手中！”
说着扶着最老的父老，踏步进城，满城登时响起了百姓的欢呼声。
曹元忠上前请罪道：“元帅，元忠无能！不能保有幽州，让燕地数十万百姓被契丹掳走，又有不知多少百姓死于契丹屠刀之下，元忠死罪！”
张迈哼了一声道：“这不是你的错！若石敬瑭和他麾下的将领哪怕有半分良心，这件事情就不会发生！折德扆！”
“在！”折德扆出列应道。
张迈道：“我给你三千兵马，让白承福为你后援，你马上南下，收取雁门关以北所有州城！事成之后，便回云州听命。”
赵普有些吃惊，他的身份虽然不高，却还是开口道：“元帅，石重贵坐拥数万大军，只用三千兵马再加上吐谷浑部，兵力恐怕有所不足。”
张迈轻轻一笑，并不作答，赵普不敢再说，折德扆已经应命而去。
张迈又道：“黑虎！”
刘黑虎应明出列。
张迈道：“你即刻率领陌刀战斧阵，以晋北各路义军为向导，向东收复代地全境！”
刘黑虎更无二话，领命而去。
张迈这才对曹元忠道：“云州的百姓受了半日惊吓了，元忠，你这就出榜安民，告诉全城百姓，从今天开始，大家好好过日子吧。”
……
云州城发生的一切，全部落在了高怀德眼中。
石晋大军两路逼城的时候，高怀德就混迹于晋军之中，他亲眼看到石重贵后路无恙，东援已到，却连跟张迈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心中无比失望。再看到晋军进城却受到云州百姓的排挤唾弃，心中更是怅惘。
晋军，竟然是这般不得人心！
那一刻高怀德心中竟有一股隐隐的期待，向张迈大军就此掩杀过来，这个少年将帅甚至知道若真是那一刻到来自己不会恐慌不会害怕，反而会感到痛快！
不过张迈没有动手，只是一直冷冷监视。
石重贵和符彦卿撤退之后不久，张迈就派兵马追来，石重贵对安重荣道：“张迈果然有诡计！”他不止不敢在小小的怀仁县城留守，甚至不敢据守应、寰、朔诸州，直接退入了雁门关，因此折德扆与白承福不费吹灰之力便尽取云应寰朔四州之地，兵锋直抵雁门关下。
那边刘黑虎向东逼近，符彦卿也不敢抵敌，一路东撤唯恐不快，甚至连辎重也丢掉了不少，将符彦卿逐出晋北，安排各路义军镇守诸县，然后便引兵回到了云州。
这一次事件中晋军不但丢了脸面，更丢了士气！石重贵南撤的路上不断有士兵逃跑，逃回雁门关时一清点兵马，人马竟然只剩下七成！那些籍贯在云朔寰应诸州的士兵更是逃得一个不剩！
连高怀德也失踪了！
……
石重贵的兵马过了应州之后，高怀德便混杂在一群逃兵之中离开了大营。
这时晋军人心不振，士气低落，军容涣散，高怀德的离开竟也没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他跟着逃跑的那一伙逃兵是应州人，逃离军队后就散了各自回老家，高怀德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在路上采集草料喂透骨龙，摸着它掉膘的地方，双眼泪水不停地掉，对透骨龙道：“龙儿，龙儿，他们都有家，有去处，我该怎么办呢？”
他也有老家，就在常山，离这里倒也不远。但后来因父亲的关系搬到了洛阳。洛阳的家中，还有母亲，还有祖母，还有个弟弟，可是现在他却不敢回去。过去一年，关中地区变节投向天策的将领着实不少，为此石敬瑭早有防范，高家在洛阳早被监视了起来，高怀德如果回去那是自投罗网，现在高行周兵败被困，谁知道石敬瑭会怎么处置高家！也是因为这个，临出发前，高夫人和高老夫人似乎就都有了预感，才会有让高怀德“事若不谐、自逃性命”的嘱咐。
现在，似乎就到了自己逃入荒山野岭的时候了，可父亲被困，生死未卜，自己真的能狠下心来不管他们吗？
高怀德和黄骠马相对孤落，一路浪荡，不知不觉竟向北而行。一路上遇上好几拨游骑兵，原来天策唐军来势咄咄逼人，尽是攻势，各州县只留下防盗人马，并不驻留大军，精锐尽在云州，只是派出十八路骑兵游走诸州诸县，十八路兵马以五十人为一大队，十人为一小队，游县巡山，遇盗缉盗，遇贼杀贼，遇到逃难的百姓则劝他们回家。此时胡人不敢妄动，东南两面晋军自保尚且不暇，别说胆敢西窥，境内盗贼既灭，晋北很快便安定下来。
一火游骑兵见高怀德一人一马，以为就是个逃兵，便劝他回家。
“家？我没有家。”他说话带着常山口音，这更坚定了游骑兵的想法。
“没家也回去！就算家破了，也回老家去。元帅既到云州，云州以后就是铁打的，不会再被侵袭了。元帅又刚刚颁下仁政，晋北州县，三年之内田税全面，五年之内田税减半，你不是还有一匹马吗？把马卖了，回家后把荒芜的田亩整治起来。只要挨过今年，明年秦西那边就会有好种子运过来，还会有农艺高超的农匠来教你们种田，教你们养牧。看你年纪轻轻、有手有脚的，只要肯落力气，趁着这几年免税，三五年间就能把家当赚出来，然后再讨一房媳妇，家不就重建起来了？到时候祖先在九泉下也会含笑的。”
高怀德听得呆了，免税？减税？明年还来种子来？还有农匠教田牧？虽只是短短的几句话，却让高怀德看见了另外一片天地。
祖母和母亲还有爹爹，都曾让他“逃到荒山野岭隐姓埋名”——这是他们能想到的让高怀德活下去的退路，但现在似乎不用了，张龙骧竟然给了这样的政策，只要按照游骑兵的说法，找个地方落脚，三五年时间真的就能把也个新的家园建立起来。
“这就是仁君么？这就是仁政么？”
所谓仁君，所谓仁政，高怀德常听父亲请来教他读书的先生说过，却是从来都没见到过，问过父亲，问过爷爷，他们也都没见过。不想现在，似乎让自己碰上了。
他醒了醒精神，继续赶路，兵马退出、盗贼消弭之后，晋北迅速恢复了安定。
曹元忠在云州已经呆了不短的一段时间，各种准备都颇为充分，前面大军夺城，后面他就委派了二十几个文臣奔赴各处，署理州县事务。所以当高怀德再进入一座县城时，这里的秩序已经粗粗走上了秩序。看到市井上渐渐恢复生机，高怀德感到游骑兵对自己的劝说并非谎言！
“这就是仁政么？这就是仁政么！”
他忽然感到有些不忿，不知道自己一家子为什么要呆在杜重威那样的人旗下，不知道自己一家子为什么要替石敬瑭卖命。
“值得吗！”
仿佛得到了力量一般，高怀德在城里新开张的客店住了一宿，第二日纵身上马，便朝云州而来。
云州的城门从张迈进来之后，白天就没关过！不但晋北各州县，就连敕勒川方向也有商旅开来。
不过现在战争还没结束，云州城便有武器管制，高怀德要进城就得在城门登记姓名，领取了一块竹排，交出了自己的武器，门役告诉他离开时会将武器还他。
张迈麾下的兵将是有饷银的，虽然三分之二的士兵都必须在军营待命，但三分之一轮到休整的士兵却可以出入市井，光是这些人光顾，就足以将云州城的市井盘活了起来。高怀德到来的时候，云州的市场虽然还谈不上繁荣，却已经颇为热闹。
高怀德问路找到了曹元忠在云州的临时府邸，求见曹延恭，不料曹延恭却不在，曹家的门风可不是很好，门子颇为势利眼，看高怀德满身尘土，一个逃兵模样，眼神言语就有些不客气。
高怀德是洛阳豪少，自尊心强烈，看到了那眼光便不愿自屈，心道：“我高怀德若要隐姓埋名便罢，若真要显达，未必就得靠你们曹家！”
离了曹府，回到市集之中，忽然前面人头耸动，一问，才知道张迈出巡。
原来张迈微服巡视市井——在疏勒、凉州和秦西时候他是经常这么干的，那边的百姓习惯之后便不觉得怎么样，云州这边的百姓却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别说皇帝，就是那些大官大将，平时也都是深居府邸深衙之中，有谁会跑到市井中来与百姓零接触？所以张迈一被人认出来了，登时引起轰动。
高怀德心中也感好奇，也就挤了过去，一边挤一边听人议论：
“真的是元帅吗？”
“是真的，是真的，还是在市集上买东西的天策将士认出来的。”
“可张元帅怎么会来西市？他是皇帝啊！”
“不知道，不过我听说他在西边的时候也常常出来，有时候还下田帮人种田，甚至上山帮人砍柴呢。”
“这个皇帝，可真是千古一奇啊。”
人越聚越多，高怀德牵着马挤不过去，干脆把马放开——透骨龙与他的关系有如通灵，不怕丢失。如此挤过去，果然远远望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站在一大群百姓中间，靠近一点的百姓都噗噗跪下了，离得远一些的百姓也要跪下的样子，高怀德身边有人救指着那男子说：“那就是张元帅！那就是张元帅！”
高怀德心道：“原来他就是张龙骧！”
却见一个粗鲁的男子对张迈道：“元帅，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原来这人是个轮休的将士，在市集上认出了张迈叫出口来，不小心就造成了这场混乱。
张迈笑道：“不要紧。本来想出来瞧瞧大家的日子过顺了没有，现在闹成这样，却耽误大家的生计了。回去，回去吧！”说着便往临时帅府的方向走去，百姓一见纷纷让道。
忽然人群之中冲出一人，手中寒光闪闪！
市集中不知多少人同时高叫：“元帅小心！”
高喊的人里头竟然就有高怀德，他喊出之后不禁一愕，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替张迈紧张！
同时有十几个人从各处飞身而出，挡在张迈前面——那十几个人里头，有一小半是张迈的侍卫微服从行，却还有一大半是市集中的轮休将士。
张迈这次出现在市井乃是偶然，因此这次行刺也是混在云州城内的细作临时起意，不料匕首乍动就被叫破，刺客赶紧逃走。
人群中一个天策轮休将领一下子跳到高处，大喝道：“所有良民伏下，敢妄动者便是刺客！”
百姓纷纷伏下，却还站着十几个人，又有五六个人行色慌张，正从各个方向逃跑——却是被打草惊蛇了的细作。
人群中站着的那十几个都是轮休将士，一见就分头冲了过去抓拿细作。
站在高处的轮休将领喝道：“将士在抓奸细，百姓不要妄动！”
张迈身边的马小春叫道：“原来云州城内还有这么多奸细！”
张迈却笑道：“这么大这么重要的一座城市，应该不止这么多。”
高怀德见张迈在如此境遇下还能谈笑风生，心道：“他可真是镇定！”
忽然有两个便服将士向高怀德走来，喝道：“小子，束手就擒！”
高怀德一愕，才想起自己呆呆站着，哈哈笑道：“我不是奸细啦。”
那两个将士见临事不惧，显然不是普通百姓，喝道：“不管是或不是，跟我们回去一趟！”
高怀德道：“我若要刺杀，你们挡不住我！”
那两个将士已经向他拿来，高怀德少年心性，随手抓起一根竹竿当作枪使，忽忽两招就将那两员将士击倒，跟着竹竿盘向后背，借势弹出，朝着张迈激射而去，这几下兔起鹘落，快得叫人目不暇接，护卫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几个将士本能地舍身挡在张迈面前，却听噗的一声，那竹竿已经钉入张迈头上一块牌匾上！入木五寸！
场面又是一阵混乱，好几个便服将士都向他涌来，高怀德背负双手，说道：“我说过，我若是刺客，你们挡不住我！”
张迈叫道：“不要无礼。看来他没有恶意。”他虽然亲民，却并不鲁莽，市集中接二连三地出现变故就不愿停留，说道：“我先回帅府，你们带这个小兄弟随后跟来。”说着转身离去了。
几个侍卫上前，接了高怀德前往帅府，这里是萧辖里当初驻兵的将军府，张迈进入云州后就住在这里，连牌匾都没换。
才进帅府，曹元忠已经闻讯赶来，叫道：“我这就大索全城！”
张迈却道：“不必。云州既然不禁商旅，没有奸细才是怪事！这次是个意外，不必大动干戈。”回头盯着高怀德道：“我好像见过你。”
高怀德昂首道：“不久前我们刚刚在长城外的战场上见过，你的手下，没有一个是我一合之将！”
他这话一出口，张迈身后几个勇士同时怒目！曹元忠看着这个近看显然还没成年的半大小子，更是诧异。
张迈呀了一声，叫道：“是你！白马银枪团的那员小将！”
“不错！”高怀德道：“我叫高怀德！白马银枪高行周便是家父！”
张迈呵呵一笑，不问他过往，不问他目的，却道：“你好大的口气！说什么我的手下没有你一合之将！杨易、薛复、郭威，那都是帅才，不拿来跟你比了。奚胜已经去世，就是一个刘黑虎，当时你若敢接近他十步之内，他的陌刀也能将你剁成肉酱！”
高怀德道：“刘黑虎？陌刀将么？哼，陌刀战斧阵没有用来单挑的。若是真要放对，不许我游斗，对我不公平，若许我游斗，他只会被我累死。”
张迈又是一笑，道：“好吧，你要论骑将，我军中也是大有人在！枪王杨信、箭王折从远的威名，你可听过？”
高怀德道：“听过，箭王也就罢了，骑射神手是我们的克星，躲不过他们万事皆休，若让我们躲过去了欺近那他便万事皆休！至于枪王，那是他没遇到我！”
这几句话狂妄无比，张迈却只是哈哈大笑，道：“好！回头我就把他们调来，到时候看你手底下的真章有没有你的舌头厉害。”
高怀德听了这话，怔了怔，道：“难道你……不准备杀我么？”
张迈笑着反问：“难道你不准备追随我么？”
他笑容中的那股自信，叫高怀德莫名地热血一涌，单膝跪下道：“元帅！我愿意随你杀敌——如果你还没将我爹爹杀死的话！”
张迈道：“如果杀死了呢？”
高怀德双眼一红，道：“你是好皇帝，但如果我爹爹已死，那我没法侍奉你了。你把我也杀了吧！”
张迈道：“好暴烈的少年！我实对你说，我给杨光远的命令，对高行周是以围困为要。但时隔多日，我也不知道现在金河山是什么情况了，你愿意匹马入谷，说服你父亲弃暗投明么？”
高怀德想也不想，脱口叫道：“愿意！”
张迈又道：“若你父亲不愿意，你又当如何？”
高怀德道：“若我爹执迷不悟，我会击倒他，然后引白马银枪团来归，只求到时候元帅绕我父亲一条性命！”
张迈一奇，道：“我还以为你是个孝子呢。”
高怀德道：“家父的性命，对我来说重如泰山，但白马银枪团二千位哥哥的性命，比起家父的性命又重十倍，石敬瑭不值得我们替他付出性命！这个道理，是我这两天才想通的。”
张迈闻言大喜，将高怀德扶了起来道：“你能想通这个道理，可比的战场武艺更加难得。去吧，去金河山告诉你爹爹，让他不要抵抗了。若他愿意归附，我赤缎血矛之下还有他建功立业的地方！若他有忠君观念不愿意侍奉二主，我许他全军解甲归田，以候天下太平。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你的佳音！”
……
高怀德得到了张迈如此宽容的一个承诺，又是狂喜，又是急切，唯恐迟了救不了父亲，他拿着张迈的手令与给杨光远的命令，一路换马，一日一夜便抵达金河山外，一打听知道高行周仍然被困，又是一阵欢喜，杨光远早知张迈有收伏白马银枪团的心意，验过张迈的手令，读了命令，当即放行。
高怀德进入山谷，一个守护谷口的将士目光呆滞地看了他一眼，跟着狂喜叫道：“公子回来了！公子回来了！”
便有军士引了高怀德去见高行周，一路上高怀德但见谷中一片死气，沿途还看到不少马骨头，知道惜马如命的白马银枪团已经开始杀马充饥了，心中难过：“再困一段时日，打不用打，我们自己就崩溃了。”
在一个山洞之中他见到了双眼深凹的父亲，高行周一见面就挽住他道：“孩子，你回来了？援兵到了？”
高怀德却是摇了摇头，高行周道：“那你怎么能……”他猛地厉声喝道：“你降唐了！”
高怀德低了头，跟着将头抬起来，道：“爹，你听听我出去后，都见到了什么事情！”跟着便将自己突围之后的见闻一一道来。
高行周和诸将听说石重贵见死不救，无不愤慨，跟着听说晋军仍然开往云州，更是忍不住冷笑，觉得有张迈在的情况下石重贵北上岂非送死？但跟着云州发生的事情却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当他们听到百姓挽留曹元忠，听到百姓拒斥石重贵，听到百姓将晋军生生赶走，所有人的心理竟然都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其实天策唐军的好名声早就传遍中原，白马银枪团的将士也不是不知，但道听途说，总不如一个亲近如高怀德叙述他的亲身见闻来得动人。
等到高怀德说张迈未曾追击时，高行周已经放下对儿子的猜疑，叹息道：“张龙骧如此胸襟，怪不得能横扫万里，虎视中原！”
再听说石重贵一路南逃，天策唐军不费丁点力气就尽得晋北全境，高行周已经忍不住道：“天意，天意啊！这就是天命所归么？”
之后高怀德再述说这次出去的其他见闻，比如幽州被迁、游骑缉盗、晋北仁政等事，听得洞内所有部将全都黯然，最后高怀德再将自己见到张迈的始末讲来，当听到张迈给出的宽容条件，副将安之虎已经忍不住叫道：“将主！如此明主，岂能不归！石敬瑭不值得我们卖命啊！”
他一开口，其他部将马上群相响应！
五代时期，本来就没有什么忠君观念，而高行周对石敬瑭其实也没有多深厚的感情，这时见了部将们的神色就知道这些人全都心动了，这一刻他就算还愿不降，只怕安之虎等也会逼着他降！
高行周低头想了想，对安之虎道：“怀德说得没错，不能用我父子二人，将几千兄弟的性命都赔进去。”
高怀德喜道：“爹爹，你答应了？”
高行周忽然拔剑道：“之虎，你拿了我的头颅，领军出谷投降吧。”说着猛地拔刀，就要自刎！
高怀德吓得魂飞魄散，和安之虎一左一右冲上去按住了高行周，一个叫爹爹，一个叫将主，高怀德叫道：“爹，你这是做什么！”
高行周垂泪道：“孩子，你别忘了，你祖母、母亲还有弟弟都在洛阳啊！白马一降，他们必死无疑！只有我死了，才能为他们换取一线生机！之虎，白马银枪团就交给你了。怀德，白马降后，你也不能出头，必须得等家里脱了困，或者……或者是石敬瑭丧心病狂，真的戮我全家，全没希望了，那时候你再去为张元帅效力吧！”

第284章 白马归心（二）
高行周拔剑要自刎，却被安之虎和高怀德死死按住，高怀德道：“爹爹，张元帅既能开出那么宽厚的条件，想来必能体谅我们的苦心！你且将性命留下，待我再去求他！或许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也未可知！”
安之虎也叫道：“是啊，将主，我看事情还没到山穷水尽之时，不如再交涉看看，若真到无计可施时，再作打算不迟。”
两人好劝歹劝，才算将高行周劝住，高怀德给安之虎使了个眼神，自出谷去寻杨光远，将他父子的隐忧道破，说道：“吾等愿归大唐，但家在洛阳，一旦归唐，家门必破，能否给我们一点时间。”
杨光远问道：“你父亲愿意归唐？”
高怀德道：“是，只是祖母在洛，宁死不敢误了家人性命。”
杨光远道：“那这样吧，你们放下武器，前往奄遏下水将养，我再将你们的情况禀报元帅，想来元帅必有安排。此外，你们白马银枪团还有约千骑人马被我们困在白道山，最近他们久困无望，好像已经有鱼死网破的打算，若你们不想他们因此战死，最好找个人前去劝告。”
高怀德回谷一说，安之虎道：“若是放下武器，那我们岂不是变成任其鱼肉？”
高行周再仔细问明高怀德见张迈的所有细节，思虑甚久，这才下决心道：“张龙骧的名声一向不错，这次我看他是真有收伏我们的意思，既然如此，不妨冒个险！怀德，你去答应他，我们放下武器，全体出谷，任他们安排。然后之虎你前往白道山，将兄弟们全部招来。契丹既败，石敬瑭又失人心，天下归唐指日可期，燕赵子弟，不宜作此无谓牺牲。”
安之虎道：“万一他们是赚我们出去呢？”
高行周道：“没听说过张龙骧曾经坑杀过降军，因此最坏的打算，也不过全部成为阶下囚，大部分兄弟仍能活命。”
诸将到此也觉得有理，这才放下武器，出谷接受整编，杨光远见到高行周，笑道：“老高，恭喜你啊，元帅对你们家的千里驹青睐有加，此次北上得以归唐，你是因祸得福了！”他们曾经同殿为臣，因此彼此认得。
高行周摇头道：“洛阳之事未定，在下生死未知。这两千兄弟的性命都交给杨兄了，至于我们父子二人，只愿为阶下之囚。”
杨光远笑了笑，道：“你还是这般脾气！”
白马银枪团在谷中已经绝粮数日，人疲马瘦，杨光远便换了三千马匹给他们，高行周道：“我们的马虽然疲弱，但跟随得久了，虽是畜生，却如家人，希望能带在身边，希望杨兄体谅一二。”
杨光远道：“这个却是元帅信中特地吩咐的，老高你别给我添麻烦。再说元帅是吩咐将这批马送到好牧场放养，自有敕勒川的牧民照料，你不用担心它们受委屈。”其实若换了杨信、折从适等人，听了高行周之求，多半也会便宜行事，但杨光远是降将，极其在意张迈的意思，因此对张迈的命令执行得比安西旧部还要彻底也更机械。
高行周无奈，只得一切听从安排，杨光远待他们倒也不错，给了马匹，给了粮食，又给了向导，仍然让高行周自己率领人马，前往奄遏下水——那是云州西北、长城以外、金河山以东的一个内陆湖，湖面广大，周围水草颇美，正宜放牧。只是此处离敕勒川、云州，这段时间正处于与世隔绝状态，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
放下武器后，两千白马骑兵无不心怀惴惴，直到这里才放了一点心，想来天策真要坑杀自己，也不会选择一个这么漂亮的地方。
杨光远将他们护送到这里，居然又发下了兵器，吩咐道：“你们就在这里休养吧，尽管跑马，也可外出射猎捕鱼，此处离云州也不过两日的路程，你留下一队骑兵给你，若有事，可以派人前往云州请命。但你本部人马未得命令，不得离开二十里外。老高，元帅如此安排，又没让我们监视你们，那是将你们当作已归部署来看待了，你要看好自己的手下，勿违命令，不要辜负了元帅一番美意。”
高行周慌忙向西南行了一礼，道：“高行周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我自己的性命已不放在心上，只盼这两千儿郎能活下去，将来能在天策麾下有个出身。”
杨光远哈哈一笑，便引兵离开了，只留下了一队士兵和几百个熟悉附近地形的牧民，以及两个牛羊群。
白马骑兵们得了武器，又有马匹，心中无不大定，心想在这一马平川之地，要再离开时那是再方便不过，但越是如此，反而越没人想要离开逃走了。
高行周便下令安营扎寨，第一天他不敢妄动，过得小心翼翼的，第二天才派出骑兵到附近放牧、打猎，其实是侦查周围情况，果然发现天策唐军没有留下监视人马，高行周自此慨叹道：“张龙骧好大的气魄！我若易地而处，断不能就这么放任白马银枪团。”
奄遏下水是一个好大的内陆湖，周围一片平原，水草丰茂，契丹曾在这里留下牧场旧基，牛羊马匹可以吃草，草地中间也有不少猎物，白马银枪团在山谷中困顿了多日，到此才算安下心来，高行周吩咐下去，便有人牧马，有人放羊，有人射猎，有人捕鱼，日子比不得在中原时丰富多彩，却胜在平安宁静，几顿饱饭下去，力气渐渐恢复了。
至此，整支军队已无人担心天策会杀害自己了，若真要坑杀时，不会给这么好的地方，花这么多的功夫。
就是有部将开玩笑，对高行周说：“将主，你说张元帅不会要我们在这里住一辈子吧？那我们可就成为化外胡人了。”
高行周嘿嘿两声，他心知这是不可能的，不管张迈是什么打算，自己这两千人在这里肯定只是暂时的。
……
又过两日，有两骑从东北而来，原来这奄遏下水位于敕勒川到临潢府的道路上，临潢府那边若有消息发来，到达白水泊后既可先南下云州再西出长城，若图快捷，也可走直线经奄遏下水进入敕勒川，将来云中地区一旦平定，奄遏下水肯定要设置通信据点的。
那两骑就是薛复派人前往敕勒川的公事信骑，他们望见白马银枪团的营寨，当晚就入营休息，直接将这里当成沿途据点了。
高怀德奉了父命入帐慰问，不敢打听他们的公事内容，却从他们口中得知鹰扬军与汗血骑兵团联袂南下，如今已经平定原辽国中京道的大部分地区，如今正在长城外候命，随时准备南下。
高怀德啊了一声道：“上京打赢了？”
关于天策在临潢府打赢的消息，晋北一直都有“谣传”，但一直未得证实，白马银枪团一直在敕勒川作战，得到消息的渠道更加狭窄，他们现在又还未真正融入天策旗下，因此请报上未得共享。高怀德曾入晋北，但也只知道幽州方面的消息，并不晓得临潢府一战的详情。
那两骑信使更是奇怪：“你们不知道？这是多久的事情了！”高怀德的这个反应叫两个信使暗中怀疑起，以为自己进了贼窝，当晚睡不安枕，幸好第二日高行周并无留难地就将他们送走。
白马银枪团听说上京大捷的消息之后，全部人马心态又是一变。
上京大捷啊！
那是辽人的首都，如今也被天策给打下了，中原武人深深忌惮的契丹都已完败，那往后天策唐军岂非就天下无敌了？
他们想到杨易薛复已经南下，再想到这里离中京道已经不远，心中更是一阵后怕，一个部将嘟哝道：“幸亏前几日降了，不然的话，南边是张龙骧，北面是杨鹰扬，咱们就是石头，也会被碾成饼的。”
高行周听到这句话也未生气，他自视再高，也不至于认为自己能同时抵敌张迈与杨易，悠悠说道：“怪不得了，怪不得了。上京既然大捷，契丹如果不死尽死绝，余孽必然退入东北，上京既破，中京既失，燕云也没希望留守了，怪不得契丹会走得那么着急。如今的局面，张龙骧若以破辽之威挥师南下，杜重威必败无疑！燕云易手，就在旬月之间了。”
高怀德却想起石晋军队在云州的表现，冷笑道：“我看到时候，多半连打都不用打！”
高行周微微一愕，随即颔首道：“是，幽州那边，多半不用打的。”
这次高怀德从晋北回来，除了带来张迈的招降，也带来了关于幽州百姓被掳掠、杜重威见死不救的消息。
他高家也曾定居幽州，五服之内有不少亲朋好友都在幽蓟一带，想来经过此次浩劫，只怕这些亲戚朋友多半都要星散凋零了。白马银枪团的成员，几乎就都是燕赵一带的籍贯，许多人情况都与高家类似，甚至就一小半的人老家本来就是幽州，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无不咬牙切齿，恨得比云州百姓更甚！他们也恨契丹人的蛮横恶毒，但更加痛恨杜重威的倒行逆施！知道此事之前，军中其实还有一小半的人心中还思念故国故土，但知道这件事情后，几乎所有人都对石晋王朝断了念想了。更有不少人在言谈中隐隐泄露了他们的期待：希望天策乘胜南下，直接打到黄河去，将河北河东都收过来！
高行周见军心如此，叹息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
又过两日，西南方陆陆续续有人马赶来，皆是熟人——却都是之前白马银枪团被俘虏了的人马。再过两日，更有一部整编精锐骑兵靠近，却是安之虎前往白道山，将被困在那里的千骑精锐都带来了。
高行周至此哪里还会不明白张迈的意思——那是要将白马银枪团，完完整整地交给自己啊！
敕勒川一战，白马银枪团力求脱困，张迈力求困敌，因此战场上的伤亡并不多，高行周到达奄遏下水的第十日上，所有未战死未逃亡的白马银枪团旧部全部都到齐了，高行周眼看旧部大部分汇聚，忽然双眼垂泪，对高怀德道：“元帅如此待我，我还有脸面，说什么顾洛阳的家！罢了，罢了！家中之事我顾不上了，纵然无法顾全孝道，一切只是我错，待得天下大定之日，我再一死以谢母恩吧。”
安之虎等亦皆感动，同时叫道：“将主！”
高怀德叫道：“爹爹不要这么消沉，我看我们应该养好力气，然后请命为天策开路，一口气打到黄河去，打到洛阳去！祖母、母亲如果还没遇害，我们便救她们出来，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就给她们报仇！”
众将士一齐称是。
……
这段时间里，张迈曾发来一道命令，将奄遏下水改名为岱海湖，要高行周休整之余，在岱海附近整理出一个营寨据点，来作为日后的通信与驻军据点，高行周接了命令，果然整顿起营寨来，又按照张迈的命令，在湖边勒石命名。
自此之后往来岱海的人马越来越频繁，天策内部的信息体系慢慢对白马银枪团敞开，高行周也从中听到了许多东北、中原的消息，这才知道他们在岱海休整的这段时间里，中原也发生了很多事情：
幽州之事终于掩盖不住传扬开来，而且一朝传扬，就是满世界的大爆发！
曹元忠动用了天策已经发展得很成熟的活字印刷，印出了数十万张传单，将幽州事件的始末，用最通俗最简洁的语言，全部印出来，然后偷运往中原各地，从河北到河东、从河东到河南、从河南到山东！数百州县在一夜之间飞满了有关幽州事件的传单！
关中地区就更不用说了，上到士林阶层，下到说书人变文僧，一律怒口痛骂石晋君臣的冷血无耻！
百姓们容易轻信，本来就对这个开国没多久就一直加征加税的王朝没感情，这时更是对石敬瑭这个儿皇帝感到齿冷；士大夫们比较谨慎，听到消息之后自然要设法求证，河北的士林首先行动，他们近水楼台又能量强大，大军之中不知有多少人是那些儒士的学生，士兵之中更不知道有多少是那些宗族的子弟，这样的大事，纵然军方想要封锁也不可能。
河北士林经过多方打探，得到的结果却比传单的内容更加叫人心寒！
从泰州到镇州，从镇州到冀州，从冀州到深州，从深州到沧州……整个中原士林本身就对石敬瑭极其不满了，这时曹元忠的行动就像在干草堆上点了一把火，然后整个河北的物议就烧成冲天烈焰！
河北烧过了之后，跟着就是山东，然后更蔓延到了江南，同时关中那边也向东烧来，舆论大火从东西向中部蔓延，不久洛阳就变成了在火炉上烘烤的一只铁锅！
就算只是武人，就算人在塞外，高行周也能想象现在石敬瑭在洛阳城内的处境！用如坐针毡恐怕都不能形容，应该是赤脚踏在烧得通红的铁板上，那感觉才差相仿佛。
“这就叫千夫所指吧，”高怀德道：“希望那老贼心思都放在这上面了，那就没空顾及我们家的事情了。那样奶奶、娘亲和弟弟就有希望逃出生天了。”
不知什么时候，高怀德开始管石敬瑭叫老贼了。
高行周长长叹了一口气，他的武艺快被儿子超越了，但毕竟比儿子想得深远，自是知道在当前的情况下，石敬瑭兵力既居弱势，又失了民心，于内忧外患之中，“恐怕他的江山，也不长远了。”
念及此处，高行周便开始留心有关河北、河东以及燕云方面的消息，岱海湖与云州之间，轻骑接力的话，一夜之间就能完成讯息传递，高行周这边一有询问，云州方面很快就有反应，竟然派来了一个军事参议，为他解答疑问。
高行周至此才知薛复在中京道暂时未有行动，只是在巩固战果，甚至未掠边到长城附近，而幽州方面似乎也还没有“得到”上京大捷的消息，虽有各种小道传闻，但多未得到证实，杜重威或许已经知道消息，或者是在掩耳盗铃，总之并未对这种“谣言”进行承认，只是布置大军，北防杨薛，西防张迈。
而云州方面，张迈也未进行扩张，对上京大捷，既未予以承认，也未予以否认，只是不断整编军队，从军事参议口中，高行周得知张迈在云州在整合各路兵力之后，又削减了不少冗余兵力，放兵归田，而将兵马集为五路：
中路大军以陌刀战斧阵为核心，张迈自领；杨光远和折德扆，各领骑兵两千人、步弩三千人，辅兵五千人为，驻于城内；李彝殷和李彝秀各领骑兵三千人，辅兵五千人，驻于城外。其余人马编为各城守军，尽归曹元忠掌管。
高行周知道这个布置之后，心道：“军队驻扎于城内，五千兵马何须五千辅兵？这时随时要出征的打算了。曹元忠是留守人员，至于那五路人马则是随时要发起进攻了，是在等什么？等薛复南下么？”
这时他已经知道杨易受伤正在定辽城养病，此番南下的代理大都督乃是薛复。
……
这时张迈的一道新命令到了，却是命他整顿岱海军马，五日之后拔营，前往云州会师。
高行周所部有白马精骑，在敕勒川一战中略有损失，在岱海的这段时间他从其它部队中挑选精强之辈加以充实，却仍然没法补足三千之数，当下立为十营，将营、队、火的将官称谓，亦就天策军律，改了称呼。这一切张迈并未吩咐，但高行周已自行整合。
这时既领军令，便尽起来兵马，除三千精锐外，又有三千骑兵，以及三千辅兵，共计九千人，安排好岱海的防务后，便径朝云州而来。
才过长城，忽见漫山遍野数千白马，战马本就难得，而刻意要寻求白色战马，则更是难上艰难，高行周所部号称“白马银枪团”，其实也只有主力八百骑乃是白马，其余多是杂色，作为中原政权的一部骑兵，能拥有数千战马已是难得，要想作战部队清一色的白马那是妄想了，这时看到漫山遍野都是白色骏驹，犹如草地上笼罩着朵朵白云，将白马银枪团都看得呆了。
一个天策唐军的都尉上前笑吟吟道：“高将军，元帅有令，命我送四千白马与六千战袍以及旗帜等物，在此交接，请将军签收吧。”
说着奉上一本军务文册，高行周一时之间竟忘了接笔，安之虎提醒道：“将主！”高行周一个醒悟，忙签押了，这名字签上去，他心里便知此生是要交给张迈了。
高怀德已经大叫一声，冲入马群，挑到一匹最神骏的白马，叫道：“爹爹，这匹马我要了，这匹马我要了！”翻身上马，那马加速快，冲刺更快！纵出百步只在须臾之间，跟着回旋，片刻已到高行周跟前，看来此马之神骏处丝毫不在透骨龙之下。
交接军资的都尉道：“高公子好眼光，纯种汗血马以枣红、栗色、黑金为多，白色汗血极其罕见。此马名云翼翻羽，这三千白马，以此马最骏！”
高怀德大喜道：“这……这是汗血宝马？”那云翼翻羽已经微微出汗，高怀德往马肩处一探，果然手上点点殷红，高行周见儿子几乎就在马背上雀跃起来，从小到大，都很少见他如此兴奋。
这时都尉又令人将军服、军旗送上，天策唐军的后勤补给冠于诸国，军衣战袍都是流水线统一织造，因此战场上辨识度既高，又能振作士气精神。
高行周手一挥，喝道：“白马精卒，全体下马，上前！领取战袍！”
他命令一下，两千八百二十三名白马银枪团的精锐便上前，领取了战袍。
高行周跟着下令：“卸甲！换袍！”
近三千人便当众卸甲换袍，跟着高行周命安之虎从都尉手中接过战旗，然后三千人便下场各择战马，半个时辰后，在烈烈作响的“天策白马”旗下，一支全新的白马精骑部队便诞生了。
不得不说，三千精锐骑上三千白马，统一的战袍，统一的白色，一眼望去犹如一片雪影！只是一望便会感受到强大的心理震撼！
来送战马、袍服的都尉看得无比赞叹，白马骑兵自身也是士气大振。
……
高行周部换了袍服之后，又过了焦山，黄昏之前就望见了云州城。
张迈进驻云州之后，本部人马入驻城内，在城外设立了三座大营，李彝殷驻扎于西大营，李彝秀部驻扎于南大营，杨光远部驻扎于东大营，最近又新设了一座北大营，高行周抵达之后，就被引入北大营。
人马安顿完毕后，高行周只带了安之虎和高怀德入城，准备去参见张迈，结果在城门口看见了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高行周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高怀德高呼一声，纵马冲了过去，就将那少年抱住，叫道：“怀亮，怀亮！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少年正是高行周的次子高怀亮，他看见了父亲兄长也是激动得乱跳，叫道：“爹爹！哥哥！真是你们！哈哈，他们没骗我！你们没死！”
“胡说呢，我们怎么会死！”
高怀亮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你们不知道啊！云州兵败……啊，不是，云州归唐之后不久，洛阳就传开了消息，说爹爹被困金河山，援兵不至，自刎殉国了，说连头颅都挂在平安城城头了，有往来敕勒川和云州的商人亲眼看见了的，然后没过两天，陛下……哎，不对，是，是那个石敬瑭，他就送来了慰问的东西，还封了我一个世袭的什么将军，祖母哭得死去活来的，又过了两天，娘竟然上吊了……”
高行周眉头一皱，心想自己的浑家也是将门之后，素来坚强，出征之前又早有最坏的打算，怎么会上吊？高怀德已经吓了一跳，大叫：“什么！”
幸好高怀亮赶紧说：“没死，没死！”
高怀德这才放下心来，高怀亮又道：“娘被丫鬟救了下来，消息传出后，宫里也派人来慰问了，然后又过两天，有一天中午，娘忽然将我叫到房中，让一个陌生人帮我乔装打扮，不久奶奶，罗伯伯，徐姑姑，他们也都来了，然后我们就跟着那个陌生人从后门逃走了，混在人群里出了城……”
高行周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敞亮，高怀德也不笨，叫道：“我知道了，那个陌生人，一定是元帅派去的！之前爹爹自刎殉国的谣言，只怕也是元帅设法传出去的。”
“是啊！”高怀亮道：“这个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原来那日高怀德一出云州，张迈就派人南下潜入洛阳，同时散布高行周自刎殉国的消息，那时幽州事件刚刚在发酵，但云州事件已经传开，石敬瑭正因云州事件而出丑，需要树立一个忠君的典范，因此闻讯之后略加求证便对高家大行封赏。高家在洛阳有人质的味道，石敬瑭对高家本有监视，听说高行周已死，封赏过后监视反而放松了，天策在洛阳的内应马上潜伏入内，说服了高夫人，又上演了一场上吊的戏码，而后趁着监视稍松，便将高家三口以及两个心腹下人带离了洛阳。
“我们出城之后，就往嵩山走，带我们离开的那位叔叔说奶奶年纪大，不宜长途奔波，就将奶奶和娘安置在嵩山一座小庙里头，他带了我辗转来到了云州。”
高行周和高怀德听到这里，对张迈的苦心都已了然，他们虽已有心归唐，但在岱海的这段日子一直都在为后方家人的安危而牵挂，高行周甚至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来到云州，便听到这个从此后顾无忧的大好消息。
高怀德少年心性，闻讯只是欢喜，高行周却是掩面痛哭，叫道：“高行周一介驽将，何德何能，得蒙元帅如此错爱！”
他人在云州北面，这时向南跪下，一拜远方的母亲，二拜城中的张迈，他一跪下，高怀德高怀亮慌得同时跪下，高行周拜了两拜后，回顾身后两个儿子说道：“你兄弟二人记好了！我高家满门，性命福祉都是元帅所赐的！从今往后，元帅令旗指处，不得惜身！家可破、族可灭，元帅之令，不得有违！”

第285章 因粮
高行周带着儿子与安之虎进入云州城。
太阳西下，城内灯火渐张，进入帅府，马小春代张迈来迎，将高怀德兄弟与安之虎安置在偏厅，引了高行周进入后园，后园中设了一顶巨大的帐篷，帐篷中排布了一个硕大的沙盘，一员环首豹额、手有残疾的猛将按刀侍立在旁，高行周便猜那是去年关中大战中作为奚胜副手而闻名的陌刀将刘黑虎，另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穿宽缓衣袍，正在灯火之下看沙盘。
高行周在马小春指引下上前，知眼前人就是张迈，推金山倒玉柱，当场拜伏在地，张迈回过头来，单手扶起他道：“不必多礼，这位就是白马将军了？可见着令公子了？我本来打算设法让将军一家在云州团聚，但洛阳路远，恐怕老夫人身子扛不住，因此只安排了令公子北上。”
高行周泪水登时流了下来：“元帅如此见爱，行周万死亦不足报元帅深恩之百一。”
张迈哈哈笑了起来，道：“不用说这么文绉绉的话，我平时和杨易薛复他们，也不这么说话的。你高家名声不错，军马入晋北以后也未曾扰民，军律严明，和杜重威那些家伙不一样，可见三千白马骑士都是燕赵好男儿，我不愿意汉家英锐子弟自相残杀，作出这么多的安排，是要尽量为华夏武人保留几分元气，并不是为了你一个人。”
他这话挑明了自己并无市恩之意，但高行周听了反而更加敬重，又听张迈将自己与杨易薛复相提并论，隐隐又多了几分窃喜之意，高行周道：“元帅胸怀广大，行周感佩万分。从今往后，白马银枪愿为元帅效死，鞍前马侧，唯元帅号令是从！”
张迈一喜，又笑道：“也不只是为我，咱们要建立的这个国度，是大家一起的事业，不是为我一个人。你愿意加入，这个国家便有你的一份！”
高行周听了惶恐说：“属下不敢！”
张迈愕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笑道：“我不是那种与你平分天下的意思……罢了，以后你慢慢便明白了。来，先看看这个沙盘。”
高行周只看一眼，便知是包括燕云在内的河北、河东总地形，他心中一凛，暗道：“元帅果然有意用兵两河。”
张迈指着沙盘，说道：“你来看看现在我们和石晋的对峙局势。”
高行周道：“属下在岱海时，闻说薛都督已经挥师南下，只要薛都督抵燕，到时候，都不需元帅出手，北征大军挟破敌之威，旌旗到处，幽州转眼易手，杜重威之流，土鸡瓦狗耳！”
在岱海的后期，天策军渐渐将军情向高行周敞开，因此他知道唐军在云州的兵力比起幽州晋军来并无优势，但若薛复南下，那就不一样了，不论兵力，只是双方士气之升降，就足以挟胜破敌。
张迈道：“我一直未将上京大捷的消息正式公开，就希望到时候有这个轰动效果，不过……你可知道最近的因为幽州之事，中原的舆论大为动荡？”
高行周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最近的舆论事件发生后，张迈肯定已有鲸吞中原的念头，赶紧道：“此事属下也听说了，如今石晋的兵马分布，刘知远镇西都，杜重威在燕云，石重贵在雁门，再除去于边境防备吴楚的人马，余下可战之兵便皆在洛阳了。河北、山东，空虚无比，加之如今物议沸腾，此时若能挥师南下，以兵马分略各地，岂止幽蓟也，便是河北、山东，亦可轻易得手，甚至大胜之后转而向东，洛阳亦非不可得！”
他说到这里，连自己也感兴奋，若依此行兵，这可是鼎革大战，数月而平定中原也未可知！不但是他，旁边刘黑虎也是两眼放光！
张迈听到这里，却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高行周问道：“元帅有难处？”
“是难处，更是可惜……”张迈说道：“当下的大势，的确对我军大大有利！石晋如今不管是民间抵抗意志还是军队的作战意志，都低落到极点，如果开战，我几乎敢断定我军必胜！但是……石敬瑭虽然已经露出致命破绽，而我军却也是举步维艰。”
“举步维艰？这是为何？”
张迈敲着沙盘，说了两个字：“粮食！”
高行周听了这两个字，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果然张迈继续道：“我北上之时，郑渭曾对我名言，甘陇两年之内无法承担起大规模战争了，因此我此次北上，带的人马便不多，如今在云州的局面，主要是整合这边既有的人马。而漠北漠南那边，你可知道大漠如今如何了？”
高行周摇了摇头。
“大漠南北，万里草原，马尸遍地，饿殍遍野！”张迈叹道：“过去两年的连番大战，摧毁的不止是契丹，这片土地无论胡汉都遭受了重大灾难，而漠北受灾尤重，今年的春夏两季，本该休息养牧的最佳季节，却被我们强行催逼，透支了未来数年的民力畜力，这一场浩劫如今还在持续，如今秋天快到了，胡天八月即飞雪，剩下这点时间是不够漠北恢复生机的，这个冬天只怕还要继续死人。此劫过后，漠北诸部没有三五十年别想恢复元气……”
张迈是在感慨，而旁边刘黑虎听了却重重哼了一声鼻音，在他看来，那些胡虏死得越多越好，只恨不能死绝了！只是张迈说话时，他却不敢插口。
张迈似乎从刘黑虎的一哼中就猜到了他的情绪，叹息转为微微一笑，续道“如今薛复止步于中京道，一半是出于我的命令，同时也是在整编各部，为今年过冬做准备了。”
高行周道：“也就是说，甘陇、漠南，都没有兵粮可以支撑我们打仗了。”
“是。”张迈道：“这个死结，至少今年是绝对无法解决的了。甚至到明年，除非甘凉秦西大丰收，否则也是难，难，难！所谓三年耕种而有一年之积，接下来我们真要在不破坏民生的情况下发动战事，至少也得在三年之后了。”
军队就地驻扎和行军打仗，对军粮的耗费是不一样的，张迈麾下六路人马，可以因食于晋北，放牧于敕勒，但若要行军出征，所耗费的军粮便以数倍计，若再加上薛复南下，光靠晋北绝对支撑不起了。
但如果现在罢战，便会给了石晋一个喘息的空间，让他消化内忧以及对天策破辽带来的恐惧效应。
军事行动也是有惯性的，一旦停止，再要启动兴兵，无论内外又都得花费巨大的力气，且如今石晋的国防线基本完整，洛阳有崤函之固，河东有雁门之险，幽州对北对西也都有关隘城防，若让石敬瑭缓出手来整顿了内患，再引契丹为援，那时天策再要强攻，又得花费巨大的力气。
说到这里，即便以张迈乐观的性格，也不禁有些黯然：“石晋如今内外空虚，就像一个摇摇欲倒的病人，我只要再加一指之力就能推倒他了，可偏偏我就是伸不出手去！嘿嘿，我从安西起兵，从来都是天不取，我也逆天强取！这一回也是逆天，却是老天爷给了，我却没力气拿！”
高行周看着沙盘上河北方面粗略的摆设，猛地跪下道：“行周有一计策，可收河北、山东！”
张迈笑道：“以我们此时的兵力与军威，取河北容易，收山东不难，但没粮食啊！”
“有粮食的！”高行周道：“孙子云：食敌一钟，当我二十钟！只需取得石晋屯粮，便可用兵！”
张迈大喜道：“石晋屯粮？粮在何处？”
高行周道：“此次石敬瑭用兵，以河东存粮供应西路人马，以山东、河北存粮供应东路与中路，山东以及冀东的各路粮饷，皆用水运，由永济渠北运，主仓位于定远军，此处有供五十万人半年之粮，仓名平幽！冀中冀西征集到的粮草，屯于定州，仓名曰共济，可供十万人二百日之用。东路人马，粮食都从平幽仓取用。中路人马，粮食则从共济仓取用。两仓均由杜重威总体掌控，而共济仓之权，属下专之，守仓人马亦是属下奏请委任，若能以一支奇兵南下，袭取共济，则损石晋之余，而我军一战之资可得。”
张迈问道：“若我给你便宜之权，你有几成把握？”
高行周道：“敢问元帅，灵丘县如今到手未？”
张迈道：“先前折德扆南下，灵丘县白云寺武僧起事，占领了县城，如今全县上下都已经奉行云州这边的号令了。”
“若是如此事有七成以上把握了！”高行周道：“灵丘再往南，那就是属下的故里，宗族在那里，故旧也在那里，元帅如今又得人心，属下到了那里，宗族故旧便都会为我掩护，轻骑走小路奔袭，四日之内可抵达共济仓，若守仓者仍是属下部将，一言可开，若守仓者已经易将，奇袭之下，亦有极大机会可以得手！只是……”
“只是什么？”
高行周道：“只是这一去，属下便是鱼归河海，游子归家，元帅能信得过属下不？”
张迈哈哈大笑，道：“石敬瑭如今弄得整个中原天怒人怨，如果这样你都还不肯背弃他，那就不是你的问题，而是我的问题了。我不但是相信你，更是相信我自己！”
……
当天晚上，张迈又与高行周议定了若干调兵遣将的细节，将云州现有的面饼、肉干等行军物资全部调给了他，同时向东、南派遣虚兵，让接近幽蓟地区和雁门关的县城、堡寨每日增加旗帜，扩展营寨范围，作出增兵的姿态。
果然杜重威和石重贵都以为张迈准备进攻幽州和雁门，大为紧张，这时高行周却晓行夜宿，朝东南而去——这条道路，正是他当初北上时走的路径，熟得不得了，行军速度极快。此事张迈做得绝密，直到高行周抵达灵丘县，杨光远李彝殷等才都知道。
高行周到达灵丘县之后，仍然偃旗息鼓，将大部队交给安之虎，自己率领八百轻骑为先锋，不走大道而走小路，他们高家本是山东人，后来到幽州为官，便全家迁往幽州，之后又迁往常山，至于前往洛阳，反而是近几年的事情。像高思继这样身居高位、手握权柄的人物，一人动，部分宗族也会跟着动——因他权力所在，也将是宗族的利益所在。且高思继又是举世闻名的枪法名家，因此不但有宗族，有仆从，还有弟子，不但有故旧弟子跟着他移居于此，当地豪强子弟也有不少拜他为师。
因此这一路上果如高行周所说，不是他的宗族，就是他的故旧，白马银枪团到了这里，何止如入无人之境，简直就是鱼游暗河，全无声息地就到达磁水上游，之后沿磁水向东南行走，当晚就到达共济仓附近。
共济仓是仓也是砦，砦中驻扎有五千兵马，高行周的先锋只有八百人，他叫来儿子道：“现在中原都传我死了，我忽然现身，只怕会引起骚动，你且试着去叫门，若砦内还是刘彦超，你伺机行事，看看能否引他投诚，若不是刘彦超，你就以从云州脱难回来为由，设法入内，举火为号，与我里应外合。”
高怀德答应了，引了三十余骑连夜扣门，砦门上守军急问是谁，高怀德看看砦门官眼熟，怒吼道：“没眼色的东西！不认得小爷了么？”
那砦门官果然认得高怀德，叫道：“哎哟！这不是我们的白马少爷吗？”
只是军律所在，不敢就开砦门，急忙派人去请镇仓使，不一会砦门大开，一个中年将领带了几个人就赶了出来，高怀德认出是刘彦超，见他不但盔甲全无，一只脚甚至没穿鞋子，便知刘彦超对自己情分未减，叫道：“彦叔叔！”
刘彦超看到高怀德疾奔过来，眼睛就湿了，叫道：“我的好少爷，我的好侄子！你……你怎么逃回来的？都说将主给张迈杀了，头颅都挂在了平安城，我听到消息后五内如焚，只道你也遇害了。还好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他只道高怀德是逃回来的，就要带他入城，高怀德一只手帮住刘彦超的肩膀，说道：“刘叔叔，这次回来的不只是我呢，后面还有几百位哥哥呢。”说着挥了挥手，一骑飞奔没入黑暗，不久便听马蹄声响近。
刘彦超是随高怀德他爷爷出身，对高行周半是兄长，半是仆从，有这情分，他对高怀德便毫不怀疑，听到马蹄声也不紧张，不久七百余骑奔近，果然都是白马银枪团的兄弟，高行周隐藏于人群之中，并未现身。
刘彦超大喜，说道：“兄弟们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来，快进来，好好歇息歇息，传令，烧汤造饭！让归来的兄弟们吃顿好的！”
说着便拥着高怀德入砦，进入议事厅，一时也没注意好几个白马校尉跟了进来——何况这些人刘彦超也都熟识，入厅后，早有仆役送来鞋子，刘彦超才一边穿鞋子，一边问道：“好侄子，之虎怎么样了？”
“虎叔没事。”
刘彦超又是一喜，跟着又是一阵黯然，踌躇着道：“那日将主殉国的消息从洛阳传来，我当时便天旋地转，痛叫呕血，急派人赶往洛阳，谁知前两日洛阳又有消息传来说府里遭了大火，府上好几个人都在大火之中失踪，连……”说到这里，刘彦超竟说不下去。
高怀德脑子灵活，马上反应过来，心想那场大火多半也是天策的密子所为，造成高家数口人失踪的假象，虽然此事一查多半会有破绽，但已足以拖延时间了。
因为知道奶奶和母亲并没有在火灾中出事，因此高怀德便不担心，笑了笑道：“不怕不怕，那火烧得好！”
刘彦超瞪着高怀德，心想这孩子怎么不知轻重，只是一时之间还不知是否要将噩耗告诉他，吩咐仆役道：“去拿酒来！”心想先灌高怀德几碗酒，再说事情让他好接受些。
却听高怀德道：“彦叔，这次不止我回来，还有一个人，彦叔见了会更欢喜。”
“谁？”
穿着普通士兵袍服的高行周闻言便从门外走进来，刘彦超整个人跳了起来，叫道：“将主……你……你没死啊！”
高行周微微一笑道：“没死。说我自刎殉国，是张元帅故意传出来的谣言。”
“张元帅……”刘彦超脸色微微一变：“将主，你……”
“没错！”高行周更不隐瞒，说道：“我被困金河山，怀德将云州发生的事情带回来告诉我后，我便知道石敬瑭气数已尽，如今我已弃暗投明，领了元帅将令，兴兵南征，第一站就是要取这共济仓！彦超，你我名为上下级，实为兄弟也！可愿意随我效忠张元帅，共成千秋大业！”
这时议事厅内已有四五个白马校尉，刘彦超的手下只有两人，且这两人也都是高行周的旧部，五代时期，各路兵将大多拥兵自重，高行周对刘彦超来说不只是老上级，更有主从之份，是他的大靠山，当初高行周“死讯”一传来，刘彦超便感觉自己靠山塌了，情知若不能找到一个新的靠山，降级罢权便是迟早的事，不想这时高行周突然出现，而且已经弃晋投唐！这时天下大势，人人皆知唐强晋弱，石敬瑭麾下不知多少将领其实早有弃主西投之心，只是投靠无门罢了。
因此刘彦超只是经历了一开始的震惊，马上醒悟过来，跪下道：“将主啊！老将主待我恩重如山，高家对彦超来说就是天，莫说将主是要带我们去走一条富贵道路，就算是赴汤蹈火，将主在前面走了，彦超在后面肯定就跟着跳！共济仓这五千兵马，从现在开始就是将主的了！”
高行周大喜，将刘彦超扶起来道：“中原最近发生的事情想必你也清楚，石敬瑭这条船就快沉了！你我能在沉船之前转投天策，那是天大的缘分！龙骧元帅又是不世出的圣主，我等能够追随他，他日必有一番新的功业！”
刘彦超连声称是，这时仆役端了酒进来，看到高行周坐在最上面，不由得怔了。刘彦超骂道：“没眼色的东西，没看见将主么！还不过来磕头！”那仆役急忙上前磕头，刘彦超一边给高行周斟酒，一边道：“今天真是高兴，今晚咱们也别睡了，一边喝酒，一边听将主给我们仔细说说别来之事。”
高行周按住酒壶道：“饮酒且慢，如今砦中校尉，可还都是老兄弟？”
刘彦超脸露黯然道：“自从将主的‘死讯’传来，杜重威那边已经开始往我们这里安插人了，只是被我硬生生顶住了，也亏是如今天策大兵压境，杜重威大概也怕引起变乱，因此没动用霹雳手段。但若是将主不来，再有一两个月的功夫，我老刘只怕也要被闲置了。”
高行周道：“既如此，那就将杜重威安插进来的那些人先请进来喝酒如何？”
刘彦超哈哈笑道：“正是，正是！正该如此！”
他当即传下命令，叫来七八个中级将校，那些人高行周个个面生，他们也都不认得高行周，其中一个一进门就嚷嚷，原来他收到风声知道刘彦超连夜开了砦门收容“逃兵”，因此言语讥讽，暗刺刘彦超不知还知不知道军律！
但他们的讥讽话没说完，就陡然发现议事厅的正位上坐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刘彦超这个镇仓主将反而在旁边侍立，一时暗叫不好，高行周虽是微服，但其大将气度不是瞎子便都看得出来，那七八个将校以为是上面派下来的大将，一个两个便都噤若寒蝉。
高行周挥手道：“帐前无礼，拿下！”
十几个白马将士涌上，两个拿一个，将所有人都捆翻了，那七八个将校都不敢反抗，只是大叫求饶，又请问座上是哪位将军。
高行周笑道：“我是高行周。”
那八个将校一听无不脸色大变，高行周道：“我不愿杀人，但今夜却只能从权。”一挥手，白马将士早将人塞住了嘴巴，拉下去一刀一个。
高行周带来的八百人尽是精锐，又是从刘彦超手中接过的兵权，因此只花了半夜功夫就将五千兵马拿到手中，这时白马银枪团又有第二拨后续人马抵达。
高行周清点账目，知道自己离开之后，仓中粮草并未它调，一时喜上眉梢，对刘彦超道：“有了这批粮草，你我这场功劳足以在天策军中立足了！”
刘彦超也是欢喜，说道：“老刘别的不知，就知道跟着将军，肯定没错！”顿了顿，又道：“定州离此只有三十里，城内守军不过四千人，如今南北州县又全无动静，肯定是还不知道共济仓已经易手。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将主，不如我们将定州也取了吧！”
高怀德忽然道：“取定州，还不如去取平幽仓！”
高行周一个愕然，道：“你说什么？”
高怀德道：“天策缺的是粮食，不是兵马城池啊。河北一马平川，易攻难守。天策刚刚大破上京，军容鼎盛，挥师南下那是横扫千里，多一个城池少一个城池又有什么所谓。但如果我们取了平幽仓，那这场功劳可就大了去了！”
高行周素性谨慎，这次奇袭共济仓，说是奇袭，其实无惊无险——不但一路之上智珠在握，而且就算所谋不成也不会被困死，因此他才敢向张迈请命。但要他再袭平幽仓，那就非其稳重性格所敢谋。
刘彦超也是被高怀德这一计吓了一跳，道：“太冒险了吧。从这里到平幽仓，还有横跨整个祁州，整个深州，以及整个定远军，这一路去，可就都没有我们的人了。平幽仓又没有内应，万一拿不下来……”
高怀德道：“拿不下来，那就退回来啊。千骑去，千骑回，谁能拦我？”
高行周不禁也颇为心动！
自古两军对峙，若能断敌粮道，战争就赢了一半，是以曹操破乌巢，袁绍便败。不过乌巢本在边境上，边境上的屯粮之地肯定设有重兵，正如共济仓位于定州，靠近边境，因此是仓也是砦，砦内有五千兵马，其东三十里的定州城内又有四千兵马，定州西北的唐县又有三千兵马，且兵马皆非弱旅，三处据点彼此呼应，一处遇到袭击，另外两处便可呼援，一州之地布置有一万两千兵马，按照常理来说足堪御敌了。
但平幽仓和共济仓又不同，平幽仓已经是深于境内，其所在地北面有莫州、瀛洲，如今还有涿州，幽州，东面有祁州、深州，再往东北是定州，此地已属河北之心脏，若敌人真打到了这里，整个河北的防御早就糜烂了。因此平幽仓的布置主要是进行行政管理，而不是军事防御。
当然这些机密细节，非石晋军中大将不能深知。就连刘彦超这个层次也是不知，但高行周却是晓得的，他被儿子一说，心头大动，如果这个时节真派一支轻骑前往，说不定还真能把平幽仓给打下来！
到了那时，可就不只是为张迈南下的兵力提供粮食，更将会给幽州的杜重威以致命一击了！

第286章 定州军议
高行周间道南袭，既得共济仓，高怀德少年心性，就建议再袭平幽仓，高行周一时间颇为意动，但他始终不是敢于冒险的性格，一番思前想后之后，还是摇了摇头，道：“如今河北诸州，除边境之外，其余多无防备，现在我们南下的消息还没传开，数百里奔袭而取平幽仓，胜算颇大，但平幽易取而难守，一旦平幽有失，那是断绝了杜重威的粮道，届时他必定不顾一切倾巢南下，那时候你如何抵挡？”
因此拒绝了儿子的建言，转而准备袭取定州，高怀德正摩拳擦掌，但乃父既决定谨慎行事，他也没办法。
就在这时，定州、唐县同时派人来告，原来他们尚不知共济仓已经易主，其使者是好心来告诫，言最近西北方山路间似有异动，要共济仓这边小心。
刘彦超安抚了使者后来禀高行周，高行周笑道：“他们的耳目倒也还算灵敏，只可惜迟了一步。彼既来，我们正好行事！”
……
按下高行周这边军略不提，却说白马银枪团到达灵丘县后，张迈就召集众臣诸将，宣布了派遣高行周南下之事。
诸将一听这是打算向石晋开战了啊，个个兴奋叫好。若这时是在陇右，曹元忠肯定也会倒向武将这边跟着叫喊，钱粮的事情自有郑渭张毅范质魏仁浦他们去担心，但在云州他总领军政后勤事宜，正是屁股决定脑袋，立场一变，想法也就不一样了，叫来计粮官，问道：“现在我们控制下的代地各州县，钱粮储备如何？”
计粮官道：“如果大军城内就食，挨到秋收还有余粮，如果大军出境，最多支撑三四万人一月之粮。”
诸将一听眉头大皱，要想攻打石晋，少说也得出动数万大军，何况真要开战的话，多半就要引薛复的北征大军南下了，那时云州这边对南下的大军仍然要有所接济。
大军行动，从来只有将粮草往宽裕里计算的，一月之粮哪里足够？只怕没走出关隘几步粮食就吃光了。若到那个地步，对方只要把城门一闭，仗都不用打，唐军就只能灰溜溜回来了。
刘黑虎道：“按照这个说法，我们只能坐等到秋收之后了？”
折德扆插口道：“到了秋收，只怕也难。过去两年代地大受折腾，为了与民休息，我们可刚刚颁了免税政策的，岂能朝令夕改？届时我们将失信于民。”
如今天策比起石晋来，不止军力上更加强大，民众向心力和政府公信力上也有巨大的优势，因此宁可承受一战之败也断不肯轻易失信，这一点就算武将们也是认同的。
刘黑虎道：“我们只是没粮食，却还拿得出钱来，破漠北，破上京，破中京，一路所得金银财宝实在不少，加上商路开通的收益，我们从甘凉带来的财货，虽然我不知道有多少，总之应该少不到哪里去！到时候便拿钱出来买粮不就是了？我们只是说不征税，可没说不能向百姓买粮食！”
折德扆摇了摇头道：“大战之后，岂有丰年！晋北受了这般折腾，今年肯定歉收，百姓能保证自己的口粮就不错了！要他们拿出仅能糊口的余粮来卖，谁肯？谁敢？若是我们强行征买，那时候……只怕会引发民变。”
这两年他巡游于代地诸州县间，熟知民情，所以他的话便很有分量。
刘黑虎大为失望，他虽然是一员猛将，战场上勇猛无比，论到军政要务却比折德扆还有所不如，这时无计可施，只是连连叹息。
曹元忠道：“这事要是在凉州就好多了。”
天策政权在甘陇扎根已久，信誉已立，若在那边，政府通过许诺从他处调粮入境，是有可能动员豪强、宗族乃至百姓们留下半年口粮、卖掉出半年口粮的，但在云州，空口白话的谁能信任？
张迈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道：“我们在这里，毕竟是信用未立。因此才需要取得敌粮，若高行周能够得手，我们便可行动，否则万事皆休！”
曹元忠道：“不能只依赖一支奇兵啊。”
“当然要两手准备。”张迈道：“算算日子，现在白马骑兵应该已经出动，我们也可以行动了。各营马上南下、东移，李彝殷进驻应州，白承福进驻朔州，这两支部队，表面上是威慑雁门关，其实是以攻为守，作为云州的南面屏障。我自领中军，进兵定安县，作出向东用兵的姿态，威慑幽州；杨光远进军蔚州广陵，折德扆进军蔚州灵丘，作为高行周的后援——各路兵马就食于边境诸城，诸城储粮不足者，由有余粮处调配。赵普随折德扆南下，伺机发动舆论攻势；曹元忠居中调度。高行周大事若成，东、南三路兵马便趁势入境，高行周若败，那我们仍作欲攻之势，鼓动河北士民，以待石晋内部之变。”
曹元忠道：“那之前我们在河北埋下的棋子，可以举事了？”
张迈道：“可！”
他顿了顿，朝向南方，说道：“我要传檄两河，谁来执笔？”
天策大唐如今最大的两个笔杆子都不在，在场全都是武将，赵普负责着对两河的舆论攻势，这也算文臣系列的事务，便斗起胆子来道：“臣虽不学无文，愿执笔一试。”
张迈笑道：“不用什么文采，你照抄就是！就这么写……”他说着手按腰间佩刀，对着中原一阵沉思，哼了一声，道：“石敬瑭，你个沙陀小儿，不配拥有这个天下！”
说完帐内一阵沉默，好一会，刘黑虎道：“写啊！怎么不写？”
赵普恍然大悟，道：“就写‘石敬瑭，你个沙陀小儿，不配拥有这个天下’？”
刘黑虎道：“那当然，难道这还不够清楚吗！”
……
“石敬瑭，你个沙陀小儿，不配拥有这个天下！”
这是檄文，也是天策即将南下的口号！
这句话从张迈口中而出，不到半日就传遍全军，以及云州全城，所有士兵，所有百姓，无不琅琅而呼！
“石敬瑭，他不配拥有这个天下！”
轻轻一句话，却通过口耳相传不胫而走，同时又有成千张传单被印了出来，被送往已经开动的各路兵马，甚至送出境外。
……
折德扆率领两千骑兵和三千骑马步弩，后勤五千人随后，赶赴应州，前几天高行周是晓行夜宿，为了保密在境内行军的时候也牺牲了一点速度，折德扆却是光明正大地赶路，全军只准备了两日口粮，第三日就抵达蔚州的广陵，在广陵饱餐一顿，睡了一夜，然后又走一日便抵达灵丘——这是当下天策控制下最东南的边境县城，蔚州的另外一个县城——灵丘以东的飞狐县还在晋军手中。
结果听说天策大军开到，晋军的飞狐守将竟连夜卷铺盖逃了！当地士绅便开了城门，派人去灵丘请折德扆入城保境。折德扆也不客气，当晚就派遣五百骑兵，兵不血刃就收了飞狐县。
折德扆得到前线捷报后，便要拔营东进，这时后方传来消息：杨光远已经抵达广陵了。
折德扆对使者道：“飞狐来降，我要前往受降，请杨将军南下灵丘。”然后便带领兵马东进，早在他到达灵丘县之前，白马银枪团的后军也都已经进入石晋境内，而收取飞狐后一问，才发现飞狐这边对此毫不知情。
原来这蔚州已处于燕、代边界，从飞狐往东南要进入河北，必须翻过五回岭，往正东进入易州必须经过紫荆岭，这些都有关隘可守，而飞狐面对灵丘、广陵则无险可守，因此留守的晋军十分消极，在张迈的威压之下，作的是唐军一来就逃的打算，将兵只有逃窜之意，而无进取之心，因此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高行周的异状。
赵普对折德扆道：“白马骑兵从灵丘西南，绕太行山小路进入河北已有六七日，如今连飞狐这边都未发现，可见他行事果然隐秘。飞狐既然不知，东边的易州、东南的保州还有南边的定州多半也被瞒在鼓里，这次奇袭看来至少有八成胜算了！”
折德扆道：“算算日子，白马骑兵的前锋如果顺利的话，现在只怕也到了共济仓了。传令，全军进驻飞狐休整，明天我引八百兵将兵发定州！”
飞狐县的西南是常山，飞狐县的东南是五回岭，在两山之间丘壑起伏，道路难走，晋军在这里修筑了三座堡砦，凭险而守。在这三座堡寨之后，又有十七座连环坞堡军寨，星罗棋布于山岭之间。十七座连环坞堡军寨的尽头，就是定州境内的另一军事重镇唐县。
这样的地形，容不下千军万马一起驰骋作战，但少量兵马又很难攻下这片连环坞堡军寨，因此这里从来不是大军行动的好道路——当然，比起高行周奇袭时走的那条山路，这条路又要好走得多。
第二日折德扆只带了四百步弩，四百轻骑，沿途扣砦，最前沿的三座堡寨早听说了飞狐失守的消息，风声鹤唳了一个晚上，望见了折德扆的兵马，便有一个堡寨的守将率兵逃跑，另外一个堡寨的守将领兵出降，只剩下最角落里那个叫五回堡的堡寨还在负隅顽抗。
折德扆进驻了空堡，又接受了投降，然后将张迈的檄文传播开去，号召南面的十七座连环坞堡弃暗投明。
但这十七座连环坞堡和前面三座不同，前面三座驻守的都是流兵，而这十七座坞堡都是在这里住了上百年的宗族，就算来了百万大军也吓不跑他们，这十七坞堡分为韩、张、赵、刘、高、安六姓，在这里山高皇帝远，向来只是交税纳粮，族中事务外人却插不进手，有几分听调不听宣的味道，石敬瑭在中心城市和各大州县的名声早就烂掉了，却还祸害不到他们这里，因此对这六姓十七坞堡而言，石敬瑭仍然是稳坐洛阳的中原皇帝，折德扆在这个地区威信又不高，而前线又尚有五回堡未破，因此六姓十七坞堡便不肯轻易投降。
不过他们也畏惧张迈的威名，早在飞狐投降时，六姓宗族就已经闻风而动，这时更是聚集在最要害的花塔子砦商议对策。
有部将请命攻击五回堡，折德扆道：“从向导口中得知，那五回堡又叫无回堡，取‘有来无回’之意，依山而建，易守难攻。一旦我们开始进攻，不拿下来有损士气，要强行攻占却势必旷日持久损兵折将，非是善策。”
“那该如何是好？”
折德扆道：“且不着急，白马骑兵的成败就在这两日了，我们且忍个三五日，三日之内，南方必定有变！”
“那我们就这么等着不动？”
“不，总得有些动作！”
折德扆便派了使者前往花塔子砦，自称奉了天策上将之命要前往定州，要求十七连环坞堡借道。
……
那六姓之中，韩姓最富，张姓最强，高、安两姓最为悍勇。刘姓怕事，其族长便道：“他们要借道那就让他们过去吧！要是契丹人来，咱们自然抵抗，但天策听说也是汉人，他们自去争天下，关我们什么事！”
张姓于十七连环坞堡中独占七堡，在这个地区算是势雄力大，论见识却是井底之蛙，闻言驳斥道：“糊涂！洛阳坐着的那才是天子！敢去打天子的，那就是乱臣贼子！咱们六姓的祖宗歃血为盟，素来是奉正朔、秉王命！若他们是皇上派来的，那我们不敢阻拦，但他们是去攻打皇上的，那我们怎么能放他们过去！帮着乱臣贼子造反，那可是灭族之罪！”
不可否认，经过千年熏陶，华夏大地皇权思想已经深入骨髓，这也是范质魏仁浦乃至冯道等有识之士都认为张迈应该称帝的原因之一。
这时高姓族长道：“昨日我听到消息，似乎南面有大变呢！”
几个族长一起变色道：“什么大变？”
高姓族长道：“好像是有兵马从西面山道偷过，袭击了共济仓，唐县那边都调兵去增援了，听说定州也有人赶去了。”
刘姓族长道：“我也听说了，我也听说了。要那支兵马是张唐的，一旦共济仓有失，那唐县还保得住吗？唐县如果失守，那我们就要被包了包子了。”
“没有的事！”张姓族长道：“你们说的我也知道，我那犬子就在唐县带兵呢，诸位知道的事情，我能不知道？但你们也不用担心！唐县、定州加上共济仓，那有上万兵马！共济仓又筑得牢固，没那么容易被攻破的。而且你们想想，西面的山路，可不比这边好走，那条路上的五座堡寨，虽比我们这边散落些，却是曾得白马将军调教过的！兵马要从那边过去，谈何容易！再说那支偷袭的兵马还没亮出旗号呢！兴许只是太行山中窜出来的一伙山贼！没什么大事，没什么大事！”
众族长听了，微微安心，当下听了张姓族长的话，将折德扆的使者赶走了。
如此过了半日，砦外有人奔入，大叫：“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张姓族长一喜道：“我儿回来了！”随即一愣：“我儿怎么回来了？”
不一会，就看见儿子满脸烟尘，散发披肩，衣袖残破，还带着两个同样狼狈的汉子，闯入厅来。
张姓族长惊问：“儿啊，你怎么了？”
其子恍如惊魂未定，叫道：“唐县，唐县失守了！”
“失守？怎么会失守？是哪里来的兵马？”
“是天策唐军的人马……”
“天策唐军？这怎么会！天策唐军的兵马，还被我们堵在北边呢！他们怎么过去？飞过去？”
众人与张姓族长一般，都听得都有些糊涂了，却听其子道：“是这样的，那日共济仓忽然遇警，其守将派人前来求援，共济仓是军粮所在，不容有失，我军将主当即调兵遣将，前往增援，路上遇到同样赶去增援的定州人马，便合兵一处，没想兵马赶到共济砦前，却见砦门紧闭，我们近前叫门，城头忽然箭如雨下，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跟着一支埋伏在砦外林中的骑兵忽然杀出，冲乱了我军阵脚，这时共济仓砦门大开，兵马冲杀过来，前后夹击之下，我军大败，不得已退往定州，谁知敌人好生狡猾，竟然已将定州取了！”
“取了定州？”张姓族长叫道：“那是州城啊！哪那么容易！”
“父亲不知！那日定州听说共济仓有变，几乎也是倾巢而出，结果敌人早埋伏了另外一支人马在岔道上，只等定州兵马出动，就袭取了州城！我等不得而入，便又逃回唐县，哪知那唐县的县令，眼看势头不对，竟然已经献城投降了。儿子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干脆逃回家中来了。”
六姓十七坞堡的族长寨主们听到这个消息无不轰动，这一片地区都归定州统辖，因此州城易手，对他们来讲就如同天崩地陷一般。
张姓族长道：“究竟是什么厉害人物，能干出这样的大事！”
“是……是白马银枪高行周！”
“什么！”
满堂都大哗了一声，个个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但又“原来如此”的神色！
高思继曾落户的常山一带离此不远，在那里教授子弟，立下了赫赫声名，高行周身为石晋大将，当初又曾率领中路大军经过定州，因此阖州豪强均慑服其威名！
别人干出这件事情，堂内豪强会觉得不可思议，但换了传说中的白马将军高行周，大伙儿就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唐县县令的闻风投降也被视为顺理成章。
众人惊惶一阵过后，不免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会是他！他不是大晋的将军么？怎么会去攻打共济仓，袭取定州？”
“我还听说他死了！自刎殉国呢！之前常山那边，才有人跑过来说皇帝给高家赏赐封荫了！”
“不会是搞错了吧？”
“这怎么可能！”
张姓族长之子在众人纷乱的询问中不知回答谁，直到安姓族长一声暴喝，才将众人压住，指着他问：“你这消息，属实么？”
“自然属实！是我亲眼所见，怎么会不实！当日从林中冲出来的，领头是一员骑着黄骠马的小将，当时我就觉得眼熟，后来到了定州见对方亮明旗号，才想起那是高家的公子高怀德——当初他们路过定州时，我曾奉命前去迎接的，没错！还有去取了定州城的，是原来共济仓的将主刘彦超——若不是他，怎么能轻易骗开定州的城门？我们到达定州城下的时候，他就站在城头，这位刘将军我曾见过他三次，不会认错的。”
厅中一下子死寂下来，这些定州土豪没什么国家天下的大视野，但本州军事还是知道的，都晓得刘彦超是高行周的旧部，若非高行周出面，谁还能驱策得动他？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这六姓十七坞堡众土豪心目中，张迈再厉害那也是遥不可及，但高行周的威名却是他们实实在在能感受到的，何况现在对方又投靠了天策，袭取了定州，因此人人惶恐，个个惊慌。
忽然，那个刘姓族长嚎啕大哭，叫道：“果然要被包饺子了，这下怎么办，这下怎么办！”
众人一听，先是一愣，跟着就明白了过来！眼看折德扆大军在北，高行周人马在南，他们要是两相夹击。区区十七坞堡岂能抵挡？
其实若十七坞堡能团结一致，就算高行周和折德扆真的南北夹击，要一个个将他们拔除也得煞费一番工夫，但当此境地，满堂却是个个恐惧，人人害怕。这是在大势影响下，群情互激，以至于失去了理智与勇气。
一时间仓皇者有，惊呆者有，战栗者有，却听那安姓族长又是一声暴喝：“怕个什么！怕个鸟！天策的使者应该还没有走远，咱们把他请回来，答应让路不就行了吗？”
众人一听，心中都划过一道光亮，张姓族长急道：“对！快，快！快去将人截住！”
派出去追赶的人出门后，那刘姓族长又道：“正所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刚才我们没肯答应，现在嘛，只怕仅仅是让路，对方未必就肯依！”
众人都觉有理，又复愁眉苦脸，张姓族长原本态度强硬，但一觉得抗衡无望，心又倒向另外一个极端，这时也怕极了，说道：“若是仅仅让路都不肯，那咱们就将态度再放低些。他们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这些争天下的人，不会看得上我们这山疙瘩的，来回只是过路罢了。只要将他们送走，就算破了家，只要留下土地，苦上几年钱粮便又回来了。”
众人又都觉得有理，商议了半天，最后决定，由六姓宗子跟随折德扆的使者前往军中请罪，并愿意引路搭桥，奉送天策大军过境。
折德扆派来的使者中午抵达时被六姓十七坞堡的人不冷不热地拒之门外，傍晚被追了回来，又被好酒好肉地伺候了一夜，当晚还有个张姓的小娘子来暖床，他旁敲侧击，得知了白马银枪团在南边已经得手的消息，心中大乐，不乐白不乐，乐完之后，第二日便带了六姓宗子回军。
折德扆和赵普听说白马银枪团已经成功，对望一眼，眼中同时露出狂喜之色，折德扆历练了这么久，早非当初刚刚北上时的毛头小伙子了，当下不动声色，收了六姓贡献的土产与金银，说道：“本将奉元帅之命，要前往定州与高行周将军会合，尔等能及时弃暗投明，将来我必禀明元帅封赏你们，叫你们福之所及，泽于子孙。”
六姓宗子大喜，当场磕头谢恩，折德扆又厉声道：“但若尔等敢，暗藏奸计，来日大军到处，莫说六姓十七坞堡，就算是六十姓，一百七十坞堡，也只有满门坑杀一条死路！”
六姓宗子吓得跪下，惶恐战栗，连称不敢。
折德扆便扣下六姓宗子为质，下令全军向南，部将问五回堡如何处置，折德扆道：“若三堡俱全，又有十七坞堡首尾呼应，那是很棘手的。但现在三堡已去其二，十七连环坞堡又都投诚，那就只剩下一座孤堡，不足为患！”
派了一队士兵，征调安姓坞堡的数百本地民丁，堵截了五回坞堡的出入路口，然后其它兵马便陆续南下。
这一路走得可就顺了，那十七坞堡的土豪们又通过各种途径，打听得那日张姓族长之子带来的消息果然不假，心中更增惶恐，一路出人出力，壶浆箪食，一直将折德扆送到唐县，这时后面有一份军报追来，却是那五回堡的将兵从安姓民丁口中听说定州易手、白马转投，堡中士兵登时哗变，逼着将领出来投降。
折德扆收到书信，一笑置之。
这时那唐县早已树立大唐旗帜，折德扆听说高行周仍在共济砦，也不入城，直接赶往共济砦。
这共济砦是新立之砦，以原曲阳县外一座兵镇为根基立起来的屯粮堡垒，因处可以兼顾东西两路大军，所以取名共济，却不料这时尽数落入天策手中。
折德扆的人马抵达后两日，杨光远的前锋也到了——他是走高行周奇袭之路而来，那条路更加迂回，但一路没有阻滞，因此兵马来得也不慢。
这时三员将领会齐，相约开会议事。
三路兵马互不统属，折德扆年纪最轻，资历最浅，但折家有折从远立下大功，后又举族投靠，在三人中最是亲信；杨光远资历老，但归唐以来未立大功，而且张迈对他也不算看重，是北上之后才有所改观；高行周刚刚立下大功，张迈对他又显得十分看重，但初归之将，不敢妄尊。
三人为了主位之属推了半日，最后听了赵普的建议，才将杨光远硬推到主将的位置上去，高行周次之，折德扆又次之。三人以下就轮到赵普——他是负责文政与舆论工作的，在用兵期间算是参谋中的班头了，至于安之虎、刘彦超等人，反而站在四人的外围了。
折德扆这一路走来，将飞狐到定州的道路打通，张迈的大军便能随时南下，原本深入敌境的白马银枪团立刻人心大定，三军一会师，更是雄心万丈！
高行周道：“共济仓一得手，便派人回传捷报，现在元帅多半已经收到消息了。接下来如何用兵，不知两位临行时元帅有什么指示？”
赵普说道：“元帅的意思以为，燕云早有防备，在杜重威士气未全面崩溃之前，非强攻难以得手，相反河北之间则内部空虚，我们既得共济仓，便可以此为据点，向东、南同时出击——向南，是以一支骑兵兵逼黄河，作出要直取洛阳的威势，以图震慑天下；向东，则是以兵威慑守军，以道义动士林，以图吞食河北！同时还要留下一部人马守住定州，这里是我们的粮饷所在，不容有失。”
高怀德站在堂下，闻言叫道：“打洛阳？我去！”
高行周喝道：“混账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下去！”
高怀德看看折德扆，看看赵普，这两人都不比自己大多少，却能在堂上侃侃而谈，自己却得站在堂下，只能听不能说，甚是不服。
赵普道：“现在元帅应该已经知道这边的情况，但同样的，杜重威那边多半也知道了。我们需防杜重威南下来攻，因此出击的部队固然需要良将，留守者的任务也不轻。依在下愚见，取河北需要一支完整的兵力，如今白马骑兵最先抵达，兵力休养最足，适宜先行出征，此其一。攻城略地之时，白马银枪团威名远震，又刚刚弃暗投明，既可以对各州县造成威慑，又可以作为各州县投诚的榜样，取得不战而下的效果，此其二。再则以白马之强，就算杜重威南下，白马迎之也有一战之力，此其三。”
他是以一个参谋的身份提出建议，但正因为是参谋身份，自身不统兵马，所以这番建议说出来三将皆服，再联想到赵普是从张迈那里过来的，这个安排，其中多半也有张迈的指示在内，因此皆点头称善。
高行周道：“既如此，我就整顿兵马，随时出击。”
折德扆道：“在下的骑兵都已经抵达，步弩到了一大半，后续人马也可以在三日之内全部到齐，南下威吓洛阳那一路，就由我去吧！”
杨光远笑道：“那好，西面那条山路难走，我所部尚有大半还在路上，等都到齐至少还要七八天，那我就在这里坐镇，为两位守住后方！至于取得的州县政务嘛，赵参军，可就有劳你了。”
赵普慌忙道：“哪里敢，哪里敢！河北人才荟萃之地，不知有多少大儒，多少名宦。我只是个后生小子，只能代元帅求贤访才，请他们为国效力！”
杨光远嘿嘿道：“赵参军何必过谦！”他自然知道河北纵然多才，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士林众人若想投靠天策，少不得要走赵普的道路，赵普居于此位，位卑而权重，如果他手腕运用得当的话，将来必能就此为自己捞下一桩不可限量的政治资本。
跟着高行周又为杨光远、折德扆和赵普引见刘彦超，对于刘彦超的首义之功，三人都是赞口不绝，同时表示要上书张迈为刘彦超求封，这三人之口一开，刘彦超便知道自己在新主麾下算是站住阵脚了，自然大喜。
猪肉分毕，众人哈哈大笑。
“终于可以出兵了啊！”高怀德扼腕道：“可惜了，可惜了，当初要是听我的话，那我们就不止一个共济仓了。”
折德扆一愕，道：“怎么说？”
刘彦超便将当日高怀德的建议说了，众人尚未评价，外间便有飞报传来，却是杜重威听说张迈以奇兵袭取定州共济仓后大惊失色，连夜派景延广领重兵南下，如今已经进驻平幽仓了。

第287章 河北烽火
天策挥师南下，就如同投下一颗重磅炸弹，炸得整个河北都动荡了起来。
在以前，天策唐军对于河北的士民来说，那就是一个如同传说般的存在——传说总是既辉煌，又遥远。无论是西域的胜负，还是漠北的大捷，那都是远在数千里甚至上万里外的事情。
尽管所有士人都揣测张迈意在天下，但是谁也没想到唐骑会这么快就来到了家门口！
唐军打下定州了！
定州往南，就是恒州、赵州，再往南，就是邢州、赵州，赵州再往南，可就是整个河北的心脏——邺都了！
别看中间还隔着四州，但这四州之地可是一马平川！既没有能够阻挡马蹄的天险，也没有能够野战的大军！
而邺都之于河北，就如太原之于河东、西都之于关中，邺都如果被天策攻陷，那整个河北几乎就算完了！
如果河北都完了，洛阳还会远吗？
……
一骑六百里加急，打破了洛阳伪装的安静，撕破了石敬瑭最后的面皮！
自杜重威兵马北上以来，桑维翰都在朝野之中制造舆论，将混乱的末世粉饰成太平景象，是啊，幽云都要回归了，金瓯即将无缺，契丹都得将吃进去的领土吐出来，这是国家昌盛的表现啊！
但云州百姓将晋军硬生生赶出城外一事，狠狠地打了桑维翰一记耳光！
桑维翰还没胆子隐瞒这样重大的军情，当他颤抖着将事情禀报上去的时候，便挨了石敬瑭实打实的一记耳光！
他已经身居枢府，位同宰执，被君主当众打了一记耳光，这宰执还如何做下去？在那一刻，在周围围观者热辣的目光中，桑维翰连死的心都有了！
但是和现在相比，桑维翰忽然发现那一刻其实也不算什么！
看到战报，他的手都抖了起来，他知道如果拿着这份战报入宫，迎接他的就不会只是一记耳光，而是砍头的钢刀了！
石敬瑭会杀人的，石敬瑭肯定会杀人的！
哇的一声，桑维翰咬破舌头，猛地吐出一口血来，鲜血染满了战报，然后他的人就晕了过去。
下属慌张了起来，一边将桑维翰送回府去，一边将染血的战报送入宫中。
送战报的属官，被石敬瑭抓起一个金瓜，当场打得脑浆迸裂而死！
然后，皇宫之中便传出了狼一般的嘶嚎！
在与契丹达成燕云协议之后，精神状态逐步转好的石敬瑭，一夕之间又忽然失控！皇宫之中，几乎每一个时辰都要死人，没有朝会，石敬瑭不上朝了，但被他叫进去议论军政的大臣都两股颤栗，许多人出来的时候甚至下身发出臭味——那是被吓尿了！更有的人进去之后就没出来！
洛阳在一日之内几乎就要乱了起来，由于禁军的戒严，所有乱象在还没爆发时就被压了下来。但威压之下的平静并非真正的安宁，它在无事的表皮底下，却加剧了满城士民的恐慌！
……
洛阳都这样了，比洛阳更近前线的幽州，受到的震撼就更加剧烈了！
如果说，在云州出事后，幽州这座已经没有多少百姓的城市变得外厉内荏，那么定州的消息传来后，它就变得一日三惊！
这么大的消息，是不可能隐瞒的！更何况张迈也不会让杜重威有功夫去隐瞒！
在杜重威得到快马捷报之后，消息就传遍了全军！
然后，当天幽州就出现了逃兵！
毕竟，纸包不住火，过去一个月，许多军士已经从各种小道消息中，听说天策已经取得上京大捷！
对于这个传闻，几乎没人怀疑过！
第一个原因，是因为契丹屡败于天策之手，这回再败一次也不奇怪。
第二个原因，是因为契丹退出幽州，退得太慌张了，慌张到让任何有点边疆经验的老兵就看出其中的不对头来！
第三个原因，是因为杜重威的反应！
杜重威在得知上京胜负已决、张迈即将东进时，马上排布兵马，以三路重兵驻防居庸关、古北馆、石门镇，这三个地方分别位于幽州的西、北、东北三个方向，正是要堵截张迈进入幽州的道路！
而严防死守的重点，显然就是来自北面的威胁！
北面有什么威胁？在契丹退走的情况下，显然只能是天策——在上京打败了契丹的天策！
缺少胜利激励与价值支撑的部队，严厉的军律只能维持住表面的安定，却压制不了内在的恐慌！
所有人都在担忧中琢磨着，琢磨着张迈什么时候东进，琢磨着杨易什么时候南下——因为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杨易受伤了！
但是万万没想到的是，薛复在中京道按兵不动，张迈在定安县引而不发，却是一个高行周作为奇兵，袭击了定州！
消息传开的那一天，整个幽州大地就像一滴水滴入滚热的油锅中，瞬间就炸了开来！
定州失守了！
定州失守了！
西面，是攻无不克的张迈！
北面，是战无不胜的杨易！
而现在敌人竟然绕到了南面去！
洛阳方面的人，害怕的是天策唐军以一支兵马南下，逼邺都、渡黄河、攻洛阳！
而幽州这边，则是害怕天策唐军以兵马东进，掐断他们的退路！
西面是不可战胜的张迈，北面是令人胆寒的杨易，两面夹击已经让人感到绝望，如果南面的后路再被切断，他们怎么办？往东跳大海吗？
在收到消息的那一刻，就连杜重威都有拔腿逃跑的冲动了，更别说下面的小兵！
看到他遽变的神色，景延广和符彦卿都知道大事不好了！
他们不知唐军内部虚实，更不知道张迈缺粮，当场就认为张迈的主攻方向变了！
“大帅！”景延广脱口就叫道：“必须赶紧派兵南下，赶在天策之前，保住平幽仓啊！”
平幽仓，是石敬瑭用以支应北进大军的主仓，搞得天怒人怨后，从山东以及河北东部征集来的粮食，大部分都囤聚于此，其中有一部分运到了共济仓，幽州交接后，又有一部分北运，但大部分却都还在那里，哪怕有运河的存在，毕竟粮食的转运与保存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在幽州局势未稳的情况下，杜重威也不会愚蠢到将所有的粮草运到前线。
这座仓库，既是杜重威的命脉，也是他的退路！
“马上发兵！”杜重威敛起了最开始的惊慌，对景延广道：“你马上轻骑飞进，步弩水路南下为后，进驻平幽仓！一定要把它保住！”
景延广出发不久，南门一个军营就发生了哗变，跟着在城外驻守的几个据点就出现了逃兵！
接到消息之后，符彦卿连夜出城，出刀见血，见逃者杀，才用一股血腥将这股恐慌给镇了下去，不至于出现逃兵潮，但零散的逃兵却依然存在。
直到南面传来景延广抵达平幽仓的消息，杜重威和符彦卿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再接下来的几天，随着各方面消息的回传，他们总算明白了天策唐军进入河北的人马与布局。
“竟然是高行周！”
白马银枪团在奇袭阶段偃旗息鼓，但夺取定州之后就一改姿态变得大肆张扬，所有精锐将士都换上了战袍，三千白马骑兵在定州耀武扬威，震慑远近。唐县的县令之所以会出降，边境那十七连环坞堡之所以会投诚都与高行周故意造就的声势有关。
但是，杜重威和听到这里反而不担心了。
他们已经知道景延广一接掌平幽仓，马上环仓布砦，驱赶民夫，挖沟垒墙以待。
平幽仓就在运河边上，保住了这个据点，就能向北接应幽州的兵马，万一幽州兵势不顺，也能顺运河南逃。
“如果不是高行周，定州不会那么轻易地就陷落！”符彦卿说道。
定州所在的位置，正处于东西两路大军之间的死角上，却也正是当初高行周进军的必由之路。
“但也还好，这次来的是高行周！如果他有一股狠气，当日夺下共济仓后就派一支轻骑东进，一把大火就能将平幽仓烧个干净！”
杜重威和符彦卿都知道高行周素性谨慎，错失了二次奇袭的最佳时机，否则平幽仓一烧，幽州这边的军心士气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
但是，杜重威和符彦卿的庆幸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在另外两支兵力进入定州之后，天策唐军马上就兵分两路，一路是高行周的白马银枪团，向东攻略河北诸州县，另外一路是由一个无名小将率领，向南朝黄河逼去！还有一路人马则是坐镇定州，接应两路兵马。
消息传出，整个河北立刻引发了第二次大震荡！
只要不是瞎子，谁都看得出第二路人马的最终目标，肯定是洛阳！
洛阳啊！
所有人马上想起了张迈那道毫无文采的檄文：
“石敬瑭，你个沙陀小儿，不配拥有这个天下！”
如果是空口白言，谁都能骂几声。
但配合当前的军势，那就不是空话，而是真正的意图了！
“果然是意在洛阳，果然是意在天下啊！”
“张龙骧……这是要问鼎了啊！”
天策七年，秋风起于定州。
白马过处，望都县降，北平县降，定州全境归于天策。又三日，蒲阴县降，深泽县降，鼓城县令逃跑，祁州归于天策。又三日，饶阳县降，博野县降，束鹿县降，安平县降，深州大半纳入白马骑兵团控制之下。高行周引兵东逼，前锋接近运河，与筑砦而守的景延广对峙起来。
与此同时，折德扆率军南下，真定的守军逃跑，太行山窜出一群大盗窃据城池，树立唐字大旗，号称响应天策。折德扆继续南下，赵州七县，官员闻风而逃者就有四个，不在交通干道上的平棘与宁晋闭门不出，折德扆也不管它，继续进军，柏乡县令下令守城，结果只征集到五百兵丁，折德扆以骑兵堵住四门，向内射火箭和檄文，只过了一夜，守军就从南门脱逃。
折德扆继续南下，连克三县，直到邢州城下才遇到激烈的抵抗。
与此同时，与赵州、邢州相邻的冀州爆发了弥勒教起义，战火迅速蔓延冀州全境，起义军揭竿之后，都纷纷打出响应天策唐军的旗号。而他们起义的口号，除了弥勒教的教义之外，更加上了一条：
“石敬瑭，不配拥有天下！”
……
短短十日之间，五州沦陷，官军逃匿，盗贼横行，烽火四起，士民惶恐，洛阳的皇宫中，一片乌云越压越低！
从宫中出来，冯道感觉自己几乎虚脱。
与他同时出宫的桑维翰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从来没看见石敬瑭的脸会狰狞到现在这个样子。尽管知道石敬瑭现在还需要他——但这种需要是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上，如果石敬瑭不再理性，那时该怎么办呢？自己的性命，也是堪忧啊！
“冯相，”桑维翰走快了两步，回头对冯道说：“陛下刚才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天策南下的那支人马，不管是虚兵，还是实兵，一定都要挡住，不许匹马过黄河！支应邺都的粮饷，你可要好好筹划啊！”
“邺都乃河北之心脑，本有存粮，并未全数供应平幽，”冯道说道：“但是，就算挡住了天策，我也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外患未平，内忧又起！”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桑相应该也很明白。”冯道说道：“我主被契丹所欺，为了燕云一事，进行了杀鸡取卵式的征敛，却将河北、山东的士民都得罪透了！冀州之乱，岂是偶然！不止冀州，最近濮、曹、郓诸州也有异动！大野泽（梁山泊）巨盗云集，登、莱海贼横行，州县对此都隐瞒不报，但我们这些宰执还是知道一些的。这些隐忧都如同干柴燥薪，只要星星之火一点就会爆燃！这些，才是我最担心的事情啊。”
“现在说这些做什么！”桑维翰嘴角都在颤动，其实他并不是完全不顾民生的人，只是到了现在这个局面，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有些事情正如饮鸩止渴，虽然明知道有毒，但事到临头还是不得不做。
“现在最重要的，是攻守！”桑维翰道：“邺都能否守住，关乎黄河。黄河能否守住，关乎中州！如果让天策的骑兵进入畿内，那……那这个天下可就危险了！”
这个天下危险？那现在就不危险了？
冯道没将这话点破，现在说这些刺激人的言语毫无用处！桑维翰没再与他废话，赶往枢密院去了，冯道却回了家。在回家的道路上，又遇见了两起骚乱。
天策的骑兵还远在黄河的那一头呢，可是，洛阳，这座曾经伟大的都城，如今从内到外都已经变得摇摇欲坠。
所有人在这座城市里，都找不到安全感，从石敬瑭到冯道，从冯道到桑维翰莫不如是。
如果唐军真打到了洛阳城，应该也不会对自己如何吧，可是，自己能挨到那时候吗？
思虑及此，冯道想到了范质。
这个小子，溜得可真快！
如果他停留到现在，能否平安离开，就难说了。
……
范质出使洛阳，取得了超过预期的成果，随着唐晋局面的交恶，秦西方面中枢担心他会因此受累，故而提前将他召回，一路西行，进入关中时，幽州事件已在八百里秦川开始发酵，早在上半年，由于秦西社会变革的影响，秦东的基层已经有向秦西看齐的趋势，许多乡里正在如追流行一般，在乡绅们的主导下，模仿秦西去推选自己的纠评御史——当然明面上不能叫纠评御史，那些当选的乡绅们借用了一个古词语，把自己叫做代言，意思是自己在代百姓发言。
新推举出来的代言们仿佛是从秦西正在推行的“仁政”中找到了获取权力、抵制武人的法理依据，正在越来越积极地介入到县以下的各种社会庶务当中。
在秦西，纠评御史对基层庶务与司法的介入，有着天策上层文官体系的制约和指引，因此上下浑然一体，没出差错。石晋的上层文官体系却与这种基层的选贤举能体系无法衔接，上层建筑和基层体系便显得格格不入。
靠武力得到天下的石晋政权其文官系统行政能力十分低能，若上面还有冯道这样强有力的政治人物进行梳理还可以维持政务上的基本通畅，一旦冯道之流开始怠工，便无法阻止地方实力派对地方庶务权力的侵蚀。面对这种变化，如果按照以前的作法，那很简单，直接派一支部队下来镇压一下，看哪些士绅还敢乱来，但如今处在天策唐军巨大的威胁下，石晋政权却都不敢这么做，既怕激起民变导致西都（长安）的后方不安，也怕给天策唐军的介入制造借口。有一些县令不太得力的地方，代言们甚至有架空县令的趋势。
在这种形势下，尽管天策唐军被刘知远阻住了不能东进，但石敬瑭所建立的晋政权已经越来越失去对关中地区的政务控制，现在洛阳方面对关中政务能做的只有收税和委派官员，但有很多县令已经出现政令出不了衙门的情况。
主持关中军政大权的刘知远，也没能挽回这种每况愈下的政治颓势，他能做到的只是尽量将兵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位于渭水南岸的西都京兆府，正越来越变成一座兵城，刘知远无法信任外派的军州节度，粮食储备全部收入京兆府，精兵强将以西都为核心布置成一个巨大的平原要塞，在堵截了郭威东进可能的同时，却一步步地让西都丧失其经济中心的功能。
民间和秦西的交易还在进行，却大部分从渭水北岸通行着——因为南岸的必经之路上，西都的巡查实在太过严密。刘知远派遣官员和武将，在渭北的商道沿途设立了十四个收取税金的关卡，但上到本地豪强，中到行商坐贾，下到贩夫走卒，没有一方是看好石晋的，大家似乎都在等待着石晋在关中统治的结束，似乎都觉得天策时代的到来只是时间问题——这就是人心中的大势。
按理说，范质是使节，在晋国内部行动必然一路都受到严密的限制，但实际上他一过潼关，行动上就自由了起来。奉命监视他的官员是冯道门下，因此没有对他过多为难，范质过潼关后要求走渭北，陪同官员便一口答应，一路上，范质发现秦东的农业在过去两年遭受了相当严重的破坏，但商业却比之前又繁荣了几分，从万里之外延绵过来的丝绸之路一旦重新打通启动，便持续地衍生着巨大的利益，刘知远派到渭北的官员与武将总是很快地就被豪强富商们的糖衣炮弹所攻陷，以至于范质沿途见到的官员和乡里代言们，在知道他的身份后都无比奉承，好吃好喝地供着，比对自家老子还尽心。
“人心如此，国势如此，若此时有足够的粮饷，吞并关中指日可待！”范质心中暗暗想道——文官们大多数是不喜欢打仗的，但此刻秦东的形势却有利到了这个份上，以至于连范质都心动了。
当然，这只是渭北的情况，在渭南，刘知远的控制力仍然无比严密，他在渭河以南的整个西都地区实行全军事化管理，搞得普通百姓在这里几乎无法正常生活，但也因此让西都的管理变得纯粹而有效。郭威无数次通过各种手段企图渗透过来却都没有成功，沿着沣河筑造了一条由无数哨岗与几十个大小堡垒构成的防线，唐军如果想进入渭河以南、沣河以东，唯一的办法就是强攻！
过了高陵县以后，便收到张迈的指示，要他转去云州。范质得到指示后就没有赶赴秦州，一过国境马上转向西北，杨信和折从适已经各率三百骑在那里等着他了，一接到范质，杨、折便护着他赶赴云州。他们没有走峡北集——黄河水道利于运输，走起来却太慢——而是利用轻骑优势，横跨套南地区，渡过黄河进入敕勒川，然后进入晋北。
一路上，范质从传讯文臣的口中得知这次奉命前往云州的文臣武将不止是他，而是包括吏、户、礼、刑、工等在内的一整个班子，再加上范质的话，就足以构成一个正常运转的中枢了。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范质就知道云州方面的形势必有重大发展，因此张迈才会对原定计划进行大调整。
当三人风尘仆仆地进入云州城时，张迈已经离城东进，张迈留下两道命令：第一道是给杨信折从适的，让他们二人带领兵马北出长城，去鸳鸯泊接管两支骑兵；第二道命令则是给范质的，让他与曹元忠交接，接管政务——从范质接到命令之日起，天策大唐的政务便暂时分为东西两部，甘陇、西域，政出凉州，称为西枢，自朔方以东，包括敕勒川、晋北在内，囊括漠南以及将来东面所有新拓领土，所有行政权力都归入云州即将新建的东枢。
范质早知自己北上将有大用，却也没想到任务会大到这个地步！要建立统摄这么大区域的一个行政中心，其中牵涉到的事情自然是千头万绪，但张迈给他的时间却不多，要求五日之内便得将架子搭建起来，以应来日之变。
至于曹元忠，则卸下了行政职务，两人忙头忙尾，交接了五日，终于诸事草就，曹元忠与范质便才带了群臣，赶到军前听令。
……
两人快马赶赴张迈所在的定安县，才入大帐，就听张迈就呵呵笑道：“元忠！元忠！啊！文素，你也来了！哈哈，快来！捷报啊！高行周不负我望，共济仓已经到手，随军粮官，计得存粮尚有四十六万石。”
曹元忠执掌着东枢范围内的谍报系统，对于河北的近况，他自然比其他人更加清楚，一听到这个消息，便脸含微笑道：“恭喜元帅！贺喜元帅！共济仓一得，河北便到手一半了！”
范质这几日对河北的情况也有了大致的了解，说道：“军士日食三升，杂以少量肉食，两升便足。四十六万石足供十万大军半年之资了！”
张迈笑了笑，道：“有粮在手，我的心就定下来了。光凭这点粮食，打倾国大战还是没底气的，但一场几个月内能解决的局部战争却够了。”
曹元忠道：“高行周、折德扆、杨光远，作战队伍加上后勤伙夫，约有三万之众。他们出境以后，云州这边的压力可就减少了很多，不过元帅又让薛复匀出九千余精骑，如今已在白水泊，这一出一进，晋北这边的存粮，仍然没法支撑兵马出境作战，不知元帅是打算运粮北上，还是兵马南下就食，以定州为出发地平定四方。”
张迈道：“兵临城下的攻城也好，两军对阵的野战也罢，到了那份上，总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河北不是上京，我不想将这片土地打成糜烂。”
“那么元帅是想……”
张迈道：“引而不发，威慑取胜！儒生们所谓的传檄而定，大部分是虚夸。但到了今时今日，我认为河北却有这个可能，元忠，文素，你们觉得呢？”

第288章 三军南下
面对张迈的询问，曹元忠应道：“元帅所言甚是，如今幽云震恐，河北人心动摇，正是传檄而定之时！”
张迈望向范质，范质却道：“质以为，尚欠三事。”
“哪三事？”
范质忽然跪下，行叩拜大礼，道：“元帅既欲向石贼开战，是将问鼎天下。石敬瑭当灭，然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元帅若不即皇帝位，难定天下士民之心。”
曹元忠一愣，张迈笑道：“又来劝进，难道要我在这定安县即位么？”
范质见张迈不再像以前一般有意推托，似有默许之意，心中大喜，忙道：“即位登基乃第一等大事，自然不能草率。”
张迈道：“那就再议吧，还有两件事情是什么？”
范质道：“上京大捷，至今尚未公之于天下，这段时间河北虽然一直有传闻，却未能笃信，若能使中原确切知道我军大败契丹，河北逆军必将胆寒，士民必将归附。”
张迈点了点头，道：“这事我已有安排，半个月内，便有消息。第三件事情呢？”
范质道：“先前之檄文，似有不妥，赵普无学，不能为元帅是缺补漏。元帅之军令未经润色，虽然简洁而豪迈，能使下层百姓一听便知元帅之意。然质朴之行令，可以用之于胡地，不可用之于中国，可以动诸胡不文之辈，不足以动中原有识之士。以如今形势，需再行一道正式檄文，以坚天下士林归附之心。”
这话说的委婉，其实是委婉责备上一道檄文太过草率粗鲁，尤其那句“可以用之于胡地，不可用之于中国，可以动诸胡不文之辈，不足以动中原有识之士”，是在提醒张迈不能用对付胡人的手段脾气，用来对付中原。
张迈来自一个斯文末世，传统文化，一扫殆尽，身上是一股质胜于文的野气，不计较衣冠，不计较礼仪，不计较文采，临事不讲道德仁义，全是赤裸裸的利害计算，有时甚至连遮羞布都不披，身上固然有几分先秦“古风”，同时却也很有几分“胡化”的味道，他自穿越以来一直活动在西北边疆，接触的敌人大多都是半开化的胡人与半胡化的汉人，因此他直来直去、以利害为准则的野风让天策政令能够畅行于胡地。
但到了中原这边，面对河北、山东，他的檄文传出，得到响应的却多是那些盗贼与起义军，儒林有识之士、两河豪强士绅只是恐惧，却并未起而呼应，可以说并未达到张迈预想中的效果。
曹元忠在旁边眼睛眯着，等候着张迈的反应，只要张迈眉宇间有一点怒动便要起来喝骂范质。
但张迈却是默然，说道：“我听你和道济为我讲说历史，说到唐朝以后，世家大族衰亡殆尽，到了今天，难道山东的世家还有那么强的力量么？”
范质道：“中原虽遭百年丧乱，但毕竟有上千年的文华积淀，世族虽衰，斯文的根底尚在。元帅欲服天下人心，必须身行汉家王者之表率，不可使中原士民有胡风炽炽之感。其实元帅在秦西、晋北所行仁政已经传遍天下，有识之士，莫不叹服，洛阳诸公也都翘首以待太平，如今需要的，只是最后推一把的力气。”
张迈道：“是我推你们，还是你们推我？”
范质道：“元帅为天下人开创一个太平，臣下就得辅佐圣主，开创一个盛世！”
张迈哈哈笑了两声，抬头望向穹顶。
他的历史知识再差，却也能想见五代时期中原的华夏文化必定还有深厚根底的，否则不会接下来就孕育出一个文化那么灿烂的大宋来，自东进以来，一方面他所建立的政治秩序正在逐步改造着这片古老的土地，但另一方面，这片古老土地所孕育的英才也在潜默地渗入天策内部。这是历史的惯性在与张迈博弈，然而这一次张迈没有抗拒的意思，软弱的东西固然要改掉，文明的习性，却不必泼脏水连同孩子般地泼掉。
“好吧，就按你的意思，再拟一道檄文。”
范质见张迈纳谏，喜形于色，他有倚马立就之才，更何况在北上的路上就已经打了腹稿，这时挥笔而就，重拟了一道檄文，虽非骈四俪六，却也甚有文采，拟毕提交张迈。
张迈让他读了一遍，觉得引典过多，便让删节，再易一稿，定稿之后，不用那些廉价的新式印刷，而是传来这次从关中引来的十二个文士，以佳木为轴，以南纸手抄，按两河、山东和中州的主要州镇再加上洛阳为目的地，仔仔细细到抄写了一遍，然后请张迈过目。
张迈随手拿起一份，入手就觉得古色古香，和之前曹元忠搞的那些印刷品的确不可同日而语，有些轻叹古人在文华上面的坚持与用心，说道：“这不是檄文，这是艺术品了。发出去吧。”
……
当天策大唐在云州拟定设东枢、定河北的大计划时，洛阳方面石晋政权正在忙着救火。
经过宰执的推举，范延光被委派往邺都筹划军务，以阻挡天策南下的兵锋，同时饬令杜重威一定要将唐军拖住。本来石敬瑭是要下旨斥责杜重威的，但在桑维翰的极力劝谏下才改斥责为抚慰——现在是非常时期，这时候若洛阳流露出对幽州大军的不信任，说不定就会将杜重威推到天策那边去！
范延光得令即行，点了几员宿将，便外出调遣兵马，直奔邺都，临行前向冯道讨要了一个懂得算术的白身门人作参赞军议的参军，好助理兵粮后勤事务——因冯道受命负责兵粮调度和后勤配合，范延光虽然避嫌不便直接与宰相直接过往，却也委婉地作出了示好之意，冯道便推荐了一个尚无功名的门人李昉给他。
这李昉是河北深州人氏，其嗣父李沼、生父李超都在朝为官，范质在洛阳一番激辩后，李沼李超兄弟服其宏论，感觉石晋已无前途，竟双双告病辞官回了河北老家，因李沼与冯道交好，便让儿子留京随冯道读书。
李昉年纪甚轻，都还不到十八岁，范延光见是冯道推荐，不好推托，就署了他一个官职，却是闷闷不乐，对他的一个心腹门客张奇迹道：“冯乐老太算计人了，我向他要人，虽然有向他示好的意思，但他也不应该就给我这么个小毛孩！”
张奇迹在投入范延光门下前是个算命的，属于下九流，读书的水平虽然不能和大儒们相比，消息却是灵通，这时答道：“恩主这么说可错怪冯乐老了。这个李昉，是前工部郎中李超的儿子，过继给乃兄李沼作了嗣子的。他的才学且不论，就说这李氏兄弟，在河北儒林广有名声，交游广阔，人脉深厚。既是冯乐老送来，又有他两个父亲的背景，以此子为媒介，便可撬动半个河北儒林。这不是算计，是一份大礼呢。”
范延光一听，这才转愠为喜，道：“这么说冯乐老的为人，还是厚道的。”
那头李昉也向冯道告辞，临行前问道：“先前听说深州遭兵，学生深感忧虑，幸亏日前得到家书，知悉家父、家叔彼时访友在外，躲过了兵灾，此去河北当能与父亲、叔父团聚。临行在即，却不知道老师有没有别的吩咐。”
冯道说道：“此去若见到了你父亲，告诉他要以家国天下为重。”
“就这样？”
冯道没再搭腔，挥了挥手道：“去吧！”
这时的北方中国尚武之风未泯，李昉虽是儒生也能骑马，紧赶慢赶赶上了大队，等他到达邺都时，折德扆的兵马已经攻进了邢州，目前正准备继续南下。邢州以南人心惶惶，眼看折德扆只要度过漳河就能威胁邺都了。
范延光老于军伍，进驻邺都之后，没两日就将数万大军布勒完毕，他清点粮草，整顿城防，肃剿奸细，石敬瑭派来的监军见他行动神速，十分满意，那张奇迹又暗中贿赂了监军，监军便向洛阳发去文书，盛赞范延光治军有度。
这时河北烽火遍地，邺都以北许多受了兵灾的家族纷纷逃入邺都避难，邺都以南未受兵灾的豪强也派了子弟就近打探消息，范延光也一一加以安抚，又命其部将孙锐展示军威兵力，又派遣前锋冯晖引强兵巡视漳河。但他越是如此，满城军民就越是忧形于色。
范延光向门客们问计，但张奇迹等人擅长的只是阴谋诡计，并不懂得人心大势，一时失语，张奇迹道：“不如就问问那个李昉。”
范延光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召见了李昉问策，李昉道：“晚生才疏学浅，不敢妄言，然而家父为避兵灾，如今正在邺都，他老人家与河北士林诸君子素有往来，颇知上下民情，将军不如召家父一询如何？”
范延光大喜道：“于沚先生就在城中么？那我自当前往拜见！”
范延光是个典型的武人，不见得有多礼贤下士，拜见只是说说，不过李沼曾在朝为官，不掌实权却颇清贵，范延光也不敢太过怠慢，而且现在又用得着人家，将人请来后，安排歌舞宴会，客客气气地执礼询问。
李沼一阵还礼后说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会这样，范延光见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有些闷闷不乐，张奇迹见他有些不耐烦了，咳嗽一声使个眼色，范延光就推说去茅房，张奇迹跟了过来，范延光道：“这个李沼，也没什么本事！”
张奇迹道：“恩主，人家这不是没本事，是嫌恩主还不够礼遇于他。他们这些文人都有些臭毛病的，把自己肚子中的策略吊高来卖呢。”
范延光反应了过来，道：“原来如此。”
回到大厅，屏退歌舞侍从，只剩下四人，忽然下座向李沼深深行了一礼，他是镇守邺都的大帅，如今石敬瑭给他的权柄已不在杜重威之下，李沼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右资善大夫，何况如今又已经辞官，忽然见范延光如此礼下，赶紧也下座还礼道：“将军行此大礼，叫沼如何敢当！”
范延光道：“于沚先生，我老范是个粗人，不识礼数，但一片赤胆忠心，还是有的。我是相州人，相州就在这邺都西面，咱们都是河北人，说起来与先生算小同乡。我的老家临漳就在漳水南岸，如今天策的前锋越逼越近，渡过漳水，临漳县便首当其冲！我范延光别的什么都能不管，但说什么也不能坐视家乡遭兵灾！因此这次是真心求教，请先生定要指点于我！”
“将军言重了，将军言重了！”李沼道：“沼不是不说，只是不敢说！”
范延光道：“为什么不敢说？”
李沼笑道：“我怕说了实话，将军会把我的头砍了！”
“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害先生！”范延光见李沼还是微笑不语，便指天立誓道：“我范延光当天立誓，不管先生说了什么，我都一定不会加害，若有违誓，天打雷劈！”
李沼忙道：“无需如此，无需如此。既然将军如此诚心，那沼便为将军剖心置腹吧！”
范延光心道：“这些读书人，真够作的。”却还是脸露喜色，两人再次坐定。
李沼说道：“将军到邺不足三日，便能整顿好兵马，这份能耐，果然不负朝廷重托。”
“那是，”范延光道：“若非老范我还有几分能耐，陛下也不会临危将这份重任交给我了。”
李沼道：“可是……邺都士民，怕的也正是这个啊。”
范延光一怔，一时想不通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沼道：“将军刚才说，老家临漳就在漳河南岸，可有老家的人赶来，请将军派兵去救人卫护没？”
范延光道：“这倒没有。”
李沼笑道：“那这就对了！”
“对了？对什么？”范延光更是不解。
李沼笑道：“将军的老家临漳尚未落入天策之手，老朽的老家——深州饶阳，却早就给天策占了。但从老家传来的消息，却并未听说天策的兵马曾祸害百姓，相反，目前天策占领的州县，秩序都相当好，虽然未像晋北那样施行仁政，但他们的兵马，确实做到了秋毫无犯——这些消息，河北州县怕是传遍了，将军想必不会不知。”
范延光听得一怔，但他却也知道李沼没说假话，当今世上，论起军律天策唐军若数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高行周和折德扆沿途攻州克县，对百姓却是秋毫无犯，甚至行军之时也刻意避开即将成熟的麦田，宁可迂回也不敢践踏田亩，其自我克制如此！
相比较起来，倒是那些逃散的石晋官军，反而就成了沿途百姓的祸害！而这等事情若被天策得知，必会派出骑兵，搜缴败兵，将之当作盗贼进行严厉处置，因此运河以东、邢州以北，在范延光到达邺都之前又有好几个县城不战而降了。
李沼继续道：“既然天策唐军秋毫无犯，那又何来兵灾之说，既然没有兵灾，将军的老家自然就不需要派人来求救了。不过，将军若继续厉兵秣马，那到时候不止邺都，只怕临近的州县都要惶恐不安了。”
“为什么？”范延光其实有些明白了，却还是继续询问。
“很简单啊，因为他们不怕城池陷落，就怕将军出兵与天策厮杀啊。”李沼道：“到现在为止，那些主动投降的州县，全部安然无恙，倒是那几个抵抗的州镇破坏甚剧，百姓也因此受苦受难。殷鉴在前，就由不得邺都的士民不担心了。”
范延光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明白，忍不住拍案道：“先生这话，难道是要叫我束手就缚吗？还是要我领军南撤，将邺都送给天策？”
李沼深深看了范延光一眼，一时揣不透他的心意，过了好一会，才道：“将军不用激动，老朽的意思只是说，将军不妨镇之以静，也不需要特别地加紧巡防，内部谨严，外示宽松，让百姓觉得这仗未必会打起来，人心便安。”
范延光哼了一声，不说话。
一直没插口的张奇迹道：“于沚先生这话说得轻松！若不加紧备战，如何向陛下交代！这边若不加紧些让陛下心安，回头就不知道监军会怎么写了！”
李沼哈哈笑道：“监军怎么写，那随他去！现在四方有警，大兵压境，邺都已经成为黄河以北最后一道屏障，将军既然手握兵权，还怕什么？此时此刻，应该不是将军怕天子，而是天子怕将军啊！”
范延光这段日子在洛阳被羁縻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在石敬瑭积威之下便有延续性的恐惧心理，被李沼这么一点拨，跋扈之姿态重新点燃，猛然间哈哈大笑，道：“对！对！于沚先生果然高才！是我范延光糊涂了！”
他心念既转，行动便有所改变，当晚回去后就清理宿卫，然后第二日开始果然将原本军令改弦更张，用了李沼的建议，内部谨严，外示宽松，果然不出几日，邺都市井便安定下来，只是人人暗中议论，不知将来何去何从。
范延光眼看邺都稳定下来，先是开心了一阵，跟着眉头紧皱，张奇迹道：“恩主，现在形势转好，怎么恩主又不欢喜？莫非是怕洛阳那边见责么？我看恩主就不必太担心了，于沚先生的话是有道理的，陛下如今正要倚重恩主的，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杜重威犯了那么大的过错都被原谅，何况恩主这点小小的策略变动？”
范延光眉头未因此话而舒展，反而摇头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是……”
范延光叹了一口气，道：“我担心的，是民心啊！天策还没打过来，这边的士民居然都不想打了，我组织兵马御敌，他们倒不高兴了！背后是这样的民心，怎么打！”
张奇迹也听得有些发愣，过了一会凑近了低声道：“恩主，要不我们是不是也考虑……高行周的模板，也不见得不好！”
范延光冷冷道：“老夫合家老小，都被扣在洛阳呢！”
张奇迹道：“恩主无父母高堂在上，不过一寡婶在洛阳而已。妻妾如衣服，至于儿子，恩主不还藏了两个庶子在关中、临漳两地么？这事小人早办得妥当，若真到需要决断时……”
看到心腹门客眼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范延光也稍有心动，但造反之事，总是不那么容易下定决心的。他只是略一心动而已，马上拉下脸来，喝道：“住口！此事不许再提！”
张奇迹慌忙道：“是，是！”
范延光又道：“现在还没到那时候呢！民心背离又怎么样，天策压境又怎么样！如今我手绾重兵，邺都又是河北名城，没有二十万大军，想要拿下邺都？做梦！”
……
范延光在门客面前的豪言壮语，并没有持续多久，天策七年的秋天，来得不迟不早。七月将尽时，长城之外忽然出现三支骑兵！轰轰南下！
第一支人马，进入长城旧址，从燕山缺口翻过，扫荡了石晋留在儒州的势力，虽只不到三千人马，却是气势如虹，直扣居庸关！
守关兵将一番试探，发现来攻的人马竟是当初北援临潢府、带着张迈赤缎血矛的汗血骑兵团！知道对手是这样一支名震天下的劲旅后，晋军连打都不敢打，直接紧闭关门，火速向幽州回报！
消息传出，幽州上下无不惶恐震惊！杜重威更是如遭重锤！整个人懵在帐内！
“来了，还是来了，终于还是来了！”
但对晋军来说，形势的恶化，这时却才刚刚开始！
几乎就在同时，第二支约三千人的人马从野狐岭进入，经归化州南下，直逼易县，这一支人马，横刀如雪，铠甲鲜明——赫然是张迈的近卫部队、跟随杨易出征的龙骧铁铠军！
关中一战中出现的龙骧铁铠军是假的，真的龙骧铁铠军早去了漠北，随杨易扫荡契丹——这个消息，随着漠北一战的结束而传得天下皆闻！
而如今，龙骧铁铠军竟然出现在了燕地东南，这意味着什么，就连村妇村夫也都明白！
然后，还有第三支人马！
这支人马，其实进入长城更早，但一直在晋北行军，然后忽然之间出现在了定州附近，跟着朝着定州东北的雄州方向开去！
高行周向东，折德扆向南，而在定州东北方向，还有几座军州挡在幽州的南面！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雄州！
而逼近雄州的这支骑兵，赫然竟是鹰扬铁骑！
猎猎作响的鹰扬旗，看得雄州守军目瞪口呆！
汗血骑兵团来了！
龙骧铁铠军来了！
鹰扬铁骑也来了！
三支人马，虽非大军，却尽是精锐！
炫兵于幽州的三个方向，耀武于燕冀之间！暂时虽未与晋军爆发激烈的冲突，但它们的出现，已足以证明那个势必轰动天下的“传言”——
契丹临潢战败！
天策上京大捷！
只是一旬之间，漠北远征军南下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河北！
没有人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契丹败了！
契丹真的败了！
契丹彻底败了！
完败契丹之后的天策已经移师南下！
当初企图拖天策后腿，结果没有成功的石晋，这时铁定了要面临张迈的反噬之怒了！
而就在北征兵马南下之际，一道檄文同时传布开来，这道檄文的出现，让之前那道粗莽的檄文变成探路石般的前锋，而这道被视作正章的檄文，则迅速打进了士林圈子，引发了中原士人的争相抄诵！
其武功也煊赫，其文章也斐然！
文武双途，并肩南下，直攻人心！
其檄曰：
伪晋主石敬瑭者，族本沙陀，而冒汉姓，其为人臣，趁李氏多难，不顾臣节，引胡入寇，遂窃据中原，而后裂金瓯，割幽云，面北而称儿皇帝，使神州万姓，为契丹禽兽之奴子奴孙矣，此举国大辱，华夏亘古未尝有也！
及其登极，心如虺蜴，性如豺狼，穷海内之民力，罄天下之资财，内以奢欲，外奉辽虏，苛政杂税，不知其极。四海动荡，百姓万号而不作一应，边境有事，契丹一言而奉若金旨，乃兴兵幽云，助胡攻汉！契丹之掠幽蓟也，石贼知之而不救，反设钳制于诸边，使我幽州之民，死者肝脑涂地，生者骨肉不保，坐视万家流离，尸骸蔽野，血流成河，而石氏略不怜恤，幽蓟诸州，万户成空，千尸之坑，何止十数！其内残外忍之性，穷之古今未曾见也。
石虏之罪，恶贯满盈，人神所忌，天地难容！
今我大唐天策上将，视中原之民，久无所主，因天下之望，顺宇内之心，爰举义旗，以清暴虐。代罪吊民，法古用兵。将出生民于水火，以复汉家之威仪。
特移檄中原贤士曰：公等身居中原，承圣人之教，寄万姓之命，文武官将，皆系汉家赤子，谁非炎黄之后？时势所屈，委质虏廷，察其本心，非所愿也。若能弃暗投明，共立除残去秽之勋，无废家国天下之义，爵赏之誓，同于山河。或临阵改图，以州路来归者，不吝裂土；以邑镇来归者，度地纪勋；率兵来归者，论其多寡授职；洁身来归者，计材选用。若其眷恋穷途，歧路不返，王师定鼎之日，即助纣者见诛之时。
机不再举，时不再来，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如律令！
……
这一回，是真正的两河哗然！
这一回，是真正的天下震动！

