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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
作者：草上匪
内容简介
 穿清不造反,菊花套电钻 从2012回到1712，能做而且只能做的一件事是什么呢？造反！理由么，不解释！ 枪炮，科学，信仰，文明。打破盛世神话，剪掉有形无形的辫子，让遮蔽上天的乌云尽皆消散。不仅要驱逐鞑虏，光复中华，还要再起汉唐，傲视欧亚。三百年华夏，在他手中重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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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老天爷果然惹不得
乌云压顶，雷声不绝，白昼如夜。瓢泼大雨中，一辆破旧捷达像是风暴中的一叶扁舟，正在泥泞的乡间小道上挣扎，车里只一个年轻人正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开车，还不时瞄着后视镜。他神色虽然还算平静，可双眉却紧紧皱着，显露出一分不安。
“总编大人，你让我出的这趟差是要出到西天去了！不是老乡提醒我，我也跑得够快，早就被那群黑帮扔山沟里，成了泥石流遇难者！现在他们还在后面追着，如果我壮烈殉职了，头版头条可不能少啊！记得用我电脑屏保那张照片，就是报社里美女们天天都会去看上一眼的那张，好好，不扯了，我李天王出马，从不会空手而归……”
年轻人虽然身处险境，却还有心情贫嘴，说到正事，眉目舒展开，原本看上去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小伙，却露出了一丝久历风雨的深沉。
“没敢用相机，我用手机拍了几张，先传过来，还有暗访的录音，我来不及整理，也一起先传给你，事情比想象的复杂，多半是……喂喂！？妈的！偏偏在这时候没信号！”
年轻人恼怒地一扔手机，两手把住了方向盘，再次看向后视镜，几条晃眼的光柱穿透了风雨，在车尾后亮起，马达轰鸣声也隐约传来。
“只是一些金子，这些家伙就能变成疯子，真他妈的愚昧！”
话虽然这么说，可年轻人嘴角却挂起一丝自嘲，他自己何尝不是一个疯子……
他叫李肆，这名字就足以让他人另眼相看。
“张三李四的四？”
每每和人相见，对方总会来上这么一句。
“不，肆无忌惮的肆。”
他的回答也总是会让对方表情一滞。
人如其名，刚毕业就混进了华南一家大报社，虽然到现在还是小记者一尾，却已经在圈里闯下了“李天王”的名号。天王者，疯子头是也，敢上天揽月，敢下海抓鳖，在厕所里堵过省长，追采访对象一直能追到飞机上，卧底潜伏暗访一类的事迹更是罄竹难书。
和职业道德无关，李肆天生胆大，玩的就是心跳。将他视为手下头号悍将的总编就曾经说过，幸好这厮没当飞行员，不然南海还不得天天掉老美的飞机？第三次世界大战要爆发的话，罪魁祸首绝对是他。
眼下李肆正在岭南省英德县，这个县的鸡冠山曾经是金矿，十多年前金子就采光了。可岭南连日大雨，泥石流不断，鸡冠山的后山垮塌，山肚子里的地下河也全露了出来，村民们居然在河床里发现了沙金，甚至还找到一块狗头金！
这消息传出来，被满版都是什么树叶塞住了妖都的下水道，什么地铁成了大运河这类湿气冲天的新闻搅得头痛的总编眼前一亮，让李肆去搞个深度报道，想让报纸在一片哀鸣中能有点亮色。
这种小事，李肆只当是休闲，悠悠来到英德，却发现事情已经变了。一群黑帮控制了当地，还手脚麻利地搞来了什么文件，把后山圈成了自家地盘。村民们不服，和黑帮打手爆发了冲突，已经死了好几个人。
李肆正要深入追查这些人的背景，就接到了村民的警报，他已经被黑帮盯上了。李肆是大胆不是大憨，不得不赶紧逃命。
“你们这些渣货，尾巴后面是谁，我还能不清楚！？别以为小记者就是好欺负的！把我追得这么惨，你们会后悔一辈子！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李肆一边咒骂着，一边将油门轰到最大，破捷达响应着主人的鞭策，奋力向前冲刺，勉强将后方的追兵甩在了视野外。
看看GPS地图，过了前面的桥，就能开上省道，一上省道就安全了。李肆松了口气，左右张望了一下，左边是不高的山坡，右边是个大坑，看这样子，这应该是个废弃的矿场。
来英德之前，李肆研究过这里的情况。英德所处的粤北有四多，山多水多洞多，矿也多，金银铜铁啥都有，自古就是岭南著名的产矿区，到了现代，矿业更是发达。像这种整个山头都被刨掉的状况，在英德比比皆是。
“这路没问题吧？”
李肆对什么矿场当然不感兴趣，他担心的是这条也就比机耕道宽一半的小路会不会有什么麻烦，万一栽下了这座大坑，他只有两个选择，摔死还是被后面追上来的打手砍死。
破捷达嘎吱嘎吱地摇着，没给主人更多的信心，透过有气无力摆动着的雨刮看出去，似乎没有什么异常，李肆一颗心刚刚放下去一点，喀喇轰鸣，一道天雷就在头顶炸响，吓得他打了个哆嗦。
“我还不想穿越，想吓我，哼！”
李肆朝老天爷竖起了一根中指，刚才方向盘差点就偏下去了，还好他意志坚定，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能……
轰……
中指还没放下，大地猛然颤抖，李肆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就见左边的山坡已经没了，千万吨泥浆有如洪流一般冲刷而来。
“老天爷果然惹不得……”
天地倒转，洪流瞬间就将人车卷下了大坑，只来得及转过这么个念头，李肆的意识就一片黑暗。
像是历尽万年，又像只是一瞬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肆渐渐有了些微意识。无数陌生的场景在脑海里飞驰而过，他感觉自己就像是秒表上的指针，来来回回混乱盘旋。白昼黑夜、日月星辰飞速转动，男男女女的面孔来来往往，不同的嗓音在耳边回荡，而后脑勺晃晃悠悠的什么东西让他的意识渐渐凝聚。
在意识凝聚的过程里，散乱缥缈的感知也将一寸寸皮肉缝补起来，接着是一股剧烈的疼痛穿透了那种混乱的阻碍，像是无形的大手，将他的意识凭空提起，终于完整清晰地冲出了水面。
“啊——！好痛！”
李肆叫了起来，他感觉头顶火辣辣发疼，自己正被一帮人抬着，磕磕绊绊地出了什么隧道，被人放平在了地上。尽管闭着眼睛，阳光依旧穿透了眼皮，一股温暖直入心肺。
居然还活着？生命可真是美好，该对爸妈还有那个姑娘说我爱你了……
李肆迷迷糊糊地想着，接着又晕了过去。
“四哥哥！四哥哥！”
一个细细的稚嫩嗓音将李肆唤醒了，勉力睁开眼，昏暗视野里，一张小脸似乎带着晶莹的光彩，将他眼瞳的焦距急速凝聚起来。肤如凝脂，轮廓深邃，小下巴尖尖的，鼻梁高挺，鼻头还微微翘着，秋水盈动的大眼睛里，正不停荡着涟漪，既有担忧，又有喜悦。
这简直就是个落入凡间的小精灵啊，恍惚间看过去，简直就是黑发萝莉版的艾薇尔，见她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难道自己有一个老外病友，这是他的女儿？
李肆下意识地就以为自己在医院里，撑着床就要坐起来，可手臂落下，入手的触感却不对劲。
这不是草吗？
一股非常熟悉的气息涌进李肆的鼻孔里，霉馊中混合着清新，这是……乡村的味道。
将目光从赏心悦目的萝莉脸上挪开，环视四周，入眼所见，证实了李肆的猜想，破烂的土墙，不见天花板的草棚屋顶，是被老乡救了？
“四哥哥？你头还痛吗？”
又细又软的嗓音问道，李肆觉得又不对劲了，这小姑娘唤他的口吻异常亲昵，当他是亲人一般。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张嘴说话，腔调更让李肆吓了一跳，怎么还带着点变音没完全的调子？自己就像是忽然年轻了十岁一般。
“我怎么能不知道？从我知事开始就知道，我还会写呢，李……四！”
小姑娘天真地答道，青葱般的小手指在半空晃着，将那两个字比划了出来，接着才想到了什么，小脸白了，手也僵在半空。
“四哥哥，你连我也记不得了吗？”
李四？
同样的发音，不一样的字，像是一柄铁锤，敲碎了李肆脑子里似乎冰封起来的什么东西，接着是无数信息喷涌而出，他感觉自己脑袋就像个气球，被这些信息撑得涨痛欲裂。之前意识里那些人脸、那些话音再次在他心底里流淌而过。
他想起来了，不，他也没完全想起，脑子里只有一些零碎的记忆，不是他李肆的，是另一个名叫“李四”的少年。在“李四”之上还有三个兄长，可惜都早夭。父亲抱着贱养的心思，想着长到弱冠再取名，所以就叫李四，可惜没等他到二十岁，父亲就死了。
“李四”，十七岁，母亲早亡，父亲在时，家境还能凑合。父亲去世后，家中就他孤身一人，不得不自食其力。之前正在采矿，不巧坑道落石，正砸在他的脑袋上，然后不知道怎么的，李肆的灵魂从另一个时空钻了过来，占据了这个“李四”的身体。
“我这真是穿越了！？”
李肆捂着脑袋，痛苦地呻吟出声，他下意识地就将那些属于“李四”的记忆碎片推在一边，可即使不再去碰触那些记忆碎片，恍惚闪过的影像，也提醒着他，这已经不是他原本所在的年代，而他也不再是之前那个李肆。
“四哥哥！？”
见着他痛苦的模样，小姑娘急得眼角都泛起了泪花。
李肆喘了一会气，接着看住了小姑娘，看得她左右上下打量自己，还用小手摩挲着自己的脸蛋，似乎以为自己脸上有花。
不必要花，她本身就是一副再自然清新不过的画。李肆叹气，也已经从那个“李四”的记忆里，找到了她的名字。
“二姐，我没事，刚才是脑子有些糊涂……”
听到李肆说出名字，小姑娘松了口大气，如玉的小脸也泛起了甜甜的笑容。

第二章 辫子，果然是辫子
小姑娘的名字，很有些怪异，如果不是李肆正被穿越后遗症搅得心神不宁，他真想笑出声来，她父亲得多有才！
她姓关，名二姐，凑在一起，不能不让人联想到红脸长鬓，胯下赤兔马，手中偃月刀的关二爷。
关二姐的名字就像是一个线头，将那个“李四”的记忆碎片一块块串了起来，她父亲叫关凤生，和这“李四”的父亲是好友，不，关系似乎比生死之交还要紧密……
李肆呆呆无语，像是看电影一般，任着这些记忆在心中闪过。最后，他一脸的苦涩，这些记忆碎片里，所有男人的形象，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
那是个让李肆一想起就痛心疾首的特征，可没想到，他穿越而来，居然也被这个特征给套住了。
伸手摸向头顶，刚过额头，哎哟叫了一声，那是他已经包扎好的伤口。
“四哥哥，别乱动！郎中说得隔天才能换药！”
二姐惊呼一声，冲过来想要拉住李肆的手。
可李肆已经摸上去了。
“辫子，果然是辫子……”
心中存着的那份侥幸像是玻璃杯一般，被这细细的东西当啷抽碎，李肆两眼发直，自语出声。
脑袋光溜溜的，就在头顶上有不到半个掌心大一块头发，扎成了细细的小辫子。
金钱鼠尾，他穿越到了清朝，该死的清朝。
“老天爷，我不就是鄙视了你一下吗，犯得着对我这么狠？到哪里不好，汉唐太远，宋明也行啊，非要把我丢到辫子朝！知不知道这是我最痛恨的时代？”
李肆心底里吼着，对老天爷发出了悲愤的控诉。
“当然是辫子啊，四哥哥，你……”
二姐泪花更亮，以为他的脑子又糊涂了。
像是黎明躺在野草丛中一般，一股淡淡的草香味将意识已快麻木的李肆唤醒，他呆呆地看向立在身边的关二姐。小姑娘梳着羊角辫，套着灰蓝的粗布短袄，袖子宽宽大大的，衣领也松松垮垮，看起来是捡的男孩衣服穿。
视线向下挪去，李肆溃散的意识绷了起来，差点抽了口凉气，这……不太对劲吧，一双小胸脯正高高挺立着，将胸口的衣服顶了起来，这是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吗？后世被激素催长的小女生，在这个年纪胸脯也不可能有这尺寸。
正想到这，肚子咕噜一声响了，胃袋空虚的感觉主宰了全身。李肆大吞了口唾沫，眼神也隐隐发飘，好饿……
“就知道四哥哥你躺了两天，肯定饿坏了，我一直准备着苞米窝头呢。”
关二姐欣喜地说着，小手伸进领口里，在李肆愕然的目光里，将两团东西掏了出来，她的小胸脯也随之瘪了下去。
苞米？就是玉米吧，看着这黄褐色的窝头，李肆有想喷鼻血的冲动，原来小姑娘胸口里揣着这东西啊，可以称呼为“女儿窝头”么？
“怕它冷了，所以就贴着身子，郎中说你不能吃太粗的东西，爹爹特意把苞米磨得精细，让娘煮了这窝头。”
小姑娘将这两个只有半个拳头大的窝头递了过来，一点也没什么忸怩和不安，看来对男女之事还一窍不通。
“快吃吧，四哥哥，再冷了就不好吃了。”
隐隐的奶香混在这玉米窝头的糙香味道里，让李肆的心脏差点怦然停跳，心思正被这香味带得滑向邪恶之处，却听到又一声细细的咕噜声。
不是李肆，是小姑娘关二姐。
二姐的小脸顿时红了，可她递着窝头的手却没一点犹豫，只是目光避开了窝头。李肆清晰地看到，小姑娘的小嘴微微抿着，喉咙也在耸动不停。
那一刻，心脏像是再次被铁锤击中，将他对自己穿越到清朝这事的抗拒给尽数击碎。李肆心说，老天爷，你赢了……
穿越也好，清朝也好，什么都无所谓了，在这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他真接过了这窝头，可就是禽兽不如……
“李四”的记忆在提醒他，他父亲，还有关二姐的父亲，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这里稻米不多，价钱也贵，主食是玉米番薯，三天两头才有机会混些稻米吃顿米饭。就算是玉米，也都只粗粗碾碎，要研磨细的玉米面，那还得花时间花力气磨，在他们这穷苦人家里，可是只比吃米吃肉差一些的奢侈享受。
看小姑娘那止不住的口水，就知道这精面窝头对她的诱惑力有多大了。
李肆终于接受了现实，接受他已经身为清人，不，身为“李四”的现实。因为，他是这个小姑娘的“四哥哥”。
现在，李肆就是李四，李四也就是李肆。
“我不饿，二姐，你吃吧。”
李肆将窝头挡了回去。
“那怎么行！我也不饿，晌午吃了番薯粥。”
二姐小胳膊伸得直直的，就差直接把窝头塞李肆嘴里了。
“二姐，你不是一直听四哥哥的话吗？乖……自己吃。”
李肆将小胳膊扳了回去，一脸怪蜀黍的表情。
“不！”
关二姐非常坚决，小脑袋甩着，羊角辫也忽悠悠晃着。纵然李肆沉下了脸，她也威武不屈。
“好吧，一人一个。”
李肆叹气，不得不让步，拿起了一个窝头，见关二姐还要摇头，作势朝外丢。
“你不吃，我这个也丢了！”
二姐啊地一声，小身板扑了出去，就跟追飞盘的小狗似的，却被李肆一把搂住。
“四哥哥讨厌！”
李肆哈哈笑着，将手里的窝头展示给她，二姐跺着脚嗔怒不已，然后眼角里泛起了泪花，嘴里低低念着：“四哥哥，对我总是这么好。”
感受着臂弯里消瘦娇小的身躯，李肆心中没有一丝绮念，有的只是沉重。
“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李肆催促着她，小姑娘终于温顺地应了一声，张着小口，和李肆一起开吃。她举起一只袖子遮着嘴角，不让自己的吃相显露出来，倒让李肆有些讶异，这可不是一般村姑能有的家教。
“李四”的记忆碎片又牵了起来，李肆心中了然，原来他的父亲也读过书啊，连带也教了这小姑娘一些东西。父亲去世后，他带着小姑娘读书的景象也浮现在脑海里。
即便是玉米面，李肆也吃得很难受，这可不是后世经过无数次改造优化的玉米，大学军训里吃过的军用压缩饼干曾经被他当作是这辈子最难吃的东西，可跟这“精面玉米窝头”比起来，却能称之为美味。
半个拳头大的窝头很快就下了肚，两人相拥，默然无语，接着关二姐叫出了声。
“我得告诉大姐还有爹娘，说四哥哥你醒了！”
小姑娘冲出了门，看她腿脚利索无比，小脚丫也没什么束缚，李肆松了口气，没缠脚，真好……
等等，大姐？
“关云娘”这个名字骤然撞进了李肆的心中，让他心中一震。
关二姐的姐姐关云娘，似乎和他从小就指了亲，这么说起来，关二姐只是他的……小姨子？
门外就是青山，一山遮着一山，李肆愣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苦笑。脑子刚一清醒，居然就想着什么姐妹同收，这是什么朝代，清朝！他是什么身份，草民！

第三章 光绪五十一年？
将“清朝”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念着，这个名词在李肆的脑海里翻滚不定，像是两块干柴使劲摩擦着，一点点火星正在升起。
“是被后人称为穿清不造反，菊花套电钻的清朝？是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的清朝？是一个小兵的一泡尿就摧枯拉朽般崩塌的清朝？”
李肆心中热血沸腾，草民？草民怎么了，这可是个风云激荡的大时代啊，他既然穿越而来，不作出番大事业，怎么对得起老天爷的“青睐”呢？
肚子里有了东西，身上也有了些力气，李肆下了床，扫了一圈屋子。三四十坪就跟草棚子没太大区别的空间里，唯一有点规整样子的就是一副木桌椅。桌头摆着一些书，还有笔墨纸，那纸也大概跟草纸差不多，李肆记得，这干草为褥的床底下，还有几箱子书。
他的父亲是个读书人，可惜连秀才都没中，想要儿子继承他的事业，小时候还逼着他读书练字。他没显露出什么过人才华，现在虽然投奔到劳动人民的队伍里，闲暇之时，还会恋恋不舍地看看书。
看个屁的书，这是清朝！他李肆既然回到了清朝，能做而且只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造反！
还活在二十一世纪时，他李肆跟人在网上论战过无数次，屁股始终牢牢地坐在华夏子民一边，每每说到假如穿越到清朝，你会做什么的话题，他就这两个字：造反！理由？不解释！
现在老天爷真给了他这么一个机会，他怎么能言行不一呢？
思绪正在急速转着，就要朝怎么造反深下去，门外响起脚步声，接着一个敦实的中年人冲进了屋子。
这就是关凤生，在他父亲死后，将他当儿子一般照顾。
“四哥儿，真好了？”
浑厚嗓音，肩宽背厚，衣袖被肌肉撑得鼓鼓囊囊的，关凤生是个铁匠，就在他之前出事的铁矿里当炉头，负责生铁冶炼。
“呃……脑子还有些模糊。”
李肆还真有不少事情没搞清楚，记忆碎片零零散散，最重要的两件事，李肆居然翻找不到。
“关叔，我问你答，看看脑子里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李肆这么说着，关凤生怔了一下，李肆这才找到了自己的性格资料。哦，他原来是个闷葫芦啊，现在说话的语气很有些强势，怪不得关凤生不习惯。
可关凤生看来也是个粗人，更兼关心李肆的情况，并没怎么在意，重重地嗯了一声，示意李肆提问。
“这里是……韶州……”
李肆不确定地说着。
“韶州府，英德县，凤田村。”
哦，看来穿越到了原地。
“现在是啥年月？”
这个问题很关键，上到1644，下到1911，满清统治华夏可有二百多年呢，现在到底是哪个皇帝在位？李肆居然没在记忆里找出来，想来他们这些草民离皇帝太远，是谁在龙椅上根本和他们无关，所以也不怎么关心。
隐隐听到关凤生说了两个字，听到这发音，李肆幸福得差点晕了过去。
光绪！？
对满清来说，这是最糟的年代，可对立志造反的人来说，这是最好的年代！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已经虚弱到了极限，拉起队伍，竖起旗号，将这个英德县变成革命根据地，那应该是不费吹灰之力。
伸手把住了脑袋后那根猪尾巴，李肆目光四下巡游着，想找剪刀把这辫子绞了，现在都是光绪年代了，要这辫子何用？
“五十一年……”
接着关凤生报出了年数，让李肆一怔，光绪五十一年？这是哪个位面的清朝？
“康熙……康熙五十一年，今天是二月十八。”
关凤生唇舌清晰地重复道。
李肆终于听个明明白白，脑门嗡的一下麻了，连头顶那火辣辣的痛都再感觉不到。
康熙五十一年……
1712？草！这不正好穿到三百年前！？
握住猪尾巴的手也渐渐松开，李肆一颗心喀喇喇结起了冰。
这可不是什么风云激荡的年代。
1712，康乾盛世的年代，吴三桂早折腾完了，台湾也被平了快三十年，李肆还记得采访某位历史“专家”的时候，那老头“自豪”地说到，康乾盛世，是封建时期小民生活得最“幸福”的年代。
“造反？台湾朱一贵造反，两个月就平了，由此可见他是多么的不得人心，老百姓都想着过好日子呢，谁跟他造反？整个十八世纪，大清安宁祥和，白莲教造反，要到这个世纪的尾巴尖上去了。”
那专家满脸红光地说着，李肆强自按住了将录音笔砸他脑袋上的冲动才完成了采访。
虽然屁股坐的方向不同，但这话也是有价值的，用到现在的李肆身上，那就是说，造反？做梦去吧！谁跟你造反呢！这可是在很多人眼里四海宴清，三代莫比的盛世！
不说老百姓和拍马屁的，就说康熙康麻子，那可是“合天弘运文武睿哲恭俭宽裕孝敬诚信功德大成仁皇帝”，好听的词全被他占完了。而他的种种事迹在后世也耳熟能详，什么智擒鳌拜，什么力平三藩，东打罗刹鬼，西踩噶尔丹，还什么永不加赋，三年一免，被评价为“千古一帝”。造这么一位“圣君”的反，除非是《东宁记》里有一个台湾，可以埋头种田的郑克臧，可他现在不过是个家徒四壁的草民！
“老天爷，你这是故意玩我的吧！”
李肆痛苦地呻吟出声。
装作是脑袋上的伤口在发痛，李肆遮掩住了自己的沮丧。
“四哥儿，可有大碍？”
关凤生脸上的关切再也明显不过，李肆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没事，关叔，看来脑子里没丢什么。”
关凤生一颗心放下来，哈哈笑了。
“丢什么都无所谓，别把你关叔丢了就好！”
他一个憨实人，分辨不出李肆那内涵丰富的眼神，只要李肆还认得他就心满意足了。
“多休息几天吧，有什么事，关叔在呢，别担心！我就说过，四哥儿你不是干体力活的料……”
关凤生说话遮遮掩掩的，李肆这个前世当老了记者的人，一下就听出了异样，正要问他，关凤生话锋一转，又让李肆自己的心绪乱了。
“怎么是二姐在守着你，云娘呢？那个死妮子，就是不落教，看我不好好训她一顿！”
关凤生正咬牙切齿说着，一个怯怯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爹，女儿去摘桑叶了，正是蚕儿初孵的时候，吃得也多……”
关凤生转身，李肆也从他肩头看去，一个十四五岁的素装少女走了过来。见她衣裙虽旧，却还洁净，眼眉和关凤生隐隐相似，虽然也算秀丽，却跟关二姐迥然不同。李肆很是不解，莫非关二姐是收养的？
原本对着父亲还没什么，可被李肆的眼神瞄着，关云娘马上低下了脑袋，还侧开了身子。
“忙乎那些有什么用？能比照顾四哥儿更要紧？”
关凤生口气很不好，关云娘脑袋更低了，“女儿错了，请爹爹责罚。”
李肆赶紧打圆场：“我真没什么啊，二姐就照顾得我很好了，云娘总得做自己的事。”
关凤生转头看了看李肆，欲言又止，接着叹气转身，对云娘的语气也缓了下来。
“家里没指着你做什么，你那脚爬山也遭罪。先回去吧，跟你娘说一声，晚饭得准备好四哥儿的。”
云娘咬咬嘴唇，低低应声，端着竹篮子走了。走之前还瞄了李肆一眼，眼神里有一股李肆看不懂的东西，反正不是什么羞涩，更没有半点情意。看着她摇曳的步姿，果然裹了脚。
确认李肆真没大碍了，关凤生再嘱咐了一通才离开。看着远去的背影，后脑勺的小辫子晃来晃去，李肆之前压下的心绪又翻腾上来。
造反……
撼动满清的白莲教起义还有八十多年，将满清打成筛子，整个华夏大地星火遍燃的太平天国还有一百四十年。李肆虽然在网上和满遗多番论战，但他只是个历史的门外汉，不得不承认，在康熙统治的后期，老百姓日子还算安宁，满清的统治有如一块铁板，没有他这只苍蝇翻腾的余地。
心中的火苗渐渐熄灭，关凤生刚才话里没吐露出来的苦衷，关云娘一个小脚女人也要上山采桑的现实，让李肆心中微微荡动。而早前关二姐被玉米窝头引得直吞唾沫的那一幕，更像一把刀子插在他心口上，现在还悠悠晃着。
还能有什么苦衷，那就是一个字，穷！
不是说康熙是位仁君吗？他李肆多出了三百年的见识，在这个康熙朝逍遥地活着，总该没有问题吧，钱，不过是挣钱而已。
李肆虽然是李天王，肆无忌惮，可还是知道胆大和疯狂之间有多大的距离。推翻满清这事，在现在看来，可能性太过渺小，就如同后世当记者时经常被撤稿一样，有些现实，他必须接受……
李肆呆立了好半天，沸腾的血液早已冷却，他苦涩地一笑，那么，先暂时就在这康熙朝，为着生存而努力吧。

第四章 家底居然不是负资产
走出屋门，眼前顿时一片开阔，蓝天、白云、青山、绿田，李肆心中的压抑也散去不少，虽然“李四”的记忆大多都在，但他还是想四处走走，将记忆里的东西一一串起来。
他这破土屋就在一座小山的山腰上，左右看去，还有几十座土屋也绕着这小山而立，这就是凤田村。山腰之下有两三圈零碎的旱田，没见庄稼，只见着有几个人在翻土。而山脚下就是一片水稻田延伸而开，更远之处则是一条大河。
这里是广东，春水早泛，河中激流湍急，该是他穿越之前还没来得及跨过的那条河。李肆回头看看自家所在的这座小山，心说这就是那座崩塌而下的山丘。
逝者已矣，既来之则安之，李肆平复着心绪，朝山下走去。大概一两里外又是一座山头，一柱黑烟正冲天而起，正粗暴地侵犯着宛若处子的洁净天空，隐隐听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记忆告诉他，那就是矿场所在。看那山头的位置，再想想穿越前自己那破捷达挣扎的泥泞村路，李肆恍然，那山头就是他被泥石流冲下去的那座大坑，只是三百年后，山头已被整个刨掉。
“四哥儿，头可无碍了？”
路过一片旱田，一个人忽然叫住了李肆，转头看去，是个三十来岁的憨实汉子。
林大树，这个名字跟着这张脸在李肆脑子里浮了出来，接着钩起来的事情，让他微微吃惊。这个汉子是他家的佃户，脚下这片大约两亩的旱田，就是李肆家的口粮田。可惜李肆不会种田，所以就将田皮佃给林大罗，五五分成，每年能收到大概三四石苞米的租子【1】。
不得了，他居然还是个小地主……
“不妨事了，可是在春耕？”
李肆随口应着。
“还早呢，春苞米还得一个月后才种，现在地气刚暖，得趁着这时候翻土。”
林大树尽心解释着。
“今年这天气暖得早，水田马上得种了，忙完了四哥儿的地，咱还得去打理自家的田。”
李肆恍然，人家可不只是他的佃户，家里还有自己的田，来种他这两亩旱田，多少也有些友情助耕的意思。
接着李肆才记起，自家居然还有十亩水田！可田骨已经卖给这一带的富人钟老爷，只留下了田皮，也就是所谓的永佃权，说起来他自己又是钟老爷的佃户。而李肆连旱田都不会种，更不用说水田。那十亩水田都是关凤生张罗着雇工在种，扣去租子和工钱什么的，每年还能收到七八两银子。
农事什么的，李肆一想就头痛，而什么田皮田骨的佃种关系，他也理不清楚。不过算起来，他每年有四石玉米，接近三百来公斤粮食，如果不怕吃成棒子的话，饱肚子没问题，再加上七八两银子，似乎一个人能活下去吧，怎么还跑去挖矿呢？
“康熙年间的物价是……”
李肆在两个时代的记忆里翻找着信息，他虽然也研究过清史，但相关资料只模糊有点印象。比如说康熙后期，米价大概一石一两银子，田价大概一亩四五两，可更细的东西就不清楚了。而这个时代的“李四”，又是个不知柴米油盐的家伙，印象也不怎么深。
在田垄上走着，李肆的翻找也渐渐有了结果，原来是这样啊，这日子，还就是一个字……苦。
之前父亲病亡，丧事不仅花光了父亲的积蓄，还将那十亩水田的田骨卖了出去。而他谨遵父命，前两年一直坚持读书。为了能有童生的资格，必须入私塾，那十亩田的收入，大半都拿出来当了塾师的修金和节敬，不是靠着关凤生的照顾，他连吃饭都成问题。
很遗憾的是，几次县试，他都没考上，更不用说府试和院试。去年粤北天旱，水田短收，入手的银子也大幅缩水。他“李四”感觉到了生活的压力，不得不淡了考功名的心，去矿场当了矿工，每月挣个七八钱银子，这日子总算才勉强过得下去。
七八钱银子能干什么？清朝绿营兵的战兵每月一两五钱银子【2】，还有三斗米，即便是在康熙朝，也都在叫活不下去。李肆隐约记得，在这个时代，一斤猪肉算成银子要三分左右，一两等于十钱，一钱等于十分。也就是说，他当一个月矿工，能买二十来斤猪肉。以李肆穿越前的猪肉价计算，每个月工资相当于四百块，加上水田的租子，还有口粮田的收入，似乎也不算赤贫阶层吧。
“没有房贷，不交水电，说不定还比穿越前挣得多呢。”
李肆这么感叹着，接着一怔，不对不对，怎么可能还比三百年后过得好呢？
康熙后期，像他这样，一月除了基本口粮，平均下来还有一两多银子，只算爬在了温饱线上。金庸的老祖辈查慎行当翰林院编修的时候，雇的轿夫每月工资一两银子，算上点外快赏钱，才能勉强度日。根据同时代文人的记载，每日四分银子，只够果腹而已。《红楼梦》的背景也是这个时代，书中刘姥姥说，五口之家一年所耗是三十两，这个数目和李肆所在时代的历史学家推算出来的数目差不多。
怎么自己还觉得日子还能过？问题出在哪？
一边走着一边算着自己的“生活成本”，也将一些生活细节带了出来，顿时意识到自己还在用穿越前的思维看事情，很多东西，三百年后的花费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可在这个时代，却是开销的大头。
比如说柴米油盐，生活在山区，自家有田，柴米不说，这油盐就跟肉价一个水平，糖也差不多。身为二十一世纪的人，一斤盐要二十块，也只是在小日本的核电站炸了之后才有的事，而一斤糖也要二十块，就根本难以想象了。至于布匹什么的，那就更是大笔开销，李肆这才想起，关二姐身上的短袍子，居然就是他年少时穿的……
有田租，有工钱，凑在一起算算，李肆这收入，基本也就跟绿营兵差不多，怪不得会感觉日子过得很苦。
“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
盘点完自己身体原主的家底，李肆心中慨叹，虽然也只是一介草民，可这起点终究不是负数。
【1：早至宋朝，土地的权益就开始分化为所有权和使用权，到清代更在南方盛行，所有权为田骨，使用权为田皮。地主拥有所有权，佃户拥有使用权，使用权可以转让出租，地主不得干涉，这就是永佃权。本书既然是写草民，就避不开农事，之后也会持续谈这些东西。主要还是先提个醒，华夏历史之根在土地，而历史的演进，并非人口激增、土地兼并这么简单。】
【2：清代绿营兵丁分马兵、战兵、守兵三类，后两类又都归为步兵，只是马兵不一定有马，守兵也不一定只守，作为兵丁等级，马兵月饷2两，战兵1两5钱，守兵1两。】

第五章 肉会有的，酒也会有的
“四哥儿没事了？”
刚游荡到那座山头边，还没进到矿场，一群衣衫破烂的少年远远喊住了他。
都是在矿场里做工的村里人，挖矿背矿的矿丁，粉碎矿石的踏手，烧炭的炭工，照看冶铁炉的炉工，就靠卖力气挣钱。
虽然都是一脸灰污，身上衣服也破破烂烂的，可李肆还是一一认了出来。他的前身当了矿工，却没丢开读书人的习性，闲来也在教矿工们认字，大伙和他的关系都还不错。
“关叔说你伤刚好，怎么现在就跑了出来？”
“别担心，你的日课咱们帮你干了，这月大伙都会帮手，不让你少工钱。”
其中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和他关系最为要好，那个愣头愣脑的叫吴石头，另一个腼腆一些的叫贾狗子。
“躺了两天，闷得慌，过来看看。”
李肆淡淡说着，迥异之前的沉稳气质，让两个少年愣了一下。
“四哥儿，怎么感觉……你有些变化呢？”
吴石头摸着光溜溜的头顶，很是疑惑不解。
“你的头真好了？”
贾狗子想得全一点，脸上浮起一层忧色。
“真好了，人嘛，经了大难，自然有些变化。”
李肆随口就扯出了这么个理由，倒让两个少年郑重其事地点头，四哥儿是读书人，知道的道理真是多一些……
“过两日大好了，再教你们认字！”
李肆看住这两个少年，虽然他暂时不敢去想是不是能改变华夏命运，可改变自己身体原主的命运，却是必然。眼前这两个对他颇为信任的伙伴，应该就是最初的班底了。
“认字能多挣几钱银子？还当自己是丫鬟了？”
一个少年在一边嗤笑，见他一身衣衫要周正洁净些，虽然也是歇息，却跟这些在矿洞里刨活的少年刻意保持着距离。
田青，他父亲田大由是矿场的镶头，在矿场里负责勘察矿脉，筛选矿石【1】，而他自己则是个炉工，帮着关凤生照看冶铁炉。虽然都是一个村的，可这少年跟着父亲和关凤生学了一些东西，总以手艺人自居。少时还没什么，这两年来对“李四”的态度渐渐恶劣起来。
“会认字，才不会让自己被卖了还帮着别人数钱。”
李肆的前身对这家伙也没好感，虽然现在换成心思深沉一些的自己，却也没必要拿热脸贴冷屁股，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回应着。
“是喽，大青多半是能比丫鬟卖得多一点。”
少年们调笑着，田青哪说得过李肆，当下也只闷哼一声，甩头不再理他。
“除了认字，我还会教你们更多。”
田青这么个少年，自然不值得李肆更多关心，他微笑着和两个少年道别，贾狗子和吴石头看着李肆的背影，好半天没挪开眼睛。
“四哥儿除了认字，还会其他的吗？”
吴石头傻傻地自语着。
“之前当然只会认字，可现在……说不准了。”
贾狗子感觉那挺直背影带着一股气势，似乎连矿场头儿赖硐长都差了几分。
“赖一品发下串票了。”
“比去年又浮收多少？”
傍晚，李肆来到关凤生家，正要推开那扇破烂木门，却听到屋子里，关凤生和他妻子关田氏在说着什么。只听到这两句，后面再没听清楚。
赖一品这个名字很熟悉，李肆想了片刻，终于记起，那座矿场的山主就是钟老爷，而钟老爷派来监管他们这些租山采矿人的硐长，就是这赖一品。听说这赖硐长是钟老爷的妻弟，在县衙里还当着什么差。
“串票，不就是滚单【2】吗？”
李肆正在脑海里挖着相关的记忆，身后忽然响起低低女声。
“四哥，既来了，怎还不进去？”
是关云娘，李肆转身，和她四目相对，少女愣愣看着他，目光里还是之前那让李肆摸不着头脑的纷乱。
“唉，这都是我们欠你李家的……”
接着关云娘一声低叹，径直推门进去了。
李肆皱眉，这指腹为婚的准老婆，在嫌弃自己贴着他们关家吃软饭？
心中怒火隐隐升腾，却又如云烟一般消散，李肆苦笑，他还真是在贴着关家过日子呢。经常蹭饭都只是小事，水田托给了人家料理，没关心过一天，就坐收银钱，矿场里那份工也是关叔照顾的，比父亲对儿子还用心。
想着关叔的好，李肆对关云娘再无恶感，算了，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跟小脚女子计较，欠关家多少，他会十倍百倍回报。而在他大致有了方向的命运规划里，这关云娘可不会是他的妻子，他还真没办法接受小脚女人。
“今天你婶娘炒了豆干肉丝，等会你田叔来了，一块尝个鲜！”
关凤生迎了出来，一脸的笑意，可李肆却看了出来，这汉子的嘴角是刚拉回来的，笑容很有些僵硬。
李肆也没追问，和关凤生一边闲聊着，一边还在找着关二姐的身影，直到小姑娘从屋外山坡上出现，看到他时，那张摄人心魄的小脸也绽开甜甜笑容，李肆才略略安心。
“死丫头不早点回来，就在山上野！被生人撞见，当成小番婆打了，才知道学着点乖不成！？”
关田氏像是揣着火气正没处发泄，见到蹦蹦跳跳的关二姐，顿时骂了起来，直到关叔皱眉盯住她，才愤愤地闭上了嘴。“小番婆”这三个字解答了李肆的一个疑问，清人的审美观很是糟糕，像关二姐这样深目隆鼻的小姑娘，自然会觉得丑陋不堪。或许正因为这样，关田氏对她没有什么期望，索性也就没裹脚。
只是李肆始终没找到关二姐是关家养女的记忆，反而找到了关田氏哭诉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一个怪胎的片段，真是奇怪……
没过一会，又一个中年汉子出现了，提着一瓶酒，乐呵呵地拍着李肆的肩膀。
“我就说了，李大哥的儿子怎么可能那么孬！蔡郎中说至少得躺个七八天，这才第三天，四哥儿就是个囫囵人了！”
来人正是田青的父亲田大由，和关叔一样，都是李肆父亲的好友，关田氏就是他妹妹。虽然不如关叔照顾得李肆那么紧，却也是有事必伸手，毫不迟疑。他也是个铁匠，眼下无铁可打，才在矿场里当镶头。
“田青怎的没来？”
关叔讶异地问，李肆心想，多半是白天被他顶得恼怒，不愿跟着父亲来见他。
“刚才和我顶嘴，把他关屋里了，别理会他，来来，咱们自个吃喝！”
田大由不以为意地说着。
三个男人在桌上吃着，关田氏和关云娘在一边伺候，始终没坐下来，关二姐则一直闷在灶房里忙乎，没见露面。李肆习惯性地想招呼她们，却又骤然醒悟，在这个时代，穷苦人家也依然守着礼，只要有客人来，女人都不能上桌。看着桌子上那盘让他怀念起大学食堂的豆干肉丝，李肆的脑海里又闪过了小姑娘抿着嘴唇，直吞唾沫的场景。
别说关二姐，关田氏和关云娘的目光都一直在这盘菜上蹭来蹭去。
“猪肉会有的，美酒……也会有的，李四，你欠的恩，我替你还，而后的福，我就自己享用了。”
喝着田大由带来的酸涩的劣质黄酒，李肆暗自发下了誓言，也跟身体的原主郑重告别。
【1：需要挖掘矿洞的铜铁矿场有七长之分，其中的镶头相当于矿洞施工的工程师，寻找矿脉，确定挖掘方向，保证矿洞安全，这都由镶头负责，俗语有说“无镶不起硐”，这个角色很重要。】
【2：滚单就是征税通知单，清初用过二联单、易知由单，后来改用滚单，民间也有称串票。将五户或者十户的地丁赋税征收额以及缴清日期写在上面，由甲首户催征。】

第六章 身在福中不知福？
“四哥儿变了不少，这菜都没怎么动，你们也吃点吧。”
夜深了，关凤生招呼着自己的妻女，田大由和李肆已经告别，屋里就他家这一男三女。
“再变又有什么用？这十年一催命，终究又轮到咱们家了。”
关田氏哀声长叹。
关凤生冷眼止住了妻子，让两个女儿吃饭，将关田氏扯进了内屋。
“你也知道这是十年一催命，李大哥一家落到现在，剩四哥儿一枝独苗，今年又是我轮甲首，再怎么也要护着他，把他家的田产给保下来。”
关凤生压着嗓子，对自己妻子说着。
“何止是今年护着他？从李大哥走了，这三年来不都是你护着他？咱们家的水田都抵没了，只剩三亩口粮田，就靠你在矿场做工，你还能怎么护着他！？”
关田氏话里满含着憋屈。
“三年？三年算什么，这辈子我都得护着他！我关凤生能活着，全是李大哥的仁心！当年他根本就是把我当儿子一样拖大，不是为了我，四哥儿上面那三兄弟怎么会早夭？李大哥就跟我老子一样！四哥儿就是我兄弟！把我人卖了，都报不回这恩情！”
关凤生激动了，如果身前有张桌子，多半已经被他一巴掌拍碎。
“是！是你兄弟！你要把云娘许给他不说，还要把咱们整个家都赔给他！我哥去年轮甲，为了替他完粮，也把田给卖了，他李家这恩，要还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完？我这命，怎么就这么苦哇……”
关田氏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外屋两姐妹听得不对，三两下吃完饭，轻手轻脚地收拾好，就退回她们的小屋子里。
关田氏发泄一通，也平静了下来。
“我哥那指望不上了，村里其他人，能不被催收积欠就算好的。咱们家，除了这片宅地，就只那三亩口粮田，你还能怎么护住他？是不是要咱们母女去投奔我哥，好让你卖了这宅地和旱田？”
关凤生喉咙里嘟囔了一声，看来还真有这打算，想了一想，终究是放弃了。没了口粮田还是其次，没了宅地，他们这家也就算破了，就算不顾他这家，过了今年，要再护住李肆，也都无能为力，更别提什么嫁女儿。
“我还有办法，钟老爷之前提起的事情，只要我答应了，就是好几百两银子的收成。”
“不行！”
他这话一出口，关田氏惊恐地低叫出声。
“不行！摊上钟老爷那些事，这辈子可就都陷进去了！吴家和贾家是怎么落到现在这田地的？那可不止是银子的事！”
关凤生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恩情当然得报，可也要咱们报得起，今年……就算咱们家尽上最后一把力！”
关田氏咬着牙，作了退让。
“别动口粮田的主意，没了那田，咱们连饭都吃不上了，而且那也卖不出几两银子。刘婆子之前跟我说过，说钟老爷见过洋蛮子，挺喜欢二姐这样的脸面，如果把二姐……送出去，不仅能得些银子，钟老爷还能指使着赖一品，少收点杂派……”
关田氏躲躲闪闪，很是辛苦地说完这话。
“二姐？她可是咱亲生女儿！”
关凤生气不打一处来，手掌挥起，就要落到关田氏脸上。
“你不是要报恩吗？怎么，连女儿都舍不得？”
关田氏倔着脸，就不避那手，关凤生咬牙，手掌颓然落下。他目光闪烁不定，像是在认真考虑着这个选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不行！四哥儿很喜欢二姐，这么做可不合他心意。”
啪的一声，关田氏的耳光扇到了关凤生脸上。
“四哥儿不是你兄弟，他是你亲爹！”
屋子外，两个身影蹑手蹑脚地退开，回到了另一间小土屋里。
“你四哥哥真有那么好，就拜托他放过咱们家吧……”
同样是干草铺成的床榻上，关云娘抹着眼泪，对身边的关二姐这么说着。
“四哥哥对我那么好，该是我报答他的时候了。”
关二姐低低说着，月光透过屋顶的缝隙射下来，映在她那双深邃眼瞳上，闪烁起晶莹的光晕。
“真没想到，原本的‘我’，居然和真正的我有一样的审美观。”
夜里，点起油灯，李肆一边用毛笔在纸上勾勾画画，一边走着神，关二姐的娇俏小脸也将更多的记忆碎片捞了起来。小姑娘容颜迥异常人，从小就被称呼为“小番婆”，还是他“李四”多有回护，不仅拦着众人，不让她受欺辱，还一直带着读书写字，怪不得小姑娘视他为至亲。
可李肆却想不到，还有某人的审美观和他相似，而且对关二姐垂涎已久。
“继续读书吗？”
李肆拉回思绪，沉思片刻，将纸上的一个“官”字划掉。
清代的官宦之路，可不是那么好走的，就拿最低一级的秀才来说。院试每三年举行两次，通过了就是秀才，可全国平均下来，每县每届也不过十来人。考试的内容呢，八股文，那也不是他能静下心来研究的。
更重要的是，要走官宦这条路，他无法保证自己能遮掩得住自己的心性，他是记者，暂时性地伪装潜伏没问题，可要他去干那种十年不起底的“死间”，却不是那块料。或许他在紫禁城里，被皇帝招去陛见的时候，就忍不住冲上去把那鞑子皇帝直接掐死了。
可清代的官宦之路，也很好走，钱，明码实价。乾隆三十九年时价，五品京官9600两，七品知县4620两。光绪二十六年时价，五品京官2073两，七品知县999两，瞧，还是促销价。当然，这只是官，买缺又是另一张菜单。
只是在这康熙年间，卖官还没常态化，康熙也只是临时性地开捐纳，之前平三藩，之后治河救灾，期间征讨噶尔丹都卖过县丞一类的小官。而系统一些的是“捐出身”，可以得到监生的资格。他的佃主钟老爷钟上位，有几十顷田，有几座山场，也捐了个监生，却从没去就过学，更谈不上考举人，要的就是监生这个身份。
说起来还是一个字，钱。
“那么，是直接去……”
接着李肆在纸上写下了“金”，目光闪烁了好一阵，又再度划掉。
钱，他没有，可老天爷终究没太亏待他，他有一座金矿！
记得没错的话，穿越前去采访的鸡冠山金矿，不管是前山还是后山，在清代都无人发现！
可俗话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而且金矿需要大量的人手淘金，以他现在这么个穷汉，那金矿就是天上的月亮，只能抬头看，张嘴啃不到。
必须得有一定的实力，才能将那座金矿啃下来。所以这问题就绕了回来，要怎么起步？顺着这思路想下去，那座金矿已经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看来还是得施展金手指啊，就是不知道在这满清，是不是真能安逸地如愿。”
李肆喟叹一声，确定了自己的方向，但他却总有隐隐的不安感。这不是宋明，朝廷是鞑子的朝廷，对草民多了一层防范。一旦他开启金手指，在这个年代，那就像是个刺头，会招来怎样的麻烦，他难以预料。
“畏首畏尾，能成什么大事！？”
一想到“鞑子”两字，李肆胆气豪壮，将自己的疑惧尽数撕碎。
心神激荡，一夜无眠，等李肆被窗外鸡鸣声惊醒时，才发现天色已白。
收拾好鬼画桃符般的纸张，李肆感叹这毛笔真不是合适的写字工具，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还没反应过来，破烂木门就被人哐当推开，一张面孔裹着晨色显现，是关云娘。
关云娘的容颜只能说是比端正多一分，这会因为走得太急，红晕遍布，看上去隐约又多了一分秀丽。可李肆却没有鉴美之心，关云娘一脸的惊惶之色，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李四，如果你真痛惜二姐，就赶紧救她一把！”
关云娘毫不客气地叫着他的名字，这话让李肆眉毛竖了起来，二姐？她怎么了？
“为了替你完粮，我娘要把二姐卖给钟老爷，一早就带着她去了刘村找刘婆子！”
关云娘这话像是挥起了一前一后两柄大锤，砰砰砸在李肆脑门上。
“完粮！？”
李肆呆呆地反问。
“我可没料错，你李四是读书人嘛，果然不知烟火。可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这几年来，你的田丁银子，加上各种杂派，全都是我家和舅舅家一起分担的！”
关云娘极尽讽刺，听得李肆差点一巴掌拍在书桌上，倒不是气这关云娘嘴刁，而是他骤然醒悟，怪不得之前他算自己的家底，算来算去总觉得有点问题，好像还没感觉有太大的压力，原来是把“皇粮国税”给搞忘了！
关叔和田叔三年来一直帮他担着这事，这恩可太大了。可只是为了帮他完粮，就要搞到卖女儿的地步，李肆怀疑这关云娘是在危言耸听，他一个人需要交多少税？
“我舅去年轮了甲首，为了完粮，把水田都卖了。今年我爹轮到甲首，可除了口粮田和宅地，再没可卖的东西。为了保住你家这十亩水田的田皮，我爹想得一夜头发都白了！一早我娘牵走二姐的时候，他都没再说话，李四，你还是个男人，就吱个声！”
关云娘急得口齿不清，李肆倒是听出了更多的东西。
甲首啊……，放在明朝，那可真是要破家的。

第七章 我是疯儿也是傻
明清两代相替，在眼下的广东，赋税编户还在沿用都图制，县下是都，都下有图，图下有甲。而里甲的设置也沿袭明代，每一百一十户为里，十户为里长户，百户为甲首户，十年一轮，协助朝廷“完粮”。图和里基本是一回事，但前者主要对应官府的赋税编户，后者对应的是行政区划。这也只是制度设计，实际上一里并非严格有一百一十户，在里长户和甲首户外，还有畸零管带这样的杂户。甚至某些县里，一都就是一图，也就是仅仅一里。
说到“编户齐民”，百万字也未必能说清，单说这里甲之责，里长承催钱粮不说，甲首具体要干什么呢？
甲首得承担县里的各项差役。差役有软当有硬当，软的是钱，甲下诸户都要交，是用来供养衙役书吏和各类差人的。而硬的则是零碎的差事，甲首得跟着书办胥吏催粮，充当民壮修路造桥，对官员迎来送往，还要配合绿营衙役缉捕盗匪等等，这部分差事也可以花钱代役。
还有一件要命的事，那就是甲下诸户谁欠了皇粮，虽然从制度上说是找里长催要，可官府的惯常作法是找关联的乡绅催要，而里长户大都由乡绅控制，所以最终负担落在了甲首户身上。总而言之，轮上了甲首，富户能被折腾成穷光蛋，穷光蛋就只能背家而逃，当然，那似乎是在明朝。
“不是说康熙宽仁，小民幸福吗？怎么当一回甲首，也还是要破家呢？”
更多的细节李肆不清楚，可在穿越前他就知道，能不能搞清楚赋税情况，是区别一个人到底是历史爱好者，还是历史研究者的门槛，他这个门外汉可没发言的资格，更不可能拿着后世那些专家的结论来推翻眼前的事实。
虽然大略知道了一些东西，李肆的疑问还是没有消解，他就一个人，那十亩水田也只有了田皮，再怎么横征暴敛，也不至于要逼得关叔卖女儿才能替他交清吧？
可现在不是提问的时候，李肆问清楚了那个刘婆子的所在，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刘村在十来里外，刘婆子一家人丁兴旺，门户颇深，小院的砖墙还刷上了白灰，在这座砖屋常见，明显比凤田村富态一些的村子里，也显得相当惹眼。而刘婆子更是包揽了这方圆百里的杂事，包括说媒和……买卖人口。
“30两？我说关大婶，就算是在广州府，厨艺女红样样都精的乖巧姑娘，顶尖也不过是20两，还得容貌过人才行。你这丫头，脸面就不说了，还是个天足。这会日头已经出来啦，你……可睡醒了？”
院子里，刘婆子正尖着嗓子，连正脸都没给关田氏。
“刘大娘，你上次提起这事，说钟老爷瞧着喜欢，不只当丫鬟看吗？那价也不能照着丫鬟来说啊。”
关田氏脸色发白，自然是现实大大低于预期。
“喔唷，一个小番婆，就想着进钟家当姨娘？钟老爷答应，他那几房女人还不答应呢！”
刘婆子冷冷笑着。
“我读过书，也认得字！求你了刘大娘，给我出个好价吧！”
一边的关二姐跪了下来，嫩声说着。
“嘿……还真是孝顺女儿呢。”
刘婆子斜着脑袋，不愿看到关二姐的小脸，嘴里却唉了一声，似乎被关二姐给打动了，就眯着眼缝瞧住了关田氏。
“看这丫头也挺乖巧的，你们家也可怜，就当我刘婆子帮乡亲一回。钟老爷交代了我这事，丢了20两银子在这，你若是肯了，咱们现在就可以立契。”
关田氏的表情顿时无比丰富，既有不甘，也有喜悦。不甘的是这价钱很不满意，高兴的是马上就能拿到银子。
没怎么犹豫，关田氏一咬牙，“就依大娘的意思罢……”
刘婆子矜持地点头，然后朝里屋走去，转身的时候，脸一下绽开了，嘴里低低念着：“原本还以为得跑去他家费上一番唇舌，可没想到啊，老天爷有眼，让他家轮到甲首，这下可遂了赖大少的愿……”
院子里，关田氏将关二姐拉了起来，默默拍着她膝上的灰尘，却始终不敢看她一眼。
“娘，20两，可够爹爹和四哥哥完粮？”
关二姐蹙着眉头，细声问着。
关田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下抱住了关二姐，低低抽泣出声。
“千万别告诉四哥哥，就说我出远门了。”
小姑娘还没忘了交代一句。
当关田氏在契书上摁下指印，接过那一包银子时，她觉得这银子的分量格外沉重，压得她连刘婆子那再也遮掩不住的笑容都没注意。
“丫头，还不跟你娘道个别？”
刘婆子心满意足地再看了一眼契书，嘴里随口说着，正要卷起来收好，就听轰的一声，院门被撞开了，一个人影风一般地冲了进来。
“贼啊——”
来人几步就踏了过来，刘婆子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两眼瞪圆了，扯起嗓子高喊。
“李四！”
“四哥哥！”
关二姐母女都惊呼出声，来人正是李肆。
不知道是身体原主这段时间挖矿有了长进，还是他穿越而来，让这身体也有了强化，这十来里地，他不到两刻钟就跑了过来。在院子外隐隐听到像是已经立下契书的话语，心中大急，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
见那老婆子手上还拿着契书，李肆劈手就抢了过去，接着瞪住了关田氏，手掌一伸：“契书，银子！”
语气强硬，眉目沉凝，带着难以抗拒的威势，这面孔熟悉，这气质却从未见过。关田氏呆呆地将两样东西递了出来，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将银子塞回刘婆子的手上，李肆挥手：“走！”
一片脚步声里，刘家的人从院子里涌了出来，而刘婆子也才如梦初醒。
“站住！走？往哪走？”
刘婆子是个肥婆，拍着颤悠悠的胸脯，喘了好一阵，这才有继续开口的力气。
“是李四啊，人家关大婶不卖这二丫头，又怎么能把大丫头嫁给你呢？你来搅这一脚，为的是啥？前几日被石头砸了脑袋，现在还没好？”
身为婆子，这方圆百里的动静，自然一清二楚。她一边牙尖嘴利地说着，一边指住李肆手里的契书，面目很有些狰狞。对她来说，那可不只是银子，还是她在赖大少那邀功的凭据。
“把契书还回来！不然可别怪我老婆子不讲情面，告你碍约毁契，这可是八十大板的罪！蹲了监，你这条小命可就别想活着出来！”
李肆举起两张契书，冷声笑了。
“没有中人，没有铺保，你订这契书有什么效力！？不怕我告到官府去，说你诱卖人口？！”
刘婆子两眼瞪圆了，却一下说不出话来，想恫吓李肆不成，自己却被威胁了。
没错，按“王法”来说，卖身作奴婢，不仅要中人，还要有里长一类的作保，这才算是完整的契书。
“读书读到脑子发懵了？连白契都不懂？”
回过神来，刘婆子中气不足地喝着，所谓白契，就是没经里长一类中人画押的契约，乡下人为免麻烦，大多都喜欢签白契，而官府却是不认这白契的效力。
“知道是白契，就别借官府的名头来压人……”
当着刘婆子，还有她背后那五六个家人的面，李肆刷刷就将契书撕成了一堆碎片，院子里顿时一片寂静。官府不认白契，也只是表面上的，官老爷为了稳定，有时候也不得不以白契为判罚依据，所以这契书可留不得。
“刘婆子，我好心提醒你，少做点伤天害理的事。”
李肆沉声说道。
“你……你……你们还不抓住这疯子！把他给我狠狠抽醒喽！”
刘婆子气得七窍生烟，方圆百里，除了钟老爷赖大少，谁敢不买她的帐？眼前这个少年不过就是个读书读得发傻的废物，下半辈子得靠着吃软饭才能活下去，这会居然敢在她面前逞威妄为？
刘家男人被刘婆子一声吼醒，卷起袖子围了过去，却又止住了脚步，一阵抽凉气的声音响起。
就见李肆一掀上衣，一把牛尾短刀从腰间露了出来。家里原本还有砍柴的斧头，太显眼不好拿，只能带上这么把类似西瓜刀的家伙。以李肆穿越前的经验，做事就得有备无患。
“我脑子是不好用，谁敢过来，我就敢砍谁！疯子嘛，砍人不犯法！”
李肆恶狠狠地说着，目光扫视过去，腰上的刀子似乎也含进了亮晶晶的眼里，刘家那几个男人你看我，我看你，手脚都缩了回去。
这少年可不是什么傻子，更不像疯子，可就是这样，才感觉更可怕，他那眼里的刀子，硬得真能剁人。
“至……至于嘛……这点小事，别闹成这样。”
“早跟大娘说了，别掺和卖人这事，可你也别这么跳腾啊。”
“这还是咱们刘家院子，可别太肆无忌惮了哦。”
男人们又是威胁又是劝的，李肆冷笑，不亮这刀子，不让他们明白自己不惜杀人的决心，他们何至于这么“客气”，肆无忌惮？那不就是他李肆的名片么？
“这事今天就当没发生过，不过刘婆子，我还是留一句话在这，要敢再动我们凤田村谁家姑娘的主意，村子里啥没有，几百号男人还是有的。”
就在路上，李肆已经找到了刘婆子其人的记忆，明白了这肥婆就是钟老爷一家放在外面的狗腿子。他眼下将整个村子都拉了出来，并不指望刘婆子彻底打消坏主意，但至少能镇得她安静一阵子，现在他需要的是时间。
李肆带着人走了，刘家院子的大门嘎吱晃悠着，几个男人和刘婆子呆立无语。
“你们……你们还算是男人吗？一把小刀子就把你们吓住了！？”
过了好半天，刘婆子清醒过来，破口怒骂着家里这几个男人，儿子女婿都有。
男人们面面相觑，呆了好一会，大儿子委委屈屈开口辩解：“总不成为这事闹出人命啊……”
大女婿搭话道：“是啊，娘，积点阴德吧，就算要帮赖大少，也别沾这些事。”
刘婆子一脸紫红，调门越来越高：“寻常家的闺女，我还懒得沾呢！关家二丫头是赖大少指名了的！这事要黄了，赖大少能高兴？赖大少不高兴，钟老爷能高兴？钟老爷不高兴，咱们刘家还有好日子过？这个家我能指望谁！？那个成天只知道烧香炼丹的疯老头子？”
肥胖的身躯像是个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喘着，刘婆子咬牙切齿。
“不行！契书都签了，还被那疯子给搅黄了，我刘婆子做事什么时候这么没脸没面？把村子里要好的人，还有那些游手泼皮都招呼上，跟我出去抢人！”
二儿子低低开口道：“赖大少为啥要娘你来张罗这事？不就是他也不愿太得罪那帮人吗？凤田村那可有几百号矿工呢，出点什么事，咱们刘家可担待不起。”
刘婆子冷静下来了，呆了好一会，不甘地冷哼一声：“也好！那小疯子，就丢给赖大少整治吧！”

第八章 现实是残酷的
“关叔关婶，银子的事情，你们别担心，我李肆不是从前的李四。从今之后，我家的事，我自己承担。”
一路无言，关二姐也像是做了坏事，不敢和李肆对眼，李肆只摸着她的小脑袋，心中酸涩。回到关家，见到关凤生时，中年汉子那敦实的脸上，欣喜、讶然、羞愧、无奈，什么样的表情都有了。
当李肆以坚定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时，关凤生和关田氏相对默然。
“二姐真要被送走了，我李肆还配做人吗？”
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词汇，不想刺痛关田氏，这话不仅让关凤生脸上浮起欣慰之色，原本还恨恨看着李肆的关田氏眼圈也是一红。
“从小我就最疼二姐，宁愿我遭罪，也不愿二姐受苦。”
李肆怜惜地说着，小姑娘紧紧抱着李肆的胳膊，把小脑袋埋在他的腰间，不敢开口，生怕张嘴就哭了出来。
“只是我还不太明白，到底我家担了多少皇粮，能把叔叔们拖累到这种地步。”
李肆很诚恳地问道。
“正项地银一两六钱，丁银三两八钱，这是去年的【1】。”
关田氏对这数字看来是滚瓜烂熟，一边念着，一边找出了一张单子，关风生替他完粮，单子自然也在他家里。
“五两四钱？”
李肆皱眉，接过了这张手掌长三指宽的单子，抬头四字顿时让他汗了一下，“纳户执照”【2】！这个执照，跟三百年后的字义差得未免也太远了。
将缥缈心思拉回来，李肆盯住了单子上的小字。
“英德县正堂李为征钱粮事今据黄寨都八图李追完纳康熙五十年钱粮”
“正项银五两四钱
康熙五十年三月十八日”
“县卯字五十四
号”
小小单子盖了两个大印，一个是满汉双文知县大印的一半，一个是“粮讫”，还有两个经手人落款：书办杨夏、里排赖一品。
看着这康熙五十年的日期，李肆隐隐想到了什么，可一时又没能抓住。接着思绪就被这税率给拧了过去，姑且算自己年收入是三十两吧，这税额可真是骇人。不过，五两四钱银也不至于闹到卖女儿的地步吧？
真够笨的，李肆想拍自己脑袋，这可只是正税。
果然，接下来关田氏又找出一张单子，不像“纳户执照”那么正式了，可单子下还是有收讫章。
“均平银，四两二钱。”
这个名目，李肆隐约有些印象，这和在广东已经没了的“均徭银”性质一样，针对的都是徭役部分的负担，只是对象不一样。均徭银主要指的是胥吏差役、马夫伙夫、驿夫更夫什么的供养钱，明朝是由民户直接出人干这些活，之后一条鞭法合并为正税。
而这“均平银”，针对的则是官员和衙门的办公经费。明朝开国，按照朱元璋朱太祖的规划，县衙门的每张纸每支笔，都由县里民户直接提供，总之见不得有一个铜子在这之间流转。可这共产主义级别般的构想很快就被现实粉碎了，演变到现在，又渐渐成了正税之下，杂派之上的“费”。可笑的是，原本一条鞭法里，已经将这部分差役折银合并到了正税里，却又来征一次。
这部分东西李肆之前有些印象，现在亲身接触，顿时气得鼻子差点歪了。
情绪正在高点，关田氏又拿过来几张纸条，这就很不正规了，连章都没有，全是手写的白条。
“火耗……二两八钱八分……”
算起来是三成火耗，这县官还不算太贪哈。
“练勇银，三分四厘……”
等等，练勇，这不是团练吗？这会到底是1712还是1812？
“整个韶州府经常闹贼，棚民和矿徒也多，县里也设了团练【3】。”
关凤生解释着，语气满是无奈。
麻痹的，出钱供养的衙役捕快呢？正税养活的六十万绿营兵呢？
李肆真想破口大骂，一点也没注意他是用后世纳税人的思维在看这事。
其他的什么脚力、柜费、秤费、锁头费，这些杂派就不一而足了，这还算好的，都还打了收条。
“还不算给里排、柜头、书办们的孝敬，那些可是没条子的。”
关田氏不放过一个铜子，里排也就是里长，因为也是十年一轮，排到谁出面帮着官府催粮，谁就是里排。而柜头、书办则是县里下来的差役。
李肆抽了口凉气，总数算下来，他李肆要被官老爷带胥吏们搜刮十六七两银子！这也太离谱了吧，还让不让人活了？
不对劲……所有的杂派，都建立在正税的基础上。而李肆一人一年要承担接近五两多的正税。康熙年间的“丁口”统计是两千多万，这“丁口”是纳税单位，不是真正的人口，可李肆眼下却真是一人对一丁口。以他的负担为标准计算，这会的大清朝，正税一年就得收一亿五千万两银子！
荒唐了。
“四哥儿，县里你家还是上户……”
关凤生一说，李肆拼命压抑住了自己怒吼的冲动，之前被压在心底的那两个字又在翻腾不定，造反……
原来他李肆一家在图甲册上，居然还有三十多亩水田，家中六口人，成丁五口！他父母还活着，三个早夭的哥哥还都成了丁！早就卖出去的田产，都还留在图甲册上！
“咱们都是这样的情形，图甲册上，我关家也还有二十亩水田。这些年来找过不少次官府了，可官府都说，图甲册要作变动，得里长户认，咱们自己说了不算。”
关凤生叹气。
“四哥儿，为啥要帮着你？不止是念着你父亲，就算你家败光了，咱们也得分摊你家的皇粮。”
李肆烦躁地在屋子里踱着步子，虽然还是初春，他却觉得浑身火热。
“里长都是谁？”
归结起来，还是那个俗得不能再俗的结论，官绅勾结，欺压他们这些草民。
“里长户有好几家，可里排却一直是赖一品在干，而赖一品背后……”
关凤生咬着牙，李肆也在低低念着。
“钟上位！”
啊嚏！
青砖白墙，绿瓦红柱，一片错落有致的宅院里，某个中年胖子抖着肥肉打了个喷嚏。
“串票发下去了？没人闹腾吧？”
他闲闲地在亭廊里走着，身边跟了个精瘦汉子，谄媚地直点着头。
“大哥放心，那些泥腿子敢闹腾么。”
胖子不满地嗯了一声，转身盯住了瘦子。
“别扯虚的！眼见这春收要开始了，李老爷盯着咱们这些县里的栋梁，眼珠子可贼得很呢【4】。虽然说我上面还有白大人，可毕竟做的事情见不得光，白大人都不好跟李老爷挑明。万一这春收出了岔子，李老爷责到我头上，贴钱是小事，被他当成生花笔，在他那破纸上作点什么文章，可就麻烦了。”
胖子低下脑袋，鼻尖快杵到了那瘦子的额头。
“稳！我要万无一失的稳！整个广东，府县老爷们正乱成一锅粥，熬过了今年，他李朱绶李父母，在英德应该也就呆不住了。”
瘦子额头隐隐出了层汗珠，脸色也有些僵了，灿灿笑着。
“李县爷那，我也时时注意着，最近他确实心思不属，只要钱粮实数足了，想必他也不会怎么在意。”
胖子唔了一声，也像是放了些心，一边转身走着，一边嘴里还在交代。
“听说你借着我的名头，在找刘婆子搞什么人？你给我仔细了，别出什么事，否则我可要扒了你的皮！”
瘦子对着胖子的背影连声说着不敢，直到背影消失，脸上才凝回阴狠的表情。
“死胖子，当真是越肥胆越小……”
低声嘀咕着，就朝院子外走去，不一会儿，在一个小客厅，跟另外一个胖婆子见了面，正是刘婆子。两人嘀咕了一阵，刘婆子一脸灿烂地离开了，瘦子在厅里，脸色越发阴沉。
“李四？那个书呆子？被石头砸出了痰气么，居然敢跟我赖一品作对？”
咕嘟一口将一杯茶饮尽，重重顿在桌子上，啪的一声，茶杯裂了。
“我赖一品就是条恶狗，不撕得你血肉模糊，我就不姓赖！哼！”
【1：清承明制，正赋里的田赋，也就是地银不高，构成也不复杂。全国平均下来大概每亩四分银。复杂的是丁银，地方搭车压榨草民的也主要是这部分，明清赋税改革其实就是在这两项之间打来回。】
【2：清代顺治后就有“自封投柜”的措施，让草民到县城自己交税，然后就能拿到纳税证明单。证明单各地叫法不同，有“纳户执照”、“执照”或者“执票”。但自封投柜不仅受乡绅里排的抵制，也因为交通不便，草民交税的成本说不定还要超过税费本身，所以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很多地方依旧由胥吏里排催收。】
【3：清代团练早有，只是在白莲教起义之前，都由官府直接管理，设置有练总、练长或者团总等，各地具体情况不一，经费都取自地方。康熙奏折里还提到过有练总带练勇进山剿匪，结果被土匪给剿了。】
【4：县官老爷催科，一般不会去找草民，都是压着乡绅。县官和乡绅既合作，又对立，所谓的官绅勾结，也不是那么单纯。】

第九章 黑矿场，真的很黑
“卖田产？不行！绝对不行！”
李肆虽然有了计划，可还需要起步资金，只是荷包干瘪，不得不把脑筋动在自家那十亩水田的田皮上。而关凤生误解为他只想着卖田交皇粮，很坚决地摇头。
这会两人正朝矿场走去，李肆的计划就得从这开始。这座矿场是凤田村诸人找钟老爷租的山场，租子是上交四分之一冶炼出来的生铁。
但跟租田还是有区别，康熙年间，民间开矿总体是一个禁字，却依旧拦不住私采，他们这矿，就是后世的黑矿场。钟老爷虽然把山场租给了他们，经营管理却是他的人在负责，比如说冶炼出来的生铁，只能由钟老爷联系的商人承买。硐长就是那赖一品，名义上硐长只负责管理挖矿的矿丁，赖一品实际上却是钟老爷派到矿场上的监工。除了赖一品，负责常务管理的客长，银钱往来的课长，都是钟老爷的人，还养着十来号护卫，而这些人的薪水全都计在他们这些承租人的身上。
这矿场其实就是钟老爷的产业，说是一个“租”，不过是在官员查禁的时候，方便钟老爷脱身的一个名义。
“关叔，你不也没田产了吗？别担心，我不是靠田产来交皇粮，不然今年交了，明年怎么办？我是需要一些钱作些营生，顺便帮着你们把这矿场弄起来。”
李肆这话，关凤生苦笑不已。
“这矿场有什么好弄的？铁炼得多，钟老爷就压低收价，炼得少，见着咱们喘不过气来，就提点价好让咱们活着，不至于散了摊。说是咱们租他的山场，其实咱们都是钟老爷的雇工。”
整个矿场有两三百号人，就一座炉子，每日能出一千来斤生铁。
“我本业是铁匠，只是父祖也传了一些炼铁的把式，才跟钟老爷谈下了这个矿场，炼出来的生铁也勉强凑合着能卖。这两年下来，又悟了一些窍门，总算能带着大伙靠这矿场活下来。”
听着关凤生的介绍，李肆对这座矿场的情况也渐渐有了更深的了解。转过了山梁，整个矿场就落在了李肆眼中，记忆里的凌乱景象，此刻在眼前真切而有序地呈现。
山头被刨去了一小截，露出一道光秃秃的干土截面和一座四五米深，数百平米宽的大坑。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朝山肚子里延伸，叮当敲打声在洞里一直响着。李肆隐约记得，这矿洞有上百米深。
山头百米外就是一条宽有三四十米的大河，河岸边停着一长串的木排小船。河岸之上一字排开几个大坑，每个坑边都立着一根高大的十字木杵，那该是粉碎矿石的选矿坑。远处山脚下有一排低矮的砖窑，木柴堆得满满的，该是炭窑。而在炭窑不远处，依稀看到一座冶铁炉的炉顶冒了出来。
这是个熙熙攘攘的所在。碾矿的、烧炭的、背运矿石的，上百人在这里来来往往，炭窑冶铁炉在山壁下的大坑一侧，另一侧的坑顶则密密麻麻搭着数十座草棚。和草棚对着的河岸边，一排十来间木屋规整洁净多了。几个护卫靠在木屋边，警惕地看着所有人，似乎每个人的屁股里都夹着一片矿石似的。
看着那片草棚，贾狗子和吴石头的面孔骤然跳出脑海，李肆微微叹气。记忆告诉他，住在这片草棚里的人，都是村里那些失了田产宅地的破落户，贾狗子和吴石头的家也在这，他们就只靠着这座矿场而活。而对面那排整齐木屋，则是客长课长一类管理人员，还有那些护卫们住的地方。
去年这矿场总共出铁四十万斤，听起来数字挺可观的，可商人给的价，每百斤只有一两二钱银子，市面上的价则是一两六钱【1】。原因不仅是钟老爷的“调控”，还在于炼出的生铁质地不佳，不过这也是这种黑矿场的普遍水平。
李肆粗粗一算，这矿场的年产值居然也有5000两白银……
可再一细算，四分之一被钟老爷生生拿走，剩下三千多两，二百来号劳力，连饭食带薪水，就按每年十两银子计算，这就是2000两。赖一品和客长、课长，以及那群护卫，又要分走1000两。关凤生和田大由，以及炭头、锅头这些“中层”，外加二三十号炉工，薪水一算，没了。
这还只是人工，生产成本呢？矿石不算钱，炭火什么的不要钱？
“我们账上还都欠着钟老爷的，采淘矿石的工具，矿洞里的油灯、木镶，还有其他一大堆工具，特别是炭火，每年都得上千两银子。钟老爷说这山场是我们自己租的，所以这钱也得我们自己掏，只是钟老爷仁心，预先垫了这笔钱。我和你田叔每年虽然各有百来两银子，可大半都在填这些债。”
关凤生语带讽刺地说着，怪不得为了顶李家的皇粮，他都闭着眼睛卖女儿了，原来已经是负资产。
这钟老爷在矿场上，本质上也是靠着高利贷的手段在拴着关凤生他们，又是压榨佃农的地主，又是剥削工人的资本家，真是坏到头顶生疮了，李肆这么想着。
“可钟老爷也未必安生，每年那千多两银子，我估摸着能到手的不到三分之一吧。”
关凤生居然还在同情钟老爷，听他一说，李肆也觉得，还另有人脚底流脓。原来钟老爷还得一路孝敬，先不说手下这些矿场护卫都是来自金山汛的绿营兵，那么金山汛的汛守，据说是个姓萧的把总，也得笼络好，毕竟就在他的汛塘辖区里开黑矿，要装作不知道，也得要一定的代价。
县官老爷那也得分匀一份，更复杂的是，收购生铁的商人那，也有一套商会系统，每年的打点少不了，毕竟这是在收黑货，让官矿的人闹起来可不好。
据说钟老爷还抱住了谁的大腿，而他的矿场还不止这一处，甚至还有铁匠作坊，关凤生就只模糊地说了一下，似乎不愿让李肆牵扯得太深。
片刻间就到了冶铁炉那，眼下矿石到了，木炭还没齐活，一圈炉工正在坑里等着。见到李肆过来，炉工里的田青闷哼一声，扭开头不理他，李肆自然也懒得理会他，就瞧着这座大肚子冶铁炉发呆。
屈大均已经故去，他的《广东新语》正在流传，其中提到的佛山冶铁炉，“炉之状如瓶，其口上出，口广丈许，底厚三丈五尺，崇半之，身厚二尺有奇”，李肆还记得。眼前所见，尺寸小了许多，但结构大致不差，看来是这个时期通行的技术，只是鼓风木扇的尺寸小了许多，大略只有记载中“高五、六尺，宽四尺”的一半。
“关叔，你说……木炭是笔大开销？”
李肆早有了盘算，现在见了实情，心中更是有底，不过他不准备一下都拿出来，事情得一步步来。
“没错，这山头的树早被砍光了，买不起净炭，只好去其他山场买木柴自己烧炭。可即便这样，一炉铁也要花掉半两银子的木柴，每天六炉，就是三两银子。”
眼下木炭百斤大概一钱二三，木柴三四分。一炉出铁二百斤，就要花上千斤木柴，算起来光这部分成本就接近20%。
炉子置在坑里，好方便从炉顶加料，炉子下半部分用的是砖，上半部分是耐火泥，李肆仔细从炉顶看下去，内壁上还抹了一层厚厚的耐火泥。
熟读过太多穿越小说，对攀这冶铁工业科技树，李肆还很是熟悉，可他不是郑克臧，没有一个台湾给他折腾，现在只能先着眼在最小的事情上。
“什么？你能让每炉少烧三成木炭？四哥儿，这可不是写写画画的事，可不要信口开河。”
关凤生摇着脑袋，怎么也不信李肆，这话要能成真，柴火银子每年就能省三四百两。
“读书真读傻了，烧多少炭才能化多少铁，少烧？从哪里少啊？隔行如隔山，你就别来捣乱了。”
田青在一边冷嘲热讽地说着，话还蛮有道理的，一帮炉工们都纷纷应合。
“我这可是读书才读到的秘方……”
李肆并不动气，嘿嘿一笑，众人一呆，关凤生也怔住了。
“还有讲冶铁的书？吹吧你！”
田青扯起了嗓子，关凤生瞪了他一眼，有些急促地问：“什么书？”
李肆要搞的东西可是后世的技术，还真没这书，避开关凤生的问题，他微微笑道：“讲冶铁的书多了呢，佛山的铁厂你们知道吧，他们是怎么在冶铁炼钢的，我都知道。七八十年前，就有书说得一清二楚。”
关凤生喉咙里咕哝了一下，脸色也泛红了。
“四哥儿，你还知道怎么炼钢？”
【1：1724年法国萨凡利兄弟编纂出版的《世界商业大辞典》里提到广东生铁为每百斤1.6两白银，贩运到日本的价格是4.5两。】

第十章 用火过猛
“知道是知道，可这矿场不是咱们的。”
李肆叹气，关凤生也像是一瓢冷水浇到了头上，呆呆无语。没错，这是钟老爷的矿场，这位“资本家”管治他们这些人的原则就是，吃饱就好。他们炼出钢来，也会被钟老爷压榨得不剩几根毛。虽说在这个时代，懂得炼钢的人可是高级技师，去了佛山当炉头，一年少说也能挣个二三百两，可他们身上还背着钟老爷的一大堆债呢，想跑都没得跑。
过了一会，关凤生振作起来，炼不成钢，能省出木柴钱来，今年也能喘上一大口气。稍微挪腾一下，李肆这边的皇粮问题就能解决。
在这年头，书就是金科玉律，别说那些大字不识的炉工，就连关凤生也深信不疑，就只那田青还不甘心地硬着脖子。
“要砖，要铁扇叶，要人工，矿场上都有，还要你花什么钱！你当头儿，咱们都听你的！”
这矿场都是由关凤生拉扯起来的，有他的支持，事情就一帆风顺了。
李肆要做的事很简单，给这座炉子加一个蓄热室。这个时代的冶铁炉都是敞开的，燃料的热效率很低，用耐热材料作一个蓄热室，把燃料的热效率提升上去，消耗也就少了。
这个蓄热室更大的作用其实在于提升炉温，可以用在炼钢上。冶炼生铁的炉子温度最高不到1200度，要熔化钢水得到1600度。只是现在没有足够耐热的材料作炉子，而且这座矿场也是钟老爷的，没必要动炼钢的心思，所以李肆只是拿出来替矿场节省木炭银子，同时，为他下一步计划作技术积累。
他要卖田产，不止是为了这座炉子，下一座炉子更重要，那是自家的炉子。
借着改造冶铁炉的功夫，李肆又跟炭头邬熟络上了。这个叫邬亚罗的人，名字颇为现代化，可人却土得掉渣，确实，他干的就是烧土烧木柴的活。除了烧木炭，他还兼着烧炉砖的活计。
设计图其实都在李肆脑子里了，整个白天，忙乎的就是解说的工作，烧砖的烧砖，打铁的打铁，木工也挽起袖子开干。矿场上经常自己置办工具，李肆这事，也只是个小工程，凑些边角料就能解决。周围那些矿场护卫向来不干涉矿场的工作，他们的任务只是盯住了矿石和出炉的生铁，钟老爷也不会关心冶铁炉子要怎么折腾。
夜晚，李肆在床底下一阵翻腾，将几个大木箱子拖了出来，打开箱子，顿时淹没在一大堆线装古书里。他是被自己白天随口胡诌的话给提醒了，李老爹到底给他儿子留下了什么书？
大半都是跟四书五经有关的东西，李肆懒得去翻，就一本本地扫着封面，一只只箱子的箱底都翻过了，依旧没见着什么好货色。
无所谓了，反正自己脑子里的东西也应该够用，找书也只是想着在必要的时候能挡住关凤生等人的疑问。
懒懒地翻起最后一只箱子，拿起一本书，封面上的四个字赫然入目。
李老爹，你当真是普通的读书人吗……
李肆心情激荡，《天工开物》！仔细一翻，还是崇祯十年版！最早的版本！
宋应星的《天工开物》，后世被誉为“世界上第一部关于农业和手工业生产的综合性著作”，欧洲人称之为“中国十七世纪的工艺百科全书”。
可在眼下的1712，却还不是众人皆知的名著，除了清初几个刻本之外，就再没什么流传，严格说，到这会宋应星才死了五十年，还算是同时代人。到乾隆年间，鞑子朝廷编纂《四库全书》的时候，不仅没收录这书，还直接就查禁了。
直到民国时代，国人才从蛛丝马迹里知道了这本书的存在，然后在日本那找到了原本，结果发现，不仅日本有，整个欧洲都有！民国刊印的《天工开物》，所有版本都源自于日本的“菅本”。
李肆忽然觉得，自己这张嘴像是得了“大预言术”，之前在矿场随口一说，居然就在自家床底下翻出了这宝贝。有这书，冶铁炼钢的权威性就算掌握在了手里。
一叠《天工开物》之后，再翻下去，李肆越来越相信，李老爹可不是一般人。
方以智的《物理小识》，王夫之的《思问录》……
接着再翻，李肆差点一口血喷了出来，喂喂，李老爹，你这不一般，可也太不一般了。
《纪效新书》！《练兵实纪》！戚继光戚大帅的兵书……
翻到最后一本，却是手抄本，封面四个小楷：念帛随笔。
李老爹名叫李追，字念帛，这书应该就是李老爹的笔记。看这楷书很是周正，虽然水平说不上多高，可骨架刚劲，蕴着一股清人所没有的大气。
翻开书，李肆皱眉，只剩下一小半白纸，装订处带着纸屑，前面有字的部分自然是被撕去了。
“估计是有什么犯忌的东西才销毁了吧。”
李肆也没细想，这事在这个时代太常见了，戴名世《南山集》案才是去年的事。
“难道……这真是天意，你还念着，不让自己儿子当只太平犬？”
看着这些书，李肆心中激荡，“造反”二字又在脑海里晃悠。
“四哥哥！昨天你说好了要教我们认字写字哦！”
稚嫩的嗓音响起，可脚步声却不止一个，那是关二姐和贾狗子、吴石头一起来了。李肆心绪平复，对现在的他来说，造反就是空中楼阁，现在要做的，是打好地基，搭建台阶。
迎上了小姑娘和两个伙伴，李肆微微笑道：“今天不学字，我来教你们认星星。”
关二姐愣愣看着夜空：“星星？仔细看比米粥还密呢，怎么认得清？”
看着似乎将所有星星都收进了眼瞳里的小姑娘，李肆心中暖意充盈。
同一片星空下，关凤生夫妻躺在床上，也正提到关二姐。
“我哥那是不好意思开口，可瞧着田青和大闺女……”
关田氏欲言又止，关凤生则是一声冷哼。
“我知道你什么心思，可云娘是我当着李大哥面指好了的！”
关田氏咬牙，还不甘心。
“瞧四哥儿的心思，不像是在云娘身上，反而更中意二姐。”
关凤生一点都不犹豫。
“一并嫁了四哥儿就好。”
“你！”
关田氏气得说不出话来，扭头不再理自己丈夫。
第二天，关凤生瞧着李肆的表情，让李肆很是不解，可关凤生再看看田青，叹了口气，却又没说什么。
接着两人心思都放在了炉子的改造上。
工程并不复杂，甚至砖都不必再烧，邬炭头将之前废弃掉的一个炭窑拆了，再加上原本塌掉的炉子，就凑够了李肆要的耐火砖。
就在冶铁炉旁边的坑顶直接又挖一个坑，砌起一个小砖房，砖房里是蜂窝般的耐火砖结构。再挖出一条通道，通到炉子的鼓风口，也用砖砌好。而在砖房上面用砖同样砌出一条通道，靠近炉顶，通道的中间砌起烟囱，设置了一个凸管结构，将铁片做的风扇装在凸管后方，用人力摇，这样重的烟尘可以从烟囱出去，而轻的热空气可以被风扇抽到蓄热室。
剩下的工作，就是木匠和铁匠的活。将鼓风口改造了一番，直通蓄热室，而进风口则放在了蓄热室那边，何木匠跟着本就是铁匠的关凤生几下忙乎就解决了。
麻烦的是炉顶，最理想的蓄热室，当然是要封闭炉顶，可眼下因为只是改造，所以不得不考虑炉顶进料，李肆的规划就只能是用铁片作一个大喇叭，可以在进料后盖住炉顶。喇叭口之上是一个弯弯的铁管，另一头可以插到砖砌的通道里。
总之这一套设计非常的简陋，但众人还是被其中一个细节给镇住了。
“四哥儿，为什么人轻轻摇，这风扇就转得这么快？”
啧啧称奇的人群里，矿场的何木匠忍不住开口问，因为这东西有他一份功劳，李肆让他用木头做的变速齿轮，用来驱动手摇风扇。
“要明白这个，可要学很多东西。”
李肆可不是敷衍，这原理就跟自行车链条一样，知道的觉得很简单，可不知道的，还得搞明白很多东西才能理解。
何木匠失望地哦了一声，脸色却也自然，在这个时代，匠师们都守着自己的独门绝技，人家不说，他当然不能追问。
“过阵子我闲下来了，会抽时间讲课，要学就得来听课，记得带上你的徒弟。”
接着李肆这话，让何木匠瞪圆了眼睛，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点头不迭，怎么不学？
“四哥儿，还真不是一般人呢。”
何木匠满腔的感慨。
蓄热室搞定了，接着就要验收成果，李肆心中也是忐忑，毕竟没有实践过。田青虽然被这一连串动静给镇住，可跟很多人一样，依旧不相信这奇怪的玩意能省炭火。
“这炉子多出来一大坨，当心费的炭更多……”
田青捏着嗓子说着，却被身边的田大由拍了一巴掌，他听到这事，也跑过来看热闹。虽然教训了儿子，可眉毛也在皱着，似乎并不看好这事。
几十号人围住了炉子，惊疑的眼色传来递去，远处更多的人也都放慢了脚步，打量着这炉子怪怪的改造。
“起火！”
关凤生对李肆信心很足，决然下了命令。

第十一章 逼债！逼死你！
炉子里装的炭料比往常少了两成，这是李肆采取的保守策略，真要按减三成炭来烧，万一不成功，就得回炉重来，那可就浪费了。
劈劈啪啪的木炭爆响连绵不断，看不到炉里的情况，这还是他们炼铁来的头一次。可炼过几千炉铁了，不必看也能掌握时间，所以关凤生也不怎么担心。
他们这种土高炉炼生铁，一炉一般也就一个时辰左右，众人渐渐散去，就剩下关凤生一帮人，还有一个蹲在坑顶的李肆。瞧着炉工们嘿呦嘿哟地转着风扇，他也不时地指点着炉工将蓄热室里的口子打开，放进新鲜空气。
“哎哟！”
没过多久，照看蓄热室的炉工就受伤了，原来是蓄热室的温度太高，不小心蹭了上去，结果被烫伤了。他这一受伤，李肆反而安心了，至少蓄热是没问题的。
矿场上的计时工具是盘香，专门找制香人做的一个时辰的香，眼见还有四分之一的样子，李肆已经蹲得百无聊赖，却听关凤生猛然大叫起来：“开炉！开炉！”
“还有好一阵啊。”
田青和一帮炉工都很诧异。
“浑小子，再不开炉，这炉子就要塌了！”
关凤生急得一边吼着，一边扯过铁钩子，将堵在炉子下方的砖口勾开。
李肆也惊住了，赶紧示意摇风扇的人停手，看这情形，是炉子受不住高温了？
心中凉意刚刚升起，就见一股炽青的黏糊状液体从炉子下方流了出来，顺着斜斜的砖道，淌进了浅浅的平坑。坑里横竖还立着几道纹路，这就是铁版，一版大概二百斤。
“怎么这么快！是香有问题？”
炉工们震骇不已，从没见过这么快就出炉的。
“没问题，是……炭火旺，自然熔得快。”
关凤生喘着粗气，和同样也在喘气的李肆对视着，两人心中都是一阵激动，成功了！
等铁水流尽，从出渣口将炉渣挖出来的时候，炉工又叫了起来，原来还有不少没烧尽的木炭。
“这可……这可不止是少三成啊！”
关凤生眼眶有些湿了，其他炉工们，连带闻讯又赶过来的田大由等人也都呆住。
“咱们每天还能多炼一炉！”
田大由首先想到的是这个问题，矿石量足，可炉子只有一座，多开炉子，也没更多像关凤生这样有经验的炉头。到了晚上，黑灯瞎火，什么都看不清，也没办法开炉，所以他们每天最多只能出六炉铁。现在每炉缩短了接近四分之一的时间，自然能再多出一炉铁。
节省了三成多木炭，还能多炼一炉铁，一来一去，这提升就太大了。
“四哥儿，就这东西，每年可以多收一千多两！”
一边的邬炭头已经算出了大致的账目，炉子周围，百来号人沉寂下来，相互对视着，呼吸急促，脸上都是红晕一片。
“又不全是咱们的。”
田大由冷声说道，提醒了众人，不管多出多少生铁，四分之一都要被人拿走。
“那也够了，咱们至少不必再欠债了！”
何木匠心满意足地拍着冷却下来的砖道，他也在提醒众人，这有他的贡献。
“炉子烧塌了一层！接着可不能炼了。”
田青叫了起来，像是找到了蛋缝的苍蝇似的。
“塌了？塌了也没啥！重新砌一座！”
关凤生呵呵笑着，当然这是笑话，只是真得花点时间重新加固，还得加厚一些。不过耽搁这点时间，跟之后的收益比起来，根本就是九牛一毛。
炉工们也都笑了起来，谁都会算这个账，笑声中，看着李肆的目光也全变了，之前那些疑虑一消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炉火一般的红热。田青扭了好一阵眉毛，似乎也想着多挣的银子也有自己一份，脸上的不服也渐渐化开。
降低成本，提高产量，对工人来说，还有什么能比这两件事更重要？
李肆随手给他们堆了一间小砖屋，加上一些小玩意，就把这两件事都办到了。
“结果跟预计有点偏差……”
李肆汗颜，他可没料到，有了蓄热室，连生产时间都省了，不是关凤生经验足，烧塌了这炉子，那麻烦可就大了。
“四哥儿，我相信你真会炼钢了。”
关凤生一点也不在意这点偏差，这可是大大的好事……
炼钢不是现在的要务，证明了自己的蓄热室有效，李肆看向邬炭头，后者点头连连。李肆的真正计划要着落在邬炭头身上，有眼前的实例在，邬炭头开始相信李肆的说法，他准备开足马力，朝着李肆给他提出的要求前进。
接着炉工们自然又都揪住了李肆，问他这小砖屋为什么能有这么神奇的功效，李肆也只能像之前回答何木匠那样来敷衍他们，同时还邀请他们参加日后的“讲座”。关凤生却压着嗓子，冷声提醒炉工们保守秘密。
这点他不用说，炉工们都知道，这年头技术就是吃饭的本钱，他们也都算是关凤生的弟子，当下都凛然点头。
想到不必再欠债，炉工们激动难抑，纷纷扬扬地议论着，接着又投身到炉子的维修加固中。李肆一颗心放了下来，也来到河边换气。
这番改造，银子没办法直接落在关凤生他们手里，都得填到账面上他们欠钟老爷的债务里，但却能将他们从钟老爷的泥潭里拔出来，这还只是长远规划的一步。要解决皇粮问题，要挣到起步资金，还得看邬炭头那边的进展。
李肆正在想着，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在闹什么呢！？怎么炉子变成这副鬼样子？”
李肆心口一沉，赖一品来了……
赖一品并不是一直呆在矿场里，他可是县里的衙役，又一直兼着凤田村这一带的里排，换在李肆那个时代，那就是有着公务员身份，黑白通吃的地方一霸。
可跟那个时代不同的是，他手里还没掌握着多少“不可抗力”，在人数大致是战斗力的这个时代，赖一品还不敢太过欺压凤田村这帮矿工，基本都只搞些小动作。
“李肆，李肆在吗？”
李肆冷冷一笑，刘婆子告状挺利索的，钟老爷的反应也够快。
转身走过去，关凤生身边，一个瘦弱阴桀的汉子正冷冷看着他，那眼神粘在李肆身上，就跟握着一只癞蛤蟆的手感似的，让李肆特别不爽。
赖一品根本就不关心什么炉子，关凤生在一边解释，他应该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见到李肆来了，嘴角勾出一丝冷笑。
“怠工？”
听赖一品劈头就扯这事，李肆倒还真有些措手不及。
“三天没上工，你在这矿场的工，没了！”
赖一品恶狠狠地说着。
李肆无所谓地耸肩，没了就没了，他现在可不指望每个月那七八钱银子，也不可能每天至少十小时在矿洞里忙乎。
“关凤生，你这三年来的积欠，得缴清了吧。”
赖一品话锋一转，就到了关凤生身上。
“康熙四十八年，你关家欠正税一两三钱，四十九年，欠一两一钱，五十年，欠一两四钱，算上火耗、均平和杂派，总共是十三两六钱！今年你还是甲首，甲下历年积欠总共八十六两五钱六分，加在一起，爷仁义，给你去个零头，就一百两整！三日内不缴清，你就等着清田卖屋吧！”
赖一品有备而来，数字精确，语气果决，毫无还价的余地。
李肆皱眉，积欠？之前见他李家的单子上并没积欠，接着才恍悟，自然是关凤生田大由帮他给补上了，而他们却还拖着积欠，这赖一品，是在打什么主意？
“不过……你家那点旱田，再加上宅地，别说一百两，十两都不值。看来你得接下知县李老爷的拘票，好好在班房里呆上一阵了。”
赖一品狰狞地笑着，眼角却一直在瞅李肆。
“赖大少，积欠大家都有，不止是我们一家，你怎么专门盯着我要呢？还有那陈年积欠，我只是今年的甲首，怎么就轮到我赔付呢？”
关凤生咬着牙抗声道。
“你管我盯谁？你们家是不是有积欠？有积欠是不是该追？至于那陈年积欠，哪条章程说了当年积欠归当年甲首？难不成王法由你随口说了算，不是爷我说了算？”
赖一品不耐烦地说道，关凤生语塞，不管是数字，还是这“道理”，还真是无懈可击，赖一品完全是“依法办事”。
周围的人慢慢围了过来，见人聚得多了，赖一品冷哼一声：“话就带给你了，三天，就三天！”
接着他又压低了声音，对关凤生道：“我这人心好，能帮乡亲的绝对不皱眉。老实跟你说，你把你家二丫头打扮好，等着三天后我来接人，这积欠，我帮你解决。”
原本还一脸诚恳，马上又变得阴冷无比，接着赖一品压低了嗓音：“不送人，我也不要你的钱！这矿场，我可不在乎谁租。只要我一句话，钟老爷就能转给刘村的人，你自己掂量！”
他挺直了腰板，瞅住了李肆，“李四，再过几天，咱们也算是连襟了，记得上门来喝杯酒哦，哈哈……啊哈……”
李肆和关凤生对视一眼，这才明白，垂涎关二姐的，不是钟老爷，是这家伙！
关凤生两眼冒火，就要揪住转身而去的赖一品，李肆拉住了他。
“赖大少，你确定有这些积欠？”
李肆沉声问道。
赖一品头都不回地甩过来两个字：“废话！”
李肆点头，再不多话，积欠……，之前看自家那张“执照”，他就觉得康熙五十年这个年份有些熟悉，刚才赖一品再次说到这一年，他终于记起来了一件事，说起来这还拜那些口口称颂“盛世大清”的满遗所赐，他才会记得这么牢。
“这个恶徒！”
关凤生看着赖一品的背影，恨得全身都在打哆嗦，说是要积欠，其实就是在勒索他的女儿。可他却毫无办法。李肆刚刚在矿场里整出了前景，这赖一品就借着矿场来压迫他就范。整个村子就靠这个矿场活着，钟老爷真不再租给他们，一村人还不得等死？他关凤生担得起这责任吗？
理智地衡量得失，他不得不低头，这就是他会这么愤怒的原因。
“关叔，别气着了，这事我来解决。”
李肆目光阴沉，这个赖一品，居然这么懂人心，拿着村民来要挟关凤生，可不是一般的地痞恶棍，要斗这家伙，就得一棍子打死，而恰好，自己应该就握着这家伙的七寸。
逼债要人？看不逼死你！
李肆心中冷笑，关凤生无奈地咬牙，也只能相信李肆了。

第十二章 做人的方向
“不整治李四？”
刘村的刘宅里，刘婆子脸上余恨未消。
“没借口，怎么整？三天后你跟着我去关家，只要那李四在村里，就把他抓起来，办他个持刃行凶！凤田村那些土杆子也无话可说，等进了班房，他是死是活，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赖一品悠悠说着。
刘婆子皱眉：“那……那万一他要是不在，或者是没揣刀子呢？”
赖一品看傻子似地看了她一眼：“那李四对关二丫头那么在意，怎么可能不在？至于什么刀子，他没揣，随便找把刀子塞他身上！县里的杨典史不听我的，难道还听他一个草头小民的？”
他一脸笃定：“我还给萧把总递了话，不想在，他也得在！”
刘婆子一脸谄笑：“还是赖大少历练深，啥事都滴水不漏！”
出了刘家，赖一品微微皱眉。
“李四问那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会知道那事？不可能……去年不管是县衙，还是大哥他们，都在着意掩着，他一个圈在这方圆百里地的穷汉怎么可能知道？算了，傻子的心思可不能去揣摸。关二丫头那张小脸，啧啧，就跟玉瓷似的，养上几年，那还不是个大美人……”
接着他将这点烦恼一甩了之，脑子里转起了龌龊的漩涡。
“康熙五十年，去年……唔，没错，我隐约记得县衙外贴过告示，满篇都是什么皇恩浩荡，尾巴下隐约有什么轮免的小字。贴得又高，那罗师爷又写得缭乱，没谁仔细看，我也只扫了一眼。”
凤田村西面十七八里地是一个渡口，顺带也成了这方圆百里内的一个墟市，来来往往人流频繁，金山汛的绿营还在这个叫西牛渡的地方设了五名塘兵【1】。
墟市附近有一座简陋的书院，这就是李肆曾经读书的私塾，在这他见到了昔日的塾师段宏时段老秀才。六十多岁的老秀才貌不出众，干瘦矮小，隐隐贴着“猥琐”二字，可这老头的名头却不小。据说每位知县到任，拜访当地乡绅名流的名单上都有他，只是老秀才淡泊名利，始终避之不见，也连辞了好几次县学的训导（教谕助手）。
李肆前身资质鲁钝，不怎么入段老秀才的眼，这会过来拜访，问到了事情，段老秀才啧啧品着茶，懒懒应着，话语里那点拒人的疏离再也明显不过。
“请问老师，府县老爷罔负上谕，欺昧恩蠲，会是个什么罪名？”
李肆也不理会老头的淡漠，径直问下去。
“只以部议的话，论公罪，最轻永不叙用，论私罪，最轻发遣【2】。”
英德也是产茶之乡，老秀才的心思还在茶水上，随口回着李肆的问题，只想着赶紧把这个昔日的穷苦学生打发走。
李肆向老秀才行礼道别，他来找老秀才，就是确认这事，现在目的已经达到。
老秀才淡淡颔首，摩挲着紫砂壶，又是一小口茶抿入嘴里，忽然嗯了一声，茶水差点从鼻孔里喷了出来，他咔哒一声将茶壶顿在桌子上，人也站了起来。
“站住！”
别看人老，这一声吼，中气十足。
“李四，你要做什么？”
老秀才眼神清亮，似乎能穿透人心，李肆转身，并没被他这蕴着什么“浩然正气”的威势压倒，只淡淡和他对视。
李肆是在权衡着利弊，回忆着老秀才过去的言行，李肆觉得，自己这老师应该跟钟老爷等人不是一条道上的，或许有利用的价值，索性也就赌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老秀才眼前展开，老秀才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狠狠抽了一口凉气。
“李四，你辞学之后，就一直在凤田村呆着，如何能知此事？我记得县里也就一些读书人，还有乡绅老爷们知道，可大家也都只是心里有数，并未向外流传。”
纵然是之前的老师，李肆这会嘴角也忍不住抹上一丝鄙夷。
“老师，官绅不传，读书人也不传，不等于春风不传，纵然我在矿洞田头上，如此浩荡仁厚的皇恩，也能感受得到。”
老秀才嗯咳一声，很是有些尴尬，李肆话里的讥讽再也明显不过。
“此事复杂，就算传给了你们，你们也未必能从中受益。”
他指了指那张纸，神色凝重。
“倒是这单子……经手的里排和书办，未免太过胆大，真要起了风波，光他们自己可是兜不住的。”
李肆冷哼：“老师，不是他们逼我，我也不会行此险招。”
将赖一品逼积欠的事情一说，老秀才眯起了眼睛，连连点头：“这的确是自寻死路……”
然后他温声问道：“如果你只想免了皇粮，这事我可以说合。”
李肆摇头：“老师，今次只让掐在我脖子上的手松开，后面它再掐回来，我可就没丁点反抗之力，不奢望断掉整只手……”
李肆指着那张纸上的一个名字，郑重看住老秀才。
“但断掉一根手指，却是必须的。”
老秀才呆了好一阵，叹声道：“李四，你读书不行，做事却很有章法，早将这心思用在读书上，又何至于有这难事？”
虽然老秀才站在自己这一边，可这话李肆却不爱听：“满天下读书人，张口好大道理，却还要草民等面对如此咄咄怪事，这读的到底是什么书？读来又有何用！？”
老秀才的表情怪异了，像是感慨，又像是追忆什么，憋了好半天，他忽然扬起脖子，哈哈地大笑出声。
“没错没错！读的是什么书？读来又有何用！？”
笑了好一阵，他才喘回了气。
“李四，我五岁发蒙，读了三十年书后，才发现自己虚掷了光阴，你这明悟，未免也悟得太早了点。”
他深呼一口气，点头道：“你可直接去县城找李知县，以你在此事上的心性，我也没什么可嘱咐的，李朱绶此人器具不足，却还算清醒。”
老秀才这话出口，李肆心中落下一块大石头，他对知县其人并不了解，担心的就是那家伙脑子犯懵，认识不到此事的严重性。
目送李肆离开，老秀才双眉深锁：“这个李四，以前木讷寡言，看不出什么，可如今怎么一下变得如此……勇决？此事他到底是从何而知？”
接着他眼珠子转了几圈：“不行，只是他的话，李朱绶说不定还会狗急跳墙，我得帮他一把。”
心中有了定计，老秀才又摸起了紫砂壶：“这一关能过，这个学生，看来还得捡回来，就不知道他志向何在，值不值得托付。”
又是星夜，李肆轻搂着关二姐问：“可会认了？”
小姑娘应了一声，脆脆念道：“认星先从北斗来，由北往西再展开……”
小手指向夜幕，关二姐已经认得北斗星，贾狗子也勉强合格，可吴石头的进展却非常缓慢。
“那个北、那个西……还是认不利索。”
“四哥儿的话不仔细听，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可左右到底怎么着？”
“左就是……拿碗的手，右就是拿筷子的手，啥，和我是反的？这怎么会……”
听两个伙伴的对话，李肆终于忍不住笑着出声提醒。
“石头，你是左撇子，反过来认就好了。”
费了好一番工夫，吴石头也终于找到了北斗七星，李肆望着星空，眼睛贼亮。
“北斗七星找准了，看住斗口的两颗星，再向外延伸，大概五倍斗口长那么远，那颗星，就是北极星。它始终都在正北方，认准了它，你们就不会迷路。”
关二姐和两个少年仰头静静看着，往日神秘莫测的夜空，忽然变得有了方向，顿时心神迷失，恍惚在星光之中。
“可……认路干嘛？这方圆百里路，咱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吴石头清醒过来，丢出这句话，让李肆感慨万千。
是啊，他们这些草民基本都只呆在方圆百里之内，生老病死，都不挪窝，这也是历代朝廷，无数先哲的梦想。认路？需要吗？
“石头，你为啥活着？”
李肆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为啥……不就是为……活着吗？”
石头茫然地摸脑袋。
“传宗接代？
狗子答道，还偷偷看了一眼关二姐。
“你们好有志向，比得上猪狗牛羊了。”
李肆嘿嘿笑着，石头和狗子再蒙昧，也听得出这是讥笑，都羞惭地低下了脑袋。
“人活着，就像认天上的星星一样，得有一个方向，如果没这方向，那脑子就是一片混沌，跟畜生也没什么区别了。”
李肆淡淡说着，关二姐眨巴着大眼睛，也陷入到深深的思索里。
夜深，李肆将关二姐送回关家，发现关氏夫妻还没睡。
“四哥儿，我不担心自家，只担心你做什么出格的事，你让全村都收好去年的单子，是有什么章程？”
关凤生该是等了他很久，劈头就逼问起来。
“关叔，关婶，我得出外去办这些事，在我回来之前，绝不能让赖一品带走二姐！”
李肆没办法和关凤生仔细解释，只是这么交代着。这已变得熟悉的强势语气，将关凤生的疑惑压了下去，只得沉沉地点头。
“四哥儿，变得太多，以前还只是个死读书的闷性子，可现在……现在感觉比官爷还强厉。”
关田氏怯怯地说着，之前在刘婆子家那一幕，至今还在她心口里撞着，这两日她总是在后怕，怕的不是卖了女儿的愧疚后悔，而是这四哥儿会怎么对她。还好他把二姐抢了回来，从那个吼一嗓子，方圆百里都能听到的刘婆子手里硬生生抢了回来！甚至契书都签好了，如此肆无忌惮的行事，她这辈子从没见过。
“四哥儿肯定有大前程！我就是怕自家的事拖累了他。”
关凤生脑子里飘的却是李肆对那冶铁炉的改造，炼钢，四哥儿居然会炼钢！说不定他还会……要是能有座自己的矿场，自己还能重操旧业。
“就听四哥儿的，这道关口，咱们得跟着他一起挺过去！”
挥开自己的虚妄遐思，关凤生咬牙道。
【1：清代绿营有三分之一是汛塘兵，汛下有塘，一般就几个人把守，负责稽查哨望。】
【2：清代官员有公罪和私罪之分，公罪责轻，私罪重。公私之分，看的是主观还是无意，跟公私事无关。】

第十三章 鸟枪把总算个鸟
“路引？”
一早从舢板上下来，一高一矮两个汛兵拦住了李肆，听到他们索要的东西，李肆满脸茫然，接着他才认出这两个汛兵就是矿场上的护卫，跟赖一品关系匪浅。
从凤田村所在的田心河向北，就进到了广东有名的大河，连江。连江向东汇入干流北江。但田心河和连江交汇处是崇山峻岭，要去英德县城，就得向西溯流而上，拐到北面的金山河，北行十多里地，然后在金山渡登岸，再向东行三十里路，就是英德县城。这是英德西南乡村前往县城的必经之地，绿营也在金山渡这个交通要道上设置了汛兵，汛守就是那个姓萧的把总【1】。
清初沿袭明制，草民外出，依旧要路引。可这路引原本对应的是草民负担的徭役。明朝国策是草民以人服役，所以才有路引，要把草民摁在原地。而到一条鞭法之后，徭役折银，这路引就只剩下治安管制的作用。
到了眼下的康熙年，路引制度大多也都成了虚文。即便只是一个县，每日往来也都成千上万，否则商货难以流通。都要去找里社开路引，就算开得出来，一路关卡的兵丁也难查得过来，所以除了大城市的旅店等等要紧之处，已经没谁再查路引。
只是这路引制度毕竟没废除，这两个汛兵刻意提起这老事，显然是在故意为难李肆。
“没有路引，来历不明！到里面去搜检！”
分明在矿场上经常碰面，这会两个兵丁却装出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看来他们的目的还不止是要拦住李肆，如果李肆身上还揣着之前那柄牛尾短刀，汛兵就能给他栽上一个“揣刃闯关，图谋不轨”的罪名。李肆不惮以最坏的恶意猜想，要真被他们拉到一边的小黑屋里，就算身上没刀子，说不定也会被他们塞上一把刀子。
“赖一品事情大发了，你们还要陪着他送死！？”
李肆退后，冷声恫吓道，他要连这两个兵丁都镇不住，在这鞑子朝还有什么活路？
他这话一出口，两个汛兵都是一怔。
“我劝你们趁早跟他掰清，不然自己倒霉还是其次，牵连了你们的上司，小心连你们家人都跟着受累！”
汛兵对视一眼，目光都带了些惊疑，原本要拉扯李肆的手也停住了。他们和赖一品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紧密，不过是相互利用而已。如果赖一品真惹了什么大麻烦，他们可没有陪着一起跳坑的觉悟。
“认得几个字就敢随便胡乱掰咧，你不过是个草民，哪知道什么大事？”
高个汛兵醒过神，认定李肆是在危言耸听，恐吓自己。矮个汛兵原本泄掉的胆气也涨了回来，手又朝李肆伸了过来。
“认字才知道大事，你们可知那赖一品为什么要盯上我？”
李肆腰板挺直，那矮个子汛兵的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我要去县城见李知县，为的就是这件大事，拦住了我不要紧，你们能拦住凤田村一整村的人吗？”
听到这话，矮个子汛兵的手再次缩了回去，高个子也微微抽了口凉气，兼着几份工的绿营兵都是老油条，哪能听不出李肆这话里的真正威胁。而更让他们害怕的是李肆说到要去见知县，看来赖一品还真惹上了什么麻烦，或者说是跟凤田村的那帮矿工彻底撕破脸了。
高矮汛兵对视一眼，默然退到了一边，没尽心办赖一品交代的事，不过落点脸面，真搅和到赖一品和凤田村那帮汉子的冲突里，他们又何苦来哉。
李肆哼了一声，朝两人点点头，表示他俩很识相，举步正要走，一侧传来一个冷厉低沉的嗓音。
“李四，威胁说要举村闹事，你这罪可担待不起哦，就不知道你那什么大事，能大到哪里去。”
转眼一看，一个面色倦倦，像是没睡醒的消瘦男子走出屋子，正用着玩味的眼神打量着李肆。
“把总！”
两个汛兵恭恭敬敬地打千行礼，李肆恍然，这该就是金山汛的把总萧胜。
努努下巴，将手下打发走，萧胜看住李肆：“我可不是手底下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老实人，会被你几句话唬住。老实说，赖一品请托我，要我专门盯住你，我就知道，他确实惹上了什么大麻烦，不过……”
他懒懒地伸展双臂，抱起了胳膊：“他是钟老爷的妻弟，又是县里的衙役，如果麻烦只是在你身上，他肯定是胜者。就算是凤田村一整村人，他要发下狠，舍得出血本，再有钟老爷撑腰，也能压得下，我可不担心他真会被你扳倒。”
萧胜叹了口气，带了点看破红尘的萧瑟感，还真不像是李肆印象里只会压榨乡民的一般兵头，虽然这家伙正在干的事情没什么区别。
“我萧胜也只是带着手下的兄弟们混口饭吃，汛塘下面的乡亲，我尽量不得罪，可像赖一品那样的人，我也不能得罪。所以……李四，你就委屈一下，在我这里待上两天。”
李肆皱眉，这个把总是个人物，看样子经过不少事，行事很有分寸，要跨过这个人，不认真不行了。
萧胜侧头，想要招呼手下来押李肆，却听到了这么一句话：“萧把总，你恐怕还只是个外委吧……”
原本眯着的眼睛张开，萧胜扭头，看住李肆的目光不再散漫，像是刀子似地直射而来，语调也更冷了几分：“萧某的手下，自认管教还严，不会对外张扬军务。你一个愣头小子，可不要妄言军中之事！”
一语中的，李肆心中有了底，可他感觉火候还不够：“啊，我是不是猜错了，甚至是……额外外委？”
绿营兵制里，正式的把总品级可不算低，正七品，是所谓的“经制官”，也就是正规军官。而外委就不一样了，有外委千总、外委把总两级，到雍正年代，这两级临时编制才纳入到正规军官的行列，给了正八品和正九品的顶戴。而“额外外委”，根本就不是官了，只是比马兵等级稍高一些的兵。
萧胜的眼睛又眯了起来，上下游动的目光却将心中的惊怒隐隐显露出来，脸肉也在微微跳着，牵动了脸颊下方的伤痕，让他原本还算端正的面孔看上去多了几分狰狞。可他无法确定李肆此话的背景和来意，一时没能有什么回应。
眼下不是出操，也没校阅，萧胜自然没穿官服，他惊怒的不只是被看出底细，按照满清军制，汛守主官必须是经制千总把总，稍微重要一些的地方，汛守职衔更会高到守备一级。这萧胜并非经制千把，却在主持金山汛这么一个大汛，背后不知道又有多少不能为外人所知的内情。
“萧把总别多心，我只是拿你这汛守之事来作个比较，和我所说的大事比起来，根本就不值一提。”
李肆这话让萧胜稍稍安心了一些，可嘴里依旧硬着：“就两个官阶名级，熟络一些的农夫都知道，你这样的读书人我可见得多了，不说出子丑寅卯，当心这两天的日子不好过！”
李肆对他级别的猜疑，他没有明确否认，现在这一问，是想确认李肆是不是在瞎唬人。
李肆无奈地叹气，好吧，反正丢脸又不是丢自家的脸，这是你自找的。
悠悠望天，刻意避开萧胜的脸，李肆开口说道：“北方有句俗语，不知道南方有没有听过，叫……鸟枪把总，算个鸟……”
萧胜嗯咳一声，好像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噎住，赶紧左右张望，确认没手下听到，这才松了口气。
“你……知道我……”
接着他一脸难以置信地看住了李肆，问题还没问出口，李肆的话又堵住了他的嘴：“你脸上的伤疤，上细下疏，想必是鸟枪炸膛的伤。你左眼眯得总是比右眼多，那该是看照门准星看出的习惯……”
李肆一边说着，萧胜的眼睛一边瞪大。
“而你右手上那些烫伤的痕迹，自然就是火绳留下的疤痕。”
如果有个烟斗，李肆真想学学福尔摩斯，他虽然不是侦探，却是个记者，记者有三宝：眼尖，脚快，嘴刁，这第一项眼尖就是察言观色找对人。萧胜这一身再也明显不过的痕迹，不需要太多推敲就能看出，他的出身，是个鸟枪兵。
看了看已然被震慑住的萧胜，李肆敲下了最后一大棒：“而鸟枪兵，不太可能升到经制官，就算一时升上去，也会被刷下来，所以才会有那句俗语。”
萧胜虽然掩饰得极快，李肆却捕捉到了他眼角的一丝红热，由此也松了口气，多亏自己对满清军制还算了解，不仅知道这汛守制度，还了解绿营规则，总算直刺到了萧胜的内心深处。
清代绿营兵里，鸟枪兵地位最低下，在康熙朝，除了特殊情况，一般不可能升到军官。也就只在嘉庆之后，才被分出了三分之一的官缺配给鸟枪兵，但也只是书面上的制度。绿营选拔军官，都还是从马兵、弓手以及刀牌手里选，不管是校拔还是年考，考较的都是冷兵器。
李肆见这萧胜，一身上下都是鸟枪兵的痕迹，猜到他不该是个正牌把总，也是顺理成章。
萧胜好不容易调匀了自己的呼吸，却依旧忍不住低笑出声，是一种悲怆的苦笑，“鸟枪把总算个鸟……这话说得真好，想我萧胜，还真作了三年的鸟枪把总，之后如你所说，被刷了下来。现在攀着老上司的交情，讨来了一个额外外委。整日被人叫着把总，却还真以为自己又是把总了，嘿嘿……”
又是一个苦命人呢，李肆心想，自己真不是故意的。
【1：清代绿营，身兼治安联防、走私稽查、保镖押解乃至地方差役等等无数职务为一体，一直到太平天国时期，总数都在六十万左右。其中三分之一是汛塘兵，在县以下的乡村和各处交通要道星罗棋布，有所谓“百里有汛，十里有塘”的部署。】

第十四章 我为消灾而来
这个鸟枪把总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目光片刻就恢复了清灵，他盯住李肆，缓缓摇头：“以你的年纪和经历，不可能知道这些军中事……”
李肆点头，要说什么后知三百年，萧胜也不会相信，言外之意，是在追问他背后还有谁。
“我已经说过，提这些事并无他意，只是要萧把总你明白，我刚才所说的大事，可不是唬人之言，那确实是你绝对不想牵扯在内的大事。”
李肆这话的分量，萧胜现在掂量出来了，刚才随口说出了自己的底细，他已经明白，这个少年真不只是读了几本书那么简单，那么这大事，当真也不是他能随便掺和的。
萧胜也是个果决之人，咬了咬牙，利害就权衡清楚了，“我今天没见到过你……”
李肆笑了，朝萧胜拱了拱手，正要走，萧胜忽然又说：“你也没见到过我萧胜……萧把总。”
这是在警告李肆别向外散播他萧胜的底细，李肆会意地点头。
“老大，你怎么……”
见着李肆和萧胜攀谈了一会，就悠悠然甩着袖子走了，那一高一矮两个汛兵靠了过来，满脸不解地问自己的头儿，语气和之前当着李肆面时完全不同，如果李肆还在这，就会对这萧胜的评价再升高一截，以一个额外外委的身份，能将手下人笼络到这种地步，确实不简单。
“你俩谁去钟府一趟，找到赖一品，跟他说，那个李四想去县城，但被咱们挡了回去，但他要从其他地方绕道过去，咱们就爱莫能助了。”
萧胜这么说着，两个手下更是诧异，萧胜无奈地叹气：“那李四并非一般人，他与赖一品的争斗，可不是咱们能掺和的。可咱们终究拿了银子，得给那赖一品一个交代。”
两个手下连连点头，矮个子一脸受教：“咱们有老大罩着，日子才总算过得滋润了一些，听老大的，准没错！”
高个子仗义，拍了拍胸脯：“我去钟府！我嘴笨，照着老大的话说一通就好。”
过了大半个时辰，又一个人在金山渡登了岸，找到了萧胜，劈头就问：“凤田村的李四，你见过了？”
这个人萧胜认识，不敢太过怠慢，赶紧点头，来人正是段宏时段老秀才。虽然有俗语讲“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可那是战时。眼下这满清也沿袭了明朝文贵武贱的习气，正二品的总兵也未必能压得正七品的知县低头，何况段老秀才还是县里的名人。这老头要被惹毛了，一脚一个把他们踹下河去，萧胜也不敢把老秀才怎么着。
见萧胜脸色不对，老秀才诧异不已：“你没为难他？别跟我搪塞，我知道你们跟钟上位赖一品的关系。”
萧胜苦笑，怎么没为难？结果却被人家连裤子底都扒掉了……
正义凛然地说什么我们当兵的怎么可能为难乡亲，萧胜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在脸红，老秀才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揭穿了他：“是被那小子给哄住了？”
被逼到退无可退，萧胜这才醒过神来，迟疑地问老秀才：“那李四和老先生你……”
老秀才利索地点头：“他是我门生，怎么？是用了我的名头，你才放的他？”
萧胜暗骂自己太笨，他就在想那小子背后应该还会有人，怎么就没想到这个老头！接着又暗骂李肆不地道，早说是段老头的弟子，他又何必多事！？
见萧胜这神情，老秀才嘴里啧啧有声：“没用我的名头？这小子，真是有能耐呢。”
没理会心绪已然混乱的萧胜，老秀才甩头就走，还丢下了一句话：“别跟钟上位赖一品掺和了，这事你们不但掺和不起，还得去烧香抱佛，祷告你们不会被牵连上吧。”
萧胜脸色彻底转白了，连忙吆喝着手下去追那已朝钟府去的高个汛兵，之前安排的什么交代，看来还是免了的好。
在萧胜正忐忑着是不是真要去烧香的时候，李肆已经点起了一炷香。
这会他已经来到了县城十多里地的麻冈寨，唐末黄巢造反，荼乱到了英德，麻冈寨的曹寨主在此抵抗，死后他的妻子虞夫人继续领兵抗敌，由此也获得了曹主娘娘的神名，一直流传到了后世。在李肆那个年代，已经被尊称为北江女神，虽然不如源自福建的妈祖娘娘那么显赫，却也是广东有名的土著神明。
李肆来祭拜曹主娘娘，不过是在半道上见到了这座神祠，在信仰上，李肆就是典型的华夏人，有神拜神，有佛拜佛，求个吉利，意思而已。
发下愿望，祷告娘娘祝他这县城之行顺利之后，李肆接着上路，剩下十多里地，一路小跑，也花不了太长时间，很快就见到了县城那低矮的城墙。
英德县城在北江西岸，城周三里，明代编户九里，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城。但即便是在明代，也不是所有人都住在城里，更不用说人口日增的清代。
就见城外乱七八糟铺着大圈的民居，一条石板路劈开民居，直通小城的城门。而在土路与石板路交汇处，也还守着几个兵丁，不过来往人色匆匆，他们也基本就是个摆设，李肆没料错的话，这些兵丁都是闲汉，被真正的绿营兵雇来站桩而已【1】。偶尔见着拉车扛货，面目憨实的路人，就伸手讨几个铜子，对李肆这种两袖清风的人根本就不搭理。
踏上石板路，瞅到路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本县父母田大爷仁德恤民……”等字样，是一篇颂文。李肆这才记起，英德县曾经也有一个青天老爷，名叫田从典。算算他任英德知县是十七八年前，雍正年间官至尚书，眼下应该也是高级京官了。他在英德减杂派，修路桥，兴文教，作了不少实事，这条石板路该是他主持修的。田从典在英德名声很高，英德人都以“田大爷”尊称【2】。
只是眼下这石板路已经破旧不堪，再想想自家和村子里的境遇，李肆心中感慨，人去政息，青天再清，也只留下空谷回声。
“我可不是田克五……”
小城的县衙后堂，一个面目白净，看起来还颇有几分贵气的中年人坐在书案后，正摘了冬帽，一边瞅着那上面的黄铜珠子发呆，一边嘴里嘀咕着。他穿着一身青蓝官服，补子里一只呆头鹅（鸂鶒）在碧涛之上追着红日，一看就是位七品文官。
“罗先生，他田克五田从典，三十四年知英德县，一直呆了三任都没挪窝！四十二年委屈了一下，四十三年就进了都察院，四十九年迁了左通政，现在才两年不到，又迁了光禄寺卿，我能跟他比？”
英德县知县李朱绶刚退了堂，正受着自家罗师爷的勉励，可效果似乎不怎么明显。
“别说往上走了，今年广东府县这一劫，还不知道能不能避得过去呢，只希望那杨冲斗，别到处乱攀咬人。唉，今年这收成，看来是亏大发了。”
一个清瘦的老头稳稳坐在书案边的太师椅上，举着一锅烟，呼噜噜抽着。这就是罗师爷，掌管着李朱绶的钱粮刑名，每年拿李朱绶的六百两银子。听到东主意有所指地在叫穷，嘴角边的胡子微微掀了一下。
“东翁，去年借恩蠲备下的余银，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李朱绶唉声叹气，有心想扣点罗师爷的年脩，却被软绵绵一句话顶回来，也不敢再在“收成”这个话题上深下去。
“近日朝廷风紧，东翁还可压压白总兵。”
罗师爷职业道德不错，依旧尽心提醒着东主。
“白蛮子那家伙……”
李朱绶正一脸愤慨，有门房进来了，举着一张名刺。
“老爷，有凤田村人李四投名求见。”
李朱绶双眉高竖，啪地拍了桌子。
“没功名？没官身？草民一个，居然也敢举名刺，是他吃撑了还是你喝晕了！？叉出……等等！这个……姑且一见。”
那张名刺背面写着两个大字：“消灾”，这可触到了李朱绶的神经，毕竟是官老爷，调门就像是在玩漂移，连点烟尘都不带。
“凤田村人李四，拜见父台李大人……”
李肆进到县衙后堂，面对李朱绶，咬紧了牙关，弯下膝盖，就准备叩拜这位父母官。没办法，他没功名，不跪这一下，那可就万事皆休，就跟必须给门房塞上几分银子一样。
“免礼免礼，李四？果然气宇不凡。”
李朱绶一脸笑意地抬手虚扶，李肆的膝盖只在地上点了一下，就顺水推舟的直了起来，心想你不要这一拜，后面可就再没了。
他这么一顺水，李朱绶的眉毛就像撞上了礁石的小船，径直拧了起来，还真没见过这么顺竿子往上爬的家伙，怎么就把自己的客气当真了呢？
可县官老爷终究是有涵养的，瞬间遮掩了不快，换上一副春风盎然的面孔，开始跟李肆谈论起乡村的风土人情，丝毫不提李肆的来意，让李肆充分领教了官老爷们做事交际的派头。
扯了老半天，话题才进展到庄稼收成，一直唯唯诺诺顺着李朱绶的李肆终于不耐烦了，找着了李朱绶喘气的岔子，沉声开口。
“李大人，草民今日所来，是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何事呀，至于如此惊惶……”
李朱绶拖着长长尾音应着，心道果然是个乡间草民，一点也不知礼，咱们的前戏还没做完呢。不过他也松了口气，这前戏没人配合，还真是挺累人的。
李肆将一张纸掏了出来，双手展开，清清楚楚地展示在李朱绶面前。
“这张纸上的事情，想必大人应该看得明白。”
李朱绶差点想一口唾沫吐李肆脸上，这不是纳粮单子吗？我还能不明白？神神秘秘的，搞什么名堂！？
原本还以为这个李四是为着他眼前正头痛的大事而来，现在见这单子，李朱绶预料落空，一肚子无名火猛烧起来，就想着好好训斥李肆一番，然后命人将这个粗鄙草民叉走，目光忽然被那张“执照”上的日期给拉了过去。
“康熙……五十年……”
觉得有些不对劲，李朱绶在嘴里低低念着，越念脸色越白，最后哎呀一声，整个人几乎瘫在了椅子上。
【1：康熙中后期，绿营兵已经腐化，很多兵丁另有主业，只把当兵看作副业。军官甚至还鼓励兵丁另找他业，这样他就可以砍下一半月饷，揣到自己兜里。】
【2：“大爷”一称，在康乾之间，可不是对老者的一般称呼，德高望重且有官身者才可能得此尊称。】

第十五章 康熙五十年，可是很重要的一年
康熙五十年！
“李大人应该还记得吧，康熙五十年上谕，自五十年到五十二年，所有应征地亩、人丁银，连带历年积欠，全国各省，分三年轮免……”
李肆的话音飘飘摇摇地响着，李朱绶的眼前金星乱冒，他下意识地在心里默念：“直隶、奉天、浙江、福建、广东、广西、四川、云南、贵州，所属除漕项钱粮外，康熙五十年应征地亩银、人丁银并历年旧欠俱着免征……”
这就是李肆提到的“大事”，康熙五十年，“圣祖仁皇帝”免了全国钱粮并带积欠，原本康熙想的是在即位五十年这个吉利年头一次搞定，可这显然不现实，只好将全国诸省份作三份，三年轮着免除，而广东就在第一轮里。这事可是满遗们翻来覆去念叨的仁政，李肆记得再清楚不过。
之前赖一品不仅收了康熙五十年的皇粮，还给出了正式的纳户执照，这可是明目张胆地隐瞒恩免，而接着赖一品来找关凤生催要原本已经被免除的积欠，更是欺君昧上。
就靠着这张盖有知县大印的纳粮单子，李肆确信自己能整死赖一品，那家伙不知道犯了什么傻，在免了皇粮的那一年，还发出征收皇粮的正式凭据，根本就是将自己的菊花掰开，邀请别人来捅。
李肆还推断不出赖一品开这单子的心理，但粗略想来，多半也是欺负他们这些草民没有见识，有恃无恐。
可赖一品怎么也想不到，获得了新生的“李四”，是个前知三千年，后知三百年，论见识当世无人能及的怪物……
李肆在问李朱绶记不记得，李朱绶心中大喊，他怎么能不记得！？
去年就是借着这场轮免，他跟乡绅胥吏们瓜分了一万多两正税银子，虽然钱不多，可这是凭空掉下来的馅饼，还让他跟乡绅胥吏们的关系很是推进了一步，换在寻常，两倍于这个数目的银子都难办到。
他也必须征这正税，否则他的杂派和火耗从哪里来？真要老老实实按皇上的话办，他当年还能有什么收成？靠他一年45两银子45斛禄米来养活亲友家人幕席？
就算他不想征，里排书办还有乡绅们也得让他征，否则他们的油水从哪里来？
他当然不会明目张胆地吞这银子，面上该做的都做了，比如让罗师爷缮写的恩蠲通告贴在了县衙外，尽到了将仁厚皇恩广泽草民的义务。让胥吏推着乡绅们征收钱粮时，也小心地叮嘱他们用临时单子，而且还要记得变换名目。他还嘱咐过乡绅胥吏们稍微手松，别逼得草民太紧，坏了大家的好事。总而言之，就是让下头的草民不知道这一年皇上免了大家当年和历年积欠的钱粮！就算知道了，也绝不给那些草民留下什么把柄。
全国都在这么干，非独他一县，只是手法各异，程度不同，有故意装作没收到蠲免行文的，有压下行文，直到收完钱粮再布告的，也就是所谓的“压蠲黄”。当然也有特立独行的“清官”，李朱绶就记得曲江县那个刚刚被巡抚参劾的知县杨冲斗，他倒是清廉，还派人举着通告牌下乡巡游，惹得全县乡绅胥吏恨他入骨，他被抓起来，不能不说跟这有关。而底下的草民该收多少，还是被收了，只是没揣到他杨冲斗腰包里，全进了乡绅胥吏的口袋。
历来朝廷蠲免，也都是官绅享受，草民？管他们去死！像是佃田这类的蠲免，表面上地主佃户是六四分，实际上朝廷上下都有默契，地主不免佃户的无所谓，佃户要闹，那就是大罪。
但这蠲免之事，也历来是朝廷的脸面，继续收草民的无所谓，却绝不能摆到台面上，更不能留下这么直接的把柄。
眼下这个李四，忽然丢出来一张写着康熙五十年，盖着他知县大印的纳粮单子，看这纸这章这墨印，绝对不是假造，顿时惊得李朱绶脊背发凉。这张单子别说是到了京里，就只是在广东巡抚满丕那头满狗眼皮子下过那么一眼，自己这辈子就完了。
大家都能捂得好，就你这么蠢，拉屎还照着自己名字拉了一圈？满丕参了杨冲斗，却被杨冲斗儿子杨津叩阍给拦住了，心中正窝火呢，他李朱绶这欺昧皇恩，隐瞒恩蠲的罪名可是实打实的，就算今上宽仁，他怎么着也得被扔到宁古塔去充军吧。
宁古塔……充军……这怎么行！
涣散的眼神里，一股狠厉渐渐凝聚起来，李朱绶盯住了那张单子，就像是看着一张生死判书一般，只要他毁了这张单子，就什么事都没了……至于这个李四，有一百种办法坑了！连功名都没有的草民，谁会在意！
见李朱绶的眼神有些不对了，李肆暗自冷笑，这些当官的，反应还真没一点偏离他的预料。
“李大人，就这么一张，可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凤田村整村，一百多张单子，都是这样的……”
李肆悠悠说着，正想扑上来的李朱绶像是被一柄大铁锤敲中了胸口，差点一口热血喷了出来，他艰辛地开口问：“一……一百多张！？”
“没错，这位里排负责的丁口，应该就是一百多户。”
李肆特意点了点单子上那个名字，李朱绶这才看明白了那个姓名，目光在那刹那间变得无比恶毒，李肆知道，估计李大人这会正在复习着这辈子学来的所有骂人的词汇。
嗯咳！
眼见李朱绶有些失了方寸，李肆正要继续推下去，屋子后面响起一声咳嗽。
“我……我内急……”
李朱绶像是落水之人揪住了救命稻草，慌慌张张出了后堂。
李肆知道李朱绶这是要跟师爷商量，可他一点也不担心，师爷基本不会怂恿东主把事情干绝，他们更喜欢调和。
“皇上宽仁，此事只要处置妥当，不会有什么麻烦……”
另一间屋子里，罗师爷安慰着东主，虽然他兼管钱粮刑名，却并不掌印，所以还是一脸置身事外的悠然。
“妥当？怎么妥当！这单子是怎么开出去的？那个里排赖一品不知事情轻重倒也罢了，可书办杨夏却是知道此事厉害的，怎的他也这么糊涂！？”
李朱绶在屋子里滴溜溜转悠，红着眼睛，捧着脑袋，使劲地在回忆，去年是什么时候把知县大印给了杨夏，让那书办能开出这些单子。
见东主心绪不宁，罗师爷叹气：“盖上百多张单子，也不过一刻来钟的功夫，杨夏多半是趁着办理其他事务的时候顺手开的，想的估计也是乡人无知。现在紧要的不是去查找原因，而是如何善后。”
李朱绶喘着粗气，眼珠子滴溜溜转着：“赖一品，是钟上位家的恶狗，钟上位背后还连着白蛮子。杨夏，是典史杨春的弟弟，世代都是县里的胥吏，势力盘根错节，我都得让着三分，这两个都不好整治，而另一边是一百多户草民……”
话没说完，意思却出来了，整治一百多户草民，总比整治乡绅胥吏来得轻松。
罗师爷微微摇头，刚才嗯咳一声把李朱绶拉出来，就是要提点他别动歪脑筋。
“东翁，去年山西陈四、福建陈五显的事，你还记得吧。
话题骤然一转，李朱绶有些不适应，呆了片刻，才连连点头。
怎么能不记得？陈四一案，说的是山西人陈四带着族人一百多口逃荒，流窜多省。在山东被控抢劫，刑部受案，部议陈四无罪。结果皇上却发话了，将这群卖艺为生的流民认定为鸠党，还拿朱三太子的事来比，一大堆尚书督抚被降四级、降五级留用，刑部尚书郭世隆还丢了官，陈四一路所经的州县，主官全都被降被贬，是去年轰动朝野的一桩大事。
事后大家都清楚了此事的根子，原来是陈四供认说之前晋陕旱灾，多省都活不下去，不得不一路流亡，而刑部居然还具案报备，认了他的供词，这不是坏了康熙爷登基五十年河海宴清万民同乐的名声吗？
福建陈五显案就更扯淡了，福建草民抢米，危害乡绅，提督蓝理受令进剿，杀了八十多人，然后被康熙斥责为屠害良民。原因是什么？不就是蓝理煞逼，居然写成题本，当作战事来报捷吗【1】？题本一上，跟陈四案刑部具文一样，那就成了朝廷正式文书，也就是所谓的“官方说法”。
康熙正想着这一年能成为他治下最安宁的一年，这下可好，居然有造反的，朝廷正式文报都承认了，这不是两耳光扇得他眼冒金星吗？蓝理顿时成了众矢之的，同省督抚连带地方官赶紧将脏水全泼蓝理身上，甚至连他在台湾的恶事都翻了出来。这个昔日的平台骁将，灰溜溜地被拿到京里入旗看管起来。
可罗师爷，说这两件事是什么意思？
罗师爷把话说透了：“如今这关头，事涉草民，就得慎重。一个草民好说，可一百多户草民，东翁，如何都能整治得服帖？这可比整治两个人难多了，万一漏下一两个草民捅到县外，事情就难收尾。再说此事归根究底，责不在东翁身上，又何苦为他人火中取栗？”
李朱绶平静下来，罗师爷要他别想着整治草民，那肯定也不是要他去整治另一方。
他恭谨地问：“以先生所言，该当何处？”
罗师爷哂然一笑，胸有成竹：“去岁蠲免，知道的人也不少，这个小子不过一介草民，估计是从他人那得知了此事，想来卸些皇粮之差而已。只要答应免了该免的钱粮，将单子收回来，此事不就结了？”
李朱绶一跺脚，差点抽自己一耳光，果然是越急越乱，这么简单的处置，他居然就没想起来！？
可接着一想到钱粮，心中就是一痛，话语依旧带着迟疑：“这一里的钱粮，也得有个一两千吧，今年这可是亏大了！”
罗师爷继续摇头，这东主有时候算得精明过头，有时候却不会算数了，“东翁，上谕免的是正税，何曾提到过加派？”
李朱绶眼睛亮了，算起来也不过是一二百两银子的事，心中顿时安定下来。
【1：题本是各省督抚、提镇，各部大臣向朝廷提交的正式文报，在康熙后期，因为奏折制度的兴起，题本已经成为官样文章。也正因为如此，题本就是朝廷脸面所在，奏折里可以说的事，题本里却不一定能说，或者必须换个说法。堂而皇之地写上灾祸、战事，是很丢圣上脸面的，而圣上的脸面，就是朝廷的脸面，朝廷的脸面，就是最大的政治。康熙再宽仁，但谁扫他的面子，他就会让谁过不了日子。】

第十六章 我要他死
看着李朱绶一脸肃然地说这是书办里排“工作失误”，接着又向北拱手，换上了皇恩浩荡的脸色，说今上仁德普照四海，去年的正税以及积欠是该免的，接着再装作不在意地提出要回收这些单据才能兑现，李肆差点大笑出声。
这当他是乞丐呢，还是傻子？
“李大人，去年的银子，到今年才免，一定是您自掏腰包吧，您怎么能替人受过呢？”
李肆这话虽然说得漂亮，可语气却没上没下，让李朱绶心里很不好受，可恨的是，现在他还得忍。
“里排书办失职，也该受罚，本县会给乡民一个交代！只要那些单子都能回来，相信他们也会赔付乡民一二。”
这话是在暗示李肆，如果不满意这价码，还可以再提，当然名目就得出在赖一品杨夏这些人身上了。
李肆没心思跟这知县老爷绕大圈子，身为记者，擅长的就是直捣黄龙。
“李大人，村人委托小子前来，为的并非是去年的钱粮，而是一个人，一个大人您也恨之入骨的人。”
这话出口，原本还在书案后端坐的李朱绶差点蹦了起来，李肆说的是谁，他自然心里有数，气的是这小混蛋胆子未免也太大了点，敢把他堂堂一个知县当作刀子使？
“是的，大人，这赖一品，他必须死！”
李肆沉声说着，笃定的气势，将正虚着腰准备站起来的李朱绶又给压回去了。
这可不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能有的气势，恍惚间，李朱绶还以为见到了从京里来的御史。
李肆胆气饱满，那是因为自信。
“小子冒昧，替大人您设身处地想过之后，才有此言。赖一品窃占凤田村里排数年，视一里乡民为己物。这次他犯下如此大罪，如果大人还替他遮掩，他可绝不会吸取教训，反而还会变本加厉。”
李肆侃侃而谈，李朱绶眼角一跳，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罗师爷，把这事都想得太简单了。
“此次小子见过大人，那赖一品一定会知道，一旦他醒悟自己在这单子上留下了祸患，绝对会想方设法索回单子。到时候和村人会冲突到何等地步，恐怕是不堪设想。一旦村人不堪压迫，怒而申告，就不会像这次一样，由小子一人来面见大人，他们会认为大人和赖一品有所……关联，不再会找大人。到时候会找谁，就完全无法预料，大人想必都会很头疼吧。更要紧的是，一百多份单子，即便只是遗漏了一份，也足以将大人您拖下水，遭这无妄之灾。”
李肆说到这，李朱绶再不明白，就真是蠢货了，这单子想要就这么简单地收回去，没门！
虽然李肆此话还带着威胁，但李朱绶的脑子也终于能把事情朝前推理一下了，这个赖一品，是横在解决此事中的一块臭石头。正如李肆所言，只是简单地免了钱粮，可拦不住赖一品再去找村人的麻烦，将事态搞得更大，对这些里排的德行，李朱绶了解得深入骨髓。
李朱绶额头隐隐开始出汗，不搬掉赖一品这块石头，这事就没善了的希望。可真要对付赖一品，那就是跟钟上位开干，而钟上位背后还有个白总兵，事情还真就复杂了。
见着知县老爷目光闪烁不定，李肆也在急速开动脑筋，看起来这个李朱绶也不是果决之人，万一他鼓不起勇气对付赖一品，他还得准备后手。
房间里一阵沉默，就连那个罗师爷也再没声息，估计也是没了主意，只好等着东主下决心。
好一阵后，见李朱绶还在发呆，李肆暗自叹气，事到如今，他只有置死地而后生，赌上自己和一村人的未来。
李朱绶这样的地方官，不怕地方闹事，不怕草民沸腾，怕的是事情被扯到台面上，成了官场争斗的把柄。只要李肆表明凤田村不惜鱼死网破的决心，李朱绶不得不转而对付赖一品，以求平息事态。
只是这样一来，就彻底把这个知县老爷给得罪死了，后面会有什么隐患，李肆也难以预料。可李朱绶还没被压动，李肆也不得不出此下策。
正要开口，门房又在外面叫唤了，“老爷，段宏时段老先生来访！”
如果是一般秀才，门房该说的是“求见”，可这段老秀才却不是一般人，门房也不敢怠慢。李朱绶一听这个名字，像是又找到了救命稻草，满口说着请，然后不耐烦地对李肆说：“此事莫急，且容本县细细斟酌。”
话没说完，知县老爷就挥着袍袖，示意李肆可以滚蛋了。
“小子没料错的话，我老师这是来帮大人您斟酌了。”
李肆心中虽也讶然，却大致有了底，这段老秀才，估计是放心不下他，赶来助拳的。
听到这话，李朱绶再次仔仔细细打量着李肆，像是才见到他似的。
“段老先生，是你老师？”
问话中还带着惊疑，不等李肆回答，气喘吁吁的老秀才就出现了，一边揉着腿，一边抱怨着：“李四你个浑小子，把老师丢在身后不管，就一个人闷头赶路。老师我雇了骡子，也没能追上你！”
李朱绶瞪住李肆，目光里满是哀怨，那该是在说，干嘛你不早说自己是段老秀才的门生？
李肆无辜地耸肩，既是对老秀才，也是对李朱绶。
老秀才的视野见地果然不同凡响，开口就道：“广东府县风波，已不止是杨冲斗之事，新安知县金启贞也被牵扯上了。罪名虽然都是贪赃聚敛，可背后却都跟各县摊丁入地的谋划有关【1】。李大人如果也在这钱粮之事上出了纰漏，即便只是风声传了出去，满丕也会将大人你当作杨金一党，一体参劾，到那时候，纵然有力起复，也无力回天。”
李朱绶倒抽了口凉气，之前只是隐约感觉不妙，而现在老秀才一番话，终于把形势给说透了。这可不止是欺君昧上的罪！今上宽仁，只是个人之罪，寻得机会，还能起复，当年田从典不就是因祸得福，才从一个小小知县一飞冲天了吗？可要是被卷进眼下这场风波里，跟杨冲斗金启贞一党了，那就真的再没出头之日。
“请段老教我……”
李朱绶赶紧放低了姿态。
“此事说来也简单，只是得施以雷霆手段，此外，还可将白总兵牵扯进来，放心，此时他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此番清理，其实也是在帮他。”
段老秀才背着手淡淡说着，李肆也不由得在心中暗竖大拇指，姜还是老的辣。
又是一个多时辰过去了，李肆和老秀才出了县衙后堂，李朱绶还特意送了出来，临别时，更是一脸灿烂地拍着李肆的肩膀，语带欣慰地说着：“一笔带不出二李，说不定你我还是一家李，后生可畏呀……”
李肆感叹不已，虽然知道老秀才是个名人，可几句话就让李朱绶服服帖帖，办到了他必须要连哄带骗外加大赌一把才可能办到的事，这可不是一般的什么名人。
“光靠我是不行的，没有你之前给他的压力，他也不会如此果决。毫无依仗，却能做到这一步，李四，小小年纪，行事却如此老到，莫非你真是在矿洞里被石头砸开了灵窍？”
老秀才看着李肆，目光也异常复杂，十七八岁的小子，有读书天才，有诗赋天才，却难得有做事的天才。这李四草民一头，两袖清风，靠着一张嘴，就能压得一县之主低头，而他不过是趁势最后推了一把，让事情能有了结果而已。不是看着这个李四长大的，老秀才几乎都要怀疑他从娘胎里就开始历练尘事了。
李肆心中咯噔一下，这老秀才，随口就揭露了真相……
“此事哪是小子能左右的？不过是借着大势而已，倒是李大人怎么待老师您如此客气？”
老秀才呵呵低笑，话里还带着点自嘲。
“我么，不过是当年帮着田克五田从典筹建浈阳书院，有一些交情，一直到现在都还有书信往来而已。偶尔为了消灾解难，把他的书信拿出来亮亮。田克五现在是正三品的光禄寺卿，虽然离馆阁还有段距离，可他的招牌，对七品知县来说还是管用的……”
李肆明白了，这老秀才朝中有人呢。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靠了老秀才的面子，才完成最后这临门一脚，可结果终究是好的，李肆松了口气，然后开始期待起第二天的到来。
“真要朝中有人，才好做官哪。你瞧，如果我能早知道粤省人事，白蛮子正为擦自己的屁股而焦头烂额，我哪还用顾虑他？那个钟上位，我早就想好好收拾一下了。没了后顾之忧，我更可以借着这股大势，把杨家那帮世胥狠狠削削！”
县衙里，李朱绶这么对罗师爷感叹道。
“如段老先生所说，广东政风险峻，为了东翁的前程，这事，就得做绝。”
罗师爷也一反常态地怂恿着，可不必他再添柴，李朱绶已经是一脸狰狞。
“那个赖一品……必须死！”
【1：摊丁入亩并非雍正后才开始的改革，从明朝万历年间，就有零星地方在作改革尝试。】

第十七章 肉在跕板上
“广东什么府县风波，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清晨，一行人朝凤田村赶去，路上李肆忍不住好奇，终于找段老秀才问了这个问题。
段老秀才睨了一眼凑在身边的罗师爷，再看看跟在身后的两个随从，那是李朱绶的家人【1】，感觉没什么好顾忌的，闲闲开了口。
“此事千头万绪，一时难以言说，有说私人恩怨，有说触逆上意，可在老夫看来，其实不过是老话重提。”
“黄梨州说过，历代赋税有‘积累莫返之害’，此时的广东，自前明一条鞭法之后，又在遭受此害。当年田克五能在英德免掉均平银，靠的就是前几任巡抚一力推行的摊丁入地之势，可上有道，下成蹊，不过十多年功夫，类似均平银这样的陋规，又在各县尽复。”
“各县父母，鲜有任满三年者，大多得过且过，而像曲江新安那样的疲县【2】，父母官就不得不想方设法提补钱粮，力有不逮者，极易出事。”
“黄梨州”这个名字，李肆不熟悉，可说到“积累莫返之害”，他就明白过来，老秀才说的是黄宗羲。后世有学者总结的“黄宗羲定律”，说的就是华夏历史上每次赋税改革，初期都会有所成效，可很快就转变为进一步加重草民负担的沉重压迫。
说到这，段老秀才看向罗师爷，此次行动关系重大，不能用跟此事有关联的杨典史，李朱绶不得不让罗师爷亲自出马。
“罗先生应该明白，杨冲斗和金启贞因何获罪吧？”
这里没有当官的，罗师爷嘴巴也松了，低低叹道：“还能为何？不就是他们太老实了么。”
老秀才点头：“没错，他们太老实了，可他们又都没有之前田克五的运气。就想着在丁银一项上能真正‘均平’，虽然本心不一定是怜恤草民，更多还是为了收起钱粮来顺畅方便，却不曾想，得罪了太多的乡绅。”
李肆大概是明白了一些，这赋税一事，田银好说，田就摆在那，可丁银却不好打理，毕竟人是能动的。在一条鞭法之后，人身服役成了以银代役，而这负担却大大的不均了。按“田均人头”来算，富人当然低得多，负担就轻。而穷人则高得多，负担就重。光以人头数来收税，根本就不现实，也不公平，也给贪污作弊留出了太多空间。所以一条鞭法之后，不管目的只是想收到足额丁银，还是在怜恤草民，全国各地都在尝试着“丁随粮办”，也就是将丁银摊到田亩或者地银上，以至于到康熙年的人丁统计里，那一个“丁”已经不是真实的人口数量，而是纳税单位。
只是要做到“丁随粮办”，必然会损害富人的利益，特别是地方上那些基层乡绅的利益，如果地方官要认真推动这项政策，就会触动一张盘根错节的大网。
老秀才摇头轻笑：“尚藩平定之后，广东税赋之变曲折来回，每一转折，都会掀起风波。去年是今上登基五十年，今年又在筹办六十大寿，巡抚满大人要的只是全省地方安靖……”
“如今这二位下力过深，几乎激起绅变，而小民又夹在里面，也要借机闹事，各县又在观望风色，侯着此中福祸，眼见波澜将起，满大人当然想着赶紧处置。不是杨冲斗的儿子杨津跑去叩阍，估计部议已经下来了。”
罗师爷一个激灵，赶紧插嘴：“李大人其实本心也是怜惜这二位的，只是身不由己。段老先生也该知道，李大人收三成火耗，也不过是萧矩曹规，在此之外，可未增一项杂派。”
听到罗师爷为自家东主维护形象，段老秀才和李肆对视一眼，都在无声低笑，李朱绶怎么会不是清官？满天下的官老爷，那都是清官！大清的官嘛……
明白了这广东府县风波，根源不过是税赋政策上的动荡，由此上升为波及一省的政难，李肆不由慨叹，泱泱华夏，盛于农也败于农，不摆平皇粮的三千年纠葛，华夏就永无出头之日。而真要切进这个问题，根本就是一坛酱缸，无处下手，太复杂了。
李肆很快就将思绪从这团迷雾中挣脱出来，现在他想这些有什么用？不解决掉赖一品，他连饭都没得吃。
日近正午，金山渡的汛守营房远远可见，李肆呵呵笑了，就不知道那位鸟枪把总，在看到罗师爷带来的行文后，脸上的表情会是如何精彩。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另一个人也在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关凤生的表情，那上面的愤懑和无奈就是他的愉悦源泉。
“关炉头，你在等什么？你那个脑袋被砸傻了的呆子女婿？”
赖一品带着十多号游手进了凤田村，正堵在关凤生的家门口，周围围了一圈村人，看着赖一品，都是一脸的敢怒不敢言。
赖一品以全村人的生计为要挟，勒索关凤生的二女儿，村人们都知道了。虽然都不忿赖一品的作为，同时也为关凤生的牺牲而感动，可他们却没办法施以援手。不仅因为那座矿场基本就是他们的命根子，还在于他们的田地大多典卖给了赖一品身后的钟老爷，要他们交多少租子，钟老爷说了算。甚至整个里甲也都是钟老爷在把持着，要他们交多少皇粮，也是钟老爷说了算，整个凤田村的六七百号村民，根本就可以算作钟老爷的奴隶。
眼下钟老爷身前的恶狗赖一品来勒索关凤生，村人们也只能在一边沉默地看着。如果真是要砸屋拆房，不给关凤生活路，村人们说不定还会出手劝阻，可眼下只是要一个“小番婆”，大多数村人都觉得还不值得鱼死网破。
几个在矿场上做工的年轻人血气方刚，忍不住要站出来说话，却都被家里的老人拉住了，此刻拦在赖一品身前的，除了关凤生，就只有铁杆兄弟田大由。
“他爹，舍了吧，别为了二姐一个人害了全家……”
关田氏被赖一品身后那群如狼似虎的游手给吓住，终于忍不住低声劝着丈夫，却被丈夫冷喝了一声：“滚进去！这里没女人插话的份！”
关田氏咬牙，还不放弃：“四哥儿现在都还没回来，你还真信着他？”
听到这话，田大由叹了一口气，将自己妹妹劝开：“这跟四哥儿也没关系……”
赖一品尖声笑了：“李四？你们还指望那个李四给你们带什么好消息？哈哈……他恐怕已经提着裤子逃得远远的了！”
他此次来有一半原因也是要找李肆的麻烦，磨蹭了老半天，快过正午了，李肆还没见踪影，他已经不耐烦了。
“把人架走！爷的午饭都快被误了！”
命令一下，游手们涌了上来，就要将关凤生和田大由拉开，周围的村人开始躁动起来，喊停的，骂人的，什么都有。
“干什么！？想干什么！？造反么！？”
赖一品高声喝着，村人们顿时静了下来。
“来啊，冲上来啊！爷就站在这，等着你们动手！就怕你们这会痛快了，整个村子都要完蛋！萧把总就在金山渡，爷掉了一根汗毛，今天你们就能等到报应！”
把官兵扯了出来，村人们顿时没了底气，这赖一品，可是个县差，是个官爷。
眼见村人气势低了三分，赖一品冷笑着呵斥道：“爷这是在催积欠！谁敢动，等下就要催到谁家去！给了你们这些草头小民一碗饭吃，还不念恩，拿回一点赔补，就闹腾个不休，你们还有没有点廉耻？”
村人们胸口都被一股火烧得憋闷不已，可话中的威胁，也如刀子一般悬在他们头上，再不敢有什么动静。
“呸！都是一群贱货！”
赖一品朝地上吐个唾沫，话里还带着一丝对自己的恼怒，早知道这些村人这么好收拾，之前就不该那么畏首畏尾。可接着他心中又闪过一丝喜意，这么看起来，王寡妇和林小妹，要收到手也没什么难度，不过，现在不急，先把关二丫头吃到嘴里……
粗重的喘息和沉闷的扭打声里，游手们将关凤生和田大由死死摁住，这些地痞流氓打架不行，缠人却很在行，两个铁匠空有一身力气，却无用武之地，只是徒劳地挣扎着，同时发出不甘的低吼。
“赖一品，你就不怕老天报应！？”
田大由愤怒地喊着。
“老天？对你们这些草头小民来说，我……就是老天！”
赖一品不屑地冷哼，接着向一边还在忐忑不安的刘婆子招手。
“刘婆子，还不进去把人给我领出来？下手可别太重，我赖一品可是很疼惜人的。”
刘婆子脑袋如鸡啄米般地点头，小心翼翼地进了屋子，片刻后却是一声惨叫，像只大冬瓜似地滚了出来。
“谁敢抢二姐，谁就去死！”
两个少年从屋子里冲了出来，正是贾狗子和吴石头，李肆走前，特意叮嘱过他们护好关二姐，到了眼下这紧急关头，他们也全都豁了出去，一人一脚，将刘婆子踹出了门。
“从哪里爬出来的小臭虫！给爷赶紧滚开！”
眼见周围村人又有了不稳的迹象，赖一品也急了，带着几个游手径直冲了上去，两个少年虽然力气够足，打架斗殴却不是强项，很快就被扭住了手脚，像拖猪狗一般地扯开。
“都是些没用的家伙！”
赖一品不敢再拖延下去，就准备自己冲进屋子抢人，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又从屋里冲了出来，正是关二姐和关云娘。只是关云娘战战兢兢地拖着自己妹妹，可她是小脚，关二姐奋力前冲，她竟然没能拉住。
“放了我爹爹，还有田叔叔他们，我跟你们走！”
关二姐昂着小脑袋，看着赖一品的目光满是不屑。
“等我四哥哥回来了，你们可都没好下场！”
小丫头话虽然童真，可这发自肺腑，充满自信的语气，倒是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接着赖一品就哈哈大笑了。
“二丫头，还在指望你四哥哥？还是指望爷对你怜惜一些吧……”
见到了正主，赖一品喘了口长气。
“今天你就是跕板上的肉，等把你带了回去，看爷怎么整治你。”
眼见赖一品伸手，就要抓住关二姐的娇小身躯，一声冷喝猛然从后方传来。
“赖一品！束手就擒吧，今天你是无处可逃了！”
【1：清代官员的“家人”，说的是亲随。】
【2：清代地方有冲、繁、疲、难四属性，冲是地处要害，繁是事务繁琐，疲是赋税难征，多有积欠，难是草民刁蛮，命案不断。】

第十八章 你得罪了老天爷
赖一品身体一僵，已然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
“李四？你还真敢来了啊，你可知道，爷等你等得很苦……”
脸上绽着心满意足的笑容，赖一品缓缓转身，李肆那句话，他根本就没听进心底，疯话何必在意。
村人分开，李肆现身，缓缓朝赖一品走来，关二姐脆声喊着“四哥哥”，风一般地扑了过去，李肆将她揽住，心下终于松了口大气，关二姐没被带走，这赖一品人也还在凤田村，很好。
“很好，你们俩都在了。”
赖一品此行目的全都达成，心中欢畅无比。
“这李四妨碍办差，把他给爷抓起来！”
游手们得令，就朝着李肆围过来。
“妨碍办差？说的是你们自己吗？”
李肆冷声说着，牵起关二姐朝一侧闪开，赖一品还当他在说疯话，正要发笑，周围村人一下如鸟兽散，接着就是一队套着号褂的兵丁扑了过来，后面还有一队背着鸟枪的兵丁，簇拥着一个消瘦中年，一脸冷厉地看住了赖一品。
“萧把总？你怎么也来了，这事小弟自己就能解决，不必烦劳……这……这……”
赖一品讶然不已，却还没明白萧胜的来意，直到一阵惨呼，这才看到，那几个围向李肆的游手被兵丁拳脚相交，两三下撂翻到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
赖一品辛苦地问出了声。
“赖一品，你的事发了，跟我走一趟！”
萧胜面无表情地说着，心中却还有些忐忑不安，对一边的李肆更是没有好气。之前罗师爷带着盖有白总兵大印的行文找到了他，要他配合知县老爷缉拿要犯，他就知道，自己果然还是没能从这事上挣脱，怂恿李朱绶李知县要调他这一汛兵丁来抓赖一品的人，说不定就是这李肆。
这个眼睛忒毒的小子，心思也够损的……
不过再想想此事不仅有知县老爷背书，还有白总兵的首肯，甚至段老秀才和罗师爷亲自压阵，萧胜也没觉得有太大的风险。
要怪，就怪赖一品这家伙自己招惹上了不该招惹的人吧。
“萧把总，此话从何说起？”
赖一品还是一脸茫然，再隐隐看到远处还有罗师爷的身影，他暗自抽了口凉气，脑子急速转开，顿时感觉不妙。
县里真是要抓人，有的是衙役，而现在罗师爷押着汛兵来，自然是要刻意避开跟自己有关系的衙役们，这么说来，是知县李朱绶要对付自己？
“萧把总，好歹你得给个交代吧，等兄弟从县衙出来，咱们的账可就不好算了。”
赖一品咬牙，还在恫吓着萧胜。可萧胜却脸不变色，指挥着手下将那些游手一个个摁在了地上。
“萧胜！每月的银子你都只当是吃屎么！？”
赖一品毛了，伸手来抓萧胜，却见臂影一晃，啪的一声，同样是个瘦子的赖一品被一耳光抽得转了起来。
“你要去的可不是县衙，白痴！”
萧胜一脸的公事公办，心中却是恨不得一刀戳烂了这家伙的臭嘴，他们之间那点交易，跟官老爷比起来虽然算不了什么，可被抖落到明处，他这个“额外外委”却是吃不消，有多少同僚正盯着他这个位置呢，他要露出什么马脚，就连白总兵也遮护不住。
话音刚落，赖一品一下撞开兵丁，捂着脸朝远处急奔而去。
赖一品这土霸王没什么见识，却很懂人心，萧胜这话里之义，他马上就明白了。虽然还不确定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可他已经清楚，知县老爷不会给他开口的机会。眼下最要紧的，是逃回去找自己姐夫，就算是知县老爷，也不敢在自家姐夫面前就把他给抓走，姐夫身后可还有个白总兵呢。
萧胜带着兵丁们追了出去，可没想那赖一品脚下飞快，转眼就到了二三十米外。
“不能放过他！”
罗师爷高声叫了起来，真要让这家伙跑回钟上位家，事情可就复杂了。
萧胜咬牙，他也知道此事的厉害，这家伙要逃回了钟上位家，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萧胜这个“忘恩负义”者，光只是抖落自己在金山汛这一带吃的孝敬，就能断了自己的活路。钟老爷那反而不怎么担心，毕竟这个赖一品才是真正的经手人。
罢了，已经上了这小子的贼船……
“开枪！”
萧胜停下脚步，沉声喝令，兵丁们虽然诧异，却还是乖乖地听令。进村前有所准备，火绳是点燃了，却没装弹。眼下就见一阵忙乱，有将药粉洒成一片的，有将铅子掉落在地的，那个之前在金山渡拦过李肆的矮个子兵丁，甚至还把通条留在了枪管里就准备开枪。
李肆也追了出来，眼见赖一品疾跑如飞，而兵丁们乱成一团，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把抓过那枝还把通条留在枪管里的鸟枪，抽出通条，沉心静气，眯眼瞄准。虽然这外形类似不举的枪托很是别扭，照门准星也跟后世的步枪差了很多，甚至这枪管都不敢保证是笔直的，但这三四十米距离，散布再大，也不至于能有半米吧……
嘭的一声爆响，白烟腾起，远处的人体也绽开一团血花，赖一品急奔的身体还没停住，被惯性带着朝前又冲了一截，才摔在地上，一阵滚翻。
挥开烟雾，李肆差点把五脏六腑都咳了出来，这硝烟也太浓太刺鼻，接着就感应到了什么不对，转眼一看，不仅所有兵丁都呆呆盯住了他，萧胜也都是一脸的呆滞。
会放鸟枪不出奇，可从没见过这么准的枪法！
“这都已经快三十步了吧……”
和矮个子一道拦过李肆的高个子兵丁无意识地嘀咕着。
三十步，不过四十来米，这还叫准……
李肆心中嘀咕，如果手上是一把零三式，就算这家伙跑到百米外，他都有把握一枪撂倒，在穿越之前，他每月都会去打靶场玩上两圈，花的精力和银子已经足够让他的枪法跟真正的兵哥比肩。
只是自己手中可是一把老古董鸟枪，四十多米外，居然还能靠着瞄准打中人，李肆也是倍感自豪。这东西虽然有准星照门，可兵丁们大概是从未用过，开枪的时候，基本都是扭头闭眼。
接着李肆就吓了一跳，他还真搂着清朝的鸟枪贴腮瞄准了！？天幸没有炸膛……
抹了一把汗，李肆将鸟枪塞回那个还呆然无语的矮子怀里，朝着萧胜说道：“赖一品行凶阻差，殴伤官兵，自寻死路，萧把总，你立功了！”
萧胜心中的震撼又转作寒意，分明是你开枪的好吧……
可他张了张嘴巴，却没把这话说出口，是他萧胜下令开枪，而亲自动手的李肆，身影又被兵丁们拦住，后方那些村人和游手们也没看到，他要去辨清杀赖一品的人不是他们官兵，而是李肆，谁会信？都只会把账算到他萧胜身上，这小子，够狠！
“死了么？死了么？萧把总，干得好！”
罗师爷一身是汗地跑了过来，使劲拍了拍萧胜的肩膀，萧胜无奈地苦笑，看来摔进这小子的坑里，就真没办法爬出来了。
反正心中也存了几分下杀手的心思，萧胜也就将李肆开枪然后“栽赃”的事丢到一边，带着李肆来到赖一品身边，却见这倒霉的家伙还没死。
李肆看着赖一品后腰的枪口，心想自己运气可真够好，而这赖一品也真够背的，原本他瞄准的是脑袋……
“李……李四……，你好……好狠！”
赖一品侧着脑袋，吐着血沫，听到脚步声靠近，就这么怨毒地低语着，人之将死，很多事情都想得前后通透，而这赖一品，终于想明白了，真正要置他于死地的，就是李肆。
“为……为什么……”
可他依旧不解，不过就是抢个小丫头，怎么就惹上了杀身之祸呢。
“为什么？你该问问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老天爷了。”
李肆冷冷说着，就算这赖一品不来抢关二姐，他也会想办法整治这家伙。不怪自己狠毒，而是这个赖一品所在的位置，就像是勒在他脖子上的枷锁，他必须将这枷锁打破，才能挺直腰板，呼吸上新鲜空气。
赖一品眼珠子翻了两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一边的萧胜看了看李肆，灭了恶敌，常人都会心绪激动，可李肆却是一脸的淡然。萧胜心想，这少年杀人不眨眼，功成不心动，要是早出生五六十年，还不知道会是怎样一方枭雄。

第十九章 康熙爷圣明
“没落一张？”
罗师爷又将手里的单子数了一遍，还是不放心，这么追问着李肆。
“一张换一张，应该不会少。”
李肆再次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纳户执照”，下方写着“康熙五十一年”，罗师爷昨天很忙，先是移文白总兵，要他出人配合，接着又给凤田村开了这张已经盖上“粮讫”大印的新单子，表示今年的皇粮已经交了。单子上特意注明了是自封投柜，不必要里排签认。而凤田村人拿到这张单子的前提是把去年的单子交回来。
这是李肆和李朱绶谈妥的条件，除了收拾赖一品，李朱绶还答应免了今年的皇粮，甚至重新给凤田村划图甲，让他们从钟上位的控制下摆脱出来，而这点代价，跟李朱绶的前程比起来，九牛一毛而已。
原本李肆也不怎么在意这什么皇粮，他想要的可不是在辫子朝老老实实当一辈子良民。不过不提点条件，也安不了李朱绶的心，索性就受点恩惠。
确认了单子数目，罗师爷出了口长气，拍拍李肆的肩膀，一脸不必多说的默契，转身走了。另一边的萧胜萧把总朝李肆虚虚拱手，神色复杂地陪着罗师爷离开。
整个凤田村的村人，或者呆呆看着李肆，或者傻傻看着手里的新单子，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整日欺压在他们身上的赖一品，就这么完蛋了？而同样也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皇粮国税，不仅今年的免了，以后的还会少很大一部分？
老天爷，真不是在做梦吧？
不少老头老太太还啃了啃自己的手指，确认自己不是身处梦境。
“四哥儿果然是李大哥的儿子……”
李肆家的“佃户”，那个农夫林大树倒是一脸淡然，就只发出了这么一声感慨。
关凤生和田大由这才清醒过来，哈哈笑了出声，村人们也都笑了，多年来被恶狼压着，挣扎在吃饱穿暖这条线上，如今头上的阴影烟消云散，哪能不开怀大笑？老人张着没牙的嘴窃笑，年轻人抱着搂着扯开了嗓门笑，大娘小媳妇泪花滚在眼里，心中那一块块铁疙瘩消失，她们相互搀扶着，就怕身子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田大由的眼睛更是四下转着，找半天才发现自己犯了傻，高声叫着自己儿子，让他赶紧去打酒。
“今天可得好好醉一场！”
他满脸通红，没喝就先醉了。
“四哥儿，咱们推举你做里长！”
有村人先喊了出来，众人赶紧同声附和。知县老爷答应了重划图甲，那么他们这一村人就能自己组个里，虽然里长户有十个，可村人这话的意思，就是要李肆来干赖一品之前那个角色。
“不不，李肆年少无知，怎么能担此大任……”
李肆赶紧婉拒，开玩笑，当了里长，那就等于是送到了官老爷的眼皮子底下，可不是件好差事。不过再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现在不已经就在李朱绶的眼皮子底下了吗？
“四哥儿，当不当里长无所谓，反正整村人现在都听你的。”
关凤生两眼发热，原本以为女儿已经不保了，可没想到，李肆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带着官府把赖一品收拾了，这本事，已经不是一个凤田村能拘得住的。
“是啊，四哥儿，你让咱们整村脱离了苦海，这么重的恩，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报呢。”
田大由也连声说着，原本他可没怎么指望着李肆。
“这可不是我李肆一个人的功劳，赖一品不过是自寻死路，认真说起来，这可是大家的功劳。”
李肆的话，大家只当是他自谦，不少人还尴尬地低头，以为李肆这是在嘲讽他们。赖一品之前来抢人，他们都没敢阻拦，现在回想起来，心中多少都有些歉疚。
“关叔，你们去年为什么会拿到那样的单子？”
李肆转向关凤生，后者皱眉回想起来。
“嗯，说到这个，想想都还要抹汗。去年赖一品原本给我们的是白单子，我们都不认，没有官府的正式单子，我们这皇粮到底是交给谁呢？要是官府再来收一次，大家卖房卖人都再交不起！所以大家都约好了，不给正式的单子，就不交粮！赖一品这才把那单子给了我们。”
关凤生心有余悸地说着，李肆也想得到，这事全村人能联合起来，可是下了很大决心。正因为他们联合起来了，才逼得赖一品串通县里的书办，开出写着“康熙五十年”的单子，由此给自己留下了命门。这赖一品不仅贪，而且蠢，不过，若不是“李四”变成了李肆，跳出来一刀刺入这个命门，赖一品也不会得到报应。
李肆将前后事情一说，村人们都恍然大悟，这还真是他们团结起来的缘故。可村人们并未因此而坦然将功劳收下，没有李肆，他们哪能有那么大见识，懂得利用这个机会呢。
可接着搞清楚了此事的前后缘由，村人们的情感就开始升华了。
“去年一年的皇粮，还有之前的积欠，居然都是免了的啊。”
“康熙爷……圣明……”
“皇上仁德……”
村人们感慨万千，纷纷朝北叩拜，看得李肆眼睛直抽，心中很是无奈，没办法啊，谁让天底下的老百姓都相信皇上从来都是圣明的呢。
“康熙爷真圣明，就不该让那些坏人作恶！”
关二姐牵着李肆的衣袖，低低这么说着，一边还在守着她的贾狗子和吴石头都在点头，李肆顿时只觉一股暖流淌过心田。还是心地纯净的小孩子好调教，只是被他熏染了几天，就懂得了这道理，可惜的是，年纪越大，历事越多，反而越不明白。
“皇上虽然圣明，可李知县也是青天啊，大家凑钱送块牌匾吧。”
村人们的心理，李肆现在可无力纠正，只好拐到了这事上。也该给李朱绶回点小礼，他们这些“清官”，最喜欢什么万民伞青天匾了。
“对对，李青天！”
村人们又朝县城的方向拱手行礼。
“四哥儿，就怕钟老爷……”
关凤生还算清醒，提醒着李肆，还有一个大祸害。
“别担心，关叔，没了赖一品这个爪牙，他要再能咬到我们，也得很长一段时间后了。可到那时候，谁是老虎，还说不定呢。”
李肆嘴角弯起了关凤生熟悉的弧度，有这弧度，关凤生就安心了。
“咦，那个刘婆子人呢？”
说到爪牙，李肆忽然想起，还有个人不见了。
“那个胖冬瓜婆子啊，跑起来就跟滚似的，可快了！”
关二姐格格笑着。
“你啊，跑起来也够快的，连你姐都拉不住，不是四哥儿来得正好，你已经被那赖一品抢回钟府了！”
关田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子里又蹭了出来，一边假意训斥着关二姐，一边朝李肆投去了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在她身后，关云娘瞄着李肆，眼色跟之前也有了不同，不再是那种埋怨，像是才认识李肆一般。李肆随意扫过去一眼，关云娘又赶紧埋下了脑袋，可这次却没再转过身子。

第二十章 便宜师傅的豪贵学问
还有一个人也不见了，段宏时段老秀才，大概是眼见局势定下，就不再留在现场。
人也杀了，事情也结了，可后续的尾声也必须处置妥当。李朱绶那需要再去拜访，萧胜那也需要好好笼络一番，虽然只是个小小的额外外委，却是个值得结交的人物。
更重要的，还是这个段老秀才，李肆可不相信老秀才和田从典只是泛泛的书信之交。康熙朝的知县老爷，捐纳出身还不泛滥，正途和萌补还是主流，一个个都精明着呢。谁有价值他们可眼尖得很，李朱绶对老秀才那么客气，必然有所凭据，所以这个老师，他还真得“攀附”住了。
只是李肆却不知道，老秀才对他这个“学生”，也正眼热得很。
凤田村欢腾了一夜，李肆不仅差点被田大由的劣质黄酒灌翻，还险些给村人们塞来的熏肉、精面、山珍什么的埋了，这些可都是他们压床底的宝物，就只准备用在婚丧嫁娶这种人生大事上。李肆高风亮节，一一婉拒，村人们学乖了，趁着李肆被拉到关家吃喝的机会，一股脑地将东西全丢到他那间小破屋里去了。
深夜，李肆回家一看，还以为自己走错了路，进了谁家的窑藏。
一边收拾着这些肉食米面山菌，李肆一边感叹，老百姓就是这么淳朴，之前因为他们叩拜皇帝而生的鄙视之心也淡了许多。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已经被愚教得太久，而如今的满清，在这上面的本事更是登峰造极。
“或许，我的努力会有更多回报……”
迷迷糊糊入睡前，李肆这么想着，感觉自己已经开始真正融入这个村子，融入这个时代。
第二天，天色未亮，李肆就来到了老秀才的私塾，见到了他，老秀才两眼一亮，像是猎物终于上了门，李肆心说，这老秀才不会是真看上他了吧。
“走，再去县城一趟。”
老秀才也不多话，拉着他就上了舢板，这是要亲身参与此事的善后了。李肆心中不由更是疑惑，到底自己哪点被看上了？赖一品这事，跟读书做学问，似乎一点都不搭调呢。
可老秀才一路都沉默不语，两人直奔县城，拜会了已经等得发急的李朱绶，老秀才几句话就交代了该如何抹灭痕迹，震慑钟上位，顺带收拾那个书办。谢绝了李朱绶真心实意的款待邀请之后，就把李肆拉到了县城外的河岸边。
县城以东就是北江，古时叫浈水，水势湍急，江面辽阔，一眼望去，心胸也为之涤荡一清。
“此事已了，虽还有些微尾声，可相信以你之能，当能轻松应付。而老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李四，你该如何谢我？”
这时候老秀才终于不客气地伸手了。
“但听老师吩咐。”
李肆也爽快，你就开价吧。
“我记得，之前你只是跟着那些塾生一起交的礼敬吧，那可不算，你得给老夫准备好一份真正的拜师礼。”
老秀才望着江水，理着长须，如果没有后脑勺那一根辫子的话，到还真有了三分凛然众生的超脱气势。
李肆有些迷糊，什么意思？这是真要收他当所谓的入室弟子？可他志向真不在读书啊。
“老夫的学问可不在四书五经，而是在另三个字上……”
老秀才盯住了李肆，话语仿佛跟滔滔江水融在了一起。
“帝……王……术！”
轮到李肆抽凉气了，帝王术！？
这老秀才，到底是什么来历？
李肆勉强平复心绪，小心地试探着问：“老师，弟子不过一介草民，学此术又有何用？”
老秀才呵呵一笑：“学了才知用，不学……才会有此一问。至于什么草民，李四，你真的甘于当一介草民？”
李肆心中喔唷一声，难道这老头看出自己的反意了？
正不知该如何回应，老秀才的口气继续膨胀：“你小小年纪，上无萌顾，下无功名。为了村人福祉，就敢要挟一县父母，将仇敌逼入死地。其行如风雷，其心如春草。如能得老夫衣钵，不管你是想登阁拜相，还是想封狼居胥，都有一番大前程等着你……”
接着的话让李肆心惊不已：“若是你心胸更广，看得更远，也自能在史上留名。李四，老夫看得明明白白，尽管你在刻意掩藏，可对着李朱绶，对着赖一品，你那双眼里的傲骨与轻蔑，老夫从未见过。你，李四，肆无忌惮，透骨入髓！”
废话，李肆来自三百年后，怎么也不会朝着皇帝这种东西弯腰，甚至看到辫子，看到顶子，看到那身三百年后只跟僵尸连在一起的官服，他下意识地都会在心底里嗤笑，如果将他的傲气原原本本放出来，就算鞑子回老家搬出黑山老妖来也镇不住。
可这老头是怎么发现的？他李肆是记者，遮掩自己，观察他人，可是职业本事。而这老秀才，居然能触及他的内心？
李肆心中微寒，想着该怎么转移话题，而老秀才最后一句话，提到了自己前世的名片，心中忽然一动，朝着老秀才深深鞠躬。
“谢老师赐名！”
老秀才一愣，嘴里念叨起李肆李肆，然后笑了起来。
“天意！真是天意……”
他指着江水问：“你可知此水的名字？”
李肆皱眉，除了北江、浈水，难道还有名字？
老秀才轻声喟叹：“此水更古之时，还叫肆水【1】，没错，就是肆无忌惮的肆……”
李肆愣住，这可真是凑巧。
这下好了，李肆和“李四”，终于真正合一。
“李肆，你有老夫未知之能。老夫至今也不明白你是从何而知的恩免之事，也不记得你有大见识，懂得以此事为刀，甚至你还会用鸟枪，技艺比鸟枪兵都还精湛，而更难懂的是，你心志如此果决，这可不是光读书就能读得出来的。”
老秀才看着江水，可李肆却觉得这些话就像是老头正紧紧逼视着自己一般。
“老夫不知你有何际遇，也不关心，可你一身再有大能，却被这世势枷着，无力挪腾。今次那赖一品，若不是给自己留下如此大的纰漏，要真注意到你，抢先下手，有无数手段致你于死地……”
老秀才的话，李肆深有同感，这也是他一定要下杀手的原因。对赖一品这样的人来说，输几次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进了监狱，第二天他就能活蹦乱跳地出来。而他李肆穷苦草民一头，输一次就要折掉老本，也就是自己的小命，不把赖一品整得形神俱灭，他就没有活路。
“想入海，老夫为你造鳍，想上天，老夫为你贴翼，老夫要的，只是将自己一身所学，传承下去……”
话说到这里，老秀才的姿态已经放得如此低，李肆再要打马虎眼转移话题什么的，就实在说不过去了。再说了，老秀才教的是帝王术而不是房中术，他又何必推却。关于帝王术，李肆知道得不多，可清末帝王术牛人杨度的事迹他还算熟悉。这可不是学来当皇帝，而是学来当皇帝的老师，是一门无比豪贵的学问。
穷乡僻壤一尾穷酸老秀才，居然也夸口一身帝王术等着人传承，如果李肆没在老秀才的陪同下解决了赖一品，没看到李朱绶李父母对老秀才的姿态无比恭敬，多半他还想啐这老头一脸唾沫。
而现在，李肆满心就那一个问题，这段宏时段老秀才，到底是何来历！？
接着李肆苦笑，估计老秀才对自己的来历，也是一肚子闹腾，罢了，咱们这一老一少，都是不合时宜的家伙。
“既然老师这么看得起弟子，弟子也就恣意一把，看能从老师的学问里，悟到什么东西。”
便宜师傅都送到嘴边了，李肆也不再客气，就在这肆水边，朝段宏时恭恭敬敬行了礼。
现在李肆身无长物，就只能厚着脸皮，将拜师礼暂时记账，可这家伙还得寸进尺，腰板刚刚直起来，就迫不及待地问：“老师，这帝王术，到底学的是什么呢？”
李肆一脸无知，骨子里却是想掂量下这便宜师傅的分量。
段宏时瞥了李肆一眼，微微一笑，似乎看出了这个徒弟的心思，可这更合他意，这门学问，不怕弟子刁钻，怕的就是唯唯诺诺。
“人如扁舟，势若江水，这帝王术，学的就是掌舵行舟之事。”
徒弟收到，段宏时的语调已然缓和，可这话却撞在李肆心中，让他好半天没平复下来。
他原本还以为是什么帝王师，英雄友的学问，可没想到，段宏时的答案，还真隐隐指向了埋在李肆心中的那两个字。
“人心，帝王之术，其实就在这人心上。”
段宏时的话，李肆听起来，又觉缥缈，又如雷鸣。
【1：北江在秦汉之前，有“肆水”之名，这“肆”就是恣意放纵的意思，形容江水湍急。】

第二十一章 世间最繁是人心
河水滔滔，溪水潺潺，凤田村下，小溪入河之处，一大一小两个窈窕身影正在梳洗长发。大的十四五岁，绰约显了柔丽身色，小的十一二岁，虽还如未抽芽的雏枝，可粗布之下，腕臂皓白，深邃眉目更如玉琢，直让人怀疑这身粗布陋衣之下的娇小身躯，是一尊浑然天成的柔玉。
关云娘帮妹妹关二姐揽着如瀑黑发，暗自跟自己比较了一番，略略得意，终究还是自己的发丝更直，可目光再落到妹妹那削挺小巧的鼻梁上，心弦就被这线条给狠狠扯了一把。
“这连番的祸事，都落二姐身上了，真像娘说的那样，二姐长大了就是个狐媚子的命，还是条九尾番狐……”
虽然觉得那飞扬线条依旧那么突兀，那么丑陋，而妹妹侧着的小脸也白得跟天边的云朵似的，很是刺眼，可关云娘心中却始终荡着一股无法释怀的涩意，她自己都搞不明白，为什么会觉得妹妹这丑也丑得让人挪不开眼。
接着思绪又转到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上，关云娘心神更是恍惚。全村人都绝望了，自己虽然还拖住二姐护着她，心里却也已经放弃了。为了这个家，说不定自己都要舍出去，到昨天那份上，二姐不跟着赖一品走，牵累了全家，那就是不孝，谁让自家命定就是穷苦人呢。
可就像上次从刘婆子手里抢回二姐一样，李四又是那么一现身，天地就颠倒了，二姐不仅被他拉了回来，赖一品还死了！然后是今年的皇粮，连带以前的积欠，居然全都免了！甚至以后还会重划图甲，彻底摆脱钟老爷的欺压，这一切的变化太快太不可思议，关云娘此刻想起，还觉得恍如梦中。
李四……完全就不是以前那个只知道读书的李四了，真如他说的那样，人逢大灾，必有大变吗？而且这变化里，还有那么一桩让她实在看不明白，虽然村里人都在赞着李四救了全村，可关云娘却觉得，李四更多为的还是二姐。
李四啊李四，你到底是念着二姐这小丫头哪点好？妹妹啊妹妹，你上辈子又是修来了什么福分，居然能换得他这么用心地护着你？
不过这也好，娘已经允了自己和表哥的事，只待爹爹点头。看李四现在又对二姐这么着意，换掉那指亲之事，似乎也不再绝难。
只是……万一李四不允呢？
关云娘怔怔想着，忽然烦躁起来，不是怕李四不允，而是发现自己居然有些无所谓了。昨天李四冲进村子里，对着赖一品那帮人毫不畏惧，将二姐护在怀里，那气势罩在昔日熟悉的木讷眉目上，竟然让她好一阵子都直直看着，就像是看着一尊遮天蔽日的神像，如果那时候，他怀里的人换成是自己，不知道是怎样的感觉……
不不，终究还是表哥踏实，什么读书人，就像娘说的那样，要么没好命，要么有了好命，就没好心。
可为什么，还是觉得很羡慕二姐呢？
烦躁化为微微的怨怒，关云娘手上力道乱了，关二姐哎哟呼痛，原来是扯住了她的发丝。
“大姐，我没事……”
转脸看见关云娘脸色杂乱，小姑娘赶紧安抚着自己姐姐，却让对方又是片刻怔忪。
“该我帮大姐梳理了。”
关二姐看不懂姐姐的神色，只觉得姐姐帮自己梳洗，自己还乱叫唤，负了姐姐好心，赶紧小意地帮姐姐打理起来。
好半天，关云娘低低叹了一声，“二姐，你四哥哥怎么会这么疼你……”
关二姐小脸绽得跟鲜花似的：“大姐啊，四哥哥是我哥哥，当然疼我了。大姐你以后还会是他婆姨，四哥哥……”
说到这里，笑容已经敛去，话语也低了下来，“四哥哥，肯定会更疼你的。”
关云娘细眉蹙了起来，没等她说什么，关二姐嘻嘻一笑，笑容再度荡开。
“到那时，四哥哥就带着大姐一并疼我好了！”
关云娘又是一声低叹，数不清的丝线在心头绞着。
“二姐，你真希望我嫁给你四哥哥？”
关云娘幽幽说着，关二姐嗯嗯点头，话里眼里都带着憧憬。
“当然啦，和四哥哥、大姐都在一起，还有爹爹娘亲，再没有比这更快活的事了，不过……大姐……”
关二姐小心翼翼地瞅着姐姐的侧脸，期期艾艾地说着。
“晚上别丢下我一个人睡觉好不好？我帮大姐和四哥哥暖脚，保证不挤在中间。”
关云娘也是哎呀一声轻叫，脸颊顿时红了，嘴里嚷着“你这小番婆，怎的说这些没羞没燥的话来！”手里更虚虚朝妹妹拍去，关二姐咯咯笑着，大眼睛眯成了弯月，长发甩起点点水珠，躲着姐姐的手掌。
关云娘恼的和关二姐乐的，虽然不是一回事，但姐妹终究是姐妹，就连这“小番婆”的称呼，关云娘也是渗着怜意在唤。一大一小两丫头，就在溪水边嬉闹开来。
没过多久，溪岸边一个人影走近，关云娘停了下来，轻咬下唇，心绪杂乱。
“二姐，你先回家去吧，我跟你表哥还有事说。”
关二姐望了望那个身影，撅起了小嘴，那个表哥从小就对她没好脸色，她也不想跟那人碰面。
撒开小脚丫，关二姐就在溪边田垄上跑着，那身影走近了关云娘，看着跟只小蝴蝶似地飘飞而去的小丫头，摇着脑袋，一脸的不豫，“果然是小番婆，没一点女人样，今次就惹下这么大祸事，还不知道以后会怎么害人。”
关云娘微恼：“表哥，二姐也是你表妹，你就这么咒人？”
来人正是田大由的儿子田青，他愤声反问：“怎么？我说错了？”
关云娘欲言又止，却又只能叹气，田青左右看着无人，讷讷开口道：“算是我错了吧，不该惹你着恼。那事关叔到底是什么说法啊？今年皇粮免了，如果矿场上收成还能好点，聘礼就能筹足，咱们……”
关云娘侧开身子，话语也闪烁起来：“我爹还没说什么，再说此事也不止我爹说了算。”
田青脸涨红了：“那谁说了算？你的那个四哥哥？他现在露头露脸，也把表妹你给蒙住了？是不是还巴着跟我这个表哥了断，好成了你们的指亲？”
关云娘跺脚怒道：“田青！你把我关云娘看作是什么人了！？李四他露脸也好，发达也好，跟我有甚相干！？”
这对少年男女对视良久，田青先放低了姿态：“我知道表妹你不是那样的人，也只是想提个醒，别以为李四就真是个什么人了……”
他脸上涌起一丝不忿，“今番他不过是运气好，全赖康熙爷圣明，李青天仁德，我还听说背后有西牛渡的段老秀才和金山汛的萧把总替咱们打抱不平，这才有咱们凤田村这场好事。”
关云娘皱着眉头，仓促之间，这些话没办法一下接受，低声嘀咕道：“可……可终究是李四做的，全村人都得承他的情呢。”
“承情！？呸！”
田青啐了一口，情绪激动起来。
“等这时节过了，看他不被全村人戳脊梁！赖一品不过是钟老爷的狗！等钟老爷辨清楚了是他李四搞的鬼，咱们凤田村的日子还能过得下去？重划图甲哪有那么轻松，没个几年可弄不下来。就算弄下来了，咱们田在钟老爷手里，矿场在钟老爷手里，莫说收了矿场，就只是抬抬手，把租子提上一成，全村人都得饿死！村里人没明面上说，可心下都悬着呢。”
说话的同时，田青还朝之前关二姐离开的方向瞄了一眼。
“他李四一个，你妹妹一个，都是害人精！安生日子不好好过，非要硬拧！”
关云娘倒没把后一句听进去，她满脑子转的就是钟老爷的威势，脸色顿时煞白，“这……这可怎么是好？表哥你还说到什么聘礼……”
田青拍拍胸脯，语气坚定：“我爹和林叔何叔他们聊的话，我都听到了。钟老爷要有什么手脚，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再过些日子，等把我爹和关叔的手艺学全了，我就去佛山当炉头，那里按月给银子，像我这样的手艺，每月至少能挣二十两！”
“二十两！？比我爹还挣得多……”
关云娘掩嘴低呼，看着田青的目光也由混杂变得柔和起来，接着又是酸涩和不安，“你……你要去佛山？那你爹爹，还有我……”
田青语气里裹着足足的自信：“男儿就得在外闯荡，窝在这山沟里能做什么大事？表妹，走之前，我一定会让我爹把聘礼下了。最多两年，我就来接你！一定让你嫁得风风光光！”
关云娘目光盈盈：“表哥，我……我等你。”
田青却又皱起了眉头：“就怕那李四……”
几十里外，北江之滨，李肆也正皱着眉头。
“人心，世间最繁杂的就是这人心，老师，这岂是一门学问可概而全之的？”
嘴上这么说，肚子里却在念，这老头莫不是挂着羊头卖狗肉，把看命相面那种民科版心理学粉刷成帝王术来哄我吧？
“真不愧是我看中的弟子，你有这一问，即是入门了。”
段宏时一番赞叹，在李肆听来，越来越靠近老鼠会讲师的套路了。
“不过，老夫还没说要看的是何人之心……”
老秀才朝北望去。
“帝王之术，看的自然是……帝王之心！”
江水滔滔，冲走了李肆的怀疑，也让他心志骤然清灵。
身为一个穿越而来，不甘低头的草民，遇上一个居心“叵测”，教帝王术的老师，家中逝去的父亲，还是一个心志“悖逆”的读书人，自己心底深处埋着的那颗种子，如果丢了出来，到底会长成一叶顺风倒的小草，还是一株参天大树呢？
李肆忽然觉得，自己的1712，也许会比原本的预想灿烂得多。

第二十二章 帝王仁心
原本的1712年确实不是什么醒目的年份，可也绝对不是默默无闻的数字。
1712年，“以一个人的意志缔造了俄国”的沙皇彼得，虽然还没戴上“大帝”的头衔，却已经将俄国打造为一个可以和欧洲列强匹敌的大国。在波尔塔瓦获得决定性的胜利之后，北方强敌瑞典已经不再是帝国的威胁。这位胡服骑射，全盘西化，亲手给王公大臣剪胡子的沙皇，在这一年把首都从莫斯科搬到圣彼得堡，目光炯炯，俯视欧亚。
1712年，英国人托马斯－纽科门制造的世界上第一台工业用活塞式蒸汽机拿到了专利。也是在这一年，大不列颠共和国护国主克伦威尔的儿子理查德－克伦威尔死了，在安妮女王治下的英国人开始淡忘这个姓氏。安妮女王夹在伊丽莎白女王和维多利亚女王之间，虽然光彩远不如她的前人后者那般耀眼，可1712年的英国，正享受着克伦威尔在海上击败荷兰的红利，新一代日不落帝国正磨刀霍霍。
还是在1712年，让－雅克－卢梭出生了，这位把所有儿女都送到孤儿院的受虐狂、露臀癖，实质上是个憧憬回到茹毛饮血时代的疯子。他写下的《社会契约论》，以“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却无所不在枷锁中”一句开篇，撼动了整个世界。不知道是在天堂还是在地狱的卢梭，如果看到300年后受惠于他而融炼出的新世界，是不是会说“我没有疯，疯掉的是整个世界。”
1712年，另一位大帝也降生了，这就是以一支军队缔造了德意志的腓特烈二世。这位大帝排在亚历山大、恺撒、汉尼拔和拿破仑之后，被誉为西方最杰出的名将之一。以成败论英雄的话，拿破仑还得排在他后面。腓特烈大帝带着小小的普鲁士，在欧洲列强的围殴中杀出一条血路，后世德意志民族之所以能傲立世界民族之林，左右过全球的历史，全靠这位大帝以武功奠定了基础。
1712年的北京，此时还未见春意，畅春园澹宁居正殿，另一位“大帝”也在处理着一件能让自己青史留名的事，当然，他的名字已经留得够多了，印在史书上就跟麻子似的。
今日是御门听政，各部题本上奏之后，大学士和部院主官，也就是所谓的九卿全都被留了下来。
“天下安宁多年，人丁兴旺到何地步，朕一直心中无数。各省督抚奏报的编审人丁，都是虚的，里面的情弊，朕也知道。本朝课征承自前明，皇考虽然着力调理过，却未竟全功，纠葛之处，就在这人丁实数上！”
“朕御宇五十一年，先有鳌拜乱政、三藩之乱，后又镇平台湾，西讨噶尔丹。虽然有心涤清，奈何诸事夹缠，这课征经制依旧缝缝补补，像是破烂布幔，拦在朕与天下之间。”
宝座上，清瘦老人侃侃而谈，眉目间那股睨视天下的浑厚气宇，被一身明黄龙纹十二章朝服托着，仿佛就是上天的化身，在这凡尘，无人能与他对视。
康熙皇帝，爱新觉罗－玄烨，今年已经五十九岁了，整个大清的中枢衙门都在高速运转，紧锣密鼓地筹备着皇上的六十寿典。而皇上本人，也在为自己准备着寿典上分量最重的一份贺礼。
“朕巡幸地方，每遇民家，都会问到生计。有一户五六丁的，只一人交纳钱粮。更有九丁十丁的，也只二三人交纳钱粮。朕就问，其他人在做什么，小民都说并无差徭、就过着安闲日子而已。”
“朕居安思危，每尝想起，总存着一分警醒。前朝旧制仍未厘清，如今人丁繁衍，田地却还是那么多，若遇苛官酷吏，着力在人丁实数上课征，岂不有违朕治世宽仁之道？”
说到这里，康熙顿了一顿，扫视着殿内的大学士和九卿。此事他和南书房的翰林们酝酿已久，眼见时间不多，已经等不及这些大臣们出头了。在他看来，这些大臣的脑子总是用在琢磨自己身下这宝座，到底会传给哪个阿哥这事上，而不是为国为朝廷计，他只能乾纲独断，自己把话挑明。
“眼下国库充盈，这课征经制也该仔细打理一番。多生的人丁，朕也不想多征钱粮。只是人丁实数须得把握。朕想让督抚将钱粮册内的丁数固定下来，不增不减，永为定额。其后多生人丁，不必征收钱粮，只将实数查明，另造清册题报，诸卿……可有所议？”
澹宁居正殿不大，只是康熙在畅春园临时听政的地方，五十九岁的皇帝，中气依然十足，尾音在殿梁上嗡嗡绕着，也在殿上这十多个大臣的脑子里带起了方向不同的波澜。
可没人马上回应康熙这一问，如今的大臣们听康熙说话，都要揣测再三。四十七年废太子后，皇上又后悔了，要大臣们议立新的储君，不少大臣脑袋发热，没搞明白皇上的心意，结果勾出一个“八爷党”。之后大臣们就有了教训，只要皇上扯出了什么大事的话头，他们都得观望好风色再开口。
如今说到这人丁钱粮，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人丁钱粮是户部的事，很可惜，户部尚书张鹏翮奉旨去查江南科场案，专业人士不在。
“圣上仁心天齐，奴才等沐浴圣恩，与有荣焉……”
沉默了一会，文华殿大学士温达先喊出了声，逼得诸位学士大臣全都跪伏下来，山呼万岁。康熙微微点头，脸上虽然带着微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失望。他要的不是磕头，而是建议，他始终还觉得自己的想法糙了点，南书房的翰林眼界也还不够宽，这事具体该是个什么样子，就得靠这些大臣，特别是熟稔天下人心的汉臣来打磨。
身边的小太监见皇帝的袍袖动了，赶紧扯起了嗓子：“平身——”
大臣们爬起来，眼神暗自来往，不少人都盯住了赵申乔。这位左都御史有着“赵青竹”之称，明里称赞他是清官，暗里却讽他是毒蛇竹叶青。之前搞出戴名世《南山集》一案，搅得朝堂不宁，还牵连上江南科场案，甚至隐隐捅到了太子一事。现在赵毒蛇风头正盛，这事他应该会插上一嘴吧。
赵申乔眼观鼻，鼻观心，缩着脖子，就跟一尊猴像似的岿然不动。心中暗道，这事跟我都察院又不相干，无名可分，无利可匀，我就学着那个张廷玉，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满员左都御史揆叙接着又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可他紧紧闭着嘴巴，眼珠子就盯着地板，似乎在数蚂蚁。之前和马齐等人拥立八阿哥，皇上虽然没把他治了，可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得当好这个摆设。
众人又看向礼部尚书嵩祝和王掞，可二人对视一眼，却也是一副绝不先开口的架势。他们已经内定入阁，正是敏感的时候，必须谨言慎行。
眼见又要冷场，另一个文华殿大学士萧永藻不得不开口：“人丁钱粮，永为定额，皇上，此乃历朝未有之仁政！臣等何德何能，敢不戮力附骥！只是这钱粮经制，事涉朝廷根本，臣以为，应发部议，广纳众谏，厘定万全之策为好。”
部议？广谏？
康熙只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心中却是冷笑，这个萧永藻，终究只是个呐臣。如果是马齐，应当能体会他的深意。可惜那家伙读书不多，这事帮不上什么忙。之前还伙同诸臣依附八阿哥胤禩，根本就是昏了头。
马齐就像是一根绳子，将康熙的思绪牵到了太子和阿哥们身上，顿时让他正饱满的心绪给搅乱了。太子复立，却一点没吸取教训，看来是不得不再废了，储位一事，真比治理天下还难啊，朕这终考命，到底能不能圆满……
一个声音又响起，让康熙振作起来，这是李光地。陈廷敬四十九年病休，张玉书五十年身故，眼下康熙的内阁里，就只有三位大学士顶着。虽然已经内定嵩祝和王掞入阁，可面上的过程走完，还得要一两月，而且这二人一个只知兵，一个是酸儒，完全不能跟李光地这个精通理学的汉臣之首相比。
索额图和明珠、徐乾学，高士奇和熊赐履、张英、张玉书等人已经逝去，陈廷敬、郭琇、王鸿绪或病或贬。如今的朝堂上，李光地这位昔日争议颇多的理学大师，门生满朝，无首辅之名，却有首辅之姿。可他一心和光同尘。已过七旬的年纪，外加之前多次病休，能出朝会已属不易。原本众人，甚至康熙都只当他是尊菩萨像，没指望着他发表意见，听他这一开口，都松了口气。
“皇上御宇五十余年，以仁为本，臣等唯有竭思笃行，安敢畏危而趑趄不前？臣品皇上玉言，似有未尽之意，臣驽钝，斗胆问皇上一句，这永为定额，是为……永不加赋否？”
李光地的苍老话音在大殿里回荡着，带起了一股由细细抽凉气声汇成的尾音，大臣们刚刚落在肚子里的心又提了起来，都下意识地在想，这李光地疯了。