第289章 河北儒林
天策大捷的消息传出，张迈的檄文传下，从幽蓟到河东，从河东到河北，从河北到洛阳，从洛阳到长安，无不哗然。
……
西都，长安城内。
这座大唐的首都，在李唐王朝灭亡后屡次改变名称，但对安西旧部来说，这座城市的名字永远只有一个——长安！
自大唐中期以后，长安屡遭劫火，安史之乱就不说了，到了唐末，朱温胁迫唐昭宗迁都洛阳，大肆拆毁长安的宫殿、民居，套取建筑用材运往东方，对长安来说这是一次毁灭性的变化，自此隋唐三百年所经营的首都变成一片断壁颓垣，百姓流离失所，昔日光耀半个世界的超级都市变得空荡荡如同鬼城，五代的继任者干脆进行改造，废弃了外郭和宫城，南闭朱雀门，东闭延禧门，西废安福门，在原来长安皇城的基础上改造成一座“新城”。
改造后的长安面积不及原长安城的十五分之一，隋唐时代的恢弘气势荡然无存。
如今刘知远就驻扎在长安城内，他为了防止天策对秦东的渗透，有意识地顺势而为，将将军政分离开来，丝绸商道放在渭北收取税赋，渭南重视军事，因此长安的坊市更见萧条，不再有国际行商的经过，只剩下能够为驻军提供生活所需的坐贾，城市的周边县乡，无数百姓或因战乱逃亡，或为谋生计而迁走，留下了大片空旷的土地，刘知远也不设法招徕百姓，反而将所有荒地开辟成屯田，作战部队的训练毫不放松，而辅兵民夫则受命耕种，实行半军事化管理，城中没有娱乐，城外没有庙会，使得鲁嘉陵要安插细作也难以下手，至于说书人变文僧之类的舆论影响手段也难以施展。
这时的长安，像城堡多过像一座城市，非生产人口和非作战人口减少到了极限——但也因为这个原因，使得长安光靠屯田就足以支应自身有余，而刘知远还不停向洛阳讨要各种军资，更别说秦东州县的上缴物资几乎都被他抽调一空，一年下来，作战物资越积越多，士卒强悍，部伍严密，长安西线没有天险，这座城市却被刘知远打造得固若金汤。
天策六年的关中大战，刘知远是攻击方，郭威是防守方，但如今形势已经反转过来，郭威步步紧逼，而刘知远则步步设防，到了现在双方之间已经基本形成一条默认的界限，彼此不再轻越雷池一步，直到檄文的传来。
檄文有两份，一份是从东方传入的抄本，另外一份是郭威派了一个使者直接送来。
刘、郭对峙以来，郭威一直在争取这个老上司，希望他能改变立场，毕竟刘知远如果肯答应，对天策大唐来说那将是巨大的利好消息，但刘知远一直却都是礼貌地拒绝。但是这次的檄文，对刘知远来说触动太大了！
“契丹果然还是败了……”刘知远将檄文传下。
长安虽然监控严密，但并非完全地与世隔绝，来自渭北的商业利润不停地流向城内，麾下部将或迟或早总能收到消息的，因此他干脆将檄文公开。
静默的殿上，无人说话，个个肃立。
“很好！”刘知远似乎对部将们能谨守本分感到满意，但是，他也没有与属下们商量的打算，在这种人心思变的时节，他要堵住所有不安定的念头：“郭威刚才又派人来了，说是檄文那一条‘以州路来归者，不吝裂土’，正是对我而言！哼！不吝裂土，我是不信的！张龙骧到现在都未称帝，杨易平漠北，克契丹，也未见他封赠王侯，当初沙州曹氏被迫归附，这么多年了，也未听说曹家得到过封地！我们投诚，怎么可能真的裂土？若真有其事，中原膏腴之地，我们肯定也不会有份！到时候给我们的，只会是边荒蛮外之地，就像被充到西域去的折家一样，或者是成为寄人篱下的降将，就像曹元忠一样——这样的结果，我是不愿意的，你们愿意吗？”
不得不说，在长安就近观察秦西变化的刘知远，比其它边镇节度使更加了解天策政权的行事习性，张迈如果听到他这几句推断，肯定也要赞叹两声，殿前诸将听到了刘知远的决断后齐声道：“要将我们充军塞外，我等自然不愿！”
刘知远笑道：“好，就该如此！只凭一道檄文、一句空诺就想要我十万带甲之士？我刘知远还没那么好骗！更别说陛下待我恩重如山，刘某再不肖，也不能有负陛下的知遇之情！只要陛下一日还稳坐洛阳，我刘知远便绝不会有负圣恩！”
收到檄文的当天，刘知远便明确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同时向洛阳方面催要钱粮。
石敬瑭在洛阳收到刘知远催要钱粮的奏报，不但不怒，反而一喜。刘知远肯要钱粮，那就是无心叛变，态度纵然跋扈些，胃口却需要满足。当即下令，将襄汉地区再刮一遍，以满足刘知远的需求。
……
虽然如今石敬瑭的名声在读书人中已经烂了臭了，但刘知远的忠心还是博到了士林的赞许，不管在什么情况下，能够恪守一个“忠”字，这个臣子就足以令人高看一眼。
一个背主之臣，降附之后通常没什么好下场的。手中握有的兵马再怎么强大，事前得到的承诺再怎么丰厚，也难挡新主对自己的不信任！
……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刘知远一般坚守自己的立场，至少，河东的安重荣就动心了。
雁门关与张迈最近，他也是最早接到檄文的大将之一，收到檄文当晚安重荣就找上了药元福，在灯光烛下他摊开檄文，对着药元福一言不发。
药元福明白安重荣的意思，眼前这位河东籍大将，私底下从来没隐瞒过自己对石敬瑭的不满，文字的力量再华丽也是有限的，但击破契丹的兵力现在就在长城外头，随时都会南下！那才是实打实的威慑！天下大势已经明显偏向天策，他们如果还要继续强撑石晋，那是吃力不讨好的逆流而行，但如果夺取兵权，献出河东，那就是转手可得的裂土之功了！
但安重荣一个人却还做不到这一点，这段时间来，石重贵对药元福越来越信任，给予的权力也越来越大，如果安重荣想要架空石重贵、夺取河东军，他就需要药元福的支持。
不过，他也没有把握药元福会答应，平时私底下再怎么不满都好，造反的事情一旦揭破就再无退路，因此他只是沉默。
药元福看着檄文，许久，许久，才道：“留守守晋以来，能容直谏，守土安民，北上虽然无功，自守却是有余。我等当辅佐留守，为河东保住一方太平。”
安重荣眼神闪烁，跟着便拍大腿道：“没错，没错！我也正是这个意思！张迈这道檄文包藏祸心，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受其蛊惑了，咱们得赶紧去见留守，让他有所防范！”
他说着就向药元福伸出了手，药元福知道他的意思，笑道：“好！带上檄文，咱们一起去！”
……
长安和太原两大重镇，在这场飓风中一阵飘摇后，勉强稳了下来，但处于飓风中心的河北，其动荡程度却处于不可控制的边缘！
幽州城内，杜重威拿着檄文，喃喃自语着：“裂土……裂土……”
天策上京大捷的消息，他知道得比谁都确切，辽国中京已经落入天策手中他也早已知道，大定府薛复的兵力是何等雄壮，杜重威更已得到一些情报！莫说现在西、南两个方向都已经告急，就算只是薛复率众南下，杜重威也没有守住长城的信心！
密室之中，连符彦卿这样的重将都不在，有的只是杜重威的次子、作为随军参谋的杜宏琏，他早已看过檄文，这时忍不住上前道：“父帅！你还在犹豫什么！居庸关外、易州城西、雄州之南，那只是天策入关的少部分兵马！长城以北的千军万马如果真个南下，我们……我们怎么可能抵挡得住！”
抵挡不住，就得南撤，但退到哪里去呢？退入河北？河北十有八九势必难保！退入山东？山东就安全么！退入洛阳？丧失了河北的石晋王朝，面临的将是三面受攻的局面，外则四面受敌、内则民心尽失，这样一个国家，还有希望么？
尽管是亲戚，但杜重威从来就没有未石敬瑭守节的打算！现在手掌大军，又远在幽蓟，只要一声令下，的确是能使得燕地变天！甚至为天策前驱，南下尽收河北也是反掌间事。
但是，杜重威却忽然撕掉了檄文！
“爹！”杜宏琏有些急了：“你是在顾忌娘和兄弟们么？”
杜重威是石敬瑭的妹夫，妻子便是石晋的长公主，和两个儿子自然都在洛阳，但杜重威顾忌的却不是这些，他指着檄文冷冷道：“从张迈的过往，可以看出他是爱惜自己名声的，这道檄文，是要拉拢一些人，打击一些人，而我……就是他要打击的那一拨！千人坑一事，他在檄文中都已经点出来了，字面上虽然骂的是你舅舅，但做出事情的可是我！现在他人在定安，距离幽州快马不过三日，他却连一个特使都没派来，意思还不明显吗？我的人头，对张迈来说，大概是祭旗的上品吧。”
杜宏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那怎么办？死扛到底么？”
杜重威道：“非是我想死扛，实在是真个投降，我们父子俩也不会有好日子！”
“怕只怕……”杜宏琏道：“就算我们父子想死扛，一旦兵势不利，下面的兵将，也未必能与我们父子同心啊。”
杜重威道：“没办法，只能寻求援军了。”
“援军？洛阳还能派出援军吗？”
“洛阳，自然不可能！”杜重威道：“现在还能给我们搭一把手的，怕是只有契丹了……”
“可契丹已被天策击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契丹这艘船再烂，也比洛阳那头强！”
……
除了杜重威与安重荣，范延光算得上第三个收到檄文的重将！他素信鬼神，张奇迹之所以能成为他的心腹门客，靠的就是一手请神与算命的能耐。
收到檄文后，当天晚上范延光就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头猛虎压在自己身上，他惊醒之后连夜召见张奇迹，让他一占吉凶。
张奇迹听说天策上京大捷的消息后，早就吓得惶惶不安，这时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了许久，才道：“猛虎压身，此大凶大吉、小厄小福之兆也。”
范延光大奇：“大凶就是大凶，大吉就是大吉，怎么会有大凶大吉之兆？还什么小厄小福！”
张奇迹道：“龙从云，风从虎，虎者风也，猛虎逼近，大风之兆！顺大风之势，则是猛虎加身之威，大吉，而不免有血光小厄；逆大风之势，则是猛虎袭身之祸，大凶！虽然将有加官进爵之小福。吉凶之变，在于顺逆而已。”
范延光若有所悟：“那怎么样才是顺风？怎么样才是逆风？”
张奇迹道：“行之易而能成就大功业者，就是顺风；行之难而身家性命未必保者，就是逆风。”
范延光看着檄文，好一会，才道：“现在全天下都知道张龙骧那边才是顺风。如我能坚守邺都，石天子自然要为我加官进爵的，但如果最后挡不住天策铁骑，封我为王也是无用！若是顺风而行，洛阳的家人势必无幸，这也罢了！只是我与张龙骧没什么交情，也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态度，就这么贴过去，一来不知道那边是否见容，二来不知道对我是否信任。”
张奇迹见范延光表了态度，说道：“恩主以前不是曾出访天策么？怎么会没交情？”
范延光苦笑道：“就是因为我曾出访天策，所以才更加避嫌，不见石天子将我养在洛阳多久了？”
张奇迹道：“如果恩主的确有意，小人却有一条线索。”
范延光大喜道：“是何线索，快快说来。”
张奇迹道：“先前恩主召见那李沼，他的应对，分明是为张天子打算，而非为石天子打算的。这个人啊，他就算不是张迈派来的，也必定有些门路。”
范延光道：“这个我早也看出来了，哼，也亏他大胆，若非我有心优容，早就砍了他了！”
张奇迹道：“恩主当初优容他，想必也是为了今日留下一条后路。既然如此，不如就由我去探探他的口风。”
范延光道：“好！此事也只有先生能帮忙，就请先生劳苦一番，将来如若成功，必有重酬！”
……
张奇迹从帅府出来，直接找上了李沼，将檄文拿给李沼观看，李沼读了一遍道：“文采不错，范文素的才学，于我河北士子之中也是第一流的。”
天策政权东枢的设立并非秘密，范质执掌东枢一事早就传遍两河，尤其是河北士子更是暗中兴奋——因为范质就是河北人！
张奇迹虽不是读书人，但他消息灵通，自然知道范质范文素的近况，当下接口道：“李大夫与范东枢有交情？”
李沼道：“范文素嘛，以前他还在中原未西向时，倒也曾见过一面。今年他出使洛阳，在冯相府中也曾一晤，但也没有深谈。不过我与他的父亲范守遇却是旧识，范文素得志之后，使人密召其家人西行，范守遇西行之后，也来信托我照顾他老家的亲族。”
两人一来一回，说的话一点也不涉及当前最敏感的降叛话题，但李沼一表露自己的这一道人脉，张奇迹马上就心知肚明，忙道：“怪不得李大夫稳坐邺都，丝毫不惧北兵逼近，原来有此通天门路！”
李沼笑道：“老夫早已辞官，闲居林下，不问世事。不管是南兵北兵，东兵西兵，来了只要能守土安民，便不误老夫读书修身。天下豪杰争鼎，我辈只待太平！”
张奇迹说道：“李大夫的胸怀我等望尘莫及也。不像我张奇迹，受了范将军的大恩，就只能为恩主马前奔走，只有等恩主得到太平了，我辈才有太平。”
李沼道：“范将军也有意于太平？”
张奇迹道：“这个自然，如今四海之内，就是瞎子也看得出天下大势，我们将军也早有思慕太平之意，只是未得其门。”
李沼笑道：“太平日子，只需顺势而为，有何难哉！”
话说到这里，彼此便都有默契了，张奇迹道：“那还请李大夫赐教！”
李沼指着城头道：“换一面旗帜而已，这还需要老夫来说？”
张奇迹沉吟道：“换一面旗帜容易，只是却有一个顾虑。”
“哦？”
张奇迹笑了笑说：“不怕大夫笑话，在下以前是跑江湖、算命混饭吃的，以在下的经历来说，但凡来客是心有所求，前来问卜求卦，则事半功倍酬金丰厚，且出手爽利，若是在下生意冷淡，兜售生意找来的客人，其人必半信半疑，酬金也未必能够到手。今日张将军换一面旗帜，那是容易，但就怕上门卖卜，自折身价！”
李沼呵呵一笑，道：“原来如此，这却容易，老夫虽然退居林下，但在河北却还有几分薄名，各处军州也都有几个朋友，若范将军果然有意，老夫亦可作安排，劝北军勿动刀兵，遣使以和，使者到来之际，便是携金问卜之时，此‘反主为客’之计。张先生以为如何？”
张奇迹大喜道：“妙计，妙计！好一条反主为客的妙计！还请大夫速速行事，功成之日，将军必不吝厚谢！”
李沼笑道：“我等圣贤门下，儒家弟子，但求太平而已，能为将军解忧，亦可酬这些日子来的眷顾之情，非为礼谢。”
他送走张奇迹后，便将屏风后的儿子李昉叫出来，说道：“河北定矣！冯相所谋，功成泰半！”
李昉道：“昨天檄文才到邺都，今天张奇迹就来找父亲，这个范延光可真是着急啊。”
李沼道：“为父当初提出那等建议，范延光没有杀我，那就是早有叛意了。而范延光行动涉嫌，石敬瑭竟然也没敢下令撤换他，反而给他加官进爵地笼络，可见石氏对诸边都已经失去控制。如今范延光分明想降，却还要忸怩一番，求的不过是要一个更高的价码罢了，但这也正常，邺都毕竟是要害重镇，如果邺都易帜，河北其它军州势必望风景从。相反，如果范延光决意抵抗，以邺都的雄兵坚城，天策要强行攻下只怕也不容易。为早得太平计，我想张龙骧不会吝啬一个好价钱的。”
李昉道：“听说赵则平人就在邢州，孩儿这就去见他。”
赵则平，就是赵普。赵普虽然不算有名的读书人，但在唐军进入河北的人马中，他身为参谋，算得上是文臣班列，又是河北人，所以河北士林也就放宽了标准，将他拉入河北士林的圈子。
李沼却道：“不！那赵普不过是个新晋少年，他能作出多大的决断？令出其手，范延光也要心生怀疑，必须是张迈面许才可！再说，若是赵普能成此事，那功勋便都计入其手！于我等何益！你得设法北上，直接去见张龙骧！”
他摸了摸李昉的头发，说道：“我和你叔父都老了，还能有多少前程？但你如果能借着这桩功勋，从此追随在张龙骧身边，那我深州李氏之大兴便指日可待了！”
李昉虽然年幼，但他为人早慧，这时却也已经有几分头脑，说道：“范延光虽然忸怩，但毕竟是有心归降，我们只是顺势而为。只凭这点跑腿的功劳，未必能得张龙骧的青睐吧。”
李沼嘿了一声道：“范延光的变节，一半是出自自愿，但还有一半，是他从一开始就落入我们的局中。河北的这盘大棋，后面有长乐老布局，这边有我和你叔父牵线推动，如果成功，能为天策争取到的又岂止一个邺都！”

第290章 邺都易帜
折德扆的兵锋已经逼近漳河，主力囤于邢州，因地就食，张迈的檄文传下以后，太行以东、邢州以北、运河以西、雄州以南，绝大部分的州县都望风归降，就连易县也投降了。张迈闻讯，当日就下令出征，兵马从定安东移。
李昉在范延光的默许下轻而易举地越过边境警戒线，渡过漳河便进入邢州地区，在邢州城内见到了赵普，李沼、李超在河北广有人脉，却还没到领袖群伦的地位，但赵普一听李昉是奉冯道之命前去秘密求见张迈，哪敢怠慢，派了一火骑兵将他送往定安。
在邢州以南的漳河两岸，唐晋双方还处于战时戒备，但越过邢州往北，天策唐军对这片地区的施政方针已经改变，赵州、定州和祁州都已经成了后方，范质通过来归河北士林的推举，委任了三位德望颇高的知州，但他秉持张迈的理念，虽暂时以河北人治河北人，但赵州知州必以非赵州人，祁州知州必非祁州人，其他州县亦然。因为三州知州所举得人，又有军律严明的游骑兵散布州县之间打击盗匪维持秩序，所以政治秩序很快重上轨道。
李昉眼看沿途各州县人心思安，心想：“我从洛阳走到邺都，沿途都属内地，却是处处人心惶惶、盗匪遍地，河北才经战乱，现在却已经一片市井安平，张龙骧果然是真命天子！”心中更增仰慕。
他是骑马北上，行走得甚快，两日后便抵达定州，这时张迈已经兵临易县，杨光远正发动民夫，从定州的共济仓押运二十万石粮食北上，李昉听到消息便改了目的地，直接奔赴易县。
易县是燕地西南门户，易县既得，幽蓟地区的西南门户告破，幽州的守军闻讯更加仓皇。李昉随着来自定州的第一批军粮一起进入城内，张迈看到押解入城的五千石粮草，心头已是一喜，再听李昉是冯道秘密派来，更是大喜，只是看看李昉年纪幼小，笑道：“长乐老门下没有其他弟子了么？派了你这样一个少年来？”
李昉接口就答道：“甘罗十二为相，霍去病二十北征，如今威震天下的鹰扬将军，起兵于安西时也不过双十之龄，李昉今年十六了，与杨、霍相比年纪是小些，功业也不敢相望，但比甘罗却还大几岁，甘罗可以出使外国，李昉代表家师来给元帅传几句话，却也不至辱命！”
张迈见他在自己面前好不畏怯，还能侃侃而谈，这个年纪有这份胆识就很不简单了，笑道：“倒也有几分急才！过来，跟我说说长乐老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他言语颇为亲昵，李昉却不上前，行了一礼，大声道：“元帅如此呼喝来去，是要仿效汉高祖待郦食其吗？”
汉高祖刘邦当初将进入关中时，儒生郦食其来投，当时刘邦正在洗脚，见到郦食其也不起身，郦食其深感受辱却隐忍不发，以一番言辞分析了当前形势折服了刘邦，使得刘邦起身行礼，这是秦末知识分子通过才能争取了自己的地位。
范质在旁，见状道：“元帅，李生年纪虽小，但既以士子身份来见，便当以礼相待。”
张迈看看范质，再看看李昉，便站了起来道：“请李先生上前。”
李昉心道：“这才是礼贤下士的明君啊。”欣然上前，走到张迈跟前，猛地张迈一手将他的后脑勺重重拍了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把李昉打得懵了。
张迈坐下来道：“我不是刘邦，你也不是郦食其，在我面前你个臭小子摆什么读书人的谱！郦食其见刘邦，献上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你代表冯道来见我，这事是能见得光的？你就是个秘密使者！今天这里对话，言不出大帐，法不传八耳，阴谋就该隐秘而神速，你还在这里跟我讲究礼节？读书都读傻了！”
李昉怔怔看着眼前的张迈，一时间有些傻了。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统帅。
五代的武人，大多是不学无术，一般分为两类：一类是彻底地鄙视文人，根本不将文人当作一回事，这种人就是粗鄙的武夫，不学无术之余还常常伴随着暴虐，这类人是士林口诛笔伐的对象，政权落到这种人手里百姓势必遭殃，他们破坏性强而建设能力几近于无，可以为将，不可执政，纵然一时得势久之也必灭亡；第二类是自身虽无学问却仰慕文治，然而因自身学时浅薄，在儒生面前容易产生自卑心理，特别是面对有名望的博学鸿儒更是如此，所以容易被文人牵着鼻子走，这种人既有心治国，便不得不将政务交给儒士打理，一开始只是具体事务，最后规章制度渐渐确立，便落入文人所建立的文治秩序而不自知，一旦国势稳定，则其子孙多半会长于深宫妇人之手，学于斌斌君子之口，不成文弱之君那就见鬼了。
至于像杨坚杨广、李渊李世民这样至于入则能文、出则能武，静能读书、动能攻战的文武之才，那几乎是绝无仅有！一个国家的气象，总是由开国者的胸襟所奠定，宋所以不如唐之恢弘雄荡，根源在此。
张迈虽然重视中原的文士，但他的视野注定了他绝不可能被儒林所欺，他胸中自有一番超越时代的见解，因此也不为这个时代的儒士所规限。群儒于他是改造的对象，而不是仰慕受教的老师。莫说小小一个尚未学成的李昉，就是冯道在此也得低头。
屋内除了马小春外只有范质，李昉年纪尚小，还没反应过来，范质已在反思，他知道张迈这一巴掌打的是李昉，其实未必不是在提醒自己。自己所侍奉的这位圣主，于治国方向上从来都是极有主张的，不是自己所能左右。就算接下来这一年河北士人大量涌入，这个由中原士人充斥的东枢，终究是要按照张迈的思路来建设的。
张迈这才又朝李昉招了招手，道：“长乐老是什么打算，你给我长话短说。”
李昉再不敢放肆，跪在虎座前，言简意赅地将冯道的河北布局一一道出。
张迈脸上又现喜色，赞道：“不愧是三朝元老，中原的定海神针！虽然远隔千里素未谋面，但长乐老的这个谋划，却是深得我心，而且比我自己想的更好！”
他轻轻拍了拍李昉的肩膀道：“李超已在平幽仓附近了？”
李昉答道：“是。”
张迈道：“好！”对范质道：“以《讨石敬瑭檄》许下的诺言为上限，给予李超、李沼便宜行事的大权，让高行周配合李超，让折德扆赵普配合李沼，如果能争取到邺都，那就能少死不知多少万人，河北的战事也能提前结束。至于平幽仓，那更不用说了。马上发令，六百里加急！”
范质闻令道：“纵横交涉，这事本该归曹将军管的。”
张迈道：“他还没到，难道要等他来了再办事？发令！”
李昉这时心神渐定，脱口道：“让小臣试拟如何？”
张迈看了他一眼，道：“好，你来。”
范质在旁提醒道：“给你的父叔，文用雅辞，给范延光景延广，需诱之以利。”
李昉在文学上也算河北十年难见的天才，自幼学文，已是半个进士的底蕴，一笔字写出来又快又漂亮，张迈虽嫌他才气过重，用典偏多，便纠正了几句，李昉闻言下笔，片刻便成，再将令文一念，张迈笑道：“不错，是个好秘书。以后便留在我身边吧。”
……
两道文书便从易县迅速发出，李超先拿到文书，却是引而不发，跟着折德扆赵普领了第二道命令，再跟着李沼领了从赵普那边来的一道口诺。这时赵普和李沼已经建立了沟通渠道，信使一来一回，便完成了沟通，范延光那边也做好了准备。
第二日赵普便渡过漳水，进入邺都，这时张迈檄文的内容都已经传开，赵普身为天策唐军在河北地区重要的军事参议，来邺都做什么，几乎人人心里都清楚，所有人心中想的只是：范延光会不会投降？赵普尚未见到范延光，邺都城内已经万众瞩目。石敬瑭派了范延光执掌邺都，自然不会对他全无防范，军中也埋伏有他的暗桩，这时也开始有了一些秘密行动。如今形势微妙，赵普才入城中，满城就风声鹤唳。
监军连夜来见范延光，探寻他的口风，范延光道：“监军不必紧张，这个赵普的来意，不用接见我也知道，但我身受陛下知遇大恩，怎么可能有负所托，明日我会在校场接见他，咱们安排好刀斧手，如果这个使者识时务，那便饶了他，如果言语犯禁，当场斩成肉酱，煮了分食！”
校场接见，那便是无意与天策为善了，监军闻言大喜，当晚石敬瑭的暗桩也人心稍定。
第二日范延光果然在校场上排开刀斧阵，再架起一口大锅，锅里热水滚沸，又召集诸将，诸将听了这个排布便都来了，范延光的门客侍立在旁，两员重要部将孙锐、冯晖分居左右，李沼隐于幕后。
赵普手持檄文，昂然走近校场，对着两边的刀斧手和一旁的滚烫看也不看一眼，范延光眼睛冷冷地看着他，冷冷地说道：“这位就是赵参军么？你不在邢州押粮督民，跑到我邺都来做什么！”
赵普道：“奉我大唐天策上将令，来为将军送一场功业富贵，为邺都内外数十万军民送一场平安。”说着将檄文一举。
范延光哈哈笑道：“我的功业自己手创，我的富贵是陛下所赐，邺都内外军民，自有我军卫护，不劳别人来送，与你们张元帅也没有什么关系！”
赵普道：“功业暂且不论，将军与在座诸位今日的富贵固然是石敬瑭所赐，但来日的富贵，石敬瑭还能保么？”
这句话说将出来，在场人等无不变色，孙锐、冯晖齐齐看向范延光，亲石敬瑭的几员部将则纷纷勃然大怒，喝道：“大胆！”
监军更是站了起来，指着赵普道：“给我推下去！斩为肉酱！入汤煮了！”在场的刀斧手却都不动，有两个部将忍耐不住，跳出来就要掐住赵普。
范延光猛地喝道：“住手！”那几个出来的部将才缩了回去。
范延光指着赵普道：“我等来日之富贵，为何不能保？”
赵普哈哈道：“将军声望虽隆，自觉如今手中所掌兵力，比杜重威如何？”
范延光道：“杜帅手掌大军十余万，当初抽调北上的又都是精兵强将，我邺都人马，不过数万，自然有所不及。”
赵普又道：“那杜重威的兵力，比起耶律德光倾国之兵又如何？”
范延光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契丹倾国之兵，我大晋就是举全国之力也不过与之抗衡，杜帅不过得我大晋一军，如何能与契丹倾国之兵相比？”
赵普笑道：“范将军自承邺都之兵不如幽蓟，幽蓟之兵又不如契丹，而契丹如今又已被我天策唐军大破于上京，其祖宗社稷之地已落入我手，数十万大军转眼间灰飞烟灭，耶律德光仅以身免，这事在座诸位想必都已听说，漠北既平，契丹既破，我天策北征大军已经转向南下，范将军以为，届时凭他杜重威区区之辈，能挡得住龙骧、鹰扬、汗血三军联手一击否？”
范延光听到这里，忍不住耸立起来，校场中各部将更是议论纷纷，众将皆知契丹强悍，但更知道天策更强！晋军遇不得契丹，契丹遇不得天策！如今河北局势大坏，校场之上可没一个人认为杜重威能挡得住张迈、杨易的夹击！
赵普继续道：“范将军纵然手握数万兵马，不惧折德扆将军，但幽蓟破败之日，就是我天策百万大军继续南下之时，邺都平川之地，能挡得住我天策铁骑压境么？邺都一破，河北便易手，山东便震动，那时候石敬瑭还能坐得稳洛阳的宝座？一个宝座都坐不稳的伪皇帝，还能保得住各位的荣华富贵么？”
他的反问一句接着一句，问得范延光颓然坐倒。
监军跳了起来，叫道：“将军，不要再听他虚言恫吓了！若他们真有那个本事，直接杀过来就是了，河北再派这个人来聒噪！”
赵普哼了一声道：“我军不是不能攻下邺都，而是我们元帅有好生之德，不愿意河北生灵涂炭，只希望中原的战乱能早日结束，因此派我来奉劝诸位早日归唐，拥戴新朝，共享太平。但各位若执迷不悟，则等到大军南下之际，恐怕就悔之晚矣！”
监军大怒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来人，将他推下去斩了！”
范延光的心腹部将孙锐跳了起来，怒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再说他是张元帅派来的人，你要杀他，是要断我们后路么！”
监军怒道：“你……你……你……你什么意思！难道你竟起了异心！”
孙锐道：“起了异心又如何！我老孙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张先生把檄文说给我们听，也知道张元帅说的有理！洛阳的那位石天子，他不配做天子！他既然保不得百姓的生计，又保不住我等的富贵，我们凭什么还要替他卖命？”
监军睁大了眼睛，叫道：“你……你……”
孙锐怒道：“我什么我！你这个石贼派来的耳目，老子早看你不顺眼了！”猛地冲过去抓住了监军的衣领，右手就拔了刀。
范延光叫道：“不可啊！不可！”
那些亲石敬瑭的部将听得范延光开口，赶紧冲上去要保监军，孙锐道：“兄弟们，这些都是要断我们生路的石贼一党，大家宰了他们，然后拥戴范将军一起去投天策大唐！”
他说了这一句，周围刀斧手齐声响应，便围了上来，将监军方才有异动的那些人当场斩了，范延光冷眼旁观，竟为阻拦，孙锐趁机将所有反对的人杀了，拖了残尸，一并丢入大锅中煮了，然后才丢了刀，冲到范延光面前道：“范将军！石敬瑭没指望了，咱们一起投了天策吧！”
冯晖也上前道：“正是！我等性命挂在刀口上，不过博一个保妻荫子罢了。石敬瑭的天下本来就是抢来的，如今他已经失了民心，我们没必要给他陪葬。”
张奇迹也上前道：“两位将军所言甚是！小人夜观天象，见紫薇位在西北，天策龙骧元帅乃是真命天子，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将军切不可逆天而行啊。”
眼看一场大戏将近尾声，范延光看看孙锐，再看看冯晖，叹息道：“石天子临危将坚城重兵托付给我，我实在不应该有负他的委托，但天意如此，我也不应该逆天而行，我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诸位考虑……在场的诸位将校，不知你们是愿意随我投靠天策，还是愿意回洛阳去？”
那些范延光的心腹武将马上齐声高叫：“我等愿随范将军北投！”其他人面面相觑，看看大锅中滚沸的人肉汤，慌忙跟着道：“我等愿随范将军北投！”
范延光大喜，走到赵普身前道：“赵参军，范某愿意顺应天意人心，投靠元帅。只是邺都不是我范延光一个人的，而是这里这么多将校弟兄的。我范延光对自己没什么索求，只要元帅能给我一口饭吃就好。但这里的兄弟干冒灭族奇险，我却不能不为他们求一场富贵！”
赵普将令旗一举，说道：“元帅有言在先：以州路来归者，不吝裂土！元帅言出法随，绝无二诺！只是如今正值大战之际，河北纷乱，钱粮紧缺，还需要各位与国同休戚共荣辱，一起熬过这段日子，待战事一了，封赏便能议下。”
天策唐军自建立政权以来，对军衔级别、政务权力都看管得甚紧，官位论能力，赏赐论功劳，河北如今已有席卷之势，折德扆杨光远等人并不计较打上一仗，邺都城池虽坚，在武将们看来也未必不能攻破，不过张迈为顾全大局，还是倾向于招降，一来国库空虚，不耐久战，二来若能招得范延光投降，便是树立了一个榜样，可以为接下来河北的平定减少阻力。
但范延光听了这话，眉头却忍不住皱了一皱，五代兵将上油下滑，市井气息极重，无钱不行，无赏不战，这种习性后来被宋朝军队所继承，赵氏得国不正，没有魄力匡纠其弊，反而任其蔓延，一开始还只是拿钱才办事，到中期以后，驻军不行也向朝廷要钱，拿了赏赐却又临阵不战，遂成百年积弱。
范延光几十年来一直身处这样的环境之中习以为常，之前天策那边开出的许诺大致也是“不吝裂土”，先期沟通模糊点很正常，但现在已经面对面了，自己事情都做出来了，天策还是这句“不吝裂土”，也不拿出一点实在的，范延光不免有所不满。
他还没开口，校场上的兵将一听更都鼓噪了起来，叫道：“这是什么话，我们冒着杀头的大罪投靠过来，却连一点封赏也不给，这叫我们怎么信你们！”
又有人道：“赏赐不给也就算了，怎么也得给升个官吧！”
“对啊，可别等打完了仗卸磨杀驴。”
赵普一愣，便看向范延光，见范延光对将校们的鼓噪脸上毫无表示，显然是有意放任，他心头忽然一怒，寻思：“这算什么，当场勒索么！去漠北的北征将士把命都拼了，也没见他们张口讨封赏，你们这才来归，仗都没打过一场，就开口要官要钱了？”
但要发作，又怕坏了大事。他终究年轻，还是不够老辣，于大势变化中一时竟乏应对。
赵普为难之际，幕后李沼走了出来，对范延光道：“将军，如今征战未已，河北糜烂，钱粮从何而来？我等北归为的是顺应天心民命，有些困难还是应该一体面对才是。”
又对赵普道：“赵参军，军心不可违也。且范将军以邺都来归，将士们求一点封赏也是应该的。”
赵普道：“非不封赏，只是……”
李沼怕他说出令将校哗变的话来，不等他拒绝，便道：“范将军为部下所求，也不是图个眼前蝇头小利，而是图个长远生计。军士赏银那边，钱粮暂缺，不如许以良田土地如何？范将军这头，裂土之封也该给一个承诺的。”
赵普脑中灵光一闪，有了主意，便道：“这个可以！我军大破辽国，自上京道以至于中京道，新拓之地何止数千里之地？更别说已是我们囊中之物的幽蓟之地，契丹将百姓迁徙一空，那里的良田美宅就都成了无主之物了。我可代元帅许诺，以良田五十万亩代替赏银，由范将军量功颁赏，范将军以为如何？”
他言语之中暗藏玄机，提了一提幽蓟之地，又许下五十万亩良田的泼天大赏赐，一下子把在场将校乐晕乎了。
土地是中国人的命根子，一听有五十万亩良田，这可比发下百万贯的钱帛更叫人心痒难搔两眼发红。大辽中京道上京道那些长城之外的塞北之地，他们是没兴趣的，但幽州却是好地方啊，虽然现在是边境，但看天策现在的局面幽州将来肯定会成为内地，契丹人将那里的百姓迁徙一空邺都兵将也都知道，若能得到幽州五十万亩良田，举家搬过去固然可以安家立业，转手贩卖那也是一大笔钱啊！
不等范延光应诺，他麾下的将校们怕范延光不肯，已经有好几个在叫道：“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赵普又对范延光道：“范将军，我天策大唐国中，至今只有军爵，没有王侯，这个你也应该听说过，无爵只有封，千里之地赵普不敢保证，但五百里之封，赵普还是敢拿项上人头一保的！”
五百里之地，那可不止一州了，范延光大喜，忙道：“赵参军这是什么话！我老范可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这群弟兄，只要弟兄们答应，老范便无二话。”
赵普回顾诸将校，众将校都叫道：“答应，答应，赵参谋许下这么大的重赏，我们怎么会不答应！”
范延光脸上含笑，招了招手，张奇迹便将虎符、令旗、印信都捧了出来，李沼请赵普站在北面侧位，范延光率领诸将面北而拜，跟着将虎符、令旗、印信都呈给了赵普，说道：“我等愿意弃暗投明，从今往后我范延光便是天可汗龙骧元帅麾下的臣子，请赵参军向元帅转呈我等的心意！”
赵普收了虎符、令旗、印信，一个侍从上前，赵普将虎符、令旗收好，却取出一面新的令旗来，交给范延光道：“从今日起，从今日起，邺都所有兵马，便皆属天策大唐麾下，尔等须受我大唐军律约束，听我元帅号令。而我大唐，也将是整个邺都的后方靠背！元帅有训示：国家倚君等为干城，望君等勿负国家；君等为国家征战，国家也必不相负！”
范延光率领诸将齐声道：“谨听元帅训示，我等愿奉元帅号令，律令宣调，莫敢不从！”
赵普又将转向李沼，李沼也面北而拜，赵普道：“军权掌于范将军，至于邺都政务，则请李大夫代掌。”李沼欣然领受。
封授完毕，范延光便下令全城易帜，赵普已经习惯了天策唐军的氛围，对邺都兵将临阵勒索讨赏的行径十分不满，然而为了河北大事也就隐忍不发，一边监视范延光与折德扆沟通防务，一边协助李沼清理邺都政务。
李沼动作神速，拿到印信后便召集城中官吏，清洗掉一批不可靠的属吏，又提拔了一批贤才，他在河北的根基本就深厚，半日之间就掌控了全城民政。
邺都易帜的消息传出，黄河两岸再次震动，除了邺都下辖诸县尽数臣服之外，邺都临近的相、磁、博三州一十四县也在五日之内全部来归，不仅如此，就连山东地面，也有不少州县翘首以望。
邺相磁博既降，折德扆的前路再无阻拦，兵马继续南下直逼卫州，卫州守军听说范延光投降，又见折德扆逼来，一哄而散，折德扆轻而易举地便取了州城，夺了码头——卫州已在黄河边上，运河北段就在这里进入黄河。邺都一降，卫州一得，晋军的东路大军与洛阳的联系便彻底切断。
与此同时，张迈也收到了赵普的奏报，知道了邺都归附的消息后心头一喜，但再看到军权交接的具体细节后，猛地双眉一竖，连连冷笑了三声。
这时曹元忠也到了易县，看到张迈的神色，问道：“元帅，怎么了？”
张迈先将奏报交给刘黑虎——刘黑虎作为陌刀战斧阵执行首脑，虽然一直随侍于张迈跟前，但除了军务张迈从未与他讨论政事，曹元忠见张迈将奏报给刘黑虎看，不免感到奇怪。
刘黑虎文事上的天赋不如杨易，勤谨不如奚胜，年纪又比小石头大，所以文识粗浅，但作为高级将领，至少还是看得懂文书的，这时上下看了一遍，差点跳了起来怒道：“这狗日的货！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我们让他投降算便宜他了！还敢漫天要价！”
张迈让刘黑虎将被捏皱了的奏报递给曹元忠、范质时，他还忍不住在那里骂咧。
曹元忠接过奏报，只看了一半就暗叫：“这个范延光作死！”跟着交给了范质。
范质读后也怒道：“这算什么，功勋未立，就来讨赏！有这样的将兵么？这是兵油子，是兵匪！”又道：“赵普也是，竟然答应了什么裂土五百里，还分田！五十万亩的良田，我们去哪里找来给他们！”
曹元忠幽幽道：“等打下了幽州，那里无主的良田应该不止五十万亩。”
范质怒道：“就算有这么多良田，也轮不到他们！迂袭万里的鹰扬军，从征北战的龙骧军，千里急援的汗血军，哪一个不是将性命都拼了？更别说还有孤儿军、甘凉新军，甚至就是那些万里追随的辅兵、民夫，也该重赏！他们还没分到田地呢，什么时候轮到这帮从没给国家开拓过一寸疆土的兵痞子！”
……
……

第291章 拒降
看到范质的愤怒，张迈却冷静了下来，问曹元忠道：“交涉的大权，本该归元忠主管，当时事急，我就越过你向南发令了。如今出了这个意外，你有什么看法？”
曹元忠将赵普的奏报又看了一遍，说道：“既是招降，自不能半途而废，否则会闹笑话。只是这个范延光太没眼力价了，他以中原藩镇的习性行事，却不知是自绝于我大唐！但赵普的处置，依我看并无不妥，他的承诺，言语中颇有漏洞，可以供我们事后运作。”
范质也道：“赵普是代元帅许诺，纵有问题，言语既出，不能反悔。”
张迈道：“那好。”他沉吟了一下，对身旁李昉道：“拟册封文书，封范延光为卢龙节度使，待邺都稍定，便让他率领大军，循运河北上，会剿杜重威。”
刘黑虎心道：“幽州这边，我们冲过去打平就是，如果不是怕粮食问题，薛复那边骑兵南下，一个横扫保证将幽州扫平，还要那个范延光来做什么！”不过如今天策军方对张迈敬之若天，对于张迈的决策，就是心里有点疑问也不会贸然质疑。
曹元忠一听张迈这两个安排，马上就知道这是一个坑，范质虽是书生意气，这几年历练得多了，只一转念也隐隐有悟，李昉妙笔如花，落笔成令，写完交给张迈。他这段时间有些摸到张迈的脾气了，所以这道文书以简洁为要。
张迈看了一眼，却道：“意思是这样，但太短了，也太直白了，给我用典，要用古典，用到我都看不明白的那种。”
李昉一愣，但他作为秘书显然是超及格的，主上没解释的事情他也没有多问，埋头就改文书，将文章拓展了三倍有余，文词典雅，辞藻华瞻，真是一篇堪比六朝辞赋的好文章，只是和天策以往的诏令文风显得极其的格格不入。
册封诏书草稿拟毕，李昉再以正楷在卷帛上重抄一遍，然后便盖上天可汗的金印，南传邺都册封。
……
如今南北道路已经打通，文书往来不过三日之间，范延光得到册封心中大喜，卢龙节度使掌管的就是大幽州地区，赵普当初的言语就有暗示，再加上张迈命自己北上幽州会剿杜重威的命令，三下里一凑合，范延光心想果然如此，欣然领命。
他得意之下，又将册封文书传示于邺都臣将，诸将一看都来贺喜，没人敢细看，武夫们也不懂得这些，到了李沼这里，他一开始也没看出什么，直到看到加盖的印玺是天可汗之印，心中暗道：“有古怪！”
范质和魏仁溥加入之后，其中一个很大的努力就是进行礼制的规范化，而印玺的制作又是至关重要的一个环节，如今张迈有两大印玺，一个是天策上将之印，用于军务，一个是大唐天可汗之印，用于对西域、漠北的册封，这两个都是金印。因为张迈尚未即皇帝位，所以暂时未制作天子之印。当初石敬瑭派桑维翰前来议和，曾在密议中提到要将传国玉玺来献，最后却毁诺不了了之，此事曾为唐晋外交埋下互不信任的伏笔。
至于对内事务，则有一颗大唐政务总理印，是用于阗国所献的极品美玉所制，如今由郑渭掌管，一颗“代万民言”印，以青铜铸成，由杨定国掌管，一颗“天下公法”印，也由青铜铸成，由大法官张德掌管。另外有一枚刚刚铸成的华东政务总理之印，属于为东枢量身定做的临时印玺，在规定的东方地区拥有与政务总理印同等的威权，将来如果东枢撤除便会收回封藏。
在范质、魏仁溥的设想中，将来张迈登基，再制一枚天子之印，或者从石敬瑭手中夺取传国玉玺，便可形成二玉二铜二金六大至高印玺的体系。如今天子印未制，若有大事署理，便由天策上将金印、政务总理玉印和“代万民言”铜印三印联章才有相当于天子印的法定效力。
李沼对礼制十分看重，钻研也深，在加入天策之前就已对其礼制有了一番深入研究，这时见张迈册封节度使，用的却是天可汗印，便知其中有异，但他口中也未说破。
诏书传到张奇迹时，这个前算命先生文化水平不高，心眼却仔细，说道：“怎么不是皇帝的印玺，而是天可汗的印玺？”
李沼笑道：“元帅尚未即天子位，怎么会有皇帝印玺。”
范延光毕竟是武人，对礼制不大上心，笑道：“天可汗不就是皇帝吗？”
张奇迹受限于眼光学问，便没再继续想下去。
范延光接受册封之后，当即便传令三军整备，准备北上幽州——范延光也不是没有半点政治眼光的人，自然知道邺都作为河北心脏之地，北控河北，南临山东，当初三国时代，曹魏政权甚至曾有一段时间将这里作为政治中心，这是一个无论谁做皇帝都不可能将邺都分封出去的都市，但幽州作为重要边镇，却正需要一员大将镇守，在范延光看来，舍自己其谁？
他的军马并非邺都土著，所以并不留恋此城，又听说幽蓟有五十万亩良田等着自己，所以人人踊跃，闻令齐聚，余下的守城兵马便暂时交给了李沼，邺都的运河码头留有大量可以运兵运粮的内河船只——这本是当初石敬瑭为了大军北上准备的，如今都送给了天策。
大军正要出发，忽然北面传来消息——平幽仓景延广投降了！
……
景延广是东路大军的两大副帅之一，石晋东路军三帅，杜重威贪酷无情，符彦卿为人中庸，至于景延广，他虽是武人，对华夷之辨却看得很重，杜重威种种亲辽反唐的决策他其实都是反对的，只是拗不过主帅，早就积下了许多不满。
景延广在平幽仓固砦自守，自知野战不是高行周的对手，便半步不出砦门，只是守住运河沿线和屯粮仓窖罢了，这时天下汹汹，整个河北人心惶惶，就是三岁孩童都认为杜重威一定抵挡不住张迈与杨易的夹击，景延广作为三帅之一，自然更知道幽蓟守军如今的士气低落到什么地步！景延广也不指望自身难保的杜重威能援救自己，心中已在思考退路，不料这时竟传来邺都易帜的消息！
邺都扼守运河南下的干道，范延光一降，那就是把东路军的后路给断了！消息传到平幽仓，满砦兵将都如被雷劈了一般，反而是景延广一片平静——他那原本还在摇摆不定的心因为邺都易帜之事而彻底定了下来。
他已经准备向高行周派出密使了，不料就在这当口李超潜入平幽仓说降，于景延广来说那就如同要睡觉张迈塞了个枕头过来，当晚便将事情说定，第二天他预作安排，将可能叛乱的将领监视起来，然后召集诸将，宣布自己将弃晋归唐。
平幽仓的这起变动，比起邺都易帜来过程中可谓全无惊险起伏可言，满砦兵将听到景延广的命令后非但没有一个反对，甚至当场就传出了欢呼声！
第二日高行周的骑兵便进驻平幽仓，景延广也老老实实地交出了兵权，并要求到易县觐见张迈。
邺都既已易帜，平幽仓再一倒戈，立马产生巨大的连锁效应，沧、景、德、贝、棣五州相继宣布易帜，就连冀州的起义军也宣布愿奉张龙骧为天子。除了少数州县态度暧昧之外，河北大部分州县尽归天策，幽州的杜重威便陷入三面包围之中。
……
消息传到邺都，范延光却是一阵大骂道：“早不投诚，晚不投诚，偏偏这个时候投诚！”他原本是打算沿着运河北上，在会剿杜重威之前先连同高行周把平幽仓拔了，不料人算不如天算，景延广也是一个识时务的，范延光不免少了一桩功劳。
孙锐道：“将军，咱们可得赶紧北上，可别还没赶到地方，杜重威也投降了，到时候元帅再封他一个范阳节度使什么的，那将军的卢龙节度可就空悬了！”
范延光道：“有理！”当即命令兵马速行，一来忙着赶路，二来张迈已经派来监督军律的司马，因此沿途竟未祸害地方。
……
兵马行走毕竟不如书信往来，范延光这边刚刚出发，高行周的奏报也送到易县，还是派了他儿子亲自送来，张迈拿到奏报心头就如同开了花一般，脸上也满是笑意，眼睛都眯起来了，对高怀德道：“各窖粮仓都到手了？存粮有多少？”
“到手了！景延广投降得很干脆，粮仓没有受损。”高怀德道：“我父亲一入平幽，便将各仓窖看管起来，该换防的换防，该整顿的整顿，确保万无一失。至于数目多少，如今计粮官正在统计呢，仓储太多，确切的数字还要等两天，我急着来给元帅报信，便先来了，但按照家父的估量，应该够四十万人半年之食。”
张迈大喜道：“那就够了！那就够了！哈哈，哈哈，哈哈！”
之前军粮有限，张迈有兵马也动不得，这时候有了两座大粮仓做后盾，张迈心中再无顾忌，他连笑三声，对李昉道：“拟军令，一，着杨光远南下，接管邺都。冀南防线，由他督理。”
帐中众人一听，都是心头一凛。
“拟军令！二，薛复所部兵马，全线南下，与我会师幽州！”
刘黑虎闻言大喜，知道元帅要放开手干了。
“拟军令！三，折德扆相击行动，若敌可取，便渡过黄河，切断洛阳与山东的联系！”
三道军令，李昉挥笔而就。
曹元忠道：“居庸关常思，古北馆赵思绾，日前都已经秘密派人入易，愿意弃暗投明。”
居庸关是幽州的西北门户，古北馆是幽州的东北门户，两扇大门一开，幽州面对北方就再无天险可防。如今张迈又在易县，南北大军一个夹击，幽州就成孤城，这一片平川之地上，杜重威将不得不与天策唐军的百胜之师野战，结果如何，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毫无悬念。
张迈笑道：“行，你看他们提什么要求，只要不太过分，一应许了！”
这时外间奔入一个军士来，道：“报！幽州杜重威遣使前来，有表请降！”
大帐之内一下哗了一声，这边天策的几路大军刚刚要围攻会剿，那边杜重威就来投降了。
刘黑虎深感惋惜，曹元忠嘴角冷笑，范质则喜形于色，高怀德喃喃道：“他倒是会看风色！”
张迈不拿降表，目视曹元忠，曹元忠便接过降表看了一眼，道：“没错，杜重威愿举军来降。”
张迈道：“条件呢？”
曹元忠道：“他求的也是一个节度使之位、五百里之封。”
张迈哈哈大笑，道：“他的消息也不慢，大概是听说我册封了范延光吧。”
曹元忠陪着笑道：“多半如此。不过他的地位比范延光高，却只求相同封赏，那是自知坐实千尸坑一事臭名远扬，不敢不自己降价了。”
张迈冷笑道：“他既然知道千尸坑是个罪孽，便应该知道我不会轻易饶他！”
范质道：“元帅，难道要拒绝他？”
张迈拍拍手掌，道：“三日之后，召集诸将、易县父老和这段时间来投的士人，我亲自接见他的使者。”
曹元忠领了命令，便去安排。
恰好这三日之中，一南一西一北，来了三拨人。
哪三拨人？
……
西面来的是魏仁溥，他奉张迈之命，在凉州和秦州举行了两场科举考试，凉州那场的收考范围是甘凉河湟朔方三地，秦州那场的收考范围则是甘凉以外的所有地区——虽然前来赴考的读书人多是秦人，但已不局限于秦西，可以说整个关中地区的读书人都闻风而动，甚至便是中原地区、巴蜀地区也有人千里迢迢赶过来。最后魏仁溥在凉州录取了八十人，在秦州录取了一百二十人，号称两百举子，录取完毕后又按照张迈的安排，分别派到各个部门观政了一个月，又分门别类，作了长达一个月的培训，这才带到张迈麾下听用。
与这二百位举子一起到达的，还有三十个法官。
张迈看到魏仁溥和二百举子，脸上自然都是笑意，道：“辛苦道济了。这批人我要一边用，一边教，先让他们到基层历练，慢慢磨出功夫来，将来治理天下的重任就要落到他们肩头上了，如今河北也快平定了，回头少不得还要你到邺都再主持一场考试。”
魏仁溥喜难自抑！自古关东出相，关西出将，关中地区读书人的文风与数量和山东、河北是没法比的。如今天策之威势远远胜过数月之前，邺都这场举试，来应试的肯定不止河北，山东士子也必定会蜂拥而至，那可是圣贤之乡、儒家之源！自己能主持这样一场大考，意义非同小可，至少一代宗师的地位肯定是就此而定了。
范质听了，也是羡慕不已。
这二百举子以及三十位法官的到来，无疑将大大充实天策大唐在东方的文官实力。
张迈将举子分为三批。
甘凉地区的举子久在天策治下，耳濡目染，早已习惯了天策政权的行政模式，忠心既毋庸置疑，又是甘凉地区的知识分子，而且在西北地区又能读书的人，家中不是有人当官，就是有人为将，或者是具有一定财力与眼光的商人，既有家学渊源，又接受了一个月的观政、一个月的培训，虽然还算不上政务娴熟，但比起临时从河北各地投靠过来的士人，张迈宁可选择相信他们。因此这批人张迈全数投放下去，但不让他们做正印官，都发送到每州每县去，去做刺史、县令的副手，剩下的便留在东枢各个部门，由范质选调录用。
通过秦州考试而选拔上来的一百二十人，据魏仁溥介绍，学术根底都明显胜过甘凉士子一筹，但这些人初来乍到，大多数还带着老家的习气，因此张迈不敢直接让他们接触政务，张迈将之分为三批，每批四十人：
第一批是由范质分派，受命巡查东枢下辖各州县，有视察地方上一切政务的权力，但有探访权没有处断权，探访结果等回到东枢后禀明处理；
第二批是由魏仁溥率领，南下邺都，负责搜集、整理整个河北以及山东的所有能到手的资料与典籍，同时也是作为魏仁溥在邺都的助手；
第三批则是留在张迈身边，和李昉一起组成一个秘书团体，一边整理诏令文书，同时在空余时间接受张迈的耳提面命。
至于那三十位法官则更加重要。
天策政权自在甘凉稳住脚跟以来，走的便是一条司法独立的道路，司法体系与军政完全无涉，断案仅凭法律，俸禄由中枢直接发下，不受地方官员与方面大将节制，垂直向张迈负责，现在从陇右抽调过来的这三十位法官，个个都是天策司法体系中的得力人物，张迈便要他们尽管行动起来，为东枢下辖州县组建起一个全新的司法机构。
这批士子以及三十位法官一到，天策政权在两河的形象登时一改，在原来的武风炽盛中，带出文治气象。
……
南面来的，却是以景延广为首的一拨投降的河北将领、臣工，景延广其实是和高怀德同一天启程，但他路上走得慢了些，便迟了一日。一群人赶到易县，也有三四十人。
至于北面来的，则是漠北、临潢两场大战中投降的各部族长和长老，足足有一百五十人之多。
在张迈安排好士子与法官的事情后，漠南漠北的各部族长、长老到了，他们都是被杨易打怕了的人，入城之后站都不敢站，远远望见大帐，便都趴下匍匐而进，一百多人跪在张迈的帐前，张迈也未出来，只让刘黑虎出来抚慰一番，便命他们帐前听命。
那两百新举子都还没有离开，眼看元帅如此威势，个个无比崇拜。
到第三日，景延广等到了，他们一看到天策帐前趴着上百个漠北元老，侍立着两百书生，吓得腰杆子也弯了几分，其他将领臣工都被挡在帐外，只有景延广一人入内，他对张迈看都不敢仔细看，望之便拜，口称万岁。
张迈道：“景将军一路辛苦了。”
景延广急忙道：“臣，范延光，叩谢元帅关怀。”
张迈道：“虽然我如果强攻，平幽仓肯定守不住，但你要是发狠，放一把火总是可以的。然而你没有烧仓，没有毁粮，而是将平幽仓整个儿都交给了高行周，这一场可是非同小可的大功劳。范延光把邺都交了出来，向我要了五百里之封。你呢，你要几百里？”
“臣下不敢！”景延广忙道：“移交平幽仓是顺天意应人心，臣不敢居功。臣既归唐，一切便应我大唐朝廷规制，元帅有赐，臣不敢辞，元帅有遣，臣亦欣领。若能与杨光远将军般，继续为元帅效力，便是臣下的福分！”
张迈哈哈大笑，道：“好，你倒是个知道进退的！放心，你立下的功劳我不会忘记，朝堂也不会忘记，该给的赏赐，一分也不会少。但我天策大唐，赏赐看的是功劳，委派看的是能力，是否重用，就得看你的能耐了。”
景延广当日作出了范延光截然不同的选择后，私下里不少部下略有怨言，觉得上峰没给他们争取富贵，但这时景延广亲耳听到张迈的口风，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选对了。
他又谢了恩，这才起立，便听张迈道：“你弃暗投明的事情，可曾知会过杜重威？”
“自然不曾！”景延广忙道：“延广自幼痛恨胡虏，而杜贼却与契丹屡有勾结，以往臣下居其帐下不得不委曲求全，如今既能得脱牢笼，便更不愿与那通胡贼子有什么勾连！”
张迈道：“他现在还与契丹有勾结？”
“有！”景延广道：“他见王师从西、北两面夹攻，自知不敌，因此密派使者前往辽东，这事他虽然做的隐秘，但也露出了蛛丝马迹，符彦卿对此也颇有不满，来信告知，我也曾去信规劝，但杜重威却仍然不听劝告，一意孤行，这个人是没救了！”
张迈嘿嘿了一声，转视李昉，李昉十分机灵，如今有时候已经不大需要张迈开口就能明白他的意思，便取了杜重威的降表给景延广，景延广看了一遍，颇为诧异，道：“这个杜重威，也知道归顺天威么？不过元帅，要防其中有诈！”
张迈笑道：“有诈，倒不见得。现在的形势，不是区区一条诈降计能扭转的。但你说杜重威与契丹仍然有勾结我也相信，估计他是想两面交好，同时买个保险吧。”
这时一个侍卫来报称大坛已备，张迈笑道：“走！咱们见见杜重威的那个使者。”
易县城中有一土台，这两日张迈派人稍加增饰，搞成一个高坛，这时人马摆开，各部族长匍匐于坛下，士子们侍立于近前，张迈登上高坛稳坐，马小春便宣杜重威使者近前。
杜重威的使者，竟然是东路大军三帅之一的符彦卿！他手持正式降表，缓步走近。符彦卿是名门之后，本人虽到中年，却仍然是一个美男子，气度端厚沉稳，虽在这等压力之下却还能保持一份风度。
张迈对旁边范质魏仁溥赞道：“这人有派头！”
符彦卿来到坛前，奉上了降表。
张迈道：“符彦卿？你可是杜重威手下大将！他竟然把你派了来，就不怕我扣住你不放么？”
符彦卿神色自若，侃侃道：“元帅乃天下之表率，必不会做这等下作事情。再说，如今南北大兵近逼幽州，元帅若真要取符彦卿时，直可派兵直取就是，不必自损声明。”
张迈笑了笑，道：“口才倒是不错。不过用大将为使者，终究是不合适。我听说杜重威的儿子也跟在身边，他派儿子来更为恰当，论军中的作用，不会对兵力士气产生影响，论到亲信，自然是派儿子来更有诚意。”
景延广是第一次接触张迈，但听了这两句话心中便想：“张龙骧能得天下，果然不是偶然，这话光明正大之余，却足以挑破杜、符之间的裂痕。”
符彦卿眼神的黯然一闪而逝，张迈又道：“不过既然奉上降表，我总不能不听听。你读来我听。”
符彦卿心想降表的内容你早知道，今天也就是走个仪式，何必再听？但张迈让他当众朗读，符彦卿不得已，只好依令行事，他声音洪亮，全场皆闻。
张迈对左右文臣武将道：“看来杜重威是真的决定要投降我了，你们听清楚了？”
左右都道：“听清楚了。”
张迈又问刚刚归附的降官降将：“你们挺清楚了？”
景延广等忙道：“听清楚了。”
张迈又问漠北漠南的族老们：“你们听清楚了？”
那些族老们未必都听得懂文绉绉的檄文，却也知道怎么回事，都赶紧应道：“听清楚了。”
“好，很好！”张迈道：“杜重威知道自己走投无路了，所以要投降了，但他要投降，不代表我就要接！”
符彦卿闻言，脸色为之一变。
张迈道：“如果现在，是你符彦卿来向我投降，这降书，我会接纳。”
符彦卿听了这话，脸色更变得厉害！
张迈又道：“如果他杜重威没有勾结契丹人，这降书，我会接纳。”
“如果他杜重威在契丹杀害我华夏子民时，没有袖手旁观甚至封锁边境，这降书，我会接纳。”
“如果他杜重威还有半分羞耻之心，在发现千尸坑之后或愤然东进，或真心悔过，这降书，我会接纳！”
“可是现在，到了他走投无路时，到了他必败无疑时，他才想到要投降！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张迈说到这里，指着符彦卿道：“你回去吧，告诉杜重威，我可以饶过你们东路军所有人，但我独独不会饶过他！当此乱世，战场杀伐在所难免，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置国民生死于不顾，能援手而不援手，甚至封锁边境助纣为虐，千尸坑的罪孽，契丹有一半，他也有一半！此事我绝不能容忍，便是我能容忍，天也不能容忍！如果他真想保全手下，让他割头来见！我保证罪不及妻儿！否则的话，就让他洗干净脖子，等我亲自来砍！”

第292章 石敬瑭之死
杜重威后悔得要死。
向张迈上降书，本来是做一个侥幸的打算，在他看来，自己所拥兵马比范延光多，地位比范延光高，投降能带来的附带效应比范延光强，只是求一个和范延光一样的价码，无论怎么计算，张迈都应该会答应才是。
范延光投降了，景延广投降了，如果自己再投降了，很快就会形成连锁效应，河东重将可能因此驱逐石重贵，关中刘知远很可能也会就势归附，山东现在已经没有强大兵力了，一旦边镇易帜，中原就整个儿地落入到张迈的手中，传檄而定将不是神话。
可张迈为什么却拒绝了？他难道不知道只要一个点头，几道册封诏书，自己就能得到天下坐稳龙椅了？可他为什么拒绝？
以张迈今时今日所取得的成就，没有人会认为他不是个明白人，可这一次的拒降，杜重威不明白！
……
符彦卿从易县回来后，进入幽州帅府，整个人就表现得非常低调。
张迈那句“如果是你符彦卿来向我投降我会接纳”在他本人回到幽州之前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幽蓟大地，符彦卿自然明白，这句话传到杜重威的耳朵里会引起什么样的效应。
现在，他看杜重威时，都觉得对方的眼睛是冷的，冷的像刀。
杜重威呢，他看符彦卿时，心里在冒着杀意的同时又无比提防。在他看来，符彦卿那闪烁的眼神分明有鬼！
但他一时不敢动。
现在，不只是符彦卿，手下所有兵将落到杜重威眼中，都是那么的可疑，他看着所有人的手，总要思疑这只手的下一刻会不会举起钢刀斩下自己的头颅！
他不敢妄动，因为他不知道手下人现在有多少人起了叛变之心。
就在符彦卿回到幽州的前一天，长城之外忽然出现无数兵马！
任谁一听都知道，是杨易南下了！那支击破了契丹、征服了漠北、攻占了辽国上京的无敌大军南下了！
大军扣关，然而却没有发生战斗，居庸关常思，古北馆赵思绾，两人同时投降，南下的大军轻而易举地就占据了燕山山脉最要害的两个缺口，接下来，天策的骑兵随时将会南下，到时候，要与杨易野战？那是死路一条！
还是要凭幽州固守？幽州的城池虽然还算坚固，不比太原差，但固守要想成功有个前提，就是“有援”。幽州军现在还有援军吗？没有！因此，固守幽州也将是一条死路。
杨易即将南下，张迈即将东进，据说邺都的范延光也奉命北上，此外，高行周，杨光远，这些人也随时都会围拢过来，总之，这是一场绝无胜算的仗，从最高层的将帅到最底层的士兵个个都持这种想法。
没有了胜算，那接下来的选择就只有两个：死战，或者投降。
要死战么？凭什么啊！如果是张迈的亲卫，在绝望的氛围之下，很可能会随他决战到底、宁死不屈。但对晋军来说……石敬瑭又不是自己的亲爹，凭什么去给他送死？
要投降么？
张迈已经拒绝了投降——或者更确切地说，张迈拒绝了杜重威的投降！
因为杜重威干了天怒人怨的恶事，因为杜重威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所以，张迈不能原谅他也不能接受他！所以，杜重威如今就成了幽州兵马投降的最大障碍！
……
符彦卿回来时，原本在顺州驻防的王景崇，和原本在长城巡防的李彦从，都退了回来，居庸关既破，顺州没了屏障，肯定已守不住了，古北馆失守，长城巡防也变得没了意义。
因此西北两路兵马都退到了幽州，现在，就等着看杜重威的决断。
杜重威看看王景崇，看看李彦从，看看先锋石公霸，再看看不敢和自己目光相接的符彦卿。所有人都在催促他做决定，可他能做什么决定？
如果现在杜重威下令将符彦卿推出去斩了，其他诸将势必人心思危；如果现在杜重威下令全军戒备，准备与天策死战——谁知道这条命令传下去，会不会立刻引起哗变！
进退两难，左右为难，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去路被张迈封死，而追兵就是诸将的目光！
他们在催促着杜重威做决定，可他能做什么决定！
难道真的要如同张迈说的，自己提刀抹了脖子？
他杜重威，还没有那么高的觉悟！
……
用了很大的力气，杜重威才压下了心里的恐慌，仍然保持着一方大帅的威严。
二十年的征战带来的威势，毕竟不是轻易能撼动的，诸将虽然人心有异，一时间却还不敢乱来，杜重威冷冷地环视诸将，说道：“诸位放心，张迈的反应早在我预料之中！我也早有应对之策。”
他挥手，让诸将退去，好几个将领在离开时都回头一望，那眼神，不知是否杜重威的心理作怪，就像是在说：“你为什么不去死！你死了，我们大家才能活！”
张迈还没有发兵攻打，但这整座幽州城，在杜重威心中已经变得没有一处安全的地方了。
“父帅，我们应该怎么办？”在无人处，杜重威的儿子问道。他的声音，也发出了颤抖。
“还能怎么办！”杜重威咬着牙，说道：“现在我们只剩下一条路了……契丹！”
……
符彦卿几乎是松了一口气地回到自己的营帐。
他自然很明白，张迈那句话传到幽州后会造成什么样的效果！当初他刚刚听到的时候就已经有了预感，而现在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现在，就算自己怎么样地向杜重威剖心置腹也没有用了，外有不可战胜的大军，内是被拒绝投降的主帅，作为副帅，他的猜疑度已经不是言语所能转移。
他也有些庆幸，庆幸刚才杜重威没有对自己动手。
他自然也明白，杜重威在顾忌什么，只是在当时的情况下，如果杜重威动手，符彦卿也没有把握其余诸将会站在哪一边。
当其时也，如果杜重威发动攻势，一旦诸将为其积威所慑而沉默，符彦卿当场就会被斩成肉酱。但是，如果有一个部将站出来阻止，引发其他部将的随从心理，那么被斩成肉酱的就是杜重威。
正是因为杜重威不敢冒险，才没有引发刚才那一触即发的可怕变故。
可是，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呢？
符彦卿踌躇着。
他自然很清楚现在自己几乎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是他的性格，并不足够果断，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是希望张迈能接受杜重威的投降，那时候他作为二把手，跟着投降，不出风头不冒险，应该是最好的。而不是像现在一样，需要自己做出一个冒险的选择。
“将军，王景崇将军求见。”
符彦卿吃了一惊，第一反应地就想拒绝，但他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自然明白王景崇这时候会来，是要来做什么。他也不愿意王景崇这时候来逼迫自己。
但符彦卿更加明白，现在自己之所以还没死，靠的就是诸将对杜重威的隐形威慑。所有人都和他一样，不想当出头鸟，却需要一只出头鸟——而自己，是被张迈面许“如果是你我会接纳”的人——还有什么出头鸟比自己更好的？
轻轻叹息了一声，符彦卿道：“请他进来。”
……
王景崇一入大帐，目视旁边的卫士，符彦卿点了点头，卫士都退了出去，王景崇才道：“符帅，刚才你为什么不说话！”
“说什么？”
王景崇深深看了符彦卿一样：“说什么？现在我们还有退路，符帅你，还有退路吗？”
符彦卿心头一震，同时脸色却是一沉。他终究是经年的宿将，行事虽然中庸，城府却仍然有足够的深沉，让人不能妄测其念头。
王景崇道：“其实王某也知道符帅不愿轻叛，但现在，只怕符帅不动手，杜重威他便要动手了！”
他直呼杜重威其名，这态度已经无比明确了。
符彦卿一双眼睛刀一样直逼王景崇：“你待如何！”
王景崇道：“王某对符帅只有一句话：无论符帅如何决断，王某一定跟随就是了！”
这话，没有挑拨叛变的意思，但弃杜重威而就符彦卿的意思却已经很明显了。
符彦卿沉吟下来，王景崇的好意，他一时不敢正面回应，可他更不能拒绝，拒绝他，就是将王景崇推到杜重威那边去——或者是推到第三方那里去！如果诸将决定不再追随杜重威，又觉得面对天策没有胜算的话，他们就会抱团，另外推出一个人来，先杀杜重威，然后再杀自己！
所以，符彦卿一时之间只是沉默，他在思索着要如何把这场戏做得圆满。
就在这时，帐外来报：“将军，石公霸将军求见。”
符彦卿一愕，王景崇却是大喜。
在这节骨眼上，石公霸会来，肯定是和自己一样的心思！
多一个将领，就多了一份兵力，就多了一份胜算！
果然石公霸掀开帐门，见到王景崇先是一愣，这个老粗没什么心机，脱口就说：“你也来了……”
王景崇笑道：“是，我来劝符帅顺应天意人心。”
天意，什么是天意？至少在现在的两河，人人都说张迈是真命天子——这就是天意！
人心，什么是人心？在现在的幽州城，除了杜重威的数千死忠部队之外，还有谁不是心怀异志的？
石公霸呵呵笑了一下，粗鲁中带着几分傻气，傻气中带着几分煞气，说道：“是啊，是啊，现在是应该顺天意人心。”又对符彦卿道：“符帅，现在我老石就看你的眼色，你说打哪里，我就打哪里！”
谁说他是粗人来着？这话说的多细！
你说打哪里我就打哪里，这是把球推给了符彦卿。
符彦卿如果指着杜重威，那当然是没问题的。
但如果符彦卿指向张迈，那时候石公霸恐怕就要对不住了。
身在孤城，外无强援，去硬撼天下无敌的张迈与杨易？这就是老粗也不会做的愚蠢打算啊！
符彦卿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还没有正面回应，但连续两员大将的出现已经让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
就在这时，帐外来报：“李彦从将军到！”
王景崇笑了，石公霸也笑了，道：“他也来了。”
帐门一掀，走入一个威武的男子，他看到王景崇、石公霸后先是一愕，然后眼神就释然了。
李彦从连劝都没劝，直接就说：“诸位怎么还在这里！”
王景崇道：“在这里怎么了？”
李彦从道：“我们一个接一个来，杜重威能不知道？现在得赶紧出去，分头行事，控制诸军，别让杜重威占了先机！”
王景崇道：“放心，我来之前，已与副手有了交代。现在整个幽州城人同此心，只要我们四个齐心协力，就不怕翻天去。”
李彦从道：“没到最后关头，谁知道会有什么变故！既然要做事，便得把事情做定了！”他转向符彦卿：“符帅，快下令吧！”
五代时期，就是这样，兵逼将，将逼帅，帅逼帝王。
当日邺都城内，范延光的选择也不只是他自己的选择，同时也是他麾下将校的选择。
符彦卿也一样，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绝无选择的余地。
而他自己心里，也再无慌张与动摇。
王景崇、石公霸、李彦从都在这里了，那就什么都不怕了。
已经有了必胜的把握，还怕什么？还动摇什么？
他马上传令：“各位回去，点齐军马，然后我们一起前去大帐，请杜帅升帐议事。”
升帐议事，这就是最后一块遮羞布了——说穿了就是逼宫。
三将大喜，各自出帐准备，符彦卿这边才点齐了本部人马，就有一道帅令传了过来！
杜重威的命令？
眼看大帅这么快就有反应，符彦卿的部属们都有些诧异，又有些紧张。
尽管已经决定逼宫，但符彦卿还是决定先领命再说，他已经穿上铠甲，带甲之身不跪拜，因此便站着听杜重威还有什么招数。
杜重威的这道命令相当奇怪，竟然是说天策大军逼近，他要率兵出城拒敌，要符彦卿在他外出期间，代掌幽州防务。
这……算是杜重威投降了？
符彦卿先是不解，但随即就恍然了，与此同时，部属们却都欢呼了起来。
杜重威的名声再怎么烂，那毕竟东、西、中三路数十万大军的统帅，威严极重，哪怕到了现在，军中将校还是有些怕他，但此刻既将防务交给符彦卿，那接下里很多事情就可以顺理成章，甚至连仗都不用打了。
“将军，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仍然去帅府！”符彦卿道：“按照原定计划不变。”
他率领人马，路上便遇到了王景崇，赶到帅府时，行动最迅疾的李彦从已经将帅府包围起来了，跟着石公霸也到了。四人一聚，都是心头一定。他们四人控制的兵马已经远远超过杜重威的直属部队，现在就算杜重威狗急跳墙，发动巷战他们也有胜算了。
四人入府议事，符彦卿将杜重威的命令拿出来，李彦从一看，叫道：“他要逃跑！”
就在这时一个小校匆匆本人，向李彦从说了两句话，李彦从回头道：“杜重威带了兵马，出东门去了！正朝城东大营而去！”
这些天，杜重威早就做了部署，四门都是他的亲信，尤其东门控制得最严，他的军队调防之后也安排在城东，所以一个令下就能出城，连李彦从等都猝不及防。
王景崇问：“他带了多少兵马？”
“他在城中亲信，也就两三千人。”石公霸说：“但城东大营，还有万人，也是他亲信控制的。”
王景崇松了一口气说：“那不怕，撑死了也不过一万多人，就算要来反攻，我们也不怕他。”
李彦从道：“我这就去追他！”他说着就要出去。
符彦卿叫道：“等等！”
李彦从止步。
符彦卿道：“不用追了，让他去吧。”
是啊，让他去吧，这样的结果，不也挺好？
王景崇忽然道：“东去就是蓟州，郭从义手头还有不少人马，若是他征了郭从义的兵马……”
“那又如何！”符彦卿道：“郭从义不会听他的了。杜重威也不会进入蓟州——如果他还有让诸将听令、士兵上阵的把握，刚才直接将我们闷杀在城中便是了。但他不敢！现在还跟着他走的兵马，除了本部死忠之外，其他都是裹挟。跟着跑可以，要驱之作战，便不可能。”
李彦从道：“既然如此，请符帅下令，让郭从义截住他！”
“何必呢！”符彦卿道：“一来未必来得及，二来未必截得住，三来毕竟一场主从，不用逼人太甚。”
王景崇道：“但是走了杜重威，我们可就少了一场功劳啊！”
“幽州完璧归唐，六州不战而下，已经是最大大功劳了。”符彦卿道：“而且杜重威此去，必投契丹！他去就让他去吧。一离汉土，他杜重威便什么也不是，现在还能被他带走的人，留下也非善类。这一趟，将来不过是为元帅增加一个东讨辽东的由头罢了。”
他的微笑充满了自信，言语又清晰有力，诸将便都拜服。
“打开城门，准备供应元帅入城！”符彦卿道：“从今天开始，我们便都是天策大唐的臣属了。诸位听我一句劝：天策入城之后，在元帅跟前，不要求功，那才真正有功，不要求赏，那才有命拿赏！咱们要侍奉的这位元帅，那可与李从珂、石敬瑭都是不同的。”
幽州终于也易帜了。
幽州易帜后的两天，郭从义在蓟州易帜。同日，薛复兵马南下，接掌了遵化、昌平、密云、渔阳、怀柔等重要州县。
而易县的兵马也出动，接管了范阳、固安、良乡诸县，这时邺都的人马，才赶到武清附近，围剿幽州的大功半分都分不到，范延光不免顿足怒号。
而杜重威果然是东逃了，他以本部数千人奔出东门，出城后带走他一早安排在城外东大营的一万五千兵马，一路东窜，沿途见到之前排布的营寨就收拢入军，但路上不断出现逃兵，收到的人少，逃跑的人多，到达滦州时只剩下万余骑。
这时薛复已经率领大军南下，张迈拿到符彦卿的降表后，也传令他派兵追击，符彦卿便命李彦从以五千骑兵东逼，杜重威在滦州站不住脚，继续东退，契丹开关延纳，万骑一起退入辽西走廊，李彦从追到滦州这才停下，与榆关（即后世的山海关）的辽军形成对峙之势，这才停住了脚步。
至此，燕地尽入天策手中。
天策东进、南下的十几万大军会师于幽州大地，连同投降的十几万石晋部队，以及邺都北上的三万五千人马，超过三十万人的军队尽聚于此。
同时杨光远也已经南下邺都，河北大地，尽数归唐。山东靠近河北的地面，在邺都的笼罩下也陆续转投，青、淄、齐、郓、濮五州在听说幽州的事情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挂起了赶制的“大唐”旗帜。
同时折德扆也渡过了黄河，逼近开封府。
……
洛阳城内。
皇宫之中。
石敬瑭在病榻上辗转反侧。
张迈的到来，不止改变了这个世界，也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包括石敬瑭。
但是历史的惯性在某些时候仍然在起着作用，石敬瑭即将寿终的这一年，与原本的历史相距不远。他的身体在国事操劳与欲望放纵中一日不如一日，当天下大势已去，当内外人心背离，石敬瑭终于急火攻心，终于一病不起。
一骑从城门飞入——那是石重贵，在范延光背叛之后，石敬瑭彻底失去了对东方的掌握，山东已经失控，甚至就连洛阳也变成了一个烂摊子。
但石敬瑭还不肯死心，他命石重贵南下，从河东调入了两万兵马——石晋王朝最大的地方实力派，刘知远在长安，范延光已投降，杜重威已经投辽，现在，石重贵带来这支兵力或许将成为洛阳最后的希望——或者说，是石敬瑭最后的妄想！
同时，听了桑维翰的建议，石敬瑭在还能理事时更准备向东南发出了求援信号——以割山东为代价，邀请李昪兵马北上。
这个决意，在朝堂上遭到了冯道的坚决抵制，石敬瑭的这个决断，在朝堂众臣看来分明是破罐子破摔！邀吴兵北上，根本无助于石晋如今的局势，只会让中原变得更加混乱罢了。
这道割让山东的诏令，最终在群臣的抵制之下没有发出去，但有关邀请吴兵北上的信号，却还是早在邺都易帜的消息刚刚传来时就已经发了出去。
但将近一个月过去，洛阳这边，还是没有听见一点东南兵动的消息。
“徐知诰……徐知诰他还没来吗？”
尽管知道军国大事不可能那么快，尤其是唐亡以后，江南那边历来没有北伐的胆量，但石敬瑭还是在着急，希望能看到任何一点可能对张迈的霸业产生影响的曙光。
现在他已经不图江山永固了，他现在只求能与张迈同归于尽……就算不能同归于尽，能让张迈恶心一下、麻烦一下，也是好的！
身体一天天地衰弱，局势却一天天的糜烂，这一日，他终于等不了了。
“来了，来了！”
石重贵终于来了，卸下头盔，身穿战甲就进了皇宫，后面还有卫护他的士兵，只是没有进入寝殿。
尽管不是亲生儿子，但嫡子年幼，在这个危急存亡之秋是保不住洛阳，维系不了国家的。
看看床边年幼的石重睿，石敬瑭伸出颤抖的手，指向了石重贵。
“陛下！”
冯道、桑维翰一起跪下了！他们已经明白了石敬瑭的意思。
“臣等明白了，愿奉河内王为新主。”
河内王，是石重贵刚刚得到的封号，作为登基前的一个缓冲性阶梯。
石敬瑭嘴颤抖着，想要对石重贵说，善待你的弟弟。
但是他连话都说不出口了。
再说，对石重贵说善待不善待，现在还有意义吗？
洛阳就只剩下这点兵马了，连开封都因为抽调了过半数兵马去邺都而变得无比空虚，天策的大军随时兵临城下，到时候决定自己血脉的命运的，就不是自己的继承者，而是张迈了。
“报！”
一个急报闯了进来。
在这样重要的关头，本来什么大事都不允许入宫的。
但现在的这个加急军务显然不同！
看到急报上的鸡毛，石敬瑭艰难地吐出他最后的命令：“说！”
桑维翰接过信件拆开，然后一张脸就变得如同猪血。
“什么形势！”石重贵问。
虽然他也着急，但现在，邺都没了，幽州没了，还有什么坏事是大家不能承受的？
桑维翰颤着声音：“是开封……折德扆兵临城下，开封的守将，打都没打，直接开城投降了……”
洛阳虽然有山河之固，却没有足够的经济补养来供养大军，一切军需，仰赖于东方，开封一失，运河便被切断，那洛阳便是被堵在穷巷之中、再无生机了。
万万没想到，这个绝望的消息，会赶在石敬瑭正式传位之前飞来，给了这个华夏罪人最后的一击！
噗的一声，石敬瑭喷出了一口鲜血来！五脏六腑如同要裂开了一般！
石重贵、桑维翰、冯道同时惊呼起来，要传御医。
石敬瑭却已经无视了所有人的存在，甚至不顾自己的身体，身子不停在床上跳动，似乎要跳起来作什么事情，最后却是动弹不得，只是指着北方，怒吼着：“张迈……张迈……张迈！”
张迈没有回应，回应他的，只是逐渐模糊的视线，以及来自地狱的召唤！
天策七年，秋，伪晋皇帝石敬瑭，崩！

第293章 秋收不战令
石敬瑭的死讯，伴随着石重贵在洛阳登基的消息传出，天下没有震动，舆论反而出现一种诡异的死寂。
一个皇帝之死，总要盖棺定论，但现在对石敬瑭应该怎么论？似乎应该痛骂吧，只是易县的那个人还没开口，风向标似乎就不好定，万一搞错方向怎么办？因此士论干脆就沉默了下来。
但是，在死寂之中，这个消息的传出还是加剧了某方面的影响，在山东，属于鲁中地区的兖州、济州相继归附天策，致使山东地区将近一半纳入天策大唐的统治范围。而这时候，幽州地区也在酝酿着新的变化。
……
范延光的人马已经到了武清有一段时间了，越是北上，他感受到的氛围就越是压抑。
再没有当初在邺都时随性所欲的放纵，有的只是在洛阳那段日子所感受到的郁闷，甚至比在洛阳时犹有过之！
“兵马进驻武清县城，就地训练，无令不得出城！”
这是范延光准备北上时，张迈发来的一条命令。没有解释，没有回旋的空间，只是一个简单却没有商量余地的指令！
范延光接到命令之后，也不很当一回事，第二天，其部下孙锐不耐城中无聊，私自出城打猎，恰逢遇上了执法队，问明番号之后，执法队下令全部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孙锐不愿就擒，竟然拔刀反抗，混乱之中执法队竟有一人被误杀，这下子孙锐也知乱子有些大了，当即下令围攻：“一个也不要走了！”
执法队的队正十分机警，见势不妙马上下令分头逃走，孙锐追截不及，便只杀了数人，其余都被逃脱了。
孙锐回到武清，一开始想瞒着范延光，但想想这事太大，只怕终究隐瞒不住，迫不得已才告诉了范延光。
范延光大吃一惊，怒道：“你个狗才！嫌自己命长是不是！执法队也敢杀！”拔出刀来，怒道：“你这是要造反，是不是！也罢，我先杀了你，然后去易州向元帅请罪！”
孙锐原也想到范延光会发怒，却没料到会范延光会发这么大的火，惊得跪倒在地，旁边几个亲信急忙跳过来抱住范延光的手脚，范延光一刀斩得偏了，从孙锐的头上掠过，削断了一片头皮连带着头发。
范延光叫道：“让我杀了他，让我杀了他！”其亲信急叫道：“孙将军，孙将军，还不快向节度使认罪求情！”
孙锐这才回过神来，也不管额头上的伤口，嚎啕大哭起来道：“令公！我那时也不是真要杀人，只是我们仅仅出城打猎而已，他们竟然就要我们束手就擒，这不但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更是看不起令公啊！当时我们有三百人，他们却只有不到五十人，我们输人也不能输阵啊！结果他们竟然敢向我们拔刀，弟兄们怎么也不能弱了气势，所以就拔了刀，跟他们斗一斗气势，谁知道竟然误杀了一个……”
范延光怒道：“杀得一个，不如全杀，不能灭口，你还回来做什么！你自己自刎了，去向元帅请罪吧！”他说着手一丢，将刀丢在孙锐脚边。
孙锐看着范延光，再看看地上的刀，让他自杀，他是不肯的，脸上神色不停变幻，阴晴不定。周围的人看着孙锐脚边的刀，脸色也有些诡异。
张奇迹赶紧走过来，说道：“令公，孙锐犯下这样的大错，固然该死，但他当初也不是有心。现在人不杀也杀了，就算将孙锐交上去，也不见得元帅就会因此息怒。倒是我们这边，却是冷了弟兄们的心！”
范延光怒道：“那我还能怎么办！杀人者死，何况是执法队！上头发下的军律你没看见？这些执法队见到不守军律的士兵，是有当场斩杀的权力的！现在倒好，他竟然把人杀了！这样的重罪，谁能承担！”
张奇迹道：“军法也不外乎人情。”
“人情？”范延光怒道：“军法之中，怎容人情！”
“按道理是不能容的，但现在是特殊时期，我们是特殊之人啊。”张奇迹道：“令公以邺都来归，对元帅来说，那就是立了一个千金买马骨的榜样。在将军归降之后，景延广、杜重威、符彦卿相继投降，元帅兵不血刃就取了幽蓟数百里之地，这里面可以说都有令公的功劳啊。现在石敬瑭刚死，眼看石晋就要分崩离析了，但洛阳有石重贵，太原有安重荣，长安有刘知远，襄汉、淮北，也都还有守军。甚至扩而展之，江南、闽汉、荆楚甚至孟蜀，如果安抚得好也都有传檄而定的可能——至少也要削弱各方抵抗的意志。但是如果这时候，传出元帅他苛待令公你的消息，不管是什么原因，令公想想，各方豪强会有什么反应？”
范延光本来无比盛怒，这时才慢慢静下来，道：“说下去。”
张奇迹道：“令公，咱们是降将没错，可咱们投降的时机巧了，如今天下尚未一统，元帅如果想安抚诸方豪强，就不能对令公怎么样——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不行。”
范延光渐渐平静了下来，没再对孙锐发火。
张奇迹说得没错，在政治面前，公义、法律和规则有时候就都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在这个不相信真相的时代，他范延光如果出事，各方豪强都不会去问究竟是为什么，只要是张迈真动了范延光，他们就会寒心，就会反感，就会害怕将来如果投降会被张迈同样对待，就会在未来戮力抵抗！
事实是怎么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张迈需要什么，只要张迈还需要一统天下，他就不能不有所顾忌，就不能不有所平衡，就不能不按照政治现实来给双方一个下台阶。隐隐然的，范延光看到了天地间出现了一个棋盘，棋盘的一边是张迈，另外一边是包括已归附者和未归附者在内所有中原豪强。
范延光不在怪责孙锐，张奇迹说得没错，现在重要的已不是军法与法律，而是张迈在这场博弈中如何选择。
……
张迈的人马已经到了幽州。
薛复先一步抵达，清理了幽州的军防，控制了幽州各路人马——对于这支临时投降的庞大军队，天策唐军明显并不能完全信任，至少不能如对白马银枪团一般信任。薛复也并没有接触符彦卿等人的兵权，只是将他们的驻防地点重新排布，并且将后勤补给与驻军分开，只用了这两条，就制得全部幽州降军半步不敢妄动。
然后，杨信和折从适也相继到达。
跟着，郭漳、卫飞、石坚、丁寒山、马呼蒙相继到达。最后连李膑也到了。
直到这时，符彦卿等才知道杨易受伤的消息，知道了如今是薛复代领大都督的威权——但现在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天策唐军已经取得绝对的军事优势，在北方的大地上，几乎已没有任何力量能与之抗衡。
一切清理就绪之后，薛复才向易县报了平安，跟着张迈便在陌刀战斧阵的卫护下，离开易县，进入幽州。
昔日曾经繁华冠绝东北的幽州城，如今已变得荒凉不堪，城墙依旧，市井却空无一人，空荡荡的犹如鬼市。在杜重威驻兵期间，这里完全变成了另一座兵城——五代的将领似乎有不少都是如此，擅长军事，而不知民政。
至于城外，连续几个月缺少打理的麦田，在风吹雨打雀食鼠窜中七零八落，杜重威也没去约束麾下，践踏麦田的事情时时发生，尽管张迈在进入燕地之后就下令所有驻军尽可能保护农田，但也为时已晚，那些居民被迁走的地方，麦田收成肯定是十不存一。
薛复进驻幽州之后，将城池划分为四块：
北面清理出来，沿着地势平整掉，只搭建成一个大帐群，环绕城一个城中营寨，大帐的中心是一个黄金大帐——那是为张迈准备的，他预计张迈进驻幽州后，恐将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会留在这里，因此做了妥善准备。现在各方面钱粮紧张，不宜进行大规模的奢华建设，因此不建宫殿，暂时以大帐代替，反正张迈也住惯了——行政办公的官员也都将聚集在这里。
东面，是作为仓储之地，同时驻扎大军守护，不过大部分的军队，都将聚集在城西划定的兵营之中。
南面则划出了民居和市集，号称南市，云州那边云集的商人，已经在向幽州进发了，估计不久后幽州的商业就会重新繁荣起来，甚至不用等到明年，这座城市就会在商业的带动下焕发生机——这完全是可以预见的！
如今天策大唐的统治范围，北越大漠，西接丝路，南面有整个河北作为腹地，至于东面更面临大海，幽州的地理优势，本来就胜过凉州，随着天策大唐版图的扩展，这里的商业在数年之间便会成几何倍数地发展，超越后梁与契丹统治时期指日可待！
至于最中心，薛复则驱遣数万军事扛土，平整出一个大广场，并在数日见磊起一个巨大的原型土石平台，将来这里会成为重要的聚会场所。
薛复的规划，简单而有效，又预留了较大的发展空间，李膑来到后赞不绝口，但在张迈眼中，这座幽州城却是无比破落——因为他心目中另外有一座规模浩大、人口达二千万人的超级城市，现在的幽州城，比之后世连一个小镇都不如，在未来，如果要作为方圆数千里、东控东北与大海、北制漠南与漠北、南笼两河与山东的区域中心，这座城池显然不堪负荷。薛复目前的规划，只能作为数年之内的临时需求罢了。
因此进入黄金大帐之后，张迈就让李昉从秘书团体之中，召来一个会制图的人，当场作了几个立马着手的规划：
一，定幽州为北京，下令堪筹营选址，准备在未来兴建一座新城；
二，将漳、清、拒马、沽等水汇流之后的河干道改名海河，于海河入海口开设天津港；
三，于京津之间，设立一个新的仓窖河津镇，以将平幽仓、共济仓存粮北移，以供支应；
四，定立境内关税制度，尤其是注重对幽邺（幽州到邺都）、幽云（幽州到云州）、幽定（幽州到定辽城）三条商贸干道的建设，投入沿途警卫，以确保这三条商贸干道的畅通无阻；
五，以自愿为基础，鼓励凉州士民——尤其是天策核心部队的军眷家属——迁居北京。
……
这个时代，幽州地区的环境还是相当好的，拒马、桑干、潞、丘、清等河流在境内纵横，大小湖泊遍地都是，土地肥沃，水源丰富，只此一地，用于农耕，即便以这个时代的农业技术来说，也足以供养上百万人口。且东、西、北三个方向都有天然险要可守，南面则是开阔的腹地，历史上自宋以后，随着经济中心的东移，历代王朝都选择定都于此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因此张迈对幽州地区的看重，还远远超过了薛复、范质等人的预料。
范质见张迈做出这么庞大的规划，心中微微吃了一惊，几次想要干预，但张迈对此却显然有乾纲独断的姿态，因此范质等人便不敢造次，只是默默倾听，准备进行接下来的具体事宜。
张迈做事的风格，范质魏仁溥早已习惯，在一些大事上他是不会轻易妥协的，但他并不介意范质魏仁溥等人在他的框架内进行修补与完善，甚至对此十分欣赏，范质魏仁溥等人的修改调整，总是带着较为浓郁的古中国色彩，对这个时代来说，一些细节也更接地气，他们的才华不仅让他们得到了张迈的重用，更使得郑渭成为他们最大的支持者，天策的内政体系会形成今天这个样子，其实也可以视为张迈与范、魏为代表的中原开明士人博弈的结果。
……
张迈这边口授完毕，诸将也陆续到齐。杨信折从适马呼蒙等还好，石坚、郭漳、卫飞、丁寒山四人一见张迈就忍不住嚎啕大哭，四个流血不流泪的铁汉，见到张迈哭得就像七八岁的孩子一样。
张迈胸中一股热气上涌，也忍不住从座位上冲下来，抱住了石丁郭卫，眼泪竟然不由自主地就滚了下来，接着声音也控制不住，竟然大哭起来。
这四人不止是他的部下，更是他的手足，是可以将性命交托的人，这两年远征漠北，迂回万里，彼此都抱着今生不能再见的念头了，此时陡然相遇，谁能忍得住那恍如隔世后重聚的情感宣泄？
五个人抱成一团，谁也没说话，只是石坚在嚎啕着：“元帅，元帅！”郭漳叫叫唤着：“迈哥哥，迈哥哥……”
然而帐内所有人都清楚他们的无言之言是何等的欢喜，又是何等的感伤。当初在甘凉分离时，仿佛已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
杨信折从适等见着，也跟着流泪，薛复为人理性，这时也忍不住双眼含湿，李膑从帐外被人推进来时，也跟着垂泪，范质魏仁溥李昉等文臣看了只是感动而已，高怀德却是热血沸腾，心道：“我要是生在新碎叶城，跟着元帅一路朝东打过来，那可多好啊！”
……
符彦卿率领石公霸王景崇赶来拜见的时候，心中不免惴惴，路上遇到景延广，彼此只交换了一下眼光，都未说话，这是符彦卿第一次以臣子的身份拜见张迈，他都不知道这位新的主上会给他们什么样的对待，不料入帐之后没见到一个高高在上的张迈，没见到一个威严不可侵犯的张迈，却见到一个和几员连横刀都没卸下的将领抱在一起流泪大哭的张迈。
然而符彦卿等受到的触动，却比看到一个高高在上皇帝模样的张迈更加深刻。
这就是他们的新主上啊，一个征服万里，却仍旧与部下保持类似于亲人般关系的男子，这样的男人，完全超脱了符彦卿等的想象。在他们侍奉过的君主之中，哪个也不曾具有这样的气质。
张迈看到符彦卿等进来，收泪笑了笑道：“看看咱们像什么样子，叫人笑话了！”
石坚等一听，赶紧抹了泪水，与卫飞等人各按班列，站得就像柱子一样笔挺。
符彦卿与景延广却更是黯然了，石坚等人早已进入幽州，符彦卿等都认得，而此时看见了这场景再听到这话，便知自己与石坚等人“内外有别”。
四人待张迈归座后便行礼参拜。
诸将礼毕，张迈调整了一下哽咽的语调，对符彦卿等抚慰了一番，这才说道：“今天召集诸位前来，是有几件事情。第一，咱们会师幽州，少不得要庆祝一下的，因此从今天晚上开始，各路大军分为三班轮值，每夜一班，篝火夜宴，酒肉不限，全军狂欢。”
诸将一听都是大喜，张迈又道：“至于第二件事情，我打算在秋收之后，举行一次大阅兵。到时候幽州地区所有军队都要参加，现在在武清县的范延光，我也已命他好好整训部伍，届时也要来。各位回去之后要好好督促士卒勤加训练，让我看看各位的风采。”
诸将一听，心中或惊讶或欢喜，但人人都有几分兴奋！特别是漠北归来的将军们，在漠北的厮杀只通过战报呈现，元帅没有亲眼看见，这一回，可得好好表现才是。便是符彦卿等人心里也有打算，知道这次阅兵或许会影响到自己的前程。
“至于第三，我要颁布一条秋收不战令，传布天下！”
“秋收不战令？”
“是！”张迈道：“秋收快到了，过去这一年，无论中原还是塞外都经历了重重劫难，因此我要发布这条命令：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农忙结束，中原大地全面止战！谁敢妄动刀兵，不管是什么原因，秋收结束后我都要第一个讨伐他！凡我控制下的所有军队，都必须尽力保护秋收。有敢侵夺农田者，斩！”
符彦卿大是感动，屈膝道：“元帅果然仁者之君，天下得君如此，何其幸哉！”
张迈笑了笑，道：“没想到符将军也挺会掉书袋。”
帐内诸将一听都笑了起来，符彦卿一开始是有些愕然，再看张迈的微笑似乎并无恶意，心中反而一阵轻松一阵欢喜，君上肯跟自己开玩笑，这对自己来说是一个好的开端。
张迈又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事，我要传檄中原——自潼关以东，所有归我统属的州县，今年农税全免！河北，山东，被石敬瑭搞得衰疲不堪，如今必须设法给大伙儿休养生息。”
此言一出，不当家的诸将都点头称善，但范质魏仁溥却是愕然——他们是儒家子弟，历来鼓吹仁政的，但问题是如今他们是当家的人，自然明白这么做的结果是什么！就是薛复，也是皱眉。
张迈真要这么做，对他们来说压力就太大了，只是他们却不好反对，张迈这条仁政，最大的受益者就是河北、山东，如果因他们反对而作罢，回头会被父老乡亲戳脊梁骨骂死。
……
几件大事安排下去后，张迈又问众臣诸将还有没有大事奏报。
薛复虽有几件安排，但都准备会议结束后再与张迈商议，符彦卿见无人开口，再次出列，奏道：“登州赵赞，派有使者前来幽州，如今就在末将帐下，依臣路上观测，彼确有投诚之意。伏请元帅召见。”
张迈奇道：“登州？”
他知道登州就在山东半岛的北部，属于山东，是中原最重要的海港城市，如今山东官员跑来投降一点也不奇怪，只是这段时间投诚的州县官员多了，除了个别突出的人外，可没资格跑到张迈帐前来，更别说区区一个使者——再说登州的官员不去邺都投靠，却走幽州的门路，这是什么道理？
曹元忠忽然插口道：“登州的长官，不叫赵赞吧。”这段时间他负责对外交涉与收降，不但河北，山东地区的县以上官员也了如指掌。
“是。”景延广道：“赵赞不是石晋的官员，他是赵德钧的孙子，当初赵德钧窜入山东，又覆灭于山东，其余部拥戴着赵赞窜入海岛为寇。石晋内忧外患之下，竟缓不出手来赶尽杀绝他。不料这赵赞颇有才能，他的兵马袭击了登、莱、诸州，尽得沿海船只，而后便在登州海外的海岛之中安顿下来。登州莱州的官员，虽然还是石敬瑭任命，但港口都被赵赞的人控制，石敬瑭派去的官员反而成了摆设。赵赞借着海外贸易，东通高丽、日本，南通吴、越、闽、汉，短短数年之间积攒了偌大的家当。如今赵赞愿举家财求封，此人之降，不仅可为我军带来偌大财力，更是能帮我们开拓一条海路，非是一州一地可比，元帅目光远大，自然知其轻重。”
张迈只听了一半就喜出望外！
天策的人力资源毕竟也是有限的，好刀都用在了钢刃上，这几年张迈将绝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契丹与中原，对东南沿海的关注就相对缺乏了，但现在打到东海边上，形势自然又不同，何况海上力量在张迈的心目中，只会比符彦卿预料的更高出十倍！如今符彦卿竟然带来了这样一份厚礼，这对张迈来说，可是一份不亚于平幽仓的大功！
张迈挥手道：“诸将帅且回去吧，只薛复、元忠、文素、道济留下议事便可。”
诸将便拜辞离去，符彦卿见张迈的眼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也就没有出去。
诸将走后，张迈对马小春道：“将桌子重新摆一下！”
马小春便带了两个侍从将六张桌案摆成圆形，又在张迈的案侧摆了一张小案，让李昉好做记录。
张迈道：“坐着说话。”
符彦卿见薛复等分别坐于左右，便也在最后那张桌子前坐下，六桌成圆，相互之间距离便十分近了，文臣在右，武将在左，符彦卿刚好就坐在张迈的对面，站起来伸手就能够到对方了，符彦卿心中又是一喜，知道张迈对自己的信任又近一步了。
张迈等符彦卿坐下后便问：“这个赵赞是什么样的人，你可清楚？”
符彦卿心道：“元帅见解果然与众不同，不问赵赞的实力、资财，却先问人品。”口中答道：“此人为武将之后，却有文臣之资。七岁时便能诵书数十卷，甚为当世所称赞。治军甚有法度，治下能使吏民畏服，因此这些年其祖父所遗的部属非但不叛不乱，而且兵马还日渐壮大。他与山东、河北士大夫又多有交接，这些年通过海上交通又与江南士林常有来往，其海外贸易能发展到现在的规模，离不开齐鲁大家族与江南大家族的暗中支持，说一句出将入相或许过誉，但确实是一个文武全才之人。”
张迈赞道：“人才啊！如果你没有夸张的话。”又问：“他人在登州，为何要走你的门路来投我？”
符彦卿道：“赵赞说起来算幽州人，幽州才是他的老家。他在海外站稳脚跟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在这边的海边开辟了一个据点。契丹需要海货，从不禁他与燕民生意往来，杜重威也需要他的一些货运。所以一直以来，登州与这边的联系从来没断过，他的人要来幽州，可比走邺都直接方便得多。”
“他在这边也有据点？”
“是。”
“在哪里？”
“在一个叫河口的小村，当初只是一个小村，几年过去，如今已经俨然变成一个小镇了。”符彦卿道：“这个小镇僻在海边，幽州这边大事未定，所以末将这段时间也没去理会它。”
张迈命取地图来，符彦卿一指，李昉咦了一声，曹元忠道：“这不就是元帅定下的天津吗？”
符彦卿来得晚了些，未听到张迈的那几项安排，一时错愕道：“天津？”
曹元忠便将张迈刚才的规划择要说了，符彦卿感叹不已，道：“元帅深谋远虑，吾等不及也。”
曹元忠道：“这个地方若是一片荒地便罢，但现在已被他捷足先得，我们再去建城开港，会不会有麻烦？”
符彦卿道：“彼既来降，自然要给出一点诚意的，区区一个小镇，岂在话下！”
张迈微一沉吟，道：“天津那边既然已有现成的港口，那更好，开港的事情暂时就不忙了。彦卿，赵赞既然是找上了你，以后有关赵赞的事情，就由你负责。见了那使者之后，你帮我做三件事情。”
符彦卿暗喜，应道：“是！”
张迈正要吩咐，忽然帐外响铃，张迈、薛复等都是一愕，这是有十万火急才会打断会议的铃声！
薛复以为是有军变，脸色微变，一下子站起来道：“何事！”
一个信使冲了进来，呈上一封加密奏报，张迈打开才扫了一眼，双眉几乎都竖了起来，大怒道：“混账！”
……

第294章 遍地都是范延光
加急奏报，说的正是范延光部下抗令杀人之事，换了三五年前，张迈当场就要发作，这时却在大怒之后，却忍了下来，坐下道：“是大事，但不是急事，咱们继续。”
众人都十分惊疑，但张迈既说不是急事，便不再问。
张迈对符彦卿道：“你回头推荐一个亲信可用之人，去办三件事。第一，带领一营兵马，出发前往那个小镇，敕令其改名为天津，兵马驻扎于天津港外，维持秩序与治安。第二，天津港内，一切照旧，我不禁所有海上的商旅往来，也允许治下所有州县与天津的贸易，以前他们偷偷摸摸的那些事情，现在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做，但我会派出税吏，按照我大唐已定税率抽取商税。”
符彦卿点了点头，心中已经在盘算着派遣谁去。
张迈又道：“第三，你派的人安抚好天津内外后，就随赵赞的使者南下去见赵赞，就说我要见他，让他过来。”
符彦卿一愣道：“元帅要见他？”
“是。”
符彦卿犹豫了一下，道：“彼此尚未亲信，这样便召唤他，赵赞……”
“那是他的事情。”
符彦卿若有所悟，又问：“那让他什么时候来？许他带多少人马？”
张迈道：“随便。”他看着手中那份被他揉烂了的奏报，勉强笑了笑，道：“我不会强迫他，也不会限制他。但他的选择，将决定他以后的前程。”
……
符彦卿脑中转的也算迅疾，很快就明白了张迈的用意，而且对张迈的决定越想越是佩服，他心中也拟定了人选，正要推荐，张迈已将那份奏报交给薛复，说道：“赵赞的事情，暂时按下，现在先议议这件事情。”
这时帐内刚好文臣武将、新归故人都有，张迈只让人再去请李膑和丁寒山来，便没再传其他人。
薛复打开奏报一看，猛吸一口气，重重哼了一声，跟着交给曹元忠，曹元忠看完后冷笑一声，交给范质魏仁溥，范质魏仁溥都是看的有些目瞪口呆，最后才交给符彦卿，符彦卿还没看完，一股寒意就直涌上来！
范延光，他这是要作死么！
新降之人，竟然围杀执法队，这是要造反么？
其实符彦卿也知道，范延光不至于如此。
现在武清北有大军压在头顶上，南有高行周扼守平幽仓，他在那样一个不南不北、不尴不尬、不上不下的地方，只要不是个傻瓜，都不会选择在那里造反——那是死路一条！
可就算他本人不知道，他也要落得个治下无方之罪！
……
等到李膑、丁寒山也来了看完后，张迈才道：“各位以为，这事应该如何处理？”
最后看完的丁寒山啪的一声，将奏报砸在案上，怒道：“怎么处理！当然是秉公处理！我漠北将士，在前线打生打死，但就算立下再大的功劳，若犯了军律，犯到法曹手里，也都是一个死字！就连大都督也只能对着尸体含泪痛哭！他范延光算什么！一座邺都，他投降了我们省点功夫，他不投降，我们照样能拿下来，就这样一点功劳，就敢闻令不遵！还杀执法队，我们天策唐军自建军以来，可从来没这样的事情！”
但他说完之后，众人都没反应。丁寒山是军队中的“技术型官僚”，从西域一路来到中原再到漠北，他现在就是天策唐军中一张活的地图，但论到政治眼光，帐内诸人数他最低。
丁寒山：“怎么，难道我还说错了不成？”在场其他人，各自沉吟。
李膑打破冷场，问张迈道：“元帅，南方的形势如今怎么样了？我方对上南边的各势力，可操必胜把握不？”
他是天策唐军中地位最高、资格最老的参谋，但张迈想让他专注于北面大事的经营，所以南方之事没怎么问他意见了。只是这次的事情牵涉到的不只是一地一域，执法队被杀，若是处理不当，是会影响到军队根本的。
“中原已经没有我们的敌手了。”张迈道：“但现在，对我们来说最大的敌人已不在外头，而在我们内部了。”
范质接口道：“元帅一语，正中我军要害，当此时也，外人看我军煊赫无比，不敢违迎，但其实则内部空虚，无法支持战争。漠北大胜为国家奠定百年强局，余威甚至可以福泽千年，却也产生了极大的内耗，至少需要三年的休养生息。当今之势，宜静不宜动。”
魏仁溥也道：“不错。此时伐交，胜于攻占，此时用缓，胜于用急。”
张迈又问曹元忠道：“你怎么说？”
曹元忠心中早就想好了应对，这时却还是再沉吟了片刻，才说道：“二位学士所言有理。按照现在的天下大势，有很多事情，我们其实可以通过交涉来完成。”
丁寒山可没想到连续三个人对这件让他怒不可遏的事情，都表现得如此不温不火，大怒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害群之马就不管他了？”
曹元忠道：“不是不管，只是……只是方法上要讲究技巧，一来避免内部发生动荡，二来避免可能顺势归降的势力产生异心。”
丁寒山叫道：“可能顺势归降，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迈道：“寒山，你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且坐下吧，让元忠好好说话。”丁寒山不敢在张迈面前造次，虽然怒火依旧，却应命坐下。
曹元忠道：“自我军上京大捷的消息传出之后，晋军便不断有人向我暗中投书，但大部分人都还只是示好而已。但邺都易帜范氏归降、元帅册封其为节度使之后，这种情况就变了！不但是我们近在咫尺的河北各州县立即响应，山东与中州都有将帅投书，而且不是暧昧暗示，而是直接地表示愿意归降。折德扆兵逼开封府，为什么可以不战而下？因为在那之前开封府的守将已经向我投书愿降了。”
他轻轻一句话，便分了折德扆过半的功劳，张迈点了点头道：“是有此事。”
曹元忠看看符彦卿，张迈会意，说道：“彦卿既已归唐，以后便是自己人，有什么机密也不怕说。”
符彦卿闻言心中暗喜，曹元忠道：“如今还未纳入我朝版图的鲁中南就不说了，就连离我们老远的淮北、襄汉，也有过半将领向我们暗中投诚了。不止如此！就连河东安重荣，与我的暗中书信里头也有归附之意了，只是还差最后一步——如今河东除太原与雁门关外便没有能够阻挡我朝大军的兵力了，若是安重荣归附，那河东便可不战而下！更别说长安那边，郭威将军可是一直在争取刘知远的。刘知远治军严厉，麾下的实权将校竟罕有与我军私通者，但天下大势不可违抗，如果河东也降，那长安多半就不远了。”
范质魏仁溥闻言都是咦了一声，口气中透着欣喜。范质道：“若是河东一下，关中一统，洛阳便成孤城！那时候元帅挥兵南下，大有可能令石重贵捧玺出城。”
曹元忠笑道：“洛阳城中，暗中与我书信来往的士大夫多如过江之鲫，四门守将，有两位的家人也跑到了邺都——其心意如何可想而知。就是石重贵从河东带去的两万兵马，在出发之前便有数员将领暗中投书了。因此整个中原如今已成席卷之势。而这一切其实都与范延光投降的带头作用有莫大关系。”
张迈道：“你的意思是……”
曹元忠道：“范延光虽然目无法纪，处理是一定要处理的，只是处理可以硬处理，可以软处理，可以快处理，可以慢处理。臣以为，为天下大局计，应该缓处理，软处理，而不要着急，也不要太过强硬。”
张迈半阖着眼帘，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过了好久，才问薛复：“你是什么意见？”
薛复毫无矫饰、毫无文采，简单直接地道：“我同意丁将军的意思。既犯了军法，就该处置！至于伐交伐谋，非我军方之事。”
张迈哦了一声，又问符彦卿，符彦卿一时还摸不清天策大唐内部的政治格局，不敢唐突，慌忙说道：“末将觉得，各位说的都有道理。末将初归，一些情况尚不了解，不敢妄言。”
张迈骂道：“滑头！”
他心中有些郁郁，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办事吧，我再想想！”
诸将见张迈心烦，便都退下了，连李昉也被赶走，只有马小春在侧，劝张迈道：“元帅，不要太过劳心，影响了身体。”
张迈道：“你知道我烦恼什么？”
马小春道：“我估摸着，元帅是想办一件事情，但局势却让元帅觉得这件事情不当办，所以烦闷。”
张迈哈哈大笑，道：“不错。这个范延光着实该杀，但现在的局面，元忠说的也不错，是应该软，应该缓的……只是这样做的话，却叫我心中不爽！”他笑是笑了，笑声却很不爽，拍了拍大腿，道：“且不管这事了，叫符彦卿来，咱们先处置了海外的事情再说。”
符彦卿已在幽州北城拥有了一座大帐，就在薛复丁寒山等亲信心腹的外围，这种没有明文规定的安排，其实正昭显了诸将众臣在天策唐军中的真实地位，马小春一传命令，符彦卿片刻就到。
张迈正要与符彦卿议论赵赞的事情，将要开口，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问道：“符将军，为什么范延光投降，会带出这么大的效应？之前高行周投诚，也未见得如此。为什么是他，而不是高行周？”
符彦卿一时错愕，可没想到张迈会问这个问题。
帐内一时沉寂下来，张迈道：“算了，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怕是文素、元忠他们也弄不清楚的。咱们说说赵赞的事情吧。”
符彦卿本来是打算暂时保持沉默、等摸清形势后再说，这时忽然一个冲动，脱口道：“末将知道缘故。”
张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哦？为什么？”
符彦卿道：“这个缘故……颇为微妙，容臣细说。”
张迈道：“不怕，我们时间充裕，你慢慢说。”
符彦卿道：“汉高祖刘邦，破楚之后，分封群臣二十余人，而诸将尚且不稳，乃至有心谋反。后来留侯张良建议先封雍齿，雍齿一封，而诸将遂安。元帅当知何故。”
张迈知道他说的是西汉初年的故事，这事他倒也知道，说道：“因为之前刘邦封的，都是他的亲信，所以诸将中那些和刘邦关系疏远的不免担心自己没份，甚至兔死狗烹。但雍齿是刘邦的仇人，刘邦最是厌恶他，这事诸将没有不知道的。雍齿都封了，别人还担心什么！”
符彦卿道：“正是！元帅英明！”
张迈道：“但不对啊，你举的这个例子，和眼前的事情不贴切。刘邦是先封亲信，所以诸将不稳，我不是这样啊。虽然郭洛杨易他们和我情同手足，但我重用他们是因为他们有能耐、有功劳。你不见我虽然不喜欢曹元忠的性子，但仍然重用他？高行周够疏远了吧——那是刚刚投靠我的人，但我对他又如何？这个你都有眼睛看的。”
符彦卿道：“末将的类推，不是这样类推的。元帅封赏的标准，自然与刘邦不同。这个大家也都是知道的。但雍齿之事与今日之事，的确有微妙之同。”
“嗯？”
符彦卿道：“元帅说过，您是以功劳赏爵，以能耐委职。所以杨鹰扬奇袭漠北，奚陌刀死扼皮室，薛汗血协取上京，这都是不世之功，请问元帅，如今中原乃至南方的将帅，还有机会建立这样的大功劳否？还有能力建立这样的大功劳否？”
张迈摇头道：“难了。最难的仗，差不多都打完了。而且中原的将帅，除了一个刘知远都只是碌碌之辈，要追上郭杨奚薛，那是别想了。”
符彦卿道：“正是！就不说这等不世奇功。就说高行周，他归附之后，在元帅为粮所困的时候，百里奇袭，夺取了共济仓，这一桩功劳，使得元帅暂时摆脱大战之后的缺食之困，若不是他，只怕燕赵齐鲁的归附至少得推迟三年。而三年之中，只怕局势又有变故。所以高行周的功劳，虽然还及不上郭杨、奚薛诸位，但也足以让他稳立于将来的朝堂了。”
“三年未必。”张迈道：“但至少是一年。但三年之后再取燕赵齐鲁，的确会更加吃力，而且也的确可能会引发其它变数。在石晋来归诸将中，的确以他功劳第一。而他的能耐，我也相当看好。”
“元帅英明！”符彦卿也不纠结于小处，继续道：“除此之外，高行周麾下的白马银枪团战力高强，高家又有中原枪法第一的称号，其为人则颇有德名，这样的人才，无论是品德、能力还是名声都是上选。至于范延光，论德则贪婪有余而不知收敛，才能名声，也是远远不及高氏。至于功劳，邺都之降，不过顺势而为罢了，比起共济奇袭，也是大大不如的。”
“对啊。”张迈道：“所以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投诚归附的风潮，不是在高行周之后，而是在范延光之后！”
符彦卿看着张迈，似乎有些奇怪，好一会才道：“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元帅是圣人千虑，而有一失了，烛照天下，而不免一蔽……一时想不到而已。”
张迈还是摇头：“你不必顾虑什么，直说吧。”
符彦卿道：“汉高之时，萧何樊哙得封，而诸将仍怀异心，因为他们知道自己都不是萧何樊哙。如今之时，高行周没有起到榜样的作用，因为中原豪强像高行周的不多，而像范延光的……”
张迈一拍大腿，猛然间醒悟过来，叫道：“遍地都是！”
符彦卿再一躬身：“元帅英明！”
张迈这一悟之后，猛地哈哈大笑，道：“好，好，我总算明白了！”跟着又一拍额头，哼哼冷笑，道：“我刚才真是糊涂了！这都想不明白！”
自知道范延光一事之后，他有一处想不通透的地方，所以心情郁闷，这时迷津被符彦卿点破，前途如何，选择如何，已经一片明朗，因此不再闹心，人有了主张，行事再次果断起来，冷冷道：“文素道济的书生气还是没有剥尽，元忠的能力现在是顶好的了，只是行事的时候，有时候总不免夹带几分私心——这是他不如薛复的地方。”
这时帐内只有三人，符彦卿听张迈在自己面前直言臧否他麾下四员文武重臣，心中惴惴，恨不得将自己的耳朵堵上，张迈又对符彦卿道：“符将军过往的战绩，其实我不觉得怎么样，之前在易县那般称赞你为的只是挑拨你与杜重威。但今天看来，符将军的政治眼光那是相当不一般啊。不过你为人未免太谨慎了。在我麾下，只要抱怀一颗公心，行事可以大胆放手地去办！”
符彦卿唯唯应道：“是。”
张迈又道：“我们过去几年，人力物力都投到契丹那边，对东南的投入远远不足，但往后那边将会是一个攻略重点。从今天起，东南伐交之事我托付给你，一应该有的人事权我许你便宜行使，直接对我负责。元忠那边，就让他将精力放在北方吧。”
符彦卿又惊又喜，起身谢恩领命。
张迈又道：“至于范延光那边，我会再给他一个机会，希望他不要令我失望才好。”
……
当天张迈再次派出一支执法队，前往武清彻查范延光部违反军令之事。
……
同时符彦卿也回到自己的大帐，他行事的风格和范延光是两个极端，自投降以后十分收敛，唯恐触犯新主的禁忌，除了公务之外，与手下尽量避免接触，直到今天得了张迈的允诺，这才召唤了以往的心腹过来议事。
和高行周一样，他的高堂、兄弟、妻小都在洛阳，只有长子符昭信随军，心腹入帐之后，他将今日发生的事情择其中可以告诉部下的说了，众人听将主获得元帅信任都是无比欣喜，符彦卿拿出张迈刚刚发下的一颗关防印信，盖印签押了命令后便将几个部下委派出去，最后只留下符昭信。
符昭信道：“爹爹，今日真是双喜临门。”
“双喜临门？还有何喜？”
符昭信道：“祖母、母亲、叔叔，还有妹妹弟弟他们，都已经到了开封，如今有五叔留开封照料，六叔则已经到了易县，正等着爹爹的消息。”
符彦卿听了这个消息喜不自胜，唐晋战争进行到邺都易帜之后，就是洛阳内部的形势也已是脱出石敬瑭的控制，高行周投降时，若没有张迈的运作，其家人必死无疑，但到了范延光投降时，石敬瑭想灭他满门，不但洛阳公卿委婉反对，而且下面的小吏也推诿不肯立刻执行，而病重中的石敬瑭在国家灭顶之际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强行推进此事——洛阳上上下下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石氏了，因此都想留条后路。正是在这样的局势下，使得符家得以趁乱逃离了洛阳。
符家是一个庞大的世族，在历史上曾出现“父子三王爷、兄弟九镇守、两朝三皇后”的局面，兄弟九镇守，是说符彦卿九兄弟个个为将，曾先后镇守一方，两朝三皇后，则是说符彦卿的三个女儿，曾先后嫁给柴荣与赵匡义，最后贵为皇后。如今历史的发展虽已经偏离原先的轨道，但符家的家底却仍然厚实。符氏九兄弟，符彦卿排行第四，他的三个兄长都已逝世，如今由他当家。
符彦卿听了儿子的汇报后沉吟片刻，说道：“你祖母年事已高，不可奔波，回头我便向元帅举荐，让你五叔在开封为将。至于你六叔，让他火速北上，我有要事吩咐。”顿了顿，又道：“发家书，让你七叔带你几个弟妹北上，我离家日久，要看看他们的功课是否荒废了。”
符昭信奇道：“让弟弟们上来也就算了，让妹妹们上来做什么。”
符彦卿道：“非汝所知也。办事去！”
……
符昭信出门办事，符彦卿转头就去寻张迈，举荐两个弟弟，张迈问道：“你弟弟能力如何。”
符彦卿道：“我的五弟是中平之资，镇守一州一关，不负所托。六弟的能力不在我之下，我想让他去易州宣旨，再到海外一行。”
张迈对符彦卿举弟弟为使者没有意见，却让李昉取地图来，寻了一会，道：“好，我就给你弟弟一个州，让他去守颍昌。”
颍昌就是许昌，位于开封西南，乃是中原重镇，同时也是开封进入荆北的必经之路，符彦卿却是一愕，因为按照之前的战报，折德扆进驻开封府之后忙着消化战果，并未再次出兵，颍昌如今还不在天策手中。
但符彦卿随即醒悟过来，那是张迈要让他弟弟去取颍昌，他也不犹豫，马上答道：“末将代舍弟拜谢元帅天恩！舍弟必然不负元帅重托。”顿了顿，又道：“末将有五个弟弟，现在有四个在开封，请问元帅委哪一个去颍昌？”
张迈道：“你刚才不是举荐你五弟吗？”
符彦卿道：“我五弟为人老诚，末将想留他在开封侍奉老母，六弟已在易县，七弟尚须历练，八弟符彦伦是个将才，又颇有机变，若有三千人马，必能为元帅夺取颍昌。”
张迈道：“三千精锐么？”
“无须精锐。”
张迈道：“那准了！”又道：“若你八弟果然能用三千人马夺取颍昌，便可知你评语得当，开封新得，正缺乏老成的人才帮折德扆守卫，到时候就让你五弟协助折德扆与赵普，公私两便。”
符彦卿大喜拜谢，又道：“内举不避亲，末将为家人再求一官。请元帅许末将七弟入陈州为镇守。”
颍昌在开封西南，陈州在开封正南，三座城市正好形成一个三角形，折德扆千里南下，到目前为止其实还是一支孤军，如今能在开封立足，靠的是石晋内乱、无力征伐的缘故，但如果能再取颍昌、陈州，那便形成犄角呼应之势，而且这个三角形西北可遏制洛阳，西南可进入荆北，东南可进入淮北，一旦势成，天策唐军在中原的战略布局便牢不可破了。
只是如今的陈州也还未取。
张迈一奇，道：“你刚才不是说，你七弟尚须历练么？”
符彦卿道：“七弟去颍昌，末将没有把握，去陈州的话，元帅连兵马也不用给他，只需给一道将令、一枚印玺便可。”
范质在旁道：“陈州是符氏的老家，符氏入陈，自然是一呼百应。”
符彦卿之父符存审也是五代名将，曾击后梁、破朱温，北逐契丹，赐姓封王，其成年诸子又皆拜将，在老家声势之大，远非安重荣在朔州、高行周在定州可比，如今外靠天策威势，内倚父老亲族，一呼而取陈州自然不在话下。
听了范质的解释，张迈笑道：“原来如此。既然你有信心，那便依你！”
……
幽州与易县之间道路无阻，符彦卿派出去的人道路兼程，靠符彦卿用印后的文书连夜入城，符彦琳抵燕之后之所以未直接去幽州，就是要看兄长那边是什么形势，一得到消息后马上打点行装，连夜出城，第二日便抵达如今定为大唐北京的幽州。
与此同时，天策委派的执法队也到达了武清县，一场暗潮蓄势待发。

第295章 下台阶
一支执法队开入武清城，来的只有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个校尉，虽然默默无闻，却是一员安西老兵，另外有一位法曹参军，是军法决断的老手。天策唐军的法曹系统，平时其位虽不显，但却是军中的阎罗王，任谁见到也忌惮三分。
范延光不敢怠慢，迎了那校尉入城，一路好生招待。执法队奉命勘察时，见官大一级，见到范延光也不须行礼，领军校尉道：“我等外出勘察，用度都有定制，范将军的美意不敢领受。只望将军能配合我们，让我们将这件事情调查清楚。”
范延光道：“这个自然。其实也不用诸位说，此事我早查清楚了。来啊！”
便有人捧上一溜的木盘，木盘之上一溜的人头！竟有三百个之多！
范延光微笑道：“三百犯了军律的害群之马，在各位抵达之时我已经清除完毕，本来正想上报元帅的，不料诸位就来了。”
领军校尉和法曹参军对视一眼，对这个结果都感意外。
法曹参军说道：“原来范将军早已执行了军法，不过按照律例，我等既已出动，便得依制进行调查。”
范延光笑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这队人马便在武清住了下来，进行调查，从这一天开始，邺都来的三万多将兵也都有些怕了，范延光也不敢妄动，全军都缩在城中，不敢踏处城门半步。
执法队还在武清县调查，三百个头颅已经送到张迈手中，张迈看着那三百个头颅，对薛复道：“你看怎么样？这就是实情么？”
薛复道：“事情我未经手，不敢妄言。”
张迈又问李膑，李膑也是如此说。
张迈又问符彦卿，符彦卿要开口时，张迈喝道：“薛复、李膑都是从河北来！他们不知道河北的情况情有可原。你却是这边的军方老手，中原世代的将门！对于河北、中原武人的习性，我不相信你做不到洞察幽深，希望你的应答，不要让我失望！”
符彦卿欲言又止、欲止不敢，好一会，才道：“末将……末将未见实情……”
“那你的推测呢！”张迈打断了他！
符彦卿终于下定了决心，道：“若是推测，末将以为，这未必是事情，而应该是范延光给元帅一个下台阶。”
他说着跪了下来，道：“元帅，真相如何，真的重要吗？这三百个头颅，难道还不足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
这时候，天策大唐的“秋收行动”也开始了。
秋收行动，也是一次和平行动，然而在和平中却夹杂着的霸气和威慑。
秋收期间，中原大地全面止战！谁敢妄动刀兵，不管是什么原因，秋收结束后便要遭到张迈的讨伐！
——这是针对外部的。
凡我控制下的所有军队，都必须尽力保护秋收。有敢侵夺农田者，斩！
——这是针对内部的。
秋收，本来就是整个华夏最重视的时节，他关系到来年的生计，历史上帝王将相们发动战争往往也避开这个时候，现在再加上张迈的强力，整个东方大地便暂停硝烟，进入到全面的和平之中。
伴随秋收不战令的，还有免税令——潼关以东，所有归天策统属的州县，今年农税全免！若是佃农，也可以得到地主将应缴的农税折返。
消息传出，整个中原一片沸腾。过去几年，石敬瑭横征暴敛，中原各地的承受力——尤其是农民的承受力——其实已经接近临界点，张迈的这道免税令，虽然对士绅豪强的影响不大，但对下层农户来说却是一道及时雨，因此命令一发，便受到了河北士林的交口赞扬——至于农民们，虽然最大的受益者是他们，但在这个缺少话语权的时代，他们的声音却是微乎其微。
晋北的反应相对还算平静，因为张迈之前已经免了他们三年的田税，该高兴的已经高兴过去了。燕地户口，十不存三四，尤其是最精华的幽州之地，几乎是市井一空，因此这道免税令，对幽蓟之地来说也只是残破之后的一点安慰。
河北与山东可就激动了。那些已经归附的州县都想不到张龙骧在眼前这么困难的情况下还能施行这样的仁政，而那些还没有归附的州县，则对这道免税令艳羡不已，都大赞张迈乃是仁君。
不过，这期间也存在着一些不和谐的杂音。深入河北各地的巡查举子，探访到一些乡县豪强、士绅猾吏，将张迈的免税令欺瞒下来，仍然勒令农户们交税，而这些清查出来的税款便都落入他们自己的腰包。
面对这种无耻行径，张迈的态度是“零容忍”，他派出安西老兵，奔赴那些出现问题的地方，由巡查举子举证，由法官判决，由安西老兵执行。查出一起，处置一起。
邺都守臣李沼担心此举会骚扰地方，上书张迈，希望他对此事采取较为宽容的态度，不要伤害了免税令带来的“祥和之气”，也不要因此而伤害了河北士绅的从龙之心。
张迈看了后冷笑道：“祥和之气，什么祥和之气！我要的是农户能够得到实惠，而不是一个流于表面的面子工程！从龙士子？那些以为跟了我就可以继续盘剥百姓的士绅，不是从龙，是在坑这个国家！”
张迈的这个反应传出来后，李沼的老脸不由得一片通红，实际上，不少士绅也是类似的态度，他们虽然交口赞誉张迈的仁政，但出声赞誉只是为了邀名，赞誉过后却不妨碍他们针对免税令的漏洞上下其手。在许多人看来，张迈颁布这个免税令，不就是要邀一个“仁君”之名吗？
你要名，我们给你了，但我们继续谋利，你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各取所需，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然而张迈的一句话，却是点破了这些人的用心！
李沼跟着又上了一书，劝张迈既是轻徭薄赋，行事便应从宽，让天下士绅看到希望，不可有过激之举，否则若是激起民变，只怕会有社稷动摇之事。
张迈拿到书信之后当场就要发火！
旁边范质劝道：“元帅，李沼没有恶意，他的话虽与元帅政见不同，却是对元帅的一片忠心！否则他只要沉默就好，没必要将事情挑得这么明！他是怕我们行事太急太烈会引起动乱！现在洛阳未取、河东未得、长安尚在，南方吴蜀也都未平，我们乱不得啊。”
张迈沉默了片刻，便明白了范质的意思，却还是冷冷道：“他倒是为我考虑，只可惜方向上弄错了！我要轻徭薄赋，是对底层农户来说，对土豪士绅，老子是乱世用重典！至于动乱……哼！农民吃不上饭、席卷天下的动乱我怕！那些没一点心肝的士绅们起来作乱，越早越好！”
因此张迈不但没有依李沼之说从宽行事，反而定下了更加严厉的临时法令：
三方巡查人员到达地方之后，许各地士绅豪强自首，凡自首者只交三倍罚粮，归于农家；不自首而终被清查出来者，罚粮十倍，一半归还农户，一半充公，家中嫡长子流放西域；凡敢顶风作案者，家产充公，全家流放。
临时发令传出，河北登时哗然！
不过哗然之后就是一片沉默，如今幽州聚集着三十万大军，高行周在平幽，杨光远在邺都，天策的兵马能在三日之内到达河北任何一个州县，在这样的形势下，谁敢公开作乱？
可士绅们虽然不敢公开反抗，却是以沉默应对。除了少数胆小怕事的，除了极少数良心发现的，大部分隐瞒免税令的士绅都在硬扛着。
张迈派出去的法官只有三十个，平摊下来一个县还不到一个！举证士子也查不到每一个乡，就算听到了什么，也很难在地头蛇的干扰下拿到确实的证据！拿不到证据，如果张迈还要抄家，那就不是仁君，而是暴君了！
至于士兵们主要是负责案件断明后的执行，是威慑力的存在，大多时候影响不到案件的调查。
这时候，在正面战场上天底下谁也斗不过张迈了，但在一个更加复杂的战场上，士绅们根本不认为张迈斗得过他们！
从古到今，哪个君主不得依靠士绅作为中间阶层来统治天下的？
就算张迈想要彻查，他有执行的人吗？三十个法官加上一百多个举子，一个县平均下来不到一条过江龙，怎么斗得过本地的几十条地头蛇！
所谓的免税令，最后还不得归于一项止于表面的“仁政”？
士绅们对上软磨着天策，对下震慑着农户，整整十天过去，整个河北只有三十几个士绅自首纳粮，平均下来，一个县还不到一户！
这些自首的士绅都遭到了河北士林的一致谴责，痛骂他们对小民趁火打劫，痛骂他们有违圣人的教诲，痛骂他们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痛骂他们没有良知，没有心肝！大有将他们开革出士林的趋势。
同时李沼第三次上书，这一次却不是劝谏了，而是向张迈认错，承认之前自己判断有误，并认为张迈如今的处断是有道理的。上书的后半部分则几乎是一篇贺表了，高调赞扬了张迈，并以优美的文辞庆贺这次免税令的成功。
在他的带动下，河北士林也纷纷表现了类似的姿态。
张迈拿到各地的回报后，再看看李沼的上书，对范质道：“偌大的河北，只有三十五户士绅自首！我可不相信河北的土豪良心有这么好！但李沼却相信了，他还赞扬我，文素，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范质沉默着，他知道张迈不相信，他也不相信。
事情发展到这个份上，还能如何？
要继续彻查下去，没法查！
这不是战争，可以粗暴地用陌刀战斧阵横推过去！
这是斩不断、理还乱的政务啊！
李沼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情的难度，所以一直在劝谏着张迈，但张迈却一意孤行，本来免税令可以在士绅的赞颂下成为一桩名载史册的仁政的，走到今时今日的地步，却差点要变成一个笑话了，还好，现在回头还不晚，李沼的第三次上书巧妙地化解了这种尴尬，他再次给了张迈一个选择，只要张迈点头，仁政仍然会是仁政，河北也仍然会是河北，天下士绅会看到张迈的妥协，天策统治区域会迅速安定下来，然后尚未归附的地区，也将会在这种大势之下逐渐归于一统。有张迈的武力作为背书，无论是安重荣、刘知远还是石重贵，谁都挡不住这股潮流。
这不是民心，却是比民心更有力量的“士心”——士子之心、士林之心、士人之心、士绅之心！
张迈抬头望着穹顶，许久许久，才道：“又是一个下台阶！”
许久，许久，张迈才对范质道：“文素，传李沼来幽州！”
范质有些担心起来，叫道：“元帅，李沼的政见也许与元帅有异，但他的确是一片忠心啊，请元帅……”
“你絮叨什么！”张迈道：“你以为我要杀他吗？”
范质一愕：“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我为什么要杀他！”张迈道：“他又没犯法！就算政见不同，我最多免了他，不过现在这个人还是可以争取的，我……要说服他！”
……
历史由于张迈的到来，已经产生巨大的偏差。
按下河北正在发生的大事暂时不提，这时候的南方也在发生巨大的变化。
这些年，蜀国是首当其冲，随着天策威势日盛，孟蜀君臣对国家的未来也越来越消极，国主孟昶提前结束了他本应该有所作为的人生阶段，提前进入消极享乐期。自关中战败之后，孟昶回到成都再无斗志，整个人沉迷于醇酒美人、斗狗马球之中不能自拔。蜀国的政治日渐腐败，底层百姓虽然民不聊生，但由于丝绸之路的开拓，巴蜀的商业却日渐繁荣，成都的繁华也更上一层楼。
占有江陵一府的南平国向来就没有向外拓展的实力，一直都向周边强国称臣，李从珂时期他向后唐称臣，石敬瑭时期他向后晋称臣，随着天策威震天下，曹元忠遣使到来，南平国主马上向当时还在西北的张迈递上称臣降表，并允诺了会保护天策商人在境内的利益。最近随着局势的变化，眼看石晋政权随时都会崩溃，南平国主当机立断，赶紧宣布断绝与洛阳方面的关系，只唯天策大唐马首是瞻。
占有荆南的马楚政权，马氏以长沙为国都，控制了荆南千里之地，其国家策略是“上奉天子、下御士民、内统诸州、外抗强藩”，所谓强藩，就是除了中原王朝之外的其它割据政权，马楚从来不敢萌生与中原抗衡的意志，假想敌只是吴、蜀，戮力抗拒来自金陵与成都的军事威胁。由于其在经济上兴修水利，重视商业，当初曹元忠的使者抵达后也受到了马楚政权的热情接待，此后随着孟昶意志消沉，蜀国再无对外开拓之志，加上曹元忠的斡旋，楚蜀边界便实现了商业上的开放，丝路便很快滋润到这里，不过在政治问题上，马楚还是一直持保留态度，直到最近才改弦更张，派遣使者取道巴蜀，向天策称臣。
丝绸之路并非以长沙为终点，通过灵渠向南延伸，影响力便到达了统治着岭南千里之地的南汉政权。再往东，就是以后世福建省为大致疆域的闽国，以及以后世浙江省及苏南、上海为基本疆域的吴越政权。
除此之外，便是占有淮南、金陵、江西二千里之地，号称东南第一强国的齐国。如今齐国国主是徐知诰，他原本是杨吴大将，四年前废吴称帝之后登基，国号大齐。次年徐知诰改名李昪，迁都金陵，在历史上，这一年后唐已经灭亡，齐国也便进而改国号为唐，史称南唐。然而在这个位面，由于天策大唐的强势存在，齐国便没有再改国号。
齐国在东南那是威胁到其它国家、最有希望一统南方的强国，但对中原来说，也就是一个强大一点的藩属，中原人士以其自我优越心理，并不太搭理东南诸国自己改来改去的国号，日常总是将占有金陵者称为吴，占有杭州者称为越——正如刘备自立国号为汉，而曹魏那边的人从来都称之为蜀是一样的。而其他国家的士人，也总是随着洛阳的风气转。
徐知诰改名之后，石敬瑭口头涉及到他也从来不叫李昪，都是直呼徐知诰。
南汉与闽国僻居岭表，素来不为中原政权所重视，吴越钱氏也是力图自保，总是北通中原以抗衡金陵，至于李昪，由于篡位未久，因此建国后也不敢肆意对外用兵，三年来其国家政策一直以保境安民为要。
但是现在随着天策大唐的强势崛起，令得李昪开始思考，是不是需要改变国家战略了。
……
蓬莱岛。
赵赞看着属下清理出来的账簿，计算着自己所拥有的钱粮，寻思着未来的出路。
当年赵德钧兵败，赵赞被祖父的余部裹挟来到登州，拥立为少主，夺取了海船出海，占据海岛抗拒石晋。
赵赞当初并非自愿出海，他是名门之后，母亲是后唐明宗李嗣源的掌上明珠兴平公主，由于赵赞自幼聪慧，甚得李嗣源喜爱，因此将他与诸孙一起抚养。
生为公主之子、长于帝王身侧，出入宫廷之中，这样的赵赞，对安稳、富裕的文化生活的追求，超过了他对权势的欲望，但事情逼到头上也由不得他了，幸亏拥立他的部将对赵氏十分忠诚，他本人又颇有治事之才，接管军政之后，利用海上的力量发展贸易，南至吴、越、闽、汉，东至高丽，北至契丹，不出两年就大得暴利，跟着觑准石晋忙于对付天策，向山东半岛逐步渗透，逐渐控制了登、莱两州。
但赵赞也不继续用兵，甚至都不在登、莱两州正式举旗反晋，只是收买全州的豪强与属吏将石敬瑭派来的官员架空，石敬瑭明知整个山东半岛都已经落入赵赞手中，但一来西北方面压力太大，他缓不出手来对付东面，二来赵赞既不举旗，又不扩张，石敬瑭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时任他去了。
赵赞在稳住阵脚之后，又将商业触角逐步渗透入大半个山东、河北，齐鲁燕赵的士大夫与豪强也都乐得与赵赞做买卖，石敬瑭的征敛虽重，但大多都被转嫁到小民身上去，各地的豪强士绅依旧家大业大，西面迎接丝绸之路的开通，东面更是投入到赵赞源源不绝的海贸往来，到如今，赵赞已经建立了五支大型船队、十五支小型船队，成为名副其实的东海一霸。
但海上势力再怎么强大，流浪于海外、生活于海船海岛之上、没有得到中原政权册封的人，在士大夫心目中就是“海贼”！
不但如此，由于自幼生活在帝都，登州莱州这样的城市在赵赞看来其实已是乡下地方——更别说更加荒僻的海岛，他做梦都想回到洛阳去，只是赵赞心里也清楚，自己可以称雄于海上，靠的是时局推动，但要想打回洛阳却是妄想，中原无论是谁当家，只要大势一定，兵力东移，不用多少功夫就能将自己赶回海上去。
因此这两年赵赞虽已经在登州营建了一处舒适的庄园，但一听说河北有警，马上回到了蓬莱岛应变。
这一年北方局势的发展，一半在赵赞预料之中，一半出乎赵赞预料之外。
赵赞的祖父赵德钧常年与契丹打交道，对契丹素来畏惧，耳濡目染之下，赵赞对契丹的惧意也就自幼根治，等到他掌控海上力量之后，又常与契丹人做生意，亲眼目睹了契丹是何等的兵雄马壮，然而那样强大的契丹，面对天策竟然连战连败！不但丢了漠北，如今竟然连上京都被人家攻破了！
推此及彼，赵赞对于天策大唐便大生敬畏之心，所以石晋败给天策赵赞并不意外，他只是没想到这个败势会来得这么快！
既然从无自立于海外之志，又已经看清楚中原成败大势，赵赞便不犹豫，第一时间向张迈派出了使者。
使者回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而且方面也派来了使者——竟然是符彦琳。赵赞和符彦琳是认得的，而且双方还是亲戚。
符彦琳之父符存审，与赵赞的外祖父李嗣源，都是李克用的养子，后唐未灭时，符家一直是用赐姓“李”的，算起来，赵赞应该管符彦琳作舅舅。
当然，在码头上，互通身份之后，赵赞也是这般叫唤的，双方的亲缘关系虽远，但既有所求，其实没有血缘的堂舅，也可以变得比亲舅舅还亲了。
只是他对符彦琳为什么会成为张迈的使者，深为不解。
当天赵赞在蓬莱岛临海的一处风景秀美之山上，大摆筵席，款待符彦琳。从这里俯瞰，蓬莱岛的主港尽收眼底，港口内停泊着五艘巨舰，二十余艘大海船，三十余艘车桨战船，至于各类子船、渔船、三板，穿梭来往，不下数百，蔚为壮观！
赵赞知道天策使者将来后，马上将附近海域所有能调集的船只都调了过来，不是为了防备，而是为了展现实力。
然而符彦琳只是随口赞许了几句，对此却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这个时代的文武臣将，尤其是北方人，并不很将这种海上力量放在眼里，在符彦琳心中，这些舰队再怎么煊赫也都只是无根之萍、无本之木，去根本所在，仍然还是骑兵纵横才能抵定的中原大陆。这种思想不止是他有，就是赵赞内心深处也是抱怀同样的想法，他见符彦琳没被自己摆出来的阵势吓到，却也并不意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赞这才问：“舅舅不是一直在洛阳么？怎么会出海来？还成了张元帅的使者。”
符彦琳笑道：“元辅你人在海上，对中原的消息还是挺灵通的嘛。”两人年纪相去不是很远，赵赞管他叫舅舅那是出于尊敬，符彦琳就不好真的摆出长辈的款了。
赵赞陪着笑道：“甥儿人在海上，可是心系洛阳啊！家母至今仍然被困在那里，也幸亏石敬瑭大概是想拿家母来对付我，才没有害了她老人家，只是一想起家母孤身一人，在洛阳伶仃度日，身为人子的我便……我便……。”说到这里忍不住嚎啕大哭。
符彦琳连忙安慰了几句，说道：“既然心系，何不早归？”
赵赞道：“非是不归，只是一来求归无门，二来……”他指着港口的数百船只道：“如今赵赞我不是孑然一身，还牵扯着这些海上兄弟，海滨仰赖我存活者不下数十万口，若不能为他们寻得一条稳当的生路，我如何能放心回洛阳去侍奉寡母？”
这第一句话是诉苦，第二句话就是试探着讨取条件了。言语至此，总算进入了正题。

第296章 海外的心
蓬莱岛上，当赵赞提起正事，符彦琳反而不着急了，岔开了话题，顺着赵赞的话尾巴先说家事：“元辅你说的是。当日家兄北征幽州，那石敬瑭便将我家中老小接到洛阳，名为赏赐，实际上谁都知道那是人质。家兄投了张龙骧后，也多亏是洛阳大乱，我符家才能逃出生天。”
赵赞问道：“不知道如今四舅舅在，见居何职。听说范延光是节度使了，咱们符家树大根深，远不是范延光这样的暴发武夫可以比拟，想必四舅舅至少也是一方节度了吧？”
符彦琳却道：“没有，没有。我出发之前，家兄才被委任为中郎将，在元帅跟前行走。”
“中郎将？”
正如张迈对赵赞的情况知道的不多，赵赞远在海边，对天策唐军内部的军政制度，了解也不甚深入。但他熟读史书，知道很多前朝故事，便带着艳羡口吻道：“不知天策的这中郎将，是比拟于汉之虎贲羽林，位在二千石，还是比拟于唐之禁卫统领，位仅次于大将军的高职？”
谁知道符彦琳道：“不是，天策的这中郎将小得很。在军中，口头上面前可以叫将军，但其实连将军都算不上。只能算是准将军。”
其实按照当初天策唐军在西北的建制，一个中郎将能管辖三到四个都尉府，也就是掌控三四千人的规模。天策兵马精强，且是不计算辅兵与民夫的，因此三千府兵足以独当一方，即便像汗血、铁兽，核心部队也就几千人，因此中郎将之位其实不低，但如今家底越来越大了，尤其是关中、漠北两场大战，积功累进者多如沙数，势必将有大批中层将领往上升，而高层将领若杨易、石拔、薛复却都顶到了天花板，因此近期无论范质魏仁溥，还是杨易薛复都已经在探讨军制改革的问题了。
赵赞听符彦琳说符彦卿连个将军都不算，却是一愣，不平地道：“张龙骧不是号称用人贤明么？真没想到，他竟然这样亏待四舅舅！”
“在旁人看来，大概是亏待了，”符彦琳微微一笑，说道：“但家兄心中却很欢喜。”
“很欢喜？那是为何？”
符彦琳道：“家兄欢喜，是因为元帅开诚布公地对家兄说：冠侯初来，未有大功，如果陡然身居高位，只怕安西故旧不服。因此元帅让家兄从中郎将开始做起。”
说到这里，符彦琳看着赵赞，语气之中充满了莫测高深的味道：“其实晋军降将，目前大多数是暂时按照伪晋旧勋爵安置，所有降将之中，能得元帅如此对待的，只有两人：一个是家兄，另一个，就是高行周。他也是中郎将起家，取得共济、平幽两仓之后，便升了一级，如今其位仅在郭杨薛铁诸上将之下，而在家兄之上了。”
赵赞咦了一声，一时无言，对着符彦琳，若有所思。符彦琳这话，分明是说张迈已经将符彦卿纳入“自己人”的范畴之内了啊。赵赞自然明白符彦琳的意思，他自幼熟读史书，自然知道历代降将在新主手下最关心的不是“高升”，而是“无祸”，高升容易——投降之时通常总能讨到高回报大许诺的，但无祸却难——对于降将，人主总是很难真正信任的，而要成为“自己人”，那更是难上加难了。
对于符彦琳的话，赵赞心里自然不敢全信，只是两家人作为亲戚，符彦琳竟然为了张迈对自己极下说辞，这分明是全心都投到张迈那边去了，可见张迈对于符彦卿兄弟只怕真的不薄。
“外甥亦不敢望能如四舅父般得到元帅的亲信。”赵赞叹息道：“就希望能洗脚登岸，以后不用再在做这等漂泊营生罢了。就不知道元帅那边，能给赵赞这样一个许诺否。”
符彦琳道：“元帅就让我带一句话过来。”他等着赵赞双眉一轩，席中所有人都凝神倾听时，才道：“元帅说，让你北上幽州去见他。”
“去幽州？见张元帅？”
“是。元帅的原话是：他要见你，让你过去。”
不但赵赞，席间所有部将都是一愣，张迈没有许下任何高官，也没有许下任何保障，只是轻轻一句，显得无比轻飘。
赵赞略为不悦，他手下一个部将首先跳起来，怒道：“叫我们侯爷去见他？当我们侯爷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倡优么？”
赵赞的手下，一部分是赵德钧的旧部，这部分人擅长陆战，另一部分是在山东收拢的新将，这部分人擅长水战，因赵赞入海以后自称靖海侯，所以部下都叫他侯爷。旧部属是卢龙骁悍，新部属多是海贼出身，因此个个性情跋扈，听了符彦琳这话满席反应激烈，个个叫嚣了起来。
赵赞心思想的比手下要深远得多，怒色一闪之后，便想到张迈这句话简单得留下巨大的解释空间，人便平静下来，手一抬，席间所有人便都不敢再出声。
符彦琳见状心道：“看来赵元辅的威望甚高，压得住这些骄兵悍将。”
赵赞道：“张元帅让在下去见他？”
“是。”
“去幽州见他？”
“是？”
“如何去见？什么时候去见？带多少人去见？”
符彦琳见他一连三个问题，都问道了点子上，微微一笑说道：“随便。”
“随便？”赵赞眉头一皱，道：“什么意思？”
符彦琳道：“元帅说，你什么时候去，带多少人去，他都不会强迫你，也不会限制你。但你的选择，将决定你以后的前程。”
赵赞听到这里，沉默了下来，符彦琳见话说到这份上了，看看左右，赵赞会意，下令诸将暂退，席间更无第三人时，赵赞道：“舅舅，现在没有外人了，咱们敞开来说话吧。张龙骧这样轻贱于我，我实在难以接受！就是我忍得住接受了，我的这些手下，也断难接受。海上这份基业毕竟不是我一个人打下来的，我愿用它谋得一场安稳的富贵，却也不能卖得忒贱了！否则我手下这帮人难有活路！”
符彦琳道：“你觉得张龙骧轻贱于你了？”
“难道不是？”赵赞怫然道：“舅舅，因为咱们一场亲戚，所以我尊你一声舅父，当然我很明白咱两家关系这些年其实甚是疏远，谈不上多少感情，但符家新降，在天策麾下想必也是势单力薄。以后总得找个奥援。我这次为什么不经邺都，却由幽州去寻张龙骧？就是希望四舅父那边能帮我争取到一个好条款，将来归降之后，我赵家在天策麾下地位高了，符家所得之援也就大，这个道理，难道还需要我说得更明白吗？但舅舅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帮张龙骧说话，这未免让余失望了。”
刚才双方所说，多还是官面语言，到了这里，才是准备撕开了表皮讲真心话。
符彦琳点了点头，道：“元辅你能这么想，家兄难道就不会这么想？但照家兄推测，张龙骧会发下这样的命令，并非轻贱于你，相反，乃是留下一条更加光明的大道来。”
“哦？怎么说？”
符彦琳便将这段时间河北发生的事情，扼要说了一遍，重点点出了范延光的作为以及符家的际遇。
赵赞听了范延光纵容手下杀了执法队，冷笑道：“姓范的这是作死！”再听说符彦卿一日之间，三个兄弟同时拜将，五弟助守开封，七弟入陈州，八弟取颍昌，再加上符彦卿人在中枢，建言听，建策从，不由得脱口道：“舅舅，你符家这是要大兴了啊！”
符彦琳也不谦逊，轻轻一笑道：“确实有此迹象。如今襄汉、淮泗虽有兵马，却是群龙无首、士无斗志，我七弟、八弟只要能召集起一支军队，四哥再从张元帅那里求得一道命令，向西则可取襄汉、向东则可取淮泗，那时一人在内，三将在外。那时候我符家要说比之郭杨薛郑，多半还是够不上的，但已经足够我符家在新主麾下站稳脚跟了。”
赵赞沉思良久，捉住符彦琳的手道：“舅舅，我赵家也能走上这般道路么？”
符彦琳道：“符家既然可以，赵家为何不行？只要摸准张龙骧的脾性便可。”
“请舅舅教赞！”
符彦琳道：“就四哥看来，天策一统天下，不过时间问题。”
赵赞颔首道：“此论余亦赞同！”
符彦琳道：“然张龙骧所建立的天策新唐，不止是武功强大而已，这段时间四哥暗中观察其内部政制，与中原旧制也大大不同。范延光最大问题，不是犯了谁的忌，而是他不能看到天策新唐现在运作的是一套新体制，范氏不能适应新体制，不管有没有触犯军律，其被排斥出去那是迟早的事。但我们若能适应这套体制，则将来于新朝开枝散叶，家业前程未可限量！”
说着，他又张迈进入燕云、河北之后所推行的政治建设择要说了——这些都是符彦卿的观察，再通过符彦琳之口道出，其实真实情况要深刻得多，但赵赞已经听得津津有味，叹息了一声道：“其实这几年通过做生意，我从客商口中，也辗转听说了不少甘凉的仁政，只是一直都觉得有夸大成分，今天听来，天策之所以能横扫天下，并非运气啊。”
“四哥也是这个评价。”符彦琳道：“元辅，如今张龙骧其实也是给了你选择，他让你前去，这是要看你的态度，所以没有限定你什么时候去，如何去，带多少人去，但你的选择，却会影响到你的将来。甚至就算你不去……”
赵赞道：“会如何？”
符彦琳道：“按照兄长的推测，如果元辅你不上去的话，张龙骧应该还会再派使者下来的，那时候，就是元辅你所期待的封爵了。节度使应该是有的，如果你一定要封侯，也未必不行。”
赵赞淡淡道：“但在那之后，就是范延光的结果了，对不？”
符彦琳笑道：“恐怕是。”
赵赞沉吟着，道：“我无意在海外蛮荒称王，但愿回中原世代公卿。只是不知天策旗下，还有没有立功立足的机会！”
符彦琳道：“元辅糊涂了！最难打的契丹虽然打平了，但江南吴越闽汉，可都是靠海的！”
……
滨海的这场宴席，差不多是不欢而散，但结束后的密谈却宾主尽欢，符彦琳离开之后，众部将又来打听消息，赵赞只是安抚他们不要着急：“我自有主意，大家不用挂心。”
随后他来到岛上一座清雅的木制院落之中，两个女婢将他迎入院内，赵赞问道：“公主今日身体如何？”
女婢还没回答，院内一个女人道：“将养了数日，我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这个女人，却就是赵赞的生母兴平公主，她原本被软禁在洛阳，赵赞势力渐大之后，大撒金钱派遣间谍、买通官吏，但也直到最近洛阳混乱，才将兴平公主救了出来，安置在蓬莱岛上，却暂时对外保密。
赵赞屏退侍从婢女，向母亲问安。
公主问道：“今日见了使者，谈得怎么样了？”
赵赞道：“正要向母亲禀报。”他侍母纯孝，便将会谈经过简要说了，又道：“符彦琳说的，与孩儿探到的消息基本一致。符家固然是要说降我们，拿这桩功勋去当他们符家更进一步的踏脚石。但内中仍然有七分真话。范延光那条道路，的确是走不通的。但因他符家一番说辞，就要这样将偌大的家当送给张龙骧，孩儿心中不能没有不甘。”
公主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也没什么见识，更别说被软禁多年，外界消息不通，无法帮我儿设法。但在东逃的道路上，也常听人说天下又要一统了。孩子，你觉得呢？”
“的确势将一统。”赵赞道：“不只是兵力强大的缘故，更因为天策的军政建制，远非南北诸藩所及。最难打的契丹都已经被打平了。石晋摇摇欲坠，至于南方诸藩，不论称帝还是称王，其实都不过是守财犬罢了，就等着天策定了中原之后去收取。”
公主道：“那如果天策一统寰宇，那时候孩儿可有把握割据海外？”
赵赞苦笑道：“哪有可能！海上财富虽然来得快，但都是背靠大陆才能赚取，否则就都是无根之萍，别说强如天策，就算是石敬瑭，如果他不是忙于外患，只要将海港一封，不出三年，我们的千船百舰就会不战而溃。若等到天策一统时我们还未归附，那迟早就是海外流贼的命，断不可能保有今天的逍遥日子。”
公主道：“国家大事，本宫不懂，但见多了帝王兴衰，却很清楚一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食土之毛莫非王臣。乱世可以割据，一统来临时就只分君臣。你若无心问鼎，又觉得无力割据，那干脆就将家当全交出去！交付得越是彻底，就越显出纯臣本色。”
赵赞道：“全交出去？张迈可是到现在都还没许下什么诺！”
“孩子啊，你糊涂啊。”公主道：“帝王家的未诺之诺，才不可限量啊！”
赵赞道：“母亲点拨的是！”
公主见他眼神之中还有迟疑，又道：“如果孩儿既想尽快取得那张龙骧的信任，又还暂时需要观察一段时间，那么先将我交付出去，也是可以的。”
赵赞一惊：“那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公主道：“我们女人的性命，从来不在自己手里的。我人在蓬莱或在洛阳，其实都一样的——只要你兵船俱在，则我自然无恙。”
……
当赵赞与符彦琳见面时，河北正迎来了一场复苏。不能说是经济上的全面复苏，但至少在商业上已经有欣欣向荣的趋势。
天策游骑兵严明的军律和神速的行动，有效地打击了各地的盗匪，在这个以农业为根基的国度，在秋收之际，是没有农民愿意离开即将到手的收成出去惹事的，秋收免税令的颁布，使得人心思安，大部分的州县很快安定下来，尤其是几条贯穿各州县的主干道，更是前所未有地平靖！
在以前，商旅商路不但要面临如毛贼匪，还要受各地官吏的盘剥，最麻烦的是人身安全没有保障，非有强大的武力不敢上路，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后梁、后唐、后晋名义上统一了北方，实际上对地方的控制力都十分有限，而重视商业的天策，却在短短两个月内将几条交通干道清理一新，虽然沿途按照天策新制设立厘金关卡，但厘金税额的设定是经过严密推算的，大致上控制在商人的承受力之内，对河北的商旅行贩、豪强世族来说，这都是百年未有的新局面。
河东、洛阳虽然隔绝，但从峡北集到河口镇的河道已经走通，远自西域、近则甘陇的货物源源不绝地运到幽州，山东、河北的商人也闻风而动，李沼从邺都出发时，原本只有军旅行走的运河，如今已经是民船居多。
从邺都往北，每隔十里都有驻兵哨塔望哨，或三十里、或五十里，都有厘金税关，但二百里内不重复征收，只需要将之前缴纳税金后得到的回执向税吏展示。这条运河干道上的一百二十个税吏，都是张迈从西北调来的，征收程序、记账方法，全部向甘陇看齐——那是近十年来在甘凉道上行之有效的一套征税程序。运河沿途各州的当地官员曾申请由本地挑选吏员充任，却被张迈拒绝，但张迈将所征税金留三分之一与沿途州县，又令各州举荐二十五岁以下通书算者前往幽州接受培训，以后另有调用。
李沼从邺都向北，越往北走，背后跟上来的船只越多。李沼是晓行夜宿，但商人逐利，闻到幽州的钱味都是日夜兼程——反正是船上行走，便让船夫两班倒。之前石敬瑭对燕云用兵，已经征调了所有他能征调的船只运兵运粮，天知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会有这么多船只从哪里冒出来。一路经陶馆、临清、宁化、武城、漳南、安乐，便到平幽仓附近，从这里开始出现了许多官军用船，正不断往北押运粮草，经过长河、吴桥、安陵、东光，然后便由运河转入清河，再往北水路越来越开阔，纵贯整个沧州。
在海河与桑干河汇流之处，这时已经出现了一个新的市镇——市镇只是划出了一片地方，商旅正在凑集，但仓窖早已建好——这里就是张迈规划中的河津镇，在未来将是南方粮食北运的落足点。大部分押解粮食的船只到这里之后就靠岸了。
河津镇再往西北，仍然走运河可到幽州，但李沼却发现不但有商船北上，而且有商船往南、往东。
往南不奇怪，做生意嘛，有来就有往，但往东去做什么？那里是大海啊！
李沼一打听，才知道海河入海口有一座叫天津的小镇开港了！
作为河北的大族，李沼的消息相当灵通，他早知道海河的入海口有一个渔村，冀东、燕南的豪强常委托商人在这个小渔村与“海贼”做买卖，那座渔村便是一条走私的重要通路，但听往东赶去的商人说，就在不久前，张元帅派了兵马进驻那个渔村，并将那里改名为天津，又在那里订立了新的税金制度——也就是说，从今往后那里，以前的走私行为，以后将变成的公开的商贸了。来自丝路的货物，固然可以运往海外，来自海外的货物，也可以通过海路直到天津，然后进入河北商圈，并成为泰西丝路的反哺。
当李沼进入幽州时，这座曾经荒芜的城市正在变得热闹的，但来来往往的人几乎没有一个操着幽州口音——幽州人已经被契丹迁徙殆尽了，现在这些全都是外来户，其中大部分是来自西面的商旅，以及一部分来自冀东、冀中的商人，冀南、山东的商贩现在还在途中，估计要到冬季到来时，幽州才会进入交易的最旺季。
从南门进入，经过南市，带着一路的思考，踩着薛复平整出来的中央大道，李沼一步步走向北城，走进了向他敞开的黄金大帐，大帐内，张迈正将两支小旗插在颍昌和陈州的位置上。

第297章 回归
这是李沼第一次见到张迈，尽管在洛阳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在想象张迈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但直到这时才真正地看到他。
第一眼望过去，已经不再是年轻了，二十来岁起兵于安西，万里东征一路杀过来，在黄沙中度过人生最强健的年华，十年的征途，十年的风霜，虽还没到雪染双鬓的时候，眼角却也已经暗藏褶皱。由于战争与政务占据了生命的大部分，中间罕有酒色娱乐的沾染，那眼神便显得威严与专注有余，而风流与舒缓不足。
再一眼望过去，又觉得这个男人的气质又与以往自己所见过的人都不一样，没有李从珂石敬瑭那样一登上宝座就表露无遗的帝王气息，也没有范延光杜重威那样带兵既久自然而然形成的飞扬跋扈，更没有冯道韩延徽那般悠游书酒的文士气派。三教九流、帝王将相，圣君、明君、暴君，奸雄、枭雄、英雄，就都没有一种适合用来形容张迈的，李沼觉得，这个男人给自己的感觉似乎有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之处。
“是因为，他来自西域么？”
然而第三次看过去，又觉得张迈的气质虽然与自己所认识的世界格格不入，却和现在周遭环境互融为一，刚刚进入幽州的时候李沼已经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座城市让他感到与中原别的州县不一样，不是建筑上有什么不同，而是民风民气上不一样。在南市的时候已经有这种感觉，沿着大道向走，越往北越这种感觉就越强烈，进入黄金大帐之后，李沼就觉得自己浑身不舒服，直到现在他才忽然发现，这种异样的源头，就在张迈身上。
“这也是因为他来自西域么？”
他看看范质，再看看魏仁溥，再看看符彦卿，前两人似乎都已经完全融入这里，而后者也好像已十分适应，只有自己还觉得有些别扭。
……
张迈也第一次看见了李沼，他猜到了他的身份，却没有作过多的感想，甚至目光也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息，便指着帐中一张椅子说：“且坐。”
与赵赞的感受相同，李沼这一刻也有一点被张迈轻视的感觉。史书上明君对贤臣的姿态，什么茅庐三顾，什么倒履相迎是不用想了，至少也得表示出对自己的尊重吧，但在张迈身上，李沼又没有感受到他故意的轻视，似乎这种“无礼”只是他的习惯。嗯，没错，的确就是在张迈的身上看不到什么“礼”的存在。
“这还是因为他来自西域么？”
要说他的做派，不像中原的汉人，但要说像西域的胡儿却又不是。
“或许，只是比较专注吧。”
李沼一时间冒起一种“改造张迈”的冲动，这种冲动并不是他独有的，范质、魏仁溥都曾做过这样的事情，并且现在都还想做，有点学问的儒生们总希望能够按照他们对儒学的理解去修整他们的君主，并进而去修整整个天下，正如叔孙通修整汉高祖而修整整个大汉、魏征修整唐太宗而修整整个大唐一般——尽管在史实这种修整从未成功过，但至少在史书上，他们都成功了。
……
张迈现在的确比较专注，他在处理陈州、颍昌的事情。
符彦卿举荐的两个弟弟十分得力，或者说十分合适。
八弟符彦伦为人机变，本就是一员将才，但折德扆却没法给他多少兵力。
开封是一个大府，又地处交通要道，淮泗地区的粮食都运到这边堆积着，折德扆入城之后，便检获了一个比平幽仓还大的粮库，现在天策唐军不缺兵，不缺将，甚至不缺钱，却缺粮食，拿到了开封不只阻断了洛阳与山东的联系，得到了这个粮仓更是为将来张迈大军南下守住了一个后勤补给点，所以夺取开封之后折德扆不敢轻离，不再四出进击，而是严密设防，但他带来的兵力却只有几千人，尽管张迈又后续追加了部队，再加上开封府的降军也有几万人，但新降部队暂时还不敢托付重任，仓储之地、诸门城防、运河要津、北面归路，这四个地方都必须要滴水不漏地守护，手头的兵力就显得紧巴巴了。
张迈的命令下到开封后，符彦伦也不求精兵强将，只从开封府降军之中抽取了三千人，经过数日整备集训后便出发前往陈州——没错，不是前往颍昌，而是护送他的七哥符彦彝前往陈州——张迈的命令只是让他兄弟二人分别去取二州之地，却并未限定夺取顺序，所以符彦卿就临机调整，让两个弟弟先下陈州。结局果然毫无意外，外有天策兵威压境，内有亲附符家的豪强做内应，陈州的州县迅速归降。
符氏兄弟收取陈州之后，召集了当地的父老、豪强，在数日之间又召集了不少兵马，符彦伦在陈州将兵马扩展到一万二千人后，才浩浩荡荡开赴颍昌，开封、陈州接连归唐早就对颍昌造成了巨大的震动，现在再见到有大兵掩至，颍昌的官吏军民便也顺势易帜了。
南方的捷报频频传来，传得范质魏仁溥都有些麻木了，现在对天下人来说，似乎天策政权接管石晋王朝留下的全部遗产原本是顺理成章之事。
接下来的情况，连李沼都有些小小激动，从陈州继续向东南进兵，淮泗就可以到手了！从颍昌继续向西南进兵，襄汉就可以到手了。但张迈发出的命令却让李沼感到愕然：“南方有开封、颍昌、陈州三足鼎立，我们在中原地区就算站稳脚跟了。传令下去，让折德扆与三符保守用兵。襄汉和淮泗都不急。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们要先将精力放在河北。”
“河北？”李沼暗道：“为什么是河北？这边还能有什么事情，需要连前线的战事也拖住了？”
……
这时张迈终于把心思从地图上收了回来，望向李沼这位近期比较高调、被视为河北士林代表的文臣。
他将武将们都请出去了，让符彦卿下去处理他刚才安排的军务，帐内只留下了同样是河北人范质和李昉，以及曹元忠魏仁溥。
重新行礼之后，李沼便开始将邺都的情况向张迈汇报——张迈这次是以述职的名义将他调上来，一番陈述在所难免。
邺都政务繁重，说了有半个时辰，李沼才算讲完。应该说，李沼在邺都做得十分出色，不但整饬了这座河北大城的市井，抚平了因前一段时间兵马入驻而带来的创伤，而且稳定了周边的形势，作为河北的腹心之地，邺都的宁定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山东那么多州县之所以会归降，兵力的威慑是一方面的原因，民政的顺畅也起到了示范性的作用。
李沼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取得这样的成果，除了他娴熟的政治手腕之外，也得益于他的施政方略——第一是不去打破地方上原有的社会格局，第二是尽量在调新政权的要求和与地方上的需要上进行平衡，第三是依靠原本的地方豪强与士林力量来治理地方——这种施政方略，说的雅一点叫从俗而治，说得土一点，就是和稀泥。
李沼可说是和得一手好稀泥，但张迈听着听着，一边在点头，但蹙起来的眉头却显得他并不完全满意。
等完全听完之后，张迈才道：“辛苦了。”
“明主在上，黎民在下，上则为君分忧，下则为民解乏，不辛苦。”
这是标准的贤臣应答。
但张迈却道：“河北的地方上如今是稳定了，这是诸位的功劳。但稳定之后，李学士就希望按照现状维持下去，不作变化了吗？”李沼接掌邺都之后，张迈按照范质的建议，给他加了一个学士的头衔。
李沼眉头跳了跳，有些警惕地问道：“要有什么变化？”
“现状地方上的秩序，是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留下来的产物，其实并不健康。”张迈说道：“农政不修，法令不行。藩镇权重，武人当权，这是大割据，地方上自我保护，上令下不行，这是小割据。真要结束这个乱世，不是打进洛阳坐上那个宝座就算完结的，必须结束这种混乱的秩序，才算真正平定乱世。”
李沼道：“如今我主威震天下，号令所至，无人敢违，河北山东，都奉我主号令而行。”
“是吗？那为什么区区一个免税令就推行不下去？”张迈冷笑道：“一亩秋税，不过区区半斗，千亩中田的人家，交税不过五十石，良田百顷的豪强，也不过缴纳五百石。就这样还要转嫁到平头小民的头上去！这些人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李沼道：“那三十几不遵法令的士绅，的确有负元帅圣恩。”
张迈勃然大怒道：“李沼！”
他如今是掌控万乘雄师战无不胜的统帅，怒气一发伏尸千里的雄主，这一吼声音不大，却叫帐内所有人都惊得双腿战栗，李沼虽然自觉得忠心耿耿却也心头猛跳，他自然知道张迈为什么发怒，如果张迈真的相信那三十几个士绅就是瞒税者的全部，今天就不会叫他来了。
范质也向李沼看来，示意他不要再顶撞张迈。
“奉令而行，却是阳奉阴违，”张迈怒道：“这比直接抗命更加可恶！”
李沼心中虽然有些发虚，却还是道：“如果政令能得人心，底下的人自然不会阳奉阴违，政令若不得人心，自然会遭遇抵抗。”
张迈听到这里笑了：“我的免税令为何会不得人心了？”
李沼道：“不得人心的不是免税令，河北士绅也都是支持免税令的，但元帅不知从哪里听到了士绅瞒税的风传，进而派人下乡调查，士绅之所以害怕抵制，是唯恐酷吏下乡，滋扰了地方。”
张迈道：“地方上，有百姓小民，有士绅豪强，你所谓滋扰了地方，是滋扰了百姓小民，还是滋扰了士绅、豪强？”
李沼：“士民一体，士为民率，士心不稳，必有动荡啊！元帅，如今中原一统在望，河北作为后方，应该以稳定为务，待得天下一统，那时候，元帅再要推行更好的善政也不迟啊。”
范质在一旁见李沼句句都顶着张迈，顶得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忙道：“李于沚其实并非反对元帅推行的政令，他应该只是觉得这政令应该从缓，论起来，于沚兄对元帅仍是一片忠心。”
李沼见张迈神色略为缓和，上前两步跪下说道：“臣有密对，请屏众人，留臣独对。”
符彦卿等听了这话，已经准备起身，张迈却道：“不用，你有话就直说，我天策大唐的政治，光明正大，不需要那么多阴谋诡计，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李沼一愕，道：“君不密则失其国，帝王之术，有不可于众人之前言者。”
张迈道：“一个政权若搞到要靠阴谋诡计来维持的话，这个政权，不要也罢。我们这个国家才刚刚建立，我不想，我不需要这种风气。”
李沼彻底愕住了，他可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张迈道：“你到底是说还是不说，若是不说，那就不用说了。”
李沼一咬牙：“元帅容禀，臣之所以反对元帅在河北为士绅瞒税一事大动干戈，并不是为了一己之私，也不是为了家族的利益，更不是为了一众亲友的利益，而是希望元帅不要因小失大。”
“因小失大？什么是小？什么是大？”
李沼道：“正如元帅所说，田赋每亩不过五升，小民黎庶多了这半斗米不过日子稍宽，不会因此而富裕，少了这半斗米不过腰带稍紧，不会因此激起民变。既然元帅颁布免税令，已经使天下人皆知元帅之仁政，已得民心。即便再为士绅瞒税之事而大动干戈，就算处置了一批士绅，我天策大唐的威望也未能增加多少，这就是小。”
“那么大呢？”
李沼道：“如今中原尚未一统，内有范延光桀骜不驯，外有安重荣、石重贵、刘知远，南方尚有吴越蜀汉楚闽，其地豪强士绅都盯着中原，若元帅从严处事，只怕这些人会望而生畏，使我大唐的一统大业，徒增变数。既然眼前小事会妨碍一统的大局，那么就应该为大局让路。”
“原来这就是你心目中的小与大，原来只要不去到激起民变的底线，黎庶就是可以任意拿捏的……”张迈道：“你只考虑到各地的士绅豪强，却没考虑到各地的黎民百姓，刚才你进来，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君王在上，黎民在下！听刚才两段话，你的心中真的有想到黎民两个字？”
李沼几乎苦笑：“元帅，臣不是没考虑到，而是……”说到这里，他被逼无奈，终于道：“黎民百姓，没有力量啊，最终能帮元帅得到天下的，唯有豪强，而最终能帮元帅稳定天下的，唯有士绅！豪强者武之士，士绅者文之士！元帅欲得天下，则文武之士心断不可失。文武士心若收，则天下反掌可得，文武士心若失，则眼前的局面虽好，将来恐怕也有可能根本动摇啊。”
说到这里，终于把官面文章戳破，范质魏仁溥等虽然觉得这些话刺耳，然而若就取天下坐天下的本质来说，李沼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为黎民为百姓，从来都只是口号而已，取天下坐天下，从来都是依靠统治阶层。
符彦卿也紧紧盯着张迈，要看张迈如何回应。
这一次，张迈没有停留多久，便一字字说道：“李沼！你……错了！”
李沼本来拜伏在地，这时候头猛地抬起。
张迈道：“李沼错了，很多人都错了！你错就错在，你以为我和我的兄弟们从安西万里东来，发动战争，死了这么多人，流了这么多血，为的是我张迈要做皇帝？为的就是我的兄弟们要拜将封侯，世代富贵？”
李沼一句话憋在喉头说不出来。
要做皇帝，要封侯拜相，这话不好出口，但实际上难道不是吗？武人不论，就算是书生，虽然整天将黎民百姓挂在嘴上，但最终谁不是为了功名富贵？
张迈看着李沼，再看看符彦卿，再看看李昉：“有些话，你终究说不出口，但看你的眼光就知道你的确是这样想的。但你错了！
你错就错在，你把大与小搞错了。你认为河北小民的五升米事小，而一统天下的事大，现在我告诉你吧，我可以做皇帝，也可以不做皇帝，天下可以一统，也可以不一统。但是河北的免税令我一定要贯彻下去，那些隐瞒免税令，而将转嫁到小民身上的人，我一定会彻查，因为在我看来，那五升米的事情，不是小事，是大事！另外是谁告诉你，我张迈一定要一统天下的？”
如果说张迈的前几句后，李沼符彦卿还能想到，那么最后一句话两人就无比吃惊了，不但是他，就是范质魏仁溥也是错愕不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一统的观念便已经深入华夏民心，一个强大的政权一旦拥有了统一天下的可能就一定会进行这件事，到了张迈这份上，所有人都认为他谋求一统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势能问鼎而不夺鼎，那简直是难以想象！
李沼和符彦卿的眼睛也都直了，盯着张迈看，觉得自己的脑子都不够用了。
张迈道：“怎么，我不想一统天下，不行吗？”
“这……这……”
按理说，作为天策唐军的最高领袖，张迈当然可以决定要不要一统天下，但……但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能！
李沼跪在地上，要说话却说不出来，他几乎就想对张迈吼着：“元帅，你不要跟我抬杠了！”
但张迈的眼神却很冷静，没有半点戏谑的意思。
“我和我的兄弟，但一路打过来，我们的，和你想的不同。在你看来，一统天下、登基称帝，似乎就是目标，但我们一路东征，初衷却从来不是如此！”
李沼不禁问道：“那元帅的初衷是？”
“我们的初衷，只是回家。”
回家……
回家！
尽管以前就已经听过安西唐军东征的故事，但随着天策唐军上升为天底下最强大的势力，那个西域的传说已经变得十分遥远，李沼和符彦卿都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的张迈还记得起兵时最初的念想。
是啊，已经有多少人忘了，天策唐军起兵于西域，他们当初最起始的目的，就是回家啊。
“我们一路向东征伐，目的地就是大唐，就是长安。现在长安虽然还没有到，但人总算已经到了中原。可是这个中原，已经变得我们完全认不出来了！”
安西故旧心目中的大唐，是一个祖辈描述的大唐，是一个唐诗中记载的大唐，是一个在他们心中美化了的大唐。
而现实中的大唐呢？
现实中的这个世界，却充满了耻辱、混乱、黑暗与不公。
现在，随着天策唐军在西域打败了回纥，在甘凉打败了吐蕃，在漠北打败了契丹，耻辱的历史已经结束。但混乱、黑暗与不公却还在中原持续着，甚至准备反过来吞噬天策政权。
“我们在东征的过程中，发生了很多事情，随着队伍的壮大，也加入了很多新人。”
张迈向范质、魏仁溥、符彦卿和李沼父子望过去，这个帐篷之中，就只有他和马小春刘黑虎是安西的故人。
“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情，所以一些故人都忘记了我们最初的目的，因为新人的加入，所以一些新加入的新人也没有我们最初的心愿。但是这目的，这心愿，我却从来都没有忘记。是的，我们起兵的目的，我们征伐的初衷，就是要回家！回到大唐，回到长安！”
李沼忍不住道：“元帅，这里已经是中原，至于长安，只要刘知远归降，长安就……”
“那不是长安！”张迈打断了他：“我脚下的这片土地，也不是大唐，至少，现在还不是大唐！”
李沼和符彦卿都是身子微微一震，张迈这话，让人初听似乎有些糊涂，但再一细品，却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片土地，已经不是唐诗中描绘的大唐，刘知远所割据的那个城池，也不再是安西故民心目中那至高无上的长安。
张迈道：“大唐是什么样呢？她应该是奋进的，是光明的，是公平的，是有序的！他是华夏民族为这个世间创造的乐土，是华夏民族为之骄傲为之自豪的国度。而现在，现在的这片土地它是吗！朝堂文恬武嬉，乡县混乱无序，文治靠的都是狗屁一样的士绅，武功尽是一帮没有节操的武夫！这算是他娘的什么大唐！”
“我们回到了中原，却找不到大唐，我们攻占了半个关中，却不敢进入长安，不是因为近乡情怯，而是因为那座城市已经物是城非！渭水还是那条渭水，但长安已经不是那座长安了！”
“所以，我们只能在安西四镇，在甘肃凉兰，按照我们的理解，建立我们心目中的大唐！我们建立了一套比现在的中原更加合理的政治秩序，我们维系了一片允文允武的民风，我们激发了男人的勇敢，我们保护了妇孺的生存，之后我们每到一个地方，便在那里用公正撒播下文明的火中，用铁血燃起回归大唐的希望。”
“李沼，你明白我们心目中想要回归的大唐是什么样的吗？”
李沼身子发抖，跪伏道：“请元帅示下！”
张迈道：“我们心目中的大唐，不是疆域万里，不是我张迈的帝系万代，不是杨易薛复他们的公侯百世，而是一套合理的政治秩序，一种尚文尚武的民风，一个生机勃勃的社会，一群勇于开拓进取的人民！”
“你明白了吗？我们不是没有一统天下的雄心，但我们一统天下，是为了让这个天下所有州县都变成真正的大唐，而不只是让所有州县的城头挂上大唐的旗号！而我更加不能认同为了一统天下而败坏我们好不容易建立的政治秩序，污染我们好不容易激扬起来的文武风气！一统天下，只是过程，回归大唐，才是最终的目的，李沼！你明白了吗！”
李沼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无法形容，忽然间他泪流满面，再一次拜伏在地，泣道：“臣，这些年的书都白读了！今天听了元帅一席话，才知自己原来已将圣贤教诲弃如敝屣，臣有罪！请元帅治罪！”
符彦卿也跪伏在地，道：“昔日我降，只是迫于形势，给自己求一个新主，直到今时今日，才知元帅心胸之广大。符彦卿满门愿意追随元帅，生死不辞，直到终有一日回归大唐！”
张迈大喜，将两人扶起，说道：“我们回归的这一路，不只是在开疆拓土，不只是在驱逐敌人，更是在寻找志同道合的同辈。免税令下的那五升米，看着事小，其实事大！我连这五升米的承诺都给不了国民，我还算什么天策上将！我连河北这一亩三分地都管不好，我还有什么脸面去统治更加广阔的河东、中原、湖广、江南？所以河北国民的这五升米，不是我给河北人的恩赏，而是我对河北政治秩序的容忍底限！”
帐内所有人都精神一振，年纪最小的李昉更是激动得嘴唇发抖，张迈指着南方，说道：“所以，从今天开始，我天策大唐的所有对外开拓暂时停下，因为我们要先整顿内部，河北不扫，何以扫天下！”

第298章 阅兵前夕
张迈一席话，使得李沼归心，本来反对彻查瞒粮事件的他转换立场，又通过他让河北本土派士人知道了张迈整治此事的决心。原本竭力抵触此事的河北本土力量便分化了，相当一部分也跟着开始拥护张迈的决定——这部分人要么是良知未泯，觉得主君有这么远大的理想应该支持；要么是较为明智，看出张迈是要动真格的了。
消息传开后，河北政治嗅觉比较敏锐的一些士绅豪强知道再硬扛下去没什么好结果，数日之间便有七十九家自首，张迈依照之前的承诺，只是对他们进行罚粮而已——对这些家族来说这点钱粮伤不了筋骨。
但仍然有相当部分人抱着侥幸的心理希望能瞒天过海。
这时张迈的第二波攻势发动了，之前他已经让薛复从军中挑选出口齿灵便的一万多人——尤其是说话有河北口音者优先，然后对这一万多人进行数日的集中训练，跟着全部派往各州，平摊下来每个州都有几百人。
这年头变文已成为一种流行文化，天策军中也总有从军的说书人，常在战斗间隙表演作为军中的娱乐排解，军士们听得多了，大多数“不会吟诗也会吟”了，再加上集中培训之后，个个都能将这次的免税政策说得极溜了，那一万多军士走乡窜县，将政府的免税政策、部分士绅瞒税之事、政府对隐瞒者的处罚措施满世界宣扬，又鼓励百姓告发不法乡绅，平均每个州有几百人上山下乡，而各地士绅豪强又哪里敢阻止这些军汉？这样的规模足以让这道政令深入到每一个乡，只短短数日之间便使得河北人尽皆知。
同时张迈又派出十几个重臣、重将，武则杨信、折从适、郭漳、卫飞、高行周等人，文则魏仁溥、李沼等人，分别率领本部人马监临数县，以作威吓。
这次免税政策的推行之所以有三大困难，一是士绅豪强把持政令传达的通道，使政令不出县城、下民不知政府的政策，二是在本土豪强的积威之下，小民就算知情也不敢造次，三是河北士绅豪强彼此卫护，形成一张庞大的保护网。所以纵然有法官的存在一时间也无法让大部分下层百姓敢于告发。
如今一部分士绅豪强已经倒向，保护网已经处处破漏，重将重臣监临各州，使得各州县的地头蛇们不敢采取激烈的手段镇压底层小民，至于软性欺瞒，在当前的形势下自然也不可能实现了。
这三道攻势来得好生猛烈，在短短时间内便造成了巨大的声势，大部分瞒税的士绅见势不妙，纷纷自首，只有少部分人冥顽不灵者也多被佃户揭发。
这次“风潮”持续的时间其实不长，只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就进入高潮，但紧张的气氛在进入高潮后又很快地缓和下来。
周边的势力如石重贵、刘知远等本来是看笑话的姿态，想要看张迈搞得河北内乱，结果乱象未起，河北已经恢复了平静——为何如此？
只因这时候的河北根本就不可能组织起一支正面对抗天策的力量，而张迈许士绅豪强们自首，又为他们留下了转圜的空间，加上自首的成本也不是他们所不能承受，所以当张迈大刀高高举起，人人知道硬扛将有大难时，大部分便选择了顺势屈服。
而风气已成之后，张迈反而收敛原本的高姿态，要求各州法官认真审案，不能冤枉了无辜的士绅豪强，所以事件便在达到高潮之后很快又平伏了下来。只有五十余家不肯自首、最后被揭发，案件审定之后则受到了重处，不止罚粮十倍，而且家中嫡长子流放西域，其中有七八家态度极其恶劣者，或者公然对抗，或者暗杀调查人员，则全部被依法判处，首恶诛除，家产充公，全家流放西域。
此事既定，张迈名声大噪，这一次的名声可不只是在士绅豪强中的名声，而是深入到整个河北的最底层，人人都知道河北来了个好元帅，不止给自己免税，还能为自己做主，同时通过这次的事件也树立了各州新法院的威权，新的司法审判体系在河北开始扎根。
李沼范质等所担心的动荡、石重贵刘知远等所期待的内乱，通通没有发生。
这次事件的余威到处，山东的士绅豪强唯恐被波及，纷纷解囊开仓，退回多收的田税。免税令在山东地区便不推自行了。
……
时间进入到天策七年的九月下旬，魏仁溥即将出发前往邺都，临行前对这次的事件无比感慨，深深服膺张迈的手段，他对范质道：“元帅有这份为天下、为万姓的心胸固然了不起，但更了不起的是有能耐将这份志向贯彻下去变成现实，你我何其幸也！这样的圣主，百世难逢！”
他觉得张迈这样发动群众的手法自古未有，便要将这次的方法总结一下，将来遇事好施用，临走前来向张迈请教，张迈却说道：“这种运动式的办法，只适合在特殊的情况下使用，为我们扎根河北开个头而已。兵者出其不意，第一次才能这么有效，以后要是搞得多了，下面的人就会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所以不是灵丹妙药，更不可能作为常规手段，还是得通过新体制新秩序的建立，这才是长远之道。”
他说是这样说，但魏仁溥还是觉得这套手段十分好用，磨着张迈将这套办法倾囊相授，然后才肯南下。
……
当魏仁溥南下邺都的同时，各部兵马也都回流幽州，初冬了，北方大地的秋收及其余波都已经结束，天策武人翘首企盼的阅兵终于要开始了。
如今张迈将东枢控制下的区域，分为六大军区：长城以外的原辽国上京、中京地区，定为漠南军区，驻兵核心为定辽城；晋北连同敕勒川地区为云中军区，驻军中心为云州；东至榆关、西至太行、北至长城、南至易县的燕蓟之地为燕京军区，驻军中心为幽州；燕京以南、黄河以北为河北军区，驻军中心在邺都；黄河以南、濮州以东为山东军区，驻军中心暂时在曲阜；黄河以南、濮州以西为中原军区，驻军中心在开封。
各大军区之下，又在各州划出一片军事领地，称为军镇，军镇以下，在各县又划出一片地区驻军，称为军府。各地守军除非领到任务，否则不得擅离军镇军府，驻军守将也不得干预民政，以后兵权归守将，治权在州官县官，司法权归法官，另有一套与纠评台相配套的监察系统则正在筹建当中。
免税令事件之后，河北的政局渐趋平稳，天下人焦点，便转向各大军区的设定。
其中最大的焦点，便在于六大军区、六位都督的角逐。
……
武清城内，范延光也正在与他的商议着此事。那次执法队事件之后，法曹虽然继续在武清县进行调查，但张奇迹左遮右拦，让调查者无功而返，似乎从此没了下文，范延光也就渐渐安了心。
如今东枢下辖的行政区域也在张迈的调整下，除了幽州、邺都与开封等几个特殊地区外，都规范为州—县两级体制，县的长官称知县，州的长官称知州，也算是配合历史惯性了。州县官员都由东枢直接委派官员，在天策唐军的清扫下，各地小军阀与盗贼团伙归顺者已被整编，不归顺者已被剿灭——这是与免税令事件同时进行的军事行动，动作迅猛而持续时间甚短——以天策唐军如今的战斗力，对付这些支离破碎的小股部队简直就是狂风扫落叶，中唐以降那种武人割据一地、掌控军政大权的局面，在河北已被彻底打破。
可以想见，这套体制既能在河北顺利建立，以后在山东也势必照例推行。范延光虽然还挂着节度使的名号，却也自知以后不可能在某个地方继续过土霸王的生活了。
“以后是没法插手民政了。”范延光的幕僚张奇迹说道：“但六大军区虽然设立，六个都督的位置却都还空着，按晚生推测，这六个位置，令公应该有机会厕身其中。”
孙锐道：“那我们就要争一争了！”
如今东枢下辖的新军制，一县有守军，谓之军府，守将为都尉，一州之守军，谓之军镇，守将为镇守，一军区，主将则是都督。以范延光的地位，军镇自然不在他眼皮底下，他要争的就是都督。
张奇迹道：“若能争到都督，以后就是实权将领，若争不到都督，那就是挂个节度使头衔的闲人了。”
六大军区虽然划定，但驻守大将却都还没分封下去。比如折德扆作为前锋突至开封，暂时掌管着开封这座大城，陈州、颍昌也都受其节制，但以他的资历、地位显然不可能主掌整个战区；杨光远驻兵曲阜，只是暂时，假以时日肯定要南移；云中军区兵马虚中守外，兵力都安排在雁门关外呈围拢之势，反而是云州兵力不多；漠南的兵马也大部分南下，目前都聚集于幽州；只有邺都，在平幽仓的粮食超过一大半运往河津镇后，那里便失去了战略意义，高行周便奉命南下，兵驻邺都——在未来他很有可能会成为这里的常驻大将，这是大家都看好的。
范延光道：“高行周是河北人，又已得到了元帅的信任，白马银枪团机动力强，邺都是四通八达之地，他驻守在那里，不但可以威慑整个河北，随时镇压可能产生的叛乱，同时如果南方有事，白马银枪团也能迅速驰援山东，所以他在邺都，应该是不会变的了。”
不得不说范延光作为将领，眼光还是颇为精准的，诸将都服其论。
范延光又道：“幽州既然被元帅定为北京，那以后他就算不是以此为国都，至少也将是诸京之一，不是亲信大将挂不上名。不是杨易，就是薛复，这个地方，我们是争不来的了。中原、山东两地，折德扆黄口小儿，不过暂摄其事，往后肯定还要安排方面大将的，但开封是进军洛阳的跳板，围攻洛阳那是灭国之战，元帅到时候就算不亲临，也一定会派遣亲信大将。总之，元帅多半不会将这样一场大功劳送给我们。”
“那么漠南呢？”
“漠南北接漠北，东临契丹。一来那个地方太过苦寒，咱们去了那是受罪，二来那个地方太过重要，我看我们也是排不上的。将来多半是由曾经远征的某个重将镇守。”
“那就只剩下云中、山东了。”
“所以，我们能争的，就是云中、山东两地。云中如今其实是没有守将，只由曹元忠挂个号，咱们有机会争一争。而山东那边，杨光远也是新降将，而且他的威望远不如我，如果我能争到这个位置，将来下淮南、平江东，将有大用！功劳富贵在此一役！”
现在张迈威震天下，海内步战之强莫过于石晋，骑战之强莫过于契丹，契丹已破、石晋将亡，在天下人看来天下哪里还有天策唐军的对手？在这种情况下江南便成为武将们眼中的一块“肥肉”——没有人考虑到胜败的问题，都觉得赢肯定能赢，只是谁去摘取果实罢了。
“可是，这六位都督会由谁掌领呢？”张奇迹道：“我看，这次元帅召集各路兵马到燕京阅兵，到时候多半就会就势分定座位。”
“正是！”范延光道：“所以这次幽州阅兵，正是我们的最后机会！”
……
当范延光正在为未来六都督之位考虑，准备进行角逐的时候，登州海外，符彦琳在蓬莱岛作客也已经超过了一个月。
符彦琳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耽搁这么久，他原本以为经过那一次“推心置腹”之后，至少能够推动赵赞归顺的决心，没想到赵赞却还犹豫了这么长的时间，但他要回去时，却总是被赵赞好言留住。
赵赞不跟他说具体的计划，仅仅总是说：“放心，到时候赵赞一定会给舅舅一个满意的答案。”
赵赞并没有撒谎，他的确是在为一份厚礼做准备——既然已有心归附，那么就得把事情做得漂亮！这样才能在新主心目中留下好印象，为自己家族奠定一个高起点。
不过，赵赞也并不是没有继续观察的意思——他还要看看张迈接下来的施政措施，还要看看最后这段时间还有没有变化。
如果在这段时间张迈暴露出致命缺陷，那么自己就悬崖勒马，但如果张迈的实力更上层楼，那么自己的献礼就要加大筹码。
当河北、山东发生的事情传到蓬莱，赵赞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打消了！
就连他的母亲兴平公主，在听说河北发生的事情之后，也对张迈生出了无比的敬畏：“怪不得他能平定西域，怪不得他能打平漠北！怪不得他能攻破契丹！这样的胸襟，这样的手段，不要说当世群雄，就是你的外祖父（李嗣源）也是望尘莫及！孩子，这位天策上将，我们斗不过他的！绝对斗不过！这是汉高、唐宗一流的人物啊！和这样的人同时代，是耶律德光和石敬瑭最大的不幸！”
“母亲的意见，正与孩儿略同。”赵赞道：“幸好孩儿早有准备，这次阅兵，孩儿准备前去参加。”
“阅兵？”兴平公主愕然道：“可是你的兵马……”
赵赞的兵马，在海上纵横难有敌手，但这时代的水兵水将，无论外表行头还是作战手法，都和海贼也没什么不同，一旦洗脚上岸，在中原的骄兵悍将一比，那就是一群泥腿子，别说在威风凛凛的骑兵面前，就算和普通的步兵相比也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
“我们的人马，当然是不上岸的，但张元帅既在天津开港，我想，这里头就有我们表现的余裕。”赵赞道：“兵船北上，加上一份厚礼，再加上我的诚意，希望因此能买来我们赵家的世代公卿。”
“诚意？”
“我会将兵船都留在天津，然后只身入幽州。”赵赞道：“我要给天下人立一个正面的榜样，范延光不会当马骨，白白丢了一个好机会，这个机会就是留给我们的。我相信以张龙骧的眼光，必然不吝为此而付出千金的。”
符彦琳终于等来了赵赞的回复，赵赞将他带到海边，符彦琳举目一望不由得大吃一惊！蓬莱岛的海面上，大小船只密密麻麻，足足有八艘三层高的巨舰，六十余艘阔肚大海船，三十余艘狭身车桨战船，加上其它各类子船、走舸、游艇、渔船、三板，全部扬帆待发。
符彦琳知道赵赞有这么多船，却不知道他准备带上去，这简直是倾国北上，这是要去朝见，还是要去打仗？要知道这么多的大船只，如果全部用来运兵的话，足以运送数万大军的。他嘴角微微一呡，说道：“这支船队，准备全部出发？”
赵赞笑道：“小渔船走不了那么远，现在就是帮忙运运东西。三板带一些，其它大船，都要出发。里头有我为元帅带的礼物。”
“礼物？”
“礼单我已备好，到时候我会亲自呈献。”
“亲自？”符彦琳道：“元辅打算亲入幽州么？”
“这个自然。”赵赞道：“非如此，如何现出我的诚意。”
……
这个时代的海运，大多数是近海航行，五代的造船技术，在一些局部比唐朝有所发展，但大体上是退步了。
赵赞占据登、莱，基本控制了大半个北方的海船制造，但他麾下能远航到日本的船只也不多，而且出事的几率不小。但沿海航行就没什么问题了。所谓沿海航行，就是海船离岸不远，半靠风帆半靠洋流地北上，华夏航海家在很早的时候就运用了船帆分力的技术，使得船只顺风可行，斜风可行，甚至逆风也可以之字形行船，几艘大海船又设立了畜力桨，如此缓缓北上，就行走速度来说慢极了，从山东半岛前往天津也不算远，因为错过了季风，所以行驶速度甚慢，船队还没走五分之一的海路，轻骑早已将消息传入幽州。
又因为是近海航行，所以沿海各县都不断有消息北传，高行周等将领知道赵赞大举北上之后都颇为紧张，范延光听说后也马上上书张迈，建议严防天津港，又请缨愿意前往设防。
张迈却对诸将笑道：“天津现在也就是个小渔港，得失对我们有个屁影响。至于幽州这边，我不信赵赞会愚蠢到上岸来袭，他若敢来攻幽州，我可以退避三舍让他登岸，就算他纠结了契丹日本高丽吴越闽汉运个三五十万大军过来，我也一并接着。”
无论刘黑虎还是石坚，无论杨信还是折从适，所有将领听了之后都放声大笑。
没错，如果是海面作战，赵赞或许还有优势，但一旦登岸，天策铁骑如今怕谁来？
张迈当即下令：天津全面开港，放赵赞进来！赵赞不是说要入幽州来朝见我吗？如果他的船能入内河，放开河防，让他进来！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航海技术实在让张迈很无语，又等了七八天，才听说了船队入港的消息。
赵赞进港之后，巨舰大船都留在了天津，他本人只乘坐五艘车桨船进入内河，这次来得可就快了，一日功夫便抵达河津镇，然后在河津登岸，只带了几个随从，算得上是只身入燕。
符彦卿到这时才算松了一口气，对张迈道：“赵元辅的兵马船只全部留在天津，一个条件都没提就只身前来，可见这次归附大有诚意。”
张迈笑道：“不错，他有眼光，也真够狠！换了我有那么大的家业，可未必肯轻易拱手的。”
符彦卿微微一笑说：“以末将对赵元辅的了解，他这个人野心不大，和元帅不同。”
应该说，符彦卿虽然为人中庸，但擅长察言观色，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他已经有些摸到张迈的脾气了，如今竟也敢跟张迈说说玩笑了。
张迈果然不以为忤，笑道：“那是。”又说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赵元辅远来，我不能太没礼貌，符将军代我出城一迎如何？”
符彦卿行礼：“愿意效命。”
张迈又道：“以中郎将前往迎接，有点上不了场面。就升符将军一级吧，从今往后，便是将军衔了。”
符彦卿大喜。
天策唐军如今军衔贵重，漠北征战中有一大帮有功将士都还没进位呢，原因在于有杨易薛复和石拔顶在那里，上将军已是目前天策臣子中最高的级别，杨易薛复等不升，下面的人就不好意思升上来，而杨易他们再往上就是元帅，范质魏仁溥等一干文臣不肯让任何人与张迈并列，在这个问题上拼死不肯退让一步。他们已经放出话来，要解决这个问题，一是调整军衔，二是张迈登基——只要张迈当了皇帝，君臣之位一定，那时候多几个元帅就不要紧了。
幸好漠北立功的诸将，功勋最著者大多数也都是张迈的亲信，在这件事情上并不着急，不过那些降将来说，要想得到天策固有体系下的高阶军衔就相当难了，以高行周的威望、资历，也是连取两仓、为天策解决燃眉之急而后得升将军，现在符彦卿也得以升迁，那是因为张迈对海上力量的重视程度，远远超出众人的预料。
……
赵赞身穿一身儒雅衣冠，在符彦卿的迎接下进入了幽州城，进入黄金大帐时，诸将第一眼看去还以为来的是一个文臣。但他眼神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威慑力，才提醒了众人这是一个执掌权柄、定人身死的人物。
张迈笑道：“赵东海辛苦了。”
赵赞一愕，不知道赵东海是谁。
张迈道：“如今海上力量，以君为强，赵兄足以当东海之号。”
赵赞一听大喜，躬身道：“谢元帅赐号！”
张迈又笑道：“你只身前来，不带一兵一卒，不怕我在这里把你杀了么？”
赵赞一路上已经从符彦卿那里听说了一些张迈的性情，见张迈见面就跟自己开玩笑，心情反而放松了，也笑道：“元帅若要杀我，我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去。只身在燕与兵船环卫的蓬莱，其实在元帅眼中没什么区别。”
张迈哈哈大笑：“设宴，设宴！今日宴席，赵东海是主宾，其他人都是陪客。”
其他人，自然连薛复等亲信大将都包括了，赵赞忙道：“不敢！”
张迈道：“不要推辞。现在我热情些你接着了，那是咱们一见如故情真意切，要等你把礼物拿上来我再示好你，别人就要说我张迈市侩了。”
赵赞道：“元帅知道我要送什么礼？”
张迈笑道：“你既然大张旗鼓地北上又只身入燕，那么那支庞大的船队自然就不是运兵的，不是运兵，那多半就是运物。那么大一直船队，运的就算是沙子，也够堆起一座山了。不过东海兄，我向来是崇尚等价交换的，不管你拿什么来，我总不会让你吃亏，只是最近太穷，你忽然运这么多货来，也不怕撑死我！”
赵赞微微一笑，道：“我运的东西，不甚值钱。或者说，入货的时候，不甚值钱，乃是极其常见之物。”
“哦？你这么一说，倒挑逗得我有点好奇了，不知道是什么。”
“粮食。”赵赞道：“来自南方的粮食，以及一条可以源源不绝的……粮道！”
这两个字说出来，帐内诸将无不动容，就连薛复也打起了精神。
张迈双眼一睁，眼珠子都亮了起来。

第299章 大阅兵
“粮食？”张迈眼睛一亮：“你手头有粮食？”
自漠北征伐以后，天策唐军开始暴露出许多明眼人都看得到的弱点，其中最严重的一项就是钱粮匮乏。
钱也就算了，天策重工商，随着商道的通畅，这个问题不难解决，如今甘凉那边郑渭已缓过气来了，东枢这边，到明年估计也能实现收支平衡，但粮食的问题却难解决。
经年的战争使得河北困乏，中原残破，豪强之家尚有余粮，黎庶之家就都是饱一顿饥一顿了，在农业技术尚未实现根本性突破之时，古人那“积三年而有一年之储”的判断基本无法推翻，在农畜业有了长足发展的甘凉地区，靠着蓄力发达地广人稀，丰收年一年可以有一年之储，平年则有半年之储，这个积累速度算是提升了三成，但在河北，以现在的情况而言，张迈估计至少总得缓个三年，才能让自己有力气再打一场大仗将契丹的残余势力灭掉！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张迈很难忍受契丹在自己的眼皮下舔伤口休养生息，如果不是被中原的境况拖住后腿，张迈早就点兵冲出榆关了。
但现在赵赞竟然说他手头有来自南方的粮食，这就不能不让张迈动容了。东枢辖境之内种出来的粮食，大部分还要就地消化的，河中和西域地区只能输送财富，没法输送粮食，但如果能从东南海路运粮，那就都是额外的了，运得来多少尽可入仓。
这一百多年来，南方动乱远较北方为少，就是过去几年北方的连番大战，对江南的经济也几乎毫无影响，倒是丝绸之路的重开，反而对江南的经济起到激活的作用。但粮食不像奢侈品，既是大宗商品又是战略物资，由于交通的阻隔，过去几年天策再有钱，也没法用西域运来的宝货去换江东的稻米，就算吴越商人有这个心也运不过来。
赵赞说道：“如今风向不顺，洋流不顺，臣这次带到天津的船只，还需要押运其它货物，所以只带来粮食八万石。”
张迈道：“那也不少了。”
赵赞又说：“此外，臣在东海尚有积粮六十万石。只需元帅一声令下，愿意尽数押解入燕。”
张迈大喜，旁边范质不免疑惑道：“登州莱州不是产粮地，赵东海哪来这么多粮食？”张迈笑道：“想必是来自江东。”
赵赞道：“元帅猜得不错。南方诸国，以齐最强，以越最富。吴越钱氏，占有苏、湖、秀、杭，尽是鱼米之乡！钱氏以‘保境安民、休兵息民’为国略，重视农桑，兴修水利，立国三十余年，国有十年之积，公私仓库都有盈余，因此粮价平贱。区区数十万石粮食，不在话下。”
苏就是苏州，湖就是湖州，秀是后世的嘉兴，杭即杭州，不但是产粮大州，而且有巨额的余粮。
张迈道：“吴越有余粮大家都知道，你有能力运粮大家也都知道，只是你为何会储备那么多的粮食？你的人马可用不了那么多。”
赵赞笑道：“臣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这粮食原本不是为元帅准备的，臣的仓储本来只有二十万石之积，但看到河北、山东因石敬瑭的横征暴敛而影响了民生，农事颇误，料想来年可能发生饥馑，到时候北方粮价必定高涨，所以诱使江南商家运粮北上，是想趁机赚上一笔的。不意元帅却推行免税令，此令虽不能彻底改变山东河北的困境，但来年粮价必不如臣预料的高了。但我知道元帅有数十万大军南下燕代就食，那点小钱不赚也罢，干脆运粮北上，以济元帅之急。”
张迈笑道：“原来如此，但那怕也不是一笔小钱，六十万石粮食，那可让你可少赚了不少。”
赵赞道：“这是冥冥之中的天意，这六十万石粮食乃是上天赐于元帅，不过借赵赞之手罢了。”
范质听得点头，符彦卿则暗暗赞叹自己这个堂外甥会说话。
张迈却道：“你的粮食既是商买，那我不会白拿了你的，我不能为子孙开下这样的恶例。该花多少钱买，回头派人清楚结算。”
赵赞见张迈不肯接受自己的馈赠，反而有些担心，又听张迈道：“这六十万石粮草可应我今年之急，但河北与山东要想在不影响民生的情况下支持我用兵，至少还得休养两三年。如今契丹形势渐稳，我等不了那么久！来年你可能再为我运一批粮食上来？”
赵赞问道：“元帅有钱么？”
张迈道：“有。”
赵赞道：“有钱就能买。”
张迈道：“你是商人，只要有钱，吴越商人自然能卖。但若背后是我，这笔买卖恐怕就不那么顺利了。”
粮食是最重要的战略物资之一，粮食的出口，涉及到的不只是盈亏问题，而更是一个政治问题了。国家与国家之间，特别是在战争时期，就算穷死了也不肯轻易输送粮食的。
赵赞道：“吴越钱氏素无天下之志，其患在于金陵，常称臣于洛阳以为外应。元帅若能马踏洛阳、天下归心，则南方粮草之事，臣有八成把握！”
张迈大喜，对范质道：“自今日起，东枢之下增设一东海军区，总管海上事务，行辕设于登州，以东海都督总领其务。即日铸印制旗。”说着转头问赵赞道：“区区之职，赵元辅愿意屈就不？”
这时黄金帐内还有景延广石公霸等降将，听到这个任命都羡慕不已，赵赞脸上也尽是心满意足，躬身领命，又道：“臣尚有一请。”
张迈道：“请说。”
赵赞道：“家母年事渐高，不习海外水土，希望能迁居邺都。”
他这话说的谦卑委婉，但张迈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其中暗藏以母为质之意，也是要让张迈安心，张迈却道：“东海军民既然内附，那就与国人一样待遇。令堂想去哪里住就去哪里住，只是如今东枢穷困，安家的费用，赵都督就不要来敲我竹杠了。”
这话表面吝啬，但那句“想去哪里住就去哪里住”，给的却是自由，赵赞心中一宽，跪伏拜谢。
张迈笑道：“今日接连听到好消息，委实不能不庆祝，今晚酒宴，大家放开了吃喝，没喝醉的人不许回家！”
……
赵赞这次北上，带来了众多商家，除了鲁东的商人外，还有一部分江南的商家，甚至还有几户高丽商人，江南的商人带来的主要是生活类产品，包括稻米、茶叶、农具、瓷器、丝绸、刺绣和美酒等，鲁东的商人则带来了药品、干果、陶器、石料等等，高丽的商人则带来了包括人参在内的各种土产，由于能跟随赵赞来的都是豪强大族的代表，所以都带来了大量的银钱。
而幽州这里，早就聚集了一大帮西北商家，他们带来了来自西域的各种奇货，西亚的毛毡、刀具自不用说，中亚的玻璃、印度的宝石也不用提，大宗的商品也有来自甘凉的棉织品，河中的葡萄酒也相当畅销，甚至西域的美女、昆仑奴，也在非法的边缘暗中成交。
除了西北商人与东海商人的交易外，天策唐军的兵将也是这次消费的主力。漠北、上京两场征战，唐军得到了大批的战利品，这批战利品杨易上禀张迈后便论功行赏，所以大部分兜里都有钱，尤其是精锐部队，个个身家丰厚，谁兜里没一两袋金银？谁身后没有七八打牛皮？牛皮换了银钱，银钱再换成美酒，所有没有的轮值到的军营，常常因此而彻夜狂欢，万里征伐后的战争后创伤，在这种狂欢之中稍稍抚平了。
这是一个交易的高潮，市集和城门的税吏收税收得手软，一直到阅兵前的三天，由于所有军营恢复到整备状态，幽州城热闹的氛围才稍稍缓和下来。
燕京的这次阅兵，影响不仅限于军方，商人阶层对此也有很高的积极性。幽州的原住民都被契丹迁徙一空了，现在活跃于燕京的商人一半来自西北，一半来自东南——西北的商人久处天策治下，中原的百姓或许还忌惮着武人，他们却不害怕，在他们的带动下和感染下，来自东南的商人也都对此充满期待。
在杨定国抵达幽州之后，张迈宣布明日阅兵，并将参加阅兵的九支部队的情况向全城公布。众人观看文榜，乃知参加阅兵者包括：
鹰扬铁骑第一，由丁寒山率领，总数五千人的部队是清一色的骑兵，兵器分别有槊、刀、枪加配弓箭，半数铁铠，半数皮甲，坐骑是高头漠北良马与东胡良马——这些战马全部都是俘获的战利品，以彰鹰扬之功。
陌刀战斧阵第二，由刘黑虎率领，人数三千，脚着皮面高靴，手持陌刀战斧，兵甲俱全，但袒露左肩不上铠，以为战死在环马高地的同袍服丧。
汗血骑兵团第三，由马呼蒙率领，人数三千，虽是轻骑，但坐骑将是清一色的汗血宝马。
新组轻骑兵第四，由杨信带来的骑兵骨干，加上从数十万漠北降军百里挑一的精骑组成。
新组骑射兵第五，由箭王折从适带领的骑兵骨干组成，加上漠北降军中的骑射精锐组成。
左箭营第六，卫飞主之。
右箭营第七，郭漳主之。
邺都降军第八，范延光主之。
龙骧铁铠军第九，石坚为将，以精锐骑兵万人殿后，全是凯旋归来的龙骧铁铠军。
……
这九支部队，除了邺都降军之外尽是张迈亲信，范延光见自己的部队得以置身其中后心中窃喜，而且除了龙骧铁铠军是一万人外，其它部队都是三千人马，只有鹰扬军与自己是五千人，想到自己竟得与鹰扬铁骑并列，全军上下将士也无不洋洋得意。传信的使者又说到时候元帅会登台慰问辛苦，诸军要依礼回应，最好是齐声应答，之后是列阵对冲，以验胆魄。
范延光便传令下去，告知全军待会阅兵台上传了话，就一起高呼元帅万岁，一定要大声、整齐！至于列阵对冲云云，料来只是作个样子。
阅兵前一日范延光下令全军整备，一定要衣甲鲜明地开往阅兵场，不能堕了自己的面子，于是全军整肃，一时间倒也威风凛凛。
这一日北风萧瑟，万里无云，燕京正南门外清理出一片好生开阔的空地，是数日前薛复下令万马踏平而成，燕京南门的城楼略加修饰，便成了主阅兵台，到时候张迈将在此阅兵，薛复作为总指挥，校场的南边又划出一片地方让百姓立观，称为南阅兵台。
阅兵前一夜南门不闭，以商人为主要组成的百姓连夜出城占位，日出之后，护卫部队清场，跟着张迈登上城门，左边杨定国，右边是大法官张德，薛复左前方发号施令，范质右前方主张军仪，其他文臣武将，在两旁和后面分三列排开，薛复传命行动，范质下令击鼓，九支部队便陆续登场。
鹰扬骑兵首先从西北方向开来，这些将士个个身上带伤，许多人脸上都有遮掩不了的伤痕，万骑从台下经过，同时向城头张迈所在行注目礼，这时没有扩音器，却有三十个大嗓门在城头齐声呼喊：“代元帅遥问杨大都督好，代元帅问北征将士们好，众位将士征战辛苦了。”
五千鹰扬骑士齐声呐喊：“为国效命，生死不辞！”
数千人齐声呐喊，震得南阅兵台上的百姓魂悸魄动，个个赞叹不已，赵赞在城头下望，心中暗暗庆幸：“如此雄兵，怪不得能横扫漠北，幸亏我投诚及时，否则下场难料！”
跟着是陌刀战斧阵从西南面开来，在九支部队之中，这是唯一的一支步兵，却是名闻天下的重步兵，三千士兵重甲、长刀、巨斧，个个都是大力士，马匹行走不可能脚步划一，陌刀战斧阵却是三千人踏步齐进，身上的重量灌到大脚踏下，便如有数百头大象登场，轰轰声势竟似还在万马奔腾之上！
三十个大嗓门代张迈在城头齐声呼喊：“陌刀战斧，不堕唐魂，环马之殇，举国永志。”
三千陌刀战斧兵齐声应道：“不敢忘逝者遗志，不敢堕先辈威风！”
陌刀战斧阵的惨烈，在场几乎没人不知道的，听到这两句对答，一些来自西北的商人都忍不住掉下泪来。
跟着汗血骑兵团、新组轻骑兵，新组骑射兵以及左箭营、右箭营陆续登场，各有各的威风，各有各的看头，终于到第八支邺都降军登场，队列倒也齐整。
范延光和他的部将从来没经历过这等场面，昨晚整兵结束后他便被带到阅兵场的东南，远远听见阅兵场那边齐整的对答，暗暗觉得高呼元帅万岁似乎与当前氛围格格不入，只是已经来不及调整。
终于轮到他们了，在军旗的导引下，邺都降军正式登场，前面七支部队都经过严整的训练，陌刀战斧阵那种几乎是直线队列、方块齐整的步兵阵就不用说了，四支天策老骑兵队伍皆能控制马匹鱼贯成行成列，至于杨信、折从适所率领的新组人马整合不到数月，尚不能做到那般齐整，但这些都是从漠北胡骑中挑选出来的骄兵悍将，靠着枪王箭王的威慑将之折服，走过南北阅兵台时，顾盼之际一股狰狞气势也是令人望之生畏。
邺都降军既没有天策老骑兵的严整，也没有杨、折新军的冲天气势，其组成大多都是兵油子，虽能保住军容不散，但到了阅兵台前眼看北面旌旗飘展，十分漂亮，南面人头济济，煞是热闹，许多人便忍不住东张西望，监督队伍的将校看见一鞭子就抽了过去，打得东张西望的士兵怒目而视，正是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前面七支强军珠玉在前，第八支部队这一开出来便鄙陋尽现！
北阅兵台上杨定国便皱起了眉头，南阅兵台上百姓便都指指点点。
这时阅兵台上三十个大嗓门齐声道：“范节度使及麾下兵将，辛苦！”
五千人便大呼起来：“元帅万岁！元帅万岁！”有的人喊得早了，有些人喊得迟了，有的是大声高呼，有的是尖声高叫，前后不一，腔调繁杂，听得南北阅兵台的文武百姓都暗暗摇头。
范延光心中恼怒嫉恨，恼怒的是手下儿郎不争气，嫉恨的是天策怎么搞出这样“不合常规”的阅兵。突然之间，他对接下来要进行的“列阵对冲”暗暗担心起来。
第八支部队按照旗号进入预定的区域，跟着第九支部队登场，来的正是龙骧铁铠军万骑！这不愧是阅兵的殿军，气势中正而严整，尤其是前锋人马个个身穿明光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发亮，雪亮的反射闪得全场百姓以手遮目。相形之下，前面的邺都降军就如同一支杂牌部队了。
龙骧铁铠军来到阅兵台正中面北而立停在正中，张迈走上一步，脱下了自己的头盔，点了点头。
万骑齐声发出赫赫喉音，连发九声，除了安西老兵之外无人懂得这九声喉音代表的意义，却不妨碍所有人体验到兵帅一体、上下无隙的感受！
张迈退后回去，跟着薛复挥动令旗，龙骧铁铠军调转马头，南向立于城下作为监场。其它八支部队两两对立，范延光愕然发现自己的对面竟是诸军之首的鹰扬铁骑！
随着号令传出，三里之外的鹰扬铁骑便列阵冲来！邺都降军错愕之际，反应慢了一步，急忙也冲上去。
鹰扬军出自杨易麾下，战岭西、战轮台、战漠北、战临潢！小战数十，大战者四，死战者七！其中将校都是百死余生！所有将士，哪个不是身上带着几条胡虏的性命！而在他们面前的邺都降军，打的多是内战，平时欺负一下小老百姓倒是擅长，哪里能正面当世首屈一指的不世强军？
这般不世强军，停立时还好，这一冲锋，那股尸山血海中般的气势就扑面而来，人若神将，马似狰鬼！看看双方逼近，邺都降军乃是一群骄将带着几千兵油子，如何经受得起这样的威迫！一时间犹如置身于真正的战场，其中的骄兵悍将还把持得住，那些兵油子魂都没有了，哪里还分得清楚真假？在双方接近时轰然逃散！在众目睽睽之下阵势大乱！甚至有逃兵一时失了方向感，竟窜到南阅兵台百姓群里头去，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骚动。
南阅兵台上的百姓虽然大多数不懂兵事，看到这里也无不耻笑起来，杨定国在台上望见，忍不住骂道：“没用的东西！废物！废物！”
符彦卿偷眼看去，只见张迈面无表情，心中一凛，知道范延光定无好结局了。
……
天策七年冬天的这场阅兵，给来幽州赶大集的商人们留下无比深刻的印象，只是邺都降军的那个插曲，成了众口相传中的一个笑话。
……
大阅兵之后三日，张迈再次召集诸将，这次是召集九支部队校尉以上所有将领，在黄金大帐前会齐，一百多人围拢，听张迈道：“如今漠北最大的战事已经结束，接下来虽然还有战争，虽还不到马放南山之时，但已不需要那么多的人马。兵贵精，不贵多。各军各部，都要留强汰弱。淘汰下的人马，有功者可以功成身退，指配田园，无功者至指定区域开荒屯田，漠北带来的投降胡虏，未入选精兵者，老弱者发往工坊为匠奴，强健者发往燕京新城址筑城，不服管束者配入矿山挖矿。”
薛复早有准备，当下如何淘汰，如何整编，一一传令，功曹的事前功夫做得仔细，所以谁留谁去，无人有异议，只有范延光越听越是担心。那功劳簿一条条报上来，杀契丹多少、杀回纥多少，杀杂胡多少，开拓多少疆土，踏平多少牧场，夺取多少城池，一桩桩说将出来，把邺都降军的将校们说得抬不起头来——他们除了将邺都城头的旗帜一换之外，哪里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功勋？
这场大整编大调整，光是宣布就持续了大半天，各路人马都安排妥当后，只余邺都降军，在场所有人都望了过来，看得自范延光、孙锐以下，人人心虚！
张迈也望过来，问范延光道：“范令公，你以为你麾下兵马，有多少堪称精兵？”
三日前阅兵时的丑态历历在目，范延光都不好意思开口，许久才跪下道：“吾等性命，全凭元帅定夺。”
张迈冷然道：“什么叫性命由我定夺？我什么时候要取你性命了不成？你言外之意，是暗指我言而无信、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吗？”
范延光忙道：“不敢！”
张迈道：“既然不敢，那就仔细说说，你麾下兵马，有多少堪称精兵？”
范延光被逼不过，咬牙道：“随末将抵燕的五千人里头，的确有两千良莠不齐，但至少还是有三千多人骁勇善战的。”
“那很好啊。”张迈道：“当初邺都易帜，赵普曾许一个节度使之位，五百里之封，节度使之位我给了，五百里之封，就今日许了你吧。到时候那三千兵将也随你赴任。”
范延光原本以为自己将大难临头，没想到张迈竟然信守承诺！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孙锐在背后小声提醒了一句，范延光才赶紧下跪谢恩。
张迈道：“河北、山东、甘陇，土地都有主，拿不出五百里地给你，零敲碎打的估计你也不愿意。这幽州倒是被契丹人清空了，我也准备在这里建立一座北京新城，你对这片土地可有兴趣？”
范延光慌忙道：“末将不敢，请元帅另赐一片土地吧。”
“好。”张迈道：“从天津出海南下，顺着冬天季风与洋流，二十日可以到达一个大岛，那个大岛就在泉州的对面，岛上水土肥沃，物产丰富，南北有八百里之地，你若愿意去那里开拓，我割一半给你，船运、农具、药物、种子我都替你准备，并许你范氏在那里世代镇守，如何？”
范延光听张迈要他去海外，吓了一跳，叫道：“这……这……末将和部属都是旱鸭子，恐怕出不得海！请元帅另择一处。”
张迈沉吟着，说道：“此去向东千里，再往北千里，有一条大河，名曰混同江（松花江），两岸土地无比肥沃，如果开发得当，将来必然会成为我华夏的北大仓，打平契丹之后，我在那里划五百里给你经营开发，如何？”
范延光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给他一片还在契丹人手里的土地，而且还是关外苦寒之地，说什么土壤肥沃，说什么未来的北大仓！当他范延光是傻子么？
只是他不好发作，只好强笑道：“末将不善务农，请元帅另外挑一块地方吧。”
张迈眉头皱了起来，道：“好吧，漠北胪驹河畔，如今十分空旷，那里水草丰美，是漠北顶级的牧场之一，既然你不善务农，我在那里划五百里给你放牧吧。”
范延光听张迈要将他“发配”到漠北，脸色更是难看，孙锐忍不住捅了捅范延光，范延光硬着头皮道：“元帅，我们又不是胡人，不会放羊！”
张迈道：“那你会做什么！”
范延光道：“我们……我们除了打仗之外，就会收租子。”
在场诸将一听这话，个个对他们鄙夷而视，觉得这伙人沙场上没有什么胆魄，又没什么功劳，讨起封赏却半点不肯吃亏！
张迈耐着性子道：“那好吧。此去西面五七千里，过甘陇，出玉门关，沿着天山南麓，至于疏勒，翻过葱岭，而后再向西过大宛国旧境，便是郭洛所在的河中。河中地区如今汉人不多，你迁徙过去，让郭洛安排一条丝绸之路的支线给你，足保你十代富贵了。如何？”
范延光听张迈说那河中之地，要过甘陇、出玉门，到疏勒后还翻过葱岭！然后再走过大宛国旧境，这路程光是听都觉得头晕了！慌忙跪下道：“元帅，这么远，我……末将只怕走不到那里去……”
张迈被他连续拒绝了四次，猛地勃然变色，怒道：“这也不愿意，那也不愿意，你到底想怎么样！不如我去打下洛阳，把洛阳周遭五百里封给你吧！”

第300章 流放，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范延光双腿一颤，几乎就要跪下。洛阳是国都所在，敢要洛阳是那图谋不轨！
张迈也不说话，冷眼盯着范延光，范延光这时连看都不敢看张迈一眼，却仍然觉得有一双刀一般锋锐的目光刺着自己，背脊冷汗透湿了衣裳。
部将孙锐虽然害怕张迈的威严，却有几分急智，眼看范延光被张迈压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中着急，鼓起勇气来叫道：“元帅，你真要杀便杀我们便直接杀了算，我们虽然不是您的亲信，功劳也不如你的亲信大，但不打一仗就邺都易帜，怎么也算有功无过，流放有功之臣，这是要用我们来给天下人做榜样吗。”
他这几句话提醒了范延光，如今的张迈虽令人不敢妄触，但范延光心想此刻若不再争，若是真被流放去了海外、胪驹河或者西域，多半是熬不到那里，路上就得死掉！当下也振作起来，叫道：“元帅，是我范延光不该忤逆了你，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要杀就杀了我吧，只是饶了我的手下吧，西域他们去不了的，只求给个机会让他们回家种田去。”
他这话说得漂亮，字字声声扣准了张迈要杀他，又不自请，而是摆出一副保护下属的姿态，要知道自古武人最是护短，这样一来，张迈倒不好处置他了，事后传了出去，也会得到中原武人的赞赏。至于那“忤逆”二字，更是将事情扣紧在张迈的喜恶上，谁说武人粗鲁的？范延光这样的，到需要用心时也十分刻毒。
张迈哦了一声，说：“你是觉得，我对你发怒是因为我厌恶你？你是觉得，我的几个分封都是在坑你？”
范延光咬牙道：“天子恩罚，做臣子的，都无怨！”
张迈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我天策大唐的规矩，并不是摆设，秉公办理四个字，并不是到了我这里就会失效。之前我处理免税令事件就已经说了，我们这个政权刚刚建立，需要的是光明的施政推动，而不是一开始就充满阴谋诡计。我直白对你说，我给你的这四个地方，都不是享福之地，一开始肯定是十分辛苦的，但你若敢去，我一定会在人力物力和施政方略上给予你支持，将来所建立的长远功业必定名留史册，而且看在你辛苦拓荒的份上，我也会赦免你的某项过错。这不是对我认罪，而是你们必须对青史、对天下作出的一个交代。”
范延光哪里肯信张迈的话？只是叩头道：“元帅要将末将流放到哪里都可以！只求放过我那些可怜无辜的下属！”
张迈见他执迷不悟，嘿嘿两声说道：“你们这帮人，兵胁将，将胁帅，可恨而可怜，却不见得有谁是无辜的。全体远征，是给你们一个改过的机会，既然你们不愿意，那我就另外处理吧。”
说到这里，又停了一停，道：“刚才还有几个人是未曾安排的……郭漳北征漠北，杀敌有功，上前听封。”
在诸将错愕之中，郭漳上前，张迈道：“郭汴在印度做得不错，但他近来寄给我的书信，内中有念亲之意，想要到中原来。如今我封你为天竺都督，下品侯爵，我给你两年时间准备，许你在中原招募农夫、工匠、医士、僧侣、士兵、妇女，以三万人为下限，购置武器、种子，两年后便出发前往天竺，作一个境外都督，世袭罔替，将来设立安西大都护府时，你只受安西大都护节制，此外无论军政，都可以便宜行事。”
郭漳身子微微一震，眼睛微湿，却用身子遮挡了不让外人看到自己的反应，好一会，才说道：“末将领命！此去天竺必定，为我华夏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张迈又道：“开疆拓土是一回事，建立善政才更重要。印度是万里大国，但现在政治散乱无章，你去那里之后，好好与郭汴合作，把国家治理好，有个三年时间给你作缓冲，六年之后将郭汴替回来，我对他另有重用。至于你的儿子就留在中原吧，我和你姐姐会好生抚养，等他长大成人之后，再让他去天竺侍奉你。嗯，郭汴东归时，让他绕路走一趟河中，把郭洛的儿子也带来，你粉儿姐姐想念她的外甥。”
郭漳磕头称是。
张迈又道：“丁炎山上前听封。”
丁炎山是丁寒山的弟弟，他自被高怀德重伤，至今暂时退出作战第一线将养身体，张迈道：“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丁炎山道：“已无……大碍。”声音却有些续断。
张迈道：“你战场受了重创，我问过医生，医生说你三年之内不宜动武，所以我想，你不如就此复员吧。”
丁炎山惊道：“元帅……末将……末将还能骑得了马也打得了仗，现在契丹未平，中原未定，末将愿意鞍前马后随元帅厮杀！”
张迈却喝道：“说什么混账话！现在我军骄兵悍将何其多，契丹虽然还在却只是苟延残喘，中原虽然还未定却只是时间问题，眼看是狼多肉少，你凑什么热闹！”
丁炎山不敢再说，张迈道：“你是我的亲信，复员了我也不能亏待你，现在许个好差使给你。怛罗斯那边残破了十年，如今人口渐聚，那里是丝绸之路的一条支线，虽然比不上主干道繁荣，格局小了一点，但假以年月也会是沙漠中的一方乐土，我封你为男爵，同样许你在中原招募工匠、农夫、僧侣、医士、学官、妇女，到怛罗斯做个城主。只要无罪，世袭罔替。”
丁炎山见张迈都已经安排妥当，知道意不可辞，便不再说，行礼领命。
张迈又道：“杨定邦将军当初为我军断后，流落西北生死不测，杨涿前去寻找，最近有消息辗转传来，似乎找到一点线索了，但消息还不够明确，我估摸着，他们可能走到伏尔加河附近去了。西域万里，一去一回也不是三年五载的事情，要做好长期准备。你也是新碎叶城走出来的老人了，论打仗其实资质一般，但于地理研查、风土人情却颇有家学渊源，对那里的气候应该也可以习惯，到怛罗斯之后，好生经营大唐通往西北的商路，收拢火寻部落的心，将来如果杨定邦将军有幸回归，那你们就是最早的接应，又或者我们要再次组织一支前往伏尔加河流域，那你就是国门最西的跳板。”
丁炎山听张迈如此安排原来是另有重任，行礼再次领命，却甚不舍得，说道：“元帅，末将想让儿子在中原读书。”
张迈道：“万里迢迢，骨肉分离，你舍得么？”
丁炎山道：“最多等末将老了，再让他来怛罗斯伺候我。就像漳哥儿一般。”
张迈道：“许了。”
丁炎山退下后，张迈又道：“石坚。”
石坚出列，张迈道：“从今天起，龙骧铁铠军副统领的职务你卸下来吧。”
这可是极其亲贵的重任，但石坚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道：“是。”
张迈道：“我封你为上品侯爵，去胪驹河畔觅地筑城，城池所在，五百里半径内都算你的封地。你才从那里回来，情况熟悉，龙骧铁铠军中若有兄弟愿意随你北上，我一概应许，好好准备准备，明年开春之后就出发。”
石坚道：“元帅的安排，想必都有深意，只是我的儿子也要在中原读书。”
张迈道：“知道了！让孩儿们都一起读书习武。”
石坚领命之后，张迈又道：“符彦卿。”
符彦卿闻令出列。
张迈道：“东海之外，有一个大岛，名曰琉球，就是我刚才说要割一半给范延光的那个地方——其实那个大岛，我还真有些不舍得给他，开口之后就后悔了，只笑他错过宝货自己还不知道。那里长远来说前程远大，只是拓荒时期会很辛苦，现在的第一步是要立寨开港、移民垦殖。你符家的后辈里头，可有人敢去开荒？”
符彦卿想了想，道：“臣的儿子年纪尚小，但家兄之子符昭仁，可当此任。”
张迈道：“这是一项势必名垂青史的大功业，但也是一件艰苦的事情，你可要想好了，可别将来你的亲戚指责你苛待兄子你来怪我。”
符彦卿道：“少年儿郎本该力量，不立功业，怎么有资格坐享太平！”
张迈哈哈笑道：“好，说的好！不立功业，怎么有资格坐享太平！好！就让他去。回头需要人力物力跟东枢说，尽量满足他，尤其是药物一项需要好好准备，那里的瘴疠十分厉害，不过我有对付的办法，第一拨先派两千人过去，后面陆续再追加人手。至于船运的事情，让赵赞帮忙，你们是亲戚，熟人好办事。”
符彦卿代侄子领命后，张迈才转过来对范延光说：“你现在可还觉得我是在坑你？”
范延光眼看张迈一条一条地作出安排，没一条他是看得懂的，而且所做的安排里头，有三处正是刚才安排给他的去路，却都被自己拒绝了，他也不知道那几个地方究竟是真好还是火坑，一时间无言以对。
张迈道：“我为大局计，的确是想保全你的，不过很可惜，你自己错失了机会。”
眼看范延光再次失语，孙锐出列叫道：“就算那里真的有什么功业，但又哪里比得上中原快活。我们不愿去万里之外做公做侯，只想回家做个田舍翁。”
张迈冷笑道：“你是谁！三番两次跳出来聒噪！我封的是范延光，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末将孙锐……”
张迈双眉一竖，怒道：“孙锐？就是那个胆敢违抗君命，残杀执法队的罪将？”
孙锐吓了一跳，叫道：“我……我没有！”
“没有？”张迈道：“法曹何在！”
马小春传下命令，不多久便见前去武清调查的法曹，行礼之后，指着孙锐说道：“事情经过，属下已经调查清楚，那日元帅命令既下，武清城内军马本该闭了城门整军训练，但才一天时间，范延光麾下便松散无聊起来，其中以部将孙锐最是不耐，竟然违抗军令，私自出城打猎，恰逢遇上了执法队，执法队已经亮出来历，又问明经过，知道他们违法出城，因此执法队下令全部放下武器束手就擒，但那孙锐不愿就擒，竟然拔刀反抗，于混乱之中失手杀了一人。若论法，抗命已是重罪，失手杀人罪当论死而情有可悯，但接下来孙锐眼看事情闹大，竟然下令围攻，准备灭口，这就是我军自建军以来未曾有过的恶劣事件了！幸亏执法队首领机警，见势不妙下令分头逃走，孙锐追截不及，便只杀了数人，回城之后向范延光求情，范延光明知其事，却还是决定遮掩其非，待得属下等入武清调查时，便推出三百个替死鬼来。属下等四处调查，范延光与孙锐又派出人手跟随，名为帮忙，实是暗中捣鬼。所以此案迁延时日，逼得属下只能转入暗中调查，这才引出知情之人，查明了真相。”
范延光和孙锐听到一半，脸色已经犹如见鬼！他们本以为那事的调查早已结束，谁知道会在这个时候被挑出来！事件前后的各种细节清晰详密，根本就无从推脱！
法曹说得详细，不厌其烦，跟着呈上文书道：“这都是证词，上面有指证者的口供手印。”
张迈接过文书，扫了一眼，跟着交给马小春，马小春交给了范延光，张迈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范延光面如土色，那文书都没勇气打开。只有孙锐还在垂死抵抗，大叫道：“诬陷，诬陷，这是诬陷！”
张迈道：“罪证确凿，哪容你来抵赖！”
孙锐叫道：“这是做出来的罪证！”
“做出来的罪证？那我再给你找个人证！”张迈盯着范延光的背后道：“有没有知情的人愿作人证！”
范延光的身后、孙锐的身边，冯晖闻言就站了出来说：“臣愿为证，刚才法曹所说，句句属实。”
范延光陡然回望，眼神之中满是愤怒与讶异，这才晓得为什么法曹会对事情知道得那么清楚！
孙锐跳了起来，大叫道：“你……你！”
张迈喝道：“你什么你！”转问法曹道：“还有没有其他人证。”
法曹道：“范延光的幕僚张奇迹也愿意戴罪立功，举证孙锐。供词手印，都已经在文书之中。”
张迈道：“好。”又问范延光和孙锐道：“还需要我让那个张奇迹也进来吗？”
范延光几乎就要瘫痪了，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张迈道：“孙锐犯法，按军律当如何？”
法曹道：“斩！”
张迈道：“执行！”
法曹挥了挥手，便进来两个执法军士，将不断挣扎的孙锐推了出去，不久帐外一声炮响，法曹军士回命：“罪将已斩！”
张迈道：“枭首，以儆效尤！继续彻查，将亲手杀人者找出，与孙锐同罪。三百人中其余从犯，流放河中！”
法曹军士领命而去。
张迈再次目视范延光，说道：“孙锐抗令不遵，我无论如何也是饶不了他的，无论是谁，犯了军法绝不容情。但你毕竟有易帜之功，对提前稳定河北起了莫大的作用，可以说间接了救了许多河北百姓的性命，所以我本有网开一面之意……”
范延光慌忙跪下道：“元帅饶命！元帅饶命！”
“迟了！”张迈道：“既然事情揭开，我必得治你一个流放之罪。这次是真的流放了。”
范延光不停磕头道：“末将不敢推诿了，请元帅论处，请元帅论处。”
张迈道：“五百里之封削去，你还有从犯士兵，一起流放八千里吧。你可领罪？”
范延光算了算，心想五千里虽远，只怕也还没到怛罗斯。暗中松了一口气，道：“罪将愿意领罪。”
却听张迈道：“好，那我给你四个选择。第一，从怛罗斯再往西北数千里，便有一个巨大的内陆海，名叫里海，注入这个内陆海的，有一条大河，名叫伏尔加河……”
他说到这里，丁寒山已经十分奇怪，不知道张迈怎么晓得那么遥远的地理——丁家历代负责安西唐军的军事地理情报，在最西北的新碎叶城那么多年，他也都不知道那里海、伏尔加河呢。
张迈道：“伏尔加河流域虽然苦寒，却是一片肥沃的数千里广袤平原，如今尚属蛮荒之地。我天策最早的第二折冲府杨定邦将军，多年前被迫西行，音讯全无，之后杨涿为了戴罪立功，又前往寻找，最近带回了个消息，说在伏尔加河畔听说了杨定邦将军的消息，你现在就带领你有罪的部属，跟着丁炎山先去怛罗斯，然后由他安排，去伏尔加河吧，到了那里，听从二位杨将军的命令。”
范延光听得魂飞魄散，从怛罗斯再往西北数千里，那会是什么所在！想想都觉得恐怖！
他吓得磕头求饶，张迈道：“你不想去？”
范延光哭道：“罪将去不了。请元帅给末将第二个选择。”
张迈道：“那好吧，郭汴的人马，顺着印度河南下，最前锋已经到了天竺的海边。你随郭漳去天竺，然后从那里造船出海，沿着海岸线往西走，跨过阿曼湾，然后再沿着海岸线往西南走，再跨过亚丁湾，便会到达一个半岛，叫索马里半岛，这个半岛隶属于一片大陆，名叫非洲，又叫黑大陆。从印度河口一直到索马里，一路上都有天方商人已经开辟了的航道，所以你不用担心没路走。那索马里离天竺出海口，大概也是几千里。你到那里之后，开辟村落，建立据点，我保证十年之内，华夏必有船只抵达彼处，到时候你可就地接应。”
范延光这时总算听明白了，那所谓的“流放八千里”，不是从这里算起的八千里，而是从天策政权最边境算起的八千里！那什么伏尔加河，听起来虽然遥远，好歹也是陆地！这个什么索马里半岛，那可是西域之后的遥远海外！
范延光惨叫道：“元帅，罪将去不了！去不了啊！”
“还是不去？”
“不是不去，是去不了。”
“那么……”张迈道：“我再给你第三个选择。从琉球出发，再往南，有一大岛，名叫麻逸（菲律宾），麻逸再往南，有一个更大的岛屿，可能有一百个幽州那么大，叫渤泥。从渤泥再往南，有一片巨大的大陆，叫做南大陆，大概有三四千万平方里，我想在那里开辟据点，以备在遥远的未来，作为华夏人口过多后的迁移地……”
范延光已经晕乎乎的了，却听张迈道：“你也不需要去到南大陆那么远，就去渤泥就好，同样在那里建立据点，这也算戴罪立功吧。”
范延光垂泪道：“元帅，还有没有第四个选择？”
诸将看到他这样子，也都有些可怜他了。
张迈叹息道：“前面三个，虽然艰难，我却还有几个把握，最后这个，我也没把握了。不过风险虽大，收益更大。只要你明年你带着你那几百个有罪的手下，先去琉球，当洋流向北时登船，一路向东北，绕过高丽半岛，一直向东，一路经过东海女直所在，走到无路可走之地，那里夏天太阳永久不落，是我们这片神州大陆的最东北角，便有一道浅浅的海峡，宽约一百七十里，对面就是另外一片比南大陆更大的大陆，名叫东大陆，又名扶桑大陆，我们东夷的先民曾从这里过去，并在能力培植了高产耐寒的作物，一曰土豆，二曰玉米，你若能去扶桑大陆取得这两样东西回来，莫说免罪，王侯富贵任你所求！此外东大陆又盛产黄金，有一条河流叫黄金河，河谷的沙子是半斗金子半斗沙，你若去得那里，带回了多少黄金，都算你的。”
范延光已经完全晕眩的样子，只是不停地磕头求饶，张迈冷眼看他，已经没兴趣继续劝勉，挥手道：“下去吧，好好想想要去哪里。”
……
范延光被推下去后，张迈宣布此次会议结束，赵赞故意留下，问张迈道：“元帅，放出所说的东方扶桑大陆，是真的有那个地方？真的有一条黄金河？”
张迈看了赵赞一眼，眼神之中露出了笑意。