第二十三章 北风将起
永为定额说的还是不增不减，而这永不加赋，听起来似乎还把“不减”给甩掉了。朝廷现在每年账面上有三千万两银子的收入，可不管是国库，还是地方，亏空已经是一锅焦糊，谁也不敢随便乱揭。
历年来朝廷都在清查亏空，而这亏空根源盘结，实难理清。既有官员贪腐，又有地方财力不济，历次军事的诸多尾帐也没料理干净，甚至这位皇上数次南巡还留下了一堆烂帐，这状况皇上都心知肚明，怎么还想着减赋？
众人的视线无声地来回着，都想起了一件往事。四十九年江南亏空案，江苏布政使宜思恭任内亏空四十六万两。虽然大家都知道这银子的去处，却没人敢说，但亏空被揭了出来，从县府到督抚都得赔付，谁也不愿背这黑锅。户部尚书张鹏翮两下江南，都没查出来，其实也是跟着地方一起装傻，搞出一桩咄咄怪事。最后还是皇上的面子挂不住了，不得不承认这亏空多半来自南巡，掏出内帑银子抹了此事。
如今皇上在这人丁钱粮上继续动脑筋，还堂而皇之地说什么“国库充盈”，掌着一摊子实务的大臣们手里都捏着把汗，真要这么干了，万一大清朝又出了什么大的妖蛾子，不得不再加人丁钱粮，这仁君圣上的脸面往哪里搁？
这时候大臣们纷纷回过味来了，远到康熙二十四年，皇上搞九省轮免，近到五十年要搞全国蠲免，结果发现不现实，改成了三年轮免。听皇上这意思，真是在就事论事，要继续给自己的仁政添砖加瓦，在六十大寿上更进一步？
原本说到“永为定额”，就算是个姿态，也都是自缚手脚，大家都想着应付了事，谁知这李光地跑得更远，居然丢出了一个“永不加赋”！【1】
辫子尾巴上满是白发的李光地说完之后，颤颤巍巍地回头，扫视了一圈大臣，脸上闪过一丝讥讽。衮衮诸公，居然都没明白皇上的帝王之心，真是尸位素餐。
好个李光地，真是深明朕心！
康熙沉吟片刻，品出了这四个字的意思，心怀舒展开来。永为定额和永不加赋，内里的意思都一样，可永为定额说的是该怎么做，他和翰林们都没想到该怎么说，李光地就把这一环补上了。
“朕意即是如此，晋卿……有何具议？”
康熙点头，再瞄了一眼大殿一侧的竹帘，那后面侍立着写起居注的记注官，隐约看到一个身影正在奋笔疾书，该是张廷玉。对这个以审慎沉稳闻名的年轻臣子，他很放心，张廷玉应该会知道这四个字怎么记。
“臣等为皇上贺！永不加赋，此乃三千年未有之仁政！”
李光地满脸红晕地喊着，再度跪伏在地，牵得诸位大臣又赶紧埋头叩拜，同声称贺。
听李光地说到“三千年未有之仁政”，康熙轻咳一声，这一刻也没能完全掩饰住自己的情绪，连挥袍袖，示意诸卿平身。
李光地爬了起来，话也转了个圈：“不过皇上此前屡岁蠲免、累至万万，有刚蠲免之地，再行这亘古未有之仁政，皇恩太重，恐小民担受不起。臣请今岁先在直隶施行，检讨所得，明岁再推之各省。”
这番话让大臣们骤然恍悟，真是个老狐狸！塞给了皇上一顶千秋未曾有过的高帽子，接着再将实务压到直隶一地，李光地入阁前就是直隶巡抚，自然能让这事漂漂亮亮，而明年……明年正好是皇上的六十寿典，这样一件寿礼，历代君王何曾有过？
“都说我毒蛇，我看这李光地才是真正的毒蛇。永为定额，既是不减也是不加，可李光地嘴巴一张，只提永不加赋，这就成了‘三千年未有之仁政’！朝廷丁银每年不过三百来万两，向来都征收不齐，还经常压得地方出事。诸多地方本就按着定额在征，广东府县案，不就是因为这丁银上的龌龊才闹出来的？想加都加不了。皇上的心思被李光地这么一打磨，听起来动静挺大的，其实并不影响钱粮根本。这李光地的道学心肠，简直到了七巧玲珑之境……”
赵申乔嘴角微微一抽，他最先明白过来。
接着其他大臣们也纷纷把事情想通透了，这根本就是把烂肉烧成酱肘的勾当，既得名又得利【2】。李光地一番话就把这事磨得光亮剔透，难怪这位仁君圣上会说“大臣中每事为我家计万世者，独此一老臣耳！”
不等大臣们发表意见，康熙一锤定音：“如此甚好，就依这意思，拟谕明发。”
康熙摆驾离开，李光地来到大殿另一侧的竹帘后，几个值南书房的翰林立在里面。他们虽然是内廷之人，在这朝会上却不能发言，只能和记注官一样，躲在一边倾听和记录。
制诏一类重要文书基本由大学士和学士等人草拟，而上谕一类经常性的文书，名义上虽然也归大学士和学士负责，可他们不仅要办理本章，还都兼着部务，根本忙不过来，基本都交给值南书房的翰林负责，大学士等人把关审阅，再由皇上亲览定夺。今天皇上丢出了这么一个意思，还要求明发上谕，李光地这是来找草拟之人了。
见到李光地过来，翰林都躬身行礼，唤着“李相”。
“悔余，你来拟这上谕，前明之事和课征经制，都不必提，记得……”
李光地看了一圈，点中一个年纪比他小不了多少的翰林。这人不仅文才出众，和自己一样，也曾有过大起落，为此还改名立志，此事交付给他应该靠谱。
“这都是皇上乾纲独断，我们臣子，不过是识漏补缺。”
查慎行，字悔余，以翰林院编修值南书房，辫子上也是白发丛生。他对李光地毕恭毕敬，连声应是，倒还不为身份，他可是李光地荐进南书房的。
“滋生人丁，永不加赋，嗯，就以这八字为纲……”
送走李光地，查慎行脑子急速开动起来，而李光地的嘱咐，他也心里有数。这位名臣的性子已经磨得浑圆，诸事不愿挑头。今天这事太过重大，李光地不得不冒出来帮着皇上，却绝不愿意把自己的名字留下，所以这上谕，就得是皇上一个人自说自话，再无他人。
“三千年来，天下确也少有今时之祥靖，可更未见有邀名之君如今上者……”
一边打着腹稿，查慎行一边腹诽着，接着意识到这可是大逆不道之念，惊粟地左右扫视，发现同僚并没注意，偶尔偷偷瞄来的一眼里，既有羡慕，也有嫉妒，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神，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可额头已经泌起一层细细的汗珠。
交代了上谕的草拟，李光地走出大殿，朝大殿一侧的厢房走去，那是他们这些参加朝会的大员们歇脚的地方，李光地还得等初稿拟好，顺便在这段时间办理本章。
一想到本章上面那些琐事，两江总督噶礼和巡抚张伯行的互讦，还有戴名世《南山集》一案也搅在里面，就让他心中隐隐烦躁。接着又想到皇上明里暗里又在着手二废太子，看起来，皇上这终考命可真是悬了。
想到终考命，李光地的心思转到了自己身上，自己这终考命到底又着落在哪呢？看来得补点德行才好，张伯行得保，还有被戴名世案牵扯进去，现在还关在牢里的方苞……
思绪翩跹之间，李光地进了厢房，一干中书们打千拱手，李光地微微颔首，见到了吏部侍郎萨尔泰，随口问了一句“杨津叩阍一案的题本，可都参透了？”。
李光地本就是吏部尚书，此案也是吏部要务，他一直记挂在心。萨尔泰恭敬地拱手点头，连道李相放心，必不辱皇命，将此事彻查清楚。
“彻查清楚？清楚到何等地步啊？”
李光地淡淡问着，萨尔泰哑然无语，他一个萌补出身的满人，哪懂得那么多文字上的弯弯绕绕。
“此案同新安县知县金启贞并为一案，皇上还派了通政使汤右曾和你同为钦差，要的可不止是清楚，你可要好好斟酌。”
李光地虽然没有彻底点透，却依旧给了方向，萨尔泰顿时悟了。通政使汤右曾管的就是朝廷题本邸报的上传下达，跟着去广东干什么？那就是监督此案交上来的作业，确保毫无纰漏，绝不会犯下之前福建提督蓝理那种低级错误。
“下官还需提查在京文报，审讯杨津，一时成不了行。李相若是还有交代，趁着这段日子，下官可多作些准备。”
萨尔泰一边说着，一边心想，巴结这个汉臣，也不算没了骨气，毕竟人家张口就能解决问题。
李光地对萨尔泰确实还另有期许，自顾自地坐了下来，一展袍摆，就拉开了话匣子。
“四十七年再申禁矿之后，广东矿徒繁增，滋扰乡民不断，可见督抚府县，着力不深。皇上让你去广东，除了此案，还嘱你观风查访，这地方禁矿一事，须得擎领为要务。禁矿系我朝立国之本，干系重大。奸商欲壑难填，引细民逐蚊利而弃农稼，矿徒云集，祸蕴其中。当年陕西商人何锡在广东海阳开矿，盛时蚁集十余万人，一时不慎，全省糜烂……”
李光地毕竟老了，说起这禁矿，就絮絮叨叨没个完，萨尔泰努力让自己保持住洗耳恭听的表情，心中却暗自后悔，早知道这老头对开矿深恶痛绝，说起这事就特别来劲，就不该多嘴，这一开口，不知道要扯多久。
可萨尔泰接着转念一想，顿时心喜，这可是收上一圈孝敬银子的绝佳机会！愉悦之心浸满全身，他也不觉得保持这微躬姿态有多辛苦了，就算立个两三时辰，也是划得来的。
看来得准备着朝广东那帮军政官员提前放点风了，萨尔泰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他自然预料不到，自己要放出去的这股风，最终会吹在一只穿越时空而来的小蝴蝶身上……
【1：康麻子在六十大寿搞“滋生人丁，永不加赋”，李光地的作用应该不小。这老头入阁之后，康熙每有大事，都要召他相商。《清圣祖实录》载，五十一年二月，康熙发上谕说“滋生人丁，永为定额”，要求在直隶先施行，是“永不加赋”这一“仁政”的开端。】
【2：关于这“永不加赋”的实质，是一篇很大的文章，牵扯很深，没办法一时说清，只能先点到为止，后面跟着情节继续再谈。】

第二十四章 造反从娃娃抓起
“世祖中统元年，始造交钞，以丝为本，每银五十两易丝钞一千两，诸物之直，并从丝例。是年十月，又造中统元宝钞……”
上午，支起草屋的朽烂木窗，挤进来的阳光正好铺洒在木桌上，李肆就着光线，摊开一本书，悠闲地读了起来。
赖一品已经死了七八天，有段老秀才支招，李朱绶狠狠削了钟上位一顿，听说还差点拖进了班房里，把那钟老爷吓得肝胆皆裂，就一直缩在家里，大门都没出过。到现在都还没顾着来收拾凤田村，更不用说查探细节，搞清楚始作俑者。
赖一品的死对钟老爷打击很大，原本他有两处依仗，一处就是身为胥吏的赖一品，钟老爷靠着赖一品才能连通衙门，威压乡里，一处就是和他有“特别生意”往来的白总兵，借着这块招牌狐假虎威。有这两处依仗，钟老爷对上知县李朱绶都懒得弯腰。现在赖一品被收拾了，白总兵还参与了此事，钟上位自然感觉大厦将倾，不是他和白总兵的烂事还没掰清，李朱绶还真有将这家伙彻底搞掉的心思。
这本是个极好的机会，往常官老爷收拾某个乡绅，其他乡绅都会伸伸手，被逼急了，大家还会联成一气对抗官老爷。可这次性质不同，钟上位治家不严，放纵赖一品捅出了天大的窟窿，所以也没哪个乡绅出来替钟上位说话。
遗憾的是，事情终究只落在赖一品身上，而且白总兵可没想过要整垮这条握着他太多烂事的狗，所以李朱绶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就只是这点震慑，却让凤田村有了喘息的余裕，李肆也得以静下心来，开始钻研段宏时的“帝王术”。
可正式拜师之后，段宏时段老秀才既没给他开专题讲座，也没给秘籍手稿，而是丢给了他这么一本书：《元史－食货志》！
“你先读两个月，两个月后，看你读出了什么东西，老夫再决定该如何教你。”
拿着这本书，忆起段宏时的话，李肆恍惚间觉得，这老头就是个蒙古人，而自己是他鞭子下的一头憨羊。
元史李肆可真不熟悉，就知道张弘范、史天泽、忽必烈和脱脱什么的，还有个很厉害的王宝宝……而所谓的大元，在他看来也是个伪朝，同样是鞑子，只是比满鞑蠢得太多而已。段宏时让他读元史，他心里还真有些抵触。
如果段宏时给他的是整部元史，说不定他早丢去垫床脚了，可只是让他读《食货志》，李肆很是好奇。他拜老秀才为师，一半是想利用这老头背后的人情，一半也是想看能学点什么。而这帝王术，在他的理解里，大概、也许、多半是勾心斗角的权术谋略，怎么能跟食货志牵扯在一起？
带着疑问，李肆随手翻到钞法篇，看到的就是一副几百年前的金圆券杯具，所以也就耐着性子，坚持看了下去。
书是打算看下去了，因为有“李四”的记忆，这繁体字读起来也不算费劲。可这从右到左、从上到下的竖排版式就实在有些坑爹，更难忍受的是，泥马的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读起来就跟牛吃草似的，还得来来回回地嚼！李肆充分体会到了穿越者回到古时，把订立标点符号当作头等大事来抓的感受。
勉强读了几页，估摸连一千字不到，李肆就开始头晕眼花，起初那点悠闲之心消散无影，胸口烦躁郁闷，啪地拍了桌子，造反！先造这古书的反！
一巴掌拍下去，屋外响起了欢呼声，这当然不是捧角或者画外音，而是李肆搞的“凤田村蒙学”下课了，几十号憋坏了的小孩子涌出来嬉闹。
李肆还没散漫到束手当起“研究生”的地步，搞掉了赖一品，只是把拦着自己前路的一块石头搬开，后面不管是只想发财致富，还是能把造反付诸行动，手底下都得有人才。想想自己也不过十七岁，时间有的是，李肆就定下了自己穿越而来的第一项长期战略：造反从娃娃抓起。
借着在村里名望高涨的时机，李肆提出了兴办蒙学的想法，让村里所有六岁以上十四岁以下的男孩都来上学，还声明不收学费，他一手包揽。
李肆哪里来的钱？
他之前在矿场改造了冶铁炉，这十来天下来，不但木炭省下三成多，每天还能多开一两炉，收益大家有目共睹，村人虽然蒙昧，却懂得不能白占便宜。关凤生田大由提了议，矿场上的村人点了头，李肆就吃上了五份炉工银，相当于关凤生这个炉头的一半薪水，一年六十两。
这点银子跟李肆给矿场带来的效益相比，自然微不足道，可大家都是穷苦人，改造冶铁炉带来的效益还只能填到账面上的负债里，李肆却是要分润大家拿到手的银子，所以他也觉得村人的诚意已经很足了。
像其他穿越者那样直接给小孩子们灌输“科学知识”、“革命精神”，把他们培养成事业中坚，李肆还享受不到那种福分。现在虽然在村里立起了名声，可冲着村人还满口康熙爷圣明的德行，他就干不了什么太出格的事。
所以李肆对这蒙学的定位，就是正经的蒙学。从《三字经》、《百家姓》学起，最后是《千字文》，这就是所谓的“三百千”。这时候的蒙学原本还要教《古文观止》和《四书》，李肆却没这个打算，目的就只有一个：让小孩尽快学会认字写字。
办蒙学，还是免费的，大好事。村里这个年龄段的小子有二三十个，村人们也都在头疼管束的问题，都纷纷点头，商定了每日从巳时到未时这段时间，也就是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让小子来读书，毕竟是穷人家孩子，其他时间还得帮家里干活。
每月五两银子可办不了什么正式的蒙学，李肆也只是出钱租教舍，请先生而已。村人支持，教室倒是立马有了，就是李肆那破草屋旁边的三间屋子，本是他李家的产业，只是为办李老爹的丧事，三年前卖给了林大树。见李肆要办蒙学，林大树就将这三间屋子让了出来，还不收租金，李肆好说歹说，才只勉强答应每月收一钱银子。
教室有了，还需要老师，既然是蒙学，李肆也没想着把精力全花在这上面，而是请段宏时推荐一个贫寒童生来当老师，每月三两银子，饭食由村人轮流管，结果段宏时找来的人，又是一个秀才……
说起这个秀才……真是有些无语啊。
李肆出了屋子，正看到一群年纪大小不等，衣衫破烂脏乱的小孩，挤在屋子前的空地里扭来打去，很有点后世乡村小学的味道。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穿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倚在门边，呆呆地盯着这些泥猴似的小孩，一脸不知道是苦水还是汗水的扭拧。
眼见这教书先生已经有了内伤的迹象，李肆觉得自己不能再袖手旁观。教学内容暂时不好改，可李肆却想从形式上作点突破，银子再少，砸水里也得听个声。而看先生那样子，就知道这点小小的改变也难以接受。
“范秀才，还没习惯么？”
李肆一边走着，一边提住了两个绕着他玩老鹰捉小鸡的小捣蛋，将他们随手一扔，那儒衫青年哎哟一声，隔着七八米远就在伸手，似乎想接住这俩七八岁的小孩，生怕他们摔坏了，却不料两个小子就跟猴儿似的，在地上滚了几圈，接着就蹦了起来，哈哈直乐。
“穷苦孩子，皮糙肉紧，你用戒尺打他们，可得加上三分力才行。”
李肆闲随地说着，对方虽然是个秀才，可也是段宏时的弟子，算起来大家是师兄弟，也就用不着太客套。
“李小哥此言差矣，戒尺笞肉，非为呼痛之声，乃是要学生凛心谨记……”
范秀才张嘴就开始跑酸，李肆不得不赶紧挥手喊停，皱眉之余，也越来越怀疑这家伙真是那个书中人物的原型。
在西牛渡初见范秀才，听他自报家门时，就让李肆愣了一下，范进？
“进进出出的进？”
“盍孟晋以迨群兮，这个晋。”
李肆微微着恼，听不懂……不管是李肆，还是李四，学问都还没深到能背得出班固的《幽通赋》。
“禁忌的禁？”
应该没这么起名的吧，犯禁？
“子夏之晋的晋。”
还是不懂，李肆当时想抽人了，这家伙故意捣乱呢……
“呃……那个，不……不知有汉，无……无论魏晋的晋。”
眼见两大根阳春白毛都被清风吹走了，范秀才不得不委屈地下里磕巴，这才换来了李肆一声恍然而且拉长了的哦，《桃花源记》他还是有印象的。这一声哦既是庆幸，又是遗憾，不是《儒林外史》里“范进中举”的那个范进呢。
范晋范秀才是广州府人，因为“家中有事”，不得不跑到英德亲戚这里寄居，段宏时是他的发蒙塾师，李肆提到要请蒙学先生，段宏时就将他荐了过来。
到底家中有什么事，能让一个秀才离乡背井，从繁华的广州逃窜到英德这粤北穷乡来，李肆并没多问。看这范秀才的性子，也是捏死了都难放个响屁的主，多半是遭了恶人欺压。反正他找的是教小孩认字写字的先生，又不是找幕友师爷，没那么多挑剔，这范晋还是个秀才，更好。
搞明白了名字，李肆就带着他回凤田村，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范晋很是感激：“李小哥，别唤我秀才，唤字即可，我字重矩……”
走在前面的李肆脚踝一拧，差点扑进垄下的水田里。

第二十五章 见先生如见元帅
基于某种心理，李肆现在见了范晋，依旧满口喊着范秀才，有时候他还真想问范晋一句：“你是不是有个街坊叫吴敬梓，还欠了他很多银子？”
他这个历史门外汉，只以军迷的身份懂些军制兵器什么的，文史方面，除了一些印象深刻的东西，其他全然浆糊。吴敬梓的生辰籍贯这种事，他一点也没印象，压根不知道人家是安徽人，久居金陵，这时候才11岁……
李肆终究没问出口，就算范晋是范进，对他也毫无意义，毕竟他已身在1712。
盯着范秀才的手指，李肆眉头皱了起来：“秀才，你还是没用粉笔？”
说到这事，范秀才酸得有趣了：“不好用，用不好，不用也好。”
李肆只嗯了一声，粉笔虽小，变革却大，范秀才抵制这新生事物，他早有预料。
粉笔这玩意没什么技术含量，原料就是石膏，生石膏是药材，熟石膏用来做豆腐。在药店里买生石膏，两三文钱一斤已经是高价。买来生石膏烧成熟石膏，放进何木匠作的木模里，加粘土融水搅拌，之后晒干即可。质量虽然没法跟后世工业产品相比，可在黑板上能留下清晰字迹，管用。而那黑板，也只是木板涂了一层黑灰漆，标准的山寨货。
范秀才抵制粉笔黑板不只为书写习惯，写字写到一手灰，对读书人来说，也是有辱斯文，更关键的是，以现有的“教学方法”而论，这套东西毫无用处。
“来吧，秀才，看看我是怎么用的。”
招呼着范晋，李肆要给他上示范课。
李肆搞起的这个山寨蒙学，三间草屋打通了两间当作教室，另外一间就是范秀才的住处。教室里搁着十来根何木匠出品的长板凳，两三个学生合坐一根板凳，每人手里一本五文钱的劣版《三字经》，一块小黑板，一张擦木板的破布，景况寒酸之极。
笔墨纸砚虽然费钱，李肆要想点办法也不是购置不起，可他是成心的，就不让他们用。
古人没有系统的“教育学”，只有历代传下来的先生礼，弟子规。蒙学的教法就是先生带着弟子读，接着弟子摇头晃脑背诵，先生再逐字逐句讲解，然后问答解惑，这是读书，写字则是从描红开始。等到弟子成了先生，把先生那套照搬来即可。
而在眼下这个教室里，这套教法就遇上了大麻烦。蒙学里先生最多不过教一二十个学生，一般也就十个不到，可这一窝足有四十个。如果说西牛渡书院是首都机场的公共厕所，那么李肆这蒙学就是县城汽车站的公共厕所，怪不得范秀才一脸被轮的郁闷样。更难受的是，这一窝大小都有，小的六七岁，呆若木鸡，大的十四五岁，朽木难雕。不是得靠着这份薪水吃饭，范晋估计当天就卷铺盖逃了。
见李肆和范秀才进了教室，贾狗子跟吴石头吆喝起来，把小孩们都赶了进去，他俩年纪已经超标了，但李肆却没放过他们，连带矿场上另外几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孤儿都圈了进来。至于他们挖矿的活，李肆让出了一份炉工银，摊到了他们身上，外加补贴一些自家的口粮，让他们每天只需要完成一半的日课，就能基本保证温饱。
原本李肆还想着让村里更多年轻人脱产学习，可就这几个孤儿，他就得拼上所有收入，才能拉成半脱产，穷啊，真希望邬炭头那进展能快点……
教室里人都齐了，就听得一阵纷纷杂杂的喊声：“先生好……”见李肆还在出神，范晋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挥手示意众人坐下。
“等等！”
李肆回过神来，这才看清教室里的景象，学生们一个个垮肩塌腰歪脖子，站没站像，坐没坐像，心说这可不就是个改变的机会？
“贾狗子、吴石头，出列！”
下意识地，李肆就用上了军官腔调，让两个少年站在了教室前面。
“迎送先生怎么能这么潦草随便！？书读得再多，不知礼那还是个废物！你们跟我学，看仔细了！”
李肆沉声说着，接着收腰挺胸，双腿并拢，两手贴在腿侧，朝着范晋，嘴里大声喊着：“先生……好！”最后一个“好”字出口时，脑袋已经带着上身平平地折了九十度，行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鞠躬礼。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
范晋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李肆只是拿他当模特呢。
“不管是动作，还是喊话，都不能有差错，你们来！”
李肆也懒得跟他解释，招呼着贾狗子和吴石头，学着自己的样子又来了一遍。
“声音不够响亮！”
“腿并拢，站直！”
“脑袋点下去要用力！”
“你的腰钉了铁板吗！再向下！”
“先生应了才准抬头直腰！”
教室里一直回荡着李肆的呵斥，他先是让贾狗子、吴石头作得到位了，再让他们监督大一些的小子，接着轮到年纪小的，总之每个小子鞠了至少十次躬，看着像点样子了，才放过了他们。范晋先是忙不迭地回着“好好好……”到后来才渐渐清醒过来，心中不由惭然。这李肆说得没错啊，知礼可比读书更重要，自己身为秀才，居然连这点都不注意，还要人家来提醒，真是丢脸。
“先生教你们读书写字，就是你们的大恩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们对先生，就要对父亲那样礼敬！”
李肆继续训着学生，听到这“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范晋瞪圆了眼睛，嘴巴无声地张合着，心中跌宕不已，这李肆竟然如此尊师重礼！读书人都知道“天地君亲师”，而师不过是最后一位，直接把师跟父并列，甚至还有超越之意，他范晋还是第一次听到【1】。
范晋心气高扬起来，原本只是应付差事的心思也散了大半。虽然这蒙学条件差点，但自己也该能有用武之地，教出几个好学生，也算是一件美事。
“迎送先生要知礼，先生在的时候，站和坐也要知礼！”
接着李肆的整顿就深入下去了，站的时候，双腿微开，挺胸拔腰抬头沉肩，双手贴腿。坐的时候，胸腰依旧不能松缓，双手平放腿上，昂首直视前方。这礼范晋想了好一阵，也没记起哪本书上说过。他自然不知道，李肆完全是在照搬后世的军人仪礼。
蒙学里这四十个少儿年纪各异，成分混杂，有矿场上的苦力孤儿，也有村子里双亲俱全的懵懂幼童，李肆还没想过要把他们全朝军人方向培养。可借着军礼把他们凝结为一体，却是顺手而为的小事，之后真要入手军事，有眼下的准备，也不至于临场挖坑。
“课堂不准打闹、不准交头接耳、不准四处张望！”
“先生说什么都是对的，不准跟先生争辩！”
“先生交代事情，必须说‘是的，先生！’”
“有事必须举手，说‘报告先生！’嘘嘘什么的，必须先生同意才能去！”
“这里？混蛋！谁敢在这里嘘嘘，连坐！本人带着板凳上的同学一起抽！”
李肆那中气十足的呼喝，震得范晋有些头晕，不过见整顿之后，学生们都是一副凝神待令，全神贯注的模样，整个教室原本的杂乱涣散也涤荡一空，心中又是一凛，感觉自己也不能太随便了。
“这的确是好礼……”
范晋微微点头，正挺胸脯的时候，李肆拿起他讲席上的戒尺，递给了贾狗子。
“贾狗子和吴石头，你们轮流当风纪学长，先生说打哪个，你们就去打。”
李肆接着看向范晋。
“范秀才，谁不守礼，你开口就行，如果是贾狗子和吴石头，你再亲自打。”
这是要把贾狗子和吴石头拔出来，帮着范晋管学生，范晋自然乐意。四十号学生，真要他一个人去纠正礼节，他可就没时间教书了。
学生们回到原位，李肆一声令下，再度来了次见先生礼。小子们扯着嗓子吼着先生好，震得草屋扑簌落尘，而四十人同时鞠躬，虽然还不怎么齐整，却也显得肃然迫人。范晋被震得心中一个大跳，他只觉有隐隐有一股奇特的力量，正在这间破烂草屋里汇聚成型。
“这到底是见先生礼，还是见元帅礼……”
范晋迷迷糊糊想着，“众将免礼”四个字在脑子里直打转。
【1：“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话出处很多，现在能找到的最早记载，是唐人托名姜太公而作的《太公家教》。民间一直流传此话，包括《西游记》等小说里也提过，但并没有进到儒家典论的大雅之堂，正经的塾师不会说这话。一个原因是太俗，另一个原因是怕搞乱了三纲五常，如果只是埋头读书的死宅，多半不会听过这话。】

第二十六章 小粉笔，大变革
礼节搞定，范晋松了口气，就要让学生们翻开书本，照本宣科，李肆又是一声“等等！”
拍了拍教室前方，范晋背后那块立着的大黑板，李肆问范晋：“你真不用这东西？”
范晋苦脸，这家伙怎么对这东西这么在意？他不也上过蒙学，知道先生是怎么教的吗？根本用不着这东西啊。
李肆当然知道，就因为知道，他才要逼范晋用粉笔黑板。
“蒙学三百千，读完一年半，这可不是我想要的。”
李肆低声对范晋说着，这是蒙学的大致学制，《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每本要学半年，而且还只要求学生会背诵会默写，对字句有初步的解读，不要求学生去掌握书中什么哲理什么中心思想。
在李肆看来，这种接近后世“填鸭式”的教育，其实是私塾教育的优点，能让学生的基础打得很牢，包括后面学习《古文观止》，乃至《四书》，都是这样的思路。以他前身“李四”为例，十岁就学到《四书》了，那点大的小屁孩，懂个鸟的儒家学理，书中字句的解读，都是背先生的讲解，核心要求就是背得滚瓜烂熟。等到年纪再大一些了，才去慢慢领悟内涵。
但他开这个蒙学，目的却不是要培养什么儒家士子，而是尽快认字写字，所以他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直白说，他想要的不是填鸭，而是吹气球。
“三字经才一千一百四十字【1】，除开重复的，要学的不过三四百字，我要的是让他们最多两个月里就学会。”
李肆这话一出口，范晋被他刚才一番“治礼”拉得正高涨的心气顿时栽了下来，两个月？
“三百千，我要他们半年学完。”
接着李肆又挖了个大坑，将范晋的心气一脚踩进去，再填土埋实，压得范晋两眼发黑，半年三百千？
“李小哥，一棚之下，个个岂是渔洋？”
范晋性子再软，这会也不得不抗议了，可话依旧说得委婉酸诌。李肆脑子转了几圈才明白过来，这是在说：你以为草棚里这窝泥腿小子都是王渔洋呢？这酸秀才，骂人也能骂出韵来。
王渔洋就是王士禛【2】，别号渔洋山人，去年才死，官至刑部尚书，诗名比官名更盛，是康熙朝的诗坛领袖。李肆前身的“李四”是读书人，当然知道这个鼎鼎大名的人物，这可是个八岁能诗，十二能赋，十五岁出书的神童。
“一个都不是。”
李肆很坦诚，他也不希望有谁是。
“我说了，这都是穷苦孩子，不指着读出什么锦绣前程，能识字认账就足够了。”
听到这，范晋脸色发灰，原本他满心把自己当作蒙学先生，结果人家只当他是个字识【3】，而且这份工还只是半年期的短工。
“可真有好苗子，半年后有了基础，教起来不就更方便了？”
李肆见他脸色不对，又加了这么一句，示意他这蒙学可不会只办半年，范晋才回过来一丝血色。
“半年内教会他们三百千，我另给十两银子，之后的束修给三倍！”
接着李肆丢出了大饼，范晋脸上那丝血色顿时染出了一片红晕。一月三两银子，对一个秀才身份的塾师来说，实在太过微薄。但他身为犯事之人，不敢张扬，只能跑到这穷乡僻壤藏着，能有这些银子，饭食还另计，住处也不要钱，这待遇已经很不错了。
而现在李肆给出的条件，接近了正常塾师的标准，就为了半年后那十两银子，还有每月九两的束修，他范晋也得拼上一把。
可转眼再一看教室里这四十号大小不等的穷小子，范晋那点烧起来的心火又冷了下去，半年教会四十个小子三百千，除非他有三头六臂……
“所以我才要你用这粉笔黑板。”
将范晋的脸色收在眼底，李肆也大略看出了他的心思，又啪啪拍起了黑板。
将范晋赶下了教室正前方的“讲台”，李肆站了过去。
“该怎么教书，我来教你。”
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划动，缕缕白尘飘落。
“我叫李肆，李……肆……”
李肆恍惚回到了穿越前的少年时代，同桌妹子的铅笔尖，还有老师的粉笔头，都很痛……
站在侧边的范晋，看着黑板上的大字，强自按捺住摇头的举动，李肆这字，实在是……惨不忍睹。先不说李肆本人书法如何，就说这粉笔，下笔硬邦邦的，撇捺弯钩也是轻重不分，只见骨不见肉，真用了这东西，自己苦练多年的书法也就毁了。
“李，老子李耳的李，老子是谁呢？太上老君，对的，太上老君，和我一个姓！”
李肆说到这，下面的学生们同声哦了起来，老子李耳什么的，他们都不知道，可太上老君，很少人不知道。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李肆，再加上太上老君，就这么跟黑板上那个很是陌生的符号融在了一起，虽然一时还不会写，要认出来却是不难。
范晋看着那字，还在皱眉，这话又牵走了他的心思，微微抽了口凉气，不管信不信，读书人都敬道佛，这么说话，怎么感觉很是有点……放肆？
“肆，不是四，记清楚哦。”
接着李肆强调了自己的“真名”。
“肆是什么意思呢？用在名字上，就是坦坦荡荡，堂堂正正！”
李肆可没学范晋坐着教书，就站在书案边，让自己全身上下都能被学生们看见。
“这话不对吧……，肆是……”
范晋继续犯嘀咕，哪有这种说法？接着又一想，这么解字也行。《说文》曰“肆，极陈也”，意思就是摆出来让大家看清楚，商肆这词就是这么出来的。李肆用在人身上，跟坦荡堂正拉在一起，并不算错。
“恐怕是段夫子解的……”
想到李肆原本是李“四”，这一字还是他老师改的，范晋暗自释然，他可不认为李肆有这学问，可他却不知道，李肆不方便说什么肆无忌惮，这才故意扯了过去。
李肆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字，肆字太复杂，暂时没必要深入，他开始教三字经的内容。
“人”，写完这字，李肆转身面对学生，捞起衣衫下摆扎在腰间，双腿大咧咧叉开，挺胸抬头，两手抱胸，姿态很是昂扬。
“人，顶天立地，这就是人！记住了，站得直直的才是人！”
四十个脑袋瓜点动不止，像是春风拂动小草一般，太简单太形象，这个字，他们马上就会了。而李肆话里的双关，他们自然还领会不了，可李肆要的先灌输，后理解，说得不好听，这叫……心理暗示。
看到学生们如此鲜明的反应，范晋也有了琢磨。正经私塾里学生少，课程松，先生完全可以手把手教授，所以没这黑板粉笔的用武之地。可现在四十号学生，又要半年学会三百千，一对一的教法就不可用了，必须得有“公共教程”，将教学讲解展示给所有人，黑板和粉笔就用在这里。
在这个时代，不管是华夏还是老外，教育都缺乏这么一个环节，要么落在老师的嘴里，要么落在书上，没有一个平台把老师的讲解、课本和问答融在一起展现给所有学生，教学效率低下，道理也跟手工精雕细琢和机械大批量制造之间的差别一样。
老外在这方面也差不多，直到一百多年后，工业革命如火如荼，黑板粉笔才出现在大学课堂上。所以别看这黑板粉笔简单，李肆将它用在蒙学上，可是一桩颠覆传统的变革。
此刻李肆这么一展示，范晋性子呆，不等于没头脑，一下就看清了这黑板和粉笔的好处。想到靠着这样的教法，可以将教学内容和讲解融为一体，同时传递给所有学生，范晋心中也是一动，推想下去，好像两个月学完三字经也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可再想到粉笔字会毁了自己的书法，范晋眉头紧皱，心中那份抗拒还严严堵在胸口。
【1：《三字经》版本太多，字数也差很多，主要差别在历史部分。现在熟知的《三字经》是民国版，清初顺治版《三字经》是这个字数。】
【2：王士禛写诗的“神韵说”，至今还在影响华夏文学，年纪大一些的读者该知道朦胧诗，那也是沿袭了他的理论基础。这里多说几句，关于他的名字，还有一桩公案。他死后十多年，雍正上台，把他的名字改成了“王士正”，乾隆上台后，说这名字跟王士禛的兄弟不搭调，给人家改成了“王士祯”，所以后人很长时间只知道王士祯，不知道王士禛。虽说历代都有避讳的讲究，可像鞑子皇帝这样搞“死讳”的，还真少见。】
【3：清代工场、商行，甚至绿营里都有字识这个职业，也有在大街上摆摊的。干的是帮他人认字、读写书信以及其他跟文字有关的事，算不得正经的读书人。】

第二十七章 春天里埋下异种
李肆又有了动作，他没照着三字经的顺序挨个教，而是在那个“人”上加了一横一点。
“犬”……
取过一根长板凳扛在肩上，李肆侧对学生，双腿迈开，再把脑后的辫子向外一抛。
“犬，就是狗，你们看像不像？”
学生们呵呵笑了起来，同声应着“像！”性子皮的学生还去揪身边小孩的辫子，有样学样，其他人也相互揪了起来，连吴石头都指着贾狗子的辫子，嘻笑着说“狗！”
课堂眼见要成游乐场，贾狗子赶紧将戒尺啪嗒一声拍在板凳上，将这喧闹平息下去，然后他怒视吴石头，低低哼了一声：“咱们都是狗！”
范晋暗翻白眼，“有辱斯文”四个字在脑子里来回转着，看看李肆，再看看黑板上那个字，眉头皱得更深，恍惚间，李肆肩上那根板凳就像是木枷，而原本那根再熟悉不过的辫子，此刻也变得无比刺眼。
似乎感觉自己的思绪隐约碰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范晋警醒，将心神压在那个“犬”字上，这个字是李肆在原本的“人”字上改的，范晋忽然醒悟，要教写字的话，用这黑板粉笔，就能将每个字的肩架构造清清楚楚地展示给每个学生，举一反三，学会了一个字，就能学会更多的字，而不必像往常教写字那样，必须得手把手带着学生教。
范晋心中豁然开朗，李肆像戏子似的教法没上没下，他不必学，但他要靠着这黑板粉笔，在两个月内教会学生们读写三字经，却不是什么难事了。
十两……九两……
白花花的银子在心中撞着，范晋咬牙，什么书法，舍了！
范晋刚下定决心，就见到李肆擦去“犬”字，又写下了“人之初，性本善”六字，这是要教句子了。
范晋眨巴眨巴眼睛，哎呀低叫出声，之前看李肆写自己名字时就觉得奇怪，现在这六个字写出来，他才醒悟问题出在哪里。
“李小哥，你怎么反着写字啊？”
范晋压低声音问，这六个字，不仅左右反了，还从竖的变成横的，太别扭了。
“没办法啊，照原本的写法，写到后面，前面的就抹花了。”
李肆一摊手，脸上也是无奈。
范晋打量着这块长六尺高二尺半的黑板，也不得不点头。按老习惯写，他那儒衫的马蹄袖头就直接成了擦黑板的抹布，如果卷高袖子呢……
李肆阻击了他的念头：“不仅是大黑板，学生们手里的黑板小，不这么写，他们根本就学不了字。”
千百年的传统，力量自然强大，范晋皱眉摇头：“如此写法，成何体统。为何不买笔墨纸砚？少银子，可扣我的束修。”
李肆正等着他这问题呢，“就算全用最便宜的笔墨纸砚，每人每月也得三四十文钱，四十个人……”
范晋脸色发白了，算下来这可要去掉他一半收入，可接着又觉不对，李肆答应之后给的银子，又从哪里来？
李肆拍拍范晋的肩膀，将他的疑惑也拍散了：“正有桩生意起步，教这些小子，为的就是帮衬生意，会认会写就好，没想能挥毫泼墨。真有读书苗子，秀才你可以继续领着教，到那时用毛笔写字，自然就会照着原本的写法来。”
想想这粉笔和毛笔确实不同，而大多数学生也没必要去学毛笔，练书法，范晋终于释怀。见他被忽悠住了，李肆肚子里直笑不已，书写和阅读习惯能有那么容易改的？看来这第一桩造反已经能起步了。
华夏古时的书写阅读习惯源自竹编，即使有了布帛，发明了纸张，这习惯还没改。和后世的习惯相比，不能说是落后，只是不再适应快速阅读的需求。
古书普通一页不过二三百字，上了三百字，读起来就很累人，可现代书一页怎么也得有七八百字。古书读起来需要视线频繁上下运动，还得排除左右邻行的干扰，用眼很不科学，而现代书由上往下的版式，让视线运动更顺畅轻松。
先造古书的反，把书写和阅读习惯改过来，从这个山寨蒙学里出来的学生“别具一格”，从基础上就归属于他李肆的圈子。要求范晋用黑板粉笔教学，就是一石二鸟，而不给学生们用笔墨纸砚，用心也在这里。
只是现在他还顾不上去鼓捣硬笔，只能让学生们将就着用粉笔，粉笔和硬笔的用法差得不是太离谱，到时候转移起来也很容易。
“片刻工夫，我就教会他们好几个字，以你范秀才的学问，每天十个字，应该只是小事一桩吧。来，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李肆随口拍了范晋一记马屁，范晋强自一笑，神色变幻片刻，终于咬着牙，像是上刑场一般，抖着手取过了一枝粉笔。
“之，之乎者也的之……”
走出教室，听着课堂里的声音，李肆正要松口气，却听啪一声细响，是那范晋还不会用粉笔，用力过猛，把粉笔折断了。
“等等啊，还用不习惯……”
依稀听到范晋语气慌乱地说着，李肆叹气，范晋要在这个蒙学成为合格的先生，看来也还得适应。接着他又展眉开颜，银弹加圈套，能把一个迂腐抵达下限的满清秀才拐到他的轨道上，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开端。
屋外春风微荡，村人正忙着播种庄稼，李肆也埋下了异样的种子。
“四哥儿才是真正的先生，那范秀才一嘴的酸气，不是四哥儿调理他，他还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教咱们。”
下学之后，贾狗子和吴石头找了过来，他们是李肆的耳目，不管是学生的学习表现，还是范秀才的教学动向，他们都要汇报给李肆。而说起今天李肆走后的情况，吴石头满脸的不服。
“范秀才总是先生，你再在课堂上捣乱，我可真要抽你了。”
贾狗子说得吴石头挠头傻笑，他怕的当然不是贾狗子，而是李肆的责备。
“范秀才教你们认字写字，你们就得尊敬他，至于他讲什么大道理，你们听着就好……”
李肆很满意这两个小子的心态，但也提醒了一句，他可不希望蒙学里出一堆酸人，不过范秀才身上背着半年教会三本书的重任，估计也无心教什么三纲五常，圣人大道。
“以后晚饭过了，把你们在矿上那些伙伴也都叫来，我再给你们开课。”
蒙学是长期战略，基础工作，只注重认字写字，而晚上由自己给这些半大小子开课，是他的中期战略，教的就是“真家伙”了。
贾狗子和吴石头面露喜色，都是重重点头，贾狗子随口问道：“二姐也还跟着一起学吗？”
李肆微笑：“当然，晚上的课，她就是你们的风纪学长！”
两个少年同时吐舌头，要被一个小自己三四岁的丫头抽板子，还真是没面子。
“四哥哥！蔡郎中来了！”
说到关二姐，银铃般的脆声就响了起来。片刻后，小姑娘跟着一个中年人到了李肆屋外。
蔡郎中？
李肆愣了一下，接着才想起，自己穿越来时，脑袋被砸伤了，就是这蔡郎中医治的。这十来天过去了，现在来这一趟，估计是查验伤势的。
“真的全好了！听关炉头说起时俺还不相信，你这身子骨真不是一般的硬。”
蔡郎中三四十岁，面目朴实，一身短打扮，说话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如果没背着药箱，看上去也就跟农夫没什么差别。他一边查看着李肆的脑袋，一边这么感慨着。
蔡郎中是本地人，在这方圆百里内还小有名气，擅治跌打损伤外带正骨，也就是个外科大夫，只是在这年月，外科大夫的地位远不如内科，这蔡郎中的境况也只比游医好一些。
“怕不是身子骨硬，而是脑袋硬。”
李肆随口应道，然后掏出了一小串制钱，没记错的话，医药费还没付呢。
“也就用了点田七膏，还是百头劣田七制的，一点小钱，就别上心了。”
蔡郎中推却道。
“没郎中的手艺，有座药山也无用啊，这不止是药钱，还有诊金呢。就不知道郎中你是怎么收诊金的，现在也不富余，少的以后补上。”
李肆坚持给郎中付钱，就和之前推却村人馈赠、坚持付教室房租的心思一样，都源自他这个来自三百年后的灵魂，在那个商业至上的时代，人情也都成为商业工具，人们反而不习惯让自己的生活细节被琐碎人情包裹。难听点说是冷漠，好听点说是独立，不管怎么说，在李肆看来，“小便宜不能随便占”可是处世名言。
“嗨……俺一个乡下治跌打的，还说什么诊金，可别磕碜俺了。”
蔡郎中自嘲地继续摆着手，这话李肆可不认同。
“卖油都能卖出一番大学问，治跌打损伤的学问就更多了。再说这‘治病救人’，治病是内，救人是外，这不都一样吗？”
李肆板着脸，语气沉凝，其实嘴里跑的是火车。
“内科的病，再急也能等等大夫，可外科的伤，缓上片刻就要出人命。在我看来，蔡郎中你们这些外科大夫，可比内科重要多了，诊金该更多才对，拿着！”
他扯过蔡郎中的手，径直将这十多文制钱塞给了他，心中却有些肉痛，这可是小半斤猪肉啊，这几天只能斋戒了……
“这……这怎么使得？”
这话让蔡郎中有些受不住了，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不会把脉就不是大夫。他这个外科大夫，基本只被当成手艺人看，更极端一点的还只当他是个卖药人。正骨算是手艺活，可治外伤跌打还需要什么手艺？该抹的抹，改喝的喝，功夫都在药上呢，他可料不到自己能被如此礼敬。
蔡郎中捧着钱讷讷无措，李肆连连挥手，旁边的关二姐、贾狗子和吴石头连声劝着，这才将制钱握住。
“俺是相信了，赖大少那事，还真是四哥儿起的头。”
一二十文钱算不了什么，可自己的职业头一次被人这么肯定，蔡郎中心中只觉暖烘烘的，称呼顿时熟络起来，看向李肆的目光也多了一分热意。

第二十八章 钟老爷的决心
听到蔡郎中这话，李肆心中一动，事情传开了？
“俺也是前几天去浛洸市【1】给杨夏治伤的时候，听杨家兄弟隐约说到的。”
杨夏？那批惹祸的执照上，书办签名就是杨夏。之前李肆只关心赖一品，并没留心杨夏的处置，那可是李朱绶自己要揩的屎。听蔡郎中这么说，他有点好奇，李朱绶是怎么整治杨夏的？
“杨夏的屁股都被打烂了，命都丢了半条，书办的差事自然是没了。他哥哥杨春是县里的典史，也被李知县寻了什么事给参革了，俺去的时候，兄弟俩一直在骂着人。”
听到这话，李肆暗自冷笑，骂人？他们兄弟俩该磕头谢恩才对！李朱绶的手段已经够宽柔的了，换了是他，干脆比照赖一品的处置，书办杨夏砍了，典史杨春流了。这两兄弟的处境就跟钟老爷一样，李朱绶本该趁着这机会，将这世胥之家彻底拔了，想来其他胥吏也跟钟老爷的乡绅同党一样，都不敢在这事上掺和。
“该是骂赖一品吧……”
李肆随口接着话，蔡郎中握了握手中的制钱，乍着胆子多说了一句。
“骂的多了，李知县，赖一品，还有……关炉头和四哥儿你。”
身为郎中，自然不愿搬弄是非，而杨家兄弟更是得罪不起，草民被那种世胥之家惦记上了，遭起罪来，可比被官老爷整治难受得多，蔡郎中能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有心了。
“哦？这样啊……”
李肆微微眯眼，心中的黑名单顿时多出了两个人名。
知道蔡郎中已经说得太多，李肆没再问下去，再闲聊了一会，蔡郎中非要再丢下一些田七膏才罢休，李肆也只能收了。
送走了蔡郎中，李肆盘算起来。杨家兄弟得提防，不过只要他不乱跑，就呆在凤田村里，这两个已经失去了胥吏身份的家伙，应该还没明火执仗来闹事的胆子。衡量片刻后，李肆在黑名单上，对这两个人名划下了“待观察”的备注，然后就推到了一边。
跟这两人比起来，钟老爷的动向更值得关注，而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赚钱，总不成让自己老是斋戒下去……
李肆耸动着喉管，哀怨地摸了摸自己已经干瘪的钱袋，这段时间少见油荤，他嘴里已经淡出鸟来，有些后悔把熏肉什么的都送了范晋。
穷啊穷啊……
“银子呢！？那么多银子就堆在屋里喂耗子！？”
李肆正叫穷的时候，几十里外的一座庄院里，一个妇人也正一脸鼻涕一脸泪地骂着，见她满头金银钗簪，几圈金链子在缕金明红袄的琵琶襟上晃悠不定，翠绿彩蝶马面裙边压着青白玉佩，随着妇人跺脚撒泼的身姿叮当作响。
“真是惹着知县老爷才遭的罪，我这个当姐姐的也就认了！可我弟弟是被那群泥腿子害死的！不是刚才听杨春说，我还不知道！你这个当姐夫的，就这么安生的躲在家里，七八天了，连屁都不放一个！？”
妇人捏着手绢，叱喝间指头就在一个胖子的鼻梁前晃着，这胖子坐在雀鸟丛雕檀香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细青花茶杯，满脸肥肉拧着，身子却是一动也不敢动。
“钟上位，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妇人一双血丝满布的眼睛几乎快蹦了出来，而钟上位钟老爷的额头已经水迹斑斑，也不知道是妇人的唾沫，还是他自己的汗。
“想当初你只是个刚从土里拔出来的小财主，不是靠着我们赖家，你能攀上几任总兵！？这些年里，我弟弟为着家里四处奔走，到头来却被一群贱胚给害得惨死，你当真还不吭声！？”
妇人的声调越来越尖。
“你的银子呢？这时候了，还不把银子洒出去，你真要搂着进棺材！？不把那些贱胚全都剁碎了，我弟弟怎么也不能瞑目！”
杯里的茶水早已经凉透，钟上位的心一半是寒冰，一半是火焰。
赖一品的姐姐赖氏是他的正妻，平素就顾着跟县里贵妇攀富，对他也还算温厚恭良。这会反了性子的哭骂，还真把他给镇住了。一边低眉顺眼地受着赖氏的叱喝，一边在品着典史杨春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对，杨春已经被撸了典史，他弟弟杨夏跟赖一品一起涉案，虽然没丢命，却也丢了书办的职位，还被八十大板打得奄奄一息，两家正是同病相怜，这杨春是找他来商量着怎么出气的。
之前赖一品带去的游手是赖一品自己笼络的人，除了借着报丧的机会，想着法儿在钟上位这讨好处求活计之外，再没能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他也就是从杨春嘴里才听到了赖一品遭罪的原因，而赖氏在一边偷听到了，这才抓了狂。
“谁让他那么蠢蛋，为那点小钱，也敢串通书办乱开单子？就不知道那可是知县老爷最忌讳的事！？”
钟上位暗自骂着，这话他可不敢出口，赖家也是世胥之家，不是在赖一品这一代有些败落了，还轮不到他这个土财主娶到赖氏。也正是靠着赖家的余萌，他也才得以勾搭上几任总兵，揽下了诸多事务，由此真正发达起来。
不过赖氏的哭骂也把他的心火勾了起来，听杨春说，不是凤田村那帮泥腿子舍了命地闹，赖一品还不会落到惨死的下场。
李知县和白总兵在这事上有了默契，一起联手压着钟上位不准闹，而报偿就是给赖一品一个“清白”，他的死是个意外：“引领汛兵驱赶流民矿徒，鸣枪时误中枪弹”，所以钟上位既不敢找李朱绶的麻烦，更不敢去跟白总兵理论。
可忍了知县，忍了总兵，却不等于要忍凤田村那帮泥腿子！那些贱种既是他的佃农，又是他的雇工，全靠他钟上位养活。明知道赖一品是他钟上位的妻弟，居然还敢这么闹腾，这不是造反么！？
“去找白总兵！让他发兵剿了那帮泥腿子！银子不够，我赖家补上！”
赖氏已经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在屋子里转着圈地喊着，钟上位心中嗤笑，女人就是女人，说什么屁话呢。
“好啦，我自有章程……”
钟上位开了口，故作笃定的气势却没寻到知音，反而惹得赖氏以为他漫不经心，冲过来就要撕扯，却不料一脚踩住裙子，整个人扑通摔在地上，顿时惨叫出声。
“夫人！？”
一个丫鬟慌忙推门张望，钟上位顺手就将手里的茶杯扔了出去，正砸在丫鬟的面门上，咣当一声，茶杯落在地上，那小姑娘哀呼着捂脸退开，地上也洒开一摊血水。
“不知道尊卑的贱种！”
仿佛这不知礼数，顺便乱闯的丫鬟就是凤田村那帮村人，钟上位心中那口恶气也稍稍出了一丝。
千辛万苦才安抚好赖氏，招来家中管家，钟上位咬了咬牙，决定豁出老本。
“把家里藏着的那套弗朗机酒具拿出来，加一套和华堂的五彩盘子，明天跟我再去总兵衙门一趟。”
要整治凤田村人很简单，加加山场的租子就能饿死他们，不过这就是个慢活，不仅不解气，还有不少后患。
要想着快活解气，还是得去找白总兵，必须从他那探出个底限来。跟过几任总兵了，钟上位也总结出一些当狗腿子的金科玉律，其中一条他铭记于心：随时搞明白自己脖子上的链子有多长，超出了这个范围，主子就护不住自己了。而赖一品的蠢，也就蠢在没悟透这一条上。
“凤田村那帮村人就一直总跟我拧着，田也不肯全卖给我，那个炉头关凤生，也不愿帮着我做事，这次就干脆把他们整个掐死了！”
钟上位咬牙低语，杨春来时就说了，赖一品出事，根源就在凤田村人老跟赖一品对着干，还有个读书人挑头，可那小子背后似乎还有人，不好动，只有先将凤田村整个压散了，才有机会。
“好歹帮着白总兵这两三年了，念着这点情分，也总该放放链子吧……”
钟上位很有些不确定地想着。
【1：浛洸在英德县城西面，也就是现在的含光镇，靠着连江。清初设浛洸市，乾隆年间设浛洸总埠。这个“市”，只是比墟集大一些的商埠。】

第二十九章 萧额外的衷情
两广总督节制的绿营，在广东有左翼、右翼、碣石、潮州、高州、琼州和南澳七镇，每镇设一总兵。其中右翼镇驻防韶州，但镇标【1】的中营和左营却是在英德县。中营在哪，主官就在哪，也就是说，这位总兵的驻地就是在这英德县里。
日头高照，缩在金山渡的汛守署房里，李肆夹起一片清烧山猪肉，肚子里馋虫顿时叫嚷开来，对面萧胜的筷子却总落在李肆带来的山珍上，眼睛还时不时地扫着署房外络绎不绝的行人，倒不是在检视着什么，更像是当作另一盘菜似的品味。
“白总戎【2】，讳道隆，就是我的老上司。”
萧胜也正谈到这位总兵。
昨天听蔡郎中说到了杨家兄弟，李肆对钟上位的警惕心也更盛了一分，算来算去，除了在田地和矿场的租子上动手脚之外，钟老爷在明里应该就没什么整治凤田村的手段了，怕的是他暗地里搞鬼。
李肆觉着还不能光指望村人，赖一品没了，矿场上那些金山汛的护卫，也有了机会笼络。如果还有更大的麻烦，从凤田村行舟到金山渡就个把时辰，守在这里的萧胜手下还有三十来个汛兵，可是个不错的强援，而萧胜本人，也值得继续坑害……
之前本就有笼络之心，瞧萧胜对自己也像是有点另眼相看的意思，李肆就提着村人送的山珍来到了金山渡，就像是拜访老朋友似的，大咧咧找到了萧胜。
即便换了朝代，李肆看人的本事依旧管用，这萧胜虽然很有些历练，城府不浅，可性子却不虚伪矫饰。见李肆带了山珍，一副凑席的姿态，也不多话，拦下去城里卖山猪肉的猎户，买了几斤肉，让汛守的伙夫烧了，再添些小菜，打上一壶黄酒，两人就在他的汛守小衙门，把文案当做饭桌开整。
李肆十七岁，萧胜三十三岁，两人差了半个辈分，可李肆前身干的就是勾人说话的行当，再加上早前窥破过萧胜的底细，之后枪毙赖一品又给萧胜留下了太深印象，几句场面话一过，萧胜也就把李肆的年纪丢在了脑后，两人论起了平辈交情。
不等萧胜发问，李肆就先“坦白”自己的“枪法”是读书读出来的，至于什么书，李肆假意说是少年时读的，现在已然忘了。萧胜体贴地哦了一声，不再追问，当是有什么不便说的忌讳。这时候《南山集》案刚过，民间提起书就噤若寒蝉，李肆先把一个或虚或实的“把柄”送出来，顿时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一截。
几杯酒暖了肚，萧胜的话匣子也开了，说起自己的经历。他是福建汀州人，补父缺当的营兵【3】。自小身体瘦弱，弓开不了，刀舞不圆，父亲为让他能补缺，就督着他专练鸟枪。靠着熟稔火器，他在军中渐渐传开了名声，被白道隆看上，调到了亲兵队里当鸟枪手。
“三十八年，白大人从福建陆路提标中营参将调任台湾北路营参将，我也跟着去了台湾，四十年刘却作乱，我因为平乱有功，就补了把总。”
“四十三年，白大人调任广西，我家中有事，没能跟着去。处理完家事回到营里，才发现我的把总缺已经被人顶了，降成了外委。接着在年校里，因为没白大人护着，连外委也丢了。”
“我干脆就吃着马兵饷，跟着一帮兄弟作起了生意，可生意作着作着，兄弟情分作没了，闹了一场后，就回了老家，浑浑噩噩混了好几年。”
“白大人到广东之后，因为手底下缺人，又想到了我，就把我捞到了英德，顶着个额外外委，帮他来守这金山汛。”
说话之间，萧胜灌酒连连，以李肆前身的记者经验看，这家伙就是典型的失意者，所谓的卢瑟……而白道隆之所以看中他，恐怕是觉得他这么个穷途末路的老下属，应该更容易掌握。
“没错，白大人在英德这有不少生意，让我来守金山汛，也是替着他照看着这一带，必要的时候……嘿嘿。”
萧胜也很有自知之明，打了个酒嗝，低低笑了，话没说完，李肆却听出了意思，必要的时候干什么？当替罪羊呗。
“真是奇怪，我平常喝到这地步，应该没这么多昏话……”
萧胜警醒过来，李肆也是嘿嘿一笑，前世他可是李天王，话术这种基本功，当然是再扎实不过。记者的话术还跟销售什么的不同，面对的人戒备心更重。可也正因为这戒备心，反而留出了更多漏洞，借着这些漏洞，他可以清晰地掌握对方内心私密的范围。
就是在刚才一番闲谈里，李肆已经隐约摸到了萧胜的真实经历，早前他跟白道隆的关系应该很紧密。清代绿营军制是“兵系土著，将皆升转”，兵丁都是本地人，军官不能久任一地，兵丁也不能跟着军官外调，除非是家人亲随。
这萧胜在台湾补上了把总，就没办法再跟着白道隆。之后丢了把总，除了他只精于鸟枪的原因，多半也跟他曾经桀骜不驯的性格有关。后来所谓的“生意”，也应该是走私什么的。
大略明白对方的忌讳，李肆的话头温润如春风，带着萧胜的话一路走了过来，只是走到眼下汛守这份差事上，因为太过敏感，萧胜只露了一点口风就警觉了，这份自制力，在李肆前世接触过的人里，已经算是拔尖的了。
“说说你吧，你小子从小就圈在村子里，杀了人一点也不变色，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就跟上过战场的老兵一样？老实说，你之前是不是杀过人？”
萧胜将话题摁了回来，这个问题李肆还真不好回答。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真没杀过人，赖一品是第一个，可为什么他能做到杀人不眨眼，心跳都没加快一拍，当场没吐，之后更没作什么噩梦呢？
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他虽然没杀过人，但他见过的死人，估计不比萧胜少。萧胜见的死人还多半都死于刀兵，可他什么样的死人都见过。爆炸、车祸、坠亡、溺水等等，千奇百怪，死相更是光怪陆离，即便换作萧胜，恐怕也要被其中一些景象给惊得吃不下饭。
再夹起一片山猪肉，看着脂肪和肌肉相间的红白脉络，李肆心想，这就跟他报道过的一桩医学院情杀案里，那“桶”被解剖刀片了的尸体一样，噢，真想念肥牛火锅……
“如果是用刀子捅死的，我肯定会害怕。”
大口嚼下肉片，李肆用第二个原因来搪塞萧胜，就跟君子远庖厨一个道理，远远用火枪射杀人，跟当面用刀子捅杀人，那观感刺激完全不在一个层级上。
“没错！这就是鸟枪的好处！即便是妇孺，一枪在手，也能杀人不眨眼！”
萧胜拍得桌子咣当作响，李肆飞筷，夹住一片跳起的山猪肉，暗道船入港了。
“这鸟枪的确是利器，可拿着鸟枪的人不顶用，到战场上也只能被敌手鱼肉，还不如刀枪来得可靠，更不如骑射凌厉，譬如……前明的辽东之败。”
李肆开始把话题朝某个方向蹭过去，他是来结交萧胜的，就靠言谈该怎么拉近距离呢？那就得把话说深才行，最好是扯上忌讳之事。而要做到这一点，套话就得有技巧，李肆这是在“借道伐虢”。明末辽东之战，敏感不敏感，全看谈什么，只谈军事还不是太忌讳，毕竟鞑子胜绩累累，自信满满。
“别看你鸟枪打得好，这话却还是庸人之见！明军的火器质劣不堪，运用失措，并非火器本身真不敌刀枪骑射。”
李肆故意贬低鸟枪，用意是要引萧胜说得更多，就跟后世在网上辩论的钓鱼一样，是个泡坛子的人都会，萧胜语调也高了一截，显然是被挠到了痒处。
“火器不是刀枪那种死物，就说这兵丁用的，早前拿的是三眼铳，后来有了鸟枪，到现在，洋夷又用上了自来火枪，算起来不到百年光景！再过百年，刀枪弓弩还是这个样子，可火器会成什么样子，你能想象得出来吗？”
萧胜说到这，李肆眉毛跳了一下，这家伙还确实有点见识呢，他也知道自来火枪，也就是燧发枪？虽说身为鸟枪把总，说话自然要抬高本行，但能以“发展”的眼光来看问题，已经超出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的水准。
只是萧胜这问题问错人了，李肆不用想，他早看过了……而答案会让萧胜失望，整个十八世纪都还是火枪发展的蓄力期，一百年后的状况跟现在差不了太多，所谓的“自来火枪”仍然是主流。
萧胜也没想着让李肆回答，自顾自地接着说：“刀枪弓弩，离不了人的勇力。假设都有敢战之心，就用刀枪弓弩，十成里最多不过三成能战，而要将这三成能战之人训成精卒，没个一两载决计不成。可鸟枪不然，多少鸟枪就有多少兵，稍加训练，最多半年，就是一支大军，战力高低，还多由这鸟枪决定，若是鸟枪精锐，就算是……咳咳……”
说到这，萧胜很辛苦地举杯，用酒压住了舌头，后面的话多半是“就算是八旗劲旅，也绝不是对手。”
李肆暗地里竖大拇指，萧胜这话，确实看到了火枪在战略层面上的意义，那就是成本低廉，决定战力高低的关键因素更多在器而不在人。只是他的观点忽略了太多细节，比如说队形、射速，没有刺刀的情况下，近战肉搏怎么解决等等，所以在李肆看来，观念有些超前，思维有些偏激，这家伙果然也是个不合时宜的人物。
【1：这应该是常识，不过也稍微提下。清代总督、巡抚、提督和总兵都统辖着直属的绿营，称为标兵，是绿营的机动战备力量。分别简称督标、抚标、提标和镇标，此外河道总督和漕运总督也有河标和漕标。另外镇之下的协，省之下的分巡兵备道，也就是加了“兵备”衔的道台，他们的直属绿营，有时候也称为协标和道标，但不是经制名称。】
【2：清代尊称提督为军门，总兵为总戎，副将为副戎，参将游击则是参戎游戎。关于清朝官员的称呼，讲究很多，比如四品以上的官员才能享用“大人”这个称呼，知县知府按规矩是不能被称呼为大人的，一般只叫老爷或者大老爷，县丞主簿典史什么的称太爷。但规矩是规矩，具体到环境和人上面，也有很多变化，所以除了特别的地方，笔者就简化了，不然老是123地插播，很影响情绪。】
【3：清代绿营规制是“准入不准出”，实质上是军户和募兵的混合体，被称为“世兵制”。应募当兵之后，实质就成了军户，其子弟会被定为“余丁”。十六岁以上的余丁，营中会补贴每月五钱饷银，遇有征调，余丁必须跟着正兵出征。如果绿营缺员，就从余丁里选拔补缺。而没到十六岁的被称为“养育兵”。】

第三十章 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即便是自来火枪，终究也敌不住骑射，明军可有不少不亚于自来火枪的利器，像是万胜弗朗机、迅雷铳什么的，还是没敌过八旗，萧大哥这话有些偏颇了。”
李肆继续甩杆，现在两人酒酣“情热”，他也顺竿往上爬，改了称呼。
“哈！愚人之见！”
在萧胜眼里，李肆已经由庸到愚。
“本朝很多人都拿辽东之事来盛赞骑射，贬低鸟枪，可都没仔细想过，假设明军和我大清劲旅一样，都有陷阵冲杀之心，而不是只靠将官带着家丁裹胁，骑射再强，也未必能冲得散。明军若是有一半敢战，萨尔浒和松山，恐怕是另一番场面，而今日这天下也……嗯咳！”
“现在的鸟枪，三十息才能一发，还因为兵丁要背火绳，鸟枪阵必得稀疏。我见识过洋夷的自来火枪，就只改了火机，去掉了火绳，以燧石发火。最快十息就能一发，还能猬集结阵。如果是敢战之人以自来火枪结阵，除了火炮，世间再无其他敌手！”
萧胜的舌头已经有了管不住的迹象。
“总而言之，明军战败，非器之罪！八旗绿营，甚至朝廷都把鸟枪看作弱者之械，可笑！羸弱之人，持刀枪有如鸡兔。可拿鸟枪，即便是妇孺，至少也能放上一枪，有一搏之力，好比是狗！而勇武之人持刀枪，那就是狼！拿了鸟枪，在我看来，更胜狼一筹，是一只虎！”
他忽略过程，直奔结论。说到这时，目光悠悠，隐约还能窥到一丝激荡之火，李肆看得明白，这是在回忆。
“萧大哥这话听得我也心热，想之前我毙杀那赖一品，三十步外命中也是运气。如果他不逃，而是手持腰刀转身扑回来，只要我能忍到二十步内开枪，他就算能以一胜十，也是必死！”
李肆放开了嗓门，像是说起了酒话，毫不在意被旁人听了去，萧胜倒还勉强压着蒸腾的意识，帮着扫了一圈，怕这私密之事泄露。不经意间，对李肆的心防又退了一大步。
“萧大哥，这些可是你的经验之谈？难不成当年在台湾时，也是一枪放倒了乱首才立的功？”
早前萧胜就提到过他能成为把总，是在台湾平刘却之乱里立的功，可李肆当时没把这个话头牵出来。这可是一扇门，在火候没到的时候就推开，很是浪费，而现在是时候了。
“一枪！？一枪顶什么用！？”
萧胜脸上红晕一片，一半是酒气，一半是豪气，话语滔滔不绝。
“你小子打枪准，不是运气就是天生的本事，可别以为这鸟枪的本事，就只在准不准上！鸟枪也重阵而战之，要用这鸟枪阵，除了要深通鸟枪之外，还需要懂的东西，太多太多。我也是混了很久，才有了那么一点心得。”
“台湾之事，我能立功，靠的就是这点心得！那是四十年十二月十二，刘却聚众急水溪，白大人率营兵和镇道两标援兵共千人急攻。中午行到临近急水溪的一处斜谷，遭乱匪伏击，全军被截成三队，乱得一塌糊涂。白大人所在的中军，乱匪已经冲到了二三十步外。”
“当时军心散乱，各自为战，我见事态紧急，直接越过管队千把，把周围七八十名鸟枪兵招呼起来，以五龙横海阵轮番轰击，将冲击中军的乱匪击散。接着又倒卷珠帘，转到伏击后队的乱匪侧翼，两轮排射就把他们击溃。白大人这才有了调配的余裕，杀散了正与前队混战的乱匪。”
李肆小心避开萧胜那飞舞的唾沫，心想这什么五龙横海阵，该就是列成五排，轮流开火，其实该叫“五叠阵”才对。接着慨叹道，感情坐在自己对面这家伙，就是当年平定刘却的首功之人。以立场论，是个双手沾满革命群众鲜血的刽子手……
那么继续钓他坑他，就没什么负罪感了。
“可惜呀……萧大哥，你要是早生二十年，三藩之乱，征讨台湾，你怎么也能有出人头地的机会，现在就算不是军门，也成总戎了。而今河海宴清，你也没了用武之地……”
李肆眯缝着眼，像是有口无心地说着。
“河海宴清！？屁！东北的罗刹鬼，西北的准噶尔，西南的夷人土司，这都是祸患！南洋的洋夷虽然在郑贼手上伤了元气，可还阴魂不散。特别是这洋夷，船坚炮利，早晚会成我大清的祸害！”
萧胜吐着酒气，热血愤青的面目展露无遗，可接着他又怆然摇头，叹息连天。
“当今皇上……”
即便已是半醉，他依旧朝着北方遥遥拱手。
“洞烛万里，这些他定然是都看在了眼里，可我就是不明白，为何朝廷还恋于骑射，不着力在火器上！光靠那笨重的红衣大炮可打不赢恶仗，最终还得靠兵丁手里的家伙。就说这鸟枪，如今洋夷全数用的是自来火枪。雅克萨、准噶尔，皇上也见过不少了，为什么就没让八旗绿营换用自来火枪？只是将火绳改为火机而已，小小改动，可有大利！满朝智士，就没人说上一句！？”
萧胜的情绪也到了高点，这疑问不是简单的不解，说的是自来火枪，其实也在自己这鸟枪本事总被打压，英雄无用武之地的遭遇上，他这么多年来的失意都蕴在了里面。这样的情绪，李肆完全能感受得到，这就像是马汉生在了蒙古国一样，天既生我，为何弃我……才具不仅无处用，命运还因此沉沦，萧胜趁着酒劲，将他的郁郁不得志倾泻而出。
“这个……萧大哥，绿营和八旗还是有区别的……”
为什么鞑子朝廷不着力改进鸟枪？李肆当然再清楚不过，他开始了撩拨，语气里的暗示再也明显不过，朝廷对绿营可是又用又防范，这事人所共知。而这话只是过渡，萧胜能有什么回应，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嗨——小四，你这心胸就差了点意思，还亏大哥我对你另眼相看……”
果然，萧胜听出李肆的话外之音，脸上涌起不屑，那态度就像是后世论坛辩手将对方鄙视为中二一般。
“你啊，还在看山不是山，不要被一些流言惑语给蒙了脑子！国政之局，哪有那么肤浅的？满汉一家，当今皇上（拱手）……可没把这话当作虚言，一些细务，什么满城啊，通婚啊，官缺还有禁书的，那是碍于祖制，不好调理。有些事情做得过了一点，为的也是整个天下的安宁。我大清已是浑然一体，根结上不分彼此。就说这自来火枪，绿营没有，八旗不也没有吗？”
李肆心满意足地微笑了，这个忠于大清的萧胜，为了在“深度”上辩倒自己，不得不打补丁扯上什么满城，什么满汉通婚和禁书，这已经是逾界了。纵然本心没有悖逆之意，这些话要被泄出去摆在了台面上，轻的丢帽子，重的还得挨板子。
可李肆不是来抓萧胜小辫子的，眼下也没外人，他要拿这些话要挟萧胜，那是发了酒疯，他能做的，是撼动这个鸟枪把总内心的根基。
萧胜这话，只是要辩倒他，李肆有太多可说的。
满鞑对火器历来注重，当年老奴被红衣大炮伤死后，鞑子就成了红衣大炮控，千方百计想仿制。后来在海边捡到一门红衣大炮，中了五百万。之后辽东三矿徒降了鞑子，也就是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这三人辖下可都是精锐的火器部队，特别是受过葡萄牙人培训，懂得使用红衣大炮的炮兵，给黄台吉又送去了一个五亿元大奖。
认真说来，满鞑确实是骑射起家，但他们是靠火器发家！满鞑窃占华夏之后，别说红衣大炮，弗朗机炮都不让绿营用，就只准绿营用什么虎蹲炮、劈山炮、奇炮这类几十百来斤的小炮。这本是朝廷知而不宣的潜规则，康熙五十四年，山西太原总兵金国正这个傻大胆，向兵部上题本请造子母炮，也就是弗朗机炮。不知道兵部出于什么心理，居然允准，然后向康熙呈报，才逼得康熙不得不把潜规则变成明规则，非常严厉地强调说“子母炮系八旗火器，各省概造，断乎不可。前师懿德、马见伯曾请造子母炮。朕俱不许，此事不准行。”【1】
火炮不谈，就说火枪，有清一代，直到鸦片战争，绵延二百年，清军不管是八旗还是绿营，都一直用火绳枪，原因也很简单。当年康熙在雅克萨对俄罗斯，在西北对噶尔丹，都吃足了燧发枪的苦头，甚至自己的舅舅，指挥炮队的佟国纲都被打死。对这火枪的厉害，就跟红衣大炮一样，认识透骨入髓，后来乾隆征缅甸，更在燧发枪上栽了大跟头，但即使如此，依然没有去改进过火枪。
清初几个皇帝不是把火枪当作弱者之械，恰恰相反，一直都当作军国利器来看。火枪的技术发展，至少皇帝是清楚地看在眼里，就看康熙收藏在自家皇宫那各式各样的火枪就很直观，傻子都能明白萧胜之前说的道理。
就因为知道这火枪的厉害，才要坚决遏制它的发展。火绳枪早就广为应用，满清立国之后要再禁用，很不现实。幸好这东西缺陷太多，只勉强凑合能用，镇压没有火器的作乱草民足够。燧发枪就不一样了，它可是古代军队和近代军队的分野线，由它而起，再加上刺刀的话，就是全面的军事变革【2】。鞑子多半是看不到这点，但他们能看到，如果放纵火枪发展，就会面临一个非常恐怖的现实，那就是一枪在手，人人皆可为兵……
满人不过百万，汉人可是亿万。八旗兵的数字，历代皇帝都秘而不宣，二十万是后世的推测，而这二十万里，纯正的“满洲八旗”不过五六万，汉人每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他们。大炮是战略武器，可以握在手里，可火枪却是普遍装备的，汉人兵丁握在手里的武器越先进，他们满人就越危险。
清初这几个鞑子皇帝很清醒，这个认识非常准确，在文治之外的这军事上，他们也很下了工夫。为了从根子上禁绝这种威胁，鞑子朝廷连八旗的火器营也没用上燧发枪。舆论和军制自然也得配合这个政策，宣扬骑射的牛掰，火枪的不堪，打压精于火枪的人才。这就是萧胜郁郁不得志的原因，也是他总觉得皇帝和朝廷不重视火枪的错觉来源。【3】
但李肆还没傻到直白地来说这些话，想的也不是辩倒萧胜，而是拉近两人的关系。眼下正是给这家伙埋下一颗种子的好机会，他的经历，他的命运，还有从他话里听出的不甘，被压抑的热血，一切都表明，他就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叛逆温床。
李肆缓缓说道：“萧大哥，我跟你说个小秘密。”
等着萧胜将一口酒咽下肚，嘴里再没嚼着东西，手里筷子搁下，腿也摆在桌子外，一切“隐患”都被消除了，李肆这才接着开口。
“说到这满汉一家，我想起了一件事，当今皇上……”
李肆虚虚拱手，当然，右手的中指翘起来冲着天空，萧胜并没注意。
目光转到萧胜那张已经红透了的面孔上，李肆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了出来。
“当今皇上，并没有剃发。”
【1：金国正确实是个傻大胆，他一边上奏一边造，等康熙不允的批复下来，炮已经造好了。为了不将事态扩大，康熙只好让他把子母炮收在镇标下，不准散往其他协营。之所以如此优容，笔者推测多半出于金国正的回－族背景。】
【2：禁绝火枪改进的一个例证就是刺刀，刺刀并非西洋独有，明代火枪初生时期，就有人在火枪上插矛头，赵士祯的迅雷铳也在尝试着将冷兵器和火枪结合起来，如果这势头延续下去，华夏军队在火枪上装刺刀是必然的趋势，不会比欧洲人晚太久。可满清入主华夏之后，火枪发展被禁绝，这么简单的一项改进居然都没获得应用。到了鸦片战争时期，鸟枪还是那鸟枪，军队也完全腐败，以至于满清步兵成了真正的远程兵种，就算是有胆子跟英军对战的清军，只要英军一发动刺刀冲锋，清军就全面溃败。】
【3：谎言的最高境界就是骗倒自己，康乾之后的皇帝，就被前代皇帝这些谎话给骗倒了，没搞明白自己父祖的真正用心，还真以为骑射无双……】

第三十一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李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当今皇上，并没有剃发。”
萧胜呆呆的哦了一声，看着李肆，表情似乎是要发笑，可对上李肆那清澈的目光，他一下愣住了，红晕片片从脸上急速退下。
深呼吸，捏起筷子，朝盘子里最后一片山猪肉夹去，萧胜像是没听到李肆这话，可筷子还没上肉，已经抖得哆哆发响。
啪地将筷子拍在桌上，萧胜咬牙切齿地说道：“这玩笑可是要出人命的……”
李肆微笑：“所以它不是玩笑。”
这话像是一盆夹着刀子的冰水，泼得萧胜浑身发颤，不止是畏惧，还有憎恨。他能感觉到这话的方向是什么。恨的是李肆这话，强自将他的脑袋拧到了那个他从小就埋在心底深处，久而久之，已经成为内心禁忌的方向，那是……每个冠着汉姓，写着汉字，说着汉语的人，心里共有的方向。和萧胜一样，大多数人已经将其封存为禁地，绝不敢去碰触。
李肆伸出筷子，将那片山猪肉夹走，丢进嘴里嚼得咕咕作响，有趣地打量着萧胜的表情。
气氛冷了下来，萧胜不再说话，勉力装着镇定，捏起筷子又去扒拉山珍，却将好几块山菌给拨到了桌子上。
李肆吞下肉，继续使坏：“好吧，我是开玩笑的，啊哈哈……好不好笑？”
萧胜嘴巴张合了几下，那像是在骂，笑你妹！你这话太没诚意了吧！
他额头泌起了汗珠，目光也在打着转，辛苦地忍着不让自己问出那一句“到底是不是真的？你怎么知道？”
“这肉不错，酒也够味，下回我请客。”
李肆不忍再见他这模样，丢下这么句话，施施然走了。
鞑子皇帝并没剃发，这可真不是玩笑。历代鞑子皇帝都留下过御容画像，有洋人画的，有国人画的。只是这些画像一直深藏皇宫，清亡之后大众才能看到。
前世李肆仔细看过历代鞑子皇帝的画像，可以肯定的是，顺治、康熙和雍正，都没有照他们对汉人的要求那样剃发。他们留的都是带帽画像，帽子下的鬓角再清晰不过。顺治最为明显，康熙的鬓角也非常茂密，《雍正读书图》里雍正免了冠，可以看到类似平头的发式。【1】
在这个时代，除了重臣近侍，其他人就算面过君，可隔着老远，根本看不清，更不可能拿正眼去窥“天颜”，基本没可能发现这事，而重臣近侍……他们敢说这事吗？
鞑子皇帝并没剃发这事能看出什么，后世人可能感受不深，无非也就是觉得他们借皇帝之尊给自己方便而已。可在这1712，离以“留发不留头”为口号，杀得汉人血流成河的时间才过去六十多年，剃发令像是刀子，刀刃上的血滴还在每个人的脖子上渗着，剃发令的精神支柱就是所谓的“满汉一家”。当年摄政王多尔衮强行剃发令的时候，孔子后人孔闻謤以孔子为招牌反对剃发令，多尔衮“大义凛然”地说：“中外一家，君犹父也，民犹子也，父子一体，岂可违异。”
话犹在耳，鞑子皇帝自己却不剃发，那这剃发令的用心就显露无遗。不过是让吊着猪尾巴的汉人时刻谨记，你们就是那脸上刺字的囚徒！那屁股上烙印的猪狗！再跟满汉不通婚不同住的政策凑在一起，以中二的逻辑能力都能得出结论：满汉确实是一家，只不过满人是家主，汉人是家中蓄养的牲畜，华夏大地不过是满人的殖民地。【2】
鞑子皇帝为什么不剃发？
嫌丑呗，华夏大地几千年历史，基本审美观并没太大变化。现代人看长须博冠的古人，依旧能感觉到美，而古人看脸上光溜溜的男子，也能感觉到美（虽然吧，嗯咳，方向不太一样）。可不管是古人，还是现代人，都不会觉得金钱鼠尾脑袋美。受汉人文化熏陶的鞑子皇帝，审美观自然已经不再停留在通古斯蛮夷的水平上，不少皇帝，甚至他们的一些满人亲信都还留有汉装行乐图。他们当然乐意借皇帝之尊不剃发，或者照着自己喜欢的发式剃，只要不大肆张扬，引起政治风波，就没人敢吱声。
李肆故意含含糊糊地忽悠萧胜，其实是让他自己去找答案。心中骨气早已磨成豆渣的人，不会把这事看得太重，反而会找出一大堆理由来辩护。可萧胜这种真心相信“满汉一家”的人还存着一分率真，这个疑问，会一直埋在他心中，合适的时候……
本只想着笼络人，却没想到这么容易就下了蛊，真是出乎意料的收获，李肆出了署房，正想哼哼小曲，一高一矮两个汛兵就迎了上来。
“四哥儿，怎的一个人出来了？”
李肆能跟萧胜平辈相交，他们这些“小弟”，自然对李肆客气起来，称呼都换了。这矮子叫张应，高个叫梁得广，都是二十出头，说话的就是矮子张应。之前李肆夺枪神射，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老大不会是吃撑了吧……”
高个梁得广随口开着玩笑。
李肆呵呵笑道：“你们老大喝醉了，等会过去，听到了什么，可别记在心上，那都是酒话。”
张应一脸的不信：“老大能被你灌醉？开什么玩笑呢？别说这黄酒，就算是北方的烧刀子，他都有两三斤的量！”
梁得广也是切了一声：“老大真醉得趴在桌子上，四哥儿你可就得躺到地下去了。”
李肆耸肩：“信不信由你们……”
看着李肆飘飘而去的背影，两人对视一眼，几步就进了署房，就看到萧胜呆呆坐在桌子边，盯着空荡荡的碟盘，两眼发直，嘴里正嘀咕着什么。
“他肯定是在开玩笑，肯定！”
“如果没开玩笑呢？不不，他怎么可能知道……”
“不对，这小子可是一直在牵着我鼻子走呢！这话可绝对不是随便说的。”
“真的没剃？怎么可能！皇上自己是满人，怎么还不剃，却让汉人……不是说满汉一家吗？”
张应和梁得广惊得脚下一停，再次对视，呼吸似乎都停了。
“老大真喝醉了……”
张应低声说，梁得广一个劲地点头。
英德县城，县衙南面，挨着城墙边立着另一座衙门。和县衙的光鲜比起来，这座衙门就破落多了，大门看似洁净，却能见到仓促抹擦的痕迹。
广东右翼镇总兵是经制名称，一般场合都叫韶州总兵，这座破败衙门就是韶州总兵衙门，平常没几个人，这会却是无数兵丁将弁穿梭来往，忙络不已。
衙门后堂，一个身材略微发福，慈眉善目，像是个商人的中年人，正眯眼看着手里的玻璃高脚杯，杯子里的暗红酒液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看上去也像是喝醉了一般。
“葡萄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在台湾的时候，我收到的这弗朗机葡萄酒，就因为没合适的杯子，一直藏着。今天钟上位送来弗朗机玻璃杯，正合适。”
仰首举杯，一口饮尽，他闭着眼睛，腻意地品起味道来。
“大人这套水晶玻璃杯形制秀雅，晶莹剔透，杯座还有洋纹铭饰，在广州府出手也能值个二三百两银子，到了京城，怕不有千两之值？”
一个三十岁出头，穿着官服的人伺立在旁，笑脸谄眉地说着，官服的补子上绣着豹子，是个三品武官。
“去京里面圣那次，我见过养心殿的杯子，比这差得太多。这洋人的东西，还真是巧夺天工，真不知道是怎么造出来的。”
这位“大人”正是韶州总兵白道隆，平素都泡在繁华得多的韶州城里，不在英德县城这破烂总兵衙门呆着，由中营游击周宁，也就是身边这个家伙处理常务。眼下正是他的多事之秋，不得不回到英德，住进了这座让他浑身发痒的小衙门。
条件差，环境不好都是其次，知县李朱绶的衙门就在他的北面，从风水上说，正压着他这衙门的脉气，从事务上说，他这衙门还算是寄人篱下。即便贵为总兵，却没办法在李朱绶这么个七品知县面前摆威风，也难怪他不想呆在这，如果不是镇标在城南的兵营太过简陋，两个营署房也都租了出去，他还真想搬到城外去。
“钟上位此番心意可不浅，本该是想着为他妻弟伸张，却没想到那不过是旁事，现在才是真正的祸事，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狗急跳墙，坏了大人的大事。”
周宁恭谨地说着。
“钟上位给你了什么？”
白道隆丢开心中那片阴霾，问着自己的下属。
“一套景德镇和华堂的五彩盘，大概能值个七八十两吧。”
周宁很坦诚，平素都是由他跟钟上位联系，现在拐着弯地为钟上位说话，也不只为那套盘子，他受钟上位的好处可不少。只是这好处的根源，还在白道隆把差事派给了他，他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
“满脑子就知道银子，眼前这难事，有银子也难解决！如果这杯子拿出去能马上换到劈山炮来，我可是真心舍得！”
酒杯空了，白道隆的心情也消沉下来。
“钟上位这个人，好就好在有自知之明，够乖巧。只要他尽心解决了这事，他的事情，我自然会帮手。”
白道隆咬牙，和善面目满是无奈和愤懑。
“这事要能对付过去，我也就没了后顾之忧，到时候就看李朱绶的好戏！赵弘灿成天骂我鲁钝懈怠，动不动就拿参革来恫吓我，他是总督，惹不起他！可李朱绶……一个小小知县，人前对着我颐指气扬，人后满嘴白蛮子，这次借着我手忙脚乱，还把我当他的衙班使唤，真是可恨！不是我在这的生意还得靠他支应，早就给他县衙的大门泼上了一盆狗血！”
周宁像是身上钻了蚂蚁，很不自在地扭着。总兵骂总督，他可不敢搭话，而知县李朱绶是举人出身，虽然比不得进士官尊贵，身份却也足够在他们这些武人面前拿捏作态，白道隆的抱怨，就跟他嘴里那狗血一样，也只能留在嘴里。
他赶紧转开了话题：“施军门刻意多留了一个月，换到五月初简阅韶州，可即便如此，两个月的时间，钟上位在矿场的铁匠铺也赶不出这么多炮来，大人还得另想办法。”
“我瞧那钟上位的神情，似乎还有余力，应该是有什么办法，既然要当狗，就该知道拼命。只要他回给我准信，银子，物料，我都可以补给他！”
白道隆小心地将高脚杯放回红绸铺裹的锦绣木盒里，然后捏起了拳头，砸在桌子上。
“就这两个月，他必须给我弄出十二位炮来！”
【1：满清“剃发令”要求，不仅要剃，而且“不合式”也一样要重责，这不是说说的。剃头匠也就是在清朝成为一门手艺，因为不经常剃，头发长起来，那可是能掉脑袋的。而所谓的“式”，也就是金钱鼠尾，别说鬓角，辫子下的头发面积多过一个铜钱，那就是“不合式”。现在满天飞的鞑子戏里，那些油光水滑大辫子，基本都是二十世纪的事了。】
【2：在《康熙耕织图》、《康熙万寿图》、《乾隆南巡图》以及《姑苏繁华图》等图里，草民都穿着晚明服饰，脑袋上是奇奇怪怪的发式，推了一半头，有鬓角，却没结发辫，不为记述所佐证。这些图都是鞑子朝廷宣扬仁政和盛世的图，笔者个人推测，多半是象征主义派“献礼工程”。】

第三十二章 芳草萋萋，待君掬兮
“四哥哥，我们脚下这个地……球，真是圆的？还在转圈？”
日头初生，村外的山坡上，草叶还挂着露水。小姑娘关二姐和李肆两人各背着一个背篓，提着一把镰刀，都在割草。
原本是关二姐要帮着村里的王寡妇割猪草，李肆正在盘算该恢复晨练了，干脆就跟着她一起忙乎。他是笨手笨脚不得力，小姑娘却像是在草尖上飘飞的蝴蝶一般，镰刀就是她的羽翼，轻盈地在草丛中挥舞不定。一边忙着，小姑娘一边还有余裕想着李肆昨晚上教的功课。
昨晚李肆讲的是地理，让贾狗子吴石头等九个矿场上的孤儿连带关二姐先“睁眼看世界”，讲到了地球和太阳，地球的自转和公转，还有诸大陆大洋，以及众多国家。关于大地是圆的，还在转着，这是学生们最大的疑惑，李肆却不准学生现场发问，而是回去自己想出答案来。
关二姐想了半夜，忍到现在终于忍不住了，仗着特权发了问，而李肆也早等着她开口，心想也就是人为什么没掉下去之类的问题。
“可为什么，咱们没被转晕过去？”
关二姐这问题，问得李肆也有些发晕，要解释相对运动和绝对运动，对一个完全没经典物理学概念的乡下小丫头来说，还真是有难度，李肆脑子也钻了牛角尖，一时语塞。
“我知道了！是因为呀，我们人也一直在动！一旦闲着了，或者躺下了，就会犯困，睡觉其实就是被转晕了！”
接着关二姐眼里闪起小星星，李肆微汗，这萝莉的思维方式，和常人还真不在一个平面上，早知道随便来一句地球太大，或者转得太慢就能把她哄住。可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让他们能开启理性思维的大门，而不是这种梦幻思维的大门。
关二姐嘻嘻笑着，自顾自地在草地上转开，娇小玲珑的身影和她那思维极度跳跃的话语，似乎融为了一体，让李肆从心底里发出了一阵悸动的感叹，这可真是个无拘无束的小精灵，老天能把她送到自己身边，这趟穿越的票价起码是值了。
“等等，我真不是萝莉控！”
接着李肆心中警觉，赶紧赌咒发誓，虽然很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心神正动荡间，却见那穿花蝴蝶般的身影忽然一歪，好像是踩着了石子，人一下就扑到了草地上，手里的镰刀还甩脱了手，没等李肆反应过来，就擦着小姑娘的脚落在地上，同时也响起一声痛呼。
李肆心脏一紧，冲过去脱下关二姐的鞋子，见到一丝血迹透过裹布渗了出来，看起来只是划了道小口子，这才松了口气。
“再调皮吧，以后别叫关二姐了，就叫关二瘸！”
他怜惜地低声叱着。关二姐蹙着小眉头，却还嘻嘻笑着，朝李肆吐了吐小粉舌。
想起屋子里还有蔡郎中留下的田七膏，李肆抱着关二姐回了家。将她放在床上，找到了膏药，返身过去，阳光透过窗户，正落在关二姐已经解开裹布的小脚丫上，碧白如温玉的色彩清晰而猛烈地撞进心中，让李肆一下愣住了。
小姑娘身子虽然瘦弱，可这小脚丫却肉乎乎的，见不到一丝血管，晶莹粉玉的脚丫在阳光下弥散着让人屏息的光晕，脚趾还不安分地扭着，似乎还想托着主人继续起舞。
“我不是变态……我不是变态……”
李肆盯着小姑娘的脚丫，就在心里念经似的默诵着，还留着的一份清灵意识在想，以前总是鄙视控这控那的人，现在才是明白了，那是没遇到可控之物而已！眼下自己不就已经有了足控的迹象吗？
心神正恍惚中，脚上那一丝猩红将他的意识凝聚了起来，勉力压住擦汗的举动，李肆开始给关二姐清理伤口，涂抹膏药。
视觉上的冲击刚过，入手之间，小姑娘那肌肤的嫩滑，再度猛烈冲击着李肆的心防堤坝，李肆脑袋里就一个劲地念着“我是禽兽……我是禽兽……”脸上也板得一片铁青，眉头皱得更如秦川一般，这才勉强让他的动作不至于变形。
“四哥哥，你……怎么了？”
可恨的是，关二姐还来搞鬼，她是看到了李肆那像是牙痛的表情。
“嗯！哼！”
李肆恼怒地用鼻音应着，当然是对自己的恼怒。
关二姐身子抖了一下，接着上身僵住了，小脚丫畏畏缩缩地开始收回去，李肆诧异地抬头，却见到小姑娘耷拉下了脑袋，脸颊上已然没了血色。
“怎么了！？”
李肆的语气一时还没拧过来，显得硬邦邦的，关二姐的小肩膀塌得更是厉害，整个人开始蜷缩起来。
“四哥哥，是嫌弃我这……脚吗？”
关二姐声音越说越小，到后面就跟蚊子似的，泪花也在眼角转了起来。
“我回去……回去就让娘给我缠脚，以前我是怕疼，娘才没给我缠下去。是我不好，我……我不该，不该怕的……”
啥……缠脚？
“不准！谁缠我砍谁的手！”
李肆被吓醒了，暴躁地喊了出来。
关二姐也被吓得小身板向后一退，细胳膊支在床上，一脸惊恐地看着李肆，就像只楚楚可怜的待宰羔羊。
“嗯咳……那个……我是说，缠脚可不好。”
李肆平复着自己的脸色，同时也努力不让自己的脸肉散出怪蜀黍纹路。
“不好？可爹娘都说，不缠脚的姑娘嫁不出去，大家也都会笑话。”
关二姐偷偷瞄着李肆，脸上还挂着泪痕，还不太明白这四哥哥的心思。
狗屁！
李肆在心中怒骂，他可真没想到这缠脚陋俗如此深入人心，连田头草民都觉得不缠脚就不是正经女人。
强自压下澎湃的心潮，李肆换上了开玩笑的语气，“现在就想着嫁人啊，二姐要嫁谁呢？”
小姑娘的回答根本就是下意识的，“这可得爹娘说了算啊，不过……最好是不嫁人，就一直守着四哥哥！”
李肆失笑，半是认真半是调笑地问：“那干吗不直接嫁给四哥哥我？”
小姑娘认真地摇头：“那怎么行呢？四哥哥是哥哥啊……”
接着她又觉得不对：“那个，要嫁四哥哥的是大姐不是我啊。”
说到这，李肆刚升腾起来的一点异样心思扑哧消散，那个小脚女子？感觉还很有点小心思，怎么可能娶她？不行，这事可得想办法解决了。
他柔声“表白”道：“如果四哥哥我想娶的就是二姐你呢？”
关二姐的羊角辫摇得左右晃荡：“我怎么能抢大姐的男人？”
李肆啼笑皆非，“男人”这个词用得好，只是关二姐说起这词的时候，口音怎么也跟那蔡郎中一样，带着点北方的味道。
他在走神，关二姐找到了变通的办法，“我给四哥哥当丫鬟吧，这样就能一直守着四哥哥了。”
清新草香裹住了李肆，加上之前抱起小姑娘那轻盈如羽的感觉，顿时让李肆那乱糟糟的心澄净下来。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李肆心说，这么一株纯洁无瑕的芳草，才真的需要自己来一直守护着。
给关二姐裹好伤，再缠上裹布，关二姐正要穿回鞋子，李肆拦住了。从屋外的背篓里扯出一根草，李肆像是扎蝴蝶结一般，在关二姐的脚上扎了一个草环。
“既然要当我的丫鬟，那这脚就是四哥哥我的，我说不准缠脚，就绝对不准！”
关二姐也不明白李肆为啥说起这事，语气就变得特别严厉，只是呆呆地哦了一声，然后很认真地点头，心说既然是四哥哥的吩咐，那就照着做呗。
收拾停当，李肆背起了关二姐，手里提着背篓，关二姐又背着一个背篓，两人两背篓，就这么滑稽地朝村子里王寡妇家走去。
王寡妇不到三十岁，家中早失了田地，就养猪为生。有个儿子叫王九，十二三岁，在蒙学里读书。今天当了“值日”，负责课堂的整理和学生出勤记录，早早就兴奋地去教室站岗了，所以关二姐才会帮着来割猪草。因为是孤儿寡母，村人们平常也都轮流帮着给她家割草，家中积的潲水也经常送来，而她每次卖猪，也都会留些零碎分给村人。
见着李肆和关二姐这怪模怪样走过来，正在收拾猪圈的王寡妇又是感激又是好笑。
“四哥儿，这么早就开始学着背小媳妇了？”
她取笑着李肆，李肆和关云娘的指亲村人皆知，但村人看到的更多是李肆和关二姐的亲昵，所以基本都将关氏姐妹当作了李肆的大小媳妇。
“这猪……就吃草？”
被人直指心事，李肆有些尴尬，赶紧转开话题，猪圈里那几头瘦骨嶙峋的猪仔，让李肆很是怀疑，这到底是猪呢还是羊呢。
“当然不是直接吃了，得铡碎了拌料。农家哪来那么多潲水，除了猪草，就是人嘴里省下的番薯苞米菜叶，之前托乡亲们的福，还能过得下去。四哥儿今趟办了这么大一件好事，没了皇粮，今年应该能养出两三头壮猪来，到时婶子拿条蹄膀去，四哥儿可不要不收哦。”
王寡妇接过李肆和关二姐的背篓，满脸热情地唠叨着。李肆苦笑着点头，目光却停在背篓里那些翠绿挺拔的草叶上，心中纳闷，就靠这草，真能养出猪来？不过仔细看，好像还真不是一般的野草，到底是什么科什么属，学名是什么？
这问题太深奥，不管是什么草，只要猪能吃，那都叫猪草……甚至饥荒年月，人都得吃。
说起饥荒，李肆忽然有了点印象，这草后世有名，那个字似乎还很文雅，到底叫什么来着……
正在发愣，田大由忽然出现了，像是已经在村子里找了一圈，正喘着气，一脸是汗。见着了李肆，马上就喊了出声。
“刘婆子来了，说是代钟老爷来的，还说……还说要……”
他一口气没喘上来，听得李肆噎得慌。

第三十三章 全是牛人
“这不是扯淡吗？”
把关二姐送回家，跟着田大由去矿场的路上，听他说了刘婆子的来意，李肆第一反应就是，这钟上位不是精神错乱，就是把凤田村人都当成了白痴。
“刘婆子，这里没有傻子，你还是别费劲了，瞧着你是女人，不为难你。换了是钟老爷来，身上怎么也得多点唾沫星子，你快走吧！”
两人赶到矿场时，正见到关凤生很不耐烦地对刘婆子挥着手，下了最后通牒，围着的村民也都是一阵起哄。更远处的护卫们都闲闲地抱着胳膊看热闹，赖一品死了，李肆还和他们的上司结好，只要矿场上没闹出事来，现在他们也都成了木桩。
“关炉头，我刘婆子也只是钟老爷的传话筒，咱们乡亲乡里的，有点什么口角，那都是小事。现在我是替你们担心，钟老爷真的很着急，你们推了这事，把他逼急了，就只是涨你们的租子，一村人都得受罪。”
刘婆子还不甘心地在劝着。
“今年的契还没到时间，他拿什么来涨！？是不是要派个赖二品来？”
有了之前解决掉赖一品的经历，关炉头胆气壮了，说话也风趣起来，矿丁和炉工都哄笑出声。
“这……这山场和你们的田终究是他的嘛，他要为难你们，总有的办法，哎呀，你就听我老婆子一声……”
刘婆子胖脸上满是汗水，态度看上去还颇为诚恳，就是不愿放弃。在她身边还跟着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正是之前李肆在刘宅见过的刘家二儿子。瞧见李肆和田大由走了过来，他扯了扯刘婆子的衣袖，朝李肆的方向努了努嘴。
“哎哟……四哥儿，你是读书人，知道事情的轻重，我跟你说啊……”
刘婆子赶紧朝李肆奔过去，却被李肆挥手止住了，现在他还不想跟刘婆子说话。
走到关凤生身边，李肆一脸凝重，低声问道：“关叔，你真的……会造炮？”
关凤生咬牙点头：“家里传下的，十多年前帮佛山铁场造过，就被钟老爷记住了。”
李肆微微抽气，自己这未来的岳父，居然真是个炮匠！之前田大由说起的时候，他还不太相信，一定要先在关凤生这得到确认。
钟上位想要干什么？
他要关凤生造炮！
四门六十斤劈山炮，两个月内造好，如果完成，钟上位就会把村人在矿场上的所有积欠一笔勾销。
这钟上位到底藏着什么祸心？他们凤田村搞死了赖一品，他却把生意送上门来了？是个人都不会贱到这种地步吧？
那就是阴谋了，火炮是军国利器，小民私造是死罪。钟上位此举，不仅是把凤田村，连带把自己都送到了铡刀下面，没见过这么蠢的复仇计划。
非常之事，必有非常的背景，关凤生的解说，让李肆明白了一些。
“钟老爷是韶州总兵白大人的帮衬，他的矿场和铁匠铺，都是跟白大人一起分匀银子的。更具体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可钟老爷帮着白大人造军器这事，整个英德的匠人都心里有数。”
这钟上位，果然根基不浅啊，居然能攀着白总兵做这么忌讳的事，李肆暗自咋舌。
刘婆子在一边跳脚喊了起来：“关炉头，为了这眼前难事，钟老爷把赖大少的恩怨都放下了，你真要拒了他，惹得他眼急，别说你们凤田村，我们刘村都要跟着一起遭殃！”
李肆低声道：“看刘婆子这样子，钟老爷是来真的了呢。”
关凤生摇头：“可这事，我们真不敢碰……”
李肆皱眉：“我们？”
田大由走了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你关叔会造炮，我田叔嘛……会造枪，造枪造炮虽然大不相同，可有些基本的东西却是相同的，所以真要造炮，我还是你关叔的帮手。”
李肆张嘴瞪眼，这田大由，居然又是个枪匠！小小的凤田村，怎么全是高人呢？
田大由接着说道：“可你关叔说得没错，这事我们真不敢碰。贾狗子和吴石头你很熟悉了，他俩的爹跟我们一样，也是枪炮匠，之前和我们一起在佛山干过。五六年前，也是钟老爷找他们帮着上一任总兵造枪，结果绿营简阅的时候，鸟枪炸膛太多，他们就成了替罪羊。挨了板子，家也破了，人也气病而死，不是村里人照顾着，那一对小子还根本活不下来。”
关凤生点头：“所以从那之后，我们再不敢跟钟上位有这事的牵连。”
正说到这，刘家二儿子发急，分开村人走了过来。
“我娘之前的确有过错，可你们不能被这点小恩怨蒙了头脑。这次钟老爷真的被逼急了，事情办不成，缴了咱们刘村挂在他名下的田还只是小事，你们凤田村这山场，他只要给白总戎和李知县报个矿徒窃占，你们的麻烦可就大得没边，四哥儿……”
他看向李肆：“我知道你认识段老秀才，赖一品的事，知县老爷也伸手帮过你。可这矿场的事，钟老爷真发狠割肉捅出去，段老秀才和李知县也护不住，毕竟这可是黑矿场，你们和钟老爷的白契，应该没说到采矿吧。”
当然没说到，契书上钟老爷可没留下什么马脚，真正的租约什么的，都只是口头上的，毕竟是黑矿场。
“赖一品的事，听钟老爷的口气，好像也在怪他自己。如果你们能在这事上帮一把，就算是帮自己吧，之后和钟老爷在赖一品这事上，也能有个回旋不是？”
刘家这二儿子思维清楚，条理分明，利害摆得头头是道，比他那个只知道跺脚干嚎的母亲强多了。
李肆有些讶异的哦了一声，看不出这小子还像个人物呢，“你是……”
“刘兴纯，上有大哥讳兴兆。”
这个和范晋差不多大的青年朝李肆拱拱手，李肆还礼，心想刘婆子还算生了个好儿子。
“那后面应该有钟上位的人吧？”
李肆也没和他细说，只瞄了一眼刘婆子身后那几个伴当，这么问刘兴纯。自从赖一品死了，钟府的人就不敢过来了，矿场上的课长和客长每次都只是蜻蜓点水般地来这里查验一下，就飞也似地溜掉。
如果钟上位只派自己的人来谈这事，那肯定是没得谈，所以才要找刘婆子这个中人，但他也不可能不放自己人在场。
刘兴纯也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李肆看事这么准，接着才点了点头。
“把他叫过来，关炉头和田镶头都在这，他把消息带回去，钟老爷应该就不会为难你娘了。”
李肆平静地吩咐着，刘兴纯顿时松了口气，听起来似乎还有商量的余地。
趁着刘兴纯叫人的功夫，关田二人看住李肆，都很不解：“四哥儿，你是啥盘算？”
尽管这事只直接跟关田二人有关，可牵扯到的是整个凤田村，关凤生和田大由下意识地就将李肆当作了拿主意的人。
“现在情况不是太清楚，进退都很麻烦，所以先得把事情完全搞明白。”
李肆已经相信钟老爷确实有求于他们，这事不是他设的套。之前在县衙，段老秀才就说到了白总兵有麻烦，不然李朱绶还下不了决心对付赖一品。而昨天跟萧胜聊天的时候，他也说起了白总兵的生意。但是还有很多细节需要确认，不能随便冒险。
一个看起来是钟府家仆的人被刘兴纯带了过来，李肆也不跟关田二人商量，直接道：“钟老爷开的价码太低了，我们要三千两银子。”
那家仆本就在努力掩饰着脸上的不屑，听到这话，差点喷了出来：“三千两！？你以为是造红衣大炮呢！？”
李肆皱着眉头，逼视着那家仆，冷哼了一声，那人笑容敛去，三根指头还犹自比划着。
“你回去禀报就是！啰唆什么？”
李肆挥手，那家仆下意识地就弯腰打了个千，转身走了，跨了两步，这才醒悟过来，那不过是个穷酸少年，怎么自己还给他行礼！？想着要怎么捞回点脸面，可纠结了片刻，却发现多半是自找没趣，不得不耷拉着脑袋，快步离开。
求人就得有求人的姿态，李肆是这么想的，就算是钟上位亲自来，他也不会给什么好脸色。呵斥走了那家仆，李肆转向关田二人。
“咱们先漫天要价，钟老爷肯定得坐地还钱，趁着这个时间，我去走一圈，把事情搞清楚了。”
关田二人都一个劲地点头，刚才李肆吆喝那家仆的气势，他们想学也学不来，也只能把事情托付给李肆。
第一个找的就是萧胜，到金山渡的时候，张应和梁得广二人看了看李肆，想说什么，却没敢开口，就眼睁睁看着他进了署房。
“李肆！？你真是阴魂不散啊！”
萧胜见到他的神情就像是见到了鬼一样，抱着脑袋呻吟着，等看清他的面目，李肆也吓了一跳，两眼血丝不说，脸颊还像是又瘦了一圈，脸上的疤痕显得更为狰狞。难道就因为自己一句“当今皇上没有剃发”，他居然一夜未眠？
身子扭着，像是决定不了到底该躲开李肆，还是迎上来直面问题，萧胜挣扎了好一阵，才终于下了决心。
“我不想看到你，你走吧！”
他的决定就是逃避。
李肆怎么可能放过他，自顾自地走了过去，顿时闻到了刺鼻的酒味，眼睛一转，还看到地上躺着好几个瓷酒瓶。
这单纯的娃，看自己把他害成什么样子了……

第三十四章 文武皆有道
“人，活得轻松一些的好，别太自寻烦恼。”
李肆平静地说着，之前种了蛊，现在再灌点麻药。
萧胜喘了一会气，他不是没这么给自己开脱过，可终究是一个人发闷，这会终于有了外人开口，纠结成一团乱麻的心也稍稍舒缓，是啊，管那么多干嘛……
“说吧，是不是又有什么事要坑我？”
萧胜冷静下来，昨天的对话，他翻来覆去地想着，对这李肆的“阴险”，已经有了充分的认识。
“我是想来问问你，白总戎是不是家里穷得开不了炊，把炮融去造锅了，他吃空粮还吃不饱吗？”
李肆毫无忌讳地问着，现在跟这箫胜已经不必见外了。
“还以为你真懂军中之事呢，原来也只是个门外汉，空粮的事情，你这点见识，也就跟庸民差不多……”
箫胜嗤笑不已，接着面孔又僵住了。
“你小子，又要套我什么话？”
他下意识地就将李肆的话又当作了钓鱼伎俩，昨天的苦头吃得实在太足，也不怪他反应过激。
“萧大哥，我又不是洞烛万里的仙人，可不是什么都懂的……”
李肆微汗，这后遗症可真不轻呢。
把钟老爷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李肆问：“这该是私造火炮吧？”
萧胜牙痛似的捧住了腮帮子，长吁短叹起来。
“私造火炮当然是死罪，可这不是私造，而是公造。白总戎在英德的一桩生意就是这个，看来我又要跟你扯在一起了，啊——”
大家都是涉事人，萧胜也不再遮掩，认命地开始跟李肆解释。要说清白总兵的生意，就得从绿营薪饷的大背景说起，否则理解不了白总兵的处境。
听着萧胜的解说，李肆渐渐展眉，这绿营的贪腐，居然是这样一篇文章啊。
李肆虽然清楚绿营军制，但也只限于军迷能感兴趣的内容，薪饷方面没怎么关心过，只知道绿营将官吃兵缺空饷，也就是所谓的喝兵血，其他的黑幕就没概念了，可萧胜告诉他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绿营空粮分三种，这第一种为的是公事。绿营薪饷不只是兵丁薪饷，军装整治、官署教场修缮、心红纸张，这些公费，也都包在了里面。”
“所有建署衙的带兵官，包括营协标，都不得不挪出兵缺，用薪饷来应付公差，也就是‘公费名粮’，多少不定。像是台湾，事务繁多，那里的公费名粮能到五分。白总戎所在这韶州，贼多矿徒流民也多，比台湾少不了多少，我估计怎么也得有三分，这都是朝廷默认的旧规，督抚提都知道的事情。”
三分就是百分之三，韶州镇标账面上是三营三千人，这就能出大概一百个兵缺，算起来每年也就是一千来两，对一个总兵衙门来说，这点办公经费显然不太够。而受韶州镇节制的还有三江口协和南雄协，出于绿营大小相制的原则，白道隆可吃不到他们的兵缺。另外能吃的也就是个二百来人的英清江防营。
“所以你能看到县城外的教场和中营左营的署房都租了出去，而总兵衙门也破败不堪。这些公费名粮既然不敷使用，历任主官干脆就只用在心红纸张这些事上。虽然他们有心红纸张名义的薪银，可那是补贴他们个人的。”
公费名粮之外，第二种空粮就是“亲丁名粮”，萧胜说到具体的内容，李肆就跟以后的养廉银联系了起来。
清代文官薪俸很低，武官就更低得没谱。和知县一个品级的把总，年俸是36两银子，要到守备以上，才会享受额外的蔬菜烛炭银和心红纸张银的补贴。文官吃火耗是潜规则，而武官对应的是吃“亲丁名粮”，也就是以家人亲随的名义，占用若干兵缺。
“四十二年，朝廷公开认了这亲丁名粮，各省核定的员额不定。广东这里，提督有80份，总兵60份，千总5份，像我这样的值汛2份。”
听着萧胜的解说，李肆心想，这兵缺本就不合正理，现在却反而成了正儿八经的制度，真是搞笑。这么算来，镇有镇缺，协有协缺，营有营缺。纸面上全国绿营有六十来万，实际能有多少？
“前两种空粮加起来，事轻的地方估计缺额一成，韶州这里，估计能到一成五，这都是成例。而第三种空粮就是贪腐了，摆到台面上，主官是要遭参劾的。这种空粮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离谱，多是营中出缺了，主官不补。或者兵丁另作差事，留下的半缺。每任大多只在前任的基础上加一丁点，就不知道若干年后，会累积到什么程度。”
说了这一大堆，萧胜作了总结。
“大人们可不会指着吃空粮过日子，这点小钱可养不活他们。”
李肆点头赞同，算起来这个白总兵不过能吃最多五百兵缺，一年才六七千两，里面还要包括办公经费，这可是二品大员呢，连李朱绶那种“清官”的水平都不如。
想想现在还是康熙年，绿营还没到败坏的底线，这第三类空粮还没累积到太明显的程度，那么武官捞钱，动的就是别的心思了。
萧胜总结了两个方向，一个还是在军费上。包括扣建和截旷的挪用【1】，买马经费，也就是朋扣的虚报和贪占。此外薪俸发放的银钱比例，马乾（战马草料折成的银子）的贪冒等等，都是小动作。只要前任没被掀出来，就被后任当作潜规则一直延续下去。
地位低，没什么人缘的主官，就只能在军费上动手脚，可有本事的人，或者靠着好地方，有好职位的主官，就另有他途。
“经商？”
李肆眨巴了下眼睛，暗道自己早该想到这一点。
“太平钞关就在韶州府【2】，总兵衙门用兵船做买卖，可以免过关商税，有时候也借给商人，可以收到不少孝敬，这是一大桩。”
“钞关的巡役有好几百号，薪费不低，其中不少都是绿营兵。几任总兵和钞关的监督都有默契，绿营出人去挣半份钞关巡役的饷钱，钞关省下这笔银子。因为是绿营的人上船查货，所以商人们也都会给总兵送些孝敬。”
李肆暗道，这就是典型的靠水吃水了。
“还不止经商，白总戎在英德和钟老爷开了好几处矿场，其实这也是历任总兵立下来的事业，既能给兵丁找一份活计，又能分到一些银子。知县老爷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他还有一份。”
靠山吃山也有了，粤北这穷地方，总兵居然也都能榨出油花来，真是有才。
背景解说得差不多了，萧胜就说到了李肆提起的正事。
“每年军中都会有军械淘换，只要在限额之内，而且跟前例比不是太突兀，总督、兵部和户部都会认了奏销【3】。所以白总戎报了淘换，每年在钟上位这里打造一些几乎不要钱的军械，就能混过简阅。前两年都还如常，可明年是皇上六十大寿，今年的简阅，兵部特别打了招呼，赵制台和施军门也发了话，一定要兵足械全，还说难保会有钦差下来简阅。这兵还好说，到时候雇点游手就解决了，械却难办，尤其是炮。”
说到这，李肆才算恍悟，不知道是丢了还是炸了，或者之前报上去的炮数就是虚的，白总兵的炮，反正是没了，这才着急忙慌地找钟上位来造炮。
“让外面的人私造，这没问题？”
李肆问到了最关心的事。
“咱们绿营军械，就算是炮，也都是当地造。广东的惯例是要到佛山铁场的官督炮坊造，可那炮坊也只是有一块牌子而已。各镇自己找人造了，注册备报，核查过之后就没事了。”【4】
听到这里，李肆刚刚松了口气，萧胜像是要报复他，语气却是一变。
“可你们凤田村要接这事，也不是没风险，毕竟这是冒造不是新造，简阅还要试炮。如果制台军门刻意挑剔新旧，或者选到你们造的炮来试，出了岔子，白总戎……可是不会帮你们遮掩的。”
李肆鄙夷地切了一声，“帮”他们遮掩？这话说得也太恶心了……
“如果你们要接的话，白总戎还是很感激的，至少在炮造好之前，绝不会让钟上位捣乱，你不用担心。”
萧胜见他脸色变了，赶紧解释了一句，生怕这家伙又动什么坏心眼。
有了萧胜的保证，李肆就放心了许多，也暗自有了盘算。
不过光靠萧胜这边的信息还不够，别了萧胜，李肆又去找了段宏时。段老秀才正在教着几个塾生，李肆就乖乖侯在外面，心想真是可惜了，这会已经是春天，没雪可以让自己垫垫，不然自己也可以来个什么段门立雪……
守了小半个时辰，段老秀才出了屋子，很是赞许地看着他，可当李肆把事情说出来时，段老秀才又差点喷了茶，满脸都是“你这小子简直就是搅事魔王”的表情。
“此事老夫可帮不上忙……”
老秀才连忙把自己摘出来。
“老师放心，弟子此来，又不是找您去帮着造炮的，估计您也不懂。”
李肆这话让老秀才脸上又是一拧，真是没上没下的家伙，不过为啥就觉得喜欢这感觉呢。
【1：扣建是遇有小月扣下的薪俸，原本是用来填补清历闰月的薪饷，后来就成为小金库。截旷就是人马出缺后扣下的钱，实质也是吃缺漏出来的那部分。】
【2：钞关，也就是商关，明代的时候因收换宝钞而设立，后面演变成商关，多依运务繁忙的江河而设，靠海的就叫海关了。清承明制，在韶州遇仙桥附近设有钞关。】
【3：奏销相当于报销，清代对财务的控制很严，奏销管制也很有力。当然，一旦事情成为表面文章，也就只是账本光鲜而已。】
【4：康熙在京设立了三处炮厂，包括养心殿、景山和铁匠营。养心殿是给宫廷和满八旗造炮，所谓“御制”，景山是“厂制”，铁匠营是“局制”。局制提供给绿营，但那是三藩之战的事，绿营用炮，基本都是自己在当地造。】

第三十五章 各有各的算盘
李肆说清了来意，他不过是想请教老秀才，从官场这个角度来看，他们凤田村人造炮会不会有麻烦。
“几任总戎和钟上位的矿场生意，府道，甚至督提都知道，但都视而不见，你知道为什么吗？”
老秀才这么问，李肆张嘴就想说那肯定是官官相护呗，可又觉得这么简单的话，老秀才又何必有此一问。
“嗯，看来你也觉得内里有奥妙，其实也简单。朝廷禁矿之后，流民矿徒来来往往，滋扰地方，命案不断。这英德本就是冲难之县，安靖一事，重过其他。有绿营和地方联手把住一些矿场，也能保地方安宁，所以上面也都默许了这事。”
说到这，老秀才呵呵低笑。
“安靖本就是大局，而今年更不同，府县案就能看得很清楚。就算有麻烦，总戎也会帮着解决，甚至制台和军门都会帮着遮掩，所以根本不必担心。皇上大寿前后，即便有人造反，只要不扯旗放炮杀官，大人老爷们也都会闭着眼睛装作看不见，一切都只为……大局。”
老秀才言之凿凿，显然是对官场政治了解得透骨入髓，而说到了那两个字，李肆的眉头也是微微一跳。
“当然肯定有所对应，只是绝不会大肆声张。”
老秀才赶紧又补上这么一句，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
李肆心中完全有了底，也就此下了决心，老秀才半是玩味半是期待地问他准备怎么办，李肆答道：“既然退无可退，那就朝前走！”
老秀才点点头。
正要离开，老秀才又来了一句：“那书，你可在看？”
李肆连忙点头不迭，心里却是一阵发虚，还真忘了。
“跟书比起来，这个弟子更是有趣呢，我可得好好看下去。”
目送李肆离开，老秀才滋滋品着茶，脸上晃着难解的期待。
等李肆转了这一大圈，回到村子里时，关田二人已经等了很久。
“你走后不久，钟上位马上就把管家派过来了，说除了免掉欠债，还愿意再出一千两银子，人还在矿场上守着等我们回话。”
关凤生有些动摇了，钟上位这火烧屁股的态度让他也意识到，这应该不是圈套。
“算起来就是二千三百多两！”
田大由显然更倾向于接下这一单。
“不行！这太危险了！贾狗子和吴石头他们家……”
关田氏听到了消息，满心的不安，也顾不得这是男人的谈话，本没有她插嘴的余地。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不指望这事化解和钟老爷的恩怨，但至少能多出两月时间，之后应付起来也有余裕。”
李肆的决定就是接下来，关田等人的思维是看这事的损失，而李肆的思维是看这事的收获，还不止为银子，和钟上位的纠葛还没完，及早和他背后的白道隆搭上线，之后的应对就宽裕多了。
把这一圈的收获简要和关田等人解说清楚，众人也都稍稍放心了一些，听出了李肆要接的意思，认识开始统一。他们内心也都正两面夹磨，如果不接，钟上位恼羞成怒，不知道会整出什么事，最起码的就是提租子，村人今年刚刚免了皇粮，正以为能松口气，这一下估计就得准备去吃猪草了。
关凤生定神想了一会，依旧摇起头来：“先不说咱们矿场上的生铁能不能用，就说这时间，两个月太紧，造出来的炮不敢保证会不会出纰漏，时间上没一点余裕。”
这事李肆早有计较，“这炮怎么造，关叔田叔还得听我的。”
关田二人对视一眼，满脸的诧异，可接着两人又释然，四哥儿有书在手，自然是什么都懂……
李肆接着说道：“去跟那管家说，一千两可以，但是得现在付！”
隐约似乎能听到有下巴掉地上的声音，东西没到手就要一千两银子，这真是狮子大开口。
“钟上位会答应的……”
李肆嘿嘿笑道，走了这一圈，还能不清楚这形势？
“认了！除了关凤生和凤田村那些人，再找不到炮匠，他们既然肯还价，应该是真心接。银子该舍也只能舍，反正村里一半人的田地都在我手里，不怕他们耍赖，你直接提银子过去吧。顺带告诉他们，这没办法立契，但是天知地知，要玩什么花的，不等我收拾他们，白大人会直接把他们全村剐了！”
钟府里，钟上位急急吩咐完，就挥着衣袖赶走了管家，等另一个穿着一身黑绸袍褂的精壮汉子被仆人领进来时，看到的是这个胖子正缩在太师椅里，两眼望天，一额头汗像是肥肉被一座无形大山给压出来的油一般。
“杨太爷……”
见了来人，钟上位有气无力地拱拱手，身子也没动。来人正是杨春，曾经的典史，叫他一声太爷也只是客套，杨春也不以为意地拱手回礼，他更着急正事。
“不能动？两个月！？钟员外，你也……”
听钟上位说完，杨春就要跳脚，话刚出口，隐约听到院子后面响起一声凄厉的嘶喊，吓得他眼眉都差点散了，然后才隐约品味出来，那像是赖氏的声音。
“你也太能忍了。”
杨春压低了声音。
“不能忍也得忍，为了这辈子，这两个月，我必须忍！杨太爷，我知道你心里也压着火，但这两个月里，你可得帮我一把，别去找凤田村那帮人的麻烦。”
钟上位一脸的哀苦，忍两个月的复仇之心还不算什么，可要忍那赖氏两个月的哭嚎，那可是桩莫大的考验。
杨春没再说话，喘了好一阵气，该是在盘算什么，片刻后他猛然一拍大腿。
“两个月我能忍，可我弟弟不能忍！他眼下气血紊乱，大夫说是怨气攻心，如果再不能顺气，这辈子怕是再站不起来！如果我回去跟他说，那帮泥腿子还能活蹦乱跳两个月，他估计一口血能马上喷出来！”
钟上位咬牙：“杨春，别怪我事前没跟你说清过，你真要去动手，那可就是冲着我的身家去的！”
杨春嘿嘿一笑，脸上的阴厉如乌云般翻涌：“我想到了一个法子，可以让咱们两全其美。”
两人一阵耳语，钟上位哎哟一声，肥胖身体下意识地朝后退去，似乎想避开什么可怕的东西，太师椅被压得嘎吱作响，他说话嗓子也打着哆嗦，“这……这可太伤天和了……”
杨春冷哼道：“敢跟咱们作对，下场就该是这样！”
钟上位眉毛扭了好一阵，最终也舒展开了：“这也好，这也好，免了两个月后，还得另想办法整治他们。”
杨春恩咳一声：“就是那价码，小弟一个人……”
钟上位连连点头：“你我各一半！”
凤田村矿场的课长屋里，二十两一个的银元宝在桌上堆着，众人的面孔似乎都罩上了一层银光，一个个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钟老爷可真是大方啊，还是足色纹银。”
李肆正玩着一块元宝，在左右手来回倒腾，心里也欢快地跳着一个念头，终于他妹的能有点银子了！
银票在这康熙年间还没重现，钟府的管家带着两个挑夫四个家丁，将这堆接近四十公斤的银子送了过来，顿时引发了村人的一阵波澜。
“关叔田叔，还有邬炭头何木匠，你们合计下该怎么分吧，铁炭咱们都有，其他物料也是钟老爷出，这银子就是白得的。”
李肆就像是作了一票的土匪头，催促着屋子里四个矿场上的领头人，赶紧拿出一个分赃方案。
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瞅了老半天，还是关凤生说话了，“现在就分了？”
李肆直点脑袋，为啥不分？造炮的物料都有，这银子堆在这展览么？之前他办蒙学花的钱，还有给邬炭头的“试验经费”，已经把身家掏得精光，而家中那十亩田皮，原本委托给了林大树，请他联系典卖，现在还没有消息。眼下见了这银子，李肆连吞进肚里的心都有了。
“虽然皇粮免了，可好处还没见到。眼下已是春天，大家日子也开始紧了起来。去年天旱，现在的粮食全都涨了，稻米都涨到了一两四钱一石，这些银子分润给大家，把日子过松一点才是正理。”
李肆的理由冠冕堂皇，可还是没说服众人。
“万一之后出了麻烦，这银子还能派上用场。”
关凤生少有地反对起李肆来，而其他三个人也都点头。
小农意识，不花怎么有动力挣……
李肆暗自腹诽，却也明白，这是他们缺乏安全感的表现，可终究跟他愿望相悖。
正要说话，关凤生终于顶破李肆的“威压”，把矿场领头人的气质挤了出来，他凝眉沉声道：“这银子，真不能分！”
李肆想翻白眼，心中哀呼，我的银子……
“全由四哥儿保管，要怎么花销，也由四哥儿决定！”
接着关凤生这话让李肆差点被口水呛住。
“这……这不好吧……”
李肆微汗，他可没想过要独占这些银子，这可是一千两呢。换在YY小说里，这点银子根本不算啥，可在眼下这康熙朝，一千两银子能买七八百石米，三万斤肉，按肉价折算，相当于后世的六十万人民币。
“是啊，这么多银子，也就四哥儿拿着，其他人才不会说闲话。”
田大由接口道。
“本来钟老爷只说免了欠债，现在这银子是四哥儿争取来的，就算四哥儿都自己花销了，也不该有人嚼舌头。”
邬炭头的话更直白，其他人也都点头。
李肆的心跳都加快了一拍。他正有不少地方要花钱，所以才提议分赃，原本想着吃上一头，有个一二百两已经很满意，可没想到，大家直接把一千两全塞给了他。可这一塞就公私不分了，这不是考验他的定力么。
“你们相信我，我可不相信自己啊……”
李肆苦脸，前世当记者的时候，巧立名目虚开发票的事他可干过不少，虽然说不上贪婪之心炽热，可也绝不是冰清玉洁的君子。
支撑李肆成为“李天王”的动力，只来自于职责。对工作他热诚投入，张扬狂放，可他也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工作之外，他就是个随社会大流的常人一尾。别人的便宜不能占，可单位的便宜谁不占？小钱还有节制，大钱不敢拍胸脯说不动心，遗憾的只是没被大钱砸上过。
眼下这银子，虽然是他李肆讹来的，可论理他只是动嘴，还得要关田等人，以及整个矿场的人动手，他可没心厚到真能全当是自己的。只是，六十万……六十万……
前世的房价就在脑子里打着转，李肆模模糊糊想着到底能买多少坪。
“就这么着了，正事更要紧。四哥儿，还是赶紧跟咱们说说，你准备怎么造炮吧。”
关凤生最后看了一眼银子，凝住了心神，开始说到他最关心的事。

第三十六章 借鸡生蛋
李肆身为军迷，对军制和兵器自然心中有数，造炮技术更是胸有成竹，当然，全是纸面上的……
所以李肆先让关凤生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们的造炮过程。
明代多铸铜炮，用的是木泥范铸炮【1】，工艺繁琐，而到了明末清初，铜铁炮都有，铁炮上用的是泥范铸炮，具体技法是失蜡法，也就是用蜡先作炮模，然后泥封做出泥范。泥范干后，再融化里面的蜡，灌入铁水，冷却后敲碎泥范即可。
李肆穿越前看的资料倒是简单明了，可听到了真正的要点和具体的步骤，这才发现自己还真是纸上谈兵。
“真正的要点就在这泥范上！”
说起本业，关凤生顿时没了平常那憨实模样，整个人眉飞气扬，精神焕发。
“选泥调泥就是一门学问，泥不能太粗，太粗就很容易崩解。太细也不行，水气出不透，不仅泥范干得慢，灌铁水后出泡也多，所以一般都是上好胶黄泥混细沙，八二相配。加水多少也得有拿捏，比照墙泥适度。若是按我家祖传下来的技法，用什么土，用什么水，什么时辰调配，讲究可多得去了！”
“干范是最要命的，炮匠最揪心的就是这事。可不是简单的让泥巴干了就了事，泥范上下内外都要匀干，最容易坏事的就是外干过快，内干不足，所以泥范都是通风阴干。”
说到这，关凤生目光悠悠，回忆起往日岁月。
“我祖父和我父亲在三十年前三藩作乱的时候，就在给尚家造炮，我在一边打杂，后来尚家败了，家里也受了牵连，不是李大哥，咳咳……怎么说到这了。”
关凤生收回思绪，继续说起这干模。
“如果时间赶，日头又掌握不好，那就得生火烘干，但必须得是小火缓干，否则范内的蜡就会先融。若是几千斤的大炮，光干模就要三四个月，北方至少也要两三月。只是小炮的话，北方春秋季里一个多月应该能干范，冬天就得奔两月以上了。而夏天不是造炮的好季节，泥范很容易过干崩裂，里面的蜡也会早融。”
田大由皱眉插嘴：“北方这季节还好说，可咱们广东正是多雨的时节，水气太重，花的时间多了许多。而生火烘干的话，蜡多少都会先融一些，铸出来的炮废率很高。”
这话让李肆想到了一件事，鸦片战争时，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视察虎门炮台军防，结果发现火炮多不堪用，其中一门炮的炮膛里居然有“可储水四碗”的大坑，想必就是因为泥范干得有问题而出的岔子。
关凤生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只有多造模多试，当年我父祖造的可是几千斤的大炮，现在只是造六十斤的小炮，干范上的麻烦应该会少很多。”
他看向李肆，眉宇间那层忧虑挥之不去：“两个月还是太赶了，就算一个半月泥范能出来，剩下的时间还得刮膛打磨，我和你田叔最多能照顾到七八个泥范，算来只能有一半废炮。如果只是造成炮样子就成，废炮也能交差。可听钟老爷的要求，是要能打响的成炮，那就算是小炮，只准有一半的废率，这要求也很高，万一有个闪失……”
听到这里，李肆心里也有了数。
“关叔田叔，咱们不用泥范。”
关田二人一怔，表情又丰富起来，往日那种吃惊却没那么明显了，多出来的是期待听到什么新鲜东西，他们的心境已经被李肆渐渐磨炼了出来，不再像以前那样大惊小怪。
“那用什么呢？”
田大由还是配合了一下，出口问了声。
当然是用铁范了，说来还得感谢一百多年后的满清官员，和林则徐、魏源同时代的龚振麟。
龚振麟的铁模铸炮法是先用泥作出泥炮，将这泥炮分解为四到七节，每节分为左右两瓣。再对应每一瓣，用泥巴做出外范，外范上留了把手，还有能将各瓣相互连合在一起的笋卯。接着将铁水灌入每一瓣内外泥范里，就做出了这一瓣的铁范。
接下来铸炮，将铁范以笋卯扣合在一起，外用铁箍固定，内层刷上防止粘连的浆液，再插入炮芯，将铁水灌注进去，等冷却成型的时候，就将铁范的外瓣一块块剥下去，趁炮身红热时候打磨修整表面。再之后清理泥芯，旋磨内膛，就能成型。
只要铁模做出来，造炮的成本就大大降低，按龚振麟的计算，铸千斤大炮的炮工银，一门就得上百两，而用铁模则只要几两。
当然，李肆准备用铁模铸炮法的原因不是省钱，而是省时间。因为铁模的泥范是分瓣做的，所以花的时间很少，最多不过十来天就能搞定。而有了铁模，按龚振麟在《铸炮铁模图说》里的记述，四十名炮工，赶工的话，两天就能造九门炮，还是千斤大炮。
就算他们没有经验，诸多地方需要尝试，矿场上的炉工转到炮工，也需要一点时间适应，可仅仅四门小炮，应该是轻松之极。
听李肆大略一说，关田二人心中也稍微有了点底，这铁模铸炮法可不是什么高新科技，不过是思路变一下而已，等品味过来其中的关节，关凤生微微有些失落：“我这家传手艺，看来是要废掉了……”
第二天，钟上位就心急火燎地把白蜡灰浆之类的物料，还有诸多工具用船运了过来，同时还送来了炮样，也就是炮的资料。上面有炮的略图、尺寸、重量和炮身铭文。因为他们是冒造，也就是顶替以前丢掉的炮，新造的炮必须铸出旧炮的铭文。李肆专门留心了一下，看到“康熙三十八年，即补知县田从典，城守讯千总孟振监造，黄寨炉头米德正”的文字，李肆心想，白道隆估计也是在给前任总兵擦屁股。
再看看炮图，李肆无语，这就是所谓的劈山炮啊，其实就是稍大一号的虎蹲炮。外形扭扭拐柺地套着铁箍，就像根大麻花似的，而炮口内径小得可怜，估计不过三四公分，这六十斤的重量，想必是没对造炮的铁料质量有什么指望。
炮样有了，关田二人也明白了这铁模铸造法的奥妙，似乎马上就能开干，可两人的眉头依旧还皱着。
问题就出在铁料上，以矿场上冶炼的这种生铁来铸炮，那是铁定没戏。
“四哥儿，照我父祖的经验，这生铁还得再炼，可我这事就不太懂了……”
关凤生说起这个，看向李肆的目光就格外发亮，似乎在等着他把炼钢的诀窍拿出来。
和钟老爷白总兵的这场生意，怎么也不必用上钢，再说炼钢也还条件不足，先不说焦炭，李肆想要的耐火砖，还得看邬炭头那边的进展……
“四哥儿，你要的高岭土砖已经弄了一批，确实更抗火了，照你的说法，我又用它搭起了新的砖窑……”
被问到了具体情况，邬碳头才挤牙膏似的说了出来，李肆皱眉问为啥不早说，邬炭头还很是委屈。
“四哥儿不是要什么硅石砖吗？想着把那弄出来再说啊，可好像很有点麻烦。”
废话，当然麻烦了，高岭土耐火砖不过只比现有的耐火砖强了一些，它只是个过渡，还得靠它烧白云石砖和硅石砖，邬炭头忙乎的是李肆自身的计划，可眼前接手造炮这事正牵扯到生铁质量，李肆也不得不把他拉上。
“邬炭头除了烧炭烧砖，还能帮上啥忙？”
关凤生和田大由都很不解，邬炭头瘪了瘪嘴，不屑地挺腰，看向李肆，就等着李肆给他正名。
“生铁怎么炼好，我懂，只是得搭新炉子，先不说眼前的事，我正准备着的事也得邬炭头帮手，以后要真炼钢，他还是大功臣。”
李肆一边说着，邬炭头一边嘿嘿笑着，最后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了，尴尬地直挠脑袋。
要怎么提高矿场生铁的质量，李肆也是心里有数，当然得感谢以前看过的若干穿越种田文了。具体办法就是添加石灰石和生石灰一类的造渣料，将生铁里的磷硫杂质脱出来。但因为眼下的冶铁炉是酸性耐火砖，造渣料跟铁水反应生成的杂质又会跟耐火砖的酸性成分剧烈反应，所以得用中性或者碱性耐火砖新搭炉子。
邬炭头把高岭土砖，也就是粘土耐火砖搞了出来，正好。
“矿场还存着那么多矿石，就先别挖矿了，关叔负责铁模和铁料的事，邬炭头负责搭化铁炉和新的冶铁炉，何木匠负责搭铸炮台和造工件，田叔整理人手，总管进度……”
只是小小四门劈山炮，后面却跟出了一大堆事情，说起来这可是攀科技树，积累经验、技术和人才的好机会，李肆当然不会放过，能鼓捣的东西都尽量尝试。钟老爷挠破脑袋也不会想到，他这生意送上门，却被李肆拿来“借鸡生蛋”。
只是事情多了，就得注意管理，李肆不得不分派起这四个叔辈，而四人也没有一点异议。
“管着一摊事，手里没钱也不行，先每人分……五十两银子吧，嗯，我也分五十两……”
接着李肆终于圆了自己的分赃梦，四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明白，为啥这四哥儿就那么怕手上捏着大钱。
“这种公私不分的钱，可得尽快掰清楚才行。”
他们都想不到，李肆不过是对自己的节操没信心……
【1：明代铜炮的铸造工艺，先木范再泥范，看得人那个头晕，还是铁炮铸造工艺简单得多，铜炮什么的，就从此不提了。】

第三十七章 铁火与罂粟
略带炽黄的铁水流出来，矿场上又是一阵欢呼。
“四哥儿真是……”
田大由激动地想说什么，可发现什么赞叹的话，早前都已经说遍了，只好呵呵地也跟着笑开，在他身后，田青眉头紧皱着，脸色复杂之极。
“你小子真是有点金指啊，小小的黑矿场，也能炼出佛山铁场那种生铁……”
新起的冶铁炉正在出铁，萧胜凑到了铁版边，仔细看了看正冷却凝固的生铁，重重地抽了口凉气。
“佛山铁场一年也难得出几炉这样的生铁！这铁水可真是够纯的！”
李肆嗯咳出声，知道就行了，干嘛喊那么大声……
“你也懂冶铁？”
李肆随口问着。
“不懂，之前在佛山呆过，见过他们冶铁。”
萧胜很干脆地摇头。
“那凑在这干嘛？是要偷师么？”
李肆跟他开着玩笑。
“可不敢跟你有什么沾染，我还惜着自己的小命呢……”
萧胜没好气地瞪李肆一眼。
萧胜早前说过，这事他也得牵扯在里，果然如他所料，七八天后，经过十多炉试验，新的冶铁炉终于出了第一炉优质生铁，就在这时，他也来了。
他来这是奉白道隆的命令，钟老爷还不放心凤田村的动静，总怕自己被放了鸽子，辗转反侧了几天，干脆把凤田村接下四门炮的事报给了白道隆，肚子里也是一团急火的白道隆就把监护的任务压给了萧胜。
刚来矿场的时候，还是一脸吃屎的表情，可看着矿场上的动静，萧胜也渐渐平复下来。早前在赖一品的事上已经低了李肆一头，接着又被李肆一句真假难辨的笑话给整得“魂牵梦萦”，现在得知李肆在这冶铁上也知人所不知，居然还主持着造炮的事，心中的怨闷也消减了不少。
“强人不得不服……”
萧胜这么安慰着自己。而李肆还一副和他老朋友相处的姿态，萧胜心中也有淡淡的欣慰。
“就怕这家伙不止是强人，更是个妖人……”
欣慰之余，还带着点疑惧。
“今天就能把铁料备齐，快的话，一个半月就能交炮，你可以把这个好消息报给白总戎。”
李肆一边说着，一边把萧胜带出了冶铁炉所在的矿坑，铁模的泥范已经干得差不多了，接着就是铸造铁模，李肆可不想随便把这技术传出去。
“唔，这样最好，我会隔几天来看一趟，矿场上的护卫够吗？不够我再派几个人来。”
萧胜想的是怎么配合好李肆，白总兵缺十二门炮，凤田村矿场就承担着三分之一的量，他照顾好了这边，也算是一件功劳。
“咦，会有什么麻烦？”
李肆有些不解。
“小心点好，眼下是初春，县里的山野棚民也差不多吃光了冬粮，开始四处找事。乞讨、小偷小摸都还没什么，怕的是饿慌了抢人掠物。还有县外的流民，每年这时候也会多起来，正是命案劫案最多的时分。万一有矿徒来你们这捣乱，你们人多，估计也吃不了大亏，可要坏了炮范，那就麻烦了。”
萧胜还真多少懂点，李肆也听出了这话是真心的，当下也不推辞……不对，来的人要付薪水，这可是占他们便宜呢。
“张矬子和梁竹竿派个来吧，有什么事你不在，我可以找他们通传。”
这点便宜权当是小小的孝敬，不过李肆还是提出了要求，要张应和梁得广两个相熟的人负责联络，萧胜点头，答应派他们轮流来。
“也许是我多嘴，不过这事太过重要，小四你还是多想一步，可千万不要出纰漏。”
走前萧胜多叮嘱了一句，李肆心想，难道不止是流民矿徒？莫非这家伙听到了什么风声，但不便说出来，只好旁敲侧击提醒自己，同时还多派人来帮自己提防？
会有什么麻烦呢？自己遗漏了什么？
李肆细想下去，却被脑子里一大堆钢铁火炮的东西给搅乱了。
“你关叔不明白这炮芯的事，让你过去说说。”
正在排除干扰，田大由找过来了，想想有汛兵护卫在，也应该不会有什么天大麻烦，李肆暂且也就把这事丢在了一边。
“怎么不用泥芯用全铁芯？这可不好弄啊。”
关凤生对这事不解。
李肆深呼吸，开始作长篇大论的讲解。
这事看起来小，影响却很大，认真深究，其实是古人对火炮本质掌握不深的原因。李肆本来也想搞砂型铸造法【1】，可那就得花大时间做基础研究，现在可赶不及。
龚振麟的铁模铸炮法最大的变革不过是加快了铸造速度，降低了成本而已。在火炮质量方面，其实并没有质的提升，尽管他在自己的书里说什么“内膛光洁如镜”，可仔细考究，铁模起到的作用，仅仅只是便利了炮体铸造。在炮芯部分，依旧沿用老办法，用的是铁芯裹泥【2】。
泥范铸炮的大问题就是范泥调制不当，湿气问题很难解决。泥范颗粒缝隙大，就会吸聚空气中的湿气。可如果泥范颗粒太小，原本的水分又散不尽，这就是它的致命缺陷。铁水灌入后，湿气受热蒸腾出来，在铁水中形成气泡，导致造出来的炮总有蜂窝空巢。如果这空巢出现在内膛里，这炮基本就废了。
铁模铸炮法虽然免了外层的泥范，但内层还用泥芯，尽管湿气比纯粹的泥范少得多，但还是难以避免。而且泥芯的表面光洁度很容易出问题，造出的炮和泥范铸的炮一样，都需要在旋磨内膛上下很大功夫。【3】
火炮最重要的不是炮体，而是内膛，如果能彻底丢开泥范，气泡问题就能基本消除。龚振麟的铁模铸造法原本还可以再朝前进一步，但目的和眼界的局限，让他对火炮制造的贡献就此止步。
为了解决内膛问题，英国人在四五十年后，靠着蒸汽机的蛮力，在铸造出来的实心铁柱上直接锤钻出炮膛。李肆现在没有蒸汽机，他只能以龚振麟的思路为出发点，依旧用铁模，也就是铁炮芯。
但用铁炮芯的话，就有一个绝大问题，这就是关凤生的疑问，怎么把铁炮芯取出来？如果太早取，会损坏还没冷却完毕的内膛，如果太晚取，铁芯就会跟炮融在一起。
李肆的解决方案是一个综合工程，包括三个方面。首先是铁芯的打磨，必须要打磨得极为光滑，真如镜面一般，虽然现在没什么趁手的工具，磨床也还靠人力，但这是小炮，问题还不大。第二则是进一步研究铁范浆液，让它能更有效地阻绝铁水和铁芯的粘连。
第三点就得靠何木匠出手了，趁着这几天搭建新炉子，提升铁料质量的功夫，李肆把变速齿轮的渐开线理论教给了何木匠和他的学徒，其实李肆也不懂什么渐开线方程，但原理知道，教给了何木匠，让他能琢磨着解决实际问题为先。
历代铸炮多是搭台，把炮范立起来灌铸。李肆让何木匠在台上多设一个螺旋吊车，以齿轮传动，加上导轨，将铁芯插进炮范里。当灌铸进去的铁水冷却到一定程度后，就摇动手柄，转动铁芯，再把它吊出来，这样就能解决粘连问题。
关凤生问：“其实用裹泥铁芯应该就足够了，只这铁范，我估摸着就能减少大半的废率。内膛稍微差点，旋磨一下也该没问题，反正比早前的泥范强得多，何至于这么大费手脚？”
几天下来，关凤生和田大由对完成这造炮任务已经没有丝毫疑问，不必晒泥范，时间里最大的一头就去掉了。现在铁料问题解决，铁模眼见着就能出来。铁模好了，铁芯再花点时间，同时等着何木匠那边的配套工程，满打满算，四门炮最多也就是一个月的事。只是李肆在这炮上动这么多心思，让他们很有些不解。
“这些技法只是书上说的，成不成还得试试，试出来了就是手艺，以后说不定还能用上呢，趁着这功夫练练手。”
李肆的话里暗藏“祸心”，可他们并没听出来，心神都被“手艺”一词给吸引走了。
借着这造炮，李肆已经将接近于灰口铸铁的优质生铁，新一代冶铁炉，铁模铸造，齿轮传动等等技术演练了一番，心中暗爽不已。
“爹，你真不担心之后的事？”
可有人却很不爽，当田大由回到现在已经属于他的客长屋，准备安排明天的工课时，他儿子田青跟了进来，一脸阴霾地这么问着。
“天塌下来，有四哥儿，有你关叔，还有你爹，你怎么成天就絮絮叨叨个没完！？安心跟着关叔学手艺不好？”
田大由恼怒地斥责着，看起来父子俩在这个话题上已经不止谈过一次了。
“钟老爷还有他背后的白大人，是咱们能斗得过的吗？李肆到底要把咱们村子带到什么地头去！？这炮就算造好了，钟老爷就会放过咱们？说出来谁都不信！”
田青捏着拳头，一脸的激愤。
“有四哥儿在，还有什么好怕的？再说都走到这步了，还要怎么办？大人都不操心，你一个娃娃劳什么神！？让你去蒙学读读书，你也不去，字都不识，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好啦，别打扰我做事！”
田大由平素管人很有一套，可对上自己的儿子，却没了什么法子，只是烦躁地挥手把田青赶走。
“李肆？我见他就是个没安好心的人！”
田青恨恨地嘀咕着，咬牙离开。
“整个村子，就没人看出不对劲，他李肆把事情闹腾得越来越大，有本事来收这首尾吗？到时候拍拍屁股就走，谁也拦不住！反正就是他孤家寡人一个，留下咱们村子的人干瞪眼死遭罪！”
村外偏僻河湾边，田青一边丢着石头，一边骂着。
“老天爷怎么还不下雷来劈了他！”
咒骂之后，转头四顾，脸上更是燥乱。
“表妹怎么还没来？难道她……”
视线再转回来，田青怔住。
就见河面上，一艘方方的漕舫船【4】漂了过来，大半船身都被罩住，只在船头露出一块甲板，两个穿着七彩异装，头带覆纱笠帽的人正在船头说笑着。声如银铃，姿影绰约，竟然是两个年轻女子。
“莫不是仙女下凡？”
田青的心神模糊起来，就直勾勾看着那船越漂越近。
【1：对比中外铸炮技术，很多人都忽略欧洲的砂型铸造技术，想以此突出龚振麟的铁模铸造法的先进，可这多少带了点棒子精神。砂型铸造技术原理跟铁模铸炮法一样，砂模可以重复使用，比铁模成本更低，更利于大批量制造，时间也比铁模铸造法早。】
【2：炮芯通常是用一半内径大小的铁芯，外裹泥层，等铁水凝固冷却后，摇动并抽出铁芯，再清理炮膛内的泥。】
【3：明清的炮都会旋磨内膛，有专门的镗床和镗刀，只是采用人力，刀具也不够坚硬，功效低下。】
【4：漕舫船原本是北方运河的一种船，因为船宽空间大，就成为适宜长期飘在水上的船，当年什么“秦淮八艳”的船，就是这种。】

第三十八章 妖女何方来历
“王婶子，真是对不住了，这银子你一定得拿着。”
李肆一脸郁闷地将银子塞给王寡妇，倒不是为银子，而是为自己的无知。
铸炮的事一一安排好，李肆暂时空闲下来，感觉自己不能这么散漫，他就开始了晨练，也就是跑跑步打打拳什么的。昨天趁着晨练的功夫，顺手帮王寡妇割猪草，就当是骑马与砍杀的草版训练。结果他不仅眼神不好，还不懂识草，不知道割了其他什么草，猪仔吃了，当天就发了痢，晚上更是直接挂了三头，剩下几头也奄奄一息。
“我这是割到了断肠草吗……”
李肆憋屈地自嘲着。
“这几头猪就算全长肥了，连骨头带肉也不值三十两银子，四哥儿你……”
王寡妇一脸惶恐，可见李肆脸色不太好，也没敢再推却，小心翼翼地接了银子，看着李肆有些萧瑟的背影，这妇人低声感叹：“四哥儿真是菩萨心肠，可惜以后他是再不会帮我割草了。”
穿越而来，料事如神，正志得意满，却遭受了这样的打击。李肆心情不太好，没去矿场，就在屋子里抱着书缓解情绪。他可没看那什么《元史－食货志》，而是从李老爹遗留下来的书里找了本《广东新语》来看，美其名曰适应版式，其实是在当小说消遣。
看到讲广东黑社会的“粤盗”篇，介绍什么凤阳帮、新会盗、疯人帮，感觉很是新鲜。特别是这疯人帮，不知道患了什么病，疯疯癫癫的，结果被各方势力当枪使。劫匪绑了肉票，让疯人去当家属的引路人，粮差催粮，也让疯人去屡催不缴的人户门口躺着，真是黑白通吃……
这版式终究适应不了，一篇看完，眼球肿胀，李肆揉着眼睛出了屋子，心想幸好段老秀才给他留了两个月时间，否则那本《元史－食货志》是没指望看完了。
蒙学正好下课，范晋范秀才伸着脖子转着脚踝，犹豫了好半天，才鼓足勇气凑了过来。
“四哥儿，有件事……”
处得熟了，他也跟村人一样称呼李肆，听他吭吭哧哧说完，李肆毫不犹豫，就准备掏银子。原来这范晋家中有事，需要用钱，他来找李肆商量能不能预支薪水。
手刚伸进腰间的荷包，李肆忽然心中一动，这可是个机会……
“一下欠这么多债，范秀才，你是准备给咱们村子当长工了？”
李肆一问，范秀才脸也垮了，他可不是借小钱。
“银子先给你，我这有桩差事，你能做的话，我算你工钱，千字一钱银。”
一听李肆的要求，范晋大喜，抄书而已，小事一桩。就是这报酬的计价……真是怪异，千字一钱，一两银子就得抄万字，万字……多恐怖！？（鄙匪泪目，自己咋不能挣千字一钱呢？）
“不讲究字，能看清就好。”
李肆补充了一句，范秀才转着眼珠一盘算，每日到了下午他就没事了，就算只用两个时辰抄书，一天怎么也能抄一千字，一个月就是三两，这可跟现在的束修一样多……
“得按照黑板的版式抄写，从左到右，从上到下，错了可不付钱。另外，该断句的地方，你得用我教你的符号断。”
接着李肆这话，让范晋脸上又是一僵，犹豫了片刻，他咬牙点头，反正这段时间在黑板上也适应了这版式。
将那本《元史－食货志》连带二十两银子交给范晋，李肆身上又是空空，不过想着之后就能看到新版书，连带又坑害了范秀才，心中舒爽，之前的郁气也消散无影。
接着李肆去到矿场，刚转过山头，就听到了吵闹声，心中一震，出事了？
“你一个半大小子，跟那些妖女厮混什么！？来历都没搞清楚，就不怕把你心肺给摘了！？”
原来是田大由正在责骂他儿子田青。
“光天化日的，哪有那么多怪异？人家找我问路，我总不成装聋子哑巴！”
田青满脸通红地辩解着。
“路？驾着船呢还问路，你是傻子，你老爹可不是！”
田大由一点也没给儿子留情面，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呵呵低笑。
“田镶头，少年人血气方刚，那些妖女穿得太艳，也难免被摄了眼神。别说田青了，你看那些小子，一个个不都像丢了魂似的？”
何木匠在一边劝解着，李肆看过去，嘿！几十号小伙子都朝着前方某个方向踮脚引脖地观望，像是后世包围影星的饭丝一般。而矿场上的护卫也都聚在一起，朝远处指指点点，一脸的兴奋。
走进矿场，就见到几十百来米外的河岸边正泊着一艘舫船，几个斑斓艳丽的身影在船上立着，朝矿场这边打望，一根搭板从船头伸了下来，又是两个五彩身影站在河岸上，跟那群小子遥遥相对。
什么妖女？何方来历？
等再走近些看得仔细，李肆恍然，原来不是妖女，而是“瑶女”。
“不知道哪里来的过山瑶，多半是来卖瑶布钗簪和山野货的。”
关凤生也被闹得从下面的矿坑出来了，见到对方身影，这么跟李肆解释着。
李肆前世身在广东，这过山瑶当然知道。瑶民在广东主要分两类，一类是聚寨定居的排瑶，就在英德西面的连州，也叫连南八排瑶。而过山瑶则是经常迁居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如果山穷水尽了，就换个地方继续生活，在英德西北的乳源最多。李肆曾经做过一期详细的排瑶“耍歌堂”报道，对排瑶更熟悉一些。
排瑶很封闭，就过自己的日子，不怎么跟外人打交道，而过山瑶因为是一路迁徙，跟汉人来往很多，有时候也被汉人称为熟瑶。
熟归熟，却还没放纵到这地步，过山瑶的礼教之防比排瑶更贴近汉人，怎么会有这样一群过山瑶女自己跑出来做买卖呢？
就见那两个岸上的瑶女上身是镶边领的绣花衫，腰间围着花围裙，挂着长方的花色布袋，下身是长不过膝的青黑绣边褶裙，腿上缠着绑腿，脚上则是勾头花鞋。艳丽的斑斓花纹勾在身线上下，胸前耳边和头上，银灿灿的饰物在阳光下闪烁不定，纵然只是远观，也惹眼到了难以转开视线的地步。
看着那些瑶女头上的青黑绣花头巾，李肆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但接着又想，眼见才为实，看来后世的记述多半有误，人家就是这么开放。
不过现在是非常时刻，不能出什么岔子。
李肆对田大由说道：“不能让咱们的人随便跟她们来往，更不准让她们靠近矿场。”
田大由扯起嗓子吼开了：“瑶女可不会嫁到汉人家里来，你们这些小子，要跟瑶女来往，就得做好弃家去当上门女婿的准备！不想捅出什么大麻烦，就收起心思来！四哥儿的话，都听清楚了？”
众人纷纷应声，同时也都哈哈笑了起来。这话确实把很多人冒起的异样心思沉了下去。古代汉人对瑶僮苗侗等族人了解不多，总觉得他们非常神秘。诸多传闻都说，勾搭上这些“夷族”女子，就得告别家乡入赘深山，否则……麻烦大得很，不管是刀子还是蛊虫，都让人不寒而栗。
田大由接着问了儿子一句是不是听清了，田青怒声道：“我为什么要听他的话！？”
四周顿时静了下来，李肆皱眉，之前也只觉得这个田青不合群，有些惹人厌，还没觉得怎么特别针对他，可现在这是为了哪般？
“我就去找了瑶女又怎么了？把我也一枪轰死？你算什么啊！？”
正说到这，就听咣当一声，远处像是有东西砸下，转头一看，正见到关云娘一脸惊诧地看着这边，地上碎着一个陶罐，饭菜洒得满地都是。
接着关云娘抖着双肩，咬着嘴唇，转身踩着小脚急急而去，田青脸色发白地冲了出去，一边跑还一边喊着：“表妹，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解释……”
哟，原来这二位有那个啥……情！
李肆这才反应过来，接着就是怒火攻心，真是何其无辜啊，居然成了狗血琼瑶剧的男二！
田大由也是一脸铁青，丢下句“我去收拾那混蛋小子！”也跟了过去。
关凤生满脸关切地看过来，连带周围众人也都在观察着李肆的反应，李肆耸肩，点点脑袋：“我还以为就我脑子被砸坏过呢……”
哄笑声又响起，应付过众人，李肆想明白了，指亲的未婚妻跟田青好上，却被他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挡在中间，所以田青总是看不惯他。而对他自己来说，虽然对那未婚妻很不感冒，但终究事关面子，这事得有个好首尾才行。
正准备跟着田大由过去，可目光落在远处那些瑶女身上，李肆叹气，他总觉得这些瑶女有些不对劲，还是公事要紧。
把贾狗子和吴石头这一对哼哈二将招呼过来，李肆就朝那舫船走去。
岸上两个瑶女都带着覆纱空顶笠帽，青黑头巾上还插着鲜艳的雉鸡长羽。见得李肆三人走来，两人朝前迎上，满身银饰加上腰间铜钱的轻灵脆响荡得人心神摇曳。
“汉家小哥，要不要给心喜的姑娘送点东西？过山妹子的刺绣、花布可是一绝哦……”
一个稍矮的瑶女走在前面，口音别扭地脆声说着，水漾目光穿透面纱，柔柔投在李肆脸上，而李肆的目光却盯住了她面纱下露出的一截圆润下巴，瞅着那泛起粉红艳色的肌肤，李肆只觉得心中有只虫子在上下爬着。
有古怪……

第三十九章 盘家金银铃
有古怪，但是总找不出古怪在哪……
李肆仔细打量过一前一后这两个瑶女，再看看她们身后那艘破旧不堪的舫船，还有船头的几个瑶女，暗恨自己穿越前为啥没多留意瑶族的人文常识。
“姑娘从哪里来，怎么称呼？”
李肆只好启动记者话术，看能不能套出什么。
“姐妹从乳源来，族里遭灾，只得靠手艺挣饭吃。阿妹盘银铃，后面是阿姐盘金铃，船上都是族里姐妹，大家面皮都薄，就由阿妹替大家张罗。”
自称盘银铃的瑶女说话还算大方，可手还捏在衣角上微微搓摩着，显出了几分紧张，看样子确实是新嫩。只是看着她那手，李肆眉头更紧，手上也带着纱，不管是排瑶还是过山瑶，没记得有这习惯。
“江河蚊蝇起了，不太习惯……”
盘银铃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随口说了一句。
似乎也说得通，不过这遮掩味道就有些明显了，可李肆还是没看出问题来。再转头看看那帮脖子还被凭空拎着，朝这边一个劲打望的矿工和护卫，他决定不再伤神。
“这里都是穷汉，没人买得起你们的东西，还是尽早去人多的墟集卖吧。”
李肆这话，盘银铃回应得极为自然。
“山里妹子，去那人多的地方总是害怕，哥哥们不买也不妨事，姐妹在这里歇上一阵可好？”
好不好又轮不到李肆说话，这田心河既不是凤田村的，更不是李肆的，她们要在这里歇舟，李肆总不能放炮赶人。
“矿上都是小伙子，你们这些弱女子靠在一边，就不怕出什么事？”
李肆继续试探着。
“矿场上的汉家郎都是憨实哥哥，姐妹可不担心……”
盘银铃一边说着，一边还捂嘴轻笑，可这笑声自然纯粹，并没带着李肆预想中的那种风尘味道。
“还真不是援交团呢……”
李肆否定了自己的一个推测。
朝两女拱拱手，李肆带着贾狗子和吴石头离开了。如果这些过山瑶女真是只想在这里休息一下，就没必要跟她们纠缠太多，等着她们离开就好。李肆可不担心矿场上造炮的事情被瑶女探知，一来铸炮台都在山脚下的矿坑，不接近仔细查看是看不出来的，二来段老秀才和萧胜也说得很清楚了，这是公造，没人会找麻烦。
“真是奇怪，出来卖，还遮遮掩掩的。”
吴石头随口说着，一点也不自觉他这话颇有内涵。
“应该是山里人，身上的草味比二姐还浓。”
贾狗子更细心些，已经知道“闻香识女人”。
“那小哥的眼神就跟钻子似的，说话也像在舞刀子，再跟他说下去，我可真想撒腿逃回船上。”
看着李肆等人的背影，盘银铃不停握捏着带纱的手掌，像是掌心里浸满了汗水。
“他该就是那劳两头说过的李肆，劳两头特意交代过，要能……过到他，先让他发了，会多给五十两。”
身后盘金铃淡淡地说着，她的口音极为纯正，没带一点盘银铃的怪调。只是说话的时候毫无情感，就跟一具空洞的躯壳一般。
“我可没那胆子，看他也不像那种色心蒙头的人。”
盘银铃连连摇头。
“那就从之前遇到的那个田青开始，妹妹你……真准备好了？”
盘金铃的话，让盘银铃的娇小身躯晃了一下。
“不行的话，就让其他姐妹先来吧。”
盘银铃摇着头，推却了姐姐的好意。
“没我领头，她们可没那胆子。我只是……只是觉得这么做，老天爷到底会怎么罚我们？”
盘金铃冷哼了一声，话语里骤然多了几分怨厉。
“老天爷……已经罚足了我们！”
回到矿场，关凤生也正将围观党们驱散，李肆暗自庆幸，幸好之前没把银子先散了出去，不然这会矿场多半已经空无一人，全以买东西为借口，将那舫船给围住了，到那时候他想赶都没借口。
“四哥儿，你真没事？”
关凤生不怎么关心那些瑶女，反而着意刚才田青那事。
“年轻人血气旺，说点啥疯话难免。”
李肆老气横秋地随口答着。
没在意一脸纠结的关凤生，李肆走向那帮还在打望的护卫。
“张矬子，你看人多，看出什么苦怪了吗？”
今天来矿场值班的汛兵小头目是张应，听李肆这么问，嘿嘿笑着，却是摇头。他守在渡口，看人确实多，可这过山瑶女却是少见。
“叮嘱下你的兄弟们，看好了她们，正是要紧的时候，别出什么岔子。”
李肆总是放心不下。
“四哥儿安心！别看咱们平常晃荡，该认真的时候还是有把劲的。再说这瑶女，也不知道身上是不是有蛊有虫的，可不敢随便去搭理。”
张应脑袋点得鸡啄米似的，把裹头都晃松了【1】，顺手拆了下来重新裹绕。李肆转身正要离开，心中猛然一震，身体也僵住了。
裹头！
他终于找到那古怪之处了……
过山瑶和排瑶的头巾颜色各有讲究，排瑶女子的头巾倒是青蓝黑色，男子的头巾是红色。而过山瑶在这上面正好相反！女子头巾是红色，男子才是青蓝黑色，这是他们历代传承下来的规矩，绝不会混淆。【2】
前世他参加排瑶耍歌堂的时候，就有当地人跟他讲过，只是一时没记起来，刚才张应鼓捣缠头，才终于提醒了他。
排瑶的瑶女绝不会聚在一艘船上这么在外面晃荡，也就是过山瑶跟汉人接触多。眼下这帮女子，自称是过山瑶，戴的却是排瑶的头巾，还专门把船停在矿场边，这事情就有趣了。除了对他们不利，还会有什么可能？
“四哥儿，怎么了？”
张应见李肆虎躯一震，诧异地问着。
“没什么，想到了一些小事。”
李肆镇定下来，淡淡地应着。现在还不清楚这帮女子到底要搞什么鬼，必须得先搞明白，而张应这帮汛兵，他既不放心，也用不动。
“贾狗子，吴石头，招呼你们的兄弟，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们，很重要的任务……”
李肆只能指望自己手下这帮小心腹了。
夜里，李肆就着油灯，心不在焉地翻着书，满脑子就在琢磨着那帮女子的事，白日田青的那破事他几乎都忘了。
他要忘了，关凤生却不敢忘。
“云娘那妮子真是太燥人了！当着那么多人，跟田青那小子……我关家的脸面全遭她丢尽！”
关凤生坐在床边，一边说着一边捶着床，话语里也是怒气满溢。隐隐听到有依稀抽泣声传来，那该是被他训斥足了的关云娘在旁屋里哭着。
“这不是怪你吗？早让你跟四哥儿提起云娘和田青的事，也不至于让田青跟四哥儿来气！”
关田氏低低说着，虽然也带着怨气，却不敢太大声，当着半村人的面，已经跟李肆指亲的女儿，却跟田青来了场怨情纠葛，怎么看都是丢了脸。
“还要我说多少次！？云娘是我当着李大哥的面指给了四哥儿的！”
关凤生烦躁地低吼着，只是听起来心思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坚定，之所以还坚持着这事，不过是另有原因。
“全村人都知道！近来见着我就在问什么时候办事！忽然把云娘改给了田青，咱们的脸面不要紧，可四哥儿的脸往哪搁！？”
关凤生的话，说得关田氏也哑了口，闷了好半天，她幽幽长叹出声。
“你也说过，四哥儿是有大前程的人，这段日子也看出来了。四哥儿真正着意的是二姐，难道你还真指着把两个女儿都嫁给他？”
关凤生显然早有此念，只重重嗯了一声。
“你是觉着，咱们关家这两个，能成四哥儿的大妇！？”
关田氏这话说得很小意，可关凤生却像是铁锤砸在了脑袋上，当时就呆住。
“四哥儿以后腾达了，总得有个能配上身份的大妇，咱们两个女儿都没那命。房里有对姐妹，大妇的想法就多了。到时候惹得大妇和她们起了什么龌龊，这到底是福还是祸？”
关田氏这话出口，关凤生以手掩面，再不说话。
“还有这田青，他和云娘从小青梅竹马，我哥碍着四哥儿的事不好开口，可满心也是想着咱们两家能亲上加亲。真让云娘嫁了四哥儿，她和田青都是倔性子的人，到时候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
关凤生愣了好半天，咬牙嘟囔出声。
“这终究得看四哥儿的意思！”
他语气已然有了退缩，关田氏声调高了几分：“那就去跟四哥儿说啊！”
关凤生低吼起来：“我可没脸去说这事！”
另一间屋里，关二姐抱着关云娘，乖巧地安慰着自己姐姐。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关云娘呜呜哭述着。
“四哥哥……是好……东西。”
关二姐低声维护着李肆。
“那也是你的四哥哥，不是我的！”
关云娘转着身子，不想理妹妹。
“大姐你不是要嫁给四哥哥么，怎么会是我的呢……”
关二姐辩解道。
“我才不嫁你那四……”
关云娘扯起荞麦床枕，就想扔出去，可枕头到手，却抱进了怀里。
“嫁谁又不是我自己说了算。”
她低低说着，接着咬住嘴唇，脸上浮起莫名的踌躇来。
李肆的屋里，贾狗子和吴石头也是满脸犹豫，你看我来我看你，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们的蛋子被吓碎了么？连看到什么都不敢说？”
李肆有些着恼。
“四哥儿，事情太……太古怪了。”
吴石头终于先开了口，他们奉命监视那帮瑶女，夜里是他们两人亲自值班。小子们捉迷藏的本事没白费，就在几十米外找地方潜藏起来，盯住了那艘舫船。
原本以为会熬一夜，没想到……
“田青去那了！”
吴石头压低声音，像是在说着一桩惊天秘密。
【1：清代绿营兵的正规装束是黑布裹头。】
【2：原则上是这样，其实两类瑶族的服饰区分更多，已婚未婚的区别，头巾头饰的式样，甚至头上插的东西都不一样。仔细深究又是一篇论文，小说就简化了，只注重在颜色上。】

第四十章 疯癫迷情
“还是青哥哥有见识……”
“村里人当然都不如青哥哥看事情看得透……”
“他们总是俗人，就只见得着眼前的小利……”
吴石头捏着嗓子，绘声绘色地学着女子的腔调，这正是盘银铃说的话。他和贾狗子夜里就见到田青去了舫船，然后盘银铃迎了下来，两人就在河岸边聊着话。田青说什么听不清，盘银铃的嗓音脆亮，依稀能听得出来。
“说了好一阵，借着船上的灯光，我就见那两人像是靠在了一起！真是……好……好不知羞！”
吴石头瞪圆了眼睛，仿佛那男女相拥的身影还在眼瞳里晃着。
“接着就听那瑶女说天色太晚什么的，要跟田青分开。可又说天黑上搭板害怕。田青拍胸脯说扶着她上去，两人就那么抱在一起……哎哟喂……”
吴石头像是不好意思再说，闭上了眼睛。
“大惊小怪什么！”
贾狗子瞪了他一眼，把话接了下去。
“两人走到了船头上，却再没分开的意思，身子还扭着，看不清到底在干什么……”
听到这，李肆直呼自己看走了眼，没想到还真是一艘援交船！？只是把那田青勾搭上去干嘛？论长相论气度，自己才该是第一目标才对吧。
挠挠鼻子，将小小哀怨丢掉，李肆静心听着吴石头继续说。
“可怪就怪在这了！两人纠缠了一阵，那瑶女忽然一把推开了田青，当时就把他推下了河！”
说到这，吴石头嘿嘿一笑。
“田青屁滚尿流地爬起来，就朝村里跑去，今晚上多半是要遭凉了。”
贾狗子又瞪他一眼。
“还笑！那会我不捂住你嘴巴，你可就笑出声了！”
他的话还没完，说到后面，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时候另一个瑶女出了船舱，该是白天见着的盘金铃。她出声问怎么了，那盘银铃忽然哭喊起来，说什么她真的怕老天爷报应。两个瑶女就在船上抱着一起哭。”
李肆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船妓勾搭童子鸡，然后良心发现？怎么也不会严重到什么老天爷报应吧。
“接着那盘银铃忽然放开了盘金铃，连退了好几步，说什么‘我可不能再害姐姐’，那盘金铃笑得比哭还难听，说‘都这样了，有什么忌讳的’。再之后，她们进了船舱，接着熄了灯，我们就赶紧回来找四哥儿了。”
贾狗子边说边捏下巴，自是在琢磨这话的意思。
他这话也像是一对金银铃铛，在李肆脑子里叮当晃了起来。
船妓……忌讳……找童子鸡……老天爷报应……
戴着纱笠……手也套着纱……
一连串的线头在李肆脑子里转着绕着，却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汇聚，李肆有些烦躁地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贾狗子和吴石头静静地守着，不敢再出声。
“难道是……”
下一刻，李肆身体僵住，脱口而出的自语还在抖着。
他猛然冲到了书桌边，抓起白日看的那本《广东新语》，就着油灯哗哗翻了起来。
嘭！
没过多久，李肆一巴掌拍在书桌上，一脸的惊怒。
“好狠毒！”
油灯咣当倾倒，火苗子也蹿了起来，贾狗子和吴石头手忙脚乱地拍灭了火头，屋子里顿时一片漆黑，依稀月光透下，隐约能看到两双眼睛在迷惑地来回瞪着，而另一双眼睛正翻腾着炽热的火焰。
“贾狗子，吴石头，明天你们随为师去……斩妖除魔！”
李肆沉声说道。
第二天的矿场，气氛和昨天有了些许不同。
眼下铸炮的铁模已经搞定，正在等炮芯的泥范阴干，何木匠的铸炮台和吊芯架也还在搭建，一切按部就班，空下来的人也就多了。
尽管李肆下了命令，田大由作了强调，但李肆到矿场的时候，依然见到一堆汉子凑在了那舫船附近。
“瑶女摆出了一些零碎山货，大家都忍不住要去看看，我想着没什么妨碍，只得答应他们。”
田大由无奈地摊手，李肆叹气，却也无话可说，毕竟这矿场都是乡亲，不是军队，他和田大由可没有可以号令禁止的威望。
带着贾狗子和吴石头等人朝舫船走去，半路还瞅见了田青，见他鬼鬼祟祟地缩在人群后面，满脸郁闷地看着前方那个隐约可见的五彩身影，李肆暗笑，等会有你乐的。
走得近了，赫然还见张应带着几个汛兵，离得那盘银铃最近。见到李肆来了，张应赶紧吆喝着汛兵们退开。
“这狐狸皮还不错……”
张应尴尬地挠着脑袋，李肆摇头无语，心想你面对着的，才是一只可怕的狐狸精。
“李哥哥，原来你就是村里的话事人呀，这么年轻，真是难得。”
盘银铃在河岸边的大石上铺开了土布，摆出一堆山货，毛皮松果不说，甚至熊掌虎牙都有。让李肆微微讶异的是，这盘银铃语调轻盈，和昨夜吴贾二少看到的情形极不相配。
“早知这样，昨天就该把那松针茶献给哥哥，可不巧一早就被那位总爷买走了。”
这瑶女年纪应该不过十五六岁，一边说话，娇小身躯一边还微微扭着，细细的叮当声混在异样口音里，还真让人有些心神发飘。
不对……是这盘银铃身上多出来的一股郁香。
“船上有几条白蛟皮带，姐妹细心绣织过，没想着拿出来卖，那可不是一般人能用的。哥哥这样的人物正合适，就是式样粗细不清楚，哥哥有心的话，可以上船去看看。”
盘银铃一边说着，还一边像是不经意地整理衣服，扯拉衣摆向下顺着，顿时将曲线已然挺立的胸弧绷了出来。
哭了一场，然后就坚定了信心吗？
李肆暗自冷笑，这瑶女的心理素质还真不错，一夜就完成了心理建设，开始朝他下手了。
看看前方，盘金铃守在搭板下，像个观望者，转头再看看后面，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李肆都凑在这里了，其他人也就厚着脸皮跟了过来，多半也是抱着凑热闹的心思。
拿起一根虎牙，朝盘银铃眼前送去，李肆似乎是想问多少钱。
盘银铃也凝起眼神，看住那虎牙，正准备着开口，却不料李肆手臂一振，那虎牙呼的一声，朝天空直升而上。她下意识地仰头看去，圆润粉嫩的下巴也露了出来，透过面纱，隐约能见她张嘴瞪眼，就要惊呼出声。
她要吃惊的可远不止这个。
趁着她仰头，李肆猛然踏上一步，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一只炉工用的厚棉手套，嘶啦一声，闪电般地将盘银铃的面纱扯了下来，因为用力过猛，甚至还将她的空心斗笠，带着头巾都拉掉了。
黑发抛扬，这时候盘银铃才低呼出声，可那是对着那天上的虎牙。
李肆左右的贾狗子吴石头早有准备，李肆一伸手，他们就蹿了出来，手上都带着厚棉手套，一人一边，就将盘银铃的胳膊扭住。
骤变突如其来，李肆身后的人都呆住了，张应更是在心头嘀咕，莫非这四哥儿兴趣来了，要直接强抢瑶女？嗯，以老大对他的评价来看，做这种事也不出奇，只是……自己是装作没看见，还是帮一把手？
其他人的脑子倒还没转那么快，这时李肆让开了一步，将盘银铃的身影显露在众人眼里，没了斗笠和头巾，黑发洒下来，接着左右抛开，将一张表情还凝固在讶异不解的面孔清晰地展现出来。
圆圆的脸，配上那细润眼眉，还显出了几分俏丽，特别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澄清明亮，很有些摄人心魂。
这是个美女，如果……如果能忽略肌肤的话。
“哎哟妈喂！”
脑子快的张应又先反应过来，看着那张脸，只觉得魂飞魄散，脚下不由自主地蹬蹬连退了几大步。
其他人根本就是被惊得脑子像冷却了的铁水，僵得动都动不了，直到张应这一叫唤，才轰然一片惊呼。而扭着盘银铃胳膊的吴石头和贾狗子也像是被天雷劈中，不迭地放手，连滚带爬地退开。
“啊——！”
众人高呼出声。
盘银铃的那双大眼睛里还凝着一分疑惑，一连串的变故让她的脑子根本就跟不上，可这一阵如潮的惊呼，连带脸上的清凉触感，也终于让她明白过来，急忙举起双手遮掩，在护住面目的那一刻，她那明亮大眼的瞳孔似乎都已经碎裂。
“啊——！”
她也高声惊呼着。
“还遮什么，全都看见了。”
李肆平静地说着，心想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大疯！大疯！”
“疙瘩！疙瘩！”
如潮水倒卷的人群里，有人终于喊了出来。
疙瘩？大疯？那是什么？
就是麻风，后世改叫麻风……
刚才盘银铃那暴露出来的俏脸上，几个鲜红肉疮赫然醒目，还能见到褐黄脓液渗在外面，看上去简直就是个罗刹。
盘银铃哆嗦着身体，好不容易聚起点力气，转身就想跑，李肆看了一眼左右吴贾二人，像是已经被吓瘫在地上，不满地哼了一声，心想这两个家伙还是不堪用，以后可得加倍用力调教。
无人可用，李肆只好自己上了，赶上两步，一脚勾住了盘银铃，让这瑶女摔趴在地上，接着又踩住了腰，将她就这么定在河滩上。
“说吧，是谁派你们来卖疯过癞的？”
李肆的话有如天顶劈下的烈雷，震得盘银铃就跟发颠似的抖着，而前方那盘金铃，也像是惊恐失措，完全僵在了地上，就听得细细的银饰铜钱叮当声连绵不绝。

第四十一章 居心险恶的生化袭击
麻风，虽然各地都有，但在广东却最为出名，原因是这里气候潮热，疮毒并发者众，特征更为明显。
李肆所在的时代，麻风近乎绝迹，但并不等于没有。一旦被发现，那就成了新闻。也就是记者这个职业，让李肆能在后世接触到麻风病，对此有一些了解。
但让李肆醒悟这帮瑶女来意的，并非是他前世的知识，而是屈大均在《广东新语》里，跟着疯人帮和疯病的内容，大略说到的“过癞”，这疯病其实就是麻风。这就将他前世对麻风病的知识，连带历史上的传言和逸闻趣事给勾了出来。
麻风在广东的肆虐，已然浸入了民间文化，也影响到了很多民间小说，对广东麻风有各种各样的奇异描述，回过头来，这些小说又进一步扭曲了人们对麻风的认识。
影响最为明显的就是这“卖疯过癞”。
宋人周密在自己的笔记《癸辛杂识》里写到了《过癞》一篇，说的是在福建，女子若是感觉面若桃花，那就是染了麻风。外地男子不知内情，跟染病女子相好，就此被传上了麻风，而那女子却好了起来。看起来该是将毒传给了男子。
早至秦汉，这麻风被称为“癞”，所以女子靠交媾将麻风传给男子，以求自愈的这档子事，就被称呼为“过癞”。到了明清，也有疯妇人在外勾搭男子，被叫做“卖疯”。
古人自然不会知道，这麻风病其实是感染麻风杆菌造成的，而且大多数人都对麻风杆菌有抵抗力。只是这麻风病发病后，手爪强直如鸡爪，疱疮不绝，脱眉毛塌鼻子，脸烂人呆，煞是恐怖，更可怕的是，还有传染性，所以就成为人们闻之色变的怪病。
除了在采访中接触过麻风病人外，李肆对麻风留有深刻印象的，还有《天国王朝》那部电影，电影里那个始终压着萨拉丁一头的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四世，就是个麻风病人。他死之后，面具被摘下来，那张破碎狰狞的脸怎么也不能跟他的英明神武凑在一起。
古人并不知道，这麻风杆菌是靠破损皮表来传染的，其实跟AIDS差不多，只要不是太过密切的接触，并不会被传染上。关于麻风病的传说，积淀了千百年，再有民间小说渲染，就形成了女可传男，男传不了女的说法，也形成了麻风病会遗传的错误结论。当然也不是全然错误，本地人不传，只传外地人的结论，也符合麻风病的特点。本地人传不了，那是本就感染上了，只是抵抗力高，不会发病而已。
麻风分三类，最常见的是结核型，这类患者的症状也就是烂手烂脚烂脸，但还能活下去。其次是瘤型，麻风杆菌深入内脏，这类人基本活不了。第三类是未定型，也就是早期症状。最早“过癞”的传说，多半是一些偶然的巧合。特别要说的是，第三类的未定型，可以自愈，有早期症状的女子和男子相好，女子自愈了，男子被感染上了，也许就被当作是这毒被传走了。没办法，古人又没显微镜，更没现代医学的认识，只能这么瞎猜。
眼下这广东，粤北气候要凉一些，麻风病并不多见。不像在西面的高州和西南的琼州，还有东面的潮州，那里是麻风的高发区。
如今这帮患上麻风的瑶女，嗯，多半还不是正儿八经的瑶女，跑到凤田村这里来“过癞”，怎么想也不是偶然，想起之前萧胜遮遮掩掩的一句提醒，李肆当下就明白，她们背后还有人。就不知道该是何方神圣，恨他们恨得如此深沉，动用了麻风病人这么恐怖的生化武器。
本想逼问下去，可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大，转头看去，就见村人一个个面无人色，东奔西窜，仿佛末日降临似的。
麻风还没感染上，癔症先有了……
再这么乱下去，铸炮的事情都要砸锅，李肆收摄心神，猛然喝了一句：“关叔、田叔、张应！把人都集中起来！不准谁乱窜！这事可关系着所有人的生死！”
关田二人本只跟在后面看热闹，猛然见这乱景，一时还不知道怎么办，张应也还抱着脑袋跟无头苍蝇似的撞着，不知道该干什么，三人听李肆这么一喊，心神终于能动弹起来。
将村人们汇集起来，慢慢缓过神来，众人都看着李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麻风，很危险，很容易传染给别人。”
李肆这么说着，身后那帮村人都拿衣袖捂着口鼻，不迭地点头，这不是废话么。
“不过也别害怕，只要没有皮肉接触，基本不会染上。”【1】
李肆依然踩着盘银铃的腰，将她压在地上。可她像是心神已经崩溃了，完全没了反抗的力气。在她身后，盘金铃也只能勉力撑着不让自己软倒。船上的瑶女们则都跪在了甲板上，没这姐妹二人，她们全无主见，就在低低哭着。
有盘银铃在这，李肆也不担心瑶女们逃掉，现在重要的是处理村人，平复事态，顺便……狠狠踩上某个小混账一脚。
“所以我想知道，有谁碰过她们身子？”
李肆这话，顿时让众人松了口气，一个个都摇头摆手，那些早上跑来买东西的村人，更是心中庆幸，还好没碰着，不然这辈子可就完了……
“不——！”
就在气氛刚刚松缓半分的时候，高亢凄厉的喊声冲上天空，一个身影冲出人群，朝着李肆这边急奔而来。
“你为什么要害我！你这恶女人！该被挫骨扬灰！”
那是田青，见他面目狰狞，惊骇欲绝，似乎是想找盘银铃算账。
“田青！？”
村人又呆了一片，看这动静，田青居然真的跟那瑶女……
这时候贾狗子和吴石头终于缓过来了，两人拦住了田青，都是一脸要笑都笑不出来的古怪，昨晚的丑事，他们可看得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骗我！？我本想……本想对你道歉，想对你负责的！我能有大前程，能娶你为妾，没想到……”
田青形若疯癫，把心里话全都吼了出来。早前他和盘银铃相见，虽然看不清楚相貌，但这瑶家少女的异样风情，着实撼动了他的心神。随口和盘银铃聊了起来，更觉着她善解人意，直言爽利，比爱犯扭拧的表妹还能敲人心。不知不觉，就将自家心事一一托出，盘银铃的安慰和应合，让田青如沐春风。昨晚鼓起勇气，搂住她的肩膀，而她没有拒绝，那一刻，田青直想放声歌唱。
那时候他就定下了主意，他不可能娶个瑶女为正妻，而且对表妹的情意，也不会因这瑶女而少。只要许下承诺，等他去了佛山，挣了前程，这瑶家姑娘就是他的妾。瞧她对自己也这么有情意，自然是不会违逆的。
接下来就更如梦幻一般，他扶着盘银铃上了船，灯光昏暗，隐约能见到面纱下那俏脸的轮廓，魂魄顿时一散，乍着胆子就亲了下去……
虽然没能亲到姑娘的香唇，可下颌和脖颈的滑嫩也足以让他这个童子鸡血脉贲张，下意识地想索求更多，却没想到，盘银铃却猛然将他推下了船。
回家之后，他就满脑子想着，多半是自己太急躁太无礼，吓坏了人家。白天想找她道歉，不料人多眼杂，就一直在后面转着圈。
却不曾想，李肆一出现，手那么一挥，天翻地覆，他心中的美梦就那么破碎了，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狰狞的怪脸，田青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炸开，什么也不顾地冲了过来，想的是将这瑶女撕成碎片。
“田青！”
田大由闭上了眼睛，直想把脑袋插进地里去。
“表哥……呵呵……真是有大前程啊，这时候就在想妾了……”
更远之处，关云娘依在木屋边，眼中波光盈动，低低自语着。
“问别人之前，先问问你自己吧，为什么就你一个人被人家勾搭上了。”
李肆淡淡说着，这时候张应也带着汛兵跟了过来，拉住了田青。
“把他绑起来，单独丢一个屋，屋子外洒好石灰，绝不能让他再在外面晃。”
这还真不是借机报复，李肆可不敢确定田青是不是真被感染了。
“关叔，找个人去唤蔡郎中，咱们这矿场得全面整治，否则大祸临头。”
这才是假公济私。
之前他一直对矿场的卫生状况看不过眼，小子们勤快点的，在偏僻河岸大小解，懒点的，就直接蹲山背面解决。再加上棚户区乱七八糟堆着，村人的习惯又不怎么好，就着河水，喝的、吃的、洗衣服、淘矿、大小解，垃圾，全都靠这河水解决。
这还只是初春，天气还没热。到了夏天，再这么下去，别说麻风，什么霍乱、鼠疫，早晚得轮到祸事。原本没什么借口，现在趁着防范麻风，搂草打兔子，好好调教一下村人的卫生习惯，何乐而不为。
把蔡郎中叫来，自然是借他外科大夫的招牌来行事。
“其他人都不准乱动，更不准回村子。”
不必李肆强调，关凤生和村人们都能明白，而一边的张应和汛兵们也是一脸苦色，他们也得困在这了。
“要不了多长时间，只要确认了没事就好，在这之前乱动乱跑，自己心里揣着一陀铁旮瘩，那可怪不了别人。”
李肆再来了句软话，将众人紧绷的情绪安抚下来。
安定了后方，李肆终于能全心处理“敌情”了。
“你们穿州越县，就盯住了我们凤田村，想在我们身上过癞，把村子变成麻风村，说吧，是谁这么狠毒？”
李肆脚下用力，盘银铃哀声叫着，涣散的神智也集中起来。
【1：瘤型麻风会通过飞沫和体液传染。】

第四十二章 天涯断肠人
李肆是真的很愤怒，同时也很害怕。还真别小看古人，这种生化袭击的手段都能用得出来。
不过想想也正常，古人早就深通这生化战的要义。当年蒙古西征，将染了鼠疫的尸体丢入守军城池，据说欧洲中世纪的黑鼠疫就源自于此。而将麻风病人当作生化武器这事，也不是绝无仅有。一百多年后的鸦片战争时期，湘军入粤，因为军纪败坏，劫掠地方，恨得当地人将染有麻风的女子送去“慰军”，结果湘军大多染病，安然回乡者十不存一。【1】
“不说的话，我可有的是狠毒手段，收拾你们这些人，我不会有一点怜惜……”
李肆带着杀心的淡淡话语，像是从地底吹出来一般，让盘银铃实实打了一个寒噤。
“是……是劳……”
盘银铃哆嗦着，眼见就要供出幕后主使。
“妹妹！”
后面的盘金铃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然喊了出声。
“你一张嘴，可吊着姐妹们几十口家人的命！”
盘银铃不仅闭了嘴，身子也不抖了。
“没谁指着你怜惜！咱们姐妹都是老天舍了的人，早就不知什么叫怜惜了！不是为了家人，也不会出来走这一趟！”
盘金铃哀怨地嘶声喊着。
“只为了家人？难道不为了自己吗？记得没错的话，光亲个嘴，抱一抱，那可不叫过癞。”
李肆这话，让盘金铃顿时语塞。
伸手招呼着这个稍微高个一些的瑶女，李肆确定她才是这帮女子的主事人。盘金铃前后看看，盘银铃还在李肆脚下，她们这船也跑不快，李肆要通告了官府，怎么逃也逃不出去。
咬着牙，盘金铃巍巍走了过来，顺着李肆的手势，将自己的遮面斗笠摘了下来。
年纪二十出头，容貌清秀，眼眉端庄，如果不是脸颊上端那片麻子般的瘢痕，还真能感觉出几分大家闺秀的味道。
“你是早过了癞，难怪无所谓了。”
李肆有些意外，这盘金铃身上的麻风已经好了，只是留下了一些瘢痕而已，怎么还跟其他麻风病人混在一起？
“不要臆测！我……我还是……清白女儿家！”
盘金铃恼怒地低声说着。
“好吧，那么，清白的汉家姑娘，你为什么跟我脚下这排瑶姑娘凑在了一起？”
李肆一边说着，一边脚上又开始用力，盘银铃噢地再度呼痛。
盘金铃也是低声一呼，像是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这李肆，居然看出自己不是瑶女，而盘银铃也不是过山瑶，而是排瑶。
“不说口音，你的耳洞还在发炎……哦，发红，是新扩的吧？汉家姑娘的耳洞可没瑶女大，要戴她们的大耳环，还得吃吃苦头。至于我脚下这姑娘的来历，呵呵，排瑶是不会在外面乱晃的。怕露出排瑶身份，外人会更怀疑，不如装作熟瑶。想法是好，可为什么还要习惯性地戴着排瑶的头巾呢？”
李肆平静地作了解说。
“李……肆，你懂得还真是多……”
好半天，盘金铃才收拾好心神，目光复杂地看住了眼前这个年纪应该比自己还小的少年郎。
“你说说看，到底有着什么狠毒手段，也许我们真会怕了。”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盘金铃试探着问。
“刚才那小子其实都说了嘛……”
李肆像是在说午饭该吃什么般的轻松。
“挫骨扬灰！这里就是矿场，炉子里铁都能化，更别说人！化成飞灰飘上天，再跟着雨水落下地。被猪狗牛羊吃了，被草木庄稼吸了，与天地同在，和日月共辉……”
“闭嘴！”
盘金铃的胸脯剧烈起伏着，眼瞳里也盈满了水汽，这可是再明显不过的威胁。不管瑶人汉人，都讲入土为安，要当着谁的面说，会在身后如此糟践他，没一个人能安稳得住。
“把你们全塞进炉子里烧了，官老爷屁话都不会说一个，反而会感激我！”
李肆压低了调门，逼视着盘金铃。他这话可不是虚言恫吓，直到民国，广东都还发生过争论，要不要直接将麻风病人集体用枪子“处理”掉。在这明清年代，杀了一群麻风病人，可不会当作一般命案来处理，甚至……不会有案子。
“家人是命，你们也是命，你们丢了命，你们家人未必能保住命！傻姑娘，只给你十秒……息时间考虑！”
李肆没有兴趣跟她继续捉迷藏玩心眼，加重了语气，沉声说着。
“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历！？是谁指使你们到这里来过癞！？”
盘金铃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眼瞳中的那层防线，被李肆投射过来的凛冽目光给骤然穿透。
“我们……就是一群天涯断肠人……”
大滴泪珠滑出眼眶，她低声开口。
英德之西，连江由西向东，有如缠蛟一般扭了一条蜿蜒河道，就在转头那最窄的蛟脖处，一排木栅横江而过，中间的木门刚被拉开，一溜儿大小不等的河船像是出洞的耗子。蜂拥着朝闸门漂去。大的沙船，小的赶缯，船前船后的橹手都憋足了劲地摇着，两侧船舷边的船工也用撑杆死命抵着左右靠近的船，防止对方撞了上来，各船的船工橹手们还用着各色方言高声来回叫骂。几叶舢板正离了那些大船，朝着岸边划去，舢板上不管是穿着“巡”字号褂的兵丁，还是夹着本单的书手，个个都一脸例行公事的饱饭揉肚神色。
就在这木栅之北，一座小镇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这就是浛洸市，木栅是太平钞关英德分关设在浛洸的一座关口。小镇之外，木栅接岸处，一人负手观望着出关的木船，另一人正微躬着身子，小意地伺立在旁边。
“杨太爷，今早我特意去瞅过，她们正勾搭着矿场那帮泥腿子呢。”
侧边那人虽然刻意佝偻着身体，眼眉间的暴戾却怎么也遮掩不住，带得瘦小的身影也充盈着凶煞之气。
“我现在只是钞关书吏【2】，不是什么太爷了。”
杨春还穿着那一身黑绸铜钱暗纹袍褂，一边淡淡地说着，一遍用眼角侧瞟着那人。
“瞧太爷这话，就是把我劳二当外人了，不是太爷的照应，我劳二还能活到今天吗？杨太爷就算是白身，别说英德，整个南连韶道的兄弟，也还得当您是话事人呢。”
那劳二不迭地点头哈腰，杨春也满意地嗯了一声。
“也亏你记恩，这事办得若好，我这边正缺门子和快手……”
听到这，劳二的腰折得似乎都快断了。
“太爷放心，此番一定稳稳看住了那帮疯女！”
杨春的闲闲语调骤然转冷。
“若是出了岔子，别说另外那三百两银子拿不到，你和你的兄弟，也别想在这粤北混了，劳两头……”
劳二脑袋点得鸡啄米，一个劲地应着是，接着眉毛一皱，诉起苦来：“太爷，就是这落脚之地……凤田村周围也没什么破庙旧观。那矿场上还有汛兵守着，弟兄们风餐露宿的，吃些苦头倒没什么，就怕露了行藏，坏了太爷的大事。”
杨春也皱起了眉头，沉吟片刻，两眼骤然一亮。
“田心河向西转北处的西岸，有一处河湾，原本还是前明的戎所。废置之后，那里成了一片芦苇荡，离凤田村不过……三四十里地。七八年前，我还跟着汛兵去那清剿过红头贼余孽，现在应是没人了，汛兵巡河也早不理会那里，你们可以在那藏身。”
劳二双眉也是悄然一飞。
别了杨春，劳二匆匆奔向河岸，上了自己的舢板，一个山羊胡子壮汉凑上来问了声：“如何？”
劳二哈哈一笑：“咱们兄弟，总算有了再起之地！”
凤田村，矿场之北的河岸边，盘金铃像是解脱了一般，心如死灰地看住李肆。
“事情就是这样了，我们姐妹就是这命，要怎么处置，也没话说，当初接下这事，抱的也是赌命的心思，既然命比纸薄，也没什么好怨的。”
冒充过山瑶没犯什么王法，刻意传播麻风恶疾，在大清律上也找不到什么条文惩治。历代防疫措施都只以隔离为限，将不治之症源头“人道毁灭”的做法，从未见诸文字。可她们是让人闻之色变的麻风病人，只要李肆将这帮麻风女子报上去，她们这一船女子就成了囚徒。官府厚道一些，找处住所圈起来，送些粮食，计划着能尽早埋尸。腹黑一些，驱赶到荒野之处，任其自生自灭，最终报个病死就好。厚道还是腹黑，就看官老爷脾性心情，而此处的李朱绶，显然不是尊菩萨。
李肆捏着下巴沉思，报官倒是稳妥的做法，但他却没什么收益……也撼动不了那缩在幕后的敌人。
“山匪……”
真没想到，李肆刚刚在书上看到的东西，这么快就在自己身边发生了。
【1：湘军被麻风女整得全军覆没，这只是传说，事情估计还是有，只是规模没那么大。】
【2：钞关上设监督，分关及关口设委员，书吏是在他们之下的管理人员，就和州县胥吏一样，多是世袭。】