第301章 淮北事件
免税令事件之后，天策政权东枢的运转才真正进入正轨，河北各种潜伏的反对势力与扯皮势力纷纷被引得跳起，要么遭到清洗，要么选择与张迈合作，至此东枢派往各地的官员才得到真正的尊重，法官的威权才得到确立。
同样的，大阅兵之后，天策的军方也进行了大规模的整编。
军方的调整，首先是军队成员的整编，整编的大方向是精兵简政，各路兵马只保留以精锐部队为核心的有效人马，以及职业化的辅兵头目系统，其余兵马全部裁撤复原。
复原大军之中：有功劳的，领取赏赐——赏赐以土地为主，天策如今占据的领土地广人稀，有着大量的好牧场和肥沃的荒地，足以安置所有有功劳的将士；有苦劳的，设法安置，或按照唐朝均田令的标准划给土地垦殖，或送入工坊培训手艺，有一定领导能力的，栽培为各行业的头目；没什么功劳苦劳的，有家园的遣散回家，没家园的集中屯田——这是对汉家士兵的处理方式。
至于漠北的战俘，骁勇善战的选为精兵，其余的发往工坊为匠奴，强健者发往燕京新城址筑城，不服管束者配入矿山挖矿。
经过这一轮调整，天策军方裁下了大量的无效人手，节省了军费之余也挤出了大量的劳动力，军队规模只剩下原本的三分之一。各路人马除了原本的精锐番号外，其它的全部轮番到幽州进行长达三个月的全面混编与集训。
军方调整的第二个方面，是军区的安设。军区之下，军镇—军府的设定，基本上与州—府的行政平行，这一来加强了天策唐军对河北地方的有效控制，二来也结束而五代时期混乱的地方军事割据。
六大军区在设定完成之后，又各派重将镇守：
河北军区，都督府设于邺都，镇守都督为高行周。
漠南军区，都督府设于定辽，镇守都督为慕容旸。
云中军区，都督府设于云州，镇守都督为曹元忠。
燕京军区，都督府设于幽州，镇守都督为薛复。
山东军区，都督府暂设于曲阜，镇守都督为杨光远。
中原军区，都督府暂设于开封，镇守都督由符彦卿遥领。
六大军区的都督军衔各不相等，出现了军衔与军职分离的情况：符彦卿、杨光远和高行周都是新升的将军，在天策军中资历着实浅薄，掌管一路兵马大权，属于低品高就；薛复功勋卓著，如今已在议升大将军衔，以这样的资历地位掌管燕京为都督，虽然也与当下燕京的特殊地理位置有关，但也属于高品低就。
此外又有东海军区，都督府设于登州，属于张迈规划中的海事部门，目前是以军衔还仅仅是中郎将的赵赞为都督，其所有建制都与陆军部门完全不同。
……
原本山东、中原的许多州县虽然易帜，地方上实际上仍是自行其是，只能算是纳入势力范围而已，但天策的军、政两方面的建制走上正轨之后，天策的实质影响力便迅速向南蔓延，军政改革后的几个月里，天策政权在领土上虽然没有继续扩张，也没有新的州县归附，但对地方的控制力却大大增强了。
天策七年十一月，淮北发生了一件大事，原本已经答应内附的武宁节度使李守贞忽然变卦，宣布南附于金陵的齐国，向李昪称臣，武宁节度使的驻地在徐州，李守贞这一反复，原本可以纳入版图之内的沂州、宿州和徐州就都变成齐国的势力范围——这一带正是淮北地区，中原得之可以南下淮南进而进窥江东，江南得之可以北上山东进而窥视中原，乃是自古兵家必争之地！
同时李昪又派遣重兵囤聚于海州、楚州、泗州、濠州和寿州五地，一时之间山东震荡，中原翘首，鲁南州县官员纷纷上书，请东枢尽快派兵南下。
张迈拿到战报，第一时间召集群臣诸将，武官在左，文官在右，除了东枢在燕官员外，遥领中原军区的符彦卿、尚未赴任的曹元忠、赵赞也都还在。州县改革之后，李沼也调入了中枢，成为了范质的副手，参与军政。
“嘿！”张迈抖了抖战报说：“这段时间我们忙着清理内务，却没想到南边就抖出了这么大一个乌龙。这个李守贞，不声不响就依附徐知诰去了，南方的情报网络，还是要加强啊。”
徐知诰虽然已经改名，但符彦卿等中原大将日常言语，还是叫他徐知诰，所以张迈等也跟着没改口。
曹元忠说道：“如今我大军聚于幽州，山东空虚，只靠一个杨光远无法支撑定南大局，且河北已经安定下来，山东却是新得之地，还不安稳。淮北有变，山东必受波及，所以我们必须赶紧发兵南下，一来防止徐知诰北上，二来稳定山东士民之心，三来也要让南人看看我天策之军威！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何况是在眼皮底下！”
他这话一说，诸将纷纷响应。军事改革之后，眼看天策唐军的势力越来越强，诸将不怕打仗，只怕没仗打。
范质也道：“现在我们的政务改革，只推进到山东的北部和东部，鲁中地区刚在着手，鲁南地区还不敢动。为安士民之心，请元帅下令火速进兵。”
当下东枢六都督里头，杨光远最为弱势，在天策军中根基既浅，麾下兵马也不够强悍，不具有白马银枪团那样人所共睹的战斗力，只与李守贞抗衡还没问题，但齐军北上，众人就都不放心。
张迈手指翘着宝座扶手，对薛复说道：“你觉得怎么样？”
薛复道：“我们的大部分士兵相对于漠北部落来说是南方人，相对于江东来说却都是北方人。如今是农闲，冬天用兵倒是不错，登州那边又有粮草，可以就近接应。几万精兵南下是没问题的。淮北也是骑兵可以纵横的平原地带，打一个李守贞，派出一支精锐加上两万战士就够了。如果李守贞不敢野战要守城，也刚好试试元帅寄予厚望的火器。只是整编训练尚未结束，这样一来势必会打乱我们原本的节奏，要派那一支精锐、抽调哪一些战士，就看元帅的意思了。”
张迈沉吟片刻，问符彦卿道：“你的意见呢？”
符彦卿道：“李守贞末将素知之，他会改变初衷，想必和范……”说到这里他心忽的一突，看了张迈一眼。
张迈淡淡笑道：“你是说和我处置范延光有关系吧。不用怕，我早有预料，你直说。”
“是，”符彦卿道：“李守贞改变初衷，多半也范延光一事有关，他是怕做了第二个范延光。但徐知诰的动态却知道的不详细，末将想请赵都督先议此事。”
赵赞道：“徐知诰对南方，胸有大志，对中原，则胸无大志。他如果有北图中原的野心，就该趁着我们立足未稳，发兵北上——进取兖州则有机会控制山东、进取开封、颍昌，则不但能一问鼎之轻重，且可以与洛阳连城一片，抗衡我军，但现在只是收容了李守贞，又将兵力分布在淮河沿线，这分明就不是集中兵力有心进取，只是眼看我军势大，将李守贞收为外围的藩篱，力求自保而已。”
张迈道：“照你这么说，我们就算不发兵，徐知诰也不敢北上。”
赵赞不敢轻易判断，沉思了半晌，才道：“臣有六分把握！”
张迈回顾符彦卿，道：“赵东海已经议过了，你呢？”
符彦卿道：“我赞同赵都督的意见。中原数次内乱，江东都是自误北上良机。虽然与徐知诰还没收拾好境内局势有关，但现在北方的势头也变了，我军兵势天下无敌，在北方作战，缺少骑兵的吴越士兵能有什么作为？以杨光远都督手中所握有的兵力，进取东南虽然不足，但也不是李守贞能打败的。就算赵东海谋算失误，徐知诰真的发兵北上，鲁南落入其手，那时候我们再派兵南下就是，正如刚才薛大都督所论，淮北平川之地，可供骑兵纵横，齐国兵马在这里打不过我们的。齐之军威势力不如三国时之孙吴，我军之强远胜曹操，以孙权的能为，尚过不了淮河一线，何况区区一个徐知诰。所以山东的局势，其实不用着急。如果元帅有耐心的话，淮北也可以缓图。”
范质道：“虽然如此，还是需要派遣兵马南下，以安士民之心。若鲁南州县官员因此动荡而叛变，影响了我们的政治改革推进，那就不值得了。”
李沼却道：“不然。鲁南官吏，心中惊恐或有，但除非兵临城下，否则不会因此叛变的。”
张迈问道：“为什么？”
李沼道：“我军既破契丹，洛阳也成囊中之物了，中原定鼎之势已成，这是天下之望！自古只有以中原而并淮南者，从来没有不取中原，而使得山东孤属于江东者。因此鲁南官吏，均知江东之兵，纵来不过是过客，不会不智到赶着去投靠的。”
曹元忠道：“既然如此，那就让杨光远南下，使山东军区都督府南移，以安山东士民之心。”
“不可！”符彦卿加入天策也有一段日子了，渐渐摸到了张迈的脾性，知道在这种场合就算是和张迈截然相反的意见提出来张迈也不会事后见怪，既然连张迈都可以面驳，遑论余子。但曹元忠的眼神却有些许不悦了。
符彦卿似乎没注意到，继续说：“李守贞和徐知诰这次的作为，都只是企图自保。既是自保，必定就是心中大惧我军威势。彼既畏惧，我军若要暂求安稳，行事就得从缓，只要让徐知诰和李守贞觉得短期内我们并无南下之意，他们就不会妄动；但如果我们急急调兵遣将，军威逼迫之下，使其心中畏惧大生，到时候恐怕反而要逼得狗急跳墙了。至于鲁南官民，只要善加抚慰就可。其实以现在的大势而论，元帅对东南越是不屑，下面的人会越是安心。”
张迈笑道：“最后这句话说的好！赵东海与吴越一直有商贸往来，他的判断应该是有依据的。徐知诰既然没有北上的雄心，那我们让他多做几年土皇帝又何妨？”
范质道：“那不派兵了？”
张迈沉吟道：“不派兵了，就当没有这回事。”他又问赵赞道：“如果在淮北开个边境榷场，会不会有生意？”
赵赞道：“那怎么会没有生意！海上贸易虽然运费便宜，毕竟有风浪之险。若有陆路走得通的边境榷场，大部分保守的商家都会乐观其成的。”
张迈道：“那就由东枢主持，开个面向江东的边境榷场吧。”
符彦卿赞道：“妙计，妙计，这榷场既开，不但安抚了徐知诰，安抚了李守贞，更安抚了山东士民。”
范质问道：“却不知要开在哪里？”
张迈笑道：“徐州。”
众人愕然，徐州现在还在李守贞手中啊，这个边境榷场怎么开在徐州？但随即有数人醒悟过来，李沼道：“那是要派遣使者，去徐州与李守贞商议么？”
“派什么使者！”张迈道：“派一个书吏南下，传我的命令，令李守贞在徐州开设一个边境榷场。具体该如何开设，你们先在这边想好了，然后拟成文书发往徐州，命令李守贞照做。我量他不敢违抗！”
众人一开始觉得好像有些没道理，但仔细一想，无不称赞。
当下会议散退，范质便让部属拟了章程上来，天策政权在商业运作上拥有丰富的经验，各种市场的经营建制早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成规，这时只要按照徐州的具体情况稍加修改便可，章程半日便成，张迈过目之后，便用了东枢之印，发往徐州。
……
却说徐州这边自从李守贞宣布南附之后，三州官吏兵将无不战战兢兢，最怕的是忽然之间看到北马南下。李守贞对外咄咄逼人，只是为了稳定军心而已，其实心里也虚得很。这日忽然听说北面有人南下，却是张迈传下了命令，命他李守贞在徐州开设榷场，以作南北商贸往来之用。
李守贞惊疑不已，自己不是已经宣布南附了吗？怎么张迈还把自己当手下使唤？但他一转念间便有些明白了，召集手下商议，手下一听个个欢喜，都劝李守贞赶紧答应下来。
原来这个时代，各地割据，诸侯混战，大势力称王称帝，小势力为求自保，有时候会同时向几个大势力称臣，比如割据江陵一府的南平国就是这样。
现在张迈没有派兵南下，反而下了命令，这样的安排，分明就是默认了让李守贞作为藩属，也是给了双方一个下台阶。尽管众人心里都明白这恐怕不是长久之计，但今时今日有哪个不长眼的愿意去跟天策唐军硬碰硬？
所以徐州上下，听到消息之后都转忧为喜，纷纷通过各种渠道规劝李守贞应承此事。
李守贞为众议所裹挟，半推半就地就答应了，当即向燕京上书称臣，并答应会按照要求开设榷场。
东枢这边对李守贞称臣一事毫无回应，只是对开设榷场一事发来了更加详细地指导，除了派来负责税制建制与税务征收的税官之外，又提出了税金切割的比例——其中三成北运，押解到开封，留下七成给徐州自己处置。对于这个规定李守贞也无异议，那三成税金就当成岁币吧。
榷场的地点才刚刚划定，东枢就传令鲁南边境全线开放商贸出入，允许山东各州的商贩前往徐州做生意。
消息传出，鲁南迅速安稳下来，李守贞都奉元帅的命令了，这都要开榷场做生意了，还怕什么打仗？还是赶紧想想怎么从这件事情上分一杯羹吧。
但金陵那边李昪就不大高兴了，派来了使臣面斥李守贞，这个时代中原的藩镇面对南方的藩镇素来有心理上的优越感，李守贞既得到了张迈的“宽容对待”，其实也不怎么惧怕李昪，只是为了保住一条后路，还是好言好语地将，又允诺将榷场所得的三成进献，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
这一年的冬天，大半个中国就在有惊无险中度过。尤其是河北、山东北部的国人，底层百姓得到了免税令带来的实惠，虽不足以因此脱贫致富，但每家多了那么三五斗的收入，总算能过个饱年，豪强士绅们则已经享用了治安转好、商路畅通带来的好处，有些人甚至因此而掘到了第一桶金。所以除了那被打压、被流放的一小撮外，各个阶层的大部分人都对新政权赞不绝口。
东枢的政令通达千里，北则定辽、南则曲阜，东至大海，西至敕勒，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凝成了一个整体。这种内部的统一与整合程度，别说立国不过数年又一直处于动荡之中的石晋，就是李从珂时代的后唐也做不到这一点。
天策八年，对山东、河北的人民来说，都充满了希望。
……
白马渡口，一行旅人正准备过渡。
这里是中州与河南、山东三路交界之处，往西南可以进入中原腹地，往东南可以进入山东，渡过黄河，往东北很快就能到达邺都。
平日这个地处交通要道的渡头总是人来人往，不料最近天寒地冻，河面结冰，偏偏冰层又没结实到可以走过去，没有特殊工具的行人便都无法来往，被堵在了黄河南岸。这批行人眼看无法过渡，便去寻了一个寺庙求宿，不料找了两座寺庙都是人满为患，只好在大殿上打地铺避雪。
原来自从张迈平定河北山东，东枢治下正在形成四个新兴的商业中心：第一个是幽州，如今张迈在彼，因此万众瞩目，其商业辐射力到达整个大东北地区，未来商机不可限量；第二个是邺都，作为河北腹地，又在运河沿岸，且地近山东，还是南下北上的中转地之一，过去一年商业也是越来越繁荣；第三个是天津，城市的规模还很小，只是个正在扩建的渔村，但海货凑集，商业活力十足；第四个是徐州，虽然其榷场开设是最近刚刚发生的事情，但想到货通江南的巨大诱惑力，还是马上就吸引了大批的商贩准备前往。
至于原本十分重要的云州、登州，如今反而有沦为燕、津中转站的趋势，开封地理位置虽佳，但却处于前线，商业力量还没真正开发出来。
要过白马的这批商人，都是准备前往邺都的，大部分是以邺都为最终目的地，还有一小部分准备取道邺都之后直接前往幽州或天津。
大殿上只有一伙人不是商人——他们是洛阳派往幽州的使者及其从属，以及五个监视的天策兵吏。为首的却是个很年轻很文雅的小伙子，叫王溥，别看他年轻，才学却是顶尖的，而且还担任过石晋驻天策的使者，甚至还参闻过秦西那次中原的会议，也见过张迈本人，所以无论随从的属吏也好，监视的兵吏也好，对他都颇为恭谨。
这次王溥是代表洛阳方面前往幽州寻求议和的。
如今的局面对石晋政权已是大大不利：
东北接连大捷的消息传到关中之后，秦地又掀起了一波归唐的热潮，如今关中平原已经被郭威蚕食了大半，刘知远竭尽全力也只能保有长安附近，渭河以北几乎已经无法有效掌控。而折德扆占领开封之后，洛阳与山东的通路便被切断了，符彦伦夺取颍昌之后，荆北方面的大宗物资也无法顺利北运了。加上刘知远对石重贵登基不大乐意，所以现在石晋政权的实际控制地区，就只有半个河东加上洛阳盆地而已，莫说已经没有战略纵深，就是物资补给也大有问题，洛阳公卿已经两个月拿不到薪俸了，再这么下去，石重贵连军队都养不活了——这也是张迈不着急攻打洛阳的缘故，目前来说，张迈可以选择缓图石重贵却是进退两难了。
十一月的时候，听说淮北有变，石重贵还曾燃起过一丝希望，期待着徐知诰北上搅局，没想到那边却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被张迈用一个榷场就将几方面都打发了，眼看势头不对，石重贵赶紧派出使者北上求和。
不过，王溥对这次出使并不看好，他实在没有信心。如果石重贵割据的地盘是岭南、江东或者巴蜀，那还有称臣求和的可能，但洛阳与河东位于天下正中，张迈怎么可能不打？那不外乎是时间问题罢了。
……
十余人安顿好了以后，同行一个文吏说道：“今晚且将就一夜，明日我派人去白马镇求助，看看军方能否帮到我们。”
作为志在天下的学者，王溥一直都很关注天策政权的变动，知道天策唐军在东方推行军区、军镇、军府三级战备，军镇大致上对应州，军府大致上对应县，白马只是一个县，按理说守军只是军府，但由于地处要冲，所以建有军镇的编制。
答应了那文吏之后，王溥就静静坐了下来，没怎么说话。
“唉，咱们出发得迟了啊，要是前几日出门，赶在冰封之前过了黄河，定能在年前赶到邺都，那可多好！”
大殿上一个商人叹息说，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一个大雄宝殿挤着几十号人，相互之间都没法离得远远的，所以王溥听得一清二楚。
便听这些商人议论着幽州的行情，议论着邺都的货物，议论着一路去得交多少关税——天策的商道厘金明文标榜，只要知道那套规则，是个商人就都能算出这一路去得交多少钱，虽然对天策东枢来说这些厘金是多了一笔不菲的收入，但对商人来说交这笔钱却是心甘情愿——现在坐在家里一算就知道这一趟是赚是赔了，不会像过去那样，随便走个短途商道还要提心吊胆的，不知道会被多少人盘剥，甚至连小命都难保。
却听另外一个商人道：“咱们算好的了！就算是年后赶到邺都去，也总能有个赚头，若是能不辞辛苦，一直把货押到幽州，利润还能翻上半倍！可不像现在被困在洛阳的那些可怜虫，都不晓得怎么办呢。”
大殿之上众商贩一听，纷纷议论起来，个个可怜起洛阳的那些同行，更有的道：“就不知道元帅什么时候要去把洛阳拿下，到那时，要么开封，要么洛阳，肯定有一个会变得与邺都差不多，甚至比邺都更繁荣，那时候我们这些中州人士就不用走那么远了，去开封或洛阳货卖就行。”
众人听了，齐齐称是。而使者群里，王溥的手下则都有些尴尬。这些商人的口吻，就像洛阳已成了张迈嘴边一块肉，就看他什么时候愿意下口而已——而且大家甚至都还盼着张迈赶紧下口呢！
王溥对此也是暗中感慨，然而竟未感到尴尬。
对于石晋的前途，他早已绝望，但对于自己的前途，他其实并不担忧。
他曾出使秦西，在那里接触过不少仕唐之官员，包括范质魏仁溥在内，这些人都很看得起他，因此人脉与门路都不缺；在秦西的那段日子他又十分留心那边的学问以及张迈所重视的官员素养，并购置了一批算术、格物等有益于实政的书籍，以他的年纪与智商，掌握起这些来自是得心应手；至于钻研天策的军政建制、纠评台的设定、基层民政的措施、高层上升的渠道等等更是时时留意。
反正天策疆域扩张得这么快，人才却势必短缺，所以一旦转换立场，料来不会沉沦下僚。甚至王溥的心目中，就是以范质魏仁溥的继任者作为目标的。
现在，也只是等待一个时机罢了。毕竟叛国弃主，总是有于节有亏之嫌疑，但如果洛阳易主，江山易代，那时候很多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第302章 新都
王溥幽州时已经开春，在重视过年的中国，一般来说，大部分朝廷有什么事情不会跨年来做，只是现在石重贵心中实在太过焦急，有些事情，他等不起！
现在天策唐军的一举一动都是万众瞩目，谁都知道，张迈如今正在幽州整训兵马，幽州聚集的可不是一帮新兵，而是淘汰老弱病残、分派州县各地之后剩下的十几万人马——而且其中绝大多数都上过战场，乃是老兵。
对老兵的训练自然与新兵不同，加上有一帮精锐为核，有几个月的整编足矣！那么整编完成后会怎么样呢？就是傻瓜也猜得到张迈下一步多半要兵指洛阳！
所以石重贵等不得，尽管明知道外交交涉不大可能取得什么成果，但如果还有一线希望的话，那也得抢在张迈动手之前啊，因此王溥才“临危受命”北上了。
只可惜，临危受命的王溥，心中并不像诸葛亮下东吴时那样殚精竭虑地为主上考虑，现在的洛阳城，还真心实意地为石晋王朝作打算的人，不多了。
……
曾经空荡荡的幽州，经过半年的时间渐渐热闹了起来，尤其是南市，北则漠南漠北、西则天竺天方、南则吴越真腊、东则高丽日本，各国商人都能看见，隐隐然已有国际都市的感觉，让王溥感到十分诧异。
高丽、吴越也就算了，那些天竺、天方的商人，自然不是知道幽州开市之后才赶来，而是一早就顺着丝路东行，刚好知道幽州开市，便赶来做买卖的。
这才几个月的时间，南市已经开张了几百家商铺，往来行商，何止数千人？这些商铺大多是就着这一带原有的空房屋进行改造，也有部分是在空地上搭起帐篷，当初凉州、兰州刚刚开市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因此天策负责城市规划的官员驾轻就熟。
幽州的市民大多都被契丹掳掠走了，除了少数漏网之鱼外，这些房屋土地便全部收归国有，房屋和土地的政策，张迈控得很严，一开始只许出租，等到新年临近，因为商贸越来越繁华，而且任谁都看得出在这里立足前景远大，所以地价房价便一路上涨且有价无市——不是没人买是没得买！到此张迈才特许放出一小部分出售，结果这些“楼盘”不管房子有多老旧破烂，都被哄抬成了天价——光是租售这些房屋土地的收入，就足以让范质瞠目结舌了。
按理说，这些事情本不该由张迈来做，就算只是决策也有牛刀杀鸡之嫌，只是张迈如今正需要钱，而掌握东枢的范质还是有几分书生气，因此张迈才不得不越俎代庖一番。
王溥进入幽州时，正遇到新年第一轮房地拍卖，所以南市上下都十分轰动热闹，王溥经过时也停了一停，见拍卖常上正在拍卖一片两亩大的空地，之前官府放出来的房地，都是一间两间的零散店铺，很少见到这么一整块的空地，所以今天的拍卖现场气氛尤其高涨。
在秦西时王溥见过这种张迈“发明”的拍卖模式，因此并不陌生，最后这片被一个杭州丝商以接近洛阳地价（当然不是现在的地价）八成的天价拍得，看得王溥咋舌不已。
中午入住驿馆之后，又带人出去下馆子——天策大唐的规矩，除非有特别安排，否则外使到来虽然会提供驿馆，也包吃食，但吃食十分简单，基本就是两菜一汤饭管饱，山珍海味是别想了，一肉菜一素菜而已，如果使者不满意，那可以到外面去自买，不是特殊时期甚至还允许使者在陪同官吏的陪同下出去就餐。
对于这些规矩，王溥自然也都熟知，在秦西时他觉得不习惯，心想放任外国使者外出，被窥探了虚实怎么办？使者出意外了怎么办？还让使者自己买吃食，岂非有失大国体面？
然而这两年下来，亲眼看着天下风云变幻，他的想法也就变了，知道张迈敢放任使者外出，是不怕有什么“虚实”被人看见，这是对外的自信，不怕使者会出意外，那是有治安和安全防范上的把握，这是对内的自信，至于吃食，有肉有菜也不算怠慢，实有古人之风，只是比不得秦汉以后的各种豪奢罢了，且听说张迈自己的饭菜也是如此而已。
如今的幽州，人口上多是外来户，但有商贸就有人流，有人流就有人提供服务，所以各种衣食住行都有人提供，只是商人来得太多太快，各种服务业至今还是供不应求，王溥是仗着使者的身份，由官方出面才在一家酒楼订了一桌酒菜，这家酒楼的老板是凉州，在西北经营有方，也算“老字号”了，但过去两年天策南北征战，那些有相当消费力的中层将士都在漠北打仗呢，战争期间商贸预期也不稳定，官府又提倡节俭，商人也就不敢豪奢，所以这两年生意着实有些惨淡。
自听说燕京开市，郑渭又在商圈戮力宣扬，这个老板就动了心思，将店铺留给大儿子经营，自己带着小儿子和两个大厨，按照移民政策迁来燕京，一路跑到燕京来开了分店，沿途有天策官府提供的低价而安全的船运，倒也不费什么，到了这边之后又能优先租到店面，虽然店面比起凉州那边简陋得多，器皿也远不如老店精致，伙计也不如老店周到，结果开张之后天天爆满，不到三个月就把过去两年亏的钱给赚回来了。
酒楼老板来陪酒的时候，说了些自己的经历，又慨叹道：“我这还算赚得少的！原本在我隔壁做成衣买卖的，那才真的大发了！幽州地面几十万人马，去掉那些老弱病残和兵奴隶，也还有十几万人，里头那些远征漠北的，谁没有些赏赐啊，在漠北熬了那么久的苦，回到中原总得买吃的买穿的吧。这几个月里头，运到幽州的东西能有多少？光是这些军爷们的胃口，就足够将运到幽州的东西有多少，吃多少！至于那些商家就更不用提了，能有眼光在去年来到幽州的，哪一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的？赚钱之后要么转手入货，余钱总得犒劳犒劳自己啊，所以这半年幽州的生意端的好做！”
王溥随口又问了一下米菜价格，酒楼老板道：“米倒是不贵，一直有从南方运来，菜也还好，那些军中老弱都被打发到城外种时蔬、放牛羊了。城外还有大商家雇佣了被裁撤的军余，搭起了千多个种菜的大暖房，要不客官您能在这时段吃到一口青菜。嗯，听说光是这些就养活了不少人，也有好些商家就此赚了不少钱呢。”
酒楼老板告辞后，王溥心中寻思道：“如今洛阳的米价一日高似一日，地价却是一日低似一日，正与燕京这边相反。看来王者气运也都向这边转移了。”
……
王溥在幽州住了两日，才听说张迈不在城里，他便去求见范质，希望他帮忙。
这也是范质和王溥有旧谊，否则按照张迈现在的脾气，对洛阳那边的人是不想理会、先晾一晾再说的。范质如今执掌东枢内政，日理万机，王溥求上门来，他能接见一番已属不易。
“你要出城去找元帅？”范质犹豫了一下，才道：“元帅对你是有些印象的，换了别人，我可不敢做这个主。”便唤来一个举子送王溥出城——只他一个人去，其他从洛阳带来的随从全部不准跟随。
一出幽州北门，迎面又是一片荒凉，幽州被契丹迁徙一空之后，虽然去年夏秋之际，各地来了几十万人马——就军队来说是很多的，但放置在幽蓟地面上，几十万人能占多大的地皮？秋收之后张迈也亲自号召带领全军下地屯田，但也垦不尽这片北国大地。尤其是刚刚经历了南市的繁华之后，陡然间来到这杳无人烟的郊外，便不由得倍感空旷荒虚。
不过如果给一个现代人来到这里，大概会觉得这里的环境真好啊！
雪花覆盖之下，常见到许多零落的麦田，这些全都是军士的屯田，当初秋收之后，几十万兵马种了几百万亩小麦，非精细化管理之下，田亩自然不如精耕细作的江南、农牧合一的甘凉那样整齐，但看看保护着麦田的雪层，明年的收成还是可以预期的。
到处是清澈的河流，结冰之后也能看到冰层下的流水，那冰就像水晶一样，不像后世，许多肮脏的河流结冰后都是黄黄黑黑的十分难看。
到处都是长青的松柏，松柏间偶尔窜出一些兔子小鹿，在离城市较远的地方甚至还有熊，这是自然环境还没有遭受严重破坏的特征，当然熊和鹿敢跑出燕山山脉来到这平原地带，和去年幽州地区人口一空也有关系，这倒是契丹人的“功劳”了。
到处都是成片的湖泊，湖泊则也与河流一般结了冰，虽已开春，冰层却厚，可以看到一些退役的军士开了一些冰窟窿在钓鱼，自己在酒楼所吃的茱萸鱼头，食材可能就来源于此处。
总而论之，这个时代的幽州水源是充足的，土地是丰饶的，人口是稀少的，世界上像这样的地方，一般来说总能经受得起中国人几百年以上的折腾。
……
王溥骑马向北走了半日，眼前景象忽的一边，来到一座巨大的工地上，肉眼所见就有几千人正在平整土地，挖窑烧砖，按照王溥的见识，再加上之前的风闻，他大概猜到这里就是燕京新城的所在，常听人说张迈要在此处建立一座雄伟的新都，规划中的城市规模已经大得有点吓人，是现在的洛阳、开封所不能比拟的，莫非就会这里么？
张迈也在人群之中，没有穿盔带甲，也不是宽袍缓袖，只是褐色披风下一身紧身的羊绒，头上戴着一顶遮风帽，不知道的人乍一看还以为是一个工头，他和一个匠师模样的人在指点一幅工程图。
看到此处，王溥心中慨叹：“大禹治国时，手足胼胝，衣褐乘车，动履四时，大概也就这个样子了吧。不意古之圣王之风，复见于今日。”
见到王溥上前，张迈又与那匠师说了几句，这才转头走到一个临时搭建的屋棚里头，屋棚中烧着火炉，暖暖的与外间有如两个世界，张迈脱了披风，坐下喝了马小春递过来的一口热茶，才问道：“你叫王溥？”
王溥见屋内只有一个马小春，便跪下道：“臣王溥，并州祁县人，天策六年，洛阳恩科进士第一名。”
张迈讶异道：“进士第一名，那是状元啊。”随即又说：“不过你对我不称外臣，而称臣，年号又用天策，不用石晋的，这口吻可不大对。”
王溥道：“臣是华夏之臣，而后才是石晋之臣。当年得中进士第第一，心中欢喜，今日回想，当初不如不中。”
当日欢喜今日后悔，那自然是因为当日中的进士是石晋的进士，如今改朝换代在即，他年纪又轻，如果当日不去参考，如今反而可以直接入士新朝做个纯臣。
这几句话已经说的够明白了，张迈呵呵一笑，道：“我对你有些印象的。能让范质破例许你来见我，想来你必有过人之处。起来说话吧。”
王溥起身后，张迈问道：“你治什么学问？”王溥道：“四书五经，不敢称精通，却也成诵。”
张迈挥手道：“你是状元，这些儒家经典肯定没问题。我问的是实务才能。经典是务虚的，不治经典，看问题的高度就不够；但出来做事不能只是务虚，还得有一技之长才行。”
王溥沉吟片刻，才说道：“元帅所颁《实学》一十九种，臣皆能言。”
张迈早在疏勒时代就很重视文化建设，十余年来在战场之下有机会就不停总结著述，这些著述一本本地出版、修订，到三年前基本形成初步规模，乃是包括算术通识、天文通识、地理通识、物理通识、化学通识、医学通识、行政通识、律法通识、战争通识、农艺通识、建筑通识等等学问在内的一部大丛书。
这一部丛书有一部分是张迈口述，李膑、范质、魏仁溥等人先后帮忙整理，如算术、天文、地理、物理、化学、医学、律法等，有一部分是专业人才会同整理，如农艺、建筑、战争等，有一部分是用从泰西辗转买来的希腊罗马经典著作的翻译和再创作，全部都由张迈读过后定的稿子，这一十九本书虽然都是基础性知识，但也足足有上百万字，还配了大量的图文。
张迈瞪着他道：“你能背下来？”
王溥脸有愧色：“逐字逐句，委实不能，然而元帅但有询问，王溥必能复述。”
张迈心想上百万字的书你能背下来那才有鬼，背不下来有什么好惭愧的？让马小春拿来一本《建筑通识》，随手一翻，点了一个头，王溥就滔滔不绝地将那一章讲出来，遇到有图的地方还能画出来，其中遇到与人文类相通的地方还能触类旁通，发表自己的见解。
张迈听了小半个时辰，打断道：“够了够了！又遇到个天才。怪不得范文素看得起你。”他想了想，命马小春又拿出一副大图来说：“你读过建筑通识，来帮我看看这个规划怎么样。”
王溥上前一看，只瞄了一眼就明白了这是一幅都城的规划图，颤声道：“这……这就是未来的北京吗？”
“是啊。”张迈道：“这是我提出想法，堪筹营的老手寻着好地，大匠师开了十几次会议作出草图，然后给薛复符彦卿、范质魏仁溥他们都看过，改成修订版，然后又发给杨易郑渭要来反馈意见，最后修订成这个样子。嗯，我也给冯道寄过一份的，他也回复了一些意见，郭洛太远，就没给他寄了。”
王溥没想到张迈会让自己与闻如此大事，心中不禁一阵激动，又想：“原来冯公也与闻此事了，怪不得在朝堂上他是那样的姿态！”
其实他想多了，张迈对这次筑城并未打着秘密行事之意，当初甚至曾想公之于天下集思广益，只是后来考虑到这种大事未必是越多人参与越好，所以最后只是让堪筹营选址、大匠师主图，然后让精通战争的杨易薛复等大将、精通礼制的冯道范质等文臣、精通商业的郑渭奈布等当世精英参与进来，甚至还问了他老婆郭汾，看看她们女人有什么需要，之后便汇聚成这张大规划图。
不过，也不只是王溥一个人想多了，当初冯道收到张迈秘密寄给他的图样后也是激动得够呛，这是大都城的营建啊，不管将来北京是不是首都，这等大事非是宰执之属谁得与闻？何况冯道这时还是一个“外国”的宰相呢。所以拿到那张草图后冯道是兴奋得感动涕零，为此事殚精竭虑了不知多少个夜晚，又将保密功夫做得十足，除了最亲信的一个弟子和最可靠的一个儿子之外不然第四个知晓此事。
……
这时王溥再看这张都城规划图，中国传统的都城建筑是有一定规制的，正所谓“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
这新都的基本规制理念也是如此，只不过在规格上扩大了数十倍！而且除了礼制规划复古之外，也考虑到包括交通、饮水、排污等现实层市民生活的方方面面，尤其重视商业集市部分的规划，此外又将城市的建设分期，在外围预留下足够的拓展空间，层层向外扩张。
王溥看了有一顿饭时间，不禁慨然喟叹，忽然道：“只是如此浩大的工程，恐怕……有伤民力……”
他说的很谨慎，唯恐触怒张迈。
张迈却笑道：“你没看我分期了么？听说隋炀帝用了九个月就建成了新长安，我可没他那么急性子。第一期先用三年时间，暂时也够用了。之后以十年为期，这幅图的全部建制要完成，大概是三十三年的时间，你肯定能看到了，我就得好好锻炼身体才行了。”
王溥道：“用三十三年时间的话，那么工程再大，也不见得会多损耗民力。元帅圣仁！”
张迈道：“别说，你来说说此规划还有些什么漏洞没。”
王溥道：“此图集诸大贤智慧，已近完美，臣年轻学浅，一时之间只觉得十分震撼，不敢妄议。”
张迈笑道：“那好吧，以后如果你想到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以写信给我。”
这是给自己留下一条上达天听的通道啊，王溥大喜，要谢恩却又止住，一时间激动得几乎要挠腮。
张迈放下规划图来，道：“那来说说洛阳的事吧。你从洛阳来，是有事在身吧。”
王溥心神一紧，赶紧收摄心智，姿态上恢复了严谨，说道：“是，臣有二事，一是代表石重贵来，二是代表长乐老来。”
张迈道：“石重贵，嗯，他是想求和，还是求降？”
这话说得霸道，却一口气就点出了关键。
王溥俯了俯身说：“求和。”
张迈哈哈笑道：“你觉得有可能吗？”
王溥轻轻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张迈道：“那就不用多费口舌了，我也不跟石重贵客气了，你回去告诉我，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在这种形势下，谁都知道求和是不可能的。不过他石重贵也没犯什么大错，将来我也不会对他怎么样。石敬瑭得国不正，他的皇位从石敬瑭处得来，国祚不久，我也不打算给他弄个什么安乐公拘着他，他可以在这个国家成为一个自由人。至于别的条件，他可以提，我琢磨着能答应就答应。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尽量不打仗，因为我不想中原再死人了。国民的生命是很宝贵的，这些生命应该用在开疆拓土上，应该用在玄思著作上，应该用在音乐艺术上，应该用在发明创造上，应该用在生活享受上，而不应该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内部战争上。这就是我的意思，回头怎么向石重贵说，你自己捉摸着吧。”
王溥心中大是赞叹，说道：“臣明白了。”
张迈又道：“冯道那边让你来做什么？”
王溥道：“长乐老的意思，也与元帅一般，冯公也是希望天下止战止杀，早日归于太平一统。”
张迈笑道：“那很好，你回去跟长乐老说，洛阳的事情我就拜托他了。我相信以他的智慧，必定不会辜负我的期望。再过一两个月，等到天气暖和了，我会率领大军南下，发动百万之众，围攻洛阳……”
王溥错愕起来：“元帅你不是说……不打仗么？”
“看来你还嫩了点啊，状元郎。”张迈淡淡笑道：“人是很贱的，不到黄河不死心，不撞南墙不回头。我若是一味示之以宽，这事永远扯不完，只有大肆兴兵，才有不战而下的可能！”
……

第303章 兵围洛阳
天策八年，王溥的出使没有取得石重贵所想要的结果，倒是开春之后不久，符彦卿就奉命南下，都督中原军务，整合开封、颍昌、陈州三地的兵马，共得五万人，又趁着农闲，除独丁户外，户抽一丁，征调了二十五万民夫进行整训。和以往的无偿征调不同，这一次符彦卿带来了张迈的承诺，许所有被抽到的人家将得到一年的农税赦免，所以此次征调虽是强制性的，却未造成不良的社会影响。许多人家算了一下账觉得划算，参与起来竟颇为积极，若不是张迈计算过粮草承受力，只以二十五万人为限，最后只怕要远远溢出这个数字。
二十五万人由天策派下来的两千五百个辅兵头带领，以一百人为一队，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教得他们行动听令，又用一个月的时间教得他们能随军进退，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又选拔出其中勇悍者五万人发给武器，其余人则削竹木为矛。
无论武器装备还是训练程度，这批人在张迈心目中离真正上战场还远着呢。可在五代时期的许多人看来，这样的人手已经堪称为“兵”了。
此次行动规模如此之大，故而天下侧目，人人都知道张迈要打洛阳了。
虽然有天策的军政系统作为支撑，但涉及到数十万人的调度，符彦卿却能布置得井井有条，这等规模的统筹能力，便是折德扆这样的骁将望尘莫及的了。
……
到了三月，春已将尽，夏收时节尚未到来。民间俗谚云：“麦初黄，饿断肠！”说的就是这个时候。
当此时也，天下四方皆不敢妄动。石重贵及其臣属也都以为，张迈大概会等到夏收以后，才会兴兵南下。不料就在这个时候，一拨拨地大军从燕京陆续开了下来。
去年下半年，在解决了军用粮荒以后，张迈没有继续将赵赞存在登州的粮食一股脑地运往北方，而是在运河沿线设立仓储，以供往来商贩食用，所以从去年十月以后开始，上下运河的商旅行人都不需要自带粮食了，有税关处，即有军镇，有军镇处，即有仓储，这是一项善政，别人看见了也没想到什么。
沿线仓储卖给商人的粮食，总比平常价要高几分，但这也没什么，总比大老远从家里自带粮食划算。
税关会卡一卡商流，人群就会在这里临时性地凑集，军镇附近盗贼绝迹，治安必定最好，再加上有仓储供给物资，所以这三个地方中间的三角地带，自然而然地就形成市集，有了市集就创造了收益，不到一两个月的功夫，这些地方就对周围形成了辐射力，周边地区包括粮食在内的各种物资都往这边集中，仓储之地一边向商旅出售粮食，一边向周边购入粮食——去年号称兵灾之年，官仓紧巴巴的，但民间其实还是有余粮的，特别是乡县大户，哪家没有三五年的储备？
历史上除了少数几个绝对缺粮的大灾荒年代，粮食紧不紧，有时候就是个大众心理问题。局势如果紧张，各家各户就会将谷仓捂得紧紧的，结果越是这样全社会就越是“缺粮”，乃至引发民变！君不见那么多的农民起义，在某个阶段总会出现类似“劫富开仓”、“济贫就食”的情况，可见再大的灾荒，总是有存粮的，不然哪来的仓储可开？
现在眼看局势转好，天策官府竟然能拿出粮食来卖给商旅，那还有什么可害怕的？消息传出，河北的粮价就有走低的趋势，大户存着粮食也不是等着发霉的，正所谓将涨买，将跌卖，看着要跌还是出手的好，虽然不至于清仓换钱，却也有源源不绝的粮食细流向这些运河沿线的“商储仓”流了过来。
如今正是乱世初定，商流刚刚起步，大家会觉得“繁荣”那是和之前的乱世相比较，商贩的绝对数量其实还远不能与隋唐盛世相提并论，往来商旅的绝对消耗其实不多，因此这些商储仓设立了两个月后，粮食储备不见减少，反见增多。
到了天策八年二月中旬，张迈看到了各地仓储的数据后，便传出命令，宣布燕京大整编结束。
这次燕京的军队大整编，除了那些精锐番号之外，经过混编集训后，共整出不包括精锐番号在内的一百五十七个军府，共计十五万七千人，屯聚于现在被称为燕京地区的地面上，大整编既然结束，各军将领便按照之前的安排，奔赴各重点军防区。燕京地区只留下三万人。
由于兵马是四面进发，所以在万众瞩目之下，也没引起各方多大的不安，几乎大部分人都没有留意到——其中有五十七府的士兵，沿着运河南下，奔赴中原，目标直指黄河！
……
如今运河的行走已经形成了规矩，北面下来的船只必须走西线，南面上去的船只必须走东边——也就是说所有人船都得靠右走，只有在闲空的地方，才允许超船，也不允许太大的船只出现以免妨碍交通。
就目前来说，这样的秩序已经足以保证现阶段整个河北地区商流通畅了，但就长远而言，大宗商品走运河既要分成小船货运，又要经过二十几个厘金税关，成本上势必要面临一个瓶颈。
但运兵小船是没这方面顾虑的。
一艘艘设计得像龙舟一般狭长的运兵船，能够坐上二三十人，四十艘的运兵小船，就能运送一个府。不到沿线军镇不许上岸，上岸之后直接在军镇就食，晚上就都得住进军镇的营帐，不得外出。但每五日可以有半天的时间，上缴武器后在长官的监督下到市集散心。
于是天策八年二月中旬以后，运河上的商人们就看到这样一个奇景：无数运兵小船从北面首尾相接、漂流而下，每艘船上都有一个队正或副队正掌舵，两个人撑竿——由船上军士轮流操作。其他人就都整整齐齐地坐在船上，要让所有人在千里远行中都一直挺直腰杆、目观鼻鼻观心是不可能的，但也只是左右顾盼看沿河风景，从燕京一直到白马，除了船只漏水等意外，竟然没有士兵中途下船上岸！
这让习惯了“兵过如洗”的商人以及沿线居民都大大见识了一番，天策唐军的军风士气，也通过这次别开生面的行军而传扬了出去。在这个时代的国人眼中，经过这几个月的大整编，这些新生的士兵们纪律已经变得极其出色——至少相对这个时代而言已是出奇的好。
严明的军律、通常的运力和沿途早有准备的储备接待，使得这次行军其成本低得令人发指，而且对沿途百姓全无骚扰，甚至还因此使得这一个月成为整段运河最安全的时期，这事说来简单，但所有的事情都建立在“令行禁止”四个字上，当初石敬瑭就万万办不到。
船只走得不快不慢，第一批人马十五日后便到达黄河。
这批人马走了一半的路程后，天策的精锐部队忽然从陆路轰然南下，铁骑的中央，赫然是张迈的大纛！
看到这大纛难移，天底下所有人都意识到——
要开打了！
天策精锐无论步骑，人人骑马，河北平川之地，如今又是境内行军，所以大部队来得好快！
南下大军以三千龙骧铁铠军为骑兵中坚，三千陌刀战斧阵为步兵中坚，三千鹰扬在左，三千汗血在右，更有两部前锋——杨信部三千骑为左先锋，折从适部三千骑为右先锋，卫飞以三千骑射为诸路接应。燕京大阅兵所展现的精锐，竟是到了过半！
如果说，从运河南下的五十七个府的兵马是低调行军，那么这三万五千精锐骑兵南下便是高调得惊天动地！
七部人马三万五千骑，加上后勤一万人，每人各带战马两匹、负重马一匹，沿途州县只负责草料供应。四万五千人马共出动了接近十五万的马匹！
旁观的人只看到前后烟尘滚滚，哪里分辨得出具体是多少人，总而言之说十万大军是没人怀疑的，说百万人马也有人相信。
三月初三，张迈的大纛出现在了白马渡口！
洛阳还在惊诧中措手不及，而整个中原却已经震动了！
……
当张迈南下之际，符彦卿也挥师西进，以折德扆部为先锋，符彦卿的五弟符彦能领三万人守开封负责后勤，其余二十七万人马走汴河水路，浩浩荡荡地挺向东北，和南下大军一样，目标都指向郑州！
郑州是运河东北段和东南段的汇聚地，自隋唐以来，所有运往东西二京的粮秣都在这里汇聚，秦汉隋唐，最重要的仓库通常都在这里。
郑州也是黄河中游平原的最西部，到了这里再往西，就是周汉隋唐定为东都的洛阳了。
折德扆南下占领开封后，手下部将一直叫嚷着要挺进郑州，但张迈传下命令，不许他们踏入郑州一步。因此郑州便在过去几个月成为了天策政权与石晋政权的缓冲地带，双方因此而得以有了超过半年的“和平期”。
三月初五，折从适和折德扆会师于郑州城下。他二人年纪相差不大，像兄弟多过像叔侄，虽然许久不见，但在沙场之上只是会心一笑，而后两面折字大旗便飘扬而西，猎猎作响，在郑州城下耀武扬威！
中原上至宰相将军，下至贩夫走卒，人人都知道张龙骧会南下，只是没想到他不动则已，一动就来得这么快！
郑州这几个月虽然还处于石晋政权的控制下，但城内城外可没一个人认为这种形势能长久的，眼前来的是天策的精锐，后面还有几十万大军，作为一个平原城池如何抵挡？更何况天策政权已得天下民心，相形之下石晋则早就为世人所唾弃，州官肯在这种形势下作毫无意义的死守那才是见鬼！
六千骑兵还没开到城下，城头就换了旗帜，城门呀的一声就开了！州官和守将一个捧着印玺，一个卸下头盔，一起出降。
折氏叔侄对望一眼，一起放声大笑。
两人才接管了城防，杨信那边就传来消息——他也轻易地喝开了郑州境内的另外一个重镇荥阳。
折德扆对叔叔道：“石重贵心里明白郑州肯定守不住，所以他压箱底的兵马都囤聚在汜水关了。现在我们取了郑州，杨叔叔那边取了荥阳，双方不相上下，不如我连夜出发，把汜水关取了，这才见一点过人功劳。”
汜水关就是著名的虎牢关，李唐时因避高祖李虎讳而改名，是洛阳盆地面东最重要的屏障。汜水关一得，洛阳就会变成一个彻底袒露的城市。
折从适道：“连夜出兵容易中埋伏，我们是先锋，如今背后有几十万大军一步步推过来呢，这一仗肯定能赢的，不需要冒险。”
折德扆笑道：“一点也没险。汜水关的守将张从宾从我占领开封那天起就不停跟我暗中来往，这次听说我们进兵，更是一早就派人送来了书信，只等我到了就开关。所以说是夜袭，其实也就是过去受降。”
折从适也笑道：“要是这样那更无所谓了。我和杨信亲如兄弟，我们折、杨两家，今后要做百年世交的，有这样的好事应该利益均沾，为这点上不得台面的风头见外，反而不好。”
“小叔说的是。”折德扆道：“那要是这样，就不如我们知会了杨叔叔那边，咱们三军联手，连夜夺关？”
折从适笑道：“这个可以有！”
当下派人去荥阳知会了杨信，在后续兵马抵达接管城池后，三支骑兵便不顾黄昏继续出发，入夜之后点燃了火把，犹如三条火龙迤逦而西，煞是壮观！
一路上所遇据点防砦，要么逃散，要么投降，三路骑兵如入无人之境！正所谓日夺双城、夜斩八砦！在这个时候竟是完全不夸张，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三支骑兵便于二更十分开到了汜水关外。
汜水关的守将张从宾早得了消息，他虽然早就与折德扆暗中眉来眼去，但事到临头，还是有些犹豫，调集了众部将道：“天策的大军逼来了！我受陛下委以重任，把手着这洛阳最后一道门口，有心为国死战，只是大战之下生死难料，却怕拖累了尔等。天策唐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当初以少打多，辽晋蜀三家围攻都没讨到好去，连大辽都兵败如山倒了。更不用说今天敌众我寡，听说这次张龙骧是倾国南下，这三支精骑后面，还有四五十万大军步步推过来呢，汜水关虽然险要，却哪里抵挡得住？各位以为该如何是好？快献良策来。”
一个部将叫道：“符彦卿在开封那边，开来了三十万人，这是人人都知道的。燕京那边，听说也有十几万人马南下，而且都是精兵。对方四五十万的大军，我们关内却只有三四万人马，人比人家少，势比人家弱，这仗怎么打？”
又一个部将道：“是啊，而且最近消息都传疯了，说张龙骧一到，第一年就会免税，这是他在河北山东都推行过的。现在汜水关里头的弟兄，谁还肯为洛阳那边卖命？要真死守，只怕对面鼓声一响，我们这头就丢盔弃甲了。”
另一个部将也道：“现在除了开关投降，哪里还有什么良策！”
张从宾道：“不战而降，只怕为天下笑。”
众部将都说道：“明知道打不过还打，那才叫人笑话呢。”
更有一个部将道：“现在天底下谁都知道张龙骧才是真命天子，咱们真跟他打，那是逆天而行，会遭雷劈的。”
众人均道：“正是，正是！”
张从宾叹息道：“若是诸位都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了，只好顺应天意人心。”
他说了这话之后在火光下偷看众部将眼色，竟没有一个反对的，心中更是暗叹：“幸亏早有降计，否则我就算不降，这帮人也会架着我投降。”
当下大开关门，三将会议后，杨信折从适领军后退半里，折德扆于灯火之中上前，喝令张从宾出来，等张从宾亲自出来领路后，折德扆这才入关接掌防务，自始至终杨信折从适都在后面严阵监视，以防万一。
……
三月初三张迈的大纛才出现于黄河，三月初九汜水关就易手了！
洛阳地形如盒，东西两面各有重要关隘，北面黄河如带形成天险。汜水关这一易手，洛阳就相当于向天策打开了大门！
消息传到后方时，张迈也已进入郑州境内，与符彦卿成功会师了，拿到捷报后笑道：“折杨不愧是我的爱将，这汜水关就是当初的虎牢关吧。想当年群雄讨董卓，三英战吕布，打得天昏地暗日夜无光，也是靠了董卓自己跑路才能继续前进，结果同是一座关隘，却挡不住我三员骁将一个晚上。”
这时已经投降在侧的几个文官齐声颂扬，用词唯恐不夸张，声音唯恐不高扬。张迈听着他们的吹捧，含笑不语。
符彦卿笑道：“石重贵对汜水关还是下了不少功夫的，关中除了有四万兵马之外，还积有两年存粮。只可惜人无战意，士无斗心，搜刮了这么多粮食，也都是送给了我们作嫁衣。”
张迈道：“四万兵马能吃两年，那我们三十万人马就能吃三个月，够了。”
符彦卿道：“我们当然是不能完全指望因粮于敌的，不过如今的形势，短时间内的确可以不用从开封那边继续运粮食了。”
这次张迈对攻略洛阳的战略构思就是“大张旗鼓、速战速决”。
去年年底几个核心将领开会讨论如何攻打洛阳时，有人是主张精兵取胜的，毕竟现在的洛阳几乎就没有一支能够与天策几支精锐正面抗衡的部队，只要有一两支精锐人马穿刺过去，打到洛阳城下也不见得有什么悬念。而且精兵作战，动用的人少，所耗的军费粮秣也就少，比较符合当下天策唐军的财政状况。
但张迈最后却还是否决了这个提议，认为走精兵路线虽然也有机会取胜，但兵力少了，除非在战场上大开杀戒震慑立威，否则就会让一些人心存侥幸，只要中间有一个据点奋力抵抗就会拖慢整场战役的进度，而张迈又是不想多杀人的。一旦战场陷入胶着势必旷日持久，到时候要省钱粮反而陷入困境。
因此张迈便决定反其道而行，不止不走精兵少兵路线，甚至还大张旗鼓，在当前财政所允许的极限下动员了几十万民夫，造出一个偌大的声势来。果不其然，听说有四五十万大军会师西进，不但沿途州县全无抵抗之意，就连太原、长安都点燃不起救援的念头！其实这也很正常，任谁听说张迈精锐尽出、发动三四十万人马兵围洛阳，只要不是个傻瓜，都不会再赶来送死的。
果然，自张迈的大纛公开南下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月，秦晋两地都未发一兵一卒，汜水关一破，洛阳更是成了一座孤城。
……
三月初十，张迈的大纛进入郑州，中原士绅夹道迎候，这个场面不像是打了胜仗，倒像是士绅们在迎接张迈“南巡”。
张迈在城门口出言成宪，以秦之东、晋之南、鲁之西、荆之北的中原之地为河南路，今年夏秋两季，河南全路农税全免。
政令传出，万岁之呼声响遍全城。
三月十二，张迈的大纛进驻汜水关，传下第二条命令，这次却是一条军令：大军以汜水关为大本营，向西推进，沿途军民人等，不得践踏麦田，违者斩。
张从宾正想有所表现，听到命令伏身出来道：“请元帅三思！此次东进，晋匪必然有所抵抗。如今麦田已近成熟，若彼伏兵于田中，我军无法察觉，必遭伏击。若彼战败又从麦田退走，我军限于军令又将无从追击，那时候恐将不当败而败，当胜而未能胜也。”
张迈笑道：“也什么也，你一个武人，别学这种文人腔调。你说的这种情况也是有可能发生的，但前提是石重贵有能耐发动得了人海战争！但现如今人心归我，我为给百姓保住接下来一年的口粮，走漏几个毛贼也在所不惜。至于埋伏嘛，此去我们不需要占乡据县，我们这一路去只走大道直奔洛阳就可以了，不用分散兵力骚扰乡间。再传令洛阳诸乡县，若有人敢践踏麦田，此次用兵期间，无论唐晋，许其打死无罪，死者身上财物，就当作是践踏麦田的补偿！”
果然军令传出，整个洛阳盆地无论士绅还是百姓都交口称赞。
从汜水关再往洛阳，自秦汉到隋唐历代修整，有着一条宽阔的通天官道，石重贵如今还能搜罗起来的人手不过三四万，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弱不堪战，天策几十万大军从官道上浩浩荡荡地开过去，哪有给他埋伏的余地？
唐军的斥候在数日前就已经进入洛水流域，三大前锋于三月十三日也望见了洛阳东门，后续人马又源源不绝地开来，张迈随传令围城。
精兵擅长的是摧坚破锐，但像洛阳这样一座大都会，要围困起来就需要人手了。杨信、折从适和折德扆，三部精锐镇住了洛阳的东南、正南和西南的道路，卫飞骑射突进，绕道切断了洛阳与西面的联系，正东自然是天策的中路大军源源不断地开来，却留下了北门不围，正是围三缺一的古训。
符彦卿抵达之后，更是将二十几万大军分派出去，将洛阳东、南、西三个方向围锁得水泼不进、油滴不出，然而所有的围困却都与城门城墙保持一段距离，留下了一片足堪野战的战场。
张迈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你要打就打，要降就降，要跑就跑——我连去河东的路都给你留了。
人在没有陷入彻底绝望的时候，一般就不会走极端，毕竟张迈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守军走投无路之下放火焚城。
……
洛阳城内，上层与底层却是两种氛围，两种情绪。
下层人士无论军民此时都不想打、不敢打也不愿意打。
城外是一个战无不胜的统帅，跟他作对没一个有好下场的；但他更是一个仁君，兵马未到，免税令先颁发了！这仗打不赢，而且打了全无意义！石家父子，什么时候对底下的人这么好过？
面对着这样的对手，背靠着毫无未来的主上，哪个士兵想打、敢打、愿打？
而上层的氛围则更是诡异，洛阳的公卿们都翘首望向宫廷，盼望着，盼望着——盼着石重贵下旨出降！
这话，愿意开口的人不多，但不这么想的人却很少！
而在洛阳那显得空荡荡的宫殿上，这时却仿佛蒙着一层暗淡的死灰色，石晋王朝的第二任皇帝石重贵坐在还没捂热的皇帝宝座上，一边看看桑维翰，一边看看冯道，面对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一时尚不知该何去何从。

第304章 最后的阴谋
看看左手边的桑维翰，再看看右手边的冯道，石重贵心中充满了矛盾。
就在半个月前，冯道开始很隐晦地点出再打下去，既无机会，也无必要了。
这个情况，天底下的人似乎都认可，但不代表作为皇帝的石重贵会轻易认同。如果他还是太原留后，这种情况可能会有所改变，说不定石重贵也会是上书劝石敬瑭抗争下去的臣子之一，但一坐到皇帝的宝座上，这张椅子似乎就有了一种特殊的魔力，能够遮掩住人的明智与内心。
由于石重贵没有第一时间用雷霆手段惩治冯道，使得洛阳的臣民看出了他的犹豫，于是原本不敢表态的人也都纷纷加入了“劝降”的阵营，到如今，“劝降派”在洛阳内外已经成了势，不只是文官集团几乎异口同声，就是武将也罕有人对此提出激烈的抗争，最多只是向石重贵表明决心：“愿随陛下马首是瞻！”
可是，一旦张迈兵临城下，这些武将真的会如同他们自己所说的那般忠诚勇武么？
谁知道！
不仅是文武大臣，洛阳的百姓也都翘首期待着这个问题能够“和平解决”。尤其是在今天，面对四十万大军围城，石晋政权还有希望吗？从来没听说过一个国土支离破碎国都都被几十万大军围困住了的王朝还有继续延续的希望！
如果这是一个民族对另外一个民族的攻伐还有可能继续抗争，但这场战争本来就是华夏内部的一场最高领导权的争夺，没有百姓会愿意追随哪一方的君主去到生死与共的地步。更何况这个王朝得国不正，而对面的进攻者却是举世公认的明君！
民间强烈的欲望通过各种渠道表达了出来，其中商人表现得尤其活跃。这群人是最没有“根”的阶层，做梦也别想商人阶层能有什么忠诚度可言，谁的势头大就倚靠谁是他们的天性，更别说天策政权对工商的重视程度以及其所建立的体制，乃是一个商人们寤寐以求的经营环境啊！
所以啊，用嘴巴，用钱财，用人脉，被迫滞留于洛阳的行商和本地的坐贾自发地联起手来，去游说他们所能游说的所有人，上至文武大臣，中至各级将官，下至走夫贩卒，甚至连宫里的宫女和太监都受了影响！
当石重贵发觉势头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现在不止市井上人人喊投降，就连宫里头，石重贵好几次都觉得一些太监看自己的目光不大一样。
当三天前冯道再一次跪到自己面前，言辞恳切地劝告自己顺应天意人心的时候，石重贵第一次在这个宰相的脸上看到了“可恶”两个字。
冯道脸上的表情，其实只是波纹不动，但石重贵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到对方已不畏惧自己了。
是的，在这半个月的局势发展中，冯道不知不觉地成为了“投降派”的旗帜，这个时候不只是百姓，连军方都有人倒了过来，也就是说，现在冯道手头已经有了足以和石重贵抗衡的硬力量，已不是一个石重贵要杀就能杀掉的存在了。
当然，石重贵如果要施硬手，未必压不住冯道，可问题是，城外有四十万大军啊！
洛阳城内一旦变故起，谁知道原本效忠自己的将兵，会有多少倒戈。
因此石重贵不敢动了。
……
“丞相的意思，朕已经明白了，且退下吧，容朕细细再行思索。”
但冯道却没有放过石重贵的意思：“陛下，和战之策，必须早定，否则恐怕时机错失，那时候悔之晚矣！”
他最终还是退下了，但临走前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逼宫吗？
“混账！”石重贵大吼一声，砸烂了一堆的名器。
这是殿上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从河东一路跟随过来的药元福，另外一个，是朝臣之中几乎是唯一以强硬的态度坚持抗争的桑维翰！
人生真是太神奇了，对契丹无比软蛋的桑维翰，面对张迈却强硬得出奇。或者不是桑维翰本身的原因，或者只是因为桑维翰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张迈曾经公开表示，他不会原谅石敬瑭，现在石敬瑭死了。张迈曾经公开表示，他不会原谅杜重威，结果杜重威逃了。石敬瑭和杜重威，有一个相同的最大的诟病，就是通胡！而他桑维翰，更是勾结契丹最大的走狗！
所以桑维翰很清楚，自己也属于不被张迈“原谅”的人之一。所以他要抗争，他不得不抗争了。
“恨当日不听桑爱卿之忠言！”石重贵恨恨地道。
半个月前，当冯道隐晦地表达劝降之意时，他还不像今天这样“跋扈”，敢于直接劝告甚至还威胁动作快一点，当时冯道只是貌似客观地进行分析，说如今的形势继续抗战似乎是没有出路的。
当时桑维翰就激烈地反应，认定了冯道通敌，并奏请石重贵将冯道斩首以儆效尤。
但石重贵当日却觉得桑维翰反映过度了，只是今天看来，老桑是多么的远见英明啊。
“陛下啊！”桑维翰道：“我们还有机会的。”
“机会？我们还有机会？”石重贵苦笑一声。
他又不是没有见识过张迈的军队，当初在云州的时候，张迈还只是掌握着几千人的陌刀战斧阵，外加党项骑兵而已，汗血骑兵团和鹰扬铁骑，都还没有南下，那个时候，石重贵还拥有战场上的兵力优势，战场后方还是完整的，进可攻张迈，后路有太原可退，雁门关可守，中原的腹地基本完整，幽州方面还有石重贵这个强大的后援。
在那种情况下，石重贵都不敢在云州城下与张迈一决！
更何况今天！
现在石重贵有什么？
一座表面完整实际上却千疮百孔的洛阳城。
没有后方，没有强援，甚至连手下兵将是否忠心都未可知。
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机会？
“有的！”桑维翰似乎看出了石重贵的迟疑：“契丹虽败，却还未灭！天策虽强，却有隐忧！”
契丹？
“你和契丹还有联系？”石重贵十分诧异。
现在洛阳这边与契丹远隔半个河南路，一个河北路，关山遥远，山海阻隔，桑维翰还怎么能和契丹有联系？
“张迈他太大意了！”桑维翰道：“他自得河北以后，一味示宽，纵容商人自由往来贸易，就连辽东、高丽那边的商人来往幽蓟之间也未加阻止。却不知道商人无节操，买卖人能来，契丹的细作也能来。商人可以往天津去，臣的人也能混在其中。所以，臣不止是与契丹还有联系，更通过商人与诸方豪强都有所沟通！”
张迈是崇尚以农定国、以工强大国、以商富国的，商道畅通一直是天策政权的特色，不只是境内，甚至对境外，甚至对东北！
尽管与契丹仍然处于交战状态，但张迈并不阻止商人与契丹控制下的东北做生意，当初范质曾经质疑过这个决定，认为可能会存在隐患的时候，张迈只是淡淡一笑：“契丹会派间谍来，我们就不会派间谍去么？现在，我们的国力与文明都处于优势，人心总是向上的，让双方的民间力量接触得频繁，会让后进的社会更加仰慕先进社会的生活，进而倾心于我，为往后的汉化埋下铺垫。开放最终只会对我们有利，哪怕因此而泄露了一些情报也是利大于弊。如果断绝往来，反而让契丹有了闭关自守的机会，到时候得益的只会是契丹。”
张迈的这番言论，桑维翰自然是没听到的，但这不妨碍他利用这个商业体系必然存在的漏洞从事他的谋略。
“陛下！请不要灰心！现在张迈貌似强大，其实处处都有隐患。西南的孟蜀，经过这两年的低迷之后，也有心振作一番。金陵的徐知诰更不是一个会束手就毙的雄主。更别说还有契丹这个天策的大仇。现在大家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只要时机一到，四方力量一起动手，那时候何怕张迈不败！”
石重贵哦了一声，却显得兵不是很动心：“当家三家联手，也奈何不了只据西北一隅的天策，何况现在。而且只怕……只怕我们挨不到那个时候！”
“能的，只要陛下有信心，一定能的！”桑维翰道：“洛阳固然已不可守，但河东尚有山河之固，长安刘知远也是固守不下，秦晋互为犄角……”
他还没说完，石重贵的脸色就变了！
不说刘知远就罢了，一提起刘知远，石重贵就气不打一处来：“还提刘知远！这个叛臣！”
他怒火冲天，大声道：“天策的骑射尚未切断道路之前，西面的道路何曾堵塞？结果如何？连续十二道金令过去，也不见西都那边派来一兵一卒！刘知远！我岂能还相信这个老匹夫！”
桑维翰也知道石重贵对刘知远的愤怒，不敢接腔，等到石重贵发泄完了之后，才道：“陛下，刘知远固然不是忠臣，但当前形势，只要能帮助我们与天策对抗的，便是可用的棋子啊。虽然恼恨，大可打败张迈之后，再找他算账。”
石重贵哼了一声，也不接口，但也没有反对。
形势比人强，这个时候，还能如何？
“更何况，臣以为，刘知远也不是不来，他也在等待一个机会啊。”
“机会？”
“对，机会，一个天策四面烽火、自顾不暇的机会。当前局势，张迈发动四十万大军逼宫围城，西都也罢，太原也罢，多来几万兵力少来几万兵力，都扭转不了中原的败局了。但只要我们再守一阵，待到辽东、漠北、江南、巴蜀、关中，四面八方一起出事的时候，使得张迈首尾不得兼顾，那时便是我们的机会了。”
石重贵听得并不是很用心，却还是意外得留意到了漠北这个词。
“漠北？”
“是。”
“漠北不是被张迈征服了么？”
“征服？哪有那么容易！漠北虽然一时被张迈压制，但张迈是怎么压制漠北的？那是一路杀过去的！八千里大漠，那一寸土地不是人头滚滚，用杀伐换来的不只是漠北暂时的臣服，更有所有大漠部族与张迈的血海深仇！这仇恨一旦被点燃了，就将无法收拾，到时候只要有人振臂一呼，整个漠北就会反转过来！”
“可是，谁会振臂一呼？”
“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谁？”
桑维翰犹豫着，犹豫着，好一会，才道：“耶律阮！”
石重贵微微吃了一惊，作为太原留后，对契丹内部的时候，他还是知道很多的。耶律阮是什么人？那是契丹曾经的合法继承人之一，是人皇王的儿子，也是现在漠北赞华活佛的儿子。
即便是在张迈的体制之下，耶律阮也依然拥有很大的影响力。
“他也要反张迈？”石重贵有些诧异。
“他当然要反张迈。”桑维翰道：“虽然耶律阮与耶律德光有隙，但那也是国族内部的斗争，争的是谁做皇帝。而现在，张迈都要将契丹给灭了——且不说这份仇恨，就说对耶律阮而言，匍匐在张迈脚底下，做个毫无实权的顺义侯，又何如回归契丹，重振声威，成为掌握万里疆土的北国雄主！”
“那么，耶律阮打算什么时候起兵？”
“这……”桑维翰一时答不出来：“他，也在等待一个机会……”
……
对于桑维翰的回答，石重贵并不是很满意。
机会，机会，都在等待机会。
可那个机会就一定会来么？
更何况，耶律阮或许能等得到那个机会，刘知远或许会等得到那个机会，可是他石重贵……他没多少时间了啊。
张迈就在城外了，随时可能发动攻城，他还怎么等待那个不知道会否到来的“机会”？
若是要退走，却又退到哪里去？
石重贵现在是谁也不能信任了，刘知远不能，安重荣也不能。西面是不用想了，刘知远很明显有自己的打算，至于河东，虽然是自己的老地盘，但就算自己狠下心来，退到河东，谁知道现在的安重荣是什么心思。
从张迈放开北面的缺口不围，就可以推想张迈不怕自己逃回河东。
万一自己跑过了黄河，安重荣却一声令下切断了北上的道路，那时候自己怎么办？
一个被撂在通路上的皇帝，就是一个大笑话。
……
桑维翰也退了下去，石重贵召药元福来，简单几句话说了桑维翰的打算，问他意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从河东一路跟来、作为自己副将的药元福，已经取得了石重贵的信任。
药元福听了之后，沉默良久，才说道：“兵家大事，是很难说的。有时候明明已经大获全胜，但转眼之间，就兵败如山倒了。”
石重贵精神一振作：“这么说，药将军认为有机会？”
药元福道：“如果陛下下令死战，那么臣会战到最后，如果最后不幸城破，臣愿为陛下殉节。”
石重贵愕然，怎么又忽然说这样不祥的话。
却听药元福道：“但是桑维翰的计划……嘿……臣以为，那只是痴人说梦罢了！”
“痴人说梦？”
药元福道：“人主的衰败，必从内部引起，且都有蛛丝马迹可寻。但张迈现在的作为，哪里有一点衰败的迹象？其破石重贵，征伐山东、河北，全不在臣意料之外，但有魄力办法免税令而国用不困，诛除群恶而国势不乱，反而在短短半年之内，令河北、山东，有了大乱之后迅速大治的氛围！如今的形势，张氏尚未称帝，而齐鲁燕赵百姓皆已服其管辖！民有所归，士有所奋，这是国将大兴的大气象，在这等局势下，谈什么四方围攻，谈什么五路分唐，臣以为，都不过痴人说梦罢了。”
石重贵神色黯然，挥手让药元福退下去了。
等到宫殿之中再无第二个人，这个石晋王朝最后的皇帝猛地发出了一声惨嚎。
药元福的话，他觉得是真话——因为他内心深处，也是这样判断的。
现在不是瞎子，谁会看不出来这天下大势？
冯道虽然可恶，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老匹夫也不过是顺大势而行罢了。
至于桑维翰，石重贵也知道彼是迫不得已！
现在的洛阳，已经没有希望了。
天空是灰蒙蒙的，石重贵的心，也彻底灰了。
……
天策八年，三月下旬，冯道扶石重贵出降。
石重贵手捧传国玉玺，张迈绕到西面，在洛阳的西面，张迈接受了石重贵的跪拜，冯道从石重贵手中取过玉玺，封给张迈，张迈从冯道手中接过了这块破了一角、在历史上曾经失踪的传国玉玺。
身边的两个文臣，一个是一路随军的李沼，另一个是从邺都赶来的魏仁溥，看到张迈捧过玉玺，魏仁溥兴奋得发抖。
二玉、二铜、二金的至高印玺体系，就差这一块了！而天策政权礼制最后的一环，也补齐了！
他看了冯道一眼，冯道也正望过来，两人同时跪下，对着正手捧玉玺的张迈高声呼道：“大唐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边是围城的将兵以及跟随而来的天策文臣武将，一边是从洛阳走出来的投降臣民，见状一起跪伏，成千上万人齐声高呼：“大唐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迈此刻没有站在很高的地方，但当所有人都跪下，他看所有人的眼光就变成了俯视。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皇帝是怎么来的！
不是自己登到了高处，而是其它所有人都弯下了脊梁。
“原来，就是这个滋味啊……”
他轻轻啧了一声，没有在众人预期中高举玉玺，也没有作出激烈的反应，只是沉默。
本来已经匍匐在地面如死灰的石重贵偷偷抬头！
他看见张迈在万岁呼声中神色如常，也看见张迈手里拿着传国玉玺，眼神中却没有一丝狂热——想当初自己刚刚拿到手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当他第一次拿到玉玺，第一次坐上宝座，他就觉得自己变得不一样了，仿佛从一个人变成了一个神。
但现在的张迈，却毫不留恋地将玉玺交给了魏仁溥，然后就轻轻地说了一句：“都起来吧。洛阳未平，周边未靖，都警觉些，别给人留机会。”
将兵们一听马上站直了。
包括石重贵在内，许多人都不明白了！
为什么不登基？为什么？
直到冯道抬头上前，张迈才说道：“这里，还不是值得你们高呼万岁的地方。”
冯道慌忙问道：“请陛下明示！”
“长安还没到了，”张迈说：“眼下先办实事吧。”
……
天策八年，春夏之交，唐军接管洛阳，在冯道的运作下，洛阳的交接工作顺利地看不到半点火气。当天晚上，在张迈撤换了洛阳所有城防部队之后就宣布解除戒严，登时全城欢沸。
消息南传，襄、邓诸州宣布易帜归唐，自三峡以东、江陵府以北，在夏收到来之前就全部纳入了天策麾下。而江陵府南平国也迅速上了臣表，张迈命原本中原军区的兵力南移，于襄阳设立荆北军区，将长江以北区域定为荆北路治政。对于这个结果，除了处于长江下游的金陵方面大受刺激外，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消息西传，关中平原大受震荡，渭水以北绝大部分州县也都宣布愿奉张龙骧为天子，在渭南监视着刘知远的郭威未动，而慕容春华则率千骑进驻渭北，兵不血刃地就控制了关中平原渭河以北的大部分区域。
消息北传，太原以南的大半个河东也皆臣服，一个月后，安重荣的求封使者也出现在前往洛阳的道路之上。
短短三个月内，数十座军州陆陆续续地都和平归顺了，是真正的传檄而定！
在一片欢歌喜庆之中，只剩下几个不很和谐的小灰点。
刘知远还没表明态度，而张迈所忌恨的桑维翰也失踪了。

第305章 辽津
天策八年，张迈进军洛阳。唐军的攻势，“其兴也忽，其散也速”！
二月中旬兴兵，三月初三，张迈兵临黄河，初五前锋兵抵郑州，初九汜水关易手，十三日三大前锋便抵达洛阳东门，之后围城十日，石重贵出降，君临天下还不到十年的石晋王朝就此灭亡。
从兴兵到战争基本结束，前后还不到两个月，四月初一，张迈在洛阳犒劳全军各部之后，便下令将三十万民兵解散，大部分人还能赶回去参加家里的夏收。再往后，关中、荆北、河东州县来归，便都只是传檄而定。
华夏大地，在经过中唐以后将近百年的混乱无序，终于在最近渐渐恢复宁定。一个东至大海、西至河中、南至长江、被越大漠的庞大帝国宣告成型。虽然刘知远尚未投降，太原的安重荣也尚未接受整编，但两人一个龟缩不出，一个上表称臣，张迈似乎一时之间也没有强行讨伐的意思，于是中原大地很快又进入全面和平状态。
军中将帅，很有几个希望张天子能趁势进击的，其中犹以张从宾最为热心，认为刘知远自不必说，安重荣拥兵自重，显然也有不臣之意，应该早除。
但张迈却回应道：“给他们一点时间吧，希望他们能作出正确的选择。”
然后不但解散了数十万民兵，甚至主力部队也撤出了洛阳到开封、郑州就食，只让折德扆率部驻防于此。
石晋王朝的旧官吏对此无比失望，他们是多希望张迈在洛阳登基，甚至在石重贵出降之前就已经偷偷将龙袍和各种礼器都准备好了，如果张迈在洛阳登基，在洛阳定都，在洛阳建立新朝，那么许多礼制就能把持在他们手里，未来的朝堂之上也都将是他们站立。
但是令人遗憾的是，张迈不但没有登基，甚至都没有在洛阳久留，停了不到十日就东行前往郑州，跟着南下开封。对此石晋王朝的旧官吏无比失落，甚至恐慌！
到现在为止，张迈都还没敕封新臣呢！
也就是说，这些石晋旧臣在抛弃了石重贵这个旧的老板之后，新的老板竟然都还没正式聘用他们！
东西两府、六部堂官，大大小小无数官员无不惶然。
张龙骧到底还要不要我们？
如果不要，我们该怎么办？
更让他们惊慌的是，这次魏仁溥西来，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的身后，还带着将近两百个举子！
去年年底，魏仁溥在邺都举行了一次考试，考试的模式与规模都仿照秦州，这一次参考的士子主要来自河北与山东，经过筛选，一共录取了两百零六个人，但这两百人的文化水平，比起秦西那一科明显高出了一个档次——这是自然的，自古山东出良相，关东读书人的文化水准，远不是关西人能比拟的。
看到那两百个拥簇在张迈身周的举子，石晋的旧臣心中无不失落——这些才是新朝新臣子啊，哪里是自己这些“前朝旧臣”、“前代降臣”能比拟的？
自古京官总比地方官贵重，但现在看来，这些石晋的前京官反而不如前石晋的地方官了——张迈为了维持地方上的稳定，在新归附的地区，只要是愿意奉命的州县官员，基本上就没有马上的撤换打算，而京官们却没有这份待遇了，当江山鼎革，一切权力便收归东西二枢——潼关以东、政归燕京之东枢；潼关以西，政归凉州之西枢。至于洛阳的旧班子，还有他们什么事？
在凄惶了将近一两个月后，才从开封那边传来一个消息，张迈宣布，将有两场“大考”在开封举行。
第一场大考，是针对士子的，天策将再举行一次科举考试，这一次考试的体例仿照秦州与邺都的两次考试，至于招考对象，主要是面对河东、河南、荆北和关中西部的学子们，但其它地区未来得及参加上两轮考试的士子也可以前来参与，至于主考官，则将由冯道领衔，魏仁溥为副。听说冯道仍受重用，众人这才算松了一口气。
第二场大考，则是针对石晋京官的，张迈宣布将在开封进行一次选官，要从中选出一批官员来，或者进入东西二枢参与政务，或者发放到地方上历任，至于没选上的，那就回家去吧。
虽然新主没有马上赐他们官做，让洛阳的旧臣们感到失望，但能够参与选官，也总算不至于绝望，于是洛阳诸公匆匆忙忙地离开洛阳，争先恐后地跑到开封来。原本拥挤的洛阳，一时间竟有转眼一空的势头。
而开封则在数日之间，变得满街满巷的都是读书人。
……
中原的变化，迅速通过各种渠道传了开去。
洛阳攻取之后，对天下商人来说最大的好处是，从凉州到东海，商路再无阻滞，秦西的商人要到山东来，不需要再绕道，直接走渭北，过潼关，顺着官道就能一直跑到登州去，当然，如果要去燕京的话，走北线也仍然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在洛阳滞留的一支来自东北的小商队，在洛阳“解放”之后，先向涌入洛阳城的西北商人卖掉了他手上仅存的高丽人参，跟着购入了一批凉州织造的棉衣，一批来自印度的佛教制品，以及一批来自西域的奇货，打包之后通过水运运到郑州，将这些大批货物寄存于郑州，自己却南下开封，又在开封购入一批江南绣——徐州的榷场开设之后，运营的效果远出所有人意料之外，生意无比火爆，在短短几个月间便有大批的江南货物通过这个中转站输入中原，而开封就是南货在中原最大的集散地之一。
这支东北的小商队在开封待了七八日，除了购置货物以外，也探听了不少唐国近期的消息，亲眼看见洛阳京官中的年轻隽秀之辈选官后志得意满地走出来，也亲眼看见许多颟顸垂老的官员满脸羞惭地离开。
市井中都在评价说，张龙骧这一次可真狠，许多在石晋王朝身居高位者纷纷落选，许多在以前“名扬天下”者也都“不得好官”，而选官的“七条准则、二十四小项”也在坊间流传开来。
名望？没用！现在张龙骧不需笼络名士来证明天策大唐的合法性了。
诗词？没用！现在这个朝廷迫切的是实务才干之人，而不需要一批能粉饰太平的词臣。
资历？没用！你在前朝为官几十年的资历，和新朝又有什么关系？
人脉？没用！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天策的当权者都是新贵啊。
更要命的是这次执行选官的竟然不是“德高望重”之辈，甚至不是新唐中枢的当权者，而是一群小年轻——也就是秦州科举毕业的那批举子，他们在经过过去一年的历练后部分人已经进入仕途，这次就是由二十一个这样的“小年轻”，分为三轮，每轮七人，拿着张迈亲自制定的“七大二十四小”一共“三十一条”准则，一条条地比对、考核、打分，然后按照张迈划定的分数线，及格者留观，良好者留任，优异者选拔到张迈身侧另作重点安排。
涌入开封的洛阳官员数以百计，竟然被刷掉了八成，最后只剩下两成留下，而且大部分都挣扎在及格线附近，被评为优异的，仅仅三人。
来自东北的商队听着酒馆各种人物的评价，唏嘘者有之，感慨者有之，但竟没多少人指责张迈苛刻的。
那“三十一条”规则在选官之前就在开封新设的公开亭公布了，而所有参加选官的人的选官成绩——具体到某一项是否通过多少分数也全部公示，所有的这一切并非暗箱操作。
那“三十一条”规则东北商队的商主自己也读了，其中有不少实在是很常识性、很务实的东西，但就算这样也很有一些“名动八表”的老家伙们不懂、不知、不能，让国人看了不免感慨石晋王朝用的都是一些什么垃圾官员，怪不得这个王朝会灭亡呢！
这支东北商队听饱了坊间的各种立论后，又通过各种渠道收了一些秘密信件，然后便回郑州去。
如今天策政权在几个中转站城市设立了货物寄存区，开辟出一个个的小仓库，只要出上一笔费用，就能将货物封存在里头，锁上后拿了钥匙去别的地方，回来便可领取，这不但十分便民便商，而且创造了不少新的就业路子——那些货物寄存区的管事，多是残废的退伍军人。
这支商队支取了货物之后，便乘船进入运河，一路来到邺都，到了这里恰逢一次盛会——大唐的新钱发布上市了。
天策大唐在年初就宣布要铸造新钱，并准备修改了币制，新钱分为金、银、铜三级，仍然以铜钱为基本值，而金银为大宗货物交换的需要。去年堪筹营在漠南找到了一个大铜矿，张迈发配了两万战俘前去开采，炼出了大批量的铜来，成为今年铸钱的铜源。
中原的铜钱啊，在这个时代可是可以通行半个世界的硬通货！东北的这支商队马上在邺都变卖了一批货物，全部换成了铜钱，新钱仍然是孔方兄模样，一面印着“大唐通宝”，一面印着“天策八年”。
这第一批发放的钱数量庞大，但仍然有供不应求的趋势，听说张龙骧都在感慨境内铜矿有限，金银更缺，都准备到海外去搜寻铜矿源头了。据不知道哪里来的消息说，东海的日本、南海的麻逸（菲律宾）都有丰富的铜矿、银矿与金矿，已经有几个大商家在这种利益驱动下跃跃欲试准备招募人出海探求了。
“这……”东北这支商队的商主心想：“难道张龙骧还要打到倭国去不成？”
令这位商主感到新奇的还不止这些，伴随新钱的发放，唐国又在燕京、云州、定辽、天津、登州、邺都、洛阳、开封、秦州、凉州、兰州、徐州等十二座城市开设了官营钱庄，初步开设的只是此地存、彼地取的业务。
东北的这支商队的商主好奇地听人介绍了钱庄运营细节，心中好奇，他的生意着实不小，这大批的铜钱带着也的确不便，只是这种业务刚刚接触还没信心，但出于尝试的心态，便在邺都存入了两万钱，换取到了二十张被称为银票的回执。
“就这二十张轻飘飘的纸，就拿走了我两万钱？”
……
他拿着银票，有些忐忑地上了船，一路北上，运河在河津镇产生分叉——西北向燕京去，往东则向天津，到了天津不由得小小地吓了一跳！
过去一年天津开放的力度着实不小，几乎是向高丽、日本、东南沿海、远洋诸国甚至契丹都开放了港口，这位商主就是趁着这趟东风，坐船跨过渤海来的，当时来的时候，天津还只是个比渔村大不了多少的小市镇，但现在一看，短短一年间地盘就扩大了一倍！
去年张迈委派赵赞管理海上事务，将天津化成了四大块——第一块是驻军区，成为天津军镇；第二块是商业区，由于没有房屋，暂时来说全部都是帐篷；第三块是生活区，也就是原本的那个小渔村；第四个是行政区，去年建造起来的第一批新的泥瓦房子就在这里。
商业区和生活区在一块，在城市规划中属于旧区；驻军区和行政区在一块，属于新城。其中行政区目前已经形成了一条一里长的街道，新旧两区之间有一条石子马路可以往来。
以行政区为核心，已经有四条新的街道正在兴建，一条是由郑、奈两家出资，一条是由赵、符两家出资，一条由军方筹集将兵余财出资，最后一条是在燕、冀士绅的高声呼吁下，由他们集体出资，街道的规制都必须按照规划图来兴建，四条街道两纵两横，将来会形成四条商业街——这将是天津新城的核心地带。
在行政区以西又划出了一片空地，作为未来的住宅区，目前地皮都已经预售一空了，房子的兴建也必须按照一定的规格来。和商业新区一样，眼下也在大兴土木。
东北这支商队的商主看到天津热火朝天的氛围，不由得大为感慨——这真的是刚刚结束的乱世么？
……
他也没有多停留，在商业区做了一笔买卖，然后有些惴惴地坐车到行政区去，在那里找到了钱庄。
比起在邺都刚刚开业时、钱庄还是议论的人多买卖的人少，这才不到半个月的功夫，天津的这家钱庄已经得排队了。这位商主排了半个时辰才轮到，在支付了一批手续费后，取到了两万新钱。
拿到了钱，人才完全放心，却又有些感慨，早知道如此在邺都干脆就将钱都存起来算了，何必再有这一路的提心吊胆？存取到万钱以上，手续费差别已经不多了。
这时他又忽然想：“如果在大辽也有这样一家钱庄，那可多好。”
……
如今的天津就是一个大工地，往来商旅又多，旅居费用居高不下，偏偏居住条件还很恶劣——这位商主所住的地方，就是一圈栅栏圈起来的一个个帐篷，和牲口也差不多了！就这样还供不应求！
他生意做完了，消息也打听完了，便无意再留，准备出海回去。
这支商队从辽国来，自己是有两艘海船的。来的时候寄存在港口，天策唐军在这里设立了天津军镇和天津海关，目前大唐只有天津、登州两个正式的海上对外入口，所有走海路的海外来人，必须经由这两个海关进入，领取在大唐境内的行商许可证明，否则便是走私。入境之后会很麻烦。每个入境的人，都还必须办理一张暂居证。
同样的，离开时也必须将行商许可证明与暂居证交还，同时按照货物数量完税——在市集那里交的是商税，运河关卡交的叫厘金，这里交的便是关税了。新唐体制下的商税繁多而正规，目前来讲，各种商税正在变成新政府巨大的财源。
这是出海的最后一道关卡了，来到这里，这位商主不免又带着几分忐忑。办证的小吏办完所有手续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这位老板这次到我们大唐来，赚的不少啊。”
老板这个称呼，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据传闻是张迈当日曾戏称地叫了赵赞一声“赵老板”，因此传扬开来，形成了风尚。
这位商主不知如何回答，只是赔笑，正想是否需要贿赂一番，那小吏又说：“下次还来不来？”他更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如果还有来的打算，我给你一张回执，下次再来记得将这回执带上。以商主这样的条件，积累来过三回又未作奸犯科、偷税漏税，就可以办理一张有效期长达十年的行商许可证了。甚至可以申请入籍，长居大唐了。”
这位商主听到这里，心头大动，他虽然怀着特殊任务而来，但这次的大唐之行委实让他大开眼界，所获良多，如果能够长期往来，那可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当即赶紧恳求小吏帮忙办理。
……
珍而重之地将那张回执放入怀中，这才将所有纳完税的货物押运入港口，两日前已有手下到港口支取了船只，港口又有水务人员为他们检查了船只——当然都是要收费的。
正要上船，一个机灵的小伙子凑上前来，问道：“这位老板，这两艘是您的海船？”
以一种间谍特有的心理，这位商主警惕地看了看这个小伙子，问道：“是又如何？”
那小伙子哈哈一笑，指着那两艘海船说：“开着这样两艘只能保证不漏水的破船，老板你也敢出海啊，佩服、佩服！”说着他就指着那两艘契丹海船数落了起来，句句针对了契丹海船的缺点，看样子对于船只的构造无比精通。
华夏的船只制造，到了隋唐时期进入到一个高峰，五代时期继承其工艺，但在大船制造上水平大幅度回落——毕竟整个国家都处于衰亡边缘，自然再也制造不出隋炀帝时期那种规格的巨型龙舟。但由于时代混乱，海盗多如牛毛，所以小型海船的制造在某些工艺上反而有所精进。
总体而言，如今北中国的造船技术是不如东南的，纵向比较比隋唐退步，但不管如何，比起契丹那边来可还是高得多。辽国来的这两艘海船，其实还是从高丽转口的，当初出海时这位商主还有些自得，现在落到这个小伙子口里就变得一无是处。
这位辽国商主被他说得就要恼羞成怒时，小伙子忽然口风一转说：“老板啊，看你堆在这里的货物，就知道你买卖做的有多大！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么大的身家怎么可以坐这么破烂的海船，还是赶紧换一条吧！”
闹了好久，这位商主才晓得这小伙子是来卖船的！
……
当年赵赞征服了山东沿海，统合了北中国的海船制造群体，又从东南引入了不少能工巧匠，他依附张迈后，张迈对此十分重视，不但在政治资源上有所倾斜，为之提供了一些天策近十年来新开发的相关技术，又征调了大批的工匠，甚至还直接安排了数千人进入造船队伍，在天津和登州成立了两家造船厂。
这两家造船厂是公控私营，天津的船厂由符、李、高三家联合经营，山东的船厂就交给了赵家，虽有官府背景，但第一批的成品却是一批民用海船，而且许船厂出售套利。
如今海上贸易方兴未艾，无论天津还是登州都是人多船少，船只要造出来的那都是不愁卖的，而所有的利润又都按照一定的比例分发到工匠们的头上去，所以两家船厂的工匠热情高涨，短短半年的时间就造出了一大批新船来，整个北中国地区多年来所积攒的造船梁木几乎为之一空。（注：好的海船造船木不是砍下来刨光就可以用，通常还需要经过浸泡晾晒等工艺，为时甚长。）而不但所有船只一下水就被开走，就连还在造的也被人高金订下了。
除了这两家官营的大船厂外，张迈又许民间自己造船，眼看生意红火，一些有点资产的能匠就在一些商家大户的资助下出来单干，倒也造出了一批船只来。但一来民间一时凑集的工匠毕竟不如官方的，二来小船厂信誉未著，精明的商人一时不肯信任，大海之上风波险恶，谁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来冒险？所以大家伙宁可等待，也不愿乱买船，几家私营船厂的生意不免惨淡，所以才出了今日这种主动到港口来兜售的事。
……
辽国商主的心思一半放在生意上，一半放在政治上，对于海船行情就没那么了解，跟着小伙子去看了他兜售的两艘海船，倒也结实可观，在随行船夫确认船只不错后，便出钱买了下来——辽国船只不多，海船尤缺，这两艘船不但能作为运力，开到辽国去一转手价钱至少翻倍。
要交钱时，辽国商主又留了一个心眼说：“这船官府许你们卖的吗？”
那小伙子慌忙道：“这个当然，这个当然。官府对什么样的船只能卖给外国，什么样的船只不能卖，都有规制的。这两艘海船，刚好就在那规制的最高上限，保证一定不会超规的，如果超规，我们刘家船厂愿意原价收回。”
辽国商主这才放心，交付了款项，拿到钱后，看看小伙子那激动的样子，辽国商主不免有些奇怪，这笔买卖自己没吃亏啊。
他不知道这可是他们刘家船厂卖出去的第一批货啊，那小伙子按捺住狂喜，又问辽国商主要不要订制几艘，他们家积有存木，保证明年三月之前一定可以交货。
辽国商主心想这船开到辽河河口，何怕没人接手？便应下来了，交了订金。
小伙子拿到了订金之后心中更喜，知道刘家船厂最大的难关过去了，一条康庄大道从此打开！便奔前跑后，帮着辽国商主经办各种手续。
这又耽搁了四五天，选了一个风浪不大的好日子，这支东北商队终于扬帆出海。
在临出海时，又有士兵上船检查了一番，看看有无违禁之物，通过后才许出港，要离开时，辽国商主陡然听见背后一个队正说：“这个船主，多半是辽国的细作。”
一句话将辽国商主吓得魂飞魄散，两腿发软，觉得自己这回完蛋了。
又听副队正说：“管他呢，上面说了，如今从宽行事。他没带违禁物，没有犯法，咱们又没证据，便放他去吧。”
辽国商主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离开的，抹了一把冷汗回到船上，下令赶紧出海。
船只从天津出发，然后笔直向东，这个时代的海运——特别是北方的海运，船员们是不敢离岸太远的。由四艘海船组成的船队一直向东，经过滦河入海口后又折而向东北，幸亏一切平安，终于抵达了辽河入海口，这里有一座新建的沿海市镇，名叫辽津，规模来讲比天津差得远了，但一切规制都仿照天津的规制而行，不但名字像，也同样是有商业区、行政区、军民区和驻军区，就像天津的翻版，是去年年底韩小学士奉命到此营建的。
开阔的港口海面上，倒也停了二十来艘海船，三五艘高丽的，一两艘日本的，七八艘唐国的，四五艘吴越的，还有一两艘南齐的，此外还有几艘辽国的。
所以这支商队一入港，四艘海船的规模就显得十分显目，那边货物自然有人去监押，这边辽国商主进了一个小木屋，屋里竟是如今大辽的实权派人物耶律屋质！见到了他后，辽国商主的第一句话便是：“枢密在上，小的不辱使命！”

第306章 作嫁衣
这个辽国商主，是个渤海人，名叫大智节，据说还是当年渤海王族之后。
渤海是东北汉化较深的民族，其亡国后部分流入中原的国民，都已经顺利融入汉族之中，其上层贵族，无论言行举止还是生活习惯，和中原士人几乎都没什么不同。
契丹自去年退入东北、稳住阵脚以后，便选派了大量的细作，有的从陆路进入，有的从海路进入，有的是公开进入，也有的是秘密进入。大智节就是其中公开从海路进入的人。他受耶律屋质的委派，从契丹上层贵族那里得到了大量的金银货物，又弄到了两艘海船，出发前往天津。此后一路南进，在中原搜罗了大量的情报，而他进入中原的时机又刚刚好，在燕京、邺都都遇到了好景气，所以买卖也是越做越大，到了洛阳时候身家已经翻了八倍。
本来年初他就打算启程东归，不料入洛阳不久便遇到唐军进攻石晋，洛阳戒严起来，他也被迫滞留，直到今日。不过这一滞留，倒又让他的买卖多做了一小半。
这时见到耶律屋质之后，大智节便将一路见闻细细诉说，此去经年，所见所闻都足以写成一本大书，两人从白天说到晚上，跟着秉烛夜谈，整整谈了一个通宵。
说到最后，大智节才道：“本来石晋桑枢密等人都有书信托付，但路上遇到几次盘查，危急之际小人都被迫毁弃了，还请枢密恕罪。”
耶律屋质挥了挥手，没有见怪的意思，脑中整理消化着从大智节处得来的种种情报——大智节自然不是他唯一派出的细作，综合各条路径得来的信息，他已经形成了对天策大唐国内情况的大致印象。
“唉——”
听到耶律屋质叹息，大智节忙问：“枢密？”
耶律屋质道：“没事。”大智节虽受他委派，但也还算不上心腹，他心中对唐国蒸蒸日上的形势所充满的忧虑也不愿意向他坦诚表露。
“你先去忙商务吧。”耶律屋质说：“至于以后若想到还有需要补充的地方，再来与我说。”
“是。”大智节应了一声后，又道：“小人还有一请，如今尚未入冬，小人在辽津把货出了之后，像再走一趟天津，请枢密允准。”
耶律屋质道：“行。如今我大辽百废待兴，这边也亟需中原的货物，你能多运一些东西来，对国家也是有好处的。”
大智节得了耶律屋质的准许后便拜辞出门。
这一趟中原之行，所获利润不止十倍，不过这支商队并不都是他的，是十几家辽国贵族共同出资的，但将货物散给各大家族之后，他本人也还有巨大的获益。
更重要的是他这一次的大获成功为他在商圈打开了名气，当他宣布要在入冬之前再走一趟中原之后，便有更多的辽国贵族前来找他。
东北的手工业十分低下，就算有渤海国的底子也完全不能和中原相比，倒是从幽州迁来几十万人后这种情况才有所改变。
不过如今的辽国，对中原能出口的也都还是原材料，主要是毛皮、人参等物，东北也是产马地，马匹南方也许需要的，但如今的唐国产马地比辽国更多！
放到另外一个时空的辽宋对峙局面，契丹对宋人自然有马匹出口上的诸多限制，但在这个时空，耶律屋质却上书大可向缺马又需马的南方人如齐国、吴越等供给马匹——因为一来契丹最大的敌人是天策，而天策无缺马之虞；二来南方诸国与天策其实也存在竞争关系，壮大敌人竞争者的骑兵力量，也就是间接帮了自己；三来也能带来经济上的收益。
走了一趟唐国后的大智节，在对唐国的了解上，一时间在辽国便拥有了很大的话语权，辽国无数上层人物都派人与他接触，当大智节透露出要在入冬之前再走一趟天津，很快就有无数人将银钱货物送了上来，希望能傍上这趟东风——这是很自然的啊，上一次那些投资在大智节身上的人，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就获得了五倍以上的收入！虽然这次大智节宣称不可能有上一回的收益那么高了，但哪怕只是翻倍也能让人趋之若鹜！
因此上，大智节忽然之间发现自己能调动的资源大到无法想象。东北的各种货物，从最顶级的奢侈品东珠与人参，到最普遍的毛皮与马匹，他想要多少就能拿到多少，如果现在他有需要，甚至可以动用军方的人力开路的。
现在的东北正处于极度饥渴状态，只要能拿到来自渤海那一头的货物，东珠人参毛皮马匹这些多余之物都可以随时出口。
只用了半个月，大智节便搜罗了到了他所要的货物，除了这些之外他还想到了一条未来的稳定财源——那就是木头！将东北大山的木头砍下，沿着河流顺流而下运到渤海，再扎成木筏拖到天津，那边的造船厂应该很需要这些的——不只是造船厂，大智节还知道燕京正在建城，一座正在兴建的都城，有多少木头都能吃下去。
……
当秋风起时，大智节再次出发了，这一次他麾下有了五条船只——包括另外一条临时买到的高丽海船，结成了一条五艘海船规模的船队，志得意满地开出辽津，开往天津。
天津海关的小吏看到没多久便去而复返的大智节心中充满了惊讶，天津到辽津这种在后世只能算中程甚至短途的海运路线，在这个时代在短短两个月内能走一个来回却已让人惊叹不已。
这一回，大智节没有再深入内陆，而是在天津的市集就完成了交易。他的买家几乎都是南方人——天策的高层奢靡之风还未大兴，东珠这种顶级货色，能出得起大价钱的只有江南或巴蜀的大贵人；天策不需要马匹，虽然不太鼓励但也不太限制马匹对南方的出口——张迈曾说笑地对符彦卿说他多希望有一天齐国能组织一支骑兵到淮北来和自己打一仗，所以大智节便将马匹卖给了齐国和吴越国的商人——那边的人对北国的马匹都有一种近乎饥渴的需求；毛皮和人参，那倒是放之四海都能行销的东西。
卖掉了货物后，大智节又购入了大量的棉织品——在这里购入棉织品多是和二手贩子打交道了，自然比起在洛阳时直接从西北商人手里拿货要贵上许多；此外就是江南的丝绸与茶叶，河北的陶瓷与铁锅，南洋的香料，岭南的糖，还有天津的盐！是的，辽东也近海，但谁能出产天津盐场那样色泽的青盐！
从东北来的东西多而粗，而往回运的货物就少而精，所以那三艘已被海风海浪拍打得吱吱作响的高丽船大智节就不打算带回去了，直接在港口倒卖掉，自然是交给刘家船厂的那小伙子经手，顺便又多订了两艘海船，并问他是否需要造船用的梁木。
“造船木？那当然需要！”
河北和山东是开垦了上千年的土地，那里还有什么产木的林地！造船木不是太行山，就是出自福建、岭南，如果有来自东北的木材，价格还更便宜，那自然相当划算。
不过什么样的木材才能划算，却得实地去相一相了。
在得到大智节保证其人身安全之后，刘家这个叫刘小峰的小伙子自告奋勇，决定代表家族去东北相木头。
……
新唐的政策是不禁国民出海的，甚至还很鼓励，只不过出海者必须报备个人的资料以及出海的原因。刘小峰可没想到自己的报备递上去后，经过层层上传，最后竟然会转到了曹元忠的案头！正在开封向张迈述职的曹元忠又顺便提了一嘴。
张迈沉吟道：“东北林木东运？嗯，好事！这件事情，各方面都给我开开绿灯。”
开绿灯是什么意思，曹元忠虽然不知其所以然，但在张迈身边呆的久了，却也是懂的。
“那么，要不要对这个刘家小伙子耳提面命一番？”
“不用。”张迈道：“生意人家，让他们知道反而容易露出马脚，另外派遣可靠的人跟着去就是了。”
刘小峰没想到自己的报备会耽搁那么久，但家族中的老人都说正常，这是要去辽国啊——那里是敌国，焉能不谨慎，甚至还因此有了隐隐的担忧，怕被朝廷疑为奸细，幸好最后只是有惊无险。
而大智节也万万不会想到，刘小峰的这一出海报备还为他带来了另外一条财路，一个姓慕容的西北人闻风而至，也要跟他做木材买卖，但他却不是为了要造船，而是要为正在营建中的燕京宫殿选定梁木。这一次燕京的建设，并不完全是官府经营，有一部分工程就交给了私人营运商，比如这个姓慕容的，家里据说出自沙州慕容家，甚至能和朝中重臣曹家攀上关系，所以才拿得到燕京大纠评台工程的订单。
……
当北风开始要变得凛冽，大智节赶紧出海，两条海船进入辽津时，平安归来的他再次受到了契丹贵族的大肆欢迎。
他这两次出海，不但带来了丝绸陶瓷香料糖霜青盐等奢侈品，更带来了大批的棉衣和许多工具，甚至还有一些工艺图谱！尤其是最后者正是大辽迫切需要的。
看到了他的货物清单之后，耶律屋质已经准备给他请爵了，但大智节却婉拒了，说道：“能为枢密看重是小人的荣幸，但小人如果封爵势必为人所瞩目，以后再去唐国只怕就不那么方便了。还是闷声发财，于国于家都是两便。”
耶律屋质也觉得他所说有理，便没再坚持。
只不过他还是没摸准大智节内心深处的真正打算——这两次深入中原之后，大智节心中对正在兴起的新唐其文物生活与制度已由仰慕变为一种渴盼，在当初边关文吏告诉他只要积满三张通商回执后就有机会落籍大唐后，他的心思一下子就变得很长很远！
不见他在边关登记姓名的时候，已经改“大智节”为“戴智节”了么？他第二次入唐时，与人交接也常常在“不经意间”流露自己原本是东北汉人，因为环境所迫，这才“冒充渤海”的消息。他甚至已经请求一个山东商人为他安排，准备迎娶一个汉家女子，小门小户无所谓，花费多一些也无所谓，将来设法将那个女子安排在天津住下，如果能再生下一儿半女，就此为“戴家”在大唐境内开枝散叶，那是想想就让人激动的事情，与之相比，契丹封爵反显得有些碍事了。
……
大智节在辽津将部分货物发卖出去，主要都是些较大宗的商品，比如棉衣，第二次入货的奢侈品则大多留下来——在辽津这些东西还卖不出好价钱，他又将那些依附自己上船的贵族家奴遣散，然后便带着刘小峰与慕容掌柜出发前往东京。
耶律德光当初在辽国建立时设立的大辽诸京，如今之剩下一个东京辽阳府了。东京位于辽河的支流梁河的南岸，辽津又位于辽河入海口，从辽津前往东京，一路都可以坐船。
这个时代的海船进入江河也是没问题的，辽河又是大河，所以直接将这两艘从大唐买来的海船开过去，一路之上请两个贵客在甲板上喝酒赏景，接受两岸围观者对两艘大海船的惊奇艳羡，心中倍儿满足。
天气渐渐冷了，但甲板上早安放了一个取暖用的煤饼路子，烧煤取暖在中原北部一直都存在，只是没有普及，但在西北甘凉道类似的取暖设施早已风行，近年渐渐传开，中原中等以上人家也开始家有一炉了，可是看这煤饼炉子的制式与中原迥异，一打听竟是东北这边生产制造的。
大智节见他们问起，随口提了一嘴说：“去年入冬之前，契丹高层不知道从什么途径，得到了一些图谱，上面有煤炭探测和开采的新技术，又有煤饼煤炉制造的新工艺。试造试用后觉得无比实用，地皇后便听从了韩丞相的建议，驱策两三万高丽、渤海和女直开挖煤炭，又令幽州工匠制作煤炉煤饼，这煤炉煤饼不求做工精细的话，两三个工匠一天能做二十口泥型，再蒸烤烘焙，十几天就成品了。从去年到现在，有一百多个幽州工匠领着一千多人动手，农闲时又投入了两万多人在上面，最少造出了十几万口煤炉，现在，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这么一口煤饼炉子。”
往上游走了数十里，但见辽河两岸处处都是人烟，刘小峰也不禁赞叹说：“真没想到啊，当初我都还害怕来到蛮荒之地，不料，和幽州也差不多。”
“当然差不多。”大智节笑道：“这些村落，本来就是幽州人营建的啊。”
刘家小伙子和慕容掌柜同时咦了一声，但跟着便想到了什么。
去年对整个东方世界来讲都是多事之秋，而对幽蓟百姓来说更是惨不可言的苦痛历程，近百万人被契丹掳掠一路东迁，不知多少老弱在路上便熬不住去了，到了辽东之后又是满目荒凉。
北大荒，北大荒，这三个字不是白叫的！虽然有高句丽的开垦，但这种边陲小朝廷的开发程度是不能与幽州相提并论的，就是那些已经开垦了的地方，也必然早已有主，数十万幽州百姓眼睛所看到的，仍然是一片近乎蛮荒的旷野，他们能得到的也必然是荒地。
幸好，辽国的当权者为了安抚人心，没有太过苛待已经迁到这里的燕民，大片大片的土地都划了出来给他们耕种，或者是出于对补偿，或者是为了安抚人心，凡开荒者便得其田，因此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汉民村落。
也幸好，东北的这片土地是肥沃得令燕民难以想象的，他们烧掉了辽河两岸的林木野草，灰烬成了自然的肥料，尽管是第一年开垦的生地，但来自幽州的老农已可以预计来年这里的收成兴许能够有老家熟田的六成。
更幸好，河北与山东“免税令”事件的影响走出了国门，在韩延徽的运作下，辽国高层竟然免掉了迁辽汉人第一年的赋税！因此大部分迁辽汉人才得以紧吧紧吧地熬过最难熬的一年。
去年到了辽东之后，燕民已经种植了一季冬小麦，到今年夏收之后，很多农田又种上了新的庄稼。
……
刘家小伙子在船上举目四望，看见大河两岸都是一片又一片的田野，陇亩很不规则，显然都是新开之田，还谈不上精耕细作，如今秋收已过，不少农户都在晒谷子。那些谷子不但有麦子，甚至还有稻谷！
去年燕民迁辽，有先安置的，有慢安置的，先安置的来得及种植冬小麦，慢安置的只来得及种春小麦，那些种了冬小麦的燕民在去年小麦种下之后又开了不少荒地，今年春天就播了稻谷的种子，等到冬小麦夏收之后又将培养好的稻秧种下去——东北地方，同一亩地就要做到一年两熟是不可能的。
“这里竟然有稻谷？”
刘家其实是江南人士，几年前才到了山东，去年才到了天津，所以对稻谷和麦子的区别认得很清楚。
“对啊，当初不知道是谁说东北也能种稻米的，而且还有商人走私了不少谷种来，那些谷种里头有小麦，有大稻，倒都是良种。契丹的老爷们不懂农业，不分五谷，胡乱就按照户口将谷种分发下去，许多幽州来的老农看到自己分到了稻谷都忍不住苦笑，南方种植水稻，北方种植小麦，这是常识啊，奈何契丹的老爷们不知，他们又找谁说理去？没想这东北竟也种得水稻的，虽然只能种植一季，但收成好像还不错，我吃过一些新米，口感比南米还好些。往后如果契丹的老爷们不禁止，兴许还能往天津卖。”
“走私谷种？去年海运还没今年通畅吧，有那么些舱位，放丝绸，放瓷器，那至少一本百利！却走私了谷种来，谁会做这种事情？”
大智节迟疑了好一会，忽然才压低了声音说：“你们不知道，去年这个时候，海边来了好些海船，走私了不少东西过来，这里头不但大量的谷种和工具，甚至还有一些影响国计民生工艺图谱。比如探测煤矿和开挖煤矿的新技术，比如这个煤炭路子还有煤饼的工艺，要不是有这些东西，辽河两岸这几十万燕民，只怕有一小半都熬不过上一个冬天！”
“哦？”刘家小伙子和慕容掌柜都讶异起来，也将头凑过来，打听着：“那会是谁有这么大的手笔？如此资助契丹！不会是高丽和日本吧？”
“那怎么可能！”大智节低声道：“高丽日本哪里有这样的技艺！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江南的齐国干的，但最近才流传出一个诡异的消息，说干出这件大事的，竟然是……”
他大概是去了一趟中原，听多了说书变文，到了这关键处忽然掐住了。
两个客人忙问：“是谁？”
“听说，竟然是……张龙骧大元帅！”
刘家小伙子和慕容掌柜听了这话都有些不信！
契丹乃天策第一号大敌，从来只听说过越过为了祸害吴国，将煮熟了的稻谷送去当种子的，可没听说有这种在大辽危急之时竟然送来谷种的！
不但是送谷种，甚至还送工艺，送图谱！
这是资敌啊！
张迈要是真这么做，除非他失心疯了！
看到两位客人摇头，大智节苦笑道：“这种传闻，我原先也不信！但最近传闻却越传越真。而且根据我得到的消息，这个传闻，只怕真的是真的！”
大智节虽然是渤海人，但随着生意越做越大，自然接触到了许多辽国的高层，尤其是掌握经济与外交层面的耶律屋质、韩德枢等人，都直接打过交道，因此对一些情报掌握得比普通的契丹贵族还多。
两位客人听得有些目瞪口呆，均感不可思议。
刘小峰忍不住道：“元帅要真的这么做……那……那……”他几乎要说“叛国”，但这个词实在不对劲，张迈虽未称帝但整个中原都拿他当皇帝看了，天子叛国，不就是叛自己么？因此临时改口道：“这不是卖力气给辽国做了嫁衣吗？”
大智节叹息道：“是啊，这种事情，我们原先也不信，但事情却的确发生了。”
“可元帅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据说，是元帅不忍燕民受苦，不忍心他们背井离乡之余还要客死辽东，所以发了大慈悲心，不顾国别利益，送了谷种工艺过来。”
听到这里，慕容掌柜忍不住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道：“若真是如此，那元帅可真是大慈大悲，堪比佛祖菩萨了。”
大智节也叹息道：“怎么不是呢！就连大辽的南院枢密耶律屋质也在我面前忍不住叹息，说没想到张元帅不但会打战，而且还是这样的仁君。不过契丹的不少将军们倒都在耻笑，或者说元帅是假好心，或者说元帅是烂好人，也有人怀疑元帅是在假仁假义，也有人怀疑这里头有阴谋的。当然他们是不肯让元帅做好人的，不管揣测如何都不肯告诉百姓这些谷种是张元帅送来的——只是这么大的消息终究瞒不住，最近终于有在辽燕民慢慢知道了些，凡是听说此事的人，没有一个不感激的，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汉家天子！子民都离境了，他还在日夜牵挂。”
三人喝着酒，说说谈谈，船只溯流而上，又转梁河，不日到了辽阳府。
……
地皇后只是免了第一度收成的田税，这对契丹政权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所以冬小麦和春小麦的田赋免了，而今年稻谷的秋收，便要征税了，不但征税，就连余粮也通过各种手段收了起来。
这次种植了稻谷的人家多达六万户，余粮征收起来之后都通过水路运往辽阳府，辽阳府的码头登时稻谷堆积如山。初步估计，这一批的稻谷收成堪支八到十万人一年之用——这可是一笔大财！更是一笔重要的战略物资！就连当初抱怀试试看心理的地皇后，也明显是喜出望外了。
东京码头上，一批辽国官吏正在清点稻谷，大智节指着码头上的稻谷仓库，说：“今年就有这样的收成，到明年契丹肯定会让更多的汉民种植水稻。说不定境内的高丽、渤海也都会被喝令种植。来年东北稻谷的收成至少翻倍。八十万汉民养三十万契丹，那是绰绰有余。如果外无强敌，这个国家可以屹立百年不倒！”
“八十万汉民？”刘小峰有些讶异：“辽东的汉人有这么多？”
大智节道：“这是小韩学士跟我说话时，一时不察说漏的，应该错不了。”
他自然不知这个数字本身亦颇有玄机，契丹从燕地掳掠到的人口原本也还没这么多，途中又有不少逃亡病死，且燕自隋唐以来便是胡汉杂处之所，几十万燕人并非个个都是汉人。但到了辽东之后，为了统治上的便利，韩德枢协助乃父模仿中原制作户籍的时候，便将所有从燕地迁来的人全部划为汉人——对此契丹高层也无意见，因为虽然第一年特赦免税了，但在未来的政治体制下，汉人肯定要承担更繁重的赋税。此外再加上辽东本有的汉人，还有从临潢府迁来的汉人，甚至包括一些汉化的渤海人，总人数就达到八十几万之多——这还是在籍的。
在这个时代，在籍汉人就是生产力的象征，是赋税的源头，就是下蛋的金鸡！
有了这八十几万在籍汉人，不想可知契丹政权在熬过去年和今年这最难熬的两年之后，在未来日子就不会难过了。
刘小峰想到这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觉得去年天策未能一举打下契丹着实可惜，他成为天策唐民的日子并不长，但张迈强大的个人声望以及天策的政治社会体制已经让他产生巨大的认同感。只是这时他的心思也不好宣之于口，只是看着那一个个如小山般的谷堆，口中还是忍不住：“嫁衣！嫁衣啊！”
……

第307章 大辽三派
辽国，东京辽阳府。
这座城市如今正在变得不一样。
首先是规模扩大了。去年随着大量契丹人的迁入——尤其是上京家眷的迁入，辽阳府的人口一下子膨胀了起来，原本这座城市以渤海人、辽东汉人为主，作为上层统治者的契丹，在人数上也只是和奚族、高丽那样的少数族群，但如今契丹人却已经占据将近半数了，且至少有数百户以上的“贵人”。
其次是治安变差了。这一大帮子“贵人”，都是不好伺候的主，他们在上京作威作福惯了，面对天策时或许会因为畏惧而懂得谦卑，但面对辽东汉民、渤海、高丽、女直时，却依然高傲，兼之临潢府才破，既有作为丧家之犬的悲愤而导致脾气暴躁，也有可能“亡国”而带来的危机焦虑，对其他族群尤其是辽东汉民防范极深。
最后，倒是在混乱之中商业变得繁荣了。数以万计的契丹迁入辽东，他们在漠北与漠南的家园都丢了，必须要重新安家，一切草创之际，所需的各种商品自然十分庞大，缺口大到辽津放开怀抱吞纳南方各国的货物也远远满足不了贵人们的需求。契丹毕竟立国数十年了，之前又有上百年的族群积累，契丹下层牧民虽然穷苦，上层的贵人们其实是有钱的，上京城破，牧场带不来，家园带不来，城池带不来，但珍珠黄金却能带来，到了这里要重建家园，就不得不将这些奇珍异宝贵金属卖出去，以换取各种安家的费用与生活资料。
所以大智节到了辽阳府以后便受到了对他来说前所未有的尊荣与欢迎，这种尊荣尽管流于表面——契丹人骨子里还是看不起被他们灭亡的渤海的——但至少让大智节觉得自己受到重视了。
他家本在辽阳府，是城中的老住户，宅院占地宽广，契丹东迁之后，原本的城池便大显狭窄，但丧乱之余无力营建，贵人们便侵夺了许多老住民的宅院，闹出了很大的矛盾，大智节的家族本来也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幸亏他出海有功，得到了耶律屋质的庇护，这才守住了家业。
一年多没回家，家里别的没什么变化，却是多了一些叫炕头的东西——煤炭这东西，一旦使用开来，就叫人无法割舍，随着煤炭的开发和在辽东的迅速普及，炕头也出现了。汉人之所以长期未能开拓到东北，或者屡占屡弃，气候的严寒、生活的不便一直都是原因之一，像煤炉、炕头、棉衣这些保暖用品的出现，对辽东人生活的改善之大是难以估量的。大智节凭其敏感的商家直觉意识到，这三样东西以后若能普及开来，辽东将未必会输给山东。
……
在家数日，一直有人登门，有来拜访的——大多是商贸上的朋友亲戚；也有些贵人的家奴，则是希望能从他这里买到“唐货”的。
到第三日上，连大辽的丞相韩德枢也抽空接见了他，并答应将他在唐国搜罗到的西域奇珍转献给地皇后。
由于交游广泛且能涉入契丹的高层，半个月下来，大智节对辽东如今的政治生态便有了新的了解。
……
如今的辽国，其政治体制已经与上京破城之前大不相同，权力格局更是大大变样。耶律德光在战败之后就患上了重病，有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在乌州动弹不得，后来情况略有好转后，才用担架抬到船上，顺流而下，来到了辽阳府，但人已经无法理事，只是吊日子罢了。
众臣遂拥耶律璟为太子监国，由地皇后垂帘听政——这是辽国如今最核心的政治现实。
契丹是在阿保机时代才正式立国，汉化未深，皇权、皇室不可侵犯的观念尚未深入人心，耶律德光作为此子当初得国继位又有些不正，当契丹整体国力处于上升期时也就算了，现在不但失地丧土而且兵败城破，在失去治事能力以后，即便有合法的继承人，辽国仍然因此而处在分崩离析的大危机中。
也亏是地皇后手腕了得，护着孙子，才总算将一个随时可能四分五裂的辽国给勉强统合了起来，但内部统一要想做到契丹立国时的程度那是不用想了，如今的大辽国内，大小派系割据严重，其中以各派对汉文明的态度，正明显地分成了三派。
第一派，是被其反对者称为“汉家奴”的汉化派。
这一派的人拥有绝大多数对汉文明有较深接触的大辽高层，以及大部分的汉族官员，过去一年多治理辽东汉民、稳定辽东局势、挽救辽国财政、收拢辽东人心，靠的都是他们。
在经济上，汉化派掌握着八十七万在籍汉民、四十万在籍渤海民和十几万高丽人，这些可都是东北宝贵的农业人口，在可以预见的来年，这个阶层所控制的人口，能够生产出供给两百万人吃食的粮食，此外更在短短一年时间里就营建了一个海贸港口（辽津），为刚刚在辽东站稳脚跟的辽国带来各种急需的物资，输送源源不绝的商业利润。可以不夸张的说，汉化派如今已经掌握了辽国九成以上的经济资源，而且这种绝对垄断的地位还在急需加强。
而在军事上，汉化派的力量也不弱。从燕云退回来的两支部队——耶律朔古的两万多燕京主力军和萧辖里将近一万的云州偏师，是契丹在上京城破之后基本保持完整的一个军团，除了这三万多人的契丹部队外，汉化派还控制着多达五万多人的汉军和三万多人的渤海军，以及以高丽人为主体、人数约莫一万人的杂族部队，并担负着辽国对天策大唐最重要的两大边关之一榆州。
在政治上，韩延徽身为辽国宰相，至少在纸面上他的政治地位上是汉化派中最高的，当然，作为汉人，他其实更多的只有建策权，有影响力却没有实质的决策权。但汉化派却还有另外两个重臣，身为北院枢密的萧缅思和身为南院枢密副使的耶律屋质，却是确确实实地在契丹内部占据重要的政治地位，他们说出来的话，就是地皇后也不好随便驳回。至于耶律朔古，作为汉化派军队的最高领导人，已经隐隐有成为辽国军方第一大佬的趋势，平常虽然很少干预政事，但地皇后真遇到什么重大事务时是必须要咨询他意见的。
这已经是一个军、政、财、民一体的势力团体，进可以掌握中枢、左右朝局，退可以守住自己的基本盘，虽然在契丹极端纯粹派眼中这帮人“迟早为汉家奴”，但就算是最痛恨汉人的纯种契丹也不得不依靠汉化派所提供的赋税，不得不吃汉化派提供的谷物。
……
与“汉化派”形成对立的是自诩为契丹正统的正统派。这一派人以耶律察割为核心，核心军事成员是从漠北败逃到混同江流域的契丹皮室，他们拒绝汉化，痛恨汉文明，坚持在混同江流域继续游牧生活，尽管他们还是不得不掩耳盗铃地用着汉化派进口或者打造的铁锅，烘焙着张迈“恩赐”给辽民的煤炉，穿着海商进口的棉衣，吃着汉化派提供的谷物，高层也会一边喝着辽津转口的茶叶一边骂娘，但所有人都对与汉文明有关的一切深恶痛绝，甚至连汉语词汇都不许说。
尽管在经济上处于绝对弱势，但这一派人所掌控的军队却拥有十分强悍的战斗力，其中包括一万五千契丹——而且是契丹之中最野蛮的一批人，室韦、女直等东北的野蛮部落，以及敌烈、乌古等部落中痛恨汉人的一批也都奉其号令。在需要的时候，耶律察割还有可能调动五万大军——就数字来说虽然似乎还不到汉化派军队的一半，但要真的起了冲突，输赢怕也是五五之数。
耶律察割本人身在混同江黄龙城，在辽都东迁之后，认为东京已经被汉人“污染”了，从来不肯踏入辽阳府半步，对辽国的中枢的日常政务几乎没有实质性的影响，但耶律察割的父亲——也就是阿保机的弟弟耶律安端因为儿子的存在而备受尊荣，老家伙目前被封为东丹王。地皇后对这个从阿保机时代就造过反的叔叔防范极深，但仍然不得不保持表面上的尊重。
由于地缘的关系，汉化派又被称为南派，正统派又被称为北派，夹在南北中间的，就是以地皇后为首的调和派。
调和派的人被南派称为中间派，而被北派称为“和稀泥的”。他们在经济上必须依赖南派，而在军事上则希望一统南北，一致对外。但实际上南北两派的实权人物如今都有听调不听宣的趋势，地皇后真正能确实掌握的，不过是从临潢府逃回来的两三万人，但被张迈放回来后、与韩延徽同列宰相的萧翰，以及连续兵败的两大统帅撒割和课里，都文不足以服国人、武不足以镇军众，所以追求享受的人往往向南派靠拢，而被仇恨充满心胸的则投靠了北派，连有大辽金刚猛将之称的拽剌兄弟，也都去了混同江。
因此随着时间的推进，南北两派都越来越壮大，反而是拥有名义上最高统治权力的调和派在不断萎缩。
……
大智节在深入了解了这一切后，更是不大愿意待在辽阳府了。这座城市表面看起来平和而繁荣，实际上激流潜藏，危机四伏，据说有好几次，耶律察割都要领兵南下“兵谏”了！如果让对汉化深恶痛绝，他们这些与唐国关系匪浅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开春之后，大智节就安排了两位贵客去考察林木，自己则急急忙忙地在辽阳府筹集资金，由于有去年的成功，辽阳府无数贵人都对他即将开启的天津之行充满了期待，尽管这一回大智节不断宣称此去天津利润肯定没有去年那么大了，到最后怕就是翻个两倍而已，而且还有海上风浪的危险，但所有人似乎都被巨大的利润蒙住了眼睛，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的家奴与货物往大智节的商队里头塞。
大智节在筹收资金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将家奴与货物塞进来的不但有南派和中间派，甚至还有号称与汉人势不两立的北派！
“这帮人啊，口里叫嚣着拒绝一切与汉家有关的东西，说要守住自己一颗纯纯的契丹心，但只要能赚钱，却连契丹心也不要了。”
在大智节筹划再次出海的时候，刘家小伙子和慕容掌柜也分别进入山林，去寻找适合造船和适合建造房子的宫殿。
东北的深山老林延绵数千里，左一条长白山，右一条大金山（大兴安岭），好木料满山都是，这个时代又不禁止伐木，所以主要是考虑交通问题。
木材是大宗商品贸易，按照之前大智节和天津商人与登州商人的约定，将能够换取许多影响国计民生的大宗商品，可以说这对大辽来说也是国家大事，所以地皇后必须支持，这件大买卖韩延徽早就奏请了，地皇后也开口支持了，事情进行到最后，各派政治势力不断渗透进来，大智节反而成了最小的一个股东，他倒也识趣，趁势退了出来，只是保留一点能进钱的干股。
为了这件大买卖，远在去年冬天，地皇后就特别派遣军队，越境到高丽打草谷，抓了一两万高丽人上山伐木。木料砍了之后扔进鸭绿江，扎成木筏，顺流而下进入大海，然后一部分直接拖到登州，另一部分先一路拖到辽津，再拖往天津。
运往登州的木料五月就到达了，运往天津的木料也在入秋之前完成了交割，这些木料，都如期换取了大量的棉衣、铁锅、铁针和茶叶，甚至还包括海船。契丹族的强大崛起，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于他们已经能够锻造镔铁，所以张迈不禁止铁器生活用具输入契丹——这是没意义的。而辽国方面又恰恰很需要锅、针等生活用品，能否用铁锻造武器是一回事，铁制生活品是否发达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由于辽东木料的大规模输入，大大加速了沿海造船业的发展，也大大加快了燕京新城以及天津新城的建设。
天津新城已经有了一个样子，行政区的政府都已经开始办公，有两条商业街的建设也接近尾声，居民区的第一批房子也投入使用了。而燕京新城规模太大，地基和基建还没完成，行政工商都还在幽州旧城运作着，但所有人都翘首盼望着新城的落成，天天有人往新城跑。而且随着木料航线的开通，两座新城最大的木料来源竟然都来自大辽。
如果站在辽国北派的立场来看，相当于是大辽地皇后费心费力动用了军事手段，来帮天策大唐运送木头营建都城，这真是一件无比讽刺之事。
天策九年五月，大智节来到登州，在不耽误自家买卖的同时还主持了木料生意的交割，天策九年七月他又在天津进行同样的大事，而后坐船回到辽津，交割了这一年的第一批货物往来，这时候的辽津比起去年冬天，规模已经大为不同了。而这时候的大智节，不仅身家再翻一倍，气度也都不知不觉间变得大不一样！
作为可以在各国商圈居中斡旋、可能会影响木料交易的大商家，他在辽国商业圈已经成了地位首屈一指的大人物，就连耶律屋质见到他也不敢如去年般颐指气使，而要客气地称他一声“大老板”了。
就在这时，大智节听长子说辽阳府发生了轩然大波，似乎是北派因为什么事件在向地皇后逼宫，然后南派动作频频压制北派，双方甚至在东京城内闹出了流血冲突！连原本在辽津宣抚的耶律屋质也要跑回去帮忙灭火。
大智节心中一阵警惕，便不愿意回东京去了，在耶律屋质启程之前找到了他，表示自己要再往天津一趟，而且今年可能要在天津过冬。耶律屋质一阵沉吟之后，应允了他。
于是大智节又搜罗了一批货物，塞满六条海船，将长子留在辽津看管仓库存货，自己溜“回”了天津。
这时天津居民区的第一批房子已经落成，这一批房子分为两类。
第一类是密集住房，一排排的房屋，分隔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一套套房子，适合中产之家购置，也可以改造成小旅馆。
第二类是别墅式的，有院落有花园，占地不大，除去院落花园之外，通常是三进五间面，且制式相近，一户接一户挨在一起，只间隔着小径，非富贵之人购买不起——这一批房子是官府划了地，交给营建上筹建，而后转手出卖，光是这一批房子唐国官府就捞了好大的一笔，所得都直接输往东枢国库了。
大智节——哦，应该叫戴老板了——在这里就订了一套，不见府邸门号上挂着“戴宅”么？
在这里，一个山东老板已经给他物色了一位沧州的小家碧玉，虽是小门小户，却是正统的汉家女郎，戴老板珍而重之地以正妻之礼貌迎娶过门，过门后爱如珍宝，整个冬天里夫妻两人好的蜜里调油，白天逛街赏景，晚上就睡到暖烘烘的炕上办事，还没过年新妇就有喜了！戴老板摸着妻子还没隆起的肚皮，欢喜得什么似的，对妻子说：“你好好将养身体，如果将来生下个男的，这就是咱们戴家的嫡长子，我在天津的家业，都是他的。”
他浑家却不满意地说：“这家业有什么！现在天津的学堂已经开了，将来儿子是要上学堂去的，长大后进学为官，那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
戴老板道：“我……我终究是外来人，虽然将来可能落籍，但我的儿子，也能进学堂，做唐国的官么？”
“怎么不行！我舅舅早就帮忙打听过了，以咱们家的情况，只要是作汉家姓，将来户籍上可以注为华裔，那就能和别家的孩子一样进学堂，长大之后若能过得了科举遴选，就能为官，列身士林。和左隔壁的张家、右隔壁的符家都没什么不同。”
戴老板颤声问道：“是列身士林，进入流官系统，而不是那种为边藩胡夷所设的番官？”
这段时间他对新唐的政制变化十分敏感，知道目前唐国存在三套系统：第一种叫旧官，里头都是那些刚刚归附投降的官员，为了安置他们而暂时沿用了他们之前的官位，比如荆北、关中和鲁南的部分州县就还存在这种状况；第二种叫番官，都是针对边境四夷的归附者，因地制宜、因俗制宜地给他们封官封爵；第三种叫做流官，少年者要上过新设的学堂，成年有才者要通过科举考试，取得遴选资格，然后从基层做起，一步步地进入整个流官系统。
以戴老板的眼光与智商自然看得出来，前两种官员都是没什么前途的，一个是暂时性质，一个是安抚性质，前者不长远，后者无法取得中枢的真正信任，不见荆北、关中、鲁南那些旧官系统都挤破头宁可降级降品也要进入新流品么？但要是能进入流官系统，那就不一样了！
以他戴老板今时今日的地位，要捞一个番官不是办不到，但那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捞个名义罢了，既无法得到真正的尊荣，也无法保护家族的身家财产，仍然是万贯在腰间、命悬他人手。在这个世界，没有权势的大富不是好事，而是惹祸的根源。
“当然不是番官！是正经的士林流官。”
听了这话，戴老板兴奋得直搓手，说：“这事得再打听，再打听！得打听得确实了！”
他摸着妻子的肚皮说：“你好好养身子，不过也别着急，我还不老，你还年轻，万一这个弄瓦了，咱们再努力，总有一天能弄璋！我是没指望了，但若咱们的儿子能进学为官，那这份家业又算什么！莫说天津的家业，只要咱们的儿子能列身中原士林，那就是东北那边的家业也拼了，也得扶他上进！”
……
天策九年是一个真正和平的年月，东方各国无战事，大辽方面，三大派系虽产生了流血冲突，大致上却还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而唐国内部，素来以强势闻名的张迈，竟然还容许着太原、长安两座军国重镇被安重荣与刘知远分别割据。
按照张迈公开的说法，是他不愿意在汉家内部再动刀兵，不想再有汉家苗裔死于内战，因此宁愿采取更加和缓的政治手段来劝服。
在这个政略构思之下，东枢甚至传出了一道官方没有正式承认的“三年不战令”，据说是张迈为了与民休息，准备三年之内不再发动战争——无论对内还是对外。
这道“三年不战令”虽然未得官方承认，但从过去一年多的情况看来，天策的确没有进行军事行动的打算。
在这个大背景下，农民们得到了很好的休养生息，整个中原的经济便在天策九年前所未有地激活了起来，而且可以预计天策十年这种活力还会继续升温。
不但百姓心中高兴，就连徐州的李守贞、太原的安重荣以及江陵的高家都松了一口气。这三家都地处商业要冲却根本抵挡不住天策大军雷霆一击的。
为此，太原、徐州和江陵对张迈的态度便显得更是卑微，太原军虽然还不肯接受整编，但太原的商路已经放开了，安重荣目前所争取的，似乎只是像李守贞般的自治权。
至于孟蜀、李齐，听说了这个传闻之后也放松了原本绷紧的神经，尤其是江南，划江而治的割据已经几十年，中原战马从未越过长江，或许这种状况也会继续地维持下去吧。
但长安那边就奇怪了，刘知远北以渭河为界，南以秦岭为屏障，东西都筑起了连绵百里的防线，将自己给圈了起来，他治下的几万大军几十万百姓，毁市集，歇庙会，一切以农为本，军士屯田，百姓也军事化管理，竟然就过起了自给自足的日子，对于张迈的劝告与命令，既不反抗，也不回应。
这样的情况，所有有识之士都认为不可能持久，但无论是西面的郭威还是北面的慕容春华竟都奈何不了他。
……
邺都，移大帐于此的张迈，听着李昉和王溥的报告。
如今范质和魏仁溥都已经大用，李昉和王溥就成了张迈的秘书，位置上和当初范质与魏仁溥有点像——对此两个小伙子都是无比兴奋，政治是有延续性的，很多时候一开始只是巧合，但当巧合变成习惯，当习惯成为惯例，最后就可能变成制度！
李昉和王溥现在品级都还不高，但士林上下对他们都充满了期待，隐隐地将他们视为范质魏仁溥的接班人了。
“今年东枢治下，齐、沧、冀、相、兖五州都丰收了。燕京这边屯田的收成也很不错，汝、唐、邓、莱四州小荒，其余都是平年。”王溥说道：“莱州靠海，可以依靠登州海港，从吴越入粮，问题不大，荆北那边，可能就需要从开封运粮调剂了。不过江陵府听说也是丰收，如果我们施加威压，或许不用动到开封库存，就能让他们卖粮食到荆北来。”
张迈点头道：“让魏仁溥负责此事。”
魏仁溥依言拟令，然后交给张迈签押，旁边李昉忽然道：“辽东也丰收了。千年所开之地渐熟，而农夫也渐渐熟悉了那边的气候水土，这两年述律平信任韩延徽，契丹轻徭薄赋，农力养得很快。如今已经完全喘息过来了。按我们曹将军送来的谍报，去年秋收契丹已有余粮，加上今年秋收，辽阳府的库存，除开预定用度之外，已有六十万人一年之积了。”
张迈眉毛扬了扬，道：“这是好事，好事啊！”又问：“漠南又如何了？”
李昉叹了一口气说：“辽东丰收了，漠南却出了畜疫，牧民们这个冬天只怕会……很惨！”
张迈哦了一声，低着头，两个年轻的秘书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才听张迈说了一句让他们惊讶无比的话来：“等荆北的小荒安置好之后就，知会各方准备一下，我要西巡。”

第308章 西巡前夕
天策九年冬，中原发生了许多小事，几件不大不小的事，以及一件大事！
小事不必赘言，不大不小的事，第一件是汝、唐、邓、莱四州小荒。
莱州小荒纯粹是自找，这里头固然有气候变化的原因，比如过去一年州内水旱不均，但也与登州造船业与海贸吸纳了大量的劳动力、民心无意于农有关，但收成不好了却不怎么影响莱州人的生计，张迈甚至没给莱州发下免税降税的赦令，而莱州人竟也不叫嚷，原因很简单，凡是那些肯下苦力种地的，收成都还可以，凡是那些除外打工经商的，手里头又都有余钱，登州是南北海贸的中转站，每年从吴越运来的粮食堆爆了一个个新设的仓库，莫说与登州比邻的莱州只是小荒，就是颗粒无收也饿不死。所以对于莱州张迈撒手不管，让民间自己去解决。
汝、唐、邓三州问题就不小，这里是受了洛阳战争的波及，说来好笑，真正战争的发生地洛阳、郑州问题都不大，符彦卿征发了几十万民夫的开封、陈州、颍昌也没发生荒年，倒是附近的汝、唐、邓出了问题，为何？正因为洛阳等五地受战争影响比较直接，天策政权唯恐出乱子，注意力都放在这里了，就战争期间不损禾苗，征发民夫不误农时，各级官员监视严密，所为防范于未然。
而汝、唐、邓三州，一来是战后新得之地，新唐对此的政策是镇之以静，除了兵力难移之外，旧有官吏一概留任，二来天策的政治力量尚未深入地方，各条线路督促不严，贪官污吏趁此时机上下其手，再加上气候不正、战争波及，几方面问题同时发作，便酝酿成了眼下的小灾荒。豫南出事，便有商人从荆北购粮，结果本来收成就不好的荆北地区也跟着受了波及。
应对灾荒是最考验一个政府行政能力的，豫南和荆北的小灾年才出了苗头，粮荒尚未出现，魏仁溥就临危受命，但他没有去汝州、唐州或者邓州，直接跑到襄阳去了。新设的荆北军区都督符彦卿赶紧迎接，文武两人商议了半天，第二日便有一封书信送到了江陵府。
江陵府的南平国立国二十余年，所处之地本来就是鱼米之乡，又处在南北要冲上，多年的贸易积累之下府库充盈、米烂成仓，但国富而弱，自张迈一统北方，南平国主整天最担心的就是什么时候铁马南下——他虽然屡屡向北称臣了，但张迈从来没给他一个明确的回应，有的只是模棱两可的安抚而已。所以南平国主别说对张迈，就算是对北国的权势者也是战战兢兢。这其中掌握荆北兵权的符彦卿便是压在南平头上最大的一座山！
署了符彦卿、魏仁溥联名的书信一入南平，不出三日，就有如山如海的粮食北运，在郢州下码头，然后浩浩荡荡地沿着汉水北上，消息一传出，荆北连同豫南的粮价一下子就降了下来，一场小灾在不到半个月时间里便化解于无形。
跟着魏仁溥忽然驾临邓州，开始对汝、唐、邓三州的吏治进行一次洗刷。
他魏大监察是主持过两次考试的人，手底下门生无数，要人有人；刚刚解决了荆北豫南的灾荒，在这一带威望一时如日中天，要势有势；从荆北军区接了三千兵马来，要兵有兵；又得了张迈便宜行事的大权，可谓要权有权。
加上早在他到达襄阳之前，就已经有门生先行潜入三州摸底，所以魏仁溥人还没到，对三州情况已经了如指掌，一到邓州马上动手，短短一个月时间就把汝、唐、邓三州清理了一遍，州县官员换掉了九成，连带着荆北的襄、邓、均三州也换掉了大量旧官。
如果说之前的南平调粮行动犹如雨露滋润，这一番行动就似雷霆轰击，这一番行动之后天策政权对豫南荆北的掌控力便大大增强了，豫南荆北非但没有因此震动不安，百姓反而个个拍手称快——搞到地方上变成灾年的贪官污吏，除掉了那是大快人心！
……
魏仁溥办完了这几件事情之后声望大涨，他本人却没再恋栈，便即解权回了邺都——那里是张迈如今的行在。
还在路上就听说张迈去燕京了，又收到了士林通道的无数封书信，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情——要魏仁溥到达邺都之后劝阻张迈西巡！
……
过去这一年里，无论是四州灾荒、荆北动荡，对中原士林来说，真的都不算什么大事！
天策铁骑纵横无敌的印象已经深入人心，以前彼此对立时敬畏其威势，现在屁股下的位置一变，既奉张迈为主，那这支力量就是自己的！只要抱紧张迈的大腿，天下间就没什么可怕的了！莫说只是小小的荆北动荡，就算四方齐变，士大夫们也觉得以如今新唐的国势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就在这局势大好之际，忽然传出消息说张迈要西巡！
一开始大家觉得没什么，过去这一年张迈就没消停过！洛阳平定之后先去了开封，住了几个月又去了燕京，然后忽然带着几千人去了定辽看望正在养病的杨易，停留了数日又回到燕京，跟着又四处乱跑，秋收时人在邺都，因为郭汾带着一大家子东行，张迈又跑到燕京去了。
虽然说，这个天子不大“安稳”，但开国皇帝这样真的没什么。你看看刘邦李世民不是整天东征西讨的么？传说中的轩辕黄帝也是如此啊。很多人还在想元帅这次西巡是不是要去长安，顺路路过太原，顺手把安重荣刘知远都解决掉算了——在大多数人看来，这两件事情对现在的张龙骧来说，就是“顺手”而已。
但跟着又从李昉处传出消息来，说张迈这次的西巡，不是去洛阳，不是去关中——甚至不是去凉州！
那是哪里？
甘州？
还不止！
难道沙州？
还不止！
好了，最后终于打听出来，张迈要去西域！
焉耆？龟兹？
都不是！
李昉说张大元帅要去找郭洛！
中原的士大夫们一下子就都跳起来了！
元帅陛下（这个称呼有点古怪），你可别乱来啊！
河中那是在哪儿？
春风不度的玉门关再往西千里，才到高昌，高昌再往西千里，才到龟兹，龟兹再往西千里，才到疏勒，到了疏勒，越过那座终年积雪的葱岭，然后还要再走几千里，才能到河中！
虽然现在河中是大唐旗下的一个自治地区，但在距离上那是遥远得恍若另外一个世界！虽然河中是张迈亲自西征打下来的领土，但那么万里迢迢地跑去，路上出现闪失的几率那是极大的啊！
好吧，就算一路平安，但东西相隔万里，中原这边要是发生什么事情怎么办？就算骑着汗血宝马日夜不停那也没法及时赶回来的啊！
总而言之一句话，当中原士林听说张迈要去见郭洛时，感觉就是元帅要去另一个世界一般——如果元帅真的要见郭大都督，那宁可让郭大都督从河中回来。
消息才刚刚传出，各种各样的劝谏就飞来了，李沼直接就跑来质问张迈消息是不是真的。
“你猜元帅怎么说？”邺都的一个官员怒冲冲地向魏仁溥道：“元帅那口吻，当初我们都是亲见的，他说，‘是啊，有这个打算，明年开春之后就走。’——魏总宪，元帅当时那口气，去河中就是去串门一样！”
魏仁溥在邺都安抚了邺都众臣，这才又出发前往燕京。
……
燕京城如今还在修建当中，大型的下水道与纵横四通的道路等基础建设接近尾声，而第一批宫殿官邸已经成型，估计明年这个时候就可以投入使用，而划定的商业区和住宅区也有不少商号与家族在动工了。
现在一切配套设施尚未进驻，燕京新城就是一个大工地，张迈自己一个人时常在那里住帐篷，妻儿一大家子来了就不行了，所以就住在了西山的别墅上——那是去年赵赞和符彦卿奉旨赶修的一座园林，虽非豪华奢靡，却胜在素洁典雅。郭汾来了之后就直接住在这里。
……
魏仁溥来的时候，西山正变得好生热闹，山脚下是一座座的帐篷，有一半是驻军，有一半是到此听用的官员，听说魏仁溥来，马小春也给安排了一座。
到了山上，进了别墅，只见到处挂灯，处处扫雪，好多仆役在忙忙碌碌，那是准备过年的气派了。
“这才有点儿上位者大家族的气息了。虽然离皇室还有点距离。”
魏仁溥心想，果然还是得有个夫人，这生活才成样子啊，看张迈过去两三年的单身汉日子，魏仁溥自己都觉得简直惨不忍睹。
他在仆从的引领下来到大厅，厅内暖洋洋的，只有张迈、郭汾、马小春、王溥和一个侍女五人，张迈正在给郭汾削苹果，这个时节有苹果算是不容易，而以张迈之尊，竟然还在给郭汾削苹果而郭汾又受之坦然，这若是传扬出去，天下士人势必感慨当今皇后“圣眷之深”无人能及。
张迈对男女之防看的不严，何况魏仁溥和郭汾本身就认识的，所以魏仁溥进来郭汾也没有回避。
从张毅到范质魏仁溥，从范质魏仁溥到李沼李深，再到最近的冯道，无数儒臣都劝谏过这个问题，至少要求郭汾见外臣时垂下个帘子，结果张迈却都只是一笑了之。
冯道甚至还从洛阳带了一批出身干净、没什么背景的小太监来，结果都被张迈赶走了。倒是郭汾慈心，打听得这些小太监大多是无父无母的可怜人，就是有父母，回去后日子也不好过，而且才到燕京，身边也需要些人手，这才留下了其中二十余人，但张迈还是下诏将冯道斥责了一遍，又诏令天下，永废宦官制度！
魏仁溥进来的时候，张迈刚把苹果切成四瓣，跟着削苹第二个，郭汾吃着一瓣，见到魏仁溥来便让侍女送过去两瓣，这苹果不但是主母所赐，还是张迈亲手削的，尽管久在凉州深知张迈一家子的作风，魏仁溥心中还是忍不住感激，王溥看在眼里更是艳羡无比。
郭汾眼角瞥见，以为他想吃，便让侍女把剩下的一瓣送给了王溥，王溥啪一声跪在地上，捧着苹果像捧着王母娘娘的蟠桃一样，眼泪都流出来了。郭汾叫道：“哎哟！小王你干嘛哭啊！”
王溥心中有着无数感恩的言语，一时间哽咽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张迈笑道：“别理他，他犯贱罢了。”
郭汾只是因为丈夫随便，她也就跟着随便，并非不知世事，马上明白过来，笑了笑道：“一块苹果而已，不用想那么多。起来吃吧。”
王溥谢恩之后起来，拿着苹果却不敢吃，看看魏仁溥已经捻着胡须在咀嚼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君恩如山，后恩似海，这一小口苹果咬下，化作汁液淌入咽喉，真像琼汁仙液能滋润五脏六腑一样，一时间又感动地泪流满面。
魏仁溥吃苹果时，外面脚步声乱响，跑进来好几个小孩子，其中最小的一个一头就扎进张迈怀里，最大的一个叫道：“是魏老师来了。”魏仁溥抬头一看，慌忙道：“原来是诸位殿下。”
张迈如今有四子三女。其中长女允照、次女允真、次子允武、三子允言是郭汾所生，长子允文是于阗国福安公主所生，幼子允功和还在吃奶的幼女是薛复之妹薛珊雅所生。允照和允真是范质、魏仁溥轮流作的文字启蒙，所以魏仁溥与张家几个孩子都十分熟悉——范魏两人的这项经历，比起他身居高位更为中原儒林所羡慕。
张迈自己尚未正式称帝，不过对疼爱的女儿素来是“我的小公主”“我的小公主”地叫，所以范质魏仁溥顺水推舟地就称允照允真为“公主殿下”，张迈也不反对，这称呼就延续了下来。
这次郭汾东行，四个儿女自然都跟着。长子张允文和他娘一般，身子都比较弱，就且留在凉州。薛珊雅却是跟来了，今日却带着孩子去见哥哥了。
不知不觉间，孩子中最大的张允照已经十来岁了，被文臣们目为世子的张允武和他的双胞胎弟弟张允言是天策三年正月出生，过了年也都虚七岁了，允言说话还奶声奶气的，允武被教得中规中矩，倒是张允照甚有父母之风，落落大方一派长姐的派头，弟妹们没有不怕她的。刚才是带着弟妹们在外面打雪仗刚刚回来。
这群孩子一进来，大厅登时热闹了起来，张迈忙着和儿女们说话，都顾不得魏仁溥了，倒是张允照竟能照顾魏仁溥的情绪面子，坐在了他身边跟他聊天。
魏仁溥依礼应答，忽然问道：“殿下，臣在邺都听说元帅有意西巡一事，殿下可曾听元帅提起过？”
“有啊，爹爹说要去见见舅舅，打算明年开春之后，等道路好走了就出发。这事范老师跟爹爹说了好几回了，都拦着爹爹呢，不过我看爹爹的意思，大概还是要去的。”
魏仁溥心中一凛，听张允照这语气，这事张迈是真的决定了的样子，他正要向张迈建言，赖在张迈怀中的允言哇哇叫道：“我不要，我不要！我们才来了没几天，爹爹又要走！我不要！”
他的双胞胎哥哥允武咳嗽了一声，一个七岁大的孩子用老儒的口吻一本正经地说道：“三弟不可如此，父亲此去西域，必是有国家大事与舅父商议，你不可任性使性也，君子先国而后家，这才是圣君风范，三弟不可耽误了父亲，妨害了天下大事。”
王溥见了，心中不免大赞世子有君子之风。张允言小嘴嘟了起来瞪着哥哥，张迈却是一口水喷了出来，对允武却喝骂道：“你一个七岁的小孩子，断奶才几年，国家大事，关你屁事！几年没带着你，你人话都不会说了！”
张允武吐了吐舌头，尴尬无比，张迈转头向郭汾道：“这两年你怎么教孩子的！”
郭汾苦笑道：“这孩子是老成了点儿，但平时说话也不是这样的，必然是有人教他。”
张迈问允武道：“是谁？”
张允武一脸委屈，诺诺道：“不是谁教，只是儿臣最近在读《孟子》，颇有心得……”
张迈想想也是，会教允武这么说话的必是儒臣，儒臣却都是反对自己西巡的，却又骂道：“才几岁大，读这么深的书做什么！还叫什么狗屁儿臣！以后不许你这么说话！”
张允照站起来道：“父亲，别这么骂二弟。他这年纪，读什么学什么，没别的意思。但你这样骂他，传了出去，我们家本来没事的，传出去后也要变得有事。”
她是张迈的长女，生于忧患之时，长于混乱之世，张迈既爱她英姿飒爽，又不大拘束她的性子，所以张允照得以出入军营，往来民间，甚至张迈在秦西时，她还曾骑马几百里跑去相见，所以深知世务，张迈虽然不希望自己的家庭变成宫斗片中的后宫，但他既然建立了偌大的帝国，各种各样的利益链条自然会盘根错节并延续到他的家庭中来，纵然郭汾的地位无人能够撼动也无人胆敢妄触，可大方向上再怎么光明，墙角细缝之中也会存在阴影。张允照耳濡目染之下，心性见识便历练了出来——她不是允武那样的装大人，而是真的早熟。
张迈道：“能有什么事！”
这些年张迈常年在外奔波，允照身为长姐便要帮母亲看顾弟妹，身为长公主又要帮忙稳定凉兰民心，威严自然而然就形成了，不知不觉中连张迈对这个女儿的言语也有几分尊重。
张允照道：“二弟是咱们家的嫡长子呢！关起门来你打他屁股都行，但事情如果传出去，只怕有心人要想入非非。”
张迈愣了一下，随机笑道：“好了好了，别这么严肃。”又对允武道：“以后多玩耍去，喜欢玩什么就玩什么，这两年少读点书。”
允言道：“是，我听爹爹的！”
张迈揍了他的屁股一下说：“我说你哥呢！又不是说你！你这边，明天我让李昉教你写字！”
允言哇哇叫起苦来，哭道：“我不要别人教我，要教你教！”
允武也过来抱住张迈的大腿说：“爹爹要我玩耍，那你陪我玩耍。”
张迈被两个孩子抱得心中一软，说道：“好好好，接下来几个月，我什么事都不做了，就陪你们写字、玩耍。”
两个孩子这才破涕为笑。
张迈又问次女：“我的二公主，你要爹爹陪你做什么？”
允真一直文文静静地坐在母亲身边，这时也只是说了一句：“女儿都听爹爹的。”
……
大厅之中又是一片吵闹，魏仁溥也完全没机会和张迈说什么正事，一直闹到晚饭时分，薛珊雅带着儿子回来了，怀里还抱着女儿——这个女儿是当日她偷偷跑去秦西见张迈，“一不小心”有上的。
开饭之前，张迈才抽点时间问了一下荆北豫南的事情，魏仁溥眼看郭汾都在催饭了，张迈又没有留饭的意思，也不好说太多，简略讲了一下经过，张迈赞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个月，张迈还真的就整天陪着家人，从天策九年的冬天，过完年一直到天策十年开春，今天去看看新都城，让几个小孩规划一下他们想要的房子和花园，明天带着他们去踏雪，顺便在雪地上打上一场雪仗，再来是带着他们凿冰钓鱼，倒是节目丰富，天天累人。至于政务，则全部靠边。
……
这时的天策大唐，军务上已经推行军区—军镇—军府的三级管理，军区之上设立枢密院，总管全局，目前设立了两个枢密副使，一个是鲁嘉陵，一个是曹元忠。
政务上，分为东西两枢，郑渭主掌西枢，以张毅为副，范质主掌东枢，以李沼为副。随着关中、洛阳的打通，东西两枢合并已经成了大势所趋，目前相关正日渐提上日程表来。
监察上又渐渐形成两套系统：纠评御史和监察御史。纠评御史是从下面选上来的人，其监督是自下而上，由杨定国掌管纠评台。监察御史是从上面派下来的人，监督是自上而下，由魏仁溥掌管监察台。
此外又新设立一个顾问—学校的文化学术体系，这个体系，下设各级学校培养人才，上设最高顾问团体作为天子智囊，而这个最高顾问团体，最后还是听从了冯道的建议，沿用了翰林院的名字，直接备天子之问及诏书草拟，第一任主掌翰林院的大学士便是冯道。
司法上，形成一条基本独立的司法线，形成了县法官—州法官—大法官的体制，首席大法官张德。法务之事，下级不能决者报上级，上级不能决者报大法官，大法官不能决者，众大法官会审议决，再不能决者，由天子召开公议定宪。
一般来说，很少会出现需要天子召开公议定宪的大事，所以司法上的事情，目前的关键在于不断推进与完善这个体制，不需要张迈去处理具体事务。
政务上，东西两枢密的运转早已上了轨道；军务上，鲁嘉陵来到燕京以后，和曹元忠议分了枢密之权，各种事务也逐步展开；监察上，杨定国老当益壮，正在戮力推进各地各级纠评台的建设，各地乡绅对此参与热情十分高涨。
日常的政务军务，都归以上机构处理，只有遇到军国大事，才由天子召集政府、军府（枢密院）和学府（翰林院）会商，若遇到国本大事，则三府之外，再加上二台，在首都纠评台上付诸国论。
张迈陪着妻儿们外出游玩期间，并未发生什么国本大事，军国大事也只有几件擦边，军政两府发来咨文，张迈批了回复，让三府先行议定，冯道接到回复后，便召集范质、李沼、曹元忠、鲁嘉陵五人会商，定了一个章程，张迈批复后让李昉加盖玉玺，便成定议。
因此他玩了几个月，政简事少，而天下并未出现什么差错。
众臣见张迈玩得开心，不再提西巡之事，以为他忘记了，不料三月底张迈回到西山，忽然重提此事，众人都是大惊，忙又劝谏，张迈却根本就不管别人怎么说，只是一道又一道的命令发了下去。
这次“西巡”的目标已经很明确了，就是要到西域召见各国国主、各族族长，就连郭洛到时候也要来相见，至于西巡的最终点，张迈没说，但听他的口吻，龟兹焉耆是别想了，张迈若能到疏勒而止、不翻过葱岭去河中印度，群臣就谢天谢地了。
此外随行人员也令人诧异，随行的武将之首，竟然钦点了薛复，护卫的核心，就是陌刀战斧阵，而且这次西行还有张迈的家族成员——三子允言、次女允真都会随行，更的让人诧异的是，薛夫人竟然能狠心将一对儿女丢给嫂子郑湘，要陪张迈西行好照顾其饮食起居。
怎么看这次的西巡都存在着这样那样的问题，群臣均以为不妥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暗暗叫苦——目前天策大唐的整个体制，各道程序貌似都有制衡，唯独没有一个关卡能制衡张迈。

第309章 一路向西
“元帅的脑袋是不是抽筋了？”
对于这次张迈的西巡，除了军方那些将张迈崇拜为神的人，朝野上下几乎就没有不反对的！
就连杨定国，也对屡劝不听的张迈怒不可遏。
作为六印的掌管者之一、“代万民印”的掌管者、天策老军地位最高资格最老的国老、他几乎将口水都吐到张迈脸上去了，却还是改变不了张迈的决定。
四月初，郑渭与张毅带着一大帮子官员抵达燕京，他走的是水路——从峡北口到敕勒川再经过云州的那条路走过来的。
郑渭也是反对张迈西巡的，书信阻止不了他，就将东行的日期提前。结果张迈仿佛是为了避开他，在郑渭抵京之前就南下邺都了——他走的是南路，准备从邺都—洛阳—关中一直走过去。
作为“大唐总理大臣印”的掌管者，郑渭一到燕京，那便宣告东西两枢合并，从此为东枢量身定做的临时印玺效用废止，郑渭自然而然就成了群臣之首，在群臣的委托下，带上那颗华东总理大臣印到西山来见郭汾。
郭汾收回了华东总理大臣印后，又指着身边捧着传国玉玺的李昉说：“他倒是说走就走了，只是把这劳什子留下，说什么若有什么事情，让我代他拿主意。政务上的事情，若我拿不定主意，便请教翰林院的先生。军务上的事情，若我拿不定主意，便派人去定辽城。”
郑渭眉头大皱，张迈这话，分明就是一句授权，又问：“两颗金印呢？”
郭汾道：“他都带走了。”
天策大唐如今是二铜、二玉、二金的至高六印体系，两颗金印，“天策上将印”管的是军务，“天可汗印”管的是边务。
郑渭道：“边务也就算了，最多转给他就是，他要去西域，到时候必定要敕封各族，带着天可汗印也是应该。但天策上将印也带走，万一有事，怎么调动大军？按照他自己刚刚颁下的规制，枢密院的印玺，可调不动都督以上将帅、军区以上大军。”
郭汾道：“我也这样问他，他说近两年也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万一有事，就由廷议主席签押再加盖东西两院印玺便可。”
郑渭不悦道：“那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郭汾叹了一口气，道：“这次我也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他只是让我便宜行事。”
两人聊了一会国事，郭汾又幽幽道：“他固然任性，薛珊雅也当真狠心，为了陪他，竟然丢下一双儿女，都扔给郑湘照看了。郑湘也是刚到这边，水土还没服呢，这两天身子不大舒服，你待会记得去看看你妹妹，有时间时也多照看着她。”
郑渭道：“两枢刚刚合并，我现在哪有时间。也就是去看一眼罢。”
郭汾道：“那我接她上山住吧。你公务上心，但也要多想想自己的事。你如今是我大唐冢宰，一直单身，太不像话，就如这次一般，若有个嫂夫人，就可以去帮忙照顾郑湘了。”
郑渭神色微微一黯，告辞下山了。
……
若不计算天策八年那场几乎对经济没有很大影响的洛阳战争，河北、山东可以说已经和平了三年，第一年的免税令让百姓缓过了一口气，接下来连续两年的和平发展，更让百姓家中有了一点积蓄。而原本的西枢那边，也积了三四年的收成，所以天策大唐在粮食方面已经没有很大的问题。
随着商路的开通、海贸的繁荣，光是燕京新城、天津新城那有限商业地皮的放出，就为大唐政府回笼了巨额的资金，天津、登州两个港口，更是源源不绝地输送着关税，更别说内河的关卡厘金，更是一笔巨大的收入，所以郑渭接掌整个政府，在和平东西两枢时，财政上也是相对宽松的。
所以问题的关键在于人事，原本东枢西枢各有一套人马，许多部门功能上几乎完全重叠，只是在地域管理上划成两块，如今要将两班人马整顿成一班，这里头就要花费郑渭很大的精力与智慧。
权力这东西，放下去容易，要收回来就难了，任谁拿到了手都不肯放开的，当初设立东枢，原是为了应对快速扩大的疆域而采取的便宜行事，按理说西枢才是真正的中枢，但这两年张迈长期呆在东面，靠近权力源头的东枢自然权力日重，隐隐已有喧宾夺主之势，如今张迈忽然又跑了，把摊子丢给掌握政务总理大印的郑渭，形势又反了过来。
两枢合并虽是大势所趋，但也不得不因此而面对历史遗留问题。这期间不免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自是那些仍然保留正职的，愁的却是那些成了副手或者外放的，就连范质其实也不大习惯。
两枢调整带来的负面效应，再加上张迈西巡事件，两相搀和，便为天策十年本应无比光明的政治环境，蒙上了一层灰霾。一些流言不知道从哪些角落里窜了出来，很快就引得燕京议论纷纷，余波所及影响到了整个河北。
……
这些事情张迈却都不知道，他的人已经到了邺都。
这次西巡，他带的人马真是不少，中军是陌刀战斧阵五千人，左边是龙骧铁铠军一万人，右边是鹰扬铁骑一万人，前面是卫飞所率领的三千骑射为前锋，后面是马呼蒙率领的汗血骑兵团三千人继之，此外还有九千其他人马，共计四万人的部队，浩浩荡荡地南下。这个规模，简直是精锐大出，和上次征讨洛阳相比，也就少了几十万民夫而已。
也亏是张迈一路上没有干出类似于丝绸铺路的铺张浪费，否则隋炀帝第二的名号肯定是跑不了的了。
饶是如此，士林也是无比担心。张迈在这次事情上的独断专行，让许多人看到了隋炀帝的影子——想当年，杨广那可是多么的英明神武，论功业，现在的张迈只怕还有比不上隋炀帝的地方，论国势，今日的新唐也还及不上隋炀帝的全盛时期，那时候也是天下宾服，那时候也是四夷来朝，那时候国君也是不顾劝谏远行西域，然后再征高丽，当国力耗尽后，国事崩坏遂一发不可收拾！
幸好张迈并未扰民，也并未铺张浪费，沿途各地也只需要提供粮草而已，以现在天策大唐的财政状况并不吃力。
大军行进于官道上，日则行军，夜则安营，不得外出，违令者斩！只有在邺都、郑州、洛阳三地才停留三日，许士兵轮流出营放松一下神经。
兵马开到潼关，关中一下子紧张起来，长安城的方向兵马调动得很明显，刘知远分明认为张迈是要来讨伐他的——甚至天下人都认为应该如此。
结果令人大感意外的是，张迈竟然没有！
四万大军过了潼关之后，便大摇大摆从渭北走了过去。
张迈在耀州见了慕容春华，又在凤翔见了郭威，检阅了两人的部队，然后又沿途西行，然后到了秦州，停住三日，经过兰州，再停三日，终于到了凉州。
大军抵达凉州时，满城男女老幼互相扶携，几乎是倾城而出地在张允文的率领下，来迎接他们的元帅！
所有人眼中都含着热泪，张迈也是感慨无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凉州就变成了他的“老家”了，尽管风起于西域，但所有安西旧部却都在这里扎根了啊！
到了这里，不只是他，安西的故人们哪怕已经把家业迁往燕京的，也都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他在下令全军，轮流解散，张迈也在这里停驻了下来，和张允文一起陪伴着卧病的福安公主。
六月初二，本来要继续前行的，考虑到盛暑炎炎，福安公主的病情又有反复，张迈便下令等天气转凉以后再继续赶路。
一直到七月底，秋风起时，西巡队伍才又重新出发，一路迤逦，过甘、肃、瓜、沙，在敦煌又停留了半个多月。
这时候的沙州，在迁出大量人口之后，这个地区反而没有当初那么繁荣了，然而也因此有了一份难得的平静。
于阗国主李圣天听说张迈来了，亲自赶来朝见，这一天正是八月十五。当初天策与于阗乃是盟友关系，但如今李圣天身为老丈人，见到张迈也都自称臣属了。
翁婿两人欢聚了十日后，李圣天辞别，跟着张迈继续西行，走的是天山南路，在伊州见过了安守敬，然后继续一路向西。
……
在张迈的西巡队伍过了玉门关之后，流言就像杂草一样疯狂地长了起来，今天有人说张龙骧在丝路遇刺了，明年有人说张龙骧在河西病倒了，再过两天又说西域出了瘟疫。
总而言之什么样子的流言都有。
曹元忠察觉到流言的源头，一部分似乎与在选官中落选的石晋旧官有关，又有一部分可能与境外势力脱不了干系，而那些近来不得志之辈则乐于传谣，但他管的是枢密院军务，没法到坊间捉人，便行了文书，邀政府学府连同监察台廷议。
郑渭东来后，燕京的中枢系统越发完善，政府方面，有郑渭总领政务院，下面张毅范质李沼三个执政，个个位高权重，处于强势地位。
枢密院这边，因为统兵权重，所以按照规制需由一名通军事的文官掌院，不得由功勋卓著的武帅出任，所以天策尽管军威无敌、名将云集，枢密使一职却是空缺，只有两个在军方处于边缘地位的副枢密使，在声势上完全无法与郑渭抗衡。
翰林院这边除了冯道之外，还多了一位武学士丁寒山、一位商学士奈布、一位法学士张中策——这是张迈临走之前加进来的。其中奈布是胡汉混血且汉家血统已经很少的大商人，那个张中策于士林之中名不见经传，却是在凉州地区最早的一批老资格法官，有将近十年的执法经历，为人中正，断案严明，甚得地方上父老的尊敬。
张中策也就算了，虽然并无文名，听说做法官之前毕竟还是读书人，草圣张芝派下子孙，中原士林勉强也还能够接受。但对于武人和商人进入翰林院，燕京士林当初的反应就极其激烈，认为这是有辱斯文，冯道也颇有微词，但张迈却不管他们的反对，并且对冯道说了自己的规划：在未来翰林院除了掌院大学士之外，下面将设各科学士以备顾问，每科一到二名，备问文化的文学士只是其中之一，其他者不但包括涉及军事的武学士，还有涉及法律的法学士，涉及工业的工学士，涉及商业的商学士，涉及农业的农学士，涉及数学的数学士，涉及医疗的医学士，涉及格物的格物学士等等。
作为学术顶层的翰林院如此分科，作为正在建设的各级学校也是如此。学校用以培养人才，科考用于遴选人才，冯道这才知道，张迈所要建立的科举取士，再也与过去偏重诗词、文章、策论的科举不同了，科举科举，竟是真正要分科举士了——其实这倒是“科举”的本义了，隋之科举就包括“才堪将略”（军事）和“膂力骄壮”（武术），唐之科举更包括明法（法律）、明算（数学），只不过后来的发展中各科偏废，让明经、进士两科为世所重，最后更是进士科独大，“分科举士”变成“进士举士”，这才遗祸天下。
作为当代屈指可数的大学者，冯道自然明白科举的这种演变轨迹，知道张迈的这个决定从某种意义上乃是“复古”，但于复古之中又有所推进创新，所以也就没有激烈反对了。
……
天策十年秋，曹元忠无意间发起的这次廷议，是廷议规制定下来后，天策大唐有史以来第一次正式廷议，廷议连座位也是有礼制规划的——政务院的人坐在正东，枢密院的人坐在正西，翰林院的人在东北，监察台的人在西北，南面是留给纠评台系统的，这次没有参与，正北方有个宝座是给天子留着的，这时也空着。
东木位掌生，西金位掌杀，君在北，民在南，君之两侧为协肋，华夏文化博大精深，通常光座位就将几方面的政治地位也表明了。
这次参加会议的人包括政务院四重臣，枢密院两位副枢密使，翰林院的掌院大学士与三位议政学士，以及监察台的都御使魏仁溥。会议中有四个主位，天子位、万民位和大司马位都空着，宰相位上的郑渭就成了这次廷议的主席。翰林院是顾问系统，监察台是监察系统，都是附属。
少司马位上的曹元忠作为发起人就说了近来之事，希望各方出力，将流言压下去。
“压？怎么压？”
说话的是执政位上的李沼，他十分敏感，这次的事情他也不是不知道，但如果动手，牵连得最多的必是河北士林，所以他不愿意此事扩大。在免税令事件中他在后期虽然果断地站在了张迈这一方，但并不意味着他背叛了河北士林，相反那次事件只是河北士林的一次洗牌，不识时务者因之沦落，识时务者趁势而起，成为了河北士林新的主宰，而李沼也就成了他们的代言人。
曹元忠道：“这次谣言的背后，有境外势力的介入，我的意思是追踪寻源，将可疑的人监控起来。”
李沼道：“有实证没？”
曹元忠皱了皱眉头：“流言这东西，来无影去无踪，我们也只能靠着各种推断来测定而已。但什么人忠，什么人奸，就算没有证据，我们心中其实也清楚着。”
李沼道：“是忠是奸，有罪无罪，都要讲究证据。没有实证，那就是莫须有。只因一个谣言，就以莫须有之罪用之国内，乃是妨碍言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我大唐立国以来，可还没听说有因言罪人的。”
范质亦不愿意大动干戈，说道：“谣言止于智者，元帅这次西巡，各方本来就不赞同，现在人心纷扰也属自然，我们不能安抚人心也就算了，如果反而因此大开言狱之路，只怕会为后世子孙开了个恶头！”
他也是执政，但执政也分位序的，作为曾经东枢的执掌者，在整个中原士林又有更加深厚的根基，便于两枢合并之后，力压资格更老的张毅一头坐了第二把交椅，他说出来的话分量自然比位居执政之末的李沼重得多。
曹元忠会发起这次廷议，原本以为会很顺利，没想到才开了个头，就碰到了两颗硬石头。
张毅来自西北，与河北这边纠葛不深，看了范质李沼一眼，说道：“我们大唐的确没有以言罪人的习惯，不过这次的事情，依我看可不是那么简单吧。我听鲁枢密日前说起，这次的谣言与桑维翰大有关系，此人亡我之心不死，在洛阳围城之后就下落不明，但几个线索都指明他与契丹仍有来往。如今元帅不在，若是有人暗中捣鬼，那就要谨慎对待了。”
鲁嘉陵点头道：“据线报，桑维翰很可能躲在长安。这几年元帅以宽治天下，商旅往来频繁，我们也不敢说已将他与外界的联系完全切断。不只是契丹，就是我朝内部，也有不少人与桑维翰眉来眼去。”
曹元忠道：“桑维翰勾结契丹，这些人又勾结桑维翰，此事与叛国何异？不加严处，何以震慑效尤！尤其是那些为官做宰的，更是容不得！”
范质道：“对官员的内部监察，权在监察台，魏总宪怎么说？”
魏仁溥道：“只要有证据，我监察台自会处理。”
“证据，证据！哪有证据！”曹元忠道：“这些人会那么笨留下证据？全都是口头来口头去，若能拿到证据，我还召开这个廷议做什么，直接都抓起来了！”
“没有证据，那终究只是臆测。”魏仁溥道：“我们监察台可不是你们枢密院的密子，没有证据，我们抓不了人！”他转头问张中策道：“张学士，你说是不是？”
翰林院如今的设定分为三级，大学士，议政学士与普通学士。只要入得门墙，咸称学士，名额不限，但各科另设议政学士一到两名，只有议政学士才有进入廷议的资格。
作为法科的议政学士，张中策为人中正而谨慎，毫无立场地道：“按照民法来说，的确如此。”
丁寒山接口道：“但若按照军法，只要是涉及国家安全，这帮人就该监视起来。”
冯道忽然截口道：“曹少司马刚才也说了，如今尚无实证，也就是说这些人是否真与境外势力有所勾结尚属未知之数，未定性之前，还是不要搞得人心惶惶的好。”
翰林院虽是顾问机构，若不兼实缺就不涉实务，但冯道是翰林院的掌院大学士，相当于是承认其天下学术领袖的地位，十分崇高，乃是天子的总顾问，他说出来的话任谁也不得等闲视之。
曹元忠冷笑道：“若按这么说，我们就只能放任谣言横行了？”
冯道说道：“如今中原初定，人心思安，而且元帅平定乱世，上至百官，下至黎庶，大家的日子都过得比石晋时好，更别说契丹治下了。眼看盛世将临，若说有多少人想回到石晋去，或者说想去契丹的铁蹄之下做奴隶，老夫都是不信的。所以眼前的谣言，最多只是一小撮有心人无事生非，掀不起什么大风浪的。只要镇之以静，久而久之流言自散。我们没必要自乱阵脚，没事也闹出事情来。”
曹元忠冷冷道：“如果现在元帅坐镇燕京，这些谣言我就当是街边听到一个狗屁！但现在元帅人在西北，不免就有些渣滓趁机要泛起来了。所以我枢密院才提议要防微杜渐！”
李沼道：“说来说去，都是元帅不该西巡，否则便没有这些事情了。”
丁寒山暴喝道：“李执政！你什么意思！这次廷议议的是谣言，不是让你在这里背后非议元帅！”
李沼冷冷道：“什么背后非议！元帅还在燕京时，我当面也是如此说！”
眼看谣言之事论而未决，廷议几方面却就要闹起来了，郑渭道：“都给我住口！”他声音不大，全场却一下子静下来了。他不但是政务院首脑，而且如今张迈不在，天子缺位，他这个宰相作为廷议主席，便也有权力通过廷议干涉军方要务。
郑渭道：“如今与会个人的意见大家也都知道了，各位可还有什么要说的没？”
会上所有人几乎都发言了，只有奈布一直不作声，这时也是摇了摇头。
郑渭道：“曹少司马既然发起廷议，想必是有应对的办法，且说来参议。”
曹元忠道：“我以为此事必须严办。第一，所有涉谣官员，一律停职，由我枢密院谍务司查办……”
他还没说完，李沼已经啊了一声，范质魏仁溥也十分不满。
曹元忠不管他们，继续说道：“第二，这次的事情，无论是消息传递，还是谣言散发，全部都通过商人进行，因此幽州、天津、邺都、洛阳、开封五处市集，也都要清查一番！若有商户涉事，从严查办，以起到杀鸡儆猴之效！”
奈布忍不住啊了一声，原本打算沉默到会议结束的他也没想到事情会牵涉到自己的头上——在这次廷议中，不算郑渭的话，他就是商人阶层唯一的代表者，如果廷议最后做出了不利于商人阶层利益的决定而奈布不发一言，传出去会被骂死。
曹元忠又道：“最后，我们要顺藤摸瓜，扯出流言最后的首脑，做出一点威慑。我估计最后的源头，不是长安，就是辽东，若不做出一点反应，别人非以为元帅不在，他们就可以胡作非为了！”
冯道说道：“你最后这一条，莫非要动武？”
曹元忠道：“不需要大行动，但也要让郭威慕容春华警戒一下刘知远，让柴荣耶律安抟警告一下契丹！若是太原、徐州有人牵涉在内，不妨趁机收了他们。”
冯道说道：“如此一来，只怕会闹得天下骚动。”
“那可未必！”丁寒山道：“我们立场越硬，那些魑魅魍魉才会畏服，天下反而会因此安定。”
郑渭道：“一条条来吧，曹少司马建议的第一条，各位以为如何？”
魏仁溥第一个就否决道：“不行！监察官员，由上至下有我监察台，由下至上有纠评台！没有实证，只靠臆测就要查办官员，此例一开，遗祸无穷！此议我绝对要否！万一今日廷议通过，我就算将之拉到纠评台交由天下公论，也断不教此议成行！”
他反应得如此激烈，范质李沼也都跟着附议，张中策也觉得此事绕开律法，甚不妥当，冯道更是点头称是，因此曹元忠这一条动议，除了鲁嘉陵丁寒山之外都找不到支持，连张毅也弃权了。
郑渭道：“曹少司马建议的第二条，各位又以为如何？”
魏仁溥道：“商贾贱业，与我监察台无关。”
冯道看看曹元忠一脸不忿，知他方才受挫心中不平，他初入天策，正要结好各方，不好不安抚一下他，说道：“这两年元帅的确有些太放纵那些商人了，我看是应该查一查。”
眼看范质、李沼也都不说话，似乎要默认了，奈布急了，冲口道：“天下间就没有比大唐更善待商人的国家了，所以商户们也根本没有理由会叛国啊。”
李沼道：“就大势而言，的确如此，但具体到某些人，那可未必了！自古商贾之辈目光短浅，为逐眼前之利，便是性命都不要了，何况国家。”
……
……

第310章 蛰伏者的涌动
当曹元忠动议要刷一刷士林与官场，李沼冯道范质魏仁溥等都反应激烈，而当曹元忠动议要刷一刷商人与市集，冯道等基于安抚与交换的心理，就准备与曹元忠妥协。
然而郑渭目光地扫了众人一眼，却是冷冷地道：“商贾逐利，官员未必不逐利！商贾为了眼前之利不顾国家，可不见得当官的就会对国家多忠诚。过去几十年，叛国投胡的，是文人士大夫多，还是商贾生意人多？要动官员，监察台不许，商人属于民众，要动商人，不妨先问问纠评台。”
冯道李沼等听郑渭将文士拉到跟商人同等地位上，心里都十分不舒服，然而却无话可说——五代的文人，哪有多少气节可言！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操纵舆论大权的文士每每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去评判所有人：武人是粗鄙的，文人是逐利的，所以都不值得信任。然而作出如此评判的文士，便值得信任了么？儒家的圣人定立道德标杆，本来是拿来要求自己的，落到后世末儒那里，就变成拿来评判别人的工具了。
魏仁溥道：“郑相的意思，是要请杨国老来议么？”
郑渭道：“不是请杨国老来议，而是放到纠评台上去议。”
冯道等为之愕然，只多请一个杨定国来议，事情还控制在小范围的讨论内，放到纠评台去议，那事情可就很难收拾了。
这几年中原的商事虽然大兴，但商人的政治地位仍然低下——不见这个廷议中奈布几乎一言不敢发么？若不是因为郑渭的特殊存在，刚才曹元忠的动议多半就会通过，商人的利益就“理所当然”地被冯道等人牺牲掉了。而郑渭之所以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也是出于历史原因，而不是因为他是商人利益集团的代表。
眼下商人们再有钱，其财力也影响不了廷议，但若放到纠评台那就不一样了，商户们的财力控制不了的三府二台的大员，但影响众多大大小小的纠评御使就不一样了。
冯道说道：“大事不谋于众，事若不密，恐误国家。”
郑渭道：“这又不是什么国家机密，有什么不可说的？这些年行商坐贾出钱出力，秦西之守、漠北之战，前方固然有将士们搏命厮杀，后方也有生意人勒紧了裤腰带支持我们，更别说战后重建、交租纳税，他们也都是大头——没有他们，我们有底气免掉河北、山东、河南和荆北的农税？这个国家本来就有他们的一份，不能太将他们不当人看。真觉得如今的商政有问题，真的要整顿一番，至少该问问他们的意见。”
作为宰相的郑渭虽然没有直接否决曹元忠的第二条动议，但和直接否决也没什么区别了，曹元忠知道若是事情摊到纠评台上公开来说，除了将局面闹得更加纷扰之外，通过的机会实在渺茫！他的前两条动议都没有通过，第三条动议当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天策十年秋天的这次廷议，按照后世新闻联播的词汇，可以总结说“这是一次不成功的大会，一次不团结的大会，一次不胜利的大会”！
所有人都是各有立场，所有人都是各怀机心。而且各方都对这次廷议的结果表示不满。
曹元忠自然不用说，廷议结束后直接杀到西山去找郭汾，希望她出来主持大局，但在私郭汾和他并不熟，在公郭汾对曹元忠的信任也远不如对郑渭，所以最后也没有如他所愿。
至于冯道等人也不满意，在他们看来曹元忠要绕过监察台让谍务司去查官员，如果放任其发展最后怕会变成一种恐怖的特务统治——当然冯道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是特务，但类似的情况在唐朝发生过的，那就是武则天时代的酷吏政治，那是所有文官集团的噩梦，因此他们当然要戮力抵制。但查一查商人，冯道李沼等却都认为是应该的，在他们看来，郑渭作为宰相不该阻挠，而应该更有“大局观”才是。
郑渭当然更加不满，曹元忠要绕过民法去查商人、绕过监察去查官员固然让他警惕，而冯道等人竟然把商人的利益当作一块狗骨头丢出去安抚曹元忠更是让他觉得反胃，他成长于西域，虽然也读圣贤书，也钦佩往圣的文章道德，可从来没有在中原近儒的圈子当中浸淫过，所以目光自与中原的儒生很不相同，实在不觉得眼前的这帮读书人，与战国诸子的圣贤们有什么传承关系。
会议散了以后，所有人都各归各位，去忙他们各自的事情。而廷议的内容不知怎么的就泄露出了出去，而且在传播的过程中，有些地方就失了真，结果不出数日，就在幽、津两地掀起了舆论上轩然大波。
士林首先对事件表示出极度的关注，想想也是，在中原进入安定、将军们退入各地军镇军区之后，文治之兴几乎就成必然，这时候枢密院跳出来要监控士林、审问官员，试问谁不警惕？尽管张迈在平定洛阳之后起用了大量的年轻士子，但整个中原旧官僚仍然占有相当大的份额，莫说地方，就算中枢也有许多如李沼、王溥者，就算是出身新晋之臣如范质、魏仁溥，谁又没有一两个曾出仕石晋的亲戚朋友呢？因此消息才一传出，众议纷纷，齐声谴责，枢密院登时成为千夫所指。
不只是士子们对曹元忠口诛笔伐，坊间的舆论也潜流暗涌。
……
如果说，士林的反应是激动而愤怒，那么商人们的反应就是惊恐而慌张，这其中犹以那些与契丹有所干连的最是忧怀，其次则是做涉外生意的，也都担心。
丝绸之路从西向东延展，在通过沙漠来往的丝路，运送的无不是奢侈品，真正实现大宗商品贸易的，还是天策政权一统河北山东之后的河海贸易。
在取得河北以后，天策政权一方面保证了以大运河为主干的内河渠道的畅通，一方面又拓展了海上的贸易往来，加上丝路商人的资金注入，几个方面一凑，才有了当前蓬勃发展的商业活力。
但生意一做大，要想不涉及辽、齐、吴越、高丽、闵、汉，几乎就不可能。别的不说，光是辽东的木材贸易，里头就不知道牵涉了多少河北和山东的家族，再加上粮食贸易、棉衣贸易和香料贸易，几个大款项的笼罩涉及到商业圈的方方面面，造船业与“海外”的关联更是千丝万缕，在这种情况下，谁敢说自己和“外国”没有关系的？更别说天津港如今还有不少类似于大智节这样的“外商”！
当这个消息传到天津，正在给新生儿子摆酒请客的大智节吓得够呛，他不是勾结外国者，而本来就是外国的间谍，所以一听说此事，当晚便闷闷不乐。
大智节的妻子关氏虽是小户人家，却颇有经济头脑，过去这一年多大智节在天津、河北的一些生意也都交给她的娘家人帮忙运作，她娘家人得了大智节的资本呢，而大智节也需要她娘家人的本地优势，所以关氏在家中慢慢也说得上话了。
这时看见丈夫的神色，便猜到了几分，一边劝丈夫宽心，一边说：“夫君也不要太过发愁，这传闻也就只是传闻罢了，而且听说不是被否了吗？”
大智节道：“这次虽说是被否了，但谁知道下次是否就通过了。唉，这天津看来终非我能善终之地。”
戴关氏甚有志气，骂道：“夫君太没胆色了！这才多大点事情，就怕成这样！只要我们行得正做得正，怕他谁来！更别说我们天津戴家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门庭了，山东、河北乃至燕京，哪里没有我们的生意？就是北京新城、天可汗的宫殿，里头的木材也有我们戴家的！”她自然不知道大智节背后的契丹使命——这等绝密之事，纵然夫妻情深大智节也是不敢吐露半分的，所以戴关氏一直只以为大智节是流落辽东的汉人。
大智节道：“官府真要整我们时，有时候也不需要什么理由。”
“怎么不需要理由！”戴关氏道：“奴家虽是妇道人家，却也听变文僧说过，咱们这位天子，是以公、平、忠、孝治天下！沧州的纠评台，天津的纠评台，四根台柱上铭刻的都是这四个字。公是公正，平是平等，于国忠，居家孝，四个字里头，公正排在第一！既然公正第一，那无论什么事情就都需要个理由！”
说书人和变文僧不但是天策政权夺取天下的利器，就是中原平定以后，张迈也没有将之束之高阁，而是继续加大投入，使之成为法理普及的最大利器，张迈的许多理念都转变成各种故事，散播于天下各地，以很快的速度深入民间。否则若要依靠那些晦涩难懂的儒家经典，一百年也很难让普通百姓明白。
戴关氏顿了顿，又说：“若是真有叛国的证据，那是杀头了也活该，但没有证据就可以监控抓人，那非出冤案不可！当官的抓不动，就要抓我们这些买卖人？枢密院的动议要真的，不知道有多少密子会趁机骚扰市集，敲诈商家，这事我们可不能答应。这件事情，我们还得打回去！”
大智节吃了一惊，道：“打回去？你可不要乱来啊！枢密院那边只是动议，又没成行，你打什么乱子！”
戴关氏道：“夫君你刚才说的对，这次是没通过，但万一下次通过了怎么办？真等通过了就迟了。所以咱们得打回去，叫嚷出来，叫上头的人知道我们底下人的苦处！”
大智节听得暗暗叫苦，说道：“你要怎的？那是枢密院！大唐天下无敌的唐骑都掌在他们手里的。他们不来查我们我们就得去烧香了，你还想打回去？怎么打？还要叫嚷？叫嚷给谁听？”
戴关氏道：“对下是叫嚷给国人听，对上是叫嚷给上面的人听。天子西巡了，娘娘不是还在吗？”
说书人和变文僧体系所宣扬的理念，受张迈影响深重，所以就算是市镇妇孺，有时候也学会了张迈的一些语法，甚至思维，但在传播的过程中却不免有所走样，比如张迈尚未称帝，但民间叫起来，不是天子，就是万岁，郭汾未称皇后，但就是娘娘。在妇孺们心中，叫皇帝也罢，叫元帅也罢，叫夫人也罢，叫皇后也罢，总之就是那个意思。口头上换一个称呼其实影响不大。
大智节笑道：“你一个刚坐完月子的妇人，能叫嚷给谁听？还能让娘娘听到？”
戴关氏笑道：“那可未必！有件事情，还未跟夫君说呢。我哥哥呀，选上沧州的纠评御史了！”
大智节愣了愣：“你……你说什么！”
戴关氏道：“我说我哥哥选上天津的纠评御史了，夫君你可欢喜？这事还没公布呢，不过就这两天了。昨天晚上，杨国老也亲自接见了我两个兄弟呢。”
“杨国老？哪个杨国老？”
“就是杨定国杨国老，纠评台掌管‘代万民言印’的那位。”
大智节骇然道：“遮莫是杨鹰扬的父亲！”
杨易自破契丹，在北国威势一时无二，无论漠北还是辽东，提起鹰扬二字那都是能令小儿止啼的。
“是啊！就是大破契丹，打得辽国皇帝魂都没有的鹰扬将军的父亲！”
大智节一时间听得呆了。戴关氏的哥哥这段时间在天津很活跃他知道，但他可万万没想到自己那个连字都不认识的大舅子会选上纠评御史！甚至还见到了杨定国！
……
天津是一座新城市，也是一座移民城市，尽管开港还没多久，但随着海贸的急剧发达，已经聚拢了大批的人口，这里头上层是军方、官方和往来的各大商户，以及牵涉到海外贸易中的河北、山东大族，中下层则是趁着这个势来天津讨生活的农民和小市民。官是流官，军是轮守，商户往来也多不留根，如今确定落籍天津的人，八成以上反而都是这些下层百姓。
天津的地理位置，东是大海，西面北则幽蓟，南则沧州，幽蓟百姓被契丹迁徙一空了，所以涌入天津作下层劳力者，以沧州人最多，可以说沧州便是天津的后院，这些沧州人身在异乡，自然以乡情关系互相关照，久而久之便形成一股势力。
戴关氏的娘家也是这里头的一员，他的兄弟在天津才开港时就来这里闯世界了，正是因为这层关系才有了后来戴、关两家的联姻。
戴家出身寒微，这是大智节看重的地方，他虽然有钱，却想低调，新婚之后宠爱新妻，也关照了戴家兄弟不少好处。而且戴关氏的几个兄弟的确帮得上忙，许多事情大智节不方便出头的，便都由关家兄弟代为出面。
不料戴家兄弟虽不识字，却为人四海，很有点政治家的天赋，他们一方面动用老乡的人力与本地人优势帮姐夫的生意铺路，同时也利用大智节的财力与关系帮在津沧州老乡解决了许多问题，渐渐地竟然在天津的沧州人里头建立了不小的威望，民间呼声甚高。
杨定国在各地建立纠评台，天津可是与邺都、开封并列的政治高地，所以他本人还亲自下来了。像关家兄弟这样出身下层、豁达活跃，名声又好、人气又高还具有一定的见识的本地年轻汉人，简直就是一个为纠评台量身订造的种子，放在哪里都是天策重点吸收的对象，想不入杨定国的法眼都难！
戴关氏今晚与丈夫说话时，会显露出那么高的心气，也和自家兄弟出息了有关！
……
大智节听着妻子说着关家老大与杨国老见面的种种细节，说者滔滔不绝，听者却暗暗叫苦。他是千方百计地想低调，不料到头来却变得无比高调——都见到杨定国了还被大加夸奖，甚至还派了一个士子来给扫盲普及种种法理知识与公务流程，这就是瞎子也看出栽培的意思了，以后关家就是想低调都不行了。
戴关氏有点被娘家冲，竟未品察到丈夫神色中的细微变化，犹自说道：“夫君，咱们戴关两家如今一体，戴家的事情，就是关家的事情。事情不平，等我兄弟做了御史一定要出声的！”
大智节惊道：“不要！万万不要啊！”
“为何不要！”戴关氏道：“夫君不要担心害怕，枢密院再大，也大不过杨国老。镇国六印，他们枢密院有一颗没？咱们只要按章程说话，便什么都不怕！再说，这也不只是为了戴家，而是为了的商户。其实也不只是商户的事，市集要是真的乱了，我们这些苦劳力的生计也会大受影响的。”
……
三日之后，戴关氏的兄弟关大河果然当选为天津纠评台御史，他出任纠评御史后的第一件事果然就是质问枢密院是否真的打算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要严查各地市集商户，因为此事可能会扰乱各地的商业秩序，所以他要求枢密院作出正面回应。
这件事情眼下传得十分厉害，各种各样的流言都有，各地商家也都是战战兢兢，只是作为四民之末久了，不敢出声，这时有人替他们出头，登时应声云集。
士林的一封封的弹劾奏章投往西山，堆积在了郭汾的案头。邺都、开封新建的纠评台也继天津之后都发出了质疑的声音，要求枢密院对此作出解释。
郭汾甚是烦恼，向冯道请教该怎么办，冯道说：“此事大逆人心，因此引起如此舆潮，始作俑者，宜加斥责。”
郭汾虽然从未正式处理过政务，但她在张迈身边日久，张迈有什么事都不避她的，所以对张迈处事的风格了然于心，隐隐觉得若是张迈在此，定然不会采纳这样的建议，只是究竟该怎么决断却也没主张——她本是利落无比的人，但遇到这等天下大事却没了主意。
张允照见母亲忧心，说道：“爹临走前不是说，政务上的事情可以问翰林，军务上的事情可以问定辽吗，枢密院涉及军务吧？既然如此何不问问易叔叔。”
郭汾看了长女一眼，笑道：“‘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你爹给我们说三国，孙权是他母亲提醒了他，如今我却得女儿来提醒，我真是糊涂了！不过这里离定辽也远，一来一回，不知要多久。”
张允照道：“远一点才好。不刚好有时间让各方静一静？”
郭汾便拟了书信，飞书驰问杨易，燕京与定辽之间建有飞书快驿，三日后杨易就收到了文书，七日后郭汾就收到了回信，杨易的态度十分明确：曹元忠身为枢密副使，有权力动议谍务审查，只要廷议通过，便可执行，廷议未过，事情便罢，既无需因此承担不必要的责任，也不必回应纠评台的质疑——只是此事本该保密，为何却泄露于外，从而引发中外流言，所以应该斥责者不是曹元忠，而是廷议的泄密者！
拿到杨易的回信之后，郭汾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却不知道该如何找出廷议的泄密者，既要把人找出来，又怕大张旗鼓，动摇政局。
张允照说道：“那还不简单！参加廷议的就那么几个人，母亲一个个地给他们写信，质问他们不就行了？”
郭汾道：“他们要是不认呢？”
张允照笑道：“那些变文僧说书，不整天吹嘘我们大唐现在是‘众正盈朝’吗？都是正人君子的话，想必不会做了不敢认。再说了，这种事情真要查总能查得出来，撒了谎之后再被拆穿，以后还有脸呆在朝堂上吗。”
郭汾笑道：“好像有点道理。”便要叫来李昉拟信，张允照道：“让人代写，不如母亲自己亲笔写信来得有威慑力。”
郭汾道：“我可写不出好文字来。”
“要什么好文字。”张允照道：“把话说清楚就行。”
……
郭汾果然按照女儿的建议，给参加廷议的所有人——包括政府四宰执、军府两枢密、翰林四学士以及监察台魏仁溥都写了一封亲笔信。
这是国母的亲笔信询问，比当面质问还要严重几分，撒谎自然是容易的，但这个谎言若被拆穿，代价就会很大——何况所有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收到书信，没人知道郭汾是问所有人同一个问题。
不得不说，如今的天策朝堂，至少最高层这里就算不是众正盈朝，至少道德平均水平在及格线以上：如李沼，如张中策，正义感都极强；如冯道，如范质，如魏仁溥，心中也都还是有一条道德底线；曹元忠在众人中最无下线，却还懂得审时度势；郑渭则是有一种很明显的出世心态。
因此郭汾的书信一到，被牵涉到的有好几个人都是彻夜不眠，最后回信的结果，冯道和魏仁溥都坦白了自己曾向门人提起此事，冯道比较老油条，说的比较委婉，魏仁溥年纪尚轻，接到郭汾的书信后深受良心责备，回信时甚至还主动剖白了自己泄露此事的阴暗动机，请求论处。
奈布也坦白了，他倒不是良心过不去，只是以为郭汾会问起定是东窗事发，胆小之下吐露了实情。
曹元忠也坦白了，他的是在子侄面前泄愤，不知子侄是否曾泄密——在这件事情上，曹延恭等未必会主动泄露，因为这么做只会对曹家不利，但曹元忠故意选择坦白。
除此之外，其他人便都表示自己未曾泄密，郑渭那边连书信都不回，只是在信的尾端写了“无此事”三个字就把信退了回来，既有光明正大之意，也显得他对郭汾如此质疑他十分不满。
郭汾收到所有回信后，又请来大法官张德，向他请教应该如何处置。
张德知道事情始末之后说道：“廷议需要保密，事先并未成文，所以法无明例，只是一个默契，但夫人今日的处置，后世怕就会定为成例了。”
郭汾道：“这种事情肯定是错的，法无明文，落在小民身上可以放过去，但朝廷诸公用来互相攻击就很不应该了。只是应该如何量罚。”
张德道：“法之量刑，要想杜绝，就得严。”
他走了以后，郭汾思前想后，难以决断，张允照道：“母亲又为难什么？”
郭汾道：“我想按照道理处置，只是担心你爹爹不在，政局不稳。现在舆论已经很喧扰了，我再重处一大批人，只怕会出乱子。”
张允照笑了起来：“军队会不会乱？”
郭汾道：“不关军队的事。”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吧。”张允照说：“什么乱糟糟的舆论，吵嘴巴架罢了。真要出什么大乱子，最多爹爹带着天策上将印，领兵从西域杀回来呗。”
郭汾笑道：“那也是。”便给张迈写了一封信，将事情始末以及她自己打算如何处理的想法都说明白了，写完之后，忽然又想：“他既然当甩手掌柜，把事情都扔给了我，那我就代他论处了，又有何妨！还问他做什么！”
便终于下了论处：革冯道大学士位，以议政学士代掌翰林院；革奈布商科议政学士位；革魏仁溥都御使位，降为副都御使暂领监察台；削曹元忠上将军衔，降一级行走枢密院。
论处公开之后，外界才知道了郭汾质问诸大臣之事，而舆论不免又为之一片喧哗，事情会歪楼成现在这个样子，所有人都大感意外。而郭汾以女主代管传国玉玺，竟然没有经过张迈同意就敢罢大学士、革都御使、削上将军！
翰林院属于天子顾问，监察台直接向天子负责，所以论处盖上传国玉玺就可以生效了。但要削曹元忠的衔，就得行书西域让张迈加印同意才行。
只不过论处下来之后，冯道仍然八风不动地呆在翰林院，魏仁溥却深感耻辱，自觉无颜再任监察台都御使，当日就往西山辞官。
……
消息传到渭水南岸，桑维翰兴奋地对刘知远说：“不意机会来得如此之快！张迈不该此时远走，他的婆娘又无见识，不知权衡！如今天策牝鸡司晨，朝局必乱，此天亡张氏也！令公，我们的机会到了！”

第311章 大轮台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初冬的轮台，气温已经降低到冰点以下。雪花飘飘中，温一壶热酒，看着龟兹舞女载歌载舞，倒也是一番享受。
王溥享受着眼前这一切，都有些怀疑这里真的是自己以前印象中那个边塞苦寒的西域么？
从燕京出发时，张迈让两个贴身文秘选择去留——他要带一个去西域，留一个给郭汾处理相关文件，结果追随较久、在河北根基已渐渐扎下的李昉选择留下了，而王溥作为初归附者还需要博取功勋，所以带着很强烈的冒险意愿决定来西域——在中原读书人的印象中，要万里迢迢赶到西域，是得冒一定生命危险的。
经过邺都、郑州和凉州三地时，张迈总是会停留一段时间举行一次考试，考试的对象是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考试的内容是能背诵一经，或者通读诸史，或者能通晓一十九种《实学》中的一门以上，考虑到当前士林的文化现状，经史两类的名额各占了六分之一，《实学》类占了三分之二，要从中遴选出年龄在二十五岁以下、识文断字、脑袋灵活、身体强健的年轻人，他要带去西域历练一番。
尽管都知道去西域艰险辛苦，但冲着张迈的名头，抱着从龙西行将来有机会接近至尊的意愿，三地还是都来了上千人，山东的读书人从来只读经史，但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人人知道张迈喜欢懂《实学》的人，这些读书人中文化程度与智商都较高者，下一下苦功夫通晓一门实学并非难事。
邺都辐射河北、山东，选拔出来的学子文化程度最高，凉州辐射河西、关中，选拔出来的学子最为勇武，郑州辐射河东、河南，情况介乎两者之间——果然倒是应了那句老话：关东出相、关西出将。
这三次考试都是提前了两个月就宣扬出去，最后选出了三百人，平均年龄不到二十，最小的才十五岁，三百学子编成一营，都有曾经万里征战的老兵带队，最后王溥任总营督，路上行走，全部按照行军来，这一路吃的苦头可就大了！
更何况从邺都的遴选考试开始，一直走到敦煌，张迈就没在学子营露过面，这让许多一心从龙的学子都感到失望。
邺都的那一百学子走到凉州就病倒了三成，张迈在凉州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正好养病，等到重新出发，却有十几个人请求退出了。张迈也不勉强，发放了盘缠，就地遣返。
如此一路走，一路不停有人掉队，等到了敦煌，关东学子就只剩下一半，倒是关西学子，一个都没掉队——西北本就是尚武之地，更别说这十年来，河西在天策的教育制度下更是文武兼修，凡是敢到凉州应试的人就没一个缺乏胆魄的，而对这些人来说，从凉州走到沙州，其实只是一程路途长一点的旅行罢了。
敦煌再往西北，就再没人掉队了。学子营的人翻过天山，到达轮台以后，张迈终于来到学子营，王溥清点人数，只剩下两百三十四人。
但这时候这两百多人已经不是当初出发时的那些彬彬学子了，一路的风霜雪雨，将所有人的脸都变得黝黑结实，再加上一身的军装，若不解释，沿途的牧民肯定看不出这帮人是文士出身。
张迈到这时才露面，对着两百多个灰头土脸的年轻学子笑道：“从邺都到这里，一路都没战事，只是走路罢了。连路都走不过来的人，还想为官做宰？我看还是回家给他们爹娘疼去吧。”
满营士子一听不禁失笑，笑声中一路上的怨气一扫而空！
元帅的话虽然是笑话，却暗藏哲理，而更重要的是这句话中明显就透露了一句潜台词：那些受不了回去的都是被淘汰者，而他们现在能站在这里，就是优胜方！更有人隐隐想到，从邺都到这里的万里之行，分明就是另外一场考试！
更别说他们这一路走来，无论见识、心志还是胸襟都更上一层楼，对一个人的成长来说，行万里路和读万卷书从来都是不能相互替代的。
张迈等所有人笑停了，才又道：“待会我们就进轮台城，进城仪式结束后，你们就分头行动，或三人，或五人，去西域各地调查你们想要调查的东西，学习你们想学习的学问，具体我都不管，总之随你们的爱好行事，这个调查与学习可以是几个月，也可以是几年，你们调查学习完后，将见闻与心得形成一篇策论，这篇策论直接提交给我，我会依此来论你们的出身。每一个士子，我都会委派一个军士做贴身保护，如果有特别危险而有价值的行动，你们可以向轮台驻军要求派遣军队协助。好了，沐浴，换衣服！随我进城！”
两百多人就在城外沐浴，走了这么长一段路，所有人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惯了，开水自己烧，烧完之后妥为梳洗，这时马小春让人送来了袍服，那是凉州的裁缝行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棉衣，清一色的宽袍缓袖，乃是从曲阜求来的圣门样式，最正统的儒门袍服，分为礼乐书数射御六种款式。
若是终日只知空读诗书的人，穿上这些衣服，或有萎靡不振之风，孔子说：“文胜质则史、质胜文则野，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后世末儒，自称君子，却不知锻炼，不知武事，文胜于质者，只可称之为史子，至于有文无质者，只可称为书呆子。
而这两百多人经过这数千里路的淘汰与试炼，到了这里时个个筋骨强健，精神风貌阳刚中带着文雅，文雅中又带着一股慑服力，再穿上清一色的儒门服侍，一股刚正内敛的文华意蕴自然而然蓬勃而生。
一路看着这帮学子出丑的老兵们原本对他们向来只是取笑，直到这时望见这等文质彬彬的气势，竟不由得肃然起敬——有文化素养的人再经历练、知武事，所能达到的境界就不是纯粹的武夫所能企及的了。
张迈看到两百多人都换上了袍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都上车吧。”
这些年，郭威为了战争需要，让凉州造了许多各式战车，这三十六驾仿古战车都是郭威提供的，当下身穿御款的学子驾车，其他所有人都在车上正襟危坐，张迈骑上汗血王座在前，三十六驾马车两翼随后，再然后才是陌刀战斧阵以及鹰扬、汗血诸军。
……
张迈到达轮台的时候，晋北新移民在这里落户已经超过三年时间，最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如今正值苦尽甘来，听说张迈西巡，留守西域和远迁到此的汉人无不兴奋！
“元帅西巡了！”
“元帅来看我们了！”
“元帅毕竟没有忘记我们！”
所谓“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皇帝远远地坐在中原的京城，下多少道恩赐的圣旨，都不如直接驾临西北来得令人真心感动！
而胡人也响应得很热烈，毕竟张迈“天可汗”的威名可不是虚的，而是通过多少次战争打出来的！这种血和铁的印记最是深入人心，不经几代人的光阴是很难磨灭的，如果说汉人们对张迈是充满了崇拜与亲切，那他们对张迈则是敬畏交加——西域几次战争，漠北压倒性的征服，那都是用人头堆起来的，从来没有一个能打败强大胡人政权的汉人皇帝曾经到过这里——哪怕是第一个号称天可汗的汉家皇帝唐太宗也不曾啊！
所以张迈一到，轮台城几乎是全城轰动，无论胡汉都出城来迎。
……
薛复作为这次西巡的行动总指挥，主持了这次入城仪式，陌刀战斧的威势，鹰扬汗血的矫健那都是不用说的，所有人都曾在变文中听说过，但这次入城对轮台人造成最大震动的，反而不是这数万大军，而是从马车上走下来的那几百个谦谦文士！
当汗血王座抵达城外，战车放慢了速度，轮台人便新奇地品味着三十六驾马车上坐着的那几百个年轻人，强大的骑兵他们见得多了，天策的铁骑最多就是更强一点，可这些年轻人身上却有着一种西域胡人从来看不到的气质。
“这就是来自中华的读书人啊！”
武力的征服带来的是敬畏，它能够建立统治的基础，而文化的熏陶，却能带来仰慕的枝叶，并蕴发长治与融合的可能。
战车进城之后，两百多个士子从车上走了下来，依礼追随在张迈身后。他们连走路的步伐都让人仿佛用视觉看到了一种音乐美——将“礼”融入到日常言行之中，这是汉文化最大的特征之一，“礼仪之邦”的称誉岂是虚言哉！
这种行走之礼，是由山东士子提出、魏仁溥总结通过的，所有士子在凉州时就练习过，但凉州练习完成后，薛复去看了一场预演，回来给了两个评价：“优雅”、“文弱”！
可经过这数千里的历练，这时数百士子再行礼步，连在后面掌管全局的薛复看了也忍不住暗中赞叹！
与陌刀阵的严谨、鹰扬军的狂悍、汗血骑的矫健不同，学子们的礼步虽然缓慢且没有战步那么刚强，却带有另外一种内化了的力量！
张迈进城之后，接见了各军、各族、各镇的领袖，也欣赏了各族献上的歌舞，而后早有准备的学子们也表演了一些节目，其中两个开封学子表演了相声，引发了在场的种种欢笑，两个登州士子表演了琴瑟合奏，曲调是来自江南的声音，又有一个关西学子表演了洞箫独鸣，吹的却是塞外的羌声，西北的胡调固然能够引起在场大多数人的共鸣，而带着吴音的那一首《夜泊枫桥》，在引发新移民乡思的同时，也让西域胡族对那遥远的姑苏更增向往。
再然后是张迈从燕京带来的一班名伶登场——中原的表演艺术，既有民间商业需求的催发，又有张迈在背后的指点，如今终于发展出了成幕的折子戏，现在这个产品，离张迈所认识的昆曲京剧都还有很大的距离，然而吹弹奏唱结合的音乐，翻爬滚打的表演武术，融入到一个耳熟能详的故事当中，再在舞台上展现出来，这样领先于时代的艺术形式在西域还是第一次！
这班伶人今年在燕京表演时已经引起了轰动，如今在轮台一展英姿，更是看得在场所有人如痴如醉。
宴会在过半参与者酩酊大醉、东倒西歪中结束，期间有龟兹舞女向山东士子暗送秋波，也有龟兹豪族要招一个士子做女婿！这个晚上之后，有关华夏文艺的种种传说便通过西域的商路传播了开去，而学子们则在卸下礼服之后，则三五成群地分散开来，去进行张迈交代的各种调查。就连王溥自己，也被张迈派出去调查。
“你是学子营的营督，应该以身作则。”
说实在的，包括王溥自己，大部分人都还不知道自己应该去调查什么，所以对大部分人来说，当下最重要的，就是弄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当然他们一开始还没有完全放开来，所有人都还是聚集于轮台地区走街串巷，问问这边的民生民俗，打听一点军政事务。
最后王溥决定将自己调查的重点，放在西域的移民政策上。他组织了几个和自己性情相近的学生，开始行动。
……
轮台已经不是昔日的轮台。这座当初契丹、回纥人打造的军城如今已经大大变样。
以轮台城为中心的大轮台地区，是新唐在西域天山北麓最重要的统治区域，直辖区的面积达到五万平方里，区内目前已经开垦出了四十万亩灌溉农田，以及占地超过五百万亩的牧场。
当初天策既定西域，西域各地汉人逐渐“冒头”，汉唐两代移民的影响力这时尚未消亡，无论混血的还是汉化的，眼看汉人势力在西域重新崛起，许多便都改了汉籍，再加上从甘肃凉兰瓜沙迁入的百姓，已足以在轮台支撑起一座小城市。
所以杨易之所以选择在这里驻军练兵，也是因为可以从这里得到后勤补给有关系。
而等到晋北之乱，杨折两家率领数十万难民西迁，其中很大一部分在沿途就安顿下来了，最后到达轮台的不过十几万人。到了轮台之后，大部分人都被安排在大轮台地区，也有一部分人被安排到别的汉民聚居点。
对于这些人的安置，天策政权给予了相当大的政策倾斜以作支持，天山北麓几千里的虚旷之地，几乎都用来安置他们。
此外，因为路上或病死或掉队的多是老弱妇孺，到了轮台，青壮的比例相当之高，因此，天策政权便设法为他们娶妻，能取到汉女的就取汉女，不能取得汉女的，就取胡妻。汉人如今势大，这些人又都注定会有大片土地，所以胡女也都愿意嫁给他们。还有那些失去父母的孩童，也都交由愿意抚养的抚养。而在户籍上，这新组成的一家几口则都跟着家主，注了汉籍。到最后，这一轮移民一共在大轮台地区安置成了八万户，二十三万人，加上原有的汉家人口，大轮台地区的汉人数量便达到三十七万，而这时在大轮台地区的胡人不过八万而已——是整个西域第一个汉民在人口上占据统治地位的地方。
王溥和他的伙伴在调查之后又发现，那二十几万新移民抵达之后，天策政权并不是放羊式地放任不管，而是因地制宜，进行了一场规划精细的殖民行动。
西域降水稀少，土地的滋润全靠雪水，天山南麓的龟兹、焉耆等地，受战争颇为较少，本土势力便较为强大，哪怕经过沙、瓜移民进入以及部分本地胡人被征往东方进行“易地”后，汉人所占据的人口比例也不到四成，而轮台这边，则是胡风尽扫，最膏腴的几十个大小绿洲原本都是回纥贵族的自由地，如今全部空了出来。
汉人最擅农耕，中原人对西域的印象有时候总停留于大漠风沙，却不知西域绿洲之地其肥美处丝毫不在中原膏腴田亩之下甚至犹有过之。唯一要克服的，就是开创基业时的辛苦以及最初的各种不习惯。作为来自中原的移民，新移民最大的优势还是务农，不过晋北人处于半干旱地带了，所以新移民对畜牧也不陌生。
针对这个情况，天策进行了定点垦屯，围绕着轮台成，星罗棋布地构建了一个个的农庄牧场，西域畜力丰富，农庄牧场能够利用畜力向轮台输送粮食和畜牧材料，比如皮货、羊毛。而轮台作为丝绸之路在天山北麓最重要的商业城市，则向各个输送各种生产与生活商品，同时提供军事上的保护，数百个农庄牧场是轮台城的外围，轮台城则是数百个农庄牧场的核心，彼此构建成了一个农牧上足以自足、商业上占据要津的重镇。
但天山以北地方何止三千里！即便是来了十几万人，又能占有多少地方？一个大轮台地区，已经足够供养几十万人了。若是要将十几万人散播开去分散于方圆几千里扎根，力量分散之下势必无法形成强有力的效应，可如果全部集聚在大轮台地区，那之外的地方就都放任空置了？
就在这时，王溥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他们所走访的许多新移民家庭，都有骑士刚刚从千百里之外赶回来，而且又不是去执行军务，他们跑那么远去做什么？
“去看我家的预留地啊！”
所有被问到的骑士，都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预留地？”
“对，预留地。”
原来新唐政权不但分给了新移民现有的农场与牧场，还分给了他们许多“预留地”。而且预留地的面积，通常还是的三到五倍！有一些家族就分到了几个延绵的山头，也有一些村子是全村人平分几个完整的绿洲。还有一些家族，是得到某条沙漠商道的征税权。
预留地的所在，都是大轮台地区之外的无人绿洲。这些绿洲自然不是亘古无人生活，而是受到轮台大战的影响而变成了“无人区”。
刚开始的那一年，没有新移民将“预留地”当回事，所有人都埋头于现分土地的垦殖——刚来的那一年生存都成问题了，哪里还能考虑到别的？但等扎下根来、生活稳定之后，带着汉民族浓郁的“为子孙计必从长远”的习性，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新移民们便爆发了对预留地的关注。
结果他们跑到指定给他们的预留地一看，一部分的绿洲上已经有胡人在那里放牧甚至安家了。
“那可是我们家的地皮啊！元帅指给我们的！虽然我现在用不上，但我儿子用得上啊。”一个被王溥探访到的新移民愤愤然地说，其实他才二十一岁，不过前年娶了两个胡女，不到两年，俩胡女已经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了，虽然其中一个夭折了，但他还收养了一个孤儿，算算已经有三个儿女了，如果继续生养，就算儿子的成活率不高，也得考虑至少五六个儿子的生计：“现在大轮台这边的土地，我就算多生几个儿子也还养得活，可我的孙子怎么办啊！”
于是愤然之下，他和分享那块绿洲的同乡一起告了官——也就是轮台守军。轮台守军给他们的回复是：许他们行使绿洲之主的权力，驱逐那些胡人，胡人如果敢反抗，允许他们使用武力，杀伤无罪，夺取归私。
这些新移民都是千里迢迢跑过来的，在凉州开始就配备了武器，一路上历经艰辛，能到这里的男人大多都变成了战士，就是妇女也能持刀骑马。
“所以去年五月，我们就组成了巡缉队，去预留地将那帮胡儿赶跑了。”
“那些胡儿不反抗么？”王溥问道。
“反抗？在下在军中，可是校尉！”年轻的校尉冷笑道：“几个胡儿，能是我们的对手！不过，也有胡儿集结起来，汉民打不过的，但只要有一个村的汉民打不过，其他村的人就会出手帮忙，唇亡齿寒啊！绿洲是指给我们的，那就是我们的，要是让这些胡儿不顾法理、为所欲为，这西域还有我们站的地方？”
“那胡儿就不会彼此串联对付汉民么？”
“哈哈！”年轻的校尉道：“他们敢！在西域，胆敢集结到三百人以上，就得向轮台守军报备，在这个规模以上的牧民如果敢动武，那就是灭族之罪！一经发现，轮台守军马上会开过去灭了他们！”
王溥虽然也是汉人，但听到这里，忍不住为那些可怜的胡儿们哀叹一声，这些人虽是异族，却也太可怜了。
似乎是从王溥的神色中看到了对方的心意，年轻的校尉露出了狡黠的一笑：“秀才公心软了？哈，咱们汉人什么都好，就是心软，我也是，所以见那些胡儿那么可怜，便惦念着给他们一条活路吧。”
王溥啊了一声，为这位年轻的校尉怀有一颗仁心感到高兴：“小哥把预留地借给他们了？”
“那怎么可能！”年轻的校尉翻了一下白眼：“是有两个活不下去的胡儿，到了我家做了牧奴。给他们一口饭吃也就算了，地怎么可以给他们，那是要留给子孙的！”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不好意思，他掩盖了一件事情没说——那两个胡儿其中有个是女的，最近刚刚怀了他的孩子，年轻的校尉正在考虑是不是要纳之为妾……
……
对大轮台地区的探访越是深入，王溥对这个问题就越有兴趣，甚至冒着严寒骑马去了数百里外的地方去看看离轮台最近的一个预留地，如果不是刚好遇到下雪，他还想到更加遥远的夷播海去瞧瞧。
这一番对新移民的探访才结束，就彻底改变了王溥对西域的观念，也改变了王溥对张迈的看法。天策新唐——或者更直接地说张迈——的许多做法，很明显都不大符合儒家的仁恕之道，这位在中原光有仁者之名的天可汗，在西域竟然默许甚至鼓励百姓动武杀人！
占据了轮台，还划分了预留地，王溥和伙伴们按照探访的结果，估计算了一下现在天山以北的预留地总面积，发现山北虽大，菁华之地却已经被占尽得差不多了。在现有的政策环境下，山北残存的胡儿日子只怕会相当难过，在往后的二十年时间里，双方之间人口的消长几乎不用想就可以知道。
原本以圣主来期待的龙骧元帅，在西北原来也有如此暴烈而猛厉的一面。但是王溥又不能说张迈是错的。
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下，儒门所倡导的那种温文尔雅，这时候似乎就不大适用了。或许，也只有这样的手段，才能有效地建立统治，才能真正地保护族人，才能让华夏正统在这里真正扎根、萌芽。
轮台都已经是这样了，那么更遥远、汉民也更少的疏勒、碎叶又如何呢？比疏勒、碎叶更加遥远、汉民更加稀微的河中地区，又是怎么样呢？
忽然之间，原本也是反对张迈西巡的王溥态度有些转变了，人在轮台，冰雪封路，他却已经希望早早地见到郭洛，早早听听河中那边的情况。
但要见到郭洛，却得等到开春之后，那时才能翻过天山，沿着山南去到疏勒，同时郭洛那边也得翻过葱岭，然后天策新唐东西两大巨头才能成功会师。
也就是说，那至少得是天策十一年夏天的事情了。
“连见一面都这么困难，”王溥心道：“则我大唐在河中、天竺的统治，真的能够长久么？”
……
……

第312章 腥风
王溥将这段时间自己和伙伴的调查集结成文，又花了一个冬天的时间仔细琢磨，终于形成了一份八千余字的策论，这才带领他的伙伴，来见张迈，并述说了自己的疑问。
“在河中、天竺的长久统治？”张迈放下策论，说道：“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至少在现在，我看来是无解的。”
“无解，那元帅是说……”
“河中与中原相隔万里，消息来回，别说中原要直接，就算是要委派官员过来，也是行不通的。一来，河中的百姓未必肯服气，中原来的官员也未必能治理好河中，二来，你觉得有多少中原的士子愿意万里迢迢去河中做官？在我这一代人，以我的威望以及我和郭洛之间的关系，我应该可以保证河中不叛。但我和郭洛都死了以后呢？我们的子孙，仍然能维系现在的这种脆弱的宗藩关系？我自己对此可不乐观。失去了来自中原的支持与输血，河中后人在那里的统治只怕逃不出两种结局：本土化，或者被本土人驱逐。”
王溥黯然，他扪心自问，要自己来西域已需要下决心了，如果要长达数年地在河中为官，就算自己愿意，自己的家人，只怕也不愿意。违反人性需求的事情，永远无法持久进行的。
张迈道：“除此之外，还有武力的持久性——西域如今的安稳局面来源于我大唐铁骑的威慑。现在唐骑天下无敌，但这种情况并非常态。西域也好，漠北也罢，野蛮民族虽然这几年被我们打压下来了，但野草总是不可能斩尽杀绝的，总有一天，他们仍然会重新成长为新的大患。所以西域和漠北的问题，不只是距离的问题，还有蛮族武力的问题。这两个问题不解决，所有的隐患就都只是治标而不能治本。而要解决这两个问题，除非……”
“除非怎么样？”
“除非我们能将中原与河中的距离变短，能将野蛮民族的武力废掉。”
“那怎么可能！”
几个学子齐声叫道。
山河之间的距离怎么可能变短？又不是有仙家法术！
至于废掉蛮人的武力，怎么废？如果有这种办法，汉武唐宗早就做了！
“恩，听起来不可能，但其实是有可能的……”张迈悠悠说：“第一个问题，河中和中原之间的距离，不可能缩短，但如果我们的运输能力变强了，那就相当于是缩短了距离。如果能够保证从长安到葱岭以西，一个月之内兵员与物资都能抵达的话，那么河中也罢，印度也罢，纳入长久统治便都不在话下了。”
“从长安到岭西？那也不可能的。兵员轻骑快马，或许能够，但这样万里疾驰跑到葱岭也没法打仗了，更别说物资，大宗的战略物资，怎么可能运到岭西，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粟，能行走于丝绸之路上的商品，全都是丝绸这样的贵重物……”
“当然不能靠马，也不能靠人力驮运，而是要靠……”张迈道：“科学。”
“科学？”王溥道：“元帅是说，科举之学？”
张迈脸上现出哭笑不得的神情，但也没有责备，没有解释，只是说道：“在西域多看看，多学学，慢慢的，你会懂得的。恩，如果你还想在我身边呆得长久，这一门学问，不要求精通，但至少也必须要懂得的。”
……
对张迈来说，遥远的东方。
对郑渭来说，遥远的北方。
五千里的漠北，被一场大雪覆盖了。
正所谓几家欢乐几家愁。天策大唐统治下，并不全都是欢乐的，富裕的，也有痛苦的，贫寒的。
与西域、河北的逐渐富裕，荆北、河南的回复生机相比，大漠南北的部族仍然挣扎在生存边缘。
天策大唐的建设投入并非全面开花，主要的财力物力，都投入到商路的维持和几大中心城市的建设上。从政策倾斜的角度来讲，燕、津、邺、汴四大都市是得到了绝大财力的支持，中原的农村是得到了农税上的减免，但大漠南北，则被完全忽视了。
从天策七年秋天开始一直到现在，整整三年了，有超过三十万的部落青壮年都滞留于中原，或者在燕京建城，或者在晋北挖煤，或在阴山挖矿，或者在天津开港，留在草原上的就只剩下老弱，他们苦苦地，但是应该缴纳的赋税却没有减免。
一场漠北征伐，一场临潢府大战，已经将大漠的财富搜刮殆尽——大部分被契丹带去了辽东，还有一部分被天策带进了长城，都穷到底了，但还在继续压榨着，压着大漠牧民最后的底线。
天可汗的春风，一直吹过了玉门关，却没有到达漠北半步！
中原的复苏与西域的新生，伴随着的是漠北的哭号与衰亡。
不知道有多少部族熬不过过去的三个冬天。
但伟大的天可汗啊，他却没有怜惜漠北牧民的意思，这位“中原圣主”一点都没有中原儒家所提倡的圣王品德。老弱已经死去大半，青壮因为营养不良也变得衰弱，妇女，也有不少被卖到西域，成为新移民的胡妻，甚至奴仆。
部落的数量在减少，部落的规模在缩小，连续三个冬天，全都是灾难。
当然，也有一小部分部落过上像样日子的——那是胪驹河畔，石坚所建立的兴华城，城周五百里是整个漠北最好的草地之一，水草风貌，土壤肥美，石坚在那里建立了大大小小一百多个牧场，放牧着多毛的羊群，采集羊毛南输定辽，以此换取南方的物资。
定辽城以南一直到大定府，也有类似的情况，居民或农或牧，生产出马匹南运换取南货，种植粮食自给，并作为兴华城与中原贸易的中介。
但除了这两个地区有一点欣欣向荣之外，漠北的其它地方就是哀鸿遍野。
龙骧元帅四个字，在中原意味着仁政，天策上将四个字，在漠北却意味着暴虐。
……
然而，也并不是没有温暖，慈悲的佛祖从吐蕃带来了温馨的慰藉，在吐蕃形成的高原佛教，非常之适合生活同样艰辛的漠北牧民。
虽然都是宗教，但诞生于膏腴中原的汉传佛教与道教，对漠北先天就没有影响力，但诞生于吐蕃的高原佛教，却有很多内在的东西自然而然就能在漠北牧民心目中产生共鸣。而且佛教在漠北也并不是一个全新的事务，在以往早就有了千百年的沉淀，契丹贵人中就有不少是佛教徒。就是普通的牧民，也都知道菩萨的慈悲与伟大。
而如今，在漠北民间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皇王耶律倍皈依了佛祖，并成为活佛，更是很快就对漠北人心的深处，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与冲击。赞华的北行，就想星火点在一捆干柴上，几乎以比鹰扬铁骑更快的速度，就征服了漠北的人心。
活佛传下来的咒念，使得牧民们能在极度困苦之中忍受下来，也使得他们明白了“因果”，知道了自己前世的罪孽，并寄希望于来生的，乃至最彻底的解脱。
生长于中原富裕之地的汉人，大概是很难理解：有了对彼岸世界的寄望，人世间的许多苦处，如饥饿，如寒冷，如疾病，便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虽然只有短短三年之间，贫弱的漠北还是建立了二十五座大寺，号称漠北二十四兰若——至于最后的一座大寺庙，是位于黄龙城外的大日曼陀罗——那是漠北赞华活佛驻锡的圣地，牧民如果能够到此朝圣一次，今生死后将不坠地狱，不堕恶鬼，不堕旁生，若得见活佛一面，能消三世灾，若得闻活佛讲经一次，能消十世业，若能得到活佛的摸顶祝福，所得福慧，不可计量。若得剃度为僧，皈依佛法，更将得到大解脱。
二十五座大兰若，小的僧众百余，大的僧众逾千，牧民在极度贫苦之中，仍然用尽一切办法供养群僧，因为那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天策十年冬天，当一场大雪盖住了道路，隔绝了漠北与中原的消息时，已经剃度的耶律阮悄悄地走进了大日曼陀罗，跪在了他的师父——也是他的父亲——赞华活佛的脚下。
父子两人如今已是师徒，但佛家的奥义，真的就能完全抹灭掉血缘的羁绊么？
耶律阮不信！
他的口舌已经干燥，因为他已经说了三个时辰的话！
他在告诉他父亲，漠北如今是多么的痛苦，他在告诉他父亲，牧民们现在正挣扎在生死的边缘，他在告诉他父亲，有许多部落已经再也忍受不了了！
天策的高压，张迈的绝情，让这些部落酋长感到无比绝望，而耶律阮告诉他父亲，这些部落的绝望，就将是他们反抗天策的力量源泉！
“大雪已经封住了道路，这个冬天，有足够的时间让我们成事，只要将各大部落整合起来，漠北的局面，可以在一个冬天就完全反转过来！”
“而且，张迈去了西域，没有一两年回不来，杨易病废在定辽，燕京是一个妇人在做主，又搞得朝政起伏，人心紊乱！现在，正是佛祖赐给我们规复漠北的良机！”
“而且，我们还有外援！鬼面军已经向儿臣效忠了，还有耶律察割……”耶律阮说到这里，忍不住激动而兴奋，就连脸也红热了起来：“耶律察割也答允了，他将奉我为契丹之主。也就是说，到时候我们所拥有的，不只是漠北，连同契丹也能拿回来！那就是祖父天皇帝陛下所打下的领土，基本就都能收回了！到时候父亲为活佛，高居天上，儿子为皇帝，治理下民，大漠南北、渤海辽河，将一并纳入一个伟大的佛国之内。父亲啊，师父啊，活佛啊，父佛啊！现在，这个佛国就等着你一声答允了！”
耶律阮说到这里，整个人跪伏在赞华活佛的脚下，亲吻他的脚趾。
然而赞华却没有回应他，一句话也没有，有的只是沉默。
人世间的有些事情，有时候是“久假成真”，有时候是“真假莫辨”。
比如赞华，当初耶律倍剃度时，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有心机的，但现在呢？就连耶律阮也知道他的父佛入佛已深，所以得用建立佛国来劝说他。
但赞华却闭上了眼睛。
耶律阮无比失望地退了下去，他实在不明白，这么好的机会，父佛为什么不答应——甚至不回应！
难道，他真的已经成佛，真的不再沾染人世间的一切红尘了么？
就在退出方丈，将黯然离去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那是赞华的大弟子。
“师弟留步。”
“嗯？”耶律阮合十行礼：“师兄。”但眼中已经露出了凶光。
眼前这位大师兄刚才竟然就在门外？也就是说自己的秘密已被洞悉了！
赞华那边，耶律阮不担心，就算父佛不赞成自己的主张，想来也不至于将儿子卖给张迈，但别人就不同了。
大师兄似乎没有见到他目中的寒光，却是低低地说了一句：“活佛刚才，没有答允师弟，但是，也没有拒绝师弟啊。”
耶律阮心头一动，猛地抬起头来：“师兄的意思是……”
“贫僧的意思是，师弟的宏图，对于弘扬佛法，显然也是有大助益的。所以，活佛没有拒绝，活佛没有拒绝，所以我觉得，师弟的伟业，是可以展开的。”
耶律阮道：“但是这件大事要想成功，父佛的支持却是必须要。”
“活佛怎么会不支持！”大师兄道：“这两年，曼陀罗的事务，其实都是贫僧在替活佛打理了，至于世俗那边，难道人皇王的儿子，还代表不了人皇王么？若是你我一体一心……”
耶律阮笑了：“如果你我一体一心，那就是说，父佛已经是支持了！”
……
刘知远站在大殿上，眺望西北——那里，是张迈所在的方向。
大殿台柱下，站着桑维翰，他则是很小心地期待着刘知远的反应。
这几年由于实行极度严密的军事化控制，长安周边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军营。
从军事，到民事，都实行严密的控制，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长远，从来没有一个地区可以几十年地进行这种紧绷的统治，但在五代时期，人民普遍生活困苦，如今刘知远治下，只是少了一点自由，却并不是不给人一条活路，所以这里的军人，一半时间训练，一半时间屯田，这里的人民，除了耕种做工之外，也都没有多余的休闲娱乐，但只要都还有一口饭吃，大家就都安之若素。
当然，若再过几年，当中原其它地方各种富裕的风气吹拂过来，肯定会逐渐触动乃至“腐蚀”铁幕之内被禁锢着的人心，但在近几年内，张迈除非下死力气犁庭扫穴地推过来，否则还真的很难打破这种统治。
所以这一刻，刘知远虽然四面受困，却还拥有着战略上的巨大优势，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清楚燕京的动态，甚至张迈的行踪，因为刘知远派出去的间谍，却很容易就打听到的各种公开的大事。而天策那边却很难知道这边的虚实。
“令公，请速下决断！如今中原未稳，张迈就效仿隋炀帝西巡，而且走得比隋炀帝还要远，这是天夺其魄，其国将乱了！”
说话的正是桑维翰。当初他从洛阳逃出来后，认为若往北投安重荣，多半会被他拿去献功，便折而向西，来到长安，投靠了刘知远，果然刘知远非但没有将他交出，反而将他秘密安置起来。
但桑维翰几次鼓动刘知远反攻天策，刘知远却都没有回应，只是像一只乌龟一样缩在他自己所打造的硬壳之中。
其实这两年刘知远亦曾后悔过的，他后悔，是因为他错过了最佳的投降时机。
当关中大战刚刚结束、漠北胜负的消息尚未南传、而石敬瑭刚刚东归洛阳，那个时候刘知远如果投降张迈，他所得到的地位至少与郭威等量齐观——郭威当初是这么许诺的，张迈也是默认，刘知远相信也必是如此，甚至可以说张迈为了笼络他，给予的待遇还会超过郭威，裂土封国都不为过。因为那个时候刘知远如果投靠了张迈，反戈一击，兵发洛阳，那么中国北方的统一可能会提前两三年！
但刘知远却犹豫了——在当时的情况下，刘知远没有下定决心投靠还处于劣势的天策也是人之常情。
可等到漠北大胜、上京易手的消息传来，刘知远对天策来说，忽然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张迈在那以后也再没有对他进行积极招安，郭威对他也只是严防死守而已。而且刘知远这时也觉悟到：张迈横扫中原的大势已成，继续跟随石敬瑭已经没有多少前途了。这也是刘知远在石晋末年对洛阳方面不假辞色的原因。
那个时候如果投降，还是有功的，至少功劳会比范延光大，但刘知远不甘心啊！这就像一个人，原本有机会在赌桌上赢个两三亿的，一转眼，变成只有五百万的彩头，这种巨大的落差使得刘知远未能当机立断。
更何况，自己原本是郭威的老上司，投降过去与郭威同殿为臣也就算了，可在这种情况下投降过去，去了天策反而要屈居其下，这让他很难接受。
他决定再忍一忍，再等一等，等一个更好的机会，就算赢不回那两三亿，至少也得博回几千万吧。
再等到燕云易手、邺都易帜、山东臣服、河北归心，刘知远的一颗心却在不断地往下沉！
如果用三国变文中的一个形容词来说，这时候的刘知远，已经觉得自己快变成“冢中枯骨”了。他很明白，若再顽抗下去，只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是这个时候投降就有好下场了么？别说能与郭威一般位高权重了，现在投降过去，张迈会否待见都难说了。就是变成阶下之囚、流放之臣也有可能啊——范延光殷鉴不远，使得刘知远更加不敢妄动了。
所以，尽管知道再抵抗下去没什么好结果，但刘知远却只得苦果自吞了。
除非天下再次大变！
他将渭南整顿成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最后的机会。
毕竟，军国大事，不到最后关头，也总是会有变数的。
而现在，这个变数是否来了呢？
“所谓盛极必衰，亢龙有悔是也！”桑维翰似乎看出了刘知远的动摇，正在慷慨陈词：“国虽恒以弱而灭，然亦有因强而亡者。如今之天策也，上则女主当权，牝鸡司晨，阴阳混乱，学士失职，监察去位，燕京内外，人心惶惶，亡国征兆，此其一也；地方上则商旅混杂，奸细遍地，石晋旧臣，咸有贰心，而郑渭商家子，不知大局，于此变乱将生之际，不知收拢从严，仍然以宽治国，以至于内患外敌都能侦知其虚实，亡国征兆，此其二也；外则大漠困苦，人心思变，只要有人登高一呼，兵变必起来，东方契丹，复仇之心从来未熄，南方李齐，唯恐新唐一统寰宇，若闻有变，也必兴兵。如此则漠北大乱，辽兵攻燕、津，齐兵攻陈、鲁，若令公在挥旗东进，洛阳旦夕可下，而天策自以为无缺之金瓯亦势将分崩离析！此诚危急之秋也，偏偏在这个时候，张迈还不顾群臣劝谏而西巡！此去万里，中原一旦有变，他如何来得及应对？此是天夺其魄，而赠大机会于令公也，望令公趁势取之！”
刘知远沉吟着，问道：“漠北和辽东的事情，你能确定？”
桑维翰道：“是！除非张迈迅速赶回来，否则早则今冬，迟则来春，北方必有大变！”
……
辽阳府。
从南方赶回来的耶律屋质忧心忡忡地下了船。
数日之前他得到消息，从来不肯踏入东京半步的耶律察割忽然南下，准备来朝见地皇后与太子，地皇后已经决定好好安抚这个掌握着辽国将近三分之一兵力的大将，但耶律屋质对于耶律察割这种忽然变卦的行为，却是充满了怀疑与忧虑。
他不相信这次的朝见，会有那么简单！
……