第四十三章 天使与魔鬼
金银铃姐妹这群麻风女，来自连州清远等地，除开她们，还有几十号家眷也染有麻风。他们生计无着，长期受山匪控制。这些山匪以“都”、“斤“、“两”、“钱”立建制，十人为一钱，十钱为一两，依次推上。
控制着她们的山匪是伙偏门小盗，“两头”劳二是英德人，几年前在英德犯了事，逃到了清远，组织起来一帮零碎山匪，结成了自己的势力。他们瞅上了盘金铃这群麻风病人，压着她们和家人充当讹诈和绑架行动的耳目和引子。幸好盘金铃在病人里名望高，能带着病人跟劳二讨价还价，还没彻底沦落到疯奴的地步，和劳二的关系，勉强还能算得上是“合作”。
原本劳二的境况也不是很好，正压得她们很紧。前些天劳二忽然变了态度，和她们谈了这么一桩交易，让她们到英德凤田村的矿场上来过癞，事成之后，双方互不相欠，再不来往，另送银子三百两。
之前她们不是没想过靠过癞传走麻风，可她们还有染病家人，借着和山匪的“合作”，自己这病反而成了谋生的手段，不得不在两重夹磨下挣扎度日。劳二的交易两全其美，她们没多犹豫，也就咬牙同意了。
既然是要过癞，那就得化解凤田村人的疑心。之前盘金铃收容了因为染病，被排寨赶出来的盘银铃几家排瑶，于是就让众女装扮成过山瑶女，就这么出现在凤田村。而她们的家人则被扣在清远，当作是这桩生意的“押金”。
“那么你是不姓盘了？”
李肆的兴趣转向了盘金铃这人，分明已经自愈了，却还领着麻风病人艰难挣扎，这份心性，简直就跟天使一样，只是眼下干的这事，用魔鬼来形容也不过分。
“奴家姓萧，祖辈都是大夫，这姓氏不提也罢……”
还是个大夫？李肆心中更是讶然，隐隐想到了什么，暗自叹了口气。
所以李肆还是叫她盘金铃，说到自己，盘金铃目光深悠，眼瞳里满是哀痛和愤懑，那像是对苍天的质问。
“祖父在时，家境还算殷实，可祖父诊治麻风时不幸染病身故……”
“父亲潜心研究麻风的医治，在广州府设了麻风院，收治麻风病人。直到家产破光，父母兄姐染病身亡，就留下了奴家孤身一人。”
“奴家虽然病愈，可自小就跟病人相处，在外人眼里，依旧是病人。奴家小女子一个，广州府的麻风院难以维持，只得关张，带着病人迁居清远。”
“在清远被邻里得知是麻风病人，遭了许多罪，置办的产业也被抢夺，不得不依附劳两头，艰辛度日。”
随着盘金铃淡淡的讲述，李肆的预料也一点点应验，心弦也在连绵悸动。这个医者世家的女子，心性要坚强到何等地步，才能坚持到现在……可最终还是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突破了人性的防线，为了银子，接下了坑害他人的活计，这人心世事的变幻，让李肆也慨叹不已。
“狠毒？无病之人更狠毒！从小在广州府遭的那些罪不说，到了清远，邻人得知我们染有麻风，个个丢柴泼油，活活烧死了我们十多人！”
盘金铃似乎看出了李肆眼瞳中那高高在上的审视，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你也一样！开口就是入炉化人，在你们看来，我们就是天罚之人【1】，用上什么手段都无所谓。那么我们以眼还眼，又有什么不对！？”
尽管她已经痊愈，可骨子里依旧当自己还是麻风病人。
“如果不是抱着那一丁点的希望，想着能完成父祖的心愿，我又何苦带着他们撑下去！？他们那些病人，如果不是想着以干净身子走，何苦又要活到现在？我们都是天罚之人，可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爷到底要罚我们到什么时候，什么地步！？”
盘金铃再难控制自己的情绪，双膝一软，坐在地上，泪水如雨。如果不是还记着她们是“生化战士”，李肆都有上去敞开胸怀，接下泪水的心了。
嗯咳一声，稳住了心神，李肆挪开脚，被他踩着的盘银铃总算能动弹了，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躲到了盘金铃的身后。
“我不会报官。”
李肆全速开动大脑，把整件事情过了一遍，没想清楚能拿到什么好处，但行善总有好处，而且还能验证一下前世他所知的那件事情。此外，沿着她们这条藤蔓，把幕后之人拉出来整治，也得她们配合才行。
“既然你们能跟那个劳二作交易，那么跟我作交易，也应该没问题吧？”
接着李肆淡淡笑语，盘金铃止住了抽泣，诧异地看向李肆，而后面正偷瞧着他的盘银铃却被他的笑容吓得连忙低头，就只觉得李肆那嘴角弯起，像是露出了一排白森森的冷寒利刃，渗得她心里直打哆嗦。
盘金铃一脸黯然地摇头：“我们的家人还在他手上。”
李肆呵呵又是一笑，“那不是问题，就看你们有多大决心。”
盘金铃皱眉，她感觉到李肆没跟她开玩笑，顿时有了踌躇，可接着又惨然笑了。
“你以为我们真是为银子，或者只是想摆脱劳二那人才做这事的吗？不管是帮着劳两头整治无病之人，还是想在你们这过癞，其实都是身不由己。有了银子又怎么样？不再受匪人的摆布又能怎么样？这世间不还是没我们的容身之地？”
“这一次鼓足了勇气，只想着这命也许能变变，却被你揭了底细，要让我们再做什么，都已经没那个心力了。”
盘金铃看向天空，两眼发直。
“你还是报官吧，奴家就等着老天爷最后的责罚。”
所谓万念俱灰，就是这情形，可李肆却不放过她们。
“老天爷可没想着责罚你们，他把我派来了……”
李肆也看着天空，嘴里低沉而清晰地说着。
“如果……我能治你们的麻风呢？”
金银铃愣住，都呆呆看住了李肆。
“哎呀这可是没治了！找俺来作甚？俺最多帮着给坟里填石灰而已！”
矿场上，被急急叫来的蔡郎中听了事情根源，脸上顿时也像抹上了一层石灰。
“嘘——！”
贾狗子和吴石头赶紧示意他闭嘴，关凤生、田大由，甚至张应都围了过来，生怕他这话传开了。这是实话，可眼下这时刻，这种实话张扬不得。
可还是有人听到了，他们就在河边那排木屋前说话，身后一间上锁的木屋里，一个沉闷的嘶嚎声响起，接着又是咚咚的撞墙声，吓了众人一跳，那是田青……
“别管那个小畜生！”
尽管满脸的担忧，甚至手都抖着，似乎就要去将那门砸开，可田大由还是忍住了，把众人的注意力拧了回来。
“四哥儿早有章程，蔡郎中你按着办就好。你负责掌总，这段时间就住在这！”
关凤生沉声说着，李肆还在处理那帮女子，这边他就得照应住。
“啥？住在这！？”
蔡郎中有些傻了，迷迷糊糊被拉过来，然后就要被圈禁？
“一天一两银子，干不干？”
关凤生来直的，蔡郎中咽喉咕嘟一声，两眼也放了光。
“干！俺当然干！”
吴石头开始给蔡郎中念李肆拟定的章程，其实这是李肆早教给他们几个矿场孤儿的卫生守则，只是之前还没精力推广开而已。什么大小解定点，饭前便后洗手，喝水必须烧开，全都是穿越党的必备常识……
虽然贾狗子和吴石头清楚这章程，可药材和一些基本的防疫原理，他们还是不清楚，加之年纪小，没有医者身份，他人也不会怎么认真听。把蔡郎中拉过来，就是用在这里。
“你还是直接跟着蔡郎中去吧，蔡郎中就是旗杆子，你具体办事。”
田大由管事多，知道这套东西贾狗子和吴石头早就心里有数，这么一安排，吴石头就成了这个“防疫委员会”行动部门的二号首长。
“铸炮台也搭好了，现在只等着炮芯泥范阴干，何木匠也没事了，贾狗子就带着何木匠去搭四哥儿说的那些东西。”
于是贾狗子也捞到了一个位置，按照李肆的交代，厕所、洗澡间、烧水房、洗漱房，全都得单独搭起来。矿场旁边那堆棚户区更是重点清理对象，李肆就一个字“拆”，不仅要拆，还要把之前用过的被褥，穿过的破衣服尽数烧了，各类垃圾都要挖坑填埋。
现在矿场有钱，搭起新的棚子，置办床褥，甚至每人置一套新衣服都是小意思。李肆虽然心痛银子，可这是必须要花的钱。
“咱们这里是小事，就不知道四哥儿会怎么处置那些麻风女。”
关凤生看向远处，李肆和那盘家姐妹还在交谈。
“难道四哥儿还会治这麻风？”
田大由半是疑问半是希望地自语着，接着瞄了一眼身后的木屋，屋子里杂乱的哭喊碰撞声还不绝于耳，他只能重重地叹口气。
“真能治也没啥奇怪的……”
关凤生淡淡说着。
“他就是能变出金子来，我也不会吃惊。”
【1：关于麻风，宋代之前，古人多认为是天罚。宋之后，特别到了明清，又经常跟梅毒一类性病混在一起，认为是品行不检，总而言之，是有罪之人。】

第四十四章 人无断肠志，难解天谴毒
“蛇酒！？黄芪！？巴戟天！？枳实！？”【1】
盘金铃嗤笑出声。
“你懂治麻风？你知不知道，连我在内，我萧家三代，几十年都在研究怎么治这麻风。古书上的药材，传闻里的偏方，什么没试过！你懂什么！？”
鄙视的语气如此强烈，都差点把李肆的信心给吹飞了，如果不是还记得她们来这里准备要干什么的话。
“我当然懂！”
李肆稳住心神，信心也倒卷而回。
“至少我知道，什么过癞，不过是乡间鄙言，根本就没作用！”
他也回报以浓烈的嗤笑。
“你身为医者，居然还信这无稽之谈，带着病人来行这荒唐之事，我也要问你一句，你懂什么！？”
李肆这话，字字如刀，刺得盘金铃身躯直晃，脸色血色尽失。愣了好一阵，她才开口，嗓音居然像是哑了一般。
“到了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就算知道是无稽之谈，也不由得不信了。”
这心理李肆清楚，就算在后世，什么板蓝根治非典的事也能被大多数人当真。人心脆弱，总要让名为“希望”的风筝能有根线捏在手里，就算知道那只是一道光影，也能麻痹哄骗自己。
“那你就说说吧，你有什么方子治好这麻风？”
盘金铃两眼无神地说着，显然是不对李肆抱有什么希望，正如她自述的那样，家中三代都在研究这麻风，几十年都毫无头绪，而李肆不过是一个乡间少年，怎么可能懂？
麻风可是千年顽疾，从没有哪位医者能给出个有效的药方，在民间流传的全是些完全没可信度的故事。而就连这些故事，她都一一去尝试去验证过了。要真有能治麻风的药方，那可简直就是孙真人下凡！天下都会为之轰动！
“我能治，但不保证能治好！”
李肆这话，让盘金铃翻了白眼，这不是在玩人么。
“我知道用什么药，我也确定那药能治麻风，可能治好到什么程度，人会不会出事，这可保证不了。”
李肆很坦诚，他前世所知的也就这么多。之前他搞明白这帮女子是麻风病人，那东西就在脑子里滚过，将他穿越前记得的一些东西翻了出来。说起来也拜那天早上割猪草却割了毒草，喂死了王寡妇家一窝猪仔所赐，这世事看来还真是福祸相依呢。
“那是……什么药！？”
盘金铃呼吸急促了，这话听起来，比拍着胸脯说绝无问题可信多了，就算只当作又一个江湖方子，总也有了努力的方向。
“断肠草！？”
听到李肆说出的这个名字，盘金铃呆呆地看住李肆，然后摇头叹气，低低笑开。
“你果然不懂药……”
轮到李肆发呆了，找回一些自信的盘金铃给他讲解起来，他这才恍然大悟。
所谓的断肠草，说的是那种吃下去就肚腹绞痛七窍流血的草，可跟猪能吃的草叫猪草一样，能毒倒人的草可不止一种。
“钩吻草，也就是胡蔓草，叫断肠草。芙蓉花，也叫断肠草。相思草，也叫断肠草。到底是哪一种？”
盘金铃起身摆出了专业架势，脊背也挺直了，两眼也有神了，她脸上的点点瘢痕看起来也不再那么刺目。
“长在背阳之处，叶大，托叶锥尖，三翅果……”
回忆着前世所知的资料，李肆慢慢说着。盘金铃一边听一边蹙起秀眉，应该是正有无数草药的资料在脑子里滚过。
“就是雷公藤。”
不忍再考较她，李肆给出了谜底。
“雷公藤……”
盘金铃低头想了一下，眼瞳光芒闪起。
“黄藤根！？”【2】
她难以置信地摇头。
“这确实也算是断肠草，可它真能治麻风？”
李肆点头，这点他可以确信。前世作麻风病报道时，专家就特别提到了雷公藤。说是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就在湖南岳阳的黄藤岭，有得了麻风的青年不堪病痛折磨，拔了这岭上漫山遍野长的断肠草，也就是雷公藤，熬了草汤想要自杀，结果人没死成，麻风好了。
这传言的真实性无法考证，但雷公藤确实能治麻风。原本毫无用处的雷公藤，在七八十年代也因这传言，吸引了官方医药界的关注，发现它真有抗炎、免疫抑制、抗肿瘤、舒张血管和类似激素样等作用，由此成为后来广泛应用的一种药物。
就只论治疗麻风，雷公藤肯定不能跟后世用利福平、利福定、氯苯吩嗪等等药物联合治疗的功效相提并论，可在这对麻风病束手无策的清初，雷公藤应该能算得上是特效药了。
“这可也是断肠草呢……就不知道是病先治好，还是人先被毒死。”
盘金铃摇着头，一下难以接受这断肠草还是药的事情。
“不试怎么知道！姐！”
盘银铃却像是信了，不知道她是被李肆的稳稳自信给压服的，还是被李肆刚才那踩在她腰上的脚给压服的。
“所以我说，这得看你们有多大决心。”
李肆轻声叹着，要吃断肠草，自然得鼓起常人所没有的勇气。
“你……不仅不把我们通报给官府，还帮着我们治病，刚才说什么交易，我们……还能有什么可拿出来的呢？”
盘金铃还算清醒，思绪转到了李肆刚才说过的话上。
“你们还有很多东西……”
李肆微笑。
第二天，对着匆匆赶来的萧胜，李肆脸上还是这样的微笑，可萧胜的脸肉却已经拧在了一起。
不报官，却瞒不住萧胜，毕竟矿场上的护卫都是汛兵。当天晚上萧胜就知道了，不是夜晚行舟危险，估计他夜里就奔了过来。
“居然有这种事！？”
萧胜七窍生烟，就算不考虑白总兵这四门炮，只以他汛守的职责论，一群麻风女在他的汛守辖区晃荡，他却没什么应对，绅民们闹到上面去，他可脱不了一个失察的罪名。
“劳二！？原来如此啊……”
听李肆大致讲了她们的来历，萧胜陷入了沉思。
“别装了，你不是之前就知道了吗？这还有什么好想的？劳二是混江湖的，杨春之前是典史，就管着缉盗捕贼，他们之间肯定有来往。此番劳二针对我们凤田村用出了这绝户计，背后不是那个杨春，就让铁水直接把我浇成雕像！”
李肆嗤笑着萧胜，话里还带着些埋怨的语气，之前这家伙神神秘秘地提醒着他，还当他是傻子呢。一边说着，一边也在汗颜，他确实疏忽了，没将杨春那边给算计进来。真没想到，那家伙的心肠也会狠毒到如此地步。
“我哪在装啊！？咦？我那话你还真上心了，哈哈……你终究也被我算计了！”
萧胜畅快地笑出声，李肆皱眉黑脸，这家伙记仇可记得真清楚……之前说的康熙没剃发那话还在他肚子里绕着呢，所以也给李肆吊了这么一句，想的是让他李肆也疑神疑鬼。
笑吧，总有你笑不出来的时候……
李肆冷冷哼了一声，萧胜笑到一半，隐约感觉凉风绕脖，也心虚地收了声。
“真不报上去？我可要担绝大的风险啊。”
接着萧胜对李肆的处置有了异议。
“肯定会补偿你的，放心吧，你就安心等着，可别坏了我的事。”
李肆也没和他细说，萧胜皱了好一阵眉，看着矿场上正热火朝天的景象，棚户推了，石灰划的线纵横交错，几大锅草药正汩汩煮着，来来往往的人都带着棉纱口罩，一切井井有条，到了嘴边的异议也吞进了肚子里。
“后面的事后面再说，解决白总戎的问题要紧。”
他只能对李肆这么劝诫了一句，说的自然是现在可别顾着去报复杨春。
“必须的。”
李肆来了句没头没脑的话，萧胜转了好一阵眼珠子也没品出味道，又疑神疑鬼起来……
接着李肆邀请萧胜进矿场检查铸炮进度，就蹭在河岸边的萧胜连连摆手，这是麻风感染区，能过来已经是鼓足了胆气，他可没那胆子进得更深。据说被关上木屋里的那个田青，十有八九被染上麻风了。
送走了萧胜，田大由又找来了，话题自然是他的儿子。
“四哥儿，看你之前和那些麻风女的动静，难道你真的懂怎么治麻风？”
田大由这两天脸颊都瘦了一圈，他这个独子要真染了麻风，他自己也都没了活下去的动力。
“我是懂，但不等于真能治好，所以要先在那些麻风女身上试试。”
李肆这话，一如他在矿场上摆弄冶铁和铸炮的事一样，田大由连连点头，心中也松了一大口气。
“再说田青也不一定染上，所以田叔别太担心。”
田青这货要怎么解决，李肆压根没上心，不就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白痴么，能被那十五六岁的盘银铃几句话就勾得神魂颠倒，就算这次没得麻风，也早晚会得失心疯……
看着那间锁起来的木屋，隐隐还能听到哭喊声，来来往往的村人也都远远就避开那木屋。田大由似乎也想得深了一些，又是重重地叹气，然后说起了李肆不想听的事情。
“田青和云娘的事，四哥儿别想太多，那点小事，就当是过去了吧。”
李肆装傻：“什么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田大由再要细说，李肆已经拔腿离开了。
【1：柳宗元的《捕蛇者说》，说的就是为治麻风而去捕蛇，而后面几味药，则是《本草纲目》里提到的可治麻风的药，但不管是蛇酒，还是这些药草，都没办法真正治疗麻风。】
【2：雷公藤南方常见，有很多别名，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

第四十五章 炼钢也试试
“稳住了！差一点这内膛就要歪！”
“卡好！好样的！”
“铁水化了没？”
数百人把山壁下的矿坑围得严严实实，男女老少都紧张地盯着坑中那几十人的动静。就见铸炮台上，炮芯正稳稳扣进了铁范里，四周的木架将它卡得直直。一条倾斜砖道接入铸炮台那铁范，转道尽头，是一座同样接入到蓄热室的炉子。
听得关凤生大声喝问，守在炉子边的炉工揭开大喇叭盖子上的孔门，小心躲开喷出来的热气，再飞快从孔门里瞅进去，扭头就喊了起来：“好了！”
“那么就……”
踩在铸炮台的木架上，关凤生紧张地搓着巴掌，就准备招呼炉工把化铁炉的底门拉开。
“等等！”
田大由忽然在一边喊了起来，引得所有人都看了过去，都是满脸的憋闷，守在铸炮台下的李肆一口气正提到喉头，也被这一喊岔得直翻白眼。
得亏是造炮不是造人，要在那紧要关头来这么一嗓子，那不得害人不举么……
“等等！”
十多里外的一个小河湾里，那艘破旧舫船正静静泊着，一间船舱里，盘金铃一把将一碗汤药从盘银铃手里夺了回来，脸上满是惊惶。
“妹妹你着死啊！四哥儿说了，第一碗药下去，得至少观察五六天，才能决定是不是继续用药，这才三天不到，你急什么！？”
盘银铃这会也没戴着面纱，脸上的猩红肉疮颜色似乎黯淡了一些，她一脸急切地抗声道：“这不是没死吗？我觉着好像真有效果！姐姐，让我继续试吧！四哥儿说了，总得试出量来，在猪仔身上试出的量可不一定能用在人身上！”
盘金铃语气严厉：“不行！绝对不行！”
见着盘银铃神色黯淡下去，盘金铃换了脸色：“这草在英德难找，四哥儿的弟子跟着我转了好几天，才采到了这些。全让你喝了，别人怎么办？”
盘银铃羞惭低头，转开了话题：“姐姐怎的回来这么快？应付过劳二了？”
盘金铃点头，像是回忆起之前的经历，脸上浮起憎恶之色：“他倒是盯得紧……”
将汤药端到远处放着，盘金铃交代起来：“妹妹你就在这照顾着大家，我得马上去知会四哥儿。先不说这药是不是真管用，人家对咱们这态度，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惠，还不指着咱们回报什么，也就这件事能帮上点忙，想想还真是惭愧。”
李肆那像是含着刀子的露齿一笑又在盘银铃脑子里闪过，这排瑶姑娘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又伸手去抚自己的后腰，仿佛那还有只沉重如山的脚踩着，她嘴里呢喃出声：“四哥儿……那就不是人……自然不在意咱们能回报些什么。”
盘金铃走了，盘银铃找出一面铜镜，眯着眼想看又不敢看，好半天才睁一丝眼缝，端详了一阵，脸上绽开喜色。接着她伸长了脖子，瞅着搁在前方那碗汤药，悠悠叹气。
矿场里，众人也都是一阵长叹，怎么偏偏在这要紧时候出了岔子？
原来是田大由发现，给炮钻火门的钢钎朽了，这东西虽小，影响却大。没这东西，等炮铸出来，没法钻火门，那乐子可就大了。火门就得趁着炮身还红热的时候钻，从没冷透了再钻的事。
“准是米炉头他们故意的！”
田大由愤愤地说，米炉头就是米德正，他们冒造的炮也是这米炉头十多年前造的。现在米炉头在钟老爷的铁匠铺里当大炉头，给他们拨的物料工具自然是捡着最差的给。
“怪我了，之前也没留心检查。”
田大由一脸的沮丧，关凤生安慰地拍拍他肩膀，知道他这段时间是被儿子田青的事搅得心神不宁。田青已经被关了七八天，现在虽然没发现真被感染了麻风，可大家都还不敢贸然放他出来。
麻风的事棘手，铸炮这事还算顺利，现在是三月二十三，两个月的期限，还没到一半，出点这种小事也影响不了什么。
“这么着吧，一边去找钟老爷要新的钢钎，咱们一边自己锻几根。”
关凤生一边说，一边偷眼瞧着李肆。
李肆笑了，自己这准岳父，满脑子就是炼钢，总是变着法子想在他这掏炼钢的诀窍。
看看那化铁炉子，没了钢钎，这炉刚化的铁水又得凝起来，几百斤木炭自然是浪费了。虽然现在他们财大气粗，可一直这么花钱如流水，也不是办法……
李肆啪地拍了巴掌，炼钢！
“炼钢！”
关凤生喜笑颜开，大手一挥，指挥着手下的炉工忙碌起来。
这不是炼钢，是炒钢，而且不一定能得到钢。
用不着后世的知识，李肆把《天工开物》找了出来，里面就专门说到了这炒钢法。
原理很简单，铁矿石冶炼成生铁是还原反应，而生铁炼成钢是氧化反应，将空气中的氧吹入铁水，与生铁中的碳成分和各类杂质化合，就能将生铁炼成钢。
炒钢法就是如炒菜一般翻搅液态或者半液态的生铁，同时以鼓风机吹入空气。中国的炒钢法用柳木棍等翻搅工具，再加入铁矿粉来控制脱碳速度，由此可能获得钢。而欧洲这时候广泛应用的还是普林德法，靠反射炉和铁的氧化物作炉底，同时加以搅拌，由此获得熟铁，运气好也能有低质钢。
矿场现有的条件，直接炼钢是没指望的。先不说这木炭的热值不足，化铁炉的材料耐温度也不够高，出不来液态钢水之前，还没办法工业化生产。要到1740年，英国人亨茨曼发明了坩埚炼钢法，才靠新的耐火材料获得了液态钢水。
李肆盯上这一炉铁水，想的就是先试试搞成熟铁。佛山铁场也有用生铁加熟铁，以灌钢法炼钢的技术，只是那就需要更多的经验和条件，这个黑矿场可干不了。
按照《天工开物》的记述，原本冶炼生铁可以和炒钢连起来，直接将出炉生铁导入炒钢槽里，铁水流动的过程里，有些重而纯的糊状物会沉淀出来，古人还专门设计了接这种东西的容器，这就是堕子钢。他们原本要用的钢钎，多半都是这堕子钢做的。
得知可能只得到熟铁，关凤生有些沮丧，可接着又振作起来，熟铁也好，熟铁的价格几乎十倍于生铁，就算不拿去卖，这熟铁拿来锻各种工具，也免了铸炮的后顾之忧。
“何贵！何贵！”
关凤生招呼着某人，于是何木匠又出场了。这段时间何木匠风头大出，先是当了机关师，学会了齿轮传动，接着又转行建筑师，带着一帮学徒给矿场搭出一片新住宅区，还按照李肆给出的大略图纸，造出了厕所、洗澡间和水房等等。甚至还抢了关田二人铁匠的生意，把洗澡用的水箱也设计了出来，正在挠头马桶和水龙头的原理。
将原本挂在冶铁炉边的鼓风机架了上去，再找点木料作翻搅棍子，在这炼钢的事上，何木匠就再废不了什么精神，其他细节交代给学徒就好。拜李肆塞给他一大堆的活计所赐，现在他手底下已经跟了十多号学徒，虽然不如关凤生声势大，却也算是自成一门了。
用李肆之前随手教给何木匠的木工车床将木料锯刨完整，揭开了蓄热室的铁喇叭大盖，攀上架子，炉工们就开干了。
既然是试验，成效如何，李肆就没抱什么希望。没了钢钎，炮也铸不下去，只能延后。李肆守了一会，觉着没什么必要继续呆着，就出了矿坑，这时候盘金铃正好找来。
“什么地方？多少人？”
李肆关心的就是这两件事，听盘金铃交代完，他点点头，已经有了盘算。
这一天折腾下来，关凤生很恼火，又费了千把斤木炭不说，一炉铁水也糟蹋了一半，最后只出来百来斤熟铁，还剩半炉乱七八糟不知道是生是熟的东西，当然那更不是钢。连带炉子也差点被烧塌。
“下次用铁棒吧……”
李肆也是心虚，用木棍搅拌这办法是他从某人的穿越小说上看来的，结果炉工们发现根本不实际，不一会就烧熔在铁水里，而且临时架上去的鼓风机位置不太对，风量也不足，总而言之，这临时起意的炼钢算是失败了。
“这法子是对的，只是咱们完全没经验。”
关凤生也缓了过来，换了角度来看问题。
第二天，钟老爷又是急急地派人送来钢钎，可化铁炉却要重搭，这炮依旧铸不成。看着那陀昨天鼓捣出来的熟铁，李肆又有了想法。
“打刀？”
原本关田二人对李肆已经没多少惊讶之心可用，这次却还真呆住了。
“是剑……咱们炮都造了，打几把防身的东西该没什么吧？”
李肆不觉得是个大事，可看关田二人的脸色，却像是有很大的顾忌。这让他很奇怪，印象里，满鞑因为要借助地方力量来镇压反抗者，包括团练等地方武装也一直都有，对民间的刀刃兵器，甚至对鸟枪的管制都不是特别严。也就严格管制火炮、甲胄、马匹以及硝石硫磺等战略物资，打造他想要的那东西，应该没什么麻烦的吧。

第四十六章 总有东西值得舍命去拼
“炮是帮白总兵造，当然没什么，可咱们不是在册的匠人，县里甲册上，总甲还是刘村的刘婆子家，这事忌讳很大。”
田大由的话带着很多东西，李肆一下没想明白。
“咱们是草民，又不是钟老爷那种贵人，当然忌讳了。”
关凤生细细道来，李肆在这方面的认识也渐渐立体起来。
清初先立总甲制，十户一甲，设一甲长，百户设一总甲，监察盗贼、逃人和“奸人”，再设“邻保检察法”，先期在北方施行，逐步推之全国。而所有和刀刃军器相关的匠人，又都要备册在案，早前还专门立匠户，后来才放宽了管制。【1】
原本清廷一力禁绝民间兵器，不仅不准买卖，更不准私藏。保甲之下，除了监察贼人，更有相互监察的责任。可各地反清活动不断，外加南方绵延几十年的战乱，贼人大起，不得不放开管制，允许民间拥有刀刃甚至鸟枪等武器，指望乡民自保。只严格管制甲胄、弩、马匹、火炮以及硝石硫磺等战略物资。【2】
但是……允许民户持有武器的关键在于，必须在这总甲制的框架里，也就是由总甲到甲长层层做保。总甲是有身份有家产的富户，就如同里甲制一样，背后还是归结到了乡绅身上。所以表面上虽然有总甲甲长之分，但实际还是乡绅说话算数。州县亲民官处理与此相关的事，也基本都找乡绅，并不会比照名册去找人。
凤田村的总甲是刘村的刘婆子家，刘婆子家背后自然是钟上位钟老爷。他们凤田村要拥有甚至私造兵刃，只要头上的钟上位看不顺眼，不让刘婆子家作保，再报一个村人无故打造和私藏兵器，李朱绶都不好遮掩。
现在凤田村帮着造炮，钟上位自然不会发什么话，怕的就是这事完结后，他念着旧仇，拿这事来报复村人。
康熙四十七年改设的牌甲制还没在广东普及，府县主官们更多也只在意保证赋税征收的里甲制，所以李肆还没怎么接触到这套东西，之前家中那牛尾短刀不过是后世的水果刀性质，现在准备弄点正经的防身武器，才撞到了这张大网上。
纵然经历了赖一品、铸炮炼钢和揭露麻风女这诸多事情，李肆在关田等人的心目中，地位已然飘在云上，可牵扯到这种犯忌讳的事，他们终究顾虑重重，李肆也只能耐着性子说服他们。
“不是什么显眼的东西，就是备着防身。有人能把麻风女送上来过癞，这居心可够狠的，咱们总不能什么防备都没有吧？”
想着麻风女背后的麻烦，关田二人打了个哆嗦，开始有些动摇。
“人家已经找上门来了，难道要坐视他们挥着刀子砍到脖子上，才想着动手反抗？”
李肆再加了一把力，关田二人咬牙，终于点了头，可脸上却还露着些勉强。
“矿上反正也空下来很多人手，不如组织起来训练下，防备贼人闹事。”
接着李肆得寸进尺，麻风的事，他能解决，甚至这事背后的麻烦，他也有了计划。但再下一步，他就没什么把握了。不把村人们组织起来的话，要应付可能出现的再一波报复，他心中还真的没底。
“不是有萧总爷他们吗？”
“矿场上的兵老爷总不能光拿钱不干事吧？”
“四哥儿把事想得太复杂了，这些麻风女多半是凑巧来的，哪有人那么丧天良的？”
关田二人连连摇头，连一边凑热闹的何木匠也帮着腔。除开怕事的心理，更多是不相信有人会心肠狠毒到这种地步。李肆怕事情传开，引得杨春警惕，就没对他们细说那些麻风女的来历，但也提到了有人背后作祟，可他们一直只是半信半疑。即便他们相信，也都觉得还有官府，还有……天理，没想着就靠自己。
几乎已经是满心信任他的关田等人，居然都这么麻木，那一刻，李肆还真是沮丧不已，训练矿工的事，就这么流产。
李肆要打造的真只是小东西，除开手柄，刃身也就半米来长，就跟短剑一般。只是瞧着李肆画的图上那三棱截面，以及刃身中间粗大的血槽，关田二人都有些发怵，虽然只是把短刃，可怎么瞧怎么都觉得很恐怖似的……
“不必精心锻打，更不必包钢什么的，就用熟铁弄出形状，再裹草木灰入炉烧就好。”
这是表面渗碳的技术，要的只是一定的坚韧度。李肆这设计就是后世的三棱枪刺，只是加了长度和宽度，用途也仅仅就是刺，并不准备当正经的刀剑。
关田二人也不敢太多细想，照着李肆的交代，趁着邬炭头搭化铁炉的功夫，顺手就敲出了十把这样的短剑，接着入炉扎柄打磨不提。交给李肆的时候，关凤生还很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四哥儿可千万别拿到外面去，平常也别轻易亮出来，这可很容易惹祸。”
辫子虽细，却像是已经成了脊梁……
李肆心想，满天下人都能有你这觉悟，那大清就真的万万年了。
夜晚，教室里，李肆将套着简陋木鞘的九把短剑分给自己的九个“弟子”时，少年们脸上既是激动，又是不解。
“村人们不知道天下大事，我知道！所以赖一品被收拾了，村子也免了皇粮！”
“村人们不知道怎么更快地造炮，我知道！所以大家能免了欠债，日子也能过得更好！”
“村人们看不出麻风，我看出来了！所以村子逃过了变成麻风村的厄运！”
李肆火大地说着，之前村人把恩德记在“康熙爷”身上，他只能忍了。可现在被算计到这种程度，差点成了麻风村，以关田二人为代表的村人，却还一副茫然缩卵的姿态。就打造点兵刃，组织村人训练防贼，满心全是官府的威严和钟老爷的大能，同时还守着那份懦弱的善良，心中那股恨其不争的邪火再难抑止。
“明末的时候，老百姓不是挺有血性的么！？”
李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醒悟有些偏题了，思绪赶紧拉了回来。今晚谈的是“军国大事”，所以关二姐被早早哄了回去，他要做的，是尽快将这班小心腹真正捏成自己的人。
“我不是神仙！我只是知道的东西多一些，懂得的道理深一些，看事情能更远一些，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
“现在，还有敌人躲在暗处，准备着继续下手，可村子里的那些人却只想着过一天算一天，两眼只盯着自己手上和脚下，他们也就只是这样了！”
李肆今天下了决心，要将这帮小子们彻底“蛊惑”。
“他们也就只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最早我问过你们，你们活着是为了什么？现在我不要求你们给出答案，可村人们的答案却很清楚，那就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你们也一样吗！？”
目光扫过九个十四岁到十六岁的小子，飘曳的火苗在李肆眼中就像是晨曦之光，灼得小子们胸膛发烫，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跟着李肆学了这么多天，知道了很多事情，他们的眼界已然和村人们不同了。李肆这话，顿时激起了他们的共鸣，人，怎么能只为了活着而活着呢？
“不一样！”
小子们齐声答着，他们都感觉到，今天会是不寻常的一天。贾狗子和吴石头的脑袋仰得更直，之前的事不说，至少窥破麻风女这事，让他们感觉，自己已经跟着李肆，跨进了村人远远不及的境界里。
“是的，你们不一样！你们不是他们！我会教给你们更多的东西，让你们知道这世界的真相，让你们明白人活着的意义，让你们懂得该为什么奋斗，你们最终会高高飞在云上，俯视着天下苍生……”
李肆眼中灌注了更多的热诚。
“你们最终，会成为我。”
小子们的身体似乎飘了起来，感觉自己即将进入到一个全新的世界。
“你们最终会为一个伟大的目标而活着，那是一个……值得舍弃性命的目标。”
李肆说到这，小子们都喘起了粗气，甚至还有小子憋得喉头呜呜作响，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短剑，隐约明白了李肆给他们这东西的意义。
“那目标是什么，等你们学会了我的本事，自然就会知道。在这眼前，正有帮敌人虎视眈眈，瞅着咱们村子，寻着继续下手的机会，你们说，咱们是不是就老老实实蹲着等他们杀过来！？”
李肆沉声一问，还处于变声期的九个嗓音汇聚在一起，在刻意的压抑之下，震得教室嗡嗡低鸣。
“不！”
吴石头猛然站了起来，两眼喷着炽热的光芒。
“四哥儿，他们在哪！？咱们直接杀过去！”
小子们纷纷低声应和。
李肆心中宽慰，还是自己开窍的人才管用。
教室隔壁的草屋里，范晋范秀才烦躁地将一张纸揉成一团，朝着隔壁恨恨地一甩马蹄袖。刚才小子们一阵叫喊，震得他正抄书的手就是一滑，已经写了三四百字的那张纸全废了，那可是……三分银子！
继续起笔抄书，一边抄着一边哀叹，这样的版式，这样的速度，自己苦练多年的书法绝对是要废了，可那有什么办法呢？银子……现在他少的就是银子。
“为这银子，我命都能舍，更不用说什么书法！”
范晋在内心深处发出了呼喊。
“银铃！”
在另一处，盘金铃也正凄绝地呼喊着。
“为什么！？跟你说得明明白白，你为什么还要……”
倚在她怀里的盘银铃低低笑着，嘴角血丝潺潺不断。
“这世上，总有值得舍命去拼的事……”
【1：康熙四十七年，甲总两级设置为“牌”、“保”、“甲”三级，管制措施编织得更为清晰。雍正四年，更将这保甲推广到“归化”的少数民族和绅衿身上，到了乾隆进一步完善。原本保甲制并不太受地方重视，在摊丁入亩的背景下，里甲等赋税编户制度崩解，保甲制才得以大成，最终成为管制和稳定整个社会的核心编户政策。】
【2：就军器而言，清代原本是想严格管制民间兵器，可后来发现不现实，像南方的土客械斗，别说刀剑，鸟枪甚至大炮都能用上。官府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管制民间聚会结社方面，也就是防止草民抱团。】

第四十七章 真的是意外
彩纸糊成的小风车在芒竿上迎风转动，李肆看着手上这把“格洛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盘银铃的歌声，那是两天前，她回光返照时唱起的“格洛档”【1】。嗓音虽低，却依然脆亮，将他的思绪勾回到了穿越之前，他置身排瑶“耍歌堂”的时光。
“唐十一贵唐十二贵们哎，今天这天，我们姐妹们做起纸红格洛档……”
“今天这天，我们俩姐妹做起纸白格洛绳，喊得都已经嘴巴出了血……”
“等呀等，不见你们来咧，为什么这样嫌弃我姐妹俩？为什么这样挑剔我俩姐妹们吔……”
一曲刚起了头，盘银铃就再没了声息，手中的铜镜摔落下来，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盘金铃将她的双眼合上，那张圆圆俏脸上，猩红疮瘢已经结疤。
“她的病好了，她要我寻着机会，把她带回家乡……”
盘金铃低低呢喃着。
那时候李肆已经退出了船舱，他不忍目睹此情此景，刚刚来到甲板，就听到矿场上的欢呼声，炮，铸好了。
无意识地挥着盘银铃的遗物，李肆的心也如舷外的河水一般，淌过莫名的酸凉。雷公藤确实有效，盘银铃也是因心急喝了过量药汤而死，他怎么都不该负疚，可心中那感觉总是挥之不去。
责任……
自己穿越而来，身边的人，是生是死，都已经跟自己有了联系，他们的命运，已经因自己而改变。让李肆心绪杂陈的是，现在他无法把握这些改变，不知道最终会是什么方向。这样的责任，背负起来还真是迷茫。
“瞧你这样，还真对那瑶女上心了！？”
粗沉的嗓音响起，那是萧胜在调侃他。李肆振作起来，至少这个家伙的命运轨道，已经被自己拧到了一个迥然相异的方向。
盘银铃的死已是两天前的事，现在李肆和萧胜正驾着一艘赶缯船，朝着田心河上游驶去，船上还载着两门刚铸好的炮，这是要去试炮。
“快到地头了，燃火绳！”
萧胜沉声下令，船上二十来名汛兵开始做着准备，李肆悠悠一声叹：“老萧，不过是试炮而已，用得着这么紧张吗？”
萧胜哼了一声，听起来颇为纠结：“你小子阴阳怪气的，不知道又在玩什么花样，总之有备无患最好！”
李肆暗笑，这鸟枪把总，已经被他调教得有了逆反心理，当初他就是靠着这点，把萧胜引到了这个地方，他还清晰地记得整个过程。
“就在矿场试吧，人多一点也没啥……”
“那怎么行！？河上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你是存心让半个英德都知道这里在放炮？”
“那好吧，朝东边去？”
“东边！？那可就到了连江上！去西边，田心河上游，那里人少。”
“也行，随处找个空地放了了事，估计那里也没什么废宅破庙的。”
“嘿……还别说，那里还真有！就试试你们鼓捣出来的炮有多大能耐！”
“都听你的，你带三五个人，我这边几个小子也跟去看热闹。”
“三五个人？你以为是去打野鸭？稳妥！一切都得稳妥！”
这就是萧胜带出来二十号鸟枪兵，还捎上一艘赶缯船的由来。
黎明出发，日头高上的时候，船拐进了一处芦苇荡，抬着炮，分开人高的芦苇，不一会儿，就来到一处缓坡，一座小小的堡寨赫然显现。四周土墙还完好无损，围着中心一座露出若干枪眼的土楼，大门空荡荡朝着河岸方向大开，门板不知去向。
“百多年前，这里有个渡口，从清远的浸潭到英德还走这条路，所以官府在这设了一座堡寨，防着北面山里的盗贼……”
顺着萧胜指示的方向看过去，李肆心中一跳，北面那起伏山峦的轮廓，不正是鸡冠山吗？穿越前，他就在那采访，然后被黑帮撵得鸡飞狗跳，接着才在凤田村的位置出了事。
“真是天意啊……”
李肆心中慨叹不已。
“后来这里就荒废了，堡寨还成了盗匪的巢穴。几年前甚至还有红头贼的余孽在这活动，前任总戎带兵清剿过后，又时时巡河查看，就再没谁来这。我的前任都跟我交代过，这里没必要再巡守。”
萧胜还在喋喋不休地解说着。
“今天就把这堡寨当作靶子，好好操练一番！”
他搓着手掌，一脸的兴奋。身为鸟枪把总，放炮比打枪还过瘾，而且还是轰屋子，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从白总兵那领来的炮子炮药都是足足的。
两门劈山炮放在了离大门三四十步的地方，相隔十来步，李肆点头，贾狗子吴石头等小子们开始装药。这次他把九个小子都带了出来，每个人除了身上的短剑，还带了一根五六尺长的木棍。萧胜不清楚他们总甲的情况，还以为这是作过保的兵器，也没有在意。
两门炮都装好药，正对大门那门炮，贾狗子将实心铁弹裹上一层油布，这才塞进炮口，然后用木棍使劲压了下去，看得萧胜皱眉。
“药装了三两不算，还裹布？你是存心要让这炮炸了膛啊？”
他这一问，李肆也摆出了专业的嗤笑架势。
“让你爽呢，你还怕了？”
他这炮是优质生铁铸的，还用的是铁芯铸造，即便内膛已经足够光滑，也还是足足磨了两天。“光洁如镜”用在这炮膛上，已经不再是形容词，而快接近描述词。
按照清代规制，火炮每百斤装药四两，这小劈山炮只有六十斤，只能装二两五钱。可李肆觉得以这炮的品质，多装五钱药应该没问题。
这炮原本不打单子，只用群子，也就是霰弹。可李肆和萧胜都想看看这炮的威力，这头一发，就直接拿封门子当单弹来打。【2】
只是萧胜不太懂炮，总觉得把炮膛塞得这么实，很容易炸膛。他以前接触的都是品质低劣的炮，这认识也符合他的经验。
“也好，这样也能不炸的话，简阅就绝没问题了。真要炸了，瞧你们一月就能出两门炮的速度，再补上也来得及。”
萧胜自我安慰着，眯眼调整了炮口方向，再朝炮口下垫了几块石头。接过了李肆递来的引火绳，亲手插进了火门里。身后张应递来鸟枪上的火绳，梁得广已经带着兵丁们哗啦啦朝后退去。
“妈的！有什么好怕的！当年在台湾战刘却，身边炮炸了膛，带飞了五六号人，老子也没皱过眉头！”
萧胜骂骂咧咧地将火绳摁在了火门上，就听哧哧一阵细响，白烟飘起，两人也如狡兔一般飞奔而退。
在另一边，李肆也带着小子们趴在了地上，捂住耳朵，张开嘴巴，心中还在想，接下来可别害怕……
轰——！
听惯了后世的炮声，眼下这记炮响，李肆听着颇有些怪异。没那么浑厚沉郁，显得有些高亢空亮，还带着脆脆的嘶鸣破响，多半是炮药配硝太多，成分混杂不均的缘故。
蓬……咚……啪……
炮响之后是接连三声异响，萧胜调的炮口角度有点飘，拳头大的炮子在大门上方穿透出一个圆洞，再斜上射入中心的堡楼，将土墙撕出一个口子后，又从楼顶直接钻出，高高射入半空，隐隐还能听到呜呜的破空声响。
“草！真他妈的——爽！”
萧胜一跃而起，挥着拳头，满脸快意地叫着，前方堡楼那三团烟尘正渐渐扩散。
下一刻，他的拳头僵在半空。
几个人头从堡楼下方的门里探了出来，接着是一阵嘈杂响声，再是无比清晰的呼喊。
“官兵！官兵来了——！”
啊哦……真有贼匪呢。
李肆闲闲爬了起来，脸上是再虚伪不过的惊讶，他早就知道这里有人。
劳二那帮山匪就在这，这家伙受人之托，在一旁监视盘金铃她们过癞。李肆就让盘金铃和劳二接触，套出了他们的落脚之地。原本想着让萧胜直接带人去抓捕，可按照正常程序，萧胜他们这些汛兵必须向上报备，同时需要地方行文才能出动，这就太容易走漏消息。
所以他才借着试炮，把萧胜诱拐到了这里，还刻意撩拨了萧胜的逆反心理，让他带足了人，做足了准备。
希望接下来这家伙真能震住场面吧，李肆这时候也感叹不已，到什么时候，才能建立起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武装呢？
“十多号人怕个鸟！”
“鸟枪！抢了他们的鸟枪！”
“还有船！哈哈，老天爷送下的大礼！”
“反了！杀官兵！大伙们并肩子上啊——！”
接着响起的呼喊，让李肆感觉有些不妙。
堡楼里呼啦啦一下涌出来一大帮人，挥着长短兵刃，朝着萧胜李肆他们直冲而来。见这些人衣色混杂，有形似丐帮的破烂装，有形似走镖赶趟的快手，手上的家伙也都杂乱不堪，脚下或快或慢，有坚决的有犹豫的，竟然像是好几伙贼匪。
艰辛地将手臂放下，萧胜转头看向李肆，目光纠结得快能拧出滔滔江水，他悟了。
“你早就料到有贼！？”
他悲愤地质问着，李肆脸上的惊讶弄假成真。
“意外……这真是意外……”
源源不断的人群从堡楼里涌出来，粗略看去，怕不有百号之多！
李肆回视萧胜，脸肉也是僵了。
“没料到有这么多……”
【1：“格洛档”和“讴莎腰”一样，都是排瑶情歌。】
【2：明清火炮发射霰弹，前方会加一枚大弹堵塞药气，叫封门子。】

第四十八章 血火三重奏
不是说只有十来人吗？怎么就像是爆米花似的一下翻了这么多倍？难道是盘金铃骗了自己？
不可能！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老天爷……
刹那间，诸多念头就从李肆脑子里闪过，最后定格的，是眼前那些已经冲到堡寨大门的贼匪，领头那个身材壮硕的大个子，手里挥着大刀片，脸上抖着的横肉都已经看得一清二楚。
这可是造反的同志啊……
脑子里一个弱弱的声音嘀咕着，可马上就被一只铁拳击得粉碎。
同志个屁！
母猪和貂蝉都是母的，就算关了灯，那也不一样！
一百对三十，怎么看都没希望，“跑”这个字飞快在脑子里闪过，如同当初在鸡冠山逃脱黑帮追杀一样，可狂涌而上的另一股心念将这个字拍碎。
“你还指望着被这股贼匪撵得再穿到明朝去么？”
李肆心火升腾，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况且自己还有手段，况且……真要跑，也未必能逃得性命。
拼了！
李肆在心底高呼，嘴里也高喊出两字：“举矛！”
没听到任何回应，左右一看，贾狗子吴石头等小子全都还愣着，两腿正直打哆嗦。
这些乡间小子，最多只见识过几人的拳头殴斗，对真正的暴力还没什么直观的认识，眼前这百来号人挥着刀枪棍棒直冲而来，他们还能立在原地，已经是超出了常人的极限。按照太平天国时期绿营兵的勇锐标准划分，那些“见贼才逃者”的“上勇”远远不如他们……
“四哥儿会生气的……”
“大家会笑话的……”
原本下意识地传给腿脚的指令，在贾狗子和吴石头的脑子里被这样的念头挡住，双方正你来我往地战着。
接着两人脑袋上啪地各挨了重重一巴掌，李肆的吼声穿透耳膜，加入到战团，将那转身而逃的直觉反应给击碎。
“你们的胆子都只嚼在嘴里吗！”
吴石头啊地大叫一声，将腰间的短剑拔了出来。
贾狗子满脸涨红着也吼了起来：“举矛！”
小子们如梦初醒，开始了行动，短剑和木棍拼在一起，就成了一根七尺长矛，这是李肆特别的设计，大号三棱刺一般的短剑剑柄上有个套筒，可以和木棍拼接起来。只是李肆还只来得及和他们简要讲解过用法，并没有实际演练，这下根本就是赶鸭子上架。
吼着小子们的同时，李肆看向萧胜，差点目呲欲裂。
这离太平天国还有一百多年呢！
就见萧胜呆着，张应和梁得广已经带着兵丁们朝后退步，眼见下一刻就要转身开溜。
“萧胜！”
李肆抡圆了嗓子，不仅把萧胜给震醒了，连带那些兵丁也都呆住。
“你的本事呢！”
这一声像是锥子刺在了萧胜的脖子上，他整个人都炸了起来，哗啦一声，腰刀出鞘。他扭头看住了已经落后几个身位的部下，两眼已是血红。
“谁敢再退，别怪我不当是兄弟！这刀可真砍下过逃兵的脑袋！”
他踏前一步，刀锋一斜。
“列队！”
张应和梁得广对视一眼，只得咬牙上前，其他兵丁也都被震住，一脸绝望地跟了上去。
这时候再装填弹药已经来不及了，就靠他们身上的单薄腰刀，跟这百来号贼匪对敌，还真是没了指望。
“你们掩护！你们装药！”
李肆这几声吼把自己的血也吼沸了，眼下这状况，那真个是不拼就死。两手直挥，嘴里不停，贾狗子吴石头带着小子们，举着长矛站在了兵丁们，哗啦啦一阵响，长矛端平。
“快快！快装！妈的还让半大小子掩护你们！”
萧胜顿时看出了这小小长矛阵的意义，催促着手下装药。
这一阵忙乱不过是片刻之间，贼匪正涌出大门，领头的大汉带着几个悍贼，已经冲到了十来步外，小子们的九枝长矛刚刚端平，就跟那大汉接上了火。
当当一阵脆响，那大汉刀片一抡，就将几根长矛格开，小子们从未实战过，不知这长矛的用法，就呆呆朝前端着，顿时让那大汉抢了进来。
“死去吧！”
吴石头反应快，收臂蓄力，再猛然朝前一刺，大号三棱刺的刃尖直奔那大汉的腰眼而去。
啪……
大汉反应更快，居然一手拉住了刃尖，嘴脸歪着哈哈大笑：“这是要来挠咱家爷爷的痒么！”
一边说着，大汉一边振臂后扯，吴石头顿时被拉得出了队列，整个人踉跄着扑前，就见那大汉刀片扬起，朝着吴石头的脑袋直劈而下。
“石头！”
贾狗子尖叫出声，其他几个小子也只觉得血液都快蒸腾了，长矛纷纷伸展，逼得大汉不得不回刀格挡。
扑哧……
堪堪劈开几根长矛，那大汉身形僵住，一柄长矛已然戳入他的小腹，血水正哗哗喷出。这大汉眼珠子几乎快撑破了眼眶，顺着长矛的矛身看过去，看到的是一张稚嫩的面孔，那是贾狗子，他也正喘着粗气，只觉眼瞳都快炸裂。
顺手回扯，三棱刺轻巧地拔离大汉的身体，血水哧哧飞喷，霎时染了贾狗子一身。
“小兔……兔崽子……”
大汉还在朝前迈步，怎么也不相信自己是被这嫩头小子给伤到了。
扑哧扑哧……
再几柄长矛戳在了大汉身上，贾狗子的长矛更是直接捅穿他的胸膛，大汉咽喉格格作响，满眼的难以置信，接着颓然跪下，扑倒在地。
小子们大口喘着粗气，相互对视，也是难以置信，这么强悍的贼人，居然被他们这帮小子给杀了？
“好样的！集中精神！”
萧胜的话音响起，贾狗子矜持地点点头，扶起吴石头，九根长矛再度端平，指向后面跟着上来的贼人，而那几个贼人已经放慢了脚步，这已经染了血的几根长矛，已然变成了一片浅浅的钢铁丛林。
“这些小子，再训上一年半载，绝对能成千里挑一的悍卒！”
猩红血水溅起，萧胜也彻底冷静下来，对李肆手下这帮小子的表现叹服不已，再回头看自己的兵，一个个手爪如筛糠一般，才只勉强将药粉装完，直恨不得把脑袋插进裤裆里。
转头再看，前几个悍匪被小小长矛阵给惊住，可后面几十号贼匪已经冲出了大门，离他们不过二三十步，这些人一拥而上，光靠那九枝长矛可顶不住。
紧握刀柄，萧胜心想，就知道那李肆是他的命中灾星，也罢，就在这尽力拼了，也算是对得起老天爷这辈子的“关照”吧。
等等……李肆呢？
刚刚踏前一步，站进小子们的长矛阵里，这个念头才从萧胜脑子里溜过。
下意识看去，正见十来步外，李肆也侧头朝他高喊着。
“前排卧倒！”
见李肆身边那尊劈山炮的火门上，白烟哧哧冒着，萧胜两眼圆睁。
那门炮侧对着大门的位置，正好能将冲出来的贼匪罩住，萧胜就在心里叫着：这小子，真是故意的！他什么都算好了！
不敢再多想，萧胜跟着小子们抱头趴在了地上。
嘭——！
再是一声炮响，这次的炮声比前次沉闷得多，显然是填装了足足的弹丸。
空气呜呜杂乱地哀鸣着，从半空看下的话，能看到无数细小黑影，照着一个扇面激射而出，将正冲向萧胜等人的几十号贼匪尽数罩住。三十步的距离，劈山炮的霰弹畅快地啃咬着人体，炮口白烟荡开的同时，无数朵细小血花也激情绽放着，汇聚成一道猩红泼墨。
惨呼声响彻天际，正汹涌冲前的人群有如一条七寸被人砸中的蟒蛇，在那刹那间猛然滞住。
扑在地上的李肆吐了一口尘土，心想自己足足塞进去了两百来发小炮子，灌了小半段炮膛，这效果还真是对得起自己的冒险赌博。
起身站了起来，硝烟如雾，眼前的视野已经模糊一片，正努力分辨着情况，却见一个身影穿透迷雾，晃悠悠地靠了过来，却是一个冲在前面的贼匪。见这人两眼呆滞，嘴里嗬嗬有声，手中的钢刀只剩了半截，正随着手臂的哆嗦而哒哒作响。
估计这家伙正在念叨着自己的好运气吧，炮子只打断了他的刀……
可接着就撞上李肆，就不知道是什么运气了。
李肆根本不及细想，大号三棱刺出鞘，人也急冲而上，振臂斜下猛然一劈，像是之前割草时镰刀挥在了灌木一般，粗涩的阻滞感在手掌间流动而过，接着是腥热的液体洒了自己一头一脸。
犯规了，教贾狗子和吴石头他们怎么用这短剑的时候，就专门说过，只准刺不准劈砍……
李肆还在心里这么嘀咕着，接着就看到那贼匪捂着像是上下已然分裂的脸，摔在地上如鱼虾一般翻跳不停。
喉头干了，呼吸燥热不止，李肆压着自己的眼神，不再去看那贼匪，朝着萧胜那边靠了过去。
硝烟正在散开，隐约见到那些冲出大门的贼匪正像无头苍蝇一样转着撞着，却不敢再向前冲哪怕半步，地上也躺了一片贼匪，猩红色斑如刀，刺得人两眼发痛。
“前排——跪！”
萧胜的鸟枪手终于装完了弹药，在他的呼喊下，列成了前后两排，举枪瞄准。
“放！”
萧胜腰刀挥下，嘭嘭爆豆般的枪声轰然爆开。
硝烟的轻雾像是薄纱，再被这一阵枪弹给搅碎，又跟随后弥散过来的枪烟混在了一起，在那之后，凄厉的惨呼声似乎也失了真，就跟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似的。

第四十九章 祸福相依
呼……呼……
李肆和萧胜同时出了口长气，都意识到这大局多半是定了。就算贼人有百人之多，可在这么近的距离上，一炮再加一轮排枪，怎么也得躺倒一半。剩下那一半还有敢战之心，那就不是贼匪而是天兵了。
哒哒轻响声响起，萧胜诧异地看去，李肆握着那染血短剑的手正打着哆嗦，他嘿嘿一笑，这小子，终究还是个雏。
“别装了，头一遭用刀子杀人，都是这德行……”
萧胜看住正把面孔凝得跟铁板似的李肆，语气纠结，连自己也不知道是嘲讽还是钦佩。
“想吐就吐吧，又坏不了你英明神武的形象，四……哥儿。”
李肆辛苦地扭动嘴唇。
“我不想吐……就是放松不了，怎么办？”
他的肌肉已经痉挛了，那是极度紧张的表现，在他一边，贾狗子和吴石头等小子也差不多这德行，这时候要去扯他们的长矛，那多半会连人带矛一块扯走。
“第一次总是这样，习惯就好。”
萧胜安慰道。
“哦，习惯就好……”
李肆踏步上前，还招呼起了小子们。
“走！接着杀！”
萧胜呆住，他可不是这意思……
“继续装弹！”
李肆转头交代了这么一句，就带着小子们朝前走去。
硝烟散开，几十号贼匪躺了一地，李肆暗自冷笑，低声对贾狗子等人吩咐道：“不管死活，见人就戳，千万别靠近！”
小子们辛苦地吞着唾沫，却毫不犹豫地点头。九柄长矛聚在一起，一个个戳了过去。
一声声惨呼接连响起，也不知道这些贼匪生命力旺盛，还是这个时代的枪炮威力本就不大，居然没一个真是被打死的，多被击中手腿躯干，都还在喘气。可那长矛却毫不留情，隔着七八尺远，将一个个活人捅成了死人，凄嚎之声震得后面的萧胜都在心底里打哆嗦。
捅死了十来个贼匪后，后面躺着的人醒悟过来了，这根本就是不给他们活路。受了伤的，勉力挣扎起来朝后方堡楼爬着，没受伤却躺着装死的，更是一蹦而起，急急抱头逃窜，地上一下就空了一半。
李肆拦住了要追上去的小子们，带着他们回到炮位上。
“现在……可以安心打野鸭了。”
李肆也亲手送走了两个贼匪上路，正如萧胜所说那样，整个人轻松下来，他闲闲地这么说着，萧胜看着他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头恶魔。
接着萧胜看向前方，两眼也血红了，多好的靶子……
二三十号贼匪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后面十来个像是还想冲上来，而前面退下去的伤员正跟他们吵着，隐约还能听到什么“劳二是内奸”，“牛十一嫌疑更大”，“是谁出卖咱们的，杨太爷还是钟员外？”等等话语。
果然是帮仓促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就在这生死关头，还在喋喋不休地争吵。
劈山炮不过是小炮，不怕炮炸了膛的话，射速比鸟枪还快。粗粗用木棍带着油布清理了炮膛，炮药填好，又是一枚裹了油布的封门子塞进了炮膛。
“还是我来！”
萧胜上瘾了，挥开李肆等人，自个又调整起炮口高度来。
前方那群贼匪，还不觉死到临头，犹自推攘叫闹不已。他们没见着官兵上来，下意识地没了紧迫感，跟同伙一吵，更是没想着后面还有官兵。也不知道是谁朝后瞅了一眼，这才尖叫起来，“炮——！”
轰……
来不及了，又是一声炮响，一发拳头大的封门子激射而出，将青白硝烟甩在尾后，像是在水面打起水漂的石头，一朵、两朵、三朵……四五朵，然后是一大朵，猩红血团几乎同时喷洒而起，最后那一大朵，是接近力竭的炮子，带着一个贼匪的身体狠狠撞在了堡楼的土墙上，就见那人的胸膛整个塌陷下去，炮子嵌在他的胸口，砸得那人身后的堡楼都散开大片蛛网似的裂纹。
“劳两头！？”
贼匪里有人惊呼出声。
“抱头蹲地，投降不杀！”
没必要再用枪炮了，所有贼匪都瘫软在地上，不少人裤裆已经湿漉漉一片。萧胜带着兵丁们冲了上去，身后李肆还举起了用铁皮做的喇叭这么喊着。
“降了！降了！”
贼匪们扯着嗓子喊着，生怕喊慢了。
跑在前面的萧胜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这时候他才想起那铁皮喇叭的用处。
那个李肆……连这都想到了……
“几伙山贼凑在一起的，召集人就是劳二，想在这堡楼竖起旗号，自组一都，在史书上立下字号……”
三四十号贼匪被绑成了葫芦串，由兵丁监视着上船，萧胜正跟李肆“汇报”着。
“死了二十九个，脑袋全砍了下来，这里有三十三个，还有二十多个逃了，劳二……被我一炮轰死！”
萧胜脸上放光，最后那一炮可真是神射，足足轰死了六个人！
“劳二死了啊……”
李肆皱眉，这可不符合他的预期。
“你又在想什么？”
萧胜又有了脖子发凉的感觉。
“没什么……”
李肆转头看看四周，隐约能见远处的芦苇荡在摇曳晃动，那该是没逃远的贼匪，还潜在附近观望。
“追不上他们，也没必要追了。那些家伙已经破了胆，不过是想确认咱们真走了，好去收拾同伙的东西。”
萧胜很有经验，对那些逃匿的贼匪也不怎么在意。
李肆忽然哈哈大笑出声：“敢坏钟老爷的事，这就是下场！”
扯足了嗓子的呼喊，霎时传遍了整个河湾。
“你……”
萧胜两眼圆瞪，只觉脖子那股凉气骤然下沉，坠得腰眼都有些撑不住。
“你这是要干什么？”
对李肆“戒心十足”，这一喊，他顿时明白了用意，只是一时还来不及推想接下来的变化。
“老萧，别想那么多，先把这桩大功收下吧。”
李肆这话让萧胜脸色和缓下来，甚至还有一股喜色要翻出来，却被他矜持地压住了。
这确实是桩大功！
县里几伙山匪，居然被自己一个小小汛守给几乎一网打尽，萧胜似乎已经看到了李朱绶那张大白脸上荡开和蔼的春风，而白道隆更是满意地抱着胳膊直点头。自己那额外外委的堪合，怎么着也能变变了。
只是……李肆最后那一嗓子，怎么想怎么都觉着不太对劲，像是还有什么大祸事等着呢？
见萧胜脸上阴晴不定，李肆哈哈一笑。
“担心什么，一切都在我的算计中。”
萧胜脸肉有些抽筋。
“包括这次！？”
李肆不好意思地抹汗，这次不豁出命来拼，还真是危险。
“本是小功，现在成了大功，真是意外。”
李肆嘿嘿假笑着，萧胜怒目而视，瞪了一会，也跟着笑了起来。
拍拍身边的贾狗子等人，李肆心想，对萧胜来说，这是大功，而对他来说，这可是大收获，从现在起，自己手下这九个小子，已经锻打成型了。连带自己，也算是有了成长。
贾狗子和吴石头等人只默默看着李肆，眼瞳里凝着坚决，一分同龄人远远不及的成熟已然沉淀下来。
萧胜志得意满地驾着赶缯船，在凤田村矿场放下李肆等人和那两门经过了实战检验的炮，押着三十多个贼匪俘虏回了他的窝。而关田等村人们迎上来时，都被李肆他们一身的猩红给镇住。
“这东西，再打造两百支！”
李肆振臂一挥，同样染着血的三棱刺噗地一声插在了地上。
“祸事将起，我们必须靠自己保护自己！”
一身还没褪尽的杀气，裹在李肆沉凝的嗓音里，将关田等人震得心神摇曳。而贾狗子吴石头等九个小子挎着短剑，握着木棍，目光如铁，有如亲卫一般簇拥着李肆，更让村人们隐约生出错觉。站在他们眼前的李肆，不是个读书人，而是个叱咤风云的大将军。
纵然还有什么反对之语，那一刻他们再也说不出口。
李肆准备着迎接祸事，可对李朱绶和白道隆来说，却是喜事临门。
对李朱绶来说，英德本是冲难之县，缉盗剿匪是县里的要务。眼下金山汛一个小小讯守，居然就剿了几伙山匪，地方贼匪为之丧胆，一县顿时安靖不少。
这只是面上的好处，更可心的是，那汛守还很懂事，刻意倒填了行文，让整件事变成了他李朱绶李知县的功劳。他李知县获悉有匪情，心系绅民安危，星夜移文总兵衙门借兵，还亲自对该汛守面授机宜，由此立下奇功一件。
白道隆也在这事上挣得了一份功劳，闻知地方匪情，不辞辛劳，亲赴汛口，指挥调度各汛严防死守，堵贼于困境。兼之平素巡察得力，麾下将兵反应神速，区区二十名官兵就击溃百名贼匪，缚三十杀三十，此乃一等强兵，他这上司自然功不可没。
知县和总兵各由自己的幕友写出一份花团锦簇的呈报，向各自的上峰交了上去，美滋滋地等着议叙。虽然算不上惊天的功绩，可眼瞅着都是两人的多事之秋，有这么一桩功劳垫桌腿，心中也稳了不少。
可另一些人，心中正狂澜阵阵。
“钟上位！你够种！”
杨春在自家宅院的客厅里转着圈，地上也是一摊茶水和茶杯的碎片。

第五十章 一语起风雷
杨春咆哮之间，家丁奔了进来，满脸的惶恐：“二爷不愿意动，说……说还没人敢把咱们杨家怎么着……”
杨春跺脚：“屁股烂了，脑子也烂了！？算了，我也护不住他了！”
这个昔日的典史，如今的钞关书吏，此刻满眼血丝，像是头瞅谁啃谁的疯狗。
“钟上位那家伙脑子里只有矿场上造的炮！谁碍着那事，他就要把谁整到死！不然他就要被白道隆整死！我今番是看人看走了眼，才遭来这祸事！那胖子做事可真够雷厉的！话都不跟我递一声，就直接下了杀手！”
他鼻孔喷火，猛然冲到一个正跪在角落里，似乎想缩进地板的人，正是那个山羊胡汉子。嘭的一脚，正踹在那汉子的脸上，那家伙滚地转着葫芦，血水带着断裂的门牙也跳了起来。
“给你们找落脚地，不是让你们扯旗立号的！劳二就算死了，我也要把他的臭肉挖出来，挫骨扬灰！”
那汉子咕噜噜又转了回来，抱住了杨春的腿，满脸血糊糊的，脸上却是另一番惶恐：“太爷您别动怒，咱们道上的兄弟还得靠您话事呢，先躲过眼前这祸事吧！”
杨春抖开他，狂怒散了几分：“好……好……牛十一，算你忠义！还知道跑回来跟我知会，我杨春如有再起之时，定不会忘了你！”
客厅外，几个家丁大包小包背了一身，朝着杨春打千请示，杨春断然挥手：“走！”
像是管家模样的老头奔了出来，脸上满是凄惶：“大爷，内宅的夫人们……”
杨春朝后院瞅了一眼，隐约能听到低低抽泣声，决绝地咬牙道：“有家回家，自求多福！”
杨春刚刚离开，大群兵丁就涌进镇子，将杨春杨夏的宅院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之人骑着黄骠马，气高趾扬，赫然是韶州镇标中营游击周宁。在他一侧，一人正从轿子里出来，周围一群家丁赶忙将他簇拥在中心，这脸色铁青的胖子正是钟上位。
“杨春不在！？搜！”
听了一个千总的禀告，周宁大手挥下，侧脸看去，那钟上位脸色已然由青转紫。
杨春跑了！？这该杀千刀的混蛋！
钟上位直恨不得找出上下三千年的骂人词汇来。自杨春出主意找麻风女过癞，他心里就一直不怎么踏实，万一搞得凤田村那些村人早早染病，坏了铸炮的事怎么办。之所以将凤田村报给了白道隆，也是想让这责任分摊出去。
可没想到，就在凤田村附近，居然聚起了一大帮匪贼！为首的还是帮杨春办这事的劳二！当初杨春为了使唤这个劳二，还从自己这里要走了一千两银子。却不曾想，杨春居然是要让这劳二去袭击矿场！
不是金山汛的汛守得力，将这劳二解决掉，凤田村那四门炮就要落空！眼下离交炮之日只有一月，米炉头那边怎么也多造不出四门炮，自己这身家，可就真要毁了。
“幸好……”
想到这，钟上位直想抱着那个叫萧胜的把总亲上一口，原本还因杀了妻弟赖一品而对他怀着的那点怨恨，早就散到了九霄云外。
“家里人一个不留，全带回去！”
思绪转回到杨春身上，钟上位脸色阴厉地喊着，心中也在狠叫，别以为我钟上位只是个土财主，就拿你杨春没办法！把你全家抓了，看你还能朝那里躲！谁让你胆子大到这种地步！？得罪我钟上位没关系，可坏了白总兵的大事，就算你背后再有谁撑腰，白总兵发狠，还有李知县配合，两位文武大头联手，在这英德一县，还有谁整治不得！
周宁看了看越俎代庖的钟上位，黑着脸嗯了一声，示意手下照办，心中也在想，这杨春也真是把钟上位得罪死了，怪不得这胖子要跳脚。说起来，之前总戎知道了这事的缘由，也当场跳了脚，一反常态地急急去了县衙拜会李朱绶，才有他带着几哨兵丁“突袭”杨家的行动。
周宁还记得，总戎做出了这个决定后，自己多嘴了一句。这杨春被撸了县里的典史，马上就攀上太平钞关英德分关的委员，在这浛洸关口当了书吏，如今贸然抓人，会不会得罪了他背后的人。
“太平关的监督是皇上的狗，我白道隆也是皇上的狗！他小小一个书吏，连狗身上的跳蚤都算不上！我拍死只臭虫，还要看对面那条狗的脸色么！？”
白道隆发了脾气，周宁连滚带爬地奔了出来，带队飞兵而至。
“总戎是狗，我是总戎身上的跳蚤，对面那狗要算账，多半也是找我这只臭虫……”
周宁脸色苦了下来，可接着又如花儿一般绽开了，就见一串女人被兵丁从杨春的宅院里带了出来，一个个姿容妖娆，脸上还梨花带雨，让这精壮汉子两眼顿时放了光。
“带到我的船上去！”
他低声对手下吩咐了一句。
“就你那一句，喊得英德一县风云突起！”
凤田村的矿场里，萧胜满脸忧色地说着，李肆品着萧胜带来的消息，还在沉思中。
形势变得的确太快了……
李朱绶终于醒悟到之前处理杨夏太手软了，在拿到杨春勾结贼匪的口供之后，立马发出了拘票，搂草打兔子，要把两兄弟一并抓回来。不想白道隆补全军械的大事差点被破坏，也是咬牙切齿，誓要狠狠整治杨春。两人心思凑在了一起，就这小小的英德，那是想弄死谁，谁连声叫唤的机会都不会有。
明白事情厉害的杨春逃了，还仗着有谁撑腰的杨夏被抓了，当天晚上就在班房里“庾毙”，这自然是李朱绶要彻底清除之前“皇粮案”的痕迹，干脆将杨夏斩草除根。
杨家遭的罪远不止此，杨家一脉也戴上了勾结贼匪的嫌疑，被抓了好几家。为了脱罪，杨家散尽了家财，才勉强保住了家门。
“真是……惨啊。”
这还不算，当李肆听到杨春的几个老婆被白道隆手下的游击周宁弄到船上直接开整，搞得其中一个还投了江，心中也是寒意上涌。
“杨春当典史多年，别说英德一县，整个南连韶道的匪人都和他有几分交情，他此番逃走，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祸事。”
萧胜皱眉，虽然他已经被白道隆许了经制把总，眼见能爬回十来年前的位置，可这喜事被此事荡起的波澜一搅，心下再难畅快起来。
“你那张嘴，简直就是搅屎棍……”
听到萧胜如此评价，李肆呵呵一笑。
“劳二是杨春招来的，那些贼匪是劳二招来的，他杨春落到今日，不过是自找的，跟我有什么相干？”
他摘清着自己。
“我那一句，其实是画蛇添足，谁妨碍到白总戎的大事，谁自然就要倒霉。”
嘴上这么说，心中却在想，杨春逃得好！
整件事情，其实是场误会，问题的关键在于劳二坏了事。杨春不过是让他监视麻风女们过癞，他却趁着有合适的落脚地，扯旗招呼起人马来。被李肆带着萧胜一股脑儿剿了，袭击矿场的嫌疑再难洗脱。
李肆当初喊那一嗓子，就是想着别让杨春和钟上位能凑在一起，他们要把这误会撇清了，自己就再没浑水摸鱼的机会。
而眼下么，水还不够浑，还得看杨春是不是足够卖力，自己弟弟被搞死可以不上心，可自己女人被这么折腾，怎么着也该吱声吧。
李肆转着眼珠子，脑子急速盘算开，这事他纯属借势而为，虽然指着后面的好处，可风险也不是没有，最伤神的，还是村人们对拿起武器训练自卫这事的抵触。
回到矿场后，李肆就让关田等人打造同样的大号三棱刺，同时削磨木棍，目标是矿上和村里的男人人手一柄长矛。因为时间来不及，加之熟铁不够，就干脆作了铁范，直接用生铁灌铸，当作锄头一般的造，反正又没指着真正当战场上用的兵器。
关田何邬等人是勉强听令地配合，东西也弄出来了，可下面的村人却怎么也不愿拿起这长矛比划。
“太平年月，有贼人也是官府对付，咱们老百姓操什么心。”
“能有多少贼人啊？瞧着贾狗子吴石头这些小子对付就足够了吧，四哥儿你就不怕动静整大了，官府当咱们村子造反呢？”
托词无数，归结起来就是这两类。而中心思想就一个，眼下是……太平年月……
没错，太平年月。俗话说“宁当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可这话说开了去，既然已经是犬了，乱世一来，你还有做人的机会？眼下虽然不是乱世，一旦贼人临头，又有什么差别？
李肆忍了，但却绝不想就这么认了。村人不愿全体动员，他就让贾狗子吴石头这九个小子，每人找三四个相熟的伙伴一起演练。也不练什么复杂的东西，就是结阵拒敌，熟悉该怎么捅人而已。
他料得没错的话，杨春可绝不会放弃，到那时只靠萧胜的力量，可不一定能镇住。
“你真怕祸事的话，就好好守住我这里。”
李肆这么对萧胜说，萧胜愣愣地看住李肆，好半晌才吐出一个字。
“草！”

第五十一章 太平犬的纯善
“李肆！我要草你十八代祖宗！”
几天后，萧胜铁青着脸，握着腰间的刀柄，对李肆狠声骂道。
“等等，我算算……”
李肆捏起了手指，十八代，每代二十年，那就是三百六十年……从2012倒推……
“啊，说不定还真有这可能。”
李肆嘿嘿笑着，萧胜哆嗦着手，终究还是没把刀拔出来，虽然他很想把对面这张端正清秀的少年面孔给一劈为二。
“笑个屁！你们凤田村，大祸临头了！”
萧胜牙关都几乎咬碎。
李肆很想仰天大笑，快活！杨春，干得不错！
因为心里畅快，他对萧胜的骂声一点也不上心。
钟上位，完蛋了……
短短几天的时间，杨春就有了一连串的反击。这家伙在道上确实颇有根基，先是唆使山匪直接冲钟府砍人，被钟上位的家丁击退后，又找来凤阳帮的女子，借着什么由头，把钟上位的正妻赖氏勾出府绑走。等钟上位带着家丁和官府捕快追上的时候，发现赖氏光着身子，上下一塌糊涂，已然没了气息。就为这事，那个弄死了杨春女人的游击周宁心中有鬼，这几天全都缩在了军营里，不敢外出半步。
这仅仅只是开始，隔天钟府又被放了一把火，烧了小半宅院，死了十几号人，钟上位的一个儿子也被烧死。
妻儿遭此惨祸，以钟老爷的心性，都还能挺得住，可接着杨春终于施出了致命的重手。几伙山匪呼啸而至，袭击了他的矿场，重点是铁匠铺，里面存着八门劈山炮的泥范，泥范被毁了不说，炮工也被杀了好几个，那个造炮的米炉头也差点被砍死。
听到这消息，钟上位终于没能扛住，当下就吐血昏倒。
“你让我在这多放了十多个人，就是防着杨春？这你也算好了？”
萧胜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这没什么奇怪的，稍稍动点脑子，就该明白杨春会干什么。”
李肆摇着头，为萧胜居然没想到这点而遗憾。他心里也在庆幸，这杨春还真是疯狂了，没萧胜在这里多放的人手，没贾狗子和吴石头等小子们成天手持长矛，四处戒备，矿场也绝对会遭了贼匪的洗劫。
“也不是没想到，只是没人想到他居然会这么猖狂。”
萧胜失了气势，强自辩解着。其实还真不怪他笨，整件事情里，李肆掌握的信息最多，对杨春这个人，李肆也了解得很透彻。仅仅只是报复丢了官位这样的仇怨，就能狠毒到找麻风女来过癞，坑害一村人。这样的人，对真正的灭家之敌，那自然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
所以李肆就在等着杨春出手解决钟上位，而杨春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终于击中了钟上位的要害。
“你就这么恨钟上位？赖一品死了还不够？”
萧胜略微理出了点头绪，摸到了李肆的心理，看着李肆的目光也像是在看杨春。
“麻风女到凤田村过癞这事，你不会也笨到以为背后只有杨春吧？”
李肆鄙夷地看着萧胜，后者完全缩起了脖子，还真是没想到……
“劳二的手下交代说，杨春给了他们一大笔银子，让他们找麻风女，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怕坏了钟上位造炮的事吗？如果两人没有勾结，何必这么又费马达又……大费周折，他杨春直接派人过来杀人放火不就好了？麻风从染上到发病可有一段时间，当初他们二人抱的就是两全其美的心思。”
李肆冷笑道：“可他们没想到，坏了他们家业的，就是这两全其美的心思。”
萧胜终于想了个通透，这才悠悠叹气：“坏了他们的，是你这小子能看透一切的玲珑肚肠。”
李肆耸肩：“我？我可看不透一切，至少我不明白，钟上位倒霉了，跟你有啥关系，能让你这么气急败坏地想草我祖宗？”
萧胜满脸无奈，拱手弯腰地赔礼：“小祖宗，是我急坏了，向你赔个不是。钟上位的炮铸不下去，白总戎气急攻心，差点拔刀砍了钟上位不说，又怪起我来，说我之前不多事剿了盗匪，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李肆嘿嘿笑了：“还真是好上司呢，功劳揽在手，祸事不沾身。”
萧胜憋屈地摇头：“总戎压着钟上位继续造炮，可钟上位这时候怎么还造得出来？白总戎已经做好了放血的准备，只求五月初的简阅，不会被施军门整治得太难受。总戎要放血，咱们下面这些人，就得吐血。”
李肆嗯了一声：“所以你的把总也是没指望了，就迂怒到了我身上？”
萧胜捏拳头：“我可是真被你坑害的！”
正说到这，嘘嘘的尖利哨音响起，李肆的脸色沉凝下来。
“四哥儿，大帮人朝这里来了！”
片刻后，吴石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着。
李肆看向萧胜：“你说的大祸来了，介意再被我坑害一次吗？”
萧胜脸色呆滞：“我有选择吗？”
足有上千人的浩浩人群，正行到离凤田村一两里外的地方，这些人衣衫破烂，手中肩上除了锄头棍棒钉耙，再无长物，一个个面如死灰，脚步蹒跚，乍眼看去，真有些像李肆那个时代电影游戏里的炮灰丧尸。
在这群人身后，还有几十人吊在身后，鬼鬼祟祟地借着树林灌木遮掩身影。
“杨太爷，这事闹起来，别说英德县，就连府道都会惊动，咱们的日子可不好过了……”
一个壮硕汉子嘀咕着。
“我没有选择！那个李肆，必须给我死！等下抓到他，我要把铁水直接灌进他肚子里！”
杨春一身农人打扮，脑袋上还罩了顶斗笠，可嗓音里郁积的阴厉却穿透了斗笠，弥散到了整群人的身上。
“我是想明白了，整件事的关键，就在那个叫李肆的小子身上！”
杨春的怨毒目光也穿透了斗笠，越过滚滚人群，投在了远处依稀可见的小村里。
“当初这小子借着纳户执照的纰漏，整死赖一品，害得我弟弟被毒打，我也丢了官，我就不该轻视他！那时狠下手，找人暗地作了这小子，就没后来这番祸事……”
说到后面，杨春的嗓音直打哆嗦，像在绷着肠子一般，看来他已经清楚了事情的由来。
“太爷，事已至此，咱们就朝前看吧，这帮棚民【1】真能顶事？”
身边那汉子赶紧转移着话题，道上鼎鼎大名的杨太爷也能被人阴到这步田地，不由得让他对今天的行动也生起一分怀疑。
“这都是西北山场那些穷饿得快疯了的人，跟他们一说这村子有粮食有银子，还是挖黑矿的，抢了也不敢开口，他们还能有什么顾忌？”
杨春的牙咬得咯咯作响。
“那些村人，有吃有穿，还有什么血气？矿场那边倒是有十来个汛兵，可那些号褂子，见着这个阵仗，跑都跑不及！等会乱起来，咱们就摸上去，见人杀人，这个村子，鸡犬都不放过！”
那汉子连带其他人都嘿嘿笑了，脸上红光绽放。
“这辈子总算赶上这么舒坦的事了，还是跟着杨太爷快活！”
另几个汉子淫笑连连，也在喊着别杀女人，快活透了再说。
李肆跟着萧胜来到村下的坡口时，看清了前方的情形，也都吃了一惊。
“棚民！？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
真是乞食的棚民，就不该对刘村那样的富裕之地置之不理，反而跑到他们这个穷村子来。
“还有什么好想的，背后自然是那个杨春在搞鬼。”
萧胜这次脑子转得快，和李肆想到了一起。
“这……这该怎么办？”
关田等人已经在这里张望了好一阵，正一脸的焦灼，见两人到来，终于是松了一口大气。
“一群棚民，有什么好怕的？等会枪声一响就全……”
萧胜正说话间，却见那些棚民已经加快了脚步，已经奔到了半里之外。
“不好！这是群疯民！”
定睛瞅了两眼，萧胜顿时出了一额头的汗。
李肆也看到了，这群人行动机械，全无声息，估计已是饿疯了。别说枪声，真枪实炮都赶不动，就靠萧胜那十多人，还有自己手上贾狗子吴石头这三四十个小子，怎么也不能挡住这千人之众。
“关叔田叔！当日我说的祸事就在眼前，让大家都拿起长矛！”
李肆吼了起来，关田等人对视着，却一时没有动作。
“四哥儿……别说咱们这辈子都没打杀过，对面也都是穷苦人家，有啥事，应该还能说得通吧。”
“就等着四哥儿和萧总爷出来说话，大白天的，他们该没直接开抢的胆子……”
关凤生这架势，似乎还想朝前走过去搭个话，田大由也只在自我安慰着。这时候村人基本都出来了，男女老少都有，李肆甚至看到了关云娘缩在关田氏身后，就瞅着前方的人群，掩嘴低呼着，跟其他村人一样，像是看戏一般。
眼见人群离坡口只有二三百步，而村人却还是一副懵懂茫然的神色，李肆一口血闷在胸口，差点憋出了内伤。喂！那些人扛着家伙，聚众而来，你们不会真以为是来散步的吧？
这些猪脑子的村人，太平犬当上瘾了！？这时的善良，跟圈里的猪哼哼有什么区别！？这一刻，李肆还真想跟老天爷吼一声，你赢了！这就是个只出顺民的时代！怎么他就没运气撞上那些为了宗族、为了田地，甚至为了一条小溪的归属，就跟邻人血肉相拼的土客之家呢？
喘着粗气，视线模糊之时，一溜娇小身影忽然在眼角飘飞而过，牵起了他视线的焦距。那是关二姐，她正跟着贾狗子和吴石头等人抱着长矛跑过来，小脸涨红着，怀里那几根长矛左右晃个不定，似乎随时能把她那小身板给荡上天去。
这个时代，这个世界，终究还是有希望的，至少自己种下的希望，不能就这么放弃掉……
李肆平复下来，转身面对村人，高声喊道：“你们还在等什么！？等着他们用锄头镰刀跟你们说话！？”
他扶住了奔到身边的关二姐，接过长矛，朝关田二人递了过去，目光像是燃着两团火：“要说话，先得让人停下来听！”
【1：清代南方那些失地的流民，四处迁徙，靠山吃山，搭草棚为屋舍，被称呼为棚民。其中不乏有尚能度日的人，靠租山场多挣钱财，可大多数都是衣食无着的赤贫之人。】

第五十二章 手里有枪，心里不慌
“你们是被吓傻了么！？等被锄头砸扁了脑袋才醒得过来？还不听四哥儿的话！？”
一个声音响起，李肆看过去，是他家的“佃户”林大树……他正举起一柄长矛，朝村人喊了起来，接着朝李肆稳稳点头。
林大树一动，带着村里一些专干农活的村人也动了，李肆手里一松，回头一看，关田二人正从他手里接了长矛。
“是真被吓住了……”
关田二人脸上赤红，笨拙地开口遮掩。
领头的行动了，村人们终于不再当待宰的看客，长矛一根根竖起，转眼间，三百柄长矛就撑出了一片铁木丛林。贾狗子和吴石头成了李肆的传令兵，带着一波波村人列队。
这时候李肆就觉出了工人阶级的力量，以林大树为首的农夫们乱糟糟挤在一起，贾狗子带着他们鼓捣了好一阵，甚至每个人都指定了位置，可出来的依旧是一坨屎一般的队形。而关田等人带着矿场上那二百来号汉子，只是被吴石头等小子稍稍一指，就排出了大致整齐的三排队形。
这就是工农阶级的差别，矿丁们早就习惯了集体协作，平常挖矿背砂都像老鼠串一般，必须得搭手干。时刻面临矿洞垮塌的威胁，进了硐，自己那脊梁都不全属于自己，必要的时候还得为同伴遮挡，而自己也是同伴遮挡的目标。炉工也没差多少，炼铁烧窑不是一个人的活，必须得盯着上手的人干什么，自己接着要干什么心里也有数。这些人早就习惯了身为螺丝钉的生活，牵起了一个，剩下的也都被串了起来。
嘭嘭一阵爆响，将李肆的感慨打散。棚民已经行到了百步开外，萧胜手下的汛兵正朝天鸣枪警告。
没用，只是排头的棚民呆了一下，可很快又被身后的人推着继续前行。
“该把炮提过来的，看这样子，不杀个血葫芦是不行了！”
萧胜带着汛兵退了回来，脸上闪着嗜血的兴奋。
“真杀起来，还不得乐坏了某人？”
李肆摇头，他要的是浑水摸鱼，可不是自己被当成鱼摸。
“你是说……”
跟李肆泡久了，萧胜的脑子也开始习惯朝前转，不等李肆点头，他明白了。
“那这里就交给你了，我绕过去看着！”
这也合李肆的想法，有萧胜这些官兵在场，形势太容易恶化，让他们抽身去找找这群“火牛”身后还吊着谁，也能省下他不少心思。
“举矛——放！”
随着李肆的呼喊，哗啦啦一阵杂响，粗粗列出近百米宽横阵的村人，将一枝枝长矛端平在手，排出了一条铁木荆棘。只是这条铁木荆棘像是置身飓风之中，不仅飘曳晃悠不定，哆哆的细响也聚得像是细雨一般。
不必细看，李肆就知道是村人们紧张得发抖，还好，他和贾狗子吴石头等人已经过了这个阶段。而且跟之前在寨堡的战斗不同，现在还不是必死的拼杀场面，村人也没那本事，心中不多的胆气，也都全耗在了端平长矛，双腿站定这事上。不是李肆和关田林等村里的主事人带头在前，这些憨实汉子早就作了鸟兽散。
棚民们一个个执起了锄头木耙，在两眼饿得发飘的他们看来，这道铁木荆棘不过是前行之路上的一道障碍，他们对那黑沉沉的尖锐矛头视而不见，依旧直愣愣逼了上来。顿时引得村人一片骚动，原本还算是平直的横阵顿时扭曲变形，不少人手腿哆嗦着，就要丢下长矛扭头而退。
“你们要退到哪里去？看看你们的身后！”
李肆冷声喝着，众人扭头看去，一个个都呆住了。
家中的老人、婆姨，小孩，相互搀扶着，都聚在了村外的坡口外，就在他们身后。再看看前方那快要碰到自己矛尖的棚民，一个个两眼发红，有如沉默的野兽，村人们心中顿时冰火相煎。他们这一退，亲人和家园该怎么办？
“向前！向前走！”
田大由忽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他察觉到了，必须得要有动作，不然这无形的压力，终会将村人压垮。
至于对面是不是穷苦人，会不会死，到了这时候，已经没功夫去想。
“向前，喊住他们！”
关凤生也高声叫着，他最不愿见流血，能靠着长矛把棚民们逼停自然是最好。
沙沙沙……脚步声响起，村人们端着长矛，一步步朝前逼去。
“好样的！要打起来了！”
后方远处，杨春身边的汉子捏着拳头，兴奋地低呼着。
两方人马汇在了一起，仅仅只是片刻时间，棚民如潮，前后推挤着，还朝前多拍了一步，可接着就碎在了礁石上，潮水倒卷，冲势戛然而止。
十来个棚民捂着身上的伤口，呻吟着在地上翻滚不定，那是贾狗子和吴石头带着他们这几天仓促急训出来的“手下”，将冲在最前面的棚民戳倒在地，按照李肆的交代，他们都没照着要害去，这些人全都伤在了腿上。
棚民是饿疯了，可同伴的惨呼，外加这一层铁木荆棘的推进，终于让这些原本也该是“顺民”的人清醒了，一个个停了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一边是麻木被击碎的茫然，一边是紧张和恐惧挤压的心悸，在这一刻，双方都没有言语，只有一片沉重的呼吸，还有地上那些倒霉蛋的哀呼。
“真他妈的废物！这就被吓住了？那些村人不过是装着样子，只要一冲，绝对逃得比兔子还快！”
杨春身边那汉子跳脚吼着。
“杨太爷，你怎么说！？”
他两眼绽着血丝，盯住了杨春。
“上吧，孟大都，总得咱们出手才行。”
杨春一声叹，似乎并不想事情变到如此地步。
“好！兄弟们！冲上去开杀！把那帮棚民带起来！”
那个孟大都左右呼喝着，却猛然又被杨春拉住。
“别去了……机会已经没了……”
众人正要挥刀应和，这一声有如冰水浇头，尽数呆住。
就见前方那群棚民，呼啦啦一下全都跪了下来。
“老乡们行行好，施舍一口饭食吧！”
“活命之恩，一辈子都不敢忘！”
“大爷们可怜可怜吧，咱们全家三天都没东西下肚了！”
棚民们哀声一片，捣头如蒜。
“我就说吧，都是穷苦人，能说得通的。”
关凤生吐了口长气，嘴里这么嘀咕着，却被周围村人投来疑惑不解的目光，田大由更是皱眉，狠狠瞪了他一眼。
大伙可不是傻子！没这长矛，没贾狗子等小子捅伤了对方十多人，这些棚民能清醒过来吗？能在这里停住跪求吗？
“就这么放弃了？杨太爷！？”
孟大都暴躁地吼着，杨春无奈地摇头，语气酸涩：“那些棚民憋迷着的一股气已经没了，咱们这几十个人冲上去，小心激怒了那几百号拿着长矛的村人……”
斗笠下，一双眼眸沉得像是吞进了光线：“刚才那叫唤的小子，该就是李肆吧，真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人物，能把羊羔一般的村人挑拨得血气大发，今次，我……认栽！”
孟大都和一众贼匪难受得脸色发白，脚下都还不愿动弹，正在这时，有人叫了起来：“官兵！”
十多人正朝这边逼过来，领头正是萧胜。避开棚民大队，他立时发现了这股缀在后面，行色怪异的人，正带着手下追过来查探。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杨春的目光很快就恢复清灵，朝远处凤田村的方向投去最后一眼，嘴里的低声自语，似乎一个字就咬碎了一颗牙。
“李肆，不将你碎尸万段，我杨春誓不为人！”
萧胜回来的时候，一脸惊惶未定。
“好险，还真是杨春！得亏那家伙知机，带着贼匪逃了，要真要舍命一搏，我这百来斤还真要丢下。”
他手下就十多号鸟枪兵，可没胆子去追那三五十号贼匪，这可不是之前在那寨堡时的情形。
萧胜发慌，凤田村的村人们却是一颗心落到实处。瞧在跪倒在身前的这上千棚民，村人脸上都带着喜色，既有欣慰，也有兴奋，原本虚虚捏在手里的长矛，也开始用起劲来。
“四哥儿说得没错，要别人听自己说什么，总得让他们能听得进去！”
关凤生也想明白了，这么慨叹着。手里的长矛晃了两下，这力量，分外扎实，原本柔弱的心，也被这铁木裹得有力起来。
“好样的！”
队列中，贾狗子拍着身边的小家伙，个头只到他肩膀的小子正是王寡妇的儿子王九，他绷着脸，嘿嘿傻笑，端在手里的长矛，矛尖赫然染着猩红血迹。
左右几个十五六岁的小子却是一脸的惶恐，他们的长矛也染着血迹，这色彩和刚才矛尖入肉的感觉，让他们心中很有些翻腾。转头看去，却见自家的娘亲弟妹都在笑着，还朝自己挥手示意，心神顿时平静下来，目光也稳了许多。
“这么大一桩祸事，居然就这么平息了，老天爷有眼，菩萨保佑！”
原本一直瞅紧了自己丈夫身影的关田氏，绷得僵硬的身子一下软了，身边的关云娘赶紧扶住了她。
“不是老天爷保佑，是四……哥哥保佑。”
关云娘低低呢喃着，看着前方李肆的目光也波光粼粼，接着就阴郁下来，只见李肆从队伍里提起了也拖着一根长矛的关二姐，正啪啪抽着她的小屁股。

第五十三章 恢恢密网
“再胡闹就不要你了！”
板着脸凶神恶煞地恫吓着关二姐，小姑娘却没买账，皱鼻头撇嘴表示着不满，让李肆心中呻吟不已，自己是不是对这萝莉太放纵了，让她居然也能把这事当游戏一般？
把小姑娘赶走，接着李肆面对更头疼的问题。
看着前方跪倒一片的棚民，前面是男人，后面是老弱，甚至还有不少女人，萧胜痛苦地呻吟道：“四哥儿，你准备怎么着？”
关田等人的心脏刚刚舒展开，脑袋却也发起炸来，这千多号人来乞食，他们一个小村子怎么应付得下？
“招呼大家把余粮都凑起来吧，总不成眼睁睁看着千来号人饿死在咱们村子外。”
关凤生的软心肠又开始发作，田大由这次却没异议，只是无奈地点头。萧胜感觉有些不妥，又不好开口，毕竟这事是凤田村在帮他这个汛守分担责任。
李肆叹气，看来只能把自己手里还握着的几百两银子拿出来了，村人家里确实有余粮，可都拿了出来，手头却没余钱，岂不是要跟着这些棚民一起挨饿。
“吃了这一顿，下一顿呢？再说了，升米恩，斗米仇……”
接着李肆摇头，行善却遭来祸患的事，他可见得不少。
皱眉想了好一阵，也没想到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正要放弃，忽然见着贾狗子和吴石头那九个孤儿昂首挺胸，手里的长矛还握得紧紧的，正目光如炬地盯着棚民，防着他们再有什么异动，在人群中无比惹眼。
孤儿……有了！
李肆两眼一亮，当下就安排起来，众人听到他的打算，愣了一下，好半天后才鸡啄米一般地点起脑袋来，这办法好！
可接着脑袋又如蒲扇一般摇着。
“这是人不是鸡鸭，怎么喂养得过来？”
“四哥儿，咱们村可开不了这善堂。”
什么办法？
买人！
棚民身上一无所有，就施舍饭食，姑且不说解决不了问题，还容易留下太多祸患。
可棚民却并不是真的一无所有，他们还有儿女。
把施舍变成交易，这事双方是平等的，也就说不上什么恩惠，自然不必担心后面的恩怨纠葛，只是关田等人都忧心这人养不起。
“我出钱买，我出钱养，不要村子花钱！”
李肆大义凛然，心中却在说，你们想养也没门！
八岁到十四岁的小孩，男女不限，三两银子加百斤粮食一个。粮食由村人凑，李肆出银子补贴。至于银子，李肆手上那几百两银子还能凑合对付，后续开销从哪里找，李肆也不担心，他还有若干红利没收呢。
让棚民推出代表，跟他们谈了这事，棚民一个个都无二话。灾年卖儿女，一个两三钱都能卖，现在给出这样的价钱，还搭了粮食，这样的交易，怎么想都是自己占了便宜。
只是问题又来了，符合条件的小孩只有七八十个，卖了儿女的人家能过活了，没儿女卖的又怎么办？
“这事你们自己解决，有银子有粮食的，可以借，可以卖，我们管不了。”
李肆这么对棚民的代表说，反正他给出二百多两银子，八千斤粮食，剩下的就由棚民自己协调。在这种事上，做得越多，错得越多，还不如让棚民自己做主。
到了这一步，别说关田等人，就连萧胜，还有吓得缩在村子里闭门不出，现在被抓出来帮着记账分钱的范晋范秀才都跟不上李肆的思维。
施舍的事变成了一桩交易，还能完全抽身，把利益恩怨全都丢给棚民自己，事情还能这么办呢！？
“有钱有粮的，总不成瞅着别家不管吧？”
李肆这么问还有些犹豫的棚民代表，那个叫罗恒的中年汉子咬了咬牙，最终无奈地点头，这事丢在他身上，也就是一桩天大的责任，他得去说服卖了儿女的人家，看能用什么方式来照应没儿女卖的人家。
“李哥儿，知道你这是在行善，却没想到你这么……”
罗恒纠结地说着，却找不出词汇来形容李肆这样的行事。
“我只是认为，你们既然能抱成一团，跑那么远来抢村子，那么也能抱成一团，互相照应。”
李肆淡淡的话语，让罗恒羞愧难当。
“那是误信了贼人的谎言！李哥儿，你放心，下次再见着他们，定不让他们好过！”
正说到这，棚民骚动起来，村人也都朝一个方向看去，就见田心河上，一串赶缯船正缓缓驶近，“韶镇左营侯”、“英德县堂李”、“英德练总彭”的号旗在船杆上随风飘扬。船上人影憧憧，怕不有三五百之众。
“不是有四哥儿让你们清醒下来，你们可没得好过。”
萧胜看着来人，嘴里这么说着。
李朱绶亲自来了，带着韶州镇标左营游击侯林，还有英德县练总彭虎，官兵、练勇和捕快民壮等总数四百多人，完全是以处置这上千棚民的准备而来的。
“四周已经被镇标的营兵封住了，你们就算闹出什么事，也是插翅难飞！”
李朱绶叱喝着跪伏在脚下的棚民。
“既然凤田村替你们作了保，你们也悬崖勒马，没伤了人命，今次之事不予追究。好好回自己山场过日子，本县会派人勘察你们的境况，朝廷绝不会坐视子民受荒！要相信朝廷！”
知县老爷的训斥像是铁锤，砸得罗恒等棚民代表的脑袋在地上使劲磕碰着，溅起片片细碎泥土。
棚民袭扰乡人的事不追究，可跟杨春等贼匪勾结的事却不能放过，罗恒等棚民代表必须去蹲班房录供词，同时棚民也得层层相互作保。这些事自有跟着来的罗师爷一一料理，李朱绶就拉住了李肆，一脸的欣慰。
“本县就知道，你这李肆年少有为！名师出高徒，段老先生的眼光，也着实厉害！”
李朱绶当然高兴了，不说之前帮着萧胜剿灭寨堡贼匪，连带给了他解决杨夏的机会。就说此次，要没李肆带着村人镇住了场子，这帮棚民绝对能血洗了凤田村，到时候自己的年终考评可就要泡汤。
还不仅如此，原本这一千来号棚民要怎么安置，他在船上也是伤透了心。这事必须拨银子，可县里的银子就是他口袋里的银子，瞅着怎么也要大放血。却没想到，李肆买了这些棚民的儿女，将他们暂时安顿了下来。只要把这些棚民赶回了原地，自己再去压着山场主降降租子，让这些棚民能吊着一口气，这事近前也就平了，远的处置就是行文这些棚民的原籍州县，让他们尽快过来领人。
棚民之事了结，杨春等贼匪的事却没了结，李朱绶打道回府，游击和练总带兵去追杨春，李肆目送他们离开，心中却翻腾起一股微微惊惧。
这些官兵，来得好快！不是说满清官僚行事拖沓，诸事推诿吗？
“杨春烧了钟宅后，李知县向府道和巡抚都交了呈报，白总戎也给赵制台和施军门发了急报，都在提防他的后手。有制台的钧令和宪台的行文，白总戎和李知县在这一县里能随时调兵出动。现在杨春挑唆上千棚民在县里流徙，沿途汛塘一路都报了上来，他们来的速度还算慢了。”【1】
萧胜粗粗解释着。
“咱们绿营汛塘虽然平时疲沓，可一遇匪情和民变，地方军政都认真起来的话，那就是一张恢恢天网。就说这群棚民，他们刚出山场聚在一起，就被北面的塘兵报了上来。上面若是手脚麻利，当天就能出动大队官兵，这已经是棚民下山的第三天了……”
萧胜话语间还带着微微自得。
“当年台湾刘却作乱，攻下茅尾港后，出兵行文就已经到了镇戎手里。白大人三日后就追着刘却到了急水溪一带，等了两天援军后开战，整个变乱七日即平。”
他说得高兴，李肆听着，一颗心却在不断往下沉。
这还是第一次见识到满清朝廷对付草民的效率，李肆坦白，他真有些被震慑到了。
解决了棚民危机，连带也振奋起了村人的心气，还收了七八十号孤儿，原本李肆心中正飘飘自得，心中那两个字正在隐隐翻腾，却没想到，官兵呼啸而至，全无之前的疲沓疏怠，看来这康熙朝的所谓盛世，的确是有一分保障……
“唉——”
一边萧胜也在深深叹气。
“这也算不得什么功劳，无非是平了余波而已，之前的波澜，还伤得够深呢。”
他是在哀叹白总兵的八门炮没了着落，自己的经制把总不仅飞了，还得大吐血，才能够得住白总兵出血。
李肆沉下去的心神拉了上来，这张网也许很密，但其中的一个节点，他已经把握到了，如果……他再帮这萧胜一把的话。
此外整件事情，他也得收割最后的庄稼了，谁让杨春这么配合呢？
“老萧，如果你能解决这八门炮，能有什么好处？”
李肆问着，萧胜苦笑，这笑话真没水平。
“别说把总，千总都能许我一个！”
李肆很认真地看住了萧胜。
“如果我帮你搞到这八门炮，你怎么谢我呢？”
萧胜一愣，心中发虚。
“你……你还需要我谢什么？”
接着萧胜呼吸急促起来，脸色也泛起了红晕。
“你如果真能搞到八门炮，还让我领了这功，我就跟你姓！”
这话太糙了，李肆一脚踹上萧胜的屁股。
“滚！”
萧胜一边在地上滚着，一边高声辩解。
“我是说，我把你当亲……哥待！你说啥就是啥！”
【1：在白莲教和太平天国之前，满清镇压地方以绿营兵为核心，兵权分解得非常彻底。总督拥有辖内调兵权，但必须奏报朝廷，获得允准后才能动兵。如果事急，可以一边奏报一边调兵。而在府县之下，当地绿营有地方行文求协，或者是上峰下令的话，才可以大队出动，平时不能随意调度。要越府县的话就得是大事件，需要总督居中调度。这里面的细则是一篇极大的文章，核心原则就是“自家地盘自家照应好，小祸自己解决，大祸则当防波堤遏制事态，等候援兵到来”。】

第五十四章 谈元射清
萧胜分明就是想叫自己亲爹，记起他那张黑瘦阴沉的脸如夏日菊花般绽放，李肆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段老秀才正好出了课堂，见他这般模样，皱眉道：“这都快五月了，你还着了寒？”
李肆无言以对，老秀才继续损他：“是夜里埋银子堆了吧？”
这老头，消息还真灵通呢……
跟着老秀才朝他在学院深处走去，一边走，老秀才一边说：“若是在平时，五千两银子还伤不了钟上位的元气，可眼下他连遭劫难，这五千两银子快要了他的小命。之前还央我出面，帮他卖了十多顷田给西面的彭家，北面的方家，这才凑出银子来。”
说到这，老秀才止步转身，盯住李肆，眼里含着像是赞叹又像是凛然的光色：“赖一品的事，还可说是你顾着亲人安危才下了辣手。可没想到，你压榨起钟上位来也这么狠，那胖子……也是可怜哪！”
李肆嘴角微微一歪，自己心肠狠？
只单纯看一月前的事，似乎还真是狠。李肆还记得，一个胖子猛然冲进凤田村的矿场，也顾不得自己身上是上好的苏绣绸褂，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李肆身前，一个劲地喊着“四哥儿救我！”不是关凤生惊呼一声“钟老爷”，他差点就要让贾狗子把这胖子叉出去丢河里了。
早前李肆跟萧胜说过，他有办法凑白总兵要的八门劈山炮，但是……代价不菲。萧胜找到正烦得内分泌失调的白道隆，把这事一说，白道隆当时看着萧胜的目光，就像是发现了一个绝色美女。
“要银子？要多少给多少！只要把这炮凑齐，半个身家给了他都行！当然不是我的身家，到这时候，钟上位也该赔上他的身家了！”
萧胜将白道隆的话原原本本转述给了李肆，所以李肆抖开要抱他大腿的钟上位，整个手掌都比划出来了，五千两银子。
“还有凤田村所有的田契……”
见钟上位还隐约有些如释重负，李肆再加了一条，顿时让对方脸色败了下去。
可钟上位没有选择，他一直攀着总兵，才有这些年来的腾达，眼下不解决这个问题，白道隆不介意寻着什么由头，将他这条已经丧失了价值的走狗烹来吃了。
钟上位握着凤田村两三顷的田地，有田骨有田皮，寻常日子还能值个千把两银子，可这时候他钟上位还要田地干什么。李肆要的五千两银子，都是直接卖了平日视为命根子的田地才凑出来的。
在这之后，听说钟上位完全散了心气，还在不断卖田，似乎不敢再呆在英德这伤心之地。
“老师，不是弟子好心伸手，他还能全身而退吗？弟子这心肠，可是格外的软啊……”
李肆嘴里申辩着，老秀才嘿嘿一笑，转开了话题。
“老夫不懂营造之事，但是也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在一个月之间造出八位劈山炮来的？放在前明，你有这本事，拿一个工部主事都没问题。”
这话像是带着什么深意，老秀才一边说一边还偷瞄着李肆的反应，可后者的心神却被来来往往收拾东西的仆役给吸引住了。
“哦，那只是小事，本来也早有准备。”
李肆随口敷衍着，有之前做好的铁范在，别说八门炮，八十门都能造得出来。唯一的麻烦，不过是每门炮需要单独做一块炮身铭文的泥范而已。接下这八门炮的生意时，关田等人看李肆的目光就像是看仙人一般，都以为他连钟上位那八门炮的炮范要被毁掉这事都能预先料到，所以才用上了铁范造炮。李肆却心知肚明，这还真是凑巧，当时他可没想到短短一个月之内，事情会变化到这种地步。
真要说点什么，李肆就一句话：“老天爷只青睐有准备的人。”
应付过了这个问题，李肆指着那些搬东西的人问：“老师这是要搬家么？”
两人已经来到学院深处，单独的一间木屋前，李肆帮着推开门，段老秀才点头：“是啊，老夫这书院也不准备再开了。”
李肆皱眉：“老师要去哪？”
好不容易攀上了这么个像是很有背景的老家伙，就为了老秀才的交代，后半个月他可是认认真真看起了那本范秀才重新抄过的《元史－食货志》，想着在这老头身上掏点东西，可这老头却要走？
那一刻，“绑人”两个字就在李肆脑子里转悠不定。
老秀才嘿嘿一笑：“老夫也该享享福了，最近我的一个弟子发了笔财，想去他家分沾点喜气……”
接着他皱眉嘟嘴：“就是不知道那家伙脑子是不是开窍了，也不清楚他愿不愿意收留老夫这么个孤寡老头。”
李肆呆住，眨了好一阵眼睛，再看看老秀才一脸的笑意，终于才确认，这老头说的是他！
“这……这当然欢迎，弟子可求之不得！”
虽然还有这样那样的顾忌，可老头子一副投－怀送抱的姿态，李肆怎么能放过这么个深懂官场之事的人物？就算只当师爷用，都是大大地赚了。
“不过……你若是脑子还没开窍，老夫这番收拾，也是为着云游四海而准备的。”
老秀才反而拿起翘来了。
进了屋，李肆一愣，屋子里已经空空荡荡，只有简单的草席铺地，两个简单的靠案分置左右，下面还垫着几层织边草席，俨然一间榻榻米……
满肚子嘀咕不定，跟着老秀才脱鞋进了屋，乖乖地缩到右边去，学老秀才那样跪坐下来，顿时浑身的不适。
趁着老秀才整理衣服，李肆左右张望，这不是最早见到老秀才的那间客厅，而是藏在书院最深处的什么禁地似的。屋子左右都有木窗，从支起的窗缝看出去，一侧是青山，一侧是绿水，还蛮有意境的，遗憾的是膝盖和腰板可领会不了。
“书你已看过了？”
正在琢磨这老秀才的用意，老头忽然开口问着。
“看过……元史食货志十九篇，不敢说字字不忘，大致内容还是明白了。”
李肆这点自信还是有的，虽然看那东西就跟嚼木头一样干而无味，可其中一些细节还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连带也勉强算是有了通篇的印象。
“那么看完之后，有何感想？”
老头随口问着，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细碎脚步声响起，李肆转头看去，却见一个柔白身影进了房间，正端着一个小几案轻盈上前，案上是一副茶具。这该是老秀才的侍女，只是这侍女一身素白，只在袖边裙口绣了一圈淡蓝雀纹，这份雅洁还真不像个侍女。因为她低着头，李肆看不清容貌，就见着头顶松松扎起的竖髻，和衣裙同色的额带环在头上，将漆黑发丝约束住，看似拘肃，却又随意，让李肆颇有些意外。【1】
算了，这老头本就是个古怪人……
李肆不是花痴，不至于对着一个侍女出神，思绪拉了回来，老头这问题，他心里早就有数。
“就以这书来看……大元，那可是个不输于本朝的……盛世啊。”
李肆语带讽刺地说，这史书上到处可见“其法可谓至矣”、“其用心周悉若此，亦仁矣哉”、“其法亦可谓宽矣”，怎么看也没办法跟那个只活了97年的短命伪朝联系在一起。
段老秀才眉头跳了一下，嘴里却淡淡问道：“那么，你觉得其中哪几篇最有意思？”
这问题问得真有意思，正问到李肆的痒处。
嗯咳一声，正要说话，白影摇曳，那侍女已经膝行上前，双手托着一个小木盘，将一杯茶捧到了他的眼前，正是一副举案齐眉的架势。
幽香沁人肺腑，让李肆精神为之一振，也分不清这香气是侍女还是茶。两手接过茶，弯腰客气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张口侃侃而谈，浑没注意那侍女怔了一下，头微微抬起，如秋日深潭的眼眸投来一个好奇的眼神。
“科差、海运和钞法，元前的宋，元后的明，乃至满……本朝，都不曾见。”
所谓的科差，属于代役钱性质，包括丝料和包银。丝料是让民户直接交丝，交上去干什么呢？丝线是丝绸原料，元廷甚至还规定了哪些民户该交什么颜色的丝料，官府收入国库，再交织造工坊造丝绸，一部分宫廷贵族自用，一部分用来贸易，这是其商业兴盛的一大基础。
而包银就跟钞法有关，元代不用银钱，只用钞票。银子是钞本，让民户直接上供的银子就用在这。
说到钞法，李肆不得不赞叹蒙古鞑子的想象力和胆量，居然在十三十四世纪全面推行纸币制度，甚至一度还发行了铜钱当作纸币的代币！只是这纸币制度的根基却动摇不定，原本还隐约像是银本位制，就着多少钞本发多少票子，钞票还可以兑换金银。后来终于忍耐不住，一张纸片就能掠夺财富，多美的事，开足马力，印！不再兑换金银，很快变成了信用制，当然也就没了信用。
很多历史学家都将元朝覆灭的原因归结到这超前的财政制度上，可在李肆看来，这办法对蒙古鞑子来说，已经够温柔的了。依他们最初的国策，汉人之地，人杀光、东西抢光，田毁光，以三光政策将天下变成他们的大牧场才对。真要这样，别说97年，就是97个月也难支撑下去。
至于海运篇，仔细看下去，就跟李肆粗略看过的元末局势扯上了关系。元代虽然修建了京杭大运河，可在很长一段时期里，北方从江南调粮的总量里，海运占着主体。海运的兴盛，也导致海盗的兴盛，进而影响到了元廷的统治全局。正因为海运便利，元廷就靠着海运，将江南当作肥羊死死吸血，红巾军起义后，不仅没能依靠上江南的资源，反而又丢了江南。
方国珍就是个大海盗，截了海运粮道发的家，受元廷招降后，还得了“海道运粮漕运万户兼防御海道运粮千户”的职位。而张士诚降元廷后，每年向元廷上供的十来万石粮食，都由方国珍输送。方国珍张士诚再反之后，元廷靠福建陈友定的海运，还勉力支撑了一段时间。海运一断，再无余力周旋，国运就此终结。
说到这三篇，基本就把元朝的兴衰本因描绘了出来，李肆就着史书，掺杂自己前世的一些粗浅理解，连说带比划，足足侃了一两刻钟。
“总而言之，这三篇就能看得出，鞑子马上打天下，也在马上治天下，这话可不是凭空来的。他们不把自己当作真正的主人，而只是一伙盗匪。主人缓过气来，要找他算账的时候，他飞马逃掉就好，元顺帝没这心思，他能跑得那么快吗？”
说到这，李肆恨恨一拍巴掌。
“可这元史，还煞有其事地把这些鞑子当正统来颂扬，真不知是什么居心！”
他满口的鞑子，说的是蒙古，脑子里转的却是满鞑，话里的愤懑之气简直能把天花板给掀了。而这股愤懑，正来自他这段时间来积蓄下来的郁结。
虽然这段时间干了不少事，斗倒了钟上位和杨春，顺带也让自己囊中满满，手下开始有了贴心人，小小势力开始发芽。可村人懦弱，当惯了顺民，清廷罗网缜密，大势难挣。造反成功的可能性总感觉越来越渺茫，前路如何，他正是一片迷雾，心中那股阴火烧得正旺。
【1：别当是影视剧啊，明代妇女也很时兴戴头带，清代虽然服色有所变化，但女子还多着明时衣色。】

第五十五章 帝王三等
一声低呼，却是那正倒茶的侍女听得入神，茶水满溢还没察觉，溅到了衣服上。
瞅了一眼埋头退下的侍女，李肆回首盯住像是被他震得七荤八素的段老秀才，气鼓鼓地问：“老师，这些东西，跟你说到的帝王术有什么关系？”
段老秀才翻了好一阵眼皮才缓了过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品了一口茶，呼吸调顺了，这才开口：“毁谤元治，可是很容易招致影射之祸的，以后别当着其他人的面说这些话。”
老头语气沉凝，目光清澈，也将李肆正沸腾的心绪按得风平浪静。
“老夫让你读此书，不过是看你的本心搁在何处。”
他长身而起，负手看向窗外的青山，语气再无之前的漂浮，凝得像是金石一般，直直敲入李肆的心扉。
“你是不是觉得，帝王术，就是俗言里那些帝王心术？”
李肆呆呆点头，之前他的确是这么感觉的，而且这老头不自己也说了吗？帝王术，研究的是帝王之心。
“《管子－心术篇》曰，心术者，无为而制窍者也。后人解为置心无为，即可拿捏，庸言也！”
这时候的段宏时，再无一丝平日那种慵懒猥琐的气息，整个人像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大山，浑厚的纯粹气息正淡淡飘溢，慑得李肆也凝起心神，认真听着。
“老夫解为，置心无为，即进大道！术，本与行同义，都解为道，什么是道？循其直行即为道！后人将术解为‘非曲不可求’的谋变之策，连带帝王心术，也失了本意，殊为可恨！”
李肆心中嘀咕，文人就是文人，就知道钻字眼……不过……听他这么一说，帝王心术，还真不是什么心理学的东西？
“老夫要教你的，是帝王的本心之道！绝不是深闺怨坊里那些妇人勾心斗角，争位固宠的鄙俚伎俩！”
段宏时字字如潮，冲刷着李肆的心灵。
“不说当世，即说历代文人，但凡说到为君之道，都只一个‘亲君子、远小人’，以此及上，谈得深一些，也无过于御臣之术。其用心何为，暂不深述，就说这千百年而下，不但世人都将帝王心术当作了御臣之术，连带推及到为官心术、为僚心术，全都靠到‘曲求’之径。更有诸多庸君，也都觉得为君只管治臣即可，君视臣为妾，臣视君为恩客，上天赋人灵智，竟然大半都用在相互猥玩之上！”
这一段话，竟然扫尽历史，横跨君臣，李肆已觉自己刚才的话在这时代很是刺耳，没想到段宏时更是一个喷尽三千年历史的大愤青，竟然直白说君王把臣子当婊子，臣子把君王当嫖客，嗯……深合朕心……
“李肆，我问你，这三千年上下，皇帝有分几等？”
段宏时话头一拐，找上了李肆。
这问题见仁见智，李肆只好献上大众版答案。三皇五帝和夏商周三代，那都不是皇帝，不予评价。第一等自然是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接着就有些争议了，李肆选了汉文、光武、唐高、宋高以及明太祖和成祖，这是第二等。其他算第三等，亡国之君算第四等。标准是对历史的影响，而不是个人的喜好，基于理性认识。至于成吉思汗忽必烈乃至满鞑……去死……理性序列上没有这些东西，这也是理性认识后得出的结论。
“你这也是庸人之识！”
段宏时淡淡鄙夷道，李肆不服气了，撇嘴就等着他又有什么惊人之语。
却不料段宏时话锋一转，并没正面继续阐述，而是说起了早就该展开的正题。
“老夫轻视御臣之术，却没说它非帝王术，只是它不过是帝王术最基本的一等，譬如这童子入蒙学一般。若是连御臣之术都不通，那就是个昏聩之君，即便在世未受臣子左右，身后事也会一塌糊涂。”
到此时，老头终于吐出了真货。
“老夫所究之帝王术，有分三等，御臣是最低一等，其上还有御制，最上则是御势。”
他看向李肆，像是把李肆当作了一个范例。
“御臣何须曲中求？不过是识人二字！识人而用，不合则迁，废则舍之，有何难哉？《韩非子－定法》曰，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执也，说的就是这一条。”
李肆举手，他不同意这个观点。
“帝王用人，也该是一篇大学问吧。说起历代，因臣而兴废的例子不要太多，比如霍光，安禄山，比如王安石，比如张居正，比如袁崇焕……”
“这些人上位，是因人而上，还是因时而上？”
段宏时一声反问，顿时让李肆没了言语，这一问的本质就是“历史是伟人创造的，还是历史创造了伟人？”他可没有答案。
“不光是因时而上，这些人本就是因时而生！”
段宏时的结论倒是很清晰，话题也转到了第二等。
“那么什么是时呢？”
接着段宏时像是中学老师，循循善诱起来。
“时乃制化，这里就说到了御制。所谓‘制’，就是‘经制’。势如季风，时则是季风在日月间的变化，时势连在一起，方成历史。每朝初成，即凝下了经制，如能驾御这经制，那就算是懂得了帝王术的次等。”
说到这里，李肆开始有些明白段宏时的思路了，他心中微微抽了口凉气，这老头还真不是酸儒，这样的东西，可不是圣贤书上能读得出来的。
“帝王若能御制，就能择臣，臣循制而逐利，只要稍能识人，御臣水到渠成。这次等的帝王，即便心机远不如那些灵智只放在御臣的帝王，可借经制之力，成就也远远高过只知和臣子周旋的帝王。”
说到这，段宏时开始举例。
“你刚才说到了王安石，张居正，连带他们身后的两位神宗，后人都贬过于褒。可以老夫看来，只论那两位神宗，却是强过了大多数帝王。他们二位在位时，不论国政成败，朝局至少是稳稳在手。”
唉！？
李肆再举手，这里问题大了。宋神宗不说，明神宗，也就是万历，那可是三十年不上朝，跟整个文官体系对抗的大牛啊。很多历史学家都认为，不管是万历三大征，还是万历怠政，都是明亡的一个重要原因。
“写元史的跟明史的，用心不一样，笔下的动作却都是一样。”
段宏时低低这么说着，李肆心里也是一跳，他下意识地去找段宏时的眼神，老头却偏开了视线。
尽管段宏时这观点值得商榷，可李肆也不得不承认，这两个皇帝，确实不是傀儡，更不是碌碌无为。宋神宗用王安石变法，明神宗享受张居正变法，这两个时期，正是华夏历史的两道重大门槛。
想到这，李肆有些开始接受段宏时的分类标准，确实，能把握段宏时所谓的“经制”，也就握住了国政朝局的关键，在这个基础上，臣子的力量就淡了许多，臣僚是贴着国政朝局而上的。当然现实的历史脉络没有这么简单，还有太多因素夹杂在里面，但把这么一条脉络抽出来单独看，至少评判帝王成就的标准是清晰了许多。
“那么……御势这一等，基本就是留给了开国帝王的吧？”
李肆做出推论，段宏时点头，却又摇头。
“势有天地之分，老夫还没参透这天之势，只能看到地势。以地势而论，你的说法勉强平准，却遗漏了一些帝王。”
段宏时又开始举例，这次李肆感觉不那么突兀了。
“秦皇，武功最盛，可文治空白，大秦朝转瞬皆灭，他不过是提起了前势。汉高借这前势奠定了后势，汉文以黄老之治稳住了余潮，这三人算是分御了大势。”
哟嗬，这老头眼光还真高，秦皇汉高汉文三个人加起来，才算是一个一等。
“汉武，独起一势，此势荡漾华夏千年，直至今日，他一人独御一势！”
说到这，段宏时的语气也显得很有些纠结，李肆心想，莫非这是个仇视儒家的怪物？汉武的武功不说，独尊儒术，的确是影响了整个华夏的历史。
“再之后，隋文帝杨坚，独起一势，以朝代论，虽然杨广未能守业，可唐高甚至太宗，都沾其余漾，不过顺势成业而已，史书对唐溢赞，却不书前隋砥业，很不公平。”
李肆点头，后世对隋朝的评价确实高了很多，这个观点，他勉强能接受。
“如果说到顺势成业，宋太祖太宗两兄弟是此中翘楚，可正因为他们太过顺势，也就不得不拘于经制，未能再进一步，老夫可不认为他们有什么特别之处。”
李肆确认了，这老头真跟儒家有仇，宋朝是华夏所谓文治最盛的朝代，士大夫的待遇最好，可在段宏时眼里，却不过是享受前朝红利，赵大赵二还缩手缩脚。结合时势、经制什么的，李肆感觉这老头的帝王心术，估摸着就是法家的东西，刚才他不直接引了《韩非子》的话么。
接着段宏时语气低沉了。
“汉武隋文之外，再起一势的，就是前明太祖，惜乎这一势……唉。”
这时候段宏时的话题绕了回来。
“让你看元史食货志，就是让你明白，前明太祖所知的前势。历代开国御势之君，莫不以前朝为鉴。前明太祖将元治归结为宋治的张扬，由此连百年国运都没有，所以才力图复古。虽然背后有诸多文人作祟，可他个人的好恶也是重要原因。”
嗯！？
李肆真的被惊住了，这话说的是朱元璋矫枉过正，定下了彻底打压商业的明初国策，由此影响了有明一代。这国策有如噩梦，缠绕在他之后的历代皇帝身上，也将华夏在明代继续走在文明前列的步伐给拖了下来。
听段宏时这话，他显然是在否定朱元璋这国策，同时叹息华夏之势的沉沦，这是一个三百年前的古人所能有的观点？
李肆前世对历史理论懂得不多，也就接触了一些黄仁宇一类的普及书，有那么一点“大历史观”的懵懂概念，但这样的概念，埋在圣贤书的古人显然很难具备，即便挣脱了儒家之学，也没有后世那种精细科学的眼光来重新梳理历史。
这个段宏时……到底是什么来历？
这个疑问，再次猛烈席卷着李肆的思绪。

第五十六章 跳出儒法外，不在五德中
哦哦……
脑子一偏题，身体就开始抗议，跪坐了老半天，李肆腿都麻了，腰也酸了。
“汉家古礼，居然也耐不住，唉……”
段宏时摇头叹气，将李肆带出了屋子，屋外山下有石桌椅，一屁股坐上去，李肆满心的舒畅。
铮……
接着一声清悠的琴声响起，李肆目光找过去，就见到不远处的凉亭里，那个之前奉茶的白衣侍女，正在低头抚琴。
这老头……太腐败了！
李肆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多半这侍女是老头特训的，琴棋书画该样样精通，身边养了这么个侍女，小日子过得还真是舒坦。
原本还有心向段宏时确认下这侍女的身份，也好打消自己心中那一分所有男人共有的猎艳之心，可段宏时一开口，就将他的注意力又拉走了。
“你既然能从这书里看出治国根本，本心足以容下地势，老夫可以接着向深里说。”
之前段宏时说到的天地之势，李肆还只当是文人随口夸言，可听现在这么一说，还真有什么名堂。这时候琴声悠悠，节奏舒缓，李肆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只觉心神沉静，这琴声是素淡的背景，段宏时的话是浓墨重彩，混在一起，竟然不觉有丝毫杂乱。
“你不必再猜疑，老夫此学，确实脱出了孔儒之锢。”
段宏时再度开篇，这老头的眼神确实厉害。
“可你要以为此学是法家之学，那可就大谬矣！”
二郎腿一端，段宏时滔滔不绝。
“申不害究术，重在御臣，要帝王独断独视独听，肤浅！慎到尊势，他的这个势，将天地之势归于帝王，混淆权柄和时势，下乘！商鞅崇法，以帝王为法王，织法网而暴彰，限法于绝地，愚蠢！韩非将法势术糅杂一端，却失去筋骨，时久日迁，反成不可登堂之言，昏聩！”
好了，喷遍法家几个大拿，果然不是法家门人。
“再说孔儒，儒本非孔孟独占，可后人却只以这什么二圣为祖，殊为……嗯咳！”
看样子他还准备骂点无耻卑鄙的话，只是眼下这时候，正是程朱理学的酱缸期，要骂孔孟可是很危险的，所以段宏时急急咬住了舌头。
“这孔儒所论，本出自上古亲亲家国，汉初沿袭秦时法度，文景稍废，武帝再兴，悟到了前秦的教训，才将这孔儒之道扯来遮掩。外儒内法，华夏千年之治，就此砥定。”
段宏时再度拿出一个重量级的结论。
“这外儒内法，就是俗世所谓的帝王术！”
李肆小心翼翼地问：“那么老师您的帝王术，是别开局面了？”
段宏时矜持地微笑。
“老夫这帝王术，有两言可说，其一就是：跳出儒法外。”
接着段宏时的话，让李肆又陷入到呆滞状态，对这老头的来历，已然从世外高人，隐隐转到了又一个穿越者……
“儒法为何能内外相结？就在于一个‘一’！”
“法家讲天下一民，利出一孔，孔儒讲道统归一，仁礼划一；法家要收天下之兵，以弱天下之民，愚天下之民，以利万世之治，儒家要人不逾矩，心不沾尘，三纲五常，百年如息；法家尊帝王为法王，孔儒尊帝王为圣人，这儒法，本就是天生一家！”
随着段宏时语调高亢，远处的琴声也变得锐利起来，每个音符都像是一把刀剑，可巧都插在段宏时每一个字之间，将他的话音托得更为鲜亮。
琴声攀上峰顶后，又渐渐和缓下来，段宏时的话语也放慢了。
“可有一，就有二……”
李肆已是感悟满腹，以后世的历史学观点来看，这就是华夏大统一的前提，同时也是大统一的代价，像是宿命一般，避无可避。但正如段宏时所言，诸多因素在推动这个一的同时，还有很多因素在化解这个一。这样的东西，很难从道德层面上去评判，但如果仅仅从把握时势的角度去看，还真是另有一套东西存在。
只是这套东西，不该叫什么帝王术吧，这根本就是看透历史的大学问……
“儒法之言，在书上无比光鲜，落到实处却是满目疮痍。如果把外儒内法当作是金銮玉殿上的制礼，老夫的帝王术则是乡间农人的田头小曲。”
段宏时看向远处的青山，微微叹气。
“金銮玉殿，不过是天下一点，乡野山水，才是天下的本色。”
听到这，李肆也有了自己的理解。
所谓外儒内法，全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那就是士人治世，以理想代替现实，按设计笼罩天下，不去理会其中的差异。仿若将治疗天下当成堆积木，符合自己设想的东西捡起来，不符合的丢掉，凑在一起，看着搭成的楼宇宫殿，自得地说这是个多美的世界，而其他乱七八糟丢在一边的东西，根本就闭眼不视。
说起来，还真跟柏拉图的理想国分外相似……只是柏拉图的理想国只在想象里，而华夏大地上，理想国已经存在了千年，当然，一直是破破烂烂，士人们还在锲而不舍地搭着。朝代更迭不过是垮了一次，根基没有变，蓝图也没变，重新再来就好。没办法，这是他们的田地，就如农人一般，耕田得食是天性。
“那么老师，这二……必然是和一相悖的么？”
李肆有些纠结，看起来这个“一”是宿命，去触动这个“一”，所做的事情，所得的结果，放在后世，是不是要被评价为卖国、汉奸、历史罪人？
“一而二，二不能一吗？”
段宏时遥望山峦，像是在嘲笑某个群体。
“儒法的一，得利者是行儒法之人，若这利转给他人，难道就不能也得一了？”
李肆恍然，得从这样的角度来看啊。
华夏大一统，靠的是儒法，可并不意味着这是唯一之径，也并不是不变之径，儒法之所以能推着华夏总是内聚，那是因为有儒法背后那些人的利，那些人是谁？
看了一眼段宏时，李肆暗道，那些人，不就是读书人么……
先是说这帝王术里，如何评判帝王的标准，接着说到这帝王术和儒法之帝王术的不同，李肆的胃口已经被吊得足足的。
核心一个问题，段宏时这帝王术，到底说的是什么？
“这就要说到老夫之学的第二言……”
段宏时也吐了口长气，刚才一番激论，还着实费了力气。
“老夫之学，不仅跳出儒法外，还不在五德中。”
五德？
李肆愣了一阵才明白过来，这话说的是，段宏时此学，对朝代更迭，另有一番见解？
“世人都言，真龙之气，存世不过三百年，以五德更替相承……”
段宏时这话，跟李肆后世接触的“王朝周期律”很有些相合，不过那个什么周期律，都只将朝代更迭归结为人口激增，土地兼并，社会结构破坏等等，即便只以李肆那点微末道行，也觉得这说法不过是中学教科书水准的东西。
他也跷起了二郎腿，等着段宏时的高论。
“老夫刚才说到过，帝王三等，御臣御制御势，势有天地之分。朝代更迭，本因都在这地势的驾御上。”
什么是天之势？
“风云山水，草木兽鸟，人外即天，天自有天道，不以人力人心而变，此乃天之势。”
什么是地之势？
“人立于地，食于地，来往于地，地结人道，此乃地之势。”
嗯……李肆大致是理解了，天之势，说的是自然，地之势，说的是社会。
“儒法之帝王术，求的是一个静，有所变动，靠儒遮掩，靠法支吾。天之势如风云跌宕，一直在变，这变化非人力所能撼，姑且不论，每朝算是同样的境遇。而地之势也自有一番变化，每朝立国，立起经制，就像是砌起一座堤坝，地势变化也如江水，年年蓄积，这堤坝却不曾加高，更不敢想掘堤引流，只能等着江水蓄满，最终崩堤。”
“宋时王安石，明时张居正，都想对这堤坝动手，可前者生出‘丰亨豫大’，北宋覆灭，后者如一剂猛药，余毒至今。”
这说法的细节李肆有些不明白，可大致道理懂了，儒法要的是一个“停滞的社会”，人人安守本分，各不逾矩，士人和帝王的统治就能万万年。可社会是一直变化的，以不变应万变，结果就是自己被变了。
“那么，地之势，该怎么去看？”
李肆问到了要点。
段宏时呵呵轻笑，又转了话题。
“李肆，你对气理之论是怎么看的？”
李肆傻傻摇头，心中只两个字：“臆想！”
儒家的气理之论，就李肆个人而言，那都是群死宅捧着脑袋瞎想出来的东西，最大的特点就是，话说得圆润周到，逻辑自洽，目的就是让别人无懈可击。归结起来，本质就是让儒家士子们能把握所谓学问的制高点，自我YY而已。
“那么对于这理学，你也该是不甚了了，正好……正好……”
段宏时笑得很有些贼。
“程朱理学，轻技贱器，说什么器乃各有适用，理不相通，不过是理的细枝末节。可到明末，格物究器之学却异常兴盛，老夫这番言论，放在那时，根本就算不得骇人之语。眼下在这……朝说出口，那就是下乘而无稽之论。”
正说到这，远处琴声铮地滑了一下，段宏时又是一声嗯咳，转回了正题。
“看势，得由器而入。”
他这话出口，李肆皱眉，难道这老头，是王夫之的弟子？王夫之说的就是器中见道，器道合一。算算王夫之现在……死了二十年，段老秀才的年纪，应该还能凑得上。
“你可知道，明亡之因是什么？”
段宏时打断了李肆的杂念。

第五十七章 手握人财军，我心即帝王
明亡之因，这话题大得没边，也忌讳得不行。
“没什么忌讳的，本朝可算不得亡明之因，虽然……嗯咳！”
又一声清亮琴音，打断了段宏时的发挥，李肆瞅了一眼远处，心想这个侍女跟老头的同步率居然这么高呢？
“官绅压迫太重，皇室贪淫奢侈，天怒人怨，满天下草民揭竿而起，最终亡在了李闯手里，大概……是这样吧？”
李肆随口背着标准答案。
“压迫？贪淫？哈哈……”
段宏时的笑声带着点愤懑，可李肆注意力还在那个脑袋一直埋着的侍女那，并没注意到。
“天灾不算，你可知明末之时，即便算上地方官僚绅胥的压榨，草民之累，也并不比现在重？”
段宏时低低说着，像是刻意不让那侍女听到。
李肆脑子一个激灵，转过头来，盯住了段宏时，这可是危险言论！和他对视的段宏时也是凝神以待，正在观察着他的神色。
“真的？”
李肆也低声反问，转了转眼珠，再重复了一声：“真的”，这可不是反问，而是确定。
以凤田村之前的遭遇来看，就在破家流离的边缘挣扎着，不是老百姓变得麻木了，加之官府又有张天罗地网，他可真不相信村人不反，至少拒交皇粮那种程度的事，早就该干出来了。
“真的。”
段宏时接着低声道：“本朝承袭前明的赋役，其中人役部分，本在前明多折入正税，而到了本朝，这部分被掩去了来处，人役依旧还在摊派。本朝对亲民官的考成，钱粮必须十成收足才算合格，就算绅衿也不能免【1】，而前明只是六成，收到七成就算优异，绅衿也都全免。算下来，前明草民所累，怎么也不该比本朝重。”
见李肆微微皱眉，段宏时轻笑：“本朝所谓免三饷，多恩免，那不过是文人手脚耳。”
李肆已经是信了，但这就难理解了，为什么明末农民起义遍地开花，到了眼下，负担更重，却一个个乖乖地当顺民？仅仅只是剃头就剃乖了？
像是对李肆的反应放了心，段宏时继续加码：“所谓的贪奢，前明皇室和各地藩王，的确奢靡巨耗，可与本朝相比，却并非有天壤之别……”
李肆点头，也压低了嗓音：“旗人数十上百万，足以抵前明皇室所费。”
段宏时接着道：“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
是啊，哪里呢？
霎时间，绿营汛塘的分布，乡绅官吏的勾连，对地方变局的反应，一连串的场景在李肆脑袋里闪过。
以对地方的掌控深度而论，满清确实远远强于明朝。
“就说这造反，有活不下去才造反的，能活下去却偏要造反的难道没有？前明到本朝，后者裹挟前者的事例比比皆是，差别只在本朝能将这可能压到最低，前明的手脚却弱了许多。”
这话李肆不必想就能理解，之前在寨堡剿灭的那帮贼匪，放在明朝，不知道会膨胀成一股多大的势力。
段宏时悠悠长叹：“前明国策，亲民官不得滋扰乡间，甚至出县城都不允许。后来迫于形势才有所更张，可祖制却像一道槛，始终掐着朝廷控制地方的手。以地方和中央的相处形势来看，就财税而论，本朝比前明挖得更深。前明留给地方的钱粮存留还在三成左右，而本朝给地方的存留不过一成，但是……”
远处那侍女也是悠悠一叹，李肆没好气地瞪了过去，看到的依然是一颗埋下去的脑袋。
“但是，前明没有本朝的捐纳之途【2】，地方乡绅和朝廷在‘利出一孔’上颇不一致。前明的镇戎被本朝分割得异常零碎，汛塘星罗棋布。前明虽崇理学，却不独尊，人人耳目宽裕，本朝……本朝对地方的管治，在亲民官上削弱了，却在礼教和兵事上强化了，总而言之……”
段宏时给出了结论。
“明亡，在于粗疏！”
李肆越来越想问，您老真是不是后世穿过来的？这个结论虽然也有些粗疏，可跟后世黄仁宇的观点性质相似。黄仁宇就认为明亡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财政破产，而财政破产的原因，在于明初国策大幅度退步，没让政府挑起更多责任，而只指望乡间自理，由此也没能获得一个强有力的财税机器，外忧内患，还有天灾，这才亡了国。
“要看到这样的势，不是去翻儒家的道德文章，不是去查法家的典章规制，而是得分析具体的国政枝节，这些东西，对儒法之士来说，那就是器。正是在这些器上，老夫方能看到势！”
“老夫前二十年学儒，后十年学法，终究看不透世势。之后为生计而作师爷，视野才豁然开朗！”
“这地之势，看的不是历代帝王、朝堂诸公他们说什么，作什么，看的是他们作成了什么样子。老夫之学，根基就在一个字：真！”
“究枝节之真，合大势之真，儒是在说，法是在做，老夫尽皆不管，埋头只寻这真！”
这话让李肆感慨不已，这就是后世的大历史观啊。后世研究历史的方向就是这样，甩开官史，以零碎实证而上，由一点摸一面，再来跟官史比对，是一种解剖学的思路。
真没想到，这样的东西，自己居然在1712年听到了。
也真没想到，这老头同是一肚子反水……
李肆神色复杂地看着段宏时，想继续深入这个话题，犹豫了一下，却又放弃了。以这老头的年纪，对明朝还带着眷念是很正常的，话语间带些牢骚，随口抨击几句，都能理解，可真不能跟反水混淆，自己的心思，还是小心藏着的好。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话说得深了，段宏时停了下来，闭口不言，琴声又缓缓响起。
沉默了好一阵，李肆再度开口。
“那么老师，又该如何以这真字，以器见势？”
段宏时呵呵一笑。
“你这就问到了实处，老夫要教你的东西，都含在这问题上。”
他举起手，竖起了三根指头。
“其实就三个字，人、财、军！”
李肆心跳加快，真是要说造反么？是不是接下来还要谈“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什么的？
“以知县李老爷为例，他最要紧的是哪三件事？钱粮！刑名！安靖！”
段宏时连话带神色，粉碎了李肆的妄想。
“钱粮即是财，财兑万物，无财寸步难行。刑名对应人，上迎下抚，周应人心。军对应安靖，否则财不留手，人不回头。照着这三点去抓枝节看，就能窥得势头的真。小势汇大势，总归而上，这地之势就能明明白白。”
老秀才这帝王术，自然不是这么简单，这只是总则，而李肆也只是隐约有所领悟。
可他接着就醒悟到一个绝大的问题。
“老师，我……到底学来何用？”
段宏时也愣了片刻，接着脸上泛红，生气了。
“你这蠢材！这两个多月来，你能逢凶化吉，连番整治了钟上位和杨春，不就是借势而为吗？可惜你只是懵懂自行，并未自觉。如果能察知前势，何须还如这般缩手缩脚，只等着别人欺上门？想做什么……”
段宏时深呼吸：“借势而上，自有作为！”
李肆揉脑袋，已经被这老头塞了一脑袋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真是没想明白。
段宏时接着沉声道：“老夫这帝王术，讲的就是……我心即帝王！”
嘣……
远处那侍女的琴弦断了，李肆额头也微微出汗。
“老师是否姓黄？”
李肆乍着胆子问，思想这么超前，胆子这么明显，他简直怀疑是黄仁宇黄老先生穿越而来了。
“老夫名讳你都敢忘！？至于什么黄，老夫确实受教于梨州先生，遗憾的是，不曾名列门墙。”
段宏时到处找着东西，似乎是想敲李肆的脑袋。
“弟子说的是另外一个黄……”
哟，还跟黄宗羲学过？李肆锲而不舍，继续求证，段宏时一怔，脸上扭拧起来，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咳嗽。
好吧，黄老先生在那个时代，早就过世了，想想黄宗羲那一辈人，思想格外开放，教出这么个叛逆弟子，也还勉强能说得过去。
李肆放弃了追索，心中却是微微激动，这么说，自己还勉强能算是黄宗羲的徒孙了？虽然只是外门弟子……
“今日就到这里，见你还算有悟性，老夫勉强评你及格，之后的学问，到你那里再慢慢教来。”
段宏时开始赶人，李肆呆呆点头，今天这收获可是沉甸甸的，就是一下子不清楚到底得到了什么……
正要离开，品着段宏时的话，李肆心中忽然像是透开了一扇窗户。
儒法之道，在于守一，在于持静……
财兑万物……
财兑万物……
心中震动，李肆又问：“老师，您说以器见势，那么以器生势可行吗？”
段宏时眼眉一展，显得很是吃惊：“那可是……很久之后才可能教给你的东西……”
李肆笑了，脑子里闪过早前萧胜骂他搅屎棍的话来。
像是自语，又像是询问，李肆低声道：“那么黄金……算不算生势之器呢？”
段宏时吐出两个字：“废话！”
李肆笑意更足，说着老秀才完全听不懂的话：“铁水要搅才能成钢，玻璃液要搅才能不结气泡，酱缸要变流水，那也得搅才行……”
他猛然向段宏时深深鞠躬：“我明白了，谢谢老师的教诲！我就当当这搅屎……不，搅史棍吧！”
李肆几乎是大笑着离开，段宏时瞅着他的身影，一脸呆滞。
“叔爷，看来您这两个月的准备，终究是没压倒您这个弟子呢。”
柔白身影立在了段宏时身后，话语如初秋微风般柔润。
“这小子，到底明白了什么？”
段宏时揪着胡须，纠结了好一阵，像是想通了，眼眉舒展，也呵呵低笑起来。
“有这样的徒弟，此生何憾。”
【1：清初有所谓的“江南奏销案”，清廷追讨地方积欠钱粮，绅衿也没能幸免，波及乡绅1924人，生员15048人。其中探花叶方蔼，因欠一文钱也被追讨，使得民间有“探花不值一文”的俗言。】
【2：明代权臣、户部和太监都有卖官，但那不是朝廷的正式制度，只算是贪腐行为，钱又收不到国库。像满清那般全面而系统的卖官，历代少见，又因职缺分离，这卖官实质上是清代变相的赋税体系。】

第五十八章 媳妇是谁？
李肆像是醉了酒，一路晕乎乎地回了凤田村，段宏时的一番话，仅仅只是他那帝王术的简介和序言，连目录都没翻到，可已经如飓风一般，将他心中的重重迷雾搅碎。尽管心里还有太多没有通透的地方，但他的郁结之气已然尽数消散。
至少他现在已经明白了自己该干什么，可巧的是，在他手上，正有相应的坯料等着他去锻打，还是那句话，老天爷只青睐有准备的人。
进了矿场，想找关田等人就地布置，却见矿场上又是一大群人聚着，心中微惊，祸事接着来了？
“四哥儿回来了！”
“可算回来了，四哥儿，赶紧过去吧！”
村人们一脸如释重负的轻松，纷纷扬扬地出声相迎。
分开众人，李肆松了口气，不是祸事，是喜事。
之前盘金铃那群麻风女的漕舫船一直泊在远处河湾，现在却又驶近了，正停在矿场外，二十来个女子就在船边的河岸，个个戴着覆纱斗笠，身着瑶装，在那盘金铃的带领之下，齐齐跪在地上。
看来是出结果了，李肆心下恍然。之前盘银铃饮雷公藤药汤过量而死，盘金铃调减了药量，这一个多月过去，结果也该出来了。
李肆也没犹豫，径直上前，贾狗子和吴石头要跟着，也被他挥退了。来到盘金铃身前，盘金铃举手摘帽，将那张带着细细瘢痕的面容露了出来，身后那二十来个女子也跟着摘帽，李肆扫眼过去，虽然还觉刺目，可这些女子脸上也都已经结疤。
“恩公，请受小女子等三拜。”
盘金铃眼瞳里泪水盈动，似乎正压抑着剧烈的情绪，李肆点头，这三拜，他该受。
“恩公大恩大德，纵是来世，也报偿不尽！”
在盘金铃的带领下，女子们重重磕头在地，河岸边砂石杂乱，她们却恍若不觉，砰砰闷响之声不绝于耳，三个响头下来，女子们再抬头，几乎个个额头都是猩红斑斑。
接着盘金铃再度叩了下去，砰砰又是三响。
“这是奴家以医者之身，叩谢恩公活人之德。”
仗着穿越而来，有后世的知识，以雷公藤治她们的麻风，这恩李肆坦然收下。可盘金铃这三拜，李肆还真有些不好意思了，嗯咳一声，他开口问道：“记得你们船上有三四十人，其他人的情况如何？”
盘金铃低低一叹：“有只稍稍好转的，有未见效的。”
李肆哦了一声，有些不甘心：“才只一半有效啊。”
盘金铃本已泪水落颊，听他这话，也不由微微笑开：“恩……四哥儿啊，寻常小病，能有药治得一半见效，已是奇药了，更何况这麻风顽疾？若不知四哥儿非医者出身，奴家还真要当你是孙真人转世。”
李肆呵呵低笑，自己确实不是专业人士。
“既知这草有效，有你这个医者在，相信也能让这比例越来越大，那么……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像是随口提起的问题，却是李肆正在动心思的大课题，只是得看盘金铃她们自己的态度。
盘金铃呆呆看了李肆一阵，脸上涌起复杂难明的神色，好半天才镇定下来，喘着气问李肆：“四哥儿，你对我们有什么打算？”
嗯？虽然说他确实对她们有打算，但盘金铃这话，却像是已经决定倒贴了？
“四哥儿，雷公藤能治麻风，这可是通天之秘！奴家可不敢背负着这样的秘密就此而去，还望四哥儿能给奴家一个交代……”
啥？交代？
李肆压住即将扭曲的脸肉，这……从何说起？
“奴家意思是……还望四哥儿能给奴家一个名分……不不……奴家是说……”
盘金铃也心慌起来，口不择言，脸颊顿时赤红一片，赶紧嘭地一声又将脑袋重重叩在地上，这才把话说了全。
“这雷公藤之秘，还望四哥儿能以师尊之名，传给奴家，奴家才敢放心用它医治病人，否则医心难安！”
李肆明白了，这雷公藤能治麻风的秘密，在她这个医者看来，太过重大，她可不敢以自己之名独占，所以要他给个说法。在这古代，转移知识产权的正途，就只有师徒名分，所以她要讨“名分”。
“你也说了，我不是医者，这师徒之名就免了吧。雷公藤之秘也不过是一层纸而已，张嘴就破，能治好更多人才是正理……”
李肆大大方方地说着，盘金铃胸脯起伏不定，显然也是被他这“高风亮节”给感动了。
可接着李肆话锋一转，让这医家之女怔住：“不过……为让你安心，我也就索点酬劳。我这里有一件事，需要你……还有你带着的那些病人帮忙。”
盘金铃咬着牙，又是嘭的一声将脑袋叩在地上：“恩公但有吩咐，小女子等无所不从！”
听她这话，连称呼又变得陌生了，似乎还带着异样的情绪，李肆摇头：“难道你以为，我是要你带着她们又去干那种过癞的事？”
盘金铃身体一僵，诧异抬头：“除了帮劳二所做的那些事，我们这些人，还能做什么？”
李肆侧身，目光悠悠看着某个方向：“我想建个麻风院，请你们在这英德留下来。”
盘金铃掩嘴低呼，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李肆朝她缓缓点头，示意这不是戏言，这医家之女身体软了下来，几乎瘫在地上。
“细务后面再谈，你先去联络你们的家人，劳二已死，他的手下也死散一空，你们的家人，估计也已不再受他们控制。”
李肆接着一番交代，盘金铃还忍着不出声，等他转身离去，这才泪如泉涌，呜呜哭了出来。
等李肆回到矿场，女子们的哭声正汇成细流，潺潺不绝，任谁都听得出来，那是欢喜之泣。
可在矿场上，却还有呼号之泣。
“四哥儿，救救青子吧！”
田大由忍着没打扰李肆，见他完事，这才凑了上来，一脸槁容，满眼血丝，吓了李肆一跳，这才大半天没见，怎么就憔悴成这样了？
“青子……青子像是真染上了！”
田大由正说着，关着田青那屋子里又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号：“不——！”
那正是田青，他已经被关了一个多月了，原本半月前见他没事就准备放出来，没想到他脸上开始出痘，这可吓住了众人，只好继续关了下去。眼见这半个月情况还算是稳定，今天却像是有了突变。
“田叔放心，不一定是麻风，而且就算是，也不是没治的可能。”
李肆出声安慰，田大由这才松了口气。李肆以雷公藤治好那帮女子的事，村人知之不多，但就他们零碎所见的情景来看，李肆的确能治麻风。
可问题是，李肆能治麻风，却不能诊断麻风。脸上出痘的原因多种多样，麻风初期也有这状况，未定型的麻风患者，神经也没怎么受损，那种皮肤火烧阵刺都不觉的症状也不一定有。
对了，不是有个真正的麻风病专家在吗？
当戴着覆纱斗笠的盘金铃进到矿场时，众人都离得远远的，似乎这长身玉立的女子身上裹着一层厚有数丈的刀刃。
田大由爱儿心切，顾不得忌讳，将锁着田青的门打开，一个人影接着就冲了出来。
“四哥儿！求你救救我吧！”
田青直接冲到李肆身前跪下，脑袋也磕得邦邦作响，等他抬起头来时，李肆也是头皮发麻。
这田青脸颊瘦了整整一圈不说，脸上也绽开了几坨红斑，格外刺目，双目更是深陷，就像是个小老头一般，哪里还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
远处也响起脆声惊呼，那该是关云娘，见自己表哥这番凄惨模样，心中那股哀悯掩住了之前的纠葛，满心都被那浓浓的忧心给撑足了。她赶紧盯住了李肆，就指着他开口说一声没事。
“四哥儿，以前我是得了失心疯，不知是非，你就大人有大量，别记在心上，救救我吧！”
被关了一个多月，连带对自己可能染上麻风的恐惧，让这田青似乎也成熟了几分，说话也终于有了人样。
瞅着他这可怜样，不仅田大由垂泪，关凤生和其他村人也都纷纷摇头，叹息不止，之前因他被盘银铃勾搭而险些遭了过癞，可能毁了一村子的那点恼意也烟消云散。
李肆是无所谓了，俗话说经一事长一智，这个平素跟他总有磕绊的小子能有转变也好。至于和关云娘的纠葛，那不过是点面子问题，他其实也没怎么在心。
正想安慰他一句，田青又开口了。
“我和表妹没什么的，真的！四哥儿，我绝对不会跟你抢她，她就是你的，求你大发慈悲，一定要救我！”
咦！？
这话出口，不仅李肆皱眉，周围人也都是面面相觑，远处正张望着的关云娘更是呆住，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你说什么鬼话呢！？云娘是早指给了四哥儿的，你来扯什么抢不抢，脑子也发颠了吗！？”
田大由赶紧开口遮掩，可这话却顺着田青的话头，让一边的关凤生也诧异地看了过来，接着又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村人都知道，田青和关云娘有纠葛，可村人也都知道，李肆和关云娘是指了亲的，这时候要李肆救田青，再无心的人也都懂得，不把这事顺清楚了，那就是把人家李肆当了傻子。
可众人看着李肆，却是一头雾水。
李肆的表情，着实怪异，像是对这话非常茫然，完全不知该怎么应对。
“原本还有些头疼该怎么处理跟关云娘的指亲，这面子的问题，终究是面子，虽然不怎么在意，可平白就伤了面子，是个人都会不舒服，更何况我……”
李肆哪里是茫然，不过是在强自压抑着内心的欢喜，这可是送上门的机会！就在这眼下，将他和关云娘的事一并解决了。
“你们在说什么啊？”
李肆眉头揪得能夹住刀刃了。
“田叔，我什么时候跟云娘指亲了？”

第五十九章 先成家后立业
这一问，杀伤力太大了，不仅田青田大由傻住，周围听清了的村人也都呆住。
“关叔，我可记得再清楚不过，指给我的，分明是二姐才对吧？”
震惊升级，周围一片静寂，只在远处又响起一声低低的呜咽，那是关云娘正瞪圆了双眼，嘴里还死死咬着衣袖，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该笑，还是该高声大叫。
“这这……分明是……”
关凤生是憨实人，连忙摆手，正要开口，李肆却猛然指住了贾狗子和吴石头。
“你们也都知道啊，对不对！？”
贾狗子和吴石头下意识地挺胸抬头喊了出声：“对！”接着对视一眼，似乎才明白是什么问题，两人脸上表情各异，贾狗子再度喊出了一声：“四哥儿怎么能记错！？”
“没错！二姐才是指给四哥儿的！”
贾狗子吴石头身后那几个孤儿也都喊出了声，还有孤儿更直接抡圆了嗓子地喊：“四哥儿说什么就是什么！”脑门上顿时招来贾狗子一巴掌。
“我脑子是被砸过，可自己的媳妇是谁，这种事情可不会搞错哦，关叔……”
李肆看住了关凤生，眼神冷厉，在关凤生看来，自己只要不点头，这清清秀秀的少年，可就要化身獠牙巨兽，将他整个吞进肚子里。
“可……可……”
关凤生脑子一片迷糊，还在负隅顽抗，李肆低头，鼻尖差点都撞上了他的鼻尖。
“说到这，关叔，我家里空空的，要不就先把二姐送过来吧。”
关凤生简直快被李肆那眼中的冷光给冻僵了，脑袋终于鸡啄米似的点了起来，等李肆仰身离开，他才觉那股冰山一般扑面而来的气息消失。
环视一圈村人，李肆再看住田氏父子。
“田叔，你看，关叔都亲口认了，可别给我乱塞媳妇哦。”
田大由张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声，田青更是迷糊不清，只不住地继续磕头，求着李肆救他。
“四哥儿……这里……”
远处某个村人指着脑袋，朝他人示意，周围众人都是连连点头，一脸“我懂的”。
“可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另一个村人接话，众人赶紧再度点头。
人群之中，关云娘的身影踉跄而退，直到离得远了，这才哇啦放声大哭。
关云娘会是这反应，李肆可完全没有料到，说实话，他也不关心。他装作脑子被砸坏了，借着这段时间建立起来的威望，说谁是他媳妇，那就得是他媳妇……反正就不承认关云娘和他指了亲，她和田青怎么折腾，都跟他李肆无关，他的面子，自然也就保住了。
好吧，这还确实有点掩耳盗铃的意思，可李肆还真没想到什么两全其美的好办法，虽说他也有另一个选择，那就是收下田氏父子的好意，借着给田青治病，让关云娘和田青舍了瓜葛，他连着关云娘和关二姐一并娶了。可内心深处，他本就对关云娘不怎么上心，后来见她和田青有了情愫，更只想着跟她断了那指亲的名分，要将这么个小脚女人收进来，还压在关二姐头上，他可接受不了。
趁着这机会，快刀斩了乱麻，李肆浑身舒坦。
“这里有专治麻风的医生，别担心了。”
这一声安慰终于出了口，田氏父子顿时吐出股长气。
“不是麻风，只是心火燥乱的热痘而已。”
探诊了一番后，盘金铃低低对李肆回报，得了李肆一个微微诧异的回视，何必这么偷偷摸摸地说？
“四哥儿和他……总之他是什么病，得由四哥儿你决定。”
刚才李肆装傻强认指亲，盘金铃在一边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李肆对她连番重恩，不仅教了神药，还要给她们容身之地，她说话做事自然以李肆的意志为准。
还真是个懂人心的女子……
李肆感叹道，盘金铃看出了他和田青的微妙关系，所以把选择权给了他，他说是什么病，那就是什么病。只要他说是麻风，就能施恩给田青，有这一恩，后面不管有什么事，对李肆来说都只有好处。
“你是大夫，该说什么，跟我无关。我还没必要靠着这种手段来索取恩德，而且……恩德对我而言，也没什么用处。”
李肆淡淡地说着，这是他的心里话。
盈盈目光穿透了面纱，盘金铃像是重新认识着李肆，看了好一阵，盘金铃才点头应声。
“人心都拴在利上，可没拴在恩上。”
听着身后田氏父子在得知病情后，浑身轻松地朝盘金铃道谢，李肆心中转着的是段宏时今天对他说起的东西。这不是愤世嫉俗，他在这康熙朝，不是来过小日子的，恩德什么的，可养不出跟着他造反的决心。
拍了拍有些发沉的脑袋，先是听了半天课，回来就处理这档子事，眼下了结一桩心事，原本想跟关田等人谈正事，眼下看来也可以暂缓一下。
心情放松，接着就是一阵欢喜，嘿嘿……刚才咬牙切齿要了关二姐，这下可是要先成家后立业了。
当然，小姑娘才十一岁，可没办法跟他真的成亲。只是在这村子里也有养童养媳的风俗，林大树的女儿不过十二岁，就进了村里另一户农家刘家的门，刘家那儿子才十岁……
终于可以养萝莉了啊，李肆偷乐，接着又警告了自己一句，自己真不是萝莉控。
在山坡上找到关二姐，小姑娘正在摘桑叶，矿场上的事情一点也不清楚，见着小姑娘因为忙碌，白玉俏脸上正抹着一对红晕，简直就像是水嫩灵光的蜜桃，李肆心脏嘣嘣多跳了一拍。
“四哥哥回来啦！？”
小姑娘喜出望外，背着小背篓就奔了过来，咯咯笑着冲进了李肆的怀里。
“四哥哥！你不是要我们自己找地球是转着的答案吗？我找到了！”
没等李肆开口，小姑娘脆声炫耀着。
“哦？是么？”
李肆随口应着，满脑子都是该给小姑娘换女仆装还是公主裙的念头，至于小姑娘说那话，他只当是小孩子戏言。
“你看！”
小姑娘伸手，莹白小手掌里是一片桑叶。
“这些桑叶，都是一边大一边小，我仔细比照过呢，而且都是右边大左边小。这肯定就是地球在转，把叶子一边甩大了的！”
小姑娘认真地解说着，李肆在一边两眼发直……他都想问一声：“真的吗？”
真的吗？
不知道！要他来验证地球的自转，还得靠若干工具才行，而小姑娘居然找来了桑叶做证明！
感觉隐约有这么种说法，只是那说法是好像跟阳光有关，而且树叶不太可能同一边都这么齐整，全都比另一边大吧？但是眼见为实，也许这山上的桑林就是那么特别……
李肆抽了口凉气，不管这桑叶左右大小是不是真跟地球自转有关，可小姑娘却能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十一岁的时候，可没这智商。
“摘完桑叶，我正准备看看草叶是不是也这样呢，四哥哥，我这答案，对了吗？”
小姑娘两眼满含希冀地看着李肆，那一刻，李肆想把脑袋扎进草里，他给不了答案……
接过桑叶，李肆只好“王顾左右而言他”。
“二姐，之前问过你，愿不愿意当四哥哥的婆姨，现在四哥哥再问你一次。”
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很是不解。
“大姐才是四哥哥的婆姨啊，我给四哥哥当丫鬟，说好的呢。”
李肆摇头。
“别管你大姐，就只问你，愿不愿意？”
小姑娘喔了一声，毫不犹豫地点头。
“四哥哥愿意怎样就怎样，婆姨丫鬟都好啊。”
接着她皱眉。
“不过好像婆姨比丫鬟做的事要多一些呢，大姐说起当谁婆姨的时候，脸上总是不高兴的样子，看来是怕累，嗯，我不怕！”
捏着小拳头，像是在表决心一般，李肆无语，小姑娘好歹也十一岁了，怎么这情商还跟六七岁似的。是，当婆姨那就得比丫鬟多累一层……只是你年纪还小，还累不到你。
日近黄昏，天色沉沉，山风吹荡，草叶在李肆的脚边随风挠着。心中一动，李肆拔下一株草，随手卷成了一个环，就套在了小姑娘的手腕上。
“那么，你可就是我的人了。”
李肆微笑着说道。
小姑娘转着手腕，就当作好玩，嘻嘻笑着，随口应道：“四哥哥本就是我的四哥哥嘛，我当然也是四哥哥的关二姐！”
李肆摇头：“既然是我的婆姨，二姐这个名字也该改改了。”
看着小姑娘手腕上的草环，一个字骤然在李肆脑子里蹦了出来，那是他之前曾经寻而不得的那个字。
李肆牵起了小姑娘的手，话语像是天籁，悠悠荡进了她的心底。
“从今之后，你就叫关蒄……”
“关关？”
小姑娘还不知道这个字是怎么写的，就只觉得这个音和自己的姓凑在一起，听起来那么特别。
抬头看去，她的四哥哥正看向天际远处，夕阳正裹上火衣，金光染在少年的眉目上，像是一尊雕塑一般，没来由的，一股异样的喜悦就涨满了她的心田。
“好的，四哥哥，从今之后，我就叫关蒄，你的关蒄……”
小姑娘在心底里轻轻说着。

第六十章 连珠炮响
夕阳斜沉，英德县城南山外，山峦之下，硝烟刚刚散去，刚才的连绵轰鸣声还在山间回荡，震得鸟禽惊飞不定。
“整个广东，就数你韶州镇最腻意，江边那些纤夫，还有码头上的脚力，挣这份简阅银子，已经挣出了气势，不错，不错……”
低沉而略带嘶哑的嗓音，混在甲叶碰撞声里，被套着马刺的皮靴踏地声一步步牵起，似乎周边的草木都被这气息压得摇曳低伏。
瞅着走在身前两三步的那个矮壮身影，同样顶盔着甲，面目箍在避雷针头盔中，整个人形象有如戏台龙套的白道隆，一个劲地哈着腰，也不管对方是不是能看见。
“军门大人说笑了，标下等日夜枕戈待旦，督练士卒，不敢懈怠，这纤夫和脚力，标下不知何谓……”
一边分辨着，白道隆一边腹诽不已，这军门还真是个肆言无忌的主，各镇各协不都是找人来凑这简阅么？就连你的提标也不例外，何苦逮着我这粤北苦镇开涮，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直言不讳？
“不过，刚才那队鸟枪兵的七海灌江阵倒挺有意思，放到京城的秋操，也能凑进京营的九进十连环大阵里。德诚，你手下还真有能人。”
那矮壮之人的语气骤然转缓，叫着白道隆的字，让白道隆还在发僵的面孔顿时绽开。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了山下新搭起来的木台，那矮壮之人转身，顿时显出一张宽脸。眼眉细小，却毫不觉猥琐，一身铁红甲胄就像是天生跟这张脸相配一般，飘溢着摄人的肃杀之气。这人抬手虚按腰间刀柄，另一手抛开披风，身后那排随风凛凛的旌旗似乎也同时猛荡了一下。中间的一杆大旗上，“提督广东军务总兵官左都督”的缀边大字赫然醒目，一个“施”字霸居大旗正中，有如虎狼一般，睨视着台下左右那两三千列队的兵丁。
施世骠，施琅六子，提督广东四年，在广东绿营的威势积淀已深。今年的简阅，他一发话，白道隆就不得不拿出十分力气应付。
听到这话，白道隆赶紧顺着话题拉扯了下去。
“萧胜！施军门亲口赞了，还不上前谢礼！”
套着一身绵甲，铜钉被擦得铮亮的萧胜一阵小跑上了台，虚打千礼跪了下来。白道隆不是寡恩之人，为酬他铸炮之功，先帮萧胜拔补了把总。把总仅仅只是萧胜十多年前的旧职，白道隆要加恩笼络，还想给他弄上个千总。
千总的校拔由总督呈报兵部，如果提督开口，总督也不会为这种小事伤了关系，基本都会允准。虽然白道隆把校拔呈文递到了施世骠的案头上，还刻意走了关系，让施世骠原则上许了这个校拔，可人怎么样，施世骠还得看看。所以白道隆刻意让萧胜带训鸟枪兵参加简阅，给他一个在提督面前亮相的机会，萧胜本人也争气，终于换来了施世骠的召见。
“韶州镇标金山汛把总萧胜，叩见提督军门大人，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还望军门恕罪！”
萧胜念着套话，心中却是一阵迷糊，原本自己该紧张该激动的啊，可为什么自己感觉很有些淡然？
“听你口音，还是闽人？不错，不错，咱们闽人，果然是在哪都能出头啊，呵呵……”
施世骠的回应比套话高出一线，一边的白道隆松了口气，这就算是过关了。
“那么，接下来试炮吧，听说德诚你在这炮上花了不少功夫，惹来的波澜还惊动了一省，今日我就要看看，它们受不受得住你的用心。”
提拔一个千总不过是小事，施世骠的心思转到了正题上，嘴上毫不留情，说得白道隆也不知道是该告罪还是该装傻。
好在施世骠只是随口取笑，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白道隆挥手，兵丁们就将十二门劈山炮抬了出来。
“足药，单子！”
负责指挥试炮的中营游击周宁大声呼喝道。
“等等！”
施世骠招手，台下几个看样子是家人的兵丁跑了过去，毫不客气地推开那些正要装药的炮手，自顾自地用木斗重新装药。
“军门？”
台下周宁看向白道隆，白道隆看向施世骠，两人都是脸色发白。他们可是按照简阅的“规矩”办事，装药五成，炮能放响，炮子能飞出，皆大欢喜嘛，施世骠这是要……
“德诚啊，你也知道，我年内就要调任福建水师提督。接任的是贵州提督王文雄，那是个北人，性子火暴，待你们可不像我这个南人那般和气，我这也是帮你料清手脚，不至于被他新官上任放的火给烧着了。”
施世骠淡淡地说着，白道隆脸色阴沉，不敢接话，心中却在怒骂，帮我料清手脚？这是在帮你料清手脚，不让王文雄挑你的刺！你让我的炮都炸了，然后处置了我，等王文雄接任，自然再没什么话说。
见到周宁圆瞪双眼，微微举手，张合两次，还翘了一下大拇指，白道隆只觉一股透心的凉意上涌，施世骠的家人，装了十一成的药量！
那些家人装药完毕后就退了下来，周宁自觉已经尽了义务，哎哟一声，捂着肚子告病退下，而炮手们也纷纷出了状况，吐血吐白沫发巅生狂的什么都有，就算总戎军门责罚，他们也是不敢放这炮了。开什么玩笑，十一成的药量！？就算是五成量，他们都是拿了总戎的银子才上的场，每次简阅都会炸炮，不炸炮那可就是奇闻了。可毕竟只装五成量，总还有个侥幸一拼的机会，现在装十一成药，就是明摆着送死。
施世骠皱眉冷哼了一声，他只管结果，这过程，如果白道隆都摆不平，那这总兵当着也就没意思了。
白道隆两眼迷茫地转着，正在冒冷汗，萧胜站了出来。
“标下喜欢放炮，请总戎将这事交给标下。”
那一刻，白道隆也真想抱住萧胜狠狠亲一口。
“张应，梁得广，走！”
萧胜转身，脸上浮起微笑，四哥儿，这事你终究没能料到吧……
两个心腹跟了上来，放劈山炮太简单，之前剿灭寨堡的贼匪就放过。可两人心中还是有些不踏实。
“老大，毕竟是十一成的药量啊。”
张应问着。
萧胜嗤笑：“十一成！？当初四哥儿装了多少？十二成！”
梁得广喔了一声，他记起来了。
“四哥儿交炮的时候，说他们闲得无聊，还让炮工练习镗炮，这十二门炮，又结结实实多镗了四五天！”
萧胜咬牙：“我真有心装个双倍量来试试，就怕连军门也没这个胆量！”
远处的木台上，看着放炮之地就三个孤零零的身影，施世骠也微微动容：“好汉子！”
白道隆侧头抹着汗，心想军门大人你可料错了，那萧胜可不是赌命，这炮就是他跟着凤田村的村人造的，能装药多少，他可心里有数。
“看来光一个千总，都不足报偿萧胜啊。”
白道隆心中发着感慨。
片刻之后，轰轰巨响连连，前方顿时硝烟弥漫，大地也在颤动不停。萧胜竟然是挨着炮一门门的连放，完全没按照惯常的规矩，点火就飞奔出至少十丈之外。
木台上的施世骠抽了一口凉气，台下的官兵更是一阵骚动，这人还能活？不少泥腿子冒充的兵丁更是像炸了窝的兔子，撒腿就开跑，被官长一阵鞭抽脚踹，才好不容易拉扯了回来。好在炮声隆隆，吸引住了台上施世骠的注意力，并没注意到台下这慌乱的一幕。
十二响，一响不少，一响不多，二百多步外的山坡上，十多道烟尘也正飘扬而起，见那烟尘的粗细，炮子显然还余势未尽。
“好炮！好炮！”
施世骠的细小眼睛也撑开了，精光迸射而出，小小劈山炮都能轰出这般威力，他跟着父亲施琅征平台湾也没见过。
心思一动，眼珠也转了起来，施世骠再度感叹：“是叫萧胜吗？好汉子！”
前后两次的赞叹，涵义却不一样，白道隆赶紧开口：“是啊，这萧胜本是我早年亲随，尤擅枪炮，当年台湾平刘却之战，他可也是立了奇功的。”
施世骠目光黯淡下来，有些遗憾地哦了一声，想把这个萧胜调到福建的心思也散了。白道隆的话说得很直白，这个萧胜，是他白道隆的人。
“没见识！”
远处的萧胜歪着嘴角，对后方传来的骚动满脸不屑。
“是啊，老大一炮轰死六人的神射，他们要见了，下巴不都得全掉地上！？”
张应拍着马屁，却也和梁得广一同挺胸叠肚，这一轮十一成装药的连珠炮，他们这两个炮手可也是出名了。
“得了，我那算什么？四哥儿一炮轰得上百人碎了胆子，那才是真正的神射！”
萧胜记起了寨堡那一战的情形，李肆那一炮霰弹才是制胜的关键。
“说起来，这炮就是四哥儿造出来的，凤田村的那些炮工可没这能耐！四哥儿……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梁得广嘴里啧啧有声，思绪也被萧胜带得飘飞起来。
“我隐约觉着……四哥儿……就不是人。”
张应掐着下巴，若有所思。

第六十一章 夏日已临
“如斯匪民，何以称人……”
紫禁城乾清宫弘德殿，用完晚膳的康熙在这里歇息，顺手翻着今日送来的奏折，看到两广总督赵弘灿的奏折时，低低开了金口。
在他下方，白须白辫的李光地正虚虚坐在小凳上，手握茶杯，像是在沉思。听到这话，拧着眼角，朝康熙身前的书案瞄去，数了数已用朱笔御批过的奏折数量，已然明白康熙是对何事发了感慨。
可他却装作不知，开口问道：“皇上所忧何事？”
“韶州府矿徒又在闹事，烧死监生一家一十三人，更聚了上千流民袭扰乡人，若不是地方军政应付及时，还真要弄出一番大动静。估计这赵弘灿的下份奏折，又要说到开矿禁之事吧。”
康熙徐徐道来，他看向李光地，语气亲昵。
“晋卿，不独广东，南方此类情事绵绵不断，这矿禁是不是该有所更张？”
李光地顺势离了那让他老骨头悬得异常不舒服的小凳，跪伏在地。
“皇上，地方督抚请开矿禁，不过是希冀另开财源，本心可非在地方安靖之上。皇上圣心烛照，当知这矿禁一开，遗祸更是远胜于今，两害相权取其轻，臣意一如既往，禁！”
康熙呵呵轻笑，站起来活动气血。
“可那些草民，有业就成良民，无业即为贼匪，此害也着实烦心。”
李光地答得坚决。
“耕天下哪得撒种坐等？前明之覆，即在这荒废二字上。田地不论肥瘦，杂草滋生总是难免，地方军政就得时时割草，不得懈怠。”
康熙嗯了一声，李光地所说，他二十年前就已然悟得通透。
别看如今一力禁矿，南方各省的矿徒流民闹得是非不断，可看到实处，这开矿并没有真正禁绝。地方上的黑矿比比皆是，足以容下大部分矿徒流民，不至于让他们群聚为大害。纵有小害，地方也能碾平，不足为患。
地方督抚求开矿禁，不过是手中财源支拙。开了矿禁，只能让督抚管治，他们想的就是以这管治之权，换得商人财货而已。督抚这心思，倒多不为私心，而是地方用度的确紧张。但若开了这口子，到时候公私心就难分清。
督抚是否贪渎不值得关心，怕的是如前明那般，让地方有了挪腾之力，这可就深蕴祸患。更怕的是朝廷开矿，就意味着鼓励矿商，到时候人力银子都往开矿上凑，矿尽之后，百万矿徒动荡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明压这开矿之势，开矿之利就汇聚不到一起，为各方势力分流，这才是理想的状况。地方钱少，权轻，事就少，李光地所言，可是治政之根啊……
想到这，康熙微微皱眉，此事他们君臣早有默契，刚才他口里谈此事，心在想另一事，李光地却摆出一副就事论事的姿态，全无以前的剔透灵巧，看样子已料到自己召他来是所为何事。
“这李光地，可真是汉人表率……奸猾数十年如一日。”
心中感慨，面上却未动声色，话题骤然一转。
“噶礼张伯行互参案久悬不决，朕不欲此事再扰朝政，想着就依张鹏翮所议，张伯行革职，噶礼降级留任，晋卿以为如何？”
督抚如何处置，大学士虽能说话，却远不能一言而决，康熙这么直白地问出来，像是由李光地来取舍一般，李光地却是松了一口气。
“若皇上已圣心独裁，臣无异议。督抚不思和衷协恭，互相讦参，殊玷大臣之职，牵累朝堂祥宁，皆是有罪！”
只谈事面，不谈案子本身，同时还留下了话口，等着康熙拿捏，李光地这事不沾身的功夫已臻化境。
康熙却是不舍，步步直逼：“朕就是没定下决心，如此处置，本心是安大局，却又担心世人说朕敷衍护短，牵起满汉之争的话头。晋卿有何思议，可直中说来，即便有所触耳，朕也不怪罪。”
李光地心中一叹，皇上你何必再问，当初本是噶礼贪腐案，却被你开口说成是噶张互参案，调子早就定下，却还要臣子周旋着护住你的面子，这事都做了，还哪里来的面子……
只是康熙已然直白到这地步，几乎就是在变相地求着自己，李光地再也不能支吾了。
“张鹏翮所议太平，未能留出皇上置喙之地。皇上当再派钦差，最好是……满大人前往……”
李光地刻意将“满”字咬得重了一些，康熙嗯了一声，沉思起来，片刻后，呵呵笑出了声。
“晋卿啊晋卿，这等心计，果然只能出自你的手笔。”
李光地惶恐了，砰砰叩头。
“皇上此言差矣！此乃皇上的持正之心，臣不过是苦思着为朝局解困，绝非专营心计的小人！”
康熙挥手止住了李光地的连环叩，嘴里说着是朕想多了，心中却道，你身上背了三十年的天下第一小人名号，这岂是虚得的？
噶礼贪渎，进而引得江南官场满汉对立，他本一心回护噶礼这个乳兄弟，却也在掂量自己的处置，会不会让这满汉一家的旗号再多上一个大洞，让暗流波及到了朝堂之上。李光地的建议很老辣，让他再派满臣去查。满臣自然更要回护噶礼，比张鹏翮这个汉臣的议定更为激进，会惹得群情更为激愤。这时候他康熙站出来，将这议定朝回带上一步，既保全了噶礼，也会彰显满汉一家，秉公持正的用心。在汉臣看来，心气也算平了一截，再难逼他严惩噶礼，此事就此抹平。
思绪扫过一圈，康熙将预定为替罪羊的满大人也找了出来，那就是户部满尚书穆和伦了。
见李光地左右张望，似乎以为事情已了，想招呼太监问时辰准备告退，康熙再度开口，噶礼案不过是小事，他今天找李光地来，为的是另一件大事。
“晋卿，你说朕这位置，哪个阿哥接下为好？”
他随意地说着，手也随意地抚着书案后那座紫檀木云纹龙椅的靠背。
“这……”
李光地心中一抖，心说终究还是没能躲过，怔了好半天才提聚起精神，赶紧又叩下头。
“太子仍在，臣不知皇上所云何事！？”
康熙的语气冷了下来。
“太子！？他还配称太子！？他满心想的，就是再不当这太子了吧！”
这话模棱两可，可康熙话里的那丝怨怒，显然应该朝某一个大逆不道的方向理解。
“朕今日才知，他身边那群臣子，已经在作南面而拜的准备了！”
嗓音越来越高，却已经没了四年前在塞外行宫，当着群臣的面斥责太子时那般激愤。
“李光地，朕决意再废太子！可有哪个阿哥，是你中意的？”
康熙问得直接，李光地直打哆嗦。
“此……此乃天子家事，臣子等何敢肆言置喙？”
康熙摇头。
“可前朝士子都说，天子无私……”
李光地已是一身的汗，用衣袖蹭了蹭额头，赶紧顺着这个话头应对下去。
“我大清持水德，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天子家事，已与天下之公合一，臣子只居庙堂，岂能专擅，而代天下立言？是故这储位一事，只能是圣心独裁。”
康熙冷声嘿笑，还真不能跟李光地这理学大师谈事理，怎么他都能说圆了。
“就是你们汉人事多！这太子之事，也是按你们汉人之制而设！到得如今，再用回那八王议立之制也不可能，此事到底该有个什么章程！？”
康熙差点就咆哮出声，话到舌尖，终究还是咬住了。
见康熙满脸涨红，李光地心中战栗，怕着皇帝再说出什么他不堪受之言，赶紧丢出了一句话。
“皇上圣心高远，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这话应该是想透了的。”
康熙一怔，气息渐渐平复了，有些颓然地坐回了龙椅。
李光地这话他明白，那就是再度用上第一次废太子后的章程：不立太子，看看那些阿哥们到底怎么个跳腾吧。虽然没有根解他的难题，却也算是一个可行之策。
出了宏德殿，行到南书房时，李光地才抖开了一身的衣衫，这汗出得通透……
“李相！”
正恍惚间，却见有人在前行礼招呼，定睛一看，是张廷玉。
“哦，衡臣啊，还在南书房忙着？”
李光地淡然应着。
“刚把起居注修好，准备去昭仁殿侯着给皇上讲书。”
张廷玉不等李光地问就说出了前后行止，李光地暗叹，这张廷玉，心性跟自己真是像，这话是在试探皇上现在的心气如何。
“不必去了，今天皇上……”
李光地朝北看去。
“恐怕没有听书的心思。”
弘德殿，康熙丢下奏折，烦躁地在殿里转了一圈，将小太监招呼了过来。
“摆驾储秀宫！”
小太监应着嗻，一溜小跑出了殿去安排御驾，就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如镜水面，无数人顿时动了起来。
李光地这个汉臣遮遮掩掩，只消掉了康熙的半团郁气，剩下那一半，就只能靠储秀宫那些江南汉女来消解了。
“嗯，石氏那小脚倒是别有风姿……”
跨上御辇，康熙心中转着这样的念头。
山坡上，关二姐……不，关蒄的娇小身影伴着她清丽笑声一同飘飞着，天上还飞着一个风筝，那是李肆前几日随手做的。看着她那如小鹿般跃动的身姿，李肆感叹不已，这才是纯粹而自然的美丽。
“四哥儿！四哥儿！成了成了！”
某人的粗犷呼喊破坏了这绝美的画卷，李肆没好气地转头望去，正见到邬亚罗邬炭头奔了过来。
“真的成了！”
李肆这才反应过来，他交代给邬亚罗的那事，居然已经有了结果！？
矿场里，急急赶来的李肆也顾不得一身是汗，径直挤到众人围着的一座浅窑前，这座小小浅窑是新搭起来的，同样用上了蓄热室，虚虚打开的窑门里，是一个由新砖搭起来的小池子，池子里正翻腾着炽白的液体，那是铁水……不……钢水……
“老天爷！这颜色可真没见过，难道是……钢！？”
关凤生失声叫着，真搞出了钢！？
“不好！塌了！”
众人正要欢呼，却见那池子边缘正一块块黑化剥落，跟钢水混在了一起，唉声顿时四起。
这是酸性耐火砖，当然没办法炼钢，可李肆却一点也没失望，他可不是要炼钢，而是……
“四哥儿，你这弄来是做什么啊？”
关凤生郁闷地问。
李肆满心欢畅：“我这是在造装黄金的盘子。”
众人都呆住了，黄金？
李肆看向关凤生：“关叔，你相不相信，我能变出黄金？”
夏日的黄昏，在加上炉窑的高温，关凤生只觉一身湿漉漉的，像是脑子也融了，迷糊糊宛如升天。
（第一卷终）
第二卷

第六十二章 黄金与人心
“这是什么？”
吴石头从溪水里掏出一块拇指大的石子，愣愣对着阳光端详，间或折射而出的澄黄闪光，让李肆那颗还隐隐悬着的心也落了地。
“这个呢？”
溪水来自一处山壁下，贾狗子在石头缝里的水下抠起一块小半个手掌的东西，沉甸甸的手感，让摸惯了铁矿石的他感觉有异，赶紧摸了出来。
“还能是什么，金子呗。”
李肆一边闲闲说着，一边皱眉揉脚。倒不是他娇贵，这鸡冠山眼下还是莽荒之地，可不像前世爬越秀山那般悠闲，连采药打猎的小径都没有。一路披荆斩棘上来，特意准备的老乡牌草鞋已经踩坏了两双，脚底开了不少口子。不只是他，其他人也好不了多少，跟真正的山民相比，他们的爬山本事可差得太多。
“真……真是金子！”
田大由接过吴石头手里的石子，看了片刻，激动得手抖不已。
“真是金子！”
他努力吞着唾沫，身后的关凤生林大树等人想要冲过来看看，却又觉太显形，脸上顿时憋得通红。
当贾狗子把那块狗头金递过来时，田大由扯着嗓子再喊出了金子两字，其他人再也忍耐不住，一拥而上，围住那狗头金看个不停。何贵何木匠更是劈手夺过那金子，凑在了眼前直愣愣瞪着，一副恨不能吞下去的模样。
“金子……”
不知谁带着哭腔说了一句，其他人也都哽咽出声。
田大由顺着溪水朝前扑去，来到贾狗子挖出狗头金的地方，在溪底掏起一捧沙，左右轻轻晃着，片刻后，再度喊了出声：“这是条金砂溪！”
他看向小溪后的山壁，以镶头的专业身份下了定论：“那里面有条地下河，金砂会更多！”
李肆跛着脚，一跳一跳地过来了，朝众人伸手：“给我。”
他这话没带什么语气，贾狗子一把将那狗头金从何贵手里抢过来，转手递上。吴石头捏着自己摸到的那块小狗头金，还想朝嘴里喂去，想试试这金子是不是真有甜味，李肆目光扫来，他挠着脑袋傻笑，赶紧也递了过去。
接过这两块狗头金，李肆伸展双臂，像是将这鸡冠山合抱，发表了“主权”宣言：“这座山，不，这一片山，就是座金山，我们的金山。”
关田等人仰视山巅，目光已然痴癫，过了好一阵，才品出了这话的意味。
“四哥儿……这金子，可是你的。”
关凤生下意识地开口，这话可不是他不想沾这金子的份，而是强调别人没份。二丫头改名关蒄，已经进了李肆的门，李肆就是他女婿，他自然得顾着自家人说话。
“咱们来帮四哥儿淘这金子！四哥儿给咱们分匀点渣末就好！”
田大由赶紧开口，在他看来，李肆那话就是这意思。
“没错没错，咱们算是亲身！”【1】
邬亚罗、何贵赶紧接话，要淘金自然就少不了炭头和木匠。
“那我……我来当伙头吧！”
林大树本不知自己为何也被李肆拉来，正一头茫然，可这会见了金子，心思也活络起来了。他就是个农夫，淘金这事帮不上什么忙，担起后勤细务却还凑合，这样的紧要关头，他可不愿落下。
感受着众人被金子烘烤得噼啪作响的心思，李肆暗笑，这几个人就是凤田村的主心骨，如今有了这金子，他终于能将整个村子都捏在手里了。
还是那句话，恩德在利益面前，终究无力，要掌握人心，就得握住利益。
“诸位叔伯，以理而论，这金子勉强能算是我的。可就我一人的话，也淘不出多少金子，而且这里是荒山，万一消息走漏，我一人多半还是小命不保的下场，所以按田叔的提议办是正理。”
李肆缓缓说着，该怎么处置，他早已经前后想得通透。
“我最大的愿望，是让大家日子过得更好，我自己要太多金子也无用。而且要在这里淘金子，可不像开矿，这是一桩绝大的冒险……”
说到这，众人脸上的喜色也淡了一层，担忧和惊惧纷纷从内心深处翻腾出来。
这话说得没错，金子吃人心，这消息要散开了，四周乡人不涌来个几千几万才怪！到时候别说是守住金子，能不能保住命都是悬的。
“今天把几位叔伯叫过来看这金子，就是绝对相信叔伯们。老天爷既然将这金子交给了我，我就不能退却，一定要让它造福大家……”
众人凛然点头，心思也都沉静下来，要保守消息，光管住自己的嘴可没用，还得作太多的事情。可这些事再怎么费力劳神，也压不过拿到金子的欲望，这冒险，没人不愿接受。
李肆呼出一口长气，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具体打算。
“我想建一个会！”
所谓的会，在这时候的广东很盛行，像是鱼塘会、田会、茶会等等不一而足，就跟后世的合伙公司一样，由若干人户凑份子共营某项事业。
“将这亲身改改，把份子分到每户村人的头上，咱们整个村，有人出人，有力出力，都来分这金子。当然，事关大家的生死，入会的村人都得签下生死契……”
李肆的话，带得众人的呼吸也渐渐沉重，现场沉寂了好一阵，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接着关田等人相互对视着，终于定下了决心。
只能是这样，要得利就得付出，这个道理他们都懂。要分匀这些金子，除了出力之外，更重要的是保守秘密，如果泄漏出去，那可会害了整个村子。李肆提议订下生死契，让这事显得很是吓人，可不先分清“害”，又谈什么“利”呢？
“四哥儿，村人一百多户，会不会太多了点？”
关凤生还是关心女婿的利益。
“是啊，也不一定所有人都愿意签生死契。”
田大由皱眉道，他是在考虑执行的现实难度。
“生死契……好像官府不认的吧？”
邬亚罗还有些忧心。
“行啊，把金矿报给官府，他们就认了。”
林大树语带讽刺地嚷嚷着，邬亚罗瞪他一眼，却也再无话。要分匀这金子，本就得暗中行事，这时候还管什么官府认不认。
“分步来吧，既然要在这里淘金，咱们就不能再呆在凤田村。我们上山之前，在河湾那见着有一大片荒地。反正我们凤田村要单设一里，不如就在那里垦田，也好遮掩外人耳目。”
鸡冠山在田心河中游向西的位置，南面的山下就是之前剿杀贼匪的寨堡，东面的河湾则是大片荒地，因为那地荒碱，不花大力气开渠翻耕就成不了农田，所以也无人问津。
按照清代法令，无主荒地谁开垦归谁，还可以免六年田赋。当然法令是法令，地方官可不会让草民享受这么优厚的待遇，可以李肆跟李朱绶的交情，这样的便宜他能占到。
“愿意跟过来的，就让他入会，不愿意的也不勉强。”
李肆这一策，让众人点头不止，这法子好，不至于一下让村人面临太过熬人的选择。至于要搬家的事，关田等人这些村里的主心骨们却并不在意，除了林大树，他们都已经不靠田为业。即便是林大树，想着金子，也不觉得非要守着祖田才心头舒坦了。
有了金子，什么还能没有？
“只是……南面山下就是四哥儿建的麻风院啊……”
何贵心有余悸地低语着。
麻风院建起来了，就在山下那寨堡那，李肆给了盘金铃一千两银子，让她先安置众女子和她们的家人。这事花不了什么力气，便宜师傅段宏时觉得是大善行，主动担起了游说的工作，找李朱绶忽悠了一通。
在英德县设麻风院，初听很是忌讳，可定心细想，这是能记在县志上的文治德业，而且还不要县里出钱，就划块地方而已，李朱绶的思想斗争没有持续太久，很利索地答应了。为此他很费了一番力气张罗，还“冒险”亲往寨堡，将自己亲笔写下的“英德麻风善堂”的牌匾送给了盘金铃。
顺带说一句，也是李肆将“麻风”改称“麻风”，小小改动，段宏时和李朱绶都连声说好。这是体应人情，遮鄙掩陋的雅行，他们文人就喜欢计较这事。
“这样不好吗？”
李肆淡淡说着，李朱绶一番动静，这山下就是麻风院的事，顿时传遍了整个英德，还有谁敢靠近这地方？
这一反问，何贵两眼发直，似乎都没料理清楚，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李肆早就有了安排。
这当然是李肆预先的安排，之所以要将盘金铃她们留在英德，为的就是遮掩鸡冠山，有这个麻风院在，鸡冠山就是人们心中的禁地。
“不怪我作弊，这就是穿越者的好处呀……”
这事的确妙，李肆心中也禁不住地得意。
大方针定了下来，关田等人被一腔热血推动，马上就地勘察起情况来，工棚该在哪，熔金炉该在哪，上山路线该怎么定，这些规划越早敲定越好。
招呼过贾狗子吴石头等九个孤儿，李肆微笑着看住他们。
“你们想不想分这金子？”
贾吴等人对视了一阵，都纷纷点头，可接着又摇起头来。
“本来是想，后来觉得，咱们要金子有什么用呢？能比过四哥儿给咱们的东西吗？”
贾狗子把孤儿们的心思说了个通透，小子们都用力地点头。
【1：亲身是以人入股，分享收获的方式。在各类劳力行业都存在，采矿更为流行。矿主招募亲身矿工，报酬是矿工自己挖出矿石的多少成，这是矿主缺乏资本的一种合资方式。如果矿主资本足，一般都招募月活，也就是拿固定薪水的工人。】