第313章 辽阳动态
韩德枢也从辽津回到辽阳府，回府的时候，刚好看到耶律屋质的马车离开家门。
说起来，耶律屋质是根正苗红的契丹人，然而人的利益关系有时候会超越族裔关系，随着“南派”的形成，作为辽国视野最广的两大文官，耶律屋质和韩延徽是越走越近，这次来到东京，他都还没去见身为北院枢密、代表南派执掌契丹中枢兵权部门的萧缅思，却先来见了韩延徽，还聊了好长的一段时间。
韩德枢入府之后，父子两人处理了一些家务之后，晚间进入地底密室，在这个上不见天、下只有地的地方，就只剩下父子二人了。
韩德枢道：“父亲，辽阳府的局势怎么样了？耶律察割南下来做什么？耶律屋质来见你，又是为了什么？”
他连续三个问题，犹如连珠炮一般。
韩延徽却未意外，说道：“辽阳府本来平安无事，但耶律察割南下，便为东京的平静添了变数，耶律屋质之来，自然也是为了此事。”
说到这里，韩延徽不免有些唏嘘，曾几何时，自己在契丹只是家奴一般的存在而已，不料有一天竟也能得到这样的地位——耶律屋质没去见萧缅思却先来见自己，这份尊重可想而知。
韩延徽自然很明白，这一切都和如今辽东汉人势力大涨有关。如今的辽国不止严重依赖汉民提供的财富与粮食，而且在兵力上，莫白雀所掌握的汉军、杜重威所带来的石晋降军，也都是不可忽视的力量。就算是耶律屋质在辽南所掌握的新军，其中汉人的比例也相当高。经济与军事实力的增强，才是韩延徽在东京话语权增强的后盾！
或许，有一天自己真的能成为辽国的宰相吧。
看到父亲似乎有些自得，韩德枢说出了一句在外头连母亲妻子都不敢吐露的话来：“那么，张龙骧的建议，父亲不打算考虑了？”
韩延徽心头巨震！
张龙骧！
这是这个时代能够压倒一切的名字，它代表了苍穹之下足以粉碎一切的力量！
自己的儿子回到辽东之后，给自己传了来自这个名字的一句话，言语十分简单，大意就是，如果韩延徽能够弃暗投明、弃胡归汉，将来辽东之政，可以由他秉持，三年任满，功勋既定，可入中枢为大学士，位与冯可道等！
“秉政三年、位等冯道！”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如果张迈一统寰宇，这应该就是自己能争取到的最大权益了。当然，前提是张迈能吞并辽东。
韩德枢道：“辽国的相位虽然尊荣，但儿子总觉得，我等非其族类，位虽尊，只是虚尊。”
韩延徽道：“就是去了天津，位虽尊，亦是虚尊！”
正如韩德枢刚才那句话，并非就真的在劝韩延徽降唐，只是提出了一种看法，韩延徽其实并不是要否定韩德枢的意思，只是提出了另外一种看法：“张迈虽是汉人，但真正能成为其心腹的，依然是首重安西，其次河西，再次秦西，至于关东之人就都在外围了，何况我等！”
韩德枢道：“父亲这里，自然只是虚尊，儿子这里，将来最多只怕也就是一方牧守。但子孙辈呢？”
这句话，一举指出了韩家在辽在唐的长远利益区别。
是的，现在韩家父子就算归唐，也不大可能真正打入核心圈，但安西集团是汉人，关东集团也是汉人，他们之前并没有契丹与汉人这样牢不可破的天然区隔。以华夏的政治传统来说，当开国功臣们逐渐谢幕后，国内任何地域的子民崛起秉政都是有可能的——无论是举孝廉，还是定九品，还是考进士，说到底都是以学争士，像韩家这样的文化强族，将会拥有巨大的优势。而不像辽国这样，契丹皇帝永远不可能像汉人皇帝一样信任汉人出身的臣工。
韩延徽沉吟起来，这个问题他其实也考虑了很久，但最终还是下不了决心。原因很简单——辽国的宰相，是现在已经拥有了的，而天策的大学士，却还是遥远的一张空饼。长远的利益固然重要，但人的选择，更多的会倾向于近身的利益。
“这事，且再看看吧。”韩延徽道：“三年之前，天策的确雄霸无敌，虎视天下。辽东这边也是人心惶惶。可经过三年休养生息，契丹的元气已在回复，现在的辽军已不像当初临潢府刚刚战败时那样凄惶了。面对唐军应该也可以一战。辽东之地有山海之胜，易守难攻，如今内部既稳，中国再要攻伐就难了。天策虽强，却还远不如隋炀全盛之时，而大辽虽在破国之余，比起当年的高句丽却只高不低。若争胜负，如今自然唐远胜于辽，但说到存亡之势，天策要想灭辽，只怕也还没那么简单。再说，最近燕京颇有不稳之势。未来数月，恐将生变。”
韩德枢道：“莫非耶律屋质这次来……是打算趁着天策内部不稳，想要攻其罅隙？”
韩延徽道：“自龙骧西巡、燕京不稳的消息传来，东京的确有这样的声音。你知道，那些老契丹对张龙骧是有多么的仇恨的，若能趁机复仇，很多人不惮冒险的。”
“反攻天策？”韩德枢叫道：“这可是自取灭亡之道！地皇后不会也这样想吧？”
他这个着急，还是泄露了他心中的倾向——作为在辽国成长起来的人，他还是不知不觉将辽国放在了第一位。
韩延徽微笑道：“放心，真作这样打算的，都是些不入流的老契丹。地皇后从来都是主张休养自守、以待时机的，不过朝中有不少人，却是有心利用这次天策内部不稳的机会，整理整理内部。”
张迈在燕京时，天策巨大的威胁始终是悬挂在契丹头顶的一把利剑！以至于契丹虽然分成三派，却是三派谁都不敢妄动。这个情况，身在局中的韩德枢自然是很清楚的。
韩延徽又道：“之前地皇后一直想要整合国内乱局，却怕牵一发而动全身，给了天策可乘之机，但现在这形势，却正好着手梳理一下各派。所以地皇后才下了严厉的命令，喝令耶律察割以及拽剌兄弟等重要将领入京朝见。”
韩德枢道：“原来耶律察割入东京，是地皇后下的命令啊。”
“是。”韩延徽道：“地皇后这道敕令是密令，是希望让别人看到耶律察割自己入京，有利于契丹人的团结，不过敕令却是十分严厉的，耶律察割若不奉旨，那就得做好真的叛变的准备了。”
韩德枢听到这里，已经有些明白最近东京城的走向了。
韩延徽又道：“大辽三派如果真的能够统合起来，一致对外，那辽国在东北就真的稳定下来了。只要熬过天策风头最盛的几十年，熬到张迈这一代人都老死，那东北的割据就会持续下去，这是地皇后的判断，也是为父的想法——在这个过程中地皇后她必须借助我们汉臣的力量，这对我们汉臣也是有利的。还有，耶律朔古估计近期也会来东京。”
韩德枢道：“这样一来，那东京，可就要风起云涌了。”
韩延徽道：“正是。”
……
第二日，韩德枢就听说耶律察割进入辽阳府。他只带了三千兵马，且都驻扎于城外，自己与拽剌兄弟等几个重要将领入城。地皇后倒是十分恩重，专门给他赐了府邸，以待朝见。
张迈西巡以前，述律平就像一个糊裱匠，对辽东这个到处破风的烂屋子这里糊一下，那里裱一下，对南北两派都显得十分委曲求全，张迈西巡以后，述律平逐渐恢复了往昔的强势，以耶律察割的跋扈，竟也不敢正面违拗她。
当天晚上，述律平便先召见萧翰、萧缅思、耶律屋质和韩延徽，萧翰韩延徽是执政宰相，萧缅思耶律屋质是掌军枢密，韩延徽在众臣中排行位置仅在萧翰之下，对于这个位次，韩延徽还是颇为满意的。
四大重臣行礼之后，述律平开门见山地便说：“耶律察割来了，我打算三日之后召见他，封他为东北兵马大元帅，从此长居辽阳府，为我中枢掌军重臣。”
四大臣一听都是心头一凛，知道地皇后这下是要来真的了。
契丹东迁以后，实际控制的疆域只剩下东北，但辽国在公文上还是不肯承认这一现实的，所谓的大辽，仍然是领土覆盖东北、漠北乃至西域的国家，在安置边缘化勋爵的时候也还有不少漠北招讨使之类的官职。东北兵马大元帅，那相当于是东北方面全境的军事统领了，地位自然极高，以当前辽国的形势而论，离天下兵马大元帅也差不远了——但是四重臣谁都知道这是明升暗降的把戏。
韩延徽沉吟道：“欲调边境重将入主中枢军务，需有个名目。”
述律平道：“天策之主西巡，国内空虚，朝堂混乱，据桑维翰的请表，长安、太原都有举旗之意，徐州亦是不稳，孟蜀、漠北更将有变，此外，李齐也愿意为我大辽海上之援，我打算借此时机对天策用兵，只是要对外，先理内，国内军马必先统合，这主军大帅，便非耶律察割莫属。”
韩延徽是主张东北自守的，但也明白述律平此举并非真的要进攻天策，只是借这外势来统合如今游离于辽阳府控制外的混同江兵马罢了。
萧翰道：“东北兵马大元帅，此爵极高，耶律察割得此敕封，必定感激涕零。”
韩延徽道：“虽然如此，却需要未雨绸缪，以备不测。”
述律平道：“诸位放心，我已向朔古详稳去令，三日之后他就会率兵抵达。”
韩延徽道：“如此甚好，有朔古详稳在，料来东北兵马大元帅便必能平安接任。”
……
三日后，耶律朔古亦领五千兵马开到辽阳府东南，正如耶律察割带来的三千人都是他的精锐人马一般，耶律朔古带来的五千人也全是精锐。述律平命耶律朔古暂驻城外，同时召开朝会，宣见耶律察割。
这日韩延徽父子上朝，两下里都有些惴惴不安，均知道今日地皇后就要将耶律察割明升暗降，褫夺他的兵权——这种敏感时节，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整个东亚地区自汉以来就一直在汉文化的笼罩之下，契丹虽然仇视汉人，但还是不自觉地模仿中原的各种规章建设，朝会的规模礼仪也都是韩延徽制定，像足了中原旧制，耶律察割带着拽剌兄弟虎步入内，在漠北他是败军之将，但这几年统帅混同江数万大军，雄踞一方，威严气度比起当初反而更增几分枭悍。
耶律德光病重无法视事，如今是耶律璟监国，述律平听政——契丹浅衍之族，连垂帘都不用了。
这次朝会规模甚大，在京的胡汉大臣几乎都到齐了，群臣之中，耶律察割之父——东丹王耶律安端坐在最上首，他看着顶不住述律平压力而被迫入京的耶律察割，眼中充满了忧虑。
韩延徽和萧翰连续宣布几件大事之后，述律平说道：“天佑契丹，如今西朝有变，长安刘知远、太原安重荣都蠢蠢欲动，江东李齐亦将为我援，兀欲（耶律阮的小名）也想奉图欲（耶律倍的小名）回祖归宗，我想立他为西辽王，统领大漠南北，察割，你以为如何？”
耶律倍是她儿子，耶律阮是她孙子，耶律安端是她小叔子，耶律察割是她的侄子，所以述律平处置这军国大事，口吻上就像在处置家事一般。
耶律安端极其警惕地盯着述律平，要看她搞什么把戏，同时向儿子使了个眼色，要他莫顺着述律平的话，先反对了再说。
不料耶律察割却跪下道：“太后英明！张迈自己作死，正是给了我们可乘之机！若永康王能夺回漠北漠南，那时候辽东为东契丹，大漠为西契丹，都是天皇帝派下子孙做主，我大辽便算恢复旧疆了。”
韩延徽见耶律察割如此配合，倒也有些意外，述律平又说：“若要支持兀欲立国，就必向天策举兵……”
她话还没说完，满朝文武除了少数人外便都忍不住倒抽冷气，呃哦之声不绝于耳！
耶律阮要反天策，所有人倒都是乐观其成，毕竟现在唐国太强大了，如果耶律阮所谋能够成功，在漠北重树契丹政权，那往后就能与辽东这边掎角为援，就是万一所谋失败，至少也能祸水北引，减少辽东这边的压力。
可是如果要跟天策打仗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尽管关中、漠北、临潢三场败仗已经过去了几年，但殿上所有人个个都是那次大战役的亲历者，天策唐军的强大谁不是刻骨铭心？
关中一战破了契丹百胜的神话，漠北一战丢了大辽最重要的纵深，临潢一战更是连都城都丢了，皇帝都废了，如此连番大败所带来的后遗症，不是一两代人是很难完全抹平的，现在才过了几年？这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耶律安端站了起来，叫道：“太后，这事可得三思！”
他虽然在朝上只是虚尊，但怎么说也是耶律阿保机的弟弟，而且还是一个造了阿保机的反还能继续活着的弟弟——别妄想阿保机是出于亲情才留下他的性命，耶律安端能活，那是因为族中有一股力量在支持他，阿保机为免契丹分裂才隐忍下来。如今虽然年老，在朝堂上也有几个帮嘴的，更别说这几年耶律察割拥兵在外，耶律安端自然更加得势，朝堂上也有不少大臣明里暗里投靠他们父子的，这时耶律安端一发话，这些北派人马上跳出来，纷纷叫道：“请太后深思！”
述律平道：“枢密院以为如何？”
萧缅思便出列道：“辽东虽然有山海之胜，但孤悬东北，若不能向外拓展振作，久而久之必定衰亡。为长远计算，必须有漠北遥相呼应。这几年张迈在漠北横征暴敛搞得大漠上民不聊生，各部各族怨声载道，只要永康王登高一呼，漠北一定烽火遍地，那时候我们在出兵响应，规复大漠就算不能说有十足把握，至少也有六成胜算。”
谁都知道，萧缅思乃是耶律朔古在朝中的代言，也是南派军方的代表，萧缅思出列说的话，就是耶律朔古说的话，也是代表着南派军方的声音。
述律平道：“这话正合我的想法。”又问：“敌辇（耶律屋质），你久知汉人虚实，你认为呢？”
耶律屋质道：“天策虽然表面看来强大，但他们扩张得太快，国内根基其实不稳，张迈一直是靠着安西人、河西人作为班底，如今吞并了中原，山东、河北的士人家族其实并非心悦诚服，更别说他任人唯‘西’，东人在唐朝内部甚受排挤，以前这些人都被张迈强势压着不敢说话，如今张迈一西巡，所有的矛盾就都暴出来了。我敢肯定，只要我们一发兵，漠北一竖旗，江东也会跟着发作，长安、太原也会有动作，天策民心必定大乱，到时候内忧外患，无有了时！”
述律平道：“很好。”又问：“丞相觉得如何？如果真的开战，国内支撑得起么？”
韩延徽出列道：“我大辽经过数年的休养生息，如今存粮何止百万石？财政上也有宽余，发兵远征，就算是一场倾国大战也完全负担得起。”
他说的这一条倒完全不是虚言，辽国退守东北之后，虽然国势弱了，疆域小了，但几年下来集中精力发展经济，又从韩德枢的“秘密渠道”处得到了许多技术力量，使得辽国的生产技术推前了不知多少，如今不但农业上有了长足的发展，商业上通过海上贸易，逐渐融入到大东海经济圈中，所取得的经济成就岂是当年八成畜牧两成农业的旧契丹政权所能比拟？靠掠夺而来的金银财宝等死“财力”因战败而丧失了许多，财政收入这种活“财力”却远非临潢府时代能望项背。
述律平道：“国舅深知我国军事，丞相深知我国政事，敌辇又深知敌情，汉人的兵法有一句话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现在三位都觉得此战可胜，那么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察割，哀家便命你为东北兵马大元帅，主持对唐军务，把这个重担挑起来，你可有信心？”
满朝胡汉一时间全部盯紧了耶律察割，耶律安端连使眼色，要他设法反对。
韩延徽等也是提着心吊着胆，既担心耶律察割拒不奉诏，又害怕他早有准备，唯恐大殿之外忽然传警，闹出什么变故来。
不料耶律察割却道：“臣也以为，国舅他们说的有理，漠北是我契丹故土，上京是我大辽国都，岂能不拿回来的！太后既然信任察割，察割便愿意为大辽的千秋大业肝脑涂地，死不旋踵！”
拽剌兄弟同时跪下道：“我等亦愿追随察割将军，为大辽的千秋大业肝脑涂地，死不旋踵！”
这一下却是大出众人意料之外，不但韩延徽、耶律屋质等南派臣将，就连耶律安端也几乎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述律平大喜道：“既然如此，那奉诏吧！即日起，耶律察割便是我大辽的东北兵马大元帅，负责筹备攻唐事宜。至于混同江的兵务，就交给撒割掌管吧。”
耶律安端双眉一轩，倏地就站了起来，要给察割加封东北兵马大元帅那还可以接受，但要以这么一个虚衔就夺了察割在混同江的兵权，他拼着扯破脸皮，也要跟述律平一争到底！
不料就在这当口，耶律察割竟然跪下道：“臣领命！”
耶律安端看着儿子，指着他双手颤抖，叫道：“你……你……”一口气喘不过来，摔倒在椅子上——大殿之上，他是除了太后、监国之外唯一有座位的人。
北派人马登时有些乱了，察割叫道：“快扶家父下去就医！”他自己却动也不动地站在殿上，稳住了局面。
述律平则更加欢喜，又给察割加官进爵，一时间荣宠无限，地位之尊隆直逼乃父——只要察割愿意交出混同江的兵权，就算给他封王又有何妨？
但耶律屋质、韩延徽等见耶律察割如此配合，却是无比惊疑，地皇后要削北派兵权以最终达到统合国内的目的他们都很清楚，却没料到事情会进行得如此顺利！今天朝会上的耶律察割，真的太不像那个割据黑土、飞扬跋扈的耶律察割了。

第314章 龟兹学院丛林
耶律察割的退让，虽然让人意外，但也让南派的人感到欣然，在撒割出发前往混同江后，北派这支作为大辽最可能出现意外的军事力量便可能收归中枢，这对真正地统一东北大有好处。
萧缅思、耶律屋质和韩延徽碰头之后，都觉得以后辽国的国事大有可为，只要三派的力量能统一起来，力量往一处使，那东北之地方圆数千里，也足以独立为万乘大国，天策大唐再强大也并非无法抗拒，“大概是天佑契丹吧。”
耶律屋质留了个心眼，一直非常关注混同江方面的动态。而事情的发展也顺利得超出他的想象，撒割到了混同江后，尽管有下层士兵并不大乐意忽然由中间派去掌管兵权，但中高层将领显然都受过耶律察割的嘱咐，十分配合撒割的接管，所以北方兵权的过度便显得十分流畅，只数日间便基本完成了。只是要室韦、女直等部落也真心归附却还需要时间。
对此，耶律屋质相当欣慰，觉得耶律察割毕竟能够顾全大局，地皇后也因此而打消了疑虑，对耶律察割更加信任，虽然没有真的赋予他管辖“东北兵马大元帅”这个名号下管辖东北全境兵权的实际权力，但遇到什么事情也开始与他商议了，并默许耶律察割保留了他三千亲卫的规模——毕竟耶律察割已经将绝大部分的兵权交出，如果这时候连区区三千人也不予保留，未免会冷了人心。
在整个事情中只有一个人无比恚怒——那就是耶律安端，他认为儿子的心是被鬼怪蒙住了，请了萨满在府内驱邪，闹成了东京城的一个大笑话。
……
开春之后，张迈便带上了大军，还有那两百多名学子，翻过天山，一路来到龟兹。
从中原来到西域的学子们，在这片与中原截然不同的土地上，感受着与华夏固有文明完全不同的学术氛围。
这里远不是他们自以为的文明洪荒，相反，中亚本来就是几大文明荟萃之地，华夏文明和这里的联系遥远得超乎后世的想象，莫道周穆王西巡就很可能已经到达过这里，甚至远在炎黄时代的文明发源时期，和这边也很可能有密切的关系。秦汉以后，汉文明对这里的影响越发明显，同时汉文明也从这里源源不绝地汲取养分。
来自波斯的艺术，来自印度的佛教，都在这西域大地改造之后再传入中原，西域对汉文明来说，不仅仅是战略上“断漠北一臂”的重镇，不仅仅是军事上的牧民之地，不仅仅是经济上的财富之源，更是文化上的对外窗口，是得到外来文化滋养的关键性存在——这从拥有西域的汉唐两代无论盛衰始终展现出开放心胸便可以看出。
安史之乱以后，由于长久而频繁的战争，使得中亚的文明发展不断出现断层，在张迈征服西域、一统四镇之后，西域便实现了十几年的和平，商路的开通为学术的繁荣注入了资金，国防的需要又刺激了各种发明的加速产生，而张迈本人又很重视学术的整理与发展，更自己撰写纲要文章，那一十九种《实学》放在中原，许多士子只是死记硬背，将之作为做官的敲门砖，但放在中亚的宗师大匠这里，里头的学问分明就是指明了包括物理、化学、医疗与生物等学术的发展方向。学术的进展需要人才的大量储备、研究的不断试错和知识的深厚积累，但学术能否突破，关键却就在于方向。
张迈在疏勒时就已经建立了以研究物理为主的阿基米德学院，由来自宁远的中亚机械大师萨迪主掌，又建立了以研究化学为主的地黄阁，由炼金师哈立德主掌。这两个机构一开始是研发机构，虽然也伴随着人才的培育，但在张迈只占据天山西半部的之前，教育并非其中之重。
随着天策的东进，这两个机构产生了变化，学理研究、应用研发和人才教育变得鼎足而三，而且地点也逐渐东迁，疏勒的旧址变成了母校，龟兹这边成了正院，凉州那边则开设了分院。应用研发的重点放在了凉州分院，学理研究则仍然以龟兹为重镇，至于人才教育，则是三头并进，疏勒母校主要招收来自岭西、印度、吐蕃等地的各族青年学子，龟兹正院招收的是天山南北、于阗瓜沙等地的胡汉学子，凉州分院就以汉家青少年为主了，且每年定期向龟兹正院、疏勒母校输送学生。
同时，疏勒那边还负责搜集包括希腊、波斯、天方、印度在内的所有文献典籍，科目涵盖了古希腊的哲学科学、古天方（包括古巴比伦与波斯）的律法技术、古印度的神话逻辑、古以色列的宗教等等，然后转由龟兹，在龟兹正院作整理，再转由凉州分院翻译成汉文。而凉州方面则大量搜集中原的各种技术，输入龟兹与各国文化科学技术进行印证，并在《实学》纲目的引导下寻找科技的突破，完善法理的辩证，穷究哲学与宗教上的玄思，最后变成现实的发明应用。
这十年来，哪怕是在战争最激烈的时期，这些工作也没有断过——也幸好，丝路的开通为天策政权带来了源源不绝的财力，在与契丹石晋的战争中，让郑渭困扰的很多时候是粮食，而不是钱，而学术研究更需要的是钱，而不是粮食。当然由于道路太过遥远，产自西域与河西西部的粮食也很难东输，所以这些财富都汇聚于龟兹，造就了这个时代最为美丽、最为和平也最为繁荣昌盛的绿洲。
中亚的学者们，既然得到了张迈这位“天可汗”的支持，拿着指明了各科发展方向的十几种《实学》纲要，又拥有这样一个学术环境，经过十年的积蕴萌发，如今已经生机勃勃。龟兹正院拥有十几位包括华夏、波斯、天方、印度、河西、吐蕃等族的大宗匠十余人，中生代学者数十人，以及各族青年学生三百余人，对西域来说，这是一个空前未有的学术繁荣时代，一个势将集大成的时代，一个正在不断突破固有学术藩篱的时代，这样的一个时代，在宗匠们的眼中，即便是古代传说中之楼兰亦不能相比。
和中亚相比，张迈发现自己在中原推行《实学》困难重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从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就有这种倾向——中原的士子们总是习惯性地用论孟五经来解释他们所学到的所有学问，这一方面保证了所有学术得到一种似是而非的统一，但同时也实际上压制了各家各派的发展，山东、河北几乎所有的宗师，在张迈将一十九种《实学》颁布天下之后，第一反应无不是试图将实学拉入到儒门的范畴之内。那些与伦理学有关的学科常常得到重视，而伦理学以外的学科，则总是习惯性地被无视了。尽管这些山东的宗师们无不是聪明智慧之士，但秦汉以来八九百年所铸成强大惯性，却不是任何个人靠自己的力量所能轻易摆脱其笼罩的。
但在西域则没有这方面的问题，西域的子弟进入这两个机构学习，一开始或者都只是图个前程，但由于没有受到末儒泛伦理学化的污染，反而保留了各个学科的纯粹性。而这十年中来自河西、秦西的汉家子弟进入龟兹以后，也都融入了这种氛围。
现在的龟兹，不但拥有阿基米德—墨子格物学院，以地黄阁为前身的葛洪化学院，到龟兹后还新设立了阿无罗汉—琐罗亚斯德神学院，玄奘佛学院和规模最小却位于核心的苏格拉底—老聃哲学院，至于以研究生物、医学为主的岐黄医学院和以研究地理地质为主的禹贡地理学院，正院反而设在凉州，岐黄医学院在龟兹这边也有一个分院。
众多学院以哲学院为中心围成一圈，在外围则是包括佛教、道教、景教、天方教、一赐乐业教、拜火教、婆罗门教和明教等的教堂与寺庙——众多学院是张迈亲手作的规划，而各教依附学院丛林而建，则是各教自己的选择，因为龟兹学院丛林已经形成的自由活泼的学术氛围，对各教都有强大的吸引力，许多宗教大师都将这里视为最接近天堂的所在，因此自然而然地就在其外圈形成寺庙群。
这些年龟兹学院丛林能够得到这样迅猛的发展，不仅得益于是张迈的支持与指引，各个宗教也各自自发地投入了难以估量的财力、物力与人力，而龟兹这些年的政治稳定与社会稳定，也与各大宗教心照不宣的努力有关。
……
在龟兹学院丛林形成以后，张迈这还是第一次莅临，各大学院和各大寺庙教堂的宗匠学者们闻讯纷纷带着各自的弟子赶来迎接，张迈在进入龟兹学院丛林时就已经下了马，步行以示尊重。
学院丛林的布局，岐黄医学院分院在东，阿基米德—墨子格物学院在西，地黄阁葛洪化学院在南，阿无罗汉—琐罗亚斯德神学院与玄奘佛学院在北，苏格拉底—老聃哲学院在中央。整个学院丛林没有围墙，也没有大门，北依天山，东临沙漠，张迈当初目光远大，一开始就划下了偌大一片地域，未来逐步扩展的话，足以保证上万学子在此求学。目前正式入学的学生虽然只有三百多人，但加上学院外围的宗教教徒以及依附于学院的各种服务者，人数也超过了三千。
中原经过百年战乱，文华沦丧已久，万万没想到在遥远的西域竟然还有这样规模宏大的学院丛林，一时之间两百多学子在惊叹之余，亦不禁心向往之。
张迈一手牵着儿子，一手牵着女儿，身后是以王溥为首的两百汉家青年学子，在与各学院各宗教的宗师见礼之后，便由各宗师带领前往参观。他从东面进入，首先见到的便是岐黄医学院，学院的大门设立了两尊雕像，一尊是黄帝，一尊是岐伯，两尊雕像作讨论状——这“岐黄之会”正是传说里中医起源的一次请教式会谈，根据这次会谈内容整理出来的《黄帝内经》，就是华夏医学的理论根基。而黄帝又是华夏之祖，中原学子望见了赶紧行礼参拜，再不敢抱有中原士人降临番邦时的孤傲。
天策大唐的医疗水平经过十几年的整合与发展，再加上解剖学的允许与引入，如今已足以俯视当世各国，这些年随军的医疗队不止救活了多少在战场上受伤的士兵，而每一个上过战场而不死的老兵那都是一份不可估量的战斗力，天策铁骑这些年能够在战争中越战越强，华佗医学院及其培养的学生、医疗护士等实在是功不可没。
龟兹分院的医疗力量，稍稍不及凉州本院，但也是西域，西域人，但凡求神拜佛无效之后，如果有可能都会赶来这里求医，所以岐黄医学院分院的所在，三分之一是研究场所，三分之一是教学场所，还有三分之一就变成了西域最大的医院，目光所及门庭若市——龟兹医学分院的存在，与这些年龟兹学院丛林的平安也有莫大的关系，那些纵横西域的盗贼、隐匿沙漠的蛮族，就算再怎么横蛮，如今也是不敢冒犯龟兹的，一来谁也不知道哪一天自己会不会要到这里求医求救，二来这是个救治众生的地方，若是侵犯势必犯了众怒。
华夏医学与吐蕃医学、天竺医学、波斯医学在这里交相融合，解剖与针灸共存，放血理论也在接受印证，各族的理论与经验在新的医学体系中正产生奇妙的效应，再这么发展下去，可以想见必将产生一条与后世纯粹的西医中医都不大相同的道路。
对于这些二百中原学子倒是不怎么陌生，所谓不为良相即为良医，医学是少数不被中原士林歧视（但也不见得多重视）的学科之一。
……
参观完岐黄医学分院，一行人又转而向南，东方木位主生发，南方火位主毁灭，为了迎接张迈的到来，葛洪化学院发出了震天巨响——那是在放空炮。
中原学子都大吃一惊，张允言和张允真哇的一声，同时扑向父亲怀里，张迈手拍了拍女儿的头发安慰了一下，却骂儿子道：“男子汉大丈夫，胆子这么小！”
他跟着问掌院院长：“火炮已能投入使用了么？”
如果说刚才岐黄医学分院的情况让王溥感到赞叹，那现在见到葛洪化学院的两个院长则让他感到别扭，因为化学院的正院长竟是个胡人，而副院长却是个道士。
哈立德被张迈一问，有些惭愧地说：“大汗所指明的火炮，至今尚有一些难关未曾攻克……不过这不是我们的火药有问题，实在是他们格物学院造出来的炮筒不合用！至于火铳，也是他们格物学院造出来的东西不合用！”
张迈点了点头，道：“火炮火铳是要两院紧密合作才能做成的事情，要用心，但也不用操之过急，如今我国军事处于优势，不需要火炮火铳来救命，我也还等得起。”
这时那个副院长上前道：“陛下，火炮火铳虽未成功，但贫道的炼丹之术却是大有进境。”说着摸出一颗鸽蛋大的丹药来说：“此来贫道所炼的九转回春丹，虽然尚不能长生不老，但久服却可大振雄风、延年益寿。”
王溥的脸色一时就有些变了，儒门子弟最看不得这些以仙道鬼神蛊惑人主的道士，哈立德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他和副院长一个是炼金师、一个是炼丹士，被张迈差遣来研究化学，实在不是他们的本意，但张迈最讨厌他涉言炼金，虽然允许他将炼金术作为私下爱好，却又专门派了一个秘书监视他，严格限定他不准向学生传授脱离实学指引方向的炼金术，所以这些年他也不敢说了，不料副院长却将他的炼丹术拿了出来献媚。
张允言看着那金丹金彤彤的，在日光下闪耀着一层异样的光彩，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金丹么？心中不免十分好奇。
张迈道：“这样的金丹，还有么？”
那副院长也听过一些张迈不喜怪力乱神的传言，献上金丹时也有些惴惴，这时却忍不住大喜道：“金丹炼制最是不易，但大概是上天亦要赐福寿于陛下，贫道这一炉所炼金丹竟然全部成功，一共有九粒之多呢！”
看他将金丹都拿了出来，张迈点了点头，对旁边马小春说：“喂他全吃了。”
马小春几乎就是张迈肚子里的蛔虫，冷笑一声，就指挥两个侍从押住了那道士副院长，将金丹一颗颗地逼着他吞下去。
张迈对两个儿女说道：“这些所谓的金丹，含有大量的铅、水银、硫磺，全都是剧毒的东西，人吃了长生是肯定长不了的，快死还差不多，而且水银中毒会让人头痛腹痛全身酸痛，口齿坏死，肾脏中毒，皮肤溃烂，死时将是惨不堪言！”
张允言和张允真听了都吓一大跳。
张迈转头问王溥说：“你律法学的不错，刚才我一怒之下，塞他吃了毒药，可犯了法律？”
王溥道：“此人献毒药于元帅，罪同弑君，虽然纠评台已经废除诛九族之株连之法，但弑君论罪也当诛！元帅以其人之药，还灌其人之身，何罪之有！”
张迈道：“还是将他送到医学院去吧，若他不死就尽量给他医治，减少他的痛苦，若是死了就做成标本，一路送往中原，送去凉州、开封、邺都，最后送到燕京去，也让人看看吃了所谓金丹是什么结果！”
王溥这时已经知道标本是什么东西，他虽然痛恨这道士以丹药魅惑君主，但听说要把他做成标本也觉得太过残忍，似乎有违仁者本心，但也没劝，知道张迈行此极端之事，多半是要警醒世人——其中最大的用意很可能还在于警醒他的子女！
副院长被拖下去后，他的学生们都在瑟瑟发抖，张迈又道：“不用害怕，我连亲族株连都废掉了，何况师生？以后不要再搞这些炼丹就是了。”
张允真说道：“这道士这么坏，爹爹怎么还让他当什么副院长。”
张迈笑道：“你不懂，这些人炼丹虽然走错了道路，就和哈立德院长沉迷的炼金术一样，因炼丹却无意间培养出了一套不俗的能耐，当今世上，在化学操作上，他们乃是大行家。只要去芜存菁，他们的弟子、再传弟子就可能会出现化学大宗师。”
说着他拍拍哈立德的肩膀说：“其实你主持炼制成炼油弹等东西，又将与火炮火铳的相关研究推进到现在的地步，已经称得上是大宗师了。”
哈立德得到了张迈的赞誉，骨头都轻了几分，就是他身后的学生也都与有荣焉，至于那些穿着道士打扮的则都神色颓靡，犹如斗败公鸡。
这时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道士一狠心挺身而出，说道：“陛下，小道另有一物献上。”
众人无不微微纳罕吃惊，心想元帅刚刚以极端手段处置了一个，你居然还敢冒头？却不知道这次要献上什么，是圣水还是仙桃？
张迈却问道：“你要献上什么？”
那年轻道士道：“小道与几个师弟，按照陛下实学中化学篇的指引，提纯了火药，抟以成包，名曰轰天包，点燃轰爆，威力极大，可以用来开山造路，只是此物颇有危险，不敢呈现于陛前。”
张迈心头一动，说道：“把你提纯了的火药拿来我看。”
那年轻道士便从怀中摸出一小包东西来，张迈打开捻了一捻，这几年他关心火药的发展，时时接触，对火药的性质已不限于前世的理论知识而有了实质经验，这时捻过之后便觉得这火药的纯度远非以前化学正院与分院献上来的火药可比。
沉吟片刻后，张迈说道：“准备一次试验给我看，只准随行士子将军、诸院院长学士一起观看，其余闲杂人等，全部退散。”
化学院在沙漠中一直备有一个试验用的山谷，当下众人骑马赶去，那年轻道士准备好了仅有的三个轰天包，一个安放在一群牛羊中间，一个安放在一堆石头底下，一个安放在一堆穿着铠甲的木人附近，又请张迈退到安全距离之外，刘黑虎又下令在张迈树立了加高盾牌，那年轻道士这才去点燃轰天包。
眼看火引子渐近，张迈急让儿子女儿塞好耳朵，便听轰隆连续三声，同时便是牛羊的惨叫，鲜血飞溅满天，碎石砸得乱溅，铠甲也被炸得破碎。
张允真都吓哭了，张允言不敢哭，众士子在这惊雷之威下个个目瞪口呆，张迈哈哈大笑，叫道：“好！好！”
刘黑虎却顿足痛哭道：“这轰天包来的迟了！若当初关中大战埋在环马高地的火药包有这等威力，奚大哥兴许就不用死了！”
王溥在士子中算是比较镇定的，心中却想：“如此军国利器，怎么可以放在西域研究，如果泄露给了外邦，这可是国之大患！”他心中想着，就忍不住就近与张迈耳语。
张迈笑道：“化学院在凉州那边也开有一个分院——我原本就是要将正院迁往凉州，在龟兹只保留一个分院的——就像医学院一般，但作为过渡期还是让两院齐头并行地研究，而且凉州那边投入的财力人力还在龟兹这边之上，结果凉州那边的进度总是远远不如龟兹这边，所以我就化学正院东迁的打算暂时搁浅了，个中原因，亦不知是必然还是偶然，你倒可好好琢磨吧。”
王溥道：“虽然如此，但现在既出现了轰天包这样的大利器，就该赶紧收敛人手，全部迁往中原，而且相关人员要全部监控起来，不准民间私习此术，否则泄露于外国，则是国家之患，若为居心叵测意图谋反者所得，则是心腹大患！”
张迈却道：“那又不然！技术保密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技术进步。就长远来说，技术的扩散几乎是不可避免的，若要为保密而牺牲进步，那就是因噎废食！目前来说，龟兹和凉州的保密工作都是很严厉的，能做的都做了，但我不会为了保密，而限定到可能令技术窒息的地步。”他顿了顿，又说：“我华夏之天文学本来独步天下，但自以律令严禁民间私习天文以后，天文律法之学就每况愈下，任何学科，一旦成为皇家‘私学’，肯定会退步萎缩的。这个教训，我们不能不吸取。”
他看着遍地的牛羊尸体、飞沙碎石、残破盔甲，又对众学子道：“在轮台时我曾说，西域和漠北问题的根本解决有两个大难关，其中第二个就是如何将野蛮民族的武力废掉。这个问题，如今你们可有心得？”
……

第315章 捕蝉者
张迈对众学子说道：“野蛮民族相对于华夏最大的优势，在于他们的武勇、体力以及搏命。比横蛮，比体力，比搏命，文明世界总是吃亏，文明世界最大的优势，在于工具的进步与武器的领先，当然这种领先的距离必须拉开到对方不进入文明就无法抗衡的地步。饶是如此，这一切的前提也必须是我们还能保持勇敢上阵，如果勇敢也失去，连上战场都不敢，那无论多大的武器优势都没用了。”
王溥道：“那如果对方也近乎于学呢？”
张迈笑道：“文明国家与文明国家的争竞，那是另外一个话题了。不过漠北若能进位于文明，那将是我最期待的事。”
收拾完试验场，日已偏斜，张迈问了那个年轻道士的姓名，却是前副院长收养的孤儿，道号怀真，张迈说：“你提纯了火药，立下了大功，要什么赏赐？”
怀真说道：“我什么赏赐也不要，只求元帅赦免我师父的罪过。”
张迈沉吟片刻说：“你师父有你这样的徒弟，是他的福分。好吧，让他去医学院喝呕吐药洗胃，不过过了这么久，只怕汞毒已经入体了，就算保住了性命，日后也得毒病缠身。”
怀真谢过了张迈，张迈又委任他做副院长，怀真吓了一跳：“小道士年轻识浅，只怕担当不了这样的重任。”
张迈笑着说：“你师父不顾我的命令，沉迷于炼丹，你却会花这么大的心力提纯火药，只怕你不很得你师父欢心吧。”
怀真低了头，说：“我其实也不相信那些金丹能长生，倒是元帅的那《实学》化学篇，我一钻研就入了迷，依着元帅书中所说的实验，鼓捣那些元素的提纯、炼化，常常吃饭睡觉都忘了，师父确实不喜欢我，不过我毕竟是他养大的。”
张迈道：“我喜欢的就是你沉迷实验，化学院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我给你作副院长，只是提高你的地位，让你有更多的资源做实验，日常不需要你参与管理。”
……
离开了化学院后，一行人转到西边，来到了西面的阿基米德—墨子格物学院，院长萨迪是个大胡子老子——这是整个龟兹学院丛林里头，连中原士子都知名的人物。
萨迪是来自宁远的机械大宗师，是天策在西方机械与格物研究的主导者，天策的各种机关武器的研制多出自其手，他所发明的各种器械在各种战争中立下了无数功勋，目前享受着与大将军看齐的待遇，如今天策大唐还活着的人里头，排列功勋，杨易位居第一，这个是毫无疑问的，郭洛这几年虽无赫赫战功，但稳定了整个西域，排行第二虽有争议但无人敢提，而排行第三的竟然就是萨迪！就是翰林院之中，萨迪也是大学士，虽不掌院，人又不在燕京，谈不上什么权力，但排行竟然还压冯道一头！
对于这个从来不曾见面听说也很少上过战场的胡人能得到这么高的地位与评价，中原士子无不好奇。萨迪如今也老了，做实验的劲头远不如当年，近年发明越发少了，但他的好几个大弟子都已经成长了起来，许多的功勋也就都有一小半算到了他的头上。
刚才在化学院，张迈不准一对儿女乱跑——那些实验中的液体什么的很多都有毒，所以不准他们乱碰，来到这格物学院，各种各样的机关机械摆满了一屋子，张允言张允真贪图新鲜，欢喜得到处乱跑，这里问问，那里问问，兴奋得不得了。
张迈也不禁止他们，只是自与萨迪及其弟子讨论近来格物学院的近况。张迈听说近两年格物学院已经出现了一些瓶颈，其中有几项都和数学的精确有关，叹息说：“当初筹备各个学院，数学人才分散在各院，要么在格物院，要么在神学院，要么在哲学院，要么在佛学院，现在看来得考虑一下得将这些人才整合一下，建立一个数学院了。”
萨迪说完了格物学院的整体情况后，又重点介绍了目前正在试验的一个工程的进度——那是张迈交代的重要项目——蒸汽机，但几年过去，这个项目的进展始终没有突破，他一张老脸都臊得通红。倒是另外一个中年格物学院的教师，则已经将一种新型纺织机研发成功，如果再完善几个细节，或许就能投产了。
王溥在中原时，常自诩自己的学识在同侪之中罕有人能及得上，可当张迈和萨迪讨论一些东西时，说到数学与格物之间的关系时，自己竟有一大半都听不明白。
对此他虽然有几分惭愧，但自幼养成的儒生思维还是改不了，心想：“元帅身为圣君，为什么要在这些奇技淫巧上下这么大的功夫呢？”
张迈只瞥了他一眼，似乎就猜到了他的想法，说道：“这蒸汽机是大学问在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结晶，若能成功，就能拉近中原与西域、漠北的距离。”
王溥一惊道：“那怎么可能！”
张迈道：“有无可能，等东西出来了自然分晓，我在这里把话撂下，格物学院如果能在萨迪大学士有生之年能做出蒸汽机，那么将来我若建造凌烟阁，我会考虑将他的排行列于杨易郭洛之上。”
随行学子、将士无不骇然，但刘黑虎等将领对张迈无比崇拜，虽然不明白元帅为什么要将萨迪排于杨易之上，但都不敢二话，想必那蒸汽机一定是个大大了不起的东西！否则压不下漠北之功。
萨迪却有些颓然地说道：“老朽这两年旧病发作，没几年好活了，只怕是赶不出来啊！”
……
张迈在格物学院虽然没有，但也停留了很久，这才转而向东北，来到阿无罗汉—琐罗亚斯德神学院。神学院没有院长，只有掌院元老，祆教、景教、天方教、一赐乐业教、婆罗门教和明教各一位，门口两尊雕像，一尊是西亚人的服侍，一尊是波斯人的服侍。
张迈指着雕像对儿女说：“左边这位，叫阿无罗汉，也可翻译为亚伯拉罕，是一赐乐业教、景教和天方教共同承认的大先知。右边这位，是古波斯的大圣贤，生年还在夫子、佛陀之前数十年，所创立的祆教影响极大，明教亦受其影响。这些宗教都是有神信仰，这个和我们儒门‘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不同，这些宗教又都偏向于一神信仰，这又与我们中原道教、天竺婆罗门教的多神信仰不同。宗教是根植于人心最深处的东西，我大唐将来会是世界性的国度，这些事情你们都必须知晓。”
说着，便让各大宗教的大宗师们给允真允言讲述各大宗教的概况与影响。这些年天策大唐势力大张，汉语也随着国力而遍布西域，更别说龟兹的学院丛林，通行语言便是汉语，所以这里从宗师学者到学生信徒，个个都会汉语。这时得到向皇子公主讲述宗教教义的机会，各教宗师无不踊跃，谁都希望自己的教义能够影响到皇子公主，那对将来教门的发扬光大将有莫大的好处！
张迈在一边且听着，但遇到各派宗师介绍自己时若倾向太过时，便总会及时出言纠正，张迈虽然蔑视如今的中原儒门，但在形而上领域，立场上还是归于孔子“敬鬼神而远之”、“敬神如神在”的态度。
王溥等学子在后面听了，知道张迈既是在教育儿女，同时这话也是对自己等人说的。这些学子在中原时只知有儒释道，走到西域才知世界之浩大，见识了这许多宗教，才晓得文化之广博，心中对于“天下的边界”与“文化的边界”都在不知不觉中拓展了。
各派宗师介绍完毕，天色已黑，学院方面已经准备好了晚膳，张迈等就在神学院留餐，各派宗师弟子得与共餐都觉与有荣焉，张迈一边吃饭，一边给儿女介绍各族的饮食习惯说：“各教餐俗各有不同，其中以天方教、一赐乐业教最是严厉……”
话还没说完，允言就指着戴着小蓝色帽的一赐乐业教教徒说：“我知道，这些一赐乐业人不吃牛筋。”
王溥等听见都笑了，张迈的身边一直有各种胡人为之服务，其中以一赐乐业教的人最为显眼，偏生张迈对他们却颇为看重，近年来尤其如此，中枢的赋税、各地的厘金、登津的海关、各都的钱庄，多有一赐乐业人占据关键的审查位置，王溥等都不大明白张迈为什么要在这个领域重用这些外族人，许多中原官员也颇有微言——这些都是卡油水卡得最为厉害的地方啊！而且薪金又设得极为丰厚，为什么要用外族人？
但对于这个问题张迈也不解释，就是乾纲独断地压了下来，独裁得不能再独裁了！
偏偏就是这样，却使得这几年无论是登州、天津的海关，还是运河的厘金关卡，还是燕津邺梁各都的钱庄事务，凡是一赐乐业人经手的账目，几乎就没有出错的。而张迈所要求的复式记账等会记手法，中原的老账房都感觉难以接受，倒是这些一赐乐业人运用起来毫无障碍，这期间不知揪出了多少贪官污吏，也因此遭到了不知多少中原士族的嫉恨，若不是有张迈在上面罩着，这些一赐乐业人只怕灭族十次都不止了，然而亦因如此，这些一赐乐业人在战战兢兢之余，对于皇家也加倍地靠拢。
却听张迈笑着对儿女说：“一赐乐业是渊源古远的文明大族，历史之远、文化之深不在我们华夏之下，其所创立的一赐乐业教，可以说是景教、天方教的源头，他们的经典《拜部经》也是景教的经典，许多典故都被天方教所吸纳。一赐乐业人在上古曾于泰西建立一个国家叫一赐乐业国，不过如今已经灭亡很久了，其国国民流播四方，但经历了数百年之久，这个民族在亡国之后竟然没有灭亡也没有被同化，这可真是大大了不起啊！嗯，一赐乐业，一赐乐业，恩，这个翻译是谁翻的？我总觉得别扭。”
一赐乐业教的长老一听站起来说：“若陛下觉得别扭，请陛下另赐一个译名。”
张迈道：“以后不要叫一赐乐业了，改叫以色列，你们的族名，中文改称犹太人，你们的宗教，改称犹太教。那阿无罗汉，也改叫亚伯拉罕吧，不然听着总觉得像佛教的分支，叫人误会。”
一赐乐业教教众一起谢道：“多谢陛下赐名。”因为事涉诸教，所以景教、天方教也都一起起立听从。
犹太长老又说：“我们和景教商议过，希望将我族经典《拜部经》，改为《圣经》。”
王溥脸色微变，张迈笑道：“这件事情，你们去曲阜和孔家商量一下，如果他们同意，我就没意见。”
……
龟兹学院丛林的北部有两大学院，西首是亚伯拉罕—琐罗亚斯德神学院，东首是玄奘佛学院，里头既有汉传佛教的大师，也有吐蕃佛教的大德，如今印度婆罗门大兴，佛教反而有衰亡之兆，但在龟兹佛教仍是主流，婆罗门反而依附在这里。
张迈在神学院用完了晚膳，夜里就在佛学院的禅房中睡了一觉。第二天领了儿女学子，来到学院丛林最中央的苏格拉底—老聃哲学院。中原的院落素来习惯于坐北朝南，但这哲学院却是坐南朝北，院门口有两尊雕像，一个是老子骑牛出关像，一个是苏格拉底饮毒像。
老子是什么人，连允言允真都知道，但这个苏格拉底这个胡人谁，竟然能在这里与老聃并列？
王溥等带着疑问，进入门内，却发现里头只是一些院落、房间和一个大花园，布局雅致而简单，但地方空荡荡的，一个宗师都没有，只有几个轮值的学子在这里打扫卫生。
张迈对一对儿女道：“学问到了最高境界，就不是靠师学了，而要靠自己独思。”他转头问轮值的学生：“这里都没什么人来么？”
轮值的学生慌忙答道：“众人听说，这是陛下安排给学问最高、思想最深、玄思最妙的人独思的地方，所以都没人敢来。”
张迈笑道：“没出息！”他对儿女道：“这里就没什么好参观的了，没人敢来，我只好开个头抛砖引玉。你们都去玩吧，我独个儿留在这里。”又对众学子说：“你们也不用再跟着我了，去各个学院，选择自己乐之所在。”
王溥忽然道：“请问元帅，如此大丛林，为何独独没有吾儒一派的立足之地！”
张迈道：“你们儒生在这里，能教学生什么？”
王溥一愣，道：“六艺经传，皆可传授。”
张迈道：“经传有什么用？”
“这……”
张迈没等他反应过来，又说：“至于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现在中原的儒者，谁的音乐能在龟兹称雄？谁的数学敢去格物院献丑？儒生之中，有几个人还能驾驶战车、骑乘战马？弓箭之道，能达到及格线的有几人？这些能够服人的学问如果都不行了，凭什么要人家遵你的礼、学你的书？”
王溥听得汗如雨下，无法作答，张迈道：“出去吧，世界比你们想象的要大。大风狂飙，席卷万里，万国包容，才是大唐！出去吧！”
……
辽东。
述律平既收了北派的兵权，调和派势力大增，南派与调和派观点较为接近，至少双方都是比较理智，不像北派那样对汉人无理由地敌视，尤其南派之中，拥有巨大影响力的耶律屋质心胸开阔，并不将一己之私置于契丹全族的利益至上，耶律朔古也是能顾全大局的，所以对调和派的壮大都乐观其成。
这日耶律朔古率领五千兵马开到，驻扎于城外，跟着进城参拜。述律平也是好生安抚了一番。
又过三日，述律平召开朝会，除了耶律安端告病在家外，一时之间，南北中三派等军国巨擘几乎全部到齐了。
述律平甚是欢喜，说道：“自我大辽东迁以来，今日是第一次欢聚一堂，有你们这些国家栋梁齐心协力，我们还怕什么张迈！怕什么天策！怕什么大唐！”
众臣齐声称颂，契丹宰相萧翰出列说：“今日召开朝会，乃是有一件大事要与诸位商议。”
耶律察割应声道：“萧相爷，可是为了伐唐的事情？”
萧翰道：“正是！”
耶律朔古、萧缅思、耶律屋质和韩延徽等一应南派重臣都感有些意外，前些时候述律平的确提出了要呼应耶律阮进攻天策大唐，但这事分明就是为了褫夺耶律察割兵权而找出来的口实啊！怎么今天又提起？难道还真要伐唐不成？
只是当日为了消弭耶律察割拥兵在北这个大患，南派大臣已经纷纷响应表示赞成了，这时如何能够转口？
述律平对耶律朔古道：“天夺唐魄，张迈西巡，以至于燕京混乱，如今西朝朝野不稳，正是我大辽崛起报仇之良机。兼且兀欲要在漠北起事，正有利于我契丹规复漠北。之前曾议此事，国舅（萧缅思）、敌辇（耶律屋质）和韩丞相都以为可行。察割也能顾大局，已经卸下来了混同江的重任，来到东京任东北兵马大元帅，可见伐天策、复漠北之事顺应天道人心，如今我大辽上下一致，只是还要问问详稳的意见。”
对于上一次朝议的情况，早有人仔仔细细跟耶律朔古禀报过了，他也知道萧缅思、耶律屋质和韩延徽三人已经分别从军事、外交、政治论政了这个方略是可行的，萧缅思是他耶律朔古在辽阳府的代言人，耶律屋质是他在契丹族内的政治同盟，韩延徽是他在外族中间的政治同盟，三人都已经赞同伐唐复漠，和耶律朔古自己亲口赞同也没什么区别了。述律平这番话说的十分谦婉，但却是万万不容耶律朔古拒绝的。
“太后说的是，”耶律朔古虽然不知述律平第二次提起此事是为了什么，却还是不得不硬起头皮说：“国舅、敌辇和韩丞相的意思，老臣也是赞成的。只是不知太后打算如何着手？”
述律平大喜，道：“详稳也赞成，那这事就一定能够成功了。哀家的意思，是想统合榆关、辽阳府和混同江的力量，组成一支新军，一致对外，南攻燕京，北应漠北，详稳以为如何？”
耶律屋质和韩延徽心中都是一动，心想述律平的目的原来在这里！北派的兵力集中于混同江，南派的防御重点在于榆关，要统合混同江和榆关的兵马，那之前削耶律察割兵权就只是第一步，而接下来，就是要削耶律朔古！
这下子南派的大臣几乎都是心头剧跳，耶律朔古一时也沉吟不语，他是南派的军事顶梁柱，手中所掌握的兵权是南派最大的依靠，但这支力量可以说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这是面对述律平只要退让一步，一个松口，往下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这却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
他沉吟之中目视萧缅思、耶律屋质和韩延徽，与此同时，耶律察割、拽剌兄弟等北派人物则对他们虎视眈眈。
萧缅思靠着南派的军政经综合实力以及这几年的发展势头，在东京的话语权越来越重，雅不愿就此失去权力，但述律平削北派兵权在前，当时耶律察割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如今削到南派头上，若是他们推三阻四，耶律察割当场就要发难！届时无论道理还是民心，南派都说不过去。
耶律屋质虽然也没料到地皇后不但要收拾耶律察割，还要收拾己方诸人，心道：“太后这番谋算，可把我们也算进去了。估计之前已经与耶律察割有过暗中交涉，否则耶律察割之不会答应得那么爽快！然而以大局来说，大辽内部终究必须统一，然后才能内整朝纲、外抗大唐！这事虽然会削弱我们南派的力量，但加强了中枢的权重，对大辽来说是有利的！”
眼看萧缅思低头，韩延徽不语，耶律屋质便踏出一步说：“臣以为，太后所言甚是！汉人有一句话：人心齐、泰山移！大辽必须团结，然后才能重振天皇帝陛下当年的雄途伟略！”
述律平大喜道：“敌辇说的好！”
萧缅思愕了一愕，他也知道如今的局面势难抗拒，耶律屋质既已出头，自己若再强项，恐怕也孤掌难鸣，便也说道：“敌辇说的是，说的是。”
眼看南派诸人里头，两个契丹重臣都已经屈服，韩延徽哪有独抗述律平的勇气？便道：“老臣唯太后马首是瞻。”
述律平满意地点了点头，再看耶律朔古，耶律朔古道：“就请太后派遣亲信重将，主持此事吧。”
述律平道：“那我就派课里去榆关、辽南调兵遣将，详稳以为如何？”
课里和撒割都是中间派的重将，撒割既然去掌管了北军，再由课里去掌管南军，相对来说倒也公平，耶律朔古道：“让课里去，的确合适。”
述律平道：“那今后详稳也到东京来参议军国大事吧，哀家想委任详稳来作西北兵马大元帅，还请详稳不要推辞。”
这和东北兵马大元帅一样，分明就是一个虚衔，倒也没什么了，耶律朔古便即领旨谢恩。
……
朝会退散之后，南派诸人到韩延徽府中聚会，韩德枢冷眼旁观，见各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萧缅思对述律平今天的作为颇有怨言。
耶律屋质道：“太后今天的作为虽然透着阴谋的味道，但大辽若要内部一统，南北同削的确是一条最理想的道路。否则的话，如果削北就南，察割必定不服！那时南北一场混战，我大辽势必元气大伤。”
萧缅思道：“现在削的可是我们的兵权！再说，凭着撒割、课里，能将大辽撑起来？”
“凭他们肯定是不行的。”耶律屋质说道：“所以他们干的也就是统兵的事情，将来外出打战，总得任命我们，还有察割。但那样一来，就是国家命令我等出战，而不是我等拥兵自重了。这是好事，好事！”
耶律朔古道：“敌辇说的对，这是好事。”
耶律屋质又说：“再则，我们虽然交出兵权，但民政、赋税、海外贸易，却还都离不开我们。边关如果有警，也必须朔古详稳来镇场，所以我们不会被赋闲，这事根本就不必担心。更何况陛下如今病体迁延，太子殿下又日渐长大，一旦天子驾崩，太子登基，用不了几年就可以亲政，太后也老了，总得把政权交出来的，到时候顾命大臣还是我们这边多！时间站在我们这边，我们怕什么！”
听到这里，萧缅思和韩延徽便都放了心，萧缅思是太子的亲舅舅，韩延徽的小女儿又已经与太子定亲，有这层关系在，将来太子登基亲政，怎么算也不可能亲近察割而远离他们，想到这里便心中大定。
耶律朔古亦觉得将来的事情大有可为，忽又想起一事，望着皇宫的方向幽幽道：“我们可好久没见到陛下了吧，却不知道陛下的身体如今怎么样了……”
……
辽国皇宫，一处偏僻的寝殿里头，堆满了各种香料，却还是掩盖不了那阵令人作呕的尸臭！
述律平来到这里，人也苍老了几分，看看帷幕内堆着石灰和各种药物的尸身，一时间悲从中来，旁边冲出一个人来，竟然是失踪多时的耶律李胡，他见到了述律平就问：“娘，事情怎么样了？”
述律平看了他一眼，说道：“一切顺利，你放心吧。”

第316章 大代言
当辽阳府政局潜流暗涌之时，燕京方面的矛盾则在进一步激化。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大事——杨定国病倒了！
当日郭汾罢大学士、革都御使，削上将军的决定发到西域后返回，也已经加盖了天策上将金印，让人知道了远在万里之外的张迈很尊重西山那位女主的决定。
那些不满眼下政局的旧式官僚和老派士绅，也不敢正面违抗郭汾，但暗地里制造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却是免不了。这不是官吏贪污，也不是武将跋扈，只是士绅们的家属在利用天策政权的言论宽松环境罢了。
事涉民间舆论，所以掌管纠评台的杨定国不免四处扑火，他毕竟上了年纪，这一年来为了筹建河北、山东、河南三地的各级纠评台奔走劳累，近期因张迈西巡、燕京不稳，事务的繁重又增添了几分，几层催逼之下，竟把杨定国给累倒了！
这次的病事来得极其猛烈，郭汾知道后大惊失色，如今张迈不在，杨定国可是这个国家的定心骨之一，万万不能出事——抛开国事不论，自郭师道去世后，杨定国于郭汾就如同父亲一般，便以亲情而论她也难以接受杨定国有事——因此赶到幽州城内杨府亲自奉药。
杨定国得医生照料，稍稍清醒过来，却也知自己不能理事了，他病中喃喃，说的却还只是国事，郭汾道：“叔，你就别牵挂这些了，这些自有人去做！”
杨定国说道：“你父亲为我们断后，把性命都赔上了。我这把老骨头，只要还能动弹一天就不能不做好自己的本分，否则将来下到九泉之下没脸见老兄弟们啊。”
郭汾一听嚎啕大哭，这是她自坐镇凉州以来从未有过的失态，又想如今杨定国病重，杨易杨涿却都不在身边，国老不负这个国家，郭汾却觉得国家对他有所亏欠，杨定国眼看郭汾动情，心中也是一阵哀伤，叹息道：“孩子，别这样，别这样，你都是做人娘亲的人了，又是一国之母，不能这么哭，叫人看见了会以为你软弱。唉，我这病，就算一时死不去，怕是也没法理事了，但我倒下了，纠评台不能倒，得找人来接手了。”
郭汾道：“除了叔父，谁担得起这个重责！”
杨定国道：“当初纠评台的设立，本意就是要由民间选举忠直之士为民代言啊。算起来，我这种从军方退下来的人只是草创阶段不得已推出来的，不是真正的合适呢。如今各级纠评台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我这时候退下来也好。但这大代言的选举，你可要费心了。”
当初纠评台设立时，天策政权还只占有西北一隅，因此设立的是国、州、县三级，各级御史层层推选，近来疆域扩大，事务日烦，在国与州之间，又于开封、襄阳、凉州、秦州、曲阜、邺都增设都纠评台一级，但都纠评台尚不是常设机构，只算是分割了国家大纠评台对地方上的一些权力，若是按照法定程序的法，国民大纠评台的御史们，仍然是从州一级选上来的。
而到了国家大纠评台层面，除了涉及国本要召开大议，日常事务通常由各个常设的纠评台中枢机构组成，或主议商业的，或主议宗教的，或主议治安的，或主议刑律的，或主议工程的，或主议教育的，或主议贪腐，一共十六个部门，这就是当初所谓的“纠评台一十六堂”，后来随着权柄增重，事务日繁，又增设为二十四堂。
二十四堂之中，又有一个论宪堂，是先纠评台而存在的一个非常设机构，诞生的原因是为了因应天策政权的立法——当初张迈以天策政权百法草创，许多律令都是仓促上马，里面必然有不完善不严密之处，而且文辞也还需要修饰，所以在每立一法之后，或者每决定要废一法之前，必然将新法或者决定分别抄成几份，交到一些既有见识、又能代表一定人群的人手里让他们审议，可以说这是最早的立法机构。
不计算中间曾短暂加入又退出的郭洛、杨易、洛甫、慕容归盈、曹元忠和孙超，在定制后起到持续性作用的，一开始只有九个成员，分别就是汉传佛教大宗师法如，蕃传佛教大宗师宗晦，祆教大祭司穆贝德，明教长老温宿海，国老杨定国，大法官张德，以及郑渭、张毅，最后还有一个就是郭汾。
这其中前面四位宗教大师有两位已经逝世，又有两位不再问事，后来随着分工越发明晰，掌管“大唐政务总理印”的郑渭、掌管“天下公法印”的张德都按制退出，所以论宪堂的元老成员，就只剩下杨定国、郭汾和张毅了。
论宪堂一开始就是一个小圈子一般，平时没有固定的事务，然而在制度权力上影响极其深远，入得堂来，只设席位，没有高低。
杨定国让儿媳妇替自己取来“代万民言”印，说道：“按理说，这颗代万民言印应该由我亲手交接，但我现在这个样子，只能委托你了。”
他说了这么一会话十分劳心，人又难受起来，郭汾不敢推辞，接掌后说：“叔父你就安心养病吧，一切有我！”
杨定国得了她这句话才算放下心来，手一松开，人几乎就失去了清醒。
郭汾抱着代万民言印，心中发苦：“迈哥哥这没良心的跑到西域逍遥去，把燕京这烂摊子扔了给我也就罢了，如今这纠评台也落到我手中，这可叫我怎么好！也罢，且先召开会议，赶紧推举出一个新的大代言吧。”
这“代言”的称谓原本出自秦东对自设纠评御史的俗称，但传着传着，连秦西正式的纠评御史也自称代言了，“代万民言印”出炉以后，掌管者又被称为“大代言”，是论宪堂天然的首席，也是整个纠评台系统的大管家。
……
郭汾回去之后就以论宪堂元老的身份，代杨定国发出命令，拟于一个月之后，举行国议，选出新的大代言。按制，参选者的资格，一是有三名论宪堂成员的推举，二是有三十名以上国家纠评御史的联荐。她为人光明正大、豁达豪爽，心思有时候便不够细密，这时只想赶紧选出一个新的大代言，一来接过杨定国肩头的重任，二来也好稳定当前的国事。
不料一石激起千层浪！消息一传出，原本就纷纷扰扰的燕京登时更增几分热闹，从官员到士绅，从政界到商界，不知多少人连夜串联，互通消息！
纠评台是天策大唐才有的一个全新机构，虽然没有日常行政的权力，但却拥有极广泛的监督权，而且这种监督是自上而下的监督，纠评御史只要不触犯法律规章在任期内就不怕遭受罢免，虽然不是官员，却能制约官员。而纠评台的大代言更是掌管“六印”之一的“代万民言印”，按照当前的立法，天子之立、宰相之继，其诏书都得加盖代万民言印之后才算合法——这是何等尊崇的地位！
原本有杨定国坐在这个位置上，以他的地位无人敢去问鼎，现在杨定国病倒，这个位置要空出来，立马就有无数人起了觊觎之心。
……
魏仁溥这段时间本来晨起静坐、读书之后便于辰时末刻到茶馆喝茶，听着一些不登大雅之堂的蚁辈在那里窃议大代言的归属，心中冷笑，没了心情，拂袖而归。
他当日参加廷议，因怀了私心行差踏错，受到了郭汾的切责，又罢了他都御使的，虽然郭汾仍然让他暂管监察台，但魏仁溥羞耻心甚重，自觉半世英名一朝丧，便自动从监察台总宪的位置上退下来，之后闭门读书，然而对这个他有份参与建立的国家他毕竟还是热心的——不然也不会留在幽州不回家乡了。他的门生故友也多知道他的心情，所以这段时间都没来找他，魏仁溥便也乐得清静。
但这日杨定国要退位让贤的消息传出后，门生故旧登门者忽然络绎不绝，魏仁溥这才记得自己虽然不是监察台总宪了，但“论宪”的身份却还在——论宪堂如今有三十个成员，除了二十四个领域的代表之外，其他六人都是或德高或望重之人，魏仁溥年纪虽轻，威望却已经非同小可，所以跻身于论宪堂毫无异议。
监察台都御史和翰林院大学士都是天子钦点，因此可以由天子直接除名，但论宪堂成员却是选出来的，杨定国一天没有召开会议表决除名，魏仁溥论宪的身份就一直存在。
……
他自茶馆回到家中，又见有几个学生等着他了，魏仁溥问都不用问就知道他们所为何事——自他辞职以后，不但监察台的运作大受影响，他的门生们也是人心惶惶，这次大代言选举的消息才传出来，这些人就都动了心思。
魏仁溥却不等他们开口就说：“我知道你们有话，但如果是大代言的事情，那就都不用说了！我当初此去监察台总宪之职务，是因为我做错了事情，吾辈儒者，当知廉耻，监察台总宪的位置容不得半点污垢！我既然品德有亏就不能不引咎退辞。更何况大代言一职，乃是上秉天心、下代民意，非天下大公者不得窃据其位。我做监察台总宪都于德有亏，何况大代言！”
几句硬话把门生们劝走了，不料到了晚上，冯道忽然来请，魏仁溥和冯道也有师生之谊，学生进门老师可以赶走，老师来请学生可不便无礼，他来到冯道府中，两人会面，依礼坐定后，冯道喝着茶，也不说话，也不寒暄，魏仁溥有了坐监察台的习性后，人也变得尖锐，说道：“冯师许久未召唤学生了，今夜忽然相邀，莫不是和纠评台大代言一事有关？”
冯道笑道：“明人不说暗话，正是如此。”
魏仁溥道：“冯师想要推举何人？只要是德望兼重之人，学生一定附名！”
和他魏仁溥一样，冯道也是论宪堂的成员，按照规制，只要他二人达成共识，再找一位论宪堂成员就可以完成推举了。而且两人在中原士绅群体影响极大，根基深厚，如果联名声势一定极大。
冯道笑笑说：“老夫非为他人说项，乃欲自谋耳。”
魏仁溥微微吃了一惊，说道：“冯师已经身为大学士！尚有不足耶！”
“大学士，大学士……”冯道喟然叹道：“若是天子信重，这大学士一职便大有作为，甚至上干天子、下制宰相都不在话下。但天子若不信重，这大学士就只是个摆设。何如代万民言者，能多为国家社稷、天下百姓做多一些实事。”
魏仁溥沉吟道：“我等乃待罪之身，前事未远，冯师就要竞选大代言，只怕……不大合适吧？”
“道济你什么都好，就是是非心太过、廉耻感太重了。”冯道说道：“何况那件事情，是非难明，我也不觉得我有什么错。但娘娘既然要削我，老夫也无怨怼。只是这大代言一职，老夫自问，于杨国老卸任之后，四海之内，舍老夫其谁？”
魏仁溥倒也觉得以冯道的声望，接掌大代言原本倒也合适，只是前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总是让人颇为芥蒂，他也不大想掺和，乃说道：“娘娘那边，会同意么？”
冯道取出一封奏疏说：“明日一早，我就会去西山，辞去翰林院掌院之职。至于大代言一职，既然说是由下往上推举，那我只要得到三位论宪的推举，或者三十位纠评御史的联荐，那依照法理，便谁也不能阻止我了。至于最后能否选上，就看各人手段了。”
魏仁溥道：“那冯师今日来，是要学生附名了？”
冯道含笑道：“其实在你之前，我已经寻到三位论宪了，若你肯附名，那当然是更好了。但我今天请你来，为的不止如此！如今聚于都中的二十三堂纠评御史，每堂或三人，或五人，共计一百二十三位，其中五人，乃是你的门生，又有十六人，乃是你门生的家人——或其父叔，或其兄弟，又有五人，乃是你的至交好友，那些仰慕你的人不计在内，至少就有二十六人是很受你影响的了。一个月后，各路奉命入京的地方纠评御史二百一十二人，据我所知，至少也有二三十人与你关系匪浅。论宪堂的人不论，这三百三十五位有资格推举大代言的人里头，能因你而动的至少便有五十人。老夫今夜请你前来，不是要你附名，而是要告诉你，老夫，愿意到纠评台为国家继续出力。只要我坐上大代言的位置，定然要接过杨国老的重任，上不负天子之望，下不负百姓民心。”
从郭汾公布要推选大代言到现在还不到三日，魏仁溥可没想到这短短三日之中，冯道就已经谋算到这个地步了，连纠评台中谁拥护谁都摸了个底透，看来这大代言一职他是势在必得了。
不过，魏仁溥仍然犹豫。
冯道见他仍不肯答应，又说：“道济啊，是不是你自己想上？若是你自己想上，那么老夫马上偃旗息鼓，竭尽全力扶持你上去！”
魏仁溥道：“学生不敢，我乃戴罪之身，不敢谋此。”
“其实你是一个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但你若不上，那就该拥护老夫。”冯道说：“天策崛起于西北，虽然元帅的确是汉家血脉，但朝廷的建制，吾儒其实一开始就错过了。有了这纠评台之后，本朝与历朝历代怕都不一样了，历朝历代，开国天子从来都是出语成宪！但到了本朝，竟已明文规定，非经代万民言印加盖，宪非宪，法非法！则这纠评台之重可想而知。然而你且看这最重要的论宪堂，最初九元老，佛家者二，外教者二（他这里指祆教明教），军人者一（指杨定国），刑吏者一（指张德），女子者一（指郭汾），商家子一（指郑渭），其能称得上儒者，唯有张毅，而张毅学识浅薄，实当不得我儒门之代表。以此订立的法律之下，我儒门大义有何地位可言？因此这大代言之职，我非为自己争取，乃是替我儒门争取，此乃千秋万代道统之争，我等万万不能因一时之义气而退让！”
魏仁溥本来不想答应，但听到这里，还是被冯道说动了。不过他毕竟历练经年，一时没有明确表态，只是已经倾向于支持冯道了。
因为老冯说得没错，如今中原儒家对天策大唐的立法影响的确偏小了，若要改变这个现状，的确需要在纠评台的更选中有所作为。
魏仁溥离开之后，他的几个儿子从屏风后走出来，长子道：“爹，魏道济都已经下台了，你有必要对他如此折节么？”
“咄！你们懂什么！”冯道说道：“道济主持了几次大考试，又常巡查各州，根基扎于民间，委实非同小可，范文素执政了东枢那么久，手头能影响的人也只有三四十罢了。李沼借了免税令一事的势，能影响的也只有二十多人，且局限于河北。论道如今大代言的选举，道济的影响可比谁都大！”
次子道：“若是他们三人都能支持父亲，那这次选举就十拿九稳了吧？”
“那也未必。”冯道说：“他们三人能影响的人，互相还有交叉，就算把他们都拉进来，再加上我能影响到的，也不过八九十人罢了，还不到总数的三分之一，这已占据了河北、河南和山东的大部分了，荆北的纠评台尚未成气候，不足论也。但关中、河西那头，就不是我们能掌控的了。”
顿了顿，冯道又说：“这是从地域而论，若论领域，没有这次大代言改选我不知道，如今一要改选，为父才发现在纠评台商家子的势力着实巨大。许多的御史背后都有商人撑持着。此外就是军人，军人而直接入纠评台的不多，但军眷军属而入纠评台的却委实不少，而不少军眷又与商家子互相勾结渗透，他们若能统一起来，齐推一人，那我中原士绅就算齐心协力，只怕也万万抵敌不过了！不过还好，如今那些商家子中，可没有个威望足以服全众者，范、李那边已经答应会支持我，如果道济也能助我一臂之力，那我们的胜算就会很大了。”
……
天策大唐境内，士绅们虽然仍控制着中原大部分的土地与人口，但商人阶层与武人阶层的势力如今也甚大，而且许多军人眷属都有经商行为，或与商家大族联姻，论到地方官员的数量他们不多，但放到纠评御史这里人数就不少。
但正如冯道所判断的那样，商人圈里，除了郑渭这个特例之外，甚少有成功从政且政绩斐然的，不像儒林一样，自周末以来经过上千年的培养天然地就拥有许多文化高、声望大的人才。而军人阶层中的名将，在这个乱世之中其声望虽远非大儒所能及，但几乎所有名将都还在役，所以也就没能站出来成为领袖。
自消息传出之后的七八日间，各地市井纷纷扰扰，燕京的商户家族彼此串联，却是三五成群，小领袖冒头的甚多，登高一呼应者云集的大领袖却一个都没有，全都不成气候。
就在这时，西山传来消息：翰林院掌院学士冯道辞去了职务！而后便有三位论宪堂的论宪联名，推举他为新一任的大代言。
此事一出，坊间登时议论纷纷，不但郑济、奈布等人都着急了起来，就是曹元忠也有些坐不住了。

第317章 东京政变（一）
一封密信送到了龟兹。
王溥不在他身边——如今数百学子都进入各个学院学习，他们并非怀着一种崇敬、而是怀着一种不忿去学习的。
前些时候，张迈对诸胡贤哲的推崇让他们心中极其难受！尽管龟兹学院丛林的许多见闻拓展了他们的视野，但在众学子内心深处，诸胡的杂学，又岂能与我华夏精微广博的大学问相提并论？
虽然龟兹的学院丛林中也有一些华夏的先哲，但老子、墨子、玄奘，在儒生们眼中看来也都只是杂学旁宗，不是正途，岐黄只是传说，葛洪更是上不得台面！堂堂儒家的先圣先贤，在这里竟然全无地位！但张迈的威望让他们不敢将心中的不满表现出来。再说，具体到各种实际学问上，当前的儒门确实都出了问题。格物、化学也就算了，六艺范畴内的学问也被人家比下去，那就真的是无法自辩了。
王溥和一些学子领袖已经碰过不知道多少次头了，觉得这次的事件非同小可，以张迈如今对龟兹学院丛林的推崇、以及他所颁布的《实学》纲要来看，竟有可能要将龟兹丛林的这套体系作为学问的“正统”来推广！更可怕的是张迈不仅仅是自己推崇，而且还将这些观念灌输给皇子和公主！这就是要在下一代中也培养这种意识啊！这可就不是一家一姓的江山改易，而是关乎千秋万代的学统正宗了！
因此王溥等人都深为警惕，觉得必须予以反击，他们一边写信，向中原的士林传达这边发生的大事，一边自己设法，定要将张迈的这种倾向扭转过来——至于办法，王溥等人商议过后觉得，既然张迈觉得这些实学有用，那很简单，只要把这些学问都搞清楚，然后超越他们、将之击败就可以了。
所以二百学子便都打了鸡血一般自发地动员起来，分散到各院钻研起各个方向的学问。
不得不说，在这个时代，华夏的知识分子无论智商、素养还是知识储备，绝对称得上世界第一，哪怕这时是在五代乱世仍是如此。域外的学问没听说过也就罢了，一旦听说再加钻研，超越原有国家的宗师大哲那是毫无悬念。当初玄奘西行，到印度号称取经，其实他到印度巡游一圈、转益多师之后，就发现整个印度根本就没有他的对手了，以至于他在印度立“斩首辩经大会”，竟然无人敢上去挑战！
这次来的数百学子，里头未必就有能与玄奘比肩的天才，但智商与综合素质都相当高，关西的学子也就罢了，山东、河北、河南，那可是读书种子频出的地方。加上其中大部分人在中原时其实已经接触了实学的纲要，这时心态一转变，心力放了进去，进度便大不一样。
华夏的科技自古发达，所缺憾者，一是少了系统性的科学体系，二是自汉以后就一直有一种对工具学科的蔑视倾向而且愈演愈烈，系统性的科学体系最难处在于创建——这是上千年积累的结果而不是一两个天才就能开创的，但若本有体系，以这些学子的底子学习起来便很容易，如今二百士子受了刺激，一投入进去钻研各科学问，龟兹的各科的老师们登时倍感压力。
阿基米德留下的原理不过区区十数条精华，张迈总结的格物定律虽然玄妙也不算太过复杂，希腊人的辩证未见得能超越战国诸子，印度人的逻辑在玄奘之后对华夏士子来说也并非完全陌生，因此各各有人钻研且很快就有了心得，只有神学院的学问——尤其是一神教的教义，学子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因此无人肯真心学习，就算有人钻研，所想的也只是如何去“破”。
……
学子们在做的事情张迈假装不知，自与薛复商议军国大事，他拿出那封密信，说道：“燕京和辽阳府，都有人蠢蠢欲动了。”
龟兹与东方相隔万里，张迈得到的消息并不即时，这时他还不知道杨定国病倒，也还不知道辽阳府最近的情况。
薛复道：“当初落到我们手里的辽人中，只有韩德枢元帅下了点功夫安钉子，至于其他人，比如萧缅思，比如萧翰，比如李胡，都是没安钉子就放他们回去。元帅这样做，可是料定这些人回去自己就会闹点乱子出来么？”
张迈道：“我又不是神仙，哪里能想那么远，只是这些人放回去了也无法对我们造成威胁，何况他们的政见各自不同，回国了也只能添乱，现在看来情况却比预想中更乐观。”
他顿了顿又问：“郭洛到哪里了？”
薛复道：“已到疏勒。”
张迈道：“很好。”
薛复出去后，张迈敲着桌子，喃喃道：“阿洛没有推托就来了，可见他对我没有变心，那河中那边至少就还能稳一代人——那就够了。”
……
辽阳府那边对燕京发生的事情，知道的比张迈还快。
唐、辽两国虽然处于敌对状态，但张迈从来就没打算对辽东进行经济封锁，而辽国的榆关在的汉化派的控制下，也默许了民间走私队伍的存在。唐辽之间，大宗货物主要通过海运，但海运有季节性，月月不断的走私则是通过滦州与榆关之间被双方默许的民间走私来进行——同样，唐辽两国的谍报往来也是如此。
从燕京到滦州不过数县之地，越过榆关马上有快马接力将消息传到辽阳府，杨定国病倒的消息太重大，不几日就闹得天下皆知，不到十日的功夫，就连辽阳府也都知道如今唐国大代言一职缺位，燕京重臣皆意图角逐了。
韩延徽父子闻讯诧异，契丹们则额手称庆，眼看张迈一西巡，燕京的乱子就一出接着一出——唐国越乱他们就越高兴，尤其是述律平，原本有些担心的事情，现在看来是时候做了。
……
这日，课里传来消息，他在榆关、辽南已经基本完成了对那里兵马的掌控——由于南派将领的退让，事情进行得颇为顺利。
述律平知道之后，便再次召开大会，说道：“如今南北两军都已经整合完毕，而唐国又正内乱，哀家想统合部队，誓师伐唐！”
“伐唐”的事情只是在朝堂上说过，虽然也有小道消息流播到了民间的，但尚未正式公布，群臣谁都明白述律平这次只是借机要统合三派，这时听了这话，互相对视了一眼，心想莫非太后真想假戏真做？
耶律屋质上前说：“唐国虽乱，其乱不出幽州。唐骑大军未曾有损。杨易虽废，余威尚在，军中将领也多有敢战之人。伐唐一事，必须从长计议。”
述律平道：“汉人有一句话，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如今兀欲在漠北等着我们这边的消息，我们再不动手，一旦那边消息走漏，契丹在漠北最后的人马就会被铲平。所以事不宜迟。”
萧缅思上前道：“就算真要伐唐，也要先议定一个伐唐的大将军人选。课里、撒割两位详稳，虽然位高权重，但似乎威望上还不足以担此重任。”
他话声一落，拽剌铎括就叫道：“那还用说，他们当然不行！”
耶律屋质也道：“正是，这两位可为副帅，可为留后，伐唐的大将军，应该另外推举威望高重、身份显贵之人担任。”
任谁一听，就知道耶律屋质暗指的是耶律朔古。
拽剌解里应道：“正是，正是！应该如此！”说着对述律平一拜：“太后！末将以为，由东北兵马大元帅担任这个大将军，最是合适。”
尽管他会说出这话在众人意料之中，但朝会之上，还是有一小半人都哦哦起来。
萧缅思道：“察割如今虽然高居东北兵马大元帅，但他是天策的败军之将，不足言勇！更何况是担任伐唐的大将军！”
拽剌兄弟闻言登时大怒，这殿上诸将，谁没吃过天策唐骑的亏？当面说这话，揭的就不只是耶律察割一人的伤疤，而是所有人的伤疤！拽剌铎括一步跑过来就叉住他的衣领喝道：“你说什么！”
耶律屋质也觉得萧缅思这话说的不合时宜，却还是喝道：“铎括，住手！”
拽剌解里瞥见述律平神色不悦，慌忙过去拉开了兄弟，一边冷笑道：“我们固然是败军之将，但总好过不明不白被放回来的俘虏。”
这话一出，萧缅思登时脸色通红。
耶律屋质道：“各位稍安勿躁，所谓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时的成败不足为论，汉高祖面对项羽不也是屡战屡败？但最后垓下一战成功了，一样平定了天下。”
这话讨好了殿上所有人，不管南派北派还是调和派听了都心里舒服。不只是耶律察割，就算是耶律朔古，又哪里曾在唐军铁蹄下讨到过什么好处？既然都是失败者，那就大哥不说二哥了。
“不过……”耶律屋质又说：“察割虽然勇猛善哉，但东北兵马大元帅一职，适合留镇国中，而不合适征战伐唐。”
韩延徽十分机敏，一听就唱双簧一般问道：“那以枢密之见，谁又适合？”
耶律屋质道：“既然是响应漠北，必然兵分主副两路，一路攻燕京，取得围魏救赵的战略效果，一路攻击漠北，响应漠北那边起兵，所以伐唐大元帅，以西北兵马大元帅一职担任最为妥当。”
朝上群臣一听，心中都想原来你们打的是这主意。
自述律平统合南北、削其兵力，耶律屋质和韩延徽等几次商议，都觉得在这大义名分下与其抗拒，不如顺从，但顺从之余却还要争取，而他们争取的目标就是融入调和派，既然述律平要建立新军，那建就建吧，但这支新军总得有个统帅吧，到时候将这个统帅争下来就行了。
在他们看来，耶律察割素来跋扈，又是耶律安端之子，是耶律德光的堂弟，有篡权夺位的潜力和危险——阿保机还没死耶律安端就这么干了！相比起来，耶律朔古就算执掌军权，篡位的可能性却很小，南派与调和派的关系又一直比北派好，政治观点也比较接近，所以耶律屋质和韩延徽都相信在察割与朔古之间，述律平一定会倾向于后者。
拽剌解里嘿嘿一笑说：“敌辇说兵分两路，我也很赞同，既然如此，就由朔古详稳统领偏师，呼应漠北，察割详稳统领大军，直袭燕京吧。”
萧缅思怒道：“那怎么行！”
拽剌解里道：“怎么不行！朔古详稳不是西北兵马大将军吗？就该让他去打西北啊。”
萧缅思道：“朔古详稳久镇南方，对燕京的道路军情更加熟悉，攻打燕京，应该让朔古详稳前去。”
拽剌解里道：“那这样的话是让察割详稳去打漠北？那打下来了漠北，他岂不变成了西北兵马大元帅？那我们大辽的官职不都全乱套了？”
萧缅思道：“东北西北，不过一个官衔罢了。不是说察割是东北兵马大元帅，就不能领兵去西北。”
拽剌解里道：“如果照你这么说，那刚才敌辇说响应漠北起兵，就该派西北兵马大元帅去，岂不是如同放屁？”
他虽是粗人，却和拽剌铎括不一样，乃是粗中有细，这话说出来，萧缅思一时竟为之语塞！
耶律铎括哈哈笑道：“对啊对啊，就是放屁！”
南派臣将大怒，马上出口反讥，北派也不甘示弱，扯开喉咙骂了起来，南派在辽阳府势力较大，人数较多，但北派的将领更加粗豪，嗓门更大，双方一吵，整个大辽朝会立马就变得比市集更加热闹。
述律平脸色黑了下来，喝道：“够了！都给我闭嘴！”
地皇后的威势，果然不是大辽国内任何人敢违抗的，朝廷之上立刻静了下来，耶律屋质看了众人一眼，再看看述律平的神色，上前一步说：“兵马统帅一职，本该由天子决定，如今天子病重，太子监国，就请太后独断吧。”
韩延徽也道：“正是，老臣也请太后独断。”
萧缅思等也上前道：“臣等也请太后独断。”
他们南派群臣全都认定了太后不可能将兵权交给耶律察割——耶律朔古没有皇室根基，再怎么弄也只能拥护耶律阿保机派下的子孙，耶律察割可不同，一旦掌权，辽国的江山说不定就移到耶律安端派下了。
不料这时耶律察割也上前说：“察割也觉得，这事应该交由太后决定！”
拽剌解里等北派将领齐声道：“只要是太后的决定，我等都服气。”
耶律屋质等眼看察割居然也拥护，奇怪之余不免暗中担心。
述律平沉吟片刻，这才说道：“伐唐的人选，的确不能轻忽，哀家以为，不是身份尊贵，又得信任，就当不得这个大任。”
耶律屋质和韩延徽心里都想：“身份尊贵，朔古与察割都是，但要说信任，肯定不是察割。”便一起道：“太后所言极是。”
述律平点了点头，道：“哀家已经有了决定。李胡，你出来吧。”
在朝臣的无不错愕中，耶律李胡大踏步走了出来，经过耶律屋质时藐了他一眼，又和耶律察割交换了个眼神，跟着向述律平行了一礼。
耶律李胡自漠北一战之后人就失踪了，至今未在人前露脸，此时忽然出现，殿上群臣无不惶然。
述律平道：“伐唐的大事，交给朔古还是察割，我看都不合适，还是让李胡来做这个统帅最好。”
殿上登时大哗，连耶律朔古也忍不住站了起来，叫道：“太后！”
述律平已经道：“皇帝还能理事的时候，就已经封了李胡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现在皇帝病了，这总掌天下兵马的大权，由李胡来担最好。哀家这就下旨，由天下兵马大元帅耶律李胡，掌管我大辽所有军队，诸将将帅都得听其命令节制，违者斩！”
殿上本来的喧哗声，忽然变成了一片沉默，“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封号的确是耶律德光封的，但那只是一个虚衔，耶律德光早知道述律平最偏袒这个小儿子，不得不拿这个虚衔来安抚母亲，可这时述律平再将这个封号提出来，那就不是虚衔，而是要将之“变现”为实际权力了！
耶律屋质和韩延徽面面相觑，一时都说不出话来，他们万万料不到会出这样的变故，刚才都把话说满了，这时如何改口？
耶律朔古叫道：“太后……这！……”
察割却已经率领北派诸将拜了下去，口呼万岁，又道：“我等愿奉太后懿旨，我等愿奉天下兵马大元帅将令！”
耶律李胡大喜，亲手扶起了耶律察割。
眼看两人如此默契，耶律屋质和韩延徽自此方才恍然大悟，这段时间对北派的种种“反常”总算找到了答案！
耶律朔古叫道：“太后，不可如此！”
述律平脸色一寒，耶律李胡横了他一眼说：“朔古你大胆！母后刚才已经说了，违令者斩！你想做我第一个刀下鬼祭旗吗？”
耶律朔古心头一凛，知道耶律李胡素来残暴，他说要杀人说不定还真敢杀！
述律平忍住怒气，以平和的语调说道：“朔古，由李胡来做天下兵马大元帅，你和察割做他的左膀右臂，这是最好的安排了，你若连这都反对，难道说这天下兵马大元帅，就只能由你耶律朔古来做吗？”
地皇后威严厚重，这话也说的理直气壮，耶律朔古也不敢正面对抗。
眼看耶律朔古都被压制住了，却还是有一个人忍不住跳了出来，叫道：“谁都做得这天下兵马大元帅，但李胡不行！”

第318章 东京政变（二）
跳出来反对的，乃是萧缅思。
述律平怒道：“为何不行！”
萧缅思叫道：“不行就是不行！”
“你大胆！”述律平怒道：“李胡是天皇帝的儿子，当今皇帝的弟弟，身份尊贵，无人可比，他都做不得，难道你做得！”
萧缅思道：“臣自然做不得，但臣虽然做不得，他李胡更做不得！李胡他对帝位存着什么心思，天下人谁不知道，让他做了天下兵马大元帅，执掌天下兵权，请问太后将置天子于何地，置太子于何地！”
说起来，萧缅思与述律平乃是同族，契丹萧氏，本来就是述律氏的汉化姓，但萧缅思是当今太子耶律璟的亲舅舅，虽然都是后族，但只隔了这一层，双方便势同水火。
述律平被他戳破了心思，大怒道：“缅思！你大胆！许久不动刀剑，就当哀家真不会杀人了吗？”
萧缅思道：“就算要杀了我！也是不行！”
述律平怒喝道：“来啊，将萧缅思心怀不轨，意图谋逆，拖下去，斩了！”
便有武士走了上来，要将萧缅思拖下去，群臣可不会以为述律平只是做做样子——她是真敢杀人的！当初天皇帝驾崩，为了扶耶律德光上位，述律平就在丈夫的棺材前面斩了几个亲贵重臣，现在再杀一个萧缅思又算什么！
耶律屋质等慌忙要上前劝谏，述律平喝道：“胆敢为他求情，以同犯论处！”
眼看武士已要将萧缅思拖下去，耶律朔古眼看形势已经无法扭转，上前道：“太后，臣愿奉天下兵马大元帅将令。”
述律平看到耶律朔古当场妥协，神色稍缓，耶律朔古又说：“萧缅思虽然冒犯了太后，但念在这几年兢兢业业，于国有功，请太后赦免他的死罪。”
述律平有心要扶耶律李胡上位，在群臣之中，萧缅思便是绕不过的障碍，本要趁机发作将他杀了，但耶律朔古先妥协，再求情，就不能不考虑他的面子，微一思索，才道：“也罢，寄下他的性命吧，打入天牢，以观后效！”
在耶律屋质的叹息与韩延徽的颤抖中，一场还不算政变的政变，至此进入尾声。
……
然而辽阳府的氛围却从这一日开始就紧张了起来，耶律李胡为人跋扈、残忍而好杀，偏偏述律平却认为这才是契丹人应有的本性，对他的作为全不约束，有他做天下兵马大元帅的一天，南派大臣们便知道自己的日子难过了。
朝会之后，韩延徽回到府中，不停地打颤栗。
自契丹东迁以后，南派声势日大，韩延徽在朝廷上话语权日重，太子也延请了他做师父，这让他看到了希望，但若让耶律李胡起来，韩延徽就看不到出路。
皇帝是契丹也罢，沙陀也罢，汉人也罢，只要还是个理性的人，韩延徽觉得自己就有用武之地。但耶律李胡是什么人？性暴如虎，性疑如狐，喜怒无常，难以理喻，由他来做皇帝，别说尊严与富贵，就是性命也是如同交在一个拿着屠刀的酒徒手中。
朝会后的第二天，耶律李胡就开衙建府，将兵权收拢，府邸是述律平一早给他准备好的，但只是一个空壳，里头什么都没有，耶律李胡甚感不满。这时耶律察割给他出了个主意，李胡闻计大喜，便宣布为了伐唐大业，让拽剌铎括去辽津征集物资——手法是借鉴了天策唐军的“国债”，以一张白纸条去换取辽津商人的金银货物！
命令既下，辽津的商人群情汹涌，天策的“国债”之所以能够顺利推行且被商家接受，那是经过历次国债发行皆能回本甚至获利，被证明了有信用的，而且除了第一次“国债”筹集有半欺诈半强迫外，后来的国债基本上都是自愿。
但耶律李胡的国债有个狗屁信用？且又是完全强制性行为，这就令辽津的大小商人都无法忍受。
可是在白花花的屠刀之下，又有谁敢说一个不字？
同时，耶律李胡又采纳了察割的建议，对辽南农村加征赋税——这些年辽东的汉民在站稳脚跟之后，日子的确是渐渐好了——至少比混同江游牧的北派契丹还好，这就引发了契丹底层的妒忌与不忿，北派的人都认为，汉人之所以会坐大，就是汉化派对他们太好了。对辽南农村加征赋税，既可筹集钱粮，也是对契丹底层的安抚。
这两件事情一出来，辽东地面很快就出现了反抗声潮，萧缅思知道后便谋划复辟权力——他人在狱中，门人故吏却遍及辽阳府，不料察割早对他进行严密监视，尚未举事就被察觉了，耶律察割便奏明了李胡，顺藤摸瓜地扯出了十余个东京重臣，牵扯出八十余家，以谋逆罪抄家——这些都是南派的臣子，他们通过海外贸易，虽只短短数年，家中已经极其豪富。北派的将兵久居混同江苦寒之地，对这些人向来又嫉又恨，所以抄家抄得无比兴奋。
一时间辽阳府，陷入一种恐怖氛围之中。
耶律屋质几次劝谏都无果，韩延徽也曾上前，却被耶律李胡一个斜睨说：“我和敌辇说话，你一个汉奴在这里多什么嘴！下去！”
韩延徽浑身发抖，一张脸皮就像被耶律李胡这“汉奴”二字给扒尽了！
回到家中，韩延徽依旧神魂不附体，他虽然没有参与萧缅思的图谋，但彼此都是南派，要牵连到自己有何难处？现在耶律李胡是否杀他，都只是一念之间。
韩德枢看到父亲这样，忍不住上前道：“爹，大辽今时不比往日了，要不……我们走另外一条路吧？”
韩延徽愕然一下，跟着便知道韩德枢要说什么。
……
耶律李胡重用了耶律察割，通过辽津国债、辽南加赋、辽阳抄家，三场行动不但将所有反对耶律李胡的人打得不敢做声，而且筹集了大量的物资，原本空荡荡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府邸内，金银财宝已经堆积如山！而新征收上来的辽南赋税以够大军百万人一年之用度！
眼看手里有兵有粮，有人有钱，耶律李胡忍不住对耶律察割哈哈笑道：“有了这些钱粮，我们就算兴兵三十万，打个五六年仗也够用了。现在还怕什么张迈，怕什么杨易，怕什么鹰扬汗血骑、陌刀战斧阵！”
耶律察割笑道：“其实韩延徽那小老儿也是有几分能耐的，这才几年的功夫，就帮我们把汉家羊儿养得这么肥了。不过再肥的羊也是羊，该宰杀时，就当宰杀。南派最错的地方，就是忘了祖宗根本，将南边的这批贱种真当人看了。”
耶律李胡哼道：“南边这批贱种就是有钱！国库一年的收入，也没有这里的一半！屯着这么多好东西！还敢口口声声说自己对大辽忠心！”
耶律察割道：“正是，正是。”他又问道：“现在局势已定，宫里那头，也该发丧了吧。”
“差不多了。”耶律李胡毫无表情地说：“老二的尸体虽然用盐腌了，但看看天气渐渐热了，停尸的那个房间现在也越来越臭了，再不发丧，那臭气就要飘出宫墙了。”
……
当辽阳府完成了“权力交接”，燕京对大代言的选举也进入了尾声，曹元忠虽然设法串联，郑渭虽然也暗中努力，但最后还是没法推举出一个能够抗衡冯道的人物，冯道联合了中原的士绅群体，以这个群体其本身在纠评台的席位，再加上所能影响到的席位，得到了将近三分之一的纠评御史的支持。
曹元忠推出了慕容家的一位纠评御史，郑家奈家也推出了自己的一位代言，但无论在声势上还是威望上都远远不足与冯道相提并论。最后，大量的中立派与骑墙派便都倒向了冯道，使得冯道得到超过六成的支持率，成功当选，成为继杨定国之后的第二位大代言。
郭汾虽然不是很喜欢冯道，但这个大代言是选出来的，她也不能推翻，只好移交了“代万民言印”。
从郭汾手中接过那颗仿古的青铜印后，冯道的脸上第一次绽放出自归唐以来从未有过的神采，从这一刻起他，作为万民代表的他，可以见天子不拜，祭天时侧立，凉州纠评台有两句话：“天心即民心，民意即天意！”如今也被铭刻在燕京的纠评台上！也就是说，从理论上讲，掌握“代万民言印”的大代言，甚至可以代表天心天意，制衡天子！这是何等崇高的地位！
眼看冯道当选，中原的士绅与旧官僚一时之间均有扬眉吐气之感，就连范质李沼也公开前来道贺。原本日益冷落的冯氏门庭很快就热闹了起来，每日都有无数人投帖求见，等候的人群在府外排成了长龙，如此景象，自天策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但对于这个变化，商界忧心忡忡，冯道在那次廷议中所表露的政见对商人来说只怕是不利的，而军界也有所警惕，中原文士从来就没有掩盖他们以文制武的意图，在这次选举中各自为战的这两派力量，开始考虑是否要联合起来，对抗声势日大的士绅联盟。
这日曹元忠忽然轻车简从，拜访郑渭，郑渭见了他，说道：“掌兵权的枢密来见掌政权的宰相，不怕引来流言么？”
曹元忠冷笑道：“我虽然没有大张旗鼓，却也是光明正大地来。再说你政府中的执政可以去见大代言，我为什么就不能来见你？”
郑渭笑了笑，迎了他进去，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开门见山地说吧。”
曹元忠道：“大代言之位被冯道夺去，你就不着急？”
郑渭道：“纠评台以下监上，但其监察作用主要体现在基层，论宪堂虽然崇高，但只有建制修法的权力，没法影响到我具体的行政，我怕他何来！”
曹元忠道：“你现在在位，自然没影响，但下一任呢？你可别忘了，天子有权委任宰相，却得加盖大代言印才算合法。有这一环制约着，往后的事情便很难说！你虽然还年轻，但范质更轻，宰相一位不可能再让霸占个十年二十年！那时候他趁势起来，政府和舆台，就都成他们的天下了！若他们到时候再设法推举一个文官来制枢密院，嘿嘿，只怕就连天子也都会被架空了！”
“他们？”郑渭皱了皱眉眉头：“冯道其实还是个节操不错的人，范质也是一位君子，别说的他们好像结党了一样。”
曹元忠冷笑道：“他们没结党么？若没结党，这过半的支持哪里来的！”
郑渭沉吟不语，对于曹元忠所提出来的忧虑，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
曹元忠说道：“舆台既能制法修法，就得小心他们慢慢将律法变得只对他们有利！说到读书，我们不如他们，但说到做事，这些人又哪里成！现在让他们在舆台指指点点也就算了，但要真让天下都落到他们手中，非坏了国家大事不可。”
郑渭冷笑道：“你也会忧心国家大事？你忧心你曹家的荣华与权势吧。”
曹元忠脸都不红一下：“那又如何！既是为公，也是为私。再说他们那边，也不见得有多为公！”说到这里，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说：“就算是元帅那边，又真的大公无私了？他弄出这么多环环相扣的建制来，到了他那里，事情少，权力却大，真要任性起来，谁制得住他！政府军府舆台貌似全放开了，但军中核心番号，没人插得下手去！虽未登基，其实早独裁天下了。咱们在这里斗归斗，前提却是不能触犯他，若真有谁触犯了他，他一手拍下来，谁都得灰飞烟灭。”
郑渭淡淡一笑道：“元帅的事情，我不想议论，但要真让冯道坐大下去，也非我所愿。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曹元忠道：“冯道他们的理念和我们背道而驰，但你我这边却颇可互补互助。现在大代言虽然被他夺去了，但论宪堂中的席位、二十四堂的首席，我们却还得接着争取，要让纠评台能发出我的声音，不能让纠评台沦为他们的传声筒。”
郑渭十分谨慎地说道：“我身为政府首脑，本来不该掺和此次纠评台选举的，这次我暗中传话，其实已经有些过线了，如果再与你勾结……”
“别说的那么难听，什么勾结！联手罢了！”曹元忠道：“京中逐鹿，有时候别那么假清高。咱就说句实在话吧，你从西北执政，到现在十来年了，自古到今，冢宰很少干这么久的。两枢密合并成功之后，你的功劳就更大了。杨易征服漠北、破灭契丹，就受到了多少猜忌！而你的功劳，算起来会比杨易小？想想西汉建国，萧何的排名可还在韩信之上！我看元帅西巡回来后，只怕就是你卸任之时。”
郑渭听得愕然，他生性疏散，本来不喜欢这种繁重的政务，但执政天策十余年，这事于他早变成了习惯，忽然听曹元忠说近期自己可能卸任，不免感觉别扭乃至不习惯，然而曹元忠的分析，听起来却不是没有道理。
曹元忠又说：“冯道转入纠评台，往后的路就通畅了，以他的年岁，只要身体撑得住，兴许能干个十年，十年时间，够他培养一大帮门生亲信了。你这边呢？如果卸任，真的就打算全退了？就算你自己无所谓，你的家族怎么办？郑家生意做得那么大，若无人在最高层保驾护航，不出三年，这艘大船就得被人给拆了！”
郑渭淡淡道：“你这话，是要我趁着还没下台，赶紧在政府安插亲信么？”
“这样的蠢话，也是我说的？”曹元忠冷笑：“现在的政府，除你之外，自然以范质为尊，张毅也比不上他。你看看范质最近，何等低调？事情不怕不做，只怕做错，他啊，就是在等着你下来，他自然而然就接手了。”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退就自己退，而且晚退不如早退！等到被人抓住把柄地退，不如找个理由风风光光地退。”
郑渭正奇怪曹元忠怎么说话前后不一，就听曹元忠说：“但是，你又能做到退而不退！”
“哦？怎么个退而不退法？”
曹元忠笑道：“定国老从军方退下来后，就没人忌惮他了，为什么，因为他没了兵权。你如果风风光光地退下来，不也就成了国老？那时也没人忌惮你了，因为你没了政权。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都行。以你的资历，论宪堂少不得你的一席。你说出来的话，就是冯道这个大代言也得掂量几分。”
郑渭哈哈大笑：“你的意思，是要我撇下宰相不做，去论宪堂养老，顺便帮你制衡一下冯道？”
曹元忠道：“只是在论宪堂占有一席的话，也还不够的。但有一个职位，我觉得你若退下来，刚好去执掌执掌。”
“哪个位置？”
曹元忠道：“就是冯道退下来的那个位置。”
郑渭又是一阵愕然：“你是说……大学士？”
“不错！大学士！掌院大学士！”曹元忠道：“现在商学士缺位，掌院大学士也缺位。你若进了翰林，掌院大学士的位置，谁能跟你争？再说，大学士这个位置，可以很清闲，也可以很权重，只看其与天子的关系如何罢了。冯道不得天家亲信，这个职位在他那里就只是一个虚衔，但换了是你，只怕你说出来的话，无论元帅还是夫人都会听吧？这样一来，你虽不是宰相，关键时刻却能制衡宰相。不是枢密使，却能与闻军机。且你不在相位了，说话可以更加无所禁忌，若在论宪堂也有一席之位，那时纠评台上也能制衡大代言。如此你人虽然退了，却可以退而不退。明里的权力小了，隐形的权力，兴许却反而更大了。进退之间，也更加随心自如。”
郑渭笑道：“更妙的是，若我不想，甩一甩手，游山玩水去也是可以的。”
曹元忠笑道：“正是！”
郑渭笑道：“被你这么一说，倒像我现在就该赶紧去请辞了。”
看到对方要被自己说服，曹元忠正自得意，郑渭忽又说道：“只可惜……”
“可惜？”
郑渭正色道：“只可惜现在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
“当然不是时候！”郑渭道：“如果天下已定，我这颗政务总理印交给范质也没什么。但现在迈哥儿西巡，长安太原不稳，南国窥伺在旁，契丹蠢蠢欲动。这个局面，只怕范质还应付不了。所以我就算要退，也先等到这一切都解决了再说吧。”
曹元忠听到这里，神色忽然有些黯然，郑渭这一番话其实并没有拒绝他，他之所以心情一阵暗淡，主要是郑渭口吻中那“迈哥儿”三字！
自天策唐骑吞并中原，良臣名将纳入帐下者车载斗量，然而能于私下里自然而然地叫出“迈哥儿”三字者，仍然就那么几个！郑渭就是其中一个，而他曹元忠永远都不可能是其中一个。能叫出“迈哥儿”三字的，无论什么位置，与张迈都是利害一体，而与这三个字无缘的，不管怎么蹦跶，终究都是外人。
所以郑渭可以在政务院，可以在翰林院，可以在论宪堂，对他来说，都只是挪挪座位罢了，并不是很需要像曹元忠那般为了稳固自己的权势地位而穷尽算计、战战兢兢。
……
不过，与曹元忠的这一席谈话，倒也让郑渭受到了不小的启发，他第二日就前往西山，与郭汾有了一番详谈，又写了两封长信，一封给了张迈，一封给了杨易。过了两天，又追写了一封信，送去给郭洛。
给郭洛的信才发出，东面就传出了一消息，辽国皇帝耶律德光——汉名刘德谨者，驾崩！

第319章 杨易入京
耶律德光驾崩的消息传来，燕京上下无不称庆。契丹素为中原大敌，如今敌酋死了，自然举国欢庆。
几日后定辽的杨易却发来一封书信给枢密院，建议中枢必须严防契丹。
杨易自受伤以来，不理事已久，漠北分切两部，东部兵权在石坚，西部兵权在石拔。乌州一线的防务，半归柴荣，半归耶律安抟，两人都属燕京直隶，杨易伤势渐愈之后，武学士丁寒山曾建议让他重新掌军，当时的大学士冯道却认为杨易的身体并未完全康复，还是继续养病的好，所以这段时间来杨易身为大将军却兵权全无，在定辽赋闲至今。
杨易的建议非是绝密，所以曹元忠便拿出来廷议。
按制，大代言有权与闻一切绝密，只是往日里杨定国将心思大部分都花在民事上，张迈与政务院不邀他他就权当不知，冯道接任之后表现却更加活跃，既闻此议，便要求让二十四堂之一的议兵堂参议此事。
郑渭对此颇为反感，当场就拒绝了冯道的要求。
纠评台虽有议兵堂的设置，但在功能上与枢密院完全不同，其主要作用有三：第一是议论有关军事的制度建设问题，并形成立制动议；第二是监察军队系统的制度问题的现状，并形成改制动议；第三是对军队的监察系统——法曹——进行监察，如果法曹的倾向出现偏差，议兵堂有权过问，以防止法曹系统自身的腐化。
以上三项，都是制度层面的作用，所以议兵堂的五位御史，是从军中的基层、中层和高层以及军眷中各选举出来一个，再加上一名非军事人员，这些人很能代表各界的军心，却不是军中的智将、勇将或者名将。而有关杨易的建议是执行层面的事情，郑渭的头脑逻辑十分清晰，他面对冯道也颇为强势，所以拒绝了纠评台的参与，只让枢密院、政务院和翰林院进行廷议。但出于对大代言的尊重，邀请了冯道旁听。
……
廷议的结果，翰林院武学士丁寒山只要是杨易的建议他就表示应该支持的，而政务院的几位执政却都觉得杨易是否太过敏感。
辽人会在燕京安插奸细，唐军自然也会在东京安排细作，近来辽阳府发生的事情，燕京这边的高层无不清楚，范质、李沼都认为以当前契丹的局势，耶律德光一死辽国多半会闹内乱，如此局面之下正所谓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能西侵呢！张毅以自己于军事上无擅长为理由，保持了中立。
就是枢密院中，鲁嘉陵也觉得杨易此论似乎不符常理，曹元忠从军日久，隐隐觉得杨易的动议貌似不合常理，内中却藏有对敌情的直觉性预测，不过他还是与张毅一样，刻意地保持了中立的意见。
丁寒山在整个廷议中话语权不强，最后议论的结果，大方向上的意见是并不采信杨易的判断，但作为对杨大将军的尊重，还是例行公事般地命令乌、滦、津、登四边加强边防。
……
廷议就要结束时，冯道提出意见，认为耶律德光贵为一国天子，虽然唐辽彼此是敌国，但也该遣使问候——顺便也能派出使臣，一窥契丹虚实。众人都觉这也应该，再接着又议起出使礼仪的事情来。
结果不知不觉间，这次廷议一不小心便歪楼了。
……
郭汾得到廷议的结果之后，心道：“易哥哥既然动议防辽，一定不会是无的放矢，只是这是大家的决定，我没有个正当的理由也不好推翻。唉，这些军事上的事情我半懂不懂，这时却没人可问！”
按理说，翰林院以备天子之问，这时就该出场，但翰林院中的武学士丁寒山却显得不堪此任。天策唐军之中勇将如云，名将也是不少，但却都分布在诸边，京中竟是一个都没有！便将这个烦恼写成书信，六百里加急送到龟兹去。同时将廷议的结果回给杨易。
……
杨易得到意见之后，又请来京议论此事。
他是大将军级别的人，既是军人，政治上也是要员，大将军要进京，不但要天子首肯、枢密院同意，而且纠评台和监察台也惊动了，冯道首先就反对，监察台魏仁溥虽然去职，但对此也持反对意见，大家明面的理由都十分客气，就是认为杨易为国家征战辛苦，如今有病，宜静养不宜操劳，但最后都会提到一句说杨大将军要回京，最好等元帅西巡回来再说。
郭汾正烦恼无人能问军事，听说杨易要回来本自欢喜，但看着各方的反应竟是大得出奇，忍不住对女儿吐槽道：“什么为国家征战辛苦，什么宜静养不宜操劳，他们担心什么我难道会不晓得！”
文臣们担心的事情太过敏感，所以哪怕在绝密奏章之中也没人说出来，张允照却没什么忌讳，嘟嘟嘴说：“不就是怕爹爹不在，易叔叔造反么！”
旁边李昉惊道：“公主，不可乱语！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可是非同小可！”
张允照笑道：“你们敢想，就不许我说啊！不过也是，爹爹不在，以易叔叔的威望，真要振臂一呼，搞个清君侧什么的，燕云河北没人拦得住他。”
李昉脸色大变，向郭汾跪下道：“公主出言不逊，请娘娘降责！”
郭汾看着李昉反应这么大，既明白他为何如此，却又觉得李昉有些小题大做，但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便责了张允照一句说：“国家大事，你就别乱议论了。”
张允照吐了吐舌头，又装了一个鬼脸。
李昉见郭汾这样轻轻地就放过了，十分不满。但也没有办法。
其实这件事情，倒也不是冯道、李昉等人反应过度，中唐以后，军阀擅权，兵逼将、将逼君层出不穷，什么忠君爱国，嘴上人人都说，心里没个相信的，所以只要拥兵之人便为人主所忌。杨易如今虽不拥兵，但以他在军中的威望，正如张允照所说，在张迈不在的情况下造起反来没人挡得住。他既有造反的能力，那不管他有没有造反的心就该严防死按——这就是冯道等人心中的第一反应，平心而论，冯道李昉等人如此想法的出发点，第一是为了国家，第二是为了皇家，倒不见得是为了他们自身了。
但郭汾没有经历过冯道他们所经历的各种政治惨痛，心思相对光明，内心既认定杨易不可能造反，便觉得冯道李昉小题大做了。
……
杨易虽然人在定辽，但燕京方面对他的猜忌味道仍然扑面而来，两次提请都被拒绝，哪怕他原本的志向再正，心一时都有些灰了，忍不住咒骂道：“我杨易一心只是为国，这些腐儒都在想些什么！”但想想这个国家创业的艰难，想想当前局势来之不易，实不想出什么差池，便压下怒火，又向郭汾提请说定辽苦寒，希望要到环境优美的密云疗养。
疗养云云，就是郭汾也明白是借口罢了，心道：“看易哥哥几次三番的提请，多半是怕会发生什么大事，他要就近应变。”就想准了。
李昉是秘书，这事得经他手，他一听当场就反对，说道：“密云近在京畿，来到密云，与来燕京有什么两样？”
郭汾作色怒道：“现在不是杨大将军要来燕京议论军事，是我杨易哥哥要来密云疗养！这是私事不是公事，就这也要你这小子批准么！你不过是个小小的秘书，不是我张郭杨三家的家长！”
李昉跪下道：“臣不知道杨易哥哥是谁！臣只知道杨易是大将军！杨大将军的一举一动关乎国体！娘娘虽代天子行权，但也不能出乱命！此事没有廷议通过，要臣草拟许杨将军出来的文书，除非把我杀了！”
“你！”郭汾大怒之下，操起传国玉玺就要往李昉头上砸去，出手之前才勉强忍住了，冷笑道：“罢了！我真打了你，可就成了你们儒生口中的昏庸女主了！廷议就廷议，这次廷议，我来开！”
她当天就下了西山，直入幽州，以天子位分召开了廷议，政务院枢密院翰林院纠评台监察台都到了，这次郭汾坐了首席，开场就冷笑道：“定辽残破，不堪杨易大将军疗养，他恳请到密云来疗养，我许了！谁反对！”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说话。在场所有重臣，除了丁寒山之外没人觉得妥当。其中犹以冯道、范质和李沼眉头皱得最是厉害！
范质久在凉州，深悉郭汾性格刚强，见了她的脸色，就知道一位强抗肯定没好果子吃；冯道内方外圆，既是外圆就不会不看场合地违拗人主；只李沼当场就站了出来说：“臣反对！”
郭汾瞪着他说：“我若一定要许呢？”
李沼道：“没有道理的君命，就是乱命！君有乱命，臣等不敢不反对！”
郭汾冷笑道：“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
李沼说道：“既然娘娘知道臣等担心什么，那就不该提出这等令臣等为难、令国家蒙忧的事情。”
郭汾哈哈一笑，说：“你们觉得，我只是在无理取闹吗？你们觉得，我是在徇私袒护吗？”
李沼等人没有回答，只是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说：难道不是？
郭汾又是一声冷笑，说道：“国家大事，我懂的的确不多，但人的心，我总算还懂得一些！你们不信杨易的忠诚，你们害怕杨易造反，可你们想过没有，你们这样猜忌一个从未有过劣迹的人，这个人心里会好受吗？一次拒绝，两次拒绝，三次拒绝，就是个傻瓜也会知道你们不信任他！你们是谁！你们现在代表的就是国家啊！你们这样子做，是要让杨易觉得这个国家不信任他！”
冯道和范质对望一眼，心想郭汾位份虽尊，毕竟是无知女子啊，竟然连“造反”这样的话也说出来了。
“杨易造反”是所有在京大臣都忌惮的事，却也是所有人都不敢公开说出来的事，但这时郭汾自己戳破了，那这场廷议几乎就是完全敞开来谈的节奏了。
李沼说道：“没人说杨大将军会造反，但天子西巡，这个时候他就应该本分些。”
“什么叫本分？”郭汾道：“敌国有变，杨易要来京参赞军机，难道不是本分？好吧，你们让他好好疗养，他觉得定辽不舒服，想到密云来，你们也不许——难道他一入京，就不本分了？”
李沼道：“天子离京，诸侯守礼，这才是本分！权帅入京，社稷动荡，这就是不本分。”
郭汾哈哈笑道：“一个杨易入京，这个社稷就动荡了？那么这个社稷，也未免太轻飘飘了吧。哼！我可不信我们这个国家，就会这么脆弱！”
“古辞云：君子防患于未然。”冯道眼看双方火药味越来越浓，李沼脸色转红，眼看要说过激的话，赶紧插口，用一种尽量平和的语气说：“我等也不是认为杨大将军不忠，只是瓜田李下的事情，既能避免，还是避免了吧。防微杜渐罢了。”
郭汾道：“一个防字，就已经道尽了你们对他的不信任！哼，你们何止是对他不信任，你们自己，也是不自信！你们不自信，所以才会怕他，你们怕他，所以才会防他！”
范质道：“说我等害怕，也是没错。董卓乱汉，朱温代唐。自古权帅入都，都没有好事。臣等不敢不怕！”
郭汾道：“好，你们都有学问，我比不上你们。我却请教一句：卫青霍去病厉害，还是董卓厉害？李靖李勣厉害，还是朱温厉害？”
“这……”范质道：“董卓朱温，乱臣贼子也，如何能与卫霍二李相比！”
郭汾道：“我不是问忠臣乱臣，我是问他们谁厉害！”
冯道叹息道：“卫霍二李，千古名将也，董卓朱温，如何能比？”
郭汾道：“那卫霍二李，入过京城吗？”
众臣无语，郭汾道：“卫霍二李，都进过京城吧？那时候汉唐怎么不乱？”
李沼道：“卫霍二李，正当汉武唐宗之时，以汉武唐宗之英明神武，何人能为乱！”
郭汾哈哈笑道：“那就是了！可见不是董卓朱温有什么危险，是汉室唐室自己先弱乱了，然后董卓朱温才能为乱！那现在我们这个国家，已经弱乱了吗？”
“这……”
郭汾道：“我们这个国家如今正在鼎盛之时，用元帅的话来说，就是正走上坡路，这个时候，别说一个杨易入京，就是十个杨易入京又能如何？真当天下人都瞎了吗？真当军中将士都是傻瓜吗？真以为杨易高叫一句，所有人就都会跟着他造反了吗？”
李沼道：“今日国势，虽能确保杨易不反，但国家不能保证永如今日之强盛，开此一例，恐为后世居心叵测之辈，留下借口。”
郭汾道：“借口……借口！你也知道是借口！既然是借口，怎么找不能找到？居心叵测的人如果要做什么事情，还怕找不到借口？”
李沼大声道：“娘娘这话，乃是诡辩！总而言之一句话，今日杨易入京，非有必要，而有隐忧，既然如此，为何定要开此恶例！”
“开恶例的不是我，是你！是你们！”郭汾道：“杨易要来，就让他来！这是我对他的信任，也是国家对他的信任。他如果辜负了国家，天下人都会看在眼里，杨易也会记在心里！但杨易要来，你们不肯让他来，你们不愿让他来，你们不敢让他来！这就是你们对他的猜忌，是国家对他的不信任！如果最终证明杨易没有造反之心，那就是国家辜负了他，天下人会看在眼里，杨易也会记在心里！”
李沼道：“杨易，臣子也，为国家效忠，为君上输诚，就是有些委屈，忍受一些，也是他应该做的！”
“国家不信任他，却要他信任国家？用元帅的粗口讲——天底下真有这种操蛋的事情吗？”郭汾道：“你们儒家的孟子，不也有一句古话吗？君待臣如手足，臣待君如心腹，君待臣如犬马，臣待君如路人，君待臣如土芥，臣待君如仇寇！信任从来都是相对的！国家要国人效忠，那它至少要对国人信任！国家要让国人爱国，那它至少也要爱国人！对一个不信任自己的国家，凭什么还要他杨易忠诚下去？君不信他杨易，凭什么要他杨易忠君？国都不爱他杨易，凭什么要他杨易爱国！用元帅的话讲，如果这个国家真变成这样操蛋，那就让人来造反把它灭了吧！”
无论冯道、范质还是李沼、李昉，所有文臣都听得面面相觑。
郑渭忽然哈哈笑道：“这话说的有理！夫人的这个动议，我赞成了！让杨易来密云疗养吧。”
张毅久在西凉，和郑渭合作既深，又深知张迈的性格，知道郭汾这些话的确是张迈的风格——若是元帅在此多半也会这样决定，且也觉得杨易入京，未必就能颠覆国本，当下也说：“臣附议。”
鲁嘉陵的心思与张毅相近，当下也赞同了。曹元忠眼珠一转，也出列赞成。范质虽然是儒臣，受张迈影响也重，这时隐隐也觉得郭汾的话并非无理，就没再激烈反对。冯道虽然心里不赞成，却没再说什么。
翰林院监察台群龙无首，李沼独木难支，郭汾的这个命令总算便通过了。
郑渭忽道：“杨易入京，对唐辽争持有巨大影响。他可以到密云来，但必须秘密南下——而且此事必须保密。请夫人下严旨！”
郭汾便道：“就如丞相所议，今日之事，在未公开之前，绝密封存！谁泄露了，斩！”
……
却也正如范质等人的预料，耶律德光发丧之后，辽国很快就处于一触即发的内变边缘。
国君死了，该怎么办？
按照正常的思维，自然是太子继位——在南派原本的打算中也是如此。
但现在情况却变了！从来没有掩盖自己野心的耶律李胡成了天下兵马大元帅，掌握整个大辽的兵权，谁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情！
更令人感到迷惘的是，本来应该尽早宣布以安定人心的太子继位一事，述律平也迟迟没有开口。到宣布驾崩的第四日上，终于耶律屋质忍不住了，就在灵堂之前逼问述律平太子何时即位，述律平这才答应头七之后召开朝会。
述律平道：“三日之后，召开朝会，议论此事吧。”
耶律屋质道：“议论？太子即位，只需执行，还需要议论什么？”
述律平脸色黑沉，察割喝道：“敌辇，你是越来越放肆了！太后都说了三日后朝会议论，你在这里聒噪，是想逼宫么！”
耶律屋质强自忍住了，不敢再说。
韩延徽回家之后，和儿子躲入了密室商议，韩德枢道：“自李胡秉政以来，今日对辽南加征，明日对辽南加税，辽津那边被国债逼得家破人亡的更不知道有多少！太后是糊涂了？这样还放纵他！难道就不知道这样下去大辽非内乱不可？”
韩延徽叹了一口气，说：“她没有糊涂。”看到儿子似乎不解，韩延徽说道：“你这两年常在辽津那边，所以对辽阳府的情况感触不深。这几年辽南的汉人生活渐渐平稳，辽津的商人暴富的也多，辽阳府这边的老契丹却是卖金卖银地度日，心里都憋着一肚子的火。辽阳府这边都这样，更别说混同江那边了——南边越富，北边就越怨，而且越往北，怨气就越重。”
韩德枢道：“南边的汉人也好商人也罢，这钱都不是抢来的！都是辛辛苦苦赚来的！老契丹不肯下苦力种田，又不会经商，这是他们北边的人没本事，怎么能怨南边？”
韩延徽道：“道理是这样说，但他们就不这么想了。北边的人，就只是觉得是太后偏心，让南边的人有钱了。这次李胡对南边加税加赋，也不只是他一人胡闹，也是要让北边的人出一口气。这口气要不出一下，只怕混同江那边，还有辽阳府的老契丹，都要憋出乱子了。”
韩德枢埋怨道：“为了让他们出一口气，就要南边家破人亡了？”
韩延徽黯然：“北边若反，大辽就算不就此灭亡，只怕也要就此分裂了。”
韩德枢苦笑道：“但南边的汉人商人，就算压榨一番，我们也是敢怒不敢言，对吧？所以太后那边就宁可对南边开刀了。”
韩延徽道：“南方有怨气，但永远只是怨气，北方会动武，南方不会，为了维系一统，自然宁可让北方气顺，也不惜压榨一下南方了。所以说，太后没有糊涂。”
“那么太子登基一事呢？现在谁都知道，太后这是有意要立李胡了，这也不糊涂？”
“这个……”韩延徽叹道：“关系到儿子，就只能说老太太是真的糊涂了……”
韩德枢道：“如果三日之后，太后真的要废孙立子，父亲打算如何？”
韩延徽似乎显得意志消沉了：“能有什么打算！我如今算是彻底看明白了，无论给我封宰相也好，封王也罢，奴才就只是奴才。这些事情，原本不是我们能过问的……”
韩德枢目光闪烁，却忽然道：“但燕京那边，民间选出来的大代言却掌握着废立君主的大印！”
韩延徽愕然：“你……你说什么！”
韩德枢道：“儿子说的是那颗‘代万民言印’！近期燕京大代言的选举，父亲没关注么？”
“关注了……可那又怎么样？”
韩德枢道：“冯道选上了啊！不是张家的人选上了，不是郭杨鲁郑选上了，也不是河西人选上了，是最后才投靠天策的冯道选上的啊！他能选上，也就是说，如果换了爹爹你，也有机会！就算爹爹你没机会，儿子我也有机会。儿子我没机会，兴许你的孙子就有机会！”
韩延徽骇然道：“你……你要说什么？”
韩德枢道：“儿子说什么，爹爹明白的！”
韩延徽的思绪，忽然间陷入了狂涛乱涌之中。
当初听说了纠评台这种由下而上的机制，只是感叹张迈爱民罢了，但现在看来，情况却远不是如此！尤其是冯道当选之后，更是对很多人造成了冲击！
现在仔细想想，这种自上而下的体制之所以会让自己感到心动，根本就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动机，尽管披着以民为本的皮，但这个体制最重要的似乎并非惠泽下民。
作为当代第一流的智者，韩延徽敏悟到：这种体制最重要的，是让更多的人感到，自己有机会！
是的！自己有机会！
……
三日之后，辽阳府。
契丹群臣大会，耶律朔古、耶律察割自不待说，就连耶律安端都来了，偏偏太子没有出现！而李胡却坐在太后身边！
耶律屋质当场就变色了，出列质疑道：“请问太后，太子何在？”
述律平神色一黯，说道：“天不佑我契丹，既夺我漠北，又夺我明主！如今，国家内扰不定，天策在旁虎视眈眈。在此危亡之际，哀家以为，若立幼君，非国家的福气。”
她的话忽然变得文绉绉的，可这话一出，却是全场皆惊。
……
……

第320章 辽国西侵
述律平忽然议立“长君”，说什么国家危亡，立幼非福，如今太子年幼，李胡在侧，所谓长君是什么意思，谁人不知？
耶律朔古哼了一声，叫道：“太子在，群臣就有所归，忽然说要立长，这是取乱之道！”
述律平也不管他，转问耶律安端说：“王爷以为如何？”
耶律安端原本是很气恼察割交出兵权的，但自耶律李胡掌权之后，也不知道耶律察割和他说了什么，父子两人已经和解，这时见述律平问起，说道：“在现在的情况下，国家的确需要长君，而且需要一位有力量、有声望的长君！”
述律平大喜，说道：“便知王爷能够顾全大局！”
她是太后，耶律安端乃是皇叔，自临潢府丧乱以来便是皇族最尊贵的两个人，两人意见达成一致后，朝堂上立李胡的气焰无形中便大涨！
李胡哈哈一笑，踏上一步，环顾群臣，韩延徽不敢说话，韩德枢也不敢说话。
耶律屋质上前几步，竟然走到太后的跟前，说出一句叫人惊骇的话来：“太后！耶律安端从天皇帝时代就谋过反！是天皇帝陛下为人仁厚，不想杀害兄弟，这才留了他的性命。而他的儿子又在混同江拥兵自重了多时，这样的一对父子，忽然改头换面，竟然交出了兵权，这样反常的举动，太后就没有一点怀疑吗？”
述律平心中一凛，自李胡悄悄回来，她心中十分欢喜，李胡又整天在她耳边说话，让她立意要立李胡，只是要立李胡，阻力太大，这时候李胡忽然告诉她察割愿意交出兵权以示效忠，述律平一开始也是不信，但之后将夺权阴谋推行下去，察割果然无比配合，这才让述律平放了心。
但现在被耶律屋质一提，述律平不免又起了疑心。
耶律屋质又说道：“三王爷为人虽然武勇，但说到心机谋算，如何是察割等人的对手！若真立了三王爷，察割以拥立之功，必掌大权，那时候他若再起异心时，太后和新君拿什么制他们！”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了，耶律安端都忍不住脸上变色，耶律察割仰头哈哈一笑，说：“敌辇！你为了阻止大元帅即位，可真的无所不用其极！竟然就在众人面前对太后挑拨离间了！”
他向述律平一行礼说：“太后，臣都已经交出兵权了，对大元帅的一颗忠心天日可表！倒是敌辇那边，你可问问他，支不支持大元帅即位——如果他不支持，那所说的所有话就都是别有用心！”
述律平一想不错，回顾耶律屋质。
耶律屋质道：“臣效忠的是大辽，不在于谁做皇帝！”
耶律察割道：“那你认为，谁做皇帝对大辽有利？”
耶律屋质政见坚定，被逼不过，只得道：“太子继位，才是顺应天意民心，有利于我大辽一统！”
耶律察割哈哈一笑说：“太后！你看！他说了这么多，不惜中伤我们父子，为的还是要阻三王爷继位！”
述律平哼了一声，道：“敌辇，你退下吧！”
“太后……”
“退下！”
耶律屋质晃了晃身子，跌退了两步。
述律平道：“哀家主意已定，今日便立长君，群臣可拥李胡登基！”
耶律安端叫道：“太后圣明！”
耶律察割叫道：“臣等拥护新君即位！”便来扶察割向宝座走去。
耶律朔古忽然大喝道：“站住！”
耶律安端颤巍巍站起来，叫道：“朔古，你要造反么！”
耶律朔古道：“父业子承！今日能登上宝座的，只有太子！除了太子之外，敢上宝座者，便是谋反！”
李胡神色一冷，察割喝道：“耶律朔古要谋反，来人啊！拿下！”
左右便冲出甲士来！将耶律朔古团团包围，耶律朔古冷笑道：“我是先帝委命的顾命大将！拥护太子，维护我大辽正统！谁敢杀我！才是造反！”
侍卫首脑还是目视述律平，要看她如何决断。
耶律屋质便知道朝堂在述律平的掌控之下，走上两步叫道：“太后，今日杀了耶律朔古，不过一刀斩落罢了，但耶律朔古一死，是不是还要杀了边关的萧辖里？萧辖里一死，是否还要再杀莫白雀？课里虽然接掌了南方的兵权，但辽阳府发生了这样倒行逆施的事情，不怕寒了将士之心？不怕激起将士怒火？不怕引得辽南百万汉民与渤海人人自危？到时候烽烟处处，大辽就要分裂了啊！天策又虎视在外，一旦大辽内乱，岂能不趁乱东进？只怕张迈杨易，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立太子也罢，立三王爷也罢，都还是太后你的子孙。但如果辽东也被天策吞并，那时候别说三王爷，我契丹全族只怕都无噍类了！”
述律平心中一震！
张迈的西巡，使得天策唐军这头老虎好像睡着了一般，但睡着了的老虎也总有醒来的时候，述律平等人之所以会选择这个时候进行内务处置，就是要趁着张迈还没东归、趁着老虎还没醒来。可要是事情闹得不可收拾，闹到张迈东归还无法结束，甚至因此而削弱了大辽自身，那就违反了述律平的初衷了。
耶律察割眼看述律平要被说动，赶紧肘撞了李胡一下，李胡会意，说道：“母后，别听他胡说八道，他说来说去，只是想阻儿臣登位！”
耶律朔古森然道：“你要登基，就先杀了我！”
耶律屋质道：“今天若立李胡，必杀耶律朔古，若杀耶律朔古，大辽必定内乱！太后若执意一定要立李胡，那就先做好先内战、然后迎接天策东侵大军的准备吧！”
他说着往大殿的中央一跪，南派的群臣知道这时不能再犹豫了，除了少部分墙头草与胆子太小的人外，大部分都跟着跪在了殿中央。
契丹宰相萧翰也走了出来说：“太后，不可为爱幼之私，而致国家内乱啊！”他虽不是太子的亲舅舅，但妹妹也嫁给了耶律德光，耶律璟的亲生母亲已死，如果立了耶律璟，那萧翰的妹妹也会是太后，若是立了耶律李胡，那他就得靠边站了。
萧翰是调和派的文官魁首，他一站出来，调和派中的许多人也都跟着出来跪下，原本南派的软弱者也趁乱赶紧站出来跪下。
这一来大殿上跪下了七八成，围着耶律朔古的侍卫也是契丹，其中好些人的父兄都跪着了，看看反对者势大，好几个侍卫便不由自主退了两步。
耶律李胡见状暴跳如雷，述律平脸上阴晴不定，她知道群臣会反对，只是没想到会反对得这么厉害，这时如果用强，不说辽南内乱，这朝堂之上就先得血流成河！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政变一旦发动，怎么可能收回来？
耶律屋质见述律平难以下台，为防恼羞成怒，跪上前两步说：“太后刚才说，国家危亡，所以议立长君，这个想法也是对的。如今国危主幼，的确会社稷不稳，只是若立三王爷，又违反天意人心。”
述律平道：“听你这么说，倒好像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耶律屋质说道：“当年武王伐纣之后，天下初定，武王便忽然暴病而亡，当时也是君幼国疑，因此有武王之弟周公摄政，以此度过了危机，并开周室八百年天下。如今我大辽形势与周相近，臣请太后立太子为帝，以三王爷为摄政王，如此则既顺了天意民心，也能解决我大辽国危主疑之患。”
耶律朔古一惊，要说话，却被耶律屋质眼神止住。
述律平思前想后，终于道：“这个主意也好。”
李胡一惊，叫道：“母后！”
萧翰已经上前一步说：“敌辇的这个主意好！臣愿奉三王爷为摄政王。”
韩延徽也上前一步，说道：“老臣亦愿奉三王爷为摄政王。”
群臣见状，齐齐上前道：“臣等亦愿奉三王爷为摄政王！”
述律平眼看群意如此，便喝道：“也罢，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耶律李胡一时间都有些慌了，看耶律察割时，耶律察割眼看形势如此，也只能上前道：“臣愿尊太后懿旨！”
……
一场剑拔弩张的政变终于算是有惊无险地收场。
退朝之后，耶律朔古责耶律屋质道：“你怎么回事！立李胡为摄政，那和让他登基有什么区别！”
耶律屋质道：“若不如此，太后怎么下台？刚才你没看到察割的暴戾神色，他已经准备拔刀了！太后下不来台，察割再加推动，那时候辽阳府就要尸山血海、不可收拾了！”
耶律朔古道：“但李胡一旦成了摄政王，你我又被架空，往后还不是任他们为所欲为！”
耶律屋质道：“留得你我性命和小皇帝的名分在，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裕。嗯，我现在就进宫见太后，只要太后对孙子还有一点祖孙亲情，那么保住了小皇帝的性命，事情就有最后的转机。”
……
这边李胡不能得逞登基，怒气冲冲，跑到后宫来叫道：“母后！你怎么忽然变卦，答应他们立什么摄政王！”
述律平也是不好，被李胡一责问，怒喝道：“你还来问我！还不是你自己弄成这样的！但凡你平日作为能笼络一点人心，今日何至于如此！”
这时又有宫人来报，说枢密副使耶律屋质求见，述律平便将耶律李胡轰了出去。
耶律李胡恹恹而退，回到府中，一个丫鬟上前来给他脱鞋子，他无名火起，抓起丫鬟的头发就扔了出去，那丫鬟一头撞死在了假山上，其余童仆望见吓得魂飞魄散。
李胡大剌剌走了进府，人报东北兵马大元帅耶律察割求见，耶律察割进门后，对假山边的死尸视而不见，只是来见李胡，嘴上恭喜道：“恭贺王爷，荣登摄政！”
“恭喜个屁！”耶律李胡道：“今日好生恼恨！都怪朔古、敌辇，还有萧翰，令我功亏一篑！”
耶律察割笑道：“其实这样也好。摄政王离皇帝宝座，也就差一步罢了。咱们先掌了大权，把南派的权力逐渐抽空，再等小皇帝驾崩，摄政王你自然就登基了，那时候也没人会再说什么、能说什么了。”
耶律李胡怒道：“等述律（耶律璟小名）死，我得等到八十岁！”
耶律察割低声道：“他一个小娃娃，生死还不在你我股掌之中。”
耶律李胡醒悟过来，哈哈大笑，忽然有亲信进门，耳语了几句后出去。
耶律察割道：“怎么？”
耶律李胡皱眉道：“刚才敌辇去见了母后，然后母后就忽然把述律接到她宫里去了。哼，述律都多大了，还住奶奶屋里？传出来莫的叫人笑话！”
耶律察割道：“他就是十八岁，也会住进去——这是太后听信了敌辇的话，在保他的性命呢。”
耶律李胡道：“那我们可怎么办？”
“这事不急。”耶律察割道：“当前的大事，是先抽空朔古、敌辇的兵权，架空韩延徽，至于小皇帝的性命，一两年后再取不迟——等我们大权在握之后，便是太后也拦不住我们了。”
耶律李胡大喜道：“是这个理！只是现在萧翰也不站在我们这边，课里、撒割，没有母后发话也没那么好调动的，事情却是难做。”
耶律察割道：“必须有个大由头，然后才能真正地掌握兵权，同时弹压国内不服的人。”
“什么由头？”
耶律察割淡淡道：“就是这段时间一直都在谈的事情——伐唐！”
……
韩延徽和韩德枢回到家里后，父子两人都是一阵后怕。韩延徽坐在密室的靠椅上，喘着气说：“今日你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韩德枢道：“等李胡成了摄政王，我们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韩延徽摇头晃脑道：“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他原本也是当世第一流的智者，然而当此形势之下，手中更无一点足以自保的力量，生死祸福全部操诸人手，便忽然变得手足无措。
反倒是韩德枢，因为有所凭措，反而沉着了许多：“为今之计，如果继续跟着耶律朔古、耶律屋质，那眼前就有危险——李胡和察割顾念着契丹族内的反对声音，或许还不敢杀他们，但拿我们来杀鸡儆猴却不会犹豫。”
韩延徽道：“是啊，我因此不敢冒头啊。”
韩德枢道：“但如果投了李胡……”
“不行，不行！”韩延徽道：“这人不是明主，甚至……甚至不是个正常人！是一头没有理智的老虎！现在投他们，他们或许会很高兴，因为他们此刻也需要我们。但等局势稳定下来之后，那我们就真的像跟一头老虎关在一起了！”
父子二人商议了半日，都觉得难有两全之策。
当天下午，耶律屋质又邀韩德枢过府一叙，一边说了自己的打算，一边安抚了韩德枢，希望他们父子继续坚持立场，韩德枢唯唯诺诺，告辞后将要回家，路上猛地听到一阵铃铛声响，铃铛声的节奏十分诡异，韩德枢脸色微微一变，想起了什么，回府后吩咐从人，掉转马头，到城中一家专卖丝路葡萄酒的酒馆去喝酒解闷。
进了厢房，掌柜后脚出门，便有个中年人走进来说了一句：“今夜，法华寺。”
耶律屋质在酒馆中喝了一会酒，出来后忽对童仆道：“最近运道不好，走，去法华寺上香祈福去，也为家母还一下愿。”他到了法华寺，上香还愿之后，又呆了半个多时辰，这才回家。
……
辽阳府在紧张与平静之中，送走了耶律德光，尽管北派十分抵触汉化，最后还是用了汉人的传统，将这个已在发臭的皇帝送进了陵墓，庙号太宗。
之后在更加紧张的气氛里头，耶律璟登基，是为契丹第三任皇帝。新君年幼，无法亲政，便由其叔父耶律李胡摄政，称摄政王。
令人意外的是，耶律李胡初秉政事，第一件要务就是宣布伐唐！
当初南北中三派为了政治斗争，调和派提出伐唐，南北两派紧跟着赞成，可以说这件大事变成了三派共同承认的国政，只是当时三派所有人都认定了这是一个幌子，谁知道耶律李胡竟然正儿八经地宣战，却叫整个辽阳府在诧异之余，却又无人反对。
紧跟着耶律李胡开始调兵遣将，混同江骑兵南下，辽南步兵北上，由耶律李胡亲自领兵，以降将杜重威为先锋，课里为左将军，撒割为右将军，总共发起了胡汉步骑二十万人，又发动了二十五万民夫押运粮草。兵马汇聚后向辽西走廊方向出发，粮草也在锦州大量囤聚。经过数年的休养生息，辽东钱粮丰足，所以这场战争从后勤补给来说完全支应得起。
但耶律屋质却十分痛心，私下对耶律朔古道：“这场仗不管打得成打不成，我大辽最重要的一笔积蓄都铁定要打水漂了！”
耶律朔古也颇为黯然，若按照过去三年辽国的建设与储蓄速度，要再积攒起这样的钱粮也就是两三年的事情，但政权既被耶律李胡所秉，往后辽南的政治环境与经济活力，只怕就不大可能像当初一般了。
契丹人舔了几年伤口之后也渐渐恢复了斗志，当初大败后的惊恐畏惧渐去，野蛮与征服的欲望渐长，颇欲东进向唐人报仇！因此李胡这一伐唐号召，倒是得到了契丹族内的大力支持。
辽国西侵的消息传开之后，太行东西、黄河两岸、大漠南北都猛地震动了起来。
尤其是河北和山东，刚刚享受了几年和平的国人可万万没想到，战争会突然降临！
不过河北也好，山东也罢，国人倒还不怎么慌张——如果换了是石晋当权，士民们肯定会害怕的，但现在是天策大唐时代了啊，契丹也不过是天策唐军的手下败将，当初唐攻辽守都打赢了，何况现在攻守易势？
再说，辽东地势易守难攻——反过来说也一样。辽军要想东进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从北面的乌州——那里有耶律安抟和柴荣把守着，另外一条就是狭长的辽西走廊。
辽西走廊的西出口榆关虽在辽人手中，可只要守住了滦州，辽兵要西进仍然是个问题。
当然，大唐的国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担心的事情，但他们最担心的不是军事，而是张迈不在！
如果现在张迈人在燕京，那契丹要打就来打呗！怕个什么！鹰扬汗血、龙骧铁铠、陌刀战斧，哪一支不是无敌劲旅？要步战能步战，要骑战能骑战，攻城守城可以，野战更没问题！
可问题是现在元帅人不在啊！而且各系军队又被带去了西域，这个时候契丹忽然来攻，可就让人大犯嘀咕了。
还要燕京方面的反应还算平静，枢密院也表现得十分稳当，让人对于局势多了几分信心。
……
这一夜，耶律李胡正与耶律察割商议进兵的大事。但如果这时候有一个唐军的细作潜伏进来，一定会很奇怪耶律李胡和耶律察割案上摆放的东西——不是战争的地图，而是一个个的人名！
耶律察割拔掉了一个人名，说：“这家伙，可派他去朝鲜征牛皮牛角，限期不至，军法从事杀了！”又点了点另外一个人名：“这家伙，可以派去辽津再征一笔税，我已经打听到辽津有几个作死的渤海富商已经买了凶，到时候我们让护送的人露出点破绽，这人必被富商买通的杀手刺死。我们却等他死后，再将事情闹出来，顺便将那几个渤海富商一锅端了，补贴军费。”
他一个个地拔掉人名，一个个地安排事情，这哪里是在打仗，分明是以征战为名清除异己。
桌上的三十几个人名被拔掉了十五六个，剩下的就都是硬茬。耶律李胡指着其中几个说：“这几个怎么不动！这些汉奴我最是烦他们！”
耶律察割轻轻叹了一口气说：“这几个，可不能全拔了。全拔了就没人帮我们收税管账了。”
如今北派虽然得势，但却有个天然的致命伤——其内部缺乏内政人才，尤其缺乏财政人才！耶律朔古的兵权，耶律察割的政权，他们剥夺了就剥夺了，北派大有人可以替换他们的位置，但那几个主管财政的汉臣，却只能拉拢其中一部分，打击另外一部分，没法全部裁撤掉。
耶律察割拿捏着韩延徽的名字，说：“这个老儿，如果是我们的人多好。虽然令人讨厌，但得他一人，二十年钱粮无忧啊！”
韩延徽的名字旁边，还有韩德枢等人，不过这些不是他的儿子，就是他的门生，再不就是他的故旧，如果要动韩延徽，耶律察割等就得面临财政无人经理的困境。
耶律李胡道：“母后也一直在跟我保这个人。也罢，这个老奴既然还有用，就留他一条性命吧。但他是南派的人，留在后面，只怕会坏我们的事情。”
“这个汉奴，向来柔顺，只要最后是我们得势，他不敢乱来的。”耶律察割道：“只是朔古和敌辇一日未死，他也就有可能投过去，这却……”
耶律察割正犹豫着要怎么拿捏韩家，忽然有人来报：“有人秘密潜行扣营，求见摄政王。”
耶律李胡骂道：“夜里求见，鬼鬼祟祟的，拖出去喂狗！”
“慢！”耶律察割道：“他报了姓名没？”
“他自称韩德枢。”
耶律察割呀了一声，笑道：“这些汉儿，果然柔弱。我们都还没举起棒子呢，他们的腰杆子就先弯了！”
“要见他么？”
“见！当然见！这是收服他们父子的大好机会！”
……
帐门掀开，韩德枢望见耶律李胡就跪下了，口呼：“摄政王万岁，万万岁！”
耶律李胡一愕：“万岁？本王只是千岁吧。”
韩德枢道：“现在辽阳府龙椅上那个小万岁是假的，奴才眼前的万岁，才是真的！”
耶律李胡哈哈大笑，像招呼狗一样招呼道：“来来来！哈哈，我都没想到，你们这些汉家奴才有时候倒也有趣。”
韩德枢见他向招狗一样招自己，内心深处冒出一股狠毒来，脸上却笑着，爬了过去，耶律李胡大悦，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很好，很好，你今日呼了我这句万岁，我也不能亏待了你，他日我登基为帝，一定给你加官进爵。”
耶律察割心道：“这都不用收服，这汉奴自己就凑上来了。”
韩德枢又是欢喜，又是惶恐，说道：“奴才这次前来，既为自己，也代表了家父，自大王摄政以来，我们父子又是欢喜，又是担心。欢喜的是大辽得大王摄政，往后必定蒸蒸日上、天下无敌，担心的却是大王不知我父子对大王的忠心。因此家父派我连夜前来锦州，向大王敬献薄礼一份。”
“哦？什么薄礼？”
韩德枢便摸出一把簿子来，耶律李胡不识汉字，略微不悦：“什么东西！”韩德枢道：“是一些人受贿的数目和证据，里头有耶律朔古、萧翰、萧辖里、萧缅思……”
他一个一个名字地念出来，连同这些人行了什么脏、受了什么贿，听得耶律李胡大喜欲狂！他们要对付这些人，军法从事也罢，栽赃陷害也罢，事后都不免让人说他们清除异己，但如果用贪污受贿的名目把这些人全抓了，那就谁都没话说了！拿到了这些证据，就拿到了这些人的把柄——有许多人甚至都不用杀了！直接挟持之以为犬马亦可！
辽国这几年经济发展得不错，的确得力于上面这些人的努力，但要这些重臣在为国为民之余清如镜廉如水那是不可能的！耶律察割久在混同江，耶律李胡更是少与政务，对这些最多只是耳闻，没法拿到实证，韩延徽父子对此却是了如指掌，这时要把他们全都卖了只是反掌间事。
这册子只是薄薄的一本，但这份礼对耶律李胡来说可真是不薄了，他将韩德枢拉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好样的！好样的！你告诉你老子，将来我登基之后，仍然让他做汉宰相，等他老了，你就替了他，继续做我的汉宰相。”
韩德枢大喜，跪下又是磕头，又道：“此外，奴才还有一份大礼！”
“哦？还有？是敌辇贪污的证据么？”
“不是，屋质将军品行端正，很难抓到把柄。”韩德枢道：“不过奴才想问大王一句，这次伐唐，是想真伐唐，还是假伐唐？若是假伐唐，那奴才这份礼便丝毫无用，但如果大王真的有心伐唐，那么……奴才这份礼，或许竟可帮大王成就千秋伟业，一举压到先帝，成为我大辽继天皇帝之后最伟大的主君！”
听到这里，连耶律察割也不禁动容，耶律李胡叫道：“是什么！快拿来我看！”
……
……

第321章 国防三弊
耶律李胡的才具虽然远不如耶律德光，却自有一份狂傲，对耶律德光向来不服，认为老二不过是比自己早出生几年罢了。这次发动政变，既是要夺权也是要向天下人证明他比耶律德光更行。述律平也罢萧翰也罢耶律屋质也罢，这些人所认为的割据东北、以待天变的主张，在耶律李胡这里其实是不认同的，若有机会，他更倾向于反攻天策、规复故土、席卷天下。
只是目前的天策唐军实在太过强势，即便凶狠自大如耶律李胡也觉得自己未必是对手。可这时听韩德枢说有一举压到耶律德光的机会，便不禁问道：“是什么？”
韩德枢道：“下臣久在辽津，散发了许多细作间谍在天津、登州处，探到了许多消息，知道唐人大力经商，融铜制造金银铜钱，短短数年之间铜价飞涨，金银需求极大，这数年四处开矿，甚至熔炼佛像也是供不应求……”
耶律李胡满脑子想的只是征伐，对这些商贾之事一点兴趣都没有，听到这里已经眉头大皱：“那又如何？”
韩德枢又道：“唐人对于金银铜矿如饥似渴，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东海之外的日本、南海之外的麻逸（菲律宾）都有大量的金矿、银矿和铜矿，那传言言之凿凿，甚至还有一些关于金矿、铜矿大致地点的描述，据说出自张龙骧——大王是知道的，如今唐人对张龙骧的崇拜简直犹如神明，所以听说消息来自于他竟都深信不疑，登州便有许多商家造船南下探险，探了许久，竟然真让他们找到了一个金矿，一个铜矿。消息传出，山东的豪族一下子就如同点燃了的爆竹，更是加紧了打造船只招募水手，不料吴闽那边的豪族闻风而动，竟然也都朝麻逸涌了过去，南人造船航海的技艺还在中原唐人之上，距离麻逸又近，且更能适应那边的气候，所以中原的唐人便竞争不过，麻逸的好地方都被吴闽的豪族先抢割了去……”
他说了这一大堆南方海外的事情，耶律李胡听得老大不耐烦，喝道：“这些跟我们有什么鸟关系！”
“大王别急，大王别急，且听我说。”韩德枢道：“山东河北的豪族自听说麻逸果然有金矿铜矿，已经聚了无数资材、人手，打造船只，准备物料，投入极大，正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时忽然被南人截了胡……”
“什么叫截了胡？”
“这……是近来唐人那边传来的一种马吊打法，就是抢了先手的意思。”韩德枢道：“山东河北这边的人被抢了先手，但已经投入的人力物力不能没有去处，因此竟然转了方向，准备向日本进发。麻逸的蛮子战力低下全是几千几百人的部落，唐人只要有个百数十人就能横扫无敌了，可日本那边却已自立为国，要想深入其国开采金银铜矿，非以水军大兵压境不可。所以河北、山东那些经商的豪族便去鼓动唐军……”
耶律李胡的不耐烦越来越明显，耶律察割却已经听出了一点意思，说道：“难道唐军高层竟然答应了。”
“天策对金银铜矿的需求极大，但唐军的高层，一开始也不敢轻易答应的。”韩德枢说道：“然而这些关东的豪族，又去勾结天策高层的家眷——大王或者有所不知，唐军的亲眷，经商的也甚多，石拔的妻族、郑渭的本家，做的都是大买卖，所以天然就和关东这些做生意的豪族走的很近，而新近投诚的赵赞也正得宠，他们内外勾结，竟然鼓动到了张龙骧那里！而张龙骧竟然答应了，让赵赞统合水师，便宜行事！如今天策内部也分两派，许多士绅仍然认为国家当以农为本的，对海外冒险十分反对。赵赞为了避免争端，所以尽量低调行事，在去年冬天就已经统合天津的船队南下登州，而就在不久之前，登州的唐军水师更是扬帆出发，不出一点动静地前往日本去了！只是这事十分重大，就算他再低调，又哪里瞒得住那些大海商？因此便有一些消息走漏了出来。”
听到这里，就连李胡也品出点味道来了：“你是说……天策的海防空了？”
“民船商船备盗船或者还有不少，鲁东南那边防范齐国吴越的也还有一些”韩德枢道：“但山东半岛以北，他们的水师都去日本了，尤其是天津，简直就全空了！”
耶律李胡和耶律察割对视了一眼，一时都不敢相信，耶律察割道：“你这消息确切么？”
说到这里，耶律李胡忍不住激动了起来。他也不是不懂军事的人，天津在哪里怎么会不晓得！那个地方以前只是海边偏僻之地，不为人所重视，但如今渐渐开发了起来，地理位置与战略形势便日显重要——其地向西北可以直逼幽州，向东北可以夹击滦州！若再联系到海上通路，那简直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了！
韩德枢道：“若非千真万确，下臣如何敢来胡说！”
耶律李胡道：“这不大可能吧！我大辽是他天策第一大敌！我们窥伺在北，张迈又不是疯了还是傻了，竟敢将天津的兵力抽调一空？”
“这个……”韩德枢叹息道：“其实张迈敢这么做，也是有点缘故的。”
“什么缘故？”
韩德枢叹息说：“这几年，唐人那边对海上的兵力极其重视，听说水师都不叫水师了，要改名叫海军，可我们这边，却是连正儿八经的水师都没有……我们的战船，只能近海逡巡，出不了海，也打不了海战。能远航去天津的，不过是一些商船罢了。”
他这话说的还是客气了，实际上契丹的水师能上船的，不是汉兵，就是渤海或者朝鲜，契丹人回纥人奚族人别说打海战，一上船就晕乎了！
耶律李胡皱眉道：“要是这样，那就算张迈真的将天津抽调一空，对我们也没什么用处了。”
敌人就算再怎么空虚，但如果自己根本就没有攻击力的话，那就说什么都没用了。
耶律察割却是心头一动，说：“我们的船能运兵不？”
韩德枢说道：“我们的船只是打不了海战，运兵运粮都是可以的。”
耶律察割问：“可以运多少人？”
韩德枢道：“若是我们官家的船，可以运五六千人，若是将商船全部搜罗起来，运三四万人倒也不成问题。”
耶律察割大喜道：“若是这样，那我有个一箭双雕的好计策。如果成功，所建功业不可估量，如果失败，那也送走一帮瘟神。”
“什么计策？”
耶律察割当即说出了自己的打算，耶律李胡大喜道：“好，好，好计策！”
……
辽国的这次伐唐之举，虽然搞得举世皆知，但天下人都不认为契丹真敢伐唐，长安刘知远、南齐李昪还有漠北的部族都蠢蠢欲动——但一直就只是蠢蠢欲动，在唐辽真正开战之前，没有人真的动！徐州和太原两地，也明里暗里地向燕京施加压力，不是真的就敢造反，而是想趁着张迈西巡、契丹东侵来跟幽州这边讨价还价，争取多一点的好处。安重荣上表要求朝廷赠予丹书铁券，正式封他为晋国公，以北到雁门、南到汾州之地世袭罔替。李守贞也上表恳请封他为徐国公，他愿为大唐守淮北之地，永为边藩。反而是长安方面毫无动静。
耶律李胡举兵西进时，燕京召开了好几次廷议，朝野也是议论纷纷——但辽阳府近来的动态，都随着商人西传，并非只有曹元忠的细作知道辽国的形势，市井间无论文士还是商人都能对辽国的政变论出个一二三来。
经过分析之后，大部分人都认为辽国的西侵必定是雷声大雨点小——“貌似外战，其实内战！”都认为耶律李胡是借着“伐唐”之名来夺取国内的兵权政权。
因此无论政务院的执政、翰林院的学士还是纠评台的御史，都主张“外抚内压”：对漠北的部族怀柔绥远，对太原、徐州则厉词拒绝他们的所有条件！
政府、学府和纠评台都表现得如此强硬，两道斥责的诏书便很快出台，将安重荣李守贞都痛责了一番，本来冯道还有些担心二人恼羞成怒惹起兵灾，结果无论太原还是徐州都对这痛责默不作声，该输送的夏税还是照样输送了。
府台的官员们见状大喜，对这两封诏书带来的胜利十分欣然，燕京市井也是议论纷纷，觉得此番运作，真可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也。
但对于漠北部落的怀柔政策，则受到了军方的强烈抵制。没有张迈的枢密院是一个弱势的枢密院，而对部族的政策涉及到军务，既没有天策上将金印，又没有天可汗金印，发出来的文书就像指引多过于命令。
东漠北的石拔首先拒绝，认为这道命令违反了元帅先前订立的规则，西漠北地方遥远，但料想铁兽石拔也不会赞成这一主张。
结果四月初，东漠北就闹出了两起部落反叛，虽然旋即被石坚镇压了下去，但纠评台已经出现了指责的声音，认为兴华城的这位都督不顾夷情，有酷帅之嫌疑，如此苛待夷人，恐非国家长治久安之道。
……
在一片国家安稳无事的氛围当中，只有杨易发出了不同的声音——他人已经到了密云，但由于行迹绝密，所以这封奏疏也是伪称是从定辽送来——杨易在他的奏疏中认为兵势凶险，不可轻忽，提出当前大唐国防存有三弊，并提出两条策略来因应。
杨易认为，大唐国防如今存在的国防第一弊是有攻无守——所谓有攻无守，是指唐军因近年屡战屡胜，正处于对外的急剧扩展之中，所以军方从高层到地方思路上都是如何进攻，而很少想到如何防守的问题，这几年来军资的投入都花在军队的整训上，硬件设施的投入主要是在武器的研发和道路的铺设——这都是要让唐军的兵力能够以更快的速度更少的成本到达更加遥远的地方。所有这些举措都出自于一种进攻的思维。在这种思维惯性下，长城完全不重修、关卡也疏于整顿，因此杨易认为如果遇到敌人攻击，在战争初期可能会出现措手不及的劣势。
对于杨易提出来的这第一弊，中枢的许多臣属如范质、李沼等人早就有类似想法了，他们也觉得在燕京立足也有数年之久了，整个燕云地区的防务却一直处在“练兵不修城”的状态中，各地军镇只是安营扎寨，而没有高筑城墙，他们认为若真的有心定都燕京，就应该重修长城、严整关卡，榆关如果拿不回来，那就应该大力整治滦州，将滦州建设成为一个强大的平原要塞。
可是张迈对修长城、建滦州一直都不感冒，所以事情也就拖着。而现在杨易虽然也指出了这国防第一弊，但他提出的解决方法却让范质李沼等人大为诧异。
杨易认为如今榆关还在辽人手中，滦州不算险要，一过榆关又是一马平川，要想整顿国防，长远来说必须夺取榆关甚至踏平东北，将燕京地区打造成以山关海塞环绕、至少三层防御纵深的国都——这也就罢了，虽然范质李沼等人抗拒战争，却也知道以张迈的个性是不可能不收回榆关的。但接下来杨易的话却就让人难以接受了。
在奏疏中杨易说长远的事情暂时不论，但近期来讲，契丹仍然有西侵的可能，而如果要防止契丹铁骑进入燕蓟平原，成本最少的办法是以攻为守，即趁着辽人内乱以骑兵东进，扰乱辽国的布局。
这个说法，就让执政们难以接受了。
……
同时杨易又提出了国防第二弊：海防不力，这一条却和一直以来张迈与文官集团的矛盾有关。张迈重海事，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只是中原百废待兴，尽管天策十年的岁入达到划时代的两千三百万贯，但收入固然多，花销却也同样巨大，可以说处处都需要钱，运河的整顿、农村的安抚、新疆域的免税，都要花费大量的钱粮，在这样的形势下，张迈还要开拓海务，在范质等人私下的议论中便被视为好大喜功，因此竭力抵制。
这几年天津与登州的私家船厂发展蓬勃，反而是隶属于官家的船队少有更易，船队的主力军还是赵赞带来的那些船只，新开发的舰艇——尤其是战舰的开发与投入，都受到文官集团的层层抵制。
文官集团的意见非常尖锐——如今的天策唐军海上几无敌手，在财政还不算宽裕的情况下，造这些战舰做什么？保留一点兵力能扫扫海盗就可以了。面对范质等人的激烈反对，张迈当时也找不到有力的理由来加以反驳。
针对这第二弊，杨易的想法要增加海事投入，增造战舰，选募水手，而且由于海线漫长，敌可择点做贼，我难千里防贼，所以不但要能做必要的近海防御，最好是能以海船出境，压制所有可能威胁到大唐港口的外港，占据各条航道上的重要据点，在渤海定点定期地进行巡海，达到御敌于国门之外的目的。
至于杨易提出的国防第三弊，是人无战心。这一条听起来就玄乎了，杨易这封奏疏的这一条在很多文士听来几乎就是在骂人。因为杨易说对河北人来说，目前的和平与繁荣来得太过轻易，以至于很多人都忘记了（或者根本就不知道）战争的残酷，这导致如今都中的氛围，要么就轻视战争，要么就不懂战争，而这两者又互相作用，轻视战争的人觉得托庇于天策唐骑的荫庇之下已经天下无敌，就是战争也是自己打别人不会是别人打自己，不懂战争的以为国家已经一统，战争是很遥远的事情，都与自己无关。以这样的心态，如果一旦战争忽然来临，只怕燕京的人心很容易就会有涣乱之虞。
而针对这第三弊，杨易认为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了，因为这是警惕心的问题，不经历过战争的人不会真正懂得。
……
杨易的奏疏发到西山后，郭汾下到幽州让群臣议论，奏疏一公开，满幽州城登时几乎就要炸开了，尤其对杨易奏疏中的“解决办法”，文官集团无论是其长远对策还是近期对策都极力反对。
反对最卖力的李沼主要是从义理上进行驳斥，认为杨易的许多提议都是以国防为名，实际上则是穷兵黩武，想要将本该逐渐马放南山的兵事永无止境地进行下去。他认为国家既然渐入承平，就应该转变一下思路，不要整天想着打仗的事情。辽东那边可以“徐徐图之”，但占据航路、压制外港，就纯粹是劳民伤财了。
范质则是务实得多，他下令让审计司的人，按照杨易的提议，算了一笔账，结果发现要实现杨易的长远主张，打造新型战舰、占据航线海岛，初期的投入至少就是两千五百万贯！这已经接超过国家一年的全部岁入了！而之后的船只维修、兵员维持和航线据点的投入，每年至少又要增加三百万贯到五百万贯的财政投入！
一看到这个无底洞一般的数字，所有和财赋有关的官员登时脸都黑了，至于纠评台监察领域的御史更是大声责骂。
至于冯道，他的心思则更加深入，但表面上看来他的主张就是和稀泥，冯道没有公开发表看法，只是在给学生讲论时品评了一下杨易的奏疏，认为天下之治，文武两道一张一弛，之前天策大唐能够建立那么大的功业，靠的就是武勋，但马上可以得天下，却不能仍然用马上的那一套来治理天下了。他认为，现在的国家是应该休养生息的，而且对一个国家来讲，休养生息三年五年是不够的，至少得是一代人。
燕京刚刚涌现的报纸，各种茶楼酒馆的说书场合，以及许多纠评御史聚集的地方，这些天几乎可以发出声音的地方就有人议论这些事。
虽然其中也不是没有拥护杨易的，但拥护杨易的大多数是武人，这些人打仗是好手，议论时局却不是好嘴，河北山东的读书人，从义理、实务、历史、兵法，引经据典，层层剖析，以证明杨易完全就是错误的。最后整个社会舆论的风向，基本就处于一边倒的状态了。
最终翰林院、政务院总结之后，给郭汾的答复，那就是“朝野舆论，莫不以为非也”作为定论。
虽然郭汾不是很同意这个说法，但杨易的这封奏疏，还是很快就淹没在燕京的一片吵吵闹闹之中，在被舆论打倒之后，再也无人搭理。
……
天策十一年，仲夏。
一直七拼八凑的船队航行在渤海上，这支船队只有两艘武装楼船，其余就全部都是改装了的商船，领兵的竟是萧辖里，他的副将则是杜重威。
不久之前，耶律李胡刚刚下达了命令，尽搜辽津所有能够出航的船只，拼凑起一支船队来，以萧辖里为主帅、杜重威为副将，率领契丹骑兵三千人、奚族骑兵五千人，以及汉、渤海、朝鲜等族在内的汉兵两万人，从辽津出发，奇袭天津。
可这支船队上的士兵实在不像是一支要去奇袭的部队，不但士兵的士气无比低迷，就是将领本身也很惶然。无论萧辖里还是杜重威，都觉得耶律李胡的这个安排是让自己去送死。
所谓奇袭云云，不过是说好听话罢了。船上的那些契丹兵、奚族兵，被海浪一翻就吐得七荤八素，汉兵的情况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一支船队完全就不可能在海上作战，只相当于运兵船罢了。
然而萧辖里和杜重威却都没有退路——不遵命令的后撤固然就要面临军法处置，而前方的唐人也不大可能会给他们好果子吃。
尽管诧异地发现一路来都没遇到什么意外，可当他们望见前方出现了地平线，所有人看到的却都不是希望，而是绝望。
……

第322章 恐慌
萧辖里和杜重威所率领的奇袭部队，是由韩德枢所搜罗的辽津所有能远航的新旧船只，载着两万八千个士兵和三个月的口粮，从辽津出发，一路向西——这一趟奇袭将辽津能出海的船只以及能操舵的水手全都出动了，至于向导则是一批归附了辽国的海盗。
船队的行走一路上倒是有惊无险——所谓的惊不是曾遇到什么危险，实际上全程都风平浪静，但出海一事对契丹人来说就已经是极大的冒险了，就算一路无大风浪，但那正常的海上颠簸也让船上所有胡人都呕吐得身体发软全身发虚，几乎如病了一场般。其实才短短几日功夫，但几千胡人一踏上岸却个个如同死里逃生、才从地狱里爬回来似的。
尽管韩德枢声称得到了消息说天津空虚，但天策唐军的威名震慑寰宇、海陆弗届，作为向导的那群海盗，终究不敢真的奔天津而去，带着船队绕过滦河河口，便在泃河的河口靠岸。
泃河的所在，基本上位于后世天津与唐山之间，其入海口本来也是一片荒芜，亏了契丹的迁民暴政，许多燕蓟百姓在那场动乱中逃到了这里，围拢着一个小渔村安生。天策政权统治这片地区之后海上贸易迅速发展，一些百姓就没回老家留了下来，久而久之聚成了一个两三千人的市集，就叫做泃镇。
此处南下天津、东至滦州、西北前往幽州都十分方便，却又正是一个灯下黑的所在，各种黑道势力、豪族走私与海盗余孽均在此有窝点。不合法的买卖与走私在此进行，渤海尚未被剿灭的海盗在这里寻求补给，河北的豪族也派了管事在这里进行一些见不得人的生意——同时这些河北豪族也是这个黑港口的保护伞。
天津的海贸已经实现正规化，但在各方势力的掩护下，泃镇却迟迟未能纳入正规管理，甚至在朝廷的档案上，这个畸形繁荣的海边市镇仍然是一个渔村——正所谓山高海远，土豪当家。
杜重威熟悉燕赵地理，一上岸马上指挥两三千不大受风浪影响的士兵将泃镇包围了起来，泃镇的各种势力靠的是黑白勾结、隐私诡计，哪里敢正面抵抗大军的围攻？一夜之间整个市镇的统治权便易手了。跟着杜重威开始封锁交通、盘点斩获，泃镇是渤海走私者与海盗最重要的陆上补给点，各种补给物资十分齐全充裕，这却让杜重威小小地惊喜了一番。
在海盗头子的建议下，他除了搜缴粮食之外，倒是没有抄没泃镇各方势力的财产，反而将所有势力头目连夜聚集起来，杀了两个不大顺服的立威，跟着进行怀柔。无论是渤海的海盗头目也罢，河北豪族派在这里的管事也罢，几乎全无抵抗的念头，其中更有几个管事十分配合，愿意为新主带路。
杜重威做完这一切之后，萧辖里才算缓过气来——这也多亏了在海上的时间不长，所以他精神恢复得还算快，萧辖里一恢复行动力马上重掌主导权，召集诸将听杜重威陈说所获，跟着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这时摆在他们面前有三条路：第一，直奔幽州，奇袭燕京这个大唐首脑；第二，南下天津，劫掠河北、山东腹地；第三，东进滦州，夹击驻守在那里的李彦从，为契丹大军的东进打开大门。
奇袭燕京的策略是一个年轻的契丹将领耶律休哥提出来的，耶律休哥也是契丹皇族成员，年纪虽轻，在契丹族内年轻人中却颇有声望，这次因反对耶律李胡而被派来奇袭。
他认为既是奇袭，最重要的就是抢夺时间，现在有几万人马，在唐人还没来得及防备的情况下，出其不意一口气打到幽州城下！如果运气好，攻破敌人首都甚至俘虏大唐群臣，乃至把郭汾、世子都变成阶下囚也大有可能，那时候天下震动，所有对天策不满的潜在敌人都将群起响应，天策大唐的就有可能因此而分崩离析！辽东兵马再进、漠北诸部呼应，江南孟蜀相机而动，把整个天下捣成一锅乱粥！得到那时，就算张迈从西域赶回来也没用了。
他这个想法无比大胆！但萧辖里和杜重威却听得有些目瞪口呆。
杜重威忍不住发作道：“我们才两万八千人，其中一半人到现在还没什么力气，这样就去打燕京？”
耶律休哥说道：“人没力气，是因为刚刚从海上来，可我们一踏上陆地，精神劲就恢复了四五分，接下来并不需要静养，行军路上就能恢复气力。”
杜重威又说道：“幽州是天策的首府所在，那里岂能没有重兵！”
“可能有重兵，也可能没有重兵，但就算有重兵又怎么样！”耶律休哥说：“我们出其不意之下，攻杀进去的可能也是很大的。既是奇袭，重要的就是一个奇字！”
杜重威说：“好吧，就算让你赌对了，真让你攻进去，可唐军接下来的反扑怎么办？燕京四周，东西南北数百里都有兵马，云中、定辽、邺都三个方向的大军一旦闻讯，赶来勤王，那时候四下里一合围，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了！幽州就算能攻占，也是守不住的。”
“占领幽州做什么！守住幽州做什么！”耶律休哥说道：“我契丹兵马，来去如风，到了幽州就纵兵劫掠！放火！毁了幽州，杀了大唐群臣，张迈的妻子儿女，能俘虏就俘虏，俘虏不了就杀，杀他一个报仇雪恨，杀他一个尸山血海，杀他一个天下大乱！我们都被耶律李胡扔在这里了，难道还想能回去吗？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既然都是一死，不如就拼个鱼死网破！说不定到时另有生机！”
但他的这个想法却没有得到萧辖里与杜重威的支持，不但杜重威竭力反对，就是萧辖里也觉得太过冒险了。
杜重威本人是主张南下天津、劫掠河北和山东腹地的，他是中原人士，深知中原虚实，根基也在那里，劫掠天津可以得到大量资材，流窜河北可以收拢到一些旧部，南下山东说不定还能占到一块地皮，如果再能得到南齐的呼应，兴许就能和李守贞一般割据一方——要是契丹、刘知远等都举兵攻唐，来个天下大乱，那时候也许还有乱世为王的机会！
而萧辖里的主张则最为持重，他是想攻打滦州。很长一段时间萧辖里都是榆关的镇守将领，所以对榆关西面的滦州所知甚深。
滦州并非坚城，镇守那里的李彦从也只是区区一个降将，过去几年之所以安然无恙靠的主要是天策唐军的威名使得契丹兵马不敢轻出榆关，但如果现在发动奇袭，和榆关的兵马东西夹击，拿下滦州的机会很大——就算打不下，只要榆关的兵马出来接应，绕过滦州回辽东都有可能——榆关是他曾经的驻防点，只要去了榆关，重新拿回兵权都有可能。
三人各有想法，最后耶律休哥还是人微言轻了，不过萧辖里也不能不顾及杜重威的意见，再则奇袭滦州也是兵在快不在多，杜重威所部的许多步卒反而可能拖累自己进兵的速度，当下决定兵分两路——萧辖里以胡骑东袭滦州，杜重威以汉兵南下天津。
稍稍整顿之后，双方便分兵南北，临出发时耶律休哥拉住萧辖里的马头，说道：“萧统领！你真的要去袭滦州？”
萧辖里道：“现在都要出兵了，你还说这些做什么！”
耶律休哥道：“李胡将我们扔到海上，这固然是要让我们来送死，但既然大海没把我们给吞了，那就是上天还没有遗弃我们！而且还让我们来到这样一个可以四面出击的好地方！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不加利用，这就叫天赐福、不受有灾殃！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萧辖里道：“正因为这样的机会不会有第二次，所以要赶紧奇袭滦州，为我大军西进打开一扇门户。”
“就算真的袭取了滦州，又能如何！”耶律休哥说道：“滦州不是榆关，不是坚城！我们之前不是打不下滦州，是根本没打，因为就算滦州打下了，一旦正面作战，我们的军力还是打不过天策啊！滦州打下了，门户是开了，但最好的时机也失去了——到时候唐人也反应过来了，一旦他们有了准备，下定决心，起用重将，四合进兵，在这燕蓟平原上正面作战，我们就能赢么？杨易虽然病废，可人在定辽，快马来回不过半个月，只要他人一到幽州，燕蓟一战就是临潢一战的再现！再加上攻守易势，我们有几分机会能赢？那时候也不过劫掠一趟退回辽东罢了！能有什么作用！”
萧辖里听到这里，心意颇动，但还是道：“这个我也知道，但奇袭燕京……太冒险了！还是袭取滦州为上！至少可进可退。”
耶律休哥道：“若如此，请给我三百骑，我愿舍了这条性命奇袭幽州，以为统领你的呼应。”
萧辖里惊道：“三百骑兵袭唐京？你疯了吗？”
耶律休哥道：“三百骑兵，不足以占据坚城！但燕地一马平川，我骑兵只要舍了性命，来去劫掠如火，仍然能闹得唐国震动！统领你分出三百骑兵给我，对你的战力损耗不大，但令得唐国上下都急于勤王扑火，榆关那边就有更多的时间行事了。”
萧辖里怔怔看着耶律休哥，似为他的气概所动，慨然道：“谁说我契丹已经国运倾颓的！有你这样的奇将！我相信我契丹仍有再次雄起的一天！去！你去挑选人马！凡愿意跟你去的，都带走！”
“既不能全军向燕京，那带太多人反而无谓了。”耶律休哥道：“我只带三百骑，三百个愿意与我赴死的契丹兄弟！”
……
关浩然看着码头上的风浪，对弟弟关老三说：“这天气不错，又是出海的好季节了，只是这海风的味道，我闻着总不大对。”
关老三说：“是要有暴风雨吗？先前那么多船只水手南下去了倭国，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情啊。”
“好像不是吧，我问过会望风看天的老水手，也都说这天气好，只是总觉得不大对，心有时候跳得厉害。可不要出什么事情吧。”关浩然说着，有些黯然：“希望不是杨老爷子出什么事情就好。”
关浩然就是大智节的妻舅，因为在天津的活跃，被杨定国委任为天津纠评御史，就连浩然这个名字都是杨定国取的，所以对关浩然来说，杨定国实有知遇之恩，加上被杨定国身上的气概所吸引，虽然彼此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关浩然已视杨定国如父，这次杨定国病退的消息传来，关浩然只恨不能北上侍奉汤药，一直都十分挂心。
然而他又想：“杨国老何等身份！他生病了自然不会缺人照看，我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做好国老交代的事情，这才是对他老人家恩情与信任最大的报答哩！”
便振作精神，去巡视港口、码头和市集。关浩然在民间本来就有相当的根基，自任纠评御史之后，又确确实实地利用了手中的权力给天津的底层人办事，所以声望比起从前来又上了一层。
不过河北的士绅却都看不起他，觉得这个刚刚勉强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土包子不过是杨定国刻意树立的“亲民”标杆罢了，并不把他当回事。前一段时间有关杨易“国防三弊”的事情传到天津之后，这边也发生过讨论。关浩然自然是站在杨易这边的——这不只是因为杨定国的缘故，实际上关浩然也觉得杨易的话有道理。
但天津的舆论却依然把持在士绅当中，当初纠评台的御史们聚会议论时，士绅代表引经据典、侃侃而谈，把关浩然驳斥得面红耳赤、口不能言！他明明觉得杨易说的有道理，但自己偏偏说不过人家！为此他极其羞耻，却又无可奈何。
“这些读书人，不过仗着自己认识几个字罢了！”关浩然对弟弟说：“国老说的对，说到做事，这些人未必就强得过咱们。咱们咬咬牙，快些认字学字，等把这短板补了起来，总有一天，一定能把道理说通了！儒门五经我们说不过他们，但元帅的史学却通俗易懂，咱们就读通了那个，来跟他们辩！”
……
天津的市井依旧平静，依旧繁荣。杨易说契丹近期可能东侵，战争可能爆发，这种推测已经随着“国防三弊”的讨论传遍了大半个中原，就是天津坊间的三岁小儿也能唠上两句，但没人当真！
不看纠评台那些有见识的老爷们，都说这一回杨大将军错了么？
鹰扬将军啊，自然是很厉害的，但毕竟离得太远，当人们有疑问的时候，总会习惯性地去询问身边最后见识的人。知识也罢、政令也罢，总是这样通过本地的知识分子过滤后再在民间扎根的，这也是所有的思潮一到下面必然变味的原因之一。
……
然而今天，事情似乎变得不大一样，蛇有蛇路、鼠有鼠路，关浩然虽然混不进士绅圈里去，但作为一个有根基的纠评御史，苦劳力们固然是他天然的支持者，一些商家觉得那些士绅御史不会真的为自己说话，也在向关浩然靠拢，这些便都是他的耳目。所以现在的关浩然变得比以前更加敏锐。
他察觉到商家大族似乎有不寻常的动态。
这天晚上，他如约到妹夫家中吃饭，提起了此事，说：“北边可能有点问题。”
大智节道：“什么问题？”
关浩然说：“饶阳李家在泃镇的一个管事，忽然回天津来了，有人看到他入市的时候有些狼狈。”
“饶阳李家？”
“就是除了李沼、李深和李昉的那个饶阳李家啊。”
“啊，是那个三李之家啊！”
饶阳李家，这可是如今在河北声名赫赫、炙手可热的豪族！李沼在中枢高居执政，民间成为副宰相；李深在地方上做着大官；李昉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了天子跟前的大红人——这样一个家族，其在地方上的煊赫可想而知！自河北以至于天津，民间提起“三李之家”的，就是这个饶阳李氏！
“不过不是本家。”关浩然说：“三李之家的嫡系，还是很收敛自重的，但他的亲族亲戚，仗了他们的势，生意也做得挺大，只不过天津这里的正当买卖都嫌吃不饱，连泃镇那种黑白混杂的灰银子都要赚，却未免没品了。哼，泃镇这颗毒瘤，迟早我要捅出来，洗洗那里的污秽！”
大智节有些惊讶道：“你可别乱来！泃镇能在这近畿之地存在，上头必定有人罩着！你看连三李之家也有管事在那里，就知道这里头的水有多深！”
关于泃镇的事情，燕京高层的官员未必知道，但久在基层的关浩然和大智节却心里清楚，只是动不了它罢了。
“这种肮脏事，三李未必知道。”关浩然说：“我听国老提起过三李，他虽然不喜欢三李的一些行事，但对李执政的气节还是赞赏的。国老既然那样说，那三李应该就都是君子，想必也是被家人亲族瞒骗了。这叫什么来着？嗯，狐假虎威！”
大智节道：“就算是这样，但真的事情捅出来，三李能不顾全一下自己的亲戚？李执政也不一定就颠倒黑白，但上头的人，只要手指头偏上一偏，那底下就全乱了！你还是不要乱来的好。别忘了现在杨国老病倒了，现在纠评台是冯道当家，你上面可没人了。”
“国老病倒了又怎么样！纠评台还是在的！这个国家的律法规矩，也还在！”关浩然笑道：“妹夫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心了！说起来你从商出海，那胆色都是让我佩服的，怎么一涉及到官场上的事情就变得这样胆小了。”
大智节道：“还是小心为好，还是小心为好。”
大智节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说道：“李家的那个管事忽然从泃镇回来，可有说了什么没有？”
“不知道。至少对外头，李家什么都没说。”
但当天晚上，关浩然又收到了两个消息，说又有几个人似乎是从泃镇回来，但回来之后，那些家族的人就马上闭紧了门户，对外不通一点消息。
关浩然将事情放在心上，却也猜不透发生了什么。
……
他是天津消息最为灵通的人之一，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与他一般敏感，所以第二天天津的坊市一概如常。但到了中午，关浩然又收到了几个消息，却是昨天有动静的那几家，连同他们的亲族，忽然都有妇孺出城，这又引起了关浩然的注意，他派了人去打听，回来的人说，那些妇孺好像都是回老家去了——在天津的这些豪族大多不是本地人，都是士绅而到天津来做买卖，他们虽然成了大商人了，但在自家乡下却还拥有土地，是地主，也是豪绅。
关浩然意识到事情可能不会路了！然而再怎么访查，却是再无结果，虽然以他现在的身份，天津的政务厅和军镇都能传话进去，但没有什么证据的事情，不能单靠捕风捉影就去惊动地方军政。
他想了想，事情既然都与泃镇有关，便派了两个机灵的小伙子去泃镇走一趟，又想我是纠评御史了，既然旁敲侧击打听不出来，不如就干脆来个单刀直入！当下派了人去，邀请了相关的那几个家族喝酒。
按理说，以他目前的身份请客喝酒，那些商户家族怎么也得应酬一下，谁知道那几个家族竟是一个也没来。
到了傍晚，房间突然有一些不对路的消息传了开来，似乎是说北方出了什么变故！
北方？那能是什么？燕京么？
虽然谁也说不清楚是出了什么事情，但一种躁动却不知不觉中蔓延了开来。
关浩然觉得自己的眉毛无端端跳得厉害！却想不清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直挨到三更才睡下，忽然门被敲动，一打开门，一个血迹斑斑的小伙子滚了进来，进门就说：“不好了！关老大！小古死了！契丹！契丹！”
关浩然惊道：“你说什么！”
小伙子说：“小古死了！我们去泃镇的路上，撞上了兵马，我躲得快跑了回来！小古却死了！”小伙子呜呜咽咽的：“我慌乱中听了两句，好像是契丹啊，但说的又是唐言……”
契丹……泃镇……
再联想起来之前杨易的预言，关浩然跳了起来，叫道：“难道……契丹奇袭了泃镇？这……这可大事了！”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了警戒的号角！这是有外地入侵逼近时的警戒！
关浩然侧耳倾听，那是从海河码头传来的声音！
“敌侵！夜袭，夜袭啊！”
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关浩然猛然大叫：“该死！该死！”
“什么……”小伙子哭道：“大哥……我……我是怕死，我丢下了小古……我是该死……”
“不是说你！”
关浩然满腔的怒火——他忽然想到了，既有敌袭，那不管真是契丹也罢，还是海盗集结也罢，肯定都是泃镇那个方向出事了！
而从昨天到现在，那些有人从泃镇跑回来的家族，却不知出于什么动机还在掩盖着事实！以至于敌人逼近了海河这才被发现！否则的话，从昨天开始天津军镇应该就有所防备了，自己作为纠评御史也早该得到消息了，若有一天半天的缓冲，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遭受夜袭措手不及！
“这些该死的东西！有家无国，只顾着自己……该死，该死！”
……
天津是一座新的城市，没有任何旧基础，又由于扩张得太快，所以这座城市是没有城墙的，只是在外围树立了一些栅栏之类的封堵物，在几条出路的交通干道上有若干守卫兵马，有一些防备海盗和盗贼的防御措施。
这也是一座从未经历过战争的城市，尽管渤海也有海盗的存在，但震慑于天策唐军的威势，哪个不长眼的海盗敢来有驻军的天津冒犯？也是托庇于唐军的威势，这座城市自诞生以来，就一直享受着这个时代难得的和平。
可是这忽然到来的奇袭，却让很多人都猝不及防。
“是什么，是什么？海盗？还是山贼？”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谁叫出了一句：“契丹！是契丹！契丹人打到海河对岸了！”
……
天津的市集，基本都位于海河以南，沿海临河而建——虽然未来的趋势，这座城市有可能地跨海河两岸，但现阶段海河的北岸还只是天津郊区。
天策唐军之中军事人才是当世顶级的，当初进行城市选址的时候已经考虑到种种情况的发生，天津军镇的所在控海扼河，虽然遭受了来自北面的夜袭，但应急机制启动之后却还能暂时保证海河南岸天津市的安全。
但敌人尚未过河，市井本身却开始混乱了。
夜袭陡至，天津的军政双方各有应急行动开启，在市集上政府官员暂时没有到位，由于天津是商业城市，宗族力量也比较缺位，没有族老挺身而出，而原本介乎官方与民间的许多纠评御史，这时或者也仓皇无措，或者是干脆缩在家中，从未经历过这些事态的天津市民，一时间群龙无首，在没有组织的情况下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混乱。

第323章 陷
天策十一年，仲夏。
大唐天策上将张迈西巡，与大将军郭洛会于龟兹，郎舅重聚，相得甚欢。
同月，契丹陡然西侵，从海上奇袭泃镇，兵分三路：萧辖里率领胡骑八千人向东奇袭滦州，杜重威率领两万汉兵向南劫掠天津，另有一路奇兵只三百人，由契丹年轻将领耶律休哥率领直奔燕京。
南下的杜重威进兵神速，很快就逼近天津，连夜发动夜袭，但天津镇守军防范森严，虽然兵力居于弱势，却还是将杜重威挡在海河以北寸步难过，只是天津的市井听闻契丹兵至自己却乱了起来。杜重威眼看没能在第一时间攻下天津，情知不妙，除留下主力与天津镇守军相持之外，又分出数千兵力，或大队、或小队，放纵他们流窜入河北、燕京各地杀人放火。同时许多潜伏在河北的各派势力的细作趁机作乱，一时之间，燕赵东部州县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东进的萧辖里进兵却顺利多了，滦州李彦从猝不及防，西门被夺，城内一片大乱，榆关的契丹兵马望见信号，拥兵出关，李彦从败走石城县。耶律李胡与耶律察割得信大喜，他们宣称兴兵伐唐，原本只是假戏，派兵渡海偷袭，原本只是派政敌去送死，没想到意外之下竟立大功！聚集在辽西走廊的契丹大军听到消息，自下而上无不兴奋，趁胜追击的呼声响遍所有军营。
耶律李胡心中本来就跃跃欲试，被中下层的将领一番鼓动，再不犹豫，下令全军进击，伐唐的假戏变成了真做！
耶律屋质被耶律李胡以参军的名义拘在军中以防他在后方作乱，这时听到消息赶来劝阻，认为此次胜利来得突兀，要谨防是唐人的诡计。耶律察割却以为榆关在己方手里，万一战事不和顺利，退入榆关就是，此战有胜无败，为何不打？
韩德枢也认为机会难得，天予弗取，必受其殃！
耶律李胡与耶律屋质本有心病，再不听他的言语，决意进兵。
耶律屋质被赶走之后，韩德枢说道：“大王此次进兵，是要派遣重将，还是亲自领兵？”
耶律李胡道：“派遣重将如何？亲自领兵如何？”
韩德枢道：“如今萧辖里瞎猫逮着死老鼠，竟然建立了一桩奇功，如果派遣重将，这人就必须压得过萧辖里，否则难以服众。依着现在军中的情况，我们这边能压过萧辖里的重将，就只有察割元帅了。”
耶律察割忙说道：“这一战有胜无败，如果让我去，那就是白白让本帅立功了，而且本帅赢了，事后人家也只以为大王有用人之明罢了——我契丹以能建立武勋者为上。本帅以为，这个功劳大王应该自己领取，将来凯旋东归，才能慑服国人。”
耶律李胡心想：“察割对我倒也有心，他说的对，若是派遣重将，就是打胜了，族人也不服我，不如我自己出征。反正此战有胜无败，能打得下燕京最好，万一打不下，劫掠一番退回来也值得炫耀战功。”
便道：“本王都来到这里了，自然亲自出征！”
韩德枢道：“若是大王亲自出征，那后方就得留下一个信得过的重臣统领军政，一来是为大王守住大后方，二来也是防止国内有人趁机作乱！”
耶律李胡一听，就知道韩德枢说的“有人”是指耶律朔古等“余孽”。
“这倒也是，那你们说应该留谁好呢？”
耶律察割心头大动，他的计划进行到这里，就差临门一步了，只是这话自己开口了不免遭人猜忌。
却听韩德枢道：“要弹压得住国内，令耶律朔古不敢妄动，眼下也只有察割元帅一人了。”
耶律察割闻言大喜，脸上却不动声色，眼角看了韩德枢一眼，心想不料这个汉儿倒是很会做人。
耶律李胡点头道：“也是，只有察割为我守住国中，我才能后顾无忧。”
耶律察割道：“臣为大王掌军，也得有个人为大王理民，韩丞相素来忠诚，如果让他执掌辽阳，处置政务，那大王出征期间国中一定会平安无事。”
韩德枢既然在关键时刻帮了他一把，他自然也得礼尚往来。
耶律李胡道：“察割的推荐有理，东京的政务，就交给韩丞相吧。”
韩德枢大喜跪拜道：“臣下代家父拜谢大王！此后我韩家必定鞍前马后，永生永世为大王之臣奴！”
便在这时，前方传来消息，却是萧辖里拿下滦州之后继续追击，趁着李彦从立足未稳，把石城县也拿下了。
自契丹尽迁燕民，燕蓟之地为之一空，人口增长这种事情，可不是税赋与商业，能够几年见效的，没有人口，自然也就没有了乡村县集，石城县一下，契丹与幽州之间就是一片旷野了！
耶律李胡听到消息反而有些急了，心想可别让萧辖里将也幽州拿下了，那南派的势头只怕就难以压制了！当即下令火速进兵，以耶律察割在后方掌军，韩延徽在东京掌民，自己率领十五万大军，出辽西走廊，直取幽州！
从大帐中出来，耶律察割看了韩德枢一眼，笑道：“本帅以前都不知道韩学士竟是这样识趣的人！”
韩德枢笑了笑说：“刚才多谢元帅推荐了家父，从今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韩家都盼望能与元帅携手共进。”
耶律察割哈哈大笑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
韩德枢离去之后，耶律察割回到大帐，人忽报耶律屋质来访，耶律屋质是以参军身份从军，虽然被严密监视，但契丹族内人人敬重他一心为国，便是述律平对他也颇为尊重，所以在军中仍享有有限自由。
“有请。”
两人见面后，耶律屋质请屏退旁人，单刀直入地便道：“察割！你怂恿李胡篡夺大位，这也就算了，现在又鼓动他西侵燕京，真的要将我们契丹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么？”
“敌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耶律察割道：“我们本来就是要伐唐，何况现在唐人空门大露，我们又进退自如，这次西征最多徒劳无功罢了，说不上什么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耶律屋质道：“你不知道我说什么？嘿！李胡的才具，远及不上他的野心，这事契丹全族，除了被母子之情蒙住了眼睛的太皇太后之外人人知道！他兴兵在外，你就可夺权于后。李胡西征如果赢了，以他的性子一定不会甘心于一两次胜利，你一定鼓动他再战，直到他吃了苦头，你却来给他收拾残局，之后便以扶危救亡之功，架空李胡，独掌大权。我说的对是不对！”
耶律察割哈哈大笑：“敌辇，你也太抬举我了，我又不是佛祖，哪里就能料想得到现在这些事情的进展？韩德枢会来投靠我料不到，至于萧辖里竟会渡海成功，我更加料不到了。”
耶律屋质道：“近期之事，或许你意想不到，但先利用李胡掌控军政大权，你再架空李胡，这个大方向却肯定如此。”
耶律察割含笑不语。
耶律屋质道：“可是唐人有一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初太皇太后削平南北，我们以为太皇太后是听取了我们的意见准备统合南北了，没想到却来了李胡这只黄雀。李胡吃了南北两派兵力财力，自以为是黄雀，谁料到背后却有你这个捕雀人！但你可别忘了这个寓言，在捕雀人的脚底下，还有个陷人的大坑！”
耶律察割神色一警：“什么大坑？敌辇你还知道什么？”
“张迈！”耶律屋质道：“张迈挖的大坑！”
耶律察割整肃了一下神情道：“张迈挖什么坑？”
耶律屋质说道：“如今天下的局势，唐强辽弱。我大辽虽然一时屈居下风，但仍有一战之力，兼且有山海之胜，只要勤修内政、外结江南、固守安邦，自身不露出破绽的话，唐军要想轻取就很难。万乘之国灭万乘之国，就算有强弱之分，没有二三十年的时间难克胜负，便决了胜负，也难定存亡。时间拖得越久，我们在辽东根基就越稳，一旦迁到辽东的汉儿都习惯了已有的生活，以辽人自居，那唐人要灭亡我们大辽就会越来越难，且数十年间也指不定会出什么变数，我看张迈这个人不是稳中求胜的性格，定然容不得我们那么久，他越求快，我们就越得稳，只要我们自己不露可乘之机，他迟早就会露出破绽来。”
耶律察割道：“你也说他迟早露出破绽，现在不就是他的破绽了么？”
“现在算什么破绽！”耶律屋质道：“张迈的根本所在，是天策唐军精锐的兵权。幽州整军之后，他对军方的掌控又进一步。现在的天策唐军几乎就是铁板一块！任他指哪打哪！张迈人虽西巡，但掌握军方命脉的石坚、石拔、郭威、慕容春华等人都被他牢牢紧握，新归顺的高行周、符彦卿更是贴得他极紧，薛复他带在了身边，杨易也全无一点反迹。什么时候石坚石拔死了，郭威疏远了，杨易生异心了，那时候才是唐国露出破绽的时候！至于现在，就算李胡真的在燕京打胜了几仗，那又如何？燕京、河北尚不是张迈真正的根本，李胡就算把燕赵翻过来，不过是帮张迈拍死几只头皮上的跳蚤罢了。”
耶律屋质的这番分析，他在辽国上下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耶律察割也听得耳朵起茧，笑道：“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句老掉牙的话。你若是没有什么新的谍报，就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了。”
耶律屋质道：“我虽然还看不透张迈在打什么主意，但事若反常便是妖。从大势推断，总不会错。兀欲（耶律阮）在漠北谋划了这么久，真的一点风声都没露？刘知远收容了桑维翰，安重荣收容了药元福——这样的事情连我们都知道，张迈会不知道？且张迈既有心建都于燕京，那河北必成首都腹地，偏偏河北士绅却与他并不同心，虽不至于反叛却总是阳奉阴违，软刀子与他对耗，以他的性格，怎么能容忍？但他偏偏忍了，还在这个时候西巡，难道他是疯了，还是傻了？还是狂了？这里头必定埋伏着杀机啊！”
“埋伏杀机又如何？就算你都猜对了，那又能如何？”耶律察割道：“一旦全天下反对他的人都闹起来，他分别应付都来不及，难道还能有三头六臂，一举把所有反叛抹平不成？哈哈，如果这样那他就真是神仙了。敌辇，你想多了，或许他真的疯了狂了也说不定，他们汉人的皇帝经常出这种事情——这就叫天夺其魄！你没听这两个月，河北山东的市井是怎么议论他的？都说他是又一个隋炀帝！”
耶律察割看到耶律屋质眼中露出一丝诧异，笑道：“怎么，你以为只有你会派细作么！”
……
辽阳府方面，所有被贬斥的大臣重将，如耶律朔古，如萧缅思，原本没有一个看好耶律李胡伐唐的，却不料西征一事有了这样一个令人诧异的开场，一时之间契丹全族对耶律李胡的印象大为改观，觉得这个三大王以往的恶名，说不定都是耶律德光抹黑的，一时之间，摄政王声望大涨，就连原本并不支持真正伐唐的述律平，也有些期待小儿子能盖过次子，追超乃父。
对东京来讲的一桩桩好消息，对燕京来说却是一桩桩的噩耗！
先是天津遭遇夜袭，跟着是滦州被攻破，而后辽军又分兵劫掠，燕赵东部各县处处烽火，又有人趁火打劫，从燕京直辖州县到河北各地一下子都动荡了起来。甚至还有部分人马——也不知是契丹流寇还是本地盗贼，竟然窜到了幽州城附近！
枢密院赶紧下令各地军镇、军府出兵缉盗御贼。
幽州的市井固然一片惶然，而朝廷各部门，纠评台最先混乱。纠评台本是议政参政的场所，这两日一开始议政，许多御史便是愁容满面，议论纷纷的都是东面的战局，一些在京的士绅眼看战火蔓延已近，也急遣家属散之四方。
就连执政李沼回家，也听家人在商议要不要家眷送回老家安顿，气得李沼将提议的小妾打得股无完肤，怒道：“娘娘与世子还在，我等岂能独逃！再说时局也还没糜烂到这个地步！你们再敢说出一句不是人的话来，不管是谁，立刻重打三十逐出家门！”
他的夫人哭道：“老爷的忠心我们谁不知道，只是这些天坊间都盛传说滦州失守了，天津被围了，听说还有胡马杀到幽州附近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杀到幽州了！要是元帅还在那自然没事，但现在元帅不在啊！”
“妇孺之见！妇孺之见！”李沼喝骂道：“我等为人臣者，岂能顾惜自身！我身为执政，只要娘娘与世子在一日，我便会在幽州坚守一日，就算胡人真的杀到，我也绝不私逃！”
他夫人道：“那能不能……迁都一避？咱们也不是不忠，只是燕京离胡人实在太近，这种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杀来的日子，叫人怎么过？”
李沼怒骂道：“闭嘴！朝廷大事，轮得到你们妇人来多口！”
……
李沼禁得住自己的家人，却拦不住士绅群体的恐慌，不但士绅，便是商人群体亦甚惶恐。一些胆小的已经在着手撤离，但一些拿不准的和已经在幽州安家的却甚是彷徨，他们互相走动，不少人便走动到了郑、奈、石等家族的门前。
这数日间，郑济家中都不断有人来访，他的地位本来就十分超然，更别说奈布被罢黜了商学士后，更是凸显了其商界领袖的地位。当初纠评台大代言空出，有不少人都是准备推举郑济的，只是他最后经过种种考虑而拒绝罢了。
而今东面出了大事，郑家的门槛更是差点被同行踏破，但越是如此，郑济反而越是让人敞开了大门，凡有朋友前来必定耐心接待，不厌其烦地向人展示他的从容。
这日奈布来访，眼看他刚刚送走一群小商人的代表，忍不住道：“郑兄也未免太亲民了吧，这样的人也亲自接见？”
郑济苦笑道：“不是我愿意，只是若不如此，怎能使人见到我丝毫不担心东方之事的从容呢！”
两人进入茶室后，侍从退下，郑济亲自把盏，奈布道：“那郑兄是真不担心，还是假不担心？”
郑济看了他一眼说道：“奈兄，这就是你输我一筹的地方了，怪不得翰林院的位置没坐稳。你在这当口会跑来，还问我这句话，说明你是真的有点担心。”
奈布呀了一声说：“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
郑济道：“有什么好担心的！当初辽晋蜀三家围秦西时，局势比现在恶劣得多，我军的实力又比现在弱得多！那时候都挺过来了，何况现在！”
奈布苦笑道：“我倒也相信，最后我军肯定能赢，但……这幽州就难说了。我总觉得，元帅似乎不太把幽州当回事。而且……而且现在元帅不在啊！要是他在，我就一点都不担心了。”
郑济道：“就算元帅不在，我也不担心。”
“哦？”
郑济道：“你可直到天津最新的消息？”
“天津最新的消息？坊间都传说，契丹的数万大军围了天津！现在又有数千兵马流窜于幽津之间，现在道路都不安全了，所以消息也都混乱了起来，总之是人心大乱了。”
“人心大乱，只是一部分人乱了罢了。”郑济笑了笑，说：“我上午刚刚收到天津那边的消息，什么围困！没围！契丹的人马，连海河都没过去！倒是市井乱了一会，就有一个叫关浩然的纠评御史出头，组织商户和苦力，安定了市集，又弹劾了几个天津的纠评御史，这人听说连字都不识几个，却大大出了风头呢！契丹连海河都过不去，我就不信他们能拿下幽州！”
奈布喜道：“若真如此，那可就太好了，只是为何如今坊间所传关于天津的消息，并非全部如此？”
郑济道：“其实不只是那姓关的弹劾别人，他也被人弹劾，弹劾他的人也散播了许多似是而非的消息，如今战争未定，纷乱之中自然什么消息都有，幽州这边的人也分不清真假，只怕现在连政务院枢密院都未必分得清——但这种事情，却还瞒不过我双眼去。”
奈布道：“虽然如此，但滦州也失陷了，契丹的兵马一旦从榆关涌出来，那就不是几万人，怕是十几万大军都可能的！天津好歹还有一条海河，幽州这边，却无险可守啊！”
“十几万大军？人来得越多越好。”郑济道：“兵马越多，行动越慢，等大军开到幽州城下，四方应变的大军也会出动，云中、定辽、邺都等四方应变的人马还怕到不来么？那时就是唐辽燕京大决战，到了那个层面，自然有宰相、大将军他们操心，越发与我们无关了。”
奈布笑道：“是，是，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就在这时，一个家童敲门后匆匆入内，郑济打开看了一眼，奈布问：“怎么？”郑济道：“冯大代言以枢密院应对乏力，耽误国事，促请夫人召开廷议，商议应变之事。”
……
郑济的内心，其实远不如他言笑中表现的那么从容，幽州城内，也远没有他言语中表达的那么平安。实际上幽州市井的氛围，也远没有郑济所说的那般轻松。
临时设在幽州的大纠评台上，聚集了成百上千人，不停有各种消息传来，也不停有人议论纷纷。议论的声音最高的，自然是那些有纠评御史身份的代言们，而为议论所谴责的，基本是对准了枢密院！
没人敢议论张迈，哪怕皮里阳秋也不敢！
……
冯道的门生将这一切传回家中，其三子冯可说道：“元帅这一次西巡真不对时候！现在滦州失守，燕京、河北烽烟四起！离幽州最近的流寇，听说都烧杀过了武清了，甚至潞县附近也有贼踪！幽东诸镇四处围剿，却都如捕风捉影一般！”
“这是当然了！”冯道的次子冯吉说：“燕蓟除了幽州、天津、河津等地，乡野几乎都是一片虚旷！这燕云之地又曾被契丹所占领，他们手头必定有大批熟悉道路的向导。既无乡村保甲为钳制，要捉到流窜的贼人谈何容易！”
冯道睨了他儿子一眼，厉声说道：“这事在家里说说便罢，出了家门，一个字也不许胡说！”
两个儿子急忙应是。
冯道又说：“有一些人太不像话。大军还远着呢，这个时候，慌什么慌！”
冯可道：“就是还没杀到，所以才能设法，若等杀到近前，可就什么都迟了！父亲，按您判断，契丹……有没有可能攻到幽州来？”
冯道沉吟着，说道：“契丹是否攻来，为父也不清楚，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要保证国本无虞，燕京是中枢所在，也就是国之根本，不容有失！我已经促请娘娘下山，希望能尽快议出一个对策来。”
……
便在这时，又有一个可怕的消息传来：石城沦陷后，契丹兵出榆关，正有无数大军浩浩荡荡，杀向燕京！
消息传出，整个中原都震荡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漠北又传来一个更加可怕的消息传出：耶律阮造反了！

第324章 朝纲
北京，魏宅。
这个北京，不是幽州，而是新城——尽管新城旧城，有时候都被人口顺地成为燕京。
经过两年多的建筑，北京城的建筑已经颇具规模，新城的食用水渠与排泄水道分开，引水环流全城，宫殿楼台虽然还未最后完工，但市集那些拿到土地的商铺街道早已按照规制建起了一栋栋的楼房，居民区也已有最早的一批居民迁了进来——这批最早的居民，都是在历次征战中有功将士的家眷，只要是愿意随迁到新都的，朝廷都为他们在居民区建成了一栋房子。如今已经迁入的已有五千余户。居民区的部分消费性商铺也都已开张，为城中新居民的生活提供了便利。
除了军眷之外，部分有功臣将也得到了宅邸，宅邸分为永久性宅邸与流动性宅邸，魏仁溥的永久性宅邸就在其中——他自请卸任时，宅邸早已分给他了，且其过错不至抵消其功勋，所以宅邸并未收回。自监察台总宪一职卸任之后，魏仁溥就闲暇下来，没事常骑马到新城来逛，一来二去，有时候就干脆在新宅住下了。
天家、政府与大商家都还没有进驻，所以偌大的北京新城就显得空荡荡的，但对魏仁溥来说，却是乐得清静。
……
最近契丹东侵的事情闹得厉害，许多门生找上门来的频率也高了很多，大意都是劝魏仁溥趁势而动，但魏仁溥对此却一直都一语不发。
这日魏仁溥走在刚刚完工的国家纠评台旁，便见十几个门生，空荡荡的纠评台，只有十几个人存在，便越发显得空荡荡了。
魏仁溥指着纠评台说：“新都基本完工了，元帅西巡回来，大概就是新都正式迁用之时。”
十几个门生听了都是心头一跳，如果是平时就着这个话题就能和老师谈论个半天，但他们今天是有大事来说，因此上都压下了这点好奇，上前说道：“老师，汾州出事了！”
“哦？”魏仁溥眉毛动了动，但没有意外，反而是一种终于来了的表情。
“朝廷派到汾州的知州，被安重荣的人查出贪赃枉法，那个知州连夜自杀了，又放了一把火，把宅邸烧成了一片焦土，全家五口，没人逃出来。安重荣以临机处断的名义已经派了他的人接掌了幽州，又加派了兵马进驻，名曰卫国守土。这个消息，官面上大概明日或者后日就会传到幽州，我们是先得到了消息，来禀报老师。”
魏仁溥冷哼了一声：“安重荣的不臣之心，我早就看出来，只是没想到他连公开举旗的魄力都没有。”
“但是他的居心已极明显，现在燕京的局势又是如此，只怕消息传到，更要人心骚动了。此外，徐州那边李守贞也以贪赃枉法撤换了榷场的主事，又斩杀了两个去那里清查账目的一赐乐业人。”
“还有呢？”
“还有就是，听说南齐那边，又在边境增兵了！”
魏仁溥哦了一声，就再没什么反应了。
他的两个学生急了：“魏师啊！如今天下，内外不稳，连安重荣李守贞都是如此，刘知远那边肯定更有图谋，长安之兵不发则已，一发恐将祸乱中原心腹！当次危急存亡之秋，魏师应该有所作为啊。”
“作为？你们希望我有什么作为？”
“如今朝廷政纲紊乱，各地对当下的宰执都有微词。我等愿随老师，拨乱反正，重整朝纲。”
“重整朝纲？我现在已经不是监察台总宪了，谈什么重整朝纲……”
“魏师虽然不是监察台总宪，但还是纠评台论宪堂的论宪啊！以您的威望，只要振臂一呼，朝野上下必然应者云集！就算是天家，也不能罔顾士林清议的！”
“士林清议？那就是舆论了……”魏仁溥摸着纠评台的台基，喃喃道：“舆论，也是一种权力啊！而且是很要命的权力！有了这种权力，无论在朝在野，都有可能影响朝局。”
几个门生听了，一时都兴奋起来：“对！对！老师说的对！舆论也是一种权力，而且是很要命的权力！”
魏仁溥又说：“只是这等权力若是用之不当，一样能够祸国殃民！”
几个门生听得愣了。
魏仁溥道：“刚才这两句话，不是我说的。”
“不是魏师说的，那是……”
“是元帅，是元帅说的。”魏仁溥道：“纠评台，是发出舆论的地方，所以这里也是国家重权之地，只是这种权力，既需要保护，也不能滥用！而不让它滥用，也是对纠评台舆论权的保护措施之一。你们听明白了吗？”
几个门生听得若懂若不懂，好一会，纷纷摇头。
魏仁溥道：“舆论权真正的源头，不在于什么人的赐予，而在于公信！公信在，舆论权就在，公信失，舆论权就自然没有了——不是什么人剥夺了它，而是它自己没有了。明白了没？”
几个门生还是若懂若不懂。
魏仁溥继续道：“纠评台的建制，在于为下代言，一个纠评御史若真的是为下代言，那他说出来的话就代表了一大群人。但如果一个纠评御史利用自己的位置以舆权谋私，拿为国为民的口号，作为自己上位掌权的阶梯，那么在他这么做的时候，他的公信力就失掉了——这种失掉也许会有延迟，因为下民也是一时可欺的，但就算延迟，到最后终究会失掉。公信失掉了，他舆论上的权力自然而然也就没有了……你们懂得了不？”
几个门生心中一时都有些惶然了，隐隐感到老师实在批判自己。
魏仁溥道：“你们刚才说国家处于危急存亡之秋，劝我趁势而起，劝我重整朝纲，要重整朝纲，自然要先执掌朝纲，那究竟执掌朝纲是目的，还是手段？”
“这……这……”
魏仁溥又道：“我现在自然还是有几分威望的，哪怕我因为上次的事情而请辞，也还未大损我的根基，但这次我若真的再趁势而起，卖掉我仅存的公信，利用国家混乱的局势和我自己的威望重新起用掌权，这笔生意，你们说这对我而言，究竟是赚了，还是赔了？”
几个门生慌得跪伏在地，惊道：“魏师……我……我们错了！”
魏仁溥哼了一声说：“这段时间我虽然赋闲，却是痛定思痛。有许多以前没想通透的道理，如今却是想通透了！冯公他错了！他以为拿到了代万民言印之后，就真的可以上制天子、下衡百官。可他也不想想，代万民言印是元帅下令铸的，元帅他能铸就能销，没有民意基础的律宪，随时可以变成一纸空文。一个不能真正‘代万民言’的大代言，迟早都会成为一个摆设。要想真的抗衡天子，除非他的权力，不是来源于天子的委命，而是来源于万民的推举！
监察台总宪的位置，来源于天子，结果当初我没有站在天子的立场上替天子考虑，这就错了；纠评台论宪的位置，按理说应该来源于下民，若我再站错队，那就错上加错了！而且这次再错，势将万劫不复！
你们说的对，如今国家正处于危急存亡之秋，我们是应该挺身而出、趁势而上的。不过我们这次挺身而出，要拿回来的，不是朝堂的权力，而是民间的公信！”
……
西山，郭汾这两日早就忧心忡忡。
因为海防出了问题，竟然让契丹绕过滦州登了陆！
跟着天津告急！
跟着滦州失守！
再跟着石城失守！
而今天，忽然传来汾州出事了！
然后徐州又出事了！
更可怕的是，漠北出了叛乱！小石头怎么处置还不知道，但耶律阮一举旗，东漠北和西漠北已经有十七个大小部落响应了！
枢密院又传来消息，说淮河沿线齐国有异动，华州那边也有兵马调动的痕迹——显然刘知远也在不安分了！
漠北、徐州、汾州和华州的消息，暂时还没有对外公开，但这种大事肯定瞒不了多久的。现在幽州已经乱象纷纷了，更别说这几个消息再传开去，都不知道会引起怎么样的动荡！
……
所以接到冯道的恳请后，郭汾便要下山，却被留守西山进侍都尉唐仁义拦住了：“夫人留步！元帅说了，如果燕京有警，请夫人切勿下山！”
郭汾可没想到他会拦自己，唐仁义虽然才二十来岁，却也是安西一路跟来的“老人”了，虽无乃兄唐仁孝那般独当一面的气魄，但为人谨慎，作为张迈的近卫这些年从来没出过差错，今天怎么会忽然出格？
“眼下燕东传警，我正该到幽州去安定一下人心，更别说大代言促请我召开廷议，那是不得不去。”
“夫人如果要召开廷议，请大臣们上山就是。”
郭汾这几日人已烦躁得很，被他连拦了两次，不由得发怒道：“小唐，什么时候你变得没大没小起来了？你敢命令我！”
“末将不敢！”唐仁义慌忙道：“但这是元帅的嘱咐！”
一听他提起张迈，郭汾怒火更甚：“嘱咐，嘱咐！他带着珊雅，跑到西域去逍遥快活，留下我们母子在此给他拾掇烂摊子！眼下国家将有大变，你们倒好，现在还拘泥他的命令！”
唐仁义道：“正是国家将有大变，末将才必须遵守此令！西山的防御工事完整，粮饷充裕，器械齐备，末将以一府精兵足以扼守上下通道，贼人就是有十万大军拥来，一时之间也休想攻上。”
郭汾道：“你守得住西山，保得了燕京吗！”
唐仁义道：“末将领到的命令，只是保护西山，保护夫人与公子，燕京的事情，与末将无关。”
郭汾一时气急：“你！”跟着想到了什么，问道：“元帅离开之前，还交代了什么？”
“没什么了，”唐仁义说：“就只有万一有变，保护好夫人一事。”
郭汾哼了一声，道：“那他可有给过你免死金牌？”
唐仁义一愕：“免死金牌？我们大唐有这东西？”
“当然没这东西！”郭汾怒道：“所以你若在阻我，我就以违抗君令斩了你！再换一个近侍都尉来！”
唐仁义道：“换了一个人，也是这道命令！”
郭汾怒道：“那就不换人了，我自己来领兵！区区一千来人，我还掌管不过来？野战也好，守山也罢，我未必不如你们男人！”
郭汾毕竟不是长于深宫的后妃，发起冲冠之怒来就是张迈也未必挡得住，何况唐仁义？她吩咐唐仁义守好西山，自己换了戎装，领了二十女兵，一百精骑，就要下山。
唐仁义再劝，郭汾冷笑道：“别说现在幽州附近只是有一些流寇，就算真的有契丹大军开到，我也能杀回来！要你来担心！”
一百二十骑，女的红缨男的明甲，下了西山，开入了幽州城。
……
幽州军民听到郭汾入城的消息，群相来迎。
年轻点的市民望见郭汾一身明光铠甲无不赞叹，但几个老士绅上前抱住了马腿，说不出话，只是流泪，显得十分慌乱，看到了郭汾，犹如看到了救星。
又有许多人呼喊着：“娘娘来了！这可好了，这可好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不见得是觉得郭汾能保护他们吧，但大多数人觉得，只要郭汾在，那这个国家的军队总要设法保护娘娘的吧？那只要和郭汾在一起，也就跟着接受保护了。
郭汾安慰了他们一番，心中却是一阵烦躁，心道：“敌人还没靠近，都中怎么就这么仓皇了？都说燕赵多好汉，怎么幽州的民气，比起凉州就这么不如？若当初辽晋蜀三家围攻西北时，也不见凉州出过乱子！”
她这番想法却又是被眼前的气氛蒙蔽了。
当初凉州立城，一开始就是以从安西一路迁来的汉民群体为基石，这帮人就是妇孺老人也敢上阵，因此面对战争处变不惊，不会因为一点流言就人心涣散。
至于幽州自被契丹迁徙一空，城内几乎就没多少本地人了，如今幽州的居民，底层劳力不说，中层阶级与上层阶级，要么是在京官员的家眷，要么是来京的商户，还有就是来自河北的士绅及其家人，这帮人有权有势，便引领了幽州的风气。至于从西北迁来的天策军眷，这些人屡经大事，反而处变不惊，这时多在各自家中各干各活，没像盼救星一般来迎接郭汾。不怕的人没出声，怕的人满街乱窜，倒显得满城皆惊了一般。
冯道也在迎接的行列之中，郭汾入城之后，直接就请了她去纠评台，召开让纠评御史旁听的大廷议，政务院枢密院翰林院纠评台御史监察台御史，能到的全都到了，这日正是五月底，天气颇为炎热，但郭汾扫眼望去，许多人却颇为瑟缩。
她一拍桌子，喝道：“枢密院是怎么回事！各处军镇又是怎么回事！怎么一眨眼就让人打到眼皮子底下了！”
她这一拍桌子，满堂的人先是一惊，跟着又窃窃议论了起来。
鲁嘉陵和曹元忠面面相觑，脸上都有愧色，曹元忠道：“河北、山东各地，都有军镇、军府，与当地的县乡宗族联保，环环相扣，坚若磐石，有贼既来，保甲便动，贼若事大，便出动军府，军府不能制，便出动军镇。但燕京这边，自契丹尽迁燕民以来，如今也只有几个县城人口凑集，乡野之地渺无人烟，这次事发之地是东方沿海，从海边到幽州，那是二百里的旷野。除了河津、香河、武清、安次、渔阳、潞县五地，其它地方，都只有纸面上的军镇建制，以待将来人口恢复了再建营，现在都没有多少守军。”
郭汾愣了一愣，也想起了这个情况。
燕蓟之地这几年繁荣得很快，但这种迅速繁荣靠的是商业，只有幽州、河津、天津等地人口迅速聚集，但其它地方——尤其是广大的农村乡野之地，人口要恢复就不是几年之内的事情了。
本来范质等人口奏请过从别的地方迁来移民，“以实京畿人口”，却都被张迈拒绝了，他只保住了几条通往燕京的交通干道，其它地方就任其荒旷，似乎另有打算。
曹元忠继续道：“我们如今在燕京地区的布局，可以遏制大军的行动，但小股有组织的匪患在虚旷之地的流窜，没有乡县保甲的配合，一时之间就很难有效制止了。”
郭汾道：“那现在的燕京究竟是个什么形势？”
曹元忠道：“萧辖里已经占了石城县，但已有几支兵马赶去支援李彦从，所以萧辖里一时未敢东进。天津那边，已经得到消息，其军中首脑是杜重威那个汉贼！他兵马虽多，但我军一直遏得他无法渡河，天津，有几个得力的纠评御史号召，如今天津市井也已安稳。”
郭汾又道：“那幽州这两日屡有胡马出没，又是怎么回事？幽州城内，如今有多少兵马？”
曹元忠道：“契丹的大军尚在外围，不至于就逼到幽州城下，最近出现在东面郊区的人马，应该是契丹的骚扰游骑兵，或者哨骑，或者细作出没，只是扰乱了治安，于大局无碍。至于幽州城内，不算辅兵，共有骑兵三府，步兵六府，工兵一府，共计十府人马。”
一个御史惊道：“那岂不是就只有一万人？”
武学士丁寒山哼了一声说：“幽州如今才多少人口？一万守军已经太多了！”
便在这时，一封战报急传而来，郭汾挥手道：“念吧！”
“急报！契丹已传檄西侵，以其摄政王耶律李胡挂帅，大军号称五十万，先锋已出榆关！石城县萧辖里也有进兵之势。”
战报一报，整个纠评台大哗了起来，纷纷嚷嚷，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倒有个最突出的声音，那就是有不少人异口同声地呼喊说：“那可如何是好！”
郭汾眼看现场混乱，更是烦躁无比，她回顾鲁嘉陵曹元忠说：“契丹大举西侵，燕京危矣，眼下应该如何？”
曹元忠沉吟不语，鲁嘉陵道：“元帅西巡，军方首脑缺位，但有国防大事，总要召开廷议议决，因此上指挥不灵。当前形势，必须给予枢密院临机决断之大权，以便总揽燕京战事！”
郭汾听了，心头一动，说道：“好，让鹰扬大将军入京执掌枢密院吧。”

第325章 界限
郭汾提出让杨易执掌枢密院，就像一颗石头砸到一锅汤里，锅中立马汤水飞溅，纠评御史群相劝谏道：“娘娘三思，此事不合规制！”
范质出列说道：“当初元帅定制，枢密使不得由功高卓著的武帅领衔，此举为防前唐武人乱政之祸。”
郭汾道：“杨大将军对国家的忠诚，你也要怀疑？至于武人乱政之说，秦西一辩，元帅已有定论，何须再言！”
范质道：“枢密使当由一名通军事的文官掌院，这也是元帅定下的规制。”
郭汾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当初定下这规矩，可没想过会有今日之事！现在国势危乱，元帅西巡，正需要一个威望足以震慑内外的大将坐镇中枢，总领全局。”
范质道：“规矩若可轻变，那就不是规矩了。今日之事，未必一定要破坏成规才能解决，为解一时之难，而破坏元帅所定金律，此行是开万世之恶端！还请夫人三思！”
郭汾沉吟着，一时无法辩驳，目视郑渭，郑渭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已有的规则如果不是对天下造成了妨害，那的确不宜妄破，再说起用杨易，也不是一定要委任他为枢密使。”
郭汾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委任杨易为大将，掌管近畿军务，总领对辽攻防事宜。”
范质又说道：“起用大将军掌管近畿统领兵权，此事事关重大，不可不慎。天策上将印不在，请另开廷议。”
郭汾心中恼怒，喝道：“兵势如火，一日三变！按照这样搞下去，得贻误多少战机！非要拖到敌人杀到身边么？”
范质道：“刚才郑相也说了，无规矩不成方圆，程序虽然繁琐，也请夫人以身作则，依律行事。”
双方正在辩论，蓦地一声声骚乱从南门传来，片刻之间，骚乱声越来越大！
郭汾喝问：“什么事！”
有守将报道：“娘娘，不好了！契丹的骑兵杀到幽州，正在攻打南门！”
纠评台一片哗然，便有十几个纠评御史坐立不稳！范质脸色也陡地苍白起来。
这时恰好魏仁溥入内——他听说郭汾召开大会议闻讯赶来，却还是迟了一步，纠评台正在混乱，他看见了众人，众人却没有注意他，魏仁溥对随行门生说道：“把慌乱失仪者的姓名记下来。”
郭汾听说出事，暂停会议，步出纠评台，时当黄昏，日已将没，一片昏黑之中只见南边一片火光正在蔓延！
幽州城池不大，隐隐已可听见马蹄声、喊杀声、哭闹声、惨叫声、呼喝声、叫嚣声夹杂传来！
幽州守将派副将奔来叫道：“敌袭忽至，正在攻打城门，请娘娘与众位宰执速入西营暂避。”
郭汾道：“城门失守了吗？有多少人？”
那副将道：“城门尚未失守，但也未曾关闭——敌人趁着城门关闭前一刻忽然冲杀过来，来往商户堵在城门口，局势尚未明朗，不知道来了多少人。”
郭汾喝问：“估摸多少！”
那副将道：“或有数百，或者上千。”
郭汾怒道：“那就只是奇兵罢了！城内守军是他数倍，若敢进来，巷战也耗死他，怕他什么！”
副将道：“但宰执众臣都在这里，还是暂避为是……”
众纠评御史都道：“正是，夫人万金之躯，不宜犯险……”
郭汾截口对侍卫官道：“给在场所有官员、御史发放武器！告诉诸营将士，该怎么攻守，就怎么攻守！贼若入城，让全城军民自卫反击！贼若敢逼近纠评台，我们亲自应战！”
所有文官面面相觑，万不料眼前这位“娘娘”，面临战事竟是如此刚烈的反应！
那副将却是精神一振！敌人陡然来袭，人数似乎不多，但现在郭汾与宰执大臣都在城内，万一有一小股敌军冲到附近伤了贵人们可就糟了！但有了郭汾这句话，攻守时不用怕投鼠忌器，行动可就从容多了，当下赶紧前去复命。
天策大唐的武备精良而充裕，不片刻侍卫官便带人取来了刀剑弓弩，分发了下去，时当乱世，又垂大唐余波，就算文人也大多会一点武事的，当人人刀剑在手，全场气氛登时大为振作。再加上有两队骑兵、两队步兵赶来增防，现场慌张的气氛登时大减。
范质挑了一把双手长剑，冯道取了一个盾牌抱着，李沼拿着一本论语不肯撒手拿刀，说道：“吾自有浩然正气，何惧贼虏！”
魏仁溥拣了一把障刀，走到了郭汾身侧，丁寒山早已手按横刀侍立在旁。
郭汾眼角斜光扫到了魏仁溥手中的障刀，一愕说：“道济也来了。”她虽然刚刚贬斥了魏仁溥，但两人是曾在凉州共历患难的交情，关系比起来燕后才结识的中原士人又自不同。
魏仁溥道：“臣人在北京新城，得讯后赶来，却是迟到了，请夫人降罪。”
郭汾道：“你挑障刀，可会用么？”
魏仁溥道：“在西凉时学过，缓急之时，可以拼命。”
郭汾哈哈笑道：“障刀用以护卫同袍，可不是用来拼命的。”
魏仁溥道：“卫护同袍，也是需要拼命的。仁溥虽然没上过战场，这点道理却还懂得。”
郭汾点了点头，叫道：“竖观战台！”
幽州是旧城，纠评台没有高楼，因为新城已在营建，所以旧城也没有再起高楼，一切只是凑活，这时要登高望远，只好竖立观战台。郭汾传下命令，便有几个观战台推了过来，机关慢慢升起，郭汾等几个重臣登上远望，但见南门方向火光四起，东一点，西一片，不知烧了多少民居！
郭汾取千里镜看了后说：“南城外怎么这么多破烂屋子？”郭汾来燕后很长一段时间水土不服，身子不大爽快，所以不像在西凉时那么活跃，又知道幽州是将弃之地，因此没有游玩的心思，平素常住西山，新城还去巡视过两次，这旧城非有事几乎不来，进城又常从西门进出，所以都不知道南门外的情况。
范质在旁道：“这两年幽州商务日益繁荣，南市那么点地方早不够了，新城又尚未起用，所以不少人便在南门外搭建了许多帐篷、木屋。”
这时各种最新战报继续传来，原来幽州如今已是商贸活力天下有数的地方，虽然近来沿海传警，但商贸往来不可能忽然断绝，每天从南门进出的人不知凡几，尤其是城门关闭前的黄昏时刻最是一天的拥堵期，而敌军却趁着黄昏忽然出现发动袭击，若不是守军拼命死守，敌军兵力又不足，差点就让对方冲进来了。
郭汾举千里镜再望，看到若干胡马在烟火之中纵横来去，如风如电，所到之处四处防火，略不停留，忍不住赞道：“人马不多！可是好生精悍！就是鹰扬、汗血也不过如此！”
丁寒山道：“这是契丹本族兵马，肯定不是北胡杂族，其中必有皮室强将！”
郭汾道：“但让人逼到肘腋之地，这京畿的防备明显就有漏洞，枢密院难辞其咎！”
曹元忠一张脸登时涨红。
……
奇袭最要紧的就是时间，经过了最初的慌乱后，唐军将士渐渐稳住阵脚，加上后方郭汾的刚烈勇武表现，更是让幽州兵将免掉了后顾之忧，在发现敌军不多后，指挥的将领更是人心大定，但守城将领害怕敌人尚有其它后手，下令诸门严防死守，城内亦开始戒严，同时两拨骑兵从东西两门开出，绕来兜截敌军。
这支袭击的契丹骑兵正是耶律休哥率领的兵马，他料敌甚准，赶在唐军合围之前便下令撤退，借着月色隐遁。
城外杀声渐息，眼看危局已过，但城南的火光却越烧越旺，郭汾招了招手，对众臣说：“继续开会吧。”
纠评御史们两两对望，只好进了纠评台，点了蜡烛继续开会。
经历了这么一场变故，厅内气氛变得两极分化，一边是士气振奋，杀心陡起，尤其是那些出身军眷的御史已经喊着要报复契丹去辽阳府放一把火了，另外一边却是更加畏缩害怕，窃窃私议，唯恐胡马再来。
待得众人坐定，冯道站了起来，说道：“如今敌人已杀到近前，幽州已非万全，又按照最新消息，契丹很可能将大举西侵，耶律李胡麾下号称五十万，虽有虚数，恐怕至少也有十万大军！幽州以东，全无天险。接下来或战或守，幽州恐怕都将陷入战火之中，此城老旧不坚，非可守之地，老臣请夫人与世子，即日摆驾前往云州，以策万无一失。”
好几个纠评御史一听，纷纷道：“大代言所言有理，请夫人与世子摆驾云州，以策万全。”
郭汾眉头大皱，说道：“我天策大唐自起兵以来，只有进攻防守，没有遇敌惧退！现在形势尚未明朗，只是听到了对方一个进攻的口号，你就要我们母子逃跑了吗？”
“非是逃跑，只是西巡。”冯道说道：“且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夫人与元帅起兵于安西时，军微势危，故需犯险，如今家大业大，夫人与世子身系江山社稷，万万不可有失。”
郭汾大是不悦，道：“元帅常说，不经锻炼、不历艰险，男孩子锻炼不出胆魄。让世子就近亲历一场战争，我看也没有什么不好。我的儿子年龄虽然不大，却也不是被敌人一吓唬就丢了胆子的孬种！再说他又不是孤身上阵，成千人围护着他呢，能有多大的危险？”
冯道等人听得愕然，万不料郭汾竟是这种反应。冯道无奈，又道：“既然如此，那请夫人赶紧下旨，召四方军镇入燕勤王！”
众御史纷纷奏请道：“正是正是，正该召四方军镇速速入燕勤王。”
郭汾一时难以回答了，她也懂些军事，却说不上精通，一时不知道以眼下的战局而论是否应该召四方兵马勤王。
……
便在这时，魏仁溥站了起来，行了一礼，对冯道说道：“此处是纠评台，吾身为纠评台论宪堂论宪，有三议要说。请大代言准！”
冯道眉头皱着，问：“哪三议？”
魏仁溥道：“第一议，纠评台的职责，一者，建制律法的议论与通过；二者，国本大事的表决；三者，国家事务的成果监督。至于军国政事的谋划，有政务院、枢密院，具体事务的参赞参谋，有翰林院。现在攻防与否，该由政务军务大臣谋划，所有纠评御史，立刻退场，这些具体事务，请交给宰执与枢密吧。”
他此言一出，全场纷然！连郭汾也听得呆了，冯道更是无比错愕。
纠评台的制度，从当初的设计上来看的确诚如魏仁溥所言，但政治规划是政治规划，政治现实是政治现实，虽然制度写在那里，可天底下无论是谁，都不会嫌自己权力太多，兼且这个制度又是本朝新设，前所未有，没有经验可循，纠评御史们慢慢地就一点点地越过了界限，在“代民发言”这个大义之下，遇事则议，遇事则论，甚至觉得自己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论！反正都是代民说话，谁敢不让我说，那就是堵塞言路！
对此，纠评御史们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而国人从上到下，也都没几个觉得有什么问题。
直到这时被魏仁溥一提，许多有识之士才蓦然发现这段时间纠评台似乎有些越界了！许多人更是听得暗暗点头。郭汾听得欢喜，心道：“这些日子心中总憋着，总感觉国家政事出了问题，却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日还是亏了道济，能把道理清清楚楚简单扼要地说明白了。这等事情，终究倒是需要读书人来做啊。”
纠评台虽以大代言为首，但大代言是首席而不是长官，魏仁溥所言合宪，冯道便无可辩驳，也无能镇压。
魏仁溥又道：“第二议，御史既代民言，亦为民之表率。但这段时间，部分御史临敌慌乱，遇事失态，议事无规矩，论事无界限。纠评台为言路所系，的确无事不可论，但议论必须区分场合。部分御史议论越界——这或者是选自民间、初为御史，没有经验、不知律宪，那这帮人就要好好教学，使他们知道规矩、界限之所在。至于部分御史挟公议以谋私利，这帮人就必须惩罚！军事我是不懂的，但以大局而论，眼下我朝之困境，还远远没有到当初受辽晋蜀三家围攻的地步，当初西凉人心不乱，而如今燕赵却群情恐慌，依吾所见，这等恐慌多半皆由纠评台而来，因此吾以为，纠评御史内部必须清洗一番。只是如何清洗，且容稍后另开大会，以天下民心所向而定，此事天子、大臣、重将、监察，不得干预。”
李沼皱眉道：“如今内则秦晋徐不稳，北则漠北叛乱，东则契丹东侵，国家烽烟四起，你还要搞清洗？”
魏仁溥道：“军政事务，是你们宰执枢密的事，御史风气，是我们纠评台的本务。你们忙你们的，我们忙我们的，两不干扰！李执政，你我各行本分吧！”
李沼被他堵得无话可说。
魏仁溥又道：“第三议。和平时期，言路必须自由畅通，战争时期，国家意志必须一统！按照我们在西北时的前例，一旦军帐会议决定开战，国家便进入战争状态，在战争结束之前，所有力量一致对外，全国上下只许发出一个声音——便是纠评台也需如此！此谓之国论！谁在战争期间悖逆国论，形同叛国。如今国家临战，军帐会议已经取消，则该由廷议定此国论！元帅西巡期间，夫人居天子之位，郑渭居宰执之首，这段时间行事不当，不能及时一统国论，皆失其职，因此吾要弹劾君、相，以为后戒！”
之前魏仁溥要清洗御史，众人已感吃惊，及这时竟然连娘娘、宰相都要弹劾，众人更是骇然。
不料郑渭却起立了对郭汾道：“臣服罪，请夫人降责！”
郭汾也被魏仁溥一番话说得愣在那里，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问道：“宰相有过，该怎么罚？”
魏仁溥道：“请咨翰林院。”
郭汾望向翰林院的座席，翰林院这个顾问团体若放在盛世，各种人才储备充分的话，便能搜囊到各个领域的顶级智囊，如今在草创期间，文武两途人才剩余，其它领域却是急缺，自削了奈布，走了冯道，人才更是凋零，后来又因冯道推荐增补了一个文学士赵莹，赵莹是洛阳遗老，补了文学士之后战战兢兢从来只当自己是摆设，幸亏他修过《唐史》，是学术大宗师，论起礼正是本家功夫，颤巍巍起立说：“宰相系国家之重，如今正临兵危，不宜大动，不如罚俸，以为切责。”
郭汾道：“既如此，宰相罚俸一年。”等郑渭领了罚坐下，郭汾又道：“吾也服责，该怎么罚？”
魏仁溥道：“此罚待我纠评台再开会议论处。”
郭汾颔首称是，说道：“刚才魏论宪责我行事不当，我既服过，廷议另换地方，你们纠评台就继续开会吧。”说着，便带领宰执、枢密、翰林院退场。
君相都退场以后，魏仁溥环顾当场，说道：“现在是我们纠评台内部的事情了。我等有两件事情需要马上动议。第一，议天子之过，定张夫人之责；第二，当初河北、山东纠评台在设置时，考虑到要尽快绥靖地方、安稳人心，所以一些事就从权办理，让一些不大合适的人进入了纠评系统，现在国家遇到大事，这帮人不能利国，反而误国，弊端已现，我们得考虑一下怎么重整一下中枢与各地的赵、鲁之纠评台，教化愚鲁者，惩罚谋私者。”
他虽然不是大代言，但刚才代表纠评台上制天子宰相，下压执政干预，一时之间气势如虹，场中人人闻言凛然，只有冯道看着他，双眼一片黯淡。
……
幽州如今宫殿不齐，郭汾便与宰相、枢密、翰林去到张迈以前使用的金帐继续廷议。
郭汾道：“现在人少了，我反而觉得好说话了，诸位，契丹已经打到大门口了，各位认为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郑渭道：“其实这个事情，十分简单。元帅西巡之前，曾作多方布置，有一些布置他虽然没有全部跟我明说，但他却特地去过定辽，多半彼此心中早有默契。这里除了丁学士曹枢密，没几个懂军事的，丁、曹二位也不足以掌控偌大局面。杨易近在密云，应该先召他一问，所有后续行动，包括委任他什么职位，等他来了之后，再作决断也不迟，何必现在就在这里作无用的议论！”
郭汾道：“各位宰执、枢密、翰林，以为如何？”
众人一听，都觉得可行，郭汾道：“那就下令，让杨易来吧。”
这个廷议数言便决，就派了信使向密云发出了召来令。
……
密云近在咫尺，杨易又早有准备，得令便行。他将养了两年，身子已无大碍，上阵杀敌还不行，骑马赶路完全没问题了。
杨易身边虽有一府的守卫兵马，但他只带了十余骑，微服南下，到幽州时绕路从南门入城，观看那日奇袭余景，对身旁的儿子说：“契丹不愧是称雄百年的强族，还有这样的人才！听说那日黄昏契丹只有三百骑，竟然就敢奇袭幽州！如果他有三千骑，幽州兴许就毁了！如果是三万人的话，那后果当真不堪设想了！”
杨华道：“若是三千骑，就不可能悄没声息地逼近幽州了。”
杨易笑道：“那说的也是，不过当初在泃镇登陆的数万大军如果能破釜沉舟地一口气涌向幽州，那局面也将大不一样。”
……
父子两人进城之后，郭汾亲自来迎，杨易此来虽然低调，但消息还是很快就传了出去，杨易在密云疗养的事情一直处于绝密，幽州军民听说鹰扬将军到了，惊讶之余无不人心振奋，人人都松了一口气，纷纷道：“这下好了，有鹰扬将军在，幽州没事了！”
杨易几乎是只身入城，未带兵马，但国人听说他来了，就像城内平添了十万雄师一般！
如今正值战争期间，郭汾也没空与杨易叙私，杨家父子一来就请进了大帐，郭汾仍坐主位，郑渭在右首席，留了左首席等他，杨易坐定，杨华侍立，郭汾道：“让大将军笑话了，我一个女流之辈，守国不力，竟然让契丹打到幽州来了！想想真是可耻！”
“打到幽州又如何？就算把幽州都烧了，又如何？”杨易道：“我军军力未损，夫人与世子无事，那国家就是稳如泰山！其余的小节，由得他去吧。”
郭汾说道：“就怕中原人不经吓。混乱起来，可就害了国家。”
杨易笑道：“没被吓过，所以不经吓，吓过几次就好了。”
郭汾、丁寒山、杨华等都笑了起来，李沼却甚是不满，说道：“民为国本，大将军怎可如此轻民！”
杨易虎目扫了过来，问：“这位是？”
范质起身，为李沼、赵莹、李昉等杨易不认识的人作了介绍。
“原来是李执政。”杨易道：“民不自强，自然为人所轻，我不觉得我说的有什么错！”
李沼站了起来，郑渭截口道：“现在且讨论军国大事，两位见解上的争议，以后私下再辩论不迟！”李沼亦自觉鲁莽，告罪坐下。
郑渭续道：“如今刘知远、安重荣、李守贞都是蠢蠢欲动，徐知诰屯兵在淮河，显然也是不怀好意。漠北又有二十余部叛乱！契丹更是大举东侵。国家烽火四起，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
“容易！”杨易说道：“刘知远有郭威和慕容春华盯着，不去管他。现在契丹都打入燕京地面了，安重荣李守贞都还只是蠢蠢欲动，那就永远只敢蠢蠢欲动了，也不去管他。东漠北有石坚，西漠北有石拔，他们两人都还没有告急文书来，我们何必着急？至于徐知诰增兵淮河……”
杨易说到这里，敲着桌子沉思。
郭汾道：“杨光远只怕压不住整个李齐，是否要往鲁南增兵？”
“不增兵。”杨易道：“让淮北驻军后撤。”
郭汾一奇：“后撤？”
“是，后撤！”杨易道：“让出一片一马平川之地，让李守贞以骑兵巡边。作出徐知诰如果敢北上，那我们就以骑兵在淮北和他打一仗的姿态。所谓‘南人行船、北人骑马’之说早已深入人心，我唐骑威势又震慑寰宇，以吴兵之胆，我料定他不敢越过淮河，以步攻骑！”
郭汾听得连连点头，杨易又说：“现在所谓的烽火四起，大部分都是虚火，只有一处是真的——那就是契丹。其它所有的蠢蠢欲动，全都是看着辽东形势而动。抓住一点，不及其余。只要灭了契丹这把火，其它的虚火就怎么也烧不起来。所有力气，只向契丹这个方向使去，只要契丹解决了，所有事情就都解决了。”
曹元忠道：“昨日在纠评台，有人建议号召天下军镇入燕勤王，大将军以为如何？”
杨易笑道：“是哪个不懂军事的人在乱扯淡？勤什么王！整个大燕京地区，有骑兵二十四府，步兵二十四府，工事兵十二府，全都是经历过战事的老兵！还有辅兵可随时征集，军资充裕，兵勇敢战，更别说我们还有许多大大优于契丹的战争器械，一旦集结，什么仗打不赢？在临潢府时，因为万里北征的缘故，这些重型器械都没能带过去，如今可都早运到燕京来了。有这样的战力，又是在燕蓟平原这样无有险隘的战场，根本都不需要用什么计谋了，甚至也不需要什么名将坐镇！只要后方不乱，军马集结，指挥得当，列阵推过去就行了！契丹不来便罢，若是敢来，来十万叫他死十万，来二十万叫他死二十万！若是没有这样的底气，元帅会放心西巡？”
他轻描淡写一番言语，把范质李沼等人都说得呆了。
郑渭笑道：“这样一番话，才叫人听了放心。”他对郭汾行了一礼说：“委任杨易为枢密使，于规制不合。委任杨易掌握兵权，也有人思疑猜忌，阻力不小。杨大将军刚才又说，此战不需名将坐镇，既如此，臣建议委任杨易为大学士，总领翰林院，有他作为天子总顾问，料来此次对辽攻战便不会出什么疏漏了。”
范质愕然，李沼也是茫然道：“委任杨大将军为翰林院大学士？这……这……”
郑渭道：“翰林院为天子之智囊与顾问，如今又在战争期间，最需要以一个军事大家来领衔。以杨大将军的才识，李执政以为不够格么？”
在李沼的印象中，翰林院大学士那应该是博学鸿儒担任才对，哪有让一个常年统兵在外的武将来担任的？但给郑渭一说，想起张迈对翰林院的新定义，又觉得好像没什么问题。
郭汾见范质李沼都无话可说，杨易也没有反对推辞的意思，便点头道：“好，那就委任杨易为翰林院大学士，明日便发纠评台核准。”