第六十三章 人心都逐利
“其实……我觉着四哥儿也不是想要这金子，只不过是……”
贾狗子指指正忙乎的关田等人，话说得很模糊，倒不是故意的，他自己也没怎么想得明白。
李肆暗赞，孤儿里面，就这贾狗子的脑子最灵醒，性子也沉稳，以后应该能当大任。他这话只差临门一脚，就能踹破李肆的用心。
鸡冠山的前后山都有金子，但总数却并不太多，论价值的话，甚至都不如他规划中那桩起步事业挣的钱多，这项事业，之前邬亚罗已经攀出了科技树里最重要的一环。
可金子就是这么燎人心，在眼下这康熙朝，十两金子还值不了百两银子【1】，要让人不经思索就下手的话，绝大多数人却都会选择前者。
让村人富起来不难，让村人富起来，还愿意为保护这财富而战，甚至跟着他造反，这就难了。草民草民，顺风就倒，有恒产就有恒心的说法，在这被儒法浸淫千年的华夏大地，可不怎么适用，因为这恒产总是不恒。草民心中的普遍底线，只是小命而已。
但总有东西能穿透这底线，这就是……金子。
拍拍贾狗子的肩膀，李肆沉声道：“人的本心都会逐利，为什么要跟本心作对？重要的是守住得利的正道！该你们的，那就得要！”
小子们的份子必须得给，他们的，就是李肆的。
众小子们脸上也都绽开了喜色，正如李肆所说，金子会有谁不想要？
日头越过正空，众人不得不下山了，再晚的话，以他们现在的爬山本事，就要被困在山里。
一路溪水小河不绝，到了山下，还有一条小河通到田心河，交通还算便利，只是小河两岸全是原始丛林，康熙朝虽然人口日增，广东更是人多田少，可像这样的莽荒之地也比比皆是，毕竟这会可没大型机械，可以随随便便推平大片丛林。
眼见就要到山下，田大由忽然叫了起来：“那座山头有铁矿！”
李肆心头一震，好！太好了！
顺着田大由指着的方向，他急奔过去，想看个究竟，却不想脚下猛然剧痛，哎哟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
“怕这草刺有什么毒，最好是找盘大夫看看。”
凤田村，李肆原本的那间小屋已被扩建为一进小院，最里的一间砖房里，李肆躺在床上，脚高高吊起，蔡郎中刚给他裹好药，还很不放心地摇着头。靠着之前主持矿场的卫生防疫工作，蔡郎中已经小发一笔，之前李肆延请他担任矿场的常驻大夫，他是满口答应，就这么被拐到了凤田村来。
送三间屋舍安置家人，每月五两的常例，出诊还收点诊费，有什么大行动，比如村里矿场的防疫，还另付辛苦费，这待遇是他之前根本不敢想的。甚至李肆还要他准备着开课培训一些助手，额外给钱，更让蔡郎中满心欢喜，这可是要他当先生……
这些待遇全是李肆给的，所以得知李肆伤了脚，蔡郎中提足了十二分的用心来伺候李肆，生怕这小金主出了什么大问题。
抱着这分心思，他对自己那点微末手艺很不放心，自然就提起了盘金铃。在矿场上时，两个大夫有所接触。虽然一个内科一个外科，学术有别，可在防疫之事上却还有共同语言，接触惯了伤者的蔡郎中也不怎么忌讳，在盘金铃那学了不少东西，对这个极年轻的女大夫非常尊崇。
“再说吧，我应该没那么倒霉，还能一脚踩上断肠草那种东西。”
李肆一脸的沮丧，蔡郎中的话没怎么上心，他正一肚子郁结，那一脚踩在灌木上，只穿着草鞋的脚顿时伤痕累累，这是老天爷觉着他这段日子太顺，所以给他降下小惩么？
本就是普通的草刺，听得李肆发话，蔡郎中也不再多言，见他神色厌厌，身边还有一个浑身散发着冰寒气息的存在，赶紧识趣地离开了。
“傻丫头，不过随口说了一句，还记恨着我呢？”
李肆也感觉到了这股寒意，无奈地看了过去，温言安慰着。
那是关蒄，小姑娘已经变了装束，不再那么磕碜随意。淡红褂子加浅蓝蝶花褶裙，一头长发只用草环扎了个斜马尾辫，清新爽丽之外，又添了一分娇俏。可这会小姑娘正撅着小嘴，两眼含着泪，在床边斜瞄着李肆，像是遭了天大的冤屈一般。
“四哥哥说的对呀，我就是没用，只知道哭，连给四哥哥包扎都不会……呜呜……”
小姑娘揪着床边的席子，泪水再也止不住，哗啦啦喷了出来。
李肆反而给惹笑了，还没看出来，这小姑娘心眼也不怎么大呢。之前他被人抬进屋子，一脚的血，关蒄已是小脸煞白了。她一边哭一边替李肆清洗，还不断碰到伤口，整得李肆终于开口告饶，说她除了哭，能不能再多干点什么，比如手放轻一些，这可就伤了小姑娘的心。
接着蔡郎中一来，不由分说就扯下关蒄那惨不忍睹的包扎，还恨恨地说是谁的烂手艺，这可就捅了马蜂窝，小姑娘能忍到现在，涵量已经够足了。
“我的关蒄是没用……”
李肆开口，小姑娘怔了一下，哭声更大了。
“可她只要学什么东西，一定能比别人厉害。”
李肆这话还真不是溢赞，之前给贾狗子吴石头他们教数学，一边打杂旁听的关蒄也学了进去，后来出题考试，居然是关蒄第一，满分！虽然不过是用阿拉伯数字作千位之内的四则运算，可关蒄的智商明显比其他人高出一线。李肆有心给她升阶，教她代数方程什么的，可后来觉着，教出一个女数学家这种事情，实在没有情趣，也就放弃了。
“四哥哥……是要我……学医吗？”
哭声转小，渐渐变成抽泣，关蒄这么问着。
“不是这个意思，关键是你自己想学什么。”
李肆伸臂，关蒄乖乖地靠上床沿，缩在了他的臂弯里。她被家里送到李肆屋里已经半个多月了，关田氏的交代就一句：“听你四哥哥的话，要你做什么就去做”，而这话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她本心就是这么想的。
以童养媳的身份来到李肆身份，实际做的却是丫鬟的事。李肆身边空荡荡无人，原本过着极典型的单身汉生活，关蒄以家里人而不是以前的小姨子身份而来，顿时让李肆的日子开始变得腻意起来，至少有人端茶送水、穿衣锤腰、挑灯收书，而洗衣做饭的事，李肆舍不得让小姑娘做，大多数时候还是关田氏张罗。
李肆这话，让关蒄细细弯弯的眉叶皱了起来，想了好一阵，她伤心地摇头：“我就想学能帮上四哥哥的学问，可我学的，又都是四哥哥教我的，这可怎么办呢？”
是啊，这可很头疼呢。这么聪明的小姑娘，不学点大学问，还真是暴殄天物……可要学什么，关键是她得有兴趣才行。
嗅着小姑娘混着点草味的清新体香，李肆心神松弛，忽然觉得自己太急，关蒄年纪还小，何必要她现在就定下方向？慢慢再说吧……就像……那事一样。
那事……李肆不是圣人，当然想过，可关蒄这年纪也太小了，他也只偶尔闪过那种念头，并没怎么上心。这会搂着关蒄的小身板也没什么邪念，平日关蒄也是睡在她的小屋子里。甚至关蒄说到冬日要给李肆暖床时，他还很是坚决地拒绝了，虽然事后有点小后悔……
“不管是要学什么，都别再学那猫咪叫。”
李肆捏捏关蒄的滑嫩下颌，小姑娘脸红地哦了一声，心中告诫自己以后可别再哭了。
正享受着这份温馨，屋门忽然被人轻轻敲响，关蒄下床开门，却是田大由。
“四哥儿，我粗粗打探了一下大家的心思……”
坐上关蒄搬来的椅子，田大由原本还想闭口，可瞅着关蒄正瞪圆了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自己，他自失地一笑，心中那根保守金子秘密的弦松了下来。关二丫头不是外人，他可没必要遮掩。
“之前四哥儿把大家典卖给钟上位的田契都要了回来，现在那些人家都想着再卖出去，这时候要说迁村子的事，估计大家都不怎么上心，除非直接说出那事。可到那时候，要有谁跟大家不齐心，事情就麻烦了……”
听到这，李肆心中一震，得了田的人占整村大半，又都想着卖出去，这是为何？自己从钟上位手里要回田契，还给没在这事上得利的其他村人补偿了一些银子，图的就是还村人一个干净清白的家底，好跟着他的下一步规划走，而眼下这番动静，让他的心意全白费了。
怒火在心中升起，这帮草民啊，到底脑子里转的是什么东西！？
“田叔，能说说他们到底图的是什么呢？”
勉强压住火气，李肆开口问着，以之前的经验来看，也许其中有他不了解的东西。
“图什么？还不是图着利么……”
田大由叹气。
“四哥儿你不怎么碰农事，当然不清楚，这田就是农家的命根子，不过事情也不是一个田字那么简单。”
【1：金银比价，在清初大概是1：6到1：8，十八世纪初还是低于1：10，到中叶才攀升到10以上。】

第六十四章 绵绵不绝的红利
“已经有人家在想着给四哥儿你立牌位了……”
田大由的开场白让李肆的怒气不翼而飞，恭维话谁都喜欢，不过李肆更多是好奇，看来村人卖地，还真有内情。
“去年天旱，今年村里大多都没了余粮。要是没四哥儿的话，村人都得借粮借银子过活。今年的粮价又涨了五成多，加上皇粮，秋天的时候，估摸着怎么也还不起，多半都要典当或是活卖掉田地。早就卖光了田地的，处境就快赶上那些流民了。”
田大由说到了乡间的借贷，以一般草民而言，就算有个十亩好田，一年下来，交租交皇粮应付摊派，也就勉强凑合着吃饱。到了四五月这青黄不接的时候，余粮没了，秋收都得应差，下半年的稻种吃穿就没了着落，必须举债。
听了个大概，李肆心中隐隐发凉，这也就意味着，草民根本是靠举债过日子。可跟后世米国佬举债过日子完全是两个极端，人家是讲求生活质量，而这里是只求糊口过活。
眼下这康熙朝，平均而言，民间借贷银钱的年利是三成，粮食的年利是五成。官府着力打压这利钱比率，毕竟高利贷发展太猛，就会夺了官府对民间的控制力，田丁钱粮也就收不上去。可官府只推着商人出手，不敢贸然自己站出来，王安石青苗法的教训，后朝全都牢记在心，更不用说满朝都是理学儒臣的满清。【1】
天景好，没遭官府绅胥盘剥太重的话，草民这债还能周应过来。可老天稍微给点脸色，草民就只能盘点自己能卖的东西，一件件朝外卖，首当其冲的就是田地。
这就是南方田地所有权分离的大背景，一件东西天然就有所有权和使用权的区分，只看在实际中怎么演化。草民卖了田地的所有权，保住耕种权，也就是使用权，渐渐就演化成永佃权。从这方面来看，田地对草民来说不是恒产，所有权也只是保障自己活下来的周转物，很多时候，使用权也得参与到周转里。
久而久之，草民已经不奢望保住田地的所有权，也就是田骨，能握住现实的使用权才有意义。对只靠田地为生的草民来说，三骨不如一皮，手里有十亩全地，他也会想着把全地里的田骨卖出去，凤田村那些收到了田契的村人就是这想法。
“收回了田骨，皇粮也不必交了，对村人们来说，不过是不必再举债了。可他们家里都还是空的，夏秋的日子该怎么撑下去，秋后一季的粮种从哪里来，这都还没着落，自然会想着再卖田骨。就算能应付过去的，这田骨是死的，也都想着能卖些活钱，备着应付其他麻烦。”
田大由的解说，让李肆心中沉重不已，所谓草民，身上都背负着一个个无底洞一般，怪不得腰总是直不起来呢。
“也不全是这样，不少村人卖地的原因，还是想着能换些桑蚕种和织布机，还有几户想凑钱买黄牛，总之都想着手里能有活钱，日子能过得更好。”
见李肆脸色郁结，田大由赶紧出声安慰，和其他村子相比，凤田村这两个多月的变化实在太过猛烈，就算不考虑什么金子，照眼下这势头走下去，他相信凤田村的日子绝对强过隔壁的刘村。
李肆松了口气，心绪也渐渐开朗，没错，人心都是逐利的，谁不想着过好日子？
“他们想卖地，何必找其他人？我买了！”
李肆想的是怎么将村人进一步拘在他的框里，村人现在缺钱，他有钱。钟上位送来的五千两银子，关田等人坚决都要李肆以个人名义全收下，他也没有客气。给了盘金铃一千两，补贴没得田的村人三四百两，还给矿场上的矿丁炉工分匀了七八百两，除开安排从流民那买来的孤儿，以及预定垦田的用度，他至少还能有一千两的余裕。
“哎哟，那可不成！”
关凤生的声音响起，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怯怯地不敢进卧室，就在门外躬身伺立着，是刘婆子的二儿子刘兴纯。
“四哥儿，咱们这些田都是税田，你都买下了，到时候皇粮都算到你身上了，那可不是小数目！”
关凤生急得顾不上解释刘兴纯的来意，挥着手叫了起来。
“是啊，四哥儿，一下子在你名下多了太多田地，县里有知县老爷护着还没什么，可田册交到上面，府里的书办也会盯上你。”
田大由说的深了一层，李肆叹气，这倒是问题，他身上没功名，要被那些如恶狼般的胥吏盯住，一点护身的能力都没有。
“四哥儿真想帮村人，可以借嘛，利钱低一些就好。”
关凤生这么一说，李肆心中嘿笑，好嘛，自己也要干这高利贷的行当了。
有外人在场，事情就不好再往下说，三人停住了话，外面的刘兴纯逮住了空档，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哟嗬……这段时间跪自己的可不少呢，只是刘二少这一跪为的是啥？
“李哥儿，求你大发慈悲，救救咱们刘村吧！”
李肆微微抽口凉气，才说到恶狼，这就有野狗上门要打秋风了？
刘兴纯苦水如溪流，哗啦啦就吐了出来，原来是遭了钟上位败落的牵连。之前刘村一直靠着钟上位发达，村子的田都挂到了钟上位名下，就以各项“服务业”为生，其中一项主业就是给周边十几个村子的农家放贷，外加婚丧嫁娶买卖人口的各项勾当。
现在钟上位败了，咬着牙从英德脱了身，据说搬去广州府去当了寓公。刘村投挂的田地自然被他当作己物卖了。没田了还不要紧，钟上位还抽走了放在刘家的借贷本钱，连带索了大笔利钱，顿时将刘村几家大户的家底抽光。李肆压榨来的五千两银子里，不少还是刘村人的肉。
这还没完，钟上位一走，其他村子的人把对钟上位的恨意都发泄到了刘村人身上，赖账的赖账，贪占的贪占，刘村完全就是一副树倒猢狲散的惨相，刘婆子家算是老猴，这一下可摔得不轻。
刘兴纯吐完了苦水，泪眼婆娑地看着李肆，李肆也看住他，就呆呆回了三个字：“还有呢？”
乞丐讨饭也要说句“大爷发发善心”吧，刘村日子苦了，跟李肆有什么关系？
“李哥儿，这周围百里的乡亲都是一个都的，虽说平日遭了钟上位不少罪。可他在的时候，还算能大面上照应着大家，他如今不在了，没个能话事的人出头，咱们乡亲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刘兴纯这话倒是让李肆眼瞳聚了起来，有文章……
“咱们刘村过往靠的是联络这百里乡亲过日子，自己败了没什么，整个黄寨都可就散了。就算是李哥儿这凤田村，没人在都上照应着，也不定能过得舒坦。”
刘兴纯又砰砰磕头。
“李哥儿，往日我娘亲得罪你的小事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我这次来，是求李哥儿伸手帮我家和整个刘村一把，就算只是跟知县老爷说上两句话也成，让他把钟上位截走的田地留下一些。刘村和我们刘家如果能熬过这一劫，自然会把李哥儿当这一都的话事人。”
这刘二少，虽然话没说通透，利害却点了出来。往日钟上位将整个黄寨都拿捏在手，刘村在其中起着不小的作用。现在他跑了，如果李肆愿意伸手帮忙，那他们刘村就会帮着李肆，占住钟上位之前的位置。
好买卖啊……
李肆心中翻腾，看来自己干掉钟上位的红利还没收割完毕呢。
“刘二说得没错，要是咱们这一都再没话事人，其他乡绅老爷伸手过来，咱们凤田村就算单独组了里，也难保不被老爷们当压榨的对象。”
田大由在一边解释着，这让李肆对乡绅的作用又多了一层理解，虽然钟上位平日压榨乡里，但还把这一都当自家领地，很多事还是会出面跟官府和其他乡绅周旋，维护自己利益的同时，连带也护了村人。如果没了乡绅，他们下面这些草民，可就要直面一群恶鬼。
与其让一群恶鬼压榨，不如让一个恶鬼压榨，毕竟后者心不黑到底的话，总是会被喂饱，吃相不会太难看，这就跟乡绅对地方官的态度完全一致。
黄寨都有八个里（图），零零散散有接近二十个村，各种户头加起来，图甲册上有七八百户，实际上可能有两千户上万人，在英德十七都里也不算太小。【2】
“上万人……”
一只小恶魔在李肆心中扑腾着翅膀，可接着又被他按了下去。
现在一村千来人都没摆平，就想着万人，这大跃进可会要了人命，起步阶段，万事必须谨慎。
“我可不是钟老爷，哪来那么大的能耐，兴纯兄，你可是高看我了。”
李肆只能先敷衍，不过也怀了一丝听听价码的心思。虽说还顾不上摆布这一都之人，但预先埋下点什么，却是他乐意干的事情。
“李哥儿，不说你和知县老爷的关系，钟上位走了，白总兵的生意却还是会找人接下的，你之前又帮白总兵造了炮，这不是……”
如果不是脚上有伤，李肆还真想过去拍拍刘兴纯肩膀，这小子的眼睛可看得透，虽然他没兴趣当钟上位第二，可不管是对下面的乡人，还是对上面的白道隆，钟上位这位置，他的确想霸住。
“都是乡亲，能帮的当然会尽心帮，知县老爷那，我会找机会说说，其他的事，等我伤好了再说。”
李肆也摆起了老爷架势，刘兴纯听出了大致的意思，喜色满脸地告退了，临走还丢下一个小包，关凤生拿过来一看，两根金光灿灿的小金条！粗粗一掂，大约有二十两。
“嘿……还送这玩意！就不知道咱们……”
关凤生田大由都笑了，可接着又马上闭了嘴，现在他们脑子里那根保密的弦可绷得紧。
李肆接过一根小金条，就跟递肉骨头似的丢给关蒄：“拿着玩！”
小姑娘接过，左右倒腾两下，无趣地丢在床上：“冷冰冰硬邦邦的，有什么好玩？”
【1：清廷在金融领域沿袭了明代的做法，严格限制金融业的发展。在不得不涉足的领域，就指望商人出力，可同时又压制着不让金融商人壮大，对民间高利贷的控制始终未见成效。到了中期，清廷对地方控制力减弱，本土资本兴起，票号的兴盛就是在这个时期，南方的民间高利贷由此渐渐降到了一成五的普遍水平。可再之后国门大开，官僚权贵主导了金融领域，西方资本也跟着进来，本土资本又遭压制，民间高利贷再次失控。】
【2：康雍交际时期，史学界估计当时广东人口实际为1500万以上。当时广东有9府7州3厅79县，英德一县的实际人口应在20万以上。】

第六十五章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斗倒钟上位的红利还没收完，第二天村子里又来了一帮人，就在矿场边跪下求活。这百来人是钟上位其他矿场的炉头炉工和铁匠铺的工匠，其中一个老头更是名人，大炉头米德正。
这些人原本也跟凤田村矿场一样，被钟上位压得一身是债，钟上位跑了，这债可跑不脱，全转给了收生铁的商人。而之前被杨春毁炮杀人，更是牵累得没了活路，到这会才来找李肆，已是所有路子都走不通了，才不得已而为。
“他们不是还有山场可以继续炼铁吗？”
李肆正烦躁不已，何木匠虽然给他作了拐杖，可没合适的鞋子，还出不了门，原本计划中的两件大事就这么耽搁了。
“其他矿场都被知县老爷封了，咱们这还能留着，不过是瞧在你的面子上。”
关凤生说的不是什么新鲜事，朝廷派了钦差来查广东府县案，地方上的黑矿自然得收敛一下。这事段宏时早跟李肆说过，之所以急着去勘察金矿，也有让正愁没了活路的关田等人安心的用意。只是李肆以为还得一阵日子，没想到现在就开始封矿了。
一百多号熟练炉工和铁匠，这可是笔财富，李肆当然想收下，可难题在这收的方式上。毕竟这些人还是外人，金矿的事可不能参与，而且平白施恩，这些人缓过气来，也未必留得住，得找个合适的双赢方式，先粘住他们。
“咱们矿上的人不是要先去荒地搭屋吗？腾出来的屋子让他们住下，跟他们说，有一桩生意正等着他们做，这段时间的用度，咱们村给着，到时候用工钱抵。”
关凤生茫然：“什么生意？”
李肆摇头，自己这丈人，以后就埋头琢磨钢铁的事吧，大方向的东西他确实操心不了。
“咱们得了金子，总不成不用吧？可要用就露富了，小贼还能应付，没件生意做遮掩，别说招匪，官府都能扑上来。”
李肆说的，就是邬亚罗倒腾的东西，可他一直只让邬亚罗研究耐火砖，到这时也没说出到底要干什么。
关凤生哦了一声，呆了好半天，又长长地哦了一声，这才算是真明白了。
名为遮掩的生意，其实才是李肆下阶段的事业重点，但这时候还不急，他必须解决两个大问题，而这两个问题都针对一个形势，一个很有些险峻的形势。
自保，不仅是武力层面上的，还有政治层面上的，如今他连骨头带肉吃下了钟上位不少身家，收获已然远超他的身份，而这些收获还没有真正化作他的力量。
武力层面上，虽然官府追剿风声很紧，压得杨春逃进了深山，可暗手也不得不防。更重要的是，之后要以生死契拴住村人，没武力可不行。看得更远，这也是在培养造反的种子。段宏时说得清楚，人财军，这军可是重中之重。
政治层面上，他不过是一个连县学都没进的草民，一旦事业壮大，总会招来各方势力的关注。李朱绶只是个小小知县，没办法替他遮遍风雨，而且总有升调转迁的时候。萧胜呢，有了千总身份，但军政隔着山，可以帮着剿匪，却应付不了官场。至于白道隆……看他压榨钟上位的手段，就不能对这家伙有任何幻想。
所以李肆寻思着，眼下手里有钱，是不是找段宏时商量下，借他的关系先捐个监生，把最起码的一层防护BUFF拿到。
可惜，这脚一伤，什么都干不了。
“靴子！这落后愚昧的时代，居然连双合脚的皮靴都造不出来！”
李肆愤愤地砸着床沿，上山的时候，脚上穿的如果是大头军靴，可绝对遭不了这份罪。在这个时代，人们脚上穿的鞋子都不怎么适应越野爬山。草鞋布鞋合脚，却没防护。
“四哥哥，什么造不出来啊？”
正收拾完屋子杂物的关蒄听到抱怨，赶紧过来抚慰。
“算了，你也不明白……”
李肆脑子乱乱的，不想多解释，没橡胶没薄钢板，他要的那种军靴，眼下是怎么也搞不出来。
“我是不明白，就觉得奇怪，还有什么是四哥哥造不出来的？”
关蒄眨巴着大眼睛，单纯的言语像熨斗一般，将李肆的内心烫得舒坦平直。
“四哥哥可不是神仙，不是什么都……”
正要自承不是万能的，心中却是一抖，差点要拍自己脑袋一巴掌。
非要一模一样才行吗？只要满足需求就好，自己还真是被形式主义给拴住了。
啪嗒！
李肆一口亲上关蒄的嫩滑脸颊：“说得好！四哥哥我就是什么都造得出来！”
关蒄开心地笑了，随手捂住自己被偷亲的地方，忽然感觉有点别于往常的暖意在心底挠着……
三天后，李肆一瘸一拐出现在段宏时面前，脚上穿着的靴子顿时引起了老秀才的注意。
“老夫虽然说了以器见势，却没让你沉在器里啊，你这是想当鞋匠么？”
听着李肆踩在地板上的咔嗒咔嗒脚步声，老秀才皱眉训斥道。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没有一双好鞋，弟子又怎么能立得稳走得远呢？”
脚上的舒适感让李肆也有了跟老秀才斗斗嘴的好心情。
厚皮面，重革里，铁木底，脚跟和脚掌前端还钉了小小的铁掌，鞋头和后跟用硬头老簧竹护住，鞋帮有小半马靴高，看起来确实扎眼。而中间还空悬一截的鞋底，更是奇特，完全是后世军靴的造型，让老秀才看着就跟女鞋似的。也难怪他皱眉，在这个时代，男鞋多是一整块平底。
这靴子的脚感可比那些草鞋布鞋舒服多了，李肆前世身为记者，最喜欢的就是厚重的军靴，旅游鞋什么的轻便是轻便，可在车祸、火灾、乡间野外等杂乱环境下，还是军靴能护住脚。
之前被关蒄鼓励，他就连夜画出了图样，原本还以为得到西牛渡甚至县城去找鞋匠，结果村里的王寡妇就有关系。她养的猪，猪皮有皮匠收，那姓杨的皮匠兼业鞋匠，也做皮鞋，人就在刘村。这时代除了马靴，还有平民穿的皮鞋，比如“生皮钉屐”，类似足球的钉鞋，专供有钱人雨天或者户外活动时穿。只是这些皮鞋全是死鞋底，可没办法用在劳作和穿山越岭这种苦差事上。
要能跑能跳灵活自如不说，还要能扛得住折腾，杨鞋匠对李肆的要求很是挠头，对他那奇特的鞋样设计也吐槽不已，特别是那鞋带的设计，在杨鞋匠看来根本就是百无一用。可“财大气粗”的李肆懒得跟他解释，这可是保证脚和鞋子浑然一体的关键，他丢出了五两银子的预算上限，顿时让杨鞋匠两眼放光，再不多话。
没有橡胶，依然只能是木铁底子，但既然预算充足，就照着好材料用。木用上好铁木，铁则让关凤生他们打掌钉，外加硬牛皮作靴面和靴帮，几层厚革加柔韧性极强的硬头老簧竹连接脚掌和脚跟两块固定靴底，终于做出来李肆勉强满意的皮靴。这一双皮靴就花了二两六钱银子，对杨鞋匠来说简直就是天价。
李肆收获了新靴子，杨鞋匠也收获了新订单，李肆让他继续琢磨，如果能将这靴子的价钱降到五钱银子，质量不变，他就大量订购。
“嗯，这鞋瞧起来是专走山路的，可惜为师马上就要走了，不然还想让你给为师作上两双。”
段宏时也不是思想僵化的人，很快就发现了这靴子的好处，颇为遗憾地说着。
“老师要走？”
李肆讶异，之前不是说要搬去他那里吗？
“回湖南扫扫墓，见见故人，料理好了杂事，才好安心跟着你折腾，最多两月就回来。”
听到段宏时的话，李肆微微感动，这老头，是要把后面的日子都交代给他了，这才回湖南老家料理家事。
“本就作好了准备，就等着你来，时辰方早，正好赶路，你就直接送我吧。”
段宏时也不多话，拉起李肆就走。
“身份的事，不必多虑，等为师回来就能帮你解决。”
码头上已经泊了一艘小舫船，正要上船，段宏时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李肆心头一阵轻松，捡到这么个便宜师傅，自己这运气还真是够强的。想着老师出行，做学生的应该有所表示，赶紧摸索起来，却发觉身上只有那刘兴纯献上的两根金条，李肆顺手递了过去。
“弟子事业还没起来，现在也就只能帮老师补贴一些车马费了，老师千万别推辞。”
段宏时嗯了一声，也不客气，径直接过金条，眯起了眼睛。
“之前你说金子，现在手里就有金子了，为师对你……可有大期待哦。”
船已离了码头，从船窗缝里看出去，李肆还立着码头上，一副不舍的模样，段宏时颇为遗憾地开了口。
“雨悠，真没看上他？我这弟子，打着灯笼也再难找到哦。”
船舱另一边，那白衣女子懒懒靠在窗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卷书，阳光照在书卷上，也映出了半面雅致清丽的雪白脸颊。听得段宏时此话，她长而浓密的眼睫眨了一下，眼瞳却没挪开书卷半分。
“叔爷，三只耳朵两张嘴的人也打着灯笼再难找……”
她嗓音柔丽，起伏顿挫如乐声一般悦耳，可闲闲的语气，浑没把段宏时的话当什么事。
“人家不至于那么不堪吧？”
段宏时微笑着为李肆辩护。
“很不堪！上次见面，对我说谢谢而不是有劳，不知礼；视我于无物，不识色；我弹错了好几个音，他却充耳未闻，不通乐；诗文就更不提了，心性嘛，忽而深沉，忽而毛躁，还没定住。这个人啊，看事做事许是出色，除此之外，再无长处！”
她语气加重，像是假嗔，又像是担忧。
“更让人着恼的是，他和叔爷您一样，都是那种……不合时宜的人！”
段宏时还是一脸笑意。
“这个小子，确实毛病太多，不过有一桩，却胜过千万条，他啊……”
老秀才语气深沉。
“心中不见帝王，一点痕迹都没有，千万人里，也找不出这么一个。”
叫雨悠的女子有些诧异。
“那叔爷您还教他帝王术？”
老秀才摇头。
“心不见帝王，才容得天地广，立得帝王心，我这学问，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学。”
雨悠懒懒一叹。
“帝王来帝王去的，有什么意思？”
老秀才嘿嘿一笑。
“那你为何也要讨着学叔爷这学问？难道是想琢磨御夫术？”
语悠轻哼：“御夫之术可是女子天性，还用得着找叔爷您这个男人学么？我想学叔爷这学问，不过是……无聊而已。”
白衣少女哗啦啦翻着书，那书的封面赫然是“司马法”三字。

第六十六章 血色渐近
在李肆告别老师段宏时的同时，数千里外的北方，也有一场送别正到尾声。
“克五兄，有劳多送了，就此别过吧。”
“哪里哪里，西崖兄客气了。”
两个老者正相对拱手，五月的北京，日头已经见烈，老者和他们身后的轿夫都立在崇文门下的阴霾里。老者虽然只是朴素的葛布大褂，可远处的轿夫和伺立的一圈亲随，却都是一身绸布短号衣，将这两个老者的显贵身份揭了出来。
那被称呼为“西崖”的老者行了两步，脚下踌躇，终于又转了回来，正见到另一人笑意吟吟地相视，显然是料到了他的回转。
“汤西崖，对我田克五还如此见外么？有什么话，非得如妇人别夫一般，上轿前才舍得出口？”
“克五，你啊你啊……呵呵……”
两老颇有默契地笑了，田克五就是田从典，汤西崖则是汤右曾。田从典是之前的右通政，汤右曾是现在的通政使，两人交情匪浅。眼下汤右曾以钦差身份去广东查府县案，出城虽然刻意轻车简从，田从典这个好友的送行却不能辞。
“那就别再跟我说些场面上的话了，克五，此番我去广东，可不愿再当满臣的陪客，你有何教我？”
“皇上派你和萨尔泰同去广东，除了满汉同立的旧例之外，多的用心，你也是知道的。原本你当陪客也没什么，可眼下朝堂受噶礼案波及，纵然你当客，汉臣们都会当你是主，所以你得自有拿捏。”
“这就是我的难处，我若强出头占主，那萨尔泰就是恶客，我若退而居客，他就是霸主，怎么都是两面受煎。”
“所以啊，西崖兄，你得握住事情的根本，才有周旋的余地。”
“杨冲斗和金启贞的案子，在京文报我已查了两月，感觉是笔糊涂账，现在又牵连到广东所有府县，上意就是如何抹平，这事底跟事面很难联系在一起。”
“西崖兄此言差矣，文报不过是表面文章，西崖兄虽提督过学政，掌过奉天府丞，可亲民官事务，你还是不太熟悉，事底如何，说不定是另一番景象。握住那事底，事面不也能掌住一脚吗？只要言有根基，到时候为客为主都无所谓。”
“呵呵……当年克五你能以知县之身直入都察院，靠的就是这事底吧。”
“虽说是皇上圣明，可当日之事，还有赖我的一位幕友。西崖兄此去广东，若是找他聊聊，或许能有所裨益。”
“哦？那是何方高人？”
两位大人话音转轻，又谈了好一段时间，这才分手道别，临别时，田从典又叮嘱了一句：“广东近日很不太平，西崖兄可要着意小心。”
谢过了田从典，汤右曾入轿，品着田从典的话，脸上浮起一丝沉冷，目光悠悠，似乎穿透了轿子，投向南方，他低低自语道：“富贵如涯，血海托舟，怕的就是不乱！”
像是在呼应他的心声，英德西北的丛山之间，服色纷杂的人群正聚在一起，听着一个消瘦汉子侃侃而谈。
“曲江已经有矿徒煤工闹起来了，翁源、连山和清远，求活的人越来越多，湖南的流民越连州而来，眼见也要卷到英德，咱们不能再继续缩在山里，这可是大好机会！”
这嗓音森冷厉沉，正是在围剿下脱逃的杨春。英德山多洞多，只要他逃进山里，即便是当地人也拿他没有办法。可瞧他面颊已然瘦了一圈，一身晒得黝黑，显然也吃了不少苦头。原本养尊处优的气色被全然磨去，只剩下一股出鞘利刃般的煞气，气势比以前那个心机深沉的典史更为摄人。
“英德控着韶广水路，进可断韶广联系，势成就能顺流直下广州，退可进英连大山，背后还有湖南，第一步夺了英德，咱们的大计就成了一半！”
杨春宛如挥斥方遒的领袖，挥手间整个广东都在指掌里。
“道上的兄弟，老靠零敲碎打的活计度日，连三五个塘兵都要避，这么活下去有什么意思！？你们还配称是在道上混的？跟那些流民有什么区别？现在有百万求活的泥腿子在等着咱们去带头，诸位都头两头，拍拍胸脯问问自己那颗泡在苦水里的心，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就缩在山里，等着它过去？”
说到这，杨春换上了嗤笑的表情：“床上躺了一个白羊似的女人，你那棒子，就让它蔫在裤裆里！？”
在场二三百人屏息静听着，听到这话，都嘿嘿荡笑出声。
“是屁股在上还是奶子在上啊？”
“不捅下去的那可不是男人！”
“听说惠州潮州也乱起来了，咱们可不能让这女人被他们先插了啊！”
众人纷纷出声应和着，一股戾淫之气带着隐隐的血腥味弥散而出。
“我杨春不止念着自己的私仇！在场的诸位，有谁跟官府没有血海深仇！？眼下正是跟他们一一清算的时候了！”
杨春扫视着众人，目光里跃动着炽热的火芒，被他看中的人，脸上也泛起了红晕，不管是贪欲还是血仇，似乎都能在这火芒里找到宣泄的大道。
“杨太爷！你熟悉官府的事，这些年来对咱们道上的兄弟也够义气，咱们就都听你使唤！这一票，可没人不愿意干！”
他身边那姓孟的都头顺势张扬起来，顿时牵起了在场所有贼匪头目的呼应。
“兄弟我就当仁不让了！各位都头两头们，这就去聚起兄弟，把挨着你们山寨的流民们晃荡起来！都朝这梅花山集中！”
杨春深吸气，一手高举，手里一把腰刀反射着耀眼的阳光，像是照亮大道的路灯一般。
“咱们……反了！”
妈的，等老子反了……
当李肆将三百两银子交给罗师爷，看着这家伙脸上的灿烂笑意时，心里就翻腾着敲碎这罗师爷一口大牙的念头。
李朱绶得知李肆要带着凤田村垦田，也是一力的支持，原本改立里甲还在缓缓搞来，为此也加快了进度。为了照顾县里书办，同时不让府里书办找麻烦，一番打点也不能少，所以罗师爷是来收这“手续费”的。
不过出了血，好处也就显出来了。里甲独立不说，那一片河岸荒地，李朱绶也帮李肆在图甲册上预先划了下来，当然不会都在李肆名下，而是散到了凤田村所有人户身上。每户二三十亩，加起来就是两千多亩，这只是数字，具体田在哪，李肆说了算，所以那片夹在连江和田心河之间的宽旷荒地，等于全被李肆圈下了。
这时候是不必交田赋的，六年之后才会升科，一般都只会先升到下等田，田赋不多。可对李肆来说，担心六年后的田赋这种事，不仅没追求，也实在蛋疼了点。李朱绶刻意没填下时间，一方面是等着这田真正开出来，另一方面，估计也是在为离任时的“交代”攒砝码【1】，用心狡诈，李肆却懒得在意。
“别说两千亩，开出两百亩，就得上千两银子，四哥儿，你钱够吗？”
林大树是农事专家，被李肆委派为垦田主事，这会跟李肆并肩站在河滩边，看着这片荒地，他一脸的担忧。
“先圈出两百亩合适开垦的田，够明年口粮就好，这钱我出。得马上着手的是建庄子，这钱就得大家凑凑了，村人卖地的钱，正好用在这。”
李肆的注意力没放在田上，以垦田为名，他的真正居心是将这里建成一个据点。凤田村周边村子密集，小山也没什么扩展的余地，这里的荒地如白纸一般，正好供他挥洒。
之前原本想着借钱给村人，不让他们卖地，不止是想框住村人，还怕的是零零碎碎卖田地，到时候来往牵扯太多，淘金的事不好掩人耳目。后来听说西边彭家正在找安置外乡族人的田地，凤田村所有地都能吃下，正好解决了李肆和村人的烦恼。
“刘二呢？”
李肆一问，林大树指向河面正行来的几艘船：“那该是他和那些砖瓦泥工，还有井工什么的吧，这庄子让他刘家掺和，合适吗？”
刘村还真是靠服务业为生，砖瓦工、打井工什么都有，怪不得钟上位能靠着拿捏刘村来掌握住黄寨都上万人。眼下钟上位倒了，刘村迫于生计，不得不向李肆“投诚”，李肆也就顺手用了起来。跟钟上位时代不同的是，联络人不再是刘婆子，而是李肆觉着还顺眼的刘兴纯。
李肆摇头：“小小刘村，担心什么，钟上位把他们当狗使唤，我还要把他们变成羊……”
没一会，刘兴纯上了岸，凑到李肆身边，一副心切于事的表情。
“四哥儿，您这庄子的略图，几个屋匠看了，都说有问题。”
李肆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当然有问题，他完全是按照军寨的标准在设计，而且还加了很多后世的设计理念，其实也不是后世的东西，宋明就有，只是满清窃占华夏后，在城建上再没什么建树，很多东西都丢掉了。
比如街坊的规划，地下排水沟，垃圾的处置，水井和水道的布置等等，跟眼下的庄子市镇比，有太多不同。
“除非是有实际害处的问题，其他的让他们别管，就照着我的略图出详图。”
李肆不是城建专业出身，可身为记者，对城建却还有点粗浅认识，用在一个小庄子上是足够了。
“是是，我这就吩咐他们。另外……”
刘兴纯表情复杂地说着。
“工匠们看了设计，说这架子铺得太大，没上万两银子，这庄子可弄不下来，四哥儿您……”
他吞吞吐吐的，就不敢说出怕李肆搞不下去，会拖欠薪水的话。
李肆嗤笑，太大？一百来户人家的小庄子，也叫太大？
“别担心，先从地下和地面开始，作一层付一层的银子，绝不短欠。”
等地下和地面工程搞好，至少也得一两个月，李肆可不担心银子的事。
“那咱们是现在就开始淘金吗？”
等刘兴纯走了，被这数目吓住的林大树以为李肆要动金子。
“不，淘金之前，还得流点血。”
垦田和建庄的事有了眉目，李肆就要将全副精神，都投在一件事情上，一件必须流血的大事。
【1：县府主官交接时，除开库仓账目外，钱粮地亩的交接也很重要，经常被当作前后任的谈判砝码。康熙后期，地方亏空严重，出现了所谓的大交代和小交代。大交代就是账目彻底交接清楚，再无纠葛。小交代则是列清积欠，后任概不负责，要追账就找前任。李朱绶如果握着一大片没有升科的田亩，他就可以在这田亩入册时间上做文章。只要将时间填到他离任的那一年，接任者就很难享受到升科开税的福利，毕竟很少知县能在任六年。如果接任者好说话，在账目上松手，李朱绶就可以将时间朝前填填，让接任者有机会享受到这额外多出来的钱粮，这新垦田就成了交代的砝码。李朱绶在任不过两年，李肆也不担心他随意乱填，最多不过是六年免税变成了四年免税。】

第六十七章 以血铸剑
“歃血为盟！？”
凤田村矿场的课长室里，关凤生、田大由、邬亚罗、何贵和林大树五人听到这四个字，脸色全都变了。
“四哥儿，这是要杀头的……”【1】
关凤生仗着自己是李肆岳父的身份，率先开口。
“关叔，别胡说啊，咱们又不是结拜。大清律说，歃血为盟，异姓结拜，这才是杀头大罪。”
李肆淡淡说着，将歃血为盟和异姓结拜割裂开，这是他的忽悠。虽然法令上说异姓结拜才构成谋叛，但歃血拜盟是形式。以满清的执法水平，谁管你内容，就着形式一刀切就好。【2】
“可……咱们是建会，这两件事凑在一起，会不会也犯了朝廷的忌讳？”
田大由见识稍多，没完全被忽悠到。
“咱们建的是乡会，只是埋头赚钱，又不是反朝廷的匪会，有什么忌讳的？当然，是有一样忌讳，那就是这歃盟绝不能说出去。”
李肆再次狡诈地将他们的组织和会党的概念分割开，这几个乡下汉子，哪里懂得大清律的细则，终于被迷糊住了，可一个个心中却还是隐隐不安，一时没再接着议李肆的话题。
“那咱们就不叫会吧……”
李肆再度让步，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就叫……公司……”
这两个字出口，李肆做好了面对五个人发呆接着发问的准备。
很遗憾，五个人都哦了一声，然后脸色和缓下来，都纷纷说着“不错，这个好一些”。
咦？这反应不对啊……
“那该叫什么公司呢？”
田大由问，李肆忍住抹汗的念头，小心地道：“就叫青田公司吧。”
这名字有些文，加一起似乎文青了……可瞅关田等人毫无异议的神色，显然是觉得这名字直白清晰。
这名字是要对外用的，遮掩耳目很重要。田地青黄不接时，农人也多抱团互助，“青田公司”就跟“田会”是一个意思，只是去掉个“会”字，避免官府留心。
虽然有些不明白大家对这“公司”二字没什么反应，可意见统一了，打铁就得趁热。李肆将“公司章程”和“公司组织架构”粗粗一说，当下就插香歃盟。
盟词当然不会是什么“天地万有，回复大明，灭绝胡虏，吾人当同生同死，约为兄弟合为一家……”而是简单的“公司章程”，“共约为业，身家互扶，遵誓守约，生死不违”。
接着是在香下歃血，其他五人也是豁出去了，再不犹豫，决绝地破指滴血。李肆怕痛，狡猾地抽出他的三棱短剑，直接在手掌肉上开片，拉出一条足有两寸的大口子，猩红血液滴入装着米酒的大碗里，看得其他人眼角直跳，原本心中还存着的一丝寒惧之意，也被这血给烧融。
“这点痛比起指头尖的痛可轻松多了……”
李肆抱的是这样的心思，十指连心，那痛可烦人。反正这“结社”一事就是他的手段，本就没抱什么真心，能糊弄过去就好。
几口带着腥涩味的血酒下肚，关田等人相互对视的目光已经变了，虽然没有结拜，可心底深处都映下了异姓兄弟的情意影子。歃血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分享血脉，将不同血缘的人融在一起，其实就是结拜。
可关田等人不是文化人，分不清这一层，就以为这歃血为盟不过是个形式而已。真要跟他们说透这一层，关凤生就会头一个不干，还不是怕官府捉拿，他是李肆的岳父，翁婿之间怎么可能结拜……
感受着屋子里的异样气氛，李肆暗自慨叹，很多时候还真是形式决定内容。
青田公司就这么成立了，他们这六人都是司董，李肆自然是老大，可这老大的位置该怎么称呼，众人有不同意见。
“既然是公司，那该叫总裁……”
李肆微汗。
“依着北方的规矩，叫总理也可。”
李肆大汗。
“记着以前在佛山造炮的时候，台湾那有公司来佛山买铁锅，头目叫总统。”
李肆瀑布汗。
总裁老让李肆产生时空混淆感，总理总统更会产生身份错觉，最后在李肆的坚持下，这老大位置冠以“总司”的称呼。【3】
虽然名义上是公司，可因为有明暗两层事业，明的是垦田，暗的是淘金，正式的管理制度还得好好想想，必须将明暗都照顾到，而且还不留下忌讳文字，一时半会可搞不定。核心的原则，李肆也不得不用上儒法一家的做法，儒的一面是“大事众人商议”，法的一面则是“李肆说了算”。而李肆交给他们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议定金子的份子。他心中有腹案，但是也必须先看看关田这些领头人的心思。
在屋子里时还没什么感觉，可一踏出屋子，李肆忽然感觉到，眼前所见，周身所感，似乎更为锐利和深刻，就像是这个世界更真实了一分。
形式决定内容，当李肆用金子捏出了这么个青田公司时，他已经带着凤田村朝前迈出了一步，稳稳踏在了那条忌讳之线上，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和这个世界的相融又更深了一步。
可有个小问题他还是不明白，进到村里，找到刚下课的范晋范秀才一问，这才发现，自己这个后世人的见识，和前人比，未必是直线累加的结果。
“孔子曰：‘公者，数人之财，司者，运转之意’，庄子曰：‘积弊而为高，合小而为大，合并而为公之道，是谓公司’，四哥儿，这公司之名，在闽粤可是常事，就跟会局一样。只是大家都嫌两个字麻烦，用得不是很频。”
范晋难得在李肆面前显露学问，张嘴就说个没完。
“只是会用得多，而公司是以前从北方传来的，只在客家乡人里用。我看啊，这称呼估计也快要绝灭了，四哥儿如今又用上这称呼，崇古之心真是让人钦佩啊。”
好嘛，原来是古称……
眼见这范秀才还要滔滔不绝，李肆赶紧扯开话题：“八月就要乡试，你不准备考举人吗？”
范晋脸色一黯：“这个……家事未平，难回原籍，为保家人，这举人也不敢考了。”
他既然不说，满脑子都是事的李肆也懒得问，反正他对范晋也算是很尽心了。范晋到凤田村教蒙学已经两月，得益于李肆的调教，第一阶段的《三字经》，蒙学生们都已经学会，李肆提前给范晋涨了束修，一月十两，还说蒙学堂是新建庄子的重点工程，也让范晋留在凤田村的心思更为坚定。
手上有伤，也不敢回家去面对关蒄的凄怨眼神，找着蔡郎中包扎之后，李肆直接来到矿场另一侧的棚户区。买来的那些流民孤儿都住在这里，小姑娘让王寡妇和村里的妇人们暂时照管，他另有用处，男孩们则由贾狗子和吴石头等九个孤儿带着。
“贾昊、吴崖！”
李肆一声唤，两个小子就蹦了出来，脸上满是自豪和兴奋。
狗子和石头的贱名终于丢掉了，李肆给这两个哼哈二将起了新名。贾昊的昊，寄托了李肆对贾狗子远大前程的期待。而吴崖的崖，则是李肆对吴石头本名的发挥，含着让这个性子直愣的家伙能更沉稳一些的告诫。
“召集大家！”
李肆一声令下，两人招呼开来。
“徐汉川、张汉皖、张汉晋、于汉翼！”
贾昊喊着自己带的那一组小子。
“赵汉湘、鲁汉陕……”
吴崖招呼自己的一组人。
“胡汉山！”
最后一个小子是这个名字。
这就是另外七个孤儿，李肆给贾吴二人取名后，他们也吵着要名字，李肆就以“汉”为排行，以各人的出身省籍取了名字。这一取名，李肆才发现，大家的祖籍五花八门，整个凤田村，根本就是个大杂烩，也不知道村人祖辈到底是怎么凑在一起来这英德的。
而那个胡汉山……原本和鲁汉陕一样都是陕西人，胡加上汉，“胡汉三”的名字，李肆就脱口而出，瞧着这个头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壮实小子一脸兴奋，李肆也不好再改，就将那个“三”说成是“山”，心里念叨着，希望这小子不会真成了那个“胡汉三”。
九个心腹齐了，接着又分头去召集他买来的那些流民少年，年满十四岁的有二十一个，等人都到了，李肆深吸口气，压住心中一丝翻腾的异样，接下来他要做的可是件要命的大事。
“我给你们一个选择，你们要听清楚我说的每一个字，同时也完全明白你们为这选择，要付出些什么。”
李肆注视着这二十来个少年，脸色沉静，语气凝重，少年们可不像贾吴这些孤儿一样被李肆训出了纪律，都还七歪八扭地动着，可随着李肆的话语落下，一股奇异的力量慑住了他们，一个个都屏息凝神地听着。
那股力量，来自命运。
【1：《大清律例&#183;兵律》：凡异姓人，但有歃血定盟焚香结拜兄弟者，照谋叛未行律，为首者拟绞监候，为从者发云贵两广极边烟瘴充军。其无歃血盟誓焚表情事，止序齿结拜兄弟，……为首者杖一百，枷号两个月，为从各减一等。到雍正时期，更按多少人作了细致规定。】
【2：雍正时期，社会管治更苛严，福建有建“父母会”，乡人凑资互助婚丧嫁娶之事，也被地方官当作会党处置。】
【3：总裁总理总统，早就有这称呼，以前都只用在民间，偶尔用在非正式的军政领域。后来为对应洋人的职名，才将这些称呼凑上去，“公司”用在老外的合伙企业上，就是最好的例证。话说这“企业”的翻译，是从日本来的，但汉文本义解为“进取之业”，是地地道道的华夏渊源。话题扯远点，为何当初日本用语能充斥新文化运动后的华夏，那是因为根就在华夏，所以这反哺很顺畅。遗憾的是，泱泱华夏，沦落到了靠小日本反哺的地步，根源就在满清身上……】

第六十八章 命运的锻打
踩在浸没到膝盖的溪水里，罗虎子轻轻左右摇晃着船型的木斗，沙子从木斗两侧的缝隙滑出去，细竹网之下，几点澄黄的光芒，像是火芒一般，贴在他的心口上狠命地烧着。
“金子！金子！”
他在内心深处使劲地叫着。
自己在一片肥田上耕种，身后是一进瓦房，爹娘在屋子里颐养天年，媳妇背着奶娃，正在专心地纺线。
火芒烧透的内心深处，这一幅画卷越来越清晰。
可一尊神像猛然挡住了这幅画卷，顶盔着甲，长刀在手，比他大不了几岁的清秀面容上，目光也如刀一般，将他扑向画卷的心神骤然击碎。
“战而违令者，杀！”
“吞财肆行者，杀！”
“泄露机密者，杀！”
那神像的冷冷言语，如兜头冰水，将罗虎子的沸腾心口浇得透凉。
心中飘起如青烟般的长叹，罗虎子抽出木斗下的活动小屉，将里面的金砂倒入腰间的皮囊。
“既然选择了当司卫，就得担起当时对四哥儿发下的毒誓。”
五天前的事，罗虎子记得一清二楚。
李肆买下了他们，他们这些流民子弟，就算是李肆的仆役。可李肆没兴趣白养人，给了他们两个选择，一个是去当炉工木工窑工学徒，当然就没什么特殊待遇，保证吃穿住而已。
另一个选择是给村里设的青田公司当司卫，这司卫就跟庄丁一样，除了防贼防盗，救护庄人以外，还有一些特别的工作。李肆给司卫订下了优厚的待遇，吃饱穿暖是最起码的，三天一肉，每季新衣，每月五钱银子的杂使钱，还要教他们识字。同时还承诺，等他们长大了，这待遇还会提升。
尽管李肆再三声明，当司卫是要他们的命，而当学徒只要他们的汗，可罗虎子记得，当时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当司卫，照着李肆的话发下了毒誓。他们这些人的命还值多少钱？之前饿得三天两头发昏，连走路都没力气的经历，让他们对命早已经看淡了。
“那好，从现在开始，你们的命，都是我的了。”
李肆脸上没有一点意外，接着他就宣布了那三杀令。少年们并不怎么在意，在他们看来，只要老实听话，这三杀令可跟他们无关。
可现在，罗虎子隐隐有些害怕了，他只觉刚才自己的心思，已然跨过了三杀令划下的线，最初淘到的那块小狗头金，他真想藏起来，这可是……真的金子啊。
他们这些少年，先是被拉到了河湾荒地，预定要建起来的庄子外，由贾吴等九个村里的孤儿训了五天。这五天里训的都是生活作息、卫生条款以及组织纪律。贾吴二人掌总，剩下七个汉字辈的孤儿，每人照看三个，实行连坐，犯错共罚。管罗虎子这一队的是胡汉山，一个肩宽腰圆的敦实少年。
这时候罗虎子终于明白，胡汉山为什么瞅他们总是跟瞅贼一样了，那就是在随时提防着他们。今日上山的时候，李肆特意再次强调了三杀令，可当他们第一次在溪水里淘出金子来时，一个个都快陷入了惊狂地步，不是各自的管队拿鞭子一阵乱抽，估计不少人都要直接将金砂往嘴里灌。
“这是最后一次重复三杀令，私藏金子，就是吞财肆行。”
李肆对着被镇伏下来的少年们冷冷说了这么一句。
罗虎子是牢记在心，他顶住了刚才心里的躁动，却有些担心自己队里另两人，抬头张望，正见那两人也满眼警惕地相互看着，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三人相视笑笑，又继续埋头淘金，忽然听得附近一个刻意压低的嗓音叫着：“马六！”
众人看去，正见一个少年刚刚落下脚，不知道搞了什么动作。他朝着出声那少年怒目而视，脸上升起一丝戾气：“再吱声晚上可别睡觉！当心我一手捏死你！不信就试试！”
管队的孤儿们都在溪水外，凑在一起听李肆说着什么，没注意到他们。被这马六的阴狠给镇住，少年们都不敢再说话，只是满脸复杂地偷瞄着他，眼珠子也在转着。罗虎子知道，那都是在打着和马六一样的主意。
“过去吧，现在还不能全放手，不然这二十一个人，估计得少一半还多。”
远处李肆低声说着，吴崖带着几个孤儿朝小溪走来，异样的气氛顿时消散。
“是跟胡汉山说呢，还是不管？”
罗虎子升起这个念头，可接着又按下了，把自己管好就行。
一天下来，狗头金捡了十来块，金砂有十多两。关田等司董也上山了，负责后勤的林大树就着少年们背上山的大锅煮起了羊肉汤。吃着夹羊肉的细面窝头，喝着羊肉汤，少年们被这油荤香气包裹着，只觉得这辈子是苦尽甘来了。
吃喝完毕，众少年在管队的带领下搭起篷子，瞅着一脸得色的马六，显然是藏金得逞，罗虎子满肚子嘀咕，这不公平……可要出首告发，他却没那个勇气。这马六本就在流民少年里以勇悍闻名，众少年都不敢得罪他。
眼见夕阳快要落山，罗虎子还在期待晚上继续听贾吴两人讲故事，胡汉山忽然将他们三个人从棚子里叫了出来，到溪边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在了。
“脱衣服，一队队来！”
贾昊冷着脸说着，而在另一边，吴崖带着几个管队，隐隐围住了众人。
少年们心中都是一紧，不少人都看向马六，见他脸上也闪过了惊惧之色。
第一队就指到了马六，另外两个少年倒是没犹豫，利索地脱了个精光，马六却磨蹭起来，甚至最后才脱鞋子。
管马六队的是徐汉川，一个面目朴实的瘦小少年，仔仔细细翻腾过了他们的衣服和鞋子，没有发现。
“马六，你的脚伤了吗？”
一旁盯着的贾昊忽然出声，让慢腾腾踏进溪水的马六呆住了。
“抓住他，好好看看他的脚！”
贾昊挥手，徐汉川跟着另一个孤儿于汉翼就扑了过来，马六惊惶地甩着脚，却被两人一把扯上了岸。
指头尖大的狗头金，三块，被马六掐在脚趾缝里。被搜出来的时候，马六一脸灰白。
“四哥儿饶命！我是被这金子迷花眼了！”
他光着身子扑在地上，一个劲地朝李肆磕头。
这点金子，其实也就一两不到，算下来不过七八两银子，可金子的魔力，经常会让人连这基本的算术都不会了。
现场一片沉寂，就等着李肆发话。
“杀！”
李肆只说了一个字，顿时激起一片骚动。
“四哥儿，这……这真要杀人！？”
关凤生低呼出声。
“念在初犯，抽上几十鞭子，下不为例吧。”
田大由也出声劝解，他想得多一些。虽说这些少年都是李肆的私仆，可以随意处置，但杀人却是私刑，官府要追责的。【1】
“没有血，三杀令就是空言。”
对关田等人，李肆还是要开口解释，可语气却格外沉冷，不容半点置疑。几个司董相互对视，都只无奈地叹气，却没再多言语。在他们看来，这些少年又不是村人，也不值得用心回护。
“四哥儿……求你了……李肆！你又不是官爷！凭什么杀我！”
马六被两个少年扯着向一株大树走去，他还在挣扎着求饶，见没有回应，他那暴戾的本性终于爆发，扯起嗓子喝骂起来。最后更是挥起拳头，要对扯着自己的徐汉川和于汉翼动手。
砰砰两声闷响，徐汉川一拳头揍在马六的脸上，于汉翼一膝盖顶中马六的腰眼，顿时让他瘫了下来。尽管这马六暴戾，可徐于二少手里有过人命，出手又快又狠，光着身子的马六没半分招架之力。
远处的罗虎子等人咽喉都像是塞着棉花似的，呼吸格外艰涩，三杀令，是真要人命的……
“我来！”
见马六被绑在了树身上，贾昊拔出三棱短剑，跟腰间的木棍拼在一起，成了一柄五尺长的短矛。吴崖还要跟他抢，贾昊一声“等下还有你的”让他退开了。
“好走好投胎……”
关凤生闭上了眼睛，其他司董也都是一脸不忍目睹的表情，随着贾昊短促而有力地一招前刺，凄厉而扭曲的惨嚎冲上天际，和那抹骤然溅起的猩红混在一起，直直刺入那些流民少年的心底，搅得他们从脚底到头顶都在战栗。
罗虎子心中一个劲地念着“幸好……幸好……”他相信，其他人都跟他一个想法。
拔出矛尖，贾昊转身，举手抹着脸上的血迹，可那手也在抖个不停。作了两个深呼吸后，这少年整个人就平静了下来，一脸的淡然，根本看不出几秒前杀死过人。
“同队知情不报，抽二十鞭子！”
李肆接着出声，和马六一队的两个少年却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长气，眼见那树上的马六耷拉下了脑袋，心口血泉汩汩涌着，他们正担心自己也要遭同样的下场。
溪水边，鞭子抽肉的噼啪声和哀呼叫痛声一边响着，其他队的脱衣检查也继续进行。
没过一会，又有两个少年被拖了出去，其中一个在被喊到脱衣时就软在地上，一个劲地告饶，另一个却是肆无忌惮，就把金块藏在鞋子里，被搜出来还硬着脖子，总觉得李肆不可能再杀人。
于是这个硬骨头，就送给了吴崖当练矛的靶子。
第三个是胡汉山动手，他抹着脸上的血迹，走到罗虎子三人的身前，低低说着：“你们还不错，可如果背誓的话，我可绝不留情！”
罗虎子心中的惧意渐渐散去，他胸膛也挺了起来，又没做亏心事，他怕什么！？
杀的杀了，打的打了，李肆看住剩下那十八个流民少年，言语沉凝：“当日我跟你们的选择，不止是要求你们遵守誓言。该给你们的，我绝不会短少！若是哪一日，我背约了，你们大可无视自己的誓言，我绝不追责！”
他提高了音量：“遵守和我的约定，担当自己的选择。这可是你们对着上天发下的誓言！不是我要杀违约之人，而是我代上天杀人！人在作，天在看……
李肆沉声喊出了最后三个字：“我在管！”
这三个字，不仅震得少年们一个哆嗦，身后关田等人心脏都嘭地大跳了一下。
“我是明白了，为啥四哥儿没让矿场上其他小子先来淘金。”
田大由低低说着，其他人都是一脸了然地点头。
【1：满清前期，官府还一力介入宗族和主奴之间的关系，私刑要处罚的。而到了中叶之后，对地方控制力减弱，宗族和乡绅动起私刑来，官府多是默认。】

第六十九章 陈饭细炒
“我是不是很冷血？”
“我来这个时代，不是要解救他们吗？”
“难道我也必须喊着口号，要他人为此牺牲？”
田心河的河湾搭起了一排高脚木屋，那是以后的码头货仓，现在则被李肆当作临时的住所。一觉睡醒，之前杀掉的六个少年，面目就在李肆心底里转着，让他生出这样的感慨。
没错，六个。第一天三个，第二天没有，第三天又是一个，金子终究会让人疯狂，这少年无师自通，将金子塞进了菊花里，不是走路显了形迹，还真看不出来。第四天那个，也许是被吓住了，将金子藏在溪岸边，晚上偷偷取了就想逃走，却被同队少年告发。第五天那个或许是冤枉的，他从没挖到过狗头金，那天忽然淘出来一块，放嘴里也不知道是想尝尝味道，还是想吞进去，结果被同队两人扑住。李肆当时不在，贾昊和吴崖起了争执，吴崖说该杀，贾昊见那少年可怜模样，觉得罪不至死。李肆的判定很简单，贾昊和吴崖分上下午值班，那会是下午，吴崖说杀，就按吴崖的意见办。
可临到要杀人的时候，吴崖又后悔了，他也回想起来，那少年多半只是想啃啃，就跟他当初一样。李肆就告诉他，既然没有确切的定论，之前的决定就不能随意推翻。杀人是以吴崖的意见定的，他告诫贾吴二人，当自己能一言而决他人生死的时候，就要担当起自己的选择。
当时李肆想的是让这十多个流民少年能被他锻打成型，成为后来者的警示和典范。对村人他可不好下手，对这些流民少年，他心中可没那份顾忌。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是不是也在以权谋成事呢？让李肆小纠结的是这点。
接着他又释然了，他给了那些少年选择，这是堂堂正正的契约交易，如果他们自己都不把自己的小命当回事，他当作工具摆布，也问心无愧。
只折损了六个，结果好过李肆的预期。现在这些流民少年，已经将金砂当作普通的沙子一般看待。打个巴掌也要给个甜枣，接着李肆宣布，当他们成人后，这金子也有他们的一份，顿时将少年们濒临崩溃的心境提振得精气焕发，同时更为那六个少年不值。
李肆这决定，关田等人都无异议，毕竟他们是亲手淘金子的人，没点特殊的待遇，光靠杀人也镇不住，私藏金子是小事，怕的还是泄露秘密。
“可为什么不先说清楚呢？”
关凤生就觉得小溪附近堆起来的六个坟头格外扎眼，他这样的憨实乡人，身边骤然出了这么多人命，心里总是难以接受。
“没这六座坟，以后的坟还会更多。”
李肆的回答，让关凤生呆了好一阵。
眼见这十五个少年已经被调教成型，李肆就接进来第二批人，就是矿场上那些还上有父母的小子，总共三十多个。事前也立下了誓言，有那六个坟头的存在，还有未来能分金子的保证，这批人的调教就容易多了，总算没出现让李肆必须咬牙狠心的事件。
从流民少年拉到河湾来，到现在稳定出了一支六十来人的淘金队伍，时间过去了接近半个月。算算金子之外的那件大事也该有了眉目，李肆就来到河岸对面的鸡冠山下，这里新起了一排简易棚舍，还有一柱青烟直上蓝天。
这是田大由发现铁矿的地方，矿场不大，全是露天褐铁矿，要以之前在凤田村矿场的采矿速度，一年不到就能采完。原本有了金矿，还有新垦田，关田等人都不怎么在意这铁矿，可李肆坚持要在这里立窑建炉，为的却是他那桩真正的事业。所以关田等人就直接把凤田村矿场的东西全搬到了这里，把这当成未来的铁匠铺。
“四哥儿，这才是真正赚钱的行当！”
除了看过一次杀人，邬亚罗邬炭头再没上过山，就蹲在他新建的窑边折腾，见李肆来了，满脸兴奋地招呼着，还递上来一陀绿莹莹的东西。
“这是石英料没选好，还是铅黄没搁够啊？”
李肆掂量着这陀色泽如啤酒瓶的东西，眉头皱了起来。
很老套的穿越众把戏，烧玻璃，李肆的那桩大事业就是这个。可跟一般的穿越众不同，他当记者的时候，曾经深入采访过工艺玻璃厂，对这玻璃的烧制技术，有更深的了解。
要烧出透明的光学玻璃，关键得三个条件，一个是得有合适的耐火材料，最好是达到炼钢级别的耐火砖，邬亚罗折腾出来了粘土砖，这个条件具备了。第二是得用纯度很高的石英砂，这个在华夏难度有些高，就只能对一般石英砂进行精选，粉碎和煅烧。第三是加氧化铅，华夏古代的玻璃产业基本只产琉璃，就是没掌握到氧化铅的作用。氧化铅在这里叫铅黄，不是稀罕物，很容易买到。除了原料，生产时还得不断搅拌，所以玻璃炉窑也需要全新设计。
李肆带着少年们在山上淘金的同时，就让邬亚罗在山下铁矿那里搭起了屋舍，开始研究烧制光学玻璃。半个月过去了，看起来没有太大的进展。
“就以这翠玉琉璃作东西，也能卖得出去。”
邬亚罗却是很有些满足了，从一个烧木炭的炭头，转变为研究耐火砖的“砖头”，现在又跻身为琉璃匠师，简直就是鲤鱼跳上了龙门。
“那能卖多少银子？没好的画师勾画，一个琉璃瓶还卖不到一两银子……”
对这家伙的不求上进，李肆很是恼火。他之所以选择玻璃为事业起步点，在于这东西在眼下的康熙朝不算扎眼，京城有琉璃坊在造，不过那都是接料再加工。目前的华夏，就少数几个地方能产玻璃，而且质量都很次，特别是光学玻璃，更没出产，就只有洋货。
洋货进来的不少，价钱也不低，民间已经接受这东西是高档奢侈品，市场够大。另一个原因则是，这东西是基础产业，攀出了这一项科技树，就能得到很多项好处。
“照四哥儿的吩咐，石英料我们都是粉碎了用手选，不是全纯的颗粒都不用的，看来是铅黄和耐火砖侵蚀的问题。我觉着应该再研究研究耐火砖，最好做成小锅子，投料可以少一些，一份份地试铅黄的比例。”
说话的是邬亚罗的儿子邬重，二十出头，原本也只是憨实炭工，可自家老子被李肆带进全新领域后，他的进展比他老子还快，李肆正要说的东西被他道了个明白。
“嗯，不错，邬重就来研究这玻璃吧，邬炭头你继续搞耐火砖。”
李肆这话顿时让邬亚罗沮丧了，结果还得当砖头……不过他马上又振作起来，儿子被点名来负责玻璃这事，他邬家主持这事就坐稳了，有这玻璃事业在，金子……那都是小事了。
“以后庄子里也开补学，专门教大人识字，到时候邬重可必须参加。”
听李肆这话，邬重赶紧点头，他也知道李肆有《天工开物》，听说那上面有很多学问，不识字可学不了。
“这翠玉琉璃……可以先作点零碎东西，试试商路，我让关叔和米炉头那些人来作模子。”
认真说起来这进展也不算太慢，现在已是五月中旬，听说钦差已经上路，矿场也必须封了，关凤生手下的炉工，还有米德正带来的铁匠们正没活计，该把他们都用在这事上了。
跟着李肆避开了儿子等人，邬亚罗问李肆：“四哥儿，咱们一直在商议着那份子的分法，可现在又有垦田的事，又有玻璃的事，瞧你也瞅上了这个铁矿，以后怕是还会有炼铁和造铁具的事，所以这分法，咱们几个一直都在挠头，想不出什么好章程。你到底是个什么主意，就直接拿出来吧。”
“半个月，你们再商议半个月，还没什么好章程，我就直接宣布吧。”
李肆本着民主精神，想让他们再吵吵，这利益的分配可不是小事，需要留出足够的时间来沟通。而他还需要时间去继续锻打手下的少年们，他得靠他们为剑。
本想接着上山，却被村人叫住了，说彭家人找。
还以为是谈凤田村田地的事，李肆兴冲冲回去，见到的却是一帮挎刀扛枪的武夫。为首那人，一蓬茂密胡子，外加铜铃大眼，若不是顶着根小辫子，还真以为是张飞现世。
“彭虎，是个武秀才，县里的练总，上次跟着李知县到过村子，也是西边彭家的人。”
接待这人的是刘兴纯，凑在李肆耳边低声交代了背景。
“他是来邀捐的。”
最后一句话让李肆皱眉，本以为有李朱绶罩着，县里该没人找他麻烦了，可没想到，居然还是有上门打秋风的？
“李小哥，这么小年纪就能代一村人说话，有本事啊，哈哈……上次跟着知县老爷路过，追杨春太急，也没跟你打声招呼，今次咱们可要好好亲热亲热。”
彭虎的嗓音也很粗豪，说话虽然还算客气，可语气和看李肆的眼神，却是没把李肆怎么当回事。
“咱家身为本县的练总，组织乡民防贼义不容辞，前几天得报说杨春在西边的黄老南山活动，咱家奉县爷令去清查。”
彭虎没直接说来意，却说起了杨春，让李肆心中一震，这杨春还在跳腾呢？不过……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啊？李老爷没跟你说过？哦，你年纪小，这些事情自然不清楚。咱家这练总，是靠乡亲们的捐助干活的，眼下咱家要带着手下进山，不备足粮草可不行，这是上门来跟李小哥你协饷来了。”
彭虎大咧咧地用着不伦不类的官话，直白地伸手了，听得李肆又怒又笑，协饷！？以为自己是官兵呢？
李肆压住怒火，勉强应付着：“这个……彭练总，我记得咱们村每年不是在交练勇银吗？”
彭虎讶异地嗯了一声，铜铃大眼瞪了起来。
“四哥儿，那银子不过是操持常费的，现在练勇要进山，按惯例，附近的乡亲都得搭个帮手。”
刘兴纯赶紧附耳讲解，李肆的怒火高度降低，温度再增，他摆出一张笑脸。
“彭练总一心为民，小子自然得一力相助，眼下正有二十两银子的宽裕，本是备着开渠的钱，可剿匪重要，这钱彭总别嫌少，就先拿着吧。”
李肆这会手上没兵，身上没名，可不好跟这个愣头武人纠缠，只好忍气打发了事。
“二十两！？哈哈……咱家还真得嫌少！”
彭虎仰头笑了。
“咱家手下二百兄弟，每人分一钱银子，连水都喝不饱呢。李小哥，你在这垦田，漏漏手就是大把银子，怎么，这么看不起咱们练勇？”
彭虎扭着脸，比划出两个指头。
“二百两！”
他拧着那粗大眉毛，把脑袋压了过来。
“真要让咱家公事公办，那你们凤田村就得出十个人跟我走！对了，你们凤田村不是还想着卖田吗？那可是上千两银子的生意，可不要自找麻烦……”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那十多个汉子也抱着胳膊，眼神发冷地朝前靠了一步，看他这架势，所谓的“麻烦”，绝不止是卖不掉田那么简单。

第七十章 我要军队！
李肆压住一口唾沫啐他脸上的冲动，这什么练总，看来也跟之前的杨春一个德行，那就是黑帮老大……至于什么出人，他可不想让村人被这家伙弄去送死。
“王九！去找金山汛的萧千总，就说彭练总要找我协饷二百两，让他带银子过来！”
李肆转眼瞅住了王寡妇的儿子，就这么高声招呼起来，王九应了一声，利索地就准备上小舢板，却被彭虎挥手拦住。
“你这是要做啥？萧千总跟咱们的事有什么相干？”
彭虎阴沉着脸，语气更为不善。李肆要一个千总带银子来？怕是带兵丁来吧……
李肆不过是虚张声势，金山汛到这里，怎么也得大半天时间，见彭虎对他的恫吓也上了心，一声冷笑，继续招手。
“那找田叔林叔，让他们带着之前杀退上千流民的长矛过来，咱们村没二百两银子，就送上两百根长矛！”
彭虎脸绿了，拳头也捏了起来，身后那些人也动了起来，似乎就等着彭虎一声令下，就将李肆给绑起来。
“哎呀，四哥儿，你说话也不注意，这不让彭练总误会了吗？彭练总，您也看到了，四哥儿这垦田架子都摊开了，一下哪有那么多闲钱？我这里有三十两银子，马上给您取过来，您先慰劳着兄弟们，后面的事，等您凯旋了咱们再好好说嘛……”
刘兴纯赶紧上来调和，还放了血出来，彭虎本就被李肆又是千总又是长矛阵的搞得有些发虚，得了台阶，恨恨地怒哼了一声，也不敢再强压李肆。
瞅着这帮人远去的背影，李肆铁青着脸对刘兴纯说道：“那三十两银子找我报销。”
虽然报销一词头一次听到，可意思还是明白，刘兴纯点头哈腰：“这怎么好，是我自作主张……”
李肆脸色和缓下来，自己还是太嫩啊，这点气都受不了，刚才彭虎要来硬的，他还真要吃亏。这彭虎是专业黑帮，庄子工地这村人也不多，可占不了便宜，刘兴纯也真是帮他化解了一桩麻烦。
拍拍刘兴纯的肩膀，李肆表扬了一句：“你这自作主张，好！以后多多益善。”
刘兴纯一脸笑意，感觉总算是朝着李肆身边近了一步，却不想李肆又补充了一句：“以后我就不报销了”，顿时让他脸肉僵住，原来说的是他自作主张出钱好……
“剿匪？祝你被剿吧！”
李肆朝彭虎的船影竖起了中指。
“军队！我要军队！”
他在心底深处呐喊着。
“淘金不过是你们的副业，你们真正要做的，是保护村人！保护大家的生命和财产！保护你们自己的饭碗！”
鸡冠山东面山脚下，铁矿外的宿营地，李肆将自己的这六十名少年兵集合起来，建军计划，就此展开。还不止是为刚才受彭虎威胁的气，彭虎说到了杨春就在西面山里活动，也让他心中升起了莫大的警惕，不加紧建设武力，那可就是待宰的羔羊。
“原来自己要做的不止是淘金啊，就不知道这四哥儿，不，李总司，又要教咱们什么本事……”
队伍里，罗虎子兴奋地想着。
他没有失望，先不提本事，得的东西就已经塞满了他满身满心鼓鼓胀胀。
竹编小笠帽，遮阳又挡雨，乡人常备，这不出奇。灰棉布短衫，既不是没袖的褂子，也不是全袖的号衣，只有半截袖子，外加只到膝盖的裤子，而且裤管比寻常的裤子要窄很多。罗虎子摸着这比寻常布料要细密一些的短衫短裤，心想或许是料子太贵，所以要省点钱？
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收到的厚麻布腰带给推翻了，寻常人家，那是一根绳子就了事，他们这些流民，以前甚至是拿破布条甚至藤蔓来扎裤子。看这针脚严实的腰带，上面还很规整地打着孔，加上铁环扣，估计得好几十文钱。
接着下发的是两块奇怪的棉布，一尺来长半尺多宽，比衣服还厚。两头打着孔，各有五个小铁环缝在布上，就跟腰带扣似的。孔后还各缝着五根绳子，看样子是要扎起来。
少年们正对东西的用途迷惑不解，贾昊拿着一块布给他们作了示范。裹在小腿上，再用绳子互穿两孔扎紧，众人这才明白，这是绑腿布。粤北的瑶民，还有那些猎户山民都会绑腿，据说走起山路来特别轻松。
当又一样东西由汉字辈的少年分发给大家时，所有人都抽着凉气，这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靴子，带底高邦的靴子，这辈子他们都没见过，呃……其实见过，只是在李肆的脚上。当然不是李肆那种高档的皮靴，仅仅只有靴边一圈是皮，之上的靴面和靴邦就是厚麻布。靴底也是一般的老松木加铁掌钉，靴底、后跟和靴头依然有老簧竹作内衬。
随着靴子发下来的还有轻软凉快的竹草鞋垫，外加葛布袜子，别说流民少年，就连村里那些矿场少年，这辈子脚上都没如此舒适过，加上靴子踩在地上那种厚重感，人的精气神也提振了几分，一个个都像是飘在了云端一般。罗虎子感觉自己的靴子有点大，赶忙找着嫌小的同伴梁大换了，却不料两人都是左右不分，穿在脚上正觉不对，贾吴等管队少年指着他们，忍不住大笑出声。
这一笑如引药，所有少年们都哄笑出声，取笑之外，更多是欢畅。
同款新衣新裤，外加形制一样的小斗笠，绑腿绷得小腿紧紧实实，脚上沉稳着力，之前少年们虽然被训着站要挺胸抬头，可一直都不怎么适应，现在却感觉被这一身装束拘着，不站得笔直反而不舒服了。
东西源源不断，让他们眼花缭乱。
宽皮带，粗的一根扎腰，细的两根，背后交叉，前面平行，越肩而过。
少年们再度不明白这腰带，特别是那两根越肩细皮带的用途。可再接下一件件东西，他们明白了。
皮作的水囊，小竹篓套着，要求挂在屁股后面。
干粮袋，跟水囊一左一右挂着。
杂物袋，里面装着细纱布、绷带、三七药膏等等救护用具。
腰间要挂不少东西，有那两根越肩细皮带拉着，重量就能分到肩膀上去。
最后是少年们两眼放光，呼吸急促的东西，武器。
一根形制颇有些怪异的木棍，四尺多长，一头粗一头细，还有背带连着，可以背在肩上。瞧这形制，短头握在手里，粗头揍人，会很痛。
一柄带鞘的三棱短剑，他们在李肆和贾吴等管队少年身上已经见惯了，这短剑跟木棍的细头拼起来，就能凑成六尺出头的短矛，握住粗头前刺，似乎能使上全力。
罗虎子拔出短剑，轻抚还抹着油的剑刃，一股异样的踏实感贯透全身，这一身的东西，被这柄短剑提着，让他感觉自己已经不是一般人，似乎有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敢想的事情，正等着他去作。
再看向一脸严肃的李肆，罗虎子只觉眼眶有些湿热，他不清楚这感觉是为何而发，但他能确定一件事，之前他对李肆发下的誓言，不再是那么虚无空洞。
“熟悉装束，学习怎么保养你们的装具和武器，明天开始正式训练！”
李肆作了最后的训示，转身走向后面站着的关田等人，他们看着这六十来个形象焕然一新的少年，在一边已是瞠目结舌了好半天。
“四……四哥儿……这样会不会招官府……”
关凤生念叨起那一句老话来。
“他们要出去都得换装，没什么好担心的。”
李肆随口安抚着。
“可这一身……啧啧，怕是花了不少银子吧？四哥儿，之前你那五千两银子，已经不剩多少了，你还说不动用淘出来的金子，这可很难啊。”
现在还没专门的账房先生，田大由在协助李肆管账，李肆眼下如此大手大脚，他的乡人节俭本性终于翻腾起来。
“是很花钱，靴子每双六钱银，皮囊、皮带每套六钱银，衣服加绑腿五钱银，袜子每双四十文，外加其他零碎，不算武器，他们这一身就是一两八钱银子。”
李肆详细开列了清单，可心里却在说，这只是夏装，还有另外的春秋装和冬装，而且都是消耗品，一年下来，每人怎么也得摊上十两银子。
“这……这可是以前矿丁两月的工钱了！”
林大树抽着凉气，何贵邬亚罗也在点头，关凤生脸上已然红了，估计是想说点意思类似“败家子”的话，却又出不了口，正憋得辛苦。
“这不是简单在花钱……”
对这几个村人核心，李肆也不得不解释几句。
这是投资，一方面按照他的思路建军，一方面以这些花费，将周围村子的各类人才拉扯住，他称呼为“以军融民”计划。
首先就是刘村，这些靴子和皮件把刘村的杨皮匠拉到了凤田村来。可杨皮匠资金不足，李肆带着王寡妇一起入股，跟他合办了专作这些靴子和皮件的皮坊。李肆开列的订单，足以让这个作坊发展下去。
其次是衣工，刘村好几家都是专作衣服的，李肆现在给出的单子虽然量不多，却已经够他们忙活好几个月，他们不得不开始考虑分包给周围村子里那些手工合格的衣工。还有米德正那些铁匠，先让他们做些零碎，吊着活路，再视具体情况吸纳进他的势力。
除了现在的装具和武器，李肆这“以军融民”的计划里，还有专供军用的食品，以及帐篷等等军需物资。他要建的军队，不可能以量取胜，那就得求质，这质量，必须靠专业化凝练。后世种种实践真知，他都一股脑地用上。
比如军靴，给少年下发的军靴是简化版，但对脚的保护却远超当世水平。别看这军靴事小，可涉及的不仅仅是形象。因为脚伤而丧失机动力，进而影响战斗力的损耗，就可以大幅减少，在这山地为主的粤北，意义更为重大。
还有绑腿布这样的小细节，他就不用此时那种长长的缠腿布，而用费时少，可以随时灵活调整的绑腿布。各种细节，他都当作蚊子腿上的肉，一点点地照顾到。
如果可以的话，李肆甚至想把后世最先进的单兵装具给搞出来，可惜没魔术贴这种东西……总体说来，眼前这些少年兵身上的东西，都带着超前时代的痕迹，遗憾的是很多材料跟不上，只能走山寨化路线。
以商业化的手段，将建军和吸融周围村人这两件事凑在一起，事倍功半。这军建在深山里，有麻风院遮掩，没太多泄密的顾忌。而商业化的吸纳动作，目前规模太小，也不会惹到官府瞩目。
唯一的问题，田大由已经说到了，那就是银子。
李肆不想动那些淘出来的金子，现在就只能指望邬亚罗那边的进展能快一些了。
将小小烦恼丢在一边，李肆对关田等人说道：“后面半个月，我得埋在山上，下面的事情，就靠你们照应了。”

第七十一章 成材要纯粹
“这不公平，他们一直在矿上作活，吃饱穿暖，那一身的肉可比咱们结实多了。咱们才吃几天饱饭，就要和他们一起比……”
鸡冠山东山脚下，矿场之西的小山谷里立着一排木棚，木棚一头，几张长桌拼成长长一列，五十多个少年分坐左右，正在吃着晚饭。精细苞米窝头加白菜烧猪肉，还有稻米饭和蘑菇汤，对寻常乡人来说，这可是一月都难得享受一次的美味，可少年们却慢条斯理地一边吃一边交谈着，显得习以为常。
他们的确已经习惯了，这已是训练的第七天，每天的午餐晚餐都是这个水平，他们甚至还享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早餐，豆浆窝头加鸡蛋。
头两天少年们撑开了胃口的吃，一是真没享受过这么好的吃喝，一是每天的大运动量训练也让他们的胃袋空虚如无底洞一般。
前两天的训练很简单，除了跑步之外，就是作李肆教给他们的什么“俯卧撑”、“仰卧起坐”，还有借着木棚外立起来的横杆作什么“引体向上”。总之每天必须折腾到筋疲力尽，两眼发虚才罢休。
七天过去了，绕着木棚外那百步草场每天一百圈，俯卧撑仰卧起坐三百个，引体向上一百个的指标，所有少年终于都能完成，和他们一起锻炼的李肆就宣布，进入下一阶段的行军训练。
这时候就出现了一个状况，流民少年和矿场少年很自然地结成了两个小团体。前者觉得自己比矿场少年先来，就算只是几天，那也是老资格。后者觉得自己和李肆关系近，流民少年不仅是外人，还个个瘦弱无力，前几天训练都是他们拖后腿，根本没资格骑在他们头上，相互间就有了冲突。
李肆就将第二阶段行军训练改成了竞赛，把流民少年和矿场少年分成两个组，哪个组全员领先就奖励哪个组，奖励暂时保密，少年们以自己所得待遇为基础推算，都对这奖励充满了期待，相互间的火味更浓了。
“这不公平。”
梁大咽下一口蘑菇汤，继续发着牢骚。
“这算啥？咱们二十一个人上来，只剩了十五个，总司才告诉咱们能分金子。他们那些人，上来就知道了有金子，马六那些人，真是白死了，这更不公平！”
邓八子抹了一嘴油，也低声应合着，附近的几个流民少年也都是一脸心有戚戚的点头。
罗虎子刚扒拉完米饭，碗里的米粒被舔得一颗不剩，听两个平素交好的伙伴这么说话，只觉怒气攻心。咯嗒一声，搁碗的手劲大了几分，话音虽然压着，却带着沉冷的气息，他不是多话的人，但这时候，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了。
“你们是怎么了？刚受了点好就起了贪心？公平？为什么要瞧着别人去问什么公平不公平？四哥儿……总司对咱们难道还不公平？咱们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总司给的？家有百亩田的富人家都没咱们这日子，还要总司怎么公平？把咱们当宝贝儿子供着？”
罗虎子平常沉默寡言，可憋足了心气倒出来的话，顿时将众人给镇住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着那些矿场小子看咱们不顺眼。”
梁大赶紧分辨着，急得脸也红了。
“是啊是啊，说的是那些家伙，跟总司又没关系，虎子你可别多心了！”
邓八子一边说着，一边还朝远处瞅着，贾吴等人另开一桌，不跟他们凑一起吃饭。而李肆更是一个人在屋子里呆着，享受独份小灶。
其他流民少年也纷纷开口说罗虎子多心了，罗虎子脸色稍缓，瞅瞅旁边那些矿场少年，低声哼道：“有肉有力气又怎么样？比的可是走路，咱们从小就在山里爬着，跟着家里人从北面走过来，怎么着也走过上千里路，还怕他们？”
“哟……不怕什么啊？是不怕屁眼里藏金子，还是不怕心口被戳个透凉？”
一个矿场少年站了起来，他正好听到了罗虎子那话的后半截，可这一开口，却直奔流民少年心里的痛处去了。这少年叫方铁头，矿场少年里，就数这家伙瞅他们流民少年最不顺眼，经常说些什么野狗崽子不配跟他们一起分金子的恶言。
“你有胆子再说说看！”
两个流民少年一下就蹦了起来，正是之前和马六一队的人，他们自觉为这事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那二十鞭子的伤虽然好了大半，心里却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听不得谁提这事。
“想打架！？”
方铁头周围顿时站起一圈矿场少年，流民少年也都站了起来，激得其他矿场少年全都跟着立起来，长条饭桌上，除了罗虎子，再没一个坐着的人。
眼见方铁头和梁大的目光撞出火花，两群少年的群殴即将上演，罗虎子嘭地一拍桌子，也跳了起来，朝方铁头怒声道：“金子的事，大家都一样！你们有本事也藏点金子试试？”
方铁头一怔，气势顿时弱了三分，他可不敢试。上山之后，关田等人刻意对他们这些矿场少年再三强调过，没让他们先上山淘金子，已经是四哥儿在照顾他们，不然那六座坟里，保不定有他们谁躺着。要不守规矩，负了四哥儿的良苦用心，四哥儿可再不会留情。再说了，既然金子本就有份，谁还去干那傻事？
“有没有本事，咱们走着瞧！”
罗虎子沉声说着，方铁头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嘿嘿，好！就看看你们这些野……小子，脚上到底有什么能耐！”
这时候两边都有人急促地招呼着大家坐下，胡汉山一人过来了。
“打啊？怎么没打起来啊？”
胡汉山一脸遗憾，他是真心的遗憾，刚才见少年们闹起来，领头的还是他队下的罗虎子，第一反应就是冲过来抽鞭子，却被贾昊拉住了。
“四哥儿说了，只要他们身上没带着刀子，任他们打，瞅着要伤人了再出声。”
虽然贾昊也不太明白李肆这交代的用意，但他坚决执行命令，而吴崖也端坐未动，显然知道这命令。
被贾昊附耳嘀咕后，胡汉山一个人前来处置众人。
“打起来了，我就可以每人抽二十鞭子，明天该干什么还得干。”
胡汉山说着让少年们胆战心惊的话，这九个管队少年身上比他们多了一条皮鞭。但凡有偷懒的，违令的，当场就拖出去抽鞭子，所有人都挨过。少年们总结下来，就这个胡汉山出手最狠。
“这鞭子抽不成了，可瞧你们还这么有劲，今天没折腾够，等会所有人三十圈！”
胡汉山横眉怒眼地发落下来，少年们全都垮下了脸，方铁头和罗虎子也相互对视着，都在埋怨是对方惹来了这罪。胡汉山悠悠回了自己饭桌，身后少年们的手搁在饭桌下，全都翘起了一根中指，这是李肆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习惯动作，他们也揣摩出来了，这是鄙视人的意思。
“为什么要让他们结帮凑伙，还直接开闹？”
夜晚，李肆在这训练场的屋子里，九个少年正听着李肆训示。
“难道咱们不让，他们就不结伙不闹了？有人就有是非，有是非就有江湖……”
李肆平静地说着，贾吴和另七个汉字辈的少年，都是他的心腹，从训练开始，他就着意将这九个人朝领导者带。
“流民小子和矿场上的小子，本就不是一类人，靠一张嘴巴，就能把他们说成一类？”
李肆刻意不提他们也是矿场少年，贾吴等人却不觉有异，从李肆之前在凤田村，晚上单独给他们开课起，他们就已经自觉和村里和矿上的人不一样了。
“我是希望他们融为一体，但首先就要认清他们不是一类人的现实。这就像是打铁，既得靠炉子将他们融在一起，成了铁坯后，还得用锤子在铁跕上锻打，把杂质挤出来，才能成可用之材。”
李肆换了他们熟悉的说法，解释着消极处理两帮少年冲突的用心。
“如果只把他们的矛盾压下去，你们就再看不清楚，等到他们不得不用刀子说话的时候，后悔就晚了。”
语气悠悠，李肆的思绪也飘飞起来。
“记住，愿望代替不了现实，只有真实，才能撑得起愿望。”
这些话是李肆以前世记者的身份有感而发，少年们可听不明白。李肆收拾心神，没再继续发挥，而是跟他们讲解了具体该怎么控制这两帮少年的细节。这种程度的团队建设学问，对前世接触面远超常人的李肆来说只算常识。
“方铁头和罗虎子，就是这两帮人的核心。”
贾昊的话也印证了李肆的观察，他点点头，能出人才好啊，而且瞧起来，那个罗虎子的潜力更足一些。
“进度比预想的快。”
李肆作了如此评判，他对这些少年的训练计划分三步，第一步已经完成。以耐力论，这些少年远远强过后世娇生惯养的独生子，可论体能的话，那自然是差得多了。所以这七天，基本是在预热身体，补充营养，这样才能承受第二步的计划，那就是越野行军。
按照一般穿越众的做法，除了跑步这个“大杀器”，还有一记所谓的绝招，那就是“队列训练”。可身为一个自诩另类的军迷，李肆认为事情得看实际情况。体能、意志、纪律、技巧这几项里，就他看来，能承载得起战斗的意志最重要，有了强韧的意志，其他事情都好说。而意志不是一蹴而就的，更不能指望情绪。仇恨、贪欲和嗜血等等情绪，在一个人身上不可能稳定持久，靠这些情绪凝结出来的意志很不靠谱，虽然在某些时候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可不仅难以掌握，一旦受挫，意志再难振作。
他要的不是狂战士，而是冷静的军人，这批少年是未来的种子，是未来的军官，更不能让情绪来主导意志。
那么丢开情绪，真正的战斗意志从何而来？
第一层就是职业精神，深刻理解自己的职责就是战斗，为此而掌握自己的情绪，使用自己的肉体，主导自己的心灵。在后世，这是靠大环境的逼压和无处不在的提示完成的，现在李肆没有，只能一点点凑。装具和武器的琐碎就是其中一环，提示他们绝不是普通的老百姓。正如李肆之前体会的形式决定内容一样，没有形式，内容就立不起来。
第二层则是团队精神，一个大团体里绝对会有小团体，这无所谓。李肆要的是基于战斗的团队精神，很多事情上大家都有各自的立场看法，但在战斗这事上，大家是一个团体，一个能够把命交给身边战友的团体。
能将这两层精神凝结起来，目前阶段，李肆就已经很满足了，更高层次的东西还没到时候。至于忠诚，那是前提，不能跟其他东西混在一起。
第二步的训练计划以越野行军为主，重点就是打造团队精神。刻意让两个群体的少年闹出一些不愉快，让两个团队竞争，也有助于目标的达成。先有小团体，才有大团体。
当然，他和贾吴等人组成的管理层，也必须睁大眼睛，随时注意消除团体竞争间的负面因素，将竞争引导到融合的方向。
推开窗户，见着罗虎子和方铁头正带着少年们跑步，两群人还刻意抢着速度，李肆微微一笑，就是这样的竞争。
遥望夕阳，李肆挥起胳膊，捏捏自己那比之前结实了不少的肱二头肌，心中暗想，自己要练成了一个肌肉男，关蒄会不会不适应呢？

第七十二章 苦难的郊游
李肆不太想成一个肌肉男，可这是他未来军队的种子，他必须手把手扶着这幼苗一点点成长。所以他也得跟着少年们一起越野行军，好在他本也属于劳动人民，这点苦头还是能吃得。
其实他很偷懒了，所有人身上都有一个竹背架，其他少年架子上绑着皮毯子、睡袋、帐篷和食物等东西，每个人背上都不下二十公斤，再加上短剑木棍，负重量都快到了三十公斤。而他李肆则只有轻巧的毯子睡袋，重量不到十公斤。
李肆是在搞特殊待遇，包括贾吴等九少不跟其他少年一起吃饭，他自己更是开小灶，种种行为都在划分等级。
这是李肆刻意的，之前他也思考过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这批种子，这态度影响很深。他是什么态度，培养出来的少年们，带兵也会沿着这个态度走，所以必须慎重。
当初为这事，他想得一晚上没睡，凌晨迷糊的时候终于有了结论，他不能照搬其他穿越众什么嘘寒问暖、解衣推食和吮血吸疮一类的做法。第一，这有违他的本心，演戏是必要的，但靠演戏来收买人心，他自觉没必要用在自己这批种子身上。第二，他对这些少年恩情已经够重，所谓“溢恩失威”，他可真不能把这些少年当他亲儿子对待。第三点是最重要的，军队就是个等级社会，而且是最严苛的等级社会。即便是三百年后，上下之分也毫无变化，这上下就是形式，得从各个方面标注清楚。
因此，上下级就得有不同，想到这里，李肆也就安心吃小灶，享受少年轮值勤务，给他擦鞋子，收拾屋子。当然，他也不会顺应这个时代，将上下级待遇压成人格区别，跪拜什么的就免了。
照着这思路，原本他可以不背东西，只是李肆也抱着锻炼自己的心思，毕竟体能跟少年们差别太大，也实在没面子。
“四哥儿……哦，总司，两队都靠近了中转点。”
一个小个子从树上滑下来，这是于汉翼，和身材宽壮的胡汉山正好是两个极端，矮小灵活，有一手爬树绝活。
“情况如何？”
来到树下，今天轮值勤务的徐汉川取下背上挂着的一个小马扎，撑开支在地上，李肆一屁股坐下，一边由着徐汉川取下他背上的竹架，一边问道。
他们是绕着鸡冠山在作行军训练，这训练可不是简单地一群人走路。李肆等人就像是牧羊人一般，得一直照应。他们分成前左右三组。李肆带着三个管队为前组，在每天预定的行军终点等候大队。左右组各三个管队，分别跟着矿场少年和流民少年两队人。
矿场少年和流民少年每天是分开行军的，李肆以简单的目测法估算距离，选定每天行军的终点，反正这鸡冠山山头绵延，以山头为目标就好。现在是初期训练，还是山路，每天走的直线距离只有二十里左右。接着再选定左右两个中转点，相距四五里远，把每天的行军路线拉成了一个四棱锥形状。李肆这一组走中线，距离最短，流民少年和矿场少年抽签选左右，就是他们当天的行军路线，实际行军距离在五十里上下。
为了保证公平，左右组的管队少年会两天一轮换，除了押队照管之外还另有任务，那就是用李肆教的简易测距量高法，绘制粗略的鸡冠山地图。这片山区可是李肆事业的心脏地带，必须得把地形彻底搞清楚。
“看来还是罗虎子他们能赢。”
于汉翼依照自己所见作了判断。
“谁让方铁头他们多了一倍的人呢？”
徐汉川叹气。
越野行军真不是野营郊游，人越多状况越多，仅仅只是三天，就出了不少麻烦。有不遵照卫生条令乱喝生水乱吃山果闹肚子的，不熟悉山路摔伤的，还有相互照应不密走散的。昨晚宿营，负责哨望的少年没留心照顾营火，营地还被不明野兽光顾了，这军没建起来，就先经历了一次炸营事件。让李肆一个劲地感叹万事开头难。
除了演习之外，越野行军就是最贴近于实战的训练。不仅能锻打队伍的团队精神，还能培养管队少年们的领导能力，而对他本人来说，也能从诸多繁琐细节里，一点点熟悉对整支队伍的掌控。
还好鸡冠山只是小山，猛兽毒物都不怎么厉害，要换到更西面那些大山里，他们这两天绝对要折好几个人。李肆依稀记得，小日本建设近代新军时，曾在某处雪山进行过越野行军训练，结果因为环境恶劣，地形不熟，领导无方，搞得死伤一半多，残酷胜过一次战斗。
被初次越野行军的生涩困扰着，罗虎子和方铁头两帮人的竞赛，形势越来越明显。罗虎子那十五个流民少年，从小就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蹬着厚实的靴子，行军麻利得很。不是在组织力上差得太多，经常出点小状况，让全队人不得不停下来接应，他们能比方铁头那组快一半的时间。
方铁头这边有三十七个人，以前全是矿丁，最擅长的是钻洞，越野这事很不习惯。又因为人多，出状况的比例也高出一倍。得亏平素就习惯了相互照应，掉队的事情很少发生，但由此速度也就慢得惊人。
前两天都是罗虎子那一组快了小半时辰到中转点，今天方铁头一组勉强追了上来，可还有一半的路程，方铁头他们要继续追平，很难。
“是有些不公平，估计方铁头会闹起来。”
李肆嘀咕了一句，注意力转向了山下的西面。远处天际隐隐能见到还未散尽的炊烟，那应该是清远的浸潭，浸谭东北，也就是李肆现在所站之处的西北，有个淘金洞，那里古时就有人在淘金子。
目光再转移到不远处的山谷下，一条溪水蜿蜒而现，这就是李肆的目的地，鸡冠山的前山。此次带少年们越野行军还不止为了训练和测绘，到前山摸摸金矿的底也非常关键。
不到日落时分，三队人聚齐了，没等方铁头说话，另两个人先吵了起来，是贾昊和吴崖。
“瞧，我领着就要快上一截。”
吴崖得意洋洋，前两天是贾昊跟着方铁头，今天是他，虽然还是没追上罗虎子，可差距却比前两天小了很多，他把这事归功于自己的领导。
“我是前两个窝头，你是让人吃饱的第三个窝头，还好意思说？”
贾昊直接鄙视他，两人就开了吵。将两队人的特性和优缺点一一摆出来，吴崖坚持同等人数下，方铁头他们绝对赢，贾昊却认为罗虎子他们的优势太明显，结果不容置疑。
罗虎子和方铁头看看他们，再对视一眼，都有一种被抢了戏的郁结。
“都不服气的话，那就重新来比过。”
李肆承认，之前他制定的规则确实有问题，搞得贾吴二人也陷了进去，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直白说，这是把水搅浑，有利于团队融合。
新规则很快就出来了，贾昊方铁头带十个矿场少年为一队，吴崖罗虎子带十个流民少年为一队，这样就公平了。剩下的人跟着李肆的前队，趁这个机会，李肆也要熟悉一下亲自带队的感觉。
第二天没上路，而是勘察和试采前山金矿，少年们起先也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这里也有金子，可接着就平静下来。金子越多，他们的份也越多，这当然值得高兴，可除此之外，再无异想。
没带淘金工具，这一天也就是找找狗头金，在金砂密度最高的溪流处粗淘一下，总共得了二十来两金子，也算收获不小。李肆将金子分成两份，让方铁头和罗虎子各自带一份，这决定虽然让少年们迷惑难解，可他们却习惯了不置疑李肆的决定，唯有方罗二人感觉压力很大。
之前他们是由东向西，横着掠过鸡冠山北侧而行。现在就要转向南，再回转向东，将鸡冠山南侧扫过。鸡冠山南北窄，东西宽，到第六天，他们已经朝着后山的金矿营地进发。
流民少年和矿场少年的竞争，已经演变成贾昊吴崖的竞争。第五天吴崖方铁头就获得了第一场胜利，到第六天中午，贾昊罗虎子又赶在了前面，再度抢回了优势。
眼见贾罗要再次将吴方打败，鸡冠山却下起雨来。
五月的广东是多雨之季，之前也下过几场，雨势不大，没什么影响。可这场雨来势汹汹，遮天蔽日，瓢泼都不足以形容。
“不能再走了！会出事的！”
方铁头对吴崖大声喊着，他们正行在一处山梁下，身上套着厚麻布涂桐油制成的雨衣，脚下靴子本就防滑，队伍还能前进。只是方铁头从未经历过这么凶猛的山雨，感觉继续走下去会很危险。
“所有人用绳子连成一串！我就不信赢不了狗子那家伙！”
吴崖倔劲又犯了，在他看来，这场山雨正是大好机会，可以再度战胜“狡猾的贾狗子”。早前李肆对管队少年都交代过，人员安全第一，可在他看来，不过就是雨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方铁头不再多话，三杀令里第一条就是战而违令者杀，现在虽然不是战时，他也不敢再跟吴崖争辩，甚至还隐隐有些羞愧，感觉自己太过胆小。
十二人的小队互相护持着，正要从一道山涧涉水而过，就听轰的一声巨响，山涧上游的山石崩裂，如巨龙一般的水柱猛然卷下。

第七十三章 有得必有失
“抓紧！”
跨进山涧里的几人顿时被冲倒，带得后面的人也摔成一片。
“安子！”
水势太猛，绳子骤然断裂，最前方那人转瞬就不见了身影，吴崖方铁头高声呼喊着，喊声却如那身影一般，在激流中显得虚弱无力。
后面的人拉着树干抱着石头，拼命拉扯住众人，可眼见激流越来越猛，情况越来越危险。吴崖和方铁头都在队伍前面，已被冲得迷迷糊糊，远处一声呼喊响起：“快救人！”
那是贾昊，吴崖暗自纳闷，这家伙怎么跑过来了？
一根绳子又传了过去，多了人又多了绳子，水里几人渐渐被拉向岸边。贾昊吐了口长气，拍拍身边罗虎子的肩膀，赞了一句：“幸亏有你提醒。”
原本他们也在冒雨前进，可罗虎子看着远处方铁头等人要攀越的山头，心中很是担忧，那里有山涧瀑布，以他的经验，这么大的雨，跨越山涧很危险。贾昊顾不得争强好胜，带队赶了过来，想拦住吴崖，却没料到，一来就见着了险情。
“我爷爷就是被山雨冲走的……”
罗虎子脸上带着一丝凄然，见水里的人已经靠岸，他伸手将一人拉了上来，正是方铁头。
方铁头一呆，神色复杂地说着：“你这可是要输了哦”。
“输就输了嘛，你要是没命了，以后我可再没赢回来的机会。”
罗虎子不以为意地说着，方铁头挠头，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
人都上了岸，吴崖也正对贾昊难以情地挠头，却听罗虎子叫道：“快跑！”
轰隆巨响远胜之前，山涧上游的山壁骤然垮塌，水带着泥巴和石头，融成更为猛烈的泥石流，朝着这二十多个少年倾压而下。
众人忙不迭朝后方奔逃，可相互还用绳子串着，脚下也滑溜不定，背上更有沉重装备，跑起来格外费劲。
眼见泥水就在百步之外，而他们离地势高的山坡还有好一段距离，少年们都有些绝望了。
“丢掉东西！”
一个喊声响起，像是一道坚固的堤坝从他们心中升起，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李肆出现在山坡上，正气喘吁吁地扶着腰，这一趟急赶快要了他的小命。他在后方也见到了山涧溪流，前世就是被泥石流害的，当下就知道情况危险，急赶一阵，也想拦住吴崖，却只踩住了这一灾的尾巴。
“丢掉！别发愣！手牵手！”
见少年们还有些犹豫，李肆再度高声喊着。
少年们是不舍得，背上都是他们视为珍宝的装备，要他们眼不都眨地丢了，可真是太难。
可他们不敢违背李肆的命令，一边跑一边咬牙将背上的竹架子卸了下来，接着手牵手地拉着，朝山坡上靠近。后面的方铁头和罗虎子听到这命令，愣了一下，却停步卸下竹架子，翻找起东西来。
他们是在找李肆让他们保管的金子，可雨水滂湃，水滑不已，外加泥石流即将卷来，心神紊乱，一下哪能翻找出来。
“完了……”
方铁头和罗虎子对视一眼，脸上都是透青，两人就一个念头，搞丢了金子，这罪估计不比私藏金子小，他们的脑袋……
“继续找！”
“不能拖累大家！”
两人点头，心意已决，都抽出短剑，要将腰间的绳子割断，而后面的泥石流已经涌到了三四十步处，最多三五息就能卷走他们。
见两人这动作，李肆挥臂招呼着：“把那两个蠢货拉过来！”
短剑没落到绳子上，两人就被拉倒，几十人合力，飞快将两人扯上了山坡，泥水激流就擦着他们的靴底而过，少年们丢下的竹架子如小石子一般，瞬间就消失了。
“金子……”
罗虎子痛苦地闭眼。
“脑袋……”
方铁头心里身上都在打着哆嗦。
“安子和杨柱没了……”
贾昊和吴崖垂头丧气地报告着，这两人一个是矿场上的，之前被水冲走，一个是流民少年，最靠近泥石流。
李肆一阵心痛，老天爷对他还真是不客气呢，一场山雨就要了他两个人的命，这可是未来的种子。他更后怕的是，不是贾昊和自己及时赶到，丢掉的那就不是两个，而是十多二十个。
再看看罗虎子和方铁头两人还手牵着手，脸色灰败地对视着，而其他少年都喘着大气，互相看着，再没了什么矿场和流民的区分，一股暖意在李肆心底升起。
老天爷果然是公平的，索取了代价，也给了他想要的东西……
“金子……”
吴崖朝泥水奔流之处看出，一脸的痛惜。
“是啊，金子没了……”
李肆叹气，罗虎子和方铁头心揪得想吐，都耷拉下了脑袋，准备领受李肆的责罚。
“竞赛的奖励也没了。”
接着的话让众人怔住，原来这金子……是要给竞赛胜者的奖励？
“所以呢，竞赛结束了。”
李肆的语气不见沮丧。
“但是，你们都是赢家，我会给你们另一样奖励。”
笑容回到李肆的脸上，看着少年们转忧为喜，不分彼此地握臂拍肩，李肆心想，这也是给自己的奖励。
山雨渐小，百里外的一处山谷里，一个阴冷嗓音正在高喊：“我们赢了！”
一只手正提着一根辫子，将一颗头颅高高举起，头颅上的茂密胡子沾满血迹，一双失去生气的铜铃大眼显得格外狰狞。
“这是县里的练总彭虎，以前还经常跟我拼酒，跟我也干过不少勾当。现在我成了贼，他就心急火燎地想灭了我的口，没想到啊没想到……彭练总会蠢到就带一百多号练勇庄丁进山！以为我杨春只是个小贼么！？”
“我们现在可不是山贼！我们是反贼！”
随着手臂的挥舞，刃身上的血水在细雨中挥洒而下，杨春快意地呼号着。
“太爷英明神武，咱对这大计也越来越有信心了。”
杨春身边那姓孟的贼首，一脸钦佩地看着杨春。
“别叫我太爷了，我杨春现在是天威将军！”
“见过将军！就不知道会给标下安排个什么职位呢？我挺喜欢总兵这称呼。”
两人神色兴奋地交谈着，以杨春为中心，山谷四周横七竖八地躺着百多具尸体，二三百人正如秃鹫一般翻找着尸体上的东西。
“太爷！不，将军！这伙练勇给咱们送来了不少兵刃，就着这机会，咱们去把凤田村那帮泥腿子给剿了！劳两头的仇，我牛十一可不会忘！”
之前从寨堡里逃出来急报杨春的山羊胡汉子，脸色狠厉地说着。
“劳两头的仇？是你两个哥哥的仇吧？”
杨春冷哼道。
“凤田村那帮人，特别是那个李肆，我可一刻都没忘！”
接着他沉冷地摇头。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还有大事要做！”
牛十一不甘心地咬牙，却再没多话。
“我们还会赢下去！”
杨春再度振臂高呼，现场这几百人挥起武器，高呼应合着。
“彭虎全军覆没！？杨春干的？”
李肆在鸡冠山有三个据点，一个是山上金矿营地，那是绝密之地，只供淘金时住宿用。一个是山下矿场西面的山谷，那是少年司卫的训练营地。还有一个就是矿场，跟建设中的庄子隔河相望，离训练营也就两三里路，现在有邬亚罗邬重父子俩的砖窑和玻璃窑。青田公司的秘密总部也在那，关田等人要商量什么绝密之事，都在那里谈。
李肆带着少年们完成了越野行军训练，刚回到训练营，发现关田等人已经等在这里了。
听到彭虎挂掉的消息，李肆很是不爽，同时也在吃惊，杨春的能耐骤然高涨，这可不是好事。
“罗师爷又来了一趟，说现在全省匪情紧张，知府老爷压下来了，要县里赶紧推行牌甲制。咱们这一里独门独庄，李县爷就给咱们独立了一保。罗师爷是要咱们尽快把保正牌头的人报上去。”
田大由说的这事是新情况，所谓牌甲也就是保甲，以前的保甲只分两级，牌甲分三级，管束也更严格。李肆心中又忧又喜。忧的是，官府的束缚又深了一层，喜的是，眼下这形势对他建军有利。自己能独立握住一保，在拥有兵刃这事上，就少了一层顾忌。
思绪转过，李肆又关心起了彭虎。之前受了这家伙一番气，就这么死了，他总觉得有点不甘心。
“杨春这家伙怎么这么冲动啊，我还没找彭虎这混蛋算账呢……”
关田等人对李肆的小心眼不怎么理解，就只说他的父亲也是武生员，估计会接任彭虎的练总，去找杨春报仇。
“祝他也早日升天！”
李肆随口施放了一个诅咒术。
“庄子最里面一圈建了起来，现在正在立外墙，你的屋子先安置出来了，准备什么时候回去住啊？二姐……蒄儿正等得你心焦呢。”
关凤生的话，让李肆心口也是一阵跳腾，这阵子太忙，就一直把关蒄丢在凤田村里没怎么关心，现在似乎可以轻松一下，享受享受小姑娘的服侍。
不……再等等，还有事得料理，得准备，比如说教着贾吴等管队少年总结越野行军的经验教训，就跟以前整理出卫生条令和作息条令一样，得开始完善行军条令。另外，“矿场派”和“流民派”的事情，也该作个阶段性的了结。
送走了关田等人，李肆就将所有少年召集起来，宣布训练进入下一阶段，而当他终于揭晓了此次竞赛的奖励时，少年们都欢腾起来。
傍晚，训练营外的一片空地上，两座坟墓立了起来，坟碑上是两个颇为陌生的名字：“安堂怀”、“杨堂念”。
“他们是被咱们害死的，要不是咱们争着……就不会有这事。”
“不，我觉着不是谁的错。总司都没处罚吴管队，反而说是自己疏忽，没教会大家注意地势，他们是老天爷收走的。”
少年们鞠躬行礼，向两个行军训练中死去的同伴致敬。仪式完毕后，两个少年还舍不得离去，就在墓前低声对话。
“你们……脚下真有本事，你这人也不错，谢谢你，罗堂远。”
“还什么你们我们的，咱们更没必要说谢谢，方堂恒。”
“是啊，总司说，咱们虽然不同姓，却都是兄弟。”
“可就算是兄弟，也要分出高下，你会知道，我可不止是脚下有本事。”
“嘿，罗堂远，说你胖你就喘了？你这个头，能跟我比刺枪术？”
“谁输了，就给赢的人洗一个月衣服。”
从前的罗虎子和方铁头已经不复存在，在同伴的墓前，罗堂远和方堂恒立下了新的约定。

第七十四章 难料的讽刺
“啊……啊噢……”
“小声点，外面人家会听到的……”
“可是……哦哦……痛啊！”
李肆趴在床上，露着上身，关蒄跪坐在他身侧，正用手肘揉着他的腰。
“痛也不能叫！四哥哥是大英雄，怎么能让人知道你也会叫痛？而且叫起来也像是杀猪一般难听……”
关蒄撅着小嘴满脸的不爽，仿佛心中那尊完美无瑕的神像破碎，正很是着恼。她手肘的动作虽然还显生涩，可一招一式却还真不是乱来。
“傻丫头，你是我婆姨，痛了爽了我为什么要遮掩？”
李肆龇牙咧嘴地说着，他的腰伤了。前两天带着少年们开始作拼刺训练，他以身作则，将印象里模糊记得的解放军叔叔刺刀术简化了出来，教他们用长矛作战。说起来也脸红，这方面他可没什么底蕴，就只能教他们“突刺”、“上下横挡”、“左右卸挡”以及“甩柄”。反正在他看来，只要强调群体对战，绝不落单，会这点东西也足够了。
他这个不学武术的家伙，不太懂腰上的发力，结果两天下来腰就伤了。趁着这机会回了已经建好内圈的庄子，享受起新修的屋子，还有屋子里的萝莉服侍……
“这样啊……”
“婆姨”二字按下了关蒄撅起的小嘴，她眨巴着深邃明亮的大眼睛，思维也开始发散了。
“那是不是我痛了爽了，也不能遮掩？”
这话让李肆的思绪飘得更远，想要发笑，气沉到腰上，却又痛得叫了出声。
“看来得用上绝招了！”
关蒄咬牙，骑在李肆的身上，用膝盖揉了起来。
“那个盘金铃教了你不少东西嘛……”
李肆一边抽气一边说着，这套按摩术是盘金铃教关蒄的。她来了庄子几次，没等到李肆，求知欲正强的关蒄找她讨教医术，盘金铃就教了这套按摩术。瞧她人小力弱，还专教肘膝按摩，让李肆一个劲地乱猜，盘金铃教的这东西，跟后世的马杀鸡有什么渊源。
“二丫头，四哥儿在么！？萧千总来找他了！”
院子里关凤生喊了起来，李肆长出了一口气，岳父大人，你再不来，咱这个实验品，可要被你女儿给揉死了……小姑娘毕竟是初学新嫩，就跟他教刺刀术一样，动作全然变形，这不是按摩，是揉面。
咬牙下了床，关蒄给他披上轻葛汗褂，李肆笑着对她翘了个大拇指，然后僵着身子，一瘸一拐地出了门。看着他的背影，关蒄抹着额头上的汗水，粉艳小脸笑开了颜，小小的成就感胀满心田，捏着小拳头，嘴里低低念着：“等四哥哥回来再继续，要更用力哦，关蒄！”
李肆幸好是没听到，不然真要摔上一跤。
庄子的中心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广场，一溜二层小长楼在广场南边，北面是一片小院子，每座都只两进七八间厢房，普通一家人足够。李肆的院子夹在最里面，四周被关田等人的院子围着。
踩过青砖铺成的地面，穿过还只铺着碎石，长宽不过三四十步的小广场，朗朗读书声越来越响亮。那溜儿小长楼的上层是三间可容五六十人的教室，现在还只用着一间。
李肆进了长楼最西面的一间屋子，见着箫胜那张眉头皱得跟风干橘子的面孔，他也没在意，这家伙每次见他都这德行。
正辛苦地提着腰准备坐下，萧胜开口，李肆手一抖腰一闪，差点坐在地上。
“浛洸被杨春占了！”
“镇标左营败了，游击侯林战死！”
“县里刚接任练总的彭通，就是彭虎的父亲，也死了！”
自己的诅咒术应验了？
李肆身心合一，此刻是又惊又痛并快乐着。
浛洸，就在李肆这新庄子西北五六十里处的连江北岸，此刻正黑烟冲天，原本熙熙攘攘的镇子空空荡荡，偶尔能听到凄厉的惨呼，还有饱含各种意味的畅快狂笑。
一行人正走在浛洸的街道上，如众星揽月一般被数十人簇拥着的杨春已然换了行头，头上是缀着红缨，竖着水晶珠子的凉帽，身上是黑绸镶金长袍外罩狮虎纹红马褂，挎着的腰刀也换了鞘柄华贵的长剑，金玉坠子挂了一腰。
“官兵也太无能了！瞧这势头，县城咱们是一攻就破啊！”
“连游击都死在咱们手上，外加那个老彭练总，咱们可是二连胜！还有哪股官兵敢跟咱们为敌！？”
“这都是将军的本事！不是将军指挥着咱们来了一出声东击西，咱们这些粗汉子，就算人再多，也整治不了这四五百号官兵练勇。”
众人一脸灿烂笑容地赞着杨春，杨春却脸色阴沉，不为所动。
街道上伏尸累累，男女老幼都有，染得满地血斑。杨春停步，正要开口，旁里一扇房门猛然撞开，蹿出个白花花人影，定睛一看，却是个长发披洒的赤身女子。再一个人冲出房门，双手提着裤子，一脚踹倒了那女子，嘴里骂骂咧咧的，一手捞起女子的腰，下身就直接朝她腰下撞去。
“杨太爷……哦哦，杨将军。”
那人感觉有异，转头瞅见了一大群人，赶紧招呼出声。他这一闪神，那女子再度挣脱了他的束缚，呜呜哭着，埋头嘭撞在了对面的屋角上，雪白胴体、漆黑发丝，顿时加入了一团猩红，色调异常刺眼。
“让你们爽了一天还不够！？我下的集结令就当是摆设！？”
杨春疾步上前，一脚踹倒了那人，哗啦抽出长剑，眼中精芒四射。
“今天就拿你来行军法！”
他正要砍下，那人咕噜滚到一边，朝杨春身后喊了起来：“大哥救命！”
没等他喊完，就有人扯住了杨春的胳膊，那人笑嘻嘻地劝着：“将军，官兵都被杀破了胆子，就算有外地的官兵来，那也是十天半个月的事了。兄弟们在山里憋坏了，也该好好放松一下。那是我小舅子，将军多包涵……”
杨春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身后其他人还跟着叫了起来，都说急着撤走干嘛，还没爽快够。
“十天半月个屁！最多不过三五天，官兵就能围上来，不趁着机会拉扯他们，大计可就要泡汤了！”
杨春脸红脖子粗地叫着，众人低头不语，却都鬼鬼祟祟地对视着，脸上全是不以为然之色。
“牛十一呢！？”
杨春怒声问道。
“好像是说要办趟小事，带着他那些清远兄弟走了。”
那个孟大都一边说着，一边挥手，让身后两个少年后退，似乎是不想让他们见到前方那具死相凄惨的女尸。
“小事！？”
杨春脸色已经转紫，憋了好一阵，跺脚恨恨道：“就你们这些人，真是难成大业！”
“这杨春，真是大器晚成啊。”
庄子里，李肆发出了这样的感慨，说起来还是他将这杨春从一个碌碌无为的典史，造就成一个足以在历史上写下一笔的反贼。接连杀了两位练总不说，居然还干掉了一个游击！
他也顾不得腰痛，转头招呼着关风生：“让凤田村那边的人赶紧集合到庄子上来！田？苗？家当？全都别管了！贼匪就在几十里外，还顾得着那些！？”
萧胜嗯咳一声，插嘴道：“这是昨天的事，他真要到这里来，这会就该到了，哨探回报说，贼人一直在浛洸烧杀掳掠，夜里都还闹腾不休。”
李肆心中微微发冷，浛洸可没城墙，据说平常都有上万人来往，在这英德，繁华程度不比县城少多少。杨春这帮贼匪在这样的镇子里折腾，不知道已经出了多少人命。
“可提防着也是好事，我过来找你，是跟你知会一声，镇标左营不仅侯游击没了，下面的都司和守备也都战死。白总戎让我署守备代左营，就在金山讯驻防。”
怪不得萧胜一脸扭结，金山讯是西面去县城的必经之路，这是被委了守关重任。他这话让李肆更是凉意大起，游击都司守备都完蛋了，等于这一营全军覆没，这杨春现在到底有多少手下，能凶悍到吃光一个营的绿营兵？
“营兵都还要应差，加上兵缺，之前去的也就是二三百人和一百多彭家的家丁，这下彭家可是赔了血本。依着这架势，杨春手下怎么也得有两三千敢战的贼匪……”
萧胜说到彭家，也像是说到了自己一般。
“现在白总戎把我塞到左营，只剩下三四百老弱病残，老哥我是找你来求援了。”
李肆咦了一声，这家伙什么时候也学会打这么精的算盘了？
“你手下那几个小子，还有矿场上的矿丁，那可都是精兵啊。”
萧胜还没注意到李肆的脸色，自顾自地说着。
“县里牌甲制也推开了，听说你这里已经是单独一保。眼下是惊动一省的匪情，按律附近保甲可得配合官兵，四哥儿，咱们再一起联手？”
李肆呸出了口。
“咱们保自己小命还成，要跟着你去守关，休想！村里的老弱谁管啊？”
萧胜叹气，像是在自语，也像是在继续求李肆。
“白总戎已经请令让三江口协和南雄协出兵，他也调动了右营。我没料错的话，明天督标就能出动，提标远点，后天也能出动。三五日后，大军就能围上来，怕的就是杨春这三五日里急攻县城，我可就是首当其冲……”
李肆翻白眼，像你这种实诚人，上司同僚不坑你才怪了……
“那就祈祷大军真能在三五日里到吧，你也别太担心，杨春手下全是贼匪，骤然夺了浛洸那样的市镇，不刮地三尺，闹腾个三五日可不会罢休。”
李肆有些走神，嘴里悠悠说着，萧胜叹了口长气，想着这家伙料事极准，这话也跟自己的判断相近，心中终于放松了一些。
“杨春这家伙还真是有雄心，居然能忍住不来找我报仇……”
李肆心中正有些复杂难明，他满脑子想着造反，却没料到自己的仇人居然先反了，这世事还真是讽刺啊……
当然，世事也讽刺了李肆，他并不知道，在杨春之外，他还欠着某人的血海深仇。

第七十五章 豁出去的赌博
“今晚上的风可真瘆人，王癞头，是不是在想你的婆姨了？”
陶富提着长矛从正打哆嗦的王癞头身边走过，随口取笑了他一句，虽快六月了，可这几日寒雨连连，此刻大概又是寅时凌晨，衣服穿少了还真有些冷。
“不是风……我去小解……”
王癞头扶着木栅栏，朝外再张望了一眼，这才转身离开。陶富本想取笑他胆子贼小，可看着火光下，自己的身影拉在栅栏和土坎上正摇曳不定，心中也是一凉，话没能出口。
贼匪要来了，自己说不定真要死的……
陶富不想死，之前他在凤田村矿场，每日埋在矿洞里挖六七个时辰的矿，住的是矿场边的草棚，吃的是稀粥米糠，每月挣不到一两银子，不是关炉头田镶头带着大家相互照应，他还不知道自己会沦落到什么地步，那时候他也没想过死。
几个月前，那个读书读得半呆的四哥儿，在矿洞里一下被石头砸开了窍。陶富就觉得，自那之后，好事情就像雨点一般绵绵不断砸下来。先是免了皇粮，接着跟大家一起当上了炉工，再之后欠债也免了。靠着四哥儿，大家还避过了麻风女的过癞，顶住了流民的劫掠。铸完炮后，所有炉工都分了五两银子，他家的田早就绝卖光了，为此还得了十两银子的补偿，捧着三十年来都没得过这么多的银子，他甚至还动了早已麻木淡漠的心思：讨个婆姨，这时候他更不想死了。
婆姨……还真是有可能的。
陶富在想着村里人的传言，说正有一场大富贵等着他们，四哥儿就是菩萨降世，满心就想着为他们谋生计。其实什么大富贵，他并不关心，眼瞅着庄子建了起来，会有自己的一进小院，而庄子外的田地，据说每户也有二三十亩。他已经满心憧憬着未来，可绝对不想死。
该死的贼匪！
想到这会自己不是躺在床上，手里也多了一根沉甸甸的长矛，大半夜的，还在这土坎上栅栏里巡夜，而那美妙前景也蒙上了重重一层阴影，陶富就怒火中烧，原本心中那点寒意被驱散。
“如果他们真敢来，我可不会还像上次那样，只用长矛比划！”
心思正在翻腾，王癞子回来了，依旧打着哆嗦，看了一眼西面那堵高墙，王癞子深深叹了口气：“这墙要能有三面，不，两面也好。”
陶富那暖起来的心又冷了下去，跟着王癞子看看那堵高墙，机械地点了点头。
庄子建起的这部分以小广场为中心，南北分别是蒙学楼和二三十套小院子，被一圈临时厢房裹着。这厢房的外墙是砖石夯土混合，厚有两米，高三米多，开了不能进人的高窗，原本就是备着当内堡护墙。现在搭成厢房，可以临时住人，还可以当仓库。
遗憾的是，这工程太大，到现在只立起了西侧一面六七十步长的护墙，其他三面还只有挖沟堆起的土坎护着。庄子离河不太远，原本就要引水灌田，围着庄子内圈的那道四五米宽一米半深的水沟早前顺势挖了出来，只是现在还没引水入沟。
得知可能有贼匪光顾，昨天村人们全体出动，就着另三面土坡立起了木栅栏，还安排了巡夜值守。凤田村的村人都庆幸不已，要不是有李肆带大家在这里垦田，修起了这庄子，还一力坚持挖沟立墙，他们可没有一点依凭。
在这粤北英德，五六十年前闹过白头红头贼，三十多年前尚藩余孽闹过一阵，除此之外再没经历过大的贼情。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更难想象居然能有杀掉两个练总一个游击，打败了几百号官兵的贼匪。可这消息是萧千总带来的，没人不信，不仅凤田村人胆战心惊，刘村那一帮做工的也都不敢再回自己村子，央着在这里避祸。这里起码有高墙有沟坎，村里还有几百柄长矛，两村人加一起有一千三四百人，成丁四五百人，怎么着都能顶一下。
最关键的是，这里有四哥儿李肆。
“四哥儿今天不在呢。”
王癞子叫着这称呼，身上那哆嗦也缓了下来。
“在又怎么了？难不成你还想让四哥儿来守夜？”
陶富损了他一句。
“哪呀，不过是想让他知道，咱可没偷懒……”
王癞子嘀咕着，接着忽然一怔，陶富也惊住了。
“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细碎杂声急速逼近，就着身后火把的光亮，两人眯眼仔细看去，顿时都吓得全身酥麻。
一片黑潮从夜色里泄了出来，正朝他们这道木栅栏涌来，鱼鳞般的亮光在那黑潮中闪着，那是兵刃的反光。
“去……去发……发警报！”
王癞子的哆嗦猛烈起来。
“你呢！？”
警报就是身后几步的铁钟，那是关凤生之前就着铸炮剩下的生铁造的，因为是好铁，音色隐隐能跟寺庙的铁钟相比。
“我……我动不了……”
王癞子话没说完，空气低沉嘶鸣，噗的一声，一枝羽箭骤然钉在王癞子的脸上，也将一片腥热浇到了陶富的脸上。
直到又一记破空声从耳边掠过，半边脸都被刮得发麻，陶富才回过神来。他转身就奔向那铁钟，第一步只觉无比沉重，心中似乎有无数念头挤撞着，第二步却轻灵了，杂乱心绪被一个无比清晰的意念压碎：发出警报，四哥儿能救我……
跨到第三步，陶富只觉背心被一柄烧红的铁刺戳穿，他也中箭了，被箭上余势带着，朝前扑向地面。
救不了我，救大家也行……
疼痛烧灼出这样一个念头，他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即将扑地的瞬间，扬起了手里的长矛。
铛——！
陶富栽在地上，铁钟也被他的长矛敲响，在这沉寂的夜色里，钟声异常响亮。
庄子沸腾起来，大批村人冲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自河湾看向庄子，火光冲天，几只舢板载着少年司卫们，正朝河对岸划去。其中一只舢板上，李肆紧锁眉头，眼瞳中的怒火和那火光连成了一线。
还真是来了，就不知道村人们能不能顶得住……
得知杨春占了浛洸，他就在作着抗匪的准备。虽说杨春这段日子像是忘记了他一般，就埋头跟官兵作对，可李肆却不敢懈怠。当天就守在庄子里，分派值守，督着村人造栅栏。守了一夜，没见什么动静，第二天他就回了矿场，将少年司卫门从训练营拉到矿场来住，随时备着支援庄子。
以他的判断，杨春很有心计，早前灭了彭虎的练勇只是小试身手，接着袭扰浛洸，引得镇标营兵和彭虎那个报仇心切的老爹去救援，被杨春在镇外半路伏击，最后才将浛洸收入囊中。
由此推断，杨春现在多半不会来找他的麻烦。从浛洸渡江，一两千号贼匪怎么也要一天才能收拾停当。再从连江南岸走到他这里，又得一天。他这庄子在英德南面的偏远之地，就算当天碾平了庄子。不管是回浛洸，还是去攻打县城，都得两三天时间。算起来，他要跑这一趟，会浪费四五天时间，这时候四周估计已经被官兵围住了。
杨春是典史出身，很熟悉官兵的反应速度，所以李肆认定庄子暂时不会受到大队贼匪的攻击。
但派小队人马来复仇却是顺手而为，白天倒没什么，李肆怕的就是贼匪趁夜突袭。为此他再三告诫过关田等人，一定要注意巡夜，同时绷紧脑子里那根弦，准备随时反应。
李肆相信，有了上一次对付流民的经验，村人再怎么也不会是待宰的羔羊。从矿场到庄子不过一条河一里路，十来分钟就能赶到，还能伏击贼匪，他也就没呆在庄子里。可看这火势，似乎有不少屋子被点着了，李肆揪心不已，暗骂自己还是太轻忽，十来分钟能发生很多事，真不该这么行险。
“这是你们的首战，让我看看你们是不是对得起自己。”
带着少年司卫门上了岸，李肆没有废话，就沉声说了这么一句。少年们回应以粗重的喘息声，紧张、畏惧和兴奋全都混在了一起。
“贼人没攻进庄子！”
于汉翼跑了回来，带来的通报让李肆松了一大口气。
借着火光，隐隐看到庄子南侧正有密集人头攒动，呼喝声不断。李肆心中又是一阵紧张，这可不是之前寨堡那意外之战，他手上没炮没枪，部下全是少年，人数也不一定占优，还不确定他们的意志到底能不能顶得住这一战。
转身看去，正见数十双眼睛都盯着他，火光飘曳，这些目光却清澈而急切，就等着他下令。李肆释然，作了那么多准备，费了那么多心力，眼前正是测验之时，自己还要忐忑什么呢？砝码都已经压下，现在能做的，就是丢下骰子……
“吴崖队左、胡汉山队右，两排，横阵前进！贾昊队绕到庄子东边！”
李肆一声令下，五十六名少年利落地分成三拨，依令而行。此刻他们身上没了之前那些繁琐装具，短剑和木棍已经拼接为长矛扛在肩上，十人一排，朝前急进。
李肆跟在左右队的缝隙间，身前于汉翼、徐汉川和另一个瘦小少年张汉晋都手持腰刀藤牌，将李肆的身形严严实实遮着，他们的武器是李肆从萧胜那要来的，这个小小的四人游兵队负责照看两队的后方。

第七十六章 前进、前进、还是前进
“集中！都集中，把这群泥腿子杀退！”
庄子南侧，一身黑衣的牛十一挥着腰刀，满脸狰狞地呼号着。百多人正挤在浅沟里，朝前方的土坎蜂拥而上。土坎上的木栅栏已经被推开一大截，十多具分不清是贼人还是村人的尸体扑在地上。
“该死！就怪那个泥腿子，死了也要把钟敲响！”
牛十一恨得两眼充血，原本靠着手下弓手的袭击，以为能不惊动村人就直接冲进庄子，却没想到功亏一篑。二三十人冲破了栅栏，却被汇聚而来的村人用长矛捅退，唯一的成果不过是点着了几间屋子。
“你还没装好弦？”
他看向身边那个弓手，这家伙绿营兵出身，是他手下兄弟们唯一懂得用弓的。
“这绿营的破烂货！再等等……这些泥腿子怎么执倔，到现在还不逃？”
那弓手一边换弓弦一边气急败坏地嚷着，以他的常识来看，村人该抱头鼠窜才对。
“逃个屁！这帮泥腿子敢跟上千流民对干，不把他们杀怕了，可没那么容易逃！”
牛十一阴沉地说着，再朝后方十来人看去。
“鸟枪装好了吗？”
那队人不迭地点头，牛十一高喊出声：“退开，都退开！”
土坎上长矛如林，几个被同伴推上去的贼匪挥着腰刀一阵乱砍，却没能将矛林劈开，就听惨叫声连连，这几人瞬间就被戳出了数十个血洞，变成烂肉摔下了沟。听得牛十一高喊，正头皮发麻的贼人赶紧左右散开。
蓬蓬蓬……
沉闷爆响汇成一线，随着一排白烟散开，正密集聚在土坎上的上百村人顿时栽倒好几个，剩下的全都呆住，愣了片刻，纷纷转身奔逃。
“好了……终究还是泥腿子，怎么经得住鸟枪的轰击？”
牛十一松了口气，这座刚刚立起来的庄子，有如被撕开衣襟的处子，在他眼里已经玉体横陈。
“都回去！你们就这点能耐了！？”
土坎上，往日憨实的关风生双眼圆睁，有如发怒的狮子，对正溃逃的村人咆哮着。
“那是鸟枪啊！”
“江罗圈死了！脑袋都被打裂了！”
“咱们继续守着就是靶子！”
村人肝胆皆裂地喊着。
“怕什么！有四哥儿在呢！”
田大由的声音响起，他正带着又一波村人奔过来。
“是啊，四哥儿肯定来了，你们在他眼前丢这么大的脸，对得起他吗？”
关凤生的话终于让村人们停下了脚步，战战兢兢地转身，再朝土坎走去。
“冲进去！这庄子里可有不少银子！大把大把的银子！”
眼见手下还在沟里畏畏缩缩不敢动弹，牛十一抡圆了嗓子喊着。
“屁的仇！老子拼了命给你报信，你杨春却把我当成野狗，骨头都不丢几根！就让着其他都头两头在浛洸开抢，老子到这里来挣点血汗钱也是该的！再之后你走你走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再不相欠！”
牛十一在心底里恨恨念着，原本他确实存了报仇之心，可后来被杨春的轻贱给惹怒，外加探子说这里特别忙活，以他的眼光，顿时看出了这庄子的家底，现在满心想的，也就是他嘴里叫的。
手下们终于被鼓动，纷纷爬上土坎，这时候村人又回转而来，可因为脚步不齐，长矛再没像之前那样结成枪林，贼匪们挥着梭镖腰刀，跟村人们挤在一起，乱杀乱砍起来。
“成了！”
村人血气毕竟差了一截，这些贼匪拼起命来，一个个脚下再难稳住，外加不断有同伴倒下，更是后退连连。眼见冲上土坎的手下越来越多，牛十一兴奋地握拳，就要准备欢呼庆贺。
“后面——有人！”
一声凄厉的呼喊在牛十一身后响起，像是冰刀一般切入他的耳道，他惊骇地转头看去，却见两排如鹤翼般的人浪从夜色里冲刷而来，人数虽少，可那整齐的步伐，沉默的气息，却凝成了一股千百人才能有的威压气势。他们手上举着的长矛寒光迸现，汇聚在一起，像是嗜人的钢铁巨蛇一般。
牛十一只觉身体麻了大半，好一阵舌头才有了力气动弹，他惊声叫道：“鸟枪！鸟枪手呢！？你们还没装好弹！？”
呜……
一只羽箭飞射而出，像是射中了那排人浪里的一个，眼见那点寒光黯淡下来，人却依旧没有停步，那弓手也慌了，再度射出的一箭大失准头，斜斜插在二三十来步远的地面，被人浪那像是踩在人心口上的沉重脚步声踏过。
十来名鸟枪手终于装好了弹，急忙转身，轰隆一阵爆响，白烟弥散而开，视野就此模糊。
然后……对那些鸟枪手来说，就没有然后了。数十枝反射着火光，如剑刃一般的矛尖刺破了硝烟，像是无可阻挡的钢铁浪潮倾压而下。浪潮直直拍在那些鸟枪手身上，直到矛尖透身，这些鸟枪手都还是一脸莫名诧异的震惊，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被鸟枪在二三十步外轰击的这些人，居然像是毫无影响，依旧直直地冲了过来。他们还等着硝烟散开一些，好欣赏自己的杰作呢。
“前进！”
带着哭声，声调还没完全脱去稚嫩的嗓音呼喊着，那是吴崖。刚才那一阵轰击，他亲眼看到了他队里两个少年身上溅起血花。
可他们没有退，他们退不了。所有人都手肘勾着手肘，前后两排二十人，根本就是两条不可分离的线。
他们也不想退，刚才那一阵爆响，还有队伍里忽然传导而来的阻滞感，让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当初在鸡冠山里越野遭遇到的暴雨洪流，那时候他们也是靠着手拉手，才一起战胜了危险。
扑哧扑哧一阵轻微破响，少年们拔出了长矛，毫不理会那喷在脸上身上的腥热液体，将长矛再度端平，跟着吴崖那声呼喊，继续朝前冲刺。
不到二十步外，就站在沟边的牛十一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只觉一股刺骨寒流从尾椎升起，径直冲上头顶。
顶着二十步外的鸟枪轰击继续前进，这都还算不了什么，牛十一看得真切，人浪一侧，前排那十来人里，有两三个已经脑袋耷拉下来，可左右的人依旧拖着他的胳膊，继续朝前迈进！
再看向另一侧那一排，牛十一几乎哭出了声，他怀疑这些矮小敌人根本不是人而是妖怪！那一排里，也有两三人耷拉着脑袋软着身子，其中一个人胸口还钉着一枝羽箭，随着他被左右同伴拖动的步子悠悠晃着。
转头看过来的贼匪都感觉呼吸艰涩，仿佛意识也飘浮起来，这不是真的吧？
轰……
前后两排长矛叠在一起，将沟外二三十号贼匪无情地透穿，矛尖穿体的感觉让他们悟了，这是真的。
“后面！挡住后面这些怪物！”
牛十一尖着嗓子，惊恐地高喊着。
要挡住这不分生死都在冲击的步伐，这时候哪还来得及，来不及反应的贼匪被当场捅死，反应快一些的急急跳下了沟里。而被牛十一那撕裂人心的惨呼惊醒，原本正冲得村民阵脚渐乱的贼匪也都乱了。一些依旧在朝前冲，一些傻乎乎按牛十一的命令办，跳回沟里，想要对抗那排长矛，最聪明的一些人，已经沿着沟朝东边奔去。西边的高墙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们下意识地想要逃避，朝更开阔的东边奔逃。
“前进！”
胡汉山呼喊着，在他的队里，罗堂远抽回长矛，那个手里还提着一把弓的家伙捂着小腹喷血如瀑的伤口，两眼翻白，仰面栽倒在地。他这一收，带得勾着胳膊的方堂恒也是一晃，他正在发愣，罗堂远这一带，将他插在另一个贼匪咽喉里的长矛也扯了出来。
“夏三子……夏堂勇……”
方堂恒脸上涕泪纵横，手里脚下的犹豫却瞬间消散了。这感觉就跟在泥石流前挣扎一样，纵然魂飞魄散，却也不能舍开身前身后的同伴。
“安堂怀和杨堂念会陪他们的！活人陪活人，死人陪死人！前进！还是前进！”
罗堂远眼角也拉着明显的泪痕，不仅是夏堂勇，他勾着的梁堂振，也就是之前的梁大，身体已经软了下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梁堂振还曾经抽搐过几下，可接着肌肉就全松弛下来。
他还听到了吴崖的哭喊，仅仅只是一轮鸟枪啊，他们这几十个已经亲如兄弟的大家庭里，就有好几人没了。
万幸的是，就只有一轮鸟枪……
队伍后方，李肆咬着牙，将怀里的徐汉川放下，这个矿场少年在失去气息前，还拉着于汉翼，吐着血泡，就说了两个字：“挡住……”
这泥马是什么事！
李肆想要朝天呼喊，他居然不是拿着先进武器虐敌人，而是在鸟枪前面发动落后愚昧的刺刀冲锋！
就这一轮鸟枪，就有四五个少年中弹，虽然这是不可避免的代价，可李肆依旧心痛如刀绞。在那一刻，无数自责和疑问涌上心头，自己是不是该在第一轮枪响后，等上一轮再发动冲击？自己是不是该玩点什么小花样，让贼匪分兵，而不是这么直愣愣地冲上去？
“把他们逼到沟里去！当钻洞耗子一样捅！”
吴崖的喊声响起，少年们群声应合，单薄的两层队伍，不到四十枝长矛，如坚决的钢铁丛林，将凌乱不堪的贼匪推下了沟里。
就是这样……
李肆的纷乱心绪终于汇聚起来，这就是他对少年们的期望。有适合刺杀的长矛，有着地坚实的战靴。还有协调一致的步伐，他没对少年们的战技提出更高要求。就只希望他们能顶着敌人的刀枪，端直了长矛冲上去，只要冲上去就好。
在这个时代，古典的长矛阵顶得住最初远程伤害的话，就跟拼刺刀一样，崩溃的绝对是敌人。而眼下他们的敌人连正规的绿营兵都算不上，少年们只要做到“前进、前进、还是前进”，胜利一定属于自己。
让他欣慰的是，自己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少年们依旧在害怕死亡，害怕刀枪，他能清晰地听到抽泣和低哭声。可当他们连成一个整体的时候，这情绪就只转成了眼泪，并没影响到他们的行动，他们的行动已经由一个整体主宰，没有谁愿意脱离这个整体。
这就是钢铁和鲜血的洗礼……
李肆将徐汉川还睁着的眼睛抹闭，在心中低低念着，今日的牺牲，他日一定会有回报。
连声惨呼，沟里左右同时摔下来两具尸体，差点砸得牛十一昏倒，他脑子里根本容不下未来，只看到土坎上的村人已经反推了回来，他这百多号人，正处于即将被坑杀的险境。
“转……转进！朝那边走！”
牛十一下意识地指向东面，一群人争先恐后地朝在沟里奔逃着，朝东边仓皇而去，身后如下饺子一般，摔下来一连串尸体。

第七十七章 沙丁鱼狂响曲
“快！再快一点！”
瞧着远处升腾的火光，盘金铃在船头急声催促着，身边一个十三四岁的瑶装少年握着腰间直刀的刀柄，一张脸上一半是密布瘢痕，另一半的忧色在火光中时隐时现。
“姐，这种事情有我们男伢就好了，你来又能干什么呢？”
少年这么问着，盘金铃咬牙道：“就算只能咬上贼人一口，也是尽了我的心！”
少年皱眉：“可……可那会死的”。
盘金铃低低一笑：“四哥儿的恩，纵死也报偿不了！他要出了什么事，我能做的就只有追着他下去！在阴曹地府为奴为婢，替他踩刀山、浸油锅！”
她看向少年，眼瞳被火光映得雪亮：“盘石玉，这也是你银铃姐的心愿，她已经在下面等着了。”
叫盘石玉的少年目光沉凝，重重地点头。接着他又摇头道：“四哥儿这样的人，怎么也不该在下面受罪吧？”
盘金铃眼眉舒展开，失笑道：“是啊，那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也变得幽幽不定：“四哥儿那样的人，怎么也不该在贼人手上出事。我一定要来，不过是觉着不做点什么，心里总难安定。”
说话间，船已经靠上了河湾，呼喝厮杀声正到炽烈高处。
“快！都他妈的快点！”
金山汛，萧胜站在船头，正催促兵丁上船。夜幕尽头，三柱火光遥遥升起，那是西牛渡的塘兵发出的信号。
“四哥儿不会有事吧……”
张应在一旁第十次这么自语出声。
“四哥儿那是什么人？他能出什么事！？”
梁得广语气十分肯定，可脸色跟这话不怎么同步。
“那可是一两千贼匪呢！”
张应显然没被安慰到。
“没什么一两千贼匪！”
萧胜吼了起来。
“四哥儿跟我早料定了，最多不过是小股贼匪，翻不了天！”
张应和梁得广看看身后那一串赶缯船，还有兵丁络绎不绝地上船，这一船队少说也有两三百人。两人对视一眼，观点统一了，真是小股贼匪，萧胜又何必把整个左营都吆喝起来了……
“就算一两千贼匪，四哥儿也该有办法。”
张应低低说着。
“可咱们总得尽上一份心，别说老大身上那补子，咱们……”
梁得广拍了拍胸口，两人已经是凉帽补褂，胸口缝着海马补子。
“咱们可不是忘恩的人。”
张应点头，摩挲着补子，脸上满是自得之色，接着眉头又皱了起来。
“就算只是小股贼匪，可他手下就一些娃娃顶用，这又是夜里……希望他能撑到咱们赶去。”
庄子外杀声震天，里面却是一片静寂，男人们都扛起长矛到了庄子外围，里面的老弱和妇人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喊出声，乱了家人的心思。
可也不是所有男人都出去了，庄子中心那小长楼的二层，挨着楼梯口的教室里，一个男人正端着长矛，堵在教室门口那，瞧他那古怪的拿矛姿势，身上的儒衫还在不断荡着涟漪，将惊恐展露无遗，就知道这人绝非能上阵对敌的男人。
“快……快撑不住了……”
不过是几斤的长矛，在范晋手里已经沉重如山，他只觉自己的膝盖都快抖散了，心里一个劲地喊。先是上千流民，现在又不知道是多少贼匪，再想到家中的苦难，自己可真是噩运缠身。
“先生！”
在他身后的教室里，三四十号小孩正静静坐在座位上，有小孩终于顶不住那恐惧感，一边叫着一边摇动课桌，范晋扭头喝了一声：“不得乱动！是要挨我教尺么！”
这一喝吓得那小孩噤若寒蝉，范晋也觉自己不怎么哆嗦了。他舒了一口气，将长矛横放在书案上，挑亮了油灯的油芯，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由左至右，刷刷写下了一行字：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
“先生现在教你们孟子的一段话，说的就是，大家都想活着，都想要命。可还有很多东西比命更重要。纵然我们什么都没了，可还有气节。刀剑临身的时候，我们也要安静从容……”
他刚说到这，就听庄子外群起欢呼，隐隐能听到“四哥儿”的字语，教室里吐气声一片，沉郁顿时一扫而空，范晋也不得不双手撑住了书案，不让自己软倒。
“四哥哥来了！”
庄子深处的小院，关家母女正聚在李肆的那进小院，大小三个女子都守在门口，一直朝火光之处望着。听到这喊声，关蒄欢喜地叫了出来，而关田氏和关云娘则相互护持着，一个劲地拍着胸口。
几个拿着长矛的村人又从小院外路过，其中一个停步朝门口看来，借着火光，隐隐能看到那是田青。
“田青哥，你也要杀贼么？要小心啊！”
虽然对田青还是很不感冒，可这危难关头，关蒄终究还是把他当表哥在关心。
“是……是啊……”
田青颇是难为情地应着，目光却越过关蒄，停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可那人却扭开身子避过了他的目光。
田青咬咬牙，提着长矛继续前行。院门口，关田氏想说什么，张口却没能出声，只能轻轻拍着大女儿的背，无声地安慰着她。
庄子外，牛十一嗓子发出了怪异的呜咽声，就他自己清楚，他是在哭。
顺着沟朝东边狂奔，原本还觉得败了也就败了，他们这些贼匪之辈，逃命可是家常便饭，根本不存在什么脸面无存的纠结，反正小命就是本钱，这次赌博失手，下次再来就好。
之前把西南边河对岸深处的寨堡当作据点时，他就对这里的地形有所了解，东边和南边就是河岸，只要下了河，大半夜的，再没人能追上。
可没想到，奔出去不到百步，沟里骤然出现一堵矛墙，如泻闸激流一般直撞而来。牛十一整个人如冰雕一般钉在地上，可左右的人却没他这么快的反应，依然循着脚下的惯性，朝前方扑了上去。接着牛十一就被后面的人撞倒，无数脚丫子在他背上踩过，他的意识也变得恍惚起来，就只剩下绝望无奈的扭曲哭腔。
蓬蓬蓬……
两股人群在沟里相遇，抛起了大片液体，在火光下明暗变幻，没有那种猩红，却让人觉得更为惊悚。一方有备而来，一方仓皇乱窜。一方队形严密整齐，六尺长矛虽不算长，却密集有力，一方队形凌乱，兵刃长短不齐。如此的冲撞，后果如何，不言而喻。
浑然一体的矛墙在第一时间将贼匪前排变成无声无息的血肉集合，可接着是大群贼匪涌到，矛墙顿时被震得晃了一下，接着缓缓朝后退却。
“站稳了！这点程度，连那泥水的毫毛都比不上！”
贾昊一边喊着，一边将自己钉在一个贼匪心口上的矛尖拔了出来。这家伙已经撞入他的怀里，手里的腰刀还高高举着，却被贾昊捏着长矛前端一剑捅死。又一个贼匪踩倒尸体，两步就冲近了身。
贾昊刚握住矛柄，再度的前刺因为空间不足，出力不够，被那贼匪一手握住。可那家伙没料到长矛前端居然是接近两尺的短剑，哎呀一声叫，赶紧丢掉了另一手的梭镖，两手合握，将长矛的矛尖顶在身前，两人就像是抵牛一般耗上了。
不得不承认，这贼匪确实凶悍，两手都被剑刃割裂了，长矛依旧被稳稳握着，眼见他借着背后同伙的推力，大声喊着骤然发力，要将矛尖扭开。贾昊也是喝啊一声，脚下的皮靴给了他十足的力道，让他没被那贼匪的奋起压退。
“哎哟……入娘的鞋子……”
一顶之后，那贼匪只来得及念叨了这么一声，身子就是一歪，贾昊的长矛顺畅地戳入了这家伙的肩胛，两声惨嚎几乎同时响起，他这一矛，穿透了前面那人，还捅进了后排贼匪的胸口。
一前一后两个贼匪躺倒，前排那个的脚板高高甩起，脚上一只拧得底带分离的草鞋悠悠晃着。
“爬上去！”
不过二十人的小小矛墙，就将几十号贼匪稳稳堵在沟里，贼匪们放弃了再次硬碰硬地冲击，开始打起了逃离这条死亡之沟的算盘。这沟说深不深，说浅也不浅，必须得双臂借力才能爬得出去。贼匪们顿时如沸锅的水沫，就朝两侧沟上攀爬。
哗啦啦脚步声里，内外两侧的追兵已经到了，贼匪们刚刚爬出沟，就被长矛又捅进了沟里。外侧胡汉山是最前排一个，他已经冲到了贾昊那堵矛墙处，见一个贼匪正灵巧地斜跃上沟，他端起长矛斜下就是一刺。
那贼匪刚刚稳住身体，根本来不及发力，见着长矛及面，惊骇欲绝地张嘴想喊，扑哧一声，矛尖就透嘴而入。像是戳破了水袋一般，大团血水从他嘴里咕滋咕滋喷了出来。
见着另一个贼匪也爬出了沟，胡汉山回抽长矛，可他用力太猛，剑刃卡在了贼匪的头骨里，这一抽差点把那尸体带到自己怀里。
胡汉山气得吼了一声，双手一推，将这尸体带着长矛丢了下沟，再飞起一脚，钉着铁掌钉的铁木靴底重重撞在另一个贼匪的膝盖上，就听得劈啪一声脆响，那贼匪哀嚎着又滚进了沟里。
“拿着！”
贾昊将那尸体脑袋上的长矛拔起，扬手抛出了沟，胡汉山接着，嘿嘿一笑，就跟搅铁水似的，就在沟上朝下面的贼匪脑袋一一捅去。
前有贾昊队的阻击，后有吴崖队的追击，内有关田等村人，外有李肆带着胡汉山的堵截，当村人将爬上内侧的十多个贼匪捅下了沟时，这段二三十米长的浅沟里，一百二三十号贼匪不分死活，像是被揭了盖的沙丁鱼罐头，被严严实实地四面封住。
“饶命！好汉饶命！”
“咱也是穷苦人！别捅了！咳咳……”
“牛十一呢！？我们是被他蛊惑的！”
久久没听到领头人的声息，贼匪们终于崩溃了，纷纷丢开武器，就在沟里抱头跪下。
李肆将血水浸得矛身都滑不溜手的长矛驻在地上，喘着粗气，头顶虽然还是漆黑一片，心中却已经升起一轮红日。

第七十八章 杀人如吃饭，你们得习惯
赢了……
所有人都在喘气，少年们还警惕地握着长矛，监视着坑里的大批贼匪，而沟对面，那些村人们却是手软脚酥地东倒西歪，关田等人也扶着腰，就想着一睡不醒。
“四……四哥儿……咱们居然赢了！？”
邬亚罗从关田二人身后探出个头，朝一片狼藉的沟里探了一眼，吓得又马上缩头，长矛也脱了手，他身边的邬重赶紧接住。
“这帮家伙……可快接近两百号人呢。”
田大由没了之前那股笃定，后怕之心压得他蹲在地上才能缓过气来。
“谁让他们自己跳坑里了，四哥儿的手脚可真快……”
林大树快意地笑着，话里却满是遗憾，他带着一批村人去防备庄子其他地方，错过了这一场战斗。
李肆也在暗道侥幸，幸亏自己前世玩战略游戏就是个防守流，特喜欢建碉堡挖壕沟，建庄子首先想的就是防御。今晚没这沟的话，事情可就麻烦了，不说村人，至少自己手下这帮种子，伤亡估计得翻好几倍。
想到刚才在自己怀里死去的徐汉川，哀痛和怒意又在李肆心中狂卷，关凤生的一声问正是时候：“这些家伙，怎么处置？”
李肆嘴角抽搐着，忍住没将那个字高喊出声。
“我……这是在哪？”
一个贼匪不知道是被挤晕了，还是出了其他什么状况，迷迷糊糊地爬上了沟，噗噗一阵闷响，十多柄长矛左右前后捅进了他的身体，让他那迷惘的面容凝固了。
李肆心想，你这问题好诡异，会不会是……
这可怜的家伙摔了下沟，贼匪们又有了骚动，两个人下意识地再要翻沟，却被数枝长矛捅得浑身飙血。
“谁再动就杀谁！”
李肆一声喊，贼匪们平静了，听起来是不会死……
“你们的头目呢？”
李肆很快就得到了答案，又一个迷迷糊糊的贼匪被推了上来。
“这是牛十一，杨春的狗腿子，非要押着咱们来打这庄子！”
贼匪们纷纷出声指控，听起来似乎他们都不是牛十一的狗腿子。
“搜身，然后绑起来，记得用我教过的办法！”
李肆一声吩咐，一条流水线顿时开动，沟里的贼匪被长矛指着一个个上来，几个少年搜身，几个少年绑人。不多时，地上就躺了百来个双臂双腿倒绑而起，像是捆猪一般的贼匪，甚至他们的拇指都被细麻绳给扎了一圈。不仅身体毫无用力之处，整个过程也没给某些还怀着脱逃企图的贼匪一丝机会。
等所有贼匪都绑好了，粗粗一清点，村人们大吃了一惊。这段沟里有三十多具尸体，之前被攻破的木栅栏那，沟里沟外有四五十具尸体，再加上一百出头被绑起来的，这股贼匪居然真有二百之众！
晨光隐现，可还看不太清楚沟里的状况。为提防那些受伤和装死的贼匪伤人，李肆没让人去收拾尸体，而只派村人围住现场。
这场微型战争虽然打赢了，活着的贼匪也都绑了起来，可他们带来的麻烦还没终结。
“别担心……等咱们进了监牢，正好里应外合，迎杨太爷进城！”
倒掼在地的牛十一对身边的手下低低说着。
“是啊，等咱们进了监，那里面可不是咱们说了算么。”
“等会村人要抽要打，忍着点，扛过了就好，他们不敢把咱们怎么样。”
“这次是背运了，等出来老子要把这帮村人，特别是那些还没长齐毛的小崽子们全都剁碎了！”
贼匪们纷纷点头，悬着的心一放松，心思也活络起来。
“四哥儿……这……怎么行！？”
李肆和关田等人聚在一起商议，听得李肆的话，关凤生又是第一个反对。
“这可是一百多号人啊，不说得官老爷才能决定怎么处置，要……要那个话，太有伤天和。”
关凤生压低了声音，他这话，田大由等人听着，虽然都在皱眉，却没提出异议。
确实，即便不是以关凤生那憨实心肠来看，打仗是打仗，之后的处置，他们这些村人可不敢随便做主。
“这不是五六十年前那变乱日子，那时候人命可不值钱，可现在是太平年月，这么干太……”
邬亚罗低低应合着关凤生。
李肆冷笑：“太平年月？”
沉冷的话语，压得众人心口都在发麻。
“没有什么太平年月！谁敢向咱们伸手，不仅砍手，还得砍脑袋！”
他挥手示意商议结束，现在是发令时间。
“去找敢动手的村人，谁动手，谁就列进下一批歃血盟约的名单！”
他环视众人：“从今之后，杀人这事，你们得当是家常便饭！”
关田等人忐忑不安地对视了一阵，最终都点下了头。李肆这话让他们想起了一个问题，一个他们从未认真对待的问题。金子之秘、歃血结盟，要是自己真违背了盟约，李肆会杀自己吗？
“应该是不会吧……”
关凤生绝对不敢把“绝对”二字加进去，他只好以“自己绝对不会违约”来安慰自己。
“被杀了也没什么好埋怨的。”
田大由是这个想法，而林大树则在观察着其他人，像是李肆不杀，他都要杀一般。
这问题让他们都意识到一件事，当他们结下盟约的时候，刀子就在脖子上横着了，太平年月？还真没了……
关田找村人去了，李肆正想招呼少年们将贼匪分开，东边河岸又传来密集脚步声，吴崖赶紧带着一队少年冲了过去，可没跑几步，他们就都停住了，还隐约有些畏惧地向后退着。
借着晨色和火光，隐隐能看到戴着覆纱斗笠的绰约身影，带着几十个衣衫破烂的人奔近，李肆一眼认了出来，是盘金铃。
“你们怎么来了？”
李肆迎了过去，诧异地问道。
“救火……”
盘金铃的面纱抖着，不知道那张染着细细麻点的端庄面容上是怎样激动的表情，可她的回答却显得很是离谱。
“那谢谢了，我们没事。”
李肆心中暗叹，这盘金铃，还有她带着的病人们，还真是有情有义。只是走水了的话，还用得着他们？其实就是知道了有贼匪，抱着丢命的心思，跑过来想帮手。
“好的，那我们就回去了……”
盘金铃低头行礼，利索地告别，李肆咦了一声，盘金铃身边的那个瑶家少年他可没见过。
“盘石玉！？好名字，吴石头……哦，吴崖听着了，一定会怪我没给他起这名字。”
知道这是盘银铃的亲生弟弟，李肆多说了一句，拍拍这盘石玉的肩膀，给他丢下了鼓励。
“好好帮你金铃姐！”
李肆转身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恍若梦中的盘石玉眨巴眨巴眼睛，这才回过神来，只觉一股异样的热流在胸口翻滚着。
“他……他拍了我？我可是……麻风子……”
他喃喃自语着。
“你已经好了，就是被他的药治好的。”
盘金铃一声长叹，满含着有什么东西总不能伸张的郁结。
等李肆回来时，百来个村人已经聚了过来，基本都是年轻力壮的矿场汉子。
“王癞头被他们杀了，陶富只吊着一口气……”
村人们刚说到这，李肆瞪眼，猛然冲了出去，将即将上船的盘金铃喊住，得知自己真能帮上忙的时候，盘金铃掩嘴，带着一丝哭意地低呼出声。
“伤员！妈的，居然这事我都忘了！”
李肆真想扇自己两耳光，刚才那中弹的几个少年，说不定还有救！
让盘金铃带着村人去抬伤员，蔡郎中早在人群后缩着，当下也被提了出来，把庄子中心的小楼定为紧急救治中心，李肆也暂时安心了一些。自己不是专业大夫，伤员的事情就全交给盘蔡二人了。
“除了那个牛十一，其他贼人挨着砍，一人一个！我先来！”
安排好了伤员救治的事，李肆专心来处置这些贼匪。他亲手将一个贼匪拖了出来。见他取过长矛，贼匪眼睛差点都瞪裂了，吓得支吾着说不出话来，裤裆顿时湿漉漉一片。
揪着贼匪的辫子，将他脑袋拉起，矛尖顶在后颈上，李肆深吸一口气，手中猛然用力。刃尖切断颈椎的钝感立时传入手中，那贼匪嘴里呜呜低叫着，身体开始打起摆子。李肆再将长矛压下，感应着钢铁撕裂血肉、筋络和喉管，他心中却只有微微波澜掠过，杀人，他已经不陌生了。
少年们的长矛和村人不同，是刃身足有两尺的短剑拼接起来的。透穿脖颈，再转动刃身搅碎颈椎，这样的动作毫无阻滞。最后用剑刃割断连着的皮肉，一颗面目狰狞的人头就从脖子上分离而下。
人头骨碌碌在地上滚着，一直撞到了牛十一的脸上才停下。牛十一躺在一边，将整个过程看在眼里，却没发出什么声音，他完全是被吓呆了。直到这颗人头那吐血大张着的嘴巴啃在了自己的鼻子上，他才呃呃叫了起来，旁边守着他的两个少年皱起了鼻子，一股腥臊味正从这人身上冒起。
“牛十一！？你该说什么，不必我提醒吧？”
李肆走到了牛十一身前，将那人头当作一块碍脚的石头一脚踢开，而身后的少年们正一人拖住了一个贼匪，长矛都倒转了下来。牛十一脑门直撞地面，抱定了把自己少年时偷摸邻家妇人奶子这事都要说出来的决心。
半个时辰后，牛十一身边，百来个人头滚了一地，李肆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揪住了牛十一的辫子。
“我什么都说了！”
牛十一高声呼号着，不是说了就不死吗？等等……好像之前没说过这话呢，可为什么自己连点保命的心思都转不动，就一五一十地老实交代了呢？那一刻他涕泪狂喷，脑子乱得再难动弹。
对这个胆子已经吓破了的贼匪头目，李肆没一点多余的想法，他正要倒转长矛，却被一声弱弱的“四哥儿”给喊住了。
“田青？你要来？”
李肆皱眉，接着看到旁边的田大由，明白了一些，牛十一是最后一个了，田青之前显然没动手，现在终于被老子鼓动。说起来这田大由，为自己儿子，可也算是费尽了心血。
希望这田青真能转变过来吧……
李肆这么想着，对他来说，田青到底能成什么样子，和关云娘是不是还能有进展，他就不怎么关心。感觉里，这两人就不是那种能主动跟着他向前走的类型。也罢，就让他们随着自己推动的浪潮，被动地适应变化吧。
“别杀我……别……噢……啊……”
背后牛十一的呼号连绵不绝，显然是田青心太乱，动作太软，让牛十一正遭着类似小刀割颈的惨烈苦痛。

第七十九章 猛火去强毒
“村人去了十二个，伤了二十六个，其中七个吊着命，五个估计得残……”
“你那些小子们去了三个，还有三个吊着命，其他六个都是皮肉小伤。”
处置完贼匪，李肆急冲冲奔回庄子中心小楼，第一层的大房间原本是用来当计划中的公司会议室，现在成了急救中心。
听到蔡郎中和盘金铃报出的数字，李肆心中异常复杂。这伤亡一点也不重，认真说来还是一场辉煌的胜利。可村人不说，那些小子是他的种子，刚刚发芽就陨落，他实在不甘心。
能救一个是一个吧，听到还有人吊着命，李肆过去查看，却发现十个吊着命的伤者里，八个都是枪伤，而且都不重。
“四哥儿，把我跟夏堂勇埋在一起吧，他那人就怕孤单……”
王堂合迷迷糊糊说着，他被打中了右胸，可铅子先打断了背带才入的肉，瞧他说话还算正常，应该没伤到肺。
不仅是王堂合，其他两个少年一个伤在大腿，一个在肩胛，都不是重伤。看来贼匪鸟枪手并没装足药，二十步的距离也能让他们留下命。
只是为什么把他们列为危重伤员？
李肆找来蔡郎中和盘金铃询问，蔡郎中扯着他那山东调门说：“铅子取了，可铅疮难消，就只能靠他们自己熬过去。能活多少，俺可真没把握，所以说他们的命还吊着。”
盘金铃虽不是外科，医理却懂得多：“铅子易取，铅毒难消，脓疮既成，死路一条。被这鸟枪打中，能活下来的不过十之二三……”
李肆不太清楚他们所说的铅毒是不是跟后世的铅中毒是回事，但他确信，蔡郎中和盘金铃这结论是错的，被鸟枪打中就没命了？除非铅弹上涂着氰化物……
怪不得在这个时代，鸟枪一响，大多数人都要抱头鼠窜，看来这是深入人心的观念：哪怕只是被鸟枪的铅子伤到，这条命就难保了。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铅疮……破伤风……
李肆明白了，这个时代的医生，虽然懂得感染发炎的现象，却不懂得基本的原理，不知道病菌的存在。而外科医学的相关知识更是欠缺，比如说枪伤的清创。鸟枪铅子入体，基本都会碎裂，感染发脓的几率比一般的外伤更高。而一旦发脓，李肆隐约记得，明清医生好像都反对破脓引流，主张所谓的“调理”，等它自己消散。枪伤所生的脓疮深入体内，破伤风和坏疽的感染率高得惊人，死亡率自然也高得可怕。
同时代的老外也是一样，即使到了美国的南北战争时代，医生对很多枪伤的处理，都是直接截肢了事，原因就是控制不住感染。李肆这时候记起来以前在网上看过的帖子，说青霉素发明之前，仅仅只是四肢的枪伤，死亡率就高达20%，而剩下的80%里，截肢的也超过80%。
这枪子，可真不是文艺作品里那么好吃的。
相比之下，华夏古时的外科大夫还算懂得多的，至少知道沸水净器和以火去毒，有起码的消毒常识。八个中枪伤员的清创没问题，麻烦在于缺乏有效的消炎药。
蔡郎中叹气：“如果有三黄宝蜡丸之类的好药，也许能多几分活命机会，可俺手头上只有一些三七膏，听说有神医能刮骨清毒，俺没那福分学到。”
李肆不甘心，想了想，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能帮着这些伤员提升一点存活率也是好的，更何况那三个少年根本就没伤到必死的程度。
“我有药。”
李肆看向三个少年。
“就是你们得忍住痛。”
少年们虽然虚弱无力，可听到李肆这么说，精神都好了一些，跟死比起来，痛算什么？
盘金铃和蔡郎中非常好奇，还有什么药？
“火－药？”
接着听到李肆说出这两字，两人呆住了。
唤人将贼匪鸟枪手身上的药粉取了回来，李肆让人按住了王堂合，在一圈惊恐的眼神里，将一小撮火药粉倒进了伤口里。
“我觉得你还是别看的好。”
打着火折子，李肆对王堂合这么说。
火折子在王堂合胸口上一靠，哧地一声，硝烟升起，就听王堂合嗷地咆哮出声，按住他的三个人全被掀翻了，不是李肆脑袋缩得快，下巴估计也得挨上一膝盖。
“这……这是作什么？”
挥开带着肉香的冉冉白烟，盘金铃哆嗦着嗓子问。
“猛火去强毒。”
李肆现在没功夫跟三百年前的人讲医学原理，火－药灼烧伤口，不仅能止血，还能有效地杜绝感染，副作用也比烙铁去灼烧伤口轻很多。虽然只是非正式的战场临时措施，可用在眼下，效果却是最好。他随口扯了这么个理由，却让盘蔡二人呆住，好半晌才不约而同地点头，听起来似乎真是这道理。以火去毒是外科的常识，而火－药则是猛火，应当能去更猛的毒，这很符合他们所知的医理。
“枪伤的处理，最要紧的就是消毒和清创，作好了这两件事，再注意随后的护理，只要创口不大不深，还是有很大的机会救回来。”
李肆说着，盘金铃和蔡郎中也仔细地听着，看架势还想掏出纸笔来记。
“也不是光靠火－药，接下来要二次清创，火－药残渣也是有害的，可这需要酒精，对了，现在有酒精吗？”
李肆问，盘蔡二人摇头，没听过这词。
“你说的是……有灰酒？”【1】
盘金铃听出了字面意思，这么反问道。
“有有，这个有！”
蔡郎中颠颠地跑开，一会就提着一个瓷瓶回来了，李肆拔开塞子一闻，嗯，有些度数。虽然肯定没到75度，可四五十度该有，正好。
用这有灰酒冲去伤口里的火－药渣，再抹上三七膏，将沸水里煮过的纱布包裹上去，初步工作就完成了。
“看明白了？”
李肆问，盘蔡二人点头，嘴里一个劲地念叨着猛火去强毒，一个游方郎中，一个内科大夫，都为自己学到了这么一招而兴奋不已。
再细细交代了火－药的用量，消毒和清创要点以及换药时间，李肆就将剩下的伤员交给了盘金铃和蔡郎中，术业有专攻，他只是把这个技巧展示出来，可不是真要替代医生。
折腾完了伤员，巳时快过，日头高挂天空。李肆来到隔壁房间，这时候村人都在打扫战场，贾昊等少年司卫们在这里整理战利品。
贼匪身上也就是些零碎银钱和乱七八糟的长短兵刃，能让少年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的就是那十来枝鸟枪。这些鸟枪来历混杂，有从绿营兵那缴的，有自己打造的，式样也乱，有杖托的，有长托的，甚至还有那种雀托的，五花八门。
“咱们要是有这玩意多好……”
“还不如弓呢，贼匪要有十来个弓手，咱们可都得完蛋，村子也早破了。”
“弓很难练啊，不然贼匪也不至于才一个弓手。”
“弓也很娇贵，那弓手身上带着三条弓弦，能用的箭也没几枝。”
“所以说还是这鸟枪好，端平了放枪就行。”
“那不还是没顶住咱们的冲锋么？有什么用？”
少年们正讨论得火热，李肆插了一嘴。
“没用？三人战死，三人的命还悬着，就只那一阵排枪而已！”
少年们赶紧立正行礼，屋子里顿时被一阵厚重的沉郁气息罩住。
接过贾昊递过来的一枝鸟枪，李肆抚摸着灰黑冰冷的枪管，一个声音在心底里狂喊，我早该造这东西的！燧发枪、米尼弹、后装枪甚至火炮，该是我拿着火器去虐人，而不是被别人拿着来轰自己！
可惜……这是康熙朝，之前造短剑长矛，都遮遮掩掩费了老大力气。眼下可不是风云激荡，团练四起的嘉道年间，清廷对民间火器的管制正处于由松转严阶段【2】。在这贼匪频频的粤北，民间可以持有鸟枪，但每一枝鸟枪都必须通过保甲向官府报备，甚至登记编号。以凤田村的规模，几枝应该还能交代过去，可他要想让少年们全变成鸟枪兵，这规模会让李朱绶头皮发麻，原本对他的好感度会骤然转为满值仇恨……
如果不让李朱绶知道呢？官老爷不知道的事可多着呢，之前从牛十一嘴里了解到的形势也对他这个想法有利，只是要实现这想法，还得有人配合。
那名字刚刚在李肆脑子里蹦出来，他就自己出现了。
“四哥儿……我是彻底服你了，我看你简直能赶上戚大帅……”
萧胜心急火燎地赶到，看到的却是村人在打扫战场，粗略了解了下情况，顿时佩服得快五体投地。被二百号贼匪深夜突袭，没枪没炮，李肆就靠着长矛解决了贼匪，不仅全歼贼匪，自己死伤不过五六十人。这是何等的战绩！？他带来的二三百标兵，虽然敢拍胸脯说打赢这帮贼匪，可最多也是将贼匪击溃，要拿到全歼的战果绝不敢想。
“不过……我觉着你更像白起。”
接着他换上了熟悉的风干橘子脸，说到了庄子外那堆起来的贼匪人头。李肆他们是村人，没资格随意处置活捉的贼匪。要是换了什么“清官”来，这就是一百多起杀人案……
“都给你呗，是你驰援庄子杀了这些贼匪的。”
李肆随口说着，之前杀俘虏有几个用心，一是让少年司卫和村人练刀，二是裹挟村人，让他们先交上一份小小的“投名状”，三是怕以后麻烦，干脆全砍了省心。他要这些人头可没用，不如送给萧胜。
“这……这可是太平年月，我拿着这么多贼匪人头，那可不是大功。当初福建提督蓝理杀退了闹米乱民，只报了八十个斩首，就被整得差点掉脑袋……”
萧胜尴尬地笑着，心里也颇是郁结。
“那就少拿点嘛，至少把那个牛十一的脑袋拿去，他可是杨春的头号手下。”
李肆这话出口，萧胜的两眼闪亮，这脑袋可值钱！
“不过……也是有代价的。”
李肆微笑，萧胜刚升起来的狂喜又被冻住，这脸色这眼神，怎么那么熟悉……就跟上次带着他去寨堡试炮一样。
【1：关于有灰酒，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说生产工艺里有加石灰调酒酸这么一道手续，出来的就是有灰酒，发酵酒里的极品黄酒没有这道工序，就是无灰酒。而在医书上，无灰酒是内服药用的酒。有灰酒似乎还要拿成酒再加生石灰，出来的有灰酒度数较高，就是拿来消毒的，明清时代医生对酒精消毒已经有所认识。】
【2：平定三藩和台湾之后，清廷对民间火器的控制渐渐严格。但在南方，由于官府执行力不足和现实需要，民间拥有鸟枪也不是太忌讳。从雍正到乾隆，存在一个鸟枪禁驰的转折期。甚至有官员申请在台湾等地开放民间枪禁，乾隆时，还有官员要求将武举的弓箭项目改成鸟枪。这些火器势力翻腾的趋势全都被清廷压制住，并且加强了枪禁。】

第八十章 火枪大跃进
“一百杆鸟枪！？”
萧胜脸色发白。
“你想造反啊？”
他开着玩笑，浑没注意李肆嘴角弯起邪邪的弧度。
“你把这帮贼匪全都砍了，除非杨春烧糊了脑子，带着大队来攻，否则再没贼匪敢招惹你们，要这么多鸟枪干吗？”
萧胜这问题很到位，如果事情就此了结，李肆原本也没想着这么冒进。可牛十一告诉他的事，让他觉得可以继续借力。
“我要真造反的话，你是不是第一个带兵来攻打？”
李肆半是调戏半是玩笑地问。
“我会气得吐血，然后病倒。”
萧胜板着脸装作很认真地说。
“我又不是你基友，值得你这么用心么……”
李肆翻白眼，萧胜挠挠脑袋，忍住了没开口问这“鸡油”到底是啥油。
“好吧，说正经的。本朝康熙以来，一场规模最大的草民反乱即将在咱们英德上演，以前的台湾之乱，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这话说得萧胜呆住了，脸色先白后红。
“真的！？”
他反问的语调满是兴奋。
“你们官兵如果没应付好，我估计广州都会有麻烦。”
李肆悠悠说着，语气里却是萧胜难以理解的憾恨，那是李肆在纠结，自己还没造反，仇人却已经把事业搞起来了。
就在之前的“接待室”里，李肆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将形势说了个透彻，萧胜长长舒了一口气，点头道：“这确实是大乱，不过……”
他信心十足：“也就是多费点手脚而已，有施军门在，再多一倍的贼匪也不担心。说起来我还希望能再多点，最好能震动整个南方。这样文官老爷们可就再支吾不住，皇上也不得不为了里子，丢开面子，到那时候，咱们这些武人可就有出头之日了。”
李肆不解，施世骠不过是施琅的儿子，印象里也就在九年后平过台湾朱一贵之乱，真有这么厉害？
“靖海侯那一辈可都是风云人物，如今咱们南方就剩个蓝理，不仅老了，还遭了罪。现在的施军门，大家私底下都叫施六爷，和施二爷一文一武，那是天下人都服。施六爷年内就要接下靖海侯当年的福建水师提督一职，他可是得了靖海侯真传的！”
萧胜是真刀实枪杀出来的，对将官的评价自然有可信度，李肆心中沉冷，看起来杨春这势，也只能借到最后这一波了。
“你这么一说，要一百杆鸟枪的事，也不是不能办。”
萧胜终于说到了李肆想听的话。
“大军云集，英德县里肯定得出练勇民壮配合，彭家两任练总都死了，若是四哥儿你能捞着这个练总，别说一百杆，两百杆都任你，只报上去十来杆就好。李朱绶就算知道实际有两百杆，也会装作没看到。”
萧胜语气一转，换了语重心长的提醒：“解决掉了杨春这个祸患之后，暗里的武器可都得收拾起来了，不能外露，否则总是给人留下把柄。”
有了萧胜的判断，李肆心里有底了。
“可还有两个……不，三个问题……”
不等萧胜说完，李肆挥手止住，他早想过了。
“第一，我年纪太小，还没功名，练总这位置肯定拿不到，这事好解决。第二是真要配合官兵的话，练勇民壮一水的鸟枪太招眼，这事就得看你。你之前不是说要跟我联手吗？现在是时候了。”
这两个问题都难不倒李肆，可萧胜却不相信李肆能解决第三个问题。
“那么第三……我可没那么多鸟枪。”
李肆鄙夷道：“你们那些烧火棍，给我我还不要。”
他深吸一口气：“算起来该有十来天的时间，我有枪匠有铁有铺子，这鸟枪，我自己造！”
萧胜呆住：“一百杆鸟枪，十来天造出来！？”
李肆呵呵笑道：“我可是两个月造出十二门劈山炮的神仙。”
萧胜怯怯嘀咕着鸟枪可比炮麻烦，田大由敲门进来，说彭家来人了。
李肆点头：“看来第一个问题也能马上解决。”
来人叫彭先仲，二十出头，文文弱弱，还是个童生，正一脸苍白，显然是被庄子外那一堆人头吓的。
彭先仲来谈买凤田村田地的事，李肆却要谈彭家那练总职位的事，被李肆那专业记者话术一带，消息就源源不断吐了出来。彭家在英德很有底蕴，英德挨着清远浸潭那一带多是彭家产业，族里人丁兴旺。虽然没出什么官老爷，可多年经商，也营运出了一番事业。靠着彭通彭虎这一房的武事，还一直占着县里的练总之位。
眼下彭通彭虎接连战死，族里子弟和庄丁也死了上百号人，不仅彭通那一房彻底败了，整个彭家也元气大伤。现在是彭先仲这一房成了彭家主事老爷子的依靠，那练总也是彭先仲的老子挂了个名，已经无力再占住位置。不是瞧着匪情严重，其他乡绅不敢接手，这练总位置也早丢了。
现在彭家想的就只是安置从广西投奔来的族人，人虽然损失惨重，银子彭家却多。甚至那练总一职留着，也是李朱绶要借着这机会从他们身上压榨银子，不让彭家脱身的缘故。
“破财消灾呗，只能如此了，我瞧着李哥儿这庄子，还有庄丁们很是有力……”
彭先仲是个聪明人，察觉到了双方似乎有互补之处。
“我们村子跟杨春有仇，不解决了他，我们寝食难安。既然你们彭家有银子，我们凤田村有人，咱们两家就来谈一桩……不，两桩生意吧。”
听到这彭家还是商人，李肆心中一动，顺带将另一件事也扯了出来。
略略商议过之后，彭先仲带着一件东西欣喜地告别，他的级别还不够拍板，只是从李肆这得了消息，要赶紧回去找上一辈人商议。瞧他那神色和言语间的急切，李肆心中笃定，这两桩生意就是共赢，彭家应该不会拒绝。
三个问题解决了两个，剩下一个，就得靠李肆自己了。
“来吧，咱们大干快上，掀起一场造鸟枪的大跃进！”
李肆对关田等人这么说着，众人虽然已经习惯了承受他带来的惊讶，可这一次又都被震得七荤八素。
十来天，一百杆鸟枪！？
田大由是枪匠，他觉着自己的专业素养遭受了极大的侮辱，少有地对李肆皱眉不悦道：“四哥儿，有些玩笑不要乱开，十天？你知道光钻枪管就要多长时间吗？一个月！”
他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除非你要造的只是能炸响的铁鞭炮。”
李肆点头：“这的确很难，但不等于办不到，我会尽快出计划，你们先去备料抓人。”
等李肆出了屋子，关田等人面面相觑。
“那些小子是四哥儿的宝贝，昨夜被鸟枪打死了三个，还三个吊着命，我觉着四哥儿有些……”
田大由苦着脸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意思是说李肆脑子不正常了。
关凤生回过神来，摇起了头：“老田，你那心思我明白，当初四哥儿说接下铸炮生意的时候，我也跟你差不多想法。”
说到炮，众人再度对视，可不是吗，之前李肆丢出来个铁范法，他们就在一个半月里铸了十二门劈山炮！
田大由呆住了，脸上僵着非哭非笑的表情，神思已然飘飞。
“十天，你们得把鸟枪玩得比长矛还顺溜！”
关田等人发傻的时候，李肆在楼上的教室里，又让五十来个少年也都傻住了。
“四……总司，咱们其实长矛还没玩顺溜呢……”
吴崖低声嘀咕着，鸟枪虽说简单，可他们从没碰过。十天就要他们能玩顺鸟枪，这事真不靠谱。
“别废话，说让你们练你们就练！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都得背着鸟枪跑步、背着鸟枪吃饭、背着鸟枪大小便、抱着鸟枪睡觉！它就是你的心肝、你的女人、你的儿子、你的亲爹！”
李肆如连珠炮一般喷出了这段话，少年们听得两眼圆瞪，可从来没听过李肆这么训过话！
抹了抹有些发热的额头，李肆稳了稳心神，自己还是定性不够啊，张口就把这些少年当作老兵来训。虽然他们也勉强能算是老兵了，可这么张扬的言辞，他们一时还真接受不了。
李肆也是被自己那有些迷乱的心绪给挤得有些失态，那三个被鸟枪打死的少年让他很愤怒，接着从牛十一口里得知了杨春的动向，更是察觉到了一个机会，能让少年乃至村人们能接触到这辈子从未经历过的战争，这可是他造反大业里里最稀缺的一环：经验。如果他能把握住这个机会，让手下获得大战的经历，他这些种子的底蕴就能再提升一个台阶。
可他不仅要抓住机会，还要呵护住这些幼苗，之前的战斗是迫于无奈，以后可不能再让少年们只用长矛去直愣愣冲锋，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变成鸟枪兵。
这十来天里，造百杆鸟枪都只是小事，更疯狂的是，他要让少年们在这点时间里成为一个合格的鸟枪兵。
这才是真正的大跃进。

第八十一章 技术如江湖
矿场后的山谷里，贾昊吴崖带着少年们列成三排，每人都端着一枝鸟枪，身上卷着正飘烟的火绳，左右腰间各挎着一个葫芦，还有个皮口袋在肚子下晃着。两个葫芦一个装枪药，一个装引药【1】，皮口袋里则是铅子。
少年们一个个拧眉斜眼，神色颇为怪异。在最前一排人的七八步前，一人高一尺宽的木板立在地上，上面还用炭笔浅浅勾了个人形。
七八步……
吴崖悄悄对身边贾昊嘀咕道：“四哥儿是把咱们当瞎子了吧？这点距离，我吐痰都不会丢了准头……”
贾昊皱眉道：“你吐痰能吐死人么？”
吴崖无趣地撇嘴，举起鸟枪，按照刚学到的三点一线瞄准法，偏头闭左眼，右眼找着照门，对上准星，调整着手臂，让这两点跟木板上的人头对齐。
“第一枪，我要来个一鸣惊人。”
他在心里这么念叨着，却没注意到，前排接近二十个少年，包括贾昊在内，枪口都举得老高。显然都和他一个心思，全瞄上了靶子的头部。在他们看来，这样的距离还要射失，那可是没了天理。
“四哥儿，按常理应该先把装药练熟悉了，再练空弹射击，最后才是实弹。”
在这三排鸟枪阵后方，萧胜正对李肆这么唠叨着。
“装药二十多环，不练得精熟，前环坏了后环就得乱，得练到最多三十息内完成才算合格。接着以空枪射击熟悉手感，最后才是实弹射击。按这个套路练出来，一般一个鸟枪兵打十发实弹就可以上阵了。瞧你这路数，莫非是想让他们打上一百发？”
萧胜长叹口气，在为某人的钱包心疼。
“三百两通关系，三百两买枪药引药铅子，把镇库的存量掏了一半，那管库的还问我是不是打算备足左营十年的量，你这钱花得……”
李肆嗤笑道：“常理？按常理十天能练出来鸟枪兵？”
他摇头道：“一百发可不够，这十天里，我要他们手不离枪，时刻不停，每人打上一千发！”
萧胜翻白眼：“一千发？人能受得住，枪可受不住。”
李肆轻笑：“所以我只让他们装三分之一药量。”
他挥了挥手，队伍左右两侧，张应和梁得广得令，一声令下，片刻后，蓬蓬爆响响起，还混杂着哆哆的硬物击木声。
硝烟散开，瞧着前方那木靶，少年们发出了一片哀叹。几乎没一人打中木靶的人头，好一些的将铅弹留在了躯干位置，还有不少木靶干干净净。
就算只装三分之一药量，不过十米的距离，怎么也不会打偏。少年们之所以丢了准头，都是没顶住两道干扰。一是火绳点燃引药的时候，不少人就开始手抖，二是引药引燃枪膛内的枪药时，没能稳住枪身，枪口再度被震偏。
后世玩惯了枪，李肆更注意到了这些细节。在他看来，装药是固定流程，火绳枪射速本来就慢，只要熟悉流程就好，也不指望能快上多少，把时间花在这上面可没意义。
他要练的鸟枪兵，不是那些指望用枪声吓退敌手的绿营鸟枪兵，而是能实实在在射杀人的鸟枪兵。虽说这个愿望更多还靠鸟枪，可人如果连基本的准头都没有，那么排枪也没什么威力。
现在他自己的鸟枪还没造出来，除了缴获的十来枝，剩下的全是借萧胜手下营兵的吃饭家伙，每枝租金三两银子，营兵自然乐意。火－药铅子也通过萧胜的关系，私底下从镇库里买来。这十天里，整个山谷都要被枪声笼罩。
鸟枪形制不一，质量有好有坏，这没关系，只装三分之一药量，等于是田大由所说的铁鞭炮，基本不会炸膛，真不堪用了，萧胜还有渠道能借到，事后李肆保证归还一枝，甚至质量更好。至于口径大小不同，铅子的游隙难以掌握，这也早有解决方案，那就是用油纸裹铅子入膛。装量少了，实弹射击没意义，也没关系，把靶子挪近，只要保证在十米的距离上能命中瞄准点，就能练出基本的准头。
李肆这套训练方案其实就一条：每人在十天里打满一千发！平均下来每人要花十多两银子这事，他根本就不在乎。现在他又跟彭家“勾搭”上了，腰包再度鼓了起来。
“啥时候我也能有这条件训手下的兵……”
萧胜满眼艳羡地看着这些少年，他这个鸟枪把总，这辈子就没见过用银子堆出鸟枪兵的训练手段。
“你也挑六十个信得过的鸟枪手，跟我的人一起训练吧，药粉铅子还有鸟枪的损耗，我都包了。”
李肆一开口，萧胜那张老脸顿时灿烂如花，搓着手掌说：“我自己也算一个！”
左右张应梁得广一声呼喝，前排的少年退下，从行列缝隙走到末尾，开始重新装药填弹。第二排的少年前进两步，踩在了地面用石灰洒出的界线上。
两轮蓬蓬枪声响过，第一次射击完毕。李肆召集了所有少年，开始讲解他们的问题。同时自己亲身上阵，向少年们演示该如何稳住枪身，顶住那两道干扰。和后世枪械不同，鸟枪从扣下扳机到子弹出膛，整个过程不是以毫秒计而是以秒计，所以枪身的稳定更为关键。
“这该死的枪托和该死的火绳！”
李肆充满信心的示范险些搞砸，铅子浅浅嵌在木靶人头的脸颊线上，引来萧胜和少年们鼓掌欢呼，他自己却是暗叫好险。
有萧胜带着张应梁得广的指导，后面还有六十名鸟枪兵加入训练，李肆也不必继续一直呆在训练场上。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监造那自己的鸟枪。
他自己造的鸟枪，枪托当然得改，但是火绳却不能丢掉。这是跟着官兵打贼匪，要让官兵看到批量自造的自来火枪，在朝廷眼里，或许是比贼匪还要揪心的存在。
问题不止是枪托，就说刚才枪口不稳的事，原本李肆还想用上解放军叔叔的绝技：在枪口上吊砖头，由此来练习持枪射击的稳度。可看看这些鸟枪，这个念头不得不放弃。这个时代的鸟枪，枪管都是用麻绳扎在枪身上的！讲究一些的也不过是用铜箍，砖头上去，枪管多半就要跟枪身说拜拜……
李肆这才明白，为何刺刀没在清代鸟枪上出现，这东西根本就不具备上刺刀的条件！原本早期的明代鸟铳，有不少是在枪管下方焊上几个底座，然后用铆钉横穿枪身和底座，这样拼合起来，枪管才跟枪身浑然一体，由此发展到燧发枪时代，装刺刀拼刺绝不会搞出枪管分离的窘况，欧洲和日本的火绳枪也基本是这么干的，技术延续下去，这才有装刺刀的基础。明朝为应付战事，大批量制造鸟枪，为了省钱省工艺，才改成以麻绳和铜箍固定枪管。
绿营兵的鸟枪都是当地自造，枪管的质量还勉强能保证，可整体设计就再没动过。完全是按照怎么便宜怎么来的思路，用麻绳扎还是惯例，甚至在乾隆时期，甘肃绿营还“发明”过以纸裹药代替火绳的招术，让李肆不由自主地想到后世国人的种种“发明”。
拐出山谷，走一两里路就是训练场，可现在李肆有了代步工具，不再是徒步专家，在他胯下是一头毛驴……
原本有了钱，他想买几匹马用作代步和传讯，却被关田等人提醒，没身份骑马，那可是汛兵衙差的绝佳压榨对象。
所以李肆只好骑上了这匹老是哼哼哧哧的小毛驴，他是觉得很丢脸，村人和少年们的目光却是仰视。仔细想想，李肆也释然了，马就像后世的小汽车，他胯下这毛驴，也能勉强算台QQ……连自行车都骑不上的乡巴佬村人，自然是满眼星星。
还没进矿场，争吵声就从铁匠铺里传了过来。
“拼接法才是正路！你的双卷术那是邪门歪道！明朝的时候，那些打不到三五十发的鸟枪，全都是你这双卷术造出来的！”
“米炉头，老归老，理归理，这事可得说清了。你自个用拼接法那该是没问题，可就你一个人能造多少杆？还不得其他人造？其他人用上你这拼接法，那出来的可都是次货，说到明朝，兵仗局产的鸟枪可有不少都是拼接法，那些货色别说三五十发，十发就废了！”
原来是田大由和米德正在吵架，毕竟是要造一百枝鸟枪，田大由一个人可不够。正好米德正也属于枪炮都通的铁匠，他手下还有一批徒弟，李肆就将他也划拉了过来，一起来搞这鸟枪大跃进。
李肆忙着推动鸟枪兵的训练，造鸟枪的事，他先只给何木匠画了枪身的图纸，让他把枪身，这时候叫枪床先作出来，同时准备着造鸟枪的另一项关键技术。田大由和米德正负责的是造枪管，今天李肆只让他们先拿出一个协同作业的计划。磨刀不误砍柴工，不把人力理顺了，再多人也发挥不了效益。
可没想到，这两人撞在一起，却引发了一场关于枪管锻造技术的剑气之争，两人的技术流派不一样，都坚持自己才是正宗。
李肆头痛，怪不得华夏大地出不来工业化呢，这知识产权就跟武林江湖一般，先别说交流了，那就跟儒家学术一样，必须得有个正统和不正统的区分。
等他进了铁匠铺时，双方的争执已经从枪管锻造的基础工艺发展到了锻台工具的区别上。
“我的月牙台才是最精深的技术！要让枪管内外浑圆，就得靠这月牙台练出技术！”
米德正五十多岁，须胡全白，之前带着矿丁匠人们来找李肆时，态度还颇为恭谨，可说到这技术，他却是神气勃发，有如帝王一般，绝不居于人下。
“咱们可没时间再去练上三十年！我的云沟台才最合适！”
两人连锻枪管用的锻台都不一样，似乎其中还有着复杂的说道。田大由的技术是另一流派，他也不肯向米德正低头。
李肆听得鬼火冒，现在他是没搞出水力锻锤，否则你们两个全都滚蛋，当这是华山论剑呢？
【1：火药颗粒化技术在明代就已成型，不要以为那是西方专利。只是在细节上，比如颗粒细密度、混合均匀度和表面光滑度上，不如西方工业化后的水准。颗粒火药被用作发射药，粉状火药用作引火药，在鸟枪上前者叫枪药，后者叫引药。清代中前期还是比较讲究的。到了中期后，火器荒废，这方面的讲究也就粗疏了许多，甚至还出现了直接将引药当发射药用的情况，以讹传讹，后世很多人都认为颗粒化技术是从西方传来的了。】

第八十二章 我有金手指
米德正和田大由的两条技术路线，李肆都有所了解。
米德正是传统的拼接法，《天工开物》的记述就是如此。以几根熟铁条锻打出一根短管，再以两三根短管焊打为一根长管。这条路线的优点是可以造长枪管，而且分段枪管冷却相对均匀，坚实程度有一定保证。但缺点也很明显，枪管的质量由分段的焊接决定，而这焊接手艺全靠经验，没个十年以上的积淀，可出不来合格产品，这是所谓的精工路线。
田大由的流派与戚继光在《纪效新书》上说的鸟枪造法相近，也就是以双层熟铁板直接卷合。这个技术的优点是枪管不必焊接，但缺点是造不了长枪管，而且整管锻造时的冷却不够均匀。造成管身前后质地有差别，冷却差异太大的话，也很容易炸膛。
原本李肆在十来天里造出百枝鸟枪的计划，难点只是在钻枪管上。可现在两人这么一争，连造枪管都成了难题。如果两人分开各干各的，米德正拍胸脯说十天能拿出三十根枪管粗坯，田大由也报了同样的数量，可瞧两人如斗鸡一般互相瞪着的眼神，就知道这数目完全是斗气的结果，就算他们能拼出来，李肆对枪管的质量也没办法放心。
“我只有十来天的时间，没功夫给你们的技术流派作什么正统不正统的评判，现在只需要借重你们最基本的知识，大家结成一个整体来做这事。”
李肆看看围着铁匠铺的一圈汉子，心说既然没有蒸汽机，也没有水力锻锤，那就拿人力堆好了。
听了李肆的安排，米德正和田大由两人心里都是一半火焰一半冰，在这之上还被疑惑的浓雾重重包裹着。
“不堆人力，那叫什么大跃进……”
李肆再次检查过自己的方案，同时从两个炉头那确定了没技术上的明显问题后，心里这么说着。
他的方案是不让田大由米德正分头自己打造，而是围着一套工具携手合作。而这套东西很野蛮很暴力，以前在凤田村造炮的时候，何贵曾经作过炮芯的旋转提取架，就用这个架子改造成人力锻锤。用几百斤生铁当锻锤，以人力推杆借助齿轮提升锻锤，由此来整体锻打枪管。这样做的好处就是避免了枪管的冷却不均，同时为后面直接转用水力锻锤打下技术基础。
计划里，得用四五天来改造这套人力锻锤，包括熔炼生铁锻锤，给传动齿轮加上铁皮，提升传动效率，以及调整和加固架子，这部分工作有关凤生和何贵来负责。
而具体的枪管锻造技术，乃至锻台，都用了田大由的技术。那就是双层卷筒，外加中间有一个凹槽的平直锻台，而不是米德正的圆弧内凹形锻台。枪管在凹槽内翻卷锻打，可以直接成型，这点小技巧，欧洲和华夏人都会用。
田大由不觉得是自己占了上风，因为李肆没让他负责细节执行。米德正有数十年经验，让他负责翻卷枪管，查看套在枪管内的钢骨状况，适时抽出钢骨冷却，等于是让米德正负责品质监控。米德正自然更是不爽，他的技术路线被否定了，只能像烧烤师傅一样，负责照管火候。
可两人瞅了半天李肆画的工艺流程简图，终于找回了心理平衡。田大由不说，他的技术路线得到了肯定，是最大的赢家。米德正也发现，不用自己挥锻锤，每根枪管的质量都是自己在把握，这自然是承认了他在锻枪管上的造诣胜过田大由。
“四哥儿……是从哪学来的这办法？”
米德正不像田大由他们，已经习惯了李肆带来的惊奇，他越看流程图越觉得心惊。这套办法，不仅将锻打和卷滚分开了，还是连续不断的作业。比如钢骨需要冷却的话，就换一根继续，不像之前那样停下来。而枪管锻到冷下来的时候，就回炉加热，继续锻打另一根。总之有炉工分班推动人力锻锤，制造过程根本不需要停下来。
“有这套人力锻锤，一百根枪管，还真是小事……”
米德正这么感叹着。
“四哥儿的学识，那是仙人传的。”
田大由也早服气了，这套流程转起来，别说一百根，一千根枪管也是小事。
两人不再争执，也就在技术上撞出了火花。当李肆听到他们俩想着在第一层枪管卷好后，裹上一层铁丝多锻一次，再卷第二层，李肆很是吃惊，这可是把造炮的工艺用在了造枪上啊。【1】
这建议李肆当然是点头不已，等熟悉了这一套东西，未来用钢丝缠径造炮的技术，也就算打下了基础。
田大由米德正都是专业人士，李肆将这套东西展示出来，他们就已经能看到，除开改造人力锻锤的时间，锻出一百枝枪管粗坯估计最多也就两三天，算算这就是七八天……
“四哥儿，你只留下了两三天的时间来钻枪管？”
在这事上，不说米德正，田大由的疑虑都还没有消去。
李肆嘿嘿一笑，竖起了一根手指。
“我有金手指，三天也许不够，可最多五天就能搞定。”
田大由米德正看着他那根手指，心想莫非四哥儿学了什么神功，真能用手指头来钻枪管？
接下来的七八天里，是李肆来到这个世界上最忙碌的一段时间，他甚至恨不得分身三处，一处跟着少年们进行鸟枪训练，一处指导铁匠铺的进度，一处去照看何木匠那边的进度。每天都忙得脚不旋踵，吃饭都没时间。毕竟整套东西是全新搭起来的，特别是人力锻锤，还出过好几次状况，险些伤了人，李肆不得不在现场改进，及时调整。
好在这都是极简单的东西，以李肆那点机械知识也能应付，外加何木匠已经对齿轮机械有了基本的认识，问题很快都迎刃而解。当然，支持这种进度的，也有李肆洒出来的银子。一方面是需要什么物料就马上采购，一方面也给所有工匠们开出了特别津贴，还允诺完成之后有重赏，将工匠们的积极性全都激发了出来。
不管是在训练场还是在矿场，枪声、打铁声、开枪的呼喝声和推锻锤杆的吆喝声响成一片，还真有一番大跃进的热烈景象。
七八天时间一晃而过，萧胜带着那些跟少年司卫们合训的鸟枪兵撤了回去。临走的时候，萧胜对李肆展开手掌：“五天，估摸着就是五天。南雄协传来的消息，杨春的大队在韶州城外和曲江晃了一下，没能勾动官兵，劫掠一番后，正朝南方来。施军门已经得了赵制台指挥所有标营和地方协力的正式钧令，正给各标营下令，看来是有了全盘的打算。估摸着最多五天，就要在北面有大动作。”
杨春有大计划，李肆早就从牛十一那知道了，拜李肆所赐，萧胜这个代理小营头也对大局有所了解，所以能将时间估计出来。
据牛十一说，杨春之前两番打猎都尝到了甜头，在浛洸一战里，更是名利双收。不仅在贼匪里的威望立起来了，还在浛洸搜刮了大量物资，足以将整个南连韶道的贼匪聚集起来。他接下来的目标是到韶州曲江一带打猎，想要解决掉当地以南雄协为主的官兵。
杨春这人很有心胸，他没想着攻下韶州城。这时候督标提标三江口协的营兵都已经围追而去，六七个营的官兵，只按剿匪的动员级别出动，战兵总数不到三千人，这是他的目标，颇有“不纠结一城一地，以消灭敌人有生力量为目标”的战略头脑。
这时候施世骠的人马已经到了英德，不可能遇匪而逃，大战之地应该就在县城以北，算算路程，萧胜有了五天的估计。
眼下这局势，萧胜的镇标左营必须出动了，李肆也跟彭家达成了协议，彭家出名义出银子，李肆出人，将县里的练勇重新撑起来。等于是李肆在这段特殊时期，实际行使练总的职权。所以他也得带上“练勇”，跟着左营出动。但这会贼匪还未临城，不算紧急，有萧胜帮忙，李肆自己也找点借口，拖个几天不算大事。
“五天……嗯，应该是没问题。”
李肆点头，萧胜放心地上船而去，至少在人上面，萧胜是放心了。这七八天下来，那些少年司卫们每人都打了五六百枪，枪法已经远胜一般的绿营兵。虽然在他看来，阵法还很欠缺，毕竟时间太短，可要跟贼匪对阵，应该是足够了。
那么剩下的就是鸟枪，萧胜对此也不担心，就算李肆没造出来，他还可以让营里其他鸟枪手把鸟枪换给李肆。
可李肆却不乐意，这七八天的训练里，那些鸟枪破了十多枝，不是装药很少，只是枪管开裂而不是炸膛，他可要损失不少人。真到实战里，他可不敢用这样的家伙。
送走了萧胜，田大由和米德摸着汗水找了过来，两人挺直了胸膛，欣慰地报告说一百二十枝枪管锻好了，多出来的二十枝是备品。
“四哥儿，咱们都等着看你的金手指呢。”
田大由和米德正一样，脸上那迫切之色再也明显不过。
李肆指了指远处那正顺着河水嘎吱嘎吱摇着的水车说：“就在那呢，昨天就立起来了，你们都没注意到？”
田大由皱眉：“那不是水车么……”
接着他一呆：“这里是矿场，又没田需要灌，怎么建起水车来了？难道四哥儿要在这建磨坊？”
不等李肆回答，米德正抽了口气：“莫非……”
李肆点头：“是啊，是个磨坊，不过磨的是枪管而不是米麦。”
水力锻锤需要的齿轮载荷系数太大，眼下时间太赶，来不及鼓捣，李肆对水力的应用，就只指望着水力钻床。
身为木匠的何贵，对水车自然早有概念，而之前李肆也跟他讲过水力锯床刨床的构造，其实核心就是一点，怎么把水力传过来，然后变成可以干很多事情的机械。具体细节李肆说不太清楚，毕竟不是机械专业，但道理却很明白。当李肆对何贵讲了这水力钻床的原理后，何贵很快就拿出了设计。
“试试吧，反正我用着堕子钢钻头在生铁上钻洞都能扛住。”
何贵这几天明显瘦了，说起来他才是这场鸟枪大跃进运动里的头号功臣。人力锻锤是他具体改造的，还要指导徒工做枪身，同时还在矿场一侧建起了这套水力钻床。可他此刻却是一脸兴奋，就想着检验自己的成果。
看着正在呼呼转着的水车，田大由和米德正怅然若失，先是人力锻锤，接着是水力钻床，他们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的本事，估计有不少得废掉了。
“以前懂得再多，不也活不下去？现在靠着四哥儿的东西，只用出几分，就能让日子好起来，还有什么好叹气的？”
关凤生过来安慰两人，他们的感觉，他早在铸炮的时候就感受过了。
【1：铁丝也就是铁线，康乾时期是佛山铁场名产，远销海内外。】

第八十三章 谁是大赢家
“自己还真办到了……真是有些不敢相信……”
夜晚，李肆迷迷糊糊往自己的小院走着，之前他根本就是以一腔热血在推着村人办这事，也没敢相信自己有绝对把握办到。
钻枪管的关键，除了动力和钻子的坚硬程度之外，更重要的是钻子的冷却。有水力钻床，动力解决了。钻子靠堕子钢作表面渗碳处理，应付这事还算凑合。而在冷却上，加硬的钻子有导槽，带着枪管全浸在流动的油里，原本要一个月的钻管【1】，半个多小时就能完成。速度之所以会有如此惊人的提升，还在于锻造枪管时的钢骨作了特殊处理。有之前磨制劈山炮内芯的经验，这些钢骨的表面都非常光滑，圆度也能基本保证，使得后期钻枪管的工作也减轻了一大半。
李肆前世身为记者，对这些东西都有一些粗浅了解，在报道先进数控车床的新闻时，工程师对他讲解的机械加工原理，让他印象颇深。带到这里来牛刀小试，顿时让鸟枪的制造工艺有了极大的革新，田大由和米德正就跟之前关凤生铸炮时那般，整天也晕晕乎乎，还都时不时地傻笑出声。
当晚上工匠们加班加点将一百二十枝鸟枪拼装完成后，李肆也有一丝如在梦境的感觉，这才是第十一天，离萧胜要求的汇合日还有两天，对每天工作至少十六个小时的工匠们道了声感谢，李肆像是踩在云端一般地回了家。
“当年老美三天就修好了约克城号，让它能出海作战，我这十天造百枝鸟枪的小事，简直不值一提啊。”
在庄子广场上走着，李肆叹气，自己还真是太没追求了。
“四哥儿！”
不太熟悉的嗓音响起，李肆努力睁眼，这才看到广场上还聚着十多号人，唤他的是凤田村人刘瑞，林大树的闺女就进了刘瑞家，当了童养媳。不过现在日子好了起来，林大树又想着把闺女接回去。
李肆恍惚记得，这刘瑞是少数几家没从凤田村搬过来的村人，见他们这情形，难道是星夜逃来的？
“官兵从凤田村过，可把村子糟践惨了，得亏大家都到了这边庄子。刘瑞这几家吃了不少苦头，趁夜都搬过来了，就等着四哥儿给他们安排呢。”
林大树赶来作了解释，李肆机械地点头，他脑子已经不能思考了，直接挥手说照老规矩安排。
“早跟你说跟着四哥儿走，你不听，还是四哥儿仁义，没计较你们。”
“是是是，我们糊涂，就贪着家里那点东西，四哥儿说的老规矩……”
“现在院子没全搭好，你们先到厢房去挤挤。”
“这院子没咱们的吗？瞧着有不少座呢。亲家，这事你可得照顾着咱们吧。”
“总得有个先来后到……”
李肆隐约觉得不太对劲，可惜他脑子运转过度，意识已经恍惚，顾不上这事。回了自己院子，摸索着上了床，只恍惚听到关蒄的声音，来不及回应就睡着了。
阳光透过了窗户纸，让屋子里染上了一层金色，李肆醒来，发现自己怀里还有一个人，心中一抖，这是……
“四哥哥……醒了？”
关蒄揉着眼睛，低低呢喃道，她那漆黑长发洒开，将整个荞枕都盖住了。
“什么时候跑我床上来了啊？”
李肆心虚地问。
“昨晚四哥哥回来倒床就睡，还把我当成枕头来抱……”
关蒄打着小呵欠，抱怨着自己的凄惨待遇。
“咦，我睡了，你难道就动不了？”
李肆赶紧推卸着责任。
“我……我也睡着了嘛……”
小姑娘缩着身子，像是猫咪一样地呼噜应着，让李肆好气又好笑。
既然同一屋檐下，这样的“意外”总是免不了的，李肆也不再纠结，伸手再去抱关蒄，这段日子可是心力交瘁，瞧这日头还不高，再睡个回笼觉吧……
这一抱却落了空，小姑娘下床了，一边理衣服一边说着：“该给四哥哥准备早餐了……”
哀叹自己胳膊慢了一拍，李肆就躺在床上，瞧着小姑娘来回翩跹的纤弱身姿，心里冒起来一个粉色的泡泡：小姑娘的营养可得加强……
等关蒄在桌上摆好了热气腾腾的豆浆窝头，进屋来叫李肆时，发现这家伙又打起了呼噜。
瘪瘪嘴，小姑娘的视线在床上和门外打着来回，李肆的怀抱很让她留恋，可说好了今早要跟大姐学绣花的，绣花啊，感觉无聊呢……
视线转着转着，就被屋里桌上的一堆东西给吸引住了，那是李肆带回来的图纸，水力钻床、人力锻锤，枪管锻造流程图什么的。
小姑娘翻开图纸，大眼睛顿时闪闪亮，她的目光没停在那些图案上，而是图案下那繁复的数字。单调的数字像是一把钥匙，将一扇大门推开，一个童话世界正若隐若现。
热河行宫东南，湖面波光粼粼，周边亭台楼阁金碧辉煌，直似天上人间。
“小心些！别弄出声！扰到了主子爷，你们这身皮可就要剥下来洗洗了！”
湖岸一侧，低低的细尖嗓音响起，接着是刻意放轻的人体入水声。就见一排脱得赤条条的汉子牵着一张网下了水，几条青白大鱼从水面蹦了出来，被这渐渐逼近的网驱赶着，朝另一个方向拼命摆尾而去。
湖岸另一侧，层层侍卫环护着一处幽静之地。岸边铺着明黄地毡，地毡上靠里的一头是一具文案，上面还摆着笔墨纸砚和一叠文书，靠湖水的一头，却是一站一坐两个人的背影。
站着那人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流动着一股英气，他正微躬着腰，在听着前面那坐在马扎，戴着斗笠挥杆垂钓的消瘦老人说话。
“十四，若你是朕，会如何写这朱批……”
鱼线悬了好一阵没动静，老人回过头看看年轻人，语气平淡地开了口。热河行宫以概微华夏而建，东北草原、西北山地，东南湖泊。身为这行宫之主，自然也就是此时的华夏之主，康熙皇帝爱新觉罗－玄烨了。而被称呼为十四的年轻人，正是十四贝子爱新觉罗－胤祯。【2】
听到康熙说到“若你是朕”这四个字，胤祯脸上闪过一丝红晕，他深吸气，将已在肚子里打了好一阵滚的话说了出来：“儿臣以为，此事分军政两面。军的一面，剿匪是赵弘灿和施世骠的本职，无须多言。政的一面，皇阿玛以仁治天下，当援福建陈五显案，叮嘱二人毋伤良民，只以缉拿匪首为要。”
康熙摇头：“在朕面前，还遮遮掩掩什么？心里是怎么想的，就真真说来。赵弘灿和施世骠在奏折上不敢把话说透，可送到兵部的塘报却清楚得很，你也该有所耳闻。”
胤祯咬牙，乍着胆子开口道：“儿臣知道，韶镇游击被杀，韶州城险破，贼匪有数万之众，是这些年来南方最大的一股匪患，皇阿玛应该多作布置，免得祸患荡动。”
康熙轻哼了一声：“朕御宇五十一年里，有杀官的，有破城的，聚匪过万的更不计其数。可像此次韶州匪乱这样，匪首以造反为明志，着意在削损官兵上，还真是头一遭。”
鱼漂晃动，康熙一边操着鱼竿，一边继续说着。
“连韶州城都碰不动，这股匪乱也不必在意。十四你说到了第一层上，要注意的只是政这一面。不过十四……和北方不同，两广福建，那都是江南以南。朕这几十年来巡幸天下，从未去过，也从未想着要去。”
他的语气沉冷下来：“不为水土，因为那都是汉人之地。我们满人，手能直接握住北方和江南就已经够了，眼下西边还是要紧之地。更南的地方，就得靠汉人自己整治自己。”
胤祯只觉得背上发麻，那是兴奋之极的感觉。康熙对他说到的，不再是之前那些“宽仁”、“和衷”的场面话，而是绝少提到的帝王心语。
“朕虽多讲宽仁，可心中从未忘掉‘慎独’二字。以帝王论，匪民之事不可受臣僚牵累，以满人论，汉人之事不可受汉人攀扯。福建陈五显案，朕侯着范时崇以木牌招匪民下山，得获匪首之后，才能从容处置，稳住朕仁政之势。如今这广东杨春案，岂能先出声，让臣子在下面揣摩自利？”
康熙很少这么直舒心胸，听得身后的胤祯呼吸急促。
“军事上，施世骠这人，朕信得过。不过若是学蓝理，给了朕机会，朕也不介意断了那文武双全施台湾的武途。政事上，萨尔泰和汤右曾正好在广东，有他们遮盖子，事情也沸不到朝堂上来。”
“天下都是朕之地，却有远近肥瘠之分，万民都是朕之民，还有亲疏贵贱之分。南方之地，汉人之事，不管如何开篇，如何收场，其名其利都该归朕，都该归朝廷，都该归咱们满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得循着这一条道理。”
康熙像是在训导，又像是在自我总结，胤祯的思绪被这深而剔透的言语给震散，完全说不出一个字来，直到康熙语调缓和地再次开口，他才醒了过来。
“此事是该援陈五显案，可只能做，不能说，去看看朕对赵弘灿折子的朱批吧。”
哗啦一声，一条大白鱼被提了起来，远处守着的小太监赶紧弯腰奔了过来，将鱼取下，丢进了旁边一个大水桶里，听里面扑腾的水声，已是有了不少大鱼。
胤祯翻开文案上那份两广总督赵弘灿的奏折，前面部分他已看过了，粗粗说到了韶州的匪情，还说正在组织官兵围剿。翻到最后一页，康熙的朱笔御批赫然醒目，一个画得很圆的圈，下面是五个字：“朕安，知道了”，那是在回每份奏折必带的问候。
【1：所谓鸟枪钻管一个月，应该是夸大说法，或者是工期不紧的状况，否则鸟枪成本里，人工还会高出很多。鸟枪价格也不会低到在明末时二两五钱银子的水准。虽然这多半是劣质产品，可清代鸟枪的价格也没超过这个标准太多，依旧在十两以下。】
【2：此时雍正还是胤禛，所以十四可不能以“允禵”称呼。】

第八十四章 都是大赢家
广州府三水县的县衙大堂被重新布置过了，四位大人正各按座次端坐堂上，之前的客套过场演完，竟然没人再牵起话头，场面顿时冷了下来。
通政使汤右曾和吏部侍郎萨尔泰已经到了广东，两广总督赵弘灿和广东巡抚满丕这两位广东地界的大佬，到了三水县接钦差大驾。之所以在三水县这地方接驾，是因为总督衙门在肇庆，巡抚衙门在广州，这三水县正好在两个衙门中间，可以彰显督抚相平的原则，历来钦差到广东都是这般待遇。
只是这样就苦了两位钦差，虽说随后就能进广州入驻按察使衙门审理杨金两案，但一路风尘仆仆而来，却还得在三水县这个小地方先折腾一番。
更恼火的是，刚一来就撞到韶州匪乱，虽说这匪乱只在粤北，并没波及广州，可总督、巡抚和韶州的府县官员势必要把精力放在处置匪乱上，审案工作就得不到地方的全力支持。原本二人各怀心思要搅起来的风潮，自然也被贼匪大潮给盖住。
看了看主位上的吏部侍郎萨尔泰，再看看居于陪坐的总督赵弘灿、广东巡抚满丕，汤右曾心抖了一下，思绪也从正事上滑开了。萨尔泰和满丕都是满人，赵弘灿虽是汉人，却是个武人。他这个汉臣文人，根本就是孤军作战。
“韶州……对了，克五说到的那位幕友，正好在英德，也不知此次匪乱是否无恙？”
汤右曾低叹，原本的谋划被全盘打乱，他正心乱如麻。
“韶州匪乱形势不明，本督近日还得埋首军务，杨金两案的审理，就只能多劳二位钦差了。”
赵弘灿终究是头号地主，不得不先开了口。
“制台运筹帷幄，平掉这匪乱，不过是谈笑间灰飞烟灭的事吧。”
萨尔泰使劲压榨着自己的汉文学识捧了一句。
“有施文秉在，我就是个军台大使，捷报应该没几天就能到。”【1】
赵弘灿和萨尔泰不熟，赶紧将这奉承引流。
“那制台怎么还说形势不明呢？”
萨尔泰的二愣子嘴脸顿时显露出来，连同为满人的满丕都跟赵弘灿对视了一眼，眼神里的话，一边的汤右曾都能读出来：“这个傻帽。”
“关键是这捷报的内容如何，想必赵制台和施军门也不愿成为范蓝第二……”
汤右曾不阴不阳地插了一句话，引得赵弘灿和满丕又都“连眼”看了过来。
“这不是有汤兄在吗？呵呵……”
满丕也开了口，气氛顿时活络起来。话题就绕着韶州匪乱转圈，杨金案反而没人提上一句。
“总而言之，手脚轻重全在施文秉身上。光平息匪乱还不够，没抓住贼匪杨春的话，匪乱绵延下去。诸位虽然都不好受，可终究还得他来扛这事。”
汤右曾主导了话题，如此结论，另外三人都是点头。
“真要害得制台学范时崇那样，举着木牌漫山遍野去求贼匪下山，还得盼着匪首杨春自缚求死，那施世骠可就得进京去跟蓝理凑对了。”
萨尔泰嘿嘿笑着，一脸幸灾乐祸。
“施文秉眼见要转任福建水师提督，忽然来了这么一出，估摸着想哭的心都有。可这也没办法呀，我是文官，制台也是跨着文武，这麻烦就只能他扛着。没落个好手脚，惹得圣上降罪，咱们也爱莫能助。”
满丕叹息不止，可眉毛连丝纹路都没皱起。
“西崖兄，这题本怎么个写法，可就得请教你了。”
赵弘灿看向汤右曾，目光里多出来的东西，汤右曾很熟悉，有功沾手，有过脱身。再看看满丕，也是一样的眼神。
“只要粤北没有糜烂，诸位当然是此间的赢家。”
汤右曾微微笑道。
英德县城北面三十里处，草草搭成的营寨里，施世骠端坐中军大帐，正听着自己的部下商议军情。
“白道隆的镇标中营到了西北六十里外的大布，连战带补有一千三百人左右，看来是出了全力。他的左营，依军门之令守在李屋，右营放在了县城，提防贼匪的偷袭。”
“南雄协副将顾安已抵沙口，正在渡江，可船不够，估计今天也渡不完。”
“督标后营参将李世邦和左营守备李顺正朝这里赶来，已经过了西南五十里的走马坪。军门的提调他们不敢不理会，可仗着是制台的兵，据说沿路糟践了不少村子。”
“韶州府、曲江县和乳源县的练勇乡兵正在封堵北面和东北的山口，最多也就是挡挡流民，可不指望他们能封住杨春本人。”
“阳山县的练勇汛兵也都封住了西面山口……军门，合围之势初成。只是……真不再等前营和右营赶到？”
中营参将罗怀恩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色，这么问着施世骠。
“等督标人马到了，加在一起，我们也就不到四千人，据说贼匪有数万之众……”
右营游击徐进才的话被施世骠一声冷哼给掐住。
“数万！？数万流民，一半人手上能有锄头就算不错了。把前营和右营调过来，不过是防着搜山人手不足，不是杨春这个人很有意思，非但这两个营我不动，督标的人我都懒得用！”
施世骠起身，粗壮身形带起的压迫感，似乎撑足了军帐，让空间也骤然变得狭小。
啪！
他挥手将马鞭拍在舆图上，宽脸上的细眼正闪着复杂难明的光亮。
“杨春这个人，连番用钓鱼之计暗算了练勇和白道隆那些无能的部下，真不是简单的贼匪！他聚齐了南连韶道的贼匪，蛊惑起无食的流民，在北面的山里兜来兜去。韶州城下没占到什么便宜，也该料到四周的网已经织好，必须要舍命一博！”
施世骠抱起胳膊，目光越出军帐，投向远方的山影。
“他既然有胆一拼，我施世骠怎能让他失望？可他手下不过两三千敢战的贼匪，其他人根本就是裹挟而来，算不得兵，十万都顶不住一千官兵的驱赶。他之前既然当过典史，这点自知应该是有的。”
“所以……他必定还会故伎重施！”
说到这，施世骠挥手：“升起我的旗号！让杨春知道，我来了！我施世骠就在这等着他！”
中军罗怀恩做着最后的努力：“军门，您千金之躯，怎么能跟贼匪相提并论？是不是有些行险了？”
施世骠面容冷肃地摇头道：“单只杨春，当然不值得我行险，可我的敌人，不在前方，而在背后！”
这话出口，军帐里的将官们都默然低头，施世骠说的自然是正聚在三水县的那些文官老爷。
“蓝理！当年跟着家父征平台湾的骁将，他为什么遭罪？”
施世骠脸上满是讥讽。
“屠戮良民！？屁！他不过是没逮住贼首陈五显，让事情继续烂着！这才给那些文官老爷丢下了把柄。”
“现在是太平年月，我们武人做事，讲究比乱世多得多！稍不留神，就要被那些文官吃得骨头都不剩！今次的匪乱，就算有百万之众都不可怕，只要逮住杨春，不论死活，我们武人也就算尽职了。剩下的麻烦，那都是地方安顿不力，跟武人可无关！”
他指向部下，言语如金铁般有力：“不要去想着割多少人头！要的就是匪首！我施世骠就是拿自己做饵，将那杨春引到刀下，靠你们一举斩获！”
哗啦一声，将官们全都打千半跪，齐声相应：“愿为军门效死！”
施世骠满意地点头，畅快笑道：“那杨春也不过是小小典史，兵家的东西，他那点微末道行，别想逃脱我的眼睛！真没想到哇，要离开这广东之前，还能收下这么一份战功。”
目光转向舆图，他嘴里嘀咕道：“我才是真正的赢家。”
数十里外的山林，鸟兽之声里夹杂着无数碎响汇聚起来的空气溪流。一块山石上，一群人正低声商议着，下方的山谷里数千人屏息以待，虽然装束兵刃杂乱不堪，却隐隐有了令行禁止的精兵气息。
“北面十里是鸟北道，流民会从那里南下。有孟奎孟副将军统帅，怎么也能撼动官兵，让他们上钩！”
杨春用长剑的剑尖在石头上划着，周围是一圈面目凶悍的精壮汉子，正认真地聆听着。
“施世骠的旗号升起来了，就在东南四十里外！瞧他的营寨，估计也就两千人不到！原本我还盯着白道隆和周宁，可他们却在大布缩得很紧。没想到啊，施世骠可真是骄横。就这么大张旗鼓地等着，他想要的就是一场阵战！”
“加上后面跟上来的督标营兵，他手下也就三千多人。孟副将军能冲乱他们最好，冲不乱的话，按照我的布置朝北退却，官兵肯定要追击，咱们就从这横石塘冲出去，兜到官兵的后腰上，一举粉碎！”
铿的一声，杨春的剑尖猛然插入石缝里，溅起几点火星。
“击败了督标提标，整个广东再无可用的官兵，到那时候，广东就是咱们的天下！”
杨春的话，激得众人面色发红，辉煌的前景就在他们眼前飘荡。
“听将军说，施世骠是个很厉害的提督，他应该不会连身后都不防备吧？”
一个少年挠头问道，另一个比他小一些，面容却颇为相似的少年点头。
“哟，你们两小子还真机灵，孟副将军听到你们这话，绝对会笑得合不上嘴。”
杨春拍拍这两少年的脑袋。
“施世骠是老将，他当然会防备身后，可他没那么多兵，再说又瞧不上咱们贼匪，也不会太在意。所以帮他看着身后的，只会是一些废物总爷，或者乡下泥腿子……”
杨春目光抬高，眼神悠悠。
“这一战，我一定赢！”
施世骠的旗号立起，西面十里外，一片绵延丘陵处，李肆站在丘陵中心最高处的山坡上，脸上还带着一丝怔忪。
“这里真叫李屋！？”
一边的萧胜有气没力地答道：“是啊，就叫李屋，以前有个村子，后来……”
他指了指前方左右两道淤成池塘的河沟：“山雨冲垮了前面的河道，村子也被毁了，但这李屋村的名字却留下来了。”
李肆嘴角翘起，两眼闪亮：“好名字……”
【1：军台也就是兵站，大使是管仓库的不入流小官。】

第八十五章 民科与名将
“好什么啊？总不成在这里养老吧……”
萧胜的话里渗着浓烈的愤懑。
当然不是对李肆，而是对施世骠。施世骠要白道隆调一个营给他直接指挥，而且点名要他这个左营，萧胜最初听到时还格外兴奋，满心以为自己有了一展拳脚的绝佳机会。却没料到施世骠一脚将他踹到战场外，让他在这李屋戒备侧翼。
“戒备侧翼！？他还以为对手是八旗骑兵呢……”
萧胜满肚子牢骚。
李肆也有些遗憾，原本他是奔着打顺风仗捞取大战经验而来的，以他的推断，即便这个杨春是被自己这只蝴蝶给扇起来造的反，也不足以掀起什么大的波澜，能打败一省提督这种事，得到白莲教起义那时代去了。
环视高丘下这支五六百人的队伍，其中二百人是他的人，六十名少年司卫，一百五十来个以前矿场的矿丁。李肆心想，这样也好，至少不必担心自己人有什么损失，感受一下大战的气氛也算是收获吧。
李肆记起了出动前的情形，关田等人坚决反对他只带少年司卫出战，一定要让他带上这一百五十个矿丁。当时他很诧异，他是主动要跟着萧胜出战，这可跟保卫庄子的性质不同，以关田等人过去的心性，不反对就算是好事了，怎么还主动要村人参战呢？
“杨春不料理掉，总得担心还要出现那晚的祸事，大家都盼着过好日子，可也不能就等着四哥儿把什么都料理好，自个连点力气都不出吧？”
关凤生的心态变了过来，李肆很欣慰。
“他们都是矿场的汉子，那晚抗贼没半点犹豫，跟着四哥儿再去走一遭，可就绝对信得住，回来就能入咱们的会了。”
田大由的考虑更为现实，已经有了替团队作通盘考虑的心态。
回想早前在凤田村时，造些长矛让矿丁们训练，都被他们反对，如此变化让李肆慨叹不已，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一百五十个矿丁虽然没接受过什么训练，胆气却是足的，至少不会临阵而逃，而且还有了结长矛阵的经验，不比萧胜手下的精锐本哨差。可李肆没想着让他们当长矛护卫，而是让他们练起了鸟枪装弹，既然呕心沥血造出了非同一般的鸟枪，那就得发挥它最大的效力。
“可惜啊，你这些小子，还有你这鸟枪，今番可派不上用场了。”
萧胜还在发着牢骚，手里还握着李肆新造的一枝鸟枪。
新的鸟枪从外形上看，只是枪托近于现代步枪，其他方面没有变化，分量更沉，足有七八斤。不是少年司卫们这段时间靠着训练和伙食，体力有了明显增长，端着这玩意射击，还真有些费劲。
这枪多出的重量全在枪管上，两层枪管间多裹了一层铁线，加上人力锻锤的大出力锻打，枪管隐隐带着一股粗钢的沉硬色泽。萧胜对这枪眼馋不已，特意要去了三十枝，此刻他手里那枝，还是昨天才新鲜出炉的。因为出动又晚了两天，李肆现在手里有了一百五十枝新鸟枪，分给萧胜三十枝不算什么。现在造枪流程理顺了，不考虑备料问题的话，铁匠铺加班加点，一天能给他造六七十枝。
这产量当然只是理论上的，造这批鸟枪已经耗尽了熟铁存量，钻头和钢骨也是消耗品，还得重新打造。加之有这数量的鸟枪已经够用，继续造下去不仅没必要，还会招来官府的忌惮，所以李肆就把铁匠铺的鸟枪作坊停了下来。
“那也不一定吧，眼下官兵这么少，施军门总不成把这一个整营丢在一边不用，这里……也许正好挡着杨春的侧击之路。”
李肆提了提腰带随口说着，腰上挂的两个家伙着实有些沉，可这东西被他披着的对襟马甲挡住，连萧胜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不过是个军迷，对这个时代的战争只了解微观上的东西，宏观上的战略战术也就懂得最面上的理论。什么集中优势兵力，什么背弧击虚，套在眼下这实际的战场上，他能做出的判断带着浓烈的“民科”味道。自己也知道不专业，所以李肆的语气很不肯定。
“这里？这里的西北面是横石塘，白总戎的中营在西北的大布集，就算杨春会蠢到把后背丢出来，冒险在横石塘埋下伏兵，白总戎的眼睛总不是瞎的吧？”
果然，他这判断马上就被专业人士喷了。
“东北面是宽敞的鸟北道，杨春手下裹挟着数万流民，只能走那里，要设伏也是在鸟北道的谷地里。他要埋伏在横石塘，离着鸟北道快十里山地，流民不管是真败还是诈败，他都没办法及时掌握情况，什么伏击根本无从谈起，最多不过是侧击而已，五六里地就被发现了，有什么意义？”
“要在横石塘设伏，那根本就是纸上谈兵……”
萧胜果然是经历过实战，分析头头是道，李肆只有洗耳恭听的份，谁让自己不专业呢。
这也是学习吧……
李肆这么安慰着自己。
“施军门……是要让自己的标营独占功劳，军功可是咱们武人的前途，他手里能握住尽可能多的功，才能得到尽可能多的利。”
萧胜也有了点愤世嫉俗的感慨。
“杨春肯定在鸟北道里设下了伏兵！李世邦泡在广州府里，脑子也泡成了豆渣，对这杨春太轻视，连这点兵理都忘了。他心急想要立功，就让着他去！”
军队正在开拔，提督大旗前方几里处，督标号旗也在迎风招展。对着手下憋红了脸求战的参将游击守备们，施世骠正沉声训斥着。
“再说兵家之事，多算多胜，我把白道隆的一个营放在西边，也是防备杨春自横石塘侧击，虽然说稍通兵理就不会这么做，可越是大战，越要谨慎持重！”
说到这，中军提醒着施世骠：“军门，那个营是之前被杨春败过的残部，还混着英德县的练勇，杨春真要从横石塘侧击，他们可挡不住。”
施世骠冷哼道：“那个营的代管是新拔起来的萧胜，杨春要真在横石塘，他到底是只会摆花架子，还是真有本事，正好可以看看。”
他勒马停步，周围的部下赶紧也拉住了马头。
“我也不指望他能挡住，能扛上一两个时辰足矣，要搏前程，那就得有被当作棋子牺牲的觉悟！”
说话间，北面号角悠扬，如潮的人声隐约响起。
“贼匪出现了！就在北面，遮山蔽岭的，足足有两三万！”
矮个子张应催着矮小的川马回到了李屋，气喘吁吁地报告着。
“督标后营和左营在前，施军门的中营和右营在后，正朝北面逼压而上。我在四五里外就被游骑给挡住了，不让过去，消息还是从他们那打探来的。”
张应的报告让李肆颇感新奇，他可不是那些回到古时就无师自通，摇身一变成了名将的宅男。虽然之前也有寨堡突袭和庄子保卫战的经验，可那都是小队规模，像眼下这场数万人的大战，他完全没有概念，每一个细节他都不愿放过。
“我入他娘的……”
萧胜气急攻心，跳脚骂着。憋了十几年，眼见着大战已起，他却被丢到一边凉拌了，让这个平素很沉稳的鸟枪把总也骂起娘来。
“让大家列阵吧，别想着北面，万一杨春真从西边横石塘出现了呢？”
李肆懒得管他，正好趁着这机会演练一下才好。这场大战就算没有实战机会，也要利用这实战气氛，尽快提升自己和手下的专业素养。
“但愿你的乌鸦嘴这次也能管用……”
萧胜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可也仅仅只是一点火星，他垂头丧气地发布了列阵的命令。
英德县城以北是大片丘陵，零星溪流小河将丘陵分割得零零碎碎。他们所在的李屋地形也很复杂，北面是光秃秃的横石塘山脊，过不了大队人马。南面是一片池塘汇聚而成的水乡。中间这两三里地还有走向乱七八糟的河道，就李屋这一带是舒缓丘陵。他们守在这里，就能掩护督标和提标的侧翼，杨春真要侧击的话，不击垮他们这个营，就必须向南绕道，或者向北翻越陡峭的横石山。施世骠这一随手布置，也绝不是随心而为。
“善借地利是名将必备的素质……”
李肆不是刘邦，可以有一堆名将等着自己去用，他必须先将自己培养成名将。光靠利器可赢不了战争，真要造反，这个时代的绿营兵也不是遇敌即溃的豆腐渣，至少不全是。瞧着广东提督施世骠这老练手段，现在给他塞两千燧发枪兵，他可不敢拍胸脯说绝对能打败施世骠。
阵势以李肆和萧胜所在的高丘之下展开，分为四部分，左右两翼是以各一门劈山炮为中心聚起的刀牌弓手阵。中间是一个六排鸟枪阵，每排二十人，正面有六七十米宽。虽然都是绿营兵装束，可能明显看出是两个小阵拼起来的。中左的鸟枪兵个头明显矮了一截，但身形挺拔，举止利落，这正是李肆的少年司卫。另一部分则相形见绌，那是萧胜左营的鸟枪兵。在少年司卫的鸟枪阵后，是一百多名套着“勇”字号衣的矿丁，他们是鸟枪阵的辅兵。
这就是李肆和萧胜的“合作”，因为李肆是带“练勇”助战，手下全是鸟枪兵，很容易招来疑忌，所以就换上兵丁服色冒充营兵。
两人合兵五六百人，前排横阵就几乎全摆完了，剩下的五六十人围在高坡下，成了最后的预备队。
“真是不伦不类啊……”
萧胜叹气，这样的阵势可不符合传统，一般都是炮在前，鸟枪弓手在中间，冷兵在后，有骑兵的话放两翼。
可为了充分发扬鸟枪兵的力量，就只能摆出这么个阵势，虽然他这个鸟枪把总也想着靠鸟枪制胜，但眼下这个阵势还是让他觉着很刺眼。这是李肆的安排，在这种冷热混合，武器乱七八糟的条件下，李肆也只能选择最传统的螃蟹阵。
“在什么书上看过的，书名居然忘了……”
正从民科理论家向名将转型的李肆，还在脑子里找着自己这阵势的出处。
“贼匪！好几千人！黑压压一大片！”
阵势刚成，两人各怀心思地发呆，张应又骑着他那瘦小川马，带着几个哨骑拼命赶回来，一边抽着马鞭一边高声叫道。
李肆和萧胜如被天雷击中，当时就僵在高坡上。

第八十六章 学费与牺牲品
“四哥儿，承你吉言……”
萧胜面皮瞬间涨红，兴奋正震颤着他全身。
“好吧，原来这杨春也是个民科，咱们民科对民科，居然凑在了一起。”
李肆心中百味杂陈，这可不是他料事如神，而是杨春和他一样，都是那种脑子灵活，却还不懂兵事的半罐水。两人思维近乎一致，所以他能猜到杨春的行动。预言应验了，却不是什么增光添彩的好事。
“那就战个痛快吧！”
丢开杂念，李肆也兴奋起来。
六月的午后，日头火旺，灰褐主调的人潮不多时就逼近到一两里外。粗粗估算，居然有两三千之众，兵刃的耀眼反光星星点点，人潮涌动也不显太过杂乱，显然是杨春的贼匪主力，而不是他裹挟起来的流民。
压力还没从眼球传导到心脏，轰轰的炮声就从远处传来，听这熟悉的响声，正是李肆之前铸造的劈山炮，应该是杨春在浛洸伏击左营游击侯林时缴获的。
可李肆和萧胜却没觉害怕，反而嘿嘿笑出了声。
这还隔着一两里呢就在放炮，当他们是听到炮声就跑的豆腐兵吗？
炮声过后，人潮前端分出五六百人的一浪，朝前冲到半里处，劈劈啪啪的爆豆枪声响起，硝烟升腾，两人的笑声更响亮了，好热闹的鞭炮声啊……
可随着人浪继续涌进，再看到那硝烟的飘散方向，李肆和萧胜的笑声戛然而止。
“不好！”
两人异口同声地叫道。
“散兵！”
李肆拍着额头。
“风向！”
萧胜锤着大腿。
两人对视，沮丧和苦笑在目光里传递着。
李肆懊恼的是，他居然没有在阵前安排散兵……那道人浪的前方，几十个贼匪突前而来，正是被古时称为“选锋”的尖兵。
萧胜叫糟的是，这会在吹南风，硝烟会全吹向对方。虽说不会影响自己的行动，可对方的动静却会遮蔽在硝烟里，这可是对敌大忌。
李肆是民科出身也就算了，萧胜身为鸟枪专家，居然没有注意风向问题，两人这初阵，可真是破绽百出。
“这……是打还是不打？”
三四十贼匪已经奔进到二百步内，个个装束齐全，藤牌重斧大刀，绵甲铁盔，身手矫健，脚下飞快。鸟枪阵前排的罗堂远和方堂恒等少年都看向左侧排头的贾昊，打吧，这些人后面一二百步还跟着大队，到时候装弹不及，鸟枪阵对付的就只是这几十个散兵了。不打吧，那鸟枪阵就得聚起来肉搏，否则挡不住这些精兵，这可怎么是好？
“盯什么！？等命令！”
贾昊呵斥着众人，他也忍不住朝后面看去，正看到李肆带着一队矿丁举着长矛越阵而出。
砰砰……
少年司卫的鸟枪阵没动静，可营兵那边却响起了几声枪响。
“停火！哪个混蛋再无令开枪，以军法处置！”
萧胜也急了，高声喝骂着。
“弓手，后备，跟我上！”
他一边喊着人一边追上了李肆。
鸟枪阵的完整不能被破坏，原本这鸟枪阵前应该摆上散兵，抵挡对方的散兵，可李肆没有阵战经验，之前布阵就没想到，他只能带着矿丁长矛手来亲自弥补这个过失。
散兵逼近的速度极快，片刻间就进了百步，嘣嘣的弓弦弹动声里，数十枝羽箭高高飞出，以明显可见的抛物线轨迹洒落而下。这轮毫无准头和伤害力的羽箭让那些选锋加快了脚步，队形也散了一些，依稀只见到一两个倒霉鬼倒地。
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又一轮羽箭射出，这次成效明显了一些，四五个贼匪栽倒在地，却一点没减缓对方的速度。
“你们守在后面！”
已经近到三十步，萧胜当然不会让村人练勇去挡这些精悍之徒，他振臂一声招呼，五六十名兵丁咬着牙冲了出去。瞧他们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模样，显然也是心头发怵，脚下却没怎么停滞。李肆心中感慨，这时候的绿营兵，军纪显然还没完全崩坏。
蓬蓬的闷响声不断，两拨人马撞在一起，顿时溅起大团血腥。萧胜用作后备的兵丁全是精于肉搏的战兵，而那些贼匪更是精悍选锋，一场水平颇高的……街头斗殴就在李肆眼前上演，场面就真跟他前世看过的影视作品一样，混乱不堪的1V1、2V1等对决看得他眼角直抽。
尖锐的惨嚎声不断响起，李肆赌咒发誓，绝对不让自己的人陷进这种傻叉战斗里。就在这时，几个贼匪选锋打倒了自己的对手，直直朝战团后方的萧胜冲去。
“让你丫今天非穿得跟孔雀似的！”
眼见萧胜身边就四五个人，他本人又不善肉搏，李肆不敢怠慢，一边挥手让端平了长矛的矿丁冲上去，一边这么骂着萧胜。那家伙一身红黑绵甲外加避雷针头盔，那就是再醒目不过的目标。
“拼了！”
萧胜正扯着嗓子高呼，手臂蓄足了力道，就等着跟对手兵刃交击。呼啦啦一阵响动，一排长矛却从左右冲了出来，将那几个贼匪逼住。
“别把我当废物！”
鸟枪把总恼怒地对来到他身边的李肆嚷着。
“小心！”
像是选锋头目的一个大汉挥着估计有二十斤以上的重砍斧，两斧就劈得身前两个兵丁摔地翻滚，他大踏步朝萧胜逼近，眼见只有三五步的距离。
萧胜回头看去，手上腰刀也抖了起来。
“狗官！去死！”
斧头高举过头，那大汉挟着呼呼风声，如山一般朝萧胜压来。
轰……
矮了对方一个脑袋的萧胜正咬牙要跟对方力拼，身边却是一声爆响，同时他就看到，那大汉面门噗地绽开一团血花，眉目嘴鼻顿时模糊了。
大汉身子一抖，朝前拖了一步，带着重斧前仆在地，斧头几乎擦着萧胜的鼻尖而过，让他一身都惊麻了。
模糊的眼神里，就见李肆两手握着一枝怪模怪样的短东西，爆响再起，白烟喷出，前方几步外，又一个贼匪胸口飙着血水栽倒在地。
“短铳！自发火短铳！”
萧胜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两眼血红地看住李肆。
“答对了！”
李肆手腕一转，将两把冒着青烟的短铳插回腰间。
这是他的秘密武器，借着锻枪管的机会，造几根短枪管不过是举手之劳，唯一的麻烦就是发火装置。这短铳不能见人，所以不用火绳。在何贵搭好水力钻床后，他又压榨着这个已经对齿轮机械有了相当了解的木匠，跟关凤生这个铁匠联手，给他作了这么一对燧发短铳。
遗憾的是他这短铳完全是土货，短短几天怎么可能就把燧发机搞出来？他这短铳上的扳机其实不过是保险，食指扣下扳机，松动药池盖和燧石击锤，用拇指挑开药池盖，再将击锤迅速下摁摩擦扣簧，靠手工发火……因为必须稳住枪身，所以这“手枪”是双手握的，其他穿越众要见到这货，绝对要笑死。
虽然很土很山寨，可用来自卫和救场却是足够了，怪不得萧胜看着李肆的腰眼，就像饿极了的狮子盯着两头绵羊一般。
“走！”
有矿丁长矛手的加入，再加上李肆两枪两人，贼匪选锋丧失了继续突破的勇气，纷纷转身撤退。李肆也拍醒了萧胜，带着部下退了回去。高坡之下的草地上摊开了二三十具尸体，将这场战斗的帷幕正式拉开。
选锋身后那数百人的大队贼匪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李肆和萧胜这边所有人都屏息以待，贼匪们却停住了。正在诧异时，砰砰啪啪的爆响冲天而起，吓得这边心弦绷到极点的众人几乎跳了起来。
“学得真快啊，身为贼匪，却把官兵打仗的架势都用了出来。”
萧胜感慨着。
“相比之下，咱们这两个学生，还真是比不上人家。”
李肆自嘲着，两人对视一眼，却都笑了起来。
贼匪在学官兵，他们学的却是另一套东西，虽然初时还犯下了大错，可终究弥补了过来。
轰轰两声巨响，两人笑容僵住，正在揪心，却看到左右池塘里溅起两条水柱。贼匪在百步外放劈山炮，自然是没一点准头。而那噼啪的鸟枪响声，也没给这边带来一丁点损伤。
松了一口气，李肆举起手臂，所有视线都聚集在了他身上，包括萧胜。
该付的学费都付了，现在……该是检验成绩的时候了。
五六里外，提标将兵正在努力分辨着北面的声响，西面却隐约传来了枪炮声，施字军门大旗下，众将脸色都是一变。
“军门！杨春大队从横石堂而来，我部正在阻击！萧千总恳请速速发兵！”
张应滚鞍而下，急步冲到脸色平静的施世骠前，跪地禀报道。
李肆和萧胜可没狂妄到要以一己之力跟精悍的杨春本队对决，发现贼匪后，就让张应来找施世骠求援，张应胯下那匹小川马已经跑得快断了气。
“发兵！？你们不是有一整营吗？好好挡住贼匪！如何决断，他一个千总能代军门置喙！？”
中军参将罗怀恩出声呵斥着，张应没理他，就看向施世骠，却见他依旧沉吟不语。
“军门！”
张应乍着胆子再唤了一声，施世骠的回应却只两个字：“待令！”
那就是没有援兵了……
张应面孔扭曲着，却不敢再开口，咬牙告退。
待他走了，众将再看向施世骠，却听他一声冷笑。
“等杨春冲破了他们，咱们再来收网！”

第八十七章 死亡转轮
“鸟枪阵，开火！”
李肆手臂挥下，一排轰鸣声响起，硝烟在阵前喷出，连成了绵延整齐的一条白线。
“退！上！举枪……开火！”
鸟枪阵前排，贾昊在左，吴崖在右，一个指挥少年司卫的鸟枪手，一个指挥营兵的鸟枪手。枪声随着他们的命令一排排整齐轰响，跟对面那凌乱的枪声形成鲜明对比。而更不同的是，这边的枪声如汹涌的潮水，一波接一波，每波之间相隔也就十来秒。
“第一枪没打中，然后就只能看到人影了，这样也叫打仗吗？”
“咱们第一轮排枪打中了两个！说不定有一个是我打中的！”
罗堂远和方堂恒退到阵后，一边聊着一边将手中的鸟枪递给后面的矿丁，从他们手里接过了枪膛里已经装好药弹的又一支鸟枪。队伍最后一排朝前踏进一步，他们又站了上去，镇定自若地开始装引药，夹火绳。
这就是跟来的矿丁起到的作用，六排鸟枪兵轮流开火，队伍后方用辅兵提前装好药弹，鸟枪兵要做的只是装引药和夹火绳，整个鸟枪阵的开火速度大大增加。
原本萧胜对这办法很是不屑，批评说这么搞有两大缺陷，一是浪费人，二是浪费枪。有多少鸟枪，就该把多少鸟枪兵推上战线，这样才能保证尽可能多的铅子射向敌阵。
李肆很赞同这评价，可他却觉得，实际情况实际分析。没错，他有一百多枝鸟枪，二百号人。但是里面有六十个经过了千发实弹射击训练的精兵，其他矿丁只练过一两天的装弹。这些人混合起来，形不成一个顺畅运转的杀人集体。
萧胜也觉得有理，干脆将他那边跟过少年司卫一起训练的鸟枪兵全交给李肆，要的三十枝枪就用来周转，以他那特殊癖好，还将这个鸟枪阵取名为“六星倚天阵”。
“真没意思，已经看不清人了。”
萧胜也在抱怨，几分钟后，阵前硝烟弥漫，将前方贼匪的情况遮得模模糊糊，虽然还能勉强看到对方的行动，可己方的射击成果如何，却是一点底都没有，毕竟是在百步外开火。
“至少比他们强吧。”
李肆对自己造的鸟枪很有信心，百步外虽然准头不足，可杀伤力却还是够的，营兵那边的情况可就难说了。
“停！”
眼前前方贼匪的身影依稀在退却，李肆挥手下了令。
战场静寂下来，硝烟渐渐散开，瞧着百步外的境况，一阵欢呼声轰响而起。
“好几十号人呢……”
萧胜哈哈大笑道，就见百步外的草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贼匪。
“怎么都在左边……”
笑声骤止，萧胜皱眉，前方那片尸体，基本都在少年司卫的阵线前方，兵丁鸟枪阵的前方只有零零星星几具尸体。
“好吧，是我小气了。”
李肆装糊涂，掩盖了他对鸟枪阵布置的疏忽。少年司卫用的是新造鸟枪，装药足量。而兵丁那边只有一半新枪，其他鸟枪都不敢装足量药，百步外基本没了威力，就跟对面贼匪一个情形。
给兵丁那边调拨了四十枝鸟枪，让他们换下所有旧鸟枪，再调过去一些辅兵帮着兵丁装弹，这样两个鸟枪阵就真正融为一体，只是周转鸟枪少了一些，整体的开火速度可能要被拖慢。
“刚才杨春要全军直接冲上来，那可就真完蛋了，还好他也是个眼高手低的新嫩。”
李肆正感叹着自己的新嫩，前方贼匪骤然鼓噪起来。
“小心了！”
不必萧胜提醒，李肆已经注意到，第二浪贼匪已经冲击而来，不仅人数比第一浪多了一倍，有接近上千人，还能看到背着箭筒的百来名弓手在人浪一侧跟着逼近。
吸了口凉气，李肆沉声道：“你指挥全军，我指挥鸟枪队！”
他和萧胜都是初出茅庐，可相比之下，他的战场感更差，就只能让萧胜照顾全局，他去亲自拨转鸟枪阵。
贼匪这一浪人多倒没什么，关键是弓手。眼下他的鸟枪兵就怕两类敌人：骑兵和弓手，弓手有效射程和鸟枪差不多，可射速快，虽然持续力差，却能以急射压制住鸟枪阵，掩护近战逼近。
李肆匆匆来到鸟枪阵前排中央，不到两里外，杨春也站在队伍前方，目送大队人马朝前奔涌。
“将军，现在就派上弓手，等后面跟提标对上的时候，他们可就再射不了几箭啊！”
杨春身边的部下提醒着他。
“再不派上弓手，有多少人能让那些鸟枪兵轰的？”
杨春一脸铁青，原本无意跟这波官兵纠缠，放枪放炮想吓走他们，却没想到不但没吓动，第一波上去的鸟枪手还被敲掉了四五十人。听到对方那密集而厚重的枪声，他顿时意识到这是股强敌。
如果他全军压上，对方兵力只有他的四分之一，赢是没问题，可要被对方拖入混战，施世骠的提标赶到，他就要完蛋。
杨春左右衡量，定出了他自以为稳妥的策略，派出千人冲击，外加所有弓手。这下怎么也能解决掉那些挡路的官兵。即便这波人都废掉，他手下还有接近两千生力军，用来攻打提标兵没问题。
“不知道孟大都有没有扯动那些官兵，那边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杨春这时候很有些后悔，和孟奎隔得太远，探子来回一趟都得两三刻钟，现在又被这股官兵挡住，早知道就在鸟北道设伏多好……
“不！我的谋算绝对胜过一筹！在鸟北道设伏，施世骠那家伙肯定能料到！”
杨春给自己打着气，浑不知他的命运早就被某人挤偏了轨道，当典史如此，当反贼也如此。远处枪声再度响起，他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却又马上矜持地仰头望天。
“我是天威将军！等打败了施世骠，就称元帅！后面占了广州的话，应该就可以称王了……”
身为现在的将军，未来的王者，不能让部下看到自己的紧张，杨春这么想着。
“端枪！开火！不要犹豫，相信第一眼的直觉！是你在主宰枪，不要让枪主宰你！”
李肆在鸟枪阵前高声喊着，在他左右，少年司卫和兵丁们被他的喊声感染，再没了之前开枪前找目标的踌躇。
呜呜的箭矢破空声不断传来，偶尔有箭矢擦着身体而落，甚至还有人被箭矢射中，可这些声响都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帷幕，显得很是虚无。只有手上鸟枪的沉重分量，还有开枪时的猛烈后坐力才是他们感知的真实世界。这种感觉引导着他们的手眼，照着端枪第一时间抓住的目标，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还打高了！余量抓得太多……”
罗堂远打出一枪后，用眼角瞄了一眼成果，嘀咕着朝后队跑去。他一直在盯着弓手打，可头两轮全都打偏了。
“恒子！？”
然后他就看到，方堂恒正被辅兵往阵后拖去，一枝羽箭插在他的肩头，正血如泉涌。
“我说还能打的，总司就是不让！”
方堂恒的面孔被疼痛拧得发青，可他嘴里还愤愤不平地嚷着。
“放心，我会给你报仇的！”
听到罗堂远的话，方堂恒气得挥拳喊道：“我还没死！”
再一次转到前排，罗堂远深呼吸，听着李肆一声令下，扳机扣下，枪身猛震，硝烟弥漫，他却心如明镜，绝对打中了……
千名贼匪已经冲到了四五十步外，随着李肆每一声开火，贼匪前排不断荡开血团，连成了猩红一线，即便硝烟浓烈，也挡不住这刺目的色彩。远处的弓手也没能幸免，贾昊、吴崖以及一些在训练中表现突出的少年被专门安排来轰击弓手，两三轮下来，六七十步外的弓手已经倒下了十多个，剩下的正不断挪着步子朝后退，原本还能对鸟枪阵造成伤害的羽箭再没了踪迹。
随着李肆刻意加快的发令节奏，六排鸟枪阵的轮转也越来越快，后方装弹的辅兵渐渐熟练，鸟枪手们之前那十来天里上千发实弹训练的感觉也找了回来。
头三天他们完全无法把握自己的弹着点在哪里，只能向上天祷告，别射丢了七八步外的靶子。可三天之后，靶子挪到了二十步外，他们却开始能将大部分铅子打在靶子上。第三个三天，靶子到了三十步外，他们扣下扳机那一瞬间，就能感觉到自己能不能打中。九天之后，他们已经能判断自己打出去的一枪能偏差瞄准点多远，而当他们拿着新造的鸟枪，又花了三四天熟悉足装药的枪感后，每个人都被灌出了一丝神枪手的直觉。
现在没了弓手的压制，鸟枪阵有如死亡轮转，七八秒就发射出二十发铅弹，三四十步外，成密集队形冲击的贼匪，每七八秒就会同时栽倒至少十多个。
他们不会接着冲吗？冲过这三四十步也不过就是七八秒的事。
这么简单的事情，当然有人意识到了，可仅仅只是少数，而且都已经变成了死人。三十步内，那就是少年司卫的必杀距离，营兵们也没差多少，他们和司卫们一起训练过七八天，原本就是靠鸟枪吃饭，有了李肆的新枪，三十步内别说打人，打兔子都有必中的信心。
勇敢的被轰死，不那么勇敢的停步了，在犹豫着是转身跑还是继续冲。这么一停，前排人潮更为密集，又一轮排枪过去，李肆敢发誓，这一轮几乎没有射失，接近二十团血花爆裂而起，还包括一人中了两枪的倒霉鬼。

第八十八章 疯狂对疯狂
“炮呢！？”
见这一轮排枪打得贼匪有些懵头，李肆想让萧胜发炮再加一码，却看到这家伙两眼直直地盯着正转个不停的鸟枪阵。被李肆一声吼，他才清醒过来。
“这……这就是鸟枪阵的威力啊！”
萧胜浑身的细胞都在欢畅地哆嗦着，招呼起左右翼的炮手，却见他们也都在愣愣地盯着那大团白雾，还有白雾里如音符一般跳起的血光。
“这枪声……太快了！”
后方的杨春打了个寒战，他从未听到过间隔时间这么短的排枪。
“这枪声……不对劲……”
五六里外，已经朝西面摆开阵势的提标两营一千七八百人，从兵丁到将官，都侧着耳朵，努力捕捉着自西面飘来的隐约声响，每个人脸上都是新奇的表情。
“那家伙的枪阵术还真不是玩虚的！”
施世骠脸上却不是新奇，而是震撼。
“不到五息就是一发！这不是一般的鸟枪阵！当年靖海侯说过，郑经手下的黑奴鸟枪手，能做到六排五息一发，轮转不息，当时标下还以为只是传言。可没想到，萧胜训出来的鸟枪手，居然将那当年的黑奴鸟枪阵重现了！”
在施世骠身边，中军罗怀恩脸色涨红地念叨着。
“中营在左，右营在右，向西急速前进！务必要将贼匪兜住！不能放跑了杨春！”
施世骠猛然挥手，急促下令。
“军门！？”
罗怀恩不解，刚才不还说要等着杨春攻过来吗？
“当时不动，是杨春自己会过来。此时再不动……杨春就要跑了！”
施世骠怒声骂道，众将骤悟，如此猛烈的鸟枪轰击，贼匪估计是顶不住的。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仅仅只隔着五六里地，双方的消息就迷雾重重，判断也偏差诸多。
轰轰两声炮响，三四十步外的大队贼匪哀声四起，原本还在踌躇不定的脚步顿时坚决。李肆没顾得上看撤退的贼匪，他正和萧胜一起听着张应的回报。
“施世骠不过来！？”
萧胜怒声说着，连“军门”的尊称都不用了。
“大概……应该……也许是督标情况不明，施军门要持重行事吧。”
张应抹着汗，赶紧提醒萧胜，施世骠是老大，他怎么行事，萧胜这个代理小营头可没发话的资格。
“他来干什么？”
李肆掏掏鼻孔，指头一弹，似乎把施世骠弹掉了。
“也是……嘿嘿……这会他可别过来！”
萧胜念头转了过来，也笑出了声。这是他们新装上阵，之前只敢想挡住杨春，可没想到，打着打着，发现自己居然有了独力打败杨春的力量，他当然不想让施世骠再跑来掳走战功。
看着大队部下转头逃了回来，杨春沉下了脸，片刻后怒极反笑：“好啊……好啊……一千人，还有弓手掩护，居然连人家身前都近不了，带队的人呢，拉过来！”
一个贼匪头目被拖了过来，杨春眉毛一拧，“砍了”两个字正要出口，那头目却叫了起来：“对面是李肆那小子！我手下有半月前跟着牛十一去的人，他亲眼看到了，前面是李肆手下的那帮少年兵！”
听到牛十一这名字，周围响起了一片细微的抽气声。所有人都知道，牛十一带着清远贼匪擅自行动，跑去夜袭凤田村新建的庄子，可两百来号人里只跑出来十多个。其他人的脑袋至今还在庄子外堆着，而领着村人击灭牛十一这帮人的，就是那个据说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李肆。
“李肆……”
这个杨春已经觉得有些陌生的名字，像是烧红的铁条，骤然捅进了他的脑子。
“原本我是想着，败了施世骠，占了英德之后，再好好来收拾他的。到那时候，他和他那帮泥腿子，就是我脚下的蚂蚁，我可以尽情地慢慢折磨他们，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否则我心中之气，怎么也不能消解。”
杨春悠悠说着，“却没想到，他主动找上我来了，看来我们可真是宿命之敌啊……”
原本平静的双眼骤然暴凸，杨春咬牙道：“全军！进攻！”
部下们都呆住了，好一阵后，众人纷纷开口。
“将军……施世骠的提标随时都会赶到。”
“要不先退到横石塘，等官兵追过来再返身打他们！”
“咱们别硬冲正面了，左右绕过去把他们围起来冲。”
“炮呢？找不怕死的把炮推近了跟他们对轰！”
哗啦一声，杨春拔剑，顿时止住了七嘴八舌的议论。
“李肆，我一定要在这里杀了他！要被他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挡住，我杨春还有什么脸面去夺天下！”
他嘶声高喊：“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轰然应诺的人声传了过来，李肆和萧胜对视一眼，笑不下去了。杨春这是发疯了么？几里外还有施世骠的提标，他押着全军冲上来，跟他们这几百号人拼命？脑子怎么想的？
“能行吗？”
疯子不能以寻常道理论，见远处的人潮滚卷而近，萧胜心里很不踏实。
“你尽力了吗？”
李肆问，萧胜摇头。
“那不就结了，试试吧，看咱们能做到什么程度。”
李肆说完，就朝鸟枪阵前走去，看着他的背影，萧胜只觉咽喉涌动着一股热流。三十多年来的心愿，被这样一个小子带着步步实现，他隐约感觉，自己的宿命，好像正被这个背影牵着。
“可不要小看我！”
萧胜鼓起心气，再度哈哈笑了出声。
“小子们，转起来！”
随着李肆一声呼喝，死亡轮转再次启动。原本为自己人安危计，李肆本也盼着施世骠的援兵能来。但瞧着自己人还没尽力，贼匪就有些吃不消了，心中也存了看看极限到底能到哪里的念头，姑且就将这战场当作铁跕，敌人当作铁锤，把自己手下这些小子，还有跟来的矿丁们，连带自己继续捶打成材吧。
之前李肆还担心贼匪会搞什么两翼包抄、四面夹击，可萧胜却嗤笑说，这些贼匪真能玩出这些花样，那就不是贼匪了。能将他们聚在一起朝前猛冲，杨春的本事已经远超一般的匪首。就算他是名将，手下的贼匪也不是精兵……
所以这场战斗，根本就是直来直去的硬碰硬，对李肆来说，这是绝佳的历练机会。
贼匪人潮的冲击比前次猛烈了许多，可萧胜的配合也跟上了，弓箭、劈山炮的节奏混在排枪里，贼匪从百步开外就开始遭受轮番打击，脚步顿时慢了下来。他们没有停，所有的头目都在压阵，一杆黑旗更在人潮正中飘扬着，上面用白字仿照官旗写着“天威将军，征南侯，杨”，有这黑旗推动，贼匪们愣是顶着枪炮依旧前行。
“不够快！”
七八十步外，贼匪的弓手再度射击，鸟枪兵也在开火，鸟枪阵开始有了伤亡，两翼的劈山炮更是重点打击对象，已经躺了一圈的兵丁。每排二十枝鸟枪的轰击，有些震慑不住一两千贼匪的舍命冲击，李肆高声叫了起来。
“去装弹！所有闲着的人去装弹！”
萧胜赶紧把后备肉搏兵调去当辅兵，一杆鸟枪有了三四人伺候。一个装药，一个装弹，一个用通条压实，退下来的鸟枪手只要等三五秒就能拿到填装完毕的鸟枪。
蓬蓬的枪声更显密集，隐隐让李肆感觉是不是自己有了会心一击的绝招，他嘴上不停，到后面的几轮，已经快到三四秒就是一声开火，四五十步外的人潮像是陷入了泥沼，不断抛洒着血水，猛力前冲的贼匪一轮排枪之下就变得稀疏，虽然还在前进，步履却显得异常蹒跚。
这几乎已经赶上了燧发枪的射速，不仅靠了多余人力和鸟枪周转，李肆新造的鸟枪更重要，不是这样的鸟枪，根本经不住如此频度的连续射击。
一分钟，一分钟里，鸟枪阵的死亡轮转就转了十轮，起码收割了一百五六十人，将那些最勇猛的贼匪打倒在地。加上两翼弓手和劈山炮的战果，贼匪大队冲近五十步里，付出了超过二百人的代价。这数目感觉不多，却是贼匪全军的胆气所在。
见着对方大队近乎停步，似乎是在左右绕道和后退之间徘徊，李肆正想喘口气，他心头也被那一两千人潮压得发麻，可眼角骤然瞅到一群贼匪顶着枪弹，将两门劈山炮推到了四十来步外，心脏喀喇多了大片裂纹。
“打掉那些炮手！”
李肆的喊声都变了调，不等他喊，左翼自己的劈山炮就朝那方向瞄准，弓兵和鸟枪手也纷纷选中了贼匪炮手。
轰……轰……
敌我双方的劈山炮几乎同时炸响，大片血雾同时绽开，密集的惨叫声第一次在李肆萧胜这方响起，左翼那门炮的两名炮手连带两个藤牌刀手浑身喷血，哀嚎着扑倒在地。而贼匪那边也好不到哪去，至少三个贼匪被霰弹打成了血筛子，剩下的也都逃离了炮位。
几个贼匪又朝劈山炮靠去，蓬蓬一阵枪响后尽数栽倒，其中一个脑袋像是砸烂的西瓜，白红浆液带着破碎的头骨四处喷溅，惊得周围几个贼匪连滚带爬地逃开。
“爆头！”
吴崖收枪，一边朝后走一边朝贾昊扬下巴，他俩一直在指挥枪阵，等李肆接过了指挥才有空开枪，握枪之后不由自主地比起了枪法。之前李肆将他们打中靶子脑袋称呼为爆头，他们还不怎么理解，现在是亲眼见识了。
“神气什么！？”
贾昊撇嘴，可他不得不承认，在枪法上面，他确实差吴崖一截。十天的训练里，大家已经公认，枪法最好是罗堂远那小子，而最暴力的就是吴崖，因为他就喜欢“爆头”，子弹上靶子人头的数他最多。
劈山炮的危险过了，李肆再准备喘气，萧胜又叫了起来：“贼匪要发狂了，注意！”
抬头一看，果然，那杆大旗急速摇动着，还破开了人群，正朝前急进。
李肆的心脏再度收缩，没历练够的结果就是这样，早晚要得心脏病。
隐隐听到某个人声在高喊着死战，李肆急速开动脑子，贼匪真要拼命，每排二十枝鸟枪是绝对挡不住的……
“你疯了，我就不能疯吗！？”
他深呼吸，手臂高挥，前排鸟枪手还以为又要开火，手指刚靠上扳机，却听他喊道：“所有人！前后两排就位！”
贼匪已经冲到了三十步，羽箭不断嗖嗖而过，还有铅子的破空尖叫，后方不断有人哎哟叫出声，李肆尽皆不管。
能不能打退贼匪，就在这一博了……

第八十九章 别抢我的戏
“死战！死战！”
鸟北道的谷地里，一千多官兵正缩成一团，枪炮齐放，抵挡着从一侧山脊密林处冲出来的上千贼匪。督标后营参将李世邦挥着沾满血水的腰刀，朝自己的部下咆哮出声。
“施世骠呢！？他死在后面了！？”
见自己的哨骑飞马而回，李世邦高声喝问。
“禀大人！施军门说，杨春本队在西侧出现，他正率军迎击，要大人你放弃追赶流民，赶紧回援！”
哨骑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着，李世邦咬牙嘿嘿笑了起来。
“要我回援！？我这被数万贼匪围攻，他还要我回援！？”
哨骑看看前方正朝谷地深处奔逃的流民，再看看侧面不过千人的贼匪压得多出一半的官兵难以动弹，他也再不敢开口。
“随他！反正他不逮到杨春，制台那里可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正在气恼，又有手下跑来禀报，片刻后，李世邦两眼放光。
“贼匪的副头目在这！？”
他手臂高挥，意气风发。
“儿郎们冲出去！拿住贼匪副将军者，赏银百两！”
远处的山脊密林里，几个满身是血的贼匪冲回来围住了一个汉子。
“孟大都……不，孟将军，赶紧撤吧！官兵醒过神来了，咱们可没杨将军手下那么精壮，顶不住的！”
孟奎叹气，目光投向南方：“杨将军还没兜到官兵的背后吗？孟江和孟海，还好吧……”
再看看正在奔逃的部下，他无奈地点头：“撤吧，兄弟们的性命要紧。”
南方十多里外，那杆黑旗之下，杨春拍拍两个少年的肩膀：“小子们，冲上去！让你们的爹爹也知道你们是条好汉！”
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脸色苍白地点头，举着腰刀朝前冲去。
“冲上去！那点鸟枪兵顶不住你们！什么也别管，就给我冲上去！”
杨春挥着长剑，像是驱策羊群的牧童一般，将滚滚人潮赶向前方。
“手别抖，注意火绳……”
鸟枪阵已经成了薄而密集的两排，相互肩并肩靠着，李肆话音刚落，一个兵丁身上就哧哧作响，刚刚跑出几步，身上就呼哧喷起了大团火焰，他的引药葫芦被点燃了。
将身后的惨嚎声抛在耳边，所有人都没回头，前方三十来步外，贼匪人潮正汹涌拍来。
“前排……蹲！”
哗啦啦一阵响动，前排六七十人蹲在地上。
“举枪……瞄准……”
一百四十多枝鸟枪端平，后排有不少还是套着勇字号衣的辅兵，可这时候，李肆已经没必要再挑剔他们的枪法了，会扣扳机就好。
三十步……二十步……
人潮近得推压着空气，仿佛将他们的鼻息都带了过来。
“开火！”
李肆手臂挥下，接着听觉和视觉就同时模糊了。
对那些贼匪来说，天地也模糊了，前排那单薄人墙里，猛然喷出来大片白雾，身边的空气被骤然撕裂，嗖嗖尖叫着，接着是同伴变了调门的嚎叫声，噗噗的骨肉钝响连绵不绝，被这异样的声响给包裹住，所有贼匪都丧失了继续前进的勇气。
不止是鸟枪阵，几乎在同一时间，随着萧胜的手臂挥下，左右两翼的劈山炮，还有群聚在高坡上的弓手，都将火力倾泻而出，重重击打在离他们不到三十步的人潮里。
人潮像是撞上了一层透明的空气墙，在那瞬间骤然止步，后排的人群猛然撞上前排，却有不少人尖叫出声，他们撞上的是一具尸体。
此时南风转急，硝烟很快就被吹散了，一个炼狱似的场景渐渐在贼匪眼前清晰展露，人潮的正前方像是被收割的庄稼，显出空荡荡一大片，一两百人扑在地上，间或还有几个没死掉的在地上翻滚呻吟。
能眼见这场景的人全都呆住了，仿佛整个心神都沉到了脚跟，带着身体就要回转，只想着头也不回地逃走。
“逃也是死！冲也是死！为何不死个痛快！”
杨春的咆哮声响起，黑旗呼啦啦越过人群，带动了一片贼匪。
“他们来不及装弹！冲上去就赢了！”
杨春的呼喊像是涟漪一般，将所有贼匪再度牵起。
“丢枪……”
李肆平静地说着，到了眼下这危急时刻，他反而镇定下来，心如止水。
这就是对方的底牌了，那么自己的底牌也该丢出来，咱们来个王对王……
“举矛……”
他吐出这两个字，哗啦啦一阵响动，早早丢在地面上的长矛如林一般竖起，所有鸟枪手加上那些矿丁辅兵，接近三百枝长矛赫然显现。
“不——！”
那片矛林不高，却像是遮蔽了烈日一般，压得已经冲到前排的杨春眼前一片灰黑。
“前进！”
轰隆一声响动，薄薄的长矛阵朝前迈进，接着就跟贼匪人潮撞在了一起，扑哧扑哧的闷响如浪花飞溅，带着猩红片片汇成线，再渗成面，长矛阵竟然没有半分退却，而人潮却像是拍在了礁石上，散乱成了一团。
连接贼匪心气的个体已经被串在了长矛上，正一个个吐着血，抓着长矛的矛身不甘心地盯住对手，前排那张张面孔里，不少都还是一脸稚气的少年，他们怎么也不能相信，自己连这些少年组成的单薄防线都冲不破。
剩下的贼匪再也没办法压榨出胆量，人潮顿时陷入崩乱状态，纷纷转身逃离这枪林。
“这家伙……能逼得贼匪顶住了鸟枪轰击，冲到了阵前，真是个人物……”
萧胜的嘀咕声由小变大，李肆的感知才渐渐恢复。这感慨李肆也深有同感，这些贼匪简直就是打了鸡血，到现在才崩溃，杨春这家伙还真有几分能耐。要以前世玩的三国游戏来算，他的统率一项至少在70以上。
正要说什么，却见萧胜瞪眼，身侧的少年惊呼。
“小心！”
萧胜一个，于汉翼一个，两人左右扑下，将李肆压倒在地，嗖嗖几枝羽箭从他们头上激射而过。
哗啦啦一阵乱响，几个兵丁被刀剑劈倒，一小群贼匪悍不畏死地撞破了长矛阵，朝着李肆直奔而来，这该是贼匪最核心部分的绝望冲击了。
“杀掉李肆！”
李肆晕头涨脑地站起来，萧胜和于汉翼等少年迎了上去，却被来人左右挡住，一个身穿黑绸长衣，裹着明黄马褂的精瘦汉子，手持着长剑，如风一般逼到了李肆身前。
我说的王对王不是这个啊——！
李肆在心底里叫着，下意识地就拔出了腰间的短铳，吓得那人也停了步。
这时候两人才互相看清了对方，恩怨纠葛如此深沉，可两人却还是第一次见面，不必辨认，身上那股气质，让他们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是谁。
“李肆……”
“杨春……”
千言万语述不尽衷肠，两人默默相看。
“死吧！”
“受死！”
两人同时起动，杨春飞身扑上，李肆扣下扳机……
完蛋，忘了这是土货短铳，更要命的是，刚才打过一轮后，他再没装弹！
长剑凄声劈下，李肆正要抱头，准备丢开英明神武的形象滚地飞逃，却见杨春身子一抖，整个人瞬间僵住。
“好……好……”
长剑当啷落地，杨春两眼暴凸，几枝长矛的矛尖从他胸口透出。在他的背后，萧胜、于汉翼、胡汉山、罗堂远等人手持长矛，将他钉了个对穿。
贾昊和吴崖等小子都冲了过来，护住了李肆左右，以杨春为中心，数十人都拍着胸口，喘着粗气，庆幸不已。此时贼匪已经崩溃，舍命冲进来的十多人片刻间就被群聚而来的长矛给捅成血肉筛子，有之前庄子保卫战的经验，少年司卫和矿丁们的长矛捅起人来特别利索。
李肆心中暖热，自己的底牌是什么？是自己栽培起来的这些种子……
噗噗一阵闷响，长矛抽离了杨春的身体，三棱短剑的创口将他体内的血液急速带走。
“好不甘心……”
发出最后的慨言，杨春直愣愣仰摔在地，瞪着碧蓝的天空，他抽搐着身体，眼神陷入迷离。
“你没什么不甘心的，因为你遇到了我……”
李肆来到他身边，低低说着。
“你要造反？开什么玩笑……”
李肆蹲了下去，凑到了杨春耳边，说着现在还不能为外人所知的话。
“别抢我的戏，笨蛋！”
听到这话，杨春的眼瞳聚起了一点精光，闪了两闪，接着就黯淡下来。
“快！再快！”
一两里外，施字军门大旗正急速前行，施世骠领着一群骑兵赶到了李屋附近，被他急声催促着，前方的混乱战场已触手可及。
“还好……没完……”
见着远处那杆黑底白字的大旗还在飘扬，施世骠喘了口气。正要去抹额头上的汗水，却听战场上喊声骤然高亢，既有欢呼，也有哀呼。
“不……”
那杆黑旗正缓缓倾倒，施世骠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隔空将这大旗拉住。
“杨春……”
他拧眉握拳，似乎还抱着一丝希望。
“杨春死了！”
欢呼声清晰入耳，施世骠胸口一滞，猛烈咳嗽起来。

第九十章 历史的拐点
“让他来他不来，不必他来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瞧着左右两侧急追溃逃贼匪的兵丁，萧胜愤愤不平地说。
从背后冒出来的自然就是提标兵了，甚至还有一队二百来人的骑兵，正像是打兔子一般地撵着贼匪。
“不过你让张应把杨春的人头交给白总戎，会不会有麻烦啊？”
萧胜不安地问李肆。
“我是为了你好，你会明白的。”
李肆这么回答着，肚子里却在嘀咕，等你被施世骠穿了小鞋，对绿营彻底绝望，那时就记得我的好了。
萧胜嗯嗯点头，再无怀疑，这时梁得广在唤萧胜，贾昊在喊李肆，两人就此分开。
“有贼匪招认，这对孪生兄弟是杨春副手，大山贼孟奎的儿子。”
贾昊将两个被绑起来的少年指给李肆，这两人根本就是被人潮推到阵前的，正被血腥之气冲得呕吐不止。
“嗯……大山贼！？”
李肆心中一动。
“把他们打扮成自己人带回去，所有见到他们被抓了的贼匪，砍了。”
李肆低低吩咐着，贾昊点头，没一点犹豫。
“手脚麻利点，别让官兵看到。”
转头看了一下远处的情形，施世骠的军门大旗已在百步之外，李肆加了这么一句。
“杨春的首级呢！？”
军门大旗下，中军罗怀恩喝问道。
“这个……军门不是在坐镇全局吗？标下不敢惊扰军门，已将杨春首级送往标下主官白总戎处了！”
萧胜穿着甲胄不必下拜，他低头肃立，话里带着明显的怒气。对施世骠他不敢无礼，对着罗怀恩这个中军，他正好可以发泄。自己跟李肆联手拼命，好不容易解决了杨春，你施世骠不发兵支援也就算了，现在心急火燎地来抢首级，吃相太难看了吧。
“大胆！你……”
罗怀恩正要发威，施世骠嗯了一声，他赶紧束手退后。
施世骠沉默了好一阵，一直扭拧的眉目舒展开，呵呵低笑出声。
“萧胜啊萧胜，让本督如何说你呢……”
他长出了一口气，远望奔逃的贼匪背影，眼神悠悠。
“顾念恩主，好！好！我施世骠就喜欢你这样的忠义汉子！”
萧胜本已后背冒汗，当面顶掉提督的伸手，将战功转给白道隆，施世骠要发飙，他可真不知道能不能受得起。可听施世骠这口气，将他这一手理解为念着白道隆是他之前的家主，所以才送上功劳，因此而很赞赏他，心中顿时一松，心想四哥儿果然料事如神。
只是……说到什么忠义，萧胜头也不敢抬，甚至周围的将官都低头去看鞋子尖。
忠义二字，可不就是你们施家最缺的东西么……
施世骠再没多话，带着提标继续去追贼匪，萧胜喜意满满，也懒得深究他的心思，回来跟着李肆一起打扫战场。
一番清点，两人心中撼动，他们这个残兵加村人混合，不过六百来人的杂牌营，打退了两千多精锐贼匪不说，还让贼匪在阵前摆下了近四百具尸体，抓了一百多轻伤俘虏，重伤……在这个时代，重伤员没有当俘虏的资格，当场就处理掉了。
自己这边的损失也说不上轻微，萧胜的绿营兵战死七十六人，重伤吊命的三十来号。李肆这边死十八人，重伤二十来人。死者里有少年司卫四人，两个被弓箭射死，两个在最后的长矛肉搏里阵亡，让李肆脸色非常难看。
“妈的……那些贼匪也知道找软柿子捏……”
萧胜嘟囔着，除了鸟枪手外，营兵都集中在左右翼，贼匪最后一波冲击，让那些没有结成长矛阵的营兵付出了极大代价。
“不过……这堂课收获真是不浅哪！”
萧胜的感叹让李肆心情转好，是啊，这第一堂课，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场大战，终究以全面胜利告终。只付出了这样的代价，自己还在纠结，真是太贪婪了。
叉腰环视战场，李肆出了长长一口气，这个战场已成过去，自己要面对的，应该是另一个战场了。
当李肆带队凯旋而回时，村人们群聚在庄子外，锣鼓连天地迎接着他们，人群前关凤生田大由笑得最甜，在他们看来，麻烦日子应该是过去了，美好的未来正在向他们招手。
李肆本人并不清楚，关田两人更不可能知道，原本的康熙五十一年，凤田村的关凤生、田大由这二人，因为受钟上位压迫，带着炉工矿徒愤然而起，烧了钟上位的屋子上山落草，随后被督标提标等几营官兵围剿，最终双双被擒，沦为披甲人之奴。
现在，历史明显偏离了轨迹，不过话又说回来，当李四成为李肆时，历史就已经改变了。
粤北匪乱就这么利落地结束了，快得让所有人都惊讶不已，虽然还有匪首潜藏山中，但跟杨春的名号相比，那个叫孟奎的贼匪显然不怎么出名，没人太过关心。没逮到孟奎的督标参将李世邦干脆不承认杨春还有副手，施世骠即将调任，也没心思继续在这事上旋磨，广东的地方官更不想让“匪乱”二字继续出现在康熙的眼前，所以……孟奎被绝大多数人遗忘了。
李肆当然没忘，他抓了孟奎一对双胞胎儿子回来，自然包藏祸心，只是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用，就将这两人丢到山上金矿，由少年司卫们监管着，成了荣幸的第一批矿奴。接着他也把这事丢到脑后，开始料理战前一直拖着的诸项事务。
歃血为盟仪式再一次举行，一百多名矿丁，连带他们的家人，正式成为青田公司的成员。而关于金子的分法，也跟着青田公司的组织结构一并出炉。原本李肆让关田等人多花点时间充分商议，可他们的时间全用在统一认识上：全听李肆的。
李肆索性也就乾纲独断了，将自己的方案丢了出来，然后……引来了关田等人的一致置疑。
“四哥儿才占三成！？这可不行！”
关凤生将李肆的家业当自己的家业，首先抗议。
“真不行，怎么也得五成，至少得按地租的分成来订。”
林大树以农人的视野在看这事。
“你不拿足实，大家心里都不踏实。”
田大由以团队心态为考量，也明言反对。
何贵和邬亚罗更是连声附和，他们各自掌着一摊实务，其实对金子已经不怎么看重了。
“我虽然只占三成，可我买来的少年也有份子，还有贾吴等小子们的，算起来也不少了。就这么吧，多出来的还得空着备用。”
李肆只占三成是为这个秘密团体继续扩充留出余地，如果占到五成，以后份子不断稀释，大家总会觉得刺眼。道理归道理，利益归利益，一项事业，根基越稳固，考虑越周到，未来发展越有后劲。
他这么坚持，众人再无话说。
至于具体的结构章程，李肆拿出一本书来，顿时将众人吓住了。
其实也就只有二三十页而已，这个时代的会约都很简单，更多是口头约定。可李肆的灵魂来自三百年后，虽然不必像前世的合同那样把什么细节都罗列清楚，也没必要去抠字眼，但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到，这份公司章程也有好几千字。
“你们都得读熟了，不怎么认字的话，就每天抽个把时辰凑在一起相互琢磨。”
李肆给了每人一份抄本，这是贾昊吴崖等识字的少年司卫抄的，李屋之战过去了十来天，他们休整之余，也开始了文化补课，抄这公司章程是他们的课堂作业。
关田等司董苦着脸接过了封皮上写着《青田公司章程》六字的抄本，细细翻看起来，从左到右的横排写法他们已经习惯了，李肆在和他们讨论枪炮机械营造的时候，就一直用的这种方式。
章程的前言部分是应付官府的套话，也就是和气生财，携手共富之类的东西，讲明公司的性质和主旨，强调青田公司是一个和平友爱的村民互助会。
第一部分是公司组织，其实也就是金子的分成。李肆将金子作为股份，目前设定为1000份。按贡献度和可靠度划分为七个等级，李肆为第一级，占300份。关田等五个司董为第二级，各占50份。其下还有20份的第三级、10份的第四级、5份的第五级、2份的第六级和1份的第七级。
目前李肆和五个司董占了550份，第三级没人，第四级有邬重贾昊吴崖，汉字辈少年为第五级，堂字辈少年和矿丁一并为第六级，第七级预留给其他村人。总合下来，目前分出去了720份。股份的划分，除非是李肆和司董们认定可以分家各享的成员，不然都一概以家庭为单位。
这么划分并不等于是产出多少金子就全分出来，李肆将所有金子列为资本金，除了特别用途（所谓的“特支费”以及每年视情况分得一些），金子尽皆不动。每年会根据公司的盈利状况，按股份给所有人分红利。
所以第三部分的公司结构就讲到了经营，青田公司目前分司卫部、将作部、农社、铁坊和琉璃坊等五个单位。
司卫部负责的就是开采金子和守卫产业和庄子，将作部负责的是只花钱不赚钱的基础技术研究，比如邬亚罗一直在攻关的耐火砖，这两个部门是绝密单位，只允许握有公司金股的内部人员加入。
农社负责的是垦田事务，在李肆的规划里，所有加入青田公司的村人都有二十亩田，但和金子一样，也都是字面上的。田全归农社掌管，由林大树负责统筹耕种。除了保证基本的口粮田外，其他是什么来钱种什么。
铁坊和琉璃坊分别由关凤生和邬重负责，说起来邬重也是公司里第一个和老子分持股份的。自然是靠作铁具和玻璃品赚钱。
关田等人对这里面的股份和权益关系都没怎么搞明白，李肆却是心中透亮，他这套东西丢到三百年后，有致命的漏洞，金子和资本其实并不是对等的。但在村人们看来，他们得到了金子的股份，放弃了田地的使用权，虽然跟眼下的什么佃种和雇工关系完全凑不上，却没什么不公平。
李肆这么搞，目的是把村人们从田地上剥离出来，不仅是村人，米德正那些炉工，还有刘村的一帮子人，都是他以后吸纳的目标。将他们绑到青田公司的金股之下，这样就能成一个整体，一个权益关系复杂到这个时代的官府难以厘清，也暂时看不出危害的整体。
第四部分则是职务等级，股份等级只是权益区别，就跟爵位或者官阶一样，实际在做什么事，还得付人工资，类同于官员的差遣薪俸。共分十四级。分别为力（协力/正力/干力）、理（襄理/助理/副理）和事（执事/监事/主事）三级，之上是司董和李肆这个总司。以最低一级的协力，比如农社雇工为例，每月二两足银，到李肆的总司是每月二百两。
“咱们……这么个小会，用得着这样复杂吗？”
看得两眼发晕的关凤生等人有些抱怨。
“用得着，绝对用得着……”
李肆微笑着说道，现在只是发晕，等公司大了，事情没理顺，那时候可是要死人的。

第九十一章 甜蜜的奖励
青田公司正式成立，李肆造反大业的一个里程碑落地，他也稍微缓了口气。接下来的时间，就只在弄李屋之战的经验总结，处理跟彭家的生意往来，顺带……享受一下关蒄精进的技艺。
正躺在床上舒服地哼哼，房门轰地一声被撞开了。
“呀！贼！”
关蒄跳下了床，一边叫着一边去找扫帚，想将来人当耗子一般挥出去。
“我说老萧啊……还好我只是让婆姨在给我按背，这要是那个啥，我是不是该把你杀了，免得我婆姨出不了门？”
见了来人，李肆翻身坐起来，皱眉抱怨道，萧胜这家伙也太没教养了。关蒄现在的肘膝按摩术已经熟练，小胳膊小腿揉得他正腻意。
“噢噢……失礼失礼……”
萧胜在关蒄挥着的扫帚前低头，倒退着出了门。
“我升了！”
等李肆出了门，一脸红晕的萧胜低声说道。
“生了？恭喜啊……不过我记得你还是单身吧？”
李肆打着呵欠，昨晚忙着修订《火枪阵战术规范》，回忆战况，研究阵型，计算火力投射密度，很多都跟数学有关。对他这个非理科出身的记者来说，还很有些挠头，熬了半夜，这才让关蒄给他松松筋骨。
“我升……升官了！”
萧胜说全了，李肆才明白过来。
“守备？”
李肆皱眉，之前萧胜就是千总署守备，现在只是扶正？
“虽说杨春就是咱们独力解决的，可施军门、白总戎和李参将都得分一份啊。得亏四哥儿你替我做主，把杨春脑袋给了白道隆，不然我连斩获杨春首级这一功都保不住。”
听到整件事情的由来，李肆不由啼笑皆非，他本是抱着让萧胜吃亏的想法作了处置，却不想白道隆虽然拿到了杨春人头，他本人却远在几十里外，没有实际参战，而施世骠和李世邦就在战场上，所以这个分功就成了三方妥协，由此让萧胜保住了斩获匪首的功劳。如果没把人头送给白道隆，估计所有功劳都要被施世骠拿走。施世骠身为提督，拿这些功劳倒不全为自己，至少可以笼络他的标营，为他和接任提督的交接攒下砝码。
转正就转正吧，可听到萧胜说到任地时，李肆呆住了，南澳镇？
萧胜点头：“上面有人说了，施军门看上了我，要把我调到福建去。可直接调过去太显眼，所以就先把我放在南澳镇的右营。南澳镇右营归广东管，左营归福建管，到时候他去了福建，把我动到左营，再调到他水师提标。我这守备可当不长，还有得升！”
李肆哑然无语，还真是小看了施世骠的肚量，这可真是作茧自缚，把萧胜给送出去了。
“要离开英德了吗？我可真是舍不得啊……”
呆了好一阵，李肆悠悠叹道，萧胜一下也愣住了，李肆脸上的郁郁之色再明显不过，一股热流顿时在他心胸里猛烈荡着，让他眼角也湿了。
“我……”
萧胜哽咽开口。
“我这前途，都是你给的！”
只是短短几个月，他跟李肆却一同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之前李屋那一战，更是相互扶持着顶了下来。仔细想想，萧胜脸上几乎快燃起火来，李肆对他几乎都是施予，没有半点索取。不由也敞开了心扉，将自己埋在心底深处的话语丢了出来。
“嘿……老萧，咱们之间还说这个干嘛。”
李肆振作起来，去福建也没什么不好，虽然没办法在英德继续利用这家伙了，但能在福建有他这么个关系，也不是坏事。
“如果不是……我真心想跟你结拜，四哥儿……”
萧胜把住李肆肩头，目光烫得李肆小心肝乱跳。
“我萧胜这辈子孤身惯了，原以为不可能遇着能交心的人，四哥儿，现在我是明白了，你就是……”
话到这哽住了，好半天他才继续说道：“你这身本事，你这人品，那简直就是天上下来的，我多活这十多年根本就是白费，所以，四哥儿，容我称你一声……四哥。”
萧胜很认真地看住李肆：“我知道你心头高，不在意我能替你做什么，可我还是得说，四哥，但有吩咐，无所不从！这条命，本就是四哥你拉回来的，需要的时候，拿走就好，萧胜我绝不皱眉！”
李肆嗯咳一声，不知不觉，怎么也觉得自己心头涟漪道道……
稳住心神，他也拍上萧胜的肩头：“这种话可别乱说，咱们来……来时方长嘛。”
他对萧胜还真有所求，跟着造反干不干？
可人这情绪上来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就算是真，那还是有底线的。
两人对视一阵，李肆败了下来，偏开视线，装作思考：“要去福建啊，身边是怎么安排的？说起来你可是大人了，没几个家人什么的？”
萧胜咳嗽着，也在掩饰自己的感动：“梁得广答应跟我去了，到那我帮他补个把总，还有之前金山汛的几个兄弟会跟着。以后我是要归水师的，张应那矬子怕水，他留在这也正好照应四哥你。”
李肆想了想，终究舍不得将自己那些小子送出去一个，他们都还没接受自己下一阶段的培养。而村人那边也没合适的人，只得作罢。
李肆皱眉道：“我记得你以前都是大手大脚，钟上位和我给的花钱你都分了手下。现在带着人，又去了新地方，没钱可不行。四……哥我现在手头也不宽裕，就送你一些盘缠和打点上下的钱吧。”
萧胜两手扶住李肆的肩膀，想开口拒绝，却发现自己要开口，那泪水就再忍不住了，只好偏开头嗯嗯出声。
“这一别……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呢，到时候再见，我可一定要见到我的侄子！”
李肆开着玩笑，萧胜也嘿嘿笑了。
出了院门，萧胜几步一回头，心头翻腾着不舍，脑海里跟李肆最初见面的情形就像是发生在昨天。而在他们联手剿灭寨堡的这处河湾荒地，如今也成了错落有致的庭院。世事变迁，这个将自己从命运泥沼里拉出来的清秀少年，等再见到时，想必会成英武挺拔的青年吧……杂乱思绪翩跹间，他正要翻身上马，另一少年走了过来，萧胜认得，那是于汉翼，现在是李肆的随身亲卫。
“这是四哥儿给你的……”
于汉翼递过来一个包裹，萧胜入手，只觉沉甸甸一大坨，打开一看，眼睛顿时花了。
金条，大概十两一根的金条，足足十条……
萧胜鼻孔发热，两眼模糊。
不止金子，还有两本书，见那书名，萧胜更是心跳加快了几大拍，《练兵实纪》、《纪效新书》，戚继光的书，还是明版。他之前随口提起过，说没怎么读书，带兵全靠经验，就想找兵书看看，不想李肆却记得清楚。
包裹里还有一张纸条，“我正在总结李屋之战的经验，等弄好了就给你送去。”
扑通……
萧胜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朝李肆的小院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那个萧大叔，年纪一大把了，还叫你哥哥，没羞没燥！”
关蒄正跟李肆抱怨着，估计是被人抢了“四哥哥”的专利，正在着恼。
李肆扑哧笑了出声，要被萧胜听到自己被称呼为大叔，估计那张老脸会顿时石化。
“四哥哥还是只有你叫的嘛，刚才揉得不错，我很舒服！”
他引开关蒄的话题，现在说起萧胜，心里那股怪异感觉还没散去呢。
“真的？那……我要奖励！”
关蒄扑进了李肆怀里，见她粉嫩樱唇撅着，两眼微眯，李肆心头的杂念顿时被一股飓风扫荡干净，小姑娘这是要干吗呢？
“奖励？什么奖励啊？”
李肆额头冒汗，压住自己隐约翻腾的杂念，小姑娘这才多大，你是禽兽啊还是禽兽不如啊？
“我要学……这个！”
小姑娘撅着嘴，原来是摆出自以为最认真的姿态，她挥手举起一叠纸，那上面是李肆在计算火枪阵火力密度时候写下的繁杂数字和公式。
“这个！？”
李肆两眼圆瞪，学怎么指挥士兵杀人？
“是啊，四哥哥你说的这些数学公式，我要学！”
这个要求关蒄像是憋了好久，怪不得她刚才那么卖力地伺候李肆，原来是早有预谋。可李肆却头痛不已，这小姑娘还真要当数学家呢？
“我是觉得，四哥哥你的想法，还有你做的事情，弄出来的东西，都能从这些数字上看出来，真是奇妙呢。我就想着学到这些数字，这些公式，好来记录四哥哥的事情。”
关蒄的星辰深瞳眨着，让李肆心头颤动。
“只是伺候四哥哥做些小事，总觉得不甘心，四哥哥也是这么想的，我能感觉到！所以……我要学！”
小姑娘半嗔半怨的述说，让李肆心头化成一团糨糊，好好好……学学学……小婆姨要上进，自己还拦着干嘛？
“谢谢四哥哥！”
李肆还在迷糊，一股清香气息骤然逼近，然后脸上就被一股嫩滑触感给撞了，还没品过味道来，小姑娘的樱唇已经离开，大眼睛弯得月牙一般：“奖励一个！”
抚着自己的脸，李肆心想，长久的熏陶终于结出了青嫩的果实，自己平常高兴了，就亲亲小姑娘的脸蛋，现在终于有了回报，嗯咳……这是纯洁的……

第九十二章 造反可得悠着来
“纯洁的？”
庄子的内堡已经建好，四面又高又厚的砖石墙下，那道浅沟已经引了水。内堡除了高墙搭出来的一圈厢房，就只有一个广场，三四十座小院，蒙学楼，以及新搭起来的一座三层小楼，楼下的牌匾上写着“听涛楼”，是用来迎宾和开会的场所。
顶楼的密会室里，脑子还泡在小姑娘那一亲的李肆将那三个字脱口而出，听得坐在对面的彭家彭先仲一头雾水。
“哦……纯色的。”
李肆赶紧改口，这会他是在和彭先仲谈玻璃生意，之前的各种失败产品都作成了工艺品，让彭家承销，虽然赚不了什么大钱，但却已经试探出了彭家的商路和实力。正好邬亚罗邬重父子那边有了突破，透明的光学玻璃终于搞了出来，李肆趁热打铁，准备跟彭家大干一场。
当然，他绝不会说是自己造出了透明玻璃，否则很有可能他会被康熙直接下旨给绑到养心殿的玻璃作坊去当一辈子玻璃匠。
“我的亲戚说，他们收到了洋人的纯色玻璃，就不知道你们彭家有没有兴趣做这生意。”
彭先仲几乎要跳了起来：“真的！？”
李肆招手，于汉翼捧过来一个木盒子，彭先仲打开一看，眼睛顿时星星点点。
一套晶莹剔透的玻璃盘碟，透明无色，底部和四壁都是锥棱交错的花纹，映得盘碟波光粼粼，煞是惹眼。
“这……这一套，就算在广州府，也能值上百两银子！”
彭先仲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盘子，双手摩挲着，又摇头不已。
“二百两！这手感，这厚度，绝不是广州货能比的。”
他如奉珍宝地再放回去，看着李肆的目光炽热如火。
“四哥儿，你这关系可真不一般，也亏有你的扶持，咱们彭家才能撑住了这一难。这东西，你开价，只要给咱们一丁点赚头就好！”
李肆心中嗤笑，彭家的商路是在湖南，这东西在广州能卖二百两，在湖南就能卖五百两。他出价五百两的话，彭家能开价一千两卖！绝不会少赚，可生意场上，就得这么说话，这个彭先仲早前还是个和他差不多的书呆子，可跟着他作了几次生意，却渐渐历练出来了。
“这还只是样品，等亲戚那核算好价钱再说。”
李肆这么一说，彭先仲也皱起了眉头。
“英德分关的前任委员被杨春杀了后，新任委员还没到，要出货的话还得趁早，不然到时候跟他们还得作一番文章。文章做不好，这东西要露了白，可就有些麻烦了。”
彭家的商路是走连州到湖南，沿着连江而上，所以得受太平钞关英德分关的摆布。每一任分关委员都要和商人们来场博弈，是沿袭之前的利益格局，还是有所更张，就看双方的力量对比，所以彭先仲才会这么说。
“那是你们彭家的事了……”
李肆不掺和，他是供货商，打通下游是代理商的事，也正好趁这机会看清彭家的底牌，免得后面受他们牵累。
做生意啊……还真是个战场呢。
这就是李肆的新战场，比起血火战场，这个战场他更熟悉。
“我会催着他们提前送个十来套，你们也好先试试价。”
李肆说道，两人再议定了一些细节，彭先仲又是一脸兴奋地提着木盒子离开了。
“压模法只能造玻璃盘碟，或者宽颈直颈杯，瓶子还造不了，那才是大头。而且模子光滑度不够，要花很多时间研磨表面，咱们现在得保密，不能用外人工匠。靠自己的话，每天最多能产一套。”
就在同一间屋子，青田公司的所有高层召开了秘密会议，内容是公司财务，邬亚罗将玻璃窑的生产情况作了汇报，邬重只是管琉璃坊生产的执事，主事还是邬亚罗。
现在光学玻璃是搞出来了，可要生产玻璃瓶器，就得用吹的，而这需要长期摸索，累积经验。虽然广州也有吹玻璃的匠师，但李肆这能产光学玻璃料的秘密，却不能轻易扩散，所以现在的玻璃制品还都是用压模法制造。
即便是压模法，也得让模具转起来，这样才能让玻璃料在模具里分布均匀，空闲的水力钻床又改成了转模架。
“就算给彭家出货一套二百两，一个月也就六千两……”
田大由脸上没什么兴奋和激动，他已经麻木了。青田公司除了五个业务部门，还设了常务部，负责账目和杂项事务。田大由现在被委任为这一部的主事。
“嘿……一年就是七万两！老田你这心口可真是不浅呢！”
关凤生心态没怎么升高，现在他是铁坊主事，每月一百两薪水让他已经觉得很丰裕了，听到这个数字，他止不住地激动。
“哪能那么多……东西多了就不值钱，就像咱们造枪炮一样，滚着滚着东西就出来了，十套还能卖出高价，一百套那就不是稀罕货。”
已经从木匠转职机械师，现在任着将作部主事的何贵开口不离本行，可他这话却很有道理。
“也别去想着一年的，靠着之前卖给彭家的那些东西，这才把之前修庄子的钱，还有死伤村人的抚恤补上。庄子内堡刚造好，接着往下修要钱，田地开垦也才开始，这也是钱，头两三月的银子可剩不了多少。”
林大树的关心重点在庄子和田地上，他这个农社主事最忙。
“银子不是问题，现在有个大问题……”
田大由看向李肆，目光里带着一丝迷惘，还有一丝忧惧。
“咱们现在就是唐僧肉啊……光靠李老爷能挡得住吗？”
这想法说中了李肆的心事，庄子规模发展得太快，就像是乡巴佬一身金银在大街上晃，着实惹眼。现在萧胜不在了，便宜师傅段宏时还没回来，他自己也有些担心。
倒不是怕人来硬的，手下五十多少年司卫，一百多成年矿丁都在战场上杀出了胆气，他可不怕谁。怕的是官府这边，万一有哪个不开眼的家伙挟着官府力量来逼压他，他是造反呢还是造反呢？
以现在的实力要造反，杨春就是前车之鉴。尽管是他李肆打败了杨春，可回忆当时战场的情况，没有他和萧胜在，施世骠也不过是费点力气，光只那二三百人的马队，就能把贼匪给捣烂了。
数万流民，两三千精悍贼匪，官兵就出动了五六千人，算上策应的不到万人，匪乱就被平定，波及的不过是韶州一府而已。
可不能把这时候的清廷当一推就倒的架子货，李肆从萧胜那了解过清廷的战争动员体制。虽说没有明面上的制度，却能分出三层来。第一层就是杨春这种级别的匪乱，靠一省的督标提标以及当地的镇协，外加周围府县的地方协助，就能将匪乱平定。杨春是一例，十多年前的台湾刘却，还有后来的朱一贵也是如此。
第二层就是连省动员绿营，还是以杨春为例。如果施世骠败了，杨春攻到广州城下，还能有攻破广州的力量。那么除了广东其他镇的绿营，江西、湖南、广西、福建等省的绿营都会动员起来，那时候杨春就要面临四面八方十多二十万绿营，还不提广州城里的汉军八旗。
在康熙年间，除开三藩、东北和西北战事，内地还没出现过让清廷进入第二层动员体制的反乱，这就是后世感觉康熙年间是太平年月的大背景。
要是杨春真逆天了，将这围攻打败，也惹毛了康熙，把这家伙视为真正的眼中钉，这时候就可怕了。皇室成员或者心腹重臣担当主帅的征讨大军就会扑来，就跟征讨噶尔丹一样，调多少兵视需求而定，范围是全国。军事还只是一面，到时候地方府县也会动员起来，一县一千，一府三千的兵也会爆出来，让杨春没了根据地和挪腾空间，那就是白莲教起义的预演。
而在这个时代，绿营还未腐化到不堪一战的地步，兵丁还没染上烟瘾，不少将帅还有大战经验，对火器的认识也比百年后的军官深刻。加之有康熙的“仁政”忽悠，官场还能抹住起码的颜面，对草民还懂得软硬兼施。李肆可不觉得能一竖起反旗，就天下响应。杨春的例子就在那，他就只能裹挟到从湖南江西逃难来的流民，本地人里，除了平日的专业贼匪，没多少乡民跟着他一起造反。
所以，这造反必须得悠着来，他不是来当烈士的。
李肆隐约看到了方向，也在朝那条路线摸索，青田公司成立，章程细节也完善了，这就是他的重要一步。但他还有一个大问题没有解决，不解决这个心结，他对造反前景还是一片迷茫。他不确定自己要走的那条路是不是正确，他只能肯定，其他路都不正确，比如太平天国。
连带的，对自己和官府的关系，应该怎样发展下去，李肆也没厘清思路，而这个思考，段宏时应该能提供参考意见，可段宏时却不在。
“要是能有一双看清一切的眼睛就好了。”
李肆这么感叹着，接着心念一动。
“那东西弄好了吗？”
他问邬亚罗，邬炭头点头。
“透明玻璃出来就弄好了，那东西太简单，四哥儿你又说得那么清楚，邬重一口气试着作了上百个，现在手艺熟练了，出来的东西可再顺溜不过。”
“好！”，李肆拍起巴掌。既然先想不明白，就先看个明白吧。

第九十三章 李肆说，要有光
田心河西岸，李肆和萧胜曾经摸索而过的大片芦苇荡已经被割倒，远远就能看到那座贼匪藏身过的前明寨堡。可跟以前相比，它不再是孤零零饱经风霜的面目。一圈木屋绕着寨堡而立，其间人来人往，再无之前的萧瑟景象。
一个瑶装少年急冲冲地从河岸边奔回，在一条还没铺完的碎石路上跑着，撞得路上正忙着夯路面的人东倒西歪，这些人大多戴着覆纱斗笠，一个个扶腰捶背地怒骂出声，还有人正想去追那小子，却被旁人拉住了。
“看看谁来了？”
低语声里，这些斗笠人躬身退到了路边，一个个跪了下来，没有言语，就将脑袋杵在地上，即便是刚铺上去的碎石也不避让。
一个穿着淡蓝短衫，戴着遮阳小斗笠的人悠悠走近，两个少年提着东西跟在这人的身后。前面这人的面目虽然看不清楚，可路边的人都认得他身后那两个少年，于汉翼和罗堂远，两人经常到这里来，大家都知道他们是青田公司的司卫，虽然不比贾昊吴崖两个司卫长脸熟，却也不是一般的司卫。
“看看谁来了！”
瑶装少年咚咚奔进寨堡外最大的一间木屋，人带着叫喊一起撞进屋里，吓得里面那个长身玉立的女子低呼出声。
“盘石玉！再这么胡乱咋呼，下月的厕所全归你洗了！你不是该去练插针了吗，平日就知道偷懒……”
盘金铃恼怒地丢下医书，板着脸开始唠叨起来。
“你说谁来了？”
训了好一阵，她才回过神来。
“哎呀，早知道把我当佛拜，我就不来了……”
话音响起，盘金铃身子一僵，接着李肆就进了屋，正抹着一脸的汗。他还是第一次来建好后的麻风善堂，那些被雷公藤治好的麻风病人跪拜了他一路，还真让他不堪承受。
“四……四哥儿啊。”
盘金铃低低唤着，接着杏眼圆瞪，明亮双眸里忧色满溢。
“你怎么能来这里呢！？虽然外面都是治好了的病人，可堡子里还住着是重病号，你这也太……”
李肆根本就没理会她的唠叨，手一挥，于汉翼就将抱着的一个箱子递给了盘金铃。
“这是什么？”
盘金铃从铺满稻草的小木箱里取出来一个奇怪的东西，沉沉的铁底座，支起一块横置的铁片，铁片中间有个孔，好像又不是孔……
李肆左右张望，直接伸手在盘石玉头顶一拔，少年哎哟一声，捂着脑袋委屈地看向他，不明白他为啥平白无故就拔自己头发。
将这根头发放在铁片下的一个小台子上，那上面是一块白瓷片，发丝放上去清晰可见。
“把眼睛凑到孔上看看。”
李肆微笑着说，盘金铃皱眉，她可不是小姑娘，一眼就看出李肆笑容里藏着很怪异的东西，就像是等着看什么大笑话一般。算了，不管是要出什么洋相，她都不会拒绝李肆的要求。
咬牙像是要上祭坛一般，盘金铃眼睛靠上了那个小孔。
“什么？没什么呀？”
入眼昏黄一片，她疑惑地开口，李肆拍拍额头，将油灯点亮，凑到了瓷台旁边，可火苗晃动，盘金铃还是没什么发现。李肆不得不招呼让于罗两人放下纱窗挡风，火苗才稳定下来。
盘金铃再度凑上眼睛，沉默，异样的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李肆正要挠头，以为自己戏法失败，屋子里猛然响起一声拉长了的尖叫，盘金铃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跳了起来，咚咚几步倒撞到墙上，掩着胸脯喘气不止。
“那……那是……是头发！？”
她一脸惊骇欲绝地看向李肆。
“准确说，是头发放大了一百多倍的影像。”
李肆悠悠说着，接着看向于汉翼，“瞧，人家女孩子都比你经得住惊吓，当时你可是两眼都翻白了。”
于汉翼脸顿时红了：“总司让我看的可是蚊子脑袋！”
盘石玉两眼放光，赶紧也凑了过来瞻仰自己的头发，然后发出了哇哇的赞叹声。
盘金铃已经缓了过来，她那双杏眼亮得有如明灯：“天！老天……这是什么？居然能把东西的影像扩得那么大！？”
李肆皱了一会眉，似乎是在犹豫着到底该取什么名字，接着无奈地耸肩：“这叫……显微镜，很原始的显微镜。”
将盘石玉赶走，盘金铃无师自通，丢了发丝，将一片纱布放在了瓷台上，接着也发出了盘石玉一般的哇噢赞叹。
“老天在上，四哥儿，你还说你不是神仙！这难道不是神仙才会有的宝物？”
接着她的反应就让李肆哭笑不得。
“箱子里还有说明，关于另一个世界的大致描述。我需要你用这东西来看清另一个世界，相信我，当你看清之后，懂得了镜下世界和人类疾病的关系，你也会成神仙的。”
李肆将自己的期待说了出来，让盘金铃就只在麻风善堂里救治麻风病人，可真是埋没了自己手头上这个唯一的内科大夫。正巧光学玻璃弄了出来，除了卖钱之外，他第一时间就让邬重搞出水滴玻璃珠，这可是列文虎克显微镜的完美透镜。有了这工具，盘金铃这个内科大夫，应该会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医者之路吧。
“天……老天……真是奇妙啊……”
盘金铃被巨大的惊喜冲击得神思恍惚，而她这低语像是一把火炬，猛然将李肆心中某处混沌的角落照亮。
“你说……老天很奇妙？”
李肆皱眉问。
“难道不是吗？原以为尘世就是我们肉眼见到的这番景象，可没想到，还真是一粒砂也能见一个世界！老天造物，真不知是如何的神奇，我们这些凡人，远远没有参透上天的玄机啊。”
盘金铃思绪混乱地说着，李肆却呆住了。
“天……老天爷，玄机……天道……”
他两眼骤然放光。
“我想通了！”
李肆变得比盘金铃还激动，一把捏住盘金铃的肩膀，使劲晃了起来。
“那不是人道，那是天道！我要做的就是顺应……不，替天行道！”
几乎要被李肆揉进怀里去的盘金铃，心神终于拉了回来，却又马上荡到了另一个高点。瞧着跟自己咫尺相近的清秀面容正张扬着摄人的气势，她脸色潮红，将面颊上那淡淡瘢痕也尽皆掩去，两眼飘着，似乎全身已经失去了重心。
“我要闭关！”
李肆晃了一阵，丢开盘金铃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又才记起了什么，从罗堂远捧着的箱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呼地丢给了盘石玉。
“给你的，不合脚过来换！”
一双皮靴砸在盘石玉身上，姐弟俩都是一脸呆滞地看着李肆呼啸而去，于汉翼和罗堂远慌忙追上。
“他……抱了姐。”
盘石玉呆呆地说着。
“闭……闭嘴……”
盘金铃撑着桌子，无力地道。
“他抱了姐。”
盘石玉强调着。
“你！你不是不想学医，就想当司卫报答他吗？这靴子为啥给你？”
盘金铃扯开话题，盘石玉也才回过神来，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靴子，欢呼一声，捧着靴子冲出屋子。
“他是无意的……吗？”
等盘石玉走了，盘金铃抱住双肩，低低呢喃着，似乎想将肩头的感觉留住。
“萧苦妹啊萧苦妹，你忘了你的名字，忘了你得过病吗？你居然还在想着他对你……你太不知足，太不知羞耻了。”
念着自己从未向人提起过的本名，盘金铃脸色发白，凄怨地自语着。
“你该明白他的心意，明白他为什么给这里取了那个名字。”
目光转到李肆带来的显微镜上，涣散的瞳光聚了起来。
“他给我推开了天道之门，让我顺着天道走下去，我还在痴心妄想……”
盘金铃面容平静了，深呼一口气，握住了那具显微镜。
“既然他给我定下了命，我就拼上一切，为他看清这镜下的世界吧。”
碎石路上，李肆急急迈步，于汉翼和罗堂远跟在后面，两人都没出声。经过一块大石时，罗堂远又瞟了一眼那石头上刻着的三个大字，终于忍不住了。
罗堂远问：“我一直没想明白，总司为啥把这里叫绝情谷？”
于汉翼皱眉：“我早问过了，总司说，这里有断肠草。”
两少茫然耸肩。
他们茫然，李肆却迷惘顿消。
回到已经被大家习惯称呼为“李庄”的庄子，李肆急吼吼地召集了几位司董，尽管都还在忙自己的事，可大家已经习惯了李肆的风风火火，甚至还很期待，一般他会这样，都是因为要伸出那点金指头了。
“琉璃坊做这样的玻璃罩子，不必仔细研磨，比盘碟薄一些，注意调整一下退火时间。关叔那边的铁坊打造这样的东西，生铁底座、熟铁盖子和提手，何贵作这样的扭轮机关，大概的原理是这样，细节何贵整合在一起琢磨。”
李肆一边说一边用细炭条在纸上画，图案渐渐完整，看了好半天，何贵才勉强看出来：“这是……油灯？”
李肆嘿嘿笑道：“是不会晃动，不会被风吹灭，可以随时提着走的油灯，甚至能提在马上，也可以叫……马灯。”
众人面面相觑，这……算不上什么稀罕东西吧？气死风灯不也一样么？
“等等，有玻璃罩，光亮可比灯笼蜡烛强多了，油灯怕的就是晃动和风灭。”
田大由赶紧挖掘着价值，这话也在理，众人纷纷点头。
可瞧李肆一脸兴奋，似乎这个油灯价值非凡，也让众人迷惑不解。
“四哥儿，这东西……不值几个钱吧？”
田大由心气提了起来，这种卖不出几钱银子的东西可看不上眼。
“它很值钱，还不止是值钱，它就是那光……”
李肆目光闪烁，神思像是投在了另一个世界。马灯不过是刚才在盘金铃那展示显微镜时，油灯晃动给他的启发，但更大的启发来自盘金铃的话，由这大的启发，他顺手将马灯弄出来，作为第一个实验品。
“在这个黑暗的时代，李肆说，要有光……”
他低低说着。

第九十四章 闭关三折
李庄内堡外建起了一栋砖石堂屋，三面开门，前堂是一溜长长的柜台，正有上百人挤在柜台前，纷纷攘攘地朝柜台后的伙计伸手，像是抢购什么一般。
“排队！地上划的线是干什么的？就是让你们按着线站好！”
叱喝声响起，一个少年带着一队人进了前堂，乱糟糟挤着的人群安定下来，照着吩咐乖乖排起长队。
李庄是新建的庄子，李庄的少年人可没人敢轻视，不说庄主，也就是青田公司的总司李肆。这个叫吴崖的少年，正是公司的两大司卫长之一，他和他身后那些司卫，都是千万人战场上拼杀出来的狠人，就这么喊一嗓子，前堂顿时秩序井然。
“吴小哥，得亏你来了，不然这个乱哪……”
刘兴纯抹着一头的汗水欣慰地说着，他现在是常务部经算科的执事，经算科是青田公司的出纳部门，负责发放所有“力”级别公司人员的薪水。今天不是发薪，而是给新加入公司的人员发“工证”，农社、铁坊和新成立的灯坊都有不少新人加入，忙坏了刘兴纯和他手下那几个原本是帐房伙计的刘村人。
“当初那个拖着鼻涕的脏小子，现在也神气起来了……”
队伍里，田青正瞅着吴崖出神，身后就响起了这样的嘀咕声，是最后才拖家带口搬过来的刘瑞。田青还记得，他那几家被广州来的官兵糟践得啥都没剩了，这才逃了过来。
田青没多话，静静排着，从柜台后的伙计那拿到了自己的工证，出门打开这份像是书册一般的东西，脸上浮起似喜似悲的复杂神色。
“铁坊正力？一个月二两五钱银，加上铁坊的月奖，该有三两银子吧？”
身后又响起刘瑞的声音，他斜着眼睛看到了田青的工证。田青只哦了一声，现在他可沉默多了。
“把我分到农社，给了个协力，就是个长工，嘿嘿……来得晚，认了，就只看年底能分到农社多少花红。可你爹是司董，就没想着照顾一下自己儿子？”
刘瑞意有所指地说着，田青心中一抖，他原本就是矿场的炉工，可搬到庄子来后，他父亲一直没让他进铁匠铺，就在庄子上帮着做些小事，到现在才允他进了公司。
将杂乱念头丢开，田青皱眉道：“刘叔，我爹是我爹，我是我，干得好就升，干不好还得降，四哥儿给咱们念的公司章程可清楚得很。”
刘瑞阴阳怪气地笑着：“四哥儿……嘿嘿……真是会来事啊，这公司还真是怪异，怎么就觉着是要把咱们拧成一大家子似的。”
田青撇嘴：“这不好吗？”
刘瑞哼哼道：“好？谁知道？不是瞧着大家都进了，我才不想进。”
田青觉得这刘瑞说话太别扭，懒得再理会他，揣好工证就进了内堡。回家路上，却跟关云娘迎面遇见，她正提着饭菜篮子，该是去李肆家。
“表……表哥。”
关云娘低头打了个招呼。
“表妹……”
田青也耷拉着脑袋，说不出更多话。
两人擦身而过，田青忽然转身喊了一嗓子：“我不是从前的田青了，我会改给你看的！”
关云娘身子抖了一下，继续埋头走着，眼角却微微红了。
“大姐，外面吹风么？”
进了李肆的院子，关蒄随口问了一句，关云娘摇头含糊过，带着关蒄一起摆起饭菜来。
“云娘来了呀，来来，一起吃。”
李肆出现了，正一脸神思不属，见到关云娘，随口招呼着。
“这……”
关云娘还要推脱，却被关蒄摁到了椅子上。
“快吃快吃，赶在四哥哥闭关前，让他把该教我的东西教会了！”
关蒄神采飞扬地嚷着，让关云娘很是纳闷，闭关？
李肆是想闭关，可惜被关蒄给拦住了。两天前他从盘金铃那回来，交代了马灯的制法之后，回屋就要收拾纸笔，准备“闭关”。
关蒄当时就不干了，抓着李肆的衣袖说：“四哥哥才教了我怎么把事情量化成数字，那些表格啊坐标系啊什么的还没教我呢，更重要的是怎么了解到那些事情。四哥哥不是说，数字没建立在真实的基础上就毫无意义吗？抓住真实才是最重要的吧？你要不教会我，这段时间我可要憋坏的……”
关蒄眨巴着大眼睛，真诚在盈盈荡动的眼波中纯粹无暇：“四哥哥闭关的时候，关蒄我菜饭不思，肯定会饿瘦的。等你出来再给你揉着背，骨头顶痛了可不要叫唤哦。”
被她这么一威胁，李肆无奈地捏捏小姑娘的脸颊，答应再教她几天才闭关。
“那个顺藤摸瓜，怎么保证最后真能摸到瓜呢？”
一边吃饭，关蒄一边问着关云娘一头雾水的问题。
“所以你就不能只摸一根藤，至少得两根一起摸，摸到有交集的地方，再顺着向下。记住，只有孤证的事情，真实性会大打折扣。”
这是李肆的专业，他回答得极为流畅。
“那么什么才是定量的标准呢？这好像很困难呢。”
“也不困难，关键是你想要作什么样的判断，以判断来定出量化数字，同时还要了解判断的背景。”
“比如说……我想知道关蒄会不会长得又壮又结实。那么我先得知道，多吃肉，多锻炼，才会长壮长结实。然后我就观察，看关蒄每天吃得怎么样，是不是喜欢运动。如果把不多不少设成5分，那么吃得多，运动多，就加分，反之减分，最高10分，最低0分，这样汇总一段时间，就能大概知道，关蒄会不会……”
“四哥哥讨厌啦，我可不想吃成猪！”
不仅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更觉得那股暖暖的气息只属于他们，关云娘低头，泪珠跟着米粒一起扒拉进了嘴里，咸咸的。
吃完饭，关云娘本就要走，关蒄却拉着她进了自己的小屋子。
“放四哥哥一会假，让大姐你看看四哥哥我的水晶链子！很好看！”
说话间关蒄拿出了一串像是手链的东西，屋子顿时就亮了，关云娘捂嘴不让自己叫出来，十数粒晶莹剔透，水滴一般的珠子串着，把她的眼睛都闪花了。
抖着手摸上那珠子，关云娘的眼角又红了，这该是水晶琉璃，也叫玻璃吧。听说水晶琉璃杯子一套就得上百两银子，这么一串水晶琉璃珠，简直巧夺天工，还不知道值多少钱，任何一个妇人见着都要尖叫。李肆宠关蒄居然到了这个地步，把这样的东西随手就给了还没成年的小姑娘……
“这就是命吧……”
脑海里浮起之前田青那话，关云娘幽幽叹气，可链子上水晶珠的冰润感觉传入，将这思绪打散，就觉着是自己的血肉一般，再舍不得丢下。
“二……关蒄，能……能借我戴会么？”
关云娘鼓足勇气说着。
“我还有呢，四哥哥说这东西不值钱，让我拿着玩，大姐喜欢就拿去。”
关蒄却不当回事。
关蒄还真没当是什么珍稀宝贝，关云娘几乎要欢畅地叫出声来。
“不过……四哥哥说这东西不能见人，大姐你可千万别拿到外面去。”
记起了李肆的交代，关蒄补充了一句，关云娘不迭地点头，她当然知道，这东西要戴出去，她不被其他女人撕碎了才怪。
“大姐感觉好孤单呢，希望这东西能让她快活一些吧。”
目送关云娘离开，关蒄低低自语着。
“对了！再找四哥哥去，他不教会我这门学问，就休想闭关！”
接着小姑娘狠狠地赌咒发誓。
李肆无力地呻吟，他想闭关……关于未来之路的思考正在他脑子里翻腾着，就想一个人花几天时间好好整理一下，偏偏就没这机会。
现在不是关蒄在拦着他，是又有大事上门。
罗恒，罗虎子，不，罗堂远的父亲。几月前，棚民们被杨春鼓动，跑到凤田村来找食，却被李肆带着村人用长矛逼退，就是这个罗恒代表棚民和李肆谈买卖儿女的事。这时候李肆才明白过来，自己给方铁头改名为“方堂恒”的时候，罗堂远脸上堆起那怪异表情是为的什么。
“李老爷，求你再伸手帮我们一把！”
几月前的罗恒还有一丝心气，可此刻他完全成了佝偻蚁民，跪在地上直朝李肆磕头。
“把你爹扶起来。”
李肆吩咐着罗堂远，现在他身边一直带着两个少年司卫，除了于汉翼之外，另外一个人轮班，这段时间正是罗堂远。未来还会有一个盘石玉，他满心想给李肆当随身侍卫，李肆就把他丢到了山上去挖金子，将之前少年司卫的训练路线再走一遍。
听罗恒说，之前得了李肆的“帮助”，他们那群从湖南来的棚民勉强能度日，加上知县李朱绶压着山主降了点租子，他们就继续在山上种茶。杨春再度裹挟，他们逃开了没去。现在杨春败了，他们刚帮着山主收了夏茶，得了一些钱货，却被清山的官兵指为贼匪，洗劫得再无长物之后，这才承认他们是棚民。
“官兵……”
李肆叹气，虽说现在是太平年月，官兵不像乱世那样凶恶，可依旧是兵匪一家。他还记得，即便是在康乾时期，地方官也在奏折里含蓄地提到过，不希望外地官兵过境，特别是八旗兵，说什么小民畏惧大军“威严”，这“威严”看来罗恒是领教到了。
帮是想帮，他还想着将这帮流民也吸纳进公司。问题是光把刘村人聚到庄子上就很惹眼了。这可不是什么三国乱世，随你养人扩城。他这庄子现在已经有了一千五六百人，没布置好保护伞之前，可不能再长了。
脑袋里一堆事，李肆暂时没有头绪，只向罗恒允诺会有办法，让他先带一些粮食回去安顿棚民。
“不去送你爹？”
见罗堂远没跟上去的意思，李肆讶异地问。
“总司，我不是卖给了你吗……”
罗堂远神色复杂之极，李肆看不透，不清楚是不是对他爹有恨意，还是真的将那卖身契当作血缘断绝的宣告。
“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爹，去跟他说说话吧。”
李肆扬着下巴，罗堂远咬牙点头，匆匆追了出去。
“所以我才要闭关，要把那光亮给凝出来，给我自己指路，给你们指路。”
看着父子俩聚首，相对低泣的场景，李肆这么自语着。
可他这闭关再次受阻，田大由找到了他，说有贵人来访。
“说是找段老夫子，我只好找你了，那人不愿说来历，可身边有好几个护卫，人也很……贵气，像是比李朱绶还要大的官老爷。”
田大由有些见识，但层次还是不高，也就只能看到这么多。
找段宏时？难道是……
李肆神色也变得复杂起来。

第九十五章 浆糊里捣出金窝头
来人几乎跟段宏时同龄，一样的清瘦身形，穿着朴素的葛布大褂，手里一把扇子摇着，站在内堡的迎宾楼前，微眯着眼四处张望。如果不是身后还伺立着四个精壮汉子，满眼警惕地以这老者为中心扫描不定，李肆说不定还会当他是段宏时的乡间文友。
这位官老爷的微服私访作派，未免也太没诚意了吧……
李庄不是秘密据点，不可能不让外人进，何况是这样的人物，有点眼力的都不敢阻拦。李肆也不会因此怪罪司卫，今天负责哨望的是贾昊，他也是瞧着这人为找段宏时而来，并没什么恶意。
但是应对不好的话，说不定会有什么麻烦，李肆正在担心自己的庄子露富太过。
老者的目光停留在蒙学楼，上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吸引住了他，脑袋也跟着那声音微微晃了起来，嘴里念着：“好！好！敬学之地，民风淳淳哪。”
李肆压住嘴角的抽动，这老者要是进了教室，看到黑板上写着的字，还不定会是怎样一番表情。
“老先生可是找段老夫子？”
怕这老者真要去那，李肆赶紧出场。
老者转身看向李肆，显出一张冷肃面容，仿佛眉角和嘴角都带着刀子一般，目光也沉凝如潭，自有一番身居高位的气势。
“听乡人说，段先生关了书院，搬到了这个……李庄，他此时可在？”
老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柔和，在他眼里，李肆这个少年郎就跟乡间小童没什么差别。
“段老夫子回乡探亲去了，此时还未回来。”
李肆一边答着一边在心中权衡，听这老头的口音，多半是京城来的，最近有什么大官到广东？答案很简单。
老者遗憾地哦了一声，拱手谢过，转身要走。李肆决心定下。既然来了，不留下点东西就想走？
“西崖先生……可是为杨金案而来？”
李肆再度开口，老者呆住。
“咦……”
老者转身，一脸诧异，李肆心道宾果，猜对了。
这老者正是奉旨审理广东府县案的汤右曾，先前粤北匪乱，扰了他审理杨冲斗金启贞的工作。现在匪乱平息，可一省官吏还要忙着处理如山一般的报损告免文书，连审案的文报都没送齐，案子也就这么拖着。见萨尔泰在广州享受花花日子，不屑与之为伍，想到之前田从典提起过的那个人，就专程微服来了英德。
“小子李肆，拜在段老夫子门下，学一些杂学造福乡人。”
李肆摆出一副老实人嘴脸，汤右曾释然，难怪这小子有一股难以言明的气质。明知他是大官，却只以字号称呼，原来是段宏时的弟子，也沾上了隐逸贤者的风骨。
“这庄子是家师说合了附近村人而建的，不是如此，还真难在这场匪乱里保住财货性命。家师洞烛千里，对这场匪乱早有预料。”
将汤右曾迎进楼里贵宾室，听他问到这庄子的来历，李肆张口就开始忽悠，反正段宏时不在，什么脏水就往老头身上泼吧。
“难得啊，段先生居然料事如神……”
汤右曾钦佩不已，这可是古时名士之风呢。
“当然，家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三千年，后知三百年，古往今来，没几人能比得过。”
李肆摇头晃脑地捧着自己老师，听得汤右曾呵呵轻笑，果真是个单纯的小子……
“那么关于老夫此行……段先生是否留下了话？”
他赶紧扯到正题。
汤右曾当然是为杨冲斗金启贞案而来，这两个知县的案子，还是李肆当初得以压动李朱绶解决赖一品的官场背景。拜段宏时为师后，对这两个案子也有了足够的了解，有师爷出身，并且经历过十多年前广东均平银改制的段宏时讲解，其中利害关系，李肆是再明白不过。
但段宏时真没料到汤右曾会来找他，要有什么话，就得李肆自己圆了。
“老师留话说，如果西崖先生只为知情而来，直接提两县书办，由西崖先生另请的钱粮师爷理帐，将首告两县的绅民税亩人丁帐查一遍即可。”
杨冲斗和金启贞遭罪，直接原因是搞摊丁入地太猛，而具体原因却有不同。杨冲斗是因为禁止曲江煤出县，惹怒了立足韶州的广州商人，撮弄当地煤商告他贪渎。金启贞是因为南海番禹等少地县的乡绅跑到新安县置地，不想立侨籍上户纳粮，借当地人名目立户，被金启贞发现而严惩，也才唆使当地人出告。
原本这些事都涉及外县，各县一般都不会处置太重。可这几年满丕和赵弘灿严控地方钱粮，各县不得不以各种名义复均平银，两县因为历史原因难以起复，不得不加大摊丁入地力度，连带的在这些细务上也多留了心，拿后世的话说就是采取了紧缩的地方保护主义政策。
他们这么一搞，就破坏了广东全省一盘棋的形势。对这二人的处理，决定了今后广东府县的财税政策走向，所以才会引起全省府县的关注，他们也各有自己的苦衷。
听到李肆的话，汤右曾半眯着眼思忖起来，李肆的理解他并不清楚，但他清楚两条，一是不能扫了皇上的面子，二是必须扫了萨尔泰的面子。至于赵弘灿满丕，他可不在乎。
“老夫若只为知情，又何必来这一趟。”
杨金案是朝廷之事，原本不可能跟这乡间少年郎提及，可汤右曾却当是在跟段宏时对话，自然也就没了顾忌。
“那么家师只留了一句话……”
关于杨金案，李肆本不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联，能捣捣糨糊，让这广东官场越乱越好。
“若西崖先生另有所求，何必索其根底，西崖先生只要坚持两人一体就好，等江南那边消息落定，这边自然也会偃旗息鼓。”
段宏时早就说过，广东官场对此案的普遍猜测是金启贞会放过，杨冲斗会重处，毕竟前者是旗人，后者是汉人，所以杨冲斗的儿子才会急得跑去叩阍。
李肆扯出“两人一体”，原本很有些不搭调，初听根本就是局外人说外行话。可这么一搅，原本是政务问题，却被扯到了满汉问题上。
让李肆陡然生出这神来一笔的想法，是他猛然记起江南科场案的结果，而这结果还有几个月就要揭晓。嘎礼被革职，张伯行留任，汉臣暂时得分，至少是面子上得分。不管康熙当时是怎么考虑的，但目前的态势，康熙显然不愿意让满汉问题成为敏感话题。
杨金案不是一时半会能有结果的，再拖一阵子，江南科场案的走向也会渐渐明朗。让汤右曾把这事扯到满汉之争上，到那时候可没人愿意让两个小小的知县再在满汉之争上搅起波澜。他们有很大的几率能脱身，而这跟萨尔泰的初衷显然不一致。李肆用膝盖想都知道，正是噶礼案的关头，萨尔泰那种满臣是绝对想踩汉臣一脚，主张两人区别对待的。汤右曾的态度是什么，不必问都知道，他必定是要跟萨尔泰作对，否则也不至于跑到英德这穷乡僻壤来找段宏时。
汤右曾两眼顿时一亮，拈着长须沉默了好一阵，这才缓缓开口：“段先生……居然连噶礼案的结果也料到了？可这结果……难以置信。”
他可是官场老油条，李肆这话的深意，他很快就想到了。可眼下噶礼案的形势还不利于汉臣张伯行，甚至有传言说皇上要另派满臣为钦差重新审理，结果怎样，大家都清楚，这李肆所言，他老师竟然是料定张伯行会胜出。
“有李大学士在朝，皇上圣明睿识，自然会有妥善的处置。”
李肆虚伪地说着，李光地的意见，对康熙处置噶礼案起了很重要的作用，这事李肆还记得。
汤右曾呵呵笑了，他也想通了，不仅是杨金案的疑惑顿消，连带对噶礼案也心中有数。
“你老师的确是洞烛千里。”
汤右曾欢畅无比，虽然没见到段宏时，可留给弟子一句话就解决了他心中难题，仰慕之心更甚。
“若是尊师回来，我还在广东的话，可千万要请他到广州一叙，哦，不，唤人告知我，我再来向尊师当面请教。”
汤右曾起身告辞，一边说着一边摸索周身，似乎是想留下点什么信物。可他一身素装，身无长物，就只有手上的扇子。唤过手下，取出关防章子，啪嗒一声，就在扇子上盖下了一个紫红的钦差关防印章，直接递给了李肆。
在这个时代，官员来往联络，没个信证可不行，官老爷要派差行事，特别是遣手下家人做事，就得要盖了关防或者官印的文书信物，才能让对方确认身份。汤右曾的钦差关防本不是随意到处乱盖的，可段宏时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他非常希望能当面见到。这关防是让李肆差人来报时，方便来人穿州越县进广州府找到他，否则一般的草民哪能那么容易见到钦差大臣。
李肆随手接过，也没点头哈腰，淡淡拱手送别，这作派正符合他世外高人之徒的身份，汤右曾反觉得自然。
“这广东一地，风物人情，还真是傲然卓立，与中原迥异啊。”
临走前，汤右曾还留下了这么一句感慨，大概是觉得这广东地面上，居然还有段宏时这样的高人，看问题之犀利，处事手法之独特，真是出乎意料。
他转身的时候，李肆的面容已经僵住，这话如夏日鸣雷，又在他脑子里荡起风暴。
杨金案的一个原因，是他们两县隐隐自外于全省大局，而汤右曾这话，又在说广东与全国的不同。
说起来，广东跟全国，还真不是一盘棋呢。
原本李肆从盘金铃那悟到了自己的前路，可那还只是大方向，具体的策略还有待思考。而现在汤右曾随口的一句话，再加上杨金案背后的东西，让他醒悟到，通向这个方向的道路，就在脚下，就在广东。

第九十六章 老师你说得对，但是你错了
“哎哟，我就知四哥儿是天上下来的，一身的本事！早早就让我家二小子过来帮衬四哥儿。现在嘛……经算科的执事只是让他先练着手，早晚还要升的。女婿也在料应科作助理，就大小子没本事，只在蒙学得了个襄理教补学……”
李庄外的荒地多出了一片草棚木屋，其间人来人往，热闹不已，这是周围乡人自发聚集起来的一个小墟市。李庄如今有了一千多号常住人口，日常所需不是小数，自然招来了不少商贩。李庄的一些产业，比如琉璃坊、皮行、鞋行和铁坊，也在这里开了铺子卖东西。鞋行的硬头靴子，皮行的皮带皮包，琉璃坊的碧玉水墨琉璃品，更是引来了不少行商抢购。
此刻墟市里人声鼎沸，却依旧能听清刘婆子那高亢的瓜噪，不顾周围人的白眼，她正扯着谁自顾自地说得高兴。
“嗨呀，云娘啊，正要说到你呢……”
虽然戴着面纱，可还是被刘婆子一眼认了出来，关云娘低头侧身，却还是没避开。
“你现在身份可不一样了，婆家还得要门当户对才行，刘婆子这里可认识不少员外老爷的子弟，你中意哪一类的？对了，咱家二小子现在也还没成亲呢，要不考虑一下？肥水不留外人田，咱们现在都是一庄人嘛。”
刘婆子一顿唠叨，吓得关云娘直朝身边人背后躲去。
“刘婆子，云娘还是没出阁的闺女，你怎么对人家这么没羞没燥地说话！还是人不是！？”
关云娘身边是王寡妇，现在掌着猪场和鞋行，心气也高了，径直就朝刘婆子骂起来。刘婆子灿灿笑着缩开，周围人嘀嘀咕咕的话音却没停下，都在罗列关云娘可能嫁去的人家。
听到什么布庄老板、山场主、油商米商的名字，关云娘遮在面纱后的秀丽面容也扭曲起来，捏着王寡妇的手打着哆嗦，王寡妇赶紧拍着她的手背安慰，却见她像是自己想通了，挺背昂首，再不理这些话语。
“云娘这姑娘，还真是可怜……”
想到关云娘本该嫁给李肆，阴差阳错，却将这位置让了妹妹关蒄，王寡妇暗自叹气。
“哎哟……”
刘婆子的高亢声音又在墟市外响起。
“段老夫子回来了呢！”
墟市里有不少是凤田村人，听说这段老夫子是李肆的老师，可一直没怎么见过。听得这话，都涌了出来打量，正见到一个老者骑着一头骡子，一脸铁青地朝庄子行去。
“段老夫子这是怎么了？”
王婆子拉住后面驮着行李的车夫问。
“老夫子在浛洸遇见了知县老爷，帮着祭奠了匪乱里殉节的妇人，心情很不好。”
车夫也是一脸的凄然。
“杨春可把浛洸害惨了……”
人群里，像是熟悉浛洸的商贩唉声叹气地说着。
“杨春当然可恶，广州来的官兵也没差多少！有几个殉节妇人都是遭了官兵的害，结果连牌坊名分都没得，官老爷可不敢张扬这事！”
另一个商贩恨恨地接口。
“广州人最可憎！”
话题不知怎么就偏了……
英德县城，总兵衙门后堂的侧厅里，镇标中营游击周宁急急进来，朝正心烦意乱的白道隆拱手。
“大人，牙人那传回的消息，萨尔泰大人身边的确是有郑齐这么个家人，而且奉令出外，具体是何事不清楚。”
听了周宁的话，白道隆那张商人似的和气面容顿时惨淡得有如亏了血本一般。
“京官最可憎！”
他恨声骂道。
“关防也没错，该不是假的，两位钦差出行前，邸报上就提过会巡查禁矿的事。”
周宁小意地提醒着，白道隆冷哼了一声。
“巡查！？他萨尔泰真要巡查，就该行文给李朱绶而不是我！现在就派个家人直接找我，这不是明摆着要在我身上剐油吗？就为他钦差来，我的矿场已经停了一两月！”
周宁无奈地赔笑：“可终究得应付啊，钦差门前也七品官呢。”
白道隆无奈地叹气道：“罢了，只得割肉应付这恶狗了事。”
过了好一阵，一队人出了总兵衙门，被众人簇拥在中间那个满身细光绸子的年轻人呼啦啦摇着扇子，咬牙恨声道：“这白道隆把咱当叫花子打发么？五百两银子？吃屎去吧！”
他朝身边人扬着下巴：“去查清楚！看他白道隆在这英德有多少黑矿，拿实了证据，一处要他一千两！小看咱郑齐不要紧，小看咱家主子，他还想不想在这总兵位置上呆了！”
身边人轰然应诺，相互对视的目光里满是兴奋和贪婪。
李庄，听涛楼的贵宾厅再次迎来贵宾。瞧着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里，茶叶飘散，水色渐幽，段宏时的铁青脸色也渐渐消融。
“水晶琉璃杯……我这徒弟，还真铁了心要当匠师了。”
他低声嘀咕着，捧起茶杯闭目茗茶。
“老夫子还得等等，总司还在闭关。”
贾昊匆匆进来，朝他恭谨地说着，李肆是他们的师傅，老夫子是李肆的师傅，算起来他们这些少年该是老夫子的徒孙……
扑哧……
段宏时终于又喷了茶，闭关？
七天，李肆在自家小院里“闭关”七天，除了吃喝拉撒，全都闷在屋子里写写画画，看得关蒄忧心不已。好说歹说，才争取到每天给他按摩一次的机会，可按摩的时候，李肆犹自嘴里念叨个不停，然后就在关蒄富有节奏的推压下呼呼入睡。
七天后，找来刘村的剃头匠把已经长碴出鬓的脑袋剃了一遍，摸着头顶那片金钱底，李肆眼神迷蒙地对剃头匠说：“你可以先学学另外的发式，应该等不到你儿子长大的时候了。”
将一头雾水的剃头匠丢在身后，李肆夹着一本书出了院子，径直去找段宏时。他早知段宏时回来了，可思考所得没整理好，就没急着去见，段宏时也感觉自己这弟子像是在攻关一个大课题，没打扰他，就在李肆给他安排好的小院住下。
李肆进门的时候，段宏时还在观察玻璃杯里茶叶的沉浮，等了李肆足足三天，他可是闲坏了。
“唔，看来是神功有成了。”
段宏时瞅着李肆，感觉他似乎深沉了一些，那目光不再像之前那么锋芒毕露，想想自己离开这两月里，这小子就又经历了这么多事，还搞出了青田公司这么一桩事业，他就对李肆的“闭关”所得充满了期待。
李肆却不忙不慌地坐了下来，瞅了一眼段宏时身边伺立着的童子，那是他从棚民那买来的小儿，有些讶异地问：“老师身边那个侍女呢？”
那个白衣侍女，又会茶艺又会弹琴的，段宏时居然没带回来？
“唔……女孩子总要嫁人的嘛。”
段宏时一边说着，一边瞅李肆的反应。
“哦，可惜了啊。”
李肆叹气，段宏时眉毛一扬。
“瞧老师你那侍女多半是读过书的，正想着在庄子里开女学，就愁没女先生可以教书。”
这话出口，段宏时眉毛垮了下来。
“女先生……你也真敢想的。”
段宏时不再跟他打屁，直截了当地问：“说吧，你这几天苦思，有了什么结果？”
李肆反问：“记得老师之前提到过一，说外儒内法的一，不是你所求的一，弟子想问，老师所求的一是什么？”
眼见李肆摆出一副问难的架势，段宏时也认真了，嗯咳一声清了嗓子答道：“为师曾经说过，以真为则，由器见势，看透地势还不行，天之势，为师尚未参透，所以这一，不能妄测。”
李肆换了个角度问：“老师你说儒法得一，那还有什么是可以得一的东西？”
段宏时点头，这问得深了：“先秦古时，这儒法之外，还有道，还有墨、名、纵横和阴阳诸家。秦始之后，诸家纷杂，渐渐被融入儒家，失了根骨，再难承继，唯有道一家沿袭而下。可这后来的道家返诛本心，不入地势，跟外来之佛争起鬼神之事，再无法撑得了一。说起来，这儒法所得的一，竟然无可代替！”
他悠悠长叹：“为师之所以在这英德闲居，除了参悟天之势外，也是因为始终看不透这儒法得一的困局。”
困局？
“没错！这天下，已入困局！”
段宏时霍然起身，一脸的愤慨。
“前几日我经过浛洸，正好遇上李朱绶向浛洸殉节妇人授牌匾。因贞节被夺而寻死的妇人，为师不言是非。有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父母和指了亲还未纳采的夫婿被贼匪害死，独她藏身而活。而后她家中亲戚前来，未发一言，就轮流给她指着井口，催她殉死。”
“她家尚有宅地祖屋，亲戚用心，路人皆知！可那小女子孤苦无依，无人替她声张。周围邻友有心说话，也难以开口，怕碍了她完节声名，就眼睁睁看着她投井而亡！”
他闭上眼睛，似乎不忍回想自己所见那一幕：“就在李朱绶给殉节妇人授牌匾的时候，出了这一幕咄咄怪事，正是那些牌匾让邻友旁人噤若寒蝉，让那小女子无颜存世。而她的亲戚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以礼教杀人，填私心深壑。世上却无一人出首喊冤，心肺已然笑烂！为师就在那！为师就看着他们似哭实笑！为师恨不能……”
他有些哽咽，停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听到这，纵然前世已经见识过太多惨事，李肆的心口似乎也在开裂。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比关蒄大不了多少，这点年纪就遭受了如此惨事，怕是下到地府，喊冤之声也会让阎王毛骨悚然。
段宏时继续道：“本朝礼教兴隆，背后实乃儒教腐坏，此事人人本心都知是错的，可人心却被禁锢到如此地步，以礼杀人而众口无言！再加上法术强直，这地势已然被儒法一体给沉沉缚住，再难起伏。为师断言……”
段宏时的言语如利刃，似乎是在他自己心头一刀刀割着。
“百年之内！百年之内，这地势就会僵死一团，腐臭冲天，那时将有不堪言之大变，不知山河会染成如何颜色，华夏会沉沦到九幽几重！”
李肆有些喘不过气来，老师你说得太对了，虽然时间上还差点，但让这满清继续统治下去，华夏大地就会是你说的那番景象。到那时草民成了愚民，风水比命还要紧，官老爷成了愚官，海上苏武“美名”远扬，朝廷成了愚堂，沦为当世笑柄。见到洋人当成鬼怪，迷信之事横行。守旧自大，蛮横蒙昧，演出种种荒唐可笑更可悲的戏幕。
“老师，你错了，这不是困局……”
李肆缓缓开口，段宏时呆住。
“我看到了另外一个可以得一的东西。”
他平静地说着，眼中闪烁着清澈的光亮，那是他凝聚而起的光。

第九十七章 一只猛兽，一只猛兽在华夏蛰伏
“那是什么！？”
段宏时红着眼问。
李肆举起手中的书，五个歪歪扭扭全然不见肉的丑字映入段宏时眼帘，端详了好一阵，段宏时指着其中第三四字茫然摇头：“这一词作何解？”
想及这时候还没这个词，或者是没那种解法，李肆嗯咳一声，将书丢开，又提了一个问题。
“老师，你对工商是怎么看的？”
段宏时情绪渐渐平复，坐了下来，沉吟一阵后，皱眉道：“莫非你瞧上了杨朱之学！？”
李肆稳坐钓鱼台：“请老师指教。”
段宏时微微摇头：“工商一道，《盐铁论》已经辩得差不多了，后世再没超出此书之说……古之立国家者，开本末之途，通有无之用……故工不出，则农用乏；商不出，则宝货绝。农用乏，则谷不殖；宝货绝，则财用匮。故盐、铁、均输，所以通委财而调缓急。”
段宏时背了一大段，接着来了一句：“可最后的结论是什么？罢之，不便也！也就是不便而已，微末枝节尔。”
李肆笑了：“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段宏时叹气：“这不过是恒宽不想让争论上升到工商与儒法之争，替桑弘羊调和而已。可也能看出，即便是能畅言的时代，工商也绝无可能与儒法并列，去争那个得一的位置。自那之后，工商更只是贱学，甚至不成其为学，不过是皂隶一流的枝节。”
他摇头道：“工商不可能得一，先秦杨朱学是道家异途，未能与商家和轻重家等说融汇，它始终无骨。不是附于侩商，损天下而逐利，就是握之权柄，荼害经世，一如王安石。”
这便宜师傅还真不是那种目光短浅，一听工商就跳起来发飙的士人，而是直接说到了要害之处。
很多穿越者回到古代，想的就是工商立国。但正如段宏时所说那样，在古代，工商是一种实务，没有思想基础的实务，即便握着《国富论》一类的宝书，没办法跟当时社会的基础联系在一起，那就是鸟语天书。
在这个时代，在儒法合一的华夏，工商就体现在两个方面，要么是商人单纯的逐利，要么是集权官僚体制用来吸血，它没有独立性。
段宏时又加了一句：“历代都看重工商，但都置于法之下，为朝廷财赋供食。儒则闭目无视朝廷的工商之策，专看根植于草民的工商。由此而将工商从草民一层驱走，由朝廷和官商把控，儒法一家，在这工商一途上也能看得清楚。”
接着他说到了很犯忌讳的东西：“就这商一途，本朝握控得比历朝都深。上有内务府商人，也就是皇商，之下是官商，最下才是民商。以禁榷之策提纵天下，无商可自立。盐铁丝帛茶酒铜铅矾，凡有厚利和草民赖其活命之物，都属禁榷或管控之物，包括海贸，全由这层层商人而上，汇于朝廷和皇室所有。”
他呵呵笑道：“工济于商，铜铁盐糖丝织营造，与商同理，所以啊，李肆，你说这工商，该怎么能得一呢？”
听清了段宏时的批判导言，李肆没有沮丧，这些他都想得很透彻。后人未必比古人聪明，更不一定比古人见识深，但后人能看到历史轨迹，这已经是再粗不过的金大腿。靠着这条金大腿，李肆这个并非经济专业的记者，也就是所谓的杂学家，也能在这事上有一番说道，三百年后的历史已经证明了由工商而起的一。
“老师，工商，只是一个表象，最活跃的一个表象，其实农事跟工商一样，也只是个表象。在它们背后，还有一个东西。”
李肆将他那本书翻过来，指着封面上那第三四字。
“资本……”
段宏时皱眉念着，他还是不太理解这个词。
“不叫资本也行，就叫……货币……好吧，直接说，就是铜钱和金银。”
李肆不好说得太深，毕竟什么交易符号什么的，是后世在社会学基础上深究货币的诠释，属于形而上学的东西。
“钱？”
段宏时瞪眼。
“是的，钱。”
李肆开始启发他的老师。
“老师经常说到王安石，那么请问，他的青苗法和市易法，有着什么意义？”
段宏时抽了口凉气，眉头皱了起来。
“青苗法和市易法，朝廷以钱……拿捏天下，本意或许是要惠民，实质却榨取了民利。”
这是段宏时的一贯观点，不论王安石个人动机如何，至少结果是大家公认的。
“老师也说到，商人逐利是本性，朝廷握工商也是历代不移之法。可在弟子看来，并非商人本身和朝廷本身有此本性，商人逐利，终究还有人心之限，朝廷更是为基业长青，可为何钱在手就变了嘴脸？那是因为，他们手中的钱有逐利本性。青苗法市易法的问题，就在于没有看清这钱的本性。”
“钱的本性在于流转循环，生生不息，有如人觅食一样，它天生就是要逐利，要换取更多的钱。”
“不管是草民、商人，还是朝廷，当他们以钱相互流转时，这钱就要去寻利，草民、商人和朝廷的欲求，都由这钱去引领去兑现。老师也说过，财兑万物，就因为它能兑万物，有这样一个本性，难道它不是自有生命，自有学理，循着它本性而自为的东西吗？”
资本是头猛兽，那啥百分之多少的利润会让人那啥的名言，他就不必再喷出来装叉了，李肆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钱，能得一！”
段宏时呆了好一阵，一会点头，一会摇头，一会算着佃户田租，一会自语着高利贷，目光越来越亮，对正苦思儒法之外出路的他来说，李肆此言，真是给他推开了一扇宽敞的大门。
“不对，这钱纵然能得一，却如猛兽一般，能将人吞得骨头都不剩！”
段宏时面色微红，他找到了致命的破绽，也将李肆埋着的话给挖了出来。
“它还是没有骨，它依旧掌握在商人和朝廷之手，青苗法就是王安石以朝廷之手放出的猛兽，市易法亦然，危害令后世闻之色变，即便是当今朝廷，也不敢重蹈覆辙。”
李肆笑道：“那是因为它还没有长大，老师您想想看。上古之时，人们茹毛饮血，用贝壳换猎物陶器，到得后来，人们开始会耕田，会采矿，会织布，开始用铜钱，用金银，可换之物和数量增了千百倍。再到后来，比如说现在，人们在山场种茶，在平地种甘蔗，江南的织女们用织机纺丝，绣工们埋头绣着跟饱暖毫无关系的花纹。纵观这些人欲之下的劳作，它们是怎么来的？不就是被钱一步步引导而来，然后又推着钱一步步长大的吗？”
李肆举出段宏时不甚明了，后人却有所心得的事例：“老师可知，这百来年间，除开华夏自产的金银铜钱，从海外有多少白银流入？”
他不敢举数字，不然段宏时这个老奸猾肯定要嘀咕他是从哪里得知的数字。可他就是这么一句提醒，段宏时却明白得通透。
“前明至本朝，亿万瓷绸茶出海，换回的多是银子，这倒是真。”
李肆悠悠道：“它在长大，儒法虽然想得一，可在钱这事上，却始终未能自如操控。即便有禁榷，有层层皇商官商，却不能将它如人心一般揉捏。就说这海外流入的白银，本朝今时的安靖，也是受惠于此。而其间钱所生的力量，也让朝廷和皇商官商难以尽数捏住。”
段宏时一拍大腿，他记起了另一件事：“前明李闯起事，根底就在陕西缺银！就是缺钱！致粮货难通，草民难活！”
这又说到了明亡之因，仅以经济学的观点来看，明末因为辽事和东林党坐大，使得货币的流通成了一条单行道，就在东南沿海、江南到辽边流转，能转之西北的极少。陕西之乱，表面上是天灾缺粮，可江南和北方不缺。根底是缺银钱，山西晋商乐呵呵地向北边卖粮，却不愿向西北流通，因为那里没有银货，没有可逐之利。朝廷被一帮东林党把持，为这条单行道保驾护航，对地方丧失控制力，从而酿成大乱。
李肆继续将话题深入：“其实还不只是钱，钱是这只猛兽的身体，钱之上还有……那该叫市场或者是商业，市场是这猛兽的头脑。现在是它的头脑还未完全长成，还有很多要素没有催生，所以只是它的身体在动。既然没有头脑，自然就会被商人或者朝廷左右。”
所谓的要素，那就是技术了。这技术不仅包括自然科技，还包括管理技术以及数学等基础科学。而技术并非自然而生，而是由钱引领着欲望降生的。特别要说明的是，技术的萌芽就像是草，满地都是，资本寻着了它认为最有价值的一株，给予其营养，然后才长成参天大树。
大略的理论骨架是这样，要散开来论证，李肆就不是闭关七天，而是七年甚至七十年……
“这岂不是说，你这个资本，只有个身体的猛兽，它能得的一，今世是无望的，还得等到它脑袋长成才行？”
段宏时又寻着了问题。
李肆点头，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华夏大地是无望的，可已经进化到重商主义的欧洲是有望的。英国佬殖民印度，再以印度为踏板进军华夏，一百二十八年后，因为用鸦片榨取白银受阻，才用上了枪炮，打开了华夏的大门，整个过程都是受着这头猛兽的驱使。
英国佬之前，西班牙、荷兰乃至整个欧洲，在大航海之前，就已经孕育出了资本怪兽，被它驱使着朝全球迈进。而工业革命启航后，这头猛兽更显现出了它无可阻挡的威力，进而将政治、军事、文化统统纳入它的利爪之下，肆意拨弄，朝着全球分肥体制推进。
可他又摇头，因为……有他来到了这个时代。
“如果我们能补齐它缺少的要素，把它的头脑造出来，今世为何无望？”
段宏时盯住李肆，开始喘起粗气，他想到了李肆脚下那靴子，想到了自己手里的水晶琉璃杯子，还有他两个月造十二门炮的奇迹，说不定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东西，这些，就是李肆所说的要素吗？
对了，特别是这个青田公司，这三天他虽然没有刻意观察，却也觉出了诸多异样。比如那等级森严的划分，那田地归一的统筹，样样都像是在跟着商号工坊走。
李肆微微笑着，为自己能灌得这个便宜师傅而小小自得，却不知道，段宏时正满脑子转着一个念头，这个弟子……难道就是这头猛兽的化身？
“但它是猛兽……要吃人的猛兽！就如同浛洸那被礼教逼死的小女子一样！”
瞧着李肆那嘴缝里微微露着的白牙，段宏时继续尖刻地指出“钱”的本质。
“它真能得一的话，确是与儒法之一不同，可它如饕餮一般，毫无底限！为师曾记得几年前在江南，有布商为销红布，惑言说有贼匪专掏小儿肝肺，穿红布者不取。转夕之间，红布价涨十倍，更有贼匪真掏了小儿肝肺去寻那买者！这猛兽所得的一，背后就是杨朱之学，而对杨朱的述伐，历代罄竹难书！”
李肆点头，从工商到资本再到市场经济这一套东西，段宏时脑子里已经隐隐有了概念，而段宏时直追本质的眼光也着实了得，不愧是从儒法里跳出来寻找另一条路的贤者。
这猛兽的本质也确如段宏时所说，是真要吃人的，即便是在三百年后，也还在吃人，甚至于它无物可吃的时候，还会吃自己的身体，比如老美的次贷危机。
“所以，我们要给这头猛兽戴上嚼子，装上鞍具，稳稳骑在上面，随时掌控着它，怎么掌控它，又是一番学问。”
李肆长出了口气。
“老师的帝王术，将时势分为天地之势，认为自然为天，人事为地，弟子不敢苟同，比如这钱……”
他摸出一枚康熙通宝，立在眼前，凝眉说道：“这钱背后的猛兽，你说它是天之势，还是地之势？人要掌控它，是行的人事，还是在探入了天道？”
段宏时愣住。
“天道？”
李肆点头：“弟子认为，天之势就是人心人力所不能移的天道，地之势不过是人依着天之势而行的回应。掌控这头猛兽，就和老师你的帝王术一样，其实是在探求……天道。”
段宏时眼神恍惚，隐约觉得自己和李肆的角色颠倒了过来。

第九十八章 不是剽窃，是微创新
“掌控这只猛兽，让天下所得的一，是一个按劳分配，多劳多得，人人自利而后利天下的一，这未尝也不是大同。”
李肆开始忽悠了，文人嘛，总是有理想的，而且任何一种思想，也总是以“我有一个梦想”为开篇的，不得不说，李肆自己的梦想也是如此。
“人人自利，而后利天下？”
李肆的声音由缥缈转实在，段宏时跃入虚空的神识终于拉了回来，这说法是将杨朱之说里割裂的人和天下给统一了起来，靠的就是这“钱”，他脑子一下转不过弯来：“怎么可能做到？”
“天道！”
李肆再次强调了这个词：“自愿公平，顺应本心，这难道不是天道？”
段宏时沉默了，如果忽略钱后那只手的话，就像是拿钱买东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的确是自愿公平，只是……
“上有朝廷和奸商权势倾轧，下有人心贪婪无尽，怎么能做到自愿公平，顺应本心？”
他对这话的现实性表示了严重的怀疑。
李肆点出要题：“所以掌控这猛兽之法，就在于恪守天道：持中、公正！治世之道，并非人事，并非只在人心，而在人心之外的这天道。要参透天道，才能得老师所求的一，而不是儒法所束缚的这个一。”
“所以……你这书，在资本之前，才加了这两字？”
段宏时点头，这开始有点味道了，他指着书的封面问。
天演资本论……
这就是李肆给自己的书起的名字，把天演论和资本论凑一块，确实有点恶趣味，但他自问自己所论，不管是在天演，还是在资本，都跟那两本书没什么瓜葛。如果有穿越同党嗤笑自己剽窃的话，他也有底气说这不是剽窃，是微创新。
李肆来此时代，以黄金束缚人心，以公司推动工商，攀科技树攒造反本钱，这不过是他身为后人自然而为的行径。资本主义和市场经济，任何一个三百年后，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都能侃侃而谈，讲出一番道理，这不足为奇。李肆先前所论，也不过是常人所知的东西，拿到三百年后说，会被经济学家当作幼儿园的言论。穿越者以工商对抗儒法，几乎是必然的选择，这不值得他花七天时间去闭关。
他之前迷茫的是，满清禁锢华夏，导致三百年后，华夏被资本席卷时，与传统也截然割裂。他要以工商造反，以资本这颗猛兽之心卷动世人的话，会将这个时代带向何方？
他要造反，不是为单纯的造反，而是将华夏从满清带向的那条深渊之路上扭回来，走上另一条光明之路。但若只是单纯的工商资本思想，会不会将那样的时代提前上演？或者只是机械地复制着西人之路，同样也将传统割裂？
难道华夏就真再没可以跟这资本之势结合的道路？让李肆这七天呕心沥血的不是工商资本的东西，而是怎么跟华夏思想连通的API，嗯咳……界面，好吧，接口。直白说，怎么掌控资本这只猛兽也有很多种思想，他希望找到的，是一种既承载了华夏传统，同时又能适应新时代的思想，同时也是他虔信的正确道路。
“天道……世人虽然开口就是老天爷，闭口替天行道，可这天道该是何物，从来都只在儒士心中变幻。”
段宏时这么说着，李肆微笑，说得好，很有意义。盘金铃给他的启发，正在于此，而更早的启蒙，还来自段宏时。
“可这猛兽，与过往之物截然不同，我来问你，如何能参透天道，做到持中公正！？”
段宏时已经问到了实践理论层面上的东西。
关于这一点，李肆胸有成竹。
“老师，你曾经说过，以真为则，由器见道，是自外于儒法所提的道在器外吧？”
段宏时点头。
“器外之道，只能心证，抱团自守，无济于实……”
段宏时对理学显然是痛恨无比。
“那么老师，如果……不仅是文书、语言，就连心念，也都是器的话，推而广之，由器见道，以实在之器的寻真之法来求道的话，会是怎样的情况？”
李肆这话出口，段宏时也如被夏日鸣雷击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儒家近至理学，为了抬升理而把器给降了下来，器从“承载”之意被压成了眼耳口鼻感知的具体事物，然后将蕴含在这些东西的道理推之为细枝末节，方便他们在心里随意揉捏那个“理”。
可李肆这话却是在说，不仅人所感知的东西是器，写在纸上的文字是器，开口交流的东西是器，就连脑子里的想法也都是器。既然都是器，那么用琢磨实物的办法，来研究脑子里转的那些虚头八脑的东西，也应该是一样的。
逻辑、数据、实证、归纳等等手段，这就是现代科学的方法论，可这方法论不是自己跳出来的，即便在古时，人们对待实物，也在这么办。工匠营造器械，农人耕种庄家，商人运筹利货，都得以这些手段为基础。
“这……这真是道家之言……”
段宏时口舌有些不利索了，道可道，非常道，李肆这话用来解这么一句，可真是再恰当不过。当你去想这个道，得到的只是器载出来的那部分，说和写出来，也被器限制着，当然就不是“常道”。
“还是老师你教我的，天道只在器上，而老师借以观势的真，不正好就是琢磨实在之器的方法吗？”
原本是在说治世之道的那个一，却已经发散到了由器见道上，李肆赶紧把圈子兜了回来。
“天道无尽，所以掌控这猛兽，也得如履薄冰，以琢磨实器之法来参悟。”
说到“天道无尽”，段宏时有些不服气了，尽管他否定儒法，可还是有文人那种天道就是一团气的思想。只要掌握了，顿悟了，任督二脉打通了，就天下无敌，万事看破。
“天道怎可能无尽？”
他抖着胡子气鼓鼓地问。
“因为器无尽。”
李肆一边说一边琢磨着是让段宏时在显微镜下看苍蝇头呢还是蜘蛛腿……盘金铃之前就随口说到上天造物之奇妙，这让李肆豁然开朗，在这个时代，人们远远没有看清世界的真相，就连欧洲人，往天空看，在十八世界也只看到了天王星，太阳系还没看全。往微观看，只看到了细胞级别的世界，分子原子无从谈起。
上天玄奇，三百年后，人们已经逼近到所谓的基本粒子世界，可越到后面，人们越是不敢对这世界作出断言。器无尽，这道就无穷。
“迷糊！那天道也就是你说的琢磨实器之法！”
段宏时一声喝，击碎了李肆的小心思，他难为情地挠脑袋，看来是混淆了方法论和世界观的问题，自己终究不是思想家唉。
“可这器无尽……，用你弄的那个什么显微镜看到诸多东西，还真有点意思。”
原来段宏时早经受了考验，这时候李肆才想到，他也给了贾昊吴崖他们一部显微镜，让他们司卫鼓捣，估计就被段宏时瞧见了。
“看来你还是没怎么想清楚，不过此论……的确是一论。按你所说，这资本之猛兽，本来天生，内蕴天道，我们人则是从其中握住你所谓的天道，扶之使天人相济，如此天道，是为儒法之外的一。”
段宏时的总结，让李肆连连点头，他的大脑褶皱可远远赶不上段宏时这样的专业人士深。
“此论跟老庄有一丝联系，但要自成一说，还有太多地方需要融汇丰满。”
段宏时候皱眉，他已经是被李肆所说的这个天道给折服了，苦思儒法困局这么久，能有这么一条出路，就算到最后走不通，他也要试试。
哗啦啦翻着李肆的书，这是李肆特意写给他的，所以用上了旧式的书写方法，字里行间能看到写书人的痛苦血泪，让段宏时一个劲地龇牙咧嘴。
“文法不通！”
“毫无依凭！”
“自说自话！”
“一团烂泥！”
这时候两人的身份终于恢复到正常状态，段宏时在批驳着李肆说的跟写的偏差太多，这也不怪李肆，他也就这点水平了，弄出来的东西就是个大概的提纲，根本不能成为一套自圆其说的理论。之所以要给段宏时这书，就是指望在交流过之后，能让段宏时丰满成一门学问，一本只会有少数人拥有，指导整个造反大业的红宝书。
“李肆啊……你这是要……”
合上了书，段宏时长叹一声，说出了让李肆心惊肉跳的话。
“你这是要造反吧。”
李肆心道你刚才把满清的儒法之道喷得鲜血淋漓，这时候还来说我有反心？
“为师暗以李贽自诩，可你比他走得更远……”
段宏时笑着摇头。
“你这是要造儒家道统的反！为师若是直舒胸襟，怕是要被天下士子唾死，而你么……他们是恨不能啖肉喝血！”
李肆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更是要造……朝廷的反吧。”
跟这老头说话，真像是坐过山车一般，李肆汗毛都立了起来，两眼圆瞪地看过去，却见段宏时一副如释重负的洒脱神情。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害怕的？为师刚才刺尽儒法，若是那些话被告发给官府，怎么也是一个言语悖逆，毁谤国治的罪名，宁古塔的马蹄子下，又会多出一副枯骨。”
“为师早就说过，你是想扬名立业，为师帮你，你是要作出一番逆转天地之势的大事业，为师更要赔上这副老骨头。能走几步算几步，而你……让为师很是欣慰，至少为师已经看到了一条不同的道路。”
段宏时淡淡地说着，李肆呆了好一阵，猛然哈哈大笑出声，接着段宏时也抚着胡须低低笑了，一老一少，心怀骤然开朗，笑声也融在了一起，惊飞了屋檐上的一双麻雀。
是啊，能把话说到那种地步，怎么可能不反满清？
心神落定，段宏时就成了李肆穿越以后，第一个全盘清楚他居心的人。
可李肆又犯起嘀咕来，这狗头老军师的见识如此锋锐，怎么后世就没听说过这名号？他到底是什么人？黄宗羲的外门弟子这个身份，可跟段宏时的学问不相称。
这时候就不必套话了，李肆大大方方地问老师你到底是何方高人。
段宏时眯眼笑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是前明宗室呢？”
李肆一愣，然后哈哈笑道：“那我还是李自成的后人呢！”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里流转着何必再问的默契。
李肆感慨道，段老头还是不愿意抖搂来历啊。清廷对朱家子孙碟谱查得非常严，没可能逃脱，特别是在朱三太子案之后，更是四下清查，怎么可能漏掉年纪如段宏时这么大的一个朱家子弟，让他改成段姓在乡间逍遥。
罢了，姑且当作一个秘密，期待以后能给自己惊喜吧。
段宏时很快就进入到了军师的角色：“要以此论行事，还欠缺太多东西，你有什么想法？”
李肆耸肩：“是有一些，摸着石头过河吧。”之前汤右曾来时那一句话也点醒了他，只是他还得以科学的方法来做实验。
段宏时点头，神色沉凝下来：“也许是多嘴，可为师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这条路，你准备好了吗？这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李肆心中也是一沉，没错，造反不是请客吃饭，脑袋都是悬在腰带上，随时都可能被提走的。”
见他有了认识，段宏时转开话题：“你这一论实为两面，以儒法得一来比较，那只猛兽是要代替法，而天道则是要融儒。两面相济，方能与儒法合一相抗，真能寻到那个一。
他晃着李肆的书，摇头道：“看你的书，那只猛兽，你知之甚熟，可在天道之上，还含混不清，需要更细的梳理，否则立不起来。”
这说得极为精当，李肆的思绪也被这话给理顺了，说白了，他大致了解资本，但掌控资本的思想，关联的是人心。在这方面，李肆不是思想家，他可很是迷糊。没有盘金铃启发，还扯不到天道上。而现在扯出来的东西，在段宏时这种学贯古今的贤者眼里，还只是根没长成材没经修剪的嫩苗。
说起来，那就是信仰的事了吧，资本的掌控是一方面，而人心也得有一堵堤坝垒砌而起，就如儒家致于人心一般，这方面李肆可就难以为继了。
将已经冷透的茶水饮尽，段宏时拿起李肆的书，长舒了一口气：“这就是你给为师最大的拜师礼，为师……也要闭关！”

第九十九章 不速之客
和李肆当初闭关受阻一样，段宏时的闭关也墨迹了好一阵才成行，原因是他要准备的东西比李肆麻烦。从买来的孤儿里挑选段宏时中意的侍童就是件麻烦事，更让李肆头痛的是，老头点名要的什么浮山茶，他愣是没找到，找人去老头说的西牛渡茶铺一问，原来是浮山坑一带的种茶人在匪乱里挂掉了大半，这茶自然再没办法弄出来。
“你说这世道，能不反吗！？连称心的茶都再难喝到！”
段宏时气鼓鼓地抱怨着，典型一个瘾君子。
“等咱们事成了，给老师你圈一个县，全种上这什么浮山茶！”
李肆满口胡掰地安慰着他，老头嘟囔了好一阵，无奈地接过了蓝山茶、嶂岭茶一类的替代品。
“对了，关于你的身份，为师走前曾经说过，现在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段宏时提起了这件李肆一直挂在心上的麻烦事。
李肆的想法很简单，他可不想读什么书，既然手里有金银，那就学钟上位捐个监生？
“糊涂！”
段宏时皱眉叱责道：“你多大？钟上位多大？弱冠之年，还是自己捐资，籍档一路上去，你有万两银子，也会被层层书吏给吃得一干二净！银子还是小事，你这籍档弄上去，为师如何能开口为你递话？”
李肆讶然，原来这个时代的捐纳还不是光有钱就行，不仅要担保，还要有家底和适当的理由，也就是合理性够不够。钟上位之前是家有数十顷田的地主，投捐顺理成章。可他李肆才十七岁，官府那除了三十亩田就再没什么产业。要捐纳的话，籍档就得一路上到户部，不是李朱绶这知县能说得上话的。
李肆这籍档一上去，每层书吏都会看出不对劲。当然他们可不是什么尽忠职守，而是借着这些不合理来刁难，到时候层层关系打通上去，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更会那留下一份疑点颇多的档案。
“再说这捐来的监生，历来是官府眼里的肥羊，你若是事业再大一些，跨出了英德一县的话，是个官爷都要来咬上一口。虽说你该有应对之法，却还是架不住一地的麻烦。”
段宏时这就是在为长远考虑了，光是捐一个监生，窝在英德县还安全，出去了就不是保护伞，反而会招来恶狗群狼。
这可如何是好……
段宏时摇着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有为师在，你考个秀才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李肆苦脸，考秀才！？他不仅不想倒腾什么八股文，更有点精神洁癖，不想去考这鞑子朝廷的秀才。
“脑袋已经拖着一根辫子了，何必计较这些小节。”
段宏时摸摸自己的辫子，教育着李肆。
也是，不仅要竖起保护伞，自己身上还得套上一层防弹衣，在羽翼未丰之前，自己这点精神洁癖也只能让下步了。
李肆呆了好一阵，脑子里就转着一个名字……洪秀全，那家伙可就是因为没考上秀才而走上造反之路的，自己可好，为了造反而去考秀才。
“罢了，这下总该跟洪秀全不同了。”
李肆无奈地定下了决心，他得考上秀才。
只是今年的童试已经过了，要考还得到明年，总不成干等一年吧。
“你寻那信得过之人，助捐上去不成？”
段宏时无奈，自己这弟子，说到天道人理，脑子可真是当世无双，可说到官场权变，却是只呆头鹅。
李肆这时也醒悟过来，呵呵憨笑出声。
他这几天大脑全浸在了天道一类的玄虚上，要朝那个方向上转，还真是费劲。
说到信得过，老奸猾段宏时的话里意思他很懂，那就是有了监生，甚至有了官身后，他还能控制住的人。
恭送段宏时“闭关”后，李肆就开始寻思人选，要说信得过而且条件合适的人，也就关凤生和田大由，可这两人都不适合在外面抛头露面，那么其他人……
想了一阵，李肆忽然觉得，自己该将“信得过”的范围扩大一些，或许是到了举行第三次歃血为盟的时候了。
只是……接着要吸纳进来的人，真的能信得过吗？
回到自家，李肆脑子里就在翻腾着这样的念头，接着就在关蒄那日臻娴熟的肘膝按摩技下呼呼入睡。
“四哥哥可真是累得够呛，这才中午就又睡去了，以后可不要他再闭什么关。”
关蒄怜惜地给李肆盖上薄毯，屋外蝉鸣节奏悠悠，费了大劲伺候李肆的小姑娘打了个哈欠，顺势倒在李肆身边，也跟着打起了小呼噜。
正是夏日午睡的时间，可李庄内堡外的那个小墟市却比以前更热闹了几分。鞋行推出了硬底凉鞋，二钱六分银一双，对那些苦哈哈的泥腿汉子来说，这价钱还是太贵，可在吃力气饭的精英人士眼里，这鞋子着力稳实，又凉快又耐穿，投资一双划得来。所以来这买鞋的人络绎不绝，更有浛洸、县城甚至外县行商来谈批购的事。
墟市里陌生面孔不断增多，几个服色鲜亮的汉子进了墟市也没人注意，直到他们悄悄扯着人问话，这才引得周围人张望过来。
“关炉头？他早不当炉头了，现在是青田公司的司董，在这个李庄坐着第二把交椅。田镶头也早不做镶头，一样是司董，算是第三把交椅。”
听到来人的问话，正在鞋行外打转，始终下不了决心买鞋的刘瑞插了一嘴。
那几个汉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斜眼汉子上前搭话。
“你可知他们在哪？”
刘瑞摇头：“很少在庄子里，据说都在忙什么生意。”
斜眼汉子又问：“这庄子里还有谁说得上话？”
刘瑞笑了：“谁？当然是第一把交椅的李肆，四哥儿了，只是人家是神仙，轻易不露面。”
斜眼汉子施了个眼色，那几人凑了过来，隐隐将刘瑞围住，接着斜眼汉子就摊开手掌，烈日下，银子的光亮投在刘瑞眼里，闪得他心中一跳，这坨碎银足有三四钱之多。
“你跟我说说，凤田村原本的矿场封了，现在又在哪里开矿？”
这话出口，再加上来人带着官腔的外地口音，刘瑞的心脏跳得更高。
“我……我不清楚，我不是这的人。”
虽然银子烫眼，刘瑞恨不得一手抓过，可他下意识地就感觉到危险，结结巴巴地敷衍着。
那斜眼汉子皱眉，手掌握了起来，刘瑞又急了，转头四顾，却从人缝里看到了两个人。像是找到了另有价值的东西，他指过去急声道：“那个小子叫田青，是田大由的儿子，那姑娘叫关云娘，是关凤生的女儿，找他们问问应该清楚。”
斜眼汉子看过去，正见到那秀丽少女跟一个妇人在前面走着，不远的地方，畏畏缩缩跟了个少年。这汉子两眼一亮，转身带着其他人就走，刘瑞点头哈腰地跟了一步，脸烂笑着摊手，示意那坨碎银的去处，斜眼汉子耸动喉结，呸的一声，将一口浓痰吐在刘瑞手里。
“入娘的广州人！”
刘瑞臭着脸，一边在地上抹手一边对着那几个汉子的背影骂着，他听出了这帮人的口音。
好歹抹净了手，刚刚直腰，就听到后面响起一阵抽气声，像是见着了神仙一般。刘瑞转身，眼睛顿时也被闪花了，就见关云娘立在针线铺子上挑着丝线，一串晶莹剔透的链子，正在手腕上熠熠生辉。午时阳光洒下，被这链子闪射四处，隐隐透着彩光。
不仅是刘瑞呆住，附近数十人都成了木雕，好一阵子，刘瑞附近有人清醒过来，梦呓般地呢喃道：“那是水晶琉璃！还是龙泪珠！这……这怎么可能！？”
另一人该是凤田村人，呵呵笑道：“有什么不可能，四哥儿的宝物呗。之前四哥儿和关家的指亲……现在看，四哥儿是打算把云娘也接进门了。”
其他人也都回过神来，嗡嗡低语里，都夹着“李肆”这名字，更有人要扇自己巴掌：“早就说嘛，四哥儿怎会舍了关家大姐呢！我之前怎么就那么嘴贱，还说着北面那何布商……”
关云娘旁边还是王寡妇，这会也是掩嘴低呼，好半天才低声问道：“四哥儿真是要迎你进门？”
少女此时没带面纱，正被周围的人声烧得脸红，但她却强自挺胸抬头，丝毫不避众人的目光，手腕更是刻意摆在外面，让那水晶琉璃珠能显得完全。听到王寡妇问话，她矜持地一笑，话语颇为虚饰：“婶子不要乱说，他可没开口。”
“这东西都给了，还不算开口？”
王寡妇瞪圆了眼睛，根本不信她这话。
关云娘浸在这道道目光和句句低语里，像是多日的委屈一洗而空，头也抬得更高了。
就在热闹之中，一旁的田青却缩在另一个铺子旁，脸上已然青白。涣散的眼神里，那串透明闪烁的链子就像是铁索，穿透了眼睛，在来回磨砺着他的心脏。
这水晶琉璃珠的震慑散至整个墟市，牵住了所有人的心神，又几人冲进墟市时，几乎无人注意。
“入娘的！水晶琉璃珠！”
一声口音怪异的粗嚎把众人的神智从那珠子上牵走，众人看去，顿时脸色大变，几个头戴红缨凉帽，身穿号衣，挎着腰刀的官差赫然现身，刘瑞更是再大抽一口冷气，前面那个眼珠子瞪凸出来，就盯着关云娘手腕发呆的官差，可不就是刚才和他说话的斜眼汉子么？

第一百章 快！再快一点！
“得亏刚才没硬拉着要银子，不然这手多半要被剁了。”
刘瑞头皮发麻，退着步子，缩到了后面。
关云娘还没反应过来，王寡妇却在急急替她抹着袖子，想遮住那手链。
“关云娘！你的事犯了！跟我们走一趟！”
那斜眼官差说话的时候，兴奋得嗓子都打着飘，他几步上来就要拉扯关云娘。
“等等！什么事！？”
王寡妇赶紧上前拦住。
“官差办事！啰唆什么！？”
斜眼汉子身后冲上来另一个官差，手臂外甩，一记干净利落地耳光，将王寡妇扇得转着摔出去。
关云娘被吓得呆住，那斜眼汉子伸手再扯，又被人拦住了，是田青。
“不准动她！”
田青将刚才的事丢在脑后，一心想要护住关云娘。
可再是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另一个官差甩起巴掌，将田青也打得在地上翻滚。
“你！”
田青跳了起来，嘴角泌血，却还是一脸的不屈，狠狠盯住那官差。早前那一晚，他也是提着长矛上了战场的，来袭击庄子的牛十一，脑袋还是他亲手割下来的，心中那股血气轰然升腾。
“你什么？想抗拒官差？活得不耐烦了！？”
呛啷一声，那官差拔出腰刀在田青脸前虚砍了一下，凉气顿时把他激醒了，被血气带得火热的身体也僵住，隐约间，之前他自己给牛十一割头时，那凄厉的惨嚎又在耳边回荡。
“滚！”
见田青被吓住，那官差一脚踹在他脸上，翻了几个滚，田青打着哆嗦，不敢再有动弹。
“这个……”
那官差指着田青问。
“有一个就够，要个小子做啥，你好那口？”
斜眼官差嘿嘿笑道。
“不……呜呜……”
这时候关云娘才有了力气叫喊，可两个官差已经将她左右挟住，一条手绢也麻利地堵住了她的嘴。
“你们去知会这关云娘的老爹，他若是两日不到县城班房来，就得到广州去找他女儿了。”
斜眼官差高声丢下这句话，下巴一甩，另两个官差一左一右，将关云娘径直提走。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等墟市外响起马嘶声，众人才纷纷清醒过来。
“去……去找四哥儿！”
被耳光扇得嘴鼻满是血的王寡妇终于喊出了声。
轰！
内堡里，李肆撞开院门冲了出去，迎面撞见一身是汗的贾昊。
“六个人，骑着马，朝西牛渡去了！吴崖正追上去！”
贾昊冷静一些，将情况了解得更清楚了才来找李肆。
“骑着马！他两条腿能追得上个屁！去码头，走水路！抢在他们前面到西牛渡！把我的那对家伙，哦，还有那把扇子拿出来！”
李肆一边怒骂着一边接过关蒄递来的衣服，后半句正是在交代关蒄。他听到消息，急得光着上身就出来。
官差抓了关云娘！听他们留下的话，还像是从广州来的？李肆是又怒又惊，这是哪跟哪？广州……最近他是跟广州来人接触过，可那是汤右曾，而且还结下了善缘，绝不是汤右曾的人。那么会是谁，为的又是什么？
“四哥哥……”
关蒄找来了东西，眼瞳里波光正荡着。
“放心，你大姐会没事的，有我在。”
李肆的话让关蒄的忧惧烟消云散，她用力地点头，她的四哥哥，天塌下来都能撑得起……
司卫们奋力荡桨，舢板在田心河上急速前行，李肆站在船头，心情坏到了极点。
他早前装傻昧了和关云娘的指亲，将关蒄抢了过来。之后再没怎么注意关云娘，就当她是关蒄的大姐那般对待，原本还想着多半她会跟田青走到一起。对这关云娘，绝不像对关蒄那般在意。
可不在意不等于不关心，毕竟她是关蒄的大姐，算起来是自己的亲人。先不说莫名其妙就遭了官差的抓捕，听那官差丢下的话，关云娘还要被押进班房！
班房是什么地方？比监狱更龌龊！监狱还是法定之地，不管实际情况如何，终究还有法，可班房却是法外之狱！男的进去脱层皮，要你死就死，女的进去……
段宏时说起的浛洸惨状，顿时又在李肆耳边响起，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个哆嗦，关云娘真要进了班房，那是比死还可怕的遭遇。
担忧和焦急之外，李肆更是愤怒和自责。
愤怒的是，自己的亲人，居然就在身边无缘无故地被抓走了，这些广州来的官差就跟强抢民女一般，毫无顾忌。而自责的是，之前他就只让司卫护住内堡，这段时间也忙着梳理想法，没注意到外面的情况，那个墟市他就没叮嘱贾昊吴崖去监视，这是绝大的疏忽！
“自己终究还没真正成长起来啊，你不是以前那个孤胆英雄李天王了，正有越来越多的人靠着你活。”
李肆咬牙，急声催促道：“快！再快点！”
他直恨不得立马变出一具马达来，将这舢板推得如箭一般疾飞。
“毛三爷……再快些吧！”
乡间土路上，几匹马悠悠行着，前方是一头骡子颠颠踏步，竟比马还快了几分。骡子上的汉子苦着脸，乍起胆子催着身后的那些官差。
“急什么？这些泥腿子有什么好怕的！再说颠坏了这小娘子也不是美事。”
那斜眼汉子的坐骑一马双人，关云娘被堵了嘴绑了手脚，像麻袋一般横驮在前。
“这可是三十多里地呢，说田心河上边有麻风院不走水路，总不成还有麻风子追上来吧。”
后面的官差接着话。
“哎呀，那庄子里的人可不一般，之前几百号贼匪都被他们打败过，庄子外面那一堆人头，太爷们也不是没瞅见，如今抓了他们关司董的女儿，这事可真……可真是……”
骡子上的汉子一身当地乡人打扮，该是个牙人，脸色话语里透着再明显不过的惶急。
“就是一帮蛮杆子！不是想着不在他们的地头上厮缠，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咱可懒得换了装进那墟市打探。要依着在广州城的作派，直接进去拎人喝问就好，切……”
另一个官差撇着嘴，像是感叹之前的易装“侦查”损了自己的官威。
“可这已经是……是大麻烦了，庄人还没什么，那个四哥儿，就是李肆，可不是一般人……”
牙人抹着额头的汗嘟囔道，可他后半句话却没人听见，也没人有心去听。
“再蛮能蛮得过咱们！？别说咱们是广州来的，头上是谁，现在咱们是在为谁办事？钦差大人身边的郑老爷！知县李朱绶，总兵白道隆，英德这里的文武官爷，见着郑老爷那都得低头！麻烦……我还等着这小娘子的老爹送上门来，解决他自个的大麻烦。白总兵和李知县，更是等着咱们去找麻烦！”
被称为毛三爷的官差冷声笑着，接着又伸手在关云娘的身上揉了一把，笑声转得淫靡。
“三哥，要不找个地头，先把这小娘子吃了？瞧这白嫩水色，应该还没破身呢。”
身后的官差们贼眉鼠眼地怂恿着。
“没见识！”
毛三爷嗤笑着，伸手举起一串手链，晶莹光色顿时聚起了身后人的视线。
“水晶琉璃珠！不仅是水晶琉璃作的，每一粒珠子都是浑然天成的水滴！这样的宝贝，还不得值上百十个这样的小娘子？”
他回身瞅着同伴，翘着嘴角说道：“郑老爷平素在烟花巷子里呆惯了，这样的小娘子……”
毛三的巴掌在关云娘的腰下拍着，她的身躯一直打着抖，泪珠更是不断滴下，有如那水晶琉璃珠一般。
“送给郑老爷吃了，咱们掏走什么东西，他也才不会计较。”
身后官差们两眼放光，顿时连声应合。
“咱们割草打着了兔子，原本只是帮着郑老爷找白道隆开黑矿的证据，一处讹那白道隆一千两，郑老爷答应分咱们三百两。可这串链子，回到广州府卖个三五千两银子也不在话下！到时候咱们兄弟们分匀了，广州城里那些比这小娘子水嫩标致十倍的顶尖姑娘，怕不都得自己扑上来！”
毛三嘿嘿笑着，官差们脸上也都起了一片红晕。
“所以呢，大家嘴巴闭严点！”
毛三话语转冷，众人都一个劲地点头。
“还有你，洪大，你嘴巴要是护住了，到时候还能给你十两八两的犒赏，敢吐露这链子一个字，爷爷们这东西，多时都没喝过血了……”
拍拍腰间的刀鞘，毛三恫吓着，那牙人吓得浑身战栗，转过头来，再不敢开口。
“还是快点吧，得在日落前回县城，这连西牛渡都还没到。”
毛三也催促了一声，众人拍马，身下这几匹矮小滇马加快了步子，哆哆在土路上奔踏起来。
转过一道山梁，马蹄在一道破烂木桥前放慢，毛三皱着眉头，就开始咒骂这穷乡僻壤的破烂，却听一阵脚步声响起。十多人从桥后转了出来，个个带着小斗笠披着勇字号衣，簇拥着一个粗布短褂外罩一层无袖马甲的年轻人，顿时将前路堵住。
“咦？来时没见这里有塘口啊……”
毛三还以为是塘兵手下的乡勇，皱着眉头嘀咕道。
“去应付一下，实在不行丢点银子。”
他吩咐着手下，一个官差点头下马，朝来人走去。

第一百零一章 面子？地上找找……
“于汉翼绕路过来了，说吴崖他们缀在后面一里外，一路见没大动静就没动手，知道咱们会在前面堵住他们。”
贾昊低低说着，他带人奔在前面，先见着了这几人，和李肆汇合后，赶紧通报情况。
终于追上了……
李肆喘着粗气，一颗心落定了一半。从李庄到西牛渡，陆路三十来里，水路近五十里，司卫们搏了命的荡桨，就怕追不上。没想到这帮人骑着马悠悠赶路，三十来里路花了快两个时辰，而他们早已经到了西牛渡，还沿着陆路回头走了一阵，才迎上这些官差。
见马背上的关云娘状况还好，他也略略放心，现在就看看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吧。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阻拦广州官差办事！？”
下马的官差走到近前，鼻孔朝天地喝问道。
“英德练勇，巡路防匪！你们是在办什么差？文书在哪！？”
一个大嗓门司卫站了出来，同样气势嚣张地喝问回去。这是陶富，之前在牛十一袭击庄子时中了一箭，伤好后进了司卫，自认这条命已是李肆和整个庄子的。现在见有人敢绑老凤田村人，还是关家的女儿，也不管什么官差不官差，不是李肆事前有吩咐，早就举起长矛冲上去了。现在被这官差盛气凌人地呼喝，他更是满腔怒火喷着。
“文书……官差办事，还要什么文书！？”
那官差恼怒地皱眉，却听身后毛三嗯咳了一声，压住跋扈冷哼，伸手从腰间掏出一块牌子，在众人眼前举起。李肆一看，双眉紧紧皱起，“广州将军标兵前营奉差行事”，其下是一个火印。
“看见没？我们可不是一般的官差，奉广州将军衙门之命出外办差！是兵！”
那官差不耐烦地挥手：“还不快让路！”
原来是绿营兵应差，所以穿着官差服色，李肆咬牙，这帮人来路可真够硬的，还是广州将军门下的兵。
“没有勾摄就抓人？你们办的什么差？”
来路硬，却不意味着要退缩，李肆站出来，指着前方马鞍上的关云娘沉声问道，听到熟悉的嗓音，关云娘更是挣扎不定。
所谓勾摄，和拘票一样，是官差带人到衙门的官方文件。就算是官差，如果要抓人，也得像后世那样，有逮捕证、传唤证或者协助审理什么的文件，比如说，要侦办案件，搜查未明嫌疑人的话，就得拿出“海捕文书”。那官差举起的牌子仅仅是身份证明，可不是抓人的凭据。
“嘿……你这小子！”
官差恼了，军标的兵，身兼官差，两重身份都亮了出来，这小子还在纠缠，是吃什么长大的？他正想喝骂，后面高坐马上的毛三开口了。
“我们可是专为钦差大人家中郑老爷办事！你们就别再啰唆！当心你们的知县李朱绶责罚下来，连这层土皮都得剥掉！”
见这十多个练勇正散开队形，将他们隐隐围住，毛三将底牌打了出来。练勇是地方乡兵，平素都只帮着汛塘兵打杂，就像是衙役快手身边带着的伙计一样，不过是帮闲游手之类。官差吓不住，广州将军这名号，这些泥腿子没见识，也许听不出来头，可钦差大人这几个字的分量，傻子也能掂量出来吧。
李肆嗯了一声，钦差？
“是哪位钦差？汤右曾还是萨尔泰？”
这一声问，几个军标兵都怒喝出声：“放肆！敢直呼萨大人的名号！”
原来是萨尔泰家人从广州将军那要来的兵，李肆心中透亮，那就不是办差，而是那萨尔泰，或者是萨尔泰那家人的私事了。
“你这小子，到底是何人！？”
毛三扭着脸肉问道。
“英德县练勇协总……”
李肆一边报着自己的职务，一边心想，既然你们是私事，那我就秉公办事。
毛三愣了一下，这什么练勇协总当然不是官位，而是类似于后世的“治安管理联防志愿者协会”的副会长。眼下韶州匪乱刚平，府县练勇在其中出力不小，很多事情还能参上一脚。这练勇的副头目年纪虽小，可家中应该还有势力，他也不敢再当普通乡人对待，更不好跋扈到跟这协总拔刀相向的地步。
“毛三爷……”
一边的牙人端详了李肆好一阵，两眼骤然圆睁，挤着嗓子，想要提醒毛三，却没料这毛三正勉强压着满心的怒火，根本就没理会他。
“广州兵的面子，你们不给，好！可钦差大人的面子，你们难道还敢不给！？”
他那斜眼凸着，准备来手软硬兼施。
“见你们巡查辛苦，舍你们些茶水钱，此事就不必再问，不要惹得大家都不愉快。”
他挥着手，前方那官差歪嘴垮眉，很不甘心地掏着腰包，似乎是要抓把碎银子出来。
“面子？地上找找……”
李肆冷声说着，左手直直抬起，手里已经多了一样东西，黑沉沉的铁管子对住了那正掏银子的官差，管口就指在他鼻梁前方不到一尺处，那家伙顿时愣住。
这是什么？
随着李肆大拇指的弹动下摁，这个念头就成了官差人生的最后一念，火星哧地引燃，轰的一声爆响，官差那脑袋真如被铁锤猛然砸烂的西瓜，头顶扑哧爆裂而开，喷出大团红白碎物浆液。
李肆腰间这一对燧发短铳已经是第二代，田大由跟何贵鼓捣出了山寨的燧发机，因为材料和工艺的问题，零件寿命有限，但用在李肆这防身武器上还是够了。既然是防身武器，至少十四五毫米的口径，外带李肆特制的圆柱弹，弹头划了十字，全都奔着提升停止作用去的。一枪轰出去，熊瞎子多半也要瘫倒，近在咫尺的人头被李肆这一枪爆了，还真是有点超越暴力极限。
身后毛三和那些官差们被这如雷爆响给震得全身僵住，恍惚视野里，就见李肆抬起右手，又是一根黝黑铁管指了过来。
“这是短……”
五六步外的马上，毛三下意识地举起手掌，似乎以为能空手挡子弹，脑子里的念头还没淌完，就在第二声爆响里戛然而止。白烟飘扬中，他的手指带手掌碎裂而飞，只露出手掌底端那白森森戳出来的手腕断骨。而手掌后面，像是被水撑得胀满的猪泡挤爆了似的，一颗人头有如天女散花般绽开，抛起高高一股猩红喷泉。
毛三的肩膀手臂颓然垮下，身体却还被鞍镫牵着，头颅碎烂的人体端坐马鞍，宛如无头骑士一般。
马儿嘶鸣，却没跳腾几步，被围上来的司卫及时拉住，而其间还混杂着几声人的惨嚎，毛三身后那四个官差里的三个，被那些练勇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出来的长矛给一矛两洞，捅穿下马。
“喏，这就是你们的面子吧。”
一块什么东西带着一股血线砸中了李肆的额头，滚翻着落在地上，似乎是还带着一小片面颊的鼻子。李肆一脚踢开，冷声自语道。
忙乱中，拖在最后的那个官差因为马受惊甩蹄，恰恰避开了两柄长矛的夹击，他扭转马头，没命地抽着马鞭狂奔而去，李肆喝住了要追上去的司卫。
“这家伙交给吴崖吧。”
话音刚落，就听到远处重物坠地声，伴着高亢惨烈的哀号一同响起。
“四哥……四哥……”
扯开关云娘嘴里的手绢，身上的绳子，她一头扎进李肆的怀里，热泪如瀑而下。李肆轻拍着她的背，心中也是恻然，这姑娘可真是被吓坏了。
“总司？”
贾昊从地上捡起一串东西，眉头皱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
李肆接过那串玻璃水滴手链，无奈地摇头叹气，这帮官差来李庄的原因还不清楚，可他们抓了关云娘的原因却清楚了，应该就是为这串手链。这东西是琉璃坊的邬重试制水滴透镜的废品，他干脆就弄成了两串手链给了关蒄。
关蒄将一串给了她大姐，这是自然亲情，他一点也不反对，只是交代不能拿出去显摆。却没想到，关云娘没能耐住虚荣，在外面招摇，惹来了这祸事。
事后李肆感叹，人真不是神，很多事情如果没有全盘通透的了解，就真不能截然作出定论。
这会关云娘一颗心还没落定，李肆也不好说她，只将手链收起，继续任她的泪水浸透自己肩头胸口。
“我叫洪大，只是个牙人，跟他们不是一伙的！我也是黄寨都的！真的！”
那个叫洪大的牙人就眼睁睁看着六个兵差被当面杀死，他自己脸上还沾了还几片碎骨烂肉，已是被吓傻了，直到贾昊一巴掌将他抽醒，他才回过神来。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哆嗦着自辩道。
“我就看出了是四哥儿，本想着要提醒那毛三，可没想到……没想到……”
说话时，身下的地面已经湿了一片。
“别怕了，有我呢。”
李肆照着后世的习惯安慰了关云娘一句，然后转身看向那洪大。
“你说……你还能活着，是因为什么？”
李肆淡淡问道，就是瞧着他是当地人打扮，暗中示意动手时，才没将这人也列为目标。
“我……我跟四哥儿是乡亲嘛……”
洪大还自以为是地说着。
“谁跟你是乡亲！有你这样带着官差来抓人的乡亲！？”
吴崖从后面走了过来，身上还沾着点点血迹。
“他……他们真是钦差家人的手下，在县城里雇的我，他们说的那个郑老爷，就是从白总戎的总兵衙门出来的，周中军亲自送了出门！”
洪大尖着嗓子急声道，吴崖提着的长矛，矛尖就在他身前晃动不停，不待李肆追问这帮官差来李庄的意图，他就竹筒倒豆子般的全交代了。
“直接派家人找白道隆，却不是找李朱绶？呵呵……原来如此。”
李肆明白了，这是萨尔泰在公事私办。查禁矿该找地方官，找白道隆做什么？那就是知道这地方上的黑矿场是总兵搞的，想从他那讹银子掩口，这事双方都上不了台面。而那郑老爷似乎对白道隆的孝敬不满意，想着在地方上找到更多证据来讹更多银子，就派手下去了李庄。本想是抓关凤生，可听说李庄人悍勇凶恶，就打上了抓人质引关凤生到县城自投罗网的主意。
这可是要跟钦差大臣对着干了……
确认了这帮家伙背后真是萨尔泰的家人，李肆心中波澜不惊。正因为这样，他反而确定自己直接拔枪就轰是最好的解决方案。如果只是强自将关云娘救下来，放走了这帮人，回头还有更大的麻烦。
说起来这算是奥卡姆剃刀法则的运用吧，另外还有一桩小福利，这可是造反的小小预演。瞧瞧贾吴等司卫，脸上没一丝因为杀了官差杀了兵的后怕，自己手下这些心腹，已经能够完全信任了。
至于杀了这帮广州军标兵的麻烦，就跟着那萨尔泰家人的麻烦，一并解决。
李肆问那牙人：“那你刚才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洪大不迭地磕头，“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到！”
“白痴！”
李肆怒骂，洪大呆住。
“你看到这些官差抓了人，被练勇当作伪装官差的贼匪当场格杀，正带着东西往金山汛等候处置！”
这话听得洪大愣了好一阵才清醒过来，顿时让他骨头都打起了寒战，李肆的意思是说，这只是一场误会，可从头到尾，双方都摆明了车马，并没什么误会啊？
“你回县城，去跟那个郑老爷这么说。”
李肆逼视着洪大。
“多说一字，少说一字，我李肆都不会放过你。李庄外的人头堆，还不够大……”
洪大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好半天才听明白李肆的交代，当下捣头如蒜，急急而去。
“这事的后患，必须趁热打铁解决掉，咱们去金山汛。”
李肆拍拍腰间，那把汤右曾给他的扇子也带来了，原本是备着在拼官威的时候用，刚才用不上，等会或许有用。
嘱咐部下收拾现场，还让吴崖带人送关云娘回家，李肆忽然想到段宏时之前说到的殉节什么的，担心关云娘会不会也因路上遭了轻薄而有什么想法，特意作了交代。
“别胡思乱想，更别做傻事，一切都有我在。”
目送李肆等人离开，关云娘满脸泪痕，脸上却浮闪着一丝欣慰。
“四哥是想多了……”
她低低自语道。

第一百零二章 我是钦差大臣……
“广州城里那些姑娘个个儿黑糊糊硬邦邦，就跟炭窑里出来一样，没想到粤北的姑娘却是这般白嫩水灵，啊哈哈……来……跟爷再唱一曲……”
傍着北江而立的浮香楼是英德顶级的高雅场所，顶楼俯瞰北江，滔滔江水畅流，左右软香环侍，直让人恨不能一泻如注，随江而去。
原本李朱绶就不怎么适应这里的浓郁香气，眼前这个被酒水灌得失了心防的郑齐，一边吐着京片子，一边将手在花枝招展的姑娘怀里掏着，李朱绶只觉那手似乎也摸上了自己的菊花，让他坐如针毡。
可他还必须撑开脸肉，强自赔笑，这郑齐可是钦差大臣萨尔泰的家人，为的是寻他麻烦而来！到现在为止，郑齐还没开口，可李朱绶知道，这是因为白道隆还没低头的缘故。等白道隆被压服了，郑齐才会在自己这个“帮凶”身上片肉，自己这两年从黑矿场上收的银子，还不知道要吐出去多少。
所以他只能推开所有公事，小心地陪着郑齐视察工作，盼着把这爷伺候舒坦了，下刀能轻点。还好这个京里来的郑齐算不得猎奇，没搞太多花样，就直奔红灯处而来。
眼见郑齐的手径直从姑娘抹胸处滑了下去，撑开大片白花花之色，李朱绶心叫哎哟，眼睛就闭上了。
“老爷！老爷！”
有人却偏要让他眼见心烦，是李朱绶的家仆。
“罗先生有急事找！”
李朱绶得了借口，赶紧告罪离座，那仆人盯了一眼正在快活的郑齐，心道都是家仆，怎么差别这么大呢。
“哎哟！祸事了！”
罗师爷自矜，就只在楼下等着，见李朱绶出来，辫乱眼散地叫着。
“祸事了……”
听罗师爷说完，李朱绶神志恍惚，差点晕了过去。
跟着郑齐来的六个广州官差，全被杀了！
“有贼匪假冒官差，被咱们练勇给杀了！尸首就在金山汛，有两人的脑袋都被打得跟烂柿子一般！大家都快瞅喽！”
两人正相对无言，有人在街上就喊了起来，这消息已经散开了。
“杀得好！”
总兵衙门里，白道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嘴角高高翘起。
“这下看那郑齐还怎么在台面下动手脚，想着整治老子！”
他朝通报消息的周宁挥手。
“去捣捣糨糊，赶紧把郑齐给哄走。”
周宁领命，拱手而去。
“杀得好！”
浮香楼下，李朱绶回过神来，也恨恨地赞了一声。这段日子，广州兵荼毒乡人的诉状络绎不绝，可巡抚早有交代，按察使也给南韶连道的府县下了札子，此类诉状一概不受。他李朱绶就只能自当藤牌，在前面顶住乡人的滔滔怨怒。
郑齐虽然是京里来的，跟着他来的那六个人却是广州兵，虽然跟之前的广州兵不是一伙，李朱绶还是觉得心头一阵畅快。
“只是这事不好收尾，看来得苦了那些练勇。”
罗师爷一声叹息，李朱绶无奈地点头。
就在这时，楼上猛然响起女子的哀呼和男子的怒喝。
“是谁！谁这么大胆！敢杀爷的人！”
那郑齐也知道了。
金山汛，张应的脸色还恍惚不定。
“四哥儿，你……你怎么还自个来了呢？找地方躲上一阵子，打点一下关系，说不定还有出路。”
萧胜走后，张应被提拔成外委把总，接了萧胜的位置，准备着等事情平复后，继续给白道隆的事业当看门人。李肆等人拖着毛三那六人的尸体来到金山汛。把张应惊得魂魄难定，这六人可是广州军标兵，李肆杀了不说，还这么大剌剌地到这里来待罪？
听到张应这满是关切的抱怨，李肆微笑，就知道你还算信得过，所以才来这里。
时辰还不到黄昏，县城里就涌来了无数人围观，还有不少人朝那些尸首吐唾沫，张应带着汛兵隔开了人群，满脑子转的都是不解，这四哥儿只是对他笑着，到底在打什么盘算？
“李……李肆？”
李朱绶和罗师爷带着一帮衙役来了，见练勇里那个熟悉身影，李朱绶抽了口凉气，怎么又是这小子？说起来这几个月里，几乎所有大事都有这小子掺和……
想到这李肆背后还有段宏时，李朱绶心中呻吟，原本还以为只是一帮练勇，狠狠处置了，平了郑齐的气，这事多半能了。现在看来，好像会有更大的麻烦。他可没忘，杨春带着贼匪卷动整个韶州，最初的事因就在这小子身上。对这李肆，他现在不知道是爱还是恨。
“就是这帮泥腿子？李朱绶，还不赶紧把他们拿下！”
郑齐现身，用扇子遮着半边脸，不敢去看那六具狰狞破碎的尸体，只冷声呼喝着。
李朱绶脸肉一拧，虽说这郑齐是萨尔泰的家人，可终究只是条狗腿子。在几百号人的面前，把他一个知县随意吆喝，这是把自己当他的狗腿子了？
“这地方正好，全都推到河岸边砍了！妈的……乡下野地出蛮人，广州来的官差也敢杀，这是造反！”
郑齐气急败坏地嚷着，镇标中军周宁此时也来了，正隐在后面看热闹，听郑齐这么喊着，也是心中快意。郑齐身边就带了这六个广州军标兵，被一股脑都杀了，他再没办法使唤人查访黑矿。
郑齐这话出口，围观者叫起冤来。李朱绶心火乱撞，对这郑齐更为憎恶。也不理会他，径直招呼着李肆，询问起事由。
“这帮人不出勾摄，就穿着官差衣服，直接在庄子里抓人。小的们当是贼匪掠人，动手重了些，等清查尸首，才发现他们的腰牌，知道闯了大祸，就来找知县老爷来投首。”
李肆垮肩佝胸地说着，一副惶恐模样，让李朱绶讶异不已，这可不像是往常的李肆啊。这小子跟着官兵一起剿匪，传闻在千万军中杀了杨春，根本就不是怕事的主，如今……
“崩扯那些有没，李朱绶，再不动手，你那顶戴可连这个月都保不住了！”
天色昏暗，郑齐看不清李肆的面目，只听他畏畏缩缩的惶恐言语，心气更是狂卷。
“郑齐，这里是英德，我是英德知县！”
李朱绶也被气得硬起了脖子，虽说你是钦差家人，却是个官身都没有的青头家奴！你能跟总督巡抚身边那些九品八品，甚至披着七品官衔的家奴比？人家都没这么嚣张，你算哪根葱！？
“你！……”
郑齐还要吼，却忽然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在场可都是英德人，他终究不是白痴，只得恨恨咬牙闭嘴。
面子上压住了郑齐，事情还得办，李朱绶看了一眼李肆，心中叹息，这事纵然有心回护，他也无能为力了。
“来呀！将这些人全都拿下，带入县衙待查！”
衙役们上前就要动手，李肆却又开口了。
“知县老爷，能不能先问问，咱们这是什么罪！？”
郑齐忍不住再咆哮了。
“什么罪！杀官差那就是造反！罪当问斩！”
李肆像是被吓住了，啊地低呼一声退了两步，两眼圆瞪地自语道：“造反！？”
李朱绶面目扭曲了好一阵，压住了转头朝郑齐呵斥的冲动，对李肆叹气道：“赶紧找你老师打点吧，还有希望保命。”
一个练勇站了出来，满腔怨恨地嚷着：“真是杀头！？这些人没有公文，专门找姑娘家抓，当时百多人可都看得清清楚楚，咱们当贼匪杀有什么错！？”
这是陶富，他完全是本色演出，李肆退到后面，挺胸展背，心说刚才那般缩卵还真不好演。
“什么错！？杀官差就是错！”
郑齐冷哼道，李朱绶也默然，这是常理。
“他们不是官差！后来才知道是官差！”
陶富这人一瞧就是老实人，急起来话也说不明白了，周围众人都在叹息，误杀那也是杀，这番罪看来是躲不过的。
“就算后来才看着腰牌，可官差的衣服你都看不出来！？眼睛埋在牛粪堆里了！”
郑齐嗤笑着，然后又加了一句。
“他们还不是一般的官差，他们可是广州兵！”
这话出口，现场顿时一片沉寂，李朱绶心道不好，再沿着这三个字说下去，今番说不定还有其他的祸事。
正想招呼衙役汛兵把那些脸色郁怒的围观者赶开，陶富喊了出声。
“是兵为啥要穿差服！他们就是假冒的！”
李朱绶即使心情不好，这会也想笑，郑齐已经笑了，还真是没见识的乡下草民呢。
“有腰牌就不是假的……”
李朱绶叹气，正想解释，忽然一怔，那腰牌上不就写得清楚明白，他们是广州兵吗？李肆也在啊，怎么会问这么个愚蠢的问题？他看向李肆，心中却是一冷，见李肆站在这说话的练勇身后，嘴唇在隐隐动着，这练勇的话，竟然都是李肆在教着说！
一股阴寒从脚底升起，李朱绶有些迷糊了，三个字就在心底里来回滚着：有阴谋……
“那腰牌也定是假的！”
陶富梗着脖子叫喊道。
“白痴！他们是跟着我来的，假个屁！”
郑齐跟着怒叱道。
“你是谁？”
陶富皱眉。
“我？你个泥腿子不配问！”
郑齐哗啦啦摇着扇子，两眼看天。
“爷是钦差大臣……”
这四个字带着莫大的威力，震得周围的人身子都打了个哆嗦。
“门下的家人……”
李朱绶回魂过来，赶紧作了补充，郑齐恼怒而无奈地盯了李朱绶一眼。

第一百零三章 人命乃天定
“我还是宰相老爷的家人呢！”
陶富粗着嗓子吼道。
“上嘴皮碰下嘴皮，谁不会说啊！？”
周围人都笑了，郑齐脸红脖子粗地看向李朱绶。
“还不赶紧把事情办利索了！跟这泥腿子真是没什么好撕掰的！”
李朱绶心中那个纠结，正要招呼衙役，李肆又站了出来。
“知县老爷，说到真假，这腰牌……又没画脸又没写名字，谁捡着就能用，官差的衣服也是一样，不定这些人真是假冒的！”
李朱绶愣了一下，接着又是一股寒意涌起，这话说得对。绿营兵应差是轮换的，腰牌可没写名字。他不由自主地看向郑齐，同时围观者们也都看了过来，这官差要是假的话，那么这钦差的家人……
“看我干什么！？当我是假冒的？谁活得不耐烦了，敢冒充钦差？”
郑齐被这几百道目光盯得发毛，赶紧嚷嚷出声，可他这话却产生了反效果，钦差当然是没人敢假冒，可假冒钦差的家人，这就难说了。
“妈的！爷身上有钦差的信物，身边跟着广州将军的兵，还敢说我是假冒的！”
郑齐感觉有些不对劲了，下意识地指了过去，可手指之处，是六个死人……
“郑齐，我只见着了信物，你既然口称是钦差家人，那勘合呢？”
李朱绶定下神来，虽说他绝难相信这郑齐是假冒的，可小心一些为好，之前不敢提的事，也乍着胆子问了出来。
“勘合？我跟你又没公事，干吗给你看勘合？”
郑齐冷哼道，勘合是官吏奉公事出外的身份凭证，和绿营兵的应差腰牌一样。他又不是官吏，办的也不是公事，自然没什么勘合。再说身边有广州将军手下的兵，哪个敢问他要勘合？
李朱绶疑心多了一分，可想到这郑齐手里的信物，却不敢再问。
他不问，周围的人却不答应，纷纷嚷着定是假冒的钦差家人。郑齐觉着现场气氛不妙，转身要走，却被人群拦住，非要他拿出证据来。什么鸡蛋柿子的东西也不断从人群里扔了出来，砸得郑齐乱跳。汛兵弹压不过来，衙役也不得不去帮手，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既然有什么东西，就在这让大家看清楚，不然事情可就麻烦了。”
另一个人挤出了人群，是周宁，他在后面听着，疑心比李朱绶更重。他这一开口，李朱绶和郑齐都不得不点头。
“李朱绶，你当的好知县！等这事平了，你不把这些泥腿子好好整治一番，爷可不会给你脸面！草你妈#！#￥&#215;……”
郑齐咬牙切齿地喷着李朱绶听不太清楚的京城粗口，一只鸡蛋啪地砸在他的眼睛上，顿时一脸糊涂。
几个汛兵快马加鞭，十来里地，来回半个时辰就把郑齐在客栈里的行李取了过来。
“给爷我小心点手脚！里面东西蹭了点花，砍了你脑袋都赔不起！”
一直蔫着的郑齐终于有了神气，甩着下巴吩咐道，汛兵正要动手，却被张应赶开了，他要亲自动手。
“扇子，一把扇子。”
跟着郑齐的话，张应翻着行李，取出了好几把扇子，在郑齐“打开！”的喝声里，一把把展开。
“你们早看过的，现在让那些泥腿子看看！”
郑齐咬牙道。
几把扇子都没什么玄奇，接着哗啦一声，一把扇子展开，此时夕阳斜沉，天色昏暗，但扇面上的东西却分外醒目，远处都能清楚瞧见，周围人顿时响起一片低呼和抽气声。
“紫花大印！”
“长案印子！还跟县老爷的不一样！”
“真是钦差的人呢……”
听着周围人那满带畏惧的言语，郑齐闭目摇头，这帮泥腿子，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接下来还有你们的好看！
“写的啥？”
“汤……”
“汤右曾，唔，听说了，确实是钦差汤大人的关防。”
围观者里也有读书人，摇头晃脑地说着。
汤右曾！？
这三个字，将李朱绶周宁连带郑齐统统震得魂魄倒卷。
李朱绶周宁艰辛地转着脖子，看向郑齐，目光里的话很清楚，你啥时候又成汤右曾的家人了？
郑齐脑子一片混乱，就叫着“不是这把！”
哗啦，张应又展开一把扇子，同样的紫红大印，可名字不一样了，萨尔泰。
郑齐大叫：“对了，是这把……”
还没叫完，就意识到了不对，声音戛然而止。
“哎哟，双钦差！”
“啥时候有两个主子了！？”
围观者的低语骤然转成哄笑，李朱绶和周宁对视一眼，脑子也都有些迷糊了。
“我看看……”
罗师爷抢了出来，接过两把扇子，举头对着夕阳光线瞅了一阵，再埋头打量了一番，然后点头：“这两个……都是真的。”
李周二人心中狂澜激荡，只觉眼前这一幕实在匪夷所思。
哪有带着两个钦差的关防跑出来办事的家人？再跟他身上没有勘合一应，这郑齐，还真是个假的！
“这汤……汤大人的扇子，什么时候跑我包里了！？”
郑齐跳起来叫着，众人都是嗤笑，那不得问你自己？
“准是有人搞鬼！”
郑齐红眼扫了一圈，猛然揪住了张应，“是你！就是你动的手脚！”
张应哆嗦着笑道：“我什么时候能拿到汤大人的关防？”
他表情极不自然，这分辨也多余，可此刻众人都是满心激愤，哪会注意到这细节。
“来人啊！拿下这郑齐！”
李朱绶瞪眼叫着，衙役冲上来将他捆住，这家伙身上带着两件钦差的关防信物，那跟他在一起的六个广州兵也多半是他的同党，转瞬之间，一种可能性就在知县老爷脑子里成型。这就是一伙侥幸偷到关防信物，知道点朝局，欺负英德是粤北小县，跑到这里来讹官的骗子！
“我不是假的！去广州一问就知！敢这么对我，你们可是要闯大祸的！”
郑齐气得想吐血，自己分明是真的好不好！
“等本县发禀帖至府道，由其谒询钦差大人即可。”
李朱绶吐了一口气，这欠揍的家伙早就想收拾收拾了。
“就算你是真的，到时候你也得好好解释，为何你还有汤大人的关防。”
周宁冷哼道，白道隆被这郑齐讹去的五百两银子，有三百两是他的！
一场不知道是闹剧还是荒诞剧的戏幕就此落幕，因为郑齐的身份还要查，事体不清，李肆等人也没有任何处置，那几个广州兵的尸体也被丢到渡口外的荒野草草埋掉。将郑齐押回县城前，李朱绶脸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李肆，心道这小子到底是他的福星，还是霉星。
“那家伙会怎么处置？”
张应还在打着哆嗦，当李肆将那扇子递给他，要他塞到郑齐行李时，他还有过一番犹豫，可对上李肆那澄净的眼瞳，那点犹豫顿时化了。
“好好跟着四哥儿，他不会亏待你！更不会害你！”
萧胜走时的叮嘱，张应还记得。
一咬牙把事情做了，这时候他才有了担心。之后怎么办？那些广州兵是真的，郑齐也是真的，以他守汛的经验，这绝对没错。等查明白了这郑齐的身份，那家伙会怎样报复回来？
“我会想办法的，不会让他好过。”
李肆皱眉道，这郑齐是真，一查便知，然后就是更多的麻烦。这时候他真是满心的无奈，如果能像之前对付那毛三一样，直接开枪轰烂脑袋多好……
很可惜，这个郑齐跟毛三不一样，有李朱绶和周宁在，有无数人在，他没机会，而后要暗中直接下手，那就是自找麻烦了。
这就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啊，李肆感叹，自己杀了官兵，用汤右曾的扇子作弊坑了郑齐，暂时把这事缓了下来。可要彻底解决问题，那就是要把手伸进满清朝廷之下的官僚大网，四面八方都是顾忌，打一个补丁，造出更多漏洞。
“实在不行，还是一枪崩掉。”
李肆释然，杀人并不是解决问题最有效的手段，却是最直接的手段，反正这郑齐的命，他定下了。
留下贾昊和几个机灵司卫查探消息，李肆就要回庄子，张应终于忍不住问道：“四哥儿你哪来的那扇子？”
李肆微笑：“我会变戏法。”
张应一脸震撼地摇头：“四哥儿，你真是神仙。”
李肆当然不是神仙，实际上他也没料到这郑齐的关防信物也是扇子，想想多半是萨尔泰学那汤右曾的作派。就这么巧的，把汤右曾的扇子混进去，郑齐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不过他来英德办的事本身就上不了台面，萨尔泰不可能给他勘合，广州将军那的兵也不是出公差，就是私人赞助，也不怪被李肆拿住了把柄。
回到庄子已是夜里，李肆先和今天跟着行动的司卫们开了小总结会，再琢磨了一番该如何杀掉郑齐而不引发更多麻烦，计划有了大致的雏形，这才回到自家院子。
“烧水！今天这身可是恶心透了！”
李肆吆喝着关蒄，却没听到回应。心想这丫头多半是去陪自己大姐了，也没在意，径直推开屋门，黑黢黢的卧室一下亮了，让他两眼顿时迷糊。
眨了好一阵眼睛，焦距定了回来，一个纤弱身影裹着一股熟悉的素淡香风迎了上来，接着又跪伏在地。
“四哥……回来了？”
是关云娘，她一边低低说着，一边伸手解李肆的鞋带。
“嗯咳！云娘，都是一家人，没必要这样。”
这像是叩谢救命恩人的作派，李肆习惯了，随口应付着。关云娘应了一声，嗓子里还含着某种喜悦的抖动。
“关蒄呢？”
李肆一边脱着身上的马甲一边问。
“她……她去陪娘亲了。”
关云娘的回答颇不自然，像是李肆的侍女一般，顺手接过了马甲叠放起来，接着又去取铜盆准备打水给李肆梳洗。
“噢，也不早了，你回去吧。”
李肆随口说着，他脑子里还转着刺杀郑齐的计划，浑没注意关云娘身子就是一僵。
“今天的事别乱想，我会跟田青说清楚，你也没出什么事。如果那小子敢不要你，我就砍了他的脑袋！”
李肆下意识地用上后世人开玩笑的口吻，关云娘被抢走的时候，田青也冲上去阻拦过，这事他听司卫说了，看来田青对关云娘还是很在意的，自己就作作月老，让两人凑一堆吧。
原本还想着教育一下她关于玻璃手链的事，可之前在船上追人的时候，他就在自责，是他没注意，这种东西原本就不该随便丢出来。关蒄十二岁不到，关云娘十六岁不到，这种年纪，这个时代，不能责怪她们太多，只能自己以后多注意了。
他在自说自话，身后的关云娘的脸颊上已没了一丝血色，僵了好半天，她低下脑袋，声音像是从心口里挤出来一般的吃力。
“那好，四哥……我就走了。”
李肆哦了一声，再没理会。
关云娘浑浑噩噩出了院子，远处一颗人头冒了一下，像是田青，似乎是想招呼关云娘，可王寡妇跟着几个妇人正路过，又缩了回去。
“啊……云娘啊……”
王寡妇招呼着关云娘，想说什么，脸上想摆什么表情，似乎仓促都定不下来，关云娘应了一声，转过墙角而去。
“四哥儿没留下云娘？”
有妇人诧异地问，众人都抽了口凉气。
“难不成云娘真被……”
另一个妇人天性鼓荡。
“嚼什么烂舌头呢！？这事谁都没看见，就任着胡说！你们这嘴可仔细了啊，再提这些我可不派工给你们了！”
王寡妇低叱出声，妇人们连声应着。
“可……四哥儿该瞧见了……”
那个妇人还是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句。
转角处，贴在墙边的关云娘呆望着夜空，魂魄像是已出了窍，嘴里只喃喃道：“原来是我想多了。”
夜里，从关家回来的关蒄不解地问李肆：“大姐不好吗？”
李肆脑子运转过度，正处在昏睡边缘，对关蒄这神来一笔的提问无心细究，敷衍着答道：“好啊。”
关蒄在李肆怀里转了一圈，让自己跟他面对面，继续问道：“可为什么四哥哥不要她也作你的婆姨呢？”
李肆含含糊糊道：“好姑娘多得很，难道都得作我的婆姨吗？”
关蒄皱眉：“可是……大姐她……”
话没说完，李肆已经打起了呼噜。
关蒄不敢再弄醒他，撅撅小嘴，再转过身去，循着习惯的姿势，将自己的娇小身躯缩进李肆的怀里。
“可大姐她很奇怪呢……”
她再嘀咕了这么一句。
这一天忙累，李肆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来，瞅见关蒄又在他怀里，这才记起昨晚关蒄从关家回来后，给他按摩了一会，就被他又当成枕头抱着睡了，不由暗叹自己真是越来越堕落。
记忆渐渐清晰，关蒄昨晚问过什么问题，她大姐？对了，昨晚关云娘似乎有些古怪呢……
细节在脑子里闪过，李肆忽然感觉心口有些发紧，关云娘……不对劲！
刚想到这，就听一声凄厉的呼号从远处传来，那像是关家院子的方向，李肆几乎被惊得血液凝固，不可能……自己的胡思乱想不可能成真的……
再是连上衣都没穿，李肆轰地冲出院子，奔进了关家，却见院子里已经聚起了不少人，见李肆来了，一个个闪在一边，脸上都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沉重，这脸色，李肆很熟悉。
“女儿诶……”
关田氏扯得变调的哭声在屋子里响起，李肆奔了进去，迎头就见到面目像是揉碎了一般的关凤生，而关田氏正抚着床上的人，快哭到晕迷。
“喊她起床没吱声，以为她累着了，快晌午了还没动静，撞开门就看到……”
关凤生还能稳得住，低低这么唠叨着，李肆只觉眼角有什么东西，抬头一看，屋梁上还晃着一根打结的白巾……
不会的……不会死人的……怎么可能呢？
李肆心头迷乱。
对了，他能救回来的，他会人口呼吸，他会心脏复搏，他是穿越者！
李肆跨到床前，心中那股信心的火苗升腾而起，可当一张面目入眼时，那火苗带着心口顿时冻成万年寒冰。
很熟悉……熟悉的不是关云娘，而是死亡。少女那黯淡无光的眼瞳大大睁着，面目扭曲，原本小巧的嘴斜拧着张开，像是在呼喊着什么。
“我草你妈的老天爷！这是为什么！？”
李肆颓然无力地坐倒在地上，只觉满心的愤懑快撑裂了胸腔。

第一百零四章 对战狼狈的代价
“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就念着等你。”
“听他们说了，本是奔着我来的，她自己招上了麻烦。”
“别伤着了，更别想着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娘说，这就是她自己的命……”
关凤生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关田氏的凄声哭泣一直在荡着，关蒄早哭晕迷了，李肆抱走她时，她还紧紧扯着姐姐的手不放。
李肆蹲在自己院子里，望着幽蓝天空发呆，手里一张纸随风微荡，那是关云娘的遗书，她识字不多，上面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我还要问为什么呢！？”
百味杂陈，汇成了一股浓稠之物，将李肆的心口裹得如铅团一般。
他是在懊恼，昨晚分明该感觉得到关云娘的心思，她没把自己当救命恩人，而是当成给了她交代，以为自己要纳她入门，那作派是想学着关蒄留下来的。
天可怜见，救下她时说的那些话也能让她品出那样的意思？这又是李肆的无奈，时代的隔膜真有这么大？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大。什么有我在，一切包在我身上，听在这个时代的姑娘耳里，还能怎么理解？可他当时哪能想到那么多，还抱住她拍背安慰，这是1712，不是双方已经有了深入浅出的交流，还在讨论性格合不合的2012……
这点年纪的少女，爱慕虚荣也不是大过，手链的事，李肆不怪她只怪自己，她心中的情意如何转折，李肆也不关心。让他恼怒的是，怎么澄清误会了，她就要去寻死，不管死活都赖上了他？真是何其无辜……早前拼着装傻跟她抹了关系，结果还是没能躲开。
最后他是恨其不争，二话不说就寻死，怎么就这么轻贱自己的性命？之前段宏时说到浛洸那小女子投井，那还总是有人逼到眼前，可昨晚有谁逼她来着？
“为什么……为什么……”
他咬牙切齿地念叨着。
“因为她已经失节，你不愿纳她入门。”
苍老嗓音响起，想曹操，曹操就到，是段宏时。
“她哪里失节了！？我哪里不愿……不，这跟失没失节也没关系！”
李肆气得头痛，也懒得去迎自己这便宜师傅。
“为师所言，不过是众人之见，跟事情的根底没有关系，跟你怎么想也没关系。”
庄子里这么大动静，段宏时自然再闭不了关，事情看来都知道了。
“老师你是要说，她也是死于众口铄金么……”
李肆无力地呻吟道，这是老调常弹，礼教杀人，果然无比犀利。
“是的，她是那些以后会嚼舌头的人害死的，是大家以后看她的目光害死的，是你害死的，更是她自己的心中贼害死的。”
段宏时的嘴巴也很犀利，说得李肆直喘粗气。就个人情感而论，关云娘的死对他没太大的触动，他更多在担心关蒄的情况和关家父母的情绪。可要命的是，整件事情好像他是最大的罪魁祸首，杂乱心绪纠结在一起，郁闷难以言表。
段宏时正说到他的心痛之处，开口要争辩，老头挥了挥手，摇头道：“可在大家眼里，你和她，都无可指责，都没错。没人会指责你心狠，只会叹息她命不好，没人会嘲笑她轻贱性命，只会赞扬她贞烈。”
李肆艰辛地开口：“这……这不对……”
当然不对，他可不要这样的世界！
段宏时长叹一声：“之前为师说的那句话，看来你是还没完全明白啊。”
他坐到了李肆的身边，也抬头看着碧蓝的天空。
“代价……要跟朝廷，跟道统相抗，就得付出代价，你准备好了吗？”
熟悉的问题，晃动了李肆那滞重的心绪，他呼出一口闷气，诚恳地点头：“我错了，老师，我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他以为自己面对的危险只是刀枪，代价只是自己的脑袋，延伸而出，敌人只来自身外，却没仔细去想过，更大的危险是在所有人心中。
李肆也不是没想过心中贼，不然也不至于费尽心力在金矿和公司上做文章，而且都小心翼翼，尽量让村人受到的伤害低一些。可这都是在关注清廷的威势，在关心那根辫子。却没注意到这个时代的礼教威力，没注意到女人的小脚，这个敌人，杀伤力不亚于朝廷权柄，还更难警惕防范。
“为师也说过，你对钱，也就是资本琢磨很深，可对天道，也就是人心，还没有摸透。钱之于法，人心之于儒，这人心的去处，在你还没竖起如钱那般的了悟之前，你就得如防狼一般防那腐儒！”
段宏时这架势，似乎又要和李肆来场脑力激荡，李肆苦笑：“老师，弟子心情好一些了，不必再变着法地安慰我。”
段宏时叱喝出声：“为师管你心情好不好做甚？知其理才能顺其心正其行，你给为师好好听着！”
李肆呆呆看着段宏时起身，暗道如果不是那根辫子，这便宜师傅就是神仙了。
“为师这几日闭关沉思，虽然在天道上还未有所得，却由你的资本一论看透了一件事，一件为师十多年来苦思无解的事。”
段宏时这话让李肆真来了兴趣，贤者就是贤者，拿着他的刀坯，居然这么快就炼成了一柄宝刀！这次是要斩啥？
“儒法之一已入困局，这困局为师之前看了出来，却一直没看明白是为什么。”
还是个为什么……李肆心想，这是在说，满清为何能统治中原，继而开创什么“康乾盛世”，然后瘫软在地上，成了列强挨个轮的大篷车？
“得了你的资本一论，为师比照着梳理了一遍历史，终于有了新的发现！这儒法之一，天生就在跟资本之一对抗！”
“西域成就了雄汉盛唐，也就是在那时，你说的资本之一，虽远未有头脑，爪牙却自在，连通商货，牵动朝局，创出华夏伟业！”
“两宋虽然未复汉唐，却海贸兴盛，加之五代残局，资本还有挪腾之地，也使得两宋另有一番繁华。”
“元时根本就是匪商勾结，失去了儒之一足，只以法支撑，这法就再难顶住资本的挣动，资本也被权柄尽皆拿捏。”
“明时儒法得势，资本下被儒阻绝，上被法之权柄操持，逞了腐儒之愿和雄主之心，却留下后日基业崩塌的祸患。”
“再及满清……”
在李肆面前，段宏时当然毫无顾忌地用“满清”来代替“本朝”了。
“满人自蒙古人那吸取了教训，纲目上，将儒拉了回来，汇同法，一体压控资本。枝节上，修缮了明时的漏洞，将法与资本勾连得更深。”
段宏时一连串话，让李肆点头不止，就是这样，华夏传统的儒法，就是与资本天然抗衡。不如此它无法消除华夏各地的差异，将之凝固为一个大的整体。可在某些特定时期，资本的原始形态有了喘气的机会，就让华夏历史呈现出缤纷亮丽的一抹色彩。一如汉唐经营西域，以及两宋那段纠结难言的历史。
儒法对华夏的贡献，是造就了一个统一帝国的坯子，由秦而下到眼下的满清，都基于这个坯子浇铸。但儒法的危害也在这里，坯子是整齐划一的，资本是流动寻异的。在资本已经显现出力量，可以朝它所主导的那个一前进时，儒法就圈住了它。它力量越强，儒法的压制越疯狂，当外面的世界已经被资本一统，朝华夏冲击时，这个坯子内外相应，没有半分抵抗的力量。连坯子带着华夏沉淀下来的精华，都在这冲击中碎裂，而重组适应资本的坯子，却是个极为痛苦和漫长的过程。
不过……复习这段认识有什么意义？以儒法和资本的抗衡来纵观历史，满清有什么特殊之处？
段宏时沉声道：“今日之困局，正是儒法在满清身上得到了两件至尊法宝的结果！”
李肆瞪眼，倚天剑和屠龙刀？
“过往历史，儒法从没有真正实现它们的目标：让天下尽皆耕战之民，以士人主宰国政，天子垂拱而治，商人只居末处，通商货有无而已。”
“而满清入主华夏，带来了两件法宝，这解决了儒法的两个致命难题，原本这难题是它们之间相互掣制的软肋，可这两件法宝却斩开了牵连，使得它们可以互不相扰，各居表里。由此凝固一体，束缚地势！”
段宏时这烘托，李肆已是听得心痒不止，这说的正是满清为何能得天下，为何能治天下，为何能被世人，乃至后人奉为正朔的原因。
“这第一件，就是暴力！绝对的暴力！法之依赖为暴力，为君者擅用，受儒之约束。而满清以异族之姿入主华夏，固守本族传承，满汉相隔。君为华夏之君，却又为夷族之酋。以暴力行法，无可指责！因为他是以夷酋之身施暴，华夏之儒管不到他！如此暴力，正是法的至上之力。”
段宏时这话，李肆得在脑子里转个圈翻译一下，简单的说，满清皇帝所握的暴力，是不受谴责的暴力，而君王握有绝对权力，施暴不受任何谴责，正是法家的思想根基。在满清之前，除开蒙元，汉人所建立的帝国，都在同一血脉下，汉人之君没办法握有不受谴责的暴力，否则就是夏桀商纣。
这确实是倚天剑，暴力也是有理论基础的，难怪鞑子的剃发令，连孔圣后人都被发落了，满朝“儒士”还无人敢言，这并非只是畏惧刀锋，而是有“道理”的。想得深一点，以前历代君王的立嫡都受士人影响，而满清却成了天子家事，这哪是天子家事，分明就是夷酋内部事务，靠的不就是不受谴责的暴力么。
法是如此，那儒呢？
“第二件在儒，满清给儒送上了至极之梦，化夷！所谓夷狄而华夏者，华夏也。儒本内省，无外及之心，浑浑噩噩，不知何求。如今满清异族入华夏，儒自然有了华夏之的外物。比之帝王，则是化圣。奉夷酋为圣人，他言行的每一分毫若是迎上儒，那便是儒的大成功，便是儒将夷狄华夏之。顺治康熙两代夷酋狡诈，着力应合儒意，在文人心中，又怎会不是化夷化圣的大成功？由此君臣情热，戏唱得格外响亮。”
这说得有些深奥了点，李肆挠了好一阵头才大致明白，这说的是文人其实也把鞑子皇帝当夷狄看，他们致力于让鞑子皇帝“中国化”，而一旦鞑子皇帝表现出一点符合中国化的东西，他们就高呼自己的胜利，然后奉献上所有的忠诚，继续投身这项伟大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为将夷酋化为圣君，那么就先得把夷酋当作圣君，这叫以假立真。君是圣君，臣是忠臣，妇是节妇，子是孝子。君臣纲常，较之历代更彰，因为这是化圣的必要之途，而化圣又等于化夷，所以理学……才会在此时的满清如此受尊。”
“为证明自己化夷的成功，此时的文人，恨不能满地皆孝烈，人人殉死节，礼教逼压之盛，历代未见，这都是文人和夷酋狼狈为奸，似真似假的表演！他们在舞台上对唱，草民付的却是血肉之资。”
难怪康熙一心打造“仁政”呢，原来根结都在这里。说到礼教，李肆想到的是小脚，说起来，对关云娘的排斥，也来自这小脚。满鞑可以留头不留发，却没办法留头不缠足。原本李肆还觉得心虚，这毕竟是汉人陋习，可现在看来，不过是文人和满鞑两相呼应的结果。文人要给满鞑一个礼教兴隆的盛世，以证明自己化夷的成功，满鞑也从蛮力插入，变作九浅一深的挑逗。而这缠足，是理学所推礼教的必然结果，而关云娘的死，也如那缠足一般，她早早就被摧残得非人了。
倚天屠龙两法宝说到这，李肆也如醍醐灌顶，懂了个通透。总结而言，儒法就得靠外族奴役才能实现它们的终极愿望！也是靠着外族奴役，华夏才真正成为一个凝固的大帝国，这可真是荒谬而真切的悖论啊……
段宏时将话题拉回到了眼下：“礼教会荼毒如此，与满清得天下的根本一体两面。今日之儒法困局，就是如此而来。”
他看向李肆，语气很沉重：“关云娘是被谁害死的？人之本心为何会扭曲如此？罪魁祸首是谁？”
李肆心绪舒展开，重重的郁结全然消散。
“凶手有两个，一个是满清鞑子，一个是所有不反满清的汉人。”
似乎是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再明白清晰不过的原地。可就是这一圈，绕得李肆对满清的憎恨，从原本的感情理性掺半，升华到纯粹的理性。
此刻他有一个强烈的冲动，他很想回到2012，对自己在网上留下的帖子作一番修改。之前他是涨红着脸挥着拳头高喊不解释，现在他可以微笑着招手说听我慢慢道来。
“现在，你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也该知道你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了吧？”
段宏时的问题，李肆坚定地点头，面对的当然是一对狼狈，要付出的代价，也包括自己无从掌握的人心。他不仅要提防人心中的辫子，还要留心人心中的小脚。
“我已经付出了代价，现在，他们也必须付出代价！”
他看向段宏时，杀气在眼瞳中蒸盈翻滚。
“那个叫郑齐的鞑子家奴，我要他死！”

第一百零五章 老头出马，一个顶……
“郑齐……你打算如何下手？”
段宏时问。
“我已遣人侦知他拘押之处的情况，到时候装扮成衙役之流，用刀用药见机行事。”
李肆的计划就是这么简单，郑齐是个大麻烦，现在他只顾得上先把这根刺拔了，而具体的办法，他想的是用断肠草。思绪飘飞，嗯……让盘金铃转职毒药师如何？
“糊涂！”
段宏时又骂人了。
“先前你斗赖一品钟上位乃至击杀杨春，都是借势而为，纵有遗祸，也落不到你身上，现在怎地变成了一个只知道下力气的莽夫？”
老头的责问也是李肆的苦恼，这事他已经借过势了，靠着汤右曾那把扇子，才能暂时抹掉郑齐的身份，把他送进班房里。能让他做得更多的势，到哪里去找？这事段宏时也知道了，还赞过他目光尖深。
段宏时摇头：“让待查之人莫名而亡，萨尔泰震怒，从按察使到全省法吏都能动起来，到时你再怎么遮掩，蛛丝马迹也能指向你。别说你这庄子，更多隐秘之处都能翻搅出来。”
李肆打了一个冷颤，之前他就感觉到了，解决这郑齐是触动了一张大网，段宏时这话把事情说得更具体了。
“那么老师有何高见？”
李肆真心请教。
“杀了郑齐。”
段宏时淡淡说着，李肆怔住，这可真是……好办法。
“可怎么杀，却有讲究。”
段宏时嘴角翘起，看得李肆眉头直跳。
“走！跟为师去县城，好好看为师是怎么杀人的。”
段宏时嘿嘿笑着，像是深埋在心底的一头恶魔终于放了出来。
盛夏的李庄凄风惨惨，不仅凤田村人浸在沉痛之中，连带其他人也都失了笑颜。而庄子某处却上演着与这气氛格格不入的戏目。
“别打啦！再打要死人啦！”
刘婆子压着嗓子低叫道，关云娘的丧事由她筹办，正去找刘家媳妇作纸花，却在半路上撞见两人在地上翻来滚去，拳脚相交。仔细一看，居然是刘瑞和田青。
“你还我云娘！”
田青鼻血横流，可靠着炉工的一把子力气，年纪大他快二十岁的刘瑞都已招架不住。
“不是我！怎么会是我！？”
刘瑞两眼青肿，嘴里一个劲地叫冤。
“不是你把云娘指给那帮官差，怎的有这番祸事！还不是你！”
田青面目狰狞，嗓门也变了调。
“怎的能怪我！？我不指，那些官差也得找她，谁让她亮那手链！”
刘瑞也是满心的不服，这话出口，田青拳头也放缓了。
“哎哟！云娘已经去了，你自是随便泼脏水！”
劝架的刘婆子不敢高喊，怕坏了庄子的奠气，可听到刘瑞这话，也忍不住丢掉了劝架者的立场。
“那……那反正不是我的错！都是官差的错！”
刘瑞叫着，“官差”二字顿时勾起田青的回忆，那把腰刀挥下的凉气似乎又在脸颊前激荡，摄得他终于放开了刘瑞。
他咬牙恨声道：“也是你害的！”
刘瑞得了喘息的机会，吐出一口带血的痰，也愤愤不平起来：“是谁害的，大家心里有数！”
刘婆子跳脚了：“闭嘴！就知道你个杂刘心眼不正，没让你进咱们刘家的族谱！你想说四哥儿！？四哥儿哪点做错了！？云娘一被抓就追了出去，杀了六个官差不说，还跟那钦差的家人对上了，惹出天大的麻烦，不都是为了云娘！？”
自打刘兴纯被李肆重用，刘村人原本因钟上位跑路而惨淡下来的日子，也渐渐又好了起来，甚至比钟上位时代更好。几乎一半的刘村人已经搬到这庄子里，刘婆子一家三男更是前途光明，听得刘瑞话锋转向李肆，刘婆子自是再难忍受。
可刘瑞却是不服，冷哼道：“既然有那好心，怎的不将云娘纳进门！？为的什么，大家都知道！”
嘭……
田青一拳头将刘瑞再度揍倒：“我不准你说云娘！不准！没有……没有这事！”
话到后半截，田青没了力气，跪在地上，肩膀也抖了起来。
刘瑞捂着腮帮子还不肯罢休：“链子都给了，人却不要了，那几个时辰里出了啥事，人人都清楚！四哥儿伸一把手，云娘还能寻死！？”
刘婆子一口唾沫隔着老远就吐了过来：“你家媳妇失了节，你会伸手？怕是放手还来不及！”
刘瑞避开唾沫哼哼道：“四哥儿不是大人物么，这事怎么也能容容。”
啪……
一块石头砸在刘瑞的脑袋上，顿时响起一声哀嚎。
“滚！”
田青脸色铁青地看着刘瑞，满头是血的刘瑞捂着脑袋，飞也似的逃了。
“我说……田青啊，这都是云娘的命，咱们女人都被这命压着，也怪不得谁，要怪就怪老天爷吧。”
刘婆子见田青眼瞳涣散，已是心神迷乱，不忍地劝了他一句。
“为什么不伸手……是啊，为什么？”
田青嘴里嘀咕着。
英德县城，瞧着段宏时径直奔县衙一侧的班房而去，李肆心中发虚。
“老师，不做什么准备吗？”
段宏时呵呵轻笑。
“你可看好了，此事为师伸伸手即可办到。”
李肆看向他的手，心道莫非这段宏时还是傅青主之流的武功高手？
有段宏时在前，班房巡役不仅没阻拦，反而个个点头哈腰，热情地招呼着，李肆的猜想又转到了借衙役人情杀人的路子上，这么做就像是黑客用代理一样，多了一层遮掩，只是终究还是有痕迹吧。
可段宏时的去处却又否定了他的猜测，没去班房关人的地方，也没去负责看管的班头那，而是进了偏僻角落里一间不起眼的屋子，进门就是一股霉灰味，定睛看去，满屋子全是架子，架上堆满了卷宗一类的文书。
“是……老夫子！？”
角落里，一个年轻人又惊又喜地叫出了声，等他探出头来，李肆吓了一跳，满脸的黑墨，身上的葛布长褂也污垢斑斑，像是花豹一般。
“苏文采，班房书吏，还是个童生，和你一样，都是昔日为师门下不争气的学生。”
段宏时朝李肆介绍着这人。
书吏？书吏怎么杀人？
李肆一边和这苏文采客套，一边心中嘀咕不定。
“他负责班房关押之人的来往记录，什么时候，什么人进了班房，都得有文档。”
段宏时解说着，那苏文采也恭敬地问着老头的来意。
“唔，让我看看这两天的进出档。”
段宏时开口，苏文采愣了一下，却没更多犹豫，躬身应是，将一卷文书放在桌上摊开，里面是若干份单独的文书。李肆也是一震，提调刑事档案，纵然是官府之人，也得有相应的文书才行吧？
“这不过是外档，除非有特案要查，不然没人关心。”
段宏时解答着李肆的疑惑，苏文采却赔笑连连。
“小子得老夫子栽培，才有得今日。别说这外档，老夫子要调内密档，小子也没二话。可惜小子不长进，就在县衙刑房作这微末书吏，帮不了更多忙。”
听了苏文采的自述，李肆恍然，原来段宏时十多年前给田从典当客座师爷时，就曾经教过这苏文采，后来更是在私塾里攻读过，可惜才具不足，二十多岁了还是老童生，顶了父亲在刑房的书吏位置，在这班房破屋里埋头跟文档打交道。
“这郑齐是昨日入净房的？”
翻到了想找的东西，段宏时问。
“是啊，听说是假冒的钦差家人，还要谒询钦差，为稳妥计，所以入的净房。”
苏文采说着有些熟悉的话，听起来就像是拘押所的进出登记，因为这郑齐还没搞明白身份，所以李朱绶交代要下面稳妥处置，那家伙才能在班房里的优待场所，也就是“净房”待着。
“唔，进出时辰还是没落？”
“老夫子也知道，虽说规定要落，可没人在意，长久下来，大家都是不填的，除非是班房出了什么事要查，那时候才会填上。”
这就是内部运转的细节了，李肆隐隐猜到了什么。
段宏时点头，取出一份入房档，将它丢在了郑齐的入房档上。
“把这个人的入房时间填上，就写是……昨日申时，几刻随便，入净房，郑齐的入房时间按实际填。”
苏文采拿起那张文档，眉头皱了起来。
“这女子的确该在昨日入班房，可她家人递了银子，人实际没到。”
从道理上说，女子入班房是要进净房，不得侵辱，但实际上班房是衙吏们的权力之地，除非有特别嘱咐，不然女子进来，都是被料理的下场。官老爷也知道这情事，怕惹出太多祸患，一般不对女子发拘票，不得不发的话，也纵容衙吏与其家人相通，交了银子，走走文件过场而已。
“没关系，填上。”
段宏时沉声道，苏文采转着眼珠子，摸不到段宏时的用意。
“这样郑齐是要被转走的啊，班房再无更多净房，除非转到监狱的净房。”
有时候班房人满了，那就得把未审犯一类人转到监狱去，那就是另一套系统了。
“要的就是让他去监狱……”
段宏时低低笑着。
苏文采没想明白，这处置也不是什么犯难之事，监狱的净房跟班房的净房也没太大区别，他低头提笔，刷刷几笔下去，填了郑齐的入房时间，再写下“班房净间满，转监狱净间”一行字。
李肆就在一边呆呆看着听着，只觉段宏时像是挥起了一柄刀，一柄官吏原本用来对付草民的刀。
“果然是老将出马，一个顶……”
算算自己原本计划要动用至少一二十人，其间说不定还有什么风险，而段宏时就在这班房档案屋里，就遥遥举起了屠刀，李肆也说不清这老头能顶多少人。
“跟我们走！”
班房的净房通风洁净一些，外加单独一人，对班房和监狱的“大号”犯人来说，简直就是天堂，可对郑齐来说，却如地狱一般难受。
正在编织着该如何整治李朱绶和英德这帮泥腿子的若干计划，忽然有一对衙役进来，对他这么吆喝着。
“去哪？”
郑齐皱眉。
“换个好地方。”
衙役嘿嘿笑着，脸上还荡着灿烂笑意，那是他们每人收到十两银子的余波，要做的事不过将这个据称是假冒钦差家人的家伙转到监狱去而已，文档也在案，他们是真的秉公办事。
见衙役笑意盈盈，郑齐哼了一声，没太深想。
“最好是让爷更舒坦的地！”

第一百零六章 借什么刀杀什么人
阴暗潮湿的空间里，呻吟、抽泣、咳嗽、铁木碰撞声和喃喃絮叨声汇聚在一起，宛如地府的鬼语。蚊蝇嗡嗡振翅，在这肥硕天国忙碌不已。空气更是浑浊一片，腐臭已然蒸盈成有形瘴气，将整个空间染得模糊不清。
两个捂着口鼻的衙役将一件像是人体的物事拖过枷栏间的通道，不知道是血还是其他什么的液体在地上划出长长一道痕迹。
“今天第三个，老监那该有十个了吧。”
被砖墙三面隔开，铺着干草，点着熏香的号间里，一个眉宇肃正的中年人放下手里的书卷，悠悠叹气道。
“这天气，今天算少的了。”
卧房大的号间里就关了两个人，另一个年纪稍大一些，气质比这中年人粗散得多。
“灵皋啊，你又寻着了哪一条？这礼记析疑，我老杜还等着新论呢。”
那人百无聊赖地问着，方灵皋，也就是方苞，因给戴名世《南山集》著序，被定了死刑，在这京城刑部大狱已经呆了三个多月。虽然没能享受独间净房，却还能安置在大号的偏间里，只跟这个犯事的洪洞知县关在一起。说起来这姓杜的犯官还沾了方苞的光，朝中多人都提点过刑部监狱，要好生照应方苞，甚至连大学士李光地都递过话，所以方苞这个死刑犯得到了制度下的最好待遇，他还能在狱中看书写书。
“今日炎气太重，待我降平心火再说。”
方苞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身上的大褂已经湿透，却依旧扣实了襟口，没学那老杜敞开胸怀。
“唤那役头来，要两碗酸梅汤即可。”
老杜咂吧着嘴，想的就是搭方苞的车。
“好了好了，当我没说……怕了你……”
可见方苞正色看过来，老杜赶紧摆手。
“这天气连身子都要着火，真是菩萨也难定念！”
他垮着脸抱怨道。
“心正则念固，念固则浊气不入，浊气不入则外物不侵。以正气守中，杂念则止，正所谓心静自然……”
方苞淡淡地说着，可最后一个“凉”字却淹没在隔壁一阵啪啪的皮肉响声中，直到那古怪的喘息呻吟响起，两人才反应过来，老杜像是一坨屎抹在了脸上，而方苞则闭眼屏息，却依然端坐持卷，似乎如此就能两耳不闻。
“啊啊……噢噢……呼……”
比京城刑部大牢破陋几个档次，气息更浓郁数倍的英德县狱牢房里，回荡着的呻吟喘息也比京城粗豪数倍。
“该我该我！入娘的！你是在喷浓痰么，这搞得怎么弄啊……”
“细皮嫩肉的，真是榨人的火头啊。”
“小白脸嘛，啧啧，这屁股，生得还真不错，现在是可惜了。”
“后面你嫌就用前面……”
裹着肉火的对话穿透了牢房里纷乱的人声，隐约传到了牢房外，几个正端坐在牢房外大树下喝酒聊天的狱卒都皱起了眉头。
一个狱卒问：“黄头，那家伙本是转净房的，就这么被丢到大号里……不会出事吧？”
另一个狱卒点头：“大号里全是前阵子趁着匪乱跳出来作祟的散盗，个个都不是好相与。搞成这样，万一那家伙真是钦差的家人呢？”
那姓黄的狱头不以为意地摇手：“咱们这是什么地方？上头的官老爷不知道，县老爷不知道，师爷该知道。他要真可能是什么钦差的家人，还能被转到咱们这来？”
他点点自己的太阳穴：“多用脑子想想。”
有狱卒哼了一声：“那家伙一进来就胡乱发作，当自己是大人一般，拿他腰上的坠子，还敢跟我动手，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最早开口那狱卒不再上心，哈哈笑了起来，戾气横溢地喝道：“咱们这是什么地方！阎王来也得脱层皮！”
黄狱头嗤笑：“那郑齐的作派着实不上脸，班房那净房满了，咱们这不能满么？县爷师爷还有刑房的人都没专门递话，这家伙就是由着咱们整治的。”
他挥手招呼着手下：“喝酒喝酒，别再理会，不出人命就好。”
牢房里，被丢在角落里的郑齐正哇啦啦吐着，只觉自己已经在死活之间辗转了无数遍。
“爷要把你们剁碎喽，一撮撮拈在嘴里嚼到烂！”
他在心底里狂呼着，却不敢吐出一个字，全身上下的疼痛已经给了他足够清晰的提示，除了屁股和脸面，因为那两地方对这些犯人来说都有用。
“主子啊……快来救救奴才……”
吐着吐着就瘫倒在地，缩着身子凄苦祷告，这一动，屁股上的痛处又发作起来。痛楚之下，却有一股异样的感觉在体内生起，那像是……空虚。
郑齐呻吟了一声，苦痛里也多出一分其他味道。
县城客栈里，段宏时也悠悠喝着小酒。
“自有人收拾他的，担心什么。”
李肆脸上还带着忧色。
“那些狱卒，真敢收拾可能是钦差家人的犯人？”
段宏时轻笑。
“监狱里的龌龊，不是用心的亲民官可知之不详，更不提那些只在朝堂上浮着的大人们。这些攀着官老爷根子的皂吏们，脸绝不如官爷厚，心未必比官爷黑，可手却比官爷辣得多。”
“县狱那些人都是代代家传的，老子是什么样，儿子也差不离。郑齐那种只见识过富贵的家伙进去，定会惹得狱卒们往狠里整治他。若真被那郑齐慑住，让他逍遥自在，会有人通报为师的。”
李肆的疑惑还是没有消除：“可这样，不还是会有痕迹么？”
段宏时摇头：“什么痕迹？文档上清清楚楚，要出问题，也只出在监狱那些人身上，可他们自有应对之法。就算查下来，一切都秉公办事，问题最终只会推在犯人身上，绝看不到你我的痕迹。”
李肆这才明白段宏时一定要那个叫苏文采的刑房书吏填下进班房时辰的原因，这是在根子上掩盖漏洞。即便萨尔泰逼着一路清查下来，也有这最初的外档为证，将责任从班房推到监狱，然后监狱又推到犯人身上，而监狱里死人，这太正常了，上面怎么也挑不出毛病。
问题是……
李肆眉头还是没舒展开：“他不一定会死啊。”
段宏时点头：“所以我们才要在这里守上一两天，即便这一两天里他不死，等郑齐的身份得到确认，他就必须死了。”
李肆沉吟片刻，也呵呵笑了出声。
真是天衣无缝的借刀杀人之计，而且仔细一想，简直不费吹灰之力。这年头可不是资讯爆炸的时代，他知道郑齐是真的，李朱绶怀疑，只跟班房交代过。段宏时一伸手，不留痕迹地把郑齐弄到监狱，监狱那些人没经历相关事件，更没人交代，对这郑齐身份的感受，又会降低一层，只会把那家伙当个普通的骗子对待。
“李朱绶显然对这刑房之事知之甚少，罗师爷不擅长刑名，而李朱绶的刑名师爷忙着处置匪乱的首尾，也没多留心，当然更不会想到，有你我二人，一定要那郑齐的命。”
段宏时笑得很舒畅，自打跟李肆互交了底牌后，他似乎就在等着这样的机会。
真如段宏时所说，第二天下午，就有县衙的人找到了段宏时，说李朱绶派人直接去了广州府，寻他熟识的官员侧面查证郑齐的身份。派去的是李朱绶自己的家人，可家人回来，还没回报李朱绶，就先把消息传给了刑房、班房和监狱的吏员，以此换取“消息费”，这让李肆充分感受了胥吏那盘根错节的势力大网。
“祸……祸事了！”
当罗师爷又这么哆嗦着冲进县衙后堂时，李朱绶再次陷入到类似中暑的状态。
“被转到了监狱！？”
李朱绶只是对监狱潜规则的细节不熟悉，但他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如果他没特意交代下去，那监狱就是吃人之地。
不清楚为什么会被转到监狱，也顾不上去查，李朱绶急急带着罗师爷奔县狱而去，家人的回报还不能绝对作数，可这郑齐真是萨尔泰家人的可能性已经到了九成地步，他可不能得罪得太狠。
“祸事了！那家伙多半还真是钦差的家人！”
就在李朱绶和罗师爷奔来的同时，县狱里，黄狱头也霍然起身，一脸的惊恐。
“黄头！？”
狱卒们围了上来，就等着他拿主意。
“他可被整治得很惨，就这么出去了，咱们说不定要掉脑袋。”
一个狱卒阴恻恻地说着。
“去交代那些犯人，赶紧动手！否则我截下饭食，让他们一个个活活饿死！”
黄狱头拳头砸在桌子上，咬牙沉声道。
“你们……等着啊……你们全家……都要去宁古塔嚼马粪！”
恍惚听到牢门打开的声音，陷入虚脱状态的郑齐以为是天堂之门开了，这苦难深海终于能摆脱，还在喃喃地赌咒发誓。
“怎么弄？”
“太爷们不是说动手么，就动手呗。”
“可太爷说不能留下痕迹……”
“你笨呢！动手，就是动手的意思，把你那话儿换成手不就行了！”
“哦哦，就是造……那啥裂？”
“那边有个半死不活的，正好是断了手腕的残废，快点！不然太爷不给饭了，就只能吃肉，酸着呢。”
一阵窃窃低语，郑齐分明听到了内容，脑子却转不动。直到一根粗壮远胜之前的东西在身下蹭着，这才神智顿醒。
“不——！”
可这醒悟却晚了，两瓣肉顶开，那根大家伙就直戳而入，郑齐两眼暴凸，全身哆嗦不定，随着这节奏，血水在身后一高一低地喷着。
在意识碎裂的刹那间，天堂与地狱轮转而现，郑齐感觉到了这辈子都没体会过的充实。

第一百零七章 你总是心太软
“本来可以一直当看客的，不过为了稳妥，更为了抹平之后的遗患，咱们还是拦住李朱绶吧。”
县狱外，看着急步奔近的李朱绶，段宏时悠悠说着。
可李朱绶主动停步了，他不仅看到了段宏时，还看到了李肆。
“李……李……”
李朱绶不是笨人，隐约想到了一个可能，脸色青白地指住李肆，却惊得话都说不利索。
“李县爷，我这里有一场富贵，就看你有没有胆子拿住。”
段宏时的话，让李朱绶的心脏从浪底径直跃入浪峰。
“是……是……”
李朱绶继续结巴着。
“没错，是田克五那样的富贵，只是能不能走到那步，还看你自己了。”
段宏时抚须微笑，举起一封书信，那神色，那姿态，像极了举着“如来神掌”的世外高人。
“郑齐……痔裂，死了。”
罗师爷打着寒战地凑过来，低声提醒着自家东翁。
“死了？”
李朱绶两眼发飘，愣了好一阵，血色猛然涌上面颊，他狠狠咬牙，接过了那封书信。
“就这样了？”
听到郑齐的死讯，李肆长出口气，觉得这两天的转折真是有如梦中。
“当然不止是这样，此事又会搅动广东全省。萨尔泰的震怒，跟他们正审理的府县案，还有之前的杨春案，以及广州兵在韶州的闹腾，全都会搅在一起。”
段宏时饶有意味地看住正翻看书信的李朱绶。
“现在……就看李县爷愿不愿意挺身而出，当那搅屎棍，拼上自己的前程，去挣一场富贵了。”
李朱绶苦笑：“段老先生，我是不得不来挣这场富贵了。”
郑齐已经死了，他还有什么退路，只能向前。
“这事没几个月扯不出结果，为师也可以安心闭关了。”
回庄子的路上，段宏时却露出了一分忧色。
“外敌暂时去了，内患你有何打算？为师感觉得到，关云娘之死，对你那庄子可有不小影响，你要如何收摄人心？”
李肆这两天想的就是这个，他眉头舒展，胸有成竹，手里正晃着一把扇子，汤右曾的扇子。有段宏时给李朱绶的“如来神掌”，这把“物证”又回到了李肆的手上。
“我就循天道而行，公平交换，自愿公正。”
李庄，内堡外，环堡沟渠边建了一圈小院子，这是内堡的延伸。不是最早跟着李肆过来垦田的凤田村人，以及后来才加入的刘村人，还有一些匠师都住在这里。
斜阳西下，刘瑞扛着锄头进了家门，一脸青肿再一皱，几乎不成人形。
“不公平！”
他将锄头一扔，径直叫嚷道。
“连陶富那傻小子都领着正力薪，一天拎着棍子短刀到处乱晃，啥也没干。像我这样的苦哈哈成天在包田里忙活，才拿他的一半，真是不公平！”
媳妇迎上来本要伺候他，听到这话，忍不住刺了出口：“说够了没？公平啥，你早点来就公平了，谁让你嫌垦田没甜头？陶富人家是卖命，你卖把力气就能挣一半多，还抱怨啥？不公平也可以不进公司的农社，没牛没渠没种子，那二十亩荒地就咱们一家自个能张罗过来？”
“嘿……”
刘瑞眼珠子瞪了起来，自己这婆姨平日低声下气的，今天这是吃了火辣子了？
“林大树把小妹领了回去，说就算丢了脸皮，跟咱们这门亲事也不敢再结……”
刘家媳妇眼眶还红着。
“这个林大树，当了司董，不照顾亲家人也就算了，怎地变得这么下作！？嫌起咱这个穷人了！？”
刘瑞火冒三丈，他的儿子和林大树的女儿从小结亲，半年前还领了回家，现在林大树悔了亲，两家人这脸面算是彻底破了。
“谁让你……云娘那事，你就没去赔个罪！？”
刘家媳妇低头，乍起胆子嘀咕道。
“屁！我有什么罪好赔的！？”
刘瑞啪的一巴掌就抡在媳妇脸上，打得女人扑在地上，十岁出头的一个小子从屋里冲出来，扶住女人，昂首对刘瑞喊道：“不准打娘！”
“刘旦！你敢对你爹撒泼！”
刘瑞更是气恼，几乎是咆哮出声。
“范先生说，暴……暴及妇孺，禽兽不如也。四哥儿也说过，男人打女人是……是鲁什么色……”
刘旦在蒙学读书，也开始能吐个之乎者也，换在往日，刘瑞欢喜还来不及，可这会他只觉得自己的儿子格外可憎。墟市那场变乱，关云娘的死，连带四哥儿这颇有威压的称呼，一同在他脑子里搅着，一直被惊惧恼怒压着的心气，总算找到了发泄之处。
“狗屁四哥儿！狗屁先生！少在你爹面前提这些东西！”
刘瑞拳脚俱下，将自己儿子连带媳妇，就像是仇人一般地收拾起来。
“这狗屁的李庄，老子不呆了！满天下都是田地，老子去其他地方种！”
想着凤田村田地卖的钱，加上之前李肆的赔付，自己家底还有三五十两银子，刘瑞定下了决心。
李庄内堡，还有个人说到了“走”。
“你在想什么？云娘那是她自己想不开，就别自责了，往前看吧。庄子事业刚刚铺开，就等着你们大展身手呢。”
田大由安慰着脸色灰白的儿子，他是觉得田青认为自己没拦住官差，才让关云娘遭了难。
田青一直低着头，话里带着一种通透的了悟，可这了悟却像是冷冰冰的。
“爹，咱们去佛山吧，凭咱们的手艺，自个也能过上好日子。”
他本想说得更多，可瞧着田大由还在桌上写写画画的认真姿态，只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说什么昏话呢！好日子？没四哥儿指路，没咱们自个抱成一团，再有什么好日子，也得给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这些日子经的事，你还没看清楚！？”
田大由正在忙着改良燧发机，李肆嫌之前的设计零件太多，工艺繁琐，他正跟何贵一起攻关。听儿子这话，不由得心火上涌。田青的娘早死，从小就护着这独子，却不想护出了一个天生怕事的性子。这种话早前田青也说过，后来经了麻风一事，像是变了，现在关云娘出了事，他又变回来了？
可田大由嘴笨，也说不了更多，只觉着好好训训，估计田青就能明事。
“我看清楚了……”
田青低声嘀咕着。
田大由当他是受了教，不再多话，再勾抹几笔，寻着了又一个关键，匆匆出门去找何贵商议。浑没注意田青捏着拳头，指节已然发白，官差那腰刀的冷风像是罩住了他全身。
“不是我没护住云娘，我已经做了该做的，全都是他的错，全是李肆的错！”
他面目扭曲着，心中本有的自责，被另一股潮水淹没，也不知道那潮水是原本就有的，还是为掩盖那自责而生的。
“我看清楚了，李肆就是个灾星，我早看明白了的。云娘……他给了手链，出了事却不伸手，他就看着，他就是来害人的！接下白总戎的生意，带着大家来这里垦田，攀上练总去剿贼匪，到现在死了多少人？他还要害谁？我绝不能让他害爹爹……”
回到庄子，李肆先去看望了关家父母，见着关蒄还是一副心神恍惚的模样，李肆怜惜地抱她入怀。
“关蒄，爹娘就你一个女儿了，你得坚强起来，让爹娘安心。可不要再当自己还没长大，该懂得照顾爹娘。”
李肆很无奈地用出了后世安慰人的手段，他很不乐意让关蒄这么小年纪就如成人般懂得人情世故，可自己没护住身边人，教那礼教吃了，这是他不得不面对的一桩恶果。
“关蒄懂得，关蒄还要照顾四哥哥，四哥哥别担心。关蒄……关蒄是你的婆姨，要照顾你一辈子的。”
被熟悉的怀抱拥住，关蒄神智归位，一边抽泣一边说着。
“就是……就是总觉得是自己害了大姐，是自己坏……不想哭的，可就是忍不住……呜呜……”
李肆叹气，拥紧了小姑娘：“不是关蒄害的，是四哥哥害的。”
关蒄可不想让李肆担罪，就一个劲地摇头：“不，是我害的！”
恍惚间，李肆的思绪回到了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初一幕，两个窝头的归属引发了两人一番争执，也让李肆飘浮不定的心境找着了驻泊的港湾。
“是我们一起害的，好了吧。”
这话让关蒄平静下来，她低低嗯了一声。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你大姐在天上可不会答应，所以……关蒄。”
李肆摩挲着关蒄的发丝，满心爱怜地说着。
“四哥哥做四哥哥的事，你做你的事，咱们一起努力。”
关蒄皱眉：“我能做什么？”
李肆微笑：“让自己快乐，让四哥哥我快乐，还不够你忙的？”
关蒄转着那泪水迷蒙的大眼睛，像是懂了，紧紧抱住了李肆，用力地说道：“我会让四哥哥每天都笑的！”
李肆笑了，感受着他胸膛的震动，关蒄低低自语道：“我也会让自己快乐的，然后……让天上的大姐也能快乐。”
见着关蒄平定下来，李肆安了心，开始着手解决段宏时说到的“内患”。
“刘瑞有问题！这种人可不能让他混进来！”
内堡听涛楼顶层，李肆和五个司董召开了秘密会议，本念着关凤生的状况，没让他参加，他却不愿沉浸在忧伤里，用他的话说，男人怎么能憋在屋里哭哭啼啼，该做什么还得做。
李肆说到第三次歃血为盟，想将剩下的凤田村人，还有刘村的刘兴纯和大炉头米德正都纳为真正的自己人。林大树首先就点出了这个人。之前墟市之事的细节都整理出来了，正是刘瑞为官差指认出了关云娘。为此林大树果决地悔了两家的亲事，同时坚决反对将这人纳入歃血为盟的名单。
“田青……还是缓一缓吧，感觉他不怎么对劲。”
田大由也把自己的儿子列为动摇分子，盟约是一份权利，同时也是份责任，他担心田青还担不起来。
李肆呵呵轻笑：“是人都会出错，也不能不给人机会，还是先问问他们自己的意愿吧。”
众人听着李肆的笑声，想着之前为村人作的诸多盘算，都是为着不伤到村人，心中都道，李肆的心肠还是太软了。

第一百零八章 下手却这么凶残
“皇粮代缴，每年得公司花红，免费上补学教你认字写字，家中子弟免费上蒙学，另教一门手艺，包进公司坊行。有什么病残事故的，公司都照顾到底……”
林大树黑沉着脸对刘瑞照本宣科。
“要享受这些待遇，就得跟公司结约，还得心里有数，要是毁约，有可能赔上性命，性命！想清楚了再回答愿不愿进！”
青田公司的人分内外两层，外层自然是一般的雇工，包括刘兴纯米德正都是，除了薪水和花红，再无福利。而内层就是握有金股的人，林大树所说的待遇还只是一部分。当然，握有金股的人也得担起保守秘密的责任，更要命的是必须歃血为盟。两层保险一上，到如今还没谁敢对外人提起过金股和歃血为盟的事。
不过前两批金股成员，要么是关田林何邬这样的司董，要么是贾昊吴崖等少年外加原本的矿场汉子，都经了血火的捶打。现在要引进第三批人，就不得不多作考虑，比如说只先歃血为盟，考察过一段时间后，再让他们知道金子的事。
林大树原名极力反对让刘瑞加入，可李肆却说至少形式要走一走，所以他颇为不情愿地念着告知，只想着等这家伙摇头说不，他的工作也就算完了，并没注意到刘瑞那紫青相间的脸上，正荡着陶醉而灿烂的涟漪。
“愿不愿进？”
林大树问了出口，然后准备转身而去。
“愿……愿意！”
刘瑞不迭地点头，心道傻子才不愿意。
“你……我可跟你说清楚了的哦，是要结约的，毁约可要赔上性命！”
林大树额头青筋暴起，这转折他可没料到。
刘瑞腆笑着继续点头，根本就不在意。
林大树只觉一股闷气就顶在胸口，看着这家伙的黑眼圈，盘算着是不是再加上一拳。
田家院子，田大由看着面如死灰的田青，也是一肚子闷气。
“不要再跟爹吵了！看看人家邬重！满腔心思就花在做事上，你怎么就这么多鸡鱼肠子呢？不想进就别再啰唆，以后你安安生生呆在铁坊当外人，爹继续养你！”
田青拧了好一阵眉毛，艰辛地问：“爹……你说的什么结约，到底是什么约？”
田大由含糊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反正不会害了你！”
见田青又低头不语，田大由出到院子里透气，过了好一阵，田青出来，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爹，我想进。”
田大由欣慰地松了口气，儿子还是能调教过来的。
蒙学楼一层，百多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歃血为盟，绝大多数人都面色坦然，包括刘兴纯和米德正。
“如有违约，天诛地罚，自有人来取你性命！”
田大由滔滔不绝，将内容已经有了极大变化的第三版盟约讲述完毕，以一声冷喝收尾，然后举起了酒碗，众人纷纷举碗，其中几只手还在微微摇晃着。
划破手指，血滴入酒，咕嘟嘟仰头饮尽，刘兴纯和米德正对视一眼，欣然笑了。他们不是一般农人，早就怀着挤进这青田公司内层的心思，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已是李肆信得过的人。刘兴纯在等着李肆给他搭更大的活动舞台，而米德正在等着李肆向他展示更为玄奇的工匠世界，在这欲念的冲击下，歃血为盟这种事的忌讳也被彻底压倒。
血酒喝下，田大由就展开一份文书，挨个让他们按手印，这该就是刚才盟约的内容。
转完一圈回来，一边的李肆像是开玩笑般地说道：“田叔你可放好了，万一有贼人偷了这盟约，当成是咱们结会造反的证据去官府那换银子，那可就麻烦了。”
田大由真当李肆在开玩笑，呵呵笑道：“四哥儿放心，锁在楼里呢，再说咱们可是奔着过日子去的，怎么就叫造反呢。”
这些日子下来，几个司董心里已经有数，这歃血为盟的仪式，那就是大罪。可人已经上船，而且这种事没人出告就不存在，他们能做的，也就是跟着李肆一起，把更多的人拉上船。
人群里，刘瑞脸色苍白，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老天爷！这怎么行！？你这可是要遭雷劈的！”
刘家小院里，刘瑞的话让媳妇差点软在地上。
“早知道是顶着杀头的祸才能享的福，我才不答应呢！就知道不能跟他们混在一起！早早出首，不但会免了罪，还能有赏金拿！”
刘瑞脸红脖子粗地看着自己媳妇，再看看缩在门边的儿子，压紧了嗓子。
“赶紧收拾东西，等我拿到那物事就跟我走！”
刘家媳妇涕泪纵横。
“四哥儿和大家对你只有恩，哪有点怨的？你进了就进了，跟着大家一块过日子不好好的？有啥事了也是大家一起担着，怎的要做这伤天害理的事？”
媳妇的哭诉没起半点作用，刘瑞再不理她，就去抓儿子，可小子一缩肩膀，跑到了他娘身边，一脸怒色地看着他。
“就知道跟我顶着干是吧，好！你们娘俩就别再姓这个刘了！”
刘瑞铁青着脸出了门，他媳妇抱着儿子，就呆呆看着他的身影消失。
深夜，李庄内堡一片沉寂，一个身影从黑影里摸了出来，在听涛楼外伏了好一阵。一盏油灯将楼门附近照出昏暗一片，那身影转了好一阵，像是终被那灯光慑住，又无声地缩了回去。
“难道还要咱们把灯灭了才行吗？”
伏在远处屋檐上的胡汉山低低抱怨着。
“总司说了，那种人就没什么胆，不过是让咱们多盯一眼而已。”
于汉翼无聊地说道。
“阿昊他们今晚可要累着了。”
胡汉山话里还带着一丝郁闷，像是在埋怨那活计没落到他身上，接着他叹气道：“总司真是菩萨心肠，依着咱们，在墙角听到那家伙的话时，就该冲进去抓人了。”
于汉翼切了一声：“总司的话你还没明白？名正言顺！总司一定要他做出来才治他，光想光说可不够。”
胡汉山噢了一声，点头道：“这就是总司说的……天道罚行不罚心？”
“嘘！”
于汉翼压低了嗓子：“又回来了，看样子是鼓足了胆气。”
田心河上，舢板急行，刘瑞喘着粗气，嘴里就念着快快，他总觉得有人在后面追他，同时又觉得前面正有白花花的大堆银子在等着他。
天色蒙蒙亮，他终于行到了金山汛，气还没喘匀就冲上岸，哆嗦着嗓子朝渡口几个汛兵叫了起来：“官爷在么？我要出告！”
汛兵们围了过来，一个模糊嗓音问：“出告？告什么？”
刘瑞呼哧呼哧出着气，把一句话挤了出来：“告凤田村李肆，图谋造反！”
另一个嗓音响起：“李肆？造反！？”
那人走近问道：“我是汛守把总，你说仔细些。”
刘瑞跪下来拱手道：“他带着村人歃血起誓，不是造反还是什么？”
像是一晚上的辛苦终于抵达终点，心神松弛，刘瑞再补了一句：“总爷，这该是至少三五百两的赏银吧？”
金山汛的汛守自然是张应了，他皱眉道：“光凭一张嘴，就说人造反，这算什么出告？”
刘瑞急了，挥手指向李庄的方向：“总爷赶紧带人去封了那庄子里的一栋楼，他们的盟书还在里面，我是被那李肆强逼着歃盟，得空逃出，这才来投告的。”
张应哦了一声，挥挥手，两个汛兵站了出来，一左一右夹住了他。
“那好，你就跟着他们回去吧……”
刘瑞正要说两个人怎么够，手臂马上被绑了起来，嘴巴里也塞进了一团裹脚布似的东西。
见到又一个汛兵上前来，对他露齿一笑，刘瑞想要大喊出声，却只发出呜呜的叫声。
这不是贾昊么？
“蹲了一晚上，这家伙来得可够慢的，周围百里的兄弟们可都是白忙活了一场。”
贾昊出了一口长气，接着向张应拱手，“就先谢过张把总了。”
张应笑着拍拍贾昊肩膀：“你小子见外了，咱们可是一伙的，我还等着四哥儿怎么安置我呢。”
贾昊点头：“那我就还得跟你挤挤署房了，城里还有兄弟，他们还得继续守着。”
张应慨叹不已：“四哥儿……心思可真是细密。”
贾昊只微微一笑，为这事，李肆的计划就给他们讲解了大半天，这次行动原则就一个，将周围百里全都兜起来，一只狗都不能放过！
司卫现在只有二百人出头，不可能全部出动，这点人怎么封锁？
很简单，他们要抓的人不是贼匪，不仅不会避着官兵，还会专找官兵。借着张应的掩护，一百来名司卫替了汛塘绿营兵的差，监视着可能出现的目标。
这根本就是借朝廷的力量在对付异己，关键也在于张应算是半个自己人。跟着李肆一起坑害了郑齐的张应，现在反而在担忧李肆对他没有更多信任，所以才对贾昊有那一说。
考虑到人的行为难以预料，司卫们不仅在金山汛驻守，还在东南西北各个塘口都布下了人，就算叛徒想着去清远、阳山或者乳源去告官，也会被拦下来。
可这刘瑞显然没有那么天马行空的思维，就老老实实奔金山汛而来，平素跟村人交集不多，更没参与到之前李肆的历件大事，他根本就不知道李肆现在是个官“贼”勾结的复杂人物。
“还真是猛虎搏兔呢。”
西牛渡的小码头上，看着被押回来正呈木偶状的刘瑞，李肆也在感叹自己用力过猛，可这种事情，谨慎总是好的。
正要感慨自己算无遗策，李肆就马上感受到了什么叫“人算不如天算”。
“他身上没东西？那昨晚是谁取走的？”
李肆皱眉沉吟，接着挥手：“去县城！”

第一百零九章 不说抱歉，只是遗憾
“准是李肆做的，那小子心也真够黑……”
总兵衙门，白道隆怀念地看了一眼自己这破败的小衙门，匪乱的收尾工作大致结束，他终于可以回韶州城的欢乐窝了。
这时候他正跟周宁谈到郑齐的事，周宁将之前在金山汛亲见李肆整治郑齐的情况一说，再跟郑齐死后，段宏时的出现以及李朱绶的动向一拼，自然就得出了结论。李肆是黑手，段宏时是谋主。
“跟钟上位完全不同啊，你以后可要多瞅着他一点。”
郑齐死了，自是大快人心，可白道隆隐约觉得有些不踏实。
“那小子可比钟上位有本事，做事也细致小心，还有后台，这英德的事业，大人应该可以放心。”
周宁这是肺腑之言，可还有些话他没出口。在金山汛的时候，他查看过那六个广州兵的尸体，两个该是被鸟枪爆了头，另四个是被一矛两洞，李肆手下那些练勇，不比施世骠手下的亲兵差多少，也不知道背后是有什么门道。
这情况他不必说给白道隆，等搞明白了，再想着怎么从中牟利的好。
白道隆点头：“唔，也是没错。可惜他年纪太小，还没官身，否则还能跟他做点大生意。”
闲扯了一阵，白道隆正要走，门子进来，一脸疑惑地禀报道：“有凤田村人来出告……”
门子是周宁的手下，周宁挥手骂道：“你吃撑了么，这还来报？这是总兵衙门，不是县衙，几棍子赶出去！”
门子眉毛皱得如蚯蚓一般：“他说总戎大人官更大，而且……他要告的是……李肆。”
之前跟着周宁去金山汛，这门子知道李肆是号人物。白道隆和周宁对视一眼，也是满腹不解。
“小人田青，告李肆歃血谋反！”
十五六岁的少年跪在地上，将一份文书高高捧起，哆嗦着喊了一嗓子，顿时让白周二人寒意直冒，谋反！？
“这是他们的盟书，小人是被逼，小人的父亲是被蒙蔽。小人……小人不求赏银，只求免了小人父亲的罪。”
手臂举起，脑袋却快杵到了地上，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草民，别说总兵，就连九品巡检都会下跪那种。
白道隆拧眉抽气，才说这小子靠得住，怎么是又一个杨春！？
“准备调兵！”
他下意识地就当作杨春第二来处置，沉声发令，想将事态扼杀在萌芽状态，这话听在田青耳里，真有如天籁一般。
周宁取过盟书，一看就是密密麻麻的红手印，脸色也阴沉下来，这么多人按手印，还真是图谋不轨。
正要招呼人，门子又进来了，脸色更为诧异：“门外李肆求见……”
嗯！？
白道隆周宁眼珠子瞪得有些发痛，才说他造反，这就自缚上门了？
李肆可悠闲得很，手里还晃着把扇子就进来了，一点没来领罪的意思。见到了白道隆和周宁，只虚虚拱手，神色轻松得就像是串门一般。
已是谋反嫌犯，还见官不跪，如此倨傲，白道隆鼻子差点气歪了，就要招呼左右把李肆绑了，衣角却被周宁拉了一下。
“他手里是汤大人的扇子，郑齐的身份确认后，我就一直在奇怪那郑齐怎么会多出来这把扇子，看来多半是段老秀才从汤大人那讨来的，这李肆……不定是汤大人使唤着去对付那郑齐的，造反的事，怎么也没可能……”
周宁的耳语让白道隆一愣，晃眼看去，李肆那扇子上还盖着紫花大印！他脑子顿时扭结了，是啊，这小子怎么可能造反？
“啊……呵呵……李肆啊，你来是为何事？”
白道隆那慈眉善目舒展开，还真隐隐带了点菩萨气，他手臂一转，自然地抹上了自己那油光水滑的秃脑瓢，不管是李肆被告造反，还是见他不跪，似乎没听到也没看见。
李肆微笑：“我的庄子里出了内贼，庄人看到他进了白大人的衙门，这是来领人的。”
这时候他才向田青看去，目光里没有一丝怒恨，只有沉沉的怜悯。
自打矿场麻风事之后，他再没对这田青怎么留心，就当是一般人对待。之前坚持要向刘瑞田青发出邀约，对刘瑞是存心钓鱼，对田青则是想着田大由的身份特殊，怎么也要把他儿子拉进来。这次盟约，刘瑞不入，找机会赶走了事，田青不入也没什么，以后只要继续呆下去，各项事业都起来了，以后总会入的。
如今两人都入了，刘瑞是什么心思，他就再清楚不过，给过刘瑞机会，却非要拿命来搏另一场富贵，就别怪李肆要取走这命。
可没想到，一饵钓起两鱼，这田青……比刘瑞还能搏呢，这家伙到底是在搏什么呢？只是将云娘之死怪到他头上？可真是这样，却拉着所有村人下水，这田青的心肠……死不足惜啊。
田青还跪在地上，却硬着脖子直直和李肆对视，目光里再没寻常偶尔撞见他的惶恐和逃避，反而涌动着李肆难以理解的得意，李肆甚至都能听到田青在对他呼喊，你完蛋了！
“可是这……”
白道隆不再言语，这复杂的状况他还没理顺。周宁举起盟书，想说这田青手里可握着你造反的证据呢。
满是红手印的盟书上，一行大字晃过，周宁眼瞳再度扩散。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通盟书，面目顿时涨得通红。
“混……混蛋！”
周宁猛然一脚踹在田青身上，将他踹得滚葫芦乱转，还把白道隆吓了一哆嗦。
“拿着保甲约书跑来告人谋反！你当总兵衙门是小儿玩沙的地方！？”
周宁咆哮起来，白道隆差点被口水呛住，这是什么破事！？
“叉出去……不，绑起来！抽个半死再给你！”
搞明白了情况，白道隆也是气得打哆嗦，后半句是对李肆说的。自己这总兵衙门虽然破败，可他好歹也是总兵，这不是把他当傻子玩么？
田青如雷轰顶，好一阵才醒过来，保甲约书？
这时候他直恨自己为什么没去上蒙学多认几个字，居然连那盟书到底写的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大人！可他们真的歃血过啊！小人愿以性命作保！”
他挣扎着指向李肆，周宁憎恶地喝道：“你的命值什么？能保什么？”
眼见这田青被绑了起来要抽鞭子，白道隆挥手：“等等……”
他指向还在一边像个没事人笑着的李肆。
“你说，他们真的歃血过？”
周宁一怔，脸色也缓了下来，他已经明白了白道隆的心意，这可不正是摆布那李肆的好机会么？
歃血为盟可跟真正的举旗反朝廷有区别，关键得看约的是什么。而歃血按谋反论罪，不过是法令而已，具体怎么操作，还得看执法者的手腕。用这无物证的歃血为盟致李肆于死地，既费力又不合算，根本就是白痴行径。白道隆想的不过是把这事当把柄，能将李肆搓圆捏扁，当之前的狗腿子钟上位一般使唤。
田青正要开口，李肆嗯咳一声，“是真的。”
合上扇子，插回腰间，他对白道隆说道：“跟村人歃血，是为的互助发财。我还想跟白总戎周参戎来歃血一场呢，不然之前钟上位那些生意，我可不放心接手。”
白周二人只觉心跳紊乱，这李肆的搅事之能真是出人意料，这话到底是真心，还是什么威胁，他们的脑子都已经不大转得过来。
“哈哈……”
愣了好一会，白道隆又笑了起来。
“那就不必了，咱们都是信得过的，之前造炮剿匪，还多亏了你呀，以后……”
白周二人很快就清醒了，拿歃血为盟这事来整治的只是草民，关他们这些“大人”何事？既然李肆也是局内人，怎可能拿这事来拿捏人家？到时候李肆破罐子破摔，连萝卜带泥，还不定根会拉到京里哪位大人物的门下。
“总戎过奖，今后还得总戎多照顾了。”
李肆也是笑意吟吟，这是他正式接起钟上位在白道隆这的事业了，只不过双方的位置跟以前有了不同。以前是主子和狗腿子的关系，而现在却只是合作伙伴而已。
两人相视而笑，根本没把一边的田青放在眼里，而那田青已是惊得魂魄难聚，绝难相信李肆居然连总兵都能勾结上。
“这小子你可得处置好啊，以后小心些，做事不料理好手下人怎么行？”
白道隆板着脸，苦口婆心地教育着李肆，李肆很配合地虚心受教，田青看在眼里，只觉往日那清白分明的世界全然崩碎。
“好险……”
回李庄的路上，贾昊恨恨地盯着田青，一个劲地后怕。幸好李肆之前安排人在县衙和总兵衙门盯梢，见到田青进了总兵衙门，李肆差不多前后脚就到。
“有什么险的？不管是白道隆和李朱绶，现在都把我当一路人，他们可绝不相信我会造反，再加上这家伙手里的……证据，他们想在这事上做文章？没可能的……”
李肆一边说着一边心想，自己现在虽然还没功名没官身，却已经不是普通的草民了。
所谓的歃血盟书根本不存在，当时大家是在保甲约书上按手印，原本想的是准备对付不识字的刘瑞，或者是其他可能的隐患。凡是识字的，他和五个司董都集体评估过可靠度，认为能靠得住。
可没想到，真正拿到这约书去出告的，居然是同样不识字的田青。之前跟这小子的恩怨纠结，到现在终于走到了终点。
看看僵着脖子，还没从震惊和迷乱中清醒过来的田青，李肆摇头，这可真是意外，就不知道是收获还是损失了。
不过整件事情，既让盟约真染了血，又让司卫进行了一场融入汛兵的实战演习，还跟白道隆正式摆正了双方位置，这可真是拔萝卜拔出了一串兔子，很符合他一直以来的做事原则。
“你是在恨我害了云娘！？”
等田青魂魄归位，李肆只问了田青这一个问题。
“我恨你，是因为你会祸害所有人！”
田青心如死灰，就只怨毒地盯着李肆，似乎想用目光烧穿李肆的心口。
“哦……这样啊，如果都跟你一样，我不介意全祸害掉。”
李肆淡淡地说着，对这田青，他可没什么感情波动，眼下这事，他在意的只是田大由。
“为什么！？”
当田大由知道这消息后，两眼顿时失去了焦距。
“如果不是四哥儿强横，直冲进总兵衙门，咱们整个庄子可都要遭罪了。”
关凤生是来安慰他的，这么说有些奇怪，但他的现身，却意味着那件难以回避的事情，田大由必须表态。
“为什么……这个孽畜！”
田大由心神碎散，泪水滚滚而下，既是恨，又是痛。
“田叔，事情会在山上办，你就别去了。至于今后……我就是田叔的干儿子。田叔你要娶婆姨，我操办一切，你若是不想，我的一个儿子会随田姓。”
李肆平静地说着，故作姿态，引田大由自己说出大义灭亲的话，那是极端的虚伪，他不屑为之，就直接作出了宣告，这是领袖应该承担的责任。但田大由是他的核心帮衬，他必须尽自己所能来补偿，法归法，人情归人情，这也算是华夏传统吧。
田大由无力地张嘴，目光里还带着点祈企，似乎有万钧重的话正压在心底，这时林何邬等人都来了，众人既是关切，又是忐忑地看着他。这些目光将田大由坠入深渊的心托了起来，却又像一张大网，缠得他再难挣脱，也再难开口。
“他和云娘一样，都是自己的命……”
关凤生悠悠说着，结成盟约的，不仅是血，还有人命，关凤生自己都有泄露了机密，把命赔给李肆和大家的觉悟，更别说这两人是主动去找官府投告。他也相信田大由有这觉悟，所以才只安慰，而不劝解。
“下辈子，别再投胎做男人了……你担不起……”
田大由见了儿子最后一面，也只留下这么一句话，田青却是说不出话来。等田大由转身，他才嘶声叫着：“我是想救你啊，爹！你疯魔了！你和大家都被李肆疯魔住了！”
田大由闭眼，眼眉揉得沟壑丛生，“青儿……真疯魔的，是你啊……”
睁开眼，田大由看向蓝天，悲怆地自语着：“在你六岁的时候，你爷爷遭官差打残，熬了半月后死去，你吓得半年没能说话，从那时起你就疯魔了，我的儿子……早就死了。”
片刻后，田大由平静下来，眼瞳里升起坚决：“四哥儿，给他一个痛快，我就不去了，燧发机的设计正到紧要关头。”
在众人的注视中，田大由稳稳踏步而去。
“田叔，是我故意的，是我故意钓刘瑞田青这种人出来的，你心中还有恨意的话，我全盘接着。”
李肆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转着悠悠话语。
“但是我不会说抱歉，我只会说遗憾，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视线转开，正见着一对母子，依偎着朝码头看来，刘瑞和田青被五花大绑丢在船上，正要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长大了别学你爹……”
“鬼才要学他！我要学狗子哥石头哥他们！”
母亲带泪的凄语和少年还未完全懂事的稚声依稀飘了过来，李肆轻声叹息。
金矿的营地里，百多人聚在一起，瞧着远处树上绑着的两个人，现场一片沉寂，只有呼呼的风声。
“老天有眼，老天也有耳！”
李肆的声音骤然响起。
“他听得见你们的祈祷，听得见你们想要过上好日子的祈祷，所以我来了……”
“他也听得见你们的誓言，听得见你们和我定下的盟约，所以我们在这里……”
“老天也有手！”
李肆环视着那百多人神色各异的面孔，话音并不高昂，却牵得那些面孔上的不同渐渐消散。
“他让我来守这誓言，我将为这誓言流血，而我的手，也将染满违誓者的血！”
随着他的话语，所有人脸上都化作了同一个表情，那是一股力量在心中溢满，然后流转在面目上，那是凛然、敬畏，还有期待的混合。
“行刑！”
李肆手臂挥下，一排早已站定的司卫在号令声中举起火枪。
蓬蓬蓬……
排枪声击碎了山峦的宁静，宛如夏日的鸣雷。
（第二卷终）
第三卷

第一百一十章 有麻烦找李半仙
壬辰年还有半月就要过去，癸巳年的新年即将到来，漫长而似乎永无止境的康熙年也将有点小小的改变，要从五十一年变到五十二年。
换在北地，这已是寒风呼啸的天气，而在广东，即便是粤北的英德，也只是穿件夹袄，裹上围领，马蹄袖放下来而已。而在热闹之处，更看不出这是冬日。
英德之西的浛洸，江面那道木栅及岸之处多了一栋两层木楼，杯觥交错之声远及江面，竟是座新起的酒楼，喧闹之中，还隐隐能听到女子唱曲声，更有说书匠的惊堂木啪啪作响。
“话说万岁爷二废太子，坐实了诸位阿哥的心思。这天下人都在引颈翘望，哪位阿哥会争得帝心……”
挂着“云水间”牌匾的酒楼一层大堂，说书匠刚拉开宫闱权争的话头，就被众人打断了：“咱们可不关心哪位阿哥坐上龙椅，说说朝廷的实事！”
说书匠嗯咳一声，转了话题：“却说那江南科场案……”
“初时噶张二位大人解职侯审，江南多处商贾罢市，更有江宁兵民闭城，堵塞噶礼官衙，不容噶礼送走总督大印。而扬州数万民众则围拥张巡抚衙门，哭声震天，还知张巡抚张青天廉洁，怕侯审之期难熬，送来瓜果蔬菜。张青天哪里肯收，民人膝行哭求，他才收了一块豆腐……闹得是天下人分不清谁是谁非。”
“这是年初的事了，户部尚书张大人六月呈奏说张青天参噶礼非实，不语噶礼的过失。万岁爷圣鉴，不受此认，又派户部尚书穆大人和工部尚书张廷枢张大人去江南会审，还召六部九卿在京里会议。十月穆大人奏报说张青天参噶礼贪赃都是虚的，噶礼参张青天都是实的，要将张青天革职。万岁爷说‘张伯行操守为天下第一，断不可参’，否了他们的议定。”
“朝堂上慌了，吏部最后定论两人都该革职，万岁爷英明，乾纲独断，要张青天留任，噶礼革职，张青天……终究是青天，也亏得万岁爷圣明，不受小人蒙蔽！”
说到这，说书匠啪嗒一声又敲了惊堂木，摇头晃脑道：“正所谓，我大清是……千古仁君掌乾坤，奸宵小人鼠胆震，天下万民终开颜，臣是青天君是圣！”
说书匠亮声念着多半是自己作的打油诗，昂头负手，还等着众人喝一声彩，却不料大堂一阵沉默。
“狗屁的青天！就知道拿咱们商人开刀！张伯行径直把张元隆抓到牢里弄死，还打死数十船主，这才是科场案的根底！”
一个带着湖南腔的喊声跳了出来，喊话之人一身裘皮绸袄，想必是湖南来的商人。
“张元隆用噶礼的战船把江南米外运出洋，搞得江南米价大涨，难道杀不得！？张元隆的弟弟是噶礼的女婿，他们就是官商一体！荼毒草民！”
另一人抗声以对，瞧他一身儒衫夹袄，该是个读书人。
“张伯行以权枉法，草菅人命！”
“噶礼以官护商，贪赃害民！”
两人对骂，各自带起了一拨拥护者，大堂更是一片喧闹。
“好了好了！那都是江南的事，与咱们何干！这都要到新年了，团圆之日，大家都要一团和气嘛。”
一个当地人出声劝解，吵闹也渐渐平复下来，商人和读书人对视一眼，哼了一声，也再没了穷究之心。
“那先生，还是说说广东的事吧，我们刚从湖南来，还不知这广东地面上，今年到底有哪些热闹。”
另有人招呼着说书匠。
没引发共鸣，却扯起一场争论，说书匠正在郁闷，听到这话，脸上顿时又有了光。
“嘿！说到咱们这广东，今年可是热闹纷呈……”
说书匠啪的一声又敲了惊堂木。
“今年咱们广东，最大的一件事莫过于杨春之乱！诸位外省客官，你们可坐稳了，这杨春……正是英德人！咱们眼前所在这浛洸，半年前被杨春烧杀掳掠，几乎成了人间地府！你们瞧城东那一片，现在都还在冒烟呢。”
这当然是夸张了，众人看去，只见到一片残垣断壁，可没人笑话说书匠，不少人嘴里都还啧啧有声，脸上隐现惊惧。
“可今日天下是康熙爷的仁治之世，那杨春卷起十万贼匪，咱们广东的施军门以三千虎贲奔袭，旦夕之间，变乱就平了。”
说书匠这话又引来一阵吐唾沫的呸声，也不知道是在唾弃这话的前半段还是后半段。见自己的话题又有了争议，他赶紧再转开。
“这第二件大事，就是钦差家人郑齐案了，这事情也出在咱们英德，说起来，咱们英德一县，今年可是整个广东的风眼！”
这话题让外地人来了兴趣，说书匠那小伴当手里捧的铁腕，叮叮当当响起一片脆声，都在催促他说下去。
“年初广东府县案，两位县老爷被参，这说不上什么大事。万岁爷派下了满汉钦差来广东审理，却被杨春作乱给耽搁了。杨春被平之后，满钦差萨尔泰萨大人派出了家人，四处巡查咱们广东的矿场，这用心嘛，大家都心知肚明。”
“走粤北这一路的家人叫郑齐，还带着六个广州兵，他到了英德，就想着私下查访，拿获实证。却不想那六个广州兵一路作乱……诸位客官，话外另表，此前杨春匪乱，施军门手下的惠州兵一力剿匪，可督标的广州兵却在咱们英德民人身上逞威，咱们英德人，早就对广州兵不满。这六个广州兵恣意妄为，甚至强抢民女，惹得乡人群起攻之，将他们尽数打死！”
“杀得好！”
有人拍着桌子叫了。
说书匠点头，继续说道：“这还只是小事，广州兵被杀了，那叫郑齐的钦差家人不干了，要将乡人尽数治罪，这时候……”
说书匠朝东边拱手：“咱们英德的李青天李县爷站出来了，李青天睿智，他直接说你这个钦差的家人是假的！真是钦差的家人，怎么会纵容手下去干那坏事！？那郑齐就被关进了牢房，而那郑齐是富贵人，哪里受得这番折腾，没几天就在牢房里痔裂而死。”
“死得好！”
之前吵架的商人叫着。
“好青天！这李青天，真有张青天之风！”
那读书人也同声叫着，两人对视一眼，虽然马上转开视线，却再没了刚才那争吵的恨意。
“哎呀，这可是打了钦差的脸，你们李县爷不是要遭罪了？”
另一人担忧地问。
“是呀，所以李青天豁出去了，带着遭那些广州兵荼害的乡人，径直去了广州府喊冤，他这可是拿着身家性命去为民做主的！”
说书匠这话，让大堂的外地人都放轻了呼吸，这时候楼道上也挤了不少人，二楼的杯觥声也停了，上面的客人估计都侧起了耳朵仔细倾听。
“这可就让整个广东的官老爷全炸了窝，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广州兵坏，可广州人好，他们得知了此事，跟着英德来的受难乡人，一起围了那钦差萨尔泰的公馆，就朝里丢鸡蛋烂菜叶死耗子什么的，萨尔泰吓得半步也不敢出门。”
之前那劝架的当地人低声嗤笑：“这广州兵可不是那广州兵……”
同桌另一人也低笑道：“这是李青天版，今日外地人多，只让他讲这一版。再说了，内中奥妙，即便是我都分不清……除了官老爷，谁还去在意？”
劝架人微笑：“刘兄已是知道得深了，恐怕连李朱绶都没悟透内中的诀窍，也只有四哥儿清楚这全盘的底细。”
这两人都是本地口音，同桌还有三人，虽然服色不显眼，可眉目气宇却不像是能居于酒楼大堂的客人。听到“四哥儿”三字，那三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最显富态的出声了：“还得四哥儿这段日子的扶持，咱们湖南的琉璃商人才有了起色，本以为他就跟海商有关系，可没想到……彭兄弟刘兄弟，可得多递点话，让咱们跟四哥儿多亲近亲近。”
这桌上两个当地人都很年轻，先前劝架人还带着内敛的书卷气，正是彭先仲，另一个姓刘的张扬外放一些，正是刘兴纯，听得这话，都呵呵轻笑。
“有没有多的时间，还得看四哥儿是不是忙得过来。”
刘兴纯抿着酒，淡淡说着，话语间已是有了几分过人气度。
“这快过年了，四哥儿好像是越来越忙，也越来越没心管外事了。”
彭先仲不落人后，听在那三个人耳里，似乎他跟“四哥儿”的关系也不是一般的近。
“诸位客官该记得，来广东的钦差有两位，除了萨尔泰，还有一位是汤右曾汤大人。他得知此事，没顾得继续审府县案，就向京里参了萨尔泰，说他纵容家人为祸地方。萨尔泰不干啊，他也参汤大人是想独掌审案之权，刻意滋事。”
说书匠正说到案子的要紧处，这一桌人也静心听了起来。
“江南那边，正有满汉两位大人撕掳，没想到咱们广东这又出来一对，这下朝堂乱成了一锅粥。那时万岁爷该是圣心已定，就要发落噶礼。而萨尔泰放家人出外徇私的事又证据确凿，万岁爷很是恼怒，径直将萨尔泰召了回去问罪。”
说书匠在说着这一面的“事实”，那一桌上，彭先仲在说着另一面的“实事”。
“分明是李朱绶把之前平杨春时广州兵作乱的黑锅栽到萨尔泰身上，赵制台若是这事不配合，他李朱绶就要穷举制台督标兵的祸，背后还有韶州府县有样学样。赵制台衡量利害，干脆借着李朱绶的梯子下了墙，一起坑害萨尔泰。”
刘兴纯补充道：“制台有了定计，抚台满丕对这事不清楚。死的六个广州兵是广州将军管大人的兵，可他更不敢出来打官司，那些兵是办私事出外的，这趟浑水可不好掺和。他们都只好跟着一起推，萨尔泰……根本是被整个广东的官老爷当成了调和他们内部龌龊，替他们背黑锅的可怜虫。”
这一桌人都低低笑出声，大堂也都舒畅地笑了。
“李青天这一举，万岁爷看见了，他想起了十多年前咱们英德的另一位青天，那就是田从典田大爷。现在田大爷可是朝堂上的重臣。见着自己原任之地又出了一位青天，也跟皇上递了些好话，所以啊……”
说书匠又亮出了青天有善报的高亮腔调：“李青天得圣心直许，直拔韶州府尊！”
接着腔调又转黯淡：“可惜，终有小人作祟，李青天没能上去，先只得了个知府衔摄英德县事。”
另有人喊道：“那还不好！这样的青天，换在咱们地方，也是不让他走的！”
众人都轰声应合。
“切……分明是李朱绶胆子小，非要拉着韶州府一起干这事，他要狠下心一人担了，别说知府衔，成个田从典第二绝无问题。”
彭先仲摇头说着，听得那三个湖南商人也呵呵直笑。
正说话间，酒楼外响起咣咣鸣锣开道声，就见一班差役举着回避肃静牌，拥着一副轿子从酒楼经过，朝浛洸城里行去，旗帜招展中，“户部奉差管太平钞关英德浛洸厂事，内务府员外郎，蒋”的官号旗清晰可见。
这一行人马过去，酒楼顿时默然，一个个都盯着那旗帜，脸色尽皆发白。
“终于还是来了……”
彭先仲冷声说着。
“看他是狼是狗吧。”
刘兴纯却像是不怎么在意。
“哎呀……这是……浛洸厂的委员！？这时候才到任？”
那胖子商人哆嗦着肥硕的脸肉，话里带了些惶恐。
“当然得赶着年关来啊……”
另一个商人叹气。
“此前浛洸被杨春祸害，那些胆小如鼠的家伙一直没敢到任。”
彭先仲嗤笑道。
“这可如何是好……”
大堂里，那些该是外地商人的酒客这才回过神来。
“去找刘巡检！听说他在这浛洸可是话事人。”
有人喊着，大堂角落里，刘兴纯赶紧低下了脑袋。
“刘巡检可不管这事，还得去找陶关牙！”
另一个像是熟悉路数的商人喊着，其他人都应着没错。
“李青天不是还在县里吗？咱们联名跟李青天去打个招呼，防着这家伙下狠手！他该是半年没吃食了！”
还有心里没底的商人叫着。
“税关又不关知县老爷的事，我听船帮的人说，这英德有大小二李，大李就是李青天，还有个小李，诨号叫……叫什么来着？”
“李半仙！”
“哦，对对，李半仙，说是很有本事的强人，去找找他？”
听得大堂这议论，桌上那三个商人又看向刘彭二人。
“这李半仙……莫不是在说……四哥儿？”
刘兴纯彭先仲相视一笑。
“虽然有点偏差，但说的该就是四哥儿。”
刘兴纯一边说着一边朝众人拱手。
“那家伙既然进了浛洸，就让我先去摸摸底吧，各位就随彭兄先行了。”
彭先仲点头，接着笑道。
“诸位不必在意这个委员，有麻烦，找李半……仙。”

第一百一十一章 你们听错了
“李半……仙？是啊，是在李庄。”
连江北岸，船夫一边回答一边扫视着两个要过江的客人。
“客官从韶州来？是买马灯、行靴、彩琉璃还是青铁五金？哪家有哪货，哪货价最低，我小谢知得最清！脚力船头，牙验关契，我小谢一应全包！”
连江南岸，一个眼神滑溜的年轻人拦住这两人，嘴舌也转得滚圆，看来是个游散的牙人。
“找李半……仙？嘿嘿……难道是来算命的？”
那小谢听了两人的问话，脸色颇有些怪异。
“嗯嗯，是啊是啊……”
两人都一身普通行商打扮，其中那个中年人世故一些，跟小谢回着话。
“哦……那进了青田集问问便知。”
没了生意，小谢再没兴趣，敷衍了一句又朝其他人凑去。
南岸已是一个颇为繁华的小渡口，在这里雇了两头骡子，这二人就朝南而行，并没注意到身后那小谢又朝他们多看了几眼。
“记得去年这时候从浛洸过，可没见着有这样的景象啊，不仅有了渡口，连路都铺过来了。”
一条土路劈开半人高的荒草丛地，虽然远不如靠近城镇的砖石路，路面却是精细夯过的，骡子行着也颇为平稳。那年轻人转头四顾，显得很是讶异。
“田心河不让外人行船，只能从这里走，当然得修路，这里面可真是有奥妙。”
年纪大一点的行商看向前方，眼里满是期待。
“还能有什么奥妙？湖南的水晶琉璃，那就该是从这里出去的，瞧这热闹劲，也就是今年才暴发起来的。”
路上人车来来往往，年轻人已是有了定论。
“这都知道，所以家里才让咱们来看看。可要看的东西却不简单，如果这里只是出了巧匠，摸懂了水晶琉璃品的制法，那倒还没什么，让行里想法招揽去广州就好。可要是这里懂了水晶料的制法，那就有些棘手了。”
中年人倒是看得透，可年轻人显得觉得他想得多。
“六叔，水晶品的制法，连咱们安家都没摸透，粤北这个小县的乡人怎么可能懂得？更不用说水晶料了，切……那么多年了，博山都没整出个名堂！这里要真弄出来玻璃料，满天下人都得吓着！我看啊，多半是这里谁勾结了另外的行商，从外洋倒腾过来的，只敢卖到湖南去，明显是想避开咱们安合堂。”
年轻人的一顿唠叨，中年人也只呵呵轻笑，两人还真似叔侄关系。
“进去打听仔细就好，反正湖南那边的人说，好像彭家背后，就是那个李半仙，据说势力不比英德彭家小，咱们还得注意点。”
中年的叮嘱，年轻人不以为意：“英德彭家算哪号？给咱们安合堂送炭火的都能跟他比比！那什么李半仙，估摸着也就是个混过广州的散牙！”
他扭肩晃腰的，似乎颇不习惯胯下骡子的悠悠慢步，又再补充了一句：“让六叔你这个韶州掌柜亲自来跑这么一趟，实在是高看他们了。依着我的心思，叫几个伙计过来，把咱们的堂号亮亮，看不把他们吓死！”
中年人叹气摇头：“阿威你啊……有心气是好的，就是眼界得再宽点，这英德今年可搅出了不少事，就算是穷乡僻壤，也总有几个人物。”
说话间，路前又有了变化，前方不再是土路，而是碎石细细铺成，可容至少两架大车并过的宽路。路边还有一排整齐屋子，几个套着“兵”字马甲的绿营兵将路面拦住，正在搜捡着来往行人。
“咦？啥时候这里也有塘口了？”
两人很是诧异，可这是官兵，两人不敢违逆前方兵丁的招手示意，乖乖排队候检。
“哪里来？做什么？”
一个像是目长的兵丁喝问，那嗓音让两人都是一怔，估摸着还没过十六岁吧，这么小就顶缺了？
“安六，安威，韶州行商，来这里买点土货。”
中年人恭敬答道。
“土货？”
那兵丁瞪眼，神色让这两人琢磨不清。
“阿远！我来接班了！”
正说着，另一个少年兵丁过来了，这时候两人才注意到一些细节，比如说这关口五六个兵丁，都踩着之前小谢说的那种“行靴”，靴头憨重沉实，让他们看起来也多了一分架势。腰间挎的不是一般的腰刀，而是两尺左右的直鞘兵刃，手里提着一根三四尺的木棍，一头粗一头细，很是奇怪，每人背上还背了不大不小的藤牌，整个装束跟一般的塘兵有很大区别。
“恒子啊，等等，我查过这两人再交班。”
那少年回了一声，接着继续问。
“谁介绍过来的？具体是想买什么？还有……路引呢？”
叫安威的年轻人忍不住了。
“又不是贼匪，盘问那么紧干嘛！？路引那东西如今谁还带？”
他指指旁边那些兵丁没盘问就放行的路人。
“他们怎么不查？”
少年兵丁嘿嘿笑了，安六赶紧拦在安威身前。
“就是来看看风土人情的，除了特产，也想拜访拜访李半仙。”
一边说话一边把袖子递了过去，里面夹着一块估摸两三钱的小银角。
那少年兵丁又是呵呵一笑，脸色越加古怪，却没拒绝银子，从腰间摸出一张小纸条，“这是进市集的路条，没这个那里的巡差可不放你们进去，至于李半仙……”
说到这，后面那个唤他的少年兵丁过来了，和他对视一眼，少年继续道：“就看你有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罗堂远将那银角子一上一下抛着，和方堂恒一起吃吃笑了。
“李半仙……哈哈……”
“总司要听到，还不知道脸上是什么表情。”
姓安的二人自然没听到这话，听到了也不明白，行了好一阵，终于进到一个大市集前，顿时被眼前古怪的布局给镇住了。大片平整的砖石地，长宽各有二三十丈，还停着各色车马，车归车，骡马归骡马，排排栓桩整齐划出了地头。市集在广场后方，高墙四面围住，只一道大门拦着，门前还有几个套着“巡”字马甲的差人站得笔直，在他们身后，正是熙熙攘攘的人流。
来到门前，递出之前那少年塘兵给出的路条，见着接过路条的巡差虽然眼眉粗率，却也不过十六七岁，两人都心道，这地头怎么全是少年人？
那巡差一见路条，粗浓眉毛如蚕般拧了一下，用颇为怪异的眼神打量着两人，看得他们心里发毛。
“如果不方便的话，也不急着进市集，就想打听下李半仙的住处。”
安六感觉着不对，也许之前那少年给的路条，是在示意这巡差，他们二人是可以宰一记的肥羊，这事广州可不少，赶紧备着脱身。
“李半仙？你从哪听来的？找他做什么？”
巡差盘问道。
“在韶州听人讲起，说他算命很准……”
安六这个老世故很自然地脑补着“李半仙”应该有的本事。
这敦实的少年巡差伸手一指：“嗯……他住那里，拿这条直接问门子就好。”
顺着方向，两人看到半里远处的憧憧屋影，正是一处大庄子。
“王堂合，去找人盯住他们，防着汉翼那边脱手。”
见两人走了，这巡差叫过一个手下如此交代道。
“好的，汉山哥。”
那两人浑不知自己早是重点盯防对象，悠悠来到庄子前，却见一道壕沟环住庄子，只一道吊桥联通内外，桥内外还站着四五个身上套着“勇”字马甲的人，应该是练勇。
“李半仙……嘿嘿……”
练勇小头目又是少年，听到两人扯出来当挡箭牌的借口，笑得有些忍不住，两人还没明白过来，那少年一挥手：“拿下！”
被几个少年绑了起来，两个姓安的还没回过神来，那瘦小的练勇少年冷声道：“哪里来的贼匪？找借口遮掩也不找利索！什么李半仙……你听清楚了……”
浛洸，税厂署馆正堂，一个面目阴冷的年轻人正对着跪在地上的几十号人沉声训斥。
“你们可听仔细了，我蒋某人不是笔帖式！也不是监督的家仆！我蒋某人是官！五品的官！不止是官，还是内务府的官！万岁爷的亲身包衣！”
他手指如刀，每指住一个人，那人的脑袋就在地上扎得更深。
“你们这群不入品的书吏，还在妄想拿捏我！？我随口一句话，你们这辈子的营生就再没了，永远都没了！你们以为，代代在这浛洸厂吃关饭，就能架住我？更别被我寻着了什么手脚，我这官，也是能杀人的！”
顿了一下，他又鄙夷地摇头。
“可什么官，什么包衣，我蒋某人还不屑拿铁锤砸蝼蚁！就说这关务吧……”
哗啦一声，他将身侧文案上的一大堆文书扫落在地。
“拿着这些籍核薄循环薄来哄我？当我是三岁小儿？不必看我也知道，就连那些亲填薄都是假的！私簿！三日之内，你们得把私簿整理好给我，否则……这年节，你们是别想过了！”
他又朝门外指去。
“文的，绍兴钱粮师爷，广州洋行掌柜，我都带来了！武的，我身边的戈什哈可是九门提督手下的兵！你们要玩哪样，我蒋赞都奉陪到底！”
蒋赞深呼吸，冬帽上的孔雀翎悠悠晃着，提醒着堂下跪着的人，他这显贵身份的不一般。
这一顿训斥像是凛冽寒风，刮得本无冬意的正堂冷气瘆人，跪着的众人甚至都有人打起了哆嗦。
见着众人心气被完全压住，蒋赞放缓了语气，“年关到了，上面正等着年关的孝敬，正项税银补足不说，这半年来的盈余不补足，我总得有说法。私薄就是说法，不然太平关那不卖我的人情。如果真是有困难，私薄出不来，那各位就咬咬牙，跟我蒋某人一起度过这个难关，如何？”
先是寒风，再是春雨，堂下那群书吏被揉捏一通，再无人敢接一句。
“一万三千三百两正额银，两千一百两铜斤水脚银，盈余七千四百两，木税盈余一千两，合计两万三千八百两，这个数目，你们得补足……”
蒋赞悠悠说着，堂下书吏似乎松了口气。
“此外……年节、火耗、规礼、杂费……”
说到这，书吏们又都变色。
“不给出私薄，就按三万的整数来！”
蒋赞格嘣着牙，将这数字吐了出来，惊得众人呼吸都停了。
“滚！”
马蹄袖一挥，书吏们面色惨白地退出了正堂，一边走一边用眼神交流着，到了偏厅，众人顿时纷纷攘攘闹了起来。
“杨春作乱，浛洸被劫，小半年都没收上来什么税银，上面也都知道，这蒋赞不仅要足额正项，杂项都还要加增，这是存心要我们死啊！”
“这人来头大，看他做事说话，也不是之前那些酒囊饭袋，今次可真是大劫到了！”
“是啊，文武他都备好了，就算不动官威，咱们也都难应付，可他还是个内务府的官！论品级都该直任太平关的监督，怎的跑到咱们浛洸厂来当委员了……这是什么路数？”
“匪乱还有余波，上任委员被直接杀死在署馆里，不管是顾忌风水，还是怕再遭横祸，监督那都是差不动人了，这蒋赞该是监督直接从内务府请来的狠人。”
书吏们悲苦地互述着，接着就有人问角落里一人。
“向案头，你是什么章程？”
这人四五十年纪，佝偻身子，脸色却比众人淡然。
“看你们，只跟你们说清楚喽，私薄交出去，以这蒋赞的脾性，估摸着咱们是要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可不交的话，三万两……”
另一人恨声道：“那可是骨头渣都不剩！不止三万两，咱们连正项的都凑不起，算起来足有四万多两！”
再一人咬牙：“让商人来出！”
向案头嗤笑，其他人也摇头。
“陶关牙和刘巡检对付不了这蒋委员，可对付咱们却是足的。”
向案头说到这，众人都点头。
“到这时候，是该找他们背后的人帮忙了。”
这话让书吏们骤然醒悟。
“是李半……”
署房后堂，一个戈什哈凑上来，对刚换下官服的蒋赞嘀咕了几句，蒋赞歪嘴嗤笑。
“他们许是走投无路，要去烧香求神了，哈……什么李半仙，愚妄之辈！”
李庄，于汉翼对那两个安家人冷声说道：“没有李半仙，只有李半……县。”

第一百一十二章 恶霸斗包衣
“李半县来了！”
十来骑人马穿过一座小集市，顿时激起一阵惊呼，摊贩收东西，顾客捂腰包，一个个都脸色惶惶地缩在道路两侧，马速虽然不快，却没人敢靠近人马三丈之内。
“呸，恶霸！”
人群里，有硬气的汉子朝马尾巴吐了口唾沫。
“张汉晋的左翼慢了点，张汉皖的右翼又快了点，两翼没能同时进击，那就是让敌人各个击破的下场。”
李肆在马上说着，另两个骑士都羞愧地低头。
“时间不精确，就靠日影法辨时，误差很难掌握啊。”
吴崖在一边替他们辩解。
“左右合击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不错了，今次的演习我还满意，回去后把经验和教训总结出来，继续修改指挥手册。”
李肆也没深究，一边安慰两人一边在想，要是能弄到怀表就好了，可惜这年头，怀表在欧洲还只是稀罕货，华夏这边，也就鞑子最上层那些人才有。
眉头微微皱起，马上的李肆，眼见要进入十八岁的年纪，眉目没什么变化，气质比几个月前稳重得多。他刚指挥司卫进行了一场分进合击的演习，三百司卫分成两翼，从鸡冠山基地穿偏僻小路，合击百里外黄老南山的目标。这样的演习每月都有一两次，除开基本的统率力训练，更多是为了让基层指挥者熟悉基础战术。
“集市里有汉子骂总司！”
盘石玉在身后说着，他现在是李肆的贴身护卫，依旧一身瑶装。
“有没有新词？还是恶霸？没长进啊。”
李肆轻笑道。
马刺一碰，李肆坐骑嘶声加速，诸人也都紧跟上来，在路面上拉出一片嚣然尘土，活似跋扈主仆在野游。
接近半年的时间，李肆的形象已然变得面目全非，他不仅是个恶霸，还是个大恶霸。
李肆现在产业无数，白道隆在英德的六处黑矿场全是他在经手，上千矿工炉工在为他忙活着。李庄周围上百顷田地都开出来了，名虽然挂在诸多户头上，可背后都是他。只这两项而言，他就是个钟上位。
县西北十来处山场也是他的产业，那里收容了包括罗堂远的父亲罗恒在内的一两千流民，整个黄寨都的近万乡人被他以佃农雇工等各种方式“裹挟”住，甚至还通过保甲制控制了整个英德之西五六个都的保正。这控制当然不是说能跟着他造反，也就跟钟上位之前控制凤田村一样，目前阶段是足够了。
他还掌握了英德以西的所有牙人，握住了大半个连江船帮，虽然还只是个一身清洁溜溜的草民，可一声号令，整个英西都能听到，由此得了“李半县”的名号。只是这时代消息大多口口相传，传过几道就变成了李半仙。
“恶霸是因为……没人才啊。”
最初李肆对狼藉声名还很无奈，事业膨胀过快，没有那么多相称的人才支撑，他就只能靠银子来操纵外围角色，这里面良莠不齐，自然惹出了不少风波。得亏他靠着手里的武力，还能震住那些家伙，不敢做得太出格，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几个月下来，他这李半县，就成了“英德第一恶霸”的同义词。
可李肆再一想，这也挺好，这种地方恶霸，完全符合满清的生态环境。他李肆结交总兵知县，霸居乡间，贪婪荒奢，正是蛰伏吸血的绝佳伪装。地方上出个手眼通天的恶霸没人关心，甚至会装作看不见。出个手眼通天的大善人，却会满朝倾目。不是因为赞赏，而是因为异类，在这满清，异类就得死。
所以他就心安理得地暂时享受着这样的名声。
回到李庄，听完于汉翼的报告，李肆很是惊奇。
“广州安合堂的韶州掌柜，居然连基本的情况都没摸清，就跑来刺探商业机密，还真当我是算命先生了？”
李肆感叹着这个时代的资讯落后，他可不知道，还有位皇帝包衣也是这么认为的。
“看来在财这一面，已是撞到天花板了。先在咱们的牢里丢两天，等我想清楚了该怎么应对再说。”
李庄的“黑”监牢里，两个姓安的惨然相对，“咱们可是遇上乡间恶霸了……”
他们可不清楚，自从郑齐事件后，李肆就全面加强了李庄周围的监控，对所有值得怀疑的外人都进行重点盯防。而眼下又是年关将近，贼匪开始出没，司卫们更是提足了十二分精神，却没想到，逮着的是一对刺探玻璃机密的商业间谍。
广州安合堂是专做琉璃的，甚至也在做透明玻璃，也就是水晶琉璃产品，可玻璃料靠进口，产品工艺不过关，在这方面没什么起色。
李肆这段时间他的精力基本都放在了司卫身上，人、财、军三个方面，“军”这一面他一直紧抓不放，人这一面，人才是任何时候都会头疼的大事，而人脉，以现阶段的需求而论，近的靠李朱绶和白道隆，远的靠汤右曾，暂时是够用了。再贸然出击，不一定会收获好处，说不定还是麻烦。
除了明面上的保护伞，他还另有四件防弹衣。一是刘兴纯，李肆给他捐了监生，再通门路拿了浛洸巡检司巡检这个不入流小官的位置，算是在浛洸将他的势力扎下了钉子。另一个是他之前认识的班房书吏苏文采，李肆也给他捐了监生，让李朱绶把他拔起来当了刑房案首，不仅为他传递县衙消息，也是李朱绶和他来往联络的中间人。
第三件是张应，镇标中军周宁是李肆和白道隆的联系人，而张应则是李肆的铁杆，他现在被提拔为千总，相当于革命的一块砖，李肆哪里需要，周宁就代白道隆将他往那地方搬。
最后一件相当于贴身的软猬甲，李肆帮彭家站稳了县里练总的位置，也把协总的位置安在了林大树身上。
张应加上练总之名，李肆就可以封住田心河，不准外人进出，同时在李庄之外设下绿营塘口，将自己的司卫充任到塘兵、市集巡役和练勇这套官府武装的壳子里。用什么武器都无所谓，只要不摆出燧发枪和大炮这种忌讳物就好，像司卫这种几百人规模的演习，套上练勇甚至绿营兵的号衣，更是无人置喙。
人这一面就是如此，而在“财”这一面，靠着和彭家的合作，他的玻璃品在短短几个月里扩散到了整个湖南，还在朝湖北、四川等地蔓延。收入不多，也就四五万两银子，但这是生产速度没跟上的原因。李肆改变了琉璃坊的流程，将玻璃料的生产继续隐在田心河西岸，而将玻璃品的制造迁到了李庄附近，这样在来年，这一桩产业应该能带来更多的收成。
另一部分收入则是马灯。马灯的市场定位是富贵人家。有着繁复装饰，多处用铜的高档产品，带着不风摇光亮足的特点，很快受到大户的欢迎，三十两的价钱，因为有“水晶琉璃罩”的存在，也没人觉得价太高，几个月里卖出去一千多具，得了三万多两银子。
其他皮行鞋行铁坊的杂项收入，总共不到一万两，算是小小的补充。接近十万两的收入其实还不够支撑这摊架子，李肆动用了上千两黄金才周转过来。但架子稳住了，银子该能滚滚而来。
原本李肆可以搞出更多产品来获利，可人才不足以支撑更多“业务”，他还更担心惹来官商乃至皇商的瞩目。在这个时代，任何有丰厚利润的东西，都会被他们盯上，在实力不足之前，不能贸然去碰那天花板。
而现在广州安合堂的露面，意味着他的玻璃产业，已经摸到了某一层的天花板，在没定下大的应对方针前，李肆不想跟他们碰面。
演习一搞就是两三天，累得够呛，李肆在院子里招呼着关蒄，想让她按摩一下。
“等等啊，四哥哥，我正事还没做完。”
关蒄的声音在隔壁响起，那是她的工作室，半年过去，小姑娘的脆嫩嗓音里多出了一丝柔丽，像是黄莺一般悦耳。
听到这话，李肆差点被气笑了，死丫头，伺候我才是正事吧！？
凑到那屋子探头一看，哟，还真是正事呢，屋里一排书桌，摆了大堆纸张，关蒄正一边看着一张纸，一边对几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吩咐着什么，里面有王寡妇的儿子王九，还有刘家小子和林家小妹，一个个都全神贯注地听着，还不时地点头。
李肆正想直接招呼她出来，盘石玉又来报告，刘兴纯和陶富都来了。
“内务府的员外郎来作委员！？真是稀奇……”
听了刘兴纯和陶富的报告，李肆心想，自己这只蝴蝶，还真是让历史的变动越来越大了。员外郎是司官，而内务府的员外郎，还是皇帝的高级包衣，直系奴才，居然直接跑到太平关的分关来当委员……
等等……脑子有些糊涂，思路都不对了，好像不该去问为什么，而该是担心吧。
李肆拍拍额头，拉回了思绪，心神这时候才朝下沉去。
“浛洸厂的书吏跟我说了，如果这次总司不伸手，他们可真要垮了，到时候咱们包揽牙人的事也要泡汤。”
陶富现在被安排在浛洸税关当牙人，而且是唯一的牙人，李肆正是借助这个点，将商人跟税关隔开了。他干这事的目的是掩护彭家朝湖南运玻璃品卖，将刘兴纯安排在那里当巡检，用意也是压制浛洸厂的书吏。
“伸手……要看怎么伸……”
李肆皱眉，这的确是很麻烦。在他的谋划里，湖南是初期攒集资本，同时也不会引发其他势力太过关注的绝佳之地。之前能在琉璃品和马灯上赚那么多钱，靠的就是浛洸厂没委员在，他软硬兼施，通过陶富和刘兴纯将浛洸厂的书吏收买了，让他们认可牙人包关的事情。不仅让他的商路顺畅，其他商人也沾了光，彭家得以发挥长袖善舞的本事，甚至将湖南最大的三家琉璃商人都拉到这里来过年。
之前想着即便来新委员，不过是杂官家人之类，那都好收拾，可这个叫蒋赞的内务府员外郎，不仅官够大，听陶富说，书吏都称蒋赞是个狠人，那该是有本事的人。自己这土财主，能斗倒一个皇帝的包衣？
这疑问马上就被李肆自己粉碎了，别说书吏一定要斗倒他，自己也必须斗倒他，不然他的财路就要被人掐住，而自己现在是什么？恶霸！
“我不伸手，我伸爪子。”
李肆这么说着。

第一百一十三章 斗法先斗将
“四哥儿明鉴，不以四五倍价卖，我们实在是没有活路。”
李庄听涛楼，李肆招待了三位湖南琉璃商人，谈到目前最畅销的叠纹水晶琉璃盏，听他们说湖南卖价是九十到一百两银子，李肆开玩笑说他们太黑，给彭家定的出货价也就二十两银子。
“湖南和广东不同，没有朝廷关，可地方关却县县都有。他们收不了过税，就变着法地在坐税上安名义。这还只是地方官府的税，陆路水路的兵关、盐关等等关口还要盘剥，九十到一百两是长沙的价，他们常德、永顺的价要更高。”
出头说话的是根基在长沙、衡州和郴州的琉璃商人，另两位根基在常德和永顺。这三位在这半年里承销了玻璃品的七成，彭家把他们请过来，也有商议由他们分匀湖南市场的用意，而这要看李肆怎么想。
“咱们卖的东西货轻价重，靠着父祖辈的打点，一路也跟各州县的关口有了规矩，过关银子没有大的起落。到东西转手，还能有个两三成的赚头，可这靠的是浛洸关能稳，如今……”
话题很快就转到了李肆目前的麻烦上，湖南人担心浛洸关变故，会让出货价变高，陪客的彭先仲拍着胸脯，大包大揽。
“这你们不用担心，四哥儿可是罩得住的，我代彭家说话，给你们的价不会变！”
商人们点头释然，李肆瞅了一眼彭先仲，面色没变，心里却说，这小子原本是个嫩娃，现在脸皮也被银子磨得出了一层厚茧。这话名义上是相信他李肆的能力，可暗地里却在施压。彭家必须走浛洸向湖南分货，搞不定浛洸，多出来的税，那就得要他李肆来担。
银子还只是小事，原本李肆还只是个小庄主的时候，双方的合作是平等的。可后面李肆势力膨胀，将没有委员在任的浛洸也压制住，彭家渐渐居于李肆的羽翼下，由此也丧失了多项主动权，包括彭家的转售价，以及湖南那边合作伙伴的选择等等，李肆都有决定权。李肆也必须要到这些权利，不然他难以协调自己应对广州琉璃商的行动。
彭家虽然受李肆恩惠，度过了之前的难关，彭先仲更是成了彭家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可在商言商，李肆如果跨不过浛洸这道槛，他和彭家的态势就会有所改变，直白说，李肆的玻璃产业，很有可能就以此为限了。
他不是不可以找另外的商人去攻其他市场，比如江西，可广州商人在韶州势力很盛，他就得直面广州商人的压力，广州安合堂派来商业间谍还只是第一步，以后还不定有什么招。而这样的压力，背后没有一片市场做根基，很难化解。
往远的说，玻璃品还只是李肆的试水，这项产业在此时的满清很不敏感，皇商官商还关注不到，如果在这方面都冲不破天花板，他以资本吸聚力量的努力就再没什么希望。
还好，李肆对此早有谋划，看着彭先仲和三位湖南商人脸上各异的表情，其实都掩着一股共同的气息：贪婪。李肆心说，这贪婪原本会把你们带到不同的方向，可跟我李肆勾搭上了，踏上的可是一条不归路。
“小彭说得没错，这事就不必提了，还是来说说马灯的事吧，你们是想只进水晶琉璃罩，然后在当地自己造吗？”
李肆这话出口，彭先仲四人两眼顿时亮了。
听涛楼的酒席正到酣热时，浛洸也有一场酒席刚刚开桌，李朱绶作东，带着镇标中军周宁和当地的一干豪绅，给屈尊来到英德的蒋赞洗尘，算是小地主的浛洸巡检司巡检刘兴纯也敬陪末座。
“不是还有位李半县吗？怎么没来呢，是不是瞧不起我蒋某人？”
蒋赞二十七八岁，眉目沉凝，就算是开玩笑，也带着三分迫人气势，和他一比，已经有了李青天美誉的李朱绶，气场就差了一线。
此时蒋赞也知道了是李半县而非“李半仙”，浛洸在其“势力范围”之内，所以径直开口问了。
“那是不成器的外侄，可上不了什么台面，就不让他来掺和了。”
李朱绶嘴里所称的“外侄”，当然只是干的。这段日子，他跟李肆的合作亲密无间，李肆要扩张，他不仅全力配合，还从各个层面主动帮忙。比如英德之西的牙人，还有英德段的连江船帮，那都是李朱绶出手，帮着李肆收纳下来。为的当然不是报恩，李肆越扩张，他日子越舒服，杨春之乱丢下的麻烦事，全赖李肆伸手。比如大群的流民矿徒，没李肆收容，给他们找活计干，他可成天要面对如山的匪案。
正是有李肆在，他这个挂着知府衔的知县，才可以悠然磨着时间，等着这一任结束，好爬上府道一级。
蒋赞是不一般的委员，李朱绶也是不一般的知县，论品级，李朱绶还高上半级，是正五品，蒋赞还只是从五品。李朱绶这么开口，蒋赞也没有深究。
“听说他可是英德一霸，纵容手下恃强凌弱，欺行霸市，李知县，就没好好约束一下吗？”
另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从角落里发出，隐隐在席间荡起低沉回音，不仅中气十足，还带着一股隐隐风雷般的震颤。
“十六，别在李大人面前放肆！”
蒋赞叱喝了一声，话里却并无恼意。
“这位是……”
李朱绶讶异。
“蒋某内人族弟，说起来真巧，也跟李大人同姓，此番是随蒋某出外历练。十六，你在徐州还不是一霸？地方的事，不知者可不要随意置喙，还不过来向李大人赔罪？”
蒋赞轻声训斥，随着他的招手，一个身影从阴暗角落里走出来，顿时让在座诸人抽了口凉气。
“身高足有六尺！铜铃大眼，满脸麻子，满屋人都吓住了。”
刘兴纯回来跟李肆说起这人时，脸上也还荡着惊摄的余波。
“难不成是蒋赞带来的江湖高手！？”
李肆皱眉，这蒋赞莫非也是个黑白道都混的狠人？
“那倒没看出来，就是雄壮，很年轻，眼神跟蒋赞很像，都是那种狠厉之人。”
刘兴纯一边说还一边打量李肆，然后暗自摇头，两人不是一个路数。就气质而言，那人的压迫感还比李肆更盛，可李肆给人的感觉是如海一般，有时候会卷起冲天风暴，可大多数时候却是平静清澈，甚至能看到水面下的鱼群，那是一种……异样的纯粹。
李肆并没注意刘兴纯的小小心思，对这么个小人物也没多在意，接着问到了蒋赞的态度。
李朱绶给蒋赞洗尘，还带了李肆拜托的一项任务，就是试探蒋赞的态度。浛洸厂的事务跟李朱绶无关，可李朱绶却能从地方安靖的角度入手。
“蒋赞很坚决，他根本不在意会有什么风波，没有一点让步的余地，李朱绶在这事上不能深入，也只得作罢。”
刘兴纯很无奈，李肆嗯了一声，那么接下来……
“该放狗了。”
李肆抱着胳膊说。
“李朱绶不值得担心，充其量也就是来探我口风的。”
浛洸厂署馆里，蒋赞淡淡说着。
“调一队韶州捕快，让我把这个李半县查清楚！那些书吏背后该就是他！”
那个雄伟年轻人也不过二十出头，语气很有些阴森。
“你啊……你还是多读点书吧，就算考不到秀才，也去考个武举，别成天把心思放在这些细务上。”
蒋赞无奈地摇头：“看事不要就看着枝节。我要的是银子和私薄，交不出来，就让那些书吏赔光家产，管他们后面是谁？后面是八爷也得掏银子出来，这可是朝廷的银子！”
他揉着额头，也有了抱怨：“不是欠着太平关监督一份人情，又想着正好能带你历练一下事务，大过年的，我才不想来跑这一趟。”
那年轻人乖顺地哦了一声，转了话题：“那……大哥你该注意一下，不定那些家伙会施出什么下作手段。”
蒋赞呵呵轻笑：“这不是有你吗，那个李肆就别去管了，你去查查这里的巡检，哦，还有牙人，看他们肥了多少，这半年他们可是吃足了。咱们这一趟也不能白来，够了监督要的银子，多的就是咱们自己的。”
年轻人应了一声，嘿嘿笑着离开了。
“可算是交代了这份差事，真是想死……”
浛洸码头，陶富看着迎上来的人，出了一口长气。他已经在这当了两个多月牙人，负责的工作就是上传下达，将商人的情况传给李肆，再将李肆的决定传给书吏。可即便是这样简单的工作，对这个性子率直，字也认不了几个的汉子来说，应付起来也很是吃力。现在李肆让他把工作交卸给其他人，他是十二万分的轻松。
“还是摸着刀枪的好，如果能一枪崩了这家伙更好。”
一张谄笑面孔凑了过来，陶富这么想着。
“四哥儿交代，把你的本事拿出来，放开手腕对付那个委员。你能压多少银子下去，有一半都是你的，听清楚了么，洪大？”
陶富一字不漏地转达了李肆的命令，那人不迭地弯腰点头。
“让四哥儿放心，我洪大做事，那是稳稳当当的。”
陶富很不友善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从现在起，洪大就代替他，成了浛洸厂的关牙。
“四哥儿怎么不把这家伙给解决掉呢……”
这不仅是陶富的疑惑，还是很多人，包括关凤生等人的疑惑。这个洪大，就是当初引广州兵到李庄的牙人，本来很多人都说要好好整治这家伙，可李肆却说，这么太便宜他了。
所以，洪大就成了李肆“开疆拓土”的急先锋，李肆那李半县名号里的恶霸属性，大半都是这家伙带着一帮游手地棍搞出来的。
“什么狗屁委员，还不得把你弄得死死的？”
洪大摩挲着手掌，一副大干一场的兴奋架势，早前那畏缩怯懦的面容不复存在，满覆着油光水滑的贪婪之色。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二李首会
“牙人，不仅是经纪人，还是皮包公司，更是官府伸到资本深处的触手。官老爷管不到那些多细节，就透过牙人监管商货，收取钱银，广州的洋行就是牙人。你看咱们青田集，就得给李知县交一份牙人保单，列清楚哪些人是官牙。按照规定，所有商人的货物要进出市集，都得经过这些牙人的手。”
李庄，李肆正在给关蒄上课。
“所以啊，牙人的消息最灵通，物价最清楚，掌握住他们，就相当于握住了一张信息网。”
老师捏着学生脸颊上的婴儿肥，一边享受着一边说，而学生缩在老师怀里，手指头在老师胸口划着圈圈，不知道是听得舒服，还是被捏得舒服。
“那……四哥哥，这肯定是很多很多的数字，要怎么管起来呢？”
关蒄问得深了，李肆也在皱眉。
“这就要看想用这些数字干什么，好啦，别老琢磨这些事，你的功课呢？段老夫子马上要回来了哦。”
段宏时一直在忙着研究李肆提出的“天道”，可忙了几个月，感觉这“道”，还得去跟专业人士沟通，于是前阵子去了丹霞山，走前交代说要李肆再找找有没有他中意的茶，李肆正被求知欲越来越旺盛的关蒄缠得头疼，干脆就把这工作交给了关蒄，顺带让她做个《英德茶业现状调查报告》。领得重任的关蒄很是兴奋，将王九等差不多同龄的几个小家伙划拉到手下，成了她的兵，通过集市采访和托人调查，事情干得有声有色。
“还有十多种茶没评估完，喏，这是已经评好的三十种。”
听到李肆要检查工作，关蒄赶紧将作业交了上来，用线订好的一叠纸。李肆翻开一看，顿时愣住了。
每张纸都是一份单独的报告，列明了茶的名字、产地、价格、大概产量，销售范围，上面还贴了茶树的叶子。更让李肆讶异的是，报告下面还有评估，而评估的方式……
“茶叶香，三星；茶水色，四星；茶水香，三星。”
李肆眨眨眼，确信这纸上画的是颗颗五角星，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关蒄讲过这样的评估方式。
“嗯……用数值标注的话，标准不好把握呢，只好用这样的星星，四哥哥以前说过嘛，我的笑容是四颗星，露出小虎牙就是五颗星。”
关蒄马上解答了他的疑惑，李肆有些纠结地挠头，自己这小媳妇是要朝什么方向进化呢？
“对了四哥哥，最近茶价暴跌，四哥哥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小姑娘似乎觉得没有震住李肆，继续加码。
李肆摇头，他可没那么多精力顾得上茶叶的事。
“因为啊，有一批赣茶从广州过来了，听说是接货的洋行关张，其他洋行又不愿意接手，茶商不得不分到各地卖掉，一下让整个广东的茶价都跌了好几成。”
关蒄老气横秋地说着，估计是从本地茶商那摸到的消息。
李肆拧拧她的俏鼻头，心想可不能让这小姑娘继续折腾了，不然成了个只懂跟算盘打交道的账婆子，可不合他的心意。不过……她这话有点意思，如果……
一个想法在李肆脑子里隐隐成型，还跟眼前的事有关，可一时却想不清楚，既然眼前的事更要紧，李肆就再没深想，一把抱起了关蒄：“走，咱们遛马去！”
李肆和关蒄在骑马放松，某人则被人骑着遭难。
“把你的牙全敲碎喽，看你还当不当得成牙人！”
浛洸厂署馆外，那个雄壮年轻人骑在洪大的身上，钵大拳头带着风声，揍得洪大哀叫连连，附近地上躺着好几个正呻吟不止的人，前后还有几个同色服饰，像是侍卫的短打汉子将地方隔开。
“你算老几，敢跟我大哥平起平坐谈价钱？你背后的主子算什么人物？这趟浑水可不是他那种小角色能掺和的！说！他到底是什么底细？干过什么坏事！？”
那年轻人再一拳头揍在洪大鼻梁上，顿时一脸开花。
“四哥儿待我恩重如山，他就是我再世父母！你休想从我嘴里撬出半个字！”
洪大硬气地嚷着。
拳头高高举起，那年轻人加重了语气，“不说我就……”
没等话说完，洪大连声告饶：“我说我说！”
傍晚，贾昊在李肆的院子里报告着。
“事情就是这样，我已经照总司的吩咐，把洪大捆了丢班房里，牙人那边先让小谢顶上，瞧着他的人品还行，之前没跟洪大一起搅和，一直被压在下面。”
李肆点头，这段时间一直是贾昊在管理牙人，虽然他的兴趣不在这上面，年纪也还小，很多事看不通透，可做事还兢兢业业。
“等小谢真能用，你就撤回来吧，司卫这边少了你可不行。”
听到李肆这话，贾昊虽然强自按捺，可嘴角依然高高翘起。
“一个打七个，那家伙还真是个江湖高手呢。”
李肆终于注意到了蒋赞身边这个年轻人。
入夜，一个身影摸进了内堡，张望了一阵，就隐在高墙的阴影里，要朝深处的院子潜去。没走两步，几处火盆轰然点亮，顿时让他无所遁形。
哗啦啦一阵响动，几十人冲出来将他围住，瞧着这人的雄伟身形，众人也都微微抽气。
被一圈长矛鸟枪指着，这人吐了口唾沫，像是自认晦气，还没什么惊惧。
“蒋委员收钱，在江面上收不够，还让你跑到别人家里来收了？”
李肆悠悠现身，这家伙从洪大嘴里也就挖到类似“李肆住在庄子深处，手下无数，钱财满屋”这样的消息，想着多半会来做客，今晚特意加了双岗，结果还真来了。
“恶霸地痞小无赖，人人得而诛之！”
这年轻人声若洪钟地喊着。
“嘿……你摸进我的门，还说我是坏人？什么逻辑？”
李肆被气得发笑。
“反正跟我大哥作对的，就是恶人！”
年轻人硬着脖子嚷着，看样子也是讲不明白什么道理。
“别扯了，留下你的名字，我就当打死了一个贼匪，看你那蒋大哥会怎么说道。”
李肆吓唬道。
“我叫李卫，你记好了！不要跟我扯什么一笔写不出二李，姓李的都会以你为耻……”
这年轻人根本没理会他的恫吓，就絮絮叨叨地喊着，后半截李肆根本没听进去，他是被这个名字给晃了一下。
“李……李卫！？哪个卫？”
“侍卫的卫！”
“江苏丰县人？”
“你怎么知道？”
那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瞪圆了大眼，目光跟着脸上的麻子，一同在火光里摇曳。
李肆心神也在摇曳，这李卫，看年纪形貌，再听籍贯，该就是那个雍正名臣李卫李又阶！
关于这家伙，他可知道得不少，再过四年，这李卫就会进京捐官，六年后才任户部郎中，在那里被胤禛，也就是雍正看中。等雍正即位后，一飞冲天。
问题是，这是广东诶，这家伙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抓住他！”
李肆这一晃神，那李卫猛然滚地一翻，蹿到了一个司卫身后，其他人的长矛鸟枪不敢妄动。他再趁着众人这一愣扑到了墙下，两脚连点，偌大身影呼地就翻墙而遁。等司卫们追上去，扑通声响起，那家伙已经下水了。
“别追了。”
李肆拦住气得喉咙直打呼噜的于汉翼胡汉山等人，李卫又怎么了，他可不会为了这么一个家伙，让自己手下人去冒险，瞧他这身手，该是那个李卫没错了。跟电视剧里的李卫可不一样，历史上的李卫精通武艺，还有徐州当地学者考证说他中过武举。想来也正常，没这方面的经历，也不会留下“捕盗总督”的名号。
“我可没那个运气，能把雍正的头号干将给招揽到门下……”
隐隐还有那么点遗憾，接着李肆耸肩释然，自己又不是在玩三国游戏，就别打什么招名人的主意了。
蒋赞身边居然潜着这个李卫，浛洸厂的事，可有得好看了。
“我伸爪子试探，没碰动，放出去狗，却被人吃了，现在……我没辙了。”
对着彭先仲和那三个湖南商人，李肆摊手，对方惊疑不定地对视着。
“那……那怎么办？”
彭先仲眼神也在乱晃，真斗不倒那蒋赞，最先倒霉的是他。蒋赞开口要补上四万多两税银，这钱谁也凑不起，而且这还不止是钱的问题，李肆之前把书吏压住，才让浛洸的过关费降了下来，蒋赞这么一捞，过关费又成了悬在后脖子上的刀。
“不是没办法，只是还得等等形势，否则我之前的布置起不到作用。”
李肆招手，盘石玉递上来一卷文书，摊在桌子上打开，彭先仲和湖南商人粗粗一看，眼珠子顿时都瞪圆了。
“真……真能做到这事？”
彭先仲喘着大气，难以置信地问。
“很难，但不是没机会，现在看蒋赞是心狠手辣的，就看那些书吏会不会下软蛋了。”
李肆翘起嘴角，如果蒋赞没这么牛，他或许还不想考虑用那个计划，毕竟有些行险。可这家伙软硬不吃，身边还有个日后的江湖酷吏，自己这个恶霸惹不起。所以眼前形势很……诱人，值得赌上一把。这计划早在他伸手浛洸的时候，就和段宏时一起做好了，而且这不是阴谋，而是阳谋。
“李半县没胆子，缩回去了，咱们怎么办？”
浛洸，税厂书吏们聚在一起，群情激愤。
“那还能怎么办！？他既然缩回去了，那商人他也不能再护着，下手！”
那个向案头更是咆哮起来，税关的监督委员很少插手细务，想插也插不了，都是给实际干事的书吏们下指标，或者另开名目让书吏收钱。书吏们就推着书手、巡役们向商人和船主收钱。
之前李肆借着县里的势力，还有刘兴纯和陶富的挟制，压着他们不乱动，现在蒋赞一来，李肆没碰动，书吏们自然要爆发了，在商人身上爆发。
“对！封江！全都拦下来，把今年的积欠都补上才能走！”
“老子们还要过年！加倍！”
书吏们像是压紧的弹簧被松开似的，一个个蹦得老高。
听着一片叫嚷，那个最先鼓动的向案头反而没声了，就捻起胡须缩在一边看着。

第一百一十五章 底线的碰撞
浛洸的横江木栅前后都堵满了大小船只，甚至连江两岸都铺出了长长船影，江面到此之处骤然变窄，像是得了梗塞的血管一般。
无数人正涌上浛洸码头，还有不少人直接沿着相邻的船只跳上岸边，岸边有一排钞关办公和堆放货物的木屋，被数百上千人围得水泄不通。见那些人有商人伴当，有船夫艄公，甚至还有穿着绸布的商人，一个个都脸红脖子粗地叫嚷着，不少人激动得砸屋子踹门。
“税关书吏是世代相继的，他们掌管着船只的查验，货物的估价，税薄的登记，税银的经手，每一项事务都是专业活计，没个十来年的实务，根本没办法胜任，就跟衙门的胥吏一样，换个人，那就是两眼一抹黑。”
“太平关的经制书吏是八个，分到浛洸只有两个。朝廷要的税银定额那么高，根本就应付不过来，所以监督委员必须增设书吏，现在浛洸有十七个……”
“书吏还得靠算手来核算税银账目，靠巡役来上船查验，一个书吏身后又有十多二十个帮衬，浛洸厂不过是个分关，就养着好几百号人，还不算署馆那委员手下的人。事多就人多，人多银子也花得多，银子花得多，就得从商人身上找回来，所以商人都说‘过钞关如过鬼门关’，即便名义上的税率定得再低，钞关都是奔着你有多少肉就割多少来下刀的。”
浛洸南岸，看着对面的热闹景象，李肆像是在介绍，又像是在感慨，身边的彭先仲连连点头，他可是有切身感受。
“有这样的税关横在商人面前，不仅抬高了货价，还增加了风险，让你们商人没办法核算盈亏，只能估摸着贩运，货卖掉之后才清楚能赚多少，所以没一定本钱的人可不敢做生意。”
李肆说到这，彭先仲接道：“有本钱也落不着好，我家老爷子看得清楚，三十年前，英德清远和阳山一带，和我们彭家一起走湖南的还有好几十家，可到现在，除了两三家，其他都败了，新起来的也多半会这样。除非是皇商和官商，可有时候出了地界，皇商和官商也要被自己人盘剥，嘿嘿……咱们行商人有句俗语，叫赚得了一时，赚不了一世。”
彭先仲又叹了口气：“老爷子这辈子有一个最大的愿望，那就是江海一帆尽，陆地可行舟……”
他这说的是商流畅通，李肆嗤笑：“这可是比改朝换代还难的愿望。”
“无关隘是不可能的，但是让它弱化掉却有可能，这样咱们的生意就好做多了。之前借着浛洸厂没委员在，压住了书吏，不让他们乱伸手，可我终究没办法掌握他们，现在这形势，该是有机会了。”
李肆朝彭先仲示意：“你可以去了，记得到火候了才出面，之后还要把握好分寸。”
彭先仲点头，身边还跟着陶富，他是去充当李肆的耳目，正一脸的不情愿，李肆朝他瞅来，又赶紧展颜以对。
“凭什么把我们空船下行按重船上行算！？”
“补什么欠！？之前收没收又不关我事！我这可是头一次运货去广州！”
“我这不是喜绸，是普通的白绸！你给我按年节才有的喜绸价估，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门外拍得轰轰作响，门内的书吏们脸色发白。
“这搞得是什么祸事？这些家伙都疯了吗？”
“不就多掏点钱吗，早掏早了，就不念着回家过年了？”
“就指着那点钱过年呢吧，是不是下刀太狠了？”
“前阵子杨春作乱，后来又是那个李半县来捣蛋，现在他倒好，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咱们被蒋赞这么整，下刀不狠点，就得割自己肉了。”
“巡役呢！还没过来！？”
书吏们也纷纷攘攘吵着，这时候就听外面一阵板子抽肉声，还夹杂着凌乱的惨呼。
“来了来了……可算是来了。”
书吏们抹着额头的汗，庆幸不已，这是他们手下的巡役赶过来救主了。
门外几十号巡役挥着木棍，打得人群如潮水倒卷，眼见围拥之人就要溃散，又一拨套着“巡”字号衣的人马出现了。
“干什么干什么！？人家只是在说话，你们怎么就动手了？当自己是官差呢！？”
刘兴纯露面了，他带的可是巡检司的正经巡丁，这么一喊，那帮巡役人一愣手一软，顿时被人群又倒推回去。
“出来说话！”
“别躲耗子了！平日在咱们船上那些神气呢！”
人群又吵嚷起来。
嘎吱一声，门开了，终于有个书吏脸色发白，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背后好几双手赶紧把他推了出来。
“那个……大家别闹，过年嘛，和气生财，交了钱就走。”
那书吏指着远处江面木门说着，那里停的都是交了钱的船只，只等第二天开关就放行。
回应他的是一堆杂物，甚至还有唾沫石子，本来还摆笑脸，可脑门上挨了一只柑橘，这书吏憋闷多时的火气也爆了出来。
“你们这些稀皮鸭蛋！作死啊！朝廷要收你们钱，还敢不给！”
他指着人群咆哮出声。
“不交就别想过这年节了！你们自己掂量！”
嘭的一声，他关门回屋，人群哗啦涌上，将那些巡役也推得死死靠在屋子上。
“出来说话——！”
“说话——！”
人群里不少船工喊着，一些伴当也在商人的示意下开始应合，顿时人声统一起来，震得整个浛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些书吏不会闹出事情吧？”
税厂署馆里，李卫皱眉问道。
“出了事跟咱们又没关系，到时候还能把他们当垫脚石用。”
蒋赞端坐翻书，脸上波澜不惊。
“我还是去看看的好。”
李卫始终放心不下。
“站住！你就是稳不住啊！昨晚干什么去了？有人向这里的巡检投告，说你夜闯人家的庄子，还报了名号，是不是？”
李卫闷哼一声，停下了脚步：“就是去瞅瞅呗，也没啥大不了的。”
蒋赞嘭地将书拍桌子上：“你还当这里是徐州呢？没被当场打死算好的！真要被打死了，我连看都不看一眼！你说你吧，分明有一身本事，非要学着那些草头之辈做事，靠着你那本事，当个官什么事不能干！？”
李卫被训得耷拉着脑袋，气都不敢大出，看这蒋赞该是在他心里很有分量。
“大哥你只是当个闲官就这么多不自在，我才不想当……”
听到他这嘟囔，蒋赞呸了一声：“自在！要更自在，就得拿不自在来换！”
他指着外面那声音喧闹处说：“比如外面那事，你怎么解决？不是官你能解决得了？”
听着外面似乎有上千人的喧闹，李卫也叹了口气。
“大家冷静！冷静！这么闹要出事的，也解决不了问题！”
眼见那一排屋子被推得嘎吱作响，那些巡役快被压成了沙丁鱼，一个声音在人群里高亢响起，那是彭先仲。
“是啊是啊，大家商议一下，别出大事了，有自觉能出来说话的么？”
另外几个带着湖南腔的声音附和。
没一会儿，一群商人就聚在了一起，本着商人谈生意的效率，很快就达成了一致意见，接着彭先仲和几个商人就成为代表，进了书吏所在的屋子。
“书吏会让步么？”
段宏时的声音响起，李肆赶紧行礼，老头一身风尘仆仆，看来是刚回庄子就奔这里来了。
“难说，不过有彭先仲和向案头在，把握应该很大。”
李肆答道，这其实是底线问题。蒋赞要书吏补回全年的损失，甚至还要多割肉，书吏被压了几个月，李肆一抽身，他们的心气也骤然回弹，该不会想着要自己赔付，而要全从商人身上剐出来。商人呢，之前来往关费稍稍低了一些，养出了一些心理惯性，现在骤然拔高几倍，肯定受不了。
这就是底线的碰撞，书吏习惯于扮演朝廷代言人，还没学会妥协，商人们倒是想妥协，可书吏们给出的价码太瘆人，到这时候，双方的底线碰不到一起，那就该找第三方了吧。
话音刚落，彭先仲一行人就被推出了屋子，巡差也似乎得了命令，又开始将人群朝外推攘。
“那么……戏码就得朝下演了吧，为师之前的估计该是没错。”
段宏时赶紧占住功劳，李肆和他对视而笑。
彭先仲对人群悲愤地摊手，其他几个商人也是摇头叹气。
“这群喂不饱的狗！把他们拉出来！”
像是船工的人喊了起来，来往连江的船帮都是穷苦汉子，就靠挣点力气钱过活，还得交各种杂税，船料钱更是苛重，现在书吏要加倍收，他们可是遭罪最惨的。
这船工一喊，众人应和，呼啦啦又朝前冲去，几十号巡差拦不住，那排木屋又嘎吱嘎吱叫嚷起来。
“小心砸死……”
刘兴纯在人群外喊着，可话音刚落，轰的一声，木板屋被人群硬生生挤裂，几个巡差倒摔了进去。
“不管我们的事！都是蒋委员定的！”
眼见要被人潮淹没，终于有书吏喊了出声。

第一百一十六章 造反一小步，清亡一大步
一排威武兵丁手按腰刀，将署馆大门严严护住，在身后巨人般的李卫伺立下，蒋赞冷眼环视。摄人气场跟身上的官服一配，围在大门前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我蒋某人奉公办差，秉守法度，谁说我在胡乱加派！？”
蒋赞沉声喝问，人群纷纷举手，指向缩在署馆里的那些书吏。
“好胆！来人啦！”
蒋赞脸一黑手一招，几个兵丁凑了上来，每人手里又是一根粗壮木棍。
后话没出口，蒋赞转身，对那些书吏沉声道：“你们可会是搞事啊，眼下这情形也看见了，不想又挨板子又丢饭碗，就要舍得身家。如果你们愿意跟商人共摊这银子，我来帮你们遮这祸事，如果不愿……哼哼……赶紧决定，否则板子下来，什么都晚了！”
这一番又打又拉，压得书吏都个个面色惨然。李肆要在这里，也只会拍手赞叹，这蒋赞真不愧有能吏之风，想来那李卫做事的手腕，也是从蒋赞这学去的。
眼见书吏们目光闪烁，已是有了退让之心，那个向案头正要开口，另一个年轻些的书吏愤然喊了起来：“我爹我叔被杨春杀了，家底也败得精光，就指着这饭碗过日子，可你要我赔，我连日子也过不下去。要打要开革随你！这银子是你要的！别摆出一副菩萨面目，还当自己在做善事！”
有人豁出来了，其他书吏也都纷纷应合，蒋赞面目狰狞，狠狠地吐出一个字：“打！”
劈劈啪啪板子声响起，蒋赞转身高声道：“此事都是贪吏作祟！我已替大家收拾了，这税银么……”
人群都嚷道：“降下来！降下来！”
蒋赞点头：“降是肯定降的，就是得分辨清楚，这样吧，你们商议出几个能话事的人。”
不必商议，彭先仲几个人就站了出来，然后被带进了署馆里。
浛洸这阵喧闹从日头刚上开始，等彭先仲几人出来，已是午后时分，署馆外人越来越多，不算本地看热闹的，已有两三千之众。
数千人都盯着彭先仲等人，不等其他人开口，彭先仲忽然哈哈大笑：“蒋委员……要免了我们的钱，然后劝你们交钱过关！我彭先仲既然受大家之托，为大家声张，绝不干这昧心之事！”
和他一起的几个商人里，有人面色发白，可想出声反对，却被如潮的人声淹没了。
“彭少爷是好人！”
“蒋委员是骗子！”
“官吏都是蛇鼠一窝的！”
“不交钱！他们就是想把咱们年关的钱全掏光了！”
群情激愤，署馆大门处，蒋赞脸色铁青，目光几乎快能烧融了彭先仲的身影，他拦住了正咬牙切齿要冲上去的李卫，恨声道：“彭先仲，你这是要惑众闹事么？”
彭先仲被那目光灼得也是心中发虚，可眼角里忽然多出了一个熟悉身影，正是李肆，跟着段宏时在人群后方看着，正对他微微点头，彭先仲顿时心中沉定。
“惑言？那蒋委员就再把刚才对我们说的话重复一遍吧。”
彭先仲冷笑道，这蒋赞还真是会做事，把他们这些领头人拉进去笼络住，再借他们之手压制其他人，这就是瓦解之策。怪不得李肆要他先出头拉起这帮代表，换了其他人，不定就被蒋赞买了。
“换一批能话事的！不要贪狡之辈！”
蒋赞无视彭先仲的反问，这么向人群招呼道，可得来的却是一片呸声，这时候还会有谁相信其他人？
“本官好心一片，却不想……混账！本官是奉朝廷之令来收关银！本官是内务府的……”
蒋赞恼怒，终于有些失了耐性，可话说到这，就有一堆瓜果扔了过来，气得他一甩马蹄袖，径直进了署馆。
“闯关！”
“烧了关门！”
人们终于忍不住了，想要去关门动手，彭先仲又站出来了，“大家冷静！闯关是对抗朝廷！这事可做不得！大家以后还要做生意，还要讨生活，不要这么莽撞！”
有湖南腔的商人接口喊道：“要相信朝廷！一定会给咱们一个说法的！”
正要朝江岸冲去的人群回头了，这话说得对，姑且不论闯关是罪，没拿到收讫的循环票，再到下一关可是大麻烦。
“可他们能有什么说法！？”
不少人问。
“他们没说法，是因为咱们没个章程，要不咱们先商议出一个说法！？”
彭先仲喊着。
“对对，咱们先把章程定好，再跟官老爷来商量！”
“没错，这么多人，乱七八糟的，总得有个章程。”
众人附和，彭先仲长出了一口气，事情终于能进展到这个阶段了，他赶紧掏出一叠纸，伸手招呼着人。
“这家伙……”
远处的李肆捂脸，这也太明显了吧，幸好没蒋赞的人看见，不然可就坐实了事前策划的罪名。
“此子可堪大用，这点小节没什么，提点一下就好。”
段宏时倒没在意，反而赞赏着彭先仲。
“怎么蹿出来那么一个姓彭的！？”
署馆里，蒋赞皱着眉头恨声道。
“姓彭的是当地人，背后准是那李肆！”
李卫念念不忘李肆，虽然毫无根据，却一语中的。
“别扯了！李肆那种地头蛇，跟这些商人怎么可能勾结到一起？”
蒋赞干练，可眼光毕竟没那么透彻，李卫更是没那自觉，不再纠缠在李肆身上，就只问道：“那现在呢？”
蒋赞叹气：“就等李朱绶吧，有他这个台阶，把银子降降，平平那些人的心气，此事也只能如此了，另外……我还留着一手，多半人已在路上了。”
下午时分，李朱绶来了，带了二三百衙役练勇，招呼着刘兴纯一起护住署馆，然后进来见了蒋赞。
“蒋兄，这事……何至于此啊。”
李朱绶脸色很不好看，税关怎么收钱他管不了，可浛洸聚起来几千号人，隐隐有变乱的苗头，罪魁祸首就是这家伙。
“有什么章程，就交代一下吧，本县也好处置。”
他是在问蒋赞要底线，虽然气恼，可大家毕竟都是为朝廷做事，眼下这事得尽快平息，他也必须当这蒋赞的下墙梯。
带了蒋赞的条件出门，跟彭先仲一众代表碰头，拿到一份文书，李朱绶诧异不已，他下意识地转头四顾，正见着远处李肆和段宏时朝他微笑点头，顿时打了个哆嗦。
“准是这二位神仙搞出来的事，就不知道是福是祸……”
李朱绶犯着嘀咕，可想想该不会害了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带着这文书回了署馆。
“这是……什么意思？”
蒋赞翻看过文书，眉毛一直拧着没顺过来，他没搞明白。
“开革这批书吏没问题，本就要收拾他们，可税银查收由税关和他们商人一起议定的牙人负责，这是什么意思？”
李卫想也不想就断言：“有阴谋！”
李朱绶嗯咳了一声，对这大个头他可是很不感冒，讲了自己的理解：“许是他们不想让自己受书吏摆布，要让信得过的牙人一同查验估价定费。”
蒋赞哼了一声：“牙人在税关本是上不了台面的角色，岂能跟朝廷吏员平起平坐，还像是做生意一般跟税关谈价？此事不可！”
他下意识地就要否定，当然，以朝廷官员的本性，这文书上什么东西他都想否定。
李朱绶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朝廷历来都靠牙人运掌商事，广州洋行不就是牙人吗？税关牙人比比皆是，就是没纳入经制而已。有了牙人，运筹也能从容得多。”
蒋赞还是摇头，只答应处理书吏，李朱绶暗自咬牙，带着这个条件出去了。
“可惜我只是个闲官……我要是府道，甚至督抚，哪能容这些蚁民跟我开条件，哼！”
李朱绶背影消失，蒋赞一拳头砸在书桌上，李卫也是深有同感，喘气不止。
没过一会，外面响起了呼喊声：“无牙人，不交钱！”
李朱绶抱着脑袋奔了回来，冬帽上还挂着几片菜叶子，一脸的狼狈：“蒋兄，你再没说法，我可当不了这中人了。”
蒋赞老神在在：“事关朝廷脸面和税关经制，本委员……不会畏从暴民！”
李朱绶脸色涨红，狠狠一跺脚，拱手告辞。
“还真能扛呢，难道他看破了什么？”
李肆有些担心了。
“你搞那些道道，我都还没完全看明白，那蒋赞虽然颇有手段，可商事却不是行家，应该只为的是脸面。”
段宏时安慰着他。
“那……就只能撕破脸了。”
李肆很遗憾，朝前方跟在彭先仲身边的陶富打了个手势，陶富点头，再朝彭先仲嘀咕了一声，彭先仲又点头。
“出来说话！”
原本还在等结果的人群里，终于有人忍不住又喊了起来，又把这几千人给带动了。
“这种裹挟之事，你是从何学来的？”
段宏时问，虽说这计划之前也是他参与制订的，可实际的操作还得看李肆，他对李肆这熟稔的控制很是讶异。
“这……一梦三百年，什么都能学到。”
李肆敷衍道，心想前世他身为记者，这种闹腾他可看得多了，其中门道再熟悉不过。
“不过……也很容易过火……”
话刚说完，有些已经饿得两眼发晕，满肚子戾气的船工就朝署馆里冲去，那二十来号据说是九门提督的兵跋扈惯了，虽然还不至于动刀，动起拳脚来却凶狠无比，顿时将几个船工打得口鼻喷血。
“打死这些狗腿子！”
船工们终于怒了，几百号人涌上去，吓得那些兵也缩回了署馆。
“让我去剁了这些暴民！”
署馆里，听着咚咚的砸门声，李卫咆哮道，门一开，吓得马上又跟着众人用背将门顶住，他一个人再凶猛，怎么可能顶得住几百号人？
“别怕，他们也该到了。”
蒋赞依旧稳得住。
门外李朱绶的衙役练勇，还有刘兴纯的巡丁都在阻拦，偶尔将几个要点火的，掏刀子的从人群里抓出来，其他动作就像是演戏。
喧闹正到高处，轰隆的马蹄声响起，大队人马从东面过来了。
“出去吧，我调的兵来了。”
蒋赞出了口气，眉目阴冷地说着，这时候人群也惶惶而退，就见着一两百马队涌来，远处还有步兵队在急奔，至少不下四五百人。
“本官不想动武，只要你们如数纳银，刚才之事，本官不追究！甚至……本官也准你们所请，将那些书吏尽数革办！”
对着人潮，蒋赞昂首高呼，满是事情就此了结的语气。
“那千总……”
见人潮还没什么动静，蒋赞朝马上一个千总招手，想喊他带兵赶人。
“啊？什么？有贼匪临近！？”
马上是张应，装模作样地听着手下人汇报，然后朝蒋赞拱手：“军情要紧，先告辞了！”
哗啦啦……绿营兵来得快也去得快，只丢下一场烟尘，蒋赞的手还停在半空，整张脸已然青白一片。
“有贼匪！？刘兴纯！随本县剿匪！”
李朱绶也喊出了声，衙役练勇巡丁什么的也呼啦啦撤走了。
“这些混账！他们……他们也跟这些人是一伙的！”
李卫气得两眼暴凸，蒋赞则是捂着胸口，好一阵才喘过气来。
“无牙人，不交钱！”
人潮继续喊着，蒋赞绷起的肩头缓缓垮下。
“李肆！”
猛然瞅见人群外，那李肆正一脸微笑，李卫牙齿咬得格嘣作响，遥遥伸出了手掌，一抓一握，像是恨不得将他嚼在嘴里。
“肯定是你搞的鬼！我要当官！当大官！我一定要收拾掉你！”
李卫在赌咒发誓，李肆则掏掏鼻孔，再回敬一根中指。
康熙五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后世学者都记得这个日子，并把它作为一个里程碑的时间点来记述。因为在这一天，一份《浛洸税关约定》的文件签署生效，这是华夏商业资本走向独立，并带动整个历史大势的最初源头，李肆作为倡导者和推动者，以胜利者之姿，压迫着满清官员签署了这份关约。
当然，这说法只是普罗大众所知的，实际的情况是，李肆从头到尾都没跟蒋赞碰过面说过话，什么关约，也不过是蒋赞在彭先仲拿出来的文书上盖了一个私人印章。而那份文书，更和什么资本独立无关，内容仅仅只有两条，开革书吏，牙人代言。
后一条虽然只有四个字，却又是双方争论的焦点，但本着捞足银子的心思，蒋赞没有再坚持必须上报朝廷，由户部指定牙人的条款，而是由税关和商人双方认定，并且这也只是税关自身的事务，大家心照不宣就好。
粗看起来，这似乎跟之前没什么改变，但那些被开革的书吏却被向案头一声：“咱们换个东家。”给留住，事情就有些变质了。
“这是资本独立的一小步，也是满清朝廷走向溃灭之路的一大步。”
李肆这么评价这份“关约”。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外循环手术
“这是一场手术，对满清朝廷来说，是一场无痛人流手术，而对我们来说，是搭起一个外循环的第一步。”
李肆的话铿锵有力，段宏时抚须作高深状，自动忽略“无痛人流”一类听不懂的词汇。
“还得感谢蒋赞这剂猛药，如果来的是普通委员，咱们可以收买，可以威胁，却不能让商人在过关一事上一起发声，也没办法把原本的书吏一网打尽，收为己用。这样的关约，原本我还以为得在一两年后羽翼更丰时才能拿到，真没想到，哈哈……”
李肆很高兴，这可是一石三鸟的收成，而且还利在千秋。
“可银子真不够数，你还得填啊？”
段宏时有些担心，这份关约在正项之外，把蒋赞原本丢出的三万两杂派耗羡额度削减了一半，这只是太平关监督要的数目，而对蒋赞本人，彭先仲牵头成立的“关会”允诺说给他筹集一万两赔付，否则蒋赞怎么可能低头。
李肆摇头：“严格按照满清朝廷的钞关税则来收，这些银子都能足数的，甚至咱们还有得赚。”
这是在李庄听涛楼顶层的密室，李肆对段宏时开始仔细解说。
“换在以前，钞关书吏握着权力，贪腐加派，工作粗放，能到税关监督和委员手里的要少一大截。”
他说到这，段宏时若有所悟，“这就跟前明对地方的控制一样！？”
李肆点头：“没错，只要把书吏这一层从钞关剥离出来，不让他们握有官府的权力，而仅仅是查验估价定费的执行人，实收权握在第三方的手里，工作就能细致下去。实对实地查收，又少了贪腐，能收到的银子要多出很多，这就跟精耕细作一个道理。”
段宏时越想越觉得这一招深，而且很有些忌讳：“这就是把钞关之权握到了咱们自己手里啊，钞关只面对牙人的话，它另外的查禁之责怎么执行？朝廷会有什么反应？皇帝会有什么想法？”
老秀才问到了点子上，钞关不仅要收税，还要负责执行朝廷的禁榷之事，包括盐、铁、铜、硝石、茶、马匹等等，有时候更要承担缉捕和治盗的事。而且满清对这钞关的管理很是在意，自康熙而下，历代皇帝都喜欢差遣内务府包衣来当监督，一方面是恩宠奴才，让他们吃肉，一方面是替皇帝办货敛财。而眼下李肆搞的这“浛洸模式”，是不是会招来朝堂瞩目？
钞关在清代的历史，李肆前世有过一番研究，他心里有底：“眼下这康熙一朝，各钞关上缴的税银大多都不足额，一方面是商流还不畅，一方面也是贪腐太重。朝廷经常会把亏欠的钞关交给地方兼管，其实也就是让地方来补差额。而足额甚至溢盈的钞关都牢牢握在手里。所以只要喂饱钞关委员，就着勉强足额，每年缓缓增长的原则给钞关上供，就不会引起朝廷和皇帝太多注意。”
浛洸厂所在的连江，此时还不怎么起眼，毕竟只是通向湖南一省，而且路还有些偏。大多数商人是走北江进湖南，李肆推动的《浛洸关约》，目前看还不值得满清上层关心。
“至于查禁之责，如果钞关监督或者委员都不管实事，怎么应对，那都是我们说了算。”
这方面李肆可不担心，满清朝廷既然让钞关赚钱，就别想它又真成个有效力的执法机构，走私什么的，即便是在统治更为严苛的雍正朝，也不要太活跃。
段宏时早前和李肆一起谋划了此事，但只负责评估官员反应和堵塞计划漏洞，对李肆此为的根底还不是很清楚。他犹豫了好一阵，终于把那个自觉有些脸红的问题提了出来，“然则，于我们之事，有何裨益？”
李肆嘿嘿一笑，难得有教育老头的机会。
“老师，明面上的好处是，除了畅通商货之外，我们还能赚钱，有物流保障，很多不方便之事都会迎刃而解。”
这说的就是造反了，能将连江控制在李肆的手里，不仅能有稳定的湖南市场，硝石硫磺一类的战略物资也能方便地获得。
“这还只是枝节上的，老师，你可知为何我要分出内外两层牙人？”
蒋赞并不知道，那份文书上的“牙人”，只是一个接口，背后还潜藏着李肆蒙养的一头异兽。浛洸钞关委员面对的牙人，只是“关会”派出的代言人，而关会之下，负责点收商税的是另一个受李肆控制的牙人组织，由它面对来往过关的商人。之前被钞关开革的书吏，就被收纳在这里面，只不过现在是在为商人们服务，而不再为朝廷服务。
蒋赞之所以勉强能认可这种实质是牙人主理的运作模式，不仅在于只能靠牙人协调商人，把眼前这年关难事解决了，还在于“关会”和牙人存在的前提是保证足额税银，至于后面是怎样的运作，在他看来，就跟原本书吏经手一样，没什么本质不同，反正他都很难插手细务。
人还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只是组织的方式不一样了，而新的组织方式会将朝廷对钞关的控制导向什么道路，不是一般人能看得出来的，蒋赞也包括在内。
“除了些许的便利，还有银钱外，为师确是想不明白。”
段宏时坦诚无知。
“这是在替那头猛兽打通血脉……”
李肆这话出口，段宏时抽了口凉气。
“这还只是一个点，等广州、韶州两点再解决后，三点就连成一个循环，这样商货就能在广东之地，有一圈独立于满清体制的外循环。而我们设在钞关的牙人，就是一道隔绝满清和我们的保护膜。在这个循环里，商货要以另一番方式，满清朝廷所不熟悉的方式运转。”
李肆将自己的谋划清晰说了出来，段宏时想了一会，提出了关键问题。
“但是我们怎么来主导这个循环？如果不能主导，又怎么利于我们的事业？”
李肆举起了两根指头。
“第一，这些隔绝的保护膜，就是小小的搅拌机，能将我们跟其他资本混在一起。”
接着他皱眉。
“这第二，现在我还有些头疼，那就是得有一件东西，一件我们能主导的新东西，可以将资本带动起来，比如说一项能吸揽世人之财的货物，由它可以带动商人、工人和农民，一起卷到这循环里。但是……我目前还没有找到。”
其实李肆是有选择的，比如棉纺产业，但是原料目前分布太散，江南本身又是一个手工棉纺中心，他不是专业的经济学家，摸不透相互之间会有什么影响，所以还需要慎重考虑。如果不考虑带动工人农民的话，鸦片也是这样的货物，而这个选择……绝不在他的考虑之列。
“这可以慢慢来，先在这连江，将你说的什么保护膜的功用发挥出来，也算是试探，就像你说的……摸着石头过河一样。”
段宏时大致是理解了。
“翼鸣，你可听懂了？”
接着段宏时侧头来了这么一句，李肆呆住。
“哎呀……这是刻金透石的功夫，我这云雾一般的心，是没办法着力了。”
一个仙风道骨，白发白须的道人从屋子后面转出来，看来是在那偷听了好一阵了。
“听起来好像很是厉害，还有如此匪夷所思的造反之法，贫道真是大开眼界。”
老道士叽叽咕咕说着，李肆惊得指住他，“牛鼻子休走！”的话差点脱口而出。
“这是翼鸣道长，我的老友，别担心，他可是身上背了四十多年血案的通缉犯，说到造反，他可比我积极得多。”
段宏时淡淡地说着。
李肆这才松了口气，看来是段宏时从丹霞山带回来的货了？还真是老头找老头，不过这老道士……有什么用？
“贫道就懂修身养性，顺便琢磨天道……”
老道人唱了个喏。
“老段给了我一本书，说上面的天道是你悟出的，老道决计不信，可听刚才你说到拿捏朝廷钞关的手段，老道是不得不信了……”
他叹了口气，满是红光的脸上，还闪着疑惑。
“只是这样的法度，即便是历事颇深之人也难以明了，你是如何明白的？不要再假什么一梦三百年，我老道……一梦千年，也都没落下什么领悟。”
这是在问李肆如何懂得从朝廷手里分割出钞关的事了，对这问题，李肆还真难以回答，他总不成直接说，这其实是借鉴满清在一百多年后的遭遇吧？
从1861年起，满清的海关就一直由英国人赫德所带领的全球团队负责管理。之所以满清的海关交给洋人管，就是因为满清自己管的话，贪污腐败得不成样子，而且还运转迟钝，费时误事。西方列强用大炮轰开了满清国门，却还要面对这样一道朽烂商门，所以逼迫着满清把海关经理权交了出来。
眼下他在浛洸干的事，细节有所不同，可实质却是一样。赫德所管理的中国海关，在那个时代以廉洁高效著称于世，除了赫德自身的原因外，更大的原因莫过于他背后的老板包括了满清以及所有西方列强，这么多监督，他不得不廉洁，不得不高效。
现在他在浛洸厂所设的“关牙”，性质也与之类似，这可不是他拍脑袋想出来的。
“我这弟子，论庄老之道，连你的茶童都比不了，可论资本……也就是那钱上的天道，你给他提鞋都不配。”
段宏时夸着自己的弟子，也将李肆从这个难答的问题里解救出来。
“翼鸣道长对你的道很感兴趣，对你如何以这道救世更感兴趣，所以……他来了。”
段宏时毫不客气地提了要求，什么独居院子，上好供养，还要挑“伶俐端庄的侍童”，惹得李肆又看了一眼这老道士，暗自嘀咕是不是有什么不良癖好。
“道长啊，我这里养人也要看价值的，不知道你有何价值呢？”
这老道士身上的气质真如浮云一般，李肆感觉跟他说话不必带任何掩饰。
“价值……就是用处吧？我老道的炼丹之术，看来也是废了，就只能跟着老段闲磕牙，替你鼓捣这个钱上的天道。”
老道士嘿嘿笑着，然后说出了差点让李肆晕倒的话。
“如果这还嫌不够，我那两儿一婿替你卖命，难道还凑不够我这老道的……价值？”
两儿一婿！？
李肆脑海里瞬间就跳出来一个胖婆子的身影，不会吧？
“没错，我就是刘兴兆刘兴纯的父亲，还有顾希尹的岳父。”
看着李肆扭曲的面孔，这个“翼鸣道长”笑吟吟地说道。
这就是刘婆子的老公！？
李肆实在难以将两人的身影凑在一起……

第一百一十八章 讲秩序守规矩
浛洸云水间酒楼，二楼临江雅间里，一桌人正一边吃喝，一边盯着喧嚣的江面。之前几乎堵塞了江面的船队消失大半，只有几列船队靠在木栅门前，隐约能听到呼喝叫骂之声，状况正是剑拔弩张。
“正所谓，前人打狗，后人吃肉，哈哈……”
一人畅快地笑着。
“之前还得浛洸厂上供，现在竟然可以省了。那个姓彭的倒是搏了一场，把蒋赞那样的狠人都压住，可胃口偏生太大，牵着一群小商人，就想找咱们收钱？做梦！”
另一人弹着手指，神色颇为不屑。
“听说那彭先仲背后是什么李半县，就是这英德的地头蛇，还是谨慎一些好。”
还有人皱眉说道，瞧他正轻敲桌面的指节间戴着一枚硕大出奇的戒指，其他人不经意间挥手，也能见到这东西，商道之人都该看得出，这是商号印子戒，在座的都是大商号的掌柜级人物。
“李半县，半县？那算个什么东西，半省都不怕！先不说我春晖行的东家可是内务府的爷儿，诸位身后不是部堂就是督抚，再往上攀，阿哥们都能说上话，他算哪根葱！？是吧，韩掌柜？”
那不屑之人问着敲桌之人，其他人也都纷纷应声赞同。
“陈掌柜，咱们是做生意，不是拼刀枪，东家可不喜咱们太出格。江南的张元隆是什么下场，你们也看见了。背后的噶礼可是两江总督，万岁爷的奶兄弟！张伯行说杀就杀了，噶礼还不得不捏着鼻子认栽，连万岁爷都护不住。国局面前，谁大谁小可没个准。”
那韩掌柜面带忧色说着，听江面喧嚣声越来越大，他又补了一句：“还是照着之前的规矩，送上一份过江钱吧。”
“怎么也不能让那姓彭的土商人骑在咱们身上……”
那陈掌柜却是不为所动。
“不是那彭先仲，此事该是李半县一手谋划的，这李半县……不简单。”
另一个人出了声，众人都看过去，拱手称于掌柜，请他再说下去。
“我在湖南已有耳闻，这浛洸之势，并非此前那彭先仲一时而就，而是有渊源的。半年前，英德杨春作乱，杀了这里的委员和不少书吏，之后就是那个叫李肆的弱冠少年，挟着黑白两道的势头，将这里的书吏压住，帮着彭家往湖南销他的琉璃货。那段时间书吏巡役们特别老实，咱们还沾了他的光。”
于掌柜悠悠说道，像是品酒一般地在品着人。
“蒋赞一来，这李肆就缩了回去，原本还以为他真是避蒋赞锋芒，却没想到，书吏受压半年，再被蒋赞逼迫，激得在过江商众身上下足了功夫，才闹出了千人冲关的祸事。接着彭先仲跳了出来，拿出一份条款详尽的关会章程，纠合商众压服了蒋赞，这里面的关节，一想即通。”
于掌柜目光闪烁，沉声道：“这分明是那李肆以退为进，推压造势所为！你们可千万不能小视了他！此人年纪虽轻，所求却……”
话没说完，远处江面上陡然响起蓬蓬爆响，扭头看去，正见几团青烟从一艘大沙船上冉冉升起。
“求什么也得看鸟枪答不答应！帮我护船的可是湖南抚标的兵！要不是官船忙不过来，怎么也不得在这浛洸小关被人拦住。”
陈掌柜舒了口气，朝着大家挥手：“来来，吃咱们的！估摸着船要过了，这些广东蛮子，难不成还敢作乱！？”
其他掌柜都笑着动起了手，那韩掌柜和于掌柜对视一眼，微微耸肩，却也没再当大事，正要举筷，一人忽然出现在这雅间门外。
“诸位好兴致啊，我彭先仲可是来晚了。”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风度儒雅，不像是个商人，他这一报名，在场十多位掌柜都愣了一下。
“彭家的，你可是来求汤药费么？别担心，死伤抚恤，都算我的，开下单子来，以后可要瞧清楚我春晖堂的旗号喽，我船上的兵爷脾气真有些不好。”
陈掌柜很大气地开口，其他人都看了过来，韩于二位还饶有意味地看着彭先仲，等着这个在连江声名鹊起的新秀如何应对。
“春晖堂的陈掌柜？哎呀……就是为这事来的，可得赶紧让你船上的人停手，不然事情就麻烦了。”
彭先仲语气仓皇，脸色却没变，很有些怪异。
“开门就停手，这道理小儿都该知道，要怕你纠合的那些人出事，就手脚利索点。”
陈掌柜冷笑出声。
“出事？当然了，你的人再不停手，可真要出事了。”
彭先仲叹气摇头，身后跟着的一人消失了。
他这话味道不对，掌柜们正在品，却听一阵蓬蓬排枪声响起，竟是十多响汇成了一响，顿时惊飞了一江的水鸟。
“这些兔崽子，怎么带了这么多鸟枪出来……”
那陈掌柜一边唠叨一边扭头，却正好撞上又一阵排枪，白烟自江边升腾而起，拉成了长长一线。
不但陈掌柜呆住，其他掌柜也都瞪圆了眼睛，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这幕景象。
“唉……果然出事了……”
彭先仲的哀叹声从众人背后幽幽传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却是一声如雷的轰鸣炸响，一条水柱在江中哗啦腾升，似乎那江水也浇到了雅间里，掌柜们的身子全都僵住。
“这……这是……”
好一阵，陈掌柜才哆嗦着开了口。
“这是警告，下一炮可就要直接轰船了。”
比彭先仲还年轻的嗓音伴着噔噔铁钉踏地声响起，彭先仲退让一侧，将一人身影现了出来。十八九岁年纪，眉清目秀，可沉凝目光却不似弱冠之年，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深沉。他扫视着众人，一股既柔和又窒重的奇妙威压也跟着弥散而出。
“李半……”
“李肆？”
那韩于二掌柜放轻了气息同声问道。
“你就是李半县！？你可知这……这是造反！”
陈掌柜眨巴着眼睛清醒过来，眼前这李肆，居然敢对着他的船开枪开炮！？
“我李肆只是浛洸刘巡检手下的一名小兵，来这是向……哦，陈掌柜通告。”
李肆扯着再虚伪不过的身份，由彭先仲附耳说了这人来历，再看向那个陈掌柜。
“你的船载运禁械，阻差抗税，从现在起，人船都要扣下，刚才鸟枪伤人，更是重罪！你就赶在入监前写好最后的家书吧！”
李肆的沉喝，让那陈掌柜连喘了好几口气才定下心神。
“别……别跟我扯这官面文章，我船上有兵有枪，这可是历来的规矩！”
规矩二字出口，李肆嘿嘿笑了。
“你要说规矩！？这里是英德！我李肆说的话，就是规矩！”
不必再纠缠什么船什么兵什么背景，掌柜们面面相觑，都明白这“规矩”，就是江湖规矩。
现在李肆掌了这浛洸厂，那就是拦江恶霸，谁他都要啃一口肉下来。掌柜们身后东家里的确有皇商和官商，可他们掌柜若是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需要动用上层的关系，也就没什么存在的价值了。再说上层是不是真有心为这点小事出手，事情还得两说。
“陈掌柜……势头变了，大家平心静气坐下来谈嘛。”
韩掌柜劝起了脖子还硬着的陈掌柜。
“是啊，万事好商量，天高皇帝远的，大家出外做生意，讲的都是和气，讨的都是人情。”
于掌柜把陆路行镖的话都拿了出来。
有韩于两个掌柜妥协，其他掌柜也都摆出了笑脸，那陈掌柜只得咬牙忍下了这口气。
“非要放炮才知道这里变了天？真是浪费我时间！”
李肆没好气地训了一声，转头对彭先仲说了声都交给你了，径直噔噔离开，丢下一屋子掌柜无言以对。
“还是商人好，懂得权衡厉害，核算利润，虽说是骑墙派，可是我喜欢。”
李肆一边下楼一边舒气，之前他跟段宏时说到这“浛洸模式”时，其实还漏了一点缺陷，那就是他把保护膜支起来了，却还有商人循着逐利天性，不愿被这层膜遮住，比如说皇商和官商。
之前即便是皇商和官商，因为这关是朝廷甚至皇帝的税关，他们还是得多少交点税钱，打点一番，只是不会被书吏巡役盘剥得太紧而已。现在李肆割开了税关和朝廷，他们就想借着这风头完全避税，这结果可是李肆不想看到的。
不把这些家伙拉进来，自己的外循环就不是个封闭体系，也就转不起来。在他没能找出搅动资本的秘密武器前，就只能以黑道手段来确立他的秩序，否则他隔离出来的外循环依旧四面通风，而这些大商号背后的资本，更是要搅动的目标，可不能放过。
所以当李肆得知有官商不愿加入彭先仲的关会，也不愿交关税的时候，就直接带着司卫扛着炮过来了。浛洸汛的汛守是张应安排的心腹，加上刘兴纯的巡检司。练勇、巡丁，还是汛兵，只要数目不太惹眼，他的司卫要变什么身份就是什么。眼下是套了汛兵的号衣，用上枪炮一点也不犯忌讳。
现在这些大商号的随船掌柜们要跟他讲江湖规矩，这正中他的下怀，他可不就是个超级版路霸么，想从此路过，留下买路钱……不过他要的不是钱，而是秩序，属于他李肆的秩序。
“别慌，若是他狮子大开口，正好给咱们报上去收拾他的机会。”
韩掌柜安慰着陈掌柜。
“若是价钱公道，也不必多惹事端，这种地头蛇发起狠来，东家虽然有办法应付，却要苦了咱们这些经手人。”
于掌柜也带着大家定下了底线，陈掌柜无言低头，他毕竟是做生意，不是拼码头。
“说吧，你们是什么规矩？”
韩掌柜成了出头人，跟彭先仲当场谈起了价码。
“规矩……就在这。”
彭先仲微笑着举手展开两本册子，《浛洸税则》、《浛洸关会约书》。
“签了这约书，咱们就按朝廷的细则办，没有关派，没有陋规，这……”
彭先仲满意地瞧着掌柜们惊疑和怔忪的脸色，按朝廷的税则只收正税，他们要交的银子其实不多，甚至可能比以前通关的打点钱还少。这就叫打一巴掌再给甜枣，要先把甜枣递上去，这些家伙可不会稀罕。
“这就是我们的规矩，对的，你、你们，再加上我，我们大家的规矩。”

第一百一十九章 靠的还是拳头硬
钞关是门，资本是狗，李肆现阶段的发展战略是关门训狗。要训出能听话，至少是不会咬到自己的狗，那就得一手提肉，一手提棍，而且棍子还得硬，能把狗揍痛。现在还摆不出国家机器，没办法给资本戴上项圈，套上鞍蹬，就只能靠棍子来训。
现在钞关拿到手，李肆感觉手里的棍子有点像泡沫棒，硬度不足了，刚才还是调动了于汉翼守李庄的一哨司卫，刘兴纯手下那些巡丁和刚收纳的钞关巡役可顶不上大用。
李肆目前在“军”这一面的力量有些混杂，能真正依靠的就只有司卫，司卫全是经历了歃血誓盟和淘金“试炼”的心腹，总共有四百多人。一半是老凤田村人，一半是从刘村和流民里挑出来的，都按照纯粹火枪兵标准训练。以当地练勇目、哨、翼的编制遮掩，十人为一目，四目为一哨，四哨为一翼，目前是一营三翼的规模。
现在只是守备任务就让司卫有些摊不开，李庄河对岸的研发部门，也就是将作部，需要司卫守备。山上的金矿需要人守卫，还要安排巡山队遮蔽鸡冠山，李庄从外面的塘口一直到内堡也要司卫巡守，能一直处于训练状态的司卫不到一半。
除开司卫，还勉强算自己人的是庄丁，由那些愿意抽出时间来赚津贴的李庄人组成，大多是农庄的雇工。他们负责李庄外围和青田集的警戒，这些人没办法派出去办事，也没必要作什么专业训练。
司卫庄丁之外，就是刘兴纯所领的浛洸巡检司巡丁，还有新收到的那些钞关巡役，这些人撑场面可以，办正事没指望。
而李朱绶那边的衙役，附近汛塘的绿营兵，乃至张应和周宁手下的营兵都是外人，小麻烦可以支应一下，大难临头时，说不定他们还是抓捕李肆的急先锋。
“是不是该招一些矿场上的矿工了？”
李肆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黑矿场里那些老实矿工，可接着他就皱眉，现在要扩军的话，一方面动静太大，毕竟手下的“武装力量”凑起来足有千人之众，另一方面……银子周转不开了，手下那四百多司卫，每月要花五千多两银子，管总账的田大由每次见他都要唠叨。
对了……田叔那身体吃得消吗？
李肆开始走神，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形象在脑海里晃悠，左手酒瓶，右手妹子，一边埋头研究膛线，一边还能管着青田公司的总账，半年前那个田大由，跟如今的田大由几乎已是两个人，总觉得他是在各个方面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到底该在哪个方面给他减负呢……
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才将李肆飘入天外的思绪拉了回来，定睛一看，是张应。
“孟奎出现了！”
张应说起那名字，李肆愣了好一阵才想起，杨春的副手？
“带着几百号残匪劫了县北几个村子，正在大山里转悠，不定会朝南边来。”
之前蒋赞用户部关防调了张应的兵，可张应带队应了个卯就跑了，也不全然是放蒋赞鸽子，而是真有匪情。
“这么说……是要我出动了？”
李肆眉毛忽皱忽展，县里的练勇是他实际掌握着，要剿匪没他不成，这是坏事，可又是好事。
“李朱绶和周宁都是这意思，四哥儿，可得把我带上。”
张应一脸雀跃，说这话脸上也没一点忸怩，他是千总，按道理就算是练总，也得跟在他屁股后面干事，现在却颠倒过来了，可他和李肆之间一直就是这样的关系。
“这次我可不当冤大头了，必须得去邀捐！”
李肆握拳恨声说着，表情和语气像极了土匪，这就是好事，借着练勇出动，找县里富人搜刮点过年钱可是名正言顺。
对了，孟奎……如果他能见到自己的两个儿子，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心情。
回李庄开始作准备，忙碌到半夜，正要睡觉，内堡忽然起了喧闹，隐约还听到于汉翼的叫声：“抓住了！”
出去一看，几张大网层层盖下，一个人套在里面正死命挣扎着。
“看你还怎么动弹！”
于汉翼握着三棱短剑，一边恨声说着一边朝那家伙走去，前几天那个大个子李卫闯进内堡，几十号人都没把人留住，负责内堡守卫的于汉翼很受打击，琢磨出了一套联网捕贼法，今晚好像是将功补过了。
可也只是好像……于汉翼刚刚靠近，就听一声怒吼，网里的人骤然跳起，寒光骤现，绳网顿时被剖开，接着一柄短刀就直奔于汉翼面门而去。
当的一声，于汉翼反应快，手中短剑挡住了对方的短刀，可结果是短剑冲天，人倒栽而回。他摔在地上，嘴里却还没停：“勾镰！”
十多杆加了长柄的镰刀就朝那人身上脚下招呼去，却见那人腾跃旋跳，脚踢刀劈，溅起点点火星，愣是没让一柄镰刀近身，身手不是一般的矫健。
李肆看得暗暗抽气，又是个江湖高手？看这架势，李卫都远不如他。
哗啦啦脚步声不止，越来越多人涌了出来，那人见势不妙，合身一冲，像是又要学之前那李卫翻墙而遁。于汉翼招呼着人赶紧阻截前路，人群这一晃动，那人踹倒几人，居然返身径直朝李肆奔过来。
好决断……
李肆心中暗叫，身边司卫将自己围得紧紧的，可不是再明显不过的目标么，不过……真以为自己是好捏的软柿子？
双手正要朝腰间握下，贴身护卫盘石玉这时候才赶到，这瑶家少年正恼怒自己失职，挥着直刀怪叫着扑了上去，刀锋嘶嘶作响，兜头劈得那人也是脚下一停。
盘石玉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接着他就步于汉翼后尘，结结实实摔出去两三丈远。可那人却再没办法前进一步，被盘石玉这一挡，十多柄长矛上下指住了他，将他围在圈中。
呼哧呼哧的粗浊喘息响起，然后那人咕咚一声跪在地上，凄声道：“死前让我见见我那两个儿子！”
这是……孟奎！？
没等李肆领兵出征，残匪首领孟奎就落在了他手里。
“先关起来！”
李肆只觉啼笑皆非，你送上门来了，我的银子怎么办？
“庄牢里还有两人……”
于汉翼这话出口，李肆无奈地拍拍脑袋，庄子设有私牢，可地方不大，这会里面正塞着两人呢。他居然连广州安合堂那对商业间谍都忘了，之前说等两天才见，现在已经过了四五天。
不过既然都关了这么久，也不在乎再多几天，就让他们在牢里过年吧。
让于汉翼另找地方关押安家人，把这个孟奎押进庄子的地牢好生看管，李肆只觉有些后怕。先是李卫，再是孟奎，身手一个比一个好，虽然这个世界该没有什么绝世高手的存在，可保不住有专业刺客那种角色。自己就算有短铳防身，对上江湖人物，却还是防不胜防。
“总司，我没用……”
蓝石玉算是身边人里稍懂技击的了，一手直刀术像模像样，可现在看来也只是个架子货，更不用说于汉翼这些司卫，就没受过真正的技击训练。
“好啦，你年纪还小，怎么能跟这种人比？”
李肆嘴里安慰着他，心里却在叹气，盘算着是不是过完年节，就去请专业武师来补上这一课？说起来，自己手上这棍子不仅越来越发泡，挥棍子的手法也还粗糙得很，没办法搞精细操作，那些随随便便就训出了特级警卫特级刺客的前辈，可真是让他艳羡不已，谁让自己不是特种兵呢。
“我要学武！以后随身保护四哥哥！”
关蒄又来了精神，瞧她瞪眼抿嘴的模样，就知道她是认真的。
“得了，你要像盘石玉那样跟着我到处跑，那就是个专业人质。”
李肆很干脆地抹杀了关蒄的这个梦想，小姑娘不乐意了，撅嘴挪开了身子，不再给李肆暖被窝，却又被李肆一把搂了过来。
“傻丫头，这辈子是我保护你。”
听着李肆的话，关蒄像小猫似的嗯了一声，紧紧缩在李肆怀里，心里想着，姐姐不在了，爹娘很伤心，四哥哥也很不开心，所以我一定要好好的，让爹娘和四哥哥都开心……
年关将近，所有人都在想着亲人想着家，包括李庄里那个孟奎，还有安六安威这一对广州安合堂的倒霉鬼。
山风呼啸，另一间屋子里，两个少年低声细语，也在谈着亲人。
“快要过年了啊，不知道爹爹怎么样了，他是不是还活着。”
“能去问问李总司吗？觉着他还是好人。”
“可一直把咱们关在山上淘金子，现在见到金子都快吐了，李总司是要咱们淘一辈子吗？”
“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的，吃得饱穿得暖，还让咱们跟着司卫一起念书学字训练，这半年我都长胖了好多，爹爹要见到我们，准会认不出来的。”
“可还是想爹爹啊……”
“明天问问司卫长吧，好像该是吴司卫长换班了。”
“嗯，他好说话些，贾司卫长阴沉沉的，见着就吓人。”
更西之外的一间破庙，就着火光，透过破烂的窗户看去，远处的山影朦胧如墨。庙里一男一女，看年纪像是父女二人，也在谈着年节和亲人。
“爹爹，这条路真没错？”
“没错的，三娘。十多年前我就走过，那时候还有贼匪，可现在是没了，只听说有座麻风院。”
“麻风院？那还能走？”
“咱们靠着山脊走就好，过了这就能到一条河，那河来往人不少，搭船到连江就快了。眼下就要到年关，年头赶不到，至少得赶上年尾吧。
“就不知道离家这么多年，家里人都是不是还好，俦哥……长成什么样子了？”

第一百二十章 说美女，美女就到
“老爷子收了个闺女，十四岁的湘妹，肤如凝脂身似摇柳，还没缠足，四哥儿，你怎么想？名分都无所谓，生的儿子能进你家族谱就行。”
把那一伙皇商官商的掌柜也拉进了关会，浛洸税关牢牢在手，彭先仲志得意满，跟李肆说话的心气也高了一截，又扯出了这事。
“你少说了个又字。”
李肆无聊地打着哈欠，彭家这半年里，跟他提了不下十次联姻的事，人选从最初的温良贤淑，变成了现在的原生幼齿，显然是比照受他宠溺的关蒄，以为他就好这口。
商人本是逐利动物，对联姻这种事该不在意才对，奈何这是商业资本受打压的时代，他们不得不沿袭着官僚权贵的取暖方式，用联姻来相互抱团。之前还可以说是习惯使然，现在李肆拿到了浛洸厂，带着彭家冲破了一道天堑，估计彭家那老爷子把自己倒贴过来的心都有了。
李肆不是圣人，最初穿越而来，脑子里都还蹦过姐妹同收的念头，有人送妹子上门，那是好事。可他对左拥右抱也不是完全没有心结，至少不能让自己的床也变成交易所，彭家送妹子就收，以后其他家送收不收？难不成他还真要驱策后宫军团来造反？
“真有那个心，找能贴心照顾人的，安排着跟我那田叔会会，别太落痕迹。”
李肆把话头扯到了田大由身上。
“唉，可惜我是没嫡妹，不然四哥儿怎么也得收下，放在身边伺候起居也行啊。”
彭先仲不敢再劝说，嘴上哀叹一句，心里却在琢磨，彭家能跟田大由结亲，也算是有所收获吧。
“别琢磨那些事了，过了年就上山去吧。”
李肆悠悠开口，彭先仲愣了一下，接着就满脸红晕，好像他就是那湘妹，正要被李肆迎进门一般。
他的确是被李肆迎进了门，这话是在说，让他也去接受“淘金试炼”，从而拿到金股。半年来周边人也隐约知道了青田公司金股的存在，这可是李肆的核心班底。和联姻相比，彭家能有人拿到金股，双方的关系更为牢固。只是李肆之前顾虑彭家是纯粹的外人，不敢太冒险，而现在，彭先仲靠着浛洸税关的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忠诚，李肆也必须要回报给他信任。
“只是从那之后，你跟彭家就不再是浑然一体，这点可得心里有数。”
李肆提点了一句，彭先仲不迭地点头，他当然明白，在那之后，他就不可能再为彭家全心谋福利，而是得效忠李肆这个东主。而他自己也暗下决心，一定要将彭家跟李肆牢牢绑在一起。
这会两人正在吃早饭，关蒄端着窝头豆浆，径直坐到了李肆身边，一边吃一边打量彭先仲，那清澈深幽的大眼睛盯得彭先仲心底渐渐发毛，脑袋越埋越低。关蒄上桌的时候，他就觉着不自在了。这会更是不敢跟未来的小主婆对视。
“彭大哥也是四哥哥的人了？嗯，那我可以做能力评估了。”
关蒄盯够了，来了这么一句，彭先仲咳咳噎住，李肆的豆浆也差点冲进鼻孔里，什么叫我的人呢？还有那个什么能力评估……
正要问她，一声缥缈的号角声响起，隐约是从李庄西面传来，李肆眉头一下拧弯了。这一声还没消散，更为急促的一声再响起，李肆霍然起身。
“盘石玉，备马！”
李肆急声唤着，号角连响，是山上出事的警告。
鸡冠山深处山道里，人影纷舞，木铁交击声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一声脆亮清叱，或者是哀声惨叫。
靠得近了，就见十多斗笠短装人挥着短剑木棍长矛，跟一个水蓝身影来往交错，拼斗不止，在那身影后方，还有三头骡子挡住另一个身影，正扶腰揉腿，像是受了伤。
水蓝身影如蝶影蹁跹，手中的红缨长枪更似灵蛇一般飘舞，将那些呆滞笨拙的攻击一一化解，还有余裕把枪头送到敌人的胸腹，势胜闪电，让对方防不胜防，不时有人跌出战团。瞧那身影长腿柳腰，舞动时甩起如瀑黑发，竟然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女，这十多人就被这一个少女一杆红缨枪杀得难以招架。
“三娘，莫下杀手！人家手里也有分寸！”
在她背后那人急声叫着，看来不是这人动弹不得，那十多人还根本拦不下这个少女。
山道远处又冲出来一队人影，那少女咬牙怒声道：“有什么分寸！就是想要活擒我们！这些贼匪真是无耻！”
那队人片刻间冲近，领头的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他一现身，其他人都唤着“吴司卫长！”
“是个女人！？”
那像是头目的少年皱眉。
“机会！”
少女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偏开了，身影猛旋，红缨枪呼地就奔那少年头目咽喉而去，眼见旁人难以阻拦，这擒贼先擒王之计就要得逞，那少年来不及拔剑举枪，却是沉喝一声，悍然将两手高举，要用手掌挡住那红缨枪。
噗……蓬……
枪头如蛇信，微微转了个角度，戳在那少年的胸口，枪杆一弹，少年整个人都被震得倒摔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一阵才停下，眼见没了动静。
“她杀了崖哥！”
“给司卫长报仇！”
二三十柄长矛哗啦啦聚起，就朝着那少女如枪林一般压去，叮叮当当一阵脆响，红缨枪如龙入密林，顿时将枪林搅散，可那少女也是一声闷哼，肩头腿上多了几道伤口，双方又成了对峙之势。
“别逼我下杀手！”
少女发丝垂落，白玉面容清晰展露在众人眼前，见她不过十七八岁，丹凤眼横波，柳叶眉挑怒，整个人充盈着一股摄人英气，震得正要逼上来的众人都止了步。
正以为摄住了对方，少女朝后方的骡子退去，想是要带着人退走。却见人群分开，一个差不多和她同龄的弱冠少年站了出来，也不搭话，举起一手，咔哒一声轻响，就着再是轰的一声如雷爆鸣，白烟升腾，也将这少女的神智搅成一团迷糊，整个人僵立当场，连那扑满半身的腥热都无半分感觉。
“我恨江湖高手……”
李肆将左手的短铳插回腰间，枪声余韵里还带着骡子那一声凄厉的惨嘶，硝烟也被猩红血浆拖着细碎骨肉割得混沌一片。
“去看看吴崖的情况。”
挥开烟雾，李肆沉声吩咐道，他接到警报就飞马而来，正见这位高手杀得他的巡山队七零八落，吴崖更是生死不知。
右手平举另一只短铳，李肆瞄向那少女的头颅，那张表情还凝固在魂飞魄散状态的俏脸顿时入目，一半如莹玉，一半染满猩红，还沾着骡子的碎骨残肉，看起来很有些摄人心魄。
李肆暗自叹气，枪口下移，指住了少女胸口。他终究不舍毁灭这样的美丽，还是让她带着完整的面目走吧，如果……
“只是晕过去了，还断了一两根肋骨。”
司卫们都接受过蔡郎中的基本训练，能大致摸清伤势。
“其他人呢？”
“都没大碍，我们没下重手，只想着把他们抓起来，她也……”
听到这，李肆心头大定，枪口又指向了少女的脑袋。
“你……你……”
少女终于回过神来，樱唇已然没了血色，挤了半天吐不出完整的话，身子还在打着哆嗦。这一枪将她身后一头骡子的脑袋轰得如豆腐渣一般飞散，即便功夫再高，也被这威势给吓得难以自控。
“丢掉武器，跪下。”
李肆沉声下令，见自己的脑袋也被那骇人的武器指住，那少女手里的红缨枪哆哆抖着，细长凤目也在急速眨动，手臂肌肉竟是被吓得痉挛，没办法自如行动。
“三娘！别违逆大王的话！”
身后的中年人先喘过气来，惶然呼喊着。
少女胸脯剧烈起伏，这时候才有了呼吸，红缨枪脱手落地，可她下巴却仰了起来，不愿跟李肆对视，更不想听从他那“跪下”的命令。
“我说……跪下……”
李肆眼睛也不眨地重复道，咔哒一声，手里短铳的保险也打开了，这声音惊得少女整个人都跳了一下，终于能跟李肆目光相接。
短暂的沉默，目光转瞬来往，就像是杀伐过了一场。少女眼瞳盈盈生波，她咬着牙，硬着腰，双膝嘭地硬生生砸下地面，终于跪了下来。
“两手抱头……”
李肆一点也不敢大意，就在三四米外指住她下着命令。这鸡冠山是他的绝密之地，山上不仅有金矿，将作部的那些研发课题，例如高纯度新配比火药，线膛枪管，也都放在了鸡冠山深处，绝不能让外人撞见。
原本有麻风院的掩护，半年来都无人靠近，可本着保险起见，李肆依旧安排了巡山队，充当又一层遮掩。这会却冲出来这么一个江湖高手，几十号人都拦不住她，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莫非是安家又派来的间谍？或者是浛洸那面，比如说蒋赞找来查他底细的探子？
不管是哪种可能，他都没可能还对这少女笑颜相对，关系到他和无数人的身家根底，别说是一个陌生少女，就算是林妹妹他都下得了辣手。
少女缓缓举手抱头，可脖子却还直直硬着，眼里更是不甘，眼角波光已经溢满，正化作晶莹泪珠，大颗大颗地滑落脸颊。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天上掉下个严妹妹
双手双脚在背后捆住，嘴里塞了破布，头发还挽成一圈绑在棍子上，像是四蹄掼捆的猪一般，少女和那中年人就被这么抬上了山，两人都是面色灰败，两眼紧闭，只当自己是遇到了彪悍山贼。
鸡冠山的地形早已被李肆摸得透熟，以后山金矿和后山谷地的秘密研发基地为核心，外圈设了好几处巡山队的营地，当作是最后一道遮掩屏障。
“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何要走这里？”
将两人押入一处营地的简陋牢房，李肆作了预审。
“小人严敬，这是小人闺女严三娘，我们是抄近路回福建老家过年，却不想冒犯了大王的地盘，还求大王大发慈悲，饶我们父女一命，身上那些银货，就孝敬给大王作年节用。”
那中年人该是走过远路的，说话还算利落，可语气却带着一丝无力，像是已料到了未来的凄惨命运，那些银货算什么，他女儿才是真正的珍宝。
严？三娘？
隐约有什么东西从李肆脑子里滑过去，可他正是满心纠结，没顾得上去仔细抓住。
算上这两个人，现在他手里就有三拨五个囚犯了吧，怎么大过年的，一个个都安生不住呢。
放走这两人是不可能的，杀……虽说就是一句话，可也下不了那个决心，他们的行李已经被搜检过了，口音也确实是福建人，看样子还真是过路的。
再说这少女……手上真有一番工夫，一根红缨枪在手，二三十人都不是对手，如果……
李肆看着那少女，两眼晶晶发亮，之前还想着去找武师，这可不是个现成的么？论身手，李卫算是武力70，孟奎能有80，这少女估摸能有90！嗯，看来得好好想想，怎么把她给诱拐过来。
死死盯着少女，两眼发飘，面带微笑，李肆浑然不觉自己这面目，就是个垂涎欲滴的色中恶鬼。那严敬吓得蹭着身子，赶紧挡住了自己女儿。
“把男的押到另一个屋，女的留这里。”
李肆转身吩咐着。
“三娘！真到那时，你……你咬舌吧！”
眼见两人过来，就要将自己拖走，父亲泪水滑落，凄声低低对女儿这么说着。
“不！我死，也要咬下他一块肉再死！”
少女已然咬破樱唇，神色却已经平静下来。
片刻后，屋子里只剩三人，双手双腿依旧被倒绑着的少女，李肆，还有盘石玉。
“嗯咳，那个……严姑娘，身手不错啊，哪里学的？”
李肆摆出了一幅和善面目，看在少女眼里更觉可憎，只冷冷哼了一声，扭头再不理他。
“可就算再厉害，也架不住人多，更挡不住枪弹，你一个小小女子，学到这身本事，又有什么用处？”
李肆又转到激将频道，这下有了起色。
“学武就是为了铲除你这样的恶徒贼人！还老天一个朗朗乾坤！”
少女脆声呼喝着，回头盯住李肆那表情，真似要将他啖肉饮血一般。
“朗朗乾坤啊……”
李肆收起了轻浮的表情。
“莫非老天的朗朗乾坤，就被我这样的贼匪给遮住了？”
这一问，似乎问到了少女的什么心事，她脸色也阴郁下来。
“都是贼匪！天下遍地贼匪，官府是大的，你们是小的，都是一路货色！”
接着少女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让李肆几乎要拍手赞叹的话，同志啊！
“那学这本事更没用了。”
李肆把话题拉了回来，现在还不是深入的时候。
“怎的没用！？就算是一只蝼蚁，也不会坐等人欺！”
少女愤懑地喊了起来。
“我可是人！有手有脚有嘴巴有眼睛！不管是官府还是你欺上了我，没了刀枪，我总还有手脚！绑住我手脚，我用嘴咬！塞住我嘴，我也要看清你是怎么欺我！下到地府，就连孟婆汤都洗不掉我见的！来世我再来报这一切！”
听着少女的恨声言语，李肆心也渐渐沉了下去，这妹子，多半也是遭了什么苦难吧。不过话又说回来，这还没干什么呢，怎么就像是在作复仇陈词呢？
“好啦好啦，我只是问问你这本事是怎么学来的，有没有意思留在我这当教头，没别的意思。”
再没了“调戏”这少女的心思，李肆伸手过去，就想解开她膝间的绳结，让她能坐得舒服些，这样两人能平心静气谈谈。
“这还叫没别的意思？”
见着李肆的手伸了过来，地方也很是忌讳，少女咬牙冷笑。
接着发生的事情，让李肆脑子如遭雷击。
手刚伸过去，少女两膝一并，李肆只觉一把大号老虎钳合拢，整个人顿时呆了。
痛还是其次，这一夹，终于让他抓住了之前从脑子里滑过的东西。
这个叫严三娘的少女，莫非就是……而这一膝夹的功夫，莫非就是……
手下意识地一抽，自然是没抽动，却让少女借着这一抽之力，整个人腾跃而起。少女张嘴，嘴里那编贝细齿像是两排刀锋，直奔李肆的脖子咬下，还没触肉，李肆就觉自己的颈椎都在发寒。
该是她没错了，手脚都被绑得死死的，这样还能伤人。
缥缈意识猛然炸裂，李肆一身暴汗，真可能要被她咬死的！
李肆偏下脑袋，就想护住自己脖颈，砰的一声闷响，接着是两人同声哀叫，一边的盘石玉就傻傻地看着两人摔成一堆，不知道自己能干点什么。
两人刚才是面对面来了个亲密接触，李肆看向已然涕泪纵横，俏脸也拧得扭曲的少女，自己也捂着嘴，就迷迷糊糊地念叨着一个名字。
严咏春……
严三娘，就是严咏春。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花名？”
少女满嘴牙绷得快松散，而李肆这话又将她惊住了。
“我当然知道，还知道你这一夹，就叫二字钳羊马……”
李肆发着浓重的鼻音说着，心里还有话没出口……我更知道，后世你的传人满天下，你的咏春拳也被他们发扬光大。而这咏春的花名，看来是你偶尔演武卖艺用的名字，真是想不到啊，自己不经意间还发现了咏春一名的起源。
少女一双凤目骤然圆瞪，也没顾得上脸上狼藉的涕泪，更没顾得她正骑坐在李肆身上，急促问道：“你到底是谁！？是不是认识我五枚师傅！？”
李肆借梯上墙：“是啊是啊，熟着呢，那也是我师傅！”
少女呸了一口：“五枚师傅怎么会收你一个男弟子！？”
呃……真是大破绽。
可这难不倒李肆，他张嘴就来：“好吧，本来我不想说的，老实告诉你，我真正的师傅是至善禅师，他可是五枚师太的师兄，可禅师一直以造反为志，不愿外人知他尚在，所以我就只能算是五枚师太的弟子。”
少女两眼发晕：“至善禅师是谁？我怎么没听五枚师傅说起过？”
李肆耸肩：“那你去问她好了。”
至善禅师和五枚师太就是传说中的少林五祖之二，五枚师太是浮云般的传说，至善禅师么……后世都称是乾隆年间人，只是从严三娘身上确认了有五枚师太的存在，保不定至善禅师也是康熙人。
反正是一团烂帐，李肆随口忽悠，也不指着严三娘相信，只是借机拉近关系。
现在两人关系如何不清楚，可身体倒是足够近了，一阵沉默后，李肆和严三娘终于醒悟两人的姿态很有些不对劲。李肆被严三娘压坐在身下，可她双手双腿还被绳子绑着。
“你就是个骗子！估计也就从旁人那知道五枚师傅和我，还有这竹桩拳法的桩式名字而已！”
严三娘可不是养在深闺的那种小女子，这种程度的暧昧还能忍住，她的心绪依旧放在正事上，一言揭穿了李肆的底细。这家伙身无半分武艺，哪里可能是谁谁的弟子。
“你这就不明白了，我是文弟子。”
“文弟子？当我是无知女子来蒙骗么！？”
“武学也有道理，我是以武窥道，本事不在拳脚上。”
“你的本事就只在火铳上吧！”
两人唇枪舌剑地战着，李肆的目光从严三娘的脸上下移，虽然是美女吧，可半脸鼻涕半脸泪的，还真是破坏形象。视线这一挪，就被少女那饱满胸脯给拉住了，李肆低叹一声，他那男性本能已有了反应。
严三娘愣了一下，好半天才醒悟到身下那异样是怎么回事，之前被压住的羞恼顿时上涌，面颊染得通红，牙又格嘣咬了起来。
“盘石玉，你还等着看什么？”
李肆感觉不妙，赶紧招呼人救驾，可已经来不及了，少女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俯下身子，张嘴又要来咬。
“别把鼻涕蹭我脸上……”
最后李肆是靠这么一句话脱离了险境，再厉害再刚烈，终究还是有女人本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严三娘的父亲又被送了回来，父女相对，脑子感觉有些转不太动。
“说是你的师兄，却还把咱们绑着，刚才没把你……”
父亲这一问，严三娘赶紧摇头，可脖子却微微红了。
“那个小贼！分明年纪不比我大，还认什么师兄！他说在误会解释清楚之前，不会给我们松绑，防着我们做出什么……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严三娘皱着柳叶眉，对李肆的恨意无比复杂，或许刚才那句话也包括在内。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严敬已然松了一口长气，看起来事情已不是想象中那么糟了。
“叫……什么李肆，还专门说，就是放肆的肆！”
严三娘哼哼不止。
“李肆……英德的李半县！？”
严敬瞪眼，既然他进了英德，这名号自然也有所耳闻。
“果然是个恶霸！贼匪！刚才那些话，全都是骗我的！”
严三娘找到了真相。

第一百二十二章 热血三娘
李肆很头痛，据司卫报告，严三娘爷俩在外圈被巡山队撞见，一路冲杀，已经看到了后山金矿下的片片屋影，然后又向外逃窜，不是严三娘没护周全，让严敬被戳下了骡子，还真就被他们给冲出去了。
看来以后得让巡山队带上鸟枪了，李肆这么想着。
等等……不能逃避……
头痛的就是该怎么处置严家父女，虽说放走也该不会有什么大碍，可这种事情，绝不能心存侥幸。
“面对本心吧，你就是想留下严三娘严咏春……”
李肆向自己坦白了，这可是个大名人啊，不收为己用，怎么对得起老天爷的安排呢？谁让这爷俩非要抄旧日小路，为的就只是早点回家过年，这么巧就撞进了鸡冠山里。
所以真正头痛的是怎么留下人，还是用枪指着她脑袋？用她父亲要挟？甚至……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淌过，却被严三娘那段铿锵有力的话语给尽数粉碎，这少女不仅武功高强，心志也坚硬如钢，为什么要学武？她说得很清楚，就是不让人欺！任何胁迫她的举动，都是在给自己埋下炸弹，给这么一个武功高手寻着了机会，到时候是谁胁迫谁，答案可清楚得很。
“既然一时想不明白，就换换脑筋。”
李肆转念一想，还是先去处置其他囚犯吧。
见着李肆出现，安家那两人几乎快痛哭出声，他们也算是富贵人家，什么时候遭过这样的难。
“李爷，咱们真是没存什么坏心，就放过咱们吧……”
安六一边哭诉一边拧着横眉怒眼，像是要开口喝骂的年轻人安威，李肆撇嘴，你那点怒火，跟刚才人家严三娘的怒火比，那简直就是萤火与皓月争辉。
“听说你们安家不止做琉璃生意，还刚刚拿了洋行的许状？”
之前司卫审讯，这些事他们都招了，李肆直奔主题，原本浛洸之后的步骤该怎么走，他虽有大的战略，却没细的步骤，现在手里有安家人，试试也未尝不可。
“我们安家大爷现在是安合官！你再要为难我们，可要小心你的身家！”
那安威终于忍不住呼喝出声。
“别说那些废话，你们的目的我都清楚。这里不是广州，是英德。你们做了什么，我有一千种办法给你们造出一万条证据。”
李肆沉声说着，安六一巴掌扇在安威脸上，顿时让那小子不敢再作声，接着安六赔笑道：“李爷就列出章程来吧，大家都是生意人，怎么也能谈谈。”
这态度好，李肆也就摆明车马了。
“水晶琉璃品，我李肆是懂得一些造法，你们安合堂在这事上给我提鞋都不配。我还不是一般的商人，你们要想不劳而获，白的黑的，尽可以试试。要向我伸手，你们两个就是下场，念着是第一次，关你们几天，只是薄惩而已。”
李肆虽然语气强厉，可安六却两眼隐隐放光，他听出了另外的意思。
“是的，安掌柜，如果你们安合堂诚意足，倒不是不能考虑和你们合作……”
李肆点头，确认了安六的揣测。
“只是你们这次欺上门来，也得先给个交代。”
接着李肆在甜枣之后又给了一巴掌。
“李爷你说……”
安六很恭顺。
“都在这里了，特别强调一点，人，我还要人。”
李肆丢出一张单子，之前一些需要的一些东西，正苦于找不到门路，既然安家入了洋行，这条线就得抓住。这也是他对安六摆出柔软姿态，示意双方可以合作的原因。对这安家他还有期待，但那还得到双方的博弈能有个清晰结果之后了。
安家的处置就到此为止，安六还会呆在这里，只是不再是囚徒身份，而是宾客。安威被放走了，带着李肆的单子，还有安六的书信。
接着轮到孟奎，匪首孟奎，李肆一直在想，是不是把他交出去，可想着他那两个儿子被自己养了半年，都养出一些感情了，怎么也能利用一下吧。
“儿子可以见，你也可以不死。”
孟奎看过来的目光充满了期待和哀求，李肆深看下去，还能见到名为“父亲”的那份纯良，他暗自下了决心，就算是赌博吧，赌这人间还是有真情，这匪首还是有人性。
说起来也算是边缘投资，不必抱太大希望，李肆可不认为自己能在千里之外，称心地遥控一个匪首老老实实照自己吩咐办事，能有一个方向就好。
“还放我走……你是想……”
果然，听了李肆的交代，孟奎当时就明白了。
“呵呵……我可是反贼，你就不怕我反咬一口么？”
孟奎低声笑道。
“我不过是个白身，你卖了我捞不到官也没赏银，甚至都抵不了你的罪。我还是相信你脑子正常，知道走哪条路更有赚头。”
李肆的话很真诚，但还有话没说出来，没文书证物，一个匪首的投告要撼动他，那可是不容易。
“李爷……我这条命，就卖给你了！只要你能护住我那两个儿子，别说继续混在山里当贼匪，就算是去金銮殿杀皇帝，我都不会皱一下眉头！若是敢有异心，我孟奎定遭天打雷劈！”
孟奎决绝地立下了誓言，李肆不以为意地点头，跟老外的上帝比起来，华夏人的老天更忙，真要等着应验，恢恢天网的延迟估计得以九辈子计。
庄子里的囚犯清空了，李肆也有了些思路，让人将严家父女转移进来，此时已是弯月当空。
“小贼！别想再蛊惑我！要怎的你给个痛快！”
先和严敬谈过，李肆心里有了底，来到内堡地牢，再次跟严三娘单独对话，现在她再没被反绑，手脚也都自由了，就被一层铁栅栏拘着。严三娘也只是武艺高强，并不等于气力超人，这层铁栅栏足以约束住她。
即使如此，李肆还是学乖了，跟她远远相对。而严三娘也没了和他继续厮缠的耐性，开口就要翻他底牌。
“我早前就说过了，想请你留下来当我这里的教头。”
李肆也是直来直去。
“你是贼匪，我严三娘怎可能助贼为虐！”
严三娘咣咣摇着铁栅栏。
“我真是贼匪的话，更乐意多一个压寨夫人，而不是武艺教头。”
李肆这话让严三娘俏脸一红，顿时无语。
“三娘，你为什么要学武艺，就只是不让人欺？可你一人武艺再强，也敌不住一杆鸟枪，更敌不住恶人和官府的勾结。就说你家吧，你爹爹是受人诬告，官府盘剥，赔光了家产还抵不了罪，这才带着你流离他乡的，靠武艺能化解得了这样的欺压？”
李肆悠悠问着，他想更多了解一些少女的内心。
严三娘低头，声音也低了，内心的坚石却露出了一角。
“敌不敌得了是一回事，要不要敌是另一回事。”
她又抬头看住李肆，眼瞳里闪动着让李肆心头一颤的光芒。
“树往天上长，石头压弯了也不改方向，水往低处流，堤坝拦住也不会回头。鸟在天上飞，没了翅膀也变不成爬虫，人活一口气，被欺总得还手，就算毫无用处，也不能让自己成了猪狗。”
严三娘目光开始飘杳，像是在回忆旧日时光。
“五枚师傅教我的武艺，都是从蛇鹤之形里悟出来的，她跟我说，上天自有道理，万物自有法则，我们人要循着这天理而行，才能立地为人。武艺，也是让我们人领会上天本意的途径。而这本意里，第一条就是……人不可欺的骨气。”
严三娘侃侃而谈，眉目这一舒展，整个人顿时又亮了几分。李肆只觉有隐隐有一层辉光罩在她那如玉娇颜上，让她的形象浸着一分当世难见的神圣，不由得心中荡开微微涟漪，相由心生，这样的美丽，不得不让人衷心赞叹。
说到后来，严三娘盯住李肆，目光也稍稍柔和了一些，她终于想起了之前李肆随口胡掰到的“以武窥道”，不由在想，其实自己说这么多，还不如这小贼口里的四个字精当，莫非他真跟自己师傅有关系？
啪啪啪……
“说得好，而且很有意义。”
李肆微笑鼓掌，满口称赞，严三娘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补充道：“这些话都是师傅教我的，我还没怎么悟透呢。”
气氛顿时微妙了，地牢里一阵沉默。
“你不仅是个贼匪，还是个能蛊惑人心的狡贼！不管是压寨夫人，还是武艺教头，你都别想如愿！”
好一阵后，感觉自己的心气被一通自述搅散了，严三娘有些恼羞成怒，又找回了刚才那幅张牙舞爪的凶样。
李肆靠近了栅栏，平静地看着少女，语气严肃。
“我的确是个贼匪，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贼匪……”
不管是语气、表情，还是目光，都挟着一股磅礴浩然的气势，那仿佛是千百年尘世的轮转，让严三娘心神无从抵挡，骤然溃乱。
“我是个反贼，三娘。”
直到李肆的身影消失，这句话还在严三娘耳边绕着，心里滚着。
嘭……
她猛然一巴掌拍在铁栅上，满脸的懊恼。
“刚才我怎的就没掐住那小……混蛋的脖子！”

第一百二十三章 爬李肆特色的科技树
这将是忙碌的一天，李肆早早起床，跟着关蒄吃了早饭，捏捏小姑娘的脸颊就出了门，关蒄脸上那点闷闷不乐，他也只能暂时丢在脑后。
关蒄不高兴是很正常的，要换了别人，即便不恃宠而骄大发脾气，也会想尽办法刨根问底，而小姑娘很乖巧，话都没多问一句，只是李肆没解释清楚，她心里总难释怀。
从昨晚开始，李肆就不要她再暖床了，甚至平日的自然亲昵都少了许多，比如李肆每日起床后，都要把关蒄当作器械来练习举杠铃、俯卧撑和仰卧起坐，从今天开始也没有了。
还有几天，关蒄就要到实岁十二，虚岁十三的年纪，小姑娘这半年来跟上了营养，身子正渐渐长开。李肆原本还没什么感觉，可跟严三娘一接触，被沉重心事一直压住的男人本性也开始蠢蠢欲动。他不是圣人，自然难以做到色即是空。不再要关蒄暖床，怕的是自己生什么邪念……不，该是怕被邪念推着做什么邪事。
不好跟关蒄仔细解释，说她长大了，男女授受不亲吧，小姑娘一定会义正词严地反问，是你婆姨呢还什么授受不亲？说她还没长大吧，那又何必在意亲昵，这心魔可没办法言表，李肆只好敷衍而过。
除夕将近，节前青田公司高层得开一个年会，当然不是李肆前世那种吃喝玩乐的公司年会，而是统一思想，确定明年的工作重点。
这是一次扩大会议，不仅会有司董参加，执事以上的核心人物都要出席，可李肆到了听涛楼，却发现关田等人还没到，一问才知，还闷在鸡冠山的将作部基地里。
将作部的这个研发基地靠在一座小湖边，原本只是瀑布之下小河尽头的水潭，后来被李肆筑坝围成了湖泊，坝口就是一排水车，连到岸边成了水力机械，有锻锤有钻床。这四个月里，李肆可没忘了攀科技树，但功夫大多用在了基础领域上，特别是完善齿轮传动系统。现在的水力机械传动，用的都是铸铁齿轮，外加螺杆传动，皮带还没找到足够耐用的材料，没办法担当主传动的角色。
“照你的法子，用水床来拉，这膛线算是能拉出来，可出来的东西……用起来还真麻烦。”
田大由还是一副胡子拉碴的颓废样，两眼更带着熬夜劳作的亢奋血丝。
“我找老关老米一起研究过，觉着是一连串问题造成的，左右都难稳定下来，做到像你说的那样，可以成什么……工业产品。”
由田大由带着，到了基地外的谷地里，这是射击场，百步外立着根根木桩，其中一根挂上了同心圆靶纸。
田大由挥手示意，一队司卫搬着东西到了射击位上，司卫里的罗堂远搓着巴掌，一脸兴奋，绝密武器是由他这个公认的神射手测试。
粗长枪托，燧发机，枪管还有四条膛线，这枪完全是十九世纪的形象。前装线膛枪，这是李肆继稳定的燧发机后，获得的又一项突破。
线膛枪，米尼弹，穿越古代之人的大杀器，李肆当然想搞出来，就算暂时不能列装，也得作为战略技术储备，一直在这上面下功夫。平行线的对角折叠能出螺旋线，再有水力钻床调整运转方式，用水力来钻膛线，该是水到渠成的事。而米尼弹……嘴皮一张而已。
可现实和梦想之间，总有太大的落差，田大由之前说起过这些麻烦，李肆原以为这段时间能有所改善，却不想没什么进步，现在他也不得不跟着田大由来亲自看看，想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嘭……
枪声响了，远处木桩炸起一团木屑，观靶的司卫举起了牌子，六环，这意味着罗堂远瞄准了百步外一人的胸口正中，弹着点在额头或者大腿，这可是一百三四十米的距离。
得了李肆一个赞许的眼神，罗堂远嘿嘿笑着，然后开始擦枪。李肆看到这一幕，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罗堂远用前端带着粗毛刷子的通条插进枪膛，使劲转了好一阵，然后把枪倒立着一阵猛抖，抖出了不少细碎的铅屑，接着就拄枪没了动静。
“下一枪？至少得等……你说的几分钟后吧。”
田大由这么答着李肆的提问。
“还得等枪膛里的铅屑冷下来，再通一次，如果不彻底清理干净，很容易炸膛。之前就出过问题，得亏你提醒过，每次试枪之后就要查看枪管，那次还只是枪管开裂。”
田大由说到这，李肆明白了，这是挂铅，米尼弹的通病。解决办法也很简单，那就是不用纯铅，而是加锡，让铅弹硬一些。
可接着问题就来了，铅弹硬了，下方的空腔就难撑开。这个问题也能解决，比如说早期米尼弹就是在底端空腔加木头塞子，以及使用燃速更快的发射药。
但是……接着又是问题，子弹硬了，打不了几枪，膛线就会磨损掉，而用速燃药又要考验枪管的质量。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得改善枪管的材质，而改善枪管的材质，甚至直接用钢来造……那钻膛线又得再下功夫才行。
枪管够硬了，然后又是挂铅……难不成还得覆铜？这可是环环相扣的系统工程，追溯而上，就是基础的钢铁之事。
“这线膛枪，对枪管的要求不是一般苛刻。”
田大由也抱怨到了点子上。
“虽然现在可以用水力锻锤钻床来造枪管，但是熟铁的质量不稳定。每炉熟铁的好坏都靠经验掌握。熟铁在锻锤上打多少次能成枪管，还得靠老米和他徒弟亲自盯着。不仅是我们，从佛山那买来的熟铁也是这样，每批都有不同，钻膛线也不得不靠人在一边把着关。”
“枪管软硬有差别，用水床钻，每根枪管都要调整钻法，最终出来的枪管，膛线能用多久，只有实际试枪才知道。钻出来的枪管能打多准，射速是多长时间，还得像小罗这样的枪手自己把握，这跟鸟枪完全不同。”
田大由唠叨了一大段，然后无比感慨。
“想要能做到让机械咣咣就把事情干完了，那还真是梦想。”
李肆沉思良久，感觉一桩穿越神话悄然破灭，看来这所谓的穿越大杀器，也只是小说家言。欧洲人能玩米尼弹，那是靠着已经成熟的钢铁工业，在基础材料和生产工艺上有了条件，也就是可控可测量的大规模生产，靠手工作坊来上线膛枪米尼弹，还真是没指望。
“这枪虽然准，可太麻烦，其实还不如咱们的鸟枪顶事。田司董关司董他们琢磨出来的精磨水床，可以把鸟枪的枪管磨得透滑，这一百步的距离，我也能大概能射中。”
见李肆和田大由都皱眉沉思，罗堂远插了嘴。
看来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李肆有些沮丧的心神提了起来，暂时没线膛枪也无所谓，继续在滑膛枪上做文章也是条出路。滑膛枪在精度上自然难比线膛枪，但下足了功夫，百步距离的精度还是能靠得住，更可贵的是工艺简单成本低性能可靠，使用寿命长。
神思悠悠，李肆想得更多，到了二十世纪后半叶，滑膛技术在火炮上又老树开新花，而英国佬在线膛技术上积淀太深，到了二十一世纪都还痴迷线膛炮。前世有句名言，叫走适合自己的发展道路，如今在这条件不足的时代，那就得攀适合自己的科技树。
“先造几枝备用，留几个徒弟继续琢磨，田叔你就别再细管这事。”
李肆作了决定，就不指望这枪能大规模装备，只当狙击枪来用好了。
“对了，田叔，不是让你别熬夜了吗，今天还开会呢，是不是都忘了？”
接着李肆这么一说，田大由就拍起了脑袋，他还真忘了。
不仅他忘了，关凤生和米德正也忘了，米德正这个昔日的大炉头，现在也是将作部的主事，铁坊都交给了下一层的副理助理在管。
到他们的炮坊，两人正在吵架，目前李肆的将作部是枪炮一家，米德正经验多，更是横跨几个领域。这会他是在跟关凤生争论到底用钻锤好还是直锤好。
这是李肆之前交给他们的研究课题，研究新法造炮，这几个月里，生铁冶炼技术也有了进展，出来的铸铁质量超过了佛山，所以李肆想试试能不能学英国人那样直接用水力在实心炮坯上锤钻炮膛。
这只是一个思路，关凤生和米德正给了两个实现办法，一个就是硬生生用蛮力锤砸，另一个则是用大钻头钻。前者效率慢，可工艺简单，后者理论上更有效率，但需要很强壮的传动系统，花费很高，还不一定能管用。
“四哥儿啊……咱们这银子跟不上喽……”
田大由倾向于关凤生的直锤法，准确说，他倾向于不干这事，关凤生之所以要坚持这办法，也是出于省钱的目的。
“唔，这就是咱们开会的目的。”
炮倒是真不急，李肆招呼着大家回庄子，他正要讲解这事。
关凤生、田大由、林大树、邬亚罗、何贵，司董五人。
邬重、米德正、刘兴纯三个主事。
王邓氏，也就是王寡妇，蔡北山，也就是蔡郎中，他们都进了李肆这个核心圈子，也都有了监事的职位，还有一个顾希尹，这人就是翼鸣老道的女婿，刘兴纯的妹夫。原本干的是帐房的活，现在也成了田大由的直系下属，管着青田公司的总账，也有了监事的位置。
贾昊吴崖这一对李肆的哼哈二将，是以司卫长，相当于执事的身份出席这个青田公司的核心会议。
还有两个人隐在幕后，那就是段宏时和翼鸣老道，他们是客卿身份，只听不说，也不跟其他人打照面。
“现在咱们公司的收成，就靠水晶琉璃和马灯，即便是商路通畅，跟广州安合堂也能联手，来年最多也不过……五十万两银子的前景。”
田大由接过顾希尹的报告，粗粗一算，给出了营收预估。这个数字让一些人抽了口凉气，这还不够！？

第一百二十四章 谁的江湖
五十万两，好大的数目，而对李肆来说，还不够塞牙缝的。
这几个月下来，别说田大由关凤生，一直埋在田头打理农庄的林大树都知道，李肆有非凡的盘算，这五十万两银子，真要摊开来用，可剩不下多少。仔细算算，青田公司下面的人手就有两三千之多，间接有关联的更是近万，摊下去这一年每人不过五十两银子，还不算要给李朱绶白道隆周宁等人的打点，以及弥补浛洸厂可能出现的税银窟窿。
所以五个司董脸色都有些沉重，鸡冠山的金矿一直是由司卫在业余开采，这半年下来，积存的数目只李肆和关田三人知道，可价值应该不会超过五十万两白银，这些金子是命根，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会动。
“五十万两……”
李肆向那些还不怎么明白状况的人揭了底子。
“之前在浛洸冲关的那些官商皇商，一条船队都不止五十万两银子的货，咱们跟他们比，也就是只蚂蚁。”
李肆这话可不是危言耸听，之前江南那个被张伯行杀了的海商张元隆，光拥有的海船价值就超过五十万两银子，而他最大的靠山也不过是噶礼，只是个官商，还不是皇商那种怪物，否则张伯行哪能杀得那么随意。
今天会议的一个主题就是怎么赚银子。
“有人说，我们捏住了钞关，是不是可以倒货当商人？不，我们不会当纯粹的商人，东西都得握在自己手里，再说能赚钱的商货也就是盐铁茶米，生丝绸布，这些都是皇商官商在把控，我们去碰也落不到好。”
会议室是一张大圆桌，李肆在桌子上摊开了一张地图，很粗略的广东舆图。
“东西我有，可商路没在自己手里，咱们的力量还不够让别人能对等相待的时候，拿出什么东西，那都是小儿持金。”
李肆这话众人都点头，安合堂的动作就是例子，如果青田公司只是普通的琉璃作坊，安合堂柔和一点，花银子挖走匠师，强硬一点，从广州那走官面上的关系，强压而下，有无数手段逼迫他们低头。
李肆的手指在舆图上的英德：“浛洸所在的连江，从钞关到船帮，我们是大致握住了，同时也压住了走这条线的其他商人。”
他又移向韶州城：“遇仙桥关拦武水通湖南，太平关拦浈水通江西，这两点是个障碍，可这只是枝节，暂时可以不去理会，最重要的是……”
指头挪到地图中心向下的位置，密密麻麻的注释盖在上面。
“广州！”
如果将浛洸比作任脉，那么韶州两关就是督脉，而广州……就是百会，不在广州站稳脚跟，商路就连不成一线，商路不稳，他拿出什么东西，都会有很大风险。
“广州……那可是个龙潭虎穴啊。”
这是众人的印象，也是李肆的评估，要在广州翻搅倒海，那可得有大能才行。
所以李肆才要在年会上统一部署，让皮行鞋行、青铁五金行和马灯行先到广州开铺面，而琉璃坊怎么进去，还得看跟安合堂能谈到什么程度。
这些都是试探触手，接着李肆就没继续广州的话题，而是跟大家讨论起来年扩产和年终福利等议题。等年会结束了，跟段宏时翼鸣老道碰面时，这才说起了进一步的规划。
“广州的官场，那就是个没有皇帝的小朝廷，贸然过去可不好。特别是你，现在可不能去，得到有了官身才能考虑，否则一个小班头都能在官面上整治你。”
段宏时对广州官场也很有些顾忌。
“先伸触角嘛，再说安合堂那边应该会是助力。”
李肆点头受教，现在确实不是去广州的时机，除非只是旅游。
“船帮，即便能在广州的官场混得开，不应付好北江的船帮，要走北江做生意，那可是大麻烦。”
翼鸣老道在丹霞山修道，不知怎的，对这船帮之事还颇为了解。
“应付？可不止是应付，我想的是怎么对付他们。”
李肆有之前收纳连江船帮的经验，对这船帮在商事上的重要性，领会得更深。
“那可不止是官面上的事，而是江湖之事。”
翼鸣老道摇头，显是觉得李肆太过托大。
船帮，就是来往江河行船拉纤之人，他们聚合起来，就有了船帮的组织。但跟武侠小说里的帮会不同，没有帮主舵主之类总堂分坛之类的严密组织，控制着船帮的，也都是船工船主一肩挑的个体户。
在这康熙年间，朝廷威压重，船帮的草根性质还很浓厚，还没出现一声号令，一江翻腾的豪强，大大小小的船主本着联谊互助的目的抱团，就是一个吃力气饭的行会。
既然是行会，就决定了他们有垄断本性，一旦协调出了一种博弈相处的模式，几代人传下来，那就成了规矩，绝不可逾越。比如谁跑哪些路线，接什么生意，运什么货，收多少运费，那都是有规矩的。船帮内部自己要违反这规矩，就要遭到惩罚，而外面的货商要想找到省运费的办法，改变受他们拿捏的处境，那是难以登天，除非是官商皇商那种可以自己供养船队的巨头。
这船帮还有一大特点，他们跟沿路官府基层有盘根错节的联系，所谓基层，包括地方的巡检司、地方税关、县府江寻和绿营汛塘的水巡等等。整治零星船主没事，可要破坏船帮的规矩，从小的恶心事到大的黑心事，有这些官府基层遮掩甚至帮手，应付起来可是焦头烂额。
之前李肆能控制英德段的连江船帮，乃至对整个连江船帮都能话事，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方面是连江货商不少都自备货船，自养船工，船帮的势力不强。另一方面，李肆压住了浛洸厂，再有李朱绶的帮手，刘兴纯又被放到了浛洸巡检司，同时还手握英德练勇，几管齐下，这才奏效。
而北江船帮完全不同，北江运量是连江好几倍，龙蛇混杂，北江商路在英德段又没重要关口，李肆算是个局外人。
简单说，船帮是另一个社会，有另一套规矩，也就是所谓的“江湖”。
不控制船帮的话，自己养船队，就算有银子造船，也没处找船工。再说李肆也没当行商的打算，对付这船帮，他是别有用心。
“处置江湖事，还得江湖人。”
老道摇头晃脑来了一句，一张凤目含怒的俏丽面容跳入李肆脑海。
“那要看是谁的江湖。”
李肆低低自语着，将那面容挥开，他对严三娘可没那方面的想法，更没想着靠女人去打江山。
他这话没说完，下半句是“当然是我的江湖”，而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的江湖还没蓄起来，另一个江湖却隐隐发芽，那是女人的江湖。
“我不是江湖人……小妹妹。”
李庄地牢里，一大一小两个美女，隔着铁栅栏相互打量着，眼里都是好奇。而盘石玉站在一边，忐忑不安地左右张望着。
“你也是那李肆抓来的吗？真是可怜，这么小的年纪，是不是受足了他的欺负？”
严三娘看着这个眼眉深邃的小姑娘，只觉虽然丑陋，却又像是上天才能雕琢出来的细瓷娃娃，另有一番说不出的惹人怜爱。见这小姑娘是被盘石玉“押”着来给她送饭菜的，下意识地就当她也是受难者。
“是呀，四哥哥可是会欺负人了，讨人厌的狗腿子，做坏事的差爷，害人的官老爷，他都要欺负。”
关蒄一边脆声说着，还一边在一张硬卡纸上涂抹着什么。严三娘没注意她在干什么，这话让她愣了好一阵，四哥哥？欺负狗腿子差爷官老爷？
“他……说他是反贼，这是真的？”
李肆的话，她来回嚼了好久，却总是不敢相信，谁会那么大马金刀地说自己是反贼？
“四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呗，他还说过他是神仙下凡呢。”
关蒄显然不觉得“反贼”二字有什么忌讳的。
严三娘嘴角微微抽搐，果然是骗她的吧！不过听起来，这小姑娘竟然不像是被他抓来的，而根本就是和他一伙的。
“你叫……关蒄？好名字啊，你看啊，你四……哥哥把我这样一个人关在牢里，还把我爹爹关在其他地方，你就不觉得这是不对的吗？”
瞧盘石玉就张望不定，没注意到自己，严三娘压低了声音，开始在关蒄身上下功夫。
“哦……那准是你做了什么坏事，才让四哥哥罚你。”
关蒄这话说得极为顺溜，严三娘听得也是额头爆起青筋。
“欺负弱女子，难道是你四哥哥喜欢做的事！？”
她恨声责问道。
“严姐姐，你可不弱哦，听盘小子说，你一个能打三十个。”
关蒄嘻嘻笑着，严三娘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错估了形势。
“那也不是把我关在这里的理由！”
她忍不住发毛了。
“我明白了……”
关蒄忽然摆出一副大人样，悠悠叹了一声。
“严姐姐虽然生得美，可一点也没女人味，就像四哥哥说的那样，上天不管是造人还是造物，都是公平的，绝没有完美无瑕的存在。”
严三娘紧捏着拳头，指关嘣嘣作响。
“我还没长大，四哥哥是……想女人了，真是烦恼，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呢？”
关蒄神游太虚，严三娘直想大喊，这小姑娘脑子里到底塞的是什么啊。

第一百二十五章 这是个什么庄子
牢门打开，骤然重获自由的严三娘怔忪片刻，接着就冲了上来，五指鹰爪眼见就要掐到李肆的咽喉，被一句轻飘飘的话给挡住。
“别闹了。”
之前那些事情仿佛从未发生，李肆就像是跟熟识的朋友说话，“跟我去见你爹”。
严三娘咬牙跺脚，乖乖跟上了他，心想暂且记下这一爪。
出了地牢，一路严三娘的眼睛就没停下来，她是夜间转到庄里的，还被蒙上了眼睛，现在终于能看清自己身在何处。就见一路灰砖青瓦石板路，杉竹花草无遗处，虽不显什么雅致，却是洁静清爽，直让她以为自己在达官贵人的庄院里溜达。
她父亲严敬被安置在庄子内堡的一处大院子里，进了院子，就见不少人正来来往往，多是女子，穿着统一的素色淡青长裙，露出一截喇叭花白裤管，头上围着纯白双飞檐头巾，看得严三娘两眼发直。这些女子也该是乡间村人，姿容凡凡，可穿上这一身衣服，顿时透出一股端正高洁之气。
院子里有一股隐隐刺鼻的石灰和松蒿味道，严三娘明白了，药局！？可……何曾见过这样热闹的药局？还有这样的仆妇？
“你爹不仅有内外伤，还有很重的风寒，郎中说要好好调养一阵子。”
李肆在前面说着，严三娘心神凝聚，咬牙切齿，心说还不是你这小贼害的！至于什么调养一阵子，怕是要把她留下来的借口吧。
进到宽敞明亮的一间屋子，见父亲正卧在床上，严三娘眼圈顿时红了，径直扑了过去。
“三娘，李……庄主待我很好，你别担心，不过我真是再走不动路，这年节，怕是没办法赶回家里了。”
严敬拍着女儿的肩膀安慰道。
“要怎样才能当我的教头，你可以提条件，眼见要过年节了，也不必太急，先呆下来，随便看看，仔细想想。”
李肆对严三娘认真说着，他是悟了，为什么之前头疼，那就是总想玩花样心思，还不如光明磊落地敞开来谈，作场公平自愿的交换……当然，其实也是不公平的，毕竟严三娘的父亲暂时还真走不掉。
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忙，实在没时间继续在严三娘身上下功夫，也就直来直去了，甚至也没想着继续约束严三娘。这咏春祖师虽然性子有些冲，却还是明理之人，自己和她的误会，该能化解，而关于她们父女俩窥见鸡冠山基地的事，得相处到了一定火候，才能妥善解决。
眼见李肆离开，严三娘心头又是轻松又是恼怒，原本对他蓄着的一股怨怒，就像是一拳落在棉花上，空荡荡的分外难受。
“我才不当你的什么教头！”
她恨声对着李肆的背影啐了一口。
“三娘……”
严敬开口了。
“这李半县……真人和传闻差别很大啊，他可不是什么贼匪。这么大一座庄子都是他的，来来往往的人也都是正派人，这点眼力你爹还是有的。”
父亲这话隐约在劝她，严三娘撅撅嘴，暗道爹你可不知道，这家伙自承是个反贼……
“你还不知道，咱们之前要走的那条路上，那座麻风院也是他开的。咱们许是闯进了人家的私密之地，是咱们错了。”
严敬真是在劝女儿接受李肆的要求，人家只是看中了她的武艺，应付着教导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在这里呆一段日子吧，只要赶在你俦哥冠礼前回家就好，正好我也养养身子，给我看病的女大夫说，再不调养，可就再难治了。”
父亲说到这地步，严三娘不得不低头，可她嘴上还是不愿落下面子：“我……我先看看。”
先看看这小贼到底是什么身份……严三娘是这么打算的。
父亲需要休息，瞧着周围人也都挺纯良友善，还很专业的样子，严三娘不好再打扰父亲，就出了院子，准备勘察一番李肆的底细。
出门就被朗朗读书声吸引了，顺着石板小路穿过院落，眼前豁然开阔，是一座大平坝，细土铺成，上面还有石灰划出的一圈椭圆，严三娘猜不出用处。
平坝对面是一座二层长楼，上下都是读书声。严三娘好奇地凑到一间屋子的窗外窥探，里面有四五十个十来岁的小儿，正跟着一个年轻夫子摇头晃脑地读书，读的还是什么“富与贵，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这夫子正是范晋，隐见外面有人，转睛看去，却只见一缕漆黑发丝飘过，心想莫非是关蒄又在乱窜？
范晋现在身份也已大变，不再是单纯的蒙学先生，而是整个庄学的执事，每月拿二十两薪金。手下还管着好几个夫子，教蒙学的，教补学的，教女学的，还有来教商学的掌柜。除了管庄学之外，因为庄子日渐扩大，学童越来越多，他也跟着刘兴纯的哥哥刘兴兆一起还教蒙学。
蒙学的教材现在除了三百千，还有李肆“钦定”的《古言精选》，上到孔孟，下到阳明，将一大堆短文格言选了出来，当作粗浅的人生观教材来宣讲，例如刚才念到的是孔子《论语》的《里仁篇》。
除了圣人言，蒙学还教简单的天文地理，这些是李肆总结之前教导少年们的内容，先教会了范晋刘兴兆，再让他们教学生。此外还有算术，这方面范刘都有基础，也就是学一下阿拉伯数字和四则运算，在这时节的广东，算不得稀罕学问，洋人早带来了。不管是自己学还是教学生，范晋都没什么抵触，也就是抱怨下李肆只知道教学生跟富贵有关的道理，不去深习义理。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就说这义利之分……”
范晋开始塞自己的私货。
“还真是个呆呆书生……”
严三娘避开了范晋的视线，来到了隔壁的教室，这里是二三十个年纪都在十四五岁以上的少年，都个个埋头在写着什么，还不时噼里啪啦拨着算盘。教室墙上的黑板划着若干歪歪扭扭的古怪符号，严三娘是不认识，可算盘却认识，大概是明白，这些人都在学掌柜之事。
隐隐听到楼上还有小姑娘的脆嫩读书声，严三娘脑子越来越迷糊，这是个什么庄子呢……姑娘家认几个字就好了，怎么还要聚在一起念书？
内堡里转了一圈，醒目的只剩下那座听涛楼，楼门立着两个守卫，见她靠近，很有些为难地摆手，示意这是禁地。他们这些司卫都得了交代，知道这是李肆的客人，虽然这里不让进，却还得客气相待。
“切……还当自己是皇帝了……”
严三娘也不好意思用强，肚子里念叨了一通，就朝内堡外行去。一路那些守卫让严三娘多看了几眼，见他们都穿着深蓝夹袄，戴着斗笠，脚下踏着高邦皮靴，左腰棍子右腰短刃，有些还背着不大的藤牌。个个负手昂头跨步，姿容挺拔，又不显跋扈嚣浮，真有一副站如松的沉稳威慑。严三娘心中却道，就是一堆银样镴枪头，她可是跟二三十个这样的家伙干过一场。
不过认真说起来，这些人虽然手脚粗拙，可气力和耐性倒还真是出众，心气更是比她之前见过的兵丁官差强得太多。
“这样的兵，认真练练，或许还真能干出一番事业。”
严三娘暗自评估着。
她在看司卫，司卫也在偷偷看她，见她背影出了内堡，司卫们低声交谈起来。
“就是这女子，伤了吴司卫长和好几个兄弟。”
“听说是个江湖高手，总司该是想请她做咱们的教头。”
“是啊，总司说咱们的弱项就是格击之术，正说年后要找教头呢。”
“这女子比咱们也大不了多少，真有那么厉害？我可不信！”
“还真是……生得好看，就是那眼眉，被她盯来就觉着脖子一凉。”
“再凶也得被总司收服了，你瞧着吧。”
严三娘自然不知道自己成了“绯闻女主”，此刻她正凤目大睁，轻掩着嘴，不让自己惊呼出声。
内堡外又是一圈民居，也都是一色的整洁有致，来往行人络绎不绝。身上服色虽然简朴，却远胜严三娘见惯了的褴褛，都能算得上是小富之家。看看这一圈百多座院落，住户怕不下一两千人，竟是一座富庶的小镇。
“果然是个庄主老爷。”
严三娘皱了皱鼻子，暗想或许都是抢来的银子。
出了民居之地，严三娘的惊讶再难遮掩，只怀疑自己是不是身在传说中的江南。
好一个热闹之地，可又是好一个田园之地。
石板路笔直向前，延伸向北，路的一边是大片田地，阡陌纵横，整齐交错，农夫驱策着耕牛在翻耕田土，远处靠河之处，还有人在堆垒河堤，疏通沟渠，正是一派安宁祥和的劳作景象。
而在路的另一侧，一处比内堡大了好几倍的平坝上，正拴着形形色色的骡子、驴和牛马，大小车架也停得满满当当。平坝后是一圈高墙，从门口看去，还能看到喧嚣人流，竟是一座市集，比她之前所见的那些县城市集还要热闹。
“我和爹爹……是走进了桃花源了？”
严三娘感觉眼前所见隐约有些不现实了。
可接着这不现实感，就被女人逛热闹的天性给抹开，她下意识地要迈步前行，却又停住。市集从来多是非，自己没跟在爹爹身边，就这么孤身一人去……
“是严家妹子？要去青田集看看么？我正要去那里谈些事，一起可好？”
一个有些沙哑，却多了一分沁人韵味的嗓音响起，严三娘转头，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对自己盈盈笑着，一身之前在药局见过的素青长裙衬得她有如仙女一般，即便是脸颊上淡淡的点点瘢痕，也掩不住她仿若出尘的清丽气质，那双杏眼更是明亮，让严三娘都下意识地想避开。
“我叫盘金铃，是个大夫，之前给你爹爹诊过病。”
这二十出头的女子微笑着说道。

第一百二十六章 我就是反贼，怎的？
“这里都是四哥儿在半年里攒弄出来的，半年前这还是一片河滩荒地。”
盘金铃带着严三娘进了市集，功夫少女顿时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瞳焦距都散开了，盘金铃的话也显得缥缈不定。
市集不是没见过，这座名叫“青田集”的市集也不算太大，可进门就见一块大牌子，上面将这个市集都画了出来。画上市集还分作几大块，每块都有各自卖的东西。像是粮肉菜蛋，油盐酱醋在一起，桌椅碗筷之类在一起，还有鞋帽布帛针线，铁金工具也都各分一区。每区互不相扰，看得严三娘两眼直冒星星。
“这……这竟是一直开着的吗？”
严三娘很难理解，市集不都是隔日子才开？
其实在这年代，繁华之地的市集差不多都是常日开了，只是严三娘见识少，以为满天下还是偏僻县城的那种古时市集。
“是啊，一直开着，只要是白日，随时买随时卖。”
盘金铃带着她朝衣帛针线区走去，严三娘转头四顾，见这市集虽然人来人往，却秩序井然，地上也不见一般市场的脏乱，再看到有提着扫帚簸箕之人随处扫着，才知竟然还有专门打扫的仆工。
行到一处铺面上，一个婆子一脸热情地笑着出迎，嘴里还唤着盘大夫，再记起刚才一路的行人都像是在朝这盘金铃作揖行礼，严三娘才醒悟她真是位名望颇高的大夫。
“马大婶，你这一批的纱布漏线太多，是不是小工在偷懒了？这货我不能收，你赶紧再送来可用的。”
盘金铃淡淡说着，那马大婶却没辩解，只连连点头赔罪，然后接过盘金铃递来的一张单子。严三娘看不懂，就只乖乖地伺立一旁，同时有些艳羡地打量着四周铺面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织品。
接着她就低下了头，两个身上套着“巡”字号衣的汉子走了过来，该是官府在市集的差人。正事是收税，顺带做欺良霸善的勾当，以她的经验判断，多半是来生事的。
“真要出事，还得护着盘大夫。”
见那两人凑了过来，严三娘捏紧了拳头，有了盘算。
“盘大夫好！”
接着响起的却是恭恭敬敬的招呼，盘金铃依旧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牵着严三娘走了。那两人立在铺面前，跟马大婶聊了起来，隐约听着是什么“小谢说年节前的牙单该填了，大婶记着跟上旬牙单不要有太大出入”，看来并不是在收税，语气甚至还像是在给那马大婶端茶递水一般。
严三娘终究忍不住好奇问了出来，这市集的巡差怎会这么客气，盘金铃笑了。
“他们只是套着巡差号衣而已，其实是青田商行的经办，替这市集的商户办事的。”
商行？经办？
“严妹妹，咱们这，没有官府，或者说，是官府管不到。”
盘金铃一说，严三娘瞪眼，听起来还真是反贼的样子……
“不管是农人、匠人，还是商人，大家都只需要跟四哥儿手下的人打交道，不止市集的商税，皇粮国税，都是四哥儿代大家办理。官府的手伸不到这里来，即便是那些……”
盘金铃指向市集角落，那里有一个亭子，正站着两个汉子，一个身上是“门”字号衣，一个是“铺”字号衣，这都是寻常市集都会有的差人，门子和铺丁，管着防火防盗。
“官差，也都是四哥儿的手下人充当，只是应付官府查访而已。”
盘金铃对严三娘知无不尽。
“刚才那个马大婶，她卖货交税都交给青田商行，然后由商行交给官府，不让官府插手，自然也没官府的盘剥。”
严三娘皱眉：“那商行难道不盘剥么？”
盘金铃笑着摇头：“他敢！？下面人伸手，马大婶可以告给商行的管事小谢，让小谢整治。小谢不整治，市集上的司卫可是一直在呢，通过他们可以告给四哥儿。”
她接着说得深了：“其实……这商行都有马大婶的份子，算起来大家都是一起做生意，自己人还盘剥做甚？”
这话严三娘就不懂了，反正大概能明白，这里的市集就还真是个桃源之地。
“李肆……到底是个什么人？”
严三娘很是郁结，越来越看不懂那家伙，就像是站在乡人身前，将官府的手尽数拦在他自己身上一般，这就是造反？没见过这样的反贼……
“四哥儿，是个神仙。”
盘金铃的评价发自内心，见着被自己这话惊住的严三娘，盘金铃心中淌过微微酸意，她来招呼住严三娘，是李肆的嘱咐。听到李肆说“不必对她设防，你知道的都可以说给她”，盘金铃就在想，莫非这就是李肆中意的女子？
趁着严三娘发愣，盘金铃再打量了一番，心中叹气，严三娘这样的容姿，若自己是男子，也会倾心相求。而且她这气宇还真隐隐跟李肆般配，眼神里都带着一股不可能向谁低头弯腰的硬气。
“三娘可有中意的东西？就在这市集转转，没银子不要紧，姐姐先付着，回头找四哥儿赔了你再还我。”
盘金铃拖着严三娘下水。
“小贼！才想起你打死了我的骡子！此番可要你狠狠地赔！”
想着自己的损失，严三娘咬牙切齿，顿时进入到血拼状态。
拎着大堆东西回了庄子里父亲的病房，严三娘的心神从购物狂热中消退下来，开始想着李肆提到的“交易”。
“奇怪的人……还是没看透。”
她自觉自己一身武艺，就算不教师门绝学，只教寻常本事，也都得看对人才行，若是为祸四方的贼人，她岂不是助纣为虐了？而这李肆，说是贼匪吧，也没见着害人，可说是纯善之辈吧，对付自己父女的手段很恶劣，在这庄子的举止也很古怪。到底这家伙是个什么人，她还得看看。
黄昏，窈窕身影在院落里急速穿梭，脚下只带起微微尘土，更难听见响声，司卫来回巡弋，那身影却能掐住空档，片刻间就靠近了听涛楼，没被任何人发现。
“呼……跟着师傅在山林里的修行还真是管用，也只怪那家伙的手下太无能了。”
严三娘嘲笑着李肆安防水平的低劣，身影轻盈地攀附上听涛楼，沿着楼角，片刻间就上到了顶层三楼外，那一层正亮着灯，没料错的话，李肆就在里面。
“罗恒那边，我让他年后回湖南去联络他的老乡种蓖麻。”
李肆确实在里面，正跟段宏时说着话。
“蓖麻？”
段宏时诧异。
“是，蓖麻，今年是见不着什么结果，可明年就有用了。我准备在他们身上投至少三万两银子，到时候能带起至少上万人靠着咱们活。”
这是李肆的一项试验，由马灯延伸而出的试验。
“上万人……远远不够啊，一年一万，你要握住广东，也得一千年。”
段宏时兴致不高。
“投石效应，一带十，十带百，让乡人有好日子过，这消息还能传不开么？”
李肆很有信心。
“呵呵，你让乡人有好日子过，鞑子朝廷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翼鸣老道上了楼，听到李肆这话，笑着搭腔。
“本就是不让它过日子。”
李肆呵呵笑着，这时老道忽然竖指一嘘。
“感觉有些不对……”
老道推开窗户，左右打望一番，耸了耸肩，没什么发现。
窗户关上，像是雕塑一般贴在楼檐角落里的身影悄然滑下，落地之后，却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在原地打起转来。
“他……他真是个反贼！”
严三娘只觉心口使劲跳着，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听到了？”
过了好一阵，李肆的声音猛然响起，吓得严三娘差点蹦了起来。
翼鸣老道当然不是武功高手，但是修道日久，自有一套养生健体的本事，感知也敏锐一些。他感觉有异，没什么发现，李肆倒是想到了一个可能，下来一看，果然如此。
可李肆倒没什么紧张的，之前本就直白说过了，掐指数来，明白无误知道李肆要造反的，严三娘还只是第三人。
“你……真的要造反？”
严三娘哆嗦着嘴唇问，李肆一脸你现在才知道啊的讶异表情。
“为什么呢？”
严三娘虽然有着人不可欺的骨气，可对造反这事，总觉得还是桩大忌讳，害她的只是官府和恶人，她可从没认真想过要反朝廷。但是基于她师傅的模糊背景，以及她的倔强品性，她对造反之人又有天然的同情，只是之前没亲身接触，骤然蹦出来李肆这么个“阴险狡诈”的反贼，她心中实在难以适应。
她下意识地就问为什么，而李肆回应的是自然的微笑，仿佛造反才是光明正大的，而她的质问却鬼鬼祟祟见不得光。
“你不是说过吗？人不可欺，谁欺就要反谁，既然朝廷要欺压老百姓，那为什么不造反？”
李肆这话，让严三娘呼吸急促，这是她的原话，可是……
“可这……这不一样，官府……朝廷……鞑子……”
严三娘有些语无伦次了，她想将自己跟李肆的关联割开。
“一样的，三娘，你知道的。”
李肆依旧是那个表情，可目光却深深透进严三娘的眼瞳中，将她的抵抗尽数击碎。
“造反……怎么可能成……”
严三娘似乎还想说服李肆，这样她就能不再面对那种让她惧怕着什么的感觉。
“你也说过，能不能成是一回事，要不要做是另一回事。”
李肆的微笑，看在严三娘眼里就像是自己的心魔在起舞。
“我……只是个女子，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严三娘处在极度的矛盾中，李肆却是哈哈一笑。
“只是请你当我的教头，又不是要你跟着我造反，你害怕什么……”
对呢……为什么我会问自己是不是也要造反这种问题呢？
严三娘心神骤然松弛，这才感觉，自己居然满额头是汗。
沉默片刻，严三娘心境平复，又开始恼怒自己刚才为何那样失态，把原因很自然地栽在了李肆身上。这小贼，可真是太能蛊惑人心了！什么教头，我才不如你的意！
正要开口拒绝，眼角却瞅到一个隐约身影走过，朝着之前关押自己的地方行去。定睛一看，却是关蒄，她正抱着一床被褥，耸着肩膀像是在低低抽泣。
“关蒄她怎么了？”
虽然之前被那小丫头气得想要吐血，可眼见她那副小可怜样，严三娘下意识地就问了出口。
“她违反规定，擅自下到地牢，既然那么喜欢地牢，就让她在那呆两天，犯错就该罚。”
李肆微微皱起眉头，心中也有小小的纠结。关蒄怂恿盘石玉带她下了地牢去见严三娘，他知道此事后很是生气。还好是严三娘，要换了另外一个人，那可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小丫头真是被宠坏了……
所以，盘石玉被发配到山上去淘金，而关蒄也得在地牢呆呆，好好反省。
“你！你就这么欺负小姑娘的！你还是不是男人！？”
严三娘咆哮起来，身影如电一般射了出去，就将关蒄拉住。
“好！我答应你！但是你不准把她关进地牢！”
严三娘昂首挺胸，一副老母鸡护崽的姿态。
李肆叹气，摇头，“不行。”
严三娘还要呼喝，手却被关蒄拉了一下：“严姐姐，犯错就该罚，别为我说话了，我就是……就是……”
关蒄看向李肆，泪眼婆娑：“就是怕黑……呜呜……”
严三娘跺脚：“那好，我也不出地牢了！”
眼见严三娘护着关蒄朝地牢走去，李肆也在挠头，怎么感觉事情的味道不太对呢？
从身上掏出两张硬纸片，一张是个张牙舞爪的妹子头像，写着“严姐姐”三字，头像下还有几行小字。
“武力：90，统率：不知道。”
“智力：60，政治：不知道。”
“魅力：90，相性：完全不合。”
“评价：没有四哥哥拴住就会中埋伏。”
李肆摇头苦笑，自己闲时用三国游戏给关蒄举例说能力评估的事，小姑娘居然记得牢牢的，还活学活用起来了。
再看另外一张，上面写着“四哥哥”。
“武力：100，统率：100。”
“智力：100，政治：100。”
“魅力：100，相性：和关蒄最合。”
“评价：四哥哥是孙猴子下凡。”
纸上那人头是个尖耳猴腮的猴头，李肆嘿嘿笑着，却是一声哀叹。
“我本是晚上也要进地牢陪着关蒄的，严三娘你凑个什么热闹啊！”

第一百二十七章 心如流水
年节在喧闹中度过，等李肆从场场酒席中挣脱出来时，时间已到了康熙五十二年的腊月初五。
“四哥，我那边有些生意的机会，就是少人提点，你看是不是派个人过来？”
庄子外，李肆正给萧胜送行，萧胜现在是福建水师闽安协右营都司，名下有816个兵9艘海船，也算是一方兵头。此次借年节告假专程回了英德“省亲”，带了若干土产，还有李肆之前吩咐他找的船图。
和萧胜的联系一直都没中断，但都是通过书信，眼下萧胜主动提到这事，李肆虽然觉得时机还不是很成熟，可预先埋线也是好事，当下点头。
“让你找媳妇的正事也不办，一个人在海上混，没人管束，身体和性子可都要磨坏。”
不知怎的，李肆对着萧胜很自然就拿出了兄长派头，而萧胜也没觉不对，只感温暖，同时还暗自嘀咕，半年不见，李肆的气度好像又长了几分。
接着萧胜手里就多了一个盒子，沉甸甸的，萧胜一惊，以为又是金子，正要推辞，李肆揭开了盒盖，一对东西入眼，顿时把他震住。
燧发短火铳，乌沉沉的枪管，棕黑枪柄该是上好乌木做的，还隐隐流光，外形带着一道紧绷的月弧，有如鞘中蛰伏的宝剑，只要一被人握住，就能发出风雷之威。
“和我身上的一样，现在你不是一般人了，配着这东西也不是什么忌讳，就是别让你的上司见着，不然准要被吞掉。”
李肆微微笑着，萧胜眼中的狂喜他可瞧得很清楚。他已不需要再靠东西来笼络萧胜，给萧胜这东西，不过是同为火器狂的一种愉悦分享。这新造的短火铳仿自美国M1836燧发手枪，被他命名为“月雷铳”，雅致轻盈的造型，精巧独特的设计，让它既是工艺品，又是威力强大的杀人利器。为鼓捣这东西，关田米等人在材质、工艺和构造上下足了功夫，像是黄铜和精钢部件，那都是无数次摸索才最终成型的。
“嘿……还有我的名字……”
萧胜也不矫饰，径直把玩起来，见到枪柄下还刻着名字，不由咧嘴笑了。
“说到媳妇，四哥你不能就等着关蒄吧，没先找一个填房？不说那个盘大夫，她身边那姑娘也真出众，是不是有盘算了？具体什么时辰办，可得先跟我打招呼，我好准备东西。”
萧胜抱紧了枪盒子，生怕被人夺了去，接着说到了让李肆头疼的话题。
“我现在满脑子就想着怎么挣钱，立业未成，哪能想那么多……”
李肆心说还有造反，而萧胜也心说，自己这四哥想的，恐怕不止是挣钱。
送走萧胜，李肆又再跟着彭先仲送走湖南那三个琉璃商，这几天他们盘桓在庄子里，虽然不清楚李肆在玻璃料上的底细，可对玻璃品的货源却已心里有底。在李肆和彭先仲的撮合下，三方五人达成了协议，合资组建了一个湘璃堂，统一行销玻璃和马灯等产品。这个湘璃堂跟李肆即将要面对的安合堂没关系，算起来也是李肆面对安合堂的一张牌。
安合堂的安六也在这一天告别，安威再来的态度显示，安家已经大致搞清楚了李肆的背景，知道这是一只横跨粤北黑白两道的地头蛇，态度顿时变得温和恭谦。不仅送来了李肆要的东西，还承诺在年后就会把李肆要的人手送来，到那时再细谈合作。
“自鸣钟摆家里、听涛楼和山下铁坊，这种……蛋，执事以上的人各一个，给何贵两个，让他找人拆了，用放大镜什么的仔细琢磨，剩下的都给司卫领队。”
李肆随手一划拉，东西就各有了主。安家送来了三部自鸣钟，二十多个式样各异的铁蛋，其实就是可以随身携带的桌钟，也就是欧洲这时代流行的记时工具：纽伦堡蛋表。安家送来的这些纽伦堡蛋表大约有拳头大小，圆滚滚的，足有半斤多重，看工艺和材质还很粗糙，也只是社会中层人士用的。据安六说，有不少是安家向洋人船长大副，以及其他洋行收购的，每个至少花了上百两银子。
李肆让安家送钟表的目的是想尽快山寨出来，精密掌握时间是太多事情的基础，科技、军事、商业，都得靠这个。不过山寨钟表可是件水磨功夫，还得有精通机械的匠人，不管是华夏，还是他李肆手下，这样的人实在难找，只有先从最基础的测绘仿制搞起，然后再来琢磨零件材质和机械原理。
这是项长期工程，先开头就好，再看看其他东西，李肆心道，洋行出手果然大气，这一堆“赔礼”价值足有四五千两银子。
李肆将一个铜盒子塞给关蒄，小姑娘连日来气鼓鼓的小脸蛋也绽开了笑颜，这是个音乐盒，打开一看，还有块小镜子，一个金发碧眼的小人偶立起来，随叮咚乐声转着，乐得关蒄眼都睁不开了。
可接着她的注意力就被一堆书给引开了，《几何原本》、《同文算指编》等等，翻开全是数字，在这个似乎天生就有数学家潜质的小姑娘眼里，这些书可是比音乐盒更宝贵的礼物。
“这个是……”
李肆正想说这不是给你的，可关蒄却已经抱书欢呼着跑开了。
欧洲传教士在明末清初带来了很多东西，可惜都不是最先进的，但即使如此，也足以让明末的知识分子开眼，意识到自身文化在某种程度上的缺陷。到了满清，不管是知识还是技术，都被康雍乾几代皇帝独揽在宫廷中，成为“陶冶”个人情操的玩物，在历法和舆图测绘上不得不用，成果也都深锁禁闱。
李肆现在偏居粤北僻壤，还没办法直面西洋，他自己也不是百科全书，什么都懂，自然希望能多搞一些知识进来，特别是数理化的基础理论书籍，以便培养自己的科技人才。从安家要来一些已有几十上百年历史的西洋科技译书，真可谓是筚路蓝缕。
“说起来，牛顿老爷子这时候还活得欢实，可得找机会弄到他的东西。”
李肆这么想着。
不过说到科技，李肆手里的某些成就，就连这时代的老外也得瞠目结舌。
“已经完成了二十多种病菌的辨认，确认了六种病菌的危害，特别是麻风病菌，我已经有了很多了解，也大致摸到了雷公藤的适合剂量。”
李庄西面的麻风善堂，昔日的寨堡外已经立起了大片院落，其中一座二层小楼是盘金铃的“科研室”，在这里，盘金铃将一本图册递了过来，李肆一翻，脸色微微发白，妖魔世界啊。
盘金铃靠着不断改进的显微镜，正一点点撬开细菌世界的奥秘，显微镜下的细菌诡异恐怖，盘金铃却能一种种描绘出来，靠着取样和对比等李肆教给她的分析办法，总结每一种的特点和危害。所需的坚韧心志，可不是这个时代的常人能具备的。
有显微镜，盘金铃以及她带着的一些学徒，李肆在微生物学上掌握的知识可是全球最先进的。遗憾的是，受限于环境和条件，这些知识还没办法直接转化为药物学和临床医学的成就。
“能将这些病菌搞明白，找出扑灭它们的药物，是不是就能治好所有的病？”
盘金铃现在已经基本不出诊了，除了指导麻风病人的诊治和养护，照料庄子里的病院，其他时间都耗在了她的科研室里。支撑她狂热投入的动力，除开心中那点只属于自己的小小执念，就是她几代积淀的医者之心了。
“没有那么简单，人得病有很多原因，病菌是一类，还有一种叫病毒的小东西，比这病菌还小一百倍，它造成的危害可比细菌强得多。”
李肆的话让盘金铃神思恍惚，小一百倍？那怎么看清？
“老天让一件事情存在，那就一定能被人看见，我们人要做的，就是去琢磨怎么实现。”
这话像是天外低语，就在盘金心底深处荡着，她呆呆看住李肆，就想看透这张除开清秀正气，也不觉有更多特异的面容之下，到底是一圈佛光，还是一轮道芒。
“哦，这是给你的……”
李肆这才想起另一件事，掏出来两件东西，镜子，水银镜子，一面立在桌上的，一面可握在手上，这也是安合堂奉上的礼物。
“啊……这么清楚！”
女人天性爆发了，盘金铃欣喜若狂，这时代的人多多少少也都知道有可以把人映得纤毫毕现的洋镜，却很少有机会得到，李肆一下掏出来两面，盘金铃自是欢喜难禁。
握着那面小的掌镜，盘金铃左右顾盼，接着眉头就是微微一沉，脸上那淡淡瘢痕在镜子里也清晰可见，他送这东西是……
“看来还是你正常些，关蒄不怎么在意，关大娘还被吓着了，王婶子当时那脸色很是奇怪……”
李肆回忆着被自己送了镜子的那些女人的反应，盘金铃听在耳里，又是欣慰又是幽怨，还有好笑和无奈。
“你没给严妹子送？”
她随口问了一句，严三娘已经答应留下来了，但时间只到她父亲身体调理好为止，估计也就是三四个月。
李肆瞪眼：“我送她东西……不就误会了么，她可是有婚约在身的。”
盘金铃也瞪眼：“你送我……们，就不误会了？”
李肆捏下巴：“你们都不是外人啊。”
要么是亲戚，要么是青田公司的核心，盘金铃虽然没入李肆那个核心体系，却也是他可以信任的人，虽说这年代男人送女人东西总有点其他意思，但以他为中心的这群人磨合了这么久，之前不少忌讳也都轻淡了许多，不至于还这么敏感吧。
盘金铃那明亮双眸如秋谭荡动，樱唇微启，正想说点什么，却被李肆又一句话给塞回了肚子里。
“对了，我想让你去广州，你觉得呢？”
之前说到广州攻略，除了商货上的触手，李肆就想到了盘金铃。广州龙蛇混杂，在商货之外，支撑点越多越好，所以他想让盘金铃到广州开一家麻风善堂，既是立名，又是掩护。
盘金铃微笑答道：“好。”
李肆人早已不在，盘金铃依旧僵着，脸上的笑容像是铅铁铸就，久久未散。

第一百二十八章 扫地送客
鸡冠山下，司卫营地，严三娘双手端着一杆枪，人也僵了好一阵。
这不是红缨枪，接近六尺长度，前端是铁管子带着一柄短窄刀，后面是一陀渐渐变粗的木柄，去掉短窄刀的那三四尺长玩意，她大概能认出来，该是鸟枪，可绝没见过多长了把刀的鸟枪。
“你让我教枪术，就是用这……枪么？”
严三娘心说居然还把这玩意叫枪，真是侮辱长兵之王的名头。
“没错，我是想让你总结一套刺枪术，既然你红缨枪用得那么好，怎么用这东西也该有心得，触类旁通嘛。”
李肆对严三娘的期待就是这个，之前他苦思冥想的刺刀术总觉得别扭，而司卫们练出来的成果也五花八门，归根究底，是他对技击原理不够了解，这刺刀术不过是照猫画虎而已。
现在有了个日后的武学大师，由她来重新整理，应该能有显著的改观。否则司卫只精于火枪，一旦近战，遇上稍微强一些的敌手，可能就要抓瞎。
“这个……我自己还得熟悉一下。”
严三娘手腕轻振，长枪呼呼转起枪花，李肆暗叹，不定司卫没练熟刺刀，先练熟了仪仗队的花枪。
就像程序员编程一样，开发应用，先得沟通需求，李肆跟严三娘交代起来。
“学这刺枪术的人，都没什么武艺根底，所以动作必须精，要点必须少。”
“用这刺枪术的场合，都在纷乱的战场上，环境有很大限制，所以不能有太多虚招，要则就是尽快击倒敌人。”
“这刺枪术就只靠前端的刺，后端的砸，远刺近砸，枪身用来格挡，就是这么简单。”
李肆说了一大通，严三娘凤目连眨，她开始来了兴趣，走到一具用来模拟训练的人形木桩前，沉肩跨步，双手斜端长枪。
“就是刺而已？这带刀的鸟枪，也的确只能刺，不过要练得精熟，也得下一番大功夫。”
鹤鸣般的清叱骤然响起，严三娘身影弹动，没错，李肆看得清楚，仿佛她身上的脊柱就是一根弹簧，轻轻一震，就传出一股轻灵劲力，朝着全身鼓荡而去，腰身几乎在同时轻轻旋动，将这力量传到肩头，再至手臂，层层加幅。而她整个人朝前的迈步，也跟这鼓荡之势几乎融为一体，如果能有高速摄像机将她的动作拍下来，李肆相信一定能看到她身体周围的空气也在同时掀起了一股细微的激流，被脚步引着裹向前方。
蓬……
黑发抛起，那木桩的背面也喷出细碎木屑，将一截刀锋亮了出来。
严三娘松手，长枪的刺刀已然贯通木桩，带着枪稳稳扎在木桩上。
低低抽气声在旁边列队的百多名司卫里回荡着，这厚有尺许的木桩虽然比不上铁木，可也是陈年老松木，瞧正面那些坑坑洼洼的痕迹，最深的不到半尺，那还是力气最大的胡汉山用刺刀造出的战果。而这个小女子，居然一枪贯透，身上到底藏着何等劲力！？
前排领头的吴崖更是艰辛地吞着唾沫，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还没痊愈的肋骨正隐隐作疼，心想当时严三娘那枪头真用足了劲力，再有三个自己，也要全串在枪上。
“看木桩上的刀痕，你的人还得从最基础的发力练起。”
严三娘毫不客气地踩着司卫的脸，可没人敢有半句反驳，包括李肆。他虽然不懂武艺，却知道如何用力还真是一门科学，严三娘并没有超人劲力，但她知道该怎么调动力量，做到常人不可能之事。
“不过这鸟枪，想让它远近都能杀敌，是不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严三娘还是对这古怪的武器很不感冒。
“人类失去了梦想，世界就会黯淡无光。”
李肆微笑，用拳脚刀剑，我不行，用火枪大炮，你不行。
刺枪术还得琢磨，李肆却必须出战了。之前孟奎领受了他的密令，要将残匪带出英德，可年节期间传来的消息显示，孟奎没竟全功，还有几股贼匪藏在北面大山里，正不断裹挟着过不了年节的穷苦人。前段日子就在四处活动，两天前更是趁夜行船袭击过英德北面重镇沙口。李朱绶再也坐不住，出面催请李肆动手。
“英北大山的那个大峡谷，不知道这时候是个什么风景。”
出征路上，李肆还有闲心想着前世的观光经历。
在他看来，这次剿匪，估计也就是武装旅游。有孟奎的交代，他对贼匪在英北大山的形迹了若指掌。之前杨春在大山里鼓捣出了几个据点，做过一番布置，存有不少器械，这些残匪的落脚之处只能在那。虽说那些据点易守难攻，可敌情他心中有数，手里还有两项大杀器，怎么也该是趟轻松之旅。
出征兵力包括两翼三百多司卫、四百多李庄和附近乡村应募的民夫，骑在马上，由盘石玉贾昊吴崖等手下簇拥着，李肆隐隐有了统领大军征战四方的豪情。
“练习、实验、分析总结，一步步朝着那个目标前进。”
李肆按捺住心中隐约的激动，心道总会有那一天的，到那一天，他会带着真正的大军，向着更北之处进发。
“瞧于汉翼那张脸都能拧出水了，估计今晚会哭湿了枕头。”
“可惜汉川不在了，他若是在，想必也会激动得流泪。”
李肆能压得住情绪，贾吴等人却是豪情勃发，虽然只是几百人的小小队伍，可想想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钻在矿洞里，为一日两餐艰辛劳作，而现在却统领一军，出征作战，太过强烈的对比，让他们心气充盈到了极点。
“下一段路的哨探计划呢？军站的安排呢？别鼻子里插了根蒜就真当自己是大象了，该做的事谁没做细致，我就把他丢回庄子去！”
李肆呵斥着自己的手下，贾吴等人缩脖子吐舌头，赶紧四散奔忙去了。
队伍虽小，为了日后着想，正规军队该做的功课，李肆一项也没拉下，很多事换其他人看，可能还觉得是麻雀撑尾巴，无比可笑。比如说这哨探，李肆不仅安排了前后哨，左右还有两三里的警戒哨、五六里的遮蔽哨和十里的外围骑马游哨，光哨探就分出去了四五十人，这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去剿贼匪，又不是深入敌境跟谁决战……
可李肆却不放过任何演练手下的机会，让所有部下脑子里都绷着一根弦，只要出战，那就得随时准备好应对意外。他自认不是军事科班出身，只懂些军迷所知的零碎知识，并不成体系，既然不是天生名将，那就得靠平日的苦功一点点磨炼。
所以不仅是哨探，包括扎营和辎重安排，全都按照他融合后世常识和戚大帅留在兵书上的要点，做出来的书面规制，总括在《指挥手册》里，形成了教条。一旦出动，就得严格按照教条办事，同时还得在事后总结经验和不足，继续完善教条。以至于他的手下，包括贾吴等人都在抱怨，带兵就意味着繁琐的文书工作，还真不如去当个只管十人的小目长。
第二天，队伍过了昔日的战场鸟北道南口，朝着大山深处进发。性子跳腾的吴崖终于受到了惩罚，他带着几个司卫，领着民夫，外加带队自县城来的县衙刑房兵房案首苏文采，在这里建起了临时军站，汇总李朱绶和镇标周宁那调度来的各项人员物资，负责供应前线军需。
“这……有必要吗？”
苏文采很是不解，几百人对几百人，还搞出个军站，在玩呢？
“很有必要！四哥儿说了要扫地就得扫干净，否则恶客还会耍赖不走。”
吴崖黑着脸说道，这两天他就顾着欢歌笑语，满心想的是怎么把贼匪打得屁滚尿流，安排起事情来未免有些大而化之，结果遭了发配，正一肚子火气，不过都是气自己。
“还是贾狗子那家伙阴险，就知道拉着其他人帮他办事……”
正在腹诽着自己的老搭档，眼角就觉着有异，定睛看去，远处有一头骡子，正载着一个水蓝身影朝山道里行去，那是……
胸口又隐隐痛了，那是严三娘，吴崖诧异，她怎么会跟来了？李肆可是专门避开了她，不让她知道这事的。
“我就要看看，你手下这些鸟枪兵有什么厉害的，只把我的枪术当作可有可无的技艺，哼……”
严三娘摸了摸横在骡子身上的红缨枪，枪头已经磨利了。之前接受了李肆的请托，正在钻研刺枪术，却听到了司卫私下的交谈。说她虽然厉害，学她的枪术也是好事，可终究只是小节，枪法更为重要，她顿时就不服了。
本想找李肆理论，不仅没见到他，连司卫都走了大半。以她的身手，要打探出消息来太过简单，所以她很快就跟了上来，想瞧瞧热闹。
进了山道，远远缀着李肆的大队转了两天，干粮也吃光了，正盘算着去李肆的营地“借”点给养，却见李肆大队停在了一座山头之下。山头林荫里隐约能见着砖石木梁，那该就是一处匪窝。
“这就要开打了？”
严三娘心头微跳，打仗她可真没见过，肯定要死不少人吧，贼匪是该死，可庄子里那些小子人都不错，而且……那都会是她的徒弟呢。
眼见李肆将二百来人排出了一道又宽又密，但却薄得吓人的横阵，还有百来人缩在远处侧面。队列刚成，山上就响起了如潮的呼喊声，接着就是好几百贼匪涌了出来，严三娘掩嘴低呼，大事不妙！
对方可有四五百人，如果聚起密阵，应该还能抗衡，可眼下那道横阵薄得跟纸一般，严三娘即便不懂军伍，也能想象得出，这几百人涌上来将薄薄长阵冲垮的景象。
“这小贼，就是个纸上谈兵的家伙，他该是把一字长蛇阵摆错了方向！”
严三娘凤目连闪，最终握住了红缨枪。
“等下把他从乱军里救出来，也算是报了他诊治爹爹的恩德吧。”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战斗结束，演习继续
严三娘驱策自己的骡子一路小跑，片刻间近到战场半里之外，而那些贼匪也都冲到了横阵百步前方，挥刀舞枪，高低呼号着。
轰轰轰……
无数爆响密集响起，眼见一排长长白烟喷涌，严三娘再难细看，不仅她的骡子被惊得打喷撩蹄，自己心口也是猛然一紧，先前被李肆一枪爆了骡子头的威势又涌入她的脑海，让她脸色发白，凤目失焦。
“这小贼……”
正要将李肆当时那张冷脸放进嘴里嚼，蓬蓬又一阵爆响，骡子叫唤一声，四蹄一散，干脆摊在了地上，不是自小练武养成了直觉，她也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提起红缨枪，再朝前看去，远处那排薄薄横阵前白烟升腾，第三阵排枪刚刚开火，巨响跟着枪口猛烈喷出的白烟拼在一起，所见所听汇成完整的感知，在严三娘心底里也撞开了一道大门。大门之后是一个血火世界，那里有她从未碰触过的雄浑力量。不对，她碰触过这样的力量，这样的力量曾经逼得她跪地抱头，难有丝毫反抗。而掌握这力量的李肆，论身手还胜不过她一根指头。
“严姑娘，总司请你到他身边去。”
一个司卫出现，将两眼还在发直的严三娘惊醒。
“张汉晋张汉皖两哨推进五十步，如果贾昊侧击及时，就地设立阵线，否则一直压到百步后。”
李肆站在一块巨石上，一边用安家送的单筒望远镜观察敌情，一边发布着命令。
“胡汉山带一哨占领左侧百步外的高地，赵汉湘和鲁汉陕的炮哨跟上去，一定要压制贼窝对贾昊的攻击。”
严三娘来到巨石下，前方硝烟正散开，李肆一声令下，前方响起腔调刻意拉长的呼喊：“刺刀——上！”
哗啦啦的金铁碰撞声同时响起，片刻后，前方就竖起一片刀林，冬日冷辉在锋刃上流转，看得人下意识要打寒战。
“齐步——走！”
四五十人宽三人厚，间隔不到一米的人群跟着号令轰然踏步，整齐地穿透已然转薄的硝烟，朝着前方推进，隐隐能见远处正躺着七零八落的人影，原本如人潮奔涌的贼匪，竟然不见了踪影。
严三娘再朝更远处的山坡看去，才看到乱七八糟推挤着的贼匪，有傻傻呆立当地的，有像耗子衔尾原地转着的，有抱头狂奔的，还有互相争吵甚至挥拳动脚的。原本那数百意气风发的贼匪人潮，竟然就被这三道排枪给打散了……
转睛再看巨石上的李肆，见他盯着远处，微蹙眉头，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很不满意眼前所见的景象，严三娘心底微微颤动，她忽然觉得，自己会的武艺，在这样的李肆面前，真是无力得可笑。
“三娘啊，上来吧。”
布置已定，李肆这才看到严三娘，招呼着她上了巨石。
他正在不满，贾昊的那两哨百来人刚刚从右侧插到贼匪的后方，正从急行军队形转到作战横阵，因为是山坡，所以队形有些凌乱。贾昊为人谨慎，格外遵从教条，一定要调整好队形，这段时间里，已经有不少贼匪逃进了贼窝，没能起到关门打狗的作用。换了是吴崖……也不成，他估计会带着人冲得更近，难保跟狗急跳墙的贼匪形成肉搏混战。
还都是经验不足啊……
李肆这么感慨着，接着身边的清香提醒了他，还有个完全没战场经验的好奇宝宝。
“跟着就跟着吧，别在战场侧面晃荡，子弹可是不长眼的。”
李肆没好气地训斥着她，早就知道她跟着了，可严三娘不是自己的部下，功夫又高，想赶也赶不走，只好任她围观。却不想刚才她就在战场一侧观望，那可是很危险的。
严三娘只觉心虚不已，强自收摄心神，想要顶上两句找回颜面，却不想爆响声再起，一波接一波，竟然又是三连响。那是右侧已经列队完毕的司卫在开火，原本已经溃乱的贼匪群里炸起一片缤纷猩红。
遭这要命的侧面一击，贼匪们没了逃回贼窝的后路，顿时都僵在了原地，第一个人跪了下来，接着牵起无数人跪地举手告饶，不敢再有动弹。而正整齐迈进的横阵也逼到近前，山坡上满是躺着跪着的人，几乎再无贼匪站立。
“胡汉山那边动作快点，他本该在贾昊之前开火的，身上挂的钟只当尿壶用么？”
李肆继续下着命令，他的计划是正面逼上，胡汉山压制贼窝，贾昊侧击，本该行云流水一口气呵成，可三个环节都松开了。这只是几道排枪就能基本解决的贼匪，要真遇上强敌，他这一套歼敌于城下，同时寻机攻城的连招，可就是漏洞百出。
下方的传令兵拱手而退，严三娘听着李肆沉稳而又带着一丝火气的腔调，再看着被他言语拨转的千人战场，心底原本那点震颤又跌宕起来，推成一圈异样的细碎涟漪。说书先生嘴里的“羽扇纶巾，凭栏弹指，樯橹灰飞烟灭”，那种让她心驰神往的豪杰男儿，原本以为只在古时才有，而此刻的李肆……
“老天……我在胡思乱想什么……”
微微红晕在脸颊上染开，严三娘偏开头，笨拙地没话找话。
“你们这鸟枪，好像不一般呢。”
李肆可没注意到严三娘的动静，他正盯着战场的情况，听到这个似乎有好几天延迟的问题，心中也不由自傲了一把。
这可是他来这个时代，用燧发枪干的第一仗！
如今司卫手里不再是“鸟枪”，而是真正的燧发枪，田大由抛却丧子之痛，呕心沥血琢磨出来的燧发机，不仅零件少，机构简单，还可靠耐用，绝不比老外的差多少。
刚才那两轮三连排枪，全是密集人群的攒射，靠精磨水床造出来的枪管，可以让司卫们在百步外还有相当的命中率，所以这次没等贼匪冲近五十步，他就下令开枪。果然，头一轮就至少放倒了三四十号贼匪，接着贾昊的侧击又干倒二三十人，这波贼匪虽有四五百人，可手上没枪炮弓弩，更没强人组织，隔着几十步远就彻底垮掉，比豆腐渣还渣。
只是这枪还有玄机，燧发机龙头还可以夹火绳，必要的时候，就得换上火绳冒充鸟枪，这是眼下不可缺少的遮掩。
此次行动并非李肆一人承担，镇标也派出了张应的营兵，可李肆专门将张应的队伍扔到了另一路上，他好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演练燧发枪战术。
“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李肆笑眯眯地问，严三娘轻咬嘴唇，眼帘低垂，心思更乱了。
“看不出来吧。”
李肆心想，咏春祖师，无知不是过错，也没必要脸红啊。
“就这一大坨就很不一样！”
严三娘将自己心中的异样心绪压了下来，勉强在枪柄上找到了不同，却惹得李肆更是大笑，笑声高扬，合着如雷炮响，就在这山间回荡不定。
贼匪投降了，可司卫却没停手，那些贼匪就傻呆呆地看着他们的贼窝被一炮炮轰着，砖石碎木四下横飞。
李肆此次出战有两项大杀器，一件是燧发枪，另一件就是这炮。去年十月间，白道隆又将自己镇标那十二门炮报损了，估计也是学着前任的手腕，倒卖到了未知去处。李肆只好给他补充了十二门，权当是孝敬。有之前的炮范在，造同样的炮不过几天时间，趁着造炮的机会，李肆又试造了两门小炮。
这些小炮跟之前的生铁炮完全不同，其实就是大号火枪，只是没有枪托，前有三脚架后有斜下立地的木柄。这炮长度和火枪差不多，口径不到一寸，用熟铁板卷锻而成，通体三层，后端还多加了一层，整体重量不到三十斤，大多数情况下用来发射霰弹，必要时也可发射专门用来破墙裂石的铁头单弹。所起的作用跟清军在百年后用的抬枪差不多，也就是火枪队的支援火力。
这会胡汉山带着的炮哨，用的就是这两门“神臂炮”，为啥取这名呢？因为这炮可以一个人扛在肩上，另一人扛炮架。这引发了司卫们的联想，觉着这炮都可以端在手里放。后来才知道，没人顶得住那后坐力，只能两人分在左右侧用手掌着横柄发射。可他们还是不甘心地取了这个名，期盼着哪天真能端着一门炮上阵。
这愿望不是不能实现，只是现在时机和技术都还不成熟……
炮手畅快地朝寨门打了十多二十发破墙弹，又朝寨门左右寨墙轰了几记霰弹，然后胡汉山带着十来个精壮汉子，合抱一根粗长圆木，撞向已经破烂不堪的木头寨门。后方还有一个哨的司卫朝没人的寨墙上开枪，像是在打臆想中的守军。一边已经成了俘虏的贼匪心中都道，这些套着练勇号衣的家伙就是一群疯子……
轰……
寨门撞垮，那一哨司卫端着上刺刀的火枪就冲了进去，里面几十个贼匪全躺在地上打着哆嗦，不敢妄动半分，一具上半身已经粉碎的尸体躺在不远处，成了胡乱动弹的血淋淋教训，那该是被神臂炮给透门炸中的。
“这……这就完了？”
硝烟散尽，战斗结束，两倍的敌人，占据高处，还有寨堡掩护，却在不到两刻的时间里土崩瓦解。具体战果不知道，可严三娘却能看到司卫这边的伤亡，也就是四五人爬山的时候太急，把脚给崴了。她眨巴着眼睛，觉得很有些不现实。
“战斗早就完了，现在是演习结束。”
李肆这么说着，将一场战斗变作攻坚演习，也算是尽可能地压榨战场资源吧。

第一百三十章 各有各的决心
装备强度几乎为零，作战意志为零，外加毫无组织力，面对这样的敌人，零伤亡获胜，还是毫无成就感，就连排队枪毙的瘾头都没过足，总不好把那些俘虏集合起来就地处决吧。唯一的收获，就是再度验证了手下这帮司卫的素质，离李肆所要求的标准还差太多。
见着李肆对贾昊等司卫大小头目一通训斥，什么不知道把握战场的实际变化，什么平日带兵不掌细，什么炮哨连百多步远距离打寨门都只有五成命中率，训得众人低头不敢出大气，连严三娘都再没了以前的高昂心气，就缩在后面，生怕他转脸瞪过来，要来清算自己尾随的账。
“你们……总司，寻常都是这样子？”
严三娘觉着这时的李肆真有些陌生，确实像个统兵的元帅。眼下打了个大胜仗，己方还几乎无死伤，他却还这般苛刻，说书先生说，慈不掌兵，该就是他这味道吧。
“是啊，总司很严厉的……”
盘石玉只是亲卫，倒不必跟着一起挨训，严三娘这问题，他还颇为幽怨地盯了她一眼，心说我自己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么？就因为带着关蒄去见你，才被发配到山上淘金，跟孟家那一对可怜的家伙呆了两天，直到年三十才被放回来。
“不过……平日演习，总司还没凶到这样的地步，今日是怎么了？”
盘石玉暗自嘀咕着。
“呼……好受了些，欲求不满啊，真想来场畅快的战斗。”
李肆数落完胡汉山追着霰弹就去冲门的莽撞，心中的郁结才终于舒展开，然后开始检讨自己，这样还不够么？难道真要让自己手下死伤枕藉才舒坦？这可都是未来的苗子呢，少掉一个都要肉痛。
“好了，除开刚才我说的那些，其他你们都还表现得不错，我相信，对面即使是张应那些兵，你们也能拿到今天这样的成绩。”
李肆作了总结陈述，司卫们只觉乌云散尽，暖日当空。
“张营头手下那些兵，也比这些贼匪强不了多少，我觉着就算是以前那个施军门手下的亲兵，也不一定扛得住咱们！”
胡汉山是得了一分阳光就要灿烂三天的主，咧着嘴嘿嘿笑开了，其他人也都摆出了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默契脸色。
李肆对他们这些司卫从未明确提起过造反二字，对贾昊吴崖以及汉字辈少年这帮核心，也没在这方面深入。但从衣食住行到精神思想，这些司卫和官府乃至朝廷的联系，都已经渐渐被李肆从各个细节上割裂，他还不遗余力地从诸多小细节上，给众人潜移默化地暗示着“我们跟官兵总有一战”这意思，跟官兵比强弱，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个小动作。
听着这些话，后面的严三娘轻咬嘴唇，真是再嚣张不过的反贼了……不过瞧李肆这作派，甜枣跟在巴掌后，还跟得那么自然，还真是天生的统帅呢。
瞧向战场，那一地的尸体让她触目惊心，再想到早前李肆举着短铳指着她脑袋的情形，她就觉得喉头发干，看来那些司卫的话并不算过分，真能把鸟枪练得精熟，她武艺再高，也会落得跟这些贼匪一样的下场。
“你……不是说我可以提条件么？”
趁着李肆得空，严三娘找到他，鼓足勇气开口，李肆微笑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要学这鸟枪的本事，咱们一枪换一枪！”
严三娘这要求让李肆一愣，很自然地问，你又不能拿着鸟枪，学这本事干吗？
“学会了，就知道该怎么对付！”
严三娘这话很符合武人思维，李肆本想说你学会也对付不了，可再想想，她之前答应自己，却还没提什么条件，既然是交易，就由得她吧。反正也没什么好学的，就是搂枪瞄准把稳而已。
战斗完毕，打扫战场的事有后面跟上来的民夫解决，他们这些战兵要做的就是甄选俘虏。杨春之乱后，韶州本地人被官府细细梳理了一遍，这时候在外面转的肯定还是之前跟着杨春孟奎作乱的惯匪，而外地人则是他们裹挟来的穷苦人，这两类人得分别对待。
外地人会被押送到罗恒那边去，丢给他那边的棚民区做工，而本地惯匪则会送给李朱绶或者周宁。
这些贼匪个个衣衫褴褛，个个磕头讨饶，只求饱饭热汤一顿，之后是死是活都不在意了，见他们伸出的手都是油黑干裂，严三娘心头一个劲地发寒。
严三娘很少思考过除开自己生活圈子之外的大问题，看着眼前的景象，她的心绪也在扩散。觉得之前自己所知的不受人欺的道理，好像撞到了一张无比复杂的大网上，让她对自己的信念有了些动摇。
严三娘问李肆：“你是不是想着养这样一支万人大军，再造无数枪炮，就可以反了朝廷？”
李肆反问：“反了朝廷，然后呢？”
他隐约听出来了，严三娘正在纠结，草民反朝廷是因为活不下去，可大多数却只成了眼前这些欺凌他人的贼匪。这让心性单纯的严三娘对她所领悟的“骨气”有了迷惘，而她自己却还没自知，之前她在“造反”这事上逃避，其实也源于这样的心结。
他这一问，严三娘不由自主地点头，是啊，她就是这个意思，然后呢？立起新的朝廷，再欺压人，惹得人又来造反？
“他们是不知而反，不知道自己该反什么，只为求活而已。如果知道谁、什么东西、什么事情才是真正该反的，他们就不会这样了，连带的。反了之后该做什么，也就能搞明白。”
李肆这么说着，严三娘先是点头，然后又是摇头，前半截她听明白了，后半截她却还是不懂。
“其实你也懂的，要是天底下人人都像你，这世道就安宁了。”
李肆含笑安抚着她，严三娘脑袋低了下来，她还是……不懂，不过这话说得她心里暖暖的。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这到底是在夸她呢，还是在损她呢？
接下来的三四天，无数问题一直绕在她脑袋里，直到李肆和张应汇合，将最后一个贼窝清理干净，她还是没得出什么结论，还是李肆将她拉出了苦海。
“有些人天生是做事的，有些人天生是想事的，三娘你显然是前者，就不必为难自己了。”
严三娘释然点头，虽然隐约觉得这话还是在损她，但事情好像的确是这样子。接着她脑子还残存的一点疑惑，也被张应的问候给清扫干净。
“这是四嫂子吗？四哥你真当我是外人啊，什么时候娶了这么……贤淑的四嫂，都不跟我知会一声。”
严三娘被这话羞得连忙摇手，赶紧避开，在后面听到李肆说：“别乱叫唤，人家姑娘的老爹在我庄子养病，她是有事找我迷了路，才不得不带上她”，她这才松了口气，然后暗嗔这家伙真是满嘴胡咧，自己一下又成路白了。
功夫少女最终确定，李肆这张嘴是不能听信的。
严三娘解决了心中的迷惘，而英北大山的贼匪也被清理一空，剩下的零星贼匪，那就是地方上衙役捕快的事了。
“北边的恶客总算是送走了，这下就能腾出手来，解决南边的问题。”
李肆这念头，用在另一伙“恶客”身上，也是很恰当的。
“估计他们就把我当恶客一般地往外送。”
连江之上，一艘官船悠悠向东，脸色苍白的蒋赞看着渐渐消失的江面木栅，低声自语着。
“大哥你可是载着朝廷天威来的，这些地头蛇的嘴脸也着实可憎！特别是那李肆，从头至尾，就没跟大哥你碰过面，连份年礼都不送，真是跋扈！”
沉冷嗓音在蒋赞身后响起，一个手提狐裘的大汉从船舱里走出来，正是夜探过李庄的李卫，说到李肆，他脸上的怒意再难抑制。
“他已经送了，他纠合起来的那个关会，除了原定的一万两盈余，还给我另送了五千两年礼。算起来竟和当初我压书吏给出的数目一样，想想之前折腾出的事，真是何苦来哉。”
蒋赞的话说得洒脱，语气里却含着沮丧和不甘。
“既然能给大哥你送出这数目，那就说明他们能吃到更多！”
李卫倒是看得透。
蒋赞点头：“可……这样不好吗？”
李卫摇头：“我寻思了这么久，就始终觉得，朝廷的钞关被他们商人把在手里，那后面还不由得他们折腾？到时候能出多少事都料不清！既然大哥在这里的事已经了结，不如把这事呈报上去，让京里的部堂封了他们的关会！”
说到这，他咬牙怒目：“就让那李肆好好地亏蚀一把！”
蒋赞嗤笑一声：“呈报上去？太平关监督刚呈报给内务府和户部，说我在这里行事干练，短短半月就补齐了钞关一年的亏欠。马大人复起，接内务府总管不久，正勤力示功，我这小小员外郎在浛洸的功绩，也该会由他入了万岁爷的眼，等回了京，说不定还有一番前程，你让我……再呈报上去？”
李卫眉头紧皱，原本他憎恨的李肆，居然还有恩于蒋赞，这事实在是令人纠结莫名。
“可我还是恨，恨的就是，不管是福是祸，是盈是亏，本该都掌在我的手里，掌在朝廷的手里，却不知怎的，被李肆那帮人一搅，事权却丢了，就侯着他们的施舍。十六啊，你说得也对，朝廷天威，本该普照四方，不该由地方，乃至商人冒起篡事，否则今日之福，就是异日之祸。”
在浛洸呆了快一个月，蒋赞也已明白，整件事情的背后，就是那李肆李半县。
“可此事我却……咳咳……”
似乎受了风寒，蒋赞猛然一阵咳嗽，李卫赶紧给他披上狐裘。
“我却不能声张，这是让我更屈之处。再想透一层，即便我能声张，事情到万岁爷那里，也不会如你所想的那样，李肆或许会遭打压，可钞关监督，乃至内务府那些皇商，都会插手进来，替代李肆和那关会的角色，万岁爷……宽仁，不会在这些细务上苛刻底下人。”
蒋赞的话让李卫也是重重叹气。
“朝廷法度疏漏，再加上庸官满地，才有李肆敢肆意拿捏，他这样的人，总是祸患！”
蒋赞拍拍李卫的胳膊：“官场如海，如有一颗敢披荆斩棘的心，也未尝不能做事，只叹今上……”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又有了血色：“咱们还年轻，十六，你真定下决心了吗？这一朝，咱们这种埋头做事的人很难拔尖，可下一朝……就难说了。”
李卫缓缓点头：“我就是看不惯李肆那种人的嘴脸，做事得讲规矩，朝廷的规矩最大！以前我李卫在徐州厮混，得了不少教训，后来跟着大哥你做事，才醒悟自己错得离谱。他李肆就像是从前那个我，只不过是本事和心性大了一号，这样的人还不止他李肆一个，满天下都是。这种人一定会坏了天下，我李卫，就为铲除他们，也要当官！”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头疼和准备头疼着
寒风呼啸，细雪飘飞，裹上一层银装的紫禁城分外沧桑。两抬轿子自紫禁城午门左掖门里出来，就在门洞里停下，一老一少两人出了轿子，跟缩在门洞里的司门护军校销册。
“李大人，曹……”
那个五六十岁的老者，刚接班的司门护军校隐约脸熟，再一看名册，官职处写着“管理苏州织造，大理寺卿兼巡视两淮盐课监察御史”，当即点头，恭敬地招呼着。而另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却觉面生，看到名册标注是“管理江宁织造，内务府主事”，不由皱眉。江宁织造，不是跟这苏州织造李大人一样的年纪么？而且俸级怎么变成主事这种小官了？
“曹连生？”
护军校将那年轻人的名字念了出来，年轻人正要点头，那老者开口了。
“曹顒，现在是曹顒。”
年轻人朝老者感激地一笑，老者微笑点头，两人一番神色来往，却不为眼前这正名小事。
苏州织造李煦，带着曹寅的独子曹连生来京城面君，叩谢皇帝在去年七月给曹寅赐药，以及曹寅病故后，皇帝特旨允准曹连生继任其父江宁织造一职的洪恩。
得了李煦的支持，曹顒才能如此顺利地接任其父的江宁织造，这正名的背后，却是李煦对子侄辈的一番照护之心，曹顒自然感激不尽。
“昔日三织造为主子守江南的盛时，已然过了……”
看着曹顒远去的轿影，李煦抚须慨叹着。
“哟，李大人，难见难见！”
身后有人招呼，李煦转头，却是个熟人。
“傻兄，好久不见，是跟皇上回禀万寿礼的筹备之事么？”
李煦也热情招呼着，来人是内务府奏事治仪正，名字叫……傻子。
“哟，李大人，那都是署总管马大人的活计，咱这小人物哪里敢碰？此番是借着广东小事，来跟主子万岁爷亲近亲近，听上主子万岁爷一声言语，也够这一年的舒坦了。”
傻子笑呵呵地拱手回礼。
瞧这傻子刻意套话，李煦也没急着上轿，就由下人撑开大伞，遮住风雪，跟他攀谈起来。
“广东……那地方老出怪事，去年杨春作乱，然后是府县案，还把萨尔泰的前程折在那里，此番又有什么热闹？”
李煦真有些好奇。
“嗨哟，这是好事，咱们内务府又出了人物！员外郎蒋赞本是太平关借去临时处置浛洸关务的，却不想他半月就补齐了一年的亏欠，马总管得了消息，当即就说要给蒋赞请赏。咱腿快，就先跟主子万岁爷唠叨一声。”
傻子舌头上下翻滚着，一边说还一边瞅李煦的神色。
李煦是真入神了，浛洸，英德那？可是旧地啊，二十多年前，他曾经任过韶州知府，给他的主子办过英德茶叶和英石，还有隐约的印象。那可是个穷地方，连江而上，商货也不算繁盛，浛洸关历年亏欠，曾经还听他主子皇帝说起过，是不是要把那里交给两广总督兼管。
再想到之前的杨春之乱，不就在英德吗？浛洸还被劫过，这蒋赞就算再厉害，也不能在半月内就补齐一年的亏欠吧。到底是蒋赞有大能呢，还是那地方出了什么古怪？
“李大人，您觉着是不是有什么内情呢？”
傻子瞅出了李煦的神色，直愣愣地追问着。
“呵呵……那蒋赞我也听说过，人虽年轻，却有干才，就是为人苛厉，没伯乐青睐而已。如今马总管复起，寻着了这一匹千里马，该为之而贺才对嘛。”
李煦微笑，傻子也嘿嘿笑了。
回到在京的宅邸，李煦召来师爷，查看自己的随身总账，翻到最近几天记录的账目，李煦眉头渐渐深锁。
“就连采办的铜斤和上缴的铜斤水脚银都没亏欠，这蒋赞真莫非是神人了！？”
师爷见东家对最新的条目起了心思，赶紧插话。
“听东家办铜的人说，蒋赞好像是在浛洸那起了个关会，把过关商人都纠合在了一起，靠着他们抹平了亏欠，至于给了关会什么好处，那就不清楚了。”
李煦眉头渐渐舒展，关会……
“湖南那个春晖堂，不是还有我的份子吗？遣人跟他们东家联系一下，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吩咐过师爷，李煦心念再转，虽然他以帮补曹家亏欠的名义揽过了曹寅之前的盐务，又能有一大笔进项，可自己和曹家都还有大笔亏欠，怎么也得向户部交代一下，免得他的主子皇帝脸面受损。既然蒋赞那样的小人物都能在钞关上揽出厚利，他这个一跺脚江南就得抖三抖的苏州织造，怎么也得试着伸伸手。
定了定神，李煦又翻起另一本账，这是给他主子皇帝筹备万寿礼的织造账目，瞧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李煦又是一阵头疼。万寿礼的布置可是要剐了他的老肉，从西直门到畅春园，彩棚就要搭二十里地，光这耗的彩绸……
数千里之外的广东英德，李肆并不清楚自己的另一个家门正一边头疼，一边可能让自己头疼，他现在也在头疼。
“扭捏个啥？你是师傅，我是学生，我女儿家都不在意，你一个大男人怎的还这般脸薄？”
鸡冠山下，司卫训练营地的靶场，严三娘竖起一对挺直的柳叶眉，呵斥着正捏住一根小教棍，爪手爪脚很是拘谨的李肆。
这会她正端着一枝火枪在瞄着靶子，可之前练武的惯性太重，一双长腿站成半马步，双臂蓄力十足，仿佛下一个动作不是扣扳机，而是飞扑三十步而去，用枪口戳在那靶子上。
她已经知道这姿势不对了，连续几发全都打得不见踪影，换了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常人来，成绩也要比她好得多。
所以她要李肆来纠正姿势，而李肆却拿着一根教棍在她肩头手臂上指指点点，让她全然不得要领。
听到她的呵斥，李肆无奈叹气，只好丢开教棍，伸手摁住少女肩膀，托起她握枪的手，整个人也顿时跟她近到气息相融。
“枪托要实实抵住肩窝，呼吸放轻，要扣下扳机的时候最好闭气。”
“不要整条手臂蓄力，就手腕轻轻发力，托稳枪身。”
“腰身微微前躬，不要刻意加力。”
“不要使劲闭眼，就虚虚闭上左眼，右眼找住照门、准星和靶子一条线，呃……脑袋别偏太多，更不要把脸靠在枪托上……”
几条要则说下来，李肆的手一路碰触过少女的手背、肩头、腰身和脑袋，正进入教官角色，要去拍开她摁在枪托上的脸蛋，那白嫩肌肤入目，顿时带起了心头一阵涟漪，这时候李肆才终于醒悟，那股让他身心恍如浸在晚春初夏般的清香气息，就是少女的体香。
他这一愣，少女眼瞳虽然还瞄着照门，可面颊却缓缓而清晰地蔓开一片红晕，长长眼睫微微眨动，让李肆心头猛然乱撞起来，好美的姑娘……
“下一步呢！”
少女的异样嗓音响起，粗粗的，像是在跟谁生气一般。
“呃……嗯……扣扳机呗，记得不要跟那股向后向上的力道硬抗，就靠腰身自然化解。”
李肆退开一步，心说他之前怕的就是这个，这姑娘真觉得自己被非礼了，随便拍一爪子，自己可都吃不消。
这一退开，那股带着体温的清香气息消失，心头也像是失去了什么，有些空荡荡的，李肆暗自叹气。
蓬……
枪响了，三十步外，离靶子好几步远的木桩上炸起一团木屑。
“看你教的什么！以后不要你教了，我自己琢磨！”
严三娘嗔怒道，却掩着身，不敢让李肆看到她那张已经通红的面孔。
“好吧，后面你也自己教自己练，有其他事找盘金铃帮你办。”
李肆跟她交代起来。
“你……又要去打仗？”
听到李肆像是又要不在庄子，严三娘闷闷问道。
“也算是吧，虽然不必大动干戈。”
李肆要去收拾北江船帮，当然不会大打出手，一边说着一边走开，没走几步又回了头。
“不准再带着关蒄出去疯玩，你是客人我不好说，可关蒄我是要揍她屁股的。”
这说的是严三娘和关蒄混在了一起，甚至还结伴来了个鸡冠山一日游，可把李肆气得牙痒痒的。
“哼！就知道整治人家小姑娘！”
严三娘朝李肆的背影挥起了粉拳，心想这家伙准是有什么不一般的癖好，就喜欢欺负关蒄那样的小姑娘。不行，得空必须跟关蒄说说，可不能让他为所欲为，不一样的淫贼，那也是淫贼……
接下来的半月里，司卫们被严三娘督着练习她新创的刺枪术，一个个都被整治得叫苦不迭。她的刺枪术简单，冲枪、震枪、左右上下架枪，崩枪，就这么几招，可每招都得从最基础的发力练起，一时让司卫们恍然又回到了最初体能训练的艰苦日子。
这还不算狠的，每天必有的实战更是地狱，成绩最好的方堂恒不过能架住她一枪，其他人几乎都是一招落败，然后身上多了无数青紫。虽然套着沙衣，用的是木头刺刀，也让这些精壮小伙有些吃不消了。
可见到严三娘趁着空档，自己一个人在靶场闷头练枪法的狠劲，司卫们是又敬又畏，不敢有一句怨言。人家姑娘家就为端稳枪，能在枪管上吊上石头，一站就是一个时辰，想想她这身武艺，也该是这么刻苦勤练才得来的。
“等那家伙回来，让他好好吃上一惊！”
严三娘咬牙念着，手指一扣，蓬声枪响，十环……

第一百三十二章 送妹子？真是瞧不起我
“血气通了，就等着冲脉。”
李肆回来时精神饱满，神采昂扬，北江船帮的事已经尘埃落定，现在他一声号令，至少能有三五百江船为他所用，当然不是造反，而是听他的“规矩”。
何以半月就能见功，关键在白道隆的配合。身在韶州城的白道隆也渐渐品出了李肆的能量，试探着将李肆拉上他的大船，帮着倒买倒卖。用镇标兵船从南边拉铁、糖、盐，从北面拉米、茶和生丝，他也能挣不少银子。可他行事不敢太张扬，南边码头只敢到清远，而且还得编造各种官面上的理由，才能不被总督巡抚乃至提督盯上，否则难以解释韶州镇标的兵船为何频频出界。所以白道隆的生意做不大，利润也不厚。
白道隆一直想找“民间人士”代理他的商货，可其他商人要么来头大，根本不理会他，要么关系不够紧密，很容易招来麻烦。而他又不可能亲自组织船帮行货，毕竟这是内河，不是沿海，地方文官一路都盯着呢。
现在李肆崛起了，不仅家底足，以白道隆的揣测，李肆还“朝中有人”，大家合作了这么久，在英德的小生意也做出了感情，所以白道隆就来拉李肆上船。对李肆来说，何尝不是他拉白道隆下水。
既然是做生意，多拉些人更好，于是老搭档李朱绶也跟上了。这半月里，李肆牵头，白道隆下力气，李朱绶附骥，韶州镇标和北江英德段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清江运动”。以清查贼匪为借口，拦下没有背景的江船，另造北江行船册，追查祖宗三代。哪一点没交代清楚，那就要被指认为贼匪，让船主船工选择是去韶州镇标监牢呆呢，还是在英德班房呆。
这行动不仅韶州府没话说，就连总督赵弘灿和巡抚满丕都点头赞许，前一阵英德残匪行船袭击沙口的事也都知道了，真当他们是在尽心安定地方。
被拦下来的零散船主们还有第三个选择，那就是由他人作保，定下北江船约。至于保人……那就是李肆了。
李肆给这些船主们开列的北江船约，官面上是互保清匪，实质是重订北江行船规矩。所有由他作保的船主，都不得擅改他的规定，否则要以脱保论，而脱保的下场，那就是遭镇标和英德水巡随意拘拿，虽然定不了什么罪，可遭那一番折腾，再难安稳做生意。
李肆的规定很简单，打乱他们之前的船帮规矩，指定新的船首来分配生意，而新的几家船首，又都由他来作大面上的分配。
李肆为何能有立规矩的身份？因为他是以连江船行的名义在说话，透过各种名义的转折，他手下也控制着六七十只连江大船。
半月来，甄选船首，梳理船行结构，扩充船行成员，最终李肆向白道隆和李朱绶报上去三四十家船主，都是有大沙船的殷实户，在里面选出了七八户当互保船首，这让两人很满意。
可白李二人却不知道，还有十倍于此的中小船主也被纳入了船约里，构成了所谓的“附保”，他们是由大船主连保，这纯粹就是李肆借白李二人掀起的势头，来为自己谋利。
主保和附保的船，再加上经过劝说，将生意从连江转到北江的二三十条船，李肆这船行半月就初见规模。只是现在还没办法完全捏在一起，附保的那些船主都得继续按之前的规矩行船讨生活，但到李肆有足够的商货需要流通时，就能靠这船约把他们拉过来。
作为这北江船约的核心，那七八户船首原本也很不乐意，以为又要遭官府盘剥，却不料李肆是来给他们交代生意的。有官府逼压，有李肆引导，对之前那北江船帮的规矩，也不敢再多坚持，有钱赚才是好事，更何况……这些船首仔细一盘算，他们居然成了北江最大的“团伙”，江湖，已经变了。
“对付江湖人，我放官府。对付官府，我放生意人，如果需要，对付生意人，我也会放江湖人。”
李肆这么对段宏时说，老头也是爽朗大笑：“你现在也成了个怪物，横跨黑白两道，掌着江湖、官府和生意场三界之军。”
严格说起来，之所以能这么顺利，除了他刻意避开那些大商号，以及背后有相当势力的船主之外，还拜眼下这康熙年的形势所赐。不管是生意场还是江湖，都被官府压得死死的，还没尽然崛起。真要再过百年，那时候的江湖可就是豪强之地，他这番动作，早有大佬找上门来了。
“安家的人来了，等了你两天。”
接着段宏时作了通报，如今段宏时在李庄的身份可不仅仅只是李肆的老师，李肆不在时，他就是代理人。这一点青田公司的高层毫无异议，毕竟是李肆的老师，而且早前就名声远扬。
“有什么不对？”
李肆觉着老头的语气有点古怪。
“有女人，又一个……女人。”
段宏时玩味地看着李肆的表情，可遗憾的是，没见到李肆有什么异常。
“为什么要说又呢？”
李肆反问。
“因为我很奇怪你对女人的态度。”
段宏时直捣黄龙。
“关蒄还早，你今年也该……十八岁了，已是娶妻纳妾的年纪，就没什么想法？你可知道，真心要造反，你的身边人，也得早做打算。”
段宏时这话说得太超前，隐隐还瞄着“继承人”这个话头去了。
“盘家姑娘，心志坚韧，品性淑良，善名也传开了，还外于你的利害之网，是大房的……”
瞧这老头似乎已经在安排他的后宫了，李肆嗯咳一声打断了他。
“如果有姿容出众、贤淑温良、一心持家、胸怀宽广，而且跟我还没有利害相连的女子，老师你可以介绍给我。”
丢下这么一句话，李肆就走了。
“原来……你不是不想，是想得太多啊……”
段宏时喃喃自语着。
“虽然有些许差异，可奔着你这些条件背后的用意，我那侄孙女是最合适不过，可惜她……嗯，不对，我还是得争取一下。”
接着他就沉吟起来，显是打起了什么主意。
听涛楼贵宾厅，李肆见到了安家来人，包括那个女子。
“按李总司的交代，我们安家选来了这十一名陆海行都懂的算手伙计，另外……”
来的又是安六，他指向人群后方一个绰约身影。
“这是我家十小姐，闺名小凤，她也懂陆海行账目，甚至还懂得一些洋话，此番咱们两家携手，她来负责对转账目。”
他压低声音。
“听闻李总司还未有正房，如果……李总司还瞧得入眼，安家不吝以十小姐联络两家之谊。”
李肆眉头一挑，哦了一声。
“安小姐好。”
他客套地招呼着，前方人群退开，显出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狐裘蓝裙，妆点繁溢，一张秀丽面容被头顶耳边的金玉饰品衬得辉光熠熠。也正是如此，李肆一眼看去，连她鼻头翘不翘，眼睛大不大都没留心。
这安小凤也是淡淡地微福回礼，瞧着那膝盖只是轻轻一点，上身几乎没动，李肆呵呵低笑，对安六回道：“我可没要过媳妇，要的只是算手。”
等安家人被引着下去安顿，李肆冷笑，安家还只当自己是个乡下土财主呢，这什么十小姐，以李肆阅人无数的毒辣眼光，一眼就看得出来，安六引见她时的语气可不像对待家中小姐那般谦恭，而她自身那气度也不像是大富人家的娇小姐，多半是从帐房丫鬟里拔出来的，想着丢给自己，以此来联姻互固。
安家作法跟彭家一样，可用心却完全不同。彭家那是没合适的妹子，不得不拼命打探和揣测他的喜好，到处找妹子想塞给他，还不求正房名分。这安家，就想靠一个丫鬟，换到他的玻璃品工艺，甚至还想着拿到正房名分，控制他的账目，未免太一厢情愿。甚至那安十小姐，都没怎么给自己脸色。该是觉得她身为安家高级丫鬟，被丢到这粤北僻壤之家，也算不得什么光鲜出路。
“既然喜欢伸手管账，就好好辛劳一番吧。”
李肆无心跟安家计较，他在意的就是这批懂得内外贸账务的熟手，至于那个安十小姐，嗯……放关蒄。
“架子还真大，我可是以安家小姐的名头来的，他居然连正眼都没给足！”
李庄的客房不在内堡，但也是独立的院落，安家被安置在这里，也不算薄待。此刻客房里，安小凤正在发着牢骚。
“这李肆不是一般人，别当是普通少年郎，你若是不入他的眼，回去后这小姐的名头自是不会抹掉，可家主在福建那边的事业，就得靠你去支应了。”
安六淡淡说着，安小凤顿时没了言语，脸上还淡淡起了红晕。说到少年郎，这李肆虽不是什么潘安宋玉，却也算秀逸俊朗，顾盼间还有一股摄人气度，福建那边的半老头子，怎么也不能跟他比。
“他眼界许是很高，就别想靠颜色动他，拿出你在帐房的手腕来，让他瞧瞧咱们安家人的功底。我没看错的话，他更喜以才量人。”
安六沉声说着，安小凤点头，嘴角翘起一丝自信的弧线。
房门轻敲，一个仆妇进来了，搁下壶杯和暖水瓶，帮他们倒起茶水。雾气蒸腾的滚水倒入水晶琉璃杯，安六和安小凤都紧紧盯住那杯子，可好半天也没响起他们预料中的喀喇开裂声，眼瞳都微微紧缩了一下。
“你可得用心，否则九小姐……不会饶了你。”
安六咬牙，语气滞重。

第一百三十三章 这里没有女人
“安家姐姐，听说你算术很厉害？”
“是……关妹妹？呵呵，一般一般。”
“那有个问题，你应该知道解法喽？”
“关妹妹也在学算术呢？是学《九章算术》还是《算学启蒙》？问吧，姐姐都知道一些。”
安小凤一边拨着算盘，一边等着这个小姑娘问出分梨或者鸡足这一类的小问题。
关蒄一脸渴求地看着她，小嘴连翻：“一个三次幂不可能分成两个三次幂之和，一个四次幂也不可能分成两个四次幂之和，而且所有二次以上幂数都不可能分成两个同次幂之和，这要怎么证明？”
噼啪算盘声戛然而止，安小凤整个人顿时石化。
绽着充满求知欲的甜甜笑容，眨了好一阵眼睛，见安小凤两眼还在发直，那还不是要解问题的沉思，而是根本就被惊傻了。从李肆那搬来费马大定理这个大杀器的关蒄叹气，看来这安小凤的层次还不够和她平等对话。
“原来你学的不是算术啊。”
关蒄沮丧地转身要走，安小凤刚刚回魂，又被这话戳得心底一阵惨叫。
“呃……那个……姐姐学的都是商事上的算术，像这种……这种没实际用处的问题，自然是没必要去琢磨的，呵呵……”
安小凤勉力笑着，手下刻意加了几分力，算盘珠拨得啪啪脆响。
“哦？听起来姐姐你珠算很强的样子？”
关蒄回转身子，任何在数术上比她强的人可都是她压榨的对象。
“妹妹也会珠算？姐姐在安家算不上第一，可也绝对在前三之列。来，比比看，妹妹能赶上姐姐这广州洋行算手一半速度，可就能当掌柜了哦。”
算盘在手，安小凤的底气十足，就想着让这个小姑娘俯首膜拜。
“好啊好啊，姐姐出题！”
关蒄兴奋了，可人还站在原地。
“你……不要算盘吗？”
安小凤惊疑不定。
“算盘……就在我脑子里。”
关蒄点点自己额头。
“真是好本事啊……”
安小凤忍住不让自己发笑，也罢，让这小姑娘知道一下真正的差距吧。
算盘珠子啪啪响着，关蒄眼皮眨着，一个数一个数就在屋子里响着，加减乘除、三位数四位数自乘、五位数六位数除法，越到后面，算盘声越慢，而关蒄的脆嫩嗓音却依旧利索地响起。到最后，那算盘珠子就像是敲在某人脑袋上一般，显得无比沉重。
“嗯，姐姐还算厉害的，能基本赶上我一半速度。”
关蒄抹了抹额头上的细碎汗珠，嘿嘿笑着离开了。屋子里顿时沉寂无声，好一阵后，嘭的一声，算盘被砸在地上，珠子哗啦啦满地乱滚，安小凤哆嗦着嗓子喊道：“怎么可能！这小姑娘分明就是个妖……妖孽！”
要是关蒄还在这，准会不屑地歪着小嘴反问：“珠心算都不懂？”
安小凤无心再料理手里的账目，出门奔热闹的青田集而去，想要化解一下心头的郁闷。
正在布帛针织区逛着，却见两女挽着手走过。那修长身材的明眸女子她认得，该是庄子里药局的管事，而另一个稍矮的明丽少女穿着一身行走在外的短装，将那长腿柳腰显露出来，配上那摄人容姿，让她这女子也看直了眼。
两女来到附近的店铺，一边挑着东西一边闲聊。
“妹妹，跟你说了，不要用手直接碰吃食，一针之地，就有无数病菌呢。”
“真是饿了，那家伙非要让我再训几个拳脚徒弟，可把人累得不行。”
“四哥儿可真是没把妹妹你当女人待啊，他不知你每日还忙着练习枪法和骑马么？”
“他是故意的，就见不得我比他枪法好！不过话又说回来，姐姐你又要照料药局，还要管着善堂，更要给他研究什么病菌，他可更没把姐姐你当女人待呢。”
“在他眼里，我……本就不是女人。”
这一番言语渗得安小凤又打了个哆嗦，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关蒄，那么小年纪，算术却强到变态，多半也是没被那李肆当人待，强压着练出来的。
盘金铃回头，正见到安小凤匆匆而去的背影，微微皱眉道：“那不是……广州安家的什么十小姐么？”
严三娘哼了一声：“多半她那样的才会被他当女人看。”
盘金铃低低笑了，接着想到了什么，很小心地问道：“你父亲也好得差不多了，有什么打算呢？”
正展着一匹花布在身上比划的严三娘愣住，眼眉也都低沉下来，轻咬着嘴唇，装作没听懂：“什么……什么打算？”
她是没打算，逃也似的奔回来的安小凤却有了打算，特别是看过家中那些算手正埋在如山的账册中，算盘珠子打得震天响之后。
“六……六叔，我……我不想……”
她找到安六，神色凄惶地正要说什么，安六一拍身边人高的账册。
“这是他送来的，你可得赶紧处置好，让他知道你的本事。”
安小凤两眼一翻，仰头就倒，李肆是不是知道了她的本事不清楚，可她却是知道了李肆把男人当牲口，女人当男人用的本事……
“病了？真是娇弱啊。”
听到安小凤卧床的消息，李肆发着牢骚，安家送来了十一个算手，加上安小凤是十二个。这些人还不够，如今又少一个，进度肯定会受影响。
“这里比广州凉多了，该是有些不适应。”
安六赔笑着解释道，心想安小凤说得真没错，安家送她是来“和亲”的，这李肆却当作劳力苦工压榨，瞧他带来的那十一个算手，这两日每天劳作至少八个时辰，一个个都快口吐白沫。
可他也没法说李肆故意刁难，不仅是这些算手，李肆还从其他地方调来了十多个掌柜，正日以继夜地整理着账册。他也看过这些账册，有点像是钞关的账目，李肆是要他们转到另一套有些古怪的账目上，这种转账肯定需要大量的核对复查，没足够的熟练算手可干不动。
“要不就回广州去调养吧，这里的确比广州冷，我需要能干事的算手。”
李肆压根没把安小凤当女人待，更谈不上当可以入房的女人。安六咬着牙，却不敢有什么异议，谁让他给足了压力，甚至威胁说要直接把她送福建去，安小凤也不愿再呆在这里了呢。
“这可麻烦了……”
安六黯然神伤，李肆也在叹气。
“看来你们安家，即便是在账务上，也难以支撑太大的事业，咱们的合作就一步步来吧。”
安六心中滴血，只想着赶紧把安小凤给扔到福建那土财主家里去。
最终李肆只给了安家在广东福建行销水晶琉璃品的代理权，各方面条件都比照彭家来，包括下游分销商的选择，以及出货价，都必须由李肆点头，如果乱串货乱定价，李肆就要收回代理权。
安六不敢做主，只说回去后由家主定夺，可他知道，这条件家里肯定不接受，李肆这些条件也不是真心要安家接受，而是等着家里给出真正的诚意。
“那些算手，等你回来的时候再带走，我还需要他们再干上至少半月。”
李肆这么说着，证实了安六的揣测，也让他更为好奇，李肆这到底是在鼓捣什么呢？难不成他把整个钞关的账目都搬来了？
那些账册的确是浛洸钞关的，可不是全部，真要全部料理一遍，李肆得找来几百号算手才行。那些只是去年一年以及今年两个月的。
如今的浛洸钞关有三拨人，包括钞关委员，经制上的两个书吏以及十来个零散人手，这是官府势力，现在就是样子货，根本不管实事。以彭先仲为首的商人们组织起来的关会，以原先那些钞关书吏为班底建起来，属于李肆这青田公司的关行，他们二者实际掌握着钞关。
关行实际查验商货，征收税银，登记账目。关会出份子钱给李肆，由其供养关行，同时监督关行的征收有没有勒索压榨的行为。而上缴税银，是由李肆另外派出的关牙负责。
虽然从利害关系上分割了官府对钞关的控制权，可因为账目还存续着，李肆觉得如果继续用之前那种循环账，以及传统的四柱账法，关行一旦再被夺回去，官府可以继续顺畅地收税。所以他要从账目上继续制造壁垒。
用上安家的算手清查核对老账，再用青田公司的算手掌柜将老账数据搬迁到新账上。以后让关行用新账，这样官府就没办法再插手到关行的细务上，从而实现真正的隔离。而钞关要向户部上缴备查的账目，就由钞关留下的那些书吏们自己生造就好，反正银子总数是足的，只让关行另出一份亲填薄给钞关书吏作假账。
新的账法全用借贷法和阿拉伯数字，而且还用上更为细致的分类账，账册流转、保管和整理分析，全以李肆前世在商业账务上的那些基础知识支撑，是一个全新的体系。一旦运转个一年半载，官府和商人的关会，就再难厘清关行的运转，只能当好收钱人和出钱人的角色，要改变这样的格局，除非下定决心砸烂局面，从头来过，那样做的风险和代价就不是一般的高。
李肆之所以这么急，是他从彭先仲的关会那听到一些风声，说上层的大佬似乎开始注意到这个关会，他不得不加快了进度，甚至关蒄提出也要参加时，他思忖良久，也不得不点头。
“有些事，终究是避不开的。”
李肆暗叹，关蒄的确是在数字上天资超人，他再要刻意打压，也真是没有道理，只好任得她去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梦醒和别离
有些事的确是避不开的。
三月的广东春意已露，李庄外的广阔田地正一派翻土暖地的繁忙景象，浛洸码头，其他人都刻意离得远远的，甚至严敬都缩在了船舱里，栈桥上只剩两个正默默相对的人影。
“方堂恒很有天赋，盘石玉也还将就，再加上我选出来的十来人，他们继续苦练下去，在武艺上该能有些成就，只是没人继续指导，就怕走偏了路子。另外枪刺术的崩枪式我还不是很满意……”
严三娘嘴里絮叨不停。
“三娘，你……”
李肆开口，可没等那几个字吐出来，严三娘打断了他。
“盘姐姐的镜子被我搜刮来了，你可记得补给她。说起来你也够小气的，榨着我做了那么多事，却只送点银子就打发了。”
这话让李肆笑了，他手一伸，一个盒子递了出来，里面是一堆奇奇怪怪的玩意，两块木头，一块扁长铁疙瘩，还有两个像是装药丸的瓷瓶。
“这样……拼起来，看看是什么？”
李肆将那三块奇异部件拼起来，严三娘凤目一亮，是枝短铳，见不到火门和龙头，枪管是方方的木头，枪柄看起来也像个长长的粉盒，真是奇异。
“火门和龙头都在里面，燧石和引药也在里面……”
李肆打开套着木头的短铳后端，里面是个凹槽，还有个锯齿转轮，枪柄下那完全看不出用处，像是伸出来的一块铁片就是扳机。扣动那扳机，转轮朝前伸出转了起来。再看那翻开的盖子部分，缀着一块圆形的燧石。
“这两个瓶子，一瓶是枪药，一瓶是铅子，用法和我的短铳一样，保险的位置都一样。”
李肆给严三娘解说着，接着又将这短铳拆成了三部分。
“我那样的短铳你不能拿着，可这样的……别人应该看不出来。”
将盒子盖好，放到了严三娘手上，李肆心想，他和田大由米德正三人联手的心血，应该足以酬报严三娘教授刺枪术的辛劳。
这枪十分独特，枪管枪机和枪柄可以拆开，枪管还套了一层方木壳子，枪口处裹着铜皮。通体绘着女子气息的花鸟，一点也看不出是杀人利器。而最独特的就是后端的枪机，揭开后端盖子，倒入引药，再合上盖子，燧石就盖住了引药。打开保险，发火轮就位，扣动扳机，发火轮前伸转动，燧石提升位置，轮燧摩擦，引燃枪管正后端的火门，药气从枪机两端的百叶窗式缝隙喷出。
既然是转轮，构造就有些复杂，还要承受药气，零件可靠性也不高，所以没办法成为列装武器，而只是靠它不易被识破的特点，用来刺杀和防身。
这是为正未来的特勤人员准备的武器，想着严三娘这段时间练下来，枪法甚至比自己还好，对火器已然痴迷，李肆就送了一支给她，还作了特别的伪装。
而随着这枪送出去的，当然还有李肆那浓浓的不舍。
严敬的伤病已经基本调理好了，严三娘不得不和他分离。
“我……我还要这玩意干吗？”
严三娘撅嘴，可双手却把盒子抱得紧紧的，接着再无言语，看住李肆的凤目波光盈动，似乎在等着他说出那三个字。
“我……我走了。”
接着她面颊微微泛红，咬着嘴唇转身而去，李肆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也是淡淡酸涩。
咚咚咚……
严三娘又跑了回来。
“你已经是一方豪强，你在意的人也都能过得好好的，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想着造反？”
她很认真地问着，而李肆也收起缥缈心绪，认真地看住了她。
“我不仅在意身边的人，还在意其他的人，所有的人。不仅在意这时候，还在意未来。而我更在意的，是你曾经说过的话，天理自在，人不可欺。”
严三娘继续问：“那你到底想要个什么……天理？”
李肆耸肩：“我在这里的天理就是……剪辫子、杀鞑子，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严三娘樱唇轻启，胸脯也剧烈起伏着，“你……你这样的心思，要传了出来，可是五马分尸的罪……”
李肆点头微笑：“所以啊，你可要好好代我保密。”
严三娘眼睫飞速眨动：“是的，所以我最好是……最好是……”
李肆呼吸也有些急促了，那三个字他没能出口，她却似乎要自己说出来。
“三娘……”
远处严敬终于忍不住出声呼唤，严三娘像是骤然清醒，愣了好一阵，眼中闪过一丝泪影，她艰辛地说着“我最好是……忘了这里。”
船影渐远，关蒄牵住李肆的手，小脸上也抹着一分凄色。
“四哥哥，你为什么不让严姐姐留下来？”
李肆捏捏她的小手：“她真能留下来，就不需要我开口。”
关蒄抹着眼泪道：“我好舍不得，四哥哥你真舍得？知道四哥哥你很喜欢她的，就是那种想着让她做婆姨的喜欢。”
李肆皱眉苦笑：“你老是想着再给我找婆姨，就不怕床上没你的地方了？”
关蒄摇头：“四哥哥的身上就是我的地方，床多大多小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不想见四哥哥伤心，严姐姐，我真的也好喜欢她，呜呜……”
瞧着小丫头又哭成了泪人，李肆是又无奈又好笑，你啊，就喜欢跟着她野。
是啊，为什么不留下她？只要他多花点心思，强自留下来也该是可以的。
可李肆只能轻叹摇头，她心中还有她原本的世界，强自留下来，对她对自己，都不是什么好事。自己和严三娘严咏春的邂逅，或许就是一场梦。
“三娘……这里就是桃源，出了桃源，梦……也该醒了。”
船舱里，严敬对正呆呆坐着的女儿这么说着。
“是的，爹爹，俦哥马上就要行冠礼了，我还要嫁给他，老老实实相夫教子呢。”
严三娘低低说着，捏着盒子的指节已然发白。
码头的栈桥上，还有人正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严妹妹你走了，接着就轮到我。”
盘金铃看了看身侧李肆那眉宇间的眷恋，心想到那时若他的眉头也这般压着，那该会是怎样的幸福。
幸福……幸福就是主基地被人空降偷袭的时候，你忽然发现，还有一个更大更全的野生基地在等着。
李肆对幸福是这么感受着，所以当他知道湖南春晖堂给彭先仲下了帖子，宣称要接管关行，不如愿的话就要动用“上面”的力量整治彭先仲乃至他李肆时，看着舆图上的遇仙桥和太平桥二关，李肆嘿嘿笑了出声。
“先顶住春晖堂，再跟老白下帖子，说我又有了个赚钱的新点子。”
李肆对彭先仲说着，现在彭先仲已是青田公司公关部的执事，所谓公关部，就是作对外关系，起的就是保护膜的作用。而关行乃至李肆在市集的商行，都归在商关部之下，现在是由他亲自兼管，等有什么人才再起来，再交给他管，李肆对之前浛洸钞关那个向案头期望很大，现在的浛洸关行就由他在管理。
不久后，白道隆就在韶州城得了彭先仲的帖子，然后出面请动了太平关的监督，一起风风火火来了英德。李肆带着浛洸关会的一些商人在县城的浮香楼大张旗鼓地招待了他们，几方就未来在遇仙桥太平桥二关，仿照浛洸模式新建两个关行的事宜作了热烈讨论，并就若干具体事项达成了意向性的决议。
春晖堂那边坐不住了，春晖堂那个陈掌柜，也就是被李肆差点炮轰商船的家伙，顿时不再在浛洸关上下力气，而是整日留在了韶州城，就跟太平关的监督和白道隆旋磨。和浛洸关比起来，那两关的商货量足有四五倍之多，当然不必再在浛洸关这里下功夫。
“咱们这是给人作了嫁衣吧。”
听到了遇险桥关和太平关两个新关会骤然而起，却没李肆和彭先仲这边的事，连庆典都没邀请他们去，甚至白道隆都装作没和李肆谈过这事，春晖堂东主成了新关会的关首，彭先仲这么抱怨着。
“先让他们自己跟自己斗着玩吧。”
李肆冷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真以为包个壳子，就能重现他在浛洸这边做到的事？不说全新的账目体系，关行那些书吏、巡役的查验估货等工作都经过了重新梳理和设计，尽可能地提升了工作效率，缩减了贪腐空间，再有青田公司允诺的诸多福利，李肆这边的关行人员，效率和廉洁程度虽然可能还比不上以后的赫德海关，却也已经到了这个时代的官府难以企及的高度。
“不过咱们也确实不好跟他们直接斗，据说春晖堂此番动静，背后有苏州织造的声音。”
彭先仲的话让李肆愣住，苏州织造，李煦！？
“手可伸得真长啊。”
李肆感叹，这个超级狗腿子的嗅觉还真是灵敏。
“接下来咱们是……”
眼见讨人厌的家伙都去了韶州折腾，彭先仲也觉身上的担子松了一些，老是旋在韶州这片地方也真有些生厌，他觉得是该向外看的时候了。
“向南，广州。”
李肆一边说着，一边心中微微荡动，盘金铃在那里还顺利吧，可真是有些苦了她。不过话又说回来，瞧她走的时候，还是一脸很开心的模样呢，该是想着能重回故地，重振家门而兴奋不已吧。

第一百三十五章 民以食为天
“很不好办，广州的水可太深了。”
刘兴纯从广州回来，对上李肆，一脸的难色。现在他也是青田公司公关部的执事，在官府的职司也从浛洸巡检换到了象冈巡检。浛洸巡检挂到了田大由的身上，他是不必去应卯管事的，毕竟浛洸现在是李肆的地盘，有关行在那里已经足够，让司卫去轮班值守就好。
之所以把刘兴纯放到英德东南的象冈，是因为那里离广州府更近一些，只隔着一个佛冈厅，刘兴纯借公务来往广州城更方便。
盘金铃已经去了广州，王寡妇看不过她一个弱女子去闯广州，也自告奋勇去广州办皮行鞋行和青铁行的生意，李肆手下无人，由此可见一斑。想着不能让两个弱女子扛起进军广州的桥头堡，至少最基本的安全得保障好，所以他又派了于汉翼和陶富以及十来名司卫，以伴当的名义一起去了广州。
但去广州毕竟不是旅游，而是要打开局面，刘兴纯带着段宏时的指点去了广州城，想搭上官府的线，可奔忙十来日，依旧不得要领。
“两广总督、广东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广州将军、广州知府、海关监督、南海知县、番禺知县，大小神仙分据广州城。段老先生给的名单已经时过境迁，我寻着能用的关系，也已经调到了从化县。如果只在从化县立足，该是没问题的。”
刘兴纯的苦恼，李肆早有预料，而他的意见，李肆很坚决地不加考虑。他没那么多时间兜那么大的圈子，钞关的变动已经引起了李煦那种层级的大人物关心，自己这只蝴蝶扇起的风波，正在渐渐扩散，必须抢在时势变幻的前面，而不是被时势带着走。
段宏时在朝堂上的门路太远，跟他在广州立足的用心不怎么搭得上。很简单地说，他就算要行贿，也得搞清楚那一堆神仙各掌着广州城的什么利害，然后还得有关系引见，要对方瞧得上，觉得自己可靠，才能把这银子送得出去。
要命的是广州这个没皇上的小朝廷，在利益关系上并没有一个清晰成型的模型，一旦人事有变，利益分配和势力范围就会产生变化，所以段宏时给出的门路实用性不大。
如果他自己有官身那还好说，可以透过朝堂的关系亲自挤到这个小朝廷里，然后就能将那张无形之网看清楚，可现在……对了，今年还得考秀才呢，要能有官身，至少得明年去了。
“就只能让她们先靠着银子，把善堂和店铺建起来，这期间的大小麻烦，就得靠她们和于汉翼陶富顶住了。”
刘兴纯的无奈就在于此，黑道上的麻烦可不怕，怕的是白道上的，盘金铃王寡妇她们身后若没有稳固的官府势力，还不定会有什么风险。
“听说广州安家背后是广州将军管源忠，攀着他们的线过去也未尝不可。”
听涛楼上，段宏时给出了参考意见。
“可安家想的是把咱们踩在脚下，在没较量出胜负之前，他们可不是助力。”
李肆也在头疼，安六再来的时候，只说家中还在商议，看样子是委决不下，到如今还没消息，似乎在跟自己比试耐性，所以安家也是指望不上。
“为何不能直接入广州？没有官身，也可以借他途立名，这名就是护身符。”
翼鸣老道发话了，李肆段宏时都是精神一振，想听听这个修道之人有何说辞。
“譬如我老道，要出法事，必得整衣正冠，收摄精气神，出场就让人不敢小视，即便是以商人之姿，也能有此亮相登台之术！”
说得好！
李肆啪地拍了巴掌，他是骤然醒悟，先前只想着照顾周全再进广州，段宏时的考虑也只从官场出发，可如果换作商人身份，以令人侧目的方式进入广州，这起点就不一样了。
“是不是循着盘金铃的线，以治麻风的药堂东主身份去？”
段宏时的思维也开阔了，首先想到的就是李肆教给盘金铃的治疗麻风之法。
“善业虽可进阶，转换之时却有大麻烦。”
接着段宏时自己就否定掉了，善堂东主虽然很得名望，却会惹得官府那些大小神仙多心猜疑，行事更会让人总去揣测动机，而以商转慈善再聚名望却很容易。
“大小神仙，也该时时有麻烦，如果能帮他们解决一个大麻烦，不仅能显手段，还可攀到直上青云之梯。”
老道这话就很没水准了，谁不知道解人之忧是得恩之法？问题是人家的忧你能知道吗？知道了你又能解决吗？
密议没有头绪，李肆却要面对他自己的一个麻烦。
“偷懒耍滑？难以管束？买其他田种？”
管着农社的林大树跟李肆如此抱怨着，林大树做事一向很沉稳，很不喜叫唤，他要来诉苦，肯定是情况非常严重了。
“四哥儿的包田法，让大家跟自己的田隔开了。去年还只在翻耕开渠添肥，显不出问题，眼见要到春种，大家的心思都不在包田上，老是想去操持自家那几亩口粮田。”
林大树摇头叹气，李肆皱眉，感觉自己撞上了一个往日忽略掉的大问题。
青田公司的农社有两千七八百亩地，其中有六七百亩是李庄每户两三亩的口粮田，剩下的都归拢到农社里集体管理，由农社雇佣的雇工，其实也就是公司内部的闲散人户耕种。李肆将这些田分包下去，每个雇工掌着十多亩田，雇工除开固定的薪水，还以收成状况来评定津贴，薪水和津贴大概是一半对一半的比例，这是李肆结合责任田和公司职员的激励机制做出来的办法。
可现在林大树的报告显示，这办法显然没有调动雇工的积极性，因为那包田终究不是自己的，收成好坏没对生活造成致命影响，雇工都以私心角度出发，认为那津贴不过是水中月，反正做多做少都有那份固定薪水拿，自然不会太上心。他们更愿意把时间和精力在自己的田上，就算只有两三亩，操持好就是自己的。不少人兜里有了余钱，甚至到外面去买田种。
这就是所谓的小农思想么？
李肆暗自皱眉，前世他也算是农家子弟出身，更在记者工作中作过不少农村方面的采访报道，对这东西也算有些了解，但是……就这么顽固吗？
“四哥儿，你终究还是不懂农事，这可跟工坊里做活不一样。”
看来林大树也觉着李肆的包田法有问题，见李肆有了思量，也直言不讳了。
“关键点在哪里？”
李肆确实不怎么懂农事，他很虚心地请教。
“工坊里做工，就算风险再多，东西也会一点点在眼皮子底下弄出来，而且工日好算，勤没勤力，一眼可见，可农事就不一样了。田……就像是咱们农人的……”
林大树看向庄子外的广阔田地，闷了好一阵，才找出了一个比喻。
“就像是咱们农人的儿子，每一季你都得亲手护好它，随时喂着，随时打理。添肥除草驱虫，还得望着天日风水，几个月下来，才能见着收成。”
林大树越讲越流利，李肆也越听越认真。
“所以如果田不是跟自己的日子完全挂上，农人是不会想着投上满腔心血的，就像是养着别人的儿子，就算再亲，也总觉得隔了一层。四哥儿你的包田法其实已经考虑到这点了，农社的雇工，也就跟咱们之前的长工一样。可大家还有自己的口粮田，四哥儿给的固定薪水也跟长工差不多，大家自然就更上心自己的田。”
这可真是个问题，土地和农民，华夏大地的根脉，李肆没了言语，沉思良久，毅然做出决定。
“拆了农社，把田发卖出去！”
其实有缓和的解决办法，比如取消固定薪水，全改为津贴，或者把那块田相当于佃种一般分给雇工。可这么一来，农社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还不如直接把所有权也转移出去。
对这田地问题，李肆以前世的经验来看，就不能随便大折腾。以本心论，他要的是卷动，而不是铲动。当他确立了以资本搅动满清这坛酱缸的时候，也决定了他没办法在土地上同时下手，事情毕竟只能有一个起点。
最初他创立农社，也是抱着试水的心态，以企业化集约耕作，来试试能不能把农人们组织起来，如今这还没下水，就显出了致命缺陷，毕竟没农业机械，还是得靠人种田，而且田少人多，也没办法学着欧洲人那样轮耕休田，走农庄路线。
如果将他的青田公司比作政府的话，现在看来，他这政府的手伸得太深，基本是在搞土地国有化。而这路线，即便是在小小的李庄，也出现了难以把握的问题，还不如放开这只手，也能少承担一些责任，毕竟土地不是那根“搅屎棍”。后面要走什么路线，到那时再看吧。
最终李肆决定，不再将田地统一管理，统一雇人耕种，而是趁着春种前发卖给具体人户，优先农社之前的包田人，只限于青田公司内部以及附近关系比较紧密的乡民。而皇粮具体该怎么摊派，李肆交给林大树，让他手下的掌柜伙计一直监管着田地权益的来往，由此来琢磨合适的计算方法，这也算是一场试验，试验着承担起官府的责任。
农社也不是完全取消，除了依旧负责对上官府那边的人丁钱粮账目，李肆还留下了二三百亩地当试验田，种种新作物，并且之前的耕牛什么的也都收回到农社。其他人要买要租，都归由农社负责。
“还要算账啊……能不能让关蒄来帮我一把。”
听到自己要负责账目处理，林大树叫苦不迭。
“那是压榨童工！是违法的！”
李肆恼了，瞧着关蒄在账册上撒欢就气不打一处来，正该是小丫头尽情玩乐的时光，她非要给自己找罪受。
“违法……”
林大树摸下巴，心说大清律例什么时候说过这条？
“违我李肆的法！”
李肆瞪他一眼，林大树赶紧摇手，不敢再提这话题。
“这时节发卖，价钱应该不错，今年天暖得更早，估计大家都会想着种甘蔗。”
林大树转移着话题，这话让李肆眉头一挑，不种粮食？
“粮食……咱们这靠着湖南江西，粮食都还算便宜，就算有什么波动，也不像南边那么利害。现在粮价的确在涨，比去年多了大约一钱的样子，可还算正常。”
林大树的解释，在关蒄那有了更具体的阐述。
“四哥哥，这一个月里，浛洸关过的粮船比去年多了三成呢，可估价还是在涨，现在都每石一两三钱，已经超了去年的入市价。”
关蒄拿出了一张自己画的曲线图，在她插手了浛洸关账目后，就开始监视过关盐铁米糖等几项重要商货。这种将数字和实际事务融合起来，然后从中找出问题的事，可是她最喜欢也最拿手的，就如之前搞的那份《英德茶业现状调查报告》一般。李肆不得不承认，这小姑娘的确有当“发改委主任”的潜质。
听到关蒄的报告，李肆两眼猛然一亮，似乎……他找到了广州城里那些大小神仙的一个大麻烦，即将要面临的绝大麻烦。

第一百三十六章 泪和血都是咸的，还有盐
“还能有什么麻烦？就是涨价，涨了一倍还不止！”
福建永春，刚进县城，就被一大堆人堵在街上，严敬随口问了一声，一个汉子怒气冲天地喊了起来。
“三十文一斤盐！？”
搞明白了事情，严敬猛抽了口凉气。
“爹爹，咱们快走吧。”
严三娘耷拉着头，街边那官盐铺子正被几百号人围着，叫骂呼喝声不止，喧闹冲天，她却似乎一点也没入眼。瞧她那空洞的双眸，该是什么都入不了她的眼。
一声惨嚎终于将她惊醒，也将街上所有人都吓住。就见一队身上套着“巡”字号衣的差役，正将一个人拖过街道，那人光着上身，胸背皮肤都已经被鞭子抽得碎烂，在地上印下一道猩红血痕。
“这是盐巡抓到的私盐贩子……”
周围人议论纷纷，严敬似乎有了什么联想，脸色顿时不怎么好看了。
“我没贩私盐！我只是……只是买多了自己吃的！”
地上那人还有力气呼号申辩着。
“你买的就是私盐！一买还二十斤，难道不是备着卖？罪上加罪！还有理了你啊！”
一个盐巡头目朝那人吐了口唾沫，手臂再一扬，劈啪一声，皮鞭又落到了那人身上，溅起点点血滴，周围观者顿时一片惊呼，忙不迭地退开。
“三娘，走吧……”
严三娘冰封般的心口顿时燃起了一股烈火，正横眉捏拳，父亲的低语响起，不得不咬紧了牙关，偏头避开这血淋淋的景象。
“你俦哥家里也在做盐生意，这事……历年都是免不了的。”
严敬无奈地低叹道。
“这……就是家乡么？”
一别十多年，严三娘已经不怎么认得家乡的景象。入眼所见，除了刚才的猩红，还有脏乱的街道，褴褛行人满地，不时而过的差人朝她投来阴冷贪婪的目光，这一切将她心中那点思乡之情片片削飞，她下意识想到的，却是另一处地方。
目光自然就投向西面，严三娘低低自语道：“那真是个桃源。”
英德李庄听涛楼，听了李肆的陈述，关凤生第一个就跳了起来。
“咱们这可不是世外桃源，得赶紧囤粮！”
也许是以前饿肚皮的经历太过深刻，田大由等人都纷纷点头，觉得这是第一要务。
“这事，四哥儿考虑的是大赚一笔吧。”
彭先仲的灵魂深深刻着“商人”这个标签，一语道出了李肆的用意。
“不仅是大赚一笔，这还是一波浪潮，只要站到了浪尖上，就能带着我们冲进广州城。”
李肆的话语充满自信，这正是他能把握到的绝佳机会。
“四哥儿，这事可不好说，你真的确定，整个广东的粮价都会大涨！？”
林大树却在置疑李肆。
“每年粮价都会波动，而且经常是这一县涨，那一县跌。就像去年吧，咱们粤北粮食涨了，可广州那一带还在跌，因为广西米进的多。”
林大树的话，彭先仲也连连点头。
“粮米生意都是有固定来往的，比如湖南江西米，每年都是分散四处在卖，江南也走，广东福建也走，而且米商都是看住了某府某县，做的是长期生意。之前江南米被张元隆外运，让江南米价大涨，官府动了平仓米也没按下来，还是靠着湖南江西米解决的问题，可那都是两三月之后的事了，之前没谁敢有那么大心气，料定江南米价还是扑不下去。”
彭先仲的话推翻了李肆印象中那些穿越小说里，动不动就能操纵米价这类桥段的合理性。接着彭先仲又说到了关键，这海量粮米不可能被少数几家米商控制住。县乡下的游商从农户手里收米，再到大的城市，乃至省城汇聚，才由大米商接盘，朝其他市场贩运。一城就不下十数米商，一省更是上百，米市是零碎区隔的市场汇聚起来的，靠几个商人很难拨动。同样的，米价的变化，除开天灾人祸，其他原因就很难预料，也难以形成全局的影响。
目前不仅广东没什么大的灾害，广西湖南江西也没见动静，似乎一如平常。
“咱们广东历年缺粮，每年从广西进米不下百十万石，如果广西能平稳，广东米价要涨也不会涨到天上去。”
彭先仲下了定论，可李肆还是摇头，他确定广东米价不仅会大涨，而且还是全省大涨。
“四哥儿……为什么这么肯定？”
见李肆摇头，关田等人都不再置疑，他们都习惯了李肆“神机妙算”，可彭先仲初入决策圈，对李肆的“本事”还没太深刻的感受。
“因为我能肯定，广东有两个大人物要遭殃。”
李肆说的是两广总督赵弘灿和广东巡抚满丕，之前关蒄提到米价，让他有所醒觉，后来再跟刘兴纯提到的广州城大小神仙一拼，前世某条资料就从记忆库里跳了出来。
两广总督赵弘灿这人，他一直没什么印象，虽然是平三藩名将赵良栋的儿子，康熙重臣赵弘燮的哥哥，却没在历史上留下什么光彩事迹，反而就是在这一年，他和广东巡抚都遭弹劾，部议革职，最后康熙施恩，只是降五级任用。
他们遭什么罪了呢？事情很小，因为他们没有向康熙奏报米价，然后被广州将军管源忠参了一本。而至于没有奏报米价的原因，到底是疏忽，还是不敢报，李肆觉得，多半该是后者。
就在这康熙五十二年，广东米价“腾贵”。公开资料说是每石涨到二两，可让总督巡抚不敢上报，相信真实米价远远不止这个数字。
李肆之所以对这事有印象，是当初翻看《康熙朝实录》时，对这一条的未知背景很有些兴趣，当时就在猜这两哥们是不是故意不报。因为米价太高，一个总督一个巡抚，总得给出原因，而这原因估计又是他们的忌讳，还不如干脆装作工作疏忽，被治一个轻罪就好。
李肆捡起这条资料的时候，也想了好一阵，虽然他也想不出米价为何会在今年猛涨，但至少能确定，自己这只小蝴蝶应该没对这项历史进程有什么关联，所以，他认定这事未来应该会发生。
见着李肆自信充盈的神色，彭先仲满肚子嘀咕，却也不再继续就这个问题穷追猛打，而是转到了事情的操作层面上。
“四哥儿的具体盘算是什么？”
李肆点头，他有了初步的构想。
“湖南米，从现在开始，囤积湖南米，浛洸这条商道，对咱们是透明的。”
一听到“囤积”二字，彭先仲两眼就开始发飘，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十万石米乃至更多，可是影响不到广东粮价的，四哥儿，咱们……现在拿得出那么多银子吗？”
从湖南贩米，算上运费，每石米要七八钱银子，算起来底限就得七八万两银子。
“我一下拿不出来，彭家也该拿不出来，可湖南那边还有人，另外……”
李肆想得远了，眼神有些发飘。
“说不定这是一石两……不，三鸟的事。”
他指了指北面。
“那里还有人，手上有大把银子，正想着该怎么赚更多的银子。”
永春县城边缘，独门独户的一进院子里，严三娘环顾四周，努力寻着儿时的记忆，却发现始终被一层厚重的迷雾遮挡着，也就后院那小花园，隐约能拉起两个稚嫩的童声笑语。
“爹爹我旧日的关系还在，以后靠着云贵那边的茶叶，也能赚不少银子，日子该是能变个样。”
严敬正在憧憬着未来。
“整治我那家伙，两年前死了，许是跟同行分赃不均。他背后那官老爷，也早在四五年前离了此地。这院子本卖给了别人，还是亲戚们凑钱赎买回来。三娘，我们亏欠家中太多啊。”
说着说着，他就陷入了回忆，抚着院子的砖墙，感慨连连。
“屋子赎回来了，可娘亲却永远回不来了。”
严三娘叹气，心中那层迷雾也淡薄了几分。
坐到花园里的秋千上，严三娘心头正风雾卷滚，思绪如断线的风筝胡乱飘荡，就听院前响起人声，父亲一声“梁四爷”让她心头猛然一跳，这个“四”真是无比亲切，可惜却是“四爷”不是“四哥”……
“难道是俦哥……来了？”
想到这，她心跳更为慌乱。
正不知所措时，一个人已经进了花园里，远远隔着，就是一声低唤：“三娘……”
转头看去，却是一个长身玉立的英俊青年，面似冠玉目似朗星，随着自己的回望，眼瞳也骤然莹亮，人也跟着愣住。
“俦……博俦哥。”
严三娘低头招呼着，这正是和她自小定亲的梁家公子梁博俦，没见时还觉得亲切，可一见，却觉着一股异样的心绪将她推得远远的，让她下意识地不再以“俦哥”称呼。十来年不见，小顽童成了翩翩公子，可她内心深处却没荡开一点涟漪，更说不上惊喜。
“三……三娘，你真是……差点就认不出来了。”
梁博俦被少女那摄人容颜给镇住，好半天才清醒过来，而少女的反应，他只当是女儿家的羞涩。
“就是这里啊，想当初，咱们还在这里一起跟武师学长拳呢，那时候我就打不过你了。”
梁博俦低低倾诉着，句句话语，渐渐将严三娘心中那迷雾给层层揭去，也开始能和梁博俦有了言语来回。
“近日生意红火，老哥我也能多帮一把，银子的事就不必在意了，从纳采到过门，我梁家都包了！”
前院的豪爽腔调响着，那是梁博俦的父亲在说着婚事，严三娘也只觉心头骤然一痛，可接着她想到了什么。
“博俦哥，我和爹爹回来的时候，见县城里盐价大涨，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再避着梁博俦的目光，而是直直看住了他。
“每年这个时候，县城粮价都会涨一些，然后县里人为了省盐钱，就到处钻营，贩卖私盐。所以今年盐商们都联起手来，加了力气剿这私盐生意，三娘，你怎么也关心起这事来了？别担心，我们梁家其他不敢说，可盐……呵呵……难道还会让三娘你去外面买盐吗？”
梁博俦微笑着解释道，在这样的未婚妻面前，他是知无不言。
“可……这不是苦了其他人吗？”
严三娘的疑问还带着几分期待。
“三娘你啊……还是没变，就是一副菩萨心肠。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去年私盐太猖獗，盐商们损失太重，总得补上几分。我们梁家本不想把事弄得这么大，可三娘你也知道，做官盐生意，不跟其他人一起发声，那可就是……大麻烦。”
梁博俦很有耐性地讲解着。
“可这也是……这也是助纣为虐！”
严三娘终于再忍不住，沉声斥责道。
“三娘！”
严敬出现了，板着脸压住了她后面的话。
“三娘啊，真是女大十八变，生得这么俊俏。许是跟你在外面呆久了，不习惯怎么过安生日子，别在意，呵呵。”
梁父在一边劝着。
“三娘，世道就是这样，我们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伤天害理的事，能避开就避开，避不开，心头也抱着几分愧疚，这也总是为了家人，不是有意的。”
梁博俦低低叹着，严三娘的话，对他也不是没有触动。
“我们梁家得空也在施粥赈济，可不要把我，我爹和那些人混在一起。”
梁博俦诚恳地说着，严三娘闭上了眼帘，心中百味杂陈。
梁家父子走了，亲戚们又上门了，七姑八嫂欢笑着，话里就离不开新娘该怎么打扮，言语絮叨间，那种缥缈的亲情也开始归位，严三娘只觉自己一颗心分作了两半，痛得难以言语。
“三娘，咱们安顿好了，梁家就要上门，纳采之后，紧接着就接你过门。为了不让咱们家折腾，也不让你劳累，梁家特意不在泉州办，而是在永春这边的庄子办，你就做好准备吧。”
严敬交代着女儿，见女儿神色不豫，他又补充了一句。
“咱们爷俩，好不容易才能回乡，从此不再颠沛流离，过去的，不管是苦还是其他什么，就让它过去吧，日子就跟饭和盐一样，终究不是梦里的东西，要一口口实在吃着的。”
严三娘缓缓点头：“爹爹你放心，女儿知道的。”
花园的角落里，泥土被掘开了，严三娘将表面还绘着花鸟的木盒放了进去。
“就这样吧，那场梦，总该醒了。”
少女咬着嘴唇，双手推动，泥土将那盒子盖住，就在那一瞬间，泪水自两颊滑下，滴落在泥土里。

第一百三十七章 我做到了，别忘了我
“万寿无疆，天子万年！”
“皇上圣明，千秋无一！”
“大清紫气，亘古难比！”
北京城的新街口，拖着耗子尾巴，披着花花绿绿吉色礼装的士子们正一边高喊口号，一边向北而行，他们脚下是一条如五彩云雾般的道路，向着前后延伸，似乎无止无尽。
彩棚、彩墙、彩廊、彩台，无处不彩，每隔几里还有一处御座，御座周围，身着彩装的戏子们嗯嗯呀呀，合着铿锵锣鼓，唱着那福寿祝词。更有络绎不绝的队伍抬着各式各样的花扎绸人游街，直让这尘世宛如天庭。
还有三天，当今仁君天子的六十大寿庆典就要在畅春园拉开帷幕，在那里将举办一场三代莫比的寿宴，也就是所谓的“千叟宴”。朝廷下了旨意，凡年满六十五岁的老者，勿论官民，都可进京参加这场盛况空前的寿宴。
仁皇帝康熙自己说了，“自秦汉以降，称帝者一百九十有三，享祚绵长，无如朕之久者”，所以呢，这万寿节就得好好地办，大大地办，他的面子光鲜起来，大清也就能威加海内，镇服四方。
沾着这喜气，民间也纷纷行动起来，三月二十五到二十八这几天里，因为皇上要开三场大宴，所以民间什么婚丧嫁娶都不准办，大家就都赶在二十五之前搭上这班喜车。
坐在花轿里，厚重吉服裹着，沉沉凤冠压着，严三娘只觉难以呼吸，前后的唢呐锣鼓吹吹打打，更让她想抡圆了嗓子高声叫喊。
有那么一刻，她几乎要将这心思变作行动了，丹田微微提气，就被一股异样的感觉阻住。那是一件沉甸甸的东西，被她裹在贴身小衣里，似乎还带着刚从土里刨出来的阴冷湿气，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为什么……我为什么还要把它挖出来，甚至还要装好药上好弹贴身带着呢，我到底在想什么？”
严三娘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好半天她才整理出了一条线条，顺着这线头找过去，整个人顿时像被压在了蒸笼里，血脉也沸腾起来，如果揭开那块遮头红布，就能看到她那张俏脸，已然红得发紫，几乎快能滴出水来。
“该死的小贼……我准是中了他的蛊毒！我怎么会……会想到……那些事情！”
一张微微含笑的清秀面容在脑子里跳起，她下意识地咬牙羞怒着，心中那些纷乱的思绪也被这面容搅得粉碎。
那是昨天的事了，家里人正忙碌地准备着她的婚事，据说还有盐道总巡那样的大人物前来捧场，所以原本新郎直接上门接人的流程也要改一下，新郎会在梁家庄子那先等候总巡官爷，然后再等着新娘上门，一起进县城游街。
从纳采到过门，这段时间太紧，直到昨天才有姑嫂来给她做妇训，除了一番三从四德的教育，更重要的就是闺房之事。翻开那本色彩艳丽的绘图集，即使是自小在外流离，心性豁朗的严三娘，也是羞得难以抬头。
到了今天早上，严三娘已经由羞转悲，昨晚她作了一夜“怪梦”，梦里有人对着自己，作出了那绘图册子上种种难言的羞事，可恨的是自己还觉得愉悦异常，更可恨而且可怕的是，那人不是自己要嫁的人，而是那个……小贼。
醒来时梦里的痴缠余热似乎还流转在身上，手背、腰肢、头顶，都一阵阵泛着难言的战栗，那不是梦里来的，而是他真切触摸过自己的感觉。之前那刹那的温热，像是深深烙在了少女心底里，再难抹掉。
直到上了花轿，她还没明白，为何自己会如行尸走肉一般的，又将之前埋下的东西挖了出来，准备妥当，还贴身带着。
“如果姑嫂说的那些道理没错的话，我已经……失节了。”
从这根线头上找着了姑嫂昨日说起妇训时那神圣肃穆的神色语气，严三娘的一颗心沉入深渊，她明白了自己带上这东西的用意。
“到得那时，不如一死，我可受不住那日日的煎熬。”
脑海中那张面容渐渐掩入黑暗，严三娘也平静了下来，她知道自己错了，她已经挣脱不了那场梦，更挣脱不了父亲、姑嫂、家人，还有梁家这张张面孔所编织而成的大网，这样的两面煎熬，以她的心性，是决计不想日日辗转挣扎的。
心绪稳住了，轿子外的动静就清晰入耳，喜庆之声外似乎还带着一丝极不和谐的音调，仔细分辨，竟然是哭喊和叱喝声。
揭开遮头巾，捞起轿帘一角，严三娘朝外一看，顿时凤目圆瞪。
就见一对夫妇外加一个小姑娘，像是一家三口的穷苦人，正相拥跪伏在地上，朝着谁苦苦哀求，地上还有个背篓斜搁着，白花花的东西洒得满地都是，那不像是米，是盐。
“官盐！？你这也是泉州的官盐！背回永春就是罪！”
“泉州盐可比永春盐便宜，你背这么多回来，不是卖还是干什么！？”
顺着声音一看，是几个盐巡正一边喝骂，一边朝那家中的男子踢踢打打。
严三娘只觉心口憋闷难忍，可一想到父亲，她咬着牙就要放下轿帘，这样的事情天天可见，她确实没办法做什么。
手腕刚动，就见盐巡一脚将男人踹倒在地，皮鞭也兜头抽去，那妇人跟着小姑娘都扑上去挡住了男人，皮鞭抽在女人和小姑娘身上，凄厉和脆嫩的哀鸣同声响起。
这一鞭子似乎也抽在了严三娘的心口上，将束缚着她的那张张面孔给抽碎，她心中顿时一片豁然。
喀喇……
花轿的轿夫只觉得轿子猛然一沉，差点摔作一堆，接着轿帘一掀，身着大红吉服，凤冠上钗簪摇曳的严三娘骤然现身，遮头布已经扯了下来，她正凤目喷火，脸色铁青。
“放开他们！”
严三娘沉声呵斥着，送亲队伍顿时一片大乱。
“哟……这是哪家的新娘子，坐在花轿里居然都还有心管闲事？”
像是盐巡小头目的家伙歪眼横脸地说着，队伍里的梁家人赶紧迎过去低声解释，还在腰间掏摸着东西。而严家的人也上来拦住了严三娘，一脸苦色地劝她赶紧回轿子里。
严三娘手一挥，那严家姑嫂顿时如陀螺一般转开了，其他人都没看得清楚，大红身影几步就跃到了盐巡身前，将他们跟那家人隔开。
“你们快走！”
严三娘一声吩咐，那一家三口愣了一下，也顾不得地上的背篓，男人左手牵住女人，右手拉上女儿，就朝远处奔去，要被盐巡以贩卖私盐的罪名投进监牢，那可就不止是妻离子散的下场。
“好胆！就算是梁家媳妇，也不能坏咱们盐道上的规矩！把那三口子抓住！”
那盐巡头目恼了，一声吩咐，身边那七八个盐差都冲了出去，却见严三娘那大红身影裙袖挥舞，劈劈啪啪一阵响动，盐差一个个都倒跌而回，躺在地上呻吟不止。
“你你你……”
瞧着一身大红吉服，淡施胭脂，樱唇涂朱，凤目飞扬的严三娘，盐巡头目魂魄都只剩了一半，另一半也失了心气，结结巴巴地，连呵斥怒骂的话都抖搂不出。
眼见那一家三口奔出去了几十步，似乎就能逃了这场劫难，严三娘松了口气。暗道他们脱了法网，自己却还身在网中。正有些怔忪出神，轰隆的马蹄声响起，从后方道上奔过来一支马队，瞧着不少人身上也套着巡字号衣，领头一人服色光鲜，正顾盼自得。
“那家子盗卖官盐，赶紧拦住！”
这边的盐巡小头目魂魄归位，大声喊了起来，看来那帮人也是盐巡。
严三娘转头看去，心神猛震。
小头目刚出声，就有几骑人马追了过去。
“不！”
严三娘惊呼出声，那男子已然被一马撞倒，隐约还能听到喀喇一阵脆响，不知道是被马蹄踩断了身上几处骨头。
“跑啊……”
男人挥着手，喷出一口血，要自己的妻儿继续逃命。
“男的不行了，女的和小的还能卖了抵罪。”
马队那领头人冷声说着。
“住手！”
严三娘呼喝出声，她伸出手臂，似乎想要一把扯住渐渐逼近那对母女的人马，可已经来不及了，她不是天外飞仙，几十步的距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蓬……
马势没能收住，母女两人的身体被撞飞出去，宛如破木沙袋一般，颓然无力地在地上翻滚着。
“不……”
严三娘只觉自己心脏也被这一撞给粉碎了，不，是束缚住心口的层层枷锁给粉碎了，眼前恍惚，心神骤然跃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熟悉的世界。
“妈的，还没喝酒呢你就发昏了？搞死了还有什么用？”
那像是大头目的人恼怒地骂着。
“好像没死，还有气呢。”
“没死你养着？再踩几脚！本就是拒捕抗差，死了活该！”
那大头目呼喝过后，又能听到那熟悉的刺耳脆响，低低的，可就是那么清晰。
严三娘的心神已然飘上半空，像是和自己分离开了一般，就静静地看着周围这一切。
“三娘，你说过的啊，天理自在，人不可欺。”
“你也说过啊，能不能成，和要不要做，根本就是两回事。”
“我不止在意身边人，还在意所有人……”
“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那张熟悉的面容在严三娘眼前出现，述说着让她浑身战栗的言语。
“三娘，我不是一般的贼匪，我，是反贼！”
李肆的沉凝话语，如激流一般充塞住她的心田。
“为什么要造反？你知道的，你明白的。”
他的话语总是那么有力，可很多话，很多事，她之前还不是全然明白。
她不明白，为何她在教授刺枪术的时候，在练习火枪射击的时候，会那么专注，抛开了一切。她也想不透，自己该不是那种连忠贞名节都守不住的浮华女子，却为何难以抹开那张面容，那张总是瞧着一个方向，沉思而谨行的面容。
她还不明白，离开李庄前，司卫们齐声向她喊着“师傅再见”，那时她为何心弦颤动，差点就想说我不走了。那不仅仅是不舍和这些只相处了两个多月的徒弟分别，更像是和一桩她天生就该干着的事情分别。
现在，她明白了。
本心，她终究不能欺骗自己的本心，她的本心，已经跟在了他身后，踏着他的足迹，走上了另外一条大道，一条写着一个大大“反”字的道路。
“恶贼，纳命来！”
神识归位，严三娘大红身影展动，就朝那大头目冲去。
“这……这是谁！？拦住她！”
下意识地就感觉不妙，那大头目哆嗦着高声问道。
“梁家要过门的媳妇！？入娘的……我这正是要去会梁家小子，跟着他一起接这媳妇呢，她这是怎么了？疯魔了不成！”
现场混乱不堪，前后的盐巡追的追，拦的拦，想要挡住严三娘，可她的大红裙袖如蝶影一般飞舞，个个盐巡有如灰尘一般，被这蝶影的轻盈舞动给扇得东倒西歪，眼见就要冲近那大头目的马前，那人见她如此神勇，吓得尖声叫了起来。
“我是这里的盐道总巡！是你梁家的贵客，咱们……咱们是一家的！”
身后的盐巡们纷纷下马，拦在了这总巡的身前，身后左右的人也都追了上来，几十号人顿时将她围得水泄不通。
严三娘停住，凤目冷冷看住他，可眼瞳里却像是卷起了冲天的怒涛。
“绝不！”
她这话众人都没听懂，接着她的行动众人也没看懂，就见她从腰间掏出一件古怪的东西，直直指住了那总巡。
“绝不与你们为伍！”
严三娘沉声说着，手指扣动，蓬声震响，坐在马上那总巡的脑袋扑哧一声，前额后脑同时炸起两团血光。
沉寂……连呼吸都没了的沉寂，现场像是被厚重尘土给盖住，持续了好一阵，才被那总巡的尸体摔地声给翻搅开。
“抓……抓住她！”
哗啦啦一阵抽刀声响起，周围的盐巡脸色又青又白，看着这裘大红身影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魔鬼，一个美得令人心悸的魔鬼。
依依不舍地抚摸过手中的短枪，严三娘咬牙，喀喇一阵扭动，将这枪拆散拧弯。
“我做到了，别忘了我。”
十数柄刀锋压在了她脖颈上，她看向西方，神色无比平静，只低低这么自语着。

第一百三十八章 对你的亏欠，自有他来偿还
永春县城，一个高个子军将带着几个兵丁，正骑马在街道上缓缓而行。
“四哥儿对人家可是念念不忘呢，还特意让咱们来打探一下，看她是不是安全到家。”
那军将一边四下张望一边嘀咕着。
“啊，好想念跟四哥儿相处的时光，那可真是快活的日子。见到四哥儿送来的行靴皮服，咱们哥几个都差点落泪了。”
身边兵丁絮叨起来。
“这姑娘……不定是四哥儿中意的人吧，可怎么又把人家给放回来了呢，梁杆子，你知道些什么？”
另一个兵丁问。
“别叫我梁杆子！叫我梁千总！”
高个子军将也就是梁杆子梁得广，他生气地嚷着，可身边那几个兵丁却是一阵哄笑。
“好啦，萧老大在泉州忙着公干，咱们就得帮四哥办好这事，赶紧找人问话吧。”
这些兵丁都是昔日金山汛的老伙计，梁得广的发火也只是装装样子。
“严家？是问严三娘吧，嘿，永春谁人不知啊，红雷女侠严三娘！”
梁得广刚刚报了个姓氏，被问话的永春人就滔滔不绝，听得梁得广等人两眼发直。
“红雷女侠！？杀了泉州盐巡总捕头！？”
泉州港，一艘靠港的海船上，听着梁得广的禀报，萧胜也是两眼发直。
“应该是用短铳杀的，人已经被送到泉州府监关了起来。那不是我们的熟地吗，我去打听过了。严家和严姑娘原本要嫁的梁家都送了银子，她在那里还没遭什么恶待。我走时也交代了一下，嘱咐熟人要好生看护。”
梁得广脸上还荡着震惊的余波，像是还没从那些听闻里回过神来。
“巾帼英烈！”
得知严三娘杀人的具体事由，萧胜挺身而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神色激昂。
“是啊，泉州府监外已经聚起了不少人给她喊冤，都称呼她是红雷女侠。”
梁得广和萧胜对视着，眼里都流转着浓浓的敬仰，穿着一身新娘吉服，手持短铳，将作恶多端的盐巡总捕头一枪毙命，这样的女子，这样的事迹，只在史书中才能见到了。
“短铳……莫非……”
萧胜皱眉，手摸着腰间的一对短铳。
“不是这种，更为古怪，外表还特意作了遮掩，严姑娘刻意弄坏了，该是不想有人追查出线索。”
梁得广解说，接着终于问出了他憋了许久的问题：“老大，咱们应该……”
萧胜反问：“以你之见呢？”
梁得广毅然道：“赶紧通报四哥，在这期间护住严姑娘。”
萧胜叹气：“就这样？”
梁得广挠头：“那……还要怎样？”
萧胜摇头：“四哥接到消息，绝对会飞马而来，然后还得靠着咱们做事，这不仅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还耽误了时间！”
他两眼闪着精光，话语铿锵有力：“我们只做报信人这可不够！”
嘭的一声，他再拍了桌子：“远远不够！”
舒了一口气，萧胜浸入回忆里：“她那短铳，该是四哥精心为她造的，她对四哥来说，绝不是一般的女子！在李庄的时候，我就见过她，不仅绝色，还武艺高强，心性直率。我本以为四哥要留下她，后来她离开了，之前四哥交代我去打探她的消息，我还在笑四哥不够男人。”
他深深叹气，“现在我才明白，四哥对她……竟然不止有喜欢，还有尊敬！这样的女子，可是强留不住的。”
梁得广也叹气，该是为没能亲见严三娘而遗憾。
萧胜面容又是一正：“不说四哥，就只论严姑娘，也值得咱们多做一些。泉州盐巡是出了名的暴戾，今年搅出不少事，都跟他们有关。咱们巡海抓着的不少人，都是逃他们盐巡的祸！”
梁得广点头连连，要做得更多，也是他心中所愿。
萧胜捏住了腰间枪柄，沉声道：“话又说回来，就为四哥，这事，咱们就得办得利落，办得彻底！这些日子来，被四哥当作是家中游子一般地待，总该让四哥知道，咱们还是能办点事的。”
梁得广脸色涨红：“老大，你说话！”
萧胜脖子一扬，招呼起来：“来人啦！”
他再看向梁得广，嘿嘿一笑：“咱们给四哥送上个媳妇！”
泉州府监的偏号里，一侧挤满了人，另一侧却只有空荡荡一个大红身影。那身影像是石雕一般，许久没有动静，引得对面的犯人低语不停。忽然一阵叮当脆响，那身影动了，这边顿时没了声息。
严三娘挪了挪身子，脖子上的厚重木枷，手脚上的铁镣，让她的行动异常吃力。她艰辛地偏着脑袋，蹭在木枷上，将遮住自己眼帘的发丝拨开，一条贯穿额头，直到脸颊下方的猩红血痕赫然显露，让她那绝丽容颜染上一丝狰狞。这是她被投入永春县监时，那些要在她身上揩油的衙役用鞭子留下的，不过对方的代价是一嘴牙全碎了。
脸上的疼痛她一点也没上心，这会她嘴角还微微翘着，神思已然沉浸在回忆中，当初那个家伙，不也是把她捆得死死的么？结果还是遭了自己的反击，对了……不是那家伙说什么自己一脸的鼻涕，把自己给恶心住了，估计他的鼻子就该没了。
牢门响动，打断了她的遐思，又有犯人进来了，严三娘赶紧扭回思绪，继续寻找着往日的记忆。除了不连累他人，她唯一所求，就是要牢牢记住那点点滴滴，下到地府时，就算喝了黄婆汤，也不会忘记，来世……来世一定要找到他。不管是恨也好，还是其他什么也好，反正……要找到他，不然自己一颗心，似乎终无归处。
咣当声里，她这面的栅门开了，几个人被推了进来，一身破烂，面目模糊。严三娘皱眉，看来自己的优待也要没了。
正蓄足精神，准备着用木枷铁镣解决多半会有的欺辱，那几个人却缩得远远的，根本不理会她，过了一阵，甚至还响起了呼噜声。
监牢顶端有小小的天窗，时间一刻刻过去，白昼转夜，月光也渐渐从天窗洒下，严三娘正迷迷糊糊之间，却被一阵喧闹惊醒，一睁眼，同牢那几个人已经靠了过来。
见这几个人居然手脚上没有镣铐，严三娘咬牙，只觉该是到了那个时候，死不可怕，怕的是受辱而死，所以她一定要将这几人尽数击杀。
“严姑娘，我们是来救你的，容我解开你的枷锁可好？”
可最前一人的话却让她怔住，这人该是知道她的厉害，先要得到她的同意才敢靠近她。
“不要当我严三娘是无知女子，随意蒙骗，不说清楚来历，我可不会跟谁搭话！”
严三娘沉声说着，她脑子里一直绷着那根弦。
“严姑娘身陷牢狱，却还念着为谁遮掩，真是奇女子啊。”
高个子满是赞赏，被说中了心思的严三娘却更为惊疑。
哗啦啦一阵响动，几人又进了监牢，两侧的牢门都被打开，对面那些囚犯一哄而散，一个像是头领的家伙现身，借着月光，面目隐约熟悉。
“好姑娘，我那四哥若是知道了这些事，想必会懊悔得以头撞墙。”
那人凑近了一点，严三娘凤目瞪大了，她认得这人，但是记不得在哪里见过。
“我叫萧胜，在四哥那见过严姑娘。”
那中年汉子再开口，严三娘内心猛然一抖，这时候才醒悟到“四哥”说的是谁，她想起来了。
“你跟他……”
喜悦充盈着全身，可还是被一层警惕挡住，她还是不敢确信这家伙的来意，只是见过，并不证明什么。
萧胜摇头，既是感慨这姑娘的警觉，又是感叹自己那薄弱的存在感，他将马甲往外一拨，两件斜插在腰的东西顿时入眼，让严三娘眼角直跳。短铳，和李肆腰间一模一样的短铳，她可没见过第二个人有。
拔出一把短铳，倒着递过来，借着月光，枪柄底端的“萧胜”二字清晰可见，甚至连枪柄的花纹都没差别，严三娘只觉一股欢跃的热意顿时在心胸里荡动，让她直想放声高呼，是他的人……他就是那么阴魂不散。
“我不走……”
心绪被那根心弦给瞬间按平，严三娘依旧摇头，她走了，官府追查，不仅她爹爹要受难，再将那桃源和他牵扯出来，她死上千百次也难以赎罪。说起来，当时她开枪杀人可真是冲动，可已然明悟本心的她，怎么能容忍那样的罪恶就在眼前上演。
“原来如此，严姑娘就怕牵累到父亲，乃至……四哥，所以才甘愿就擒，否则以你的身手，怎么也不该被那些盐巡抓住。”
萧胜赞叹道，接着又笑了。
“严姑娘，我也算是四哥教出来的半个徒弟，知道怎么做事可以不留痕迹。你放心吧，此番救你出去，你父亲，还有梁家也不会有什么牵连，至于四哥那，以他的能耐，你该相信他。”
那微笑面容在心底里晃着，将那层警惕渐渐抹去，严三娘眼角发热，缓缓点头。
取下枷锁，套上萧胜带来的披风，一行人就这么大咧咧地出了监牢。出门就见附近火光冲天，人影奔突不定，根本无人注意到他们。
“这样就出去了？”
一路还在活动手脚，准备着战斗的严三娘有些不敢相信。
“就这样，而且出去后也没什么大麻烦。我们把监牢的文房烧了，还把几个号的犯人都放了，等他们料理干净首尾，把文档整理出来，估计得几个月之后了，到那时最多也不过发一个海捕文书。”
整个解救过程，在萧胜嘴里就是淡淡几句，却含着他和梁得广等人的呕心沥血，更是赌上前程的冒险。可在他看来，不仅是为李肆，就为自己的良心，这样的冒险也是值得的。
“谢……”
趁乱出了监牢，严三娘想说谢谢，却觉得这恩太重，远不止一句话能道尽。
“等你到了四哥那再跟他说吧，哈哈……”
萧胜挠头笑道，笑到一边却停住了，对面另一队人正迎面奔来。
两队人擦肩而过，严三娘只觉其中一人有些眼熟，下意识定睛看去，却没料那人也在打量她，目光对上，两人都呆住了。
“三娘？”
“博俦哥？”
同声呼唤，顿时让两队人惊了，铿铿拔刀声响起，萧胜还捏住了腰间的枪柄。
“别妄动……”
“那是梁家人……”
两人赶紧止住即将爆发的火拼。
“官府的路子再难走通，我召集了一帮兄弟，准备今夜将你救出来，却没想到……”
梁博俦苦涩地说着。
“博俦哥的大恩，三娘记在心里，永世不忘。”
刹那间，无数念头在严三娘心中流转，最终沉淀下来的，却是一个清晰的方向。她两膝一曲，跪在了地上。
“我和博俦哥，今世无缘，对你的亏欠，只有……”
原本想说“来世再偿”，可那张面容一直在心底里转着，牵起了她对未来，乃至来生的渴望。她的心灵一片清澈，那是一种即将投奔自由的轻灵，让她出口的话也变了。
“自有他人来报偿。”
话说完，咚咚咚，严三娘结结实实磕下三个响头，然后起身就走，再不看一眼。
“不错的人，可惜……”
萧胜看看那已然呆住的梁博俦，怜悯地摇了摇头。
直到严三娘的身影没入夜色，梁博俦才清醒过来，他长叹望天，那天上的朗月，仿佛就是远去的严三娘。
“我终究……是配不上这样的她了。”
梁博俦低声自语道。

第一百三十九章 想要纯净，所以纠结
当啷……
玻璃杯摔在地上，晶莹碎片混着水花，被升腾热气罩着，一时难以分清。
“人还早着呢，这是萧胜派来送消息的。”
段宏时翻着白眼，一句话将正要冲出门的李肆拉住。
“啊……我就是想瞧瞧天气，哈哈……”
李肆挠着头转回来坐下，向星夜急奔而来的送信人问起细节。
将送信人安置下去，仆妇来收拾停当，再给李肆倒上一杯水，他端起水杯，沉思不语，直到段宏时又一声咳嗽，才似从梦中惊醒。
“这个萧胜，之前提点了他一下，现在就懂得玩老师你那一套了。”
李肆貌似平静地说着。
萧胜假借向泉州府监移交巡海所抓的犯人，让梁得广几人混进牢房，接着在夜里放火烧了文房，再大放犯人制造混乱，趁乱救走人。整个过程天衣无缝，事后官府也不清楚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劫狱，没了文档，萧胜的行动痕迹也被抹得干干净净。
“你的手不痛吗？”
段宏时问了一句，李肆这才哎哟一声，将玻璃水杯搁回桌子，他的手抖得厉害，滚烫茶水泼了半个手背。
“想哭想笑，是懊恼还是激动，都没必要在为师面前矫饰……矫饰也没用。”
段宏时毫不客气地戳着李肆已然破碎的心脏。
“老师……”
李肆苦着脸，这一声唤还带着三分乞求。
“天予不取，反为之灾！严三娘遭的难，何尝不是你李肆造的孽！上天还给你留了一分福，三娘还没嫁进门，萧胜正好在泉州，不然……刚才那人可就是来报丧的！”
段宏时像是真生气了。
“你啊，其他都好，就是对女子用心太挑！有一分杂质，你就避在一边，不愿伸手，就不想着自己去花力气锻打纯炼。除了关蒄那样自小与你长大，以你心为她心的丫头，哪里再去找与你相契相合，浑然无隙的美玉！？你到底是想当神仙，还是想救天下？”
段宏时可真是把李肆看透了，一顿洗刷下来，李肆脸上又青又白。
“老师……一个人就那么多心气，用在了天下事，就再没多少能分给女人。”
李肆苍白无力地辩解着。
“天下？心在天下则无私！汉高祖顾恩吕后，造出吕后乱政，隋文帝独眷独孤，弄出个隋炀帝！天下人……你要当天下人，就别想那张床还是你自己的。”
听段宏时这借题发挥，李肆挑起了眉毛，喂喂，合着当老大就必然婚姻不能幸福，感情不能美满了？那唐太宗和长孙皇后呢，明太祖和马皇后呢？
心念转动，他有了说辞：“我们之事，核心必须纯净，这是公，由公及我自己的私，那不是一样的道理吗？”
“这话倒是没错，不过……说来说去，也改不了你在此事上犯糊涂的事实。没错，严三娘是有婚约，她自己也困于这样的束缚，可你的心志已然浸染了她，她那样的女子，还能安安稳稳相夫教子？”
段宏时终于击中了李肆的要害，让他面色发白。
“是的，老师，我的确……的确是在狡辩。”
李肆深深叹气，当日栈桥相别的场景又在眼前浮现，“留下来”三个字在他嘴边转了好几圈，却还是没能出口。那一刻他就像是回到了前世，又成了那个工作狂，贴上来的妹子只当床伴，而当他幡然醒悟，想要抓住人家时，妹子已经化蝶飞了，所以……很纠结。
“是的，老师，我决定了……”
李肆眼中浮起坚决，段宏时欣慰地抚须微笑，心道李肆该是放开了心防，也就敞开了他的那张大床，只要将自己那侄孙女诳来，那时她想逃也逃不掉。
“之后再有什么女子，我全都不见，坚决赶走！”
眼角见到段宏时眼眉飘飞，像是在得意，知道这老狐狸该是在打什么鬼主意，李肆口风一转，这赌咒发誓让老头也是哎哟一声，他一手抖，竟然扯下了几根胡子。
“说到核心纯净，囤米一事，你就没其他想法？”
李肆“诧异”地转过来，段宏时赶紧转开话题。
“后两日的会议上看吧，我也有些忧虑。”
这个话题顿时沉重了，如同他囤积而起的稻米一般，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也压下了他难耐等候，只想将那倔强少女拥入怀中的火热之心。
桃源……他的桃源，如今再来，却怎么有了一股近乡情怯的沉重，让少女的步履越来越艰涩。
之前自己不是像出笼飞天的雀鸟，非要急急冲过来，连萧胜派的护卫都远远甩在后面么？
内堡那座听涛楼已经清晰可见，严三娘不仅停了下来，甚至还有一种扭头想逃的恐慌。
“师……师傅！”
惊喜的低呼响起，那是她的“得意弟子”方堂恒，今天是他在值守内堡大门，其他几个司卫也都跟着他一同招呼起来，尽管严三娘换了一身普通乡姑的裙装，还带着覆纱斗笠，可那盈动的身姿，他们这些弟子却是再熟悉不过。
这一声唤，像是断线风筝被人拉住，心中的那份彷徨瞬间溃灭，严三娘不迭地摆手，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当他们的师傅，这称呼可不敢再受下。
方堂恒等司卫会错了意，只当她不想声张，一个个都成了哑巴，就恭恭敬敬肃立着，用崇敬的目光将严三娘的身影送入大门。这少女师傅在福建的壮举，他们可都知道了。
“总司就在楼上，他该是等急了。”
听涛楼的值守是胡汉山，躬身展臂，请严三娘上了楼，虽然楼上在开会，可胡汉山知道，自家总司会很乐意接受这份惊喜。
三楼厅堂门口，盘石玉和罗堂远一左一右像门神一般站着，见到了严三娘，两眼圆瞪，却没敢出声，里面正有隐约话语传出。严三娘听出是在开会，本想下楼等候，话语里不断提到的一个字却引起了她的注意，不由自主地守在门外听了起来。
彭先仲正在作报告，“浛洸已经囤下了大约十二三万石米，关会把湖南宝庆、衡州、永州、郴州和桂阳州几地的米商都拉扯了进来，现在就坐等总司帮他们赚钱。”
这里正在举行“广州米战会议”，大半个月前，李肆的预言终于成真，以广州为中心，覆盖广州、肇庆、高州和惠州的广东地域，米价正在腾腾上涨。
之前彭先仲按照李肆的吩咐，以浛洸关税作抵押，搅动了关会的湖南商人，再通过他们接触到了湘西湘南的米商，终于筹集到了足够的银两，开始海量囤米，准备着打一场轰轰烈烈的米战。而如今的事态发展，正如李肆所料，不仅彭先仲等人拜服李肆的判断，关会以及跟随关会的米商，也都将决策权交给了李肆。
刘兴纯的报告更关键，“按总司之前的布置，陶富于汉翼每两天遣人急报一次米价，今天我刚得了他们的消息，广州城里，米价已经涨到二两六钱，这是两天前的米价，今天说不定又要涨上一钱。”
段宏时皱眉道：“很古怪，按本朝经制，每州县都有常平仓，整个广东，常平仓存稻米接近三十万石，只南海番禺两县就有六七万石仓粮。康熙四十年的时候，广东米价也曾普省齐涨，可没到平价两倍的时候，督抚就已经下令开仓抑价。如今这米价快升到三倍，督抚居然还毫无动作？”
这事背景复杂，李肆想到了这督抚二人即将遭到的弹劾，再结合段宏时的背景解释，一个想法骤然跳入脑海，莫非……粮价大涨，真跟这俩哥们自己有关？
和段宏时一对眼，两人顿时都想通了。
李肆沉声道：“这不是终点，我推测没错的话，该是广东的常平仓亏空严重，春粜出了问题，广东本地米商自己开始囤米，把米价抬了上来。”
段宏时接着说道：“外地粮商都在观望，怕督抚放常平仓损了他们，不敢贸然集米入市，进广东的粮食自然大减。可看这情形，赵弘灿和满丕却是不敢下开仓的钧令，更不敢把这事对外声张，否则一桩波及全省的常平仓亏空案就要上演，到那时……”
老头嗤笑道：“圣上这六十大寿，过得就不舒坦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心弦震动，广东米价大涨，居然还跟朝政扯上了关系。
“这么说粮价还要上涨！？咱们这十来万石米，可是在这场变乱里拿不到最大的甜头！”
彭先仲激动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一石米能赚至少两倍的价钱！他已经在盘算，是不是要家中老爷子也定下决心，将所有的家底都挤出来，跟着李肆搏这一把。
“四哥儿，之前说咱们公司虽然掌着这事，但只出了四万两银子，这样可赚不到多的啊，要少银子，咱们大家一起凑！”
关凤生也激动了，这可是数以万计的银子，转手就能得个两三倍，何时能有这样的好处？
他这话出口，其他人纷纷应合，这大半年来，司董和刘兴纯这样的执事，腰包都鼓了起来，虽说还算不上大富之家，可一家拿出几百两银子还是有的。
“筹资！四哥儿，筹资！别说咱们李庄，只要跟咱们青田公司有来往的人，身上都有了些余钱，有四哥儿开口，再筹个四万两也不在话下！”
何贵一脸涨红地叫着。
“咱们密库那些……是不是也到了该用的时候了？”
邬亚罗惦记上了这大半年来淘出来的金子，虽然具体数目不清楚，可怎么也不止值四万两银子，说不定十万两都有。
众人情绪高涨地议论着，李肆却是神色沉静，甚至还隐隐带着一丝忧虑。他环视众人，那一张张涨红的面容，激动的声色，深处似乎是一只狰狞巨兽的爪子在拨动。再看到田大由，这个汉子却是低着头一言不发，两眼也飘着，正神思不属。
目光最后落在段宏时脸上，老头两眼清澈地回望着他，似乎一直在观察他的神色。
“这不止是银子的事……”
李肆叹气，他思路有些乱。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那像是惊呼还没出口就被掩住，接着就是急促的脚步下楼声。
“师傅！”
门外盘罗二人诧异地招呼着，李肆眉头骤然舒展，喜悦贯满整个身心。

第一百四十章 你信的天理到底是什么？
“这身衣服可不适合你……”
听涛楼下背面，老地方，少女正呆呆望天，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长裙遮住了她的长腿，秀发挽着斜髻，之前的英武之气被一层黯淡的柔弱气息重重遮掩。
听到那个日夜苦思的嗓音响起，少女身躯一震，却没转过身。
“听到了？”
接着李肆又问了一句，熟悉的一句，当初她攀上楼檐偷听，李肆找到她时，也是这么问的。
“是的！我听到了！”
严三娘转身，绝丽面容苍白无光，脸颊上那道斜下的伤痕虽然已经转淡，看上去却依然刺目，让少女整个人浸在一种凄丽的色彩中。
李肆心头颤动，他真想将少女拥进怀里，抚慰她该是满目疮痍的心灵，可她那正如火山一般卷动着的目光却阻住了他的企图，那目光里全是疑问，由这疑问而下，对他的怀疑，对她自己的怀疑就是那炽热的岩浆，眼见就要喷发。
“我回福建的时候，家乡盐价大涨，乡人都困苦不堪，盐巡还肆意欺压，跟着盐商一起盘剥大家。我杀那总巡，不止为当日所见的，还想着不跟助纣为虐的梁家再有瓜葛，一死了断！那样的罪孽，我绝不想沾染！”
少女艰辛地开口，失色的樱唇还一直微微抖着。
“到我进了广东，一路见着的，也是男男女女在米铺外呼号，米商压着满仓的米不卖，只让恶狗挥鞭赶人。我知道我管不过来，我伸不了手，可我却满心地信着你，你要反的，就是这样的事情，你要给大家带来的世界，绝不再是这样的世界，所以……我来了，我……我要跟着你。”
少女眼眶里一直含着泪水，没让它滚落下来。
她摇着头，似乎还在怀疑自己刚才在楼上听到的不是真的。
“可你……你们，在商议什么？在商议着怎么继续囤米，只为赚银子！赚钱！百万人的呼号你们真没听见！？”
到这时，她终于爆发了。
“我一定是听错了，或者是你玩的什么……花招，对吗？那不是真的，你告诉我，那不是真的！”
面对着少女那双几乎快能将钢铁烧熔的眼眸，李肆没有丝毫退避，他认真地缓缓点头。
“你没有听错，我也没有玩花招，我……的确是在囤米，和那些米商做的事情没有本质的不同。”
事情很简单，他在湖南收米，走浛洸关的米商都被他揽了进来，进广东的米自然又少了几分，广东米价的涨势，有他一份贡献，而且他还要推波助澜。
听到这话，严三娘冲了上来，抓着他的衣襟晃着，原本她动动手指头，李肆就能摔出去，可现在她的手上极度无力，更像是攀住一根稻草，不让自己瘫软在地。
泪水如溪流一般潺潺而下，她的言语也变得模糊哽咽。
“我做到了，我照着你的话，做到了！只为我信你，信你的天理，可你……你说过的话呢？就当是玩笑，还是迷惑我的戏言？你不是说过吗？你造反，为的是让人不再受欺，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少女还有话没说出来，她只为信李肆，丢开了一切，包括她的廉耻，还有她的家人。似乎也想到了这些，她的责问像是在一去不复返的江水里捞着自己丢失的珍宝。
“你信的天理，到底是什么！？”
李肆叹气，展臂想要抱住她，严三娘却退开了，涕泪纵横的脸上满是凄苦，她似乎已经定下了什么决心，力气也回到了身上，拳头正紧紧握起。
“你就算骗我一下也好，让我之前那些念想，能……能有个归处。说点什么逼不得已，不得不为的话，再跟我讲一番什么成大业不拘小节，什么为了天下，牺牲难免这一类的大道理，这样也不行吗？这些话，不都是你们这些做大事的人最擅长说的吗？”
李肆耸肩：“我对你，不必说谎。”
严三娘一愣，接着紧咬下唇，连连摇头，似乎想将李肆这话里带着的什么东西甩开。
接着李肆微微笑了，轻声说道：“想对你说的，只有三个字。”
少女呼吸急促起来，脑袋也摇得更厉害了，这显然不是互述衷肠的时候，可她的泪水也更难止住，这一路，已经攒下了太多想跟他说的话啊……
“相信我。”
李肆淡淡说着，看着身子僵住的少女，再补充了一句。
“也相信你自己。”
接着他拍拍自己的腰。
“今天我虽然带了火铳，却没装上弹药，夺走也没用，除非你是想着用枪柄砸破自己的脑袋。”
他早就察觉到少女的眼角一直在瞄着自己的腰。
充盈着自信的话，让少女的愤懑悲苦像是拍上礁石的海浪，化作了细碎的浪花，她忽然想起早前李肆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天生是做事的，有些人天生是想事的，而三娘你显然属于前者。”
难道他说的“实质上一样”的事情，其实还有不同？自己是不是太笨，看事情太简单？
一股脑地疑问在脑子里搅着，严三娘呆呆无语，好一阵都没从迷茫中挣脱出来。等一股温热，日思夜想的温热裹住自己的手，这才魂魄归位。如火的燥热顿时席卷了整张面孔，李肆已然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到了气息相融的近处，他眼瞳中自己那身影都清晰可见。
“不过……你问得好，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配问出这样的问题。我信的天理，到底是什么样的，这的确需要认真回答，三娘，谢谢你。”
严三娘的脑子已然糊涂，接着整个人都被李肆的气息给裹住了，她被李肆一把拥入了怀里，抱得如此之紧，两颗心脏似乎都联在了一起，同时合着一个节奏跳动着。
“我很想你，三娘，再不放你走。”
李肆在她耳边低语着，严三娘神识恍惚，只觉自己终于抵达了彼岸，之前那疑问，似乎也含在了这怀抱中。她虽然还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但是她心里踏实了，她相信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会把答案交给她的。
心底落定，一股惶然就将女儿家的羞涩牵了出来，正想着该以怎样的力道推开他，却又不会伤到他，力量刚刚蓄起，李肆却松开了她，于是那力量下意识地转为想着拉住他。
来回这一迟疑，李肆已经转身走开了，一边走还一边招呼着：“胡汉山，召集所有人在坝子里集合！”
手臂回抱住自己的肩头，严三娘抬头望天，天空碧蓝，白云悠悠，透过残留在眼睫的泪影，她似乎见到了七彩的虹光。
纷纷攘攘的人群朝李庄内堡的中心坝子集中，个个脸上都绽着笑颜。
“四哥儿许是要筹资，据说出一两银子能得二两甚至三两！”
“四哥儿真是善人菩萨转世啊，就为帮着四哥儿作这一番事业，赚不了钱也没什么好埋怨的，不过……能赚钱自然也是好的。”
坝子里已经聚集了几百号人，正在嗡嗡议论着，青田公司握有金股的人员大部分都来了，还有一些不是金股，却在青田公司任着襄理以上职务的外围人员，他们离金股也只有一步之遥。
坝子一侧就是庄学楼，关田林何邬五个司董正站在台阶下等着李肆出场，关凤生跟何贵在低声争着到底是谁先提出的筹资，林大树倒是老神在在的淡然，邬亚罗则是转着眼珠，似乎在盘算自己能拿出多少银子，而田大由……田大由双眉深锁，脸色很是难看，但在这一片兴奋的人潮中，没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四哥儿！”
“总司！”
“庄主！”
李肆出来了，人群都齐声招呼起来，在冬日里，他一向都戴着薄毛无檐的短筒直帽，穿着及膝的中袄，腰间是一根手掌宽的皮带，无肩马甲敞在外面，瘦直裤子，裤管下半截裹在厚实皮靴的高帮里，整个人看上去很是精神。他双手一叉腰，腰间凸起两坨鼓囊囊的痕迹，大家都知道那是啥。
“四哥儿，你开口，家里余钱咱都拿出来！”
性子躁的庄人先就喊了起来，其他人喧闹着附和，李肆抬手虚按，坝子里顿时一片静寂。
“各位……还记得我李肆邀你们进公司的时候，曾经说过什么？”
最先那开口的庄人又抢在了前面。
“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几百人纷纷扬扬也都叫了起来。
“没错！四哥儿做到了！”
“总司是信人，咱们都听你的！”
挥手再让众人安静下来，李肆接着问。
“那……我为什么这么做？”
这问题就有些复杂了，有说是菩萨心肠，有说是顾念乡亲，也有人干脆说这还要问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一些事情，相信一些从古至今都没有变过的事情……”
李肆目光投入碧蓝天幕，原本难以言尽的心绪，也随着这些话语渐渐成形。
听涛楼上，段宏时和翼鸣老道倚在窗前，紧紧盯着有那么一刻，像是神思注入了另一个世界的李肆。
“好好听着，我们要找的天道，根子就该在他接下来的话里。”
段宏时轻声慨叹着。

第一百四十一章 是人，所以相信
“我，李肆，就是我自己……”
这话在庄子内堡里飘着，引发了一阵低笑，谁不是谁自己呢。
“诸位，不管是张三李四，还是王二麻子，都有自己的名，也有自己的命。酸甜苦辣，喜怒哀乐，都在自己心里转着，虽然有一张嘴，却难说得尽。更有不少心思，就根本说不出口。”
“老女老幼，高矮胖瘦，每人都生得不一样，天底下纵有再相似的人，也总有差别。就算两人数十年如一日相守下来，脑子里转的念头也决然不同。诸位，我，你，你们，我们都是不同的，在这世上独一无二，无人可以替代。”
李肆的话让众人都有些茫然，这是在说什么？而茫然之后，不少人开始转头瞅着，忽然觉得，一大群人里，“自己”一下子清晰起来，对啊，天下虽大，还能到哪里再去找一个“我”？
“父母生养，我们都是人子，上天造人，我们也都是天……那最初的一气所化。所有人，所有凡人，都要吃饭穿衣，都有七情六欲，更有生老病死，百年之后，也就只剩下白骨一副，所以……”
李肆提高了音调。
“所以，我相信！普天之下，人人皆一！男女、贵贱、强弱，抛开这些东西，里面都是那个一！我们……都是一样的！”
这话初听如雷，却并不是骤然而发，所有人都只觉心头一抖，下意识地避开了某些东西，找到另外跟这话相契的东西，将自己的思绪连了过去。没错，既然都是“人”，就“人”而言，大家都是一样的。
“佛陀启法，众生平等，该不是这个路子吧……”
听涛楼上，段宏时皱眉不解。
“一气所化……呵呵，不是你说的那个路子。这说的是由外而至，而非什么立地成佛，嗯嗯，一气所化……”
翼鸣老道若有所悟。
李肆降下音调，继续说着：“上天造人，给我们手脚，让我们战猛兽，种庄稼，给我们眼睛，让我们看远近，辨安危，给我们头脑，让我们举火育谷，造字驯兽。当我们用手脚、眼睛和头脑为自己谋福的时候，就是做老天爷本就许了我们的事！”
他展臂指向众人：“你们终日辛劳，是不是只够吃饱穿暖就好！？”
众人都纷纷摇头，又不是猪……
李肆点头：“是啊，我们是人，不是猪狗。我们总会想着靠手脚，靠脑子，能多挣一分，让我们吃得更好，穿得更暖，在人前更光鲜，碗里能天天有肉，家人能天天欢笑。”
一个年轻人又插了嘴：“现在不止想天天有肉啦！想的是天天有精菜和塘鱼！”
众人都哄笑起来，还有年纪大的庄人拍了他脑袋一巴掌：“想的怕不是塘鱼，而是个漂亮婆姨吧？”
李肆也呵呵笑了，“所以……我还相信，我们靠双手为自己谋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人要碍着我们为自己谋福，就是跟上天作对！”
坝子里静寂了好一阵，这话的前半截初听是废话，可引出来的后半截……深思下去，让人觉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沸腾。
都是成年人，基本的理解力还是有的，这话不仅是将往日那些欺压他们的恶霸贪官们扫进去了，更把搜刮苛捐杂税的官府乃至朝廷给拉了进来。他们可不就是一面在阻着自己挣得更多，一面在从自己手里夺走本就不多的钱粮么？若是没有他们，虽说不一定能享着福，但怎么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年年吃苦。
“这……这……难道是要……”
人群里还有更清灵的人惶恐起来，这话延伸下去，就只有一个字……
听涛楼上，段宏时和翼鸣老道本还有丝紧张，可对视一眼后，却又同时摇头。
“时候未到，这是黄梨州，乃至历代先贤的旧论，只是将之新述而已。”
段宏时想到的是黄宗羲的论述。
“第一条为普天之下，众生平等，第二条为谋福之欲不可侵，那么第三条……”
翼鸣老道充满期待。
“想想我说的第一条！”
李肆再度拔高嗓音，将不少人正紊乱的心神拉了回来。
“我们都是一样的，但是我们又都想着为自己谋福，那么相互之间，会不会有纷争呢？”
这问题太好回答了，参与过宗族或者乡村械斗的人甚至还能唱出一曲血泪史，怎么可能没有？
李肆点头：“所以，我还相信……上天也传下了大道，划下了界线，让我们能够彼此相戒，不损他人而谋福。握大道者居于庙堂，乡市草民谨守界线，我相信，这才是天下本该有的样子。”
这一条他没有深入，众人也听得晕晕乎乎，那些本在惶恐的人也平静下来。这话是说，还得有官府和朝廷在上面，而为自己谋福，也不是什么都可以做的，这里面的学问似乎就大了。
段宏时和翼鸣老道同时点头。
“这就是……朝廷的事，朝廷乃至天子，是上天为此而设。”
“这也是……我们的事，教化万民，如何谨守这条界线。”
接着两人又同时叹气。
“还不够……，还差，这上天……该有清晰面目，不能再浮在云间，而那条界线，也该跟上天的面目连在一起。老道，你可得循着这根去找。”
段宏时这么说着。
“唔，天子与朝廷，似乎还有分别，而天子朝廷接上天、资本和民心，这之间的关系也还远未厘清。”
老道像是满足，又像是没吃够美味一般地叹了口长气。
“而且……这时候提起，是不是太早？”
老道的问题，带得段宏时也是叹气。
“不早了，再不提，这核心都要纷纷越界了。”
这时候坝子里也响起纷杂人声，像是上了一堂神仙课，众人都感觉跟眼下之事没什么关联。
“就是这三个相信，让我李肆挺身而出，来为大家引路！”
李肆看向众人，语气变得有些凝重，杂声也渐渐消散。
“而这三个相信之上，就是上天！有人应该还记得，很早之前，我曾经说过一句话……”
说到这，关田等人放松了呼吸，去年他们刚上到鸡冠山去见识金矿时，李肆曾经说过一句话，那话至今还在他们心底里荡着，因为还有六座，不，八座坟墓给这话作了标注。
“人在做，天在看，我……要来管！”
语气已然严厉，震得坝子里几百号人心中都是一抖，不由自主地在想着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这貌似弱冠，可威势却胜过官老爷的李肆给发现了。
“刚才我说到了上天给众生谋福所划的界线，我李肆岂敢代天妄言？无非善恶之分而已！老天早已划定！”
他环视众人，出口的话让众人都放轻了呼吸，终于说到了正事。
“近日全省米价大涨，我们这青田公司有一些门路，想着能在此事上挣得几分收益。这是顺天而行，同时也能救济那些困于米贵的同胞，一举几得的好事，大家想着把余钱拿出来入伙，也没什么不对。”
接着李肆微微摇头：“但是，最近不少人却很忙啊。我听说，有不少人四处借贷，甚至还在抵押房田产业，准备着把我当点金手，翻手就能由我挣到数倍的银钱。还有人勾连乡里，收购本地稻米，蒙骗乡人说米价眼见要跌，或者是借我青田公司，甚至我李肆的名头，肆意压价，逼着乡人卖米，嘿嘿……我以为当初处置了洪大，这样的人就不该再跟我们青田公司有关了，却没想到，居然还是握有公司金股的人。”
一番话说得众人一个个不敢出大气，有些人甚至身子都佝偻下来，像是只待李肆一声唤，就要跪倒在地。
李肆长长叹气：“这还只是在咱们自家地盘上折腾，并没招惹外祸。可就在昨天，我接到消息，有人还跟湖南春晖堂的人接上头了，把咱们一些内情泄了出去，为的却是能从遇仙桥那里拿到两千石米，好在这场盛宴里大赚一笔。”
嘭的一声，人群里一人跪了下来，接着就响起咚咚的磕头声。
“四哥儿……饶了我，我是财迷了心窍，被春晖堂的人给蒙住了啊！求你饶了我这一次！”
李肆扬扬下巴，胡汉山带着几个司卫，从人群中将这人提了出去，周围的人脸色都是无比复杂，既在唾弃这人，也在为自己羞愧。很多人自问，自己心思行为跟这人的差距虽然很大，就像是几步与百步，可方向却是一样的。
“我们青田公司，挣钱绝不损德！更不会以同胞……以同胞的苦难为谋福的阶梯！否则我们就跟刚才那个贪图富贵而违誓的人没什么差别！”
李肆刻意将“同胞”二字加了重音。
“能因富贵而漠视同胞的苦难，甚至还刻意吸食同胞的血肉来获取富贵，他的良心已经卖掉了，早晚有一天也会为了富贵再卖掉灵魂，把自己曾经发过的誓言抛之脑后，危害到我们青田公司所有人！”
几百号人都沉重地点头，这样的教训，早前就有了。不少人都看向田大由，还有刘氏，不，现在该叫刘寡妇，田大由的儿子田青，刘寡妇的丈夫刘瑞，那都是血淋淋的例证。
“是人都会相信点什么，今天，我在这里说出自己的三个相信，不指望你们能够马上相信，我无法窥探你们的内心，也不想去窥探。我还相信，天道罚行不罚心。你们怎么想，我不在意，可你们做了什么，我代天裁决！”
李肆沉声作了总结陈词。
坝子里鸦雀无声，好半天，李肆语气放平，淡淡说道：“现在……关于筹资的事……”
众人脑袋顿时摇成一片拨浪鼓，都纷纷嚷着不筹了。
李肆眉毛竖起，“你们这是故意跟我抬杠呢！要投余钱都投过来！我还要掏自家的腰包来挣上一笔，光明正大的钱为什么不挣？”
笑声渐起，坝子里的气氛终于活络起来，大家此时才明白，李肆并不是针对筹资这事，而是筹资背后那些不良用心，以及少数过界的危险行为。
“四哥儿……跟我喝酒去……”
筹资的事自有人负责，李肆正要离开，却被田大由拦住了，见他之前那颓败神色一扫而空，眼眉舒展，像是舒舒服服泡过热浴，李肆也是微微一笑，知道田大由的心结已经解了。
如果李肆没有将青田公司的本质揭开一截，同时也将他的信念清晰传递出来，田大由会怎么看他的行为，看他带着大家歃血而立的誓言，看他儿子到底是为何而死的？
“田叔……我还……”
话又说回来，他可真不想跟这个酒鬼拼酒，还有人正等着他呢。
“别像娘们似的，连酒都要逃，我是要跟你说正事！彭家那个小姐……”
看他眼眉飞舞地说着，李肆无奈地哀叹一声，任他扯着去了。
“资本吃人心哪，李肆定下囤米之策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他，当心自身核心受损。此刻他讲出那三个相信，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段宏时也在摇头，之前坝子里那个被拖走的人，下场应该跟已经被收拾掉的春晖堂伙计一样，李肆在这方面是从不会手软的。
“囤米逐浪，本是进广州占位的权谋之策，却引发了众人逐利的贪欲，问题由外及内了。”
翼鸣老道也是深有感悟，“广东米战”的真正目的，就李肆和段宏时完全通透，重点不是为银子，而是进位。顺手捞一笔无妨，却绝不能主次颠倒，甚至危害内部。
“所以我们都在忧虑，安内才能图外，核心不纯净，这青田公司就要渐渐变质，而他……说不定也会被逼着一步步变成真正的李半县。”
段宏时看向另一个地方，目光也变得深邃而复杂，翼鸣老道甚至还品出了几分欣赏。
“之前李肆还没这样清晰的头绪，只是在内外稽查上下功夫，想着靠强硬手段先过了这一关。可有一个人……一个刚经历过一番苦难，心境纯粹的人，终于提醒了他。人心，他必须给人心一个交代，让大家明白，他到底相信什么，这样才明白他会怎么做事。现在虽然摆不出最终的方向，可这青田公司是事业的基点，这里的人心，绝不能被资本抢走。”
顺着段宏时的目光看去，一个少女正倚在听涛楼下的角落里，就痴痴地看着远处被田大由拖走的李肆。
“唔，这可是上天赐下的瑰宝啊……”
翼鸣老道也是感叹不已。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三娘赏行不赏心
遇仙桥关，木栅之后的江面，泊着无数江船。大的沙船小的赶缯，船舷尽皆沉沉压水，舱面上也高高耸起，毡布盖得严严实实。
“这里有十八万石，不少还是从已经禁米出境的长沙府运过来的，加上太平桥的十五万石，不敢说控半省米价，至少广州城的米价，尽皆在我等手中。”
江边一行人正聚在一起，对着江船指指点点，其中一个身材矮小，鼠尾鼠须的男子，手指上硕大的号戒清晰可见，如果李肆在这，当能一眼认出，这就是当时在浛洸开枪冲关的春晖堂掌柜，姓陈名通泰。
“四日前，广州米价已到二两八钱，制宪二台怎么也该动作了吧？就算常平仓出了问题，附近几县刮刮，几万石该是能凑出来的。”
“是啊，就算广州乃至广东凑不出来，赵制台钧令一下，广西米怎么也能进一些来，这形势颇为怪异啊。”
“算起来也有二倍之利，是不是该出米了？”
“浛洸那边也在动作，就怕他们先行，冲低了米价啊。”
像是其他商号的掌柜神色复杂地议论着，既在欢喜，又在担忧。
听到这，陈掌柜终于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那些小虾有什么好担心的，他们是能囤，可他们下得了广州吗？有韶州知府、钞关监督，还有韶州总兵在，运米的船一只也别想过连江口！他们就老老实实跟在咱们后面赚银子吧，这已经算是咱们的恩赐了。”
也有人笑了起来：“他们也该不是傻子，眼瞅着有更大的利侯着不要，非要急急忙忙去当善人。”
众人都是点头，正说笑间，另一行人匆匆而来，走得近了，看出是官府衙役簇拥着一个师爷模样的人。
“哎哟，陈掌柜，还是放米吧，广州叶知府已经开始查抄当地米商，赵制台和满宪台也在四下动作，咱们在这里的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那师爷急惶惶地说着，就在他们这群人不远处，江面木栅处，还有几艘米船被扣了下来，正有人在船上呼喝叫骂。
“呵呵，最后的手段拿出来了？他们终究不敢对外声张……”
陈掌柜成竹在胸。
“诸位放心！杨师爷你转告知府大人，请他也放心，我们春晖堂东主背后的大人物说了，既然广惠高肇几府自己没管住常平仓，跟着广西米一起转到江南卖了，就别怪咱们趁火取栗！二两八钱远远不够，等上半月，再涨上八钱一两才能出手！诸位的东主，今年为万岁爷的万寿礼可献上了不少孝敬，怎么也得好好补上一场！”
这话让众人纷纷点头，都是出了份子的，当然指着能多赚一些。
“可……可我家东主在担心这官面上……”
那师爷的胡子还打着哆嗦。
“你家东主不过是韶州知府，就连太平关冯监督和韶州总兵白道隆都不怕，他怕什么？继续封江！所有过江的米船，全都由我们按平价收下，反正他们多半是违了湖南江西再不准出米的钧令宪令！”
陈掌柜的话终于安抚住了那师爷，转了一圈眼珠，似乎在盘算自己投的钱能赚多少，那师爷脸上的惊惶之色也渐渐散去，跟着这群商号掌柜们一起观望起江面的情形来，那艘艘江船上载着的仿佛不再是白花花的稻米，而是白花花的银锭。
“唉，可惜了，咱们自家的船都去了北面，不然还能再来回多拉几十船。”
陈掌柜满脸的痛惜。
三水县的县衙大堂，知县又被赶到角落里，恭恭敬敬地跟其他几位知县排班站着，聆听台上大人物的训示。
“严查囤米大户！重处拒卖米商！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劝捐也好，强抄也好，反正要把自家县里的米价给压下来！同时啊，同时不准让事态荡动！广东州县同气连枝，今次难关，一定要协力共济！”
两广总督赵弘灿那又粗又冷的嗓音在大堂里回荡着，下面的州县官员一个个都抽着嘴角斜着眼。上头人都是这德行，既要你把事情办好，又不能招惹是非，天底下哪来这般好事？不过说起来……他们对下面的书吏衙役时，也是这般逼压的。
会议结束，县衙后堂，赵弘灿和满丕相对而坐，沉默无语。督抚历来都是冤家，可这事却让两人不得不联手共济，纵然都是官场上的顶尖人物，也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酝酿这相互护持的亲密气氛。
“管源忠说了，再迟月底他就得上奏米价，若到那时，米价还没能回落，他也爱莫能助了。”
满丕叹气，他和广州将军管源忠的关系近一些，有些话还是能来回传递。
“那个管蛮子！之前出仓粮去江南，他把自家粮仓里的米都腾出来了，这下出了事，他倒是袖手旁观！”
赵弘灿眼中已有了不少血丝，看样子也是被这事折腾得够呛。
“他没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现在还有半月时间，咱们还有机会。只是这几府县的常平仓都空了，其他府县要去调，不仅凑不出多少，还得牵出一大堆烂帐。”
虽然瞧不起这个汉人总督，可满丕也无心再踩他，这时节，踩他也是踩自己。
“说到落井下石，湖南和江西那边的米商也真是可恶！就算之前去了江南一批，怎么也该有个十来万石进来。现在倒好，全都一个个捂着，就等着我们跨台，他们好谋暴利！平日要这么干，一本上去，还不知道多少人头落地！”
赵弘灿把怒火转移到了北面。
“北面……听说有不少米囤在太平关，甚至还有韶州府和韶州镇参与，是不是对他们下下重手！？”
满丕的算盘也朝北拨了起来。
“我倒是想啊！可那些米商背后不是内务府的包衣，就是宗室王亲阿哥们，动了韶州府镇，他们惹急了跳腾起来，把常平仓上的事全都揭开，你相不相信万岁爷会拿咱们祭旗！？坏了万岁爷的局面，噶礼他都不护，你我……可连噶礼都不是！”
赵弘灿一番话，说得满丕的脑袋也耷拉下来。
“老天爷……降下一颗救星吧……”
他只能这么低声嘀咕着。
广东南北，不管是官爷还是商人，都正是焦躁难耐，而英德李庄里，日头已经高照，李肆依旧在呼呼大睡。没办法，昨日被田大由狠狠灌了一通，上好的阳江春，足足喝了一斤多，即便度数不怎么高，可李肆前世连啤酒也就是这么多量，到最后是怎么回自家院子的都不清楚。
迷迷糊糊醒来，恍惚感觉有人在用毛巾擦拭自己的额头，清香气息随着呼吸拂在脸上，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抱，混沌的脑子却终于启动了，暗自叫糟，这可不是关蒄的气息……
啪的一声，李肆的手像是蚊子一般，被对方轻飘飘地拍了回来，手背甚至有一股触电的酥麻感。
“三娘……”
睁开朦胧醉眼，窈窕身影正朝屋外走去。
“啊，你……你醒了？”
听到李肆唤她，严三娘立在了原地，却没转身。
“那个……昨晚上，你的手……我……”
她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李肆皱眉，我的手怎么了？
焦距终于找准，抬手一看，李肆呻吟一声，疼痛这才传进大脑，手背上有好几块青紫！看来是自己喝醉回家后，就跟刚才一样，把严三娘当作了关蒄，这咸猪手就遭了报应。
认了，谁让人家是咏春宗师呢，自己是三头六臂也得不了好处，只是以后怎么办，夫纲不振啊……
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李肆挣扎下床，严三娘似乎始终没能找到自己的身份，就杵在门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头也不敢回。
“昨晚……我没干什么吧？”
李肆搭上少女的削肩，浑然不知自己这一问就像是拔下了核弹上的保险。
一股力量自少女腰身荡出，却又被强自压下，少女跺脚嗔道：“我……我怎么知道你干了什么！？”
脆嫩嗓音跟着娇小人影冲了进来：“昨晚上四哥哥喝得烂醉，满嘴叫着三娘宝贝，原本严姐姐要来陪我的，也被你给羞走了，四哥哥你赔！”
李肆顿时一额头汗，还有些恍惚的心神也瞬间清灵，而少女更是身躯一僵，捂着耳朵连声说我什么都没听到，慌慌张张逃了。
“好好，我赔……”
李肆暗说小丫头片子，该是你赔我才对……
“不过……严姐姐回来了，我好……高兴！”
关蒄冲过来一把搂住李肆脖子，嘻嘻笑着，菱唇小嘴也凑了过来。
“奖励一个……姆嗯……啊！”
啵的一声，结结实实亲在李肆的脸蛋上，李肆心头也如化开了一层蜜糖。
“话说回来，严姐姐什么时候才能把羞害完呢？唉……”
关蒄老气横秋地感慨着，李肆捏捏她的滑嫩小鼻头，哈哈笑出了声。
“这就看我怎么做了……”
收拾停当，出门正见严三娘在小院里两眼望天，不知道发什么呆，看着她那绝丽面容上的淡淡伤痕，李肆心中涟漪不断。
想着两人还太多的话没能倾诉，李肆正准备给自己安排半天假期，盘石玉就冲进了院子。
“总司，咱们去广州试价的米船被人拦住了！刘执事和彭执事他们都在听涛楼，等着总司去拿主意。”
看来事情真得做出来，而不只是靠一张嘴巴说。
李肆点头，“我马上就到。”
接着他看向也关切望来的严三娘，“等着我回来。”
严三娘脸上散开一层红晕，缓缓点头：“我瞧着你怎么做。”
可李肆还没完，笑着问道：“做完了有没有赏啊？”
严三娘面颊晕红，避开了他的目光：“赏不赏又不是我的事……你总该……总该不是为我才做的。”
李肆摇头：“我做什么，都是为了我在意的人，三娘当然也包括在内。”
严三娘再也抵挡不住，转身挥袖：“就你那张嘴！要赏也得做完才有的！”
李肆嘿嘿笑着出门，院子里，严三娘眼波流转，喃喃低语道：“你这小贼，还要贪图什么？我不是把我整个人……都交上来了么？”

第一百四十三章 狠人遇上疯狗
三艘快哨船在连江上满帆急行，领头那艘船上，李肆踏在船头，心绪翻滚不定。
人无下限，果然是什么都能干得出来。和他李肆一样，湖南江西一干豪商纠集起来，在太平关囤米。可两方做法却大不一样，李肆是透过关会说合商人一起行动，而那边则是靠着权势地位，直接拦下米船，强行平价收购，为此韶州知府、太平关监督，乃至韶州总兵白道隆都一起上阵，使尽了无数手腕。怪不得最近白道隆和他的联系又冷了下来，原来心思都在这上面了。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李肆本也没对北面那帮官商有什么想法，只要他这边的十多万石米能到得及时，正被米价搞得焦头烂额的督抚二人也不会容当地米商吃进去继续闹腾，广州城的米价该能被按住，这就像股票一样，有了这一波走势，当地米商和囤米大户们也该会纷纷跟进，到那时候，他自能昂首踏进广州城那块神仙地，而北面那些家伙就要吃大苦头了。
可他还是低估了那帮人的凶残，居然直接拦江禁米……
不多时，就见到了两艘驻泊在江边的大沙船，这是李肆之前遣去广州先探米市反应的船，船上载有六千石稻米，押船人是于汉翼。
“你说是韶州镇标的兵船？”
于汉翼上了哨船，李肆劈头就问。
“船是韶州镇标的，可人却该不是，操着一口湖南腔！”
于汉翼脸色铁青，想是被对方为难了一番。
“湖南……”
哨船继续前行，进到了连江口，转朝南行，李肆看向远处，江口南面有一处大沙洲，汉时赵佗还曾在此筑城抵挡汉军。此时也有渔夫船夫以沙洲为家，聚起一座小村。但李肆这一眼却没看尽沙洲，两串快哨赶缯船拉出两条线，把江面严严挡住，只留出中间一段水道。
李肆问：“他们也没拿出什么封江文书？”
于汉翼摇头：“没有，那些人就只喊着奉令封江，凡是载米的船都不准过，再不说其他话。谁要靠近，船上的人都还拉弓举枪的，不给人说话的机会。”
他语气愤懑，这两艘船上也有护卫，如果不是官兵而是水盗，早就闷头一排枪过去了。
李肆暗骂白道隆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这种事也敢明目张胆地干？就不怕赵弘灿把他整死？
“我去看看。”
他越想越奇怪，湖南……莫非是那个春晖堂在搞鬼？之前春晖堂就曾在浛洸劝诱其他商人把米转到遇仙桥，没什么效果后就开始对李庄动手脚，想探听他这个李半县的虚实，难道他们东家背后的那个李煦，对他李肆这个小人物起了疑心？
看看背后高高挂起的“英德练勇江巡”旗号，李肆心想，若这旗号都不顶用，那可就怪不得他下狠手了。
“英德练勇协总李肆问话，有带头的应一声！”
哨船沿着江边朝那道封锁线靠去，李肆高声问着。
快哨船在绿营里用得比赶缯船还要多，大一些的能载二三十人，有一根桅杆一张帆两支大橹，船后段还有护板和小炮位，一般都用来缉匪传讯。不仅李肆带的三艘船是快哨，对方用来封江的也是一溜儿哨船，除了左右两端那两艘大了一号的赶缯船。
“李肆！？”
听到这声招呼，这边赶缯船上的十来个兵丁探头探脑看着，有人还这么叫了出声，腔调颇为怪异，很有点……搂草打到了兔子的兴奋感。
不太妙……
李肆正在琢磨，却见对面那二三十步外的船上，一下又涌出来十多兵丁，全都持枪拉弓，原本船头的人也动作起来。
“就是他！动手！”
像是头目的军官从船舱里急步奔出，朝着李肆这边一指头戳来，而船头船尾的小炮也朝这边转了过来。
“趴下！”
李肆心底透凉，飞身扑下。
嗖嗖……
蓬蓬……
箭矢跟枪弹兜头泼来，在李肆这艘快哨船上溅起团团木屑和细尘。
轰轰……
接着是两声巨响，像是夹着冰碴的凛冽风暴刮过，船舱、船板，连带桅杆都哗啦啦抖动起来，带得整个船身都是一偏，木屑杂物混着烟尘顿时模糊了李肆的视线，呼呼的铅子破空声掠过头顶，激得他太阳穴都猛然一凉。正压在他身上的盘石玉身子抖了一下，闷哼声像是个线头，将远近好几声惨呼也牵了出来，还有清晰的人体落水声响起。
好……好……
李肆的肺都差点炸了，好胆！这一年多来，从来都是他抢在上风整治人，何曾像今天这样，成了别人偷袭的目标！？看来就算是再狠的人，遇上疯狗也要遭殃。
“弓手别停！炮手枪手装弹！一定要把那小子碾成肉渣！敢对咱们长沙兵动手，这就是下场！”
赶缯船上，那头目扯着大嗓门快意地呼号着。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李肆总算知道这帮家伙的来历了，看来白道隆也算狡猾，只出船不出人。这些人正是年前在浛洸关开枪冲关的湖南抚标营兵，当时被他带着司卫用枪炮震住了。现在他们还是在给春晖堂办事，见着自己这对头送上了门，拿着鸡毛当令箭，想直接下黑手解决掉自己。
“老子憋了一年多，满脑子想的就是杀清兵，你们这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李肆推开盘石玉，入手却是一片湿热，这瑶家少年受了伤，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喃喃问着：“总司……没事吧？”
嘱咐他别乱动，转头看去，船上似乎都没了声息，李肆心口燥热上涌，抡圆嗓子喊了起来：“杀——！”
不等他出口，后面两艘哨船已经有了行动。
中间一艘是贾昊带队，听到枪炮声就让船工转舵拐了出来，江面另一端也已经有人叫闹不停，更有几艘哨船开始摇橹，朝着这边靠近。
最后一艘是吴崖，他让船工直愣愣加速插进李肆和贾昊两艘船之间，即便李肆这艘船打起了转，船尾巴眼见就要擦上他的船头，他也一点不顾。
轰……
贾吴两船上同时升起一团白烟，两门神臂炮发话了，那艘赶缯船顿时被霰弹覆盖，像是被马蜂群喷过一般，尘烟、木屑带着团团血花溅飞，至少四五个正装弹拉弓的兵丁摔进江里。
这些长沙兵还没来得及惊呼，两艘哨船上又站起二十来个套着勇字号衣的兵丁，“鸟枪”平端，随着一声号令，砰砰爆响短促而密集，枪口喷出的白烟也在船边连成了整齐的两条线。
又有好几个兵丁身上炸起血花，倒的倒地，落的落水，到这时候，赶缯船上的长沙兵才终于将呼喊挤出了嗓子，一个个都趴在了船板上，罩住李肆那艘船的箭矢骤然停顿。
一阵喀喇喇刺响，李肆这船冲滩搁浅，堪堪停稳，李肆喊了出声：“于汉翼！活着么！？”
于汉翼的声音响起：“怎么也不能死在这帮王八羔子手下！”
听起来有点虚弱，但还没什么大碍，李肆微微松了口气，招呼起来：“没事的掩护吴崖！瞧那小子是要冲船，别让那船的炮再响！伤了的赶紧下船自救！”
他这命令一下，好几个人都叫喊着自己没伤到要害，还可以开枪。
这时候李肆也没办法继续当保姆了，只能由得他们，勉力压住内心的焦躁，观望起前方的战况。
正如他所料，借着一炮加一阵排枪压制了对方，吴崖的船直愣愣冲了上去，咚的一声撞在那赶缯船的船身正中，没等两船从震荡中恢复过来，几个身影就一跃而上。
“该死！”
李肆一巴掌拍在被轰得斑驳破碎的船舷上，其中一个身影扑在半空的时候，就被一枝梭镖给戳下了水，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知是生是死，李肆只觉这一梭镖似乎也戳在了自己身上。
“喝啊！”
跃过去的一人端枪沉喝，李肆听出了是方堂恒，就见他手中上了刺刀的火枪转动起来，抽、砸、刺，几个动作一气呵成，三个兵丁一个接一个倒摔出去，砸得船板咣当作响，真不愧是严三娘瞧中的得意弟子。
蓬蓬……
于汉翼和这边船上的司卫们开枪了，三四十步的距离，船又搁了浅，命中率杠杠的，那艘赶缯船的船头船尾正有几个兵丁在转着小炮，想对着吴崖那船来上一发，这一阵枪弹过去，顿时栽倒大半，幸存者不是被吓得趴地，就是直接落了水。
越来越多的司卫跃上了赶缯船，就听一声声惨呼响个不停，司卫们枪上的刺刀几乎全都染红了，严三娘之前教导枪刺术的严苛也终于见到了回报。
“就是那家伙……”
李肆也没想着留什么活口了，掏出了腰间的月雷短铳，瞄向四五十步外，船上那个正挥着腰刀，劈开司卫刺刀的军官。
蓬……
枪声响，身影僵，那军官缓缓仰倒。
李肆正要心喜，定睛一瞧，暗自抹了把冷汗……那家伙是被方堂恒一刺刀捅死的，而自己这一枪差点打中了方堂恒，吓得那刺刀高手也跟着扑在地上，四下张望着未知的“敌人”。
把月雷短铳插回腰间，李肆暗自感慨，手下这帮小子渐渐成长起来了，而自己再能亲身上阵杀敌的机会，估计也正向着曲线的谷底滑落。
赶缯船上大概有三十来个湖南兵，而李肆这边的快哨船每船有二十人左右，此刻吴崖那船的司卫全都冲了上去，最后一个司卫上船时，估计已经没剩几个活口。
吴崖和贾昊这哼哈二将的默契终于显现出来，吴崖是直冲而上，既以自己的船身遮护李肆那船，更是直捣对方阵前，远战有枪炮，近战有刺刀。那帮实质是保安的长沙兵还能把他们打退的话，李肆就不得不重新规划自己的造反蓝图。
吴崖当矛，贾昊就是盾。吴崖这边利索完事，贾昊那边才热闹开张。枪炮轰鸣声不绝于耳，一艘快哨船、一门神臂炮和二十枝射速快过对方两倍以上的火枪，就靠这些，江对面那四五艘哨船愣是不敢靠近百步之内，就远远打着转地发炮放枪，清军日后的泼妇式作战风格已经显露出来，似乎觉着自己嗓门大，就能吓跑敌人。

第一百四十四章 破我相的代价无比高昂
“火炮……”
神臂炮口径太小，就算用破墙单弹，也不过是在船身上打出拳头大的洞，对区区小哨船都造不成致命伤害，那些长沙兵终究还是有些血性，居然能撑着没跑。瞧着江面的战况，李肆真想从手里变出一门真正意义上的炮来，不说什么大家伙，就算是一具RPG-7也好……好吧，还是欺负人了，那一门佛朗机也够。
可惜……别说他练勇了，就算是绿营兵，不是特定有佛朗机的配备，要拿出这武器来，都是违制的。现在他的司卫能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有强化版小炮，这已经是能在官府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的极限。
严格说来，射速奇快的鸟枪，还带着刺刀，这情况要从官面上走漏出去，已是大危险，可好在眼下这场战斗是一场“暗战”，对方人是官兵，干的却不是“差”事，没命令就直接封江，完全可以当作水匪看待，事情根本就上不了台面。
收拾了这面的赶缯船，吴崖又赶去支援贾昊，炮火强度加了一倍，对面的长沙兵支撑不住了，纷纷开始转舵。
喀喇喇……
不知道是赵汉湘还是鲁汉陕的神来一炮，一艘哨船的桅杆被从中打断，倾倒而下，又砸在另一艘船上，顿时响起一片鬼哭狼嚎声。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被一桅杆砸得失了控制的这船横在江中，后面的船又撞了上来。赵汉湘和鲁汉陕这对炮手虽然分在两条船上，却很有默契地同时将破墙弹换成了霰弹，轰轰两炮再炸过去，又扫落一片人影，清澈江水顿时染开了大团猩红。
“追过去！不留一船！”
李肆下令，于汉翼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掏出腰间的牛角小号，呜呜地吹了起来。
这道封江线就有一百来号长沙兵，其他都是船工役夫，之前那艘大赶缯上被杀了三十多兵丁，接着在贾吴的追击下，又有三艘哨船被料理干净，剩下的疯狂摇橹，终于冲到了岸边，等贾吴等人靠岸的时候，剩下那不到一半的长沙兵已经狂奔进沙洲深处，再难追到。
李肆的命令是不留船，那些人就再懒得管。驱赶着船工将船障解开，押着他们朝浛洸行去，这些船就归李肆自己的船行所有了。
“嘿嘿……这些该是官兵吧，瞧他们那点本事，冲上船去的时候一个个都傻成了庙里的泥菩萨，除了王堂合胸口遭了一梭镖，伤势有些重，就再没什么损伤。”
贾吴二人收队回来，吴崖上了贾昊的船，正一脸兴奋地唠叨着。
“别老是觉得官兵羸弱，至少人家打仗还是有章法的，就说跑路吧，都知道四散而逃，追都不知道该朝哪里追……”
贾昊貌似谨慎地总结着。
李肆那艘船坏了，也只好上了贾昊的船，刚一露面，贾吴等人都惊住了。
“总司，你的脸……”
顺着他们的目光摸上脸，李肆也是一惊。
“我草……”
原本半脸是血，还以为是染了盘石玉的血，没怎么在意。这时才感觉从额头到太阳穴火辣辣的痛，一摸居然是条深深伤痕，破相了。
惊怒在心底里翻腾，惊的是差点就被开了瓢，该是被最初那通袭击里的炮子擦着了，怒的是自己险些就造反未成身先殒，这帮家伙，还有他们背后的东家，着实该死！
再想到这一场战斗下来，阵亡了三个司卫两个船工，重伤六个，轻伤无数，李肆只觉胸膛郁涨无比。
“敢要我的命，我就先掏了你们的命根子！”
咬着牙，一招阴狠毒计在李肆心底骤然成型。
回到李庄，见着李肆额下那道狰狞伤口，所有人都惊呼出声。关蒄这个爱哭鬼又哭成泪人不说，严三娘都是脸色苍白，给李肆清理伤口时，手哆嗦得像是在示范抖枪一般。
“这下我们可是真正的一对了。”
李肆还有心跟她开玩笑，然后一滴滚烫的泪珠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三娘，别埋怨自己，这跟你没关系。”
李肆知道她在想什么，将她那打着摆子的手握住。
“我现在明白了，有些事情，要坚持下去，就得付出代价。我原来不怕死，可我现在怕了，我还更怕你……”
严三娘没有挣开手，面颊透红地望住李肆那近在咫尺的眼瞳，道不尽的情意就在这一眸间传递而来，不需要言语，李肆已然深懂了她对自己的心。
“不管是坚持什么，还是反什么，男人永远得站在女人的前面，所以呢……”
李肆抚上三娘的脸颊，手指在她那道淡淡伤痕上轻轻划过，正想将这通男人宣言发表完，然后……趁着少女怜惜之心大盛，羞涩之心潜隐的大好机会，在她那娇艳樱唇上来那么一下，就此便可大功告成。
手指刚过眼角，却见两团火烧云骤然在少女脸上绽放，急速向脸颊染开，几乎是在一瞬间，连她那如玉脖颈都红成一片，而她那含泪凤目，更是隐隐迷离，像是坠入到了一种……超出李肆期盼的状态里。
再见到那樱唇微微抖着，似乎在等待，甚至在邀请着什么，李肆一颗心几乎要冲入云霄。正待有所动作，少女啊地轻呼出声，整个人一跃而退，掩着脸转开了身子，肩头还在剧烈耸动着，似乎刚才经历了一番腾云驾雾般的奇遇。
“我……我才不是当什么女人来的，我是要……要跟着你造反的！”
严三娘硬着嗓子丢出来这么一句，然后匆匆逃离，一边跑一边想，自己难道真是浪荡女子吗？为什么他的手一碰到自己，满脑子就转的是之前看过那画册上的东西，甚至是……那晚上自己做的梦？
少女是不堪羞惭，所以跑了，丢下一脑子雾水的李肆，愣了好半天还没搞明白，自己是又摁到这姑娘的哪处羞点了。
“女人心，海底针，古人诚不欺我……”
李肆讪讪地作了解释。
听涛楼上，额头连带一只眼睛都被裹上绷带的李肆，干脆找了块皮眼罩遮着，活像一个海盗，一脸暴戾地讲解完自己的计划后，段宏时、彭先仲、刘兴纯等几人发了好一会呆才清醒过来。
“整个计划说起来就是……”
听完一大堆步骤，彭先仲尝试着总结。
“一个字，抢！”
李肆冷声道。
“这不是什么计划，怎么善后才需要计划。”
段宏时很不客气地损了李肆一句，然后进入擦屁股的角色状态。
“放……李朱绶。”
李肆下意识地就想到一个人。
“呵呵……对呢，咱们还有一个……李青天。”
段宏时拈须微笑。
英德县衙，李朱绶捧着茶水，直到热气散尽都还没回过神来，罗师爷再等不耐，嗯咳一声惊醒了他。
“东主，李总司这事，对东主又是一桩大利啊，若能办得妥善，演得圆满，可就是一飞冲天了。”
师爷这话，李朱绶倒是连连点头。自李肆崛起后，他连逢喜事，县务也渐渐清闲，除了应付一下官面上的事，其他时间都埋在金石堆里，赫然成了一个骚人墨客。心宽虽然没能体胖，气度却比一年前从容优裕了很多，整个人居然有了几分外于庙堂的风骨。
“只是……我琢磨着，这李肆……到底要成什么样的事业？居然下得了这样的胆子。”
让他想得入神的是这个问题。
“湖南那些商人，还有韶州府和白总戎，他们下的胆子也不小。”
罗师爷不屑地插了一嘴，胆敢封江囤米，跟督抚唱对台戏，就算有后台，这也是极忌讳的。
“是啊，他们那样的，我还能想明白，可跟他们对着干的李肆，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想不明白。”
李朱绶皱眉摇头，罗师爷是明白了，自己这东主，开始怀疑起李肆的动机了。商人逐利，官爷逐绩，李肆此番动作，逐的是什么？名？也没看出他特别在意什么名声，“李半县”这恶霸名整个粤北都叫开了，他也没想着去修路架桥造水渠，就一门心思摁在搂钱上。
所以，别说李朱绶，任何一个官老爷都想不透李肆的路子。
“东主，不管明不明白，至少商人跟着他能发财，东主你跟着他能升官，或许，他信的就是大家能一团和气。”
想着这段时间来，自己在青田公司那布下了越来越大的事业，甚至有风声传出来，县衙的苏文采有可能在下一批拿到金股，那么自己也该有希望，罗师爷下意识地就为自己真正的东主说话。金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做事了，每年都至少能有好几百两银子分润。当然没谁这么傻，金股可是一种地位，有了它，才能分派到真正重要的职司。
“就怕升得越高，摔得越痛……”
李朱绶还是有些犹豫。
“东主，你又不是风筝，决断不都由你自己下么？和李肆也只是互惠互利，相互扶持而已，你是官，难不成李肆还能要挟到东主？”
罗师爷呵呵轻笑道，李朱绶的眉头也舒展开了，没错，他又不是傀儡。
听涛楼，得了李朱绶的回信，段宏时点头。
“李朱绶能配合周全，就该把他摆到跟广州有关的事务上去了。”
李肆只淡淡哦了一声，这事段宏时就能搞定，他不必多费脑筋，接着他就要专心干强盗的活计。
“召集那七个北江船首……”
李肆吩咐下去。

第一百四十五章 通泰不通泰
春晖堂掌柜陈通泰揉着肚皮，心想自家这名字怎么就显不了灵，现在想的就是通泰……韶州城虽然比不上长沙甚至广州那样的繁华之地，可连日跟南连韶道的头面人物杯觥交错，即便是他那几十年锻炼出来的铁打肠胃也有些承受不起。
“这事办妥当了，我也能捞上个万儿八千两的，跟东家说说，走走大东主的门路，也捐个官当当，再不受那些官老爷的斜眼……”
打着幸福小算盘，推开压在身上那几条玉藕般的臂腿，陈通泰就要去出恭，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朝凉台外看去。这是芍仙楼，韶州城最高档的脂粉地，俯瞰武水，遇仙桥关就在眼皮子底下，这一眼不打紧，原本满胀胀的屎意跟着魂魄一同散飞。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冲到凉台上，有那么一瞬间，都想着直接从这两三丈高的楼上一跃而下了。
原本泊满江岸的米船，竟然没了大半！剩下都在起碇摇橹，升帆南行。
“这是在干什么！？那些堂号的掌柜呢！知府、监督，还有白道隆呢！？”
陈通泰魂飞魄散，袍褂都没套齐全就冲下楼去，直奔江边。
“林掌柜！你这是在干什么！？”
到了江岸码头，正见一个熟识的湖南米商掌柜在脸红脖子粗地吆喝着船工赶紧行船，陈通泰直恨不得拔刀将这家伙劈成两半。大家不都说好了的吗？至少还得等上半个月才能出米，现在这光景，可是在明目张胆地拆他的台子，拆他的台子就是拆他东家的台子，拆他东家背后那大东主的台子，好大的胆子！
“陈掌柜，你倒是见机得快，哼哼，以后咱们两家，最好再不相见！”
那林掌柜一见陈通泰，也像是气不打一处来，敷衍地拱拱手就上了船，再不理会他。
“这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通泰气得跳脚，然后才醒悟到了什么。
“我的人呢？春晖堂的人呢！都睡死了么！”
跟无头苍蝇似地在码头转了一圈，才找到自家一个小伙计，陈通泰像是抓着了救命稻草，揪着这个该是才睡醒的小子就咆哮起来。
“我们的米船呢？不是布置了守船的兵，还把那些船工都赶到岸上看管起来了吗？如今这人呢！？船呢！？”
那小子艰辛地睁开被眼屎糊住的眼睛，茫然地任着掌柜摇晃。
“陈掌柜！大事不好了！咱们的兵都被打昏绑了起来，船工也把船开跑了！”
终于有一群伴当冲到了码头上，一身汗都湿透了，该是找了他一大圈。
“什么……是哪里来的水匪……”
陈通泰肚肠里的秽物像是反冲上脑，整个脑子嗡的一下就晕了。
“咱们在这的六万石米不是分在十多艘大沙船上吗，昨晚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水匪，将咱们的兵尽皆绑了，船工也被驱赶到船上，径直就将船开走了！”
伴当的话缥缈如在天外，可陈通泰是老生意人了，说到数字，心神很快就拖了回来。他明白了，他这春晖堂的米船先动了，其他商号掌柜们还以为是他暗自先去出米，再不跟着走，等米价按了下来，他们可就要亏蚀，所以都急惶惶地赶船南下。
“这些猪脑子！我们春晖堂又不是善人傻子，干嘛要跟自己作对！？再说连江口那还有咱们的人拦着……”
陈通泰话说到这，戛然而止，本就是一额头的细汗，这会更变成了豆大的汗珠。
“连江口！？”
他看向南面，心口如被万斤铅陀沉沉压住。
“连江口那，肯定出了事，我们放在太平桥的三万石米，估计也被人盗了。”
压住在胸口翻腾的滚滚热流，陈通泰一挥袖子，指头连点，招呼起来：“跟我去找白道隆，你们谁再去一趟韶州府衙，报盗！谁那么大胆子，我已经有了几分盘算，现在还没完！再行快船追那些商号的掌柜，跟他们说，这是有人在作祟，千万不要中了奸贼的毒计！”
陈通泰捏紧拳头，两眼寒光直冒：“我还有机会！”
一行人簇拥着这衣衫凌乱的矮小贵人离了码头，码头近前的一艘渔船上，穿着一身破烂布衣，脸面被斗笠压住的一个渔妇挺直了身子，顿时显露出一身窈窕曲线，那双长腿更不似寻常的渔家女子。
“就是他吧？”
“渔妇”低声问着。
“没错，春晖堂的掌柜，叫陈通泰，年前在浛洸见过，这边的事都是他在搅和。”
“渔妇”身后还有个渔家少年，恭敬地答道。
“这名字……不错，他不遭报应，我念头可不通泰。”
“渔妇”恨声道。
“师傅，这事总司……真的知道？”
那少年还在皱眉，显是有些不认同自己这“师傅”的盘算。
“他忙他的大事，这样的小事，他不在意，我很在意。”
“渔妇”回望那少年。
“再说我也入了司卫，他给了我什么教导翼长的职衔，说话总该还有人听吧。”
这个问题，那少年不好回答，就挠头傻笑，心说不提这个，甚至都不提你的品行和威望，就只论你和总司的关系，也没人敢不听你的话……
“那么……动手吧！”
严三娘下令，身后少年一挥手，几个一身乞丐打扮的少年就出了船舱，匆匆追着那陈通泰而去。
“先不说你不顾黎民苦难，纠合官商囤米牟利，就说你还纵人拦江，伤了我的……他，公私两面，我都不能再容你这样的人活下去！”
严三娘的灼热目光抓着那个背影，心中沉沉低语道。
飞来峡，瞧着两岸险峻奇色，李肆心怀舒畅，他还是第一次见识这三百年前的广东风景，眼下还没飞来峡水库，错落山影遮蔽江面，原本没什么感觉的碧蓝天幕，经这一托，也显得更为高广浩瀚。
“三娘到底在鼓捣什么？”
感叹之余，李肆也在遗憾没人可以分享，下意识地就想到自家一大一小两个美女。这是办正事，关蒄跟不出来，而严三娘之前板着脸气鼓鼓地找他要了司卫的职衔，像是真要埋头造反大业，不计儿女情长，倒让他对她的敬意更多了三分。反正人就在身边，现在大事要紧，也实在分不出心去琢磨能上到几垒的事。
所以，严三娘成了他正经的部下，跟着他参与了这趟“强盗之旅”。遗憾的是，韶州事成之后，严三娘就说有点私事要办，没跟着他一起顺江南下。
“不知道呢，总司你也交代了罗堂远和几个小子跟着她，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于汉翼猜中了李肆的心思，就是在为严三娘担心。
得了旁人的保证，李肆也更放心了。估摸着是不会出什么事的，她在昨晚的行动中大展身手，不管是收拾守船的护卫，还是制服看守船工的兵丁，都是以她为尖兵。这样的武功高手，用在了刀刃上，偷袭这种事轻松得如切黄油。
“不过……这种事以后再不能让她做了。”
出于大男子主义以及怜爱之心，李肆可不想让自己的女人成了特种部队的头目，武功再高，也不是超人，总有意外。
“就这么直接抢了，真没什么问题？”
身侧的彭先仲还是一脸怔忪。
之前在连江口遇袭，李肆被惹毛了，就定下了这桩毒计。行动计划很简单。由于春晖堂乃至参与囤米的不少商号都是临时起意，又赶时间，手上没什么大船，都雇了北江大船来载米，恰巧其中大多数都是李肆之前整合起来的北江船行成员，这就给李肆送上了大好机会。
李肆召集之前那北江船行的七户船首，威胁说如果不配合行动，能挣得了这趟船钱，以后就别想再在北江过日子。接着又让他们不必担心，不但船费照付，还没人找他们秋后算账，于是北江船行的船东就乖乖地配合了李肆的行动。
船是能跟着他走了，可春晖堂的船还有护卫看守，船工们也被集合在岸上监管，李肆就带着“特攻队”去到遇仙桥关，收拾了这些护卫，将春晖堂的米船尽数劫走。这让其他商号掌柜们误以为春晖堂在单独行动，也都赶紧开船出米。
连江口的封锁线早被李肆荡平，这一趟行船再无阻碍，顺顺当当，眼见过了飞来峡，继续朝三江口行去。
有李肆连江段的十四五万石米，再加上自遇仙太平两桥劫来的九万石，李肆一手就掌握了二十三四万石米，足以单独打压广州米价。而跟着追来的米商手里还有十多万石，广东米价再要维持高位，根本就再无可能。
“就这样，其他首尾，自有人替咱们收拾。”
李肆指了指前方那艘船，帆下悬着的“知府衔兼管英德县事，李”号旗正迎风飘扬。
“总司，后面有韶州镇标的快船追了上来！”
手下急声禀报道，来到大沙船尾巴上的船楼，见到一面“白”字号旗也高高飘着，李肆呵呵一笑，“老白还是识时务的。”
满帆的大赶缯船上，周宁小心地观察着正闭眼沉思的白道隆。
“这个李肆，真是……跋扈！此番他可让我少赚了上万两银子！”
白道隆终于恨恨出声。
“李小子他敢不赔补，就给他好看！不过……”
周宁也恨声应了一句，接着就转了口风。
“春晖堂那陈通泰也太过分了点，直接拿着总戎你的船去拦江，若是制台宪台遭罪下台还好说，他们要挺过了这一关，总戎你可就有大麻烦了。”
白道隆哼了一声，强自辩解道：“我最多不过是个失察而已……”
周宁不敢再说深了，只暗暗腹诽，若不是李肆让我通告你，米价肯定会被冲下来，你还被那陈通泰忽悠得云里雾里呢，别说赚钱，前程都要赔进去。经这一事，你也该看清楚，这粤北地面上，你到底该跟着谁搭手了吧。
“四哥儿是信人，此番事情办成，允我的船行份子可就落袋了，跟着他，大家一团和气，何不快哉……”
盘算着每年自己能坐收的银子数目，周宁不由自主地翘起了嘴角。

第一百四十六章 神仙地里来了李北江
广州城西，西关十八甫上九甫的市集里，一处铺子虽然摘了牌号，可瞧着地上散乱的米粒，还有铺子里四处胡乱堆积的布袋子，就知道这是座米铺。
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愁眉苦脸地挠着额头，一抹淡紫身影映入眼角，整张脸顿时快垮到了柜台上。
“盘大姑……咱们这铺子，确实再没存米了。”
掌柜出了铺子，躬身相迎，语气无奈之极，却无半分恼意，听得出他一点也不敢怠慢这人。
“本也不想难为掌柜，可西关北面那些棚户，再没接济，真要出人命的，大家平日都是街坊邻里，就算不积福，也不能恶德……”
盘金铃的嗓音带着低低磁性，压着嗓门说话，更是径直在人心头肉上弹着，那掌柜的腰几乎要弯到了九十度，脑袋还一直点着，到得最后，咬牙跺脚，招呼着铺子里的伙计，说是要扫扫仓底，再凑个几斗出来。
“一斤四分银太高了，可也不能损了你们，掌柜你出个平价吧，不不……我又不是为菩萨做事，可受不得这恩惠。”
盘金铃拒绝了掌柜的无偿奉送，照着他给出的价付了银子，再嘱咐身后人去通知那些棚户来接米。
“盘大姑……隐约觉着就像是菩萨了。”
目送盘金铃的高挑身影远去，掌柜和伙计们都是连声感慨。
“盘姐，总司说了，米价的事他正在张罗，要不了多久就能平下来。他给你的零使银子，是不想让你在广州这神仙地吃苦。可你不但用在了善堂上，还拿出来买米赈济，到时候瘦了病了，总司可要拿我出气。”
陶富跟在身后，一个劲地唠叨着，他是个憨直人，有什么说什么，盘金铃听得也是捂嘴轻笑，眼中隐现涟漪。
“知他最看不惯女子迎风柳般的柔弱，瞧他养关蒄就跟养小猪似的。可我不是关蒄啊，甚至也不是……总之吧，他做他的大事，我做我力所能及的小事。”
盘金铃淡淡说着，陶富跟几个司卫相互对视，都是无奈地摇头叹气。自从盘金铃来了广州筹办善堂，花银子倒是小事，瞧着她对病残灾荒也都上了心。除了诊治病人，还不时周济穷苦人，没用多久时间，就在十八甫的上九甫这一带传开了善名，也难怪刚才那米铺掌柜对她如此恭敬。
“前面还有几家米铺，咱们再筹一些米粮，至少不能让我那善堂附近的穷苦人活不下去。就算换了严妹妹，她也该跟我一般心思，就别担心你们总司会说什么了。”
说到了严三娘，盘金铃的语调也更低沉了。
眼见要到另一家米铺，她正收拾心神，准备着又一番说服，却见前面喧闹不止。
“抢起来了……”
陶富拦在了盘金铃身边，可她已经看到，那米铺被数百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呼喝惨叫声不绝于耳。更远之处，衙役兵丁正急急赶来，踏得烟尘直冲天际。
这烟尘带起了盘金铃的视线，抬头看去，还能看到几道黑灰烟柱在远处飘着，一眼望不尽的广州城，像是罩上了一层浓浓阴云。
“别抢啦！米已经到了，北江来了几十万石米，压死你们都足够，有什么好抢的！？”
那队兵丁的头目骑在马上高声喊着，可他的话显然没什么效力，米铺前依旧混乱不堪，甚至有人举起了火把，准备将这间米铺点燃，让它步了广州城其他遭难米铺的后尘。
“宪台大人和知府老爷去了十四甫码头！真是米来了！”
像是游手的民人在大街上跑过，一边跑一边喊着，终于让米铺这帮人停了下来。隐隐能听到极远处有鸣锣开道的响声，似乎也急于接米，那锣鼓声的点子也比往日快了几分。
“他来了……”
盘金铃面容上那原本也跟天色相近的阴郁散去，她长长舒了口气，转身就朝北而回，陶富等人迷惑不解，不去接人？
“我也总该忙自己的正事了，善堂和识微楼都还没建起来，若是遭了他的数落，那可了不得……”
听着盘金铃嘴里的低语，陶富等人耸肩，这盘姑娘对他们总司的话，一会在意一会不在意的，真是搞不清，没办法，女人心，海底针嘛……
“这时候的珠江……真是大不一样啊。”
瞧着眼前的景色，李肆感慨万千。这时候的广州地理，可跟三百年后大不相同，珠江没那么小肚鸡肠，虽然不像秦汉那样如海一般见不到岸，却依旧让人心中波澜荡动。
大好的河山……就被鞑子妖孽罩住……
东面密密麻麻的屋影层层叠叠，舒展而去，上空却是半天灰黑烟尘，李肆下意识地就这么暗愤了一句。
“大观河虽然塞了，可这边的十四甫码头还是货船停脚之处，南面就是洋行，广州安家也该在那里有堂口。那处街口通的就是惠爱街，进城后就是一路的衙门。”
这艘船上也就彭先仲对广州城最熟，此刻他当起向导，忙着给众人指指点点。
咣咣锣声高响，骤然盖住了彭先仲的声音，瞧向码头处，大批皂隶举着官牌涌了出来，原本正忙碌卸米的民夫们也给赶到了一边。
“是宪台和知府来了，可惜啊，这最大的甜头让白道隆和李朱绶接下了。”
刘兴纯很是遗憾。
“动静太大了，还拖着一屁股债，就只能让他们两个出来顶缸。别担心，我李肆的名头，他们两个怎么也遮不住。”
瞧着前方那艘已经停定的大船，李肆淡淡说着。那大船上高高挂着两条白绫，墨字斗大，远远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一条写着“韶镇心系万口”，另一条是“英德牵挂粤生”，主帆下还横牵一根条幅：“韶镇白英德李率商民济粮广州。”
之前在三江口向驻肇庆的两广总督赵弘灿济粮，这一番官面上的做作就已经演练过了，所以当白道隆李朱绶下船面谒出迎的广东巡抚满丕，还有广州知府叶旉时，动作言语再熟练不过。而对方强自按捺住的喜悦和激动，也都被二人明察秋毫地看进了眼里。
“我仁君圣上恩泽天下，官商兵民莫不涕零感戴，知广州府县困于米贵，以广州受难为己难……粤北乃至湘赣商民踊跃集米，我等官佐协力筹措，尽心护行，终将这米粮运到了，可真是托了……”
白道隆深吸一口气，跟着李朱绶一道扯开了嗓子。
“圣上洪福啊——！”
满丕和叶旉赶紧跟着两人一起，朝着北方遥遥拱手，嘴里也拉长了调门喊着：“托圣上洪福——！”
官面上的套路走完，四人一聚，满丕直入主题：“究竟是何方神仙显灵？”
白道隆和李朱绶同时指向身后一艘船：“此番集米赶运，亏得北江船行东主李肆相助。”
满丕和叶旉对视一眼，都是茫然，李肆？
“李肆……据说年方弱冠，在英德和李朱绶沆瀣一气，为祸乡里，有‘李半县’之称。”
肇庆总督府，赵弘灿的幕首师爷如此答着东主的疑问。
“李半县？何止！他能纠合湖南江西米商一同动作，整条北江就如他家的内河，简直就该叫李北江！”
赵弘灿心绪复杂，感觉自己就像是眼见要摔下悬崖，那为祸之人忽然又把他拉了回来，跟他说这是个玩笑。
“事情远非这么简单，东主，湖南江西那边，背后原本有个春晖堂在搞鬼，之前韶镇韶府在太平关囤米，也都是他们撮合而为。而这李肆，跟着李朱绶在英德另有一番势力，两边……”
幕首说到这里，对这种棋局再熟悉不过的赵弘灿明白了。
“他们两家争了起来，结果李肆这边抢在了前面，逼得韶州那边不得不跟上，咱们这真是……”
赵弘灿抹了一把汗。
“这真是二狗相争，便宜了咱们这块肉骨头。”
广州城，知府衙门后堂，满丕和广州知府叶旉几乎都瘫在了大椅上。
“算上后面还能到的，估摸着能有二十万石，广州米价，怎么也得下到一两去了。”
满丕吐着长气。
“这一批米到，城里那些还在捂着米的铺子就挂出了二十文一斤的价，已比前日降了三成，算算速度，到一石一两也就是三五天的事。”
叶旉更像是魂魄终于召了回来一般。
沉默片刻，满丕眼珠子转了起来，这时候叶旉也是恭谨地朝满丕拱手：“宪台，你看下官这本章该如何写法？”
肇庆总督府，赵弘灿也在问自己的幕首：“这奏折，我该怎么写？”
幕首沉吟片刻，举起了拳头：“广东一地这米价风波，不上奏是不行的。东主自湖广江西调米济粤，化解了此事，这是奏折的骨架。”
赵弘灿连连点头，这一点可是绝不能落下的。
“但具体的事功，东主还是得酬报这几人，否则牵动了他们背后的关系，当东主贪功太过，那就得不偿失了。”
幕首竖起了大拇指：“李朱绶带着白道隆出面，这才让李肆的北江船行得以成行。前二人，特别是李朱绶，前番借萨尔泰家人一事出尽风头，把握时机的能耐，悍然出手的胆量，还真是号人物，京中还有大人对他青眼有加。此番再建奇功，东主你不写透了他的功劳，万岁爷那会听到不同的声音。”
接着食指竖起：“白道隆，估摸着也就是搭着李朱绶的船而已，他本是武职，虽有护粮之功，可也算插手政事，不宜多提，带上一笔即可。”
最后竖起的是中指：“李肆，无功名无官身，此番也是以北江船行之名行事，褒其‘义商’，由总督衙门颁赐牌匾，再请户部赏个县丞品级，已算是酬了他的功。认真说起来……他控大小江船上百。此番集米，他也该投进了不少银子。湖南米过来，算上运费也不过一石七八钱，就算广东米价最后降到一两，论均价，他也能赚上一倍。”
赵弘灿有了思量：“以弱冠之年，就能控北江一路，握上百江船，隐隐有之前张元隆的气色了。”
幕首呵呵笑了：“若李肆是张元隆，东主莫不成想做噶礼？”
赵弘灿一笑：“那怎么一样，我又没女儿。”
幕首跟着他一起笑了。
赵弘灿没女儿，满丕也没女儿，可有人的女儿，已经准备了多时。
“我原本料着会有诸多收获，可这一桩，还真是意料之外……”
广州西关十八甫上九甫北面一处偏僻庄院里，李肆接过彭先仲递来的书信，一边看一边嘀咕着。
这书信上倒都是寻常的客套话，还附着的一张单子就不寻常了，是一个姑娘的生辰八字。
“也是情理之中嘛，总司，先前你没瞧上人家的十小姐，只好送上正牌的九小姐了。”
彭先仲的回话还带着丝调侃的语气，书信是安合堂安家送来的，除了约见相谈之外，附着的这张单子用意再明显不过。想来之前一直没拿定主意，现在见李肆以高昂之姿踏进广州，再也不敢怠慢，赶紧奉上自家闺女。生辰八字直接送过来，那就是想让李肆给个话，他们就把人打包送进门，什么名分都不必再谈。
“早干嘛去了，现在我可没心思收女人，广州城……正敞开胸怀等着我呢。”
李肆嗤笑道，他这话可是没一点夸张，桌子上还摆着数十份请柬，全是广州各家豪商送来的。就凭他北江船行在此次运米行动中的登台亮相，就足以让这些豪商另眼相看。更不说那些知道一些内情的人还揣摸出了他在船行之外的势力，能牵动湖南江西那么多商人一起行动，这本身就是摄人的实力。
“是啊，至少总司还得先数数银子，这一趟咱们自家就挣了七八万两银子，还没算从春晖堂手上抢来的米。卸完米之后，正好让船行拉一些货返到湖南去，总司要跟哪些人碰面，最好先盘算一下。”
彭先仲的商人天性又在沸腾，开始琢磨起船行归程的生意。
刘兴纯也是兴奋异常，之前还在这广州城四处奔走，结果四处碰壁，眼下这广州的局面却一下就这么打开了。可他还保持着一分清醒，提醒着李肆：“总司，韶州那边，还留着首尾呢。”
李肆点头，春晖堂那个陈掌柜陈通泰，多半还在捶韶州府衙外的喊冤鼓，报自家货物被贼人劫了吧。
“自有人收拾他，咱们就等着看好戏。”
李肆抱着胳膊，闲闲地说道。

第一百四十七章 想通泰得通泰
李肆怎么也想不到，陈通泰，在他进广州之前就通泰了。
那还是两天前，他正在飞来峡观赏风景的时候，韶州城里，严三娘和罗堂远也看足了热锅上的蚂蚁是怎么跳腾的。
韶州府衙和白道隆的私邸就在一条街上，街尾一座三层酒楼的顶楼，守住楼梯口的几个司卫很客气地将一拨非要上楼就餐，连酒楼掌柜都没劝住的客人拦下。那客人还要瓜噪，司卫亮出韶州镇标亲兵的腰牌，这才将对方吓走。
“就这里吧，瞧他在这条街上转了一个多时辰了。”
严三娘定下了决心，罗堂远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住狂跳的心脏，将脚下两个长长的大木盒子打开。
“你确定这枪……百步内都不会射失？”
从一个盒子里取出一枝火枪，手指头伸进枪管里，触摸到一圈圈的凹凸不平，严三娘很是怀疑地问罗堂远。
“没风的话，五十步最多偏一个手掌，百步……就得看是不是能瞄上了。”
罗堂远很是骄傲，总算能在这少女师傅面前显摆一把。
“你能比我瞄得准？”
严三娘反问，神枪手耷拉下了脑袋，谁让这三娘悟通了射击和武艺的共通之处，火枪的准头甚至超过了他罗堂远。
“挂灯！出声！”
上好弹药，严三娘决然下令。
一盏红灯挂到了酒楼顶层的窗外，同时二楼响起了唢呐腰鼓声。
斜对着四五十步外的街上，就见两个乞丐装少年相互打闹着，朝还在府衙大门外旋磨的陈通泰靠去。陈通泰身边还有三个伴当陪着，始终挡着他的身影。按照计划，少年装作偷钱，至少要引开一两个伴当。
眼见少年乞丐就要靠近陈通泰一行人，陈通泰却动了起来，大步流星地朝更远处的街角走去。那里有三面木门板围起来的一座小屋子，可不是完全密封的，到胸口高处还漏了一条缝隙。瞧着周围污糟糟的痕迹，过往行人都捏着鼻子避在一边，这该是一座街边厕所，而那缝隙是供人呼吸新鲜空气。
陈通泰开门进了厕所，就只能见到他脑袋瓢上的金钱鼠屁股，两个司卫装扮的少年乞丐愣了一下，转头看去，远处酒楼上的红灯笼没有摘下来。凑一起嘀咕了几句，径直朝厕所走去，一个少年装作去开门，另一个少年则虚虚蹲了蹲，像是在比划身形，然后伸手在厕所木板上画了起来。
“滚开滚开！”
伴当将两个少年赶走了，再转身一瞧，厕所背面的木板上画了两条线，依稀是人坐下来的背部轮廓，无奈地摇头，都道这小乞丐还真能捣蛋。
瞧着伴当们也嫌味道太重，都纷纷避在一边，那白白的线条清晰无比，罗堂远伸臂比出个八字，眯眼估算了一番。
“七十步，师傅，这距离……”
他有些犹豫，严三娘咬牙。
“两杆枪一起上！真不中，那就是老天饶他了。”
两人端枪，严三娘学着罗堂远，将那可以滑动的照门挪到后一挡位置，沉心静气，朝前方瞄去。
正蹲着厕所的陈通泰只觉五脏都烧成了一陀，白道隆说是出外办差，钞关监督那更是没理会他，直让他暗叫老天爷救命。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在韶州知府身上，他递足了门房银子，探听到了那家伙就缩在里面。写了长长的条子递进去，话里软的硬的都有了，就指望那家伙能吭声，没想到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他有心继续守着，一刻也不放过，可肠子却是等不得了。只觉肚腹就要开裂，匆匆进了厕所，一运气，却死活都憋不出来。
“入娘的，这屁眼也要给爷我脸色瞧么！？”
陈通泰使劲一挣，身下却是一阵裂痛，心中直叫完蛋。便秘这事什么时候出不好，偏偏在这要紧关头作祟，莫非是之前心火太旺，把肠子都烘干了？
正憋得一脸紫红，意识也飘曳起来，哆哆两声，只觉一股凉意从后背左右腰眼同时透入，浸透了肚肠，再从前腹喷了出来，有那么一刻，他只觉浑身舒坦，通泰了……
接着这凉意就在腿上洒开滚滚的热意，陈通泰暗觉不对，眼珠朝下一转，魂魄轰的碎了。
他的肚子已然破开由二合一的一个大洞，肝胆带着碎肠摊在腿上，还有大团怪怪的东西从肠子裂开处喷着。
疼痛这时才传进大脑，瞬间将意识淹没，陈通泰两眼翻白，身子朝前倾倒，脑袋扑哧拍在已被染得红黄一片的木板上。
“得手！走人！”
见那厕所的缝隙处已没了金钱鼠屁股的痕迹，远处酒楼上，挥开硝烟，严三娘跟着罗堂远飞速收拾好火枪，跟着司卫们匆匆下楼，走时罗堂远又给那唢呐腰鼓班丢下一锭银子，“继续奏两曲再走。”
酒楼里悠悠的唢呐腰鼓声结束，陈通泰的伴当们都皱起了眉头，自家掌柜还没见着动静，这一泡屎能拉这么长时间？
再仔细看，缝隙处没了人头，暗觉不对，伴当敲了敲门，也没反应，径直拉开，当场就呆住了。
过了好一阵，这三个伴当才捧着肚子，哇啦哇啦地吐了起来，一边吐一边还仓皇地喊着：“杀人……呕……啦！”
等李肆知道这事，陈通泰已经通泰了四天，接到消息的时候，他正揉着肚子，感叹广州人什么都敢吃的名号果然源远流长，跟三百年后的光景没差多少。得亏他前世早见识足了，除了很忌讳的什么生猴头、三吱、醉虾、活叫驴一类原型，还有什么古怪的蚌螺，其他的都还能应付。饶是如此，两天里赶了几场，这肚子依旧有些吃不消了。
“来，喝了就能好受些了。”
盘金铃端上一碗活胃的汤药，语气神态就像是温婉小媳妇一般地招呼着，李肆接过，再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急信，感慨万分：“要是三娘能有你这般性子就好了。”
盘金铃愣了一下，脑子转了几个圈，才大致明白李肆的意思，赶紧压低了脑袋，只微微笑道：“那就不叫严三娘了……”
接着她醒悟到什么，诧异地问：“莫非……她又作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李肆无奈地叹气：“真是想不到，红雷女侠骤然变身狙击手……只是这次得给她点教训了。”
前半句盘金铃是听不懂，后半句则引发了她的担忧：“你……不会是要罚她吧？”
李肆转开了话题：“我带来了邬重那边最新琢磨出来的显微镜，你还是赶紧把你的识微楼建起来吧，就是注意保密。你在英德的那些弟子我也会调过来一些，还缺什么，直接找彭先仲，他会长驻在广州。”
盘金铃低垂眼帘，恭谨地应着。李肆盯住了她的脸颊，端详了一阵，直到那轮廓优雅的鹅蛋脸上升起淡淡一层红晕，这才转开了目光。
“自己是得陇望蜀啊……”
李肆按下了异样的心思，又开口道：“最多半年，我把英德那边的事情料理清楚，应该也会到广州来的。你选的善堂位置很好，以后的药坊也会在善堂附近，离这里远一点也好。就是善堂的事，你别牵扯得太广，只关注麻风就好。”
这下盘金铃又只听进去了前半句，只觉心头重重的阴霾顿时消散，却又不敢抬头看他，面颊更是红透了。
“哦，还有，这半年你还有项任务……”
李肆却没饶她，打量起她那高挑但却有些消瘦的身材来。
“我给你的零使银子，可别再去换了菩萨善名，吃多吃好，半年里至少得长十斤肉出来，不然别人总要说我亏待了你。”
李肆人已不在，桌子上的药碗变得空空，这话还在盘金铃心底里荡着。
“若不是知你无心，换作别的女子，怕又要一夜难眠了。”
盘金铃苦笑着摇头，将心底的摇曳压住，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显得很是懊恼：“看吧，还是被他数落了，我还不够努力啊，再不能胡思乱想了。”
踏足广州的余波还未消散，李朱绶白道隆倒是还在广州城里跟各路官员杯觥交错，喜滋滋地等着善果，有他们顶在前面，外加广东督抚来化解米价一事的处处涟漪，李肆就不必再在广州操盘。他的目标就是先在广州打出名号，奠定起点，而这个任务显然已经完成了。“李半县”的名号在广州再没人叫，广州官商提到李肆，都称呼为“李北江”，据说这名号是从总督府传出来的。
当然还不止有这一个名号，有叫“李英德”的，有叫“李韶州”的，甚至还有人以他控连江北江两路而称他为“李双江”，从彭先仲那听到这名号时，李肆差点气岔了，自己可没那么好的嗓子……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肆趁热打铁，将北江船行的船东们纠集在一起，拿出了早就拟定好的新行约，把原本只靠北江船约互保而聚拢的这帮人，以实质为股份的方式拼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船行。
以他背后的青田公司为大老板，其他船东是小老板，业务由李肆这边统一安排调度，收支也统一核算，拿日后的概念比照，就是个航运公司。
有保底的固定薪水，自家的船也当作份子入行，还有李肆这么个有能量的大人物接单，一路行船再无阻碍，外加此次运米的亲身感受，船东们都是欣然接受。北江船行就此成为李肆囊中的正式产业，除开之前直营的二十多条船，船行里猛然多出三十多条三千石以上的大沙船，五十多条千石中型沙船广船，这一趟的收获，远不止在运米上赚的那些银子。
之所以决定用船行东主的身份踏足广州，之前李肆就跟段宏时商量过，自己的实业终究会显露出来，到底哪部分最妥当，最不容易引起官府瞩目，最后确定的就是这船行。
首先，他这是内河船行，比张元隆那样的海商还差了一个档次，不是借着米价一事凸显了名声，这点规模在广东也算不了太大，放到全国更是毫不起眼。其次，他并没有垄断北江连江，收拢的船只运量跟两江总运量相比，还差得很多，更没影响到那些有自家船队的豪商，而只是方便了没有船的中小货商，不会惹来皇商官商，至少是不会那么快地惹来他们打起异样算盘。第三，在这个时代，几乎还没有以单纯船运为主业的实业商人，因为这远不如直接贩运商货利润高，而组织管理所需的技术也不是一般人能具备的，大多数人都还只将船行当作苦哈哈们纠合在一起的“船会”，没意识到这是一具靠物流吞金的机器。
另外一点是，只看船行的话，官府找不到太敏感的瞩目点，因为钞关一类的管制机构在嘛，问题是……浛洸关就在李肆手里，而在他看来，韶州那边的两关落入手里，也不是太久远的事了。
将彭先仲调为新设立的船行监事，由他在广州建立船行总部，负责统一接单排船，一系列的运作，需要大量算手伙计。除了青田公司调遣一部分，还从浛洸关行调了一部分，再加上广州本地招募，前期应该能运转起来。
至于后面的工作，比如制订船行更细的经营管理章程，将李肆用在关行的那套账目进行改善，同样用在船行上，这些事要多长时间，能做到多细多顺畅，就看彭先仲的本事了。
“总司放心，这是咱们之后的命脉，我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定要咱们这命脉早日通泰！”
肩负重任的彭先仲神采焕发，算起来，他还是李肆手下非“李庄系”里，第一个独当一面的大将，当然会全力以赴。
调理完船行，再看望了皮行鞋行青铁行等事业也开始步入正轨的王寡妇，李肆就要打道回府。广州对他而言，目前还只是血脉的一端，英德还依旧是丹田。踏足广州的任务完成，船行也成了型，他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接下来的重点是意守丹田，继续纯锻核心。
而他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以为干了件好事的某人泼上一盆冰水。之前盘金铃问他是不是要处罚严三娘，他刻意转开话题，不仅是怕事先走漏风声，也是怕吓着了盘金铃。

第一百四十八章 赏罚……分明？
李肆回到英德，没进自家院子，直奔鸡冠山下的司卫营地，将所有目长以上的司卫召集起来。除了几个表现优异的后进，基本就是之前的汉堂两辈少年，当然还有一位新晋翼长，也就是严三娘。
“陈通泰，杀得好！”
李肆开场白很直接，严三娘俏脸晕红，暗自得意，可她却没注意，罗堂远等几个参与行动的小子却是一脸苍白。
“我是说你们这次行动完成得很好，懂得掩护，懂得抓住机会，各个环节衔接也很顺畅，罗堂远，你的总结还不够全面，要详细到可以当作以后类似行动的教范！”
罗堂远等人的脸上顿时涌起血色，这是荣耀。之前贾昊的《李塘之战》、《英北剿匪行动》，吴崖的《行军典例》，胡汉山的《寨堡攻略》，赵汉湘鲁汉陕合写的《炮手纪要》，都被编入了李肆整理的《指挥手册》里。虽然这些东西没什么文采，甚至还多有错字病句，表达也很不精当，但却是实实在在的经验总结，会成为指导后进的教科书，更是证明他们成绩的硬邦邦资历。
就连贾昊吴崖看向罗堂远的目光都带着羡慕，这小子可是堂字辈里第一个能把名字列进《指挥手册》的家伙，而方堂恒更是撅嘴低哼，暗道自己该好好总结一下在连江口冲船的经验，也弄出个《刺刀突击要则》一类的教范出来。
一边的严三娘也撅嘴了，这次刺杀行动的主谋可是她，她的赏呢？
别急，自己的功劳该是压轴戏，严三娘这么安慰着自己，可接着她听到的却是两个字。
“但是……”
李肆一直没正眼瞧过严三娘。
“但是，陈通泰，该不该杀，该怎么杀，我什么时候下过命令！？”
罗堂远等人脸上的血色又刷地压了下去。
“原本早有人要准备着动手了！他陈通泰被我们坏了大事，就算广东督抚不整治他，之前跟着他行事的那帮官商也得料理他，你们这是多此一举！”
李肆的话里含着怒意，他本就听到了风声，白道隆，还有太平关监督和韶州知府这次险些坑了赵弘灿和满丕，如今风头转了，他们就得把替罪羊丢出来。陈通泰脑门上已经刻了个“死”字，却不想自己这边的人擅做主张，帮了他们一把。
“这事你们不知道也情有可原，可你们该知道……”
李肆指向罗堂远，出口的话让所有人一惊。
“三杀令是怎么说的！”
空气原本就因李肆板下脸而沉冷不已，此刻更是凝成了铁铅一般，严三娘那双柳叶眉几乎快跳了起来。
“战而违令者，杀！”
“吞财肆行者，杀！”
“泄露机密者，杀！”
罗堂远艰辛地将这三句话喊了出口。
“是我使唤他们的，有错就罚我。”
严三娘一马当先站了出来。她也换了一身司卫打扮，踏着高邦小皮靴，紧窄裤子，只到膝盖的斜襟中袄，学着李肆扎了根宽皮带，即便遮了一层宽肩马甲，鼓鼓的胸口也着实惹眼，一头秀发为方便行动挽成了斜堕双丫髻，少女的青涩和武者的英武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摄人风情。
可李肆对这风情却视而不见，甚至少女昂首站得笔直，胸口更是傲人，他眼珠子也没乱转一分，他……真的很生气。
严三娘这一插嘴，在场众人都盯住了她，眼里满是急切，让她别再说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还是没理会严三娘，李肆继续叱责道：“既然你记得三杀令，就知道军法无情！韶州那一夜后，你领命跟从严三娘，也再不算战时。可你擅自提走绝密器械，参与可能泄露身份的刺杀行动，目标还是我没给出指示的重要人物，你算算你犯了多少错！？”
罗堂远挺胸昂首，咬牙应道：“甘愿接受任何处罚！”
“不行！”
严三娘就跟老母鸡护崽一般跳了起来：“那也是我违令，不关他的事！再说你也没下令不准怎么着，怎么就违令了！？”
贾吴等人都低低唤着“师傅”，李肆像是才知道有严三娘的存在，转眼看住了她，一连串问题几乎将她砸晕。
“严三娘！你认得字么？进司卫给你的册子，你看了么？上面写的条款，你都记住了？第三页第一条，上官说话，不请示就直接插嘴，是什么处罚！？”
瞧严三娘两眼有些发直，李肆转向于汉翼，“你是军法官，你说。”
于汉翼额头出汗：“是……是掌嘴。”
所有人都看向李肆，满眼哀求，却不敢出声。
李肆沉声道：“严三娘，自己动手还是我动手！？”
严三娘只觉心口里喀喇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裂了，然后滚烫的熔岩就在整个胸腔里游走。
“自己打自己耳光？我不会！”
她赌气地喊着。
李肆上前，伸臂举掌，严三娘凤目圆瞪……
“我都是为你做的！就算有错，当着大家的面训斥我也该够了，为什么还要打我的耳光？这辈子……这辈子连父亲和师傅都没打过，你……你可真是能啊！就不怕我一巴掌扇得你满地找牙！我可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低贱女子！来啊，扇下来啊！”
熔岩带着心语，就在严三娘的眼瞳里翻滚着，心中还留着的一丝理智让她只是直直盯住李肆。就紧咬着牙，不让自己把这熔岩喷出来。
李肆直视着她的目光也毫无退让，渐渐的，熔岩像是浸入了大海，温度一分分降低，少女感觉到那眼瞳中的复杂心绪也在翻滚不定，既有怜惜，也有坚定，如同他之前在说那三个相信时的坚定。
早前李肆在英北大山里指挥若定的身姿又从严三娘的脑海里翻腾出来，少女忽然在想，他是要借自己立威正法吧，自己是不是该为着他忍忍……
恍惚间，一个声音在脑海里低低唤着：“三娘，你不行的，你当不了司卫，司卫……就是我的手足，我的爪牙。要跟着我一步步走下去，要踏过无数荆棘，越过无数坎坷。我对他们，有不一样的期许，也有苛刻无比的要求。”
这是她当初要求加入司卫时，李肆对她说过的话。她记得自己很是坚决地说再苦再难都能受得住，难道他……
再审视李肆的目光，严三娘隐约悟了，不，他不是在借她立威，根本就是用这些军法在刁难自己，让自己再不想当这司卫，他……其实是绕着大圈子，把自己当弱女子在怜惜。
熔岩冷却，接着翻腾上来的是心虚和懊恼，见鬼，当初李肆给的她那本册子，她真的只是粗粗翻了下，就没当回事，谁知道这家伙的规矩这么大！？
“来吧！”
她低低说着。
啪啪两声脆响，脸颊顿时火辣辣地发热，严三娘只觉眼角的堤坝即将崩溃，她提聚了全身的气力，才勉强压住了那如潮的泪水。
“小贼！你不会如愿的！”
恨恨地在心里念叨着，严三娘捏紧了拳头，身子却没一丝晃动。
其他人都耷拉着脑袋，不敢去看严三娘那已经红透了的面颊，暗自都在叫着师傅你可得小心了，总司论起军法来就是个……魔鬼。
处置了严三娘的插嘴之“罪”，李肆看向罗堂远：“你，还有其他参与行动的司卫，都是从犯，每人二十鞭！”
严三娘和其他人都松了口气，二十鞭的处罚，也不算太重。
“严三娘！”
接着李肆一声喊，众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少女也紧张起来，难道是要抽自己四十鞭子？这混蛋……总得念念自己是女儿家吧，抽得身子都烂了，你还要吗？
“你是主犯，给你两个选择，一，开革出司卫，二，上山淘金一月，你自己选择。”
李肆看向严三娘，心说好姑娘，选第一个吧，以后老老实实当个教头就好，慢慢学着相夫……再教子。
淘金一个月……
众人盯着李肆的目光都带了分埋怨，心说总司啊，你也能舍得……接着又看向严三娘，暗道师傅还是选一吧，以后就当当教头，别跟咱们混在一起了。
“我……要当司卫！”
严三娘毫不犹豫地说着，心想就知道你在打这鬼主意，淘金就淘金，反正别想把我刷出去。
“好！”
李肆这时候真是悔青了肠子，当初就不该被她那认真姿态迷住，答应她来当这司卫。
鸡冠山金矿，罗江罗海两个苦命淘金工又迎来了新的“难友”，可难友的到来，也宣告了他们苦难日子的结束。他们被扔下了山，丢到司卫营地里，成了普通的司卫一员，这是他们梦寐已久的待遇，喜悦之心充盈全身，也顾不得再去想为何这样美丽的女子，也被罚到山上来当苦力。
当初那封堵住地下河的岩壁已经被挖开，淘金工作都在地下河里进行。严三娘穿上涂了桐油的革靴，衣袖高挽，露出粉藕般的手臂，抱着淘金木斗就要进去，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就在外面吧，可没规定淘金必须进到里面去。”
听着那变得温柔的声音，严三娘的眼角顿时不争气地挂上了泪花，人却没转身，就只哼哼道：“什么都是你说了算，是不是还要规定我胳膊腿脚该怎么使唤！？”
哗哗水响，李肆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后，呵呵轻笑道：“那还真是，你又不是没见过队列训练，怎么使唤胳膊腿脚，还真有规矩。”
严三娘恨声道：“那就麻烦你把什么时候做什么，怎么做，全都刻在我脑门上！我这人笨，记不清楚！”
李肆叹气：“那又何必要当这司卫？”
少女的怨愤终于爆发了，转过身看住李肆，胸脯剧烈起伏着：“我就是想要跟在你后面，紧紧跟着，一步也不停！我不想袖手看着，我……我总是能有用的！为什么总想着要我退出来！？”
眼见少女眼中噙满了泪花，李肆再无犹豫，一把将她拥入了怀里，少女没有挣扎，脑袋埋在李肆怀中，低低抽泣出声。

第一百四十九章 又到念书时
“对不起，苦了你，谢谢你。”
李肆只觉太多话要说，可最终只有这几个字出口。
“以后你跟我说清楚，啥时候要守军法，啥时候不必守。你那条条款款，连人怎么梳洗，怎么吃喝，怎么走路怎么招呼都框起来了，我可不想一辈子都是这么过。”
严三娘低低念叨着，听得李肆也是一笑。
“在营里和出外办事就得守，在家里就不必守。”
严三娘呼吸有些热了，家……这是要说……
“其实，你不必当司卫，也能跟着我走的，继续当教头不是很好吗？万一以后出了什么事，难道还要我杀妻证……法吗？”
李肆继续打着让严三娘退出司卫的算盘。
“我我……我才不会让你如愿！”
少女终于“羞走”了，转身嗔着，也不知道她那意思是不会违反军法，不会当他妻子，还是不会让他杀……
手被拉了起来，异样的东西入手，转身看去，严三娘欢喜得差点叫出声来，短铳，不是之前那种，而是和李肆腰间一样的月雷铳。
“还有一枝，凑一对，这是给你的赔礼。”
李肆看着少女脸颊上依稀还留着的指痕，再加上那一道虽然淡去，仔细看却还清晰的伤痕，心道这全都是自己造的孽，可谁让这姑娘这么倔强，这么……叛逆呢？
“就这样？真有心赔我，就该让我也入特攻组！韶州那事，可是我一手策划的！”
少女心气恢复了，开始朝李肆加倍索赔。她说到的“特攻组”，是李肆接着的大赏。罗堂远因为行刺有功，被任命为新建的特攻组组长，目前只专注在刺杀这事上，不管是战场狙杀，还是暗中行刺，都包括在内。
严三娘最不满的也就是这个，分明她才是主谋，论罚有她，论赏却没她了。
“之前我说三娘你是做事的，现在我承认自己说错了，三娘你还是能想事的，韶州的事，你居然能想得那么周全。眼下我正在筹备特勤组，专门负责筹划这类行动，组长的人选嘛……”
李肆丢出了香饵，严三娘两眼顿时亮了，挺胸抬头，“我！”
点头之后，瞧着少女两眼冒星星的欢喜样，李肆暗道，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不再亲身上阵当刺客了……至于说她的那什么策划，漏洞还真是多啊。厕所木板上的线条和枪眼，酒楼二层雇的唢呐腰鼓班，都是致命的线索。好在这时代的满清官府，既没有CSI，也没有福尔摩斯，更难以想象有人在七八十步外用火枪暗中狙击，甚至陈通泰的死本就是韶州府所愿，可不会下力气严查，所以这次很幸运。
“为什么要罚我在这山上呆一个月！？”
“不必日夜都在啊，下午就下山回家呗。”
“什么……什么家……”
“院子里收拾好了屋子，关蒄刻意作了布置，好吧好吧，那我专门再收拾出一套院子来让你住，反正别住那客房了。”
“我又不是神行太保，你让我一天来回这么折腾……”
“营地也行，反正这一个月我也会呆在营地。另外呢，淘金的事，意思一下就行了，我准备了不少东西，这一月你就闭关好好学习。”
“那……那这还叫处罚吗？你这也是坏了规矩！”
两人低低说着话，暖暖的气息也由内而外，将两人连在了一起。
“对了，之前忙着去韶州夜袭，都忘了找你讨赏了，不是说我运出米去就有赏吗？在哪呢？”
看着少女张合的樱唇，想到之前少女的允诺，李肆心头发痒。
“好啊，我赏……”
少女朝手掌心里哈了口气，扬了起来，准备报仇。见着李肆的微笑，手掌落下，却柔柔抚在了他的脸上，自己整张脸也晕红一片。
指了指自己的脸，李肆说：“就来个关蒄经常赏的。”
少女嗔道：“你们啊，一大一小总是没羞没燥的！”
话这么说了，可她却鼓足了勇气，樱唇微微抖着，就朝李肆脸上碰去。
李肆可没那么客气，心里叫着“上二垒！上二垒！”俯首就朝少女的樱唇吻下。
“总……司……”
悠悠呼喊声响得恰到好处，严三娘一惊，下意识地扭头，李肆的狼吻只凑在了她那滑腻细嫩的脸蛋上。
严三娘啊地一声轻呼，身影如蝴蝶一般飘开，丢下李肆鼻孔喷火地看向山下，哪个混蛋这么不知趣？连二垒都要来横插一杠……
李肆这怒火是没处发泄了，段宏时找他，很急。
“出名了，麻烦也就来了。”
段宏时眉宇间有深深的担忧，他接到了消息，广东督抚正在商量一件事，那就是要给北江船行发官照，这是官府给船行发的合法运营认可。但是……银子拿来，底细拿来，活动随时得在官府眼皮子底下。
这是清廷的一贯风格了，历代都有，可清廷干得最为彻底。一旦有什么工商活动达到了一定规模，它必定要插手进来，不是扶持，不是疏导，名为监管，实则掐住脖颈，吸血榨髓。李肆将这船行亮出来，虽然没招来官府怀疑，盘查他的底细，却还是遭了这待遇。可笑这样的行为，在他们看来，还是对李肆的“恩赏”，因为这么一来，李肆就跃身成为官商。
“银子好说，底细也好编造，可架不住具体管事的官来穷折腾，换个有眼力有心计的，很容易就通到船行背后，咱们的青田公司。”
段宏时忧虑的是这个，李肆沉吟片刻，觉得事情不会太严重，他手里还有牌。
“用上浛洸关行这一招？倒是有些效果，可船行是在广州，只是一般牙人，理不顺各路神仙的关系，最好还是……”
段宏时老话重提。
“把你的名头从这船行挪开，赶紧挣一个正经的官身，此次督抚多半要按义捐例给你发一个官衔，你得推辞了。”
这就是两事合二为一，李肆点头，眼见时间将近，他也得去考秀才了。有了秀才功名，再捐官上位，谋个实缺，和那种商人拿到的官就完全不是一码事。广东十三行那些洋行商人，个个都有道府衔级，可官府全都当他们是随意揉捏的摇钱树。
“让……关叔接下名义上的船行东主，再把小谢调过去帮手彭先仲，不等官府压下来，就先搭起保护层，不让他们真正把手插进来。浛洸关的向政向案头，提升为执事，也到广州去，加紧账目运转。老师，李朱绶那边的安排，你就要多费心了。”
李肆三言两语作了大面上的安排，段宏时点头，这是稳妥行事，预作准备。赵弘灿满丕二人合力，要将船行拉为官商，很容易办到。虽说可以通过段宏时的关系，在朝堂上阻一下，但等船行壮大了，这样的事难以避免。还不如先打理好内部，同时也扯来李朱绶当一层保护伞。
李肆造反，自然不是要搞什么“体制内”的路线，他可没办法耐住性子爬到什么督抚位置再干活。但他必须在满清这套体制里实实踩住一脚，哪怕级别再低，也必须能看得清，摸得到这套体制的流转，这样他才能挥起手术刀，一根血管一条筋腱地剖开。
“念书啊……”
接着这事让李肆很恼火，想到还得啃那些八股文，脑子就一阵阵的痛。
李肆当然不必学着其他人老老实实读四书五经，有李朱绶在，再由米价一事，还能跟韶州知府拉上关系，考秀才的县试和府试都只是走过场，可最终的院试是由广东学政负责。据说去年到任的学政是个冷面翰林，作弊太明显，在学政手里翻船可划不来，所以李肆只能按照段宏时从学政衙门那讨来的“考试大纲”，生吞活剥地背记答案和文章，同时还得假模假样练一下毛笔字。
李庄西北是一座矮小荒山，原本没怎么料理，可现在却围起了栅栏，砖墙已经砌好了一小半。几栋二层小楼绕着山腰拔地而起，青砖灰瓦，飞檐重梁，很是花了一番工本，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处道观或者佛寺，或者是官府的衙门。
这是新建的庄学，李庄日渐繁盛，庄学也飞速壮大，内堡那栋小楼早已不敷使用。李肆豪爽地丢出了五千两银子，在这荒山建起了新庄学，内堡那栋楼就只留给女学。李朱绶为此还专门又跑来授过“精诚敬学”的牌匾。
新的庄学里，蒙学、商学、补学都有了自己的教学楼，甚至还建了单独的书楼。李肆另外又办了一个工学，让李庄的工匠们也挂起了先生的名头，他们当然不会教什么具体的工艺技术，而是教授李肆跟他们一起整理出来的度量衡、材质辨识、工图绘制以及机械原理等等工匠基础知识，由蔡郎中挂衔的医学也在筹备中。
“范执事啊，这段时间他都在书楼里呆着呢。”
李肆来了这新建庄学找范晋，有些答案和文章段宏时那没有，范晋该有，一问这家伙的动静，居然也埋头在书里了，这是要做什么？
“还是拜四哥儿所赐，我家中的灾厄已经烟消云散，今年正逢恩科乡试，眼见秋闱将近，我也想着再试试……”
范晋很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着，李肆哦了一声，这家伙一年来挣足了银子，该是还了家中的债务，也开始想着挣更大的前程了。
范晋这一年多来，就只埋头在蒙学里，虽然在很多事情上遭了他潜移默化的影响，但根子里那股朝廷功名才是正业的筋是又粗又韧，李肆也没想着将他化为己用，所以到现在，尽管范晋有执事之位，却仍游离在青田公司的体系外，更没有被李肆拉为金股。
这样也好，如果这家伙能中举人，让段宏时活动下，把他拖到事业外围当当保护伞，也算余热发挥。李肆这么想着，只是满口的鼓励，并没有一丝怨意，范晋要考试，自然得离开李庄。
见着李肆如此大度，范晋也是心头发热，眼角微湿，这可是个神仙人物啊，靠了李肆这个大贵人，他的命运才转危为安，真不知该如何报答。嗯……等自己中了举，作了官，可得在官场上多帮手帮手。
接着李肆就谈到考秀才的事，见李肆与他志同道合，范晋更是大喜，不仅为李肆找来相关书籍，还滔滔不绝地讲解起来。段宏时是老秀才了，三年一次岁试都是走过场，甚至人都可以不到，县府学谕也得恭恭敬敬把合格认证送上门，所以他对考试细节已经记不清了。而范晋倒是印象深刻，李肆认真听了起来，毕竟自己也得过这一关。
两人就在这庄学里一边散步，一边交谈着。
“因为新墨饱满，怕文卷乱动又要压卷，糊名处先填名字，很容易污损，所以大家一般都最后填名，这一点可绝不能忘……”
范晋正说话间，哆哆马蹄声响起，几骑人马片刻间就进了庄学，李肆眉毛一挑，这是谁呢？胆子够大的，不说李庄的人都知道，就算是外人，庄学前特意竖了石碑，上面那“官民一体敬学步行”几个大字都不认得？
“什么鬼地方！？居然还拦着不让人进去，莫非是藏着反贼！？”
一个清脆嗓音高高喊着，让李肆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第一百五十章 夫妻双双把书念
“就在这不知是佛寺还是道观的地方休息下，等那小子自己迎出来！”
一匹枣红骏马带着人声冲上山腰，在连接教学楼的盘山道上奔着，片刻间就冲到了李范二人身前。
李肆皱眉，下意识地就捏住腰间的枪柄，听嗓音又是个少女，看这马异常神骏，也该是西洋种，该不会是……真要是的话，这马就可惜了。
眼见前方两人挡道，马上骑士反应奇快，缰绳一拉，骏马斜转，前身人立。马嘶声里，一头漆黑秀发抛洒而开，马鞍上的人却跟马似乎黏在了一起，没见有丝毫惊马荡动的异状。
“小子！没见马奔么？不要命了！？”
马儿还在甩蹄子晃脑袋地撒气，那骑士一边安抚着马儿，一边朝李肆这边看来。月眉倒竖，杏眼横飞，十八九岁的年纪。一身男装，长发随意挽着马尾，倒有一番爽丽的风姿。
只是这语气就显得太蛮横了，若是换着一个男人这般叫唤，李肆可不会将手从枪柄上挪开。
“你……”
多半就是她了，李肆暗自想着，正待出声训斥，却见那少女的眼珠子瞪得更大了，之前的跋扈骤然消散，俏脸涌上一层又惊又喜的兴奋，眼波盈盈，两颊飞魅，还带着三分再明显不过的羞意。
这……莫非是个花痴？或者是自己开了桃花光环？
李肆一头雾水，却也心中窃喜，看来自己魅力见涨啊。
等等……
接着他感觉不对了，这女子的眼神，方向不太对吧。
侧头一看，李肆暗翻白眼，感情范晋正跟人家眼眉相对，情愫互传呢。
“范秀才！？”
那少女终于含羞带怯地叫开了，范晋打了一个哆嗦，这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拔腿就逃。
“哎！你！”
少女拨马就要追，李肆拦住了，这妹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是谁！？”
少女很不客气地冷声问着，就在这时候，后面有几匹马也跟了上来，接着又是哗啦啦的脚步声，该是司卫追了过来。
“我叫李肆，此处的主人，李庄的庄主。”
李肆可没心思绕圈子，这话出口，少女眉毛再度挑了起来。
“就是你！？居然敢逼着秀妹妹嫁你，连蝇头小官都不是，你好大的胆子！我来就是告诉你，不赶紧推了安家的婚事，把秀妹妹再送回广州，可要小心你那人头落地！”
虽然人不是，可事情却还是，李肆也笑了，耸肩摊手：“然后呢？”
少女脸色涨红：“你可别当我在开玩笑！我爹爹可是广州将军！”
哦……
李肆明白了，之前就听说安家跟广州将军有关系，想必这私闺情谊也是其中一桩吧。
“知道深浅了吧，还不赶紧去跟秀妹妹赔罪！瞧你那文不文武不武的别扭样，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
这少女该是跋扈惯了，出口就伤人。
李肆耐性好，没再理她，伸手招呼跟过来的于汉翼，“赶紧去通知韶州镇，白大人不在，就把镇标千总以上的总爷都请来。再去英德县衙，李知县不在，就把典史什么的，凡是官爷也都请来。哦，还有啊，行船去韶州，请韶州知府大人赶紧过来面谒……”
这一连串招呼让少女呆住，这是要干什么？
“广州将军管大人的千金来了英德，这可是大事啊，英德乃至韶州的文武官爷们不招待好，那可是大大的失礼！”
李肆这话让少女顿时惶乱起来，连连摆手：“不……不准去！”
这一点就是康熙乃至雍正朝的好处了，在康雍乾这个时代，清廷鉴于顺治年间，驻防八旗在地方为祸颇深，惹得四处变乱不已，所以基本不让驻防八旗插手地方军政。就拿之前的杨春之乱来说，总督和提督的行动，都没跟广州将军打什么招呼，直到事情结束了，才在官面上给他的将军衙门送一份咨情行文，也是备着他在奏折里提上一笔，并没有官面上的管辖来往。
为了“满汉合一”，为了朝廷颜面，更为了慑服四方，各地驻防将军都统的管辖事务都有严格限定。直到满清后期，他们才得以插手当地治安和军务，其他时候，都是当着样子货。他们的真正作用，就是充当武力震慑地方的最后一道防线，此外还要给皇帝当耳目，奏报当地的军政民情。
这会李肆要将管源忠女儿出外乱晃的事大肆渲染，虽然算不上什么罪过，管源忠的面子可就搂不住了。
这少女也该受过父亲提点，听到李肆这话，顿时知道了厉害。
“你这……狡诈小子！”
见李肆微笑着摇手，示意前话不作数，她愤愤地咬牙，似乎还想在颜面上站稳，李肆又开口了。
“我不过是无知乡人，广州将军的千金，好大的来头，就不知是真是假。要知道……去年有人假冒钦差大人的家人，在咱们这英德，可也没得了好下场。”
说到这，少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这旧事她也有所耳闻，她父亲手下的几个兵就是在英德无声无息地没了，甚至都没人敢查。
“小玉……别乱来，当心回去你爹爹数落你。”
另一个女声冒了出来，后一匹洋马踱步上来，目光透过面纱射来，李肆感应到了一股复杂之极的心绪。
有了旁人当台阶，这个管小玉冷哼一声，再无言语。李肆也没再理她，看向后方马上那个窈窕身影，这才是正主，安家的九小姐，闺名九秀。
“既然都是我的人了，就更该守我的规矩，下马。”
李肆淡淡说着，那安小姐愣了一下，乖乖地下了马。那管小玉横眉怒眼地看过来，接到的却是李肆沉冷的目光，微微弯起的嘴角，像是含着两排刀锋，之前说过的话语流过心间，管小玉只觉一股凉意滚过。
正在踌躇不定，自己是不是也要下马，李肆忽然说道：“我是范秀才的东主，你要找他说话吗？”
这话意思就深了，可管小玉在这事上似乎本就有深深心事，当下就听懂了，心中那凉意顿时化作暖意，也乖乖地下了马。
“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花痴官二代……”
李肆这么品评着管小玉，接着看向她身后那个身影，暗自摇头。
“而那个富二代……暂时没兴趣料理。”
李肆所谓的“没兴趣料理”，意思如字面一样，吩咐手下将这安家送亲的队伍安顿后，连那安九秀都没再见一面，就直接回了鸡冠山司卫营地。已是黄昏，正见严三娘裹着一层金光下山，李肆微微笑着，心中暖意荡漾。
“这是……”
严三娘有些受不住李肆的目光，正要羞嗔，目光却被一大堆书牵了过去，头一本就是《孙子兵法》。
“学武和学枪炮都一样，不过是十人百人敌，要知兵，才能有万人敌的本事。可要知兵，就得从头学起。三娘，你该知道我舍不得让你上阵杀敌，所以，你多学学兵事，当一个……羽扇纶巾的女军师也好，一句话掌握千万人性命的女将军也好，都随你。”
李肆一边说着，一边看着严三娘的俏脸因喜悦而晕红，心想军师和将军能读书读出来那就邪门了，老婆你就当个纸上谈兵的参谋吧。
“那你……”
严三娘抱着书，满足之余，看到了李肆那边的一堆书。
“你读书为的是当女将军，我读书为的是考秀才……”
李肆笑嘻嘻地说着。
“这一个月，咱们夫妻双双把书念。”
李庄的内堡外新起了一栋富丽堂皇的木楼，这座“品涛楼”是代替听涛楼来当迎宾处的，此刻在贵宾厅里，刘兴纯正向依旧罩着面纱的安家小姐交代着。
“总司这段时间有急务，没办法脱身，总司和安家的事务，就由在下安排。”
接着刘兴纯就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书，清了清嗓子，开始一项项念了起来。这是李肆列出的跟安家合作的新条款。归纳起来就是一点，两家各出份子组建一家粤璃堂，经营管理都由李肆这边负责，安家出人监管账目，坐收利润即可。
“我……我进李家的门，就换来这样的东西？不说玻璃料的制法，至少玻璃品的制法，总该给我们安家吧？李家如此行事，就不怕天下人笑话？这绝对不行！看来我得告辞了！”
安家九小姐带着面纱，脸色看不出来，可胸脯距离的起伏，足以显露她的愤懑和不满。
“安小姐，天下人笑不笑话在下不清楚，总司还顾念着和安家有一段缘分，湘璃堂的东西才没进广东。如今北江在我家东主手里，他一开口，安家的安合堂还能不能做生意，这就难说了。”
刘兴纯笑吟吟地说出了赤裸裸的威胁，在他看来，安家其实已经不是那么重要，李肆也给了他足够宽裕的授权，底线就是……压服安家，否则这生意宁可不做。
“他……他之前已经说了，我是他的人了，怎还会这般行事！？”
安家小姐更是恼怒，之前在那庄学里，李肆可是直接把她当自家女人呼喝。
“那个……我也是总司的人，这跟怎么行事也没关系。”
刘兴纯人畜无害地笑着，安小姐却是脑子微微发晕，什么意思？还没准备迎她进门？
“总司安排安小姐先去教教女学，至于能不能进李家的门，这得看安家是不是愿意和我们携手共进。”
话语渐渐缥缈，安九秀只觉胸口郁涨欲裂，把自己丢去女学当教书姑子？看来之前安六和安小凤的话真是一点不离谱，这李肆，就是把女人当男人用的狠。
“你们总司觉得，这样的条件，我能接受？安家能接受？”
她艰辛地抗争着。
“安小姐，你尽可再回广州。”
刘兴纯已经没了继续深谈的兴致。
“时不我待啊……”
父亲的话语在耳边回荡着，压得安九秀的心志也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好……就这么办吧。”
她木然开口道。
等刘兴纯退下，厅里只剩下她一人，安九秀摘下了面纱，一张如玉娇颜顿时显露，眉如新月，目似深潭，一股江南水乡才有的精致气息深深镌着，让她直如绝世名家手下的画中仙。
“这般看不起我安家，看不起我，是硬逼着我当妲己吗……”
她咬着娇艳欲滴的樱桃小口，恨恨地低语着。

第一百五十一章 你是妲己，我可不是商纣
这一月里，李肆跟着严三娘日日读书，原本以为总能找到机会大功告成，却不料少女书性大发，不仅自己读得入神，还时时监管着李肆，不让他分神。好不容易磨到后半月，耳鬓厮磨，渐渐情浓，目前还是电灯泡属性的关蒄又插进来了，抱着一堆工笔绘本说自己也要闭关，原来她又迷上素描了。眼见没了机会，李肆也只好浸在一大一小两个美女的香风中，练起老僧入定的功夫。
一月时间就这么小甜蜜地过去，其间李肆还不止是埋头读书，鸡冠山腹地的秘密研发基地就在附近，他也时时去查看进度，临场指点。眼下关凤生、田大由和米德正，乃至所有钢铁工匠都在忙乎一件事，一件非常关键的事：炼钢。
水力传动技术初步成熟后，炼钢也不是什么天堑，靠着李肆最早提出的炒钢法，已经在小炉里摸索着炼出了粗钢。但因为一系列的工艺都全由经验支撑，这样的产品显然没办法大规模推广，所以眼下大家都在做一些最基础的工作。将涉及钢铁生产的各项原料量化、生产工艺标准化，以便能靠着相关资料，方便地复制工艺，扩展产量。
这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完成的，所以先期的目标只是将一些关键环节整理出来，而且李肆也没将这里当作钢铁生产基地，而只是作为技术实验室。未来的推广普及，得是另一个地方，一个他早早就看中了的地方。
一月之后，李肆在基地里还有首尾，没急着下山，关蒄跟着严三娘回到了李庄，也忙起了自家的小事。三娘虽然心性豁朗，可还没开放到啥名分都没就跟李肆同住一院的地步，所以就搬进了李肆隔壁的小院子，整日忙着清扫打扮，然后就发现了一个老在李肆院子附近打转的“神秘人物”。
“不喜欢她，瞧她那眼珠子转得就跟狐狸似的。”
关蒄是这么评价的。
“联姻嘛，大人物总免不了这样的事，要真是个狐狸精，我可狠得下心来清理……不……跟我又没关系，我费那个心干吗？”
严三娘则是纠结，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收拾好院子后，就直接去了庄子外的马场撒欢，最近庄子得了几匹洋马，可没人能驯得服帖，让这被憋了一个月的好动少女手腿发痒。
“那好吧，严姐姐，清理门户的重任就交给我了。”
关蒄拍着小胸脯向严三娘保证。
“嗯，四哥哥该是要回来了，没问题，我一定帮你！”
对着这个柔柔弱弱的美女，关蒄笑得特别甜，继续拍着小胸脯。
“真是可爱的小姑娘，难怪你四哥哥这么喜欢你。”
安九秀欣慰地笑着，暗道自己见着这小姑娘就满口夸赞，终于是有了效果。她对这面容颇有异洋风情的小丫头有所了解，知道她是个算学妖孽，但明显……智商高情商就不怎么样了，呵呵……
李肆风尘仆仆地回了自家院子，进门没见关蒄，当然更没见三娘，正在想这两姑娘是不是又野出去了，铮的一声，屋子里响起了古筝声。
悠悠乐声拍着李肆的眼皮，跨进屋里，乐声停了，却见一个盛装汉服的少女，顶着巍巍的贵妃髻，朝着他款款行来，深深一福，开口说话，声若黄莺：“容奴家侍奉公子更衣……”
李肆只觉后颈汗毛都竖了起来，汉服他是喜欢没错，这唐宋风韵他也欣赏，可一身珠光宝气还是小事，脸上抹的那一层油膏，哦，白粉，都已经厚得可以挡子弹了……更不用提那涂成了两个圆点的眉毛，还有那红红如苍蝇大小的唇彩……
“哪家戏班的戏子！？怎么直接闯进我屋子里来了？盘石玉！”
李肆下意识地喊了出声，接着才想到盘石玉受伤未愈，正要喊于汉翼，那嗓音终于让他记起来了，安九秀？
这是把他当商纣了么？
李肆皱眉，毫不留情地朝门外一指：“出去！”
安家九小姐掩面而去，一路还洒下淡淡的粉尘。
“是啊，四哥哥就只喜欢原生态，可原生态不是老古板的意思，该是……该是自然而又奇异的风情吧。”
对着安九秀，关蒄捏着圆润的小下巴，故作深思，安九秀也恍然大悟，眼中的沮丧一扫而空。
第二天，忙完司卫事务的李肆回家，进门又有了异常，厅里铺了几张草席子，一个身影跪伏在地，脑袋埋得低低的，一声脆脆的“哦咖唉哩哪塞”响起，让李肆再度寒毛起立。
一双拖鞋递到了李肆脚下，脑袋扬起，露出一张秀丽素洁的面容，被一头清汤挂面的直发托着，再加上一身淡绿和服相衬，倒还真有一番熨平人心的东瀛风味。
“我还没说塔达咦嘛呢……”
这点日语李肆还是会的，安九秀一怔，回过神来，李肆已经从腰间拔出了什么东西。
“很想听听你说呀咩跌，这样行不行？”
瞧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自己，安九秀当然不会说什么呀咩跌了，而是啊地一声尖叫，抱着脑袋冲出了门。
“可真能折腾……”
李肆无奈地摇头，哗哗转枪，喀喇入腰。
“哎呀忘了提醒你，四哥哥好像说过很讨厌小什么日本的。”
关蒄一脸的懊恼，倒让安九秀对她的怀疑之心烟消云散。
“跟你说过了，原生态就是自然的意思嘛，要那些遮遮掩掩干什么呢？”
关蒄斜着脑袋打量着安九秀。
“四哥哥……用他的话说，就不喜欢什么骨感，如果身上没肉，他可瞧不进眼呢。”
听到这，安九秀下意识地挺起了胸口，高度让关蒄这个青涩小丫头瞪圆了眼睛。暗自跟熟悉的严三娘比了比，小丫头很是沮丧，差不多，都是自己难以企及的级别。
“果然是粗俗僻陋的男人，只知道那种事情。”
安九秀脸颊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最终恨恨咬牙。
“豁出去了，反正也是要过那一关的！”
心计已定，安九秀看向关蒄，“那么……能帮姐姐一个大忙吗？以后你要的什么东西，姐姐都帮你找来。”
关蒄甜甜地笑着，“再要一张西洋仙子图，要没穿衣服的！”
有关蒄帮忙，李肆的院子再无他人，院子后面的澡房里，安九秀解罗裙卸肚兜，一具晶莹剔透的胴体顿时亮了整间屋子，没有什么赘肉，也不显纤瘦，凹凸有致，特别是那一双玉峰高高挺立，即便是女子见着，也要咽喉发热。
胳膊遮住要害，安九秀对着澡房里那面半身镜子顾盼了好一阵，想到这面镜子也该是自家送给李肆的，像是终于突破了心房，展开了双臂，坦荡地打量着自己的身体。
“如果……这样的我躺在床上，他都还是不动心，那他不是有隐僻，就是有难疾，也算是我能捏着的把柄。”
心理建设完成，安九秀正要跨进浴桶，角落处却响起细细索索的声音，接着是哎哟轻呼，顿时惊得她魂飞魄散。
哗啦一声，一块墙板揭开，娇小身影钻了出来，手上还抱着一块像是画板的东西。
“讨厌的蜘蛛！”
熟悉的脆嫩声音响起。
“安姐姐你继续，我不打扰了。”
娇小身影呵呵笑着冲出门外，丢下想尖叫却留下打哆嗦力气的安九秀，那不是关蒄么？
或许……自己是找错了突破点？
恢复了两天，安九秀终于找回了魂魄，她可没放弃，再不敢跟那个“小妖女”碰面，去到了庄子外的马场。听说李肆身边还有个姑娘，有一身好武艺，性情直爽，这样的人该比小妖女好对付吧。
马场上，西洋骏马甩着蹄子高声嘶鸣，想将背上的恶魔甩下来，可那窈窕身影却纹丝不动。被它甩得发毛，严三娘两腿用力，二字钳羊马的站桩功夫用了出来。
“服不服！？服不服！？”
英武少女横眉怒喝，马儿哀鸣一声，前蹄一软，径直跪在了地上。
安九秀打了个寒战，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秀妹妹！”
另一人拦住了她，是管小玉，一脸神采飞扬，像是荡漾的春心被滋润得无比饱满。
“这一月可真是舒坦！”
管小玉欢畅地叫着，安九秀一脸发黑，心道你当然舒坦，找到了一年多没了音讯的情郎，再有李肆帮你牵线，正是如胶似漆，可我……一身手段用出去，居然连他的正眼都没入，老天何其不公！？
“我马上就要回去了，你过得如何，安叔还等我回个话呢。”
管小玉的问题像是一把刀，径直插在安九秀的心口上，她似乎都能听到自己胸口哧哧的喷血声。
“准信？嗯，我也要到广州去，到时见了你家人，自然会有交代。”
李肆终于正眼看了安九秀。
“瞧你啥也不能干，不如这样吧，在庄学里开门洋文课，你就先教一些粗浅的英吉利和佛朗机语，不然没事老晃悠，总是要出事的。”
李肆淡淡说道，原本还自忖颇高的安九秀被一番折腾，再无心力抗争，深深低头，声若蚊蝇地应着。
“四哥哥，安姐姐的身材我算过了，正适合你说的黄金比例呢。”
一边关蒄递过来画板，李肆眼睛一亮，也连连点头，夸她画工见涨。安九秀如被春雷击中，整个人都傻在当场，那画板上莫不是……莫不是她光溜溜的身子？
李肆瞅了一眼几乎要瘫倒的安九秀，再看看关蒄画板上那个由直愣愣线条拼起来，还注明了长短数字，有如机器人设计图的形象，不由扑哧笑了。
等李肆和关蒄离开了，安九秀软在地上，哀叹着自己的命运之路，不知会通向地狱几层。

第一百五十二章 铁面无私史贻直
已近六月，广东夏日炎炎，李肆又要赶去广州。他要考秀才是在韶州院试，去广州的目的一是跟安家敲定合作，毕竟人家塞了个妹子来，总得在场面上回一声。此外就是处理船行的首尾。这一个多月李肆是闭关了，可广州各路神仙在这一月里却是闹得不可开交，为的就是船行，这可是李肆乃至段宏时都没预料到的。
之前清廷对江船的管制只是着落在单个的船和船东身上，李肆这船行是新生事物，巡抚满丕认定这是他巡抚衙门的事，直愣愣就对赵弘灿打招呼说由他发官照。赵弘灿不干了，说这船行跑的是整个北江，不仅涉及民事，还跟兵事有关，该由总督衙门发照。
督抚这一争，下面的人也赶紧伸手。广州知府叶旉最先蹦起来，他这广州府虽然商贸兴盛，是个肥差，可横有粤海关，下有南海番禹大县，上有巡抚同城，府税课司辛苦地数着铜板，别人却是一车车银子往家里搬，自然心里不平衡。靠着背后有特别的关系，他也硬起脖子说船行就在他广州府，怎么也该由广州府直管。
有他冲在前面，地头蛇南海县也跳腾起来，还在广州城的李朱绶赶紧插了一嘴，说东主在他英德，怎么也该英德管。这下好了，大家才记起还有个广东官场的搅屎棍正等着议赏呢。
赵弘灿和满丕一琢磨，这李朱绶先是搞出杨春之乱，接着又搅烂了广东府县案，现在米价风波又踏在了浪尖上，实在太能来事。赶紧送神送到北，奏折先不提船行的事，径直写满了李朱绶的功劳，让这家伙得了个进京陛见，一步三摇地走了。
李朱绶这一搅，提醒了布政使，发话说既然大家都争，就直接报到户部，由户部发照。这下督抚府县都不争了，反而来劝布政使，这事弄到京里去，多半是要被京里部堂给否了，还要禁了船行，逼得李肆把船行变成他自家船队，大家都没得银子分。就像历任督抚都申请在广东开矿，既是安抚地方，也是给地方增财，可每次都会被京里部堂封驳，那帮孙子就见不得咱们发财。
想想也对，布政使就闭眼旁观，反正不管落到谁手里，最终还得从他藩台这走账。于是事情就这么一直扯着皮，等李肆闭关结束，还没撕掳清楚，倒让李肆和段宏时不迭地感叹这神仙地里文章多。
“出关”之后，瞧着官府对船行还没拿出章程，李肆快马加鞭，指示彭先仲买下了西关西南的滩涂地，几乎跟洋行码头隔江相望，准备在那里兴建船行码头。这也推了广州府一把，让他在这事上发话的声音大了几分贝，毕竟船行实业地落在广州，就算全兜不住，怎么也要插上一手，几方用力，这事情就更是僵持不下。
各方都有心分一块蛋糕，但都不是笨人，知道剐得太狠，李肆咬牙，散了船行，摇身一变成了贩运商人，私下接货商的运单，谁都落不到好。李肆能将船行亮出来，已是给了官府甜头，所以也没想着下刀太重，彭先仲再一周旋运筹，这僵持的局面，就朝着各方都小取几分的默契转化。
最终成型的解决方案很是怪异，船行的身份被拆分成了几部分，一部分是北江行船互保的保约，李肆摇身一变，成了包揽北江安靖的江湖大佬，所有北江河面上跟治安缉盗有关的事务，官府直接先找李肆，毕竟他现在的船行，在北江势力最大，这就是借鉴洋行的做法。李肆由此成了名正言顺的“李北江”，当然代价是每年得给总督衙门送上一份“保金”。
面对巡抚衙门，李肆的船行就变成了一家船厂，虽然知道他不造船，但是比照船厂的旧例，船行向巡抚衙门下的河泊司每船每年交钱，这样就名正言顺了。当然，李肆日后要造船，也就名正言顺了。
而面对广州府就简单了，府里的税课司直接在新建码头设立船行税所，将这里当作一个集市，也只管船行和货商之间的生意往来，并不管船行本身事务。为此设了一户官牙，当然这官牙也被小谢的青田公司商行接手，只是一个空壳子而已。
下面的南海县也插了一脚，跑过来设了一座巡铺，图的是收防火防盗的市铺钱，编制是有了，却被小谢以“空缺实饷”的建议，让南海县免了出人，而由船行自己负责，定时给钱就可。
理顺了上下，算算每年的孝敬估计要三四万两银子，彭先仲还很是担忧，怕船行靠苦力挣钱难以补平这样的大窟窿，而且新的账目体系下，这些孝敬钱还不知该如何走账，李肆安慰他说初期肯定是亏了，以后难说。至于走账，李肆在信里提到了一个怪异的名词：“广告费”。
“以后其他事务，这种费用都走这个名目，记得要好发票……哦，执照。”
李肆是这么交代的。
船行广州，见着范晋和管小玉那一对正在船头低低细语，李肆心想，自己也真是有作月老的潜质。说起来这一对还颇有故事，官小姐遇上了穷秀才，两人一见倾心。可惜老天爷横插一杠，范晋家中遭了官司牵连，不得不逃奔英德，就这么撞到了李肆手掌里。
按说有管小玉的关系，些许小灾该能化解。可听范晋的语气，事情似乎还颇为复杂。再说了，他是汉人，管小玉是旗人，两人本就不可能结成良缘，范晋也不想牵累佳人，瞒住了管小玉，一走了之。
却不想安家和管源忠是亲家，管小玉和安九秀还是姑嫂妯娌的关系，此番管小玉护送安九秀到李肆家里，两人就这么再度相逢。
范秀才原本还想着继续避开，李肆本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劝说他是男人就该直面而上，旗人怎么了，现在祸事了结，等你中了举，得了官，再去争取这份姻缘，也不算太忌讳。满汉不通婚那是对草民说的，头面人物可没那么多讲究。
范晋终于被他说服，敞开心扉迎接佳人，可瞧二人旋磨一个多月，还只停留在四目相对，含情脉脉的阶段，让李肆一个劲地恨这对呆头鹅着实没有胆量，这时候他也没想过，自家也连严三娘的二垒都没上到……
“怎么就没给我丢一个官小姐来……要把范晋换了我，这会就该生米煮成熟饭了。”
李肆腹黑地嘀咕着，广州将军的女儿，很不错的一颗棋子嘛。不过现在能靠着范晋的关系拐弯抹角牵着，也算是一分助力。至于什么利用无知女子的负罪感，既然是旗人，哼哼……
这时候李肆对那管小玉可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念头，日后范晋问李肆为什么不出手抢走，李肆很大度地说：“朋友妻，不可戏，当然若是你不在了，你妻子，我养之。”
平心而论，管小玉相貌虽然还不错，可心性远不及李肆的标准，甚至连安九秀都不如。但这旗人女子还算通理，那点飞扬跋扈也没超出胎生范围太多。她对范晋用情颇专，据说这一年多一直没放弃寻找，所以李肆对自己撮合两人也没太多心结。
“看来饭还得慢慢煮，就不知道这次考试会不会煮成夹生饭。”
接着李肆的心绪就转到了考试上，在广州呆一阵子，就得尽快赶到韶州去。眼下广东的学政是史贻直，这可是个大人物，依稀记得这家伙有个什么诨号……
广州府惠爱街的角落里，一处衙署挂着“提督广东学政”的招牌，一个人扛着一个包裹脸色悻悻地出了门，门边一群人顿时围了上来。
“怎么样？他还是不收？”
“收个屁！没把我抓去打一顿板子就算好的！”
“我就说了吧，这个学政，早前的科试岁试就出了名的铁硬，简直就是个不沾油荤的神仙！”
“人家前程大着呢，可瞧不起咱们这点银子。”
“瞧不起？虽说学政老爷比不上其他老爷，可也是走一圈就入手几万两的主，谁能不开眼？我瞧他就是个装！”
这些看上去是掌柜模样的人纷纷扬扬议论着，这时几个兵丁出了门，将一面牌匾又挂了起来，看着那牌匾上的字，众人又都嘿嘿笑了起来。
“果然是在装……”
一人指着那牌匾揉着肚子，笑得接不上气，牌匾上就四个字：“铁面无私”。
“史某问心无愧！不过是烦了那帮蚊蝇不停搅扰，不得已挂了那牌匾。”
署衙里，一个面色沉郁的男子沉声道，瞧他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却如那京里来的部堂大员一般，眉目间自有一番不怒而威的气势。
“院试将近，更不用说八月的秋闱，我这衙门面前，容不得半点脏污！我史某字什么？铁崖！铁面石心自作崖！朝廷法度，皇上隆恩，我都以这铁面石心挑起来！”
像是在对属下训话，又像是在向心中那片天述说衷肠，史贻直这话是掷地有声。
“可是大人哪，这都是陈年旧例，你不受着，不说一省上下学官，就是这即将参考的学子们，也都会人心惶惶，不知所托啊。”
属下扭着眉毛，还在尽力劝说着。
“去年我巡全省不就已经废了陋规么？怎么还拿这事说话？出一场给二百两银子，当我是戏子？”
史贻直冷哼道，他可是康熙三十九年庚辰科进士里年纪最小的，中榜时才十八岁！引得满朝瞩目，赞之前程无量。可十多年浸在翰林馆里，始终没拿到什么要缺。和他一榜的年羹尧傍上了四阿哥，此时已官至四川巡抚，他却只走过一圈云南学政。如今又放了广东学政，心头那功业之火炽热，更是不想沾到一点灰尘，这点银子，是正着糟践他还是反着糟践他？
属下抹着额头的汗，却不敢应这话题，心说一场二百两，你走一省就是上万两，有哪个戏子这么得价？
“可那些书行的掌柜，却是好心哪。大人，历届学政都会刻书，学子们也都求着学政大人的墨宝文香，这本是……学苑佳话，呵呵……”
属下继续说着，心道你要不收，咱们下面人可就不好办了。
“还是陋规！随便拿了我一些文集就去刊刻，一本卖二三两银子！这不是聚敛么！？”
史贻直依旧是一张冷脸。
“大人，就算你不刻，已经有宵小在刻了，到时候学子们手上依旧会拿着这些书，而大人你……”
属下说到这，史贻直的脸色更是一片青一片白，这话里意思他可明白。他不出“正版”，“盗版”就会横行，到时候他这史铁面名也保不住，银子也进不了腰包。
“真是……真是可恶！银钱蚀心，先贤诚不欺我！”
想了好一阵没什么法子两全，史贻直恨得咬牙拍桌。

第一百五十三章 做人才是硬道理
“这就是学政衙门，可惜那个史铁面不好说话，连我爹爹的请托都不放在眼里，否则你的秀才，晋哥的举人，那就是一句话的事。”
惠爱街上，管小玉当着向导，将一路的衙门介绍过来，到了学政衙门时，她用一句话就能定千万人命运的语气说着，李肆这才想起史贻直的诨号。
“功名自从正途来，欺昧绝不是立身之道！”
多半只是管小玉的玩笑话，范晋却在认真地驳斥着，被他落了面子的管小玉却是一点也没气恼，反而甜甜笑着看住了他，满眼荡着秋波。
李肆暗道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范晋范重矩用他创出来的军事化教学手段教了一年多蒙学，原本的酸腐气被精炼成了一股随时随地都能教育人的肃正气度，隐隐跟之前见到过的汤右曾一类文人相似，那就是所谓的“心中自有河山，身负万钧也处之泰然”。只是那“泰然”太阴太冷，想是心中那河山本就被重重迷雾遮蔽，不像段宏时那一辈人，身上还沾着明清变季的大时代风骨，怆然却又洒脱。
“他们二人，真能成全一段旗汉姻缘？”
李肆也有些认真了，范晋这样没有家世没有绝学的穷秀才，要在功名路上出人头地，十年后能到道府级就是神话了。即便到了道府级，要攀上广州将军的家门，那还差得太远，除非……
再看了一眼范晋，李肆叹气，除非换着他亲自上阵，前世接触过不少“倒插门”得富贵的软饭专家，他们可有着五彩纷呈的各式手腕。叹气之余，李肆还在担心，管小玉的老子管源忠，真没把自己女儿当作官场砝码？就任得她自选佳婿，连旗汉问题都不顾忌？
“范秀才，秋闱将近，得专心读书了。”
可李肆也是一肚子要事，只顾得上委婉地提醒了一句，然后就跟两人道别。他要去城南安家，不仅是为回个面子，还带着摸摸广州商场，特别是广州洋行底子的心思。
“这李肆，以后你还是少跟他来往。”
瞧着李肆的背影，管小玉开始进到贤淑妻子的角色。
“总觉得他对你……另有用心。”
初见李肆时的遭遇，外加安九秀的经历，让管小玉下意识地就对李肆没好感，若是李肆在这，多半要哀呼女人的直觉真是灵验。他对范晋没什么不良用心，可对她管小玉却真是别有用心。
“这……多虑了。”
也是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想到之前在李庄直接间接感受到的东西，范晋心中微微一凉，似乎桩桩事情，总跟自己要走的功名大道格格不入。
“还是小玉知心。”
范晋看了一眼佳人的娇颜，心中生起感慨，再牵出了豪壮雄心，此番乡试，一定不能辜负佳人的期许。
两人默默前行，一路还含情脉脉对望，到了光塔街口，北面就是旗人地界，范晋不得不和佳人分别。
从光塔街心出来一队侍卫，远远看到管小玉还对着范晋的身影发呆，其中一人咦了一声“那不是……”
管小玉身边的侍女被召了过去问话，片刻后，那人沉声吩咐着：“跟叶旉知会一声，那穷酸又回来了。”
这时管小玉转身行来，那人赶紧换上了一张灿烂笑脸：“小姐，这一月可玩耍得尽兴？”
安合堂在广州城里另有堂口，跟城外南面的洋行不在一起，李肆在这里跟安九秀的父亲，安合堂的东主安金枝会面，这名字让李肆也很是佩服。
老熟人安六出迎，安金枝安合官在堂口后面，一座带着江南气息的院子里接待了他。见到真人，李肆的第一印象就是……人如其名。
五六十岁年纪，很胖，浑身金灿灿，微微笑着，有些像抹了金粉的弥勒佛。
“我那姑娘，可还满意？”
浅浅的客套和揣摩后，两人就在院子里廊厅里分坐相谈，这是生意场，安合官的官身就不必当真了。而安金枝这话，语气简直跟青楼老鸨纹丝不差。
“她娘是我十二房如夫人，当年可是江南艳绝一时的大美人，甚至还有京里的大人物插手，终究还是进了我的房。”
安金枝一点也不提生意，话题就在安九秀身上转着。
“琴棋书画都不在话下，自小还学着管账，英吉利和佛朗机语都懂得一些，最通的还是拉丁语。虽然比不上牙人那样流利，可跟洋人对话还是没问题。总之我这姑娘，你要怎么用都行。不过呢……听下人说，你似乎还没迎她进门，是不是对这江南风味不怎么上心？”
一身金闪闪的安金枝气场十足，完全掌握了话语权，李肆就愣愣地听着。
啪啪……
安金枝拍掌，一阵环佩叮当声里，三个窈窕身影进了廊厅，齐齐朝安金枝和李肆一福，脆声唤着：“问爹爹安，问叔叔安……”
一时间，云雀黄莺，高低脆柔，丽声萦绕，李肆是由楞转懵。定睛再看，乖乖，这三个姑娘，大的十六七岁，小的不过十二三岁，个个花容月貌。大的亮丽，小的纯涩，单个拿出来都要让人两眼一亮，三个凑一起，李肆眼睛顿时花了。
“我还有五个未嫁的女儿，这三个年纪合适，虽然本事比九秀差了不少，可若你觉得她还缺风姿，尽管再挑一个。听说你身边也有个异洋小女，瞧我那十一秀……”
安金枝说到这，中间那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晕红着脸，朝李肆再深深一福，仔细一看，居然是个褐发碧眼的混血儿。
“是我收的葡萄牙女奴所生，你若满意，径直收去陪着九秀。”
安金枝说到这，李肆不得不出声了，这安合官，到底是作洋行卖玻璃，还是在批发女儿呢？他可算是见识了这个时代的豪商到底有多豪气了。
“安爷子，您可把我瞧得太重了，小子事业初成，可当不得这样的盛待。”
李肆一边客套着一边想，这安金枝一生最大的成就该不是赚银子，而是生女儿，算算他居然有了十几个女儿！？算算十二房如夫人的女儿，都有十六七岁了，如今他不该得有个二三十房小妾！？
“盛待？不不……李肆啊，就算这三个你全都收走，四个女儿才换你这一个女婿，我都甘愿。”
安金枝呵呵笑道，李肆也只是跟着呵呵傻笑，真有这么豪爽，就不至于之前还用帐房丫头冒充亲女了。
“这真不是玩笑，李肆。若你之前径直收下小凤，我对你的玻璃行就没太大期待了。你这般谨慎，就说明你手里掌着货真价实的东西，我当然可以放心把女儿托付给你。”
说到这，李肆正以为安金枝要步入正题，他又把话题转开了。
“不过呢，我瞧你还没怎么学会做商人。”
安金枝挥手，三个女儿款款退下。
“商人之道，在于做人。”
这名言后世用烂了，李肆哦哦敷衍着点头。
“做人的意思呢，就是多生女儿……”
接着真把李肆雷住了，好半晌清醒过来，越品反而越觉很有内涵。
“所以呢，你也得多纳女人多生养。咱们商人，上靠天，下靠地，左靠官府右靠银货，可这些都不牢靠，靠的还是……”
安金枝肥硕手指一比，指住了自己的裤裆。
“这命根子。”
前言后语在李肆脑子里转了一圈，顿时一脸的啼笑皆非，这是把自己也当作命根子了。
“安爷子，原来你对这洋行的前程，还不是有十分把握啊。”
李肆开口，安金枝愣住，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抽着凉气，将那手翻了上来，食指收起，大拇指翘上。
“好小子，瞅得通透。”
安金枝正色，那肥肉堆迭的面孔多了几分沧桑，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外人都道这洋行光鲜，每日白银出入万两不止，我之前还瞅着眼热，被管大人一撮合，就在安合堂外另设行号，接下了这洋货行之事。这半年多生意做下来，银子是大把大把上手，可越做越惊心。”
他苦笑摇头：“谁曾想到，这洋行就是给官老爷放钱的框。去年福建许家许乐官，因为茶叶生意没对上缝，亏了二十多万两，可年底还要给督抚监督照份纳钱，承揽的税银更是一两都不能少。原本还能周转着应付的生意顿时垮了，人也入了监，一大家子老小眼瞅着还在云端上过日子，转瞬就跌进了泥潭。”
安金枝说到的就是洋行性质，这洋行依靠清廷授予的特权做垄断转口贸易，除开官面和内外客户的关系，靠的就是资本，而流转生意从来都是一分钱做三分事。
洋行的具体运营是将洋人的货物尽数买下，负责发卖给内地商人，同时从内地商人那买到洋人要的货物。此外还要承揽关税、上供皇室的诸项“贡差”，至于对官府的打点，更是大头，这之间有什么天灾人祸，资金链跟不上，那就等着破产。
当然，也正依仗着垄断特权，行商也个个是暴发户。广州十三行的代表人物，怡和行伍浩官伍秉鉴，能坐拥两千六百万两白银的家产，靠的无非就是垄断。
但对清廷来说，这就是个猪圈，养肥了就杀。接近两百年间，洋行商人绝少有历二代而继的常青事业，即便是伍秉鉴，在世之时，他的怡和行也被清廷榨干。
“这更是个神仙地，十年前，内务府的某个大人物，原本在北方作盐务，后来生意砸了，从当时的太子爷那买到了独揽洋货买卖的生意，顿时让广州的洋行垮了大半。后来还是林陈何安几家行商买通了总督和海关监督，跟着英吉利商人一起用力，这才顶住了那位皇商。哦，那个安，正是我安家的远房叔伯。现在么，这洋行成了各路神仙的香饽饽，谁都要伸手，我可不就是管大人牵进来的一只手么。”
“所以啊……”
安金枝把话题兜了回来。
“我安家是琉璃匠人起家，靠琉璃做大了事业，这是根。就算洋行败了，我还有根在，总能护得周全。李肆，你手上可就握着我的根，让我怎么能不盛待呢？”
安金枝投过来的目光真诚而炽热，李肆暗道对这金闪闪真是低估了。这年头能认识到实业才是根的人可真不多。可惜商贸的环境都如此恶劣，更不用说目前还必须依托于商贸环境的实业，安金枝对实业的态度，也就是当作一株续命草。
“要保命，这玻璃就是根，可要让事业枝繁叶茂，靠的就是……男人的命根。”
接着安金枝又转到女儿身上，听到他嫁出去的女儿全都在达官贵人府里，而且都还不是什么正房，李肆唯有一声感叹。能逼得这金闪闪鞠躬尽瘁，日夜做人，求的就是个安稳的环境。他的女儿，可是赤裸裸的交易砝码，这让李肆对安九秀的心性了悟得更深了一层。
之后的谈话就深入到了实际。安金枝很坦诚，向李肆交了不少底。他的玻璃料不少都是走私来的，和洋人打交道的经验也由此而来，这才让他有了插足洋行的本钱。而目前的广州洋行，龙蛇混杂，规矩混乱，行商们正有谋变之意。
“去年洋船入黄埔有二十来条，来的船既有英吉利，也有佛朗机，还有荷兰，几国都相安无事，看来是联手走了这商路。细小杂物不论，毛绒织物、铅、羽纱是报关的大宗货物。出口的都是生丝、绢绸、瓷器和茶、糖、锡等等，每船来时，视关系和国别，由一家或者几家洋行包揽一船货物，因为背后各自牵着各路神仙，经常搅出难平的纷争。不仅行商困苦，洋人也很烦恼。”
从安金枝这里摸到了眼下广州洋行的大致情况，李肆心里有了底。目前阶段，广州洋行还没进入到以公行为主体，也就是后世所谓“广州十三行”的稳定外贸体制，很多事务流程，利益分配都还处在磨合阶段，正有他浑水摸鱼的机会。可听安金枝的介绍，各路神仙目前也插手颇深，而且洋行去年的总贸易额，李肆估计应该在一千万到三千万两白银之间，从澳门到黄埔这小小一段，银流如此粗壮，他要插手，实力还太弱，只能放在后一阶段的规划中。
“那么，安爷子，咱们就先安心赚这海内的银子吧。”
李肆微笑着对安金枝说。
等到李肆离开，安金枝发呆良久，直到安六出声才惊醒。
“把十一秀送过去吧，记得别提任何要求，他的条件也都一并允了，赶紧出银子出人，把粤璃堂弄起来。”
安金枝沉声说着，安六很是吃惊。
“九小姐都还没……又把十一小姐送去？他可没让一点步呢。”
安金枝摇头。
“他不是商人，此番来也不是跟我谈判的。”
深深吸气，安金枝看天，嘴角微微翘起。
“玻璃，不过是小事一桩。这小子，视野如此深如此广，真不知有何等心志。他对洋行很是上心，可脚步却落在实地上，我瞧他……以后或许要将黄埔当作十四甫码头，重演北江故事。十八岁啊，我十八岁的时候，还在琢磨怎么吹玻璃呢。”
接着他又说了一句话，如果李肆还在这，绝对要打一趔趄。
“我决定了，把我的一部分根子扎在他身上！”

第一百五十四章 事业和人生的大跃进
广州城东关外，山脚下的一处土院，范晋忐忑片刻，终于伸手敲门。
“阿晋！”
“晋仔！”
“哥哥！”
老父老母颤颤巍巍地迎了出来，还有十三四岁的小妹，一家人都是泪眼婆娑。
“爹！娘！孩儿不孝，这一年多都不能侍奉在你们身边……”
范晋跪地哭着，只觉一年多的忧惧终于消散无影。
“孩儿不是托人送回了银子吗？爹娘你们，还有小莲，怎么都还是这般气色？”
“祸事虽然过了，难保还有下次啊，那些银子都得收着，咱们穷苦人，应付着就能过了。”
“哎……娘啊，孩儿如今可不一样了，怕全给了你们惹来祸患。孩儿身上还有不少银子呢，吃好穿好，别老往地下埋。”
“那可不成，就算不防着祸事，你的婚事也得备着。咱们虽然没在广州城里，可也不算乡下，婚嫁怎也不能让以后的亲家说道。”
“爹，孩儿还有大前程，这些小事就别担心了。”
“是啊，哥哥是要中举的！我就知道！”
一家人絮絮叨叨地念着，携手进了院子。
广州城西上九甫的某处院子里，李肆也在说着回家的事。
“金铃，回去看看盘石玉，然后把银铃带回连南吧，估计你以后也没什么时间去那了。”
盘金铃正因他一月多后又来了广州而喜悦不已，却又强压着不在脸上表露，听到这话，心中顿时一黯。是啊，盘银铃也该叶落归根了，然后……自己呢，她家连带在东关的麻风善堂早已被乡邻当作不祥之处给焚了。
接着她又振作起来，李肆让她在这西关荒僻之处重建善堂，此生已经无憾。盘银铃可以叶落归根，她也早将眼前这个年纪小了他三四岁的男人当作了她的根，只恨……
叮咚的喧闹声打乱了她的思绪，院子外，砖瓦匠们正在忙碌地推墙平地。眼下这处庄院，连带附近的几顷地皮屋舍都被李肆买了下来，未来这里将会立起一桩这个时代还未有过的全新产业。
之前跟安金枝详谈之后，李肆对海贸之事更有了清晰的了解。海贸就直接在朝堂眼皮子底下，也是广州各路神仙的金饭碗，如同安金枝一样，每家行商背后都有背景，全不是省油的灯。不是靠着掌握了玻璃技术，李肆跟安合堂还难有交集，这趟浑水，还不是他目前能搅的。
之前靠着前世印象，李肆早有判断，如今从安金枝那得到了一手资料，更坚定了他“攘外必先安内”的决心。
而这内自然还是那人财军三件事，财已上了轨道，军已有了规划，可人却不见太大的起色。眼见船行已经在广州立足，李肆就决定，开始铺垫人里那“人心”一事。
“瞧你这大把银子洒的，真是没地方用了吗？”
听到外面喧闹的响声，盘金铃随口抱怨了一句，她只当是为日后李肆来此居住修建屋舍，下意识地就代入到某个角色，为李肆的腰包心痛不已。
“医院，我要在这里建一座医院，还有一座医学院，金铃，两个院长你可都得担着。”
这就是李肆的规划，要得人心，就从医药上作起，而这桩事业，就寄托在盘金铃身上了。
早前在照管李庄的药局时，盘金铃就从李肆那知道了所谓的“医院”是怎么回事，药局还只是个小小的雏形。听到这话，她人一下呆住，手捂胸口，似乎要喘不过气来。
“四……四哥儿，你这是……”
接着她死死抓着手上的东西，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最早李肆在英德给了她一座善堂，让她收拢之前的病友，现在又在广州重建善堂，她已觉粉身碎骨都难以回报。现在李肆居然还让她继承家业，将这医事发扬光大，她再难找到言语来表述自己的感恩之心。
“这可不是为你，是为善心。”
李肆心说，还为的是人心。
喘了好一阵气，盘金铃平复下来，被激动和喜悦裹着，她也有了心气，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问道：“你就不怕皇帝见了稀奇，把人都招进宫里去？”
李肆点头：“先只管外科，让大家只当这里是治跌打损伤之处，具体的注意事项，我马上给你写章程。”
他也担心这个，所以要严格限定这医院的业务范围，特别是不能涉足内科。否则在这理学跟中医厮缠一处的时代，即便招不来康熙老儿的瞩目，也足以引发士人和杏林的汹汹讨伐。这座医院的真正作用，除了以慈善聚人心之外，还有着多重目的，包括培训军医和搭建现代医学骨架。
拿起信笺，看着李肆那少有的毛笔字，将一件件事情交代得细致而有条理，盘金铃滴滴泪珠落下，眼见要染了墨迹，低呼着赶紧挪开，原本压下的心绪又翻腾起来，嘴里只道：“四……哥儿，这该让我怎么回报？”
喜泪盈盈，低低的呢喃由她那嗓音送出，一股坚石也要化开的温婉浸满了李肆心田。之前段宏时的那句话骤然从脑海里蹦了出来，让李肆呼吸粗浊起来，瞅住盘金铃的目光也热了几分，“要不以身相许？”几个字已经溜到了舌头尖上。
盘金铃侧着身，低着头，不敢动了分毫，李肆这异状，细腻的她早已察觉，一股股荡漾在心底推送着，汇作一个喊声：“转过去！迎上他的眼睛！跟他说……”
说什么……说以身酬报他的大恩吗？估计他只会微微一笑，笑自己太轻贱他的善心。可他怎么知道，自己想报他的，何止是恩，何止是身，根本就是心呢……
心绪渐渐被或甜或酸的杂乱线头噬咬，等盘金铃警觉回神时，李肆已经目光清澈，吐息自然了。
“万一人家本无那心思，可念着报恩，强自逢迎呢？再说了，正在头疼怎么处置安九秀，才能不伤到三娘和关蒄，自己可真是贪婪啊。”
李肆责备着自己的贪心，敷衍几句后，赶赴下一个工作地，留下盘金铃呆呆地悔恨着自己的怯懦。
广州外西关那处滩涂地也是人来人往，正在修筑堤坝，搭造栈桥，彭先仲也在暗责着自己胆子太小。
“真要建那么大！？”
之前得了李肆的吩咐，他以为自己圈了二三十顷地已经算大的了，可没想到李肆手臂伸展，将周围上百顷的地都包了进来。这可不是英德，而是广州，纵然是无主荒地，也要花上几千乃至上万两银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没人的荒地，那就是官府的。
“先圈起来再说，账目上的处理，仿照标准流程，从广州本地人户身上走，再以绝卖方式，籍档转到英德那边，记在青田公司人户身上。”
李肆心想，等日后这里兴旺起来，光卖地就能赚翻了。
“别把屋子直接修在码头后，必须空出一大片地方，仓库也别靠那么近，相互隔开，用石头建底，青灰砖作墙，杜绝火灾。这图纸不行，让李庄的砖瓦行过来重新做。”
接着他否了广州本地砖瓦匠的图纸，一番布置让彭先仲两眼发直，弄出来的这码头，几乎能跟黄埔那边的洋行码头相比了。不，甚至还要豪奢，李肆该不是想着把所有从广东米价风波上赚的银子，全都投进来吧。
“这就是天梯，要造天梯，就得大跃进……”
李肆双手叉腰，这处将被命名为“青浦”的所在，将是他的下一个丹田。既然广州各路神仙认了他这船行的“壳”，他就得将这个壳的价值最大化利用。
再跟已经赶过来的船行筹备团队，包括之前负责浛洸钞关的向案头和负责商行的小谢等人碰面，作了加快进度的交代，李肆就带着盘金铃回了英德。
回去的路上，李肆有些神思不属，原本还有心找机会的盘金铃也沉静下来，她已经习惯了忍耐和等待，只是偶尔好奇，李肆为什么会看着江水，一会笑一会皱眉，显得有些……彷徨难安。
除了事业上的大跃进，李肆被安金枝的一番话给提醒了，之前段宏时说的那句“盘金铃可做大房”也一直在他心头绕着，倒不是还对盘金铃有什么念想，而是……他的人生，似乎也到了该来一次大跃进的要紧关头。
回到李庄，一眼就瞅见了正骑着西洋骏马在庄子外撒欢的严三娘。对着飞身下马，姿态无比曼妙的少女，李肆深呼吸，说出了那三个字。
“我……你……你还没吃饭吧？”
少女正因剧烈运动而面如桃花，被那三个字击中，脸颊更是酡红一片，脑子也迷糊了，出口的是这么一句话。
还好没说什么刷没刷牙，这反应还在李肆的预料之中，他径直牵住了少女的双手，口齿清晰地再说了一遍。
“嫁给我，三娘。”
严三娘眼波荡动，吐息难平，眼见就要点头了，却似乎想到了什么，瞳光一黯，咬着樱唇偏开了头。
“我是为造反而来的，不是……不是为了那事……”
少女挣开他的手，飞身上马，喝啊一声，马儿嘶鸣，飞驰而出，荡起滚滚一道烟尘。
“人生的大跃进……失败。”
李肆叹气，可沮丧却转瞬消散，那么就专心在事业的大跃进上吧。
“三娘，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看着马上的少女绝尘而去，李肆给自己打着气。

第一百五十五章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范秀才！一年多不见了，瞧你这气色，该是有了富贵，衣锦还乡了吧？”
“哪来什么富贵，不过承老板吉言，该是不远了。”
“好啊好啊，那今天来，还是……老规矩？”
“嗯，玉鲢一尾，熊掌一面。”
广州城东门内一家小食铺，两个盘子上了范晋的桌，筷子捏起来，范晋点点左边的盘子：“鱼我所欲也”，再点点右边：“熊掌亦我所欲也”。
滑嫩嫩的白玉豆腐洒着青葱，金灿灿油光光的炸豆腐香气直冒，范晋心满意足地念叨着：“鱼与熊掌兼得，岂不快哉……”
自语间，神思缥缈，时光恍若倒转，又回到了一两年前，那还是初冬季节……
“真是有趣，豆腐就是豆腐，再念叨也变不成鱼。”
当时他也在这般自得其乐，邻桌却有人扑哧笑了出声，偏头一看，却是个翩翩美少年。清脆悦耳的嗓音外加绷起的高高胸脯，还有瓜皮帽下那乌溜溜的大辫子，纵然范晋眼拙，也能看出是一个西贝货。
“子非豆腐，安知豆腐成不了鱼？子也非我，安知下我肚的不是鱼？”
范晋认真地驳斥着，然后想到对方是个女子，再不多话，埋头吃鱼……豆腐。却不料那小姐径直坐了过来，手一伸，将范晋那盘“鱼”丢到了邻桌。
“那么，空空如也，你也能当鱼吃喽？”
这小姐促狭地说着。
范晋一愣，入眼的却是姑娘那白皙如玉的手掌，下意识地用筷子点着：“哪里是空空如也，这里还有鱼……不，熊掌。”
接着他就意识到不好，抬眼看去，正见到小姐正皱眉欲恼，四目相接，时间就这么凝固了。
日月如梭，一眨眼功夫，世事变幻了一轮，可终究还是乌云散尽了。将思绪从记忆中抽出来，范晋满足地叹了口气，跟回忆比起来，美好的未来更值得期待。
今日是乡试前的科试，有冷面学政史贻直督场，本是走过场的科试，气氛也变得无比滞重。不少生员都是战战兢兢，出了考场都还忐忑不安，可范晋却是心中笃定。他知道自己绝不会被刷下来，这种自信不仅来自于之前的苦读，在英德一年多的经历，也让他的心性有了长足进步。当初贼匪夜袭李庄的时候，他握着长矛守在教室门口，从那时起，心中就立起了一座山峦，一点点冲天而上。
这还拜李肆所赐，年纪比他小了四五岁的李肆，能有现在这一番事业，让范晋很是钦佩。只是……什么资本怪兽，什么三个相信，李肆说过的一些东西他也有所耳闻，隐约觉着既跟圣人言相合，却又有悖圣贤大道。反正这广东风气怪异，乡间什么奇谈怪论都有，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觉都是些草民商贾工匠之流的东西，李肆和他，终究不是一路人。
吃完豆腐，丢下十来个铜子，范晋哼着“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悠悠地朝家里行去。
广州府学里，有人心情正糟到极点，别说唱小曲，不是自忖身份，早就骂娘了。
“连抬格避讳都不知，满篇错了十多处，这样的人还能是廪生！？”
“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进！？这连书都没背周正，还想去考乡试！？”
即便强自压抑，史贻直也快咆哮了，眼见就要动笔画下一个个大叉，伺立的教授赶紧摇手。
“大人哪，历届科试，黜落都默有定额，大人要破这旧例，可是大忌讳。”
听到这话，史贻直停住，目光闪烁不定，之前在韶州府学的一幕又浮现在脑海里。
“只以笔墨粗劣黜落，不说知府大人，制台宪台的门，他都是能敲得开的。大人，若是没有明显的纰漏，何苦硬拦此人？再说了，平心而论，他没有找枪手替考，全以自身学问应试，对大人的敬畏之意，对进学的虔诚之心，远超他人哪。”
当时他正要给一份书法丑陋不堪的试卷划下大叉，府学教授按住了他的笔，这么对他说着。
一听这话，史贻直就知道有文章，翻开卷子名栏一看，两个字赫然入目：“李肆”。
史贻直不清楚李肆其人，府学教授低低说道：“就是李北江”，他这才恍然。身在广州城，李北江携湖广江西米商济粮的事迹，他还是有所耳闻，只当是一个豪商，却不想居然是个十八岁的童生……
再仔细翻看了卷子，史贻直心中一凉，同时也将李肆此人打为“狡奸之辈”。因为这卷子答得四平八稳，以他的学问造诣，一眼就能看出，这就是老手先做好了的文章，他自问对学政衙署管得极严，看来就算不是泄题，自己事前圈定的题目范围，也由手下传给了此人。
又气又怒，外加对这一手铁线般拧出来的笔法很是厌憎，史贻直差点就要将一个大叉径直劈在卷子上，府学教授的话又在脑子里翻腾起来。
是啊，何苦呢，人家毕竟没有什么明显的过错，也找不出作弊的痕迹。泄题这种事，无凭无据，深究下去，说不定还要牵累自己，这是太苛了吧。
压住心头那一丝不甘，史贻直恨恨运笔，在卷子上批下了一个大字：“可”。
思绪转回，如今这广州府的科试，面对一份份不堪入目的卷子，又是想痛快地划叉而不得，史贻直心中那股郁闷，几乎快撑裂了百会。
教授的话虽然有私心，对他却也是好意。朝廷行事，历来注重经制，既有明面上的，也有暗地里的。史贻直可以铁面石心自作崖，在银钱上把持节操，可进学一事涉及朝政大局，真要在科试上大动干戈，朝堂对自己的评语说不定真会给出一个“苛厉生事”。
恹恹地在一堆原本要评为不及格的卷子里挑着，准备将最看不入眼的几份卷子黜落，一个四品官进了门，却是广州知府叶旉。
科试不比乡试，规制没有那么严苛，叶旉来府学也不算忌讳。但时值科试审卷，终究有些唐突，史贻直正要出言损上几句，将这个八阿哥门人撵走，叶旉却吩咐教授找出一份卷子，径直上前低语道：“铁崖，此人你可得黜落了。”
史贻直皱眉，这也太直接了吧。
强自撑起君子风度，史贻直接过卷子，仔细看了一阵。嗯，笔法俊秀，文风沉凝，学识更没有大问题，在这一大堆卷子里，虽然说不上鹤立鸡群，可“优秀”二字却能担起。以史贻直的判断，不出意外的话，后面的乡试，此人也该能榜上有名。
翻开名栏，写着“范晋”二字。
“叶府尊，此人是奸是盗？要黜落他，总得有说法吧。”
史贻直沉声问着。
“说法，那不是铁崖你一句话的事？”
叶旉没当回事，随随便便地应着。
“荒唐！我史贻直又没投在哪个阿哥门下，朝廷法度如天，怎可如此行事！？”
史贻直终于恼了，他虽然只是个从五品翰林院侍读，可外放一省学政，即便是督抚都管不到他，这广州知府，他还不放在眼里。
叶旉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圈山羊胡子修剪得极整洁，相貌颇有循吏的肃正之风。史贻直的叱责，他却毫不在意，只是轻轻叹气。
“铁崖啊，这就是你为何在翰林院一呆就是十来年的原因。”
这话像是一闷棍上头，敲得史贻直脑袋发晕。
“不说这个了，跟你交个底，此人跟广州将军管大人的千金有些厮缠，这说法，还不够？”
接着叶旉的话却让史贻直清醒了，不仅是攀龙附凤，还涉及到旗汉之事，却要自己出头，这是凭什么！？
“我说过了，自有朝廷法度在，此事休要再提！”
史贻直一边沉声拒绝，一边心中暗恨，谁稀罕着你们旗人女子了！？学子们寒窗苦读十年，为这点事就要毁人前程，真是可恨。
“这样一桩针尖小事，你也要硬着脖子？铁崖，我叶旉是小人物，你不必上心，甚至管大人那，你都可以不给情面。可管大人的千金，本已早有安排。你若是不愿伸手帮忙，京里八阿哥雍容大度，自然不会计较，吏部那些小人，却是要盯上你一眼了。”
叶旉摇头，为史贻直这坨油盐不进的铁旮瘩不值。
“要还想在翰林院继续磨着，请便。若是伸伸手，让八阿哥记住了，下次再放出京，说不定就是藩台皋台的前程。”
叶旉也不是死皮赖脸的人，话说完，拱拱手告辞了。
前后一番话让史贻直愣了好半天，铁崖、法度、功名、人情，一圈圈物事在脑子里转着，曾经也身为学子的艰辛记忆，映在这范晋身上，就跟叶旉那张脸，还有那张脸背后的东西抵着，相争不让。
“我到底要什么？”
纷杂中，这样一个疑问蹦出来，让缠绕在一起的纠葛骤然崩解，要什么？要功名利禄！要名垂青史！
可一念凝定，史贻直心中却有什么东西直坠深渊，只觉无比空虚和难受。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水至清则无鱼”一连串的圣人言像是救命的绳索，在手中一根根荡过，但都还觉不够。甚至“小杖受，大杖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样的绳子他都扯了出来。
目光空洞而无意识地四下扫着，忽然碰到了案头的书，封面上《中庸》二字如粗壮的铁链，直插心间，终于将他那坠落的心迹拉住。
史贻直再度拿起范晋的卷子，仔细端详着，终于找到了一处抬格之误。原本这样的抬法可对可错，就看考官怎么审度，但他却是长长出了口气，一个大叉划下，像是再也不愿碰这卷子，哗啦一声丢到了黜落的卷堆里。

第一百五十六章 我们什么都不怕，除了主子
“我欠的利钱早就还清了！还想来讹我？去县衙还是府衙，你们可得趁早！”
范家院子门口，范晋将一张欠单哗啦丢了回去，眉宇间的气度早已不是以前那个穷酸秀才，慑得前面那两个游手也退了一步。
“范秀才，你欠的是还清了，可你爹娘为了张罗你的事，却也借了咱们东家不少钱呢，这不，上面你爹画的押和手印可清楚得很！”
后面那个游手咋呼着举起单子，范晋一看，果然如此，不由怒火中烧，准是这帮高利贷晃子骗了自家爹娘。
“二百六十两，你们好大的买卖！”
再看清那个数字，范晋真想一头痰吐到那人脸上。
“你爹娘要托人说合，保住你的功名，免了县里发文书追捕，这点钱捞你一身清白，可算是便宜了。”
游手的话让范晋咬牙切齿，却又难以发作。
“爹，娘，不怪你们，是孩儿的错，没守在你们身上，让你们遭了蒙骗。”
屋里范晋安慰着一脸凄色的爹娘。
“这些银子只是小事，等孩儿中了举，挣了前程，咱们家的日子就能再好起来。”
一年攒下来的银子都被搜刮一空，范晋也是心如刀割，可想到乡试在即，精神也振作起来。
可接着的遭遇，让范晋百思不得其解。
“重矩，你快藏藏，于家向县里投告了，说你诬告乡里。”
来递消息的是番禹县衙书手吴平吴静波，不仅是他同窗好友，还跟妹妹小莲结了亲，就等着小莲明年及笄就纳采过门。
“什么？那事不是已经结了吗？”
范晋怒火中烧，不顾吴平的劝阻，径直朝于家奔去。之前他到底遭了什么难，并没对李肆细说。其实不是家中有难，而是他自己惹了祸事，缘由不过是帮人写状纸，被前任番禹县太爷指为讼棍，要办他恶怂滥告。不是他在县学的老师，还有在县衙的同窗活动，这生员功名都差点被撸了。这一番打点花了不少银子，一时还不出钱，典房典田拖着时间。怕自己人在家里被扒房现还，才不得不投奔英德的发蒙塾师段宏时那。
此事已经了结，番禹县的县太爷也换了人，他满以为早无纠葛，怎么还闹上这么一出？
“范秀才，我当家的劝你赶紧走，带着你一家走吧，他到县里投告你，也是被县太爷逼的。”
到了于家，于家媳妇又是同情又是埋怨地看着他，说出了让范晋毛骨悚然的话。
“我不走！帮我再活动下，把事情拖拖，等乡试过了，一切就迎刃而解！”
回到家里，对着吴平，范晋咬牙说着。
“两任县太爷都在故意整治你，重矩，是不是跟你和管……”
吴平小心翼翼地说着，可还是惹得范晋开始有些暴躁。
“没有关系！一点也没关系！真有关系，我又怎能再见到她？堂堂的广州将军，会用这样的下三滥手段？拐着几道弯来整治我！？”
之前吴平就劝过范晋，招惹旗人女子，还是将军女儿，就真是云淡风轻，什么事都没有？那时范晋似乎也听进去了，可现在好像心志又坚定起来。可这话吴平也觉得有道理，广州将军是多大的官？不乐意范晋跟女儿有瓜葛，直接遣个家人来吓唬几句，还谁敢有念想？
“再说了，为我这么个穷酸，整个官府都能动起来！？”
范晋捏着拳头，胆气饱满。
“我就不信了！朝廷自有法度，总有说理的地方！这大清的天，还是为咱们士子敞开着的！不就是个县太爷么？等我中了举，再不怕他们这种人的欺凌！”
被他笃定神色感染，吴平点头，也觉事情不该如此，原本的浓浓担忧也消散了不少。
两天后，府学放了科试合格的榜，数百学子们聚在榜前交头接耳，场面却异常平静。这只是科试，真正的门槛在后面，而且这榜也跟往年差不多，黜落者极少，大家谈的更多还是乡试主副考官到底会是谁这一类问题。
低低人声里，忽然传出来一声惨厉的嘶嚎，就像是血肉被扯裂了一般，震得众人心头发寒。
“不——！”
人群散开，将一个正跪在地上以头抢地的人露了出来。
“不……”
范晋恨不得将脑袋摔裂在这砖石地上，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连科试都没过！？不说交卷前审查在三，出场后还仔细回忆了一番，就算有些许小节上的疏漏，也不可能遭了黜落的下场。
“这是为什么！？”
满腔愤懑激得他正涕泪纵横，附近有人出声劝他了。
“此次不过，下次再来嘛，年纪还轻，有的是机会。”
说话的生员足有四五十岁了，云淡风轻地好意安慰着，范晋却是心火入骨，这不一样！这次乡试可是寄托着他功名和佳人两桩前程，只能进不能退！这次被拦在门槛外，身后那一堆烂事围上来，他恐怕连学着上次那样，出奔避祸的机会都没有了。
深渊，他只觉自己正在朝一个无底深渊坠落。
“学台大人！”
恍惚间就听到这样的招呼声，是学政来府学慰问生员了，这是广州城生员特有的待遇。
“学台大人！”
范晋猛然跳起，朝着远处被众人簇拥的史贻直冲去。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被黜落！？学台大人，求你说个明白！”
周围学子，连带史贻直身边的侍卫兵丁没来得及反应，一个人已经撞开人群，径直扯住了史贻直的袍袖。瞧他一脸涕泪，目露凶光，脖筋都绷得直直的，若是手上有把刀，多半已经落到了史贻直的身上。
兵丁们吓得魂不附体，赶紧将这人扯开，几人合力，牢牢压在地上。
“那……那是谁？”
史贻直也是脸色发白，好一阵才镇定下来。
“叫什么范晋，被黜落了的，该是得了失心疯。”
听到这个名字，史贻直一愣，然后脸色如常地点点头。
“待他清醒下来，放走即可，别为难他。”
在一片“学台仁心高照”的称颂声中，史贻直拂袖而去，被按在地上的范晋失声痛哭。
“重矩，安心调养吧，县里那麻烦，我们都在帮着拖延，日子还长，从头来过也不迟。”
范家院子，吴平安慰着脸色惨白，正卧在床上的范晋，正要出门，却被他喊住了。
“静波，能帮个忙吗？”
声音低低的，却含着不容拒绝的坚决，吴平呆住。
“这……好吧，我也就豁出去了，帮上你这一次，我也相信，总还有说理之地。”
听了范晋的要求，吴平犹豫了好一阵，然后决然点头。
“其他倒不好说，不过……天理昭昭，李肆这话倒是没错，我就要让这天理应验！”
范晋强自下床，眼里满是不屈，他在李庄呆了一年多，对李肆那一通道理没怎么上心，可人遇挫折，绝不低头这心气，却已经是蕴得足够。
之前在李庄再遇管小玉，原本他还颇有顾忌，可李肆的话让他懂了，做人就得向前走，不能遇到险阻就避开，所以也就放开了心防。跟管小玉相处那一月，是他这辈子最舒心的一月，他还想着这样的日子，以后能长长久久。就为这个，他也要拼命挣得一番前程，这点坎坷，他一定要冲过去。
科试没过还是其次，眼下县里的案子如果过不去，他的功名都要被撸掉，到那时候，可就真是直坠深渊，再难翻身。虽然不确定县太爷为何总要整治自己，但范晋觉得，总还是有人能整治县太爷，他托吴平取的，就是番禹知县篡改卷档，逼于家再告他的凭据。
广州府衙大堂，看着堂下那展臂低头，将状纸高高递起的年轻人，叶旉眼角不断跳着。
“接过来。”
一声吩咐，状纸由皂隶接过，在两手间渐渐展开，看着“篡改”、“肆意”、“枉法”、“卷宗”等等字样，叶旉假作抚额，将几乎快挣破脸皮的肉筋压住。
“生员范晋，你先回家，待本府细细查来，若番禹县真有此等罪行，必定还你一个公道。”
叶旉用着自己都觉陌生的声音说道。
“府尊要还的，是朝廷的公道！”
丢下一句铿锵有力的话语，范晋拱手告退。
“哼……公道不公道，只有……”
叶旉下意识地看天，接着脑袋转向北面。
“主子才知道！”
他恨恨的嘀咕着，到了后堂，沉吟片刻，唤过家人。
“去告知将军府马催领，说那个穷酸狗急跳墙了，事情已不止他和管家千金的厮缠，我这里再难遮掩，得他动手才行。让他注意点，别落了痕迹。”
家人领命而去，叶旉叹气，像是在为谁惋惜。
“只怪你脖子太硬，早早低头，哪来这番灾祸？”
深夜，跟吴平喝到半醉的范晋迷迷糊糊醒来，正要出门解手，却听得院子另厢屋里妹妹的惊呼：“火！”
酒意顿时惊散，范晋冲出门，却见自家柴火灶房里火起，火头汹汹，映得四周通透，已经吞了大半屋子，正朝隔壁父母的屋子扑去，不由魂飞魄散。
“爹！娘！”
宿在范家的吴平也醒了，跟着妹妹范莲一起，三人正要冲进屋子，范家二老却扶持着从浓烟里奔了出来。
心头乱成一团，可见爹娘没事，范晋正要松口气，老爹却又返身朝屋子里冲去，嘴里还在念叨着：“还有银子……床脚下的银子，家里就那点了。”
老娘下意识地就跟着老爹奔去，范吴三人目呲欲裂，还没及挪动脚步，就听哗啦一阵轰响，屋顶塌了，浓浓烟尘扑出，将已若木雕的三人盖住。
不过是极为短暂的时间，范晋却感觉像是过了漫长一夜，一个低低的哎哟声将他惊醒，那不是吴平或者妹妹的声音。
“这是意外……”
几个人在摇曳的火光中现身，为首之人正一脸遗憾地叹气摇头。
“你们是……是你们……”
一连串的念头扼住范晋的思维，让他语不成句。
“火，是我们放的，这是个警告，这广州城再不是你能呆的地方，早滚早了！”
熟悉的口音，让范晋恍然惊醒，却又如坠冰窖，这人是旗人！难道这一切的祸患，真是因为自己跟管小玉扯上了关系？
“爹……娘……不会的，不会是因为这个。”
巨大的悔恨跟巨大的疑惑混着，沉沉压住范晋，让他难以动弹，甚至难以呼吸。
“你们这些恶贼！就不怕王法吗！？”
吴平气怒攻心，恨声骂着。
“王法？怕！不然也不至于这么缩手缩脚的，要换在三十年前，早一刀剁了，哪来这么多折腾！”
那中年旗人呸的一口痰吐在地上。
“要怕就束手就擒，我可是番禹县刑房的！”
吴平怒声喝道，那几人顿时抽了口凉气。
“看来这王法……咱们是不能怕了。”
那领头的旗人冷声道，眼里也并起了寒光。
“不——！”
那几人合身冲上，腰刀抽送，火光、刀光，混着血色变幻不定，吴平一脸难以置信的震惊，捂着胸口缓缓栽倒，这一切映在范晋眼里，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映像，瞬间生起，随即破碎。惊惧、悔恨、茫然，更多的还是不解，重重思绪将他裹住，恍如置身梦境。
“喂！别浪费了！既然要当劫匪强盗，那就得像个样儿！”
那中年旗人拦住了挥向范莲的刀锋，嘿嘿笑着走向少女。
“就痛一下……不，两下。”
旗人面带微笑地看住惊呆了的少女，接着沉脸挥臂，砰的一声，刀柄砸在少女头上，纤弱身影栽倒在地。
“醒来啊——！”
范晋在心底里咆哮着，早前在李庄遇袭时那股握住长矛的心气终于聚了起来，宛如枷锁崩裂，从脚下抓起一根晾衣服的竹竿，猛然发力，朝那旗人当胸捅去。
心气再强，肉体未经锤炼，这一捅却是毫无劲力。那旗人伸手一握，就将竹竿把住，看着还在奋力推送的范晋，像是猫戏耗子般地呵呵笑了。
“还真是个傻倔呆子……”
噼啪声不断，竹竿已经折成弯月，那旗人猛然侧身松手，范晋一个趔趄扑出去，竹竿回弹，一声凄厉的惨呼再度响起。
“让他活着吧，不然激起小姐的脾气，怪罪下来，主子可要把咱们当替罪羊料理。”
就见范晋在地上翻滚不停，旗人又拦住了正要挥刀的手下。
“放……放下阿莲！”
捂着脸面的手掌渗出血丝，范晋还想护着自己妹妹。
“你老实闭嘴，你妹妹也能活着，我们还是有良心的。”
那旗人冷哼道。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到得现在，范晋还是不敢相信，自己被官府陷害，被摘了功名，甚至现在家破人亡，全是那样一个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原因。
“为什么？就为了你招惹上我们管家小姐，能留下命来，还是沾了小姐的光。呸！汉狗加穷酸，还敢打管家小姐的主意，你这胆子可是肥啊。为什么这么对你？不这么对你，难不成还要咱们管家奉上银钱，求你不要跟小姐来往？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你配么！？”
那旗人轻蔑的回话，将疼痛从范晋的脸上眼上直捅心底，范晋只觉自己魂魄都要被疑问和不甘撕碎，不应该只是这样，肯定还有其他原因！
“就为……就为这个！？”
这是最后的努力，他一定要得到答案。
“还要为什么？这还不够？”
旗人嗤笑，仿佛他问得太愚蠢。
“哦，对了，确实不止为这个，还为了……你这穷酸总不肯低头，还以为脖子能钝了刀子？”
似乎想到了什么，旗人再补充了一句。
“你们……你们会遭报应的！老天在看着你们！”
范晋嘶声喊着。
“老天？我们可不怕，怕的就是主子而已。”
旗人嘿嘿笑道，打了个唿哨，手下扛起晕厥的范莲，转瞬就不见了踪影。
“你们……会遭报应的……”
火光摇曳，范晋还在嘶声呼喊。

第一百五十七章 秀才与神仙
“我才不去什么京里！又干又燥，风沙又大，冬天一到啥都不能干！爹爹，你这是要女儿憋死在那么？”
广州将军府邸里，一身旗装的管小玉拧着腰，跺着花盘底鞋子，甩着手绢，跟自己的父亲撒娇不停。
“不去也行，今后你就得乖乖呆在家里，疯了一个多月，还没收住心！？”
管源忠叱喝着自己女儿，见女儿撅嘴哼声的转身，也是一声低叹。
“听说那个穷酸跟李北江还有牵连？”
等女儿走远了，管源忠问着悄然进屋的一人。
“只是在李北江那教过蒙学，该是没有特别的关系。”
那人正是在光塔街口接管小玉的中年汉子，躬身答道。
“哦，那就不必担心了，安家和那个李北江正打得火热，他要替那穷酸出头，可得费一番手脚。”
管源忠须辫半白，眉宇粗犷，脸上正罩着一层隐隐的忧虑。
“若是直接作掉，再无忧虑。”
那汉子瞅着管源忠的脸色，小心地说着。
“八阿哥那我能回掉的话，也无所谓了。可眼下这几位阿哥的形势……还看不透，我也不想强压着小玉去京里，要让她知道了这事，她那性子，跟她娘一样，你也知道。”
想起了旧事，管源忠神色迷离，那汉子嗻了一声，不再提灭口的事，继续禀报着。
“为稳妥起见，我让黄三刀和那几个动手的回辽东休息了，那穷酸半死不活，还有一身烂帐，现在被拘在牢里，该是再没心思。”
“果然是我的马二鹞子，二十年下来，做事还是那般稳当”，管源忠赞着自己的心腹，接着又嗤笑一声：“他还能有心思，那就是神仙了。瞅着什么时候合适，让小玉见他一面，彻底断了她的心思，到那时再看怎么处置吧。”
接着他又叹气：“你说我一个堂堂的广州将军，处置这么个穷酸都要遮遮掩掩，这日子过得真是憋闷。”
那汉子不敢插嘴，管源忠也是自说自话：“谁让咱们万岁爷铁了心要当仁君呢，这面子就得替万岁爷糊裱好。”
然后他摇着头，嘴里啧啧有声：“秀才……一个穷酸秀才，不仅是汉人，还啥都没有，居然想着做我的女婿，真是异想天开。”
英德李庄听涛楼，数十人聚在厅里，一派喜气洋洋的热闹。
“以后大家尽可叫我……李秀才，呵呵……”
李肆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朝着关田何等一干心腹们拱手，众人也是乐颠颠地齐声唤了起来。
“等下我就去跟爹爹和田叔叔他们说，不准他们叫！万一叫多了，四哥哥变成了范夫子那样的呆子该怎么办？”
角落里，关蒄对严三娘咬着耳朵。
“他呀，本就是一张秀才烂嘴！就跟段老夫子一样。”
严三娘近来心情都不怎么好，提到段宏时的时候，更是揣着一肚子气。
“加上我老师，咱们这李庄，可就是两个秀才打天下了。”
李肆还在嘿嘿笑着，一边稳坐太师椅的段宏时也是笑眯了眼。
秀才根本就不算啥，可这是李肆事业里很关键的一个里程碑。有了秀才身份，他从廪生一路捐上去，就能正式踏足满清体制内部。以前是带套上岗，现在则是要赤膊大干。而青田公司诸人也是这么想的，所以都很高兴。当然，李肆的事业，和他们所想的事业，现在还有很大的偏差。
“算上一路的流程，年内你就能拿到官身，只是这具体位置，还是没想好？”
庆祝宴后，段宏时这么问李肆。
“老搭档的位置没定好啊，再喂出一头李朱绶，成本和风险都很高。”
李肆皱眉，他和段宏时本对李朱绶有安排，想着把他弄到广东粮驿道、盐道这样的位置上，可从京里关系户和李朱绶身边罗师爷那传回的消息看，事情有些棘手。如果上头没李朱绶这样的人遮住，不仅做事有诸多顾忌，还得分神料理官场逢迎，这可不是李肆想见的局面。
“这个康熙五十二年，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波澜暗涌，而那源头，就在京里啊。”
段宏时这么感慨着，忽然直愣愣问了一句。
“你说……哪位阿哥最后能得帝心呢？”
李肆盯了一眼老头，心说你这是看透了我的穿越者身份呢，还是真把我当一梦三百年的神仙了？
仔细想想，自己也是多虑了。不仅是之前关于天演资本论的忽悠，后面还来了三个相信，在格物上又弄出让众人眼花缭乱的东西，自己随口那句“一梦三百年”，估计是被身边人信了大半。瞧自己这老师，瞅着他的目光还真有三分期待，对自己的神仙属性居然也是信了半截。
“关于皇帝，我能梦到的……跟鞑子无关。”
李肆来了这么一句，让段宏时嘿嘿笑了出声，再不追问。
就算李肆是神仙，也只是神在脑子上，而且还不是啥事都好使。比如说李朱绶的位置，像是搅进了京里阿哥们的局势，李肆段宏时用的力已经不再起决定性作用，这也让李肆感叹，朝里的人地位还不够高，不足以影响朝堂风色。
李朱绶的事就只能暂时观望，他本人也拿着李肆的孝敬，在京里偷闲享受，李肆则是马不停蹄地忙着几方面的事务。
科技树一直在攀着，这是他以资本搅动满清酱缸的核心动力。青田公司的将作部是科技研究中心，经过这一年来的调整梳理，目前已经分出了几个正式部门。钢铁所负责钢铁冶炼和枪炮技术研究，玻璃所负责光学玻璃和光学仪器研制，机械所负责水力人力机器研究，火工所负责耐火材料，特别是耐火炉砖的研究。
李肆眼下的一个重点，就在依旧由邬亚罗负责的火工所身上，在他行船广州，立下“李北江”的名号时，火工所就完成了他交代的一项“业余研究”：水泥。
这水泥跟1824年英国人约瑟&#183;阿斯普丁弄出来的波特兰水泥原理一致，也就是石灰加黏土外加一些页岩粉碎混合成泥浆后入炉煅烧，至于出来的质量是不是能跟一百多年后英国佬的产品一样，李肆就心里没底了，毕竟他就知道个原理，具体工艺还得工匠们自己琢磨。邬亚罗报告说用试验产品兑水混石搅拌后成混凝土，干后“坚硬如石”，这让李肆已经很满意。即便目前还有干燥时间慢，横向强度还不足的缺点，用来支撑李肆即将铺开的基建事业也足够了。而后续要用来卷动大众基建事业，还得在工艺和成本再下功夫。
用实验窑完成了工艺流程图和生产线设计图后，李肆就在英德县城北面，靠着北江西岸建起了水泥厂，邬亚罗也得以暂时摆脱老窑工的身份，负责水泥厂的筹建和前期生产。
水泥之外，李肆还督促着钢铁所研究下一项绝密产品，刚刚将粗钢冶铁工艺整理出来的关凤生气还没喘上一口，又投身到繁忙的工作中。可他是自愿的，见了李肆的设计图，这一辈子就对钢铁感兴趣的老炉工非常兴奋。还不止他，正埋头鼓捣各类水力车床的何贵也是激动难抑，天天都去督促着关凤生的进度，惹得田大由和米德正也丢开手里的活，加入到关凤生的课题里。
关凤生邬亚罗等人虽然不是什么名工巧匠，可毕竟还算是专业人士，有他们在，李肆交代个概念，就能让事情开始运转。攀科技树的事情，他还不算太过劳累，而在司卫这边的军事上，一番辛劳可真是要了他的小命。
既然是李北江了，他在“军”这一面，就有了更大的操作空间。至少在船行下设立一支练勇级别的武力，官府是不会关心的。甚至他不设，官府还要当他不尽心做事，毕竟他身上还揽着从江湖层面维持北江安靖的重任。就像是承揽盐务的盐商，那些巡盐的盐丁，实质上是盐商控制的武力。
李肆将这支武力取了个又土又俗的名号：船丁，一部分守护船行在广州、韶州、连州等地的集货码头，一部分随船行江，总数预定在千人以内。毕竟这是要公开亮相的武力，不能太惹眼。虽说也有千人之众，可按一半轮训一半值守来分，再分散到各个码头和船只上，最终出现在官府眼皮子底下的，也就是一拨两三人，跟市集巡役一般无二的存在。
船丁的创立，士兵可以直接从沿江船工渔夫和农家子弟里招募，而军官就得从司卫这边调。这就涉及到一个大问题，李肆对自己的司卫还不放心。不管是忠诚度，还是军事技术，都还没达到他所希望的标准，他可不想就此打散下去。
“军学”这个概念，因组建船丁一事，在李肆脑子里翻滚不定，可再三审视，只能叹气，没人。
没人也得硬着头皮上，李肆只好决定，先调细心的贾昊负责招人，他则开始梳理思想和军事两面的教材，为未来的军学打基础。
一连几日都埋头耕耘，让李肆直恨不得自己变身哪吒，能有三头六臂。严三娘见不得他辛劳，想来分担一些，结果干了半天就掩面败退，这种脑力活可不适合她。
说起来安九秀其实还算是个合适的秘书人选，可惜李肆对她还不能信任，所以也只能继续把她丢在庄学里，跟小姑娘们打交道。身边已经有了彭家女子的田大由看不过去，见了他就摇头：“可惜了。”
接着一人的到来，让李肆也对田大由的心声有了几分了悟，自己这暴殄天物不仅是过去时，看来还得是将来时。
来的是安家那个褐发碧眼的小姑娘十一秀，对安金枝再送来一个女儿这事还来不及发表什么感慨，小姑娘递上的信就将他的心绪摁进了阴冷的泥潭里。
范晋……遭祸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为什么？这是个问题
信是管小玉写的，纸上斑驳的泪痕能见出她内心那不堪忍受的苦痛，看完信后，李肆长叹一声，虽然不清楚其中的曲折关节，可大面上的背景已经明白。
范晋……是被他害的，至少他李肆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可要说到罪魁祸首，李肆掂掂信纸，心说管小玉啊，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真正的凶手不就是你吗？
事情终究是范晋自己招惹的，眼下正是李肆谋取官身的紧要关头，还有一大堆急务缠着。自觉之前对范晋优渥相待，李肆不认为自己有丢开正事为范晋奔走的责任。
“给管家小姐回个信，范秀才和我相交一场，他有难我当然会帮。不管是捞他出狱，还是找大夫医治伤势，我都担下了。可劝说他对管小姐吐露心声，还有什么查明事由，为他报仇，这种事情，她将军的小姐