第326章 辽西走廊
这次廷议结束后，郭汾就发布了两三道命令：
第一道，宣布燕京直辖全境、河北东部、山东沿海二十四州进入战争时期，各地宗族守乡、乡勇守县、商队守路，若遇胡虏袭击，杀之有功无罪，若有匪患趁乱打劫，视同贼虏，各地纠评御史、乡绅商主需各尽己力助国防贼，敢散播不利谣言者以通敌论处。
第二道，褫夺安重荣、李守贞爵位，以原官品至燕京听处，淮北兵马全线后撤。
第三道，委任杨易为翰林院大学士。
……
消息传出，幽州城内又是一片哗然，但这次哗然过后又各心头凛然。这三道命令，对外于防守中饱含进攻姿态，对内则强硬异常，不给予中原剩下的两个藩镇任何想象的空间，而且这种丝毫不怕二藩造反的强硬姿态又显得霸气与底气都十足！如果张迈还在燕京，会发出这样的命令丝毫不奇，但现在张迈西巡，实料不到中枢仍然能有这样的强悍态度。
至于委任杨易为大学士，依制，翰林院是天子的智囊团，大学士是天子的总顾问，所以可以由天子直接任命，郭汾将委任杨易为大学士的诏书发到纠评台，得到了魏仁溥的极力支持，冯道十分老辣圆顺，眼看政治风向已转，当即收羽敛翼，也没有反对，所以这个委任迅速得以通过。
此日过后，燕赵地区的舆论风向迅速转变，主战、主攻、主强的论调迅速成为主流，各种杂七杂八的声音则迅速收敛了。
……
不得不说，冯道对政治的触觉是十分敏锐的。当初他曾预言说大学士这个位置天子若不信重就只是个摆设，如果获得天子信任，便是上干天子、下制宰相都不在话下。
郭汾对杨易十分信重，尤其是当前正面临战争时期，杨易有关军事方面的建言他几乎是言听计从，郑渭也乐于配合，至于枢密院的曹元忠、鲁嘉陵两人，在杨易面前更是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因此唐军的行动节奏忽然之间就变得流畅起来。
杨易排布了一个完整的军事布局，枢密院依局行事调兵遣将，唐军马力充裕，道路又畅通，所以军事行动无比神速，只两日间大燕京地区的所有兵力便该集结的集结，该就位的就位。
按照杨易的方案，大致是将战力安排为八迎二守——正面迎击的部队在幽州正东百里的香河县附近集结，守卫部队以步、辅、工配合，增防渔阳、遵化、安次、武清四县，其余地方尽皆弃而不守。
渔阳在幽州东北，遵化在渔阳东北，安次在幽州东南，武清在安次东南，四县加上幽州，便形成一个反向的雁形结构，雁头是幽州，北翼是渔阳遵化，南翼是安次武清。
此外又各以一府骑兵进驻遵化与武清，进驻遵化的是精锐轻骑兵，进驻武清的是重骑兵。正面迎击的大军则包括二十个府的骑兵，二十个府的步兵和八个府的工事兵。
……
这时耶律李胡的中军已经到达榆关，萧辖里在攻下石城县之后又继续西进，攻下了玉田县——玉田县并非重要据点，在契丹东迁燕民之后这里就变成了一座只有守军的空城，但再下一城对契丹来说也是士气振奋。李彦从败退之前就接到了杨易的命令退往遵化。
玉田县在燕山山脉南麓——从地理位置上来讲反而位于遵化县之西南，李彦从退往遵化，如果萧辖里不管遵化继续西进那唐军的骑兵就能随时南下断其后路，但如果要先北上攻击遵化又势必影响西进的速度。
当萧辖里正在犹豫时，南方的杜重威也面临两难的抉择。
……
当初奇袭泃镇之后，靠着进兵神速杜重威很快就逼到海河边上，离天津只有一水之隔。当时还以为渡过海河打下天津指日可待，没想到海河却变成了他无法逾越的鸿沟！
天津守军只有一镇，却扼得杜重威的两万大军无法寸进，更麻烦的是海河的内河巡游战船巡游海河上下，又有的近海水师的配合作战——韩德枢的是没错的，天津的海军的确调遣一空，但仍然有最低限度的驻防水师防备港口，此外作为天策大唐最重要的两大港口之一，天津的水手也多，在天津政务厅的调动下，两千多名水手加入了助守的队伍，数十条商用船临时改成巡河船只，分段巡逻日夜轮值，把一条海河守得全无破绽。
至于杜重威所派遣的骚扰部队，在过了早起的恐吓作用后作用迅速走低，幽州政局的稳定之后，燕赵民众也从最初的恐慌中走了出来，企图进入河北的骚扰部队，大股的遭遇了河北的军镇、军府的围歼，小股人马则受到乡间宗族、商队护卫的阻击，再难起到一开始的作用了。
杜重威从泃镇出发，劫掠不了天津，所带粮草不足以支应长期作战，就在他考虑着要不要放弃天津、转而袭取河津时，位于天津西北的武清方向开出了一支骑兵，这支骑兵个个全副铠甲，武器是钢刀重剑，马头裹铜皮，马蹄裹黑铁，马身裹皮甲，从武清出发之后直接南下，直抵海河，晚上就在河边安营扎寨，河上自有船只提供补给，这支重骑兵行动不快，一日只行三十里，但遇骑破骑，遇步破步，沿着海河东进，一路直线碾压过来——目的地明显就是杜重威！
杜重威听到消息再不敢停留，连夜北撤，要往北去和萧辖里会师。
唐军也未急追，只是逐步收复失地，天津军镇派出一支步兵过河协同作战，顺手把泃镇这颗毒瘤也给拔除了。
……
看到杜重威仓皇跑来跟自己会师，萧辖里就嗅到前方的味道似乎变了。唐军如今的态势显然已经正式发起反扑了。一想到临潢府正面战场的惨败，高层将领心中都没底。
杜重威对萧辖里道：“如今的形势，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唐人截断我们的后路，玉田太小，不堪防守，遵化的骑兵随时可以南下截断我们的补给，不如后撤往石城，背靠滦州，那时就可进可退。”
萧辖里道：“你我合兵，再加上后续开来的人马不下三万人，就这样不战而退？”
杜重威道：“三万人马又怎么样！这里是唐人的巢穴啊！当初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现在他们反应过来了，我们就是有十万人马也不见得有胜算！”
就在这时，人道有一支兵马从西败逃回来，萧辖里登城一看，逃回来的却是耶律休哥——只剩下三十余骑，个个灰头土脸遍体鳞伤，身上红一块、黑一块、青一块、黄一块，青的是肿，红的是血，黄的是图，黑的是硝烟！
耶律休哥一入城，整个人就支持不住摔下马来，萧辖里上前扶起他，不等萧辖里问，耶律休哥就抓住他的手说：“快走！快走！快回辽东去！”
萧辖里道：“怎么？唐人大军齐集了？”
耶律休哥道：“唐军在西面集结，大概有三五万人的规模。”
萧辖里哼道：“三五万人罢了，不见得就能让我落荒而逃。”
耶律休哥的脸皮一下子抽搐了起来，唐军在幽州东部大规模集结的同时也清剿了所有可能藏匿敌人的地方，耶律休哥被逼得现身，为了给主力部队尽力探取情报，他在临走前发起试探性攻击，结果未到阵前，就听见轰隆隆几声巨响，几十个火球从天而降，跟着飞箭如雨袭来，一支长矛步兵列队而进，同时两支骑兵触动左右包抄，那一场战斗乃是耶律休哥今生所不愿意回忆的噩梦！
敌人兵多，自己兵少，战败并不足惜，但让耶律休哥感到无法接受的是在那场战斗中自己的手下全无还手之力，凡是逃跑不及的，一落入长矛步兵阵全部在片刻间便被剿杀了。
一想起逃跑回来前所看到的情景，耶律休哥就无法镇静，三五万人的军队规模真不算多，但唐军分营列阵、步步进逼时那种的严谨而霸气的阵势却给了他巨大的震撼。
凭着他军事上超乎寻常的直觉，他觉察到这不是士兵数量上的差距，而是综合战力上的差距！
看到那个阵势耶律休哥就知道唐人是没打算用什么迂回计谋，而是准备实打实地与辽军正面决战——强碰强！硬碰硬！
“打不过的！”耶律休哥抓住萧辖里的手，尽量保持冷静，压低了声音说：“别说你，后续大军来了也打不过的！快退回榆关吧！”说完了这话，他便因体力透支而晕厥过去。
……
耶律休哥带来的消息令萧辖里无比烦躁，可他清楚像这样一个敢用三百骑兵去奇袭燕京的人，如果不是遭受了重大刺激，断不会说出如此丧气的话来！
权衡许久之后，萧辖里终于下令撤出玉田县，全军拔营，后退到石城县。
耶律李胡的大军刚刚开出榆关，还没到达滦州，在路上听说萧辖里后撤，勃然大怒道：“说什么敌军势大，对方也才三五万人，他自己手头也有三万人么？作为先锋不战而退，坏我军心！该斩！”
这次西征的副帅撒割慌忙劝道：“辖里不是怯懦的人，这样做必有缘故，他敢渡海奇袭就是明证，兼且又取了滦州，取了石城，也是刚刚立了大功，临阵斩杀大将不祥，请大王给他一个机会吧。”
韩德枢道：“滦州与石城相距不远，不如等进了滦州，再细问一番不迟。”
耶律李胡哼道：“若到了滦州，他给不了我一个解释，谁也保不住他！”
……
锦州。
耶律察割听着手下报出一个个的名字，嘴角露出微笑来。
这一连串的名字，全都是最近辽阳府刚刚清洗掉的异见人士的姓名，其中固然有许多南派官员，但也不乏一些调和派的要人，甚至一些述律平的人！
耶律李胡西侵以后，将后方托付给他，耶律察割拿着韩延徽献上的证据，对朝廷内外大肆开刀，以抓贪腐的名义，将一串串南派官员连根拔起，拔起萝卜带出泥，南派的官员贪污，调和派的人一直和南派走得近，被牵连到在所难免，连课里都被拉下了水。因为这些人是贪赃枉法，所以耶律察割要下手，连述律平都失去了干预的大义。
一时之间整个辽南地区人心惶惶，耶律察割则趁机安插人手，将自己的亲信和投靠自己的人安排到各个要害部门，又有一些官员眼看明面上躲避不过，只好暗中向耶律察割行贿赂、表忠心，耶律察割为的只是拿人把柄，凡是其人有用又有把握控制的便轻轻放过。如此不过短短半个多月功夫，整个辽东风气大变，大权渐渐落入察割手中，料想等李胡东归，国内已经大大变样了。
拽剌解里在旁说道：“国内一切顺利，但西征大军却有阻滞。听说唐人又起用了杨易，杜重威攻取天津失败，萧辖里又已退到了石城。显然唐人已在反攻——李胡再怎么厉害，只怕也斗不过杨易！”
耶律察割笑道：“伐唐失败本来就在意料之中。也就是李胡这种脑子才会被一点奇袭小胜引得头颅发热，真个大举西进了，他一脑子想的就只是要压过先帝，也不想想临潢府倾尽全族之力也打不过天策，凭李胡的能耐怎么可能扭转乾坤！”
他顿了顿，又说道：“如今连课里也被我们拿住了把柄，暗中投靠了我们，等李胡一败，回到国内声望必定大跌！军中、族内都不会有人服他，那时便是我们架空李胡、掌控大辽的时候了。”
拽剌解里道：“虽然如此，可也要小心些，别让唐人一口气杀过来。”拽剌解里不像拽剌铎括般是一条莽汉，本身也有几分心机。
“怕什么！”耶律察割道：“萧辖里在榆关几年的经营，早把那里弄得像铁铸的一样了。野战败了就败了，只要退入榆关，元气伤不了，再说还有我呢。李胡是我们掌握大辽的最佳傀儡，可以削他，却不能让他崩了，本帅会给他善后的。”
……
天策十一年，六月。
张迈正与郭洛、薛复在天山南坡骑马踏青，收到了来自东方的一封书信，打开之后微微点头，郭洛问：“燕京形势如何？”
张迈道：“有些事情比我想象的糟糕，有些事情比我预料的好，总的来说，局面没有失控，大概是不需要我回去善后了。”
郭洛叹息道：“惜哉！如此这般盛事，我却一直无缘参与，想想不但愧对先祖，也愧对自己了。将来青史之上，我莫说与阿易比肩，就算是奚胜、薛王子他们，我也是远远比不上了。”
张迈笑道：“你也会在意这个？哈哈，还有机会的，这个世界，并不止契丹一个大国！过去十年，一直是你做我的后方，未来十年，不如就让我来做你的后方吧！如何？”
……
渤海，末岛。
这是不在现有海贸航线上的岛屿，一支在这个时代堪称庞大的舰队停留在末岛与呜呼岛之间，数万人马在严厉的命令下不敢扎营，不敢生火，夜间就睡在挖出来的洞穴里头，憋着一肚子的郁火不得发泄。
“不是要去远征日本吗？为什么在这个破岛停留这么久！”
“是啊，打区区一个倭国，也需要这么神神秘秘？”
这日一只渔船破浪而至，一个渔夫打扮大人靠岸后飞奔进入末岛上最大的一个天然洞穴中。
洞穴之中，赫然是十几个天策唐军的大将。高行周、赵赞、杨信、折从适都在其中，书信飞到，杨信接过打开，跟着给众将传阅，看到书信的将领无不喜逐颜开，最后拿到的小将高怀德扫了一眼后大笑道：“好了好了！终于轮到我们了！这些天可真将我憋坏了！”
杨信对高行周道：“请高帅发号施令吧。”
高行周忙道：“不敢。”
杨信道：“元帅有令，此次行动，水师以赵将军为统领，陆军以我三人为首脑，一应行动议定之后由高帅发号施令，定序如此，高帅不必客气了。”
“既然如此，僭越了。”高行周道：“辽南海防已空，辽津城防布局图也已在手，那么便由赵将军掌握船期，只要天气许可，马上行动，直扑辽东，以最短的时间占领辽津。占领辽津以后兵分两路，所有能入内河的战船顺势而上，以水师陆战队围攻辽阳府，陆军西进，以待契丹回援。”
诸将同时领命，高怀德无比兴奋，说道：“这算不算关门打狗？”
折从适嘿了一声说：“辽西走廊地势狭长，只要东西两头都被切换，契丹人要么跳海，要么爬山。”
杨信笑道：“十几万契丹一起跳海的话，那场面倒也壮观。”
洞内诸将闻言一起大笑。
只有一个金发青年一脸的杀气，他是奚胜的养子奚忠，面目是混血的模样，然而从小被奚胜养大，奚胜待他固然犹如亲生儿子，张迈对他也如子侄一般，他限于身体条件练不了陌刀，环马高地一战之后张迈就让他进入工事兵部队，答应有朝一日会给他报仇雪恨的机会。
杨信拍拍他的肩膀道：“报仇的机会差不多到了，但国事大于家仇，越到临战，越要冷静！”
“杨大哥放心！”奚忠道：“我不会让元帅失望，更不会让先父的在天之灵失望！”

第327章 唐山之战
萧辖里一退到石城，便是退到了辽西走廊的门槛上，李彦从以及之前开到遵化的兵马也即南下尾击，天策唐军从西面、北面和南面开来的大军便连成一片。
耶律李胡到达滦州后急召萧辖里，萧辖里让杜重威守石城，只身赶赴滦州，一见面，耶律李胡指着他的鼻子问道：“辖里，你敢不战而退，就不怕我的军法！”
萧辖里知耶律李胡要除掉自己久矣，只是苦为借口，被他叫到这里，早知道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他先前退兵，凭的是相信耶律休哥的判断，却是没有什么过硬的理由可以拿出来，估计这时讲道理未必有用，干脆硬顶回来道：“用兵作战，进退全靠主将判断，我觉得应该退兵，所以退兵，就是天皇帝时代，也没有只准进不准退的道理！”
耶律李胡大怒道：“你怯战败退，说的好像还有理由一样！今日若不杀你，我大军律令不存！来人，拖出去斩了！”
耶律屋质大惊，跑过来厉声叫道：“李胡！阵前斩杀大将，你这仗还打不打了？”
撒割也急忙劝阻，说道：“石城数万大军一直听其号令，现在陡然将萧辖里杀了，只怕前军哗变。”
韩德枢也道：“正是，如今才要打仗，杀将不祥，不如寄下他一条性命，等来日戴罪立功。”
好说歹说，才算将耶律李胡劝住了，但死罪逃了，活罪难免，耶律李胡盛怒之下喝令将他推出去抽了二十鞭子，这才放他回去领军。
萧辖里被抽得股无完肤，骑不了马，只能趴在马背上，耶律屋质送了他出来，双眼流泪，萧辖里心灰意冷，却看不得男人流泪，咬牙道：“抽个二十鞭又死不了，枢密你哭什么！”
耶律屋质哭道：“我不是哭你，我是哭我契丹亡国在即！李胡利欲熏心，被察割鼓动，太皇太后被亲子之情蒙蔽，定要立李胡，把原本好容易统合起来的辽东江山糟蹋得不成样子！现在就算张迈不来进攻，我们大辽自己也要崩塌了，何况看眼前形势，张迈必有后着！”
他拉着萧辖里的肩膀说：“李胡肆意胡闹，但国家危在旦夕了！辖里，你把心胸放大一点，暂且容忍，不要耽误战事。现在能设法为国家多保存一分元气，将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萧辖里抬头望着黑乎乎的夜空，说道：“屋质，我没你那么好的心胸。这个国家……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是契丹人，与张迈仇深似海，没脸去投天策，否则在这样的形势下，我真想投敌算了！”
他说着一拍马，回石城去了。
……
耶律屋质回到大营，对耶律李胡说道：“摄政王！你当初提议伐唐，为的是借机清除异己，之所以真个引兵西征，是以为渡海奇袭取得惊人战功，现在渡海奇袭已告失败，你最初的目的也达到了，何不就此班师？”
耶律李胡怒道：“你当我是萧辖里，也来个不战而逃？”
耶律屋质还要再劝，耶律李胡指着帐门道：“滚！”
耶律屋质就是菩萨也冒火了，愤愤离去。
撒割道：“萧辖里虽然是南派的人，但他素来善战，又一直镇守榆关，深知唐人虚实，这次不战而退，肯定是有所判断的。栾城石城都非可守之地，不如退回榆关吧。”
耶律李胡抽出鞭子，一鞭子抽在撒割头上，大怒道：“你也要让我做个懦夫？”
韩德枢叫道：“摄政王……”话还没说出来，头上也挨了一鞭子。两人吃痛，都从大帐中逃了出来。
撒割出来后叹息着。
韩德枢道：“现在大王正在火头上，我们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的。”
撒割道：“又没人惹他，他气什么。先前发辖里的火，还可说是故意让南派难堪，现在抽到我们头上，这算什么！”
韩德枢低声道：“伐唐毕竟是摄政王提出来的啊，现在进兵不顺，他能不发火？”
撒割恍然大悟，又道：“只是……辖里和杜重威都被逼回来了，这一仗只怕不好打。”他是亲自经历过临潢府大战的，至今心有余悸。
韩德枢道：“就是打不赢，也得打一仗啊，不然又落得个不战而退。若是打过一仗，不管输赢，最后都能圆回来。就说我们西出榆关狠狠教训了唐人一趟，掠天津，逼幽州，破滦州，毁石城，然后得胜班师，对吧？”
撒割一阵苦笑。
……
耶律李胡不听麾下规劝，定要与大唐一战，即日点集兵将，这次西征他号称有五十万大军，其实连押运粮食的民夫算上都还没有这个数目，落到他手里的皮室军只有万余人，其余奚族、回纥诸近族部队二万余人，加上包括萧辖里杜重威在内的其它部队，勉强才有十五万之数，其中还有一部分尚在辽西走廊督运粮草、守卫关隘，这时能调集的部队只有十二万。
唐军方面三面合拢，在燕山山前平原集结了五万五千兵力——唐军是本土作战，补给线极短，这五万多人是纯作战部队，枢密院都不需要临时征集民夫以供养前线。
双方一个调兵遣将，一个逐步逼近，终于发生了小规模的遭遇战。萧辖里位于前线，尽力维持战线，双方互有胜负伤亡，但唐军的单位伤亡率已比辽军抵得多。如今天策大唐正处于上升期，军队的士气、体力与战意都处于巅峰状态，同等兵力下天策正规军骑兵对上契丹骑兵也是稳操胜券。
从玉田县再往东，地势逐渐狭窄，到了石城县附近，南北的回旋空间已经不大。战事越逼越紧，最终双方纠结于唐山附近的平原上——当初唐太宗李世民两次东征都屯兵于此，因而赐名唐山。
这一日耶律李胡召集诸将，说道：“今天大家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出战，狠狠把唐军给我打垮了！”
这日双方军队在燕山山前平原各占地势，排开阵型。
冷兵器时代，兵随将走，但随着军事技术的进步，一些情况正在发生变化。经过上次燕京整编之后的燕京军区部队，这时一府府、一营营、一队队，在战场上纵横交错，这一片是战车群，这一片是步兵营，工事兵隐藏于后，骑兵穿插来去，皆按地势而布战局。
耶律李胡却还是老战法，分出部分骑兵占据各处高点，主力以杜重威的步兵为第一部，以萧辖里的骑兵为第二部，自己统领大军为第三部，列队后便下令进攻。
被放到炮灰位置的杜重威暗暗叫苦，但在战鼓的催逼下还是不得不上阵。
看着杜重威部出发，耶律李胡对撒割笑道：“且让这些汉人打头阵，耗掉唐人的气力。”
唐军方面眼看敌人主动来攻，中军反而向后稍退，但两翼不断有骑兵运动。唐军的最前方也没有盾牌，眼看敌人主动来攻，只是全线下蹲等候敌人靠近。
萧辖里眼见杜重威部磨磨蹭蹭、畏首畏尾，大怒道：“大战之前，败就败，死就死，总是一个爽快，如此闪闪缩缩，叫人看了心烦！”下令前部骑兵变成督战队，敢迁延者杀！
杜重威所部受逼不过，这才全力冲锋。
看看双方逼近，唐军阵中陡然间鼓声响起，跟着是两声鸣炮。
最前线步兵让开八十几个缺口，便有工事兵推出八十几辆车迅速固定，车上安放着八十几座暗绿幽幽的东西，望过去类似于铜管。
耶律李胡用千里镜观战，口中叫道：“这是什么东西？”
却不知这是唐军半年前才研发投产的大口径铜火铳，形状粗壮，铳口呈大碗口状，前膛粗长，尾端平齐，虽然离张迈设想中的火炮还有很大的距离，且造价还居高不下，但已经是这个时代军事工艺的极限。
这时辽军前锋又逼近了几步，隐隐间，唐军后阵有人叫道：“预备……”
耶律李胡道：“唐人就知道装神弄鬼！让儿郎们准备着！一等唐人力气耗得差不多就放马踩踏过去……”
话没说完，猛地听到对阵轰隆隆连续数十声巨响，犹如打雷一般，骇得耶律李胡一口气差点咽回去！
契丹全军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天狂响惊骇得人耸马嘶，纷纷议论：“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打雷吗？”“是汉人请动了雷神吗？”
与议论声同时现身战场的是七十九颗铁弹丸轰入契丹前锋阵内，同时后方二百多门移动投石车和一百多架床弩一起发动，数以百计的火球横空而来！
火炮发射的炮弹与床弩发射的巨箭正面轰撞，中炮弹者筋骨俱折，中床弩者更惨，竟有三四人被钉成一串的！
火球从天而降，火球之中又夹杂着炸药包与炼油弹，落地后遇火即焚，炼油弹飞溅出炼油，烧成一片片火湖，炸药包开花似得炸出铜铁碎屑，首当其冲者无论人马都打成了筛子！
八十几门火炮炸了两门，哑了两门，其余在浇水冷却后继续填弹射击，但投石车却几乎是连续运作，后续的火球、炸药与炼油弹不断地抛射过来！
耶律李胡所率领的，是一支由盛转衰状态下的草原部队，而他所面临的，却是冷兵器巅峰部队与一只脚踏入热兵器门槛的部队的结合！平心而论，这次火炮部队所造成的杀伤还远远不如投石车与床弩，但初次露面所爆发的威势却震得契丹全军胆寒！
“呼呼，呼呼——”
人为的呼啸在西面的唐军阵前发出，四个府的带甲步兵列队而进，同时，左右两翼各自让出数条通道，从通道中各自奔出二千重甲骑兵，人皆戴盔，马皆裹甲，落地沉重，犹如铁锤乱击，长刀长矛，直破阵中！
“大唐——威武——杀！”
这时杜重威已被火炮击中又被炼油弹砸到，整个人已经血肉模糊——在这样的战场上，就算是将帅躲在兵群之中也毫无安全感可言了！
耶律李胡看的张口结舌面红耳赤，萧辖里犹如魂魄丢失了一半，忽然明白了耶律休哥那句“打不过的”是什么含义！
火炮渐息，投砲渐止，重骑兵杀入已经糜烂的辽军前阵。
杜重威部全线崩溃，重伤的苦苦挣扎，还没死的哭爹喊娘，成千上万人不顾一切拔腿逃跑，这时哪里还管什么督战队？反向冲往契丹中军。
刚才的可怕阵势已经打得辽军三军胆寒，如果他们还是临潢府之前的状态，以皮室精锐的胆魄也能奋死一战，但自临潢府一败，契丹人对天策唐骑的畏惧已经植入心脏深处，这时被这令人目眩神驰的场面勾起他们的恐怖回忆，再被自己的前锋一冲，中军跟着混乱，唐军重骑兵跟着杀到，契丹中军跟着崩垮。
厮杀之中，后续的重步兵开到，所到之处再不留一个可战之敌！
面对如此压倒性的局面，契丹的后军尚未接战就已经开始松动，撒割是经历过临潢府惨败的人，这时更是如惊弓之鸟一般，拉住耶律李胡的马头说：“大王！打不过的啦！快走吧！”
他说着自己就领了亲信逃了！韩德枢脑袋一缩也跟着逃走，耶律李胡失魂落魄的，在亲卫的拥簇下东退，主帅一动，契丹后军登时全阵溃乱！
唐军各部号角声大作！
这不是作战的信号！
这是追亡逐北的声音！
轻骑兵越过了步兵阵，接上了重骑兵已经开创的场面，分成数十队人马，犹如一条条白线、黑线、灰线，似水银一般泄入契丹乱军之中，冲杀反击者，剿杀逃亡者，撕裂所有的胡虏！踩踏所有的敌人！
耶律李胡被杀得魂飞魄散，连滦州也不进去了，直接逃入榆关。
而在最后方，唐军的工兵收拾器械，辅兵带刀而前，收拾战场，接收俘虏，重骑休息，重步收城，轻骑席卷榆关以西所有地面，收复了在过去一个多月暂时失去的所有领土！
……
这一夜，榆关之内满是哭声，不是在哭已经死去的战友，而是在哭已经绝望的未来！
这一仗，把契丹人心中最后的一点勇气都输光了。
……
耶律李胡坐在榆关帅府之中，如丢魂，如失魄，一夜之间就变得胡子拉碴，双目失神。战前比谁都暴烈的人，一旦失败就变得无比畏懦。
老半天都没人敢上前问他一声，害怕触了霉头死在他手里头，最后还是耶律屋质说道：“事已至此，说别的都无济于事了。幸好榆关还在！唐人的火器虽然厉害，但急切间未必就杀得进来。痛定思痛，仍可挽回残局。”
众将见耶律李胡没什么反应，这才松了口气，纷纷各抒己见，左腿重伤的萧辖里听得不耐烦，驻扎拐杖说：“我去巡城。”
这时韩德枢站起来说：“此战是我们挑起，如今不幸……不幸没有打赢，是否派个使者去探探唐人的口风，看看他们是什么意思？再来，也可以探探对方的虚实。”
耶律屋质点头道：“派个使者过去一趟，倒也应该。只是谁去？”
厅中诸将面面相觑，没人接腔。天策对契丹的强硬态度天下皆知，此去就算不死也必受辱，且战场的一切历历在目，人人心有余悸。
韩德枢眼珠一转说：“如今军中胆寒，可不能随便派个不成器的去，免得堕了我军威风，必须得委派个重臣去。撒割将军，不如您去探探唐人虚实？”
撒割打了个哆嗦，怒道：“我是一军副帅，怎么可以轻动！谁建议，谁去！”
契丹诸将纷纷称是，都叫道：“对！对！谁建议，谁去！”
韩德枢面有难色，但他越是如此，契丹诸将越是逼他，最后不得已，只要答应。他又求几个契丹人陪他出去，也是没人肯，于是只好带了几个自己的心腹出关，举了一面小旗，投唐军而去。
……
韩德枢离开之后，耶律屋质心神不宁。他这一去数日不返，竟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而唐军也不攻城，只是在榆关外部重重围困，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如此过了五日，仍然不见韩德枢回来。
耶律屋质觉察有异，将有关韩德枢的事情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以最恶的心思加以揣摩，猛地叫道：“这个韩德枢！只怕是投敌去，不会回来了……啊！不好！不好！大事不好！”
左右问：“枢密，怎么了？”
耶律屋质叫道：“韩氏投敌，只怕不是今日……他……不好！恐怕国中有变！”
……
遥远的东方。辽津。
这一日，一个守水门的水手午睡后舒了个懒腰醒来，忽然推了推身边还在睡觉的同伴说：“咦，你看！那是什么？”
海平面上，逐渐出现了一个点、两个点、三个点……
黑点越来越多，最后投入眼帘的，竟然是一支船队！
“噢！这是怎么回事，现在这种时候，怎么会有船队？”

第328章 夺港
午睡的水手们一个推醒一个，一个告诉一个，没多久，二十几个留守的水手就都站在了水门上，看着海平面出现的越来越多的大船——那都是这个时代的巨舰，最前面的是战船，后面还有商船，以及货舰！
……
消息也很快就传到课里那里去——他是辽南方面的兵力统帅，辽国东迁辽东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本来将辽南的军事据点设在辽阳府与辽津之间的辽南县，但随着辽津的迅猛发展，越来越多的事务都离不开辽津了，各种物资也迅速往这边凑集，所以最后干脆把军事据点南移到了这里。
南派的兵力亦分胡、汉、杂，胡者契丹回纥奚族诸部，都是耶律朔古和萧辖里的部属，杂者渤海高丽，这次也都随军出征，汉者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杜重威带来的汉奸部队，一部分是原来幽云的人马，前者去了奇袭幽州，后者则还留了相当一部分在辽南镇压各地，督运粮草，其中最大的重镇就在辽津。
当初调和派统合南北，撒割统北，课里统南，现在辽津尚有三千胡骑，七千汉兵，课里是主帅，莫白雀是副将——他能逃过这一轮的大清洗，靠的是韩延徽父子的笼罩。
……
“将军，将军！不好了！海面上突然出现了许多大船！”
课里微微吃了一惊，急忙赶到辽津水门上来观望。
辽津是个三角型城池，两面临水——其中一面靠辽河，一面靠海，都有水门进出，靠海的叫海门，靠河的叫河门——当初对辽津的规划，耶律屋质下了极大的力气，采集了许多人的意见，打造成了这个既能扼守河海又易守难攻的所在。
不但有城池上的规划，还有海面巡逻上的规制，在辽军西侵之前，辽津都会派出船只巡游近海，一方面防止敌袭，一方面分清敌我，商船则让行，海盗与敌袭则戒备，但渡海奇袭之后，能出海的水手几乎抽调一空，所以最外围的近海巡逻便暂时废弃了，这才导致唐军逼到近前才被发现！
……
“是……是唐船！唐船！”
辽津的水手没剩下多少了，却还有一些去过天津的商人，唐军的海军战舰常年在天津登州巡弋的，所以最高耸的几艘巨舰商人们无不眼熟。
课里大骇，哪怕他在契丹军中不算顶级战将，在本国水师大举奇袭的空档唐军来袭，这时候该明白的也明白了，在惊恐之余连忙呼喝：“快！快！防城！防城！”
辽津两道水门的日常防御，原本也是由水兵掌握的，渡海奇袭抽调了大量人手以至于不得不以陆兵接替，这些人接手不久，一切生疏，这是陡然遇袭便手忙脚乱。
那边大唐的船队却已经逼到极近，巨舰侧面摆开，无数小船就像工蜂离开蜂巢，乘风破浪向辽津的海门扑来！
这是过去一年多，赵赞在张迈示意下训练成的部队，成员以他的旧部为主，三成是招安的海盗，七成是参军的渔民，过去一年的训练，张迈派出了麾下步兵队伍的老兵对他们进行白刃集训，给他们配备若干经过防湿处理的火器装备，又让赵赞组织他们锻炼登陆作战的能力，可以说这已经是一支这个时代罕见的水陆两栖作战部队了。
一百多艘小船如蜂如蚁，迅速逼近。
大唐海军一早就得到了辽津的地形图和防御布局图，这片水面哪里有潮汐、哪里有礁石、哪里海浪猛、哪里海浪缓，之前辽津的水兵都已经探查得一清二楚，这下子都便宜了大唐海军了。甚至于辽人的堤防如何设置、水门在哪里、水门后城墙上有哪些防御工事，赵赞也都了如指掌！因此一百多艘小船这一去攻的尽是辽津的死角。
契丹人自己虽然不会航海，但不得不说耶律屋质真乃人杰，在过去的几年搜罗沿海渔民、海盗以及高丽逃人，硬是打造出了一支近海水师，大唐海军在自己的海域小船自然可以成千集结，但渡海远来，小船没法多带，此消彼长之下，再配合水城的防御工事，辽津要进行防御反击也就有了一战之力，但如今的形势，却只能是由一帮陆兵呆在水门上朝着海面上波浪起伏的小船射箭、投石，缺乏水兵与破浪小船的作战配合，这场防御战就打得无比被动。
短短半个时辰的时间，已有二十余艘小船逼近登陆，靠近浅滩，竖立盾牌，同时又有一支舰队从另外一个方向逼入辽河，威胁辽津的河门！
“弓箭手！弓箭手！快射死他们！”
已经登录的唐军水手正在逼近。
投石车取准程度太低，对在波浪起伏中的小船根本很难打中，弓箭又离得太远，唐军逼得太快，滚水滚油都来不及准备，等到唐军登岸，盾牌一树，更是令水门上的守军更加慌乱。
“准备落石！用石头砸！”
落石机与投石机不同，靠的是从唐国学来的滑轮制作的守城器械，提起石头砸下，用以对付逼近的攻城队伍。
忽然，满天轰然声响，无数火球与炮弹从天而降低！
那是唐军装在巨舰上的海上投石车与三十几门铜火铳，在一字摆开的巨舰上同时发动——这时唐军的大船也逼得实在太近了，城头的投石车砸小船无法取准，砸大船难以奏效，而笨重又无法移动的落石机却是最好的靶子。
啪啪啪嘎啦嘎啦连续几声爆响，数台投石车被砸烂了，炮弹冲飞，火球乱舞，一时之间水门城墙上，原本就训练不足的辽军守军也是乱成一团。
课里一时之间都手足无措了，如果是骑兵攻防他还有不少经验，但登陆海战就完全是第一次经历，面对混乱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又有人来报：“河门那边告急了！”
课里扫了莫白雀一眼：“你还不去守河门！”
莫白雀无奈地道：“末将如今没有兵权啊。”
原来自课里南下以后，统合南派军马，对汉军防备尤其严厉，莫白雀在这次政治风潮中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权力却被架空了，副将只是个摆设。就是辽津的水陆部队，只要是汉人都大受打压，上下都安插了契丹人作为大小将领——也因契丹不擅水战，不知海情，所以眼下这场防御战才会打得这么糟糕。
课里厌恶地甩了一支令箭给他，莫白雀领了令箭，匆匆赶去，他辽南汉军的老将领，手底下一大班的旧部，这时一得兵权，名正言顺，很快就调集了三四千兵马。
数千人拥上了河门，麾下兵马行动比课里的部属快多了，很快就各占位置，这时大唐海军的登陆舢板已经逼近，副将道：“莫将军，我们没有足够的水手出水门御敌，热水热油已经在烧，是否先启动投石和弓弩？”
莫白雀脸上阴晴不定，看看海门的方向，眼看唐军势大难敌，再想起这段时间课里对他的折辱，冷冷道：“烧什么滚水、滚油！射什么投石、弓箭！开门！”
众人大惊：“什……什么！”
莫白雀道：“开门！”
副将道：“将军！”
莫白雀指着已经逼近的唐军船只说：“那些才是自己人！这段时日契丹狗怎么对我们你们都忘了？王来，你的弟妇都被课里糟蹋了，你以为遮掩得了？还有你，你，你！难道忘了课里怎么鞭打你们的吗？你们背上的伤还没结吧？这就都忘了？”
那个叫王来的副将一张脸不停抽搐，被莫白雀指到的将领也个个神情激动，课里到达辽津后有两大任务，一个是收取兵权，第二是打压汉人，所以有意地放纵手下欺压汉族兵将。
而来到辽津的契丹大多是在辽阳府挨足了穷苦郁闷的，几年来对越来越富足的南派心中积攒了无数的埋怨，这时一旦掌权自是变本加厉，加倍地蹂躏辽南汉军，故而只短短几个月时间，辽南的汉农和辽津的汉军便已积了满肚子的怒火，此刻莫白雀再一挑拨，好几个人便大叫：“没错！没错！他妈的，咱们反了！给唐军带路！”
“对，对！开门，带路！”
便有两个将领带了人去开门，监视汉军的契丹将领赶紧出头要来喝止，莫白雀拔出刀来，那个契丹将领要反抗，却被莫白雀两个心腹帮住肩膀，莫白雀手起刀落，一刀斩了他的脖子。
刀一见红，周围的部属便知道再无退路，纷纷道：“走，开门带路去！”
虽然本是汉人，但如果契丹处于强势地位，要这些人临阵造反还是有些障碍的，但现在唐军明显就占了优势，开门带路那才是顺势而行！
噶噶噶的，袭击河门的唐军本是偏师，用意本来只是要分敌兵力罢了，不料还没接战，水门竟然开了。
“对方还有水军？要出来应战么？”
这是唐军水兵的第一反应，但他们也不怕，恨不得辽人出来呢。
不料却就听见城头一大片幽州口音的唐言的叫：“兄弟们进来！我们给你们带路！”
城头的辽军汉兵挥舞着兵器，但都像是在“招手”说：进来吧，进来吧！
“怎么办？会不会是陷阱？”
“是陷阱也冲进去！”
数十艘小船全身戒备，当先而入，迎接他们的并非埋伏，而是高呼：“来了，来了！”
为首的唐军海军都尉叫道：“你们真要带路？”
莫白雀迎了上去说：“我等久受契丹欺压，今日王师来救我们于水深火热之中，我等愿意阵前倒戈，还请勿要见疑！”
那海军都尉道：“若是这样，尔等让出水门据点，等我军后续登陆部队上岸！”
莫白雀欣然道：“好！”又说：“不如在下率兵去堵塞北门，留下数十个向导给王师，如何？”
那海军都尉道：“那也好。”
莫白雀就让出了所有的据点，留下了几十个手下做向导，自己带了人马去封锁北门——北门，也就是辽津唯一的陆上城门。
这次契丹的渡海奇袭，带走的只是能够远航的船只和懂得操船的大量水手，适合河流与近海使用的小船带不走，都堆在水门之内的码头上，唐军既夺了河门，这些小船自然而然便成了囊中之物，水兵们除了占领各个据点之外，其他人手都抢驾小船，将大船上的步兵一拨拨地运入城来。
一等唐军的陆战部队一登岸，城内的战局更是再无悬念了。
……
课里正在海门上焦头烂额，忽然有个契丹匆匆来报：“不好了，莫白雀投敌，唐军占领了河门了！”
课里一个愕然，莫白雀背叛了？汉兵投敌了？这事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他目瞪口呆中，便听城内不知道什么时候响起了几个口号来：“报家仇，雪国痛！掉转兵器杀契丹，驱逐胡虏复辽东！报家仇，雪国痛！掉转兵器杀契丹，驱逐胡虏复辽东！报家仇，雪国痛！掉转兵器杀契丹，驱逐胡虏复辽东！”
声音本只是从河门一角响起，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响应，不断蔓延开来，最后竟是满城皆应！城内无论军民，甚至不管汉人、渤海还是高丽，全部高声大呼！此刻辽津城内的契丹人不过二千多人，高呼杀契丹驱胡虏的却达到十倍！
包括课里在内，所有契丹士兵都是面如土色！海门城头的汉人士兵都已经停了下来，不在向城下投石放箭，城墙之上，胡汉双方的兵将互相猜忌——这时候海门上的汉兵就算心中不想反，契丹的兵将也难以信任他们了！
忽然城头一个汉兵高举大刀叫道：“杀契丹！杀契丹！”
课里大惊，叫道：“杀了他！”几个契丹弓箭手便要放箭，那汉兵周围十几个汉兵既为形势所迫，又受气氛影响，也跟着大叫：“杀契丹！杀契丹！”
转眼之间，城墙之上所有汉兵全体变节，更有人大叫：“开门，开门！开海门！让外面的兄弟进来！”
而城头之上，汉兵或负隅而守，或集结冲杀，或为自保，或为报仇，辽军区分胡汉，自己杀成一团！同时水门大开，原本就在海浪中冲锋的战船长驱直入！
当第一艘战舰突进海门时，城墙上所有汉人无论军人还是水手尽皆狂声欢呼！
不管怎么样，这是自家人的战船啊！这是自家人的部队啊！这是自家人的海军啊！
在汉人的欢呼声中，契丹士气则彻底溃烂，课里再无斗志，带了亲卫转身就逃。
“课里要逃！”
“抓住他！抓住他！”
“抓住这个头贼！”
课里听着后面越来越响的声音，心中越来越乱，正是惶惶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骑马闯到北门，就要逃出去时，忽然听到头顶一个狰狞的声音道：“课里，我弟妹的滋味很好吧？”
课里一抬头，见城墙上王来推着一桶刚刚烧开的滚油倾泻下来，叫道：“去死吧！”
……
这一日，辽津易手。这是东北疆域在沦陷百年之后，再一次回到汉家手中的起点。
课里所见到的攻城船队只是整个唐军船队的作战部队，在辽津攻克之后，后续船队接天蔽日！如云而来！
大船就着辽津已有的海港设施靠岸，放出小船与舢板，高行周部、杨信部、折从适部和工事兵陆续登岸！
高扬折赵城内碰头，莫白雀与王来前来拜见，杨信道：“你就是莫白雀么？这次做得很好，时机上很对路。将来平定东北，你必列第一等功勋，这是元帅许下的。”
莫白雀大喜，面向西方磕头谢恩。
杨信挥了挥手，莫白雀和王来便识趣地站在诸将下手。
赵赞道：“辽津已得，我的任务便完成了一半，接下来应该如何行动，请高帅示下。”
高行周道：“僭越了。辽津既得，接下来便要继续兵逼辽阳府。辽河的水情，还有沿岸的工事设施韩德枢也都详细禀报过了，只要船队开上，一路必定势如破竹。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是辽南汉民的归心。我以为现在的形势，最好起用第二套预备方案，兵分两路，水陆并进。水陆仍然由赵总管领衔，至于陆路，莫白雀，你愿意再立一场大功劳吗？”
如今辽国大军西侵在外，辽阳府空虚，辽南尽是汉家天下，背后又有天策大唐的无敌大军为后援，这场仗有胜无败，为何不争取？莫白雀一听欣然道：“末将愿为前驱！万死不辞！”
……
唐军攻取辽津的第二日便又行动，兵分两路——赵赞将一些不适合内河行走的海船留下，其余战船逆行北上，借着南风，上行辽河，兵逼辽阳府；莫白雀则领了张迈的敕书，率领七千汉军北上。
两路兵马所到之处，便宣布今年辽南农户农税全免，又号召辽东汉民起来报仇雪恨，规复汉家辽东疆土。
辽东数十万汉民大多聚居于辽河两岸，他们本是燕人，被契丹强行迁徙到此，几乎户户都有家破人亡之痛，而最近几个月契丹又一改之前几年的宽容大肆欺压，新仇旧恨凑在一块，整个辽东就好像一堆干燥的柴薪，只要星星之火都可以燎原，更何况唐军带来的哪里是星火？分明是一包炸药！
因此消息传出，千里震动！唐军水陆两路所到之处百姓真是出自真心地壶浆箪食，更有无数民勇自带干粮随军前进，莫白雀的人马越聚越多，尚未抵达辽阳府，已有四五万人追随，赵赞便改了主意，由原本要依靠船坚炮利的强攻计划，改为全面围城。
与此同时，登陆后休息了两日已经完全回过气来的唐军步骑也开始行动了。

第329章 打援
耶律李胡进兵不顺的事情终于传到了锦州，耶律察割对着两分信报，眉头微皱。
第一份信报，是大军传给后方的官方信报，内容很简单，就是说杜重威怯战畏敌，导致萧辖里进兵不顺，被唐军围困于滦州，摄政王兵出榆关，与唐军战于唐山，将萧辖里部救了回来，双方一场恶战，各有损伤。
按照这份战报，榆关前线的情况倒是不胜不败。
这第一份信报又附上了耶律屋质的一份奏章，奏章的内容大意是指如今唐人已经有备，继续进兵只怕也难有胜算，不如就此罢兵。
耶律李胡拿到这份信报就觉得苗头不对，特别是看到信报后还附了耶律屋质的奏章——耶律屋质是半个人质啊，李胡怎么会放任他递奏章？
跟着他听到了第二个消息——前方大军之中也有他耶律察割安插着的人，这第二个消息就是他的亲信传来的了。
第二个消息，却是很糟糕，极糟糕，相当的糟糕！
根本不是什么进兵不顺，而是战败了——而且败得十分难看！
从亲信反馈回来的消息看，耶律李胡出榆关之后和唐军面对面硬碰硬地打了一张，结果被唐军打得满地找牙，杜重威战死，萧辖里重伤，撒割临阵而逃导致后军溃乱，汉军部队出城的半死伤半投降，萧辖里部伤亡接近两成，李胡所率领的契丹本部人马未及交战即败退，渡海西袭所取得的战果尽数丧失，石城丢失，滦州丢失，战马损失超过三成，退回关内的兵将个个慌张恐惧，对唐人的害怕比临潢府战败之后又加深了三分，据说至今耶律李胡还处在时而暴怒时而呆懵的状态中，撒割懦懦不能理事，韩德枢号称出使一去不返……
至于唐军在此战的损失……从情报来看根本就看不出来，既没有哪个番号部伍受到重创，也没听说任何一个有名有姓的将领有所损折，总而言之从这个情报看来，唐山一战契丹竟是完败了！不但在战场上大败，而且这次溃败还严重影响到了战后的军队心理！
“这……”
耶律察割原也料到李胡此去不能讨到好处，却没料到会败得这么惨！可是从种种迹象看来，自己亲信所反馈来的信息应该是真的！杜重威的死，萧辖里的伤，那都是很难掩盖的，第一个信报中附来耶律屋质的奏章更说明了问题——现在耶律屋质在榆关只怕已经恢复有限的自由了。还有从前方跑回来的那个心腹，说起榆关一战表情也是心有余悸！
这很不妙啊！
李胡失败，察割是喜闻乐见的，要是李胡不挫败一下，自己怎么拿捏这个摄政王？
但败得这么惨，就不是察割所愿意看到的了。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果战争的结果真的会影响到整个辽国的稳定乃至存亡，那就不是察割的本意了。
忽然之间，耶律察割生出了一丝淡淡的悔意来，或许当初不应该做得那么极端激烈，或许当初也该跟南派妥协一下，或许……耶律屋质是对的……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耶律察割随机强行将这种想法驱逐出去。
不管怎么样，局势的大方向还是对的，前方败得再离谱，只要榆关守住了，那么辽东就不会有事，至于国内，如今从上到下都被自己掌控住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形势虽然稍稍失控，却还是对自己有利的。
想到这里，耶律察割嘴角又不禁露出了一丝微笑。
接下来他的心思又稍稍转变了方向，不再想着唐山战败的事情，而转回了辽阳府，从现在的情况看来，耶律屋质似乎又有点失控的苗头了，都抢着上奏章了，这个苗头必须别住！
耶律察割心中想出了七八个后续的应对，怎么按住耶律屋质，怎么按住耶律朔古，怎么按住整个南派的反击，然后是怎么拿捏耶律李胡！
等到外部局势稳定，随着自己对整个辽东的掌控越发深入，假以年月，便先废李胡这个摄政王，自己亲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再过一段时间，则可以学学汉人，玩一把禅让的好把戏了！
想到这里，耶律察割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出来。
便在这时，一个手下匆匆闯了进来，满脸惊惶之色，叫道：“不好了！”
耶律察割神色一冷，怒道：“什么不好了！混蛋！”
他心里正想着禅让登基的事情，忽然被一个手下以一句“不好”撞破，未免感到晦气！
那个报信的跪下了，哭丧着脸说：“不好了！唐军……唐军登陆了！”
耶律察割一愕：“什么登陆？哪里登陆？”
“辽津……唐军在辽河口登陆了！辽津失陷了！”
耶律察割一听脸色大变，什么镇压屋质，什么拿捏李胡，什么禅让登基，刹那间都丢到了九霄云外！
“怎么回事！”
他厉声叫道，声音极其凄厉！
“唐军忽然大举进攻辽津，辽津汉军变节，唐军攻入了辽津，课里详稳突围不成，如今辽津只怕已经失陷了！”
耶律察割的横脸上肥肉颤抖，好久好久都说不出话来！再细问时，信使却说不出更详细的情况了。
这是最早到达的消息，有一些细节还没到达。
耶律察割已经完全顾不得西面的事情了，心腹出了大患，哪里还顾得上手足？急忙派人再探消息。
直到派出去的人出发，他几乎都还不敢相信辽津失陷的消息是真的！
只不过内心深处又隐隐直到这种消息不可能是搞错了。
毕竟他也算得上当世契丹之名将，将这段时间唐军的种种动态以及唐辽双方的优劣对比在心里一过，在想想有关韩德枢一去不返的情状，想想当初渡海奇袭出自韩德枢之手，一股凉气猛地冒了出来！
“难道……我们都被张迈算计了？”
如果辽津真个失陷，那还想什么内斗？一旦让唐军登陆辽河口，那整个大辽就都完了！大辽都完了，他耶律察割还跟谁斗去！
到第二日，便听说不但辽津失陷，而且唐军还即日起就挥师北上！辽津的镇守大将课里企图突围未国，在北门被滚油活活烫死！
大将死，国门失，敌军挥师直逼京城——这是亡国之肇啊！
祸事了！
祸事了！
辽河流域如今可有近百万的汉人！
而且那些都还是没养熟的汉人！一旦唐军挥师北上，那整个辽东都玩完了！
那守住榆关与锦州，还有什么意义！
“大帅！”
拽剌解里的一声呼喊将耶律察割叫回神来，这时消息已经传开，耶律察割的部将纷纷赶来。
“集结兵马！”耶律察割，叫道：“赶紧！得马上去救辽阳府！”
唐军登陆之后马上挥师北进，显然目标就是辽阳府——张迈这是要直捣黄龙啊！
必须即刻援救！
必须趁着唐军立足未稳加以迎头痛击，否则一旦辽阳府失陷，那就全完蛋了！
锦州尚有步兵七八千人，骑兵九千余人——骑兵都是耶律察割带来的北派嫡系，战力强悍，忠诚可靠，所以命令传出集结得很快。
辽津陷落得太快，许多契丹人四方逃散，也将消息乱传，辽国都来不及加以防备，所以各种流言迅速飞满辽东，大军才集结，半个锦州城都已经知道此事了，全城军民人心慌乱，耶律察割亦不作过多解释，马上下令兵发辽阳府。
……
耶律察割引领骑兵八千、步兵四千急急忙忙赶往辽阳府，骑兵步兵皆骑马，过了锦州之后不远便是辽河平原，黑土地上一片平坦，辽东如今所开发的主要击中在辽河平原，其余地方大多还较荒凉，或树林或草地，偶尔几片牧场。
走没多远，便不停听到前方的消息，各种情报越来越险越来越急！
唐军在辽河流域的行动，神速得无以复加！只短短数日之间，就有席卷整个辽河流域的态势！
耶律察割大急，亲率前锋，骑兵走得飞速，一日奔出百余里，后军便有些跟不上，走了一百八十余里，军线拉得颇长。
这日看看望见锥子河（辽河支流之一），时当夏季，水量充沛，河面宽大，前锋开到码头附近，开始渡河，忽然间望见锥子河边一座村庄饭烟未散，耶律察割忽然心中一动，指着道：“这个汉人村庄，好像比来时大了几分。”左右道：“还真是……”
耶律察割道：“且慢渡河！”就要派人去那个村庄探探。
这时已有数百人下了船，耶律察割命令传下，不知什么地方有人高呼：“动手！”
那些船筏忽然晃动，船被洞穿，木筏散架！二三百个契丹当场落了水！其余人乱中慌忙上岸，却见水中涌出百余条会水的军汉，浪花起伏中把所有落水的契丹都了结了性命！更有数十个极凶悍的犹如鳄鱼一般，将离水不远的契丹人也硬扯了回去，不片刻锥子河便被染红了。
码头一个船夫打扮的将领哈哈笑道：“毕竟是战场名将，好警觉，没瞒过啊！”他往河上一招呼，船上便忽然响起阵阵鼓声！
契丹不住惊叫道：“有埋伏！有埋伏！有埋伏！”
船上有人叫道：“虽然被窥破了，可惜也迟了！”
原来唐军占据辽津后兵分两路，赵赞向北，其余三将以精锐骑兵向西，其中一支就埋伏在这锥子河畔多时了。锦州到辽阳之间的路上少有可堪埋伏的天然险要，因此便在锥子河畔的这个村庄中潜伏。
河上鼓声一作，村庄之内同时战鼓响应，一支骑兵直杀了出来，人数不过二三千人，马皆白马，人皆白袍，兵器更是清一色的银枪！竟然是闻名中原的白马银枪团！
对于这支兵团耶律李胡也有所耳闻，但白马银枪不是镇守邺都么？竟然跑到辽东来了！他吃了一惊，急忙应战，这一路急行军之下，军队未有到齐，又是中了埋伏，这时前锋只有二千多人，河中没有翻的船只不停射出弓箭，扰乱了契丹骑兵集结的队伍，白马银枪团来得好快，迅速插入契丹部队的中段，枪捅马踏，人马滚滚，枪枪要命！
二千多人中又有一百余骑，马批皮甲，人穿锁子甲，百枪齐动，直取耶律察割！契丹骑兵阵势未稳，阻挡不住，奚族第一猛将拽剌铎括高喝一声，纵马上前，挡在耶律李胡身前。他在临潢府一战体力透支又受了重伤，亏了拽剌解里拼命救回，但乌龙宝马已死在阵中，特制钢刀也遗失了，回到东北养好伤势后，耶律李胡又为他找了另外一匹战马，新坐骑虽好毕竟及不上乌龙神骏，不过这次急行军中未穿重铠甲，速度上倒也不差。
白马银枪百骑连破二十余骑，眼看就要冲到耶律察割面前，拽剌铎括猛地出现，新制的加长钢刀挥舞，仍然是遇人劈人，遇马斩马！一个照面间便有三个白马骑士死于他的刀下！又片刻又是数人重伤。
拽剌铎括哈哈大笑道：“唐军小儿，还有谁敢来送死！”说着带领部属反向前冲，仗着个人之神勇不但挡住了唐军攻势，在局部战场更有反制之征！契丹全体望见士气大振，耶律李胡叫道：“全体反击！站稳阵脚！不要乱！不要乱！等候后续兵马来援！”
拽剌铎括一米九几的身高坐在高头大马上，战场所有人都比他矮了一截，他见谁都是俯视，威风凛凛犹如天神降临！唐军本来大占上风，至此优势竟被扼住！
这时西面马蹄声大作，却是契丹的后续人马赶到了！
埋伏于暗处的杨信暗自焦躁，就要出头，白马银枪阵中一员小将怒喝道：“我汉家亦有好汉子在，哪能容你这胡蛮称雄！”
一匹汗血宝马冲了出来，通体雪白，乃是一匹“云翼翻羽”，马上一员青年战将身穿打得如银片般的特制明光铠，人伏马背，人马一体，就如一条银线一般冲入契丹阵中，正是白马银枪第一骁将高怀德。
这几年天策大唐随着军事技术的发展，个人武勇的重要性在军中正日益降低，张迈在视察各地军队时曾屡次感叹说这个时代恐怕将是冷兵器勇将最后的舞台了。虽然如此，那些业已成名的猛将仍是大受将兵们的崇拜。高怀德年少气傲，有心要夺天策唐军中“枪王”的美誉，这几年苦练阵战枪法，加上年纪渐长，数年过去已经稚气全脱，不复少年时的稚嫩，体力心志俱臻成熟，已成长为一个青年猛将。
这时冲入契丹阵中，一柄烂银长枪展开“旋风破道势”，所到之处马瞎眼人落鞍，如神如魔，诸胡辟易！那数十骑锁子甲白马骑兵齐呼一声，尾随其后，但高怀德刚才出声挑战，真的入场却偏偏并不直拗拽剌铎括，在胡阵之中来回穿插，冲得刚刚要重振阵势的契丹阵势又复散乱。
拽剌铎括怒吼道：“汉家小儿！有种过来！”
高怀德嘿嘿一声嘲笑，逼近拽剌铎括，斜刺里掠过，一枪洞穿了拽剌铎括左侧一名契丹骑兵的咽喉，将之倒拖下马，他在拽剌铎括的眼皮底下公然击杀其战友，倏忽来去，又是一声轻笑，笑声中尽是轻蔑嘲讽！
拽剌铎括大怒，不顾一切拍马前冲，战马狂嚣中脱离了左右同袍的卫护，高怀德惊叫一声，倒托长枪拍马就跑，拽剌铎括大刀舞动又冲上了数步，看准了高怀德一刀斩落，就在那一瞬间，本来已在急速奔跑中的云翼翻羽竟然瞬间又再加速，令得拽剌铎括十拿九稳的一刀陡然落空，下垂的银枪陡然如蛇弹起，一枪洞穿了拽剌铎括的锁骨！
暗中埋伏的杨信忍不住喝了一声彩：“好回马枪！”
拽剌铎括一声狂痛惨叫，高怀德则同时大声疾呼，两将人马一起用力，云翼翻羽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又再一次加速，拽剌铎括的战马赶之不及，若是乌龙仍在，高怀德难仗马势，若是他重铠在身，这一枪也难取其肩，但这时肩头吃痛的拽剌铎括竟被高怀德仗着马势摔到空中！
在数千人的惊呼声中，五杆银枪同时捅出，将半空中的拽剌铎括扎出了五个窟窿！巨人一般的身躯还在枪杆上不断挣扎，鲜血犹如雨滴一样不停洒下！
拽剌铎括眼下乃是契丹一军之胆，他落得如此惨厉下场，战场之上所有契丹将兵望见这场景尽皆胆寒！
已在接近的契丹援救中发出一声惊厉的啸声，一个相貌精奇的将领骑着一匹古怪的矮马越阵而出，那人背负一筒箭，马鞍两侧又各挂四筒！人马未到箭已发出，一箭就是一个，例不虚发！
“拽剌解里到了！”
杨信暗中叫道，附近一片小树林便响起了战鼓声，一支骑射兵倏然逼近，这支骑射兵半胡半汉，正是折从适奉命从胡汉十几万大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骑射手！
这支人马直奔契丹援军而来，一逼到射程范围就箭如雨发，契丹赶来的数千援军纷纷落马，未能接应上耶律李胡，自己先混乱了起来。
拽剌解里这时已经顾不得战场胜败，直冲入乱军之中就要救他兄弟，逼到近处眼看半空中已经不大动弹了，他知兄弟已无幸了，厉声号哭，一边哭号一边射箭，现在已经不求救人，其实他深陷乱阵之中，本身也处于极度险境，但这时竟也不顾自身安危，只求报仇！
拽剌解里骑着一匹古怪的矮马，在乱军之中滑如泥鳅，箭去似电，在混乱的战场空隙中连珠三箭，三箭全部射中，捅着拽剌铎括的三个银枪骑士当场死了两人，重伤一人，拽剌解里一双恶毒的眼睛跟着又盯准了高怀德，恰好高怀德此刻也转过头来，两人目光恰好相接，高怀德也忍不住心中一寒。
拽剌解里一张歪了的嘴如毒蛇一般吐出一串奚族土话来：“去死吧！”
嗤嗤两声，矮脚马中箭栽倒，它身形晃动导致拽剌解里这一箭取头不准落空了，另外一声破空之响却是对准了拽剌解里本人，马倒了，他的人也栽在地上，低头看看一支箭簇形状奇特的羽箭贯穿了他的背心从他的胸口突出，染满鲜血的箭头隐隐看出刻有一个折字。
“大唐箭王么？”
他咳出了两口血，这时几匹战马逼近，混乱中将他的脑袋踏碎了。
远处折从适叹息了两声道：“这人当真是百万无一的神鬼箭手！可惜，可惜！未有机会与他公平较量。但若再容他片刻，我军将士又要增添几条冤魂了。”
作为契丹军队最后希望的拽剌兄弟相继战死，彻底掏空了辽军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白马银枪团左突右杀，将契丹的阵势搅得七零八落，河上埋伏着的弩兵和水兵也都干脆拔刀上岸，甚至连折从适所率领的骑射手也不再远程放箭，直接上前肉搏砍杀！
眼看全军已经不可收拾，耶律察割心知此战不但必败，而且必死，拔出刀来，仰天道：“我对不起契丹啊！”要自杀时，始终下不了手，发狠道：“拼了！拼了！杀多几个汉人陪葬！”
“你谁也杀不了！”
但见银色的影子一晃，高怀德匹马逼近，两枪杀了耶律察割的护卫，又一枪回扫敲断了耶律察割的手臂，猿臂轻舒，抓住了耶律察割的头发将他拖下马来。
契丹后续的兵马再赶到，望见已经糜烂的前军登时溃退，作为生力军的杨信这才从埋伏处杀出，赶着败兵回冲，直杀到锦州城下，连夜攻入城内。
契丹守军负隅顽抗，但在人心大乱之下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阻击，终于绝望之下放了一把火要城中储粮，当晚大火冲天而起，火光闪耀，直让百里之外的人都能隐隐望见！

第330章 最后的皮室
一个匣子从西漠北的大日曼陀罗传到轮台，再从轮台传到龟兹，一个中年僧人手捧匣子，步入金帐，张迈指着僧人对郭洛说：“这是赞华上师的大弟子。”
郭洛点了点头，漠北的事情他也大致知道，张迈为了监控西漠北，在轮台过了一个冬天，之后来到龟兹，却还是将过半的部队留在了轮台以备缓急。
匣子打开，里头赫然是耶律阮的头颅！
看到这个头颅，张迈脸上既无惊喜，也无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对中年僧人道：“你做得很好。”
中年僧人道：“这是贫僧应该做的。”
张迈又说：“上师如何了？”
中年僧人道：“活佛自始至终，一直闭关不出，只是传出佛旨。师弟人虽剃度，身不在佛门，斩首伏魔之令，也是出自活佛之法旨。”
张迈道：“请回复活佛，我张迈不会忘记当初的承诺。从此以后，愿佛光普照大漠，直至永远，愿我佛以慈悲心化解一切乖戾，愿胡汉苍穹之下，永远再无杀戮，再无侵伐，一切众生，祥和安乐。”
中年僧人合十称赞，口宣佛号而退。
……
“漠北的尘埃也落定了！”张迈盖上了装着硝制首级的黑匣子，拍了拍膝盖，对郭洛说：“耶律阮贼心不死，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却只是拖累了十几个部落的性命，当初河中一战，使我们在岭西十年无后顾之忧，今日之后，漠北也有三十年的平静了。”
郭洛道：“三十年后呢？”
张迈道：“吐蕃佛教，十分适合漠北土壤，有三十年时间，必定能彻底根治了。再说三十年后，咱们可都老了！但到那时候，我们该做完的事情也都做完了。”
他笑了笑，又说道：“这次我西巡，可有好些人蠢蠢欲动，就连孟昶那潭死水也微澜了一下，安审琦在秦州也来奏说，秦西过去半年蜀中间谍增多了不少，不过他出手打了几棍子之后，西南也平静了。”
“辽东如何了？”
“战报尚未传来。”张迈道：“但郭威最新的消息，刘知远最近又老实多了，刘知远老实了，多半辽东的战事顺利了。不管辽东战局是胜是败，我们大概要启程上路了。长安啊……是时候回去了……”
……
万里之外的东方，睡梦中的述律平被炮声惊醒了。
半个月前，忽然传来了辽津失陷、课里战死的消息。唐军登陆了，原本觉得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唐部队，陡然间开到了眼皮子底下！
当消息传开，不过数日，整个辽南处处皆反！原本顺从无比的辽东汉民，忽然之间个个变得面目狰狞！这让述律平痛心疾首！
在述律平心中，她并不觉得近期李胡摄政后对汉民的压榨有什么问题——那是合情合理的！至于辽东汉民是从燕地强制性迁徙过来的，迁徙过程中搞得几十万人家破人亡——这事述律平就从未记在心上，但过去两年，大辽对这些汉儿的优容，对汉儿的免税，这种种“恩赐”，述律平则时刻在心，而这些汉儿对此竟不感恩！唐军一来就都背叛大辽了——如此狼心狗肺的蚁民，真个叫述律平感到当初自己太过仁慈了。
与耶律察割不同，耶律察割在大败到来之际，觉得自己错了，觉得或许耶律屋质才是对的。
述律平的心思却反了一个方向，她也觉得自己错了，或许当初就该一开始就信用耶律察割，而不应该给予那些汉家蚁民！不该听信耶律屋质与韩延徽的蛊惑，不该对那些汉贼那么好！以至于现在一朝反骨，满盘皆输！
不过当赵赞的船队开到东梁河，直逼辽阳府码头的时，这种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大的恐慌！
契丹的大军全都远征在外，辽阳府内部空虚，留下来的契丹人大多老弱，述律平急急忙忙起用耶律朔古，起用萧翰，但一切都迟了。
随着免税令消息的传播，辽河流域的汉人几乎人人都愿从军，当赵赞的船队进入东梁河，已经有十几万汉人跟随莫白雀，把整座大辽的东京城给围了起来，而辽阳府城内，也还有一半以上的人对契丹虎视眈眈。
辽津汉儿占了七八成，辽阳的汉人也有将近一半，再除去渤海、高丽诸族，相对来说，反而是契丹成了少数族系。在这样的形势下，尽管述律平已对韩延徽充满了猜忌，却还是不敢动他了——这一刻若是再对城内的汉人妄加镇压，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后续反应！
此际的东京城内，还有一万多辽军士兵——这些兵力是听说辽津失陷后耶律朔古匆忙从各地召集来的，军队的构成三成契丹，三成杂胡，三成汉军。虽然失去了东梁河的码头，却还是牢牢守住了辽阳的城防。
十几万自带干粮的辽东汉民并未接受过军事训练，松松垮垮地围拢在东京城外，未能对戒备森严的辽阳进行有效的攻击，赵赞的水师盘踞了码头，但也没有大规模上岸决战，按照他与高扬折三大将的协议，对辽阳的攻略只在于围困，真正的攻城战大可等到西面的战事解决了再说。
……
三大将没有让赵赞失望，没多久，耶律察割来援被截、全军覆没的消息便传来了，赵赞闻讯大喜，故意放开了一条通路，让人将消息传进城去，当拽剌铎括的首级高高地竖立在城外时，辽阳城内就不再是恐慌，而是一种深深的绝望了。
此后的每一天，便都成了述律平的噩梦，成了辽国高层的噩梦，成了整个契丹的噩梦！
……
差不多在辽阳府听说的同时，消息也传到了榆关。
耶律李胡知道辽东的情况后，顿时觉得好像天崩了，地陷了！
原本以为唐山之战已经是可怕的惨败，却没想到那场战败只是一个开头！
辽津失陷的消息传出，整个榆关城内的契丹全都慌了。
再听说耶律察割全军覆没，城内的契丹人登时哭成了一团。
所有契丹人都反应过来——如今的辽东，已经是汉人之天下了，百万汉民杵在那里，再开进来一支强大的唐军，孤悬的辽阳府迟早都会陷落的！
他们的家人，他们亲戚，他们的朋友，他们的根——可都在那里！而平日对汉人如何，榆关城中的契丹将兵自己心里都有数！多年的欺压所积累的愤恨一旦释放，谁能知道辽东会发生什么呢？
仇恨肯定会洗刷那片地面，怒火肯定会烧了整个东京！
几乎在听到消息的第一个晚上，榆关城内就发生了一营接一营的营哗！
有人叫娘，有人叫爹，有人叫妻，有人叫儿……
然后就是一种完全不理性的集体呼声爆发了——
“回去，回去！”
“快回辽阳府去！”
“回去救人，回去救人啊！”
面对数以万计的将士歇斯底里般的呼喊，所有契丹将领的心都崩得如拉成满月的弓弦！
他们的亲人也都在东京！他们也想回去！
但现在，东京与榆关之间却横亘着一支刚刚彻底打败了耶律察割的大军！
这一阻隔不止是距离上的千里，更是一种不可跨越的生死之遥。
东京，回不去了……
亲人，见不着了……
可在现在，这种理性的劝喻是完全说不通的！现在谁敢发出阻止将兵东归的声音，十有八九会导致炸营！
……
勉强维持着理性的耶律屋质，召集了全军大将，召开了噩耗传来后的第一次会议。
会议上，所有人的脸上都弥漫着无路可去的丧容。
没人说话，沉默的会议现场沉重得令人受不了！
终于耶律李胡忽然跳了起来，眉毛和胡须扬动着，大叫道：“不管了！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所有人听令，跟我回去救东京！”
军事会议上，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所有人都没想到这次会议的第一句话，听到的就是这个！
耶律屋质黑着脸，说道：“李胡！你疯了么！”
现在他都不叫摄政王了！
此时此刻，什么摄政王，什么天下兵马大元帅，仿佛都变成了笑话。
辽阳已无强军，耶律察割再败，榆关这边就是契丹全部的有生战力了。也就是说，这里是契丹人最后的希望了。
“我说，去救东京！”
“救？怎么救？”萧辖里喃喃道。
在现在的形势下去救东京，不但榆关将难守，就是赶去的人也是去送死！
唐军已经打了一次援，耶律察割就是落入了唐人的陷阱，难道同样的陷阱还要契丹人再跳多一次？
“辽南有百万汉人啊！”耶律察割红着脸说。
辽津失陷，察割战败，辽南的那百万汉人……想想都可以猜到那些人会是什么样的立场！
“知道辽南有百万汉人，知道东京很危险，可那又如何！”耶律屋质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唐军必定会在路上设伏击的！察割已经上了一次当，我们不能再上第一次！”
锦州已经落到唐军手中，辽西走廊的东西两头都已经被封住，就是想回东京，也都过不去了啊！
还怎么回去？还怎么回援！
这时候撒割也失魂落魄般说：“是啊，不能再上一次当，可是……可是……可是我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辽南百万汉人把辽阳府烧光？把我们的妻儿杀光？把我们契丹的百年基业毁光？而且留在这里，也没有活路啊！”
一种更加丧气的气氛压抑在了每个人心头。
北面是大山，南面是大海，西面是刚刚把自己彻底打败的燕京铁军，而东面——则是被截断了的归路。
打回去，很可能会落入陷阱。
可是留在榆关，同样没有未来。
……
会议上，耶律李胡继续他毫无理性的咆哮。
而渐渐的，契丹将领们也好像疯了一样，竟然一个两个地应和道：“没错！没错！打回去！打回去！打回东京去！”
“回去救人！”
耶律屋质看着眼前这一切，无力地坐到在椅子上，这些经历过不知多少场战争的将领们，此刻竟然仿佛也都失去了理性一样，连他们都如此，外面的底层士兵就更不用说了！
这时，一个年轻却冷静的声音说：“回去吧！兵心思归，拦不住！强行拦住，榆关的时期不出十天就会崩溃，不如把这股思乡的情绪利用起来，一举杀回辽阳府去——那或许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耶律屋质望过去，发现说这话的是在燕京奇袭中大放异彩的耶律休哥。耶律屋质觉得这话貌似有理，其实却仍然是很不负责任的冒险。但他又不能不承认，现在如果要强行拦住已经陷入半癫狂状态的契丹士兵们，榆关的时期将不战自溃。
耶律李胡道：“看看！休哥也这样说呢！回去吧！现在就回去！擦好刀，备好马！我们明天就杀回去！”
会上所有将领都跳了起来，高叫了起来，齐声道：“领命！”
耶律屋质依旧无力地垮塌在椅子上，看看应命的这些将领——或许李胡的命令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齐心的响应吧。这是这响应，却让耶律屋质觉得那仿佛是奔赴地狱之门的叩门声。
……
“疯了……疯了……都疯了！”耶律屋质几乎要哭出来！
现在杀回去？那怎么会有胜算！
虽然辽军仍然有数万人，但唐军在辽东肯定会坚壁设伏以待啊！
萧辖里忽然低声说：“他们是疯了，可不疯又能怎么样？留在榆关等张迈来招降么？”
听到“招降”两个字，耶律屋质的心就像被针扎中一样！
是的，杀回去，多半会败亡。
可是留在这里，仍然是绝望！
在东西两头都被掐断的情况下，辽西走廊狭隘肯定无法供养数万大军，现在趁着唐军立足未稳，大军一涌而东，的确还有“万一”的机会，而一旦被唐军竖立起左右坚城来，那时的榆关将不战而败！
到得那时，真的要“投降”么？
作为雄踞北国百年的骄傲，耶律屋质无法接受！他也明白在场的将领中也不是没有明白人，但他们都拒绝接受这等屈辱！宁可东向一战，冒险以博万一，也绝不屈膝投降！
耶律屋质默然了。
……
会议还没开完，榆关已经不停有士兵在逃亡了，契丹本族的人无处可去，但那些渤海、高丽、汉军……甚至回纥、敌烈，都在逃亡！
现在，在很多人看来，契丹已经完蛋了！
现在对他们来说，只要逃离这个可怕的战场，等到战争结束，他们再出来，兴许就能捡回一条性命，只不过是顶头的统治者从契丹人换成了汉人罢了。
这天晚上，滦州方面发来了一封书信。
那是一封劝降书—一看那笔迹，竟然是韩德枢的手笔！
耶律李胡狂怒之下，将劝降书撕成了粉碎！
“汉狗辱我太甚！”李胡指着西面骂道：“待我收复辽东，杀尽在辽汉民，再来找你们算账！”
愤怒中的耶律李胡整合了五万大军，东归救辽，所有不愿意束手待毙的契丹人——包括绝大部分残存的皮室全部出动了！
剩下不愿意追随李胡的人马，则留在了榆关。
天策十一年，七月底，辽西走廊已经有了几分秋意，风中肃杀的味道越来越浓郁，萧辖里不愿意来，耶律屋质独个儿来送行。
这一去，双方都不知彼此存亡如何——也不知道是走的人会死，还是留下的人会死，还是双方都会死。
送别之后回到榆关城内，耶律屋质发现萧辖里正在城头的垛孔中看着耶律李胡远去的背影，他很厌恶耶律李胡，但这一刻眼中却流下了热泪——他哭的不是李胡，而是契丹啊！
耶律李胡此去，带走了契丹最后的皮室人马，也带走了契丹最后的武力种子！如果这一去再出什么岔子，那整个契丹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或许……哀兵必胜！”耶律屋质喃喃说。
“哀兵必胜？”
“是啊。”耶律屋质说：“李胡此去抱着必死之心，这必死之心，或许能成为扭转的转机也说不定。”
必死之心……
哀兵必胜……
尽管觉得很渺茫，但现在，他们也只能寄希望于这种冥冥的愿景了。
……
东归救辽的五万大军，为了避免重蹈察割的覆辙，尽量保证大军在行走过程的集合度，同时广派哨骑，远远地探查前方道路，以扫除各种埋伏。八日之后，大军接近锦州！
哨骑发现唐军三路大军集结于锦州境内的小灵河畔，高行周、杨信、折从适全部到齐。高行周居中，杨信在左，折从适在右，三路兵马各有八千多人，清一色的骑兵，这可是比埋伏察割时更加齐备的阵容，尽管锦州已经烧得半毁，但这三路军马却拼成一道铁壁一样，彻底截断了所有胡骑的归路！
哨骑过不去了。
耶律李胡等也大概猜到，唐军要在此堂堂正正一战！
“是白马银枪团、大唐枪王和大唐箭王！”耶律休哥说道：“这也是唐人部队中第一流的强军了！”
燕京整军之后，除了几支威名赫赫的番号保留有限的兵力外，其余的人马尽皆接受整编，整编之后老兵散入各个新的军区之中，唐军各番号的整体素质变得更为平均，但仍然有几支部队实力突出。
“既然对方有这个念头，那我们就成全他！”耶律李胡说。“唐人大概是想再来一次唐山一战吧，但今天他们要面对的，可不是杜重威那样的孬货，而是我契丹的精锐！”
辽军的五万大军，并非都是契丹人——而其中的汉、渤海、高丽等族，在契丹骑兵的裹挟下，面对唐军三大王牌，几乎人人都有怯色。
有警于唐山一战的失败，其中一个原因是杜重威部战败后反向冲动皮室后军的阵脚，这一次耶律李胡改变了主张，他将最强悍精锐的部队放在前头，集中力量，冲击白马银枪团与折从适部之间的驳接地带！只要冲破这道铁壁，就一口气杀回辽东去！
“今晚休息一夜，养好马力，明日一早厮杀，一口气冲过去！”
看到契丹人的动态，唐军三大将也猜到明日即将决战。
“元帅当初亲口说过，”杨信在傍晚的军事会议上说：“如果战事进行到今天这般地步，那么，就不要再让一个皮室回去了！”
耶律李胡的战术布置简单而粗暴，但张迈的指示则更加简单，更加粗暴！
杨信道：“我们渡海而来，这一仗，不只是要胜利，不只是要歼敌，而且还要打得所有胡人从今往后不敢仰望我大唐，一举而定东北三百年太平天下！”
……
这个晚上，奚忠没有睡觉，带着工事兵的将领们一起，不断推演着第二日的阵容与战法。
……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双方兵马便集结起来，没有盾牌——不管是辽骑，还是唐骑！
耶律李胡做出了冲锋的决定，但他并没有站在最前锋，策马立于最前锋的，是耶律休哥。
昨日耶律李胡作出战术指示的时候，耶律休哥心中并不赞同，但他也没有反对，而今日交战之际，他则请缨立于战阵之最前端！
“我大契丹百年天下，总得有一个够格的人来殿军！”
他拔出了一把镔铁打造的马刀，看着打磨得如镜子一般的刀锋，里头映射出了自己的脸。
契丹之立族，便在于掌握了镔铁打造技术，以此利刃加上马背上的雄壮体魄，造就了这个伟大民族的百年传奇。只可惜，一个伟大的民族，遭遇了另外一个更伟大的民族，一个百年雄魄，遭遇了另外一个千年强魂！华夏三千年的积淀，再加上来自安西的一番洗炼，面对这样的民族，是所有为邻为敌者的噩梦！
“这就是变文中的既生瑜何生亮么？”
契丹骑兵后方，号角已经响起！
那是冲锋的征兆！
数十个勇士用他们超人一等的肺活量，鼓动着空气的震荡，吹响着契丹民族抱怀必死之心的冲锋前奏！
可就在这时，唐军的后方炮声响起！
铜火铳的杀伤力，至今尚能让张迈的满意，但示威性质的鸣炮，却已达到了这个时代所能达到的极限！
人肺加上号角所发出的声响，彻底淹没在火药撕裂空气的剧烈震动之中！尚未开战，已落下风。
轰轰犹如炸雷般的声响之后，便伴随着数万人同时的长叫：“大唐——威武！大唐——威武！”
耶律休哥根据唐军的呼喊进行判断，推测唐军的全部数量并不止三万人！在两万八千骑兵的后面，应该还有超过一万五千人以上的部队，那是什么部队？步兵？弩兵？还是那种会喷火的军队？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去思索了，就是思索了也来不及去转变战术的布局，当前局势双方都已如箭上弦、不得不发！
契丹的号角已到尾声，在最末的一刻，契丹的九千皮室武士，也在耶律休哥的带领下，同时发出了最后的嘶嚎！九千把镔刀，带着回家的迫切，带着最后的愤怒，带着宁死不折的骄傲，指向东方！
“汉人，去死吧！”
冲锋开始了！
马蹄放开，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
同时，耶律李胡也发出了全军冲击的命令，后续的四万人马同时冲出，二十万个马蹄震动着小灵河西岸松软的土地！
……
辽军冲锋了，唐军却没动！
两万四千骑兵，屹立如泰山、不动似铁壁！
两万四千人，面对骑兵的冲锋，静穆得令人诧异。
而与此同时，两万骑兵的后方，则是接近两万人——包括八千工事兵和从辽东召集过来帮忙的一万多民夫——已经车轮一般急速运转了起来。
“契丹！去死吧！”
奚忠发出了呼吼，他好像看到了环马高地的鲜血与烈火，看到了奚胜战死前冷淡的眼神，随着他的号令，数以百计的火球一轮接一轮地从唐军骑兵阵后飞出，如同燃烧的大冰雹一般落在契丹冲锋部队的中前阵！
当初漠北远征，陆路运输完全无法搬运重型器械，可是渡海而来，运送重型器械却完全没有问题。这个时代，尽管有张迈《实学》的指引，可工事部门开发出来的火器还是五花八门，火炮、飞火导箭、火龙喷壶、投弹火蒺藜……十七种同时在这里喷发出他们杀伤力的极限，就像一个巨大的试验场。
火炮抛射，火龙飞窜，火蒺藜在落地之后四发弹射，小灵河西是一片草地，金秋之际，草色枯黄，在火焰的轰烧之下，地面正变得越发干燥，甚至着火！
然而五花八门的火器威势虽然煊赫，杀伤力却完全跟不上表面的威势。
耶律休哥不是杜重威，皮室骑兵也不是被迫上阵的汉奸部队，面对火焰，九千皮室毫不动摇，仍然只是前冲！前冲！前冲！
火器造成的华丽场面，惊了一些马匹，伤了一些骑士的皮肉，然而除非直接命中，否则只要不死，皮室精锐的冲锋就不会停下，皮肉上的损伤，无法让皮室精锐放弃冲锋！也有巨大的火球砸下，当之者毙命，场面十分的血腥恐怖，然而久经战阵的皮室却都选择了无视！无视即无惧！无惧便可继续向前！就整体而言，这一轮火器的杀伤程度尚不足以阻止骑兵大规模的冲锋！
……
“这就是你们唐人最后的手段了吗？哈哈，哈哈！”耶律李胡也在冲锋之中，虽然位于中后阵，看到这一切也还是忍不住狂笑：“没用！没用！这只能对付杜重威那样的胆小鬼，对付不了我们大契丹的无敌腹心部！”
……
“大唐——威武！”
两万四千骑兵稍稍行动，让开了上百个小缺口，推出了百门铜火铳！
“轰轰轰——”
火炮狂轰滥炸，炮弹的冲击在眨眼间就轰得数十名冲在最前的契丹精锐骑士落马！然而死了数十人，后面还有成千上万的后继者！只要冲在最前锋的皮室精锐不动摇，后面跟来的部队就会继续向前，向前，向前！
火炮需要冷却，就在这个空隙，床弩推了出来，数十架床弩同时射出，遇人钉人，遇马钉马！
最前锋的辽军骑士又被剥掉了一层，然而后续者依然奋勇而前！
……
“厉害啊！”
杨信赞叹了起来！
“不愧是契丹！”
折从适也说。
面对如此的炮火与弩阵，如此的伤亡，却丝毫不损其冲阵的勇气与胆魄，尽管是敌人，也依然令人肃然起敬！
“幸亏，幸亏……”
高行周叹息道，他是要说，幸亏现在屹立阵前的是同样有着钢铁一般胆量的唐骑，若是换了心志弱一点的部队，只看到这等冲锋的威势，只怕就要转身逃跑了，而作为掩护的前方阵势一旦动摇，那骑兵阵后面再多的犀利武器装备也都没用了！只要被骑兵冲入器械阵中，那接下里的战事就是一边倒。
……
“大唐——威武！”
腰弩、机弩、强弩，同时准备好了！
“发射！”
箭如雨发！
投石阵射程最远，火炮床弩次之，进入到弓弩射程，双方已经逼到了极近处了！
然而就是这时，身处后方观战台上的奚忠脸上才开始泛起兴奋——甚至带着隐隐的疯狂！
“爹！你看看！看孩儿给你报仇！”
他没有用令旗，而是罕见地用一把陌刀来指挥！而这个举动也是张迈特许的！
陌刀挥动，尚未损毁的投石车移动了，调整了射程。
“放！”
火球横空而至！
火球群中夹杂着炼油弹！
这一次，是集中地砸向几个地方！
皮室骑兵作战经验丰富，警醒地避开了那些密集的火球群降落处，炼油弹爆裂，溅射出一片炼油，可怕的火焰立刻吞没周围的地面！
然而这种燃烧远未结束！
一股浓浓的火药味飘散开来，紧跟着，就是可怕的爆炸——
“啪啪啪——”
“轰隆隆，轰隆隆——”
“轰，轰——”
各种炸响、哑响、狂响……
在战阵之中不停地爆出，耶律李胡感觉到地皮在震动——不！不是地皮在震动！是地皮在飞！
这一次的火球群，根本就是导火索，点燃了隐藏在地下的地雷——之前的所有火器抛射，全部都只是开胃菜，这个改良了的地雷阵，才是这次决战的正餐！
数十架投石车，不停地调整方向，不停地引发埋在底下的轰地雷！
无数地皮被炸了开来，已经被之前的火焰烘烤得焦干的野草也迅速燃烧！
轰轰隆地洞！
在不停的炸响中，血肉横飞、断肢四散！马匹嘶鸣，骑士惨叫！
皮室的骑士第一次怕了！
这种可怕的场景，这种犹如炼狱般的处境，令人感觉犹如身处烈火地狱之中！
地皮在飞，血肉在飞，断肢在飞、人头在飞……
混乱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制止了！
“爹爹啊，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奚忠疯狂地叫喊着！他目睹着这一切，也仿佛在代奚胜目睹这一切！
唐军的火炮技术，如今还没有真能达到远程轰击成片地炸死人马的地步，但是火药包的设计与运用，早在环马高地一战就有了雏形，而眼下的这一场战争，又集中了这些年来天策大唐所生产火药的六成，其中更有一部分是刚刚从龟兹运来的新火药！
投石车已经不再抛射火球，改为抛洒柴屑与草球，在一阵阵爆炸之后，不断蔓延的火焰吞没了小灵河畔的大地，地面的干草与灌木丛也都被点燃了，数百处地雷、火药的埋藏点全部引爆之后，小灵河畔变成了一片血与火的海洋！
辽军不分胡汉、渤海、高丽，所有的战马终于全乱了！所有的骑兵也终于都失去了取胜的最后希望！甚至连完成突破的希望也都没有了。
“啊啊啊，啊啊啊！”耶律李胡惨叫了起来！
在火焰与烟雾中他开始分不清楚东南西北，他终于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可怕的错误！
耶律休哥也红了眼睛，冲在九千皮室最前锋的他，居然到现在还没有死！
正如埋伏在草丛中的毒蛇，不会攻击过路人群中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最前方的数百骑兵，已经越过了地雷阵！
可是，他们这支残军要面对的，是白马银枪！是大唐枪王！是大唐箭王！
“大唐——威武！”
天策唐军中的骑兵，终于出动了！
工事兵与地雷阵，取得的是胜势！
真正的歼敌战，还是要靠白刃出击！
“大唐——威武！白马银枪，出击！”
“大唐——威武！枪王麾下，出击！”
“大唐——威武！箭王麾下，出击！”
允许于战争之中，高呼出类似于个人崇拜式的口号，杨信与折从适是极少数的将领之一！
白马银枪出动！枪王麾下出动！箭王麾下出动！
真正收拾整个战场的时间，到来了！
两万四千骑兵，从三个方向进击，后方炮火渐停，骑兵挺进，斩过去，劈过去，剁过去！推过去！
心力已经耗尽的耶律休哥，不顾自身破绽地将镔刀刺入一个唐军将士的胸膛！
与此同时，左右两把马战唐刀挥至，一把砍断了他的肩膀，另外一把斩断了他的头颅！
耶律休哥飞起的头颅抛向空中——在那么一瞬，如果他的眼睛还能起到作用的话，将会看到他精神所寄的皮室已经陷入最后的混乱中了。
耶律休哥没有瞑目，而契丹最后的菁华，也在刀光与火焰之中、在铁蹄与血腥之中，一点一点地被这个时代所吞没！
此战过后，小灵河得到了另外一个名字，虽然一直没能成为正式的称呼，却流传千载而不绝——这个名字就是——
葬辽河！

第331章 收
如果说，之前契丹西侵、漠北叛乱、江南妄动、太原、徐州、长安三镇蠢蠢，对天下的震动是一种“虚”的震动的话，那辽津登陆、辽南汉变、辽阳合围、唐山大捷和锦州葬辽一役，对整个中原就是一种直透内心深处深刻震荡！
人的眼睛，最终都是雪亮的。再蛊惑的谣言、再轰动的炒作、再精妙的计谋，都远不及一场用血肉与生命碰撞出来的战争来得震撼！
说一千道一万都是假的！刀锋出鞘见血，才是真的！
东北这场战争的后续能量，首先传达到了幽州！三场大战的捷报连续传来，一下子让幽州的气氛彻底转变了，之前魏仁溥的倒戈一击，只是在大义上压服了言论，许多纠评御史心中并不服气，但现在，民众再回想那些跳头恐慌的士绅战前的种种表现，怎么看怎么别扭！感觉与跳梁小丑全无区别！就是这样一批人，也敢自吹自擂“代民言”？
仔细想想，还是那些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对国家来说、对自己来说，才都是更有影响的存在啊！
不但是内部的人心有了明显的变化，外部的氛围也一下子扭转了。
过去几年的和平岁月里，张迈收起了獠牙，以至于让一些人忘记了他的狠辣，和平与安逸总是容易让人忘记伤痛的教训，东北这三场大捷，就像连环三下当头棒喝，狠狠地敲在所有人的脑袋上！也让原本开始迷糊的人认清了现实。
唐军不发威，就真当人家是吃素的？
……
天策十一年，八月下旬，当锦州大捷刚刚传到，徐州的李守贞马上宣布断绝与江南齐国的宗藩关系，跟着让手下绑了自己，把大印交给了天策派驻徐州的人员，背负荆条北上幽州请罪！
也是在同一个月，吴越国主趁着最后一趟南风，将东南十三州八十四县的江山社稷图送往幽州——随船的还有他年幼的儿子，号称是送往上国大都入学，实则为质。
同月，高丽国遣使渡海，请求封号。
发生了这一切后，原本气势汹汹的齐国没有派遣一兵一卒踏入暂时群龙无首的徐州，也没有趁机攻打吴越国，陈列在淮河南岸的十万大军就像摆设一样，不敢行动的威慑，很快就变成了笑话。
在接下来的两三个月里，齐国遣使求和，荆楚再次求封，南平更是请求内附。
新任大学士杨易当初的判断显然正确的，尽管当时天策大唐貌似四面烽火，但真正烧得起来的地方只有契丹一处，契丹一平，四面烽火尽熄。
……
太原。
安重荣坐在城头，隐隐约约听到了城内的庆贺声。
唐山大捷传来的时候，太原的百姓已经在纷纷议论。不久，就听说这次唐军居然渡海奇袭，袭取了辽国的辽津，打开了东北的门户！再跟着便是辽南汉变、围点打援，小灵河畔一战，更是将契丹最后的有生力量一举葬送！
尽管太原官方刻意低调地处理这些捷报，但消息还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第一时间地出现在市井的各个角落，太原的市民们对东北的捷报越来越有兴趣，到后来更是不知不觉地投入其中，与有荣焉！
“听见没有！咱们唐军又打赢了！”
“这次可把契丹给打趴下了！”
“何止是打趴下，听说都快灭族了！”
“真他娘的解气！”
河东是中原面对漠南的第一线，作为河东首府，太原的民众对契丹有着天然的痛恨，汉家军队谁能打败契丹，那谁就是英雄，这太原如今谁话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因此在第三次东北捷报传来的时候，太原的坊间已经忍不住群起庆贺了！
这时候大家仿佛忘记了这座河东重镇还处于半割据状态，大家仿佛默认了安重荣的那封假惺惺的请内附表，一开始还是偷偷摸摸地欢喜，后来人意群集，竟然变成了公开的欢庆。
听着夜风送来隐隐的欢歌声，安重荣忍不住咬牙切齿！
“天策之捷报耳！与我们何干！”
“都是大唐的军民，都是汉家的子孙，怎么不相干？”
安重荣微微吃了一惊，坊间无知百姓私下庆祝也就算了，他万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在自己跟前说这种话！
一回头，却是从洛阳逃过来依附自己的药元福——当初洛阳易手之后，石重贵倚为左膀右臂的文武两大重臣，桑维翰只身逃到长安，药元福则率领旧部逃到了太原，药元福在太原本有根基，对于他的来归，安重荣无比欢迎，此后军国大事必与商量，无比信重，而药元福也不负他的信任，只要是安重荣吩咐了的事情，他必定处理得无比妥当，石重贵还在河东时，药元福的地位本来就只差安重荣一肩，到如今更是成为安重荣之下的太原第一人。
可今天，他是怎么了？
“元福，你在替这帮乱民说话？”
“他们不是乱民。”药元福道：“将军不要忘记，这个国家是唐，这个民族是汉！大唐获胜，汉家大捷，无论是作为大唐的子民还是汉家的子孙，都会发自内心地高兴。这就是民心啊！”
“大唐……大唐……民心……民心……”安重荣喃喃了两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张迈能得天下，不过因他兵力强悍罢了！天子者，不过是兵强马壮者为之！说什么民心！”
药元福道：“那现在是张龙骧兵强？还是安将军马壮？”
安重荣本来在冷笑的嘴角猛然间抽搐了起来！
是张龙骧兵强，还是安将军马壮？
这句话戳到了痛点！
比民心民意，比不过人家！
比兵强马壮，也比不过人家！
那还拿什么跟人家比！
当初漠北叛乱，契丹西侵，江南列兵，徐州跋扈，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有天下大变、战乱纷起的态势。也正是在那个氛围下，安重荣提起胆子，冒险向幽州发起挑衅！
可是转眼间，漠北就平了，江南就蔫了，徐州就跪了，契丹更惨，都快灭了！原本的烽火四起正要火中取栗，转眼间自己变成了孤家寡人四面无援！不要说洛阳的折德扆，不要说雁北的李彝殷，就是这太原城内，如今还有忠于他安重荣的人不？
眼看这座城市还在他安重荣手里呢，民众就已经在为天策的大捷庆贺了！如果真有唐军兵临城下的一天，能依靠这些人来固防守城？
民心如此，军心又如何呢？
安重荣不用去视察，心里就很清楚了——他自己就是一个老兵，对士兵的心里无比明晰。
如果自己还能割据一方，还能给将领们带来荣华富贵，给士兵们一口安生饭吃，那群丘八们还会跟着自己。可现在大家要面对的，是那个碾压一切的张迈！那个身在万里之外依然能够轻易把契丹那样强悍的国族抹灭的男人！那还会有一点儿胜利的侥幸么？
“安将军，”药元福道：“李守贞已经去燕京负荆请罪了，我们是不是也该做下一步的打算了？”
安重荣回过神来，忽然发现药元福今天对他的称呼不大对劲，他盯着药元福，猛地厉声道：“药元福！你也要叛我么！”
药元福垂下了眼皮，没有回应，也没有说话。
安重荣冷冷道：“若要屈膝，当初洛阳投降的时候，我也跟着跑见张迈了，不会等到今天！哼，范延光的前车之鉴才多远？我不会那么蠢去重蹈他的覆辙的！太原可以城破，数万大军宁可战死，但绝不投降！”
……
药元福没有再说什么，下了城楼。
城楼下，等候着十几个将领，看见药元福下来，纷纷以眼神询问。
药元福摇了摇头：“安将军说，太原可以城破，大军宁可战死，但绝不投降！”
所有将领的脸色都变了！一些人咬牙切齿，一些人连声冷哼！
“太原城破……大军战死……他要死，为什么要拉着大家一起！”
“契丹都输了，十几万大军转眼间灰飞烟灭，我们算什么！”
“他这是疯了啊！”
“药将军，安将军疯了，你可得给我们做主，替大家争一条活路啊！”
药元福看着群情激动的诸将，淡淡地说道：“活路，不是我为大伙儿争，得是大伙儿自己争。”
诸将面面相觑，随机有人道：“我等明白了！从现在起，只要能有一条活路，其它但听药将军吩咐！”
……
太原的灯火渐渐熄灭，看着这座渐渐黑暗、也渐渐不属于自己的城市，安重荣累了，酒劲上来，他也慢慢闭上了眼睛——然而，他随机猛然睁开了双眼，双手挥舞，巨口张开，神色凄厉——因为有人忽然间用一条绳子勒住了他的脖子，死命地勒紧！
安重荣要说话，说不了话，挣扎着，却只能挣扎着，他抓向脖子，却拉不开绳索，他要抓背后的人，却什么都捞不到，甚至就是想转头看一眼谁要杀他也做不到！终于他的手脚渐渐无力，舌头凸出，胸腔最后一点氧气都耗尽后，人也渐渐地软了下去。
这个曾经叱咤一路的军雄，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掉了。
等到他整个人都僵硬了，他身后的两个小兵才放下了绳子。
“死透了吧？”其中一个说。
“透了，透得不能再透了。”
“哈，那就好了！这家伙，竟然说要对抗唐军，还要大伙儿跟他去战死，真是……变文说那叫什么病来着？”
“神经病！”
“哈，对，真是神经病！”
……
天策十一年，九月初。
李守贞抵达幽州，和他一起到达的，还有安重荣的首级。
大将药元福代表河东军民，宣布放弃割据，请中央派遣军官接掌河东军防，派遣官员接掌河东政务，太原真正地并入天策大唐，河东和平统一。
……
当秋天踏入第二个月，述律平最后一丝希望也泯灭了。
耶律李胡就像被抽调了背脊骨的废物，被绑在大旗杆上推到了辽阳城下，看到摄政王的挫样，城内契丹士兵最后一丝士气也全部消失了。
述律平无比愤怒。
她的思维十分契丹，痛恨汉人，但并不为汉人今天的作为而愤怒——她认为这是应该的！可是她所疼爱的幼子不应该如此啊！就算被俘虏了，被绑在旗杆上，也应该挺直背脊才是——然而没有！
这让述律平无比痛心！她必须承认，她错了，真的错了！是她的错误，毁灭了契丹最后的一点希望。
躲在府邸中不出来的韩延徽，又派人送来了劝降表，述律平看也不看就撕得粉碎。对这个“忘恩负义”的“汉家老狗”，述律平如今就是要杀他也有心无力了——城内有一派人保护着他呢。
现在城外的唐军没有发动最后的强行攻击，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还在等待。
据说，张迈希望尽量完整地得到这座契丹花了偌大功夫修建好的东北第一城，所以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下，给了城内守军一点时间。这点时间，让城内没打算殉国的各派势力有了一个希望，也使得这座城市的易手在不以军事手段而以政治手段解决变成可能。
唐军没有攻城，但述律平却已经明显感到自己在逐渐失去对这座城市的控制。
孤城是可以守护的——只要城内的军民对未来还有一丝希望。但现在希望已经彻底断绝，剩下的契丹人还能如何呢？
……
暗夜之中，述律平抱着孙子，哭了又哭。耶律朔古站在她身边叹着长气。
述律平和耶律朔古都忽然觉得，察割是对的。
人真的很奇怪，北派的察割，临死之前认为南派是对的，而南派的耶律朔古和调和派的述律平，这会却认为北派是对的。
“当初，就不该亲近那些不可信任的汉人，以至于削弱了我们的心志！”
“我们还有机会的，太皇太后！”耶律朔古说：“契丹本来就起于边北蛮荒之地，现在我们虽然失去了所有肥沃的土地，但只要留下一线血脉，复兴就有机会！”
“复兴？”
“是！回到边缘蛮荒之地，唤醒族人的蛮荒之血，等待下一次汉人衰弱的机会——任何民族都不可能长盛不衰，汉人也一样！所以我们总有机会的！”
……
当天晚上，耶律朔古以五千胡骑突围，从围城最薄弱的东面打开了一个缺口，所有的老弱、辎重全部不带，只带走了作为精神寄托的太皇太后述律平和小皇帝耶律璟，逃往混同江流域。
唐军出乎意料地竟然没有穷追不舍，杨信对高行周道：“北面还有等候他们的人在，我们进城吧。”
有韩延徽的配合，唐军对辽阳府的接手得无比顺利，长年的战争使得契丹的青壮年人口大量死亡，加上幽蓟移民，大大改变了东北的人口构成，在将辽阳府那些以往高高在上的契丹老爷们贬为奴隶之后，这座城市一转眼就变成了一座“彻底汉化”的城市。
随着免税令的颁布，随着辽南汉民的回归家园，辽河流域迅速稳定下来，在秋收之后，便形成了一片以辽阳为区域政治中心、以辽津为海贸商业中心的东北汉土，派驻东北的驻军完全不需要再从关内输送粮秣，第二年就可以实现就地补给了。
……
辽南正在发生的变化，述律平是没机会看到了，数千契丹惶惶北奔，还没到达混同江流域，就发现前无去路。
随着东北局势的急转而下，辽国在整个辽东的防线变得处处都是漏洞，柴荣和耶律安抟趁机突破辽军在北面的防御点，但他们没有南下与三大将会师，而是转而北上，占领了混同江流域。
逃出辽阳数百里后，耶律朔古才得到消息，但这时述律平再没有震惊——她对一切的噩耗都已经麻木了。
“耶律安抟……他之前不是暗中投靠我大辽了么？”
“那多半也是假的。”耶律朔古说：“就算是真的，形势如此，他肯定也投靠回去了。这种人，怎么可能相信他会忠贞！”
“也就是说，连我们的归路都斩断了么？”述律平苦笑道。
耶律朔古咬着牙道：“原定的目标是去不了了，但我们可以绕道到混同江的下游去，那里是唐人现在也还没能到达的领域。”
“你是说，五国部和东海女直那里？”述律平道：“如果大辽仍然强盛，五国部与女直自然是顺服我们的，但现在……只怕他们会斩了我们的头颅去进献新的霸主！”
“倒也未必。察割这几年对那边颇为施恩，常拿辽南那边的财货赏赐混同江下游诸部，因此诸部颇念恩情。”
“就算那样，那里是无比苦寒之地，我这个老太婆只怕熬不住的。朔古，你带皇帝去吧。把精兵强将带走，剩下的人留下，和老婆子一起留在这里，再把消息散播出去吸引唐军。有多一点时间，就为你多争取几分机会。”
契丹诸将惊道：“太皇太后！”
“不要劝了！”述律平道：“这是哀家最后的命令了，去吧！老的人总归要死，保住小的，才有希望！”
契丹的逃亡队伍，在顺化城一带停驻了下来，那顺化城只是一座小城，地理位置约在后世吉林省的吉林市附近。到了这里后契丹再次分化，耶律朔古护着小皇帝，带着契丹最后的三千人马窜入山野之间，从此消失。
而述律平则在这里停了下来，果然柴荣和耶律安抟听到消息都率兵赶来，柴荣行动沉稳，耶律安抟却来得极快，鬼面军抵达之后休整一天，第二日便不顾一切杀入城中！留守的契丹军马抵挡不住，被耶律安抟直杀到了述律平帐前。
述律平不理睬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侍婢，提着一把刀，从帐篷中走出来，地皇后威震北国数十年，尽管这时穷途末路，但鬼面军的将士看到她还是忍不住心中敬畏，无人敢动。
耶律安抟亲自上前，述律平提刀指着耶律安抟骂道：“你这个无耻的……”
不等她说完一句话，耶律安抟已经纵马而前，一刀砍下述律平的头颅！所有人都看得呆了，眼见述律平被杀，剩余的契丹将领都如同疯了一般反扑过来，耶律安抟毫不手软，率领鬼面军将全城契丹杀得一干二净！最后更放了一把火，烧毁了整座城池，只留下述律平的头颅。
七日之后，柴荣后续兵马开到，听说经过后皱眉道：“契丹已经灭国，那只是一个老太太罢了，何必如此？就是把她送到燕京，元帅也不见得会杀她。”
耶律安抟忙道：“是，是，柴将军说的是，这事是我处置不当，回头定向元帅上书请罪。”
柴荣哈哈笑道：“那也不必——请什么罪！你我打通了乌州防线，踏平了混同江中游，拓地一千五百里，虽然这是一片千里蛮荒，可论起来也是不小的功劳，请什么罪！走吧，回师混同江，召集诸部议事，当前要务是先慑服诸部。”
“但契丹的小皇帝还没抓到呢。”
柴荣道：“咱们的兵马加起来能有多少人？战力虽然可以横扫东北，但要在这方圆数千里的白山黑水间找人，那和大海捞针也没什么区别。但只有慑服了诸部，那东北所有部族就会成为我们的耳目，那时候契丹的残兵败将就无处可逃了。”
……
然而柴荣还是错了。
尽管他在接下来几年中完美地执行了张迈的东北战略，在混同江流域建城殖民，为汉民族在远北地区扎下根来立下了不朽功勋，他自己也积功累进，成了名副其实的东北王，但有关耶律璟和那一支残存契丹的下落却一直没有消息。
有人说是东海女直庇护了他们，但在五年后耶律安抟勾结东海女直谋反而被柴荣屠戮殆尽后，也没有在女直人的领土上找到契丹的踪迹；也有人说他们是遇上了雪崩全体葬身山谷，但言之凿凿却没人找得到一具尸体。
在此后的很多年里头，对耶律璟的搜索一直没有断——这也成为燕京方面对东北持续投入各种资源的一个理由之一。朝廷每年还都为搜捕耶律璟和残存契丹投入固定的巨额悬赏，年复一年以至于其累积金额变得越来越巨大。
到了天策二十五年，在大唐的造船业变得空前发达时，忽然有一个消息从宫中传出，说是当年耶律璟越逃越北，竟然越过了白令海峡，逃到远东大洋彼岸的黄金之国去了。
在接下来的岁月里，奔着那天文数字的悬赏，大唐出现了许多探险者，投入人力物力去寻找那个或许存在的黄金国度。
……
长安城，在秋风中显得倍加萧瑟。
桑维翰跪在殿前，流着泪，哭号着：“令公！不能投降啊！不能投降啊！若是投降，范延光的前车之鉴，您还没看清楚吗？我们还有机会的，还有机会的！”
刘知远整个人变得十分衰老，一种无力感从他全身上下都泄露了出来：“机会？什么机会？等张迈从西域回来的机会？”
是的，张迈还没有回来。
但漠北平定的消息，辽阳投降的捷报，还有徐州北附的邸报，安重荣的死讯，都已经传到了长安。
而就在昨天又传来一条新的情报：榆关也被拿下了，耶律屋质自杀殉国，萧辖里打开了城门，至此东至大海、西越葱岭、北至大漠、南至淮汉的庞大疆域全面打通，在这个巨大版图里，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钉子，那就是长安！
现在张迈还没有回来，但天策大唐的国势却空前煊赫。江陵府请求内附的奏表已经被准许了，吴国国主的儿子也在燕京进了学，符彦卿在荆北打造的战船已经下了水，李齐、荆楚和孟蜀都在这个新帝国的脚下瑟瑟发抖，而已经没有抵抗心的吴越地区则在呼喊着一个大统一时代的到来。
盛唐的荣光即将再现，这个时候，长安怎么可能继续割据下去？
北面的慕容春华、东面的折德扆和西面的郭威都已经变得有些不耐烦了，在张迈回来之前，他们肯定要解决这个问题。
范延光的确提供了一个反面教材，告诉了刘知远——在张迈手下，妄想拥兵自重是不可能的了，接下来他的选择有三：战死、边疆拓土，或者享受一份安荣地做一个富家翁。后二者是张迈的亲笔承诺！
“在下尽量不想汉家子弟再有无谓的死伤，若刘公能够成全在下这一心愿，那于国于民皆有大功，但刘公若再迁延，将会耗尽我最后一点耐心，届时我也将不惮将渭南化作一片焦土，然后在焦土上重建我心目中的长安！”
刘知远将张迈的亲笔信交给桑维翰，桑维翰颤抖着手，叫道：“令公……答应了？”
“我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刘知远道：“但再等下去，只能等来最坏的结果了。”
“那么……”
“你去吧……”刘知远道：“长安城内城外几万大军的性命，他都不要，他只要你的人头。”
桑维翰猛地大笑起来，边笑便哭，边哭边走，朝渭河而去。
他和张迈其实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不过在被贴上卖国标签之后，他就知道自己没有活路了。
杜重威，张迈不肯饶恕，石敬瑭，张迈不肯饶恕，他桑维翰，张迈也不肯饶恕！
桑维翰很明白，这位万众瞩目的开国天子要用这一个个人头告诉万国万民：有些事是不能做的，一旦做了，那便罪无可恕！
……
天策十一年，秋。
卖掉燕云十六州的经手人桑维翰投渭水自尽，死后刘知远将他捞了上来，曝尸三日。
三日之后，刘知远出降，长安和平统一。
尾声之明天
天策十一年秋，一道引得天下人瞩目的诏令下达全国：次年——即天策十二年——元旦，将是新都城北京的正式迁入日。
正式迁入那天肯定会有大型的仪式，但不可能所有居民都等到那天才进驻，在诏令颁布之前其实在居民区已有新的居民陆续迁入——主要是天策唐军的军眷，而在政令颁布之后，幽州的政府部门和商户也纷纷派人进城整理新居。
新的都城格局宏大，就大方向而言，仍保留华夏都城营建“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的美学设计，但又根据实际需要有所修整，天子所居的宫殿仍然是整个京城的核心，不过在张迈的坚持下，后宫的规制有了变化，大型的皇家园林变成半公众设施。
行政区的规制，则与大致天策大唐的现有行政体系相呼应：天子宫殿坐北朝南；纠评台位于京城正中，面北而立；中枢政务体系在东，与之相结合的是势必日渐庞大的各类大小行政机构；枢密军事体系在西，与之对应的是各类大小校场、军事研究所、军器制造所、军校及禁军三大营；翰林院为中心的学术体系在东北，与之相对应的是一座比龟兹学院丛林更加庞大的学院体系；法院与监察台为中心的律法与监察体系在西北；而在纠评台以南，则是大规模的居民区与商业区。
整座京城的建设，九纵九横的道路平整已经完成，宫殿、宗庙、政府等官方设施及有功军属的民居出自财政拨款，商业区与居民区的营建则由民间按照京城规划自理，整体而言，废弃了汉唐城市的坊市结构，转为街道制。
城防体系仍然包括城门、城墙、城楼与护城河——然而只九座城楼与护城河完工，其余工事设施都尚在营建当中——当前的天策大唐处于对外扩张的进攻状态，哪怕是契丹逼近燕京风声最紧的时候，杨易也丝毫不怕当时已有数万唐军军眷居住的新城会出事。
若按照完整的规划，新都恐非三十年不能彻底竣工，如今完工的只能算是第一期工程，各种设施足够让新的京城能够良好运转而已。和历代的都城兴建不同，这一次的都城营建，除了驱使十几万战俘之外，对国内几乎全部没有用无偿征役，雇工必支付工钱，取材也必支付费用，因此这一次的新都营建虽然政府财政方面耗费颇大，却拉动了一条巨大的商业链。
政令颁布之后，那些尚未建城房屋但已经拿到地皮的商户、士绅也加紧各路屋舍的营建。
在元旦之前，第一批迁入的居民——加上各种流动人口——保守估计只怕也会超过十万，在这个时代，除了中国以外的全世界，十万人口已经算得上是大型城市了，但相对于这个方兴未艾的庞大帝国而言，十万人口的规模却只是刚刚起步。
……
与此同时，西方也传来消息——大元帅要回来了！
冯道等都已在修本措辞，准备一等张迈回来就拥立这位“千古一帝”登基。现在最大的敌人已经扫灭，万里大漠都已降服，东胡西域也都一统，至于江南西蜀的那些割据政权，在民众看来，相对于天策大唐如今的赫赫国威来说都只是冢中枯骨罢了，只要一道诏书南传便可传檄而定，若不奉诏那便大兵压境，一举荡平！有着山海之胜、皮室之锐的契丹都打平了，何况散落成四五块的东南！
当此之时，张迈登基简直就是顺天意、应人心！不只是儒生们，就是商人们、军人们以及各宗教、各部落全都觉得，大元帅应该正此名分、君临天下！
然而张迈的队伍到了凉州之后便停留了下来，并发出了一道号召，要所有安西旧部放下手头的事情，在立冬之前赶往长安会合。
这不是命令，而是号召……
但所有听到消息的安西故旧却比接到命令更加激动，上至大将军杨易，下至最低层的不知名老兵，东至辽津，西至疏勒，南至洞庭，北至黄龙，只要能走开的全都闻讯即行，就连已经病体缠绵的杨定国也决定扶病赶往——而杨易作为人子竟未阻止！
杨定国已经走不了路了，一路用十六人将一张大床抬出幽州城，用最平稳的马车运到码头，转运河南下。
天策既定漠北叛乱、枚平辽东，国威更胜从前，而经历过一场战争威胁的河北地方在战后竟也变得更加安定，原本被战争惊恐压抑住的商流在战后又出现了一次小井喷，季风向南，辽津、天津的船队正趁着季风将东北的战利品作为新一批的大宗货物运往东南，运河船流向北，却是听说燕京将定新都，徐州又已正式纳入版图，无数商人都趁机要北上去趁这一次势必轰动天下的盛会。
杨定国的坐船南下之际，偶尔掀开船窗，但见迎面但见无数大小河运商船北上犹如流水，忍不住老怀弥慰地感叹这个国家正自一步步繁荣起来。
到了河南境内后弃船就岸，之后的一路对杨定国来说就辛苦了，但离长安越近，他的精神就反而见旺，一路不停地对孙子杨华说：“这点路途，算得什么！想当年我们越过碎叶沙漠，三打怛罗斯，偷渡讹迹罕，一边和回纥人打仗一边翻过葱岭，九骗疏勒守军，大破回纥，那才叫天险畏途啊！这些路途，算得什么！”
他人老了，有些记忆都开始混乱，这些年有关安西唐军东征的故事越说越兴盛，当然随着口耳相传传奇色彩越来越多，写实色彩反而缩减，杨定国等这一帮安西老人闲来无事最喜欢在茶楼酒馆听变文说书的，作为安西唐军万里东征的亲历者，一开始不免私下指点一些说书人胡编乱造的地方，到了后来听得多了，连他脑中的记忆也被篡改了。
杨华年纪小，眼看本来病体恹恹的爷爷一路上精神越来越好心中高兴，却不知道这是回光返照的迹象了。
车马进入关中平原后又转水路，逆流而上，不久便到达长安附近。杨易、郑渭、郭汾等人陆路而来，后发先至，已和张迈在码头等候了。渭河南岸，依照军阵站立了数千人——这已是天策大唐全境能赶到的所有人了，其中有数百人已经白发苍苍，又有上千的幼稚小童，一些少年在远征路上尚在襁褓之中，如今也都已经长大成人了，那些十来岁以下的孩童更是东迁之后才生下的新一代。
郭洛、杨易、郑渭和鲁嘉陵各带一名子弟，将杨定国连人带床从船上抬了下来，张迈和郭汾以及长子、世子，率领所有安西旧部，在码头上齐声高呼：“请副大都护阅兵！”
副大都护！
安西副大都护！
这是杨定国在西域时的本官啊！
杨定国知道自己的身子不能大喜大悲，强忍住了只是两眼泪水长流，一些安西老人却已经嚎啕大哭。
这哭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人生期望得到终极满足的感动。
想想当初困于绝域时，郭师道号称安西大都护、杨定国号称安西副大都护，却只有一座小小的新碎叶城，那时候窃称大都护连自己私下都觉得可笑。然而现在还有谁会窃笑？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安西大都护、副大都护的称号更成为当朝最荣耀的头衔之一。
现实总能修改历史的，子孙争气了会连带着让祖宗也越显伟大，子孙不争气了会连带着连祖宗的历史评价也被拉低，文艺复兴后的希腊罗马是前者，甲午战败后的周秦汉唐是后者，然而在这个时空，或者一切都将改变了。
……
前唐末年，长安被毁。
近期刘知远进驻之后，增筑了不少防御工事，如今的长安城比起隋唐时八水环绕、万国来朝的盛景已是面目全非！
然而这并不妨碍数千安西旧部对的缅怀。
长安，长安，这对安西唐军来说乃是一座心目中的圣地，不管她当下的面目变得如何，在所有唐人的心目中她永远是这个国族不可替代的精神之都！
刘知远的部属已经被郭威全部清出三百里外，现在的长安城已经全是新唐军队之天下。对于那些新建的工事，众人不屑一顾，直接奔往最西北处残存的前唐城墙。
杨定国在张迈和郭洛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跨下床来，叫了张迈一声“特使”，又看看郭洛，已经蓄须的郭洛看起来更像中年时的郭师道了，不知是特意还是迷糊，他叫了一声“大都护”，然后整个人忽然匍匐在了地面上，撮一把老城墙风化了的泥土微尘，含在了嘴里，猛地放声大笑道：“长安！长安！我们回来了！老兄弟们！你们看见了不？我们回来……了……”
他的笑容猛地僵住了，整个人就此不动，杨易已明白怎么回事，保住了父亲放声大哭，边哭边笑，边笑边哭。
张迈扶着杨定国的遗体，看看郭洛，看看杨易，看看郑渭，看看鲁嘉陵，再看看薛复、李膑、石拔、石坚、慕容春华……看看自己的子女，看看奚忠、郭嵩、杨华、奚忠……
老一辈的领袖已经逝去，而新一辈的继承者也将长成。
脚下的长安已是承载昨日荣光与苦难的土地，而近海的那座新都将开启一个更加辉煌的明天！
他拔出了横刀，开始在这堵经历了无数战火依然屹立的旧城墙上，刻上了曾经在西域新碎叶城断壁颓垣中所刻的那十六个字：
大风狂飙，席卷万里，炎黄在处，即为大唐！
……
（全书完！）

后记
“终于”写完了。
对我而言，是一个时期要结束了，而另外一个时期即将开启——无论是生活，还是创作。
我自己原本以为这部小说最多写个两年，万万料不到会延续这么长一段时间——从2010年初一直到2014年底。
《唐骑》的创作期间，有两年左右是我有生以来最艰难的一段日子——差不多也就是这本小说断更的那一段。
前不久我遇到了一位数年未见的作家朋友，她盯了我好久不敢认我，话说开之后对我道：“阿菩，你知道吗？刚才我真的认不出你来，当你说你是阿菩之后，我的心猛地痛了一下——这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意气风发的阿菩吗？这两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类似的话，我并非第一次听说。当时只是勉强地笑笑，没有回应，因为即便是老朋友了也不想多谈。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等到识了，反而不想说了。
脸是最好的人生记录仪，精神上的许多经历，大概是会很自然地铭刻在脸上，就像张迈的刀刻在城墙上一样，不到倒塌的那一天无法抹灭。
然而印记刻得再深，除非想抱着断壁颓垣一直到死，否则总要将之放在身后，接着上路走向明天。所以到了2014年的五月，我决定重新振作，于是开始复更。
我不算一个人气写手，不过在《唐骑》之前，原本人品是蛮好的，《唐骑》断更大概已经败掉了我在网文读者中的这点人品。旧有的一点人气也消散殆尽，复更之后各类数据的惨淡令人不忍直视，然而我心里并未失望，反而是感动——我其实是没想到，断了两年之后还有这么一群忠实的读者不离不弃地支持我！这让我忽然感到再往后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
因此过去这半年的码字虽然比两年前更加艰辛，我却能够咬牙坚持了下来，并且按照原本的规划收官，这不能不说全靠大家的支持。
回顾整本《唐骑》，这真的不是一部符合潮流的书，也不是一部令人“满意”的作品，它的缺点很多！一些地方显得凌乱，一些地方几乎濒临崩盘，从结构上来讲远比我的第一本长篇小说《桐宫之囚》（也就是《山海经密码》）都散乱得多，这些缺点，有一些固然是我创作时间过长、部分时段精神状态不够稳定所导致，有一些也是我顶不住起点这个平台各种催更的压力所致，还有一些是这本小说设定本身存在的问题所致。
然而《唐骑》毕竟帮我突破了我旧有的许多局限与藩篱，这本小说是第一部我不顾一切、甚至罔顾提纲乃至忽略“合理性”、全凭一股气来写作的一本书。《唐骑》从小说的角度来说缺点多多，但那一股气却是贯穿始终，这是我唯一引为安慰的地方！
再接下来的日子，我不知道是否还会在网上连载，因为我似乎已不能适应这种高强度的网文写作了。但我的笔不会停下的，这已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唐骑》的主体虽然已经结束了，但如果大家在各种评论区提出什么意见，比如觉得此书有未尽之意，我觉得有道理，兴之所至或许会再写一些番外什么的。比如西亚篇、印度篇、伏尔加河篇、新大陆篇、日本篇、江南篇、非洲篇等等。
最后，呼应一下我第一本小说完结时的做法，给大家提供一个邮箱mj2001163@163.com，仍然是《桐宫之囚》后记中的那一个，喜欢《唐骑》的朋友，请标个“唐骑读者”，喜欢《山海经密码》的朋友，请标上“山海经密码读者”，如果不挑我写什么书的，写个“阿菩读者”就好。
邮件不一定要写什么内容，没有正文也无所谓，就是如果开新书也好通知大家。当然要砸板砖也欢迎呵。
最后提一句，蒙长江文艺出版社的康志刚编辑看得起，《唐骑》这本书其实是出版了的，一共出了两本，一本叫《失落的唐骑丝绸之路的幽灵》，一本叫《失落的唐骑之中亚大战》，因卖得不好腰斩了，想想真是对不起康兄。大家如果想等出完本，大概是不可能了，那两本《唐骑》估计也会成为绝版，首印卖完之后就没了，所以如果是对这本小说有点感情的朋友，或许可以考虑花一顿饭钱上当当、淘宝或者京东订购一下，做个纪念吧。
阿菩于2014年12月30日星期二，老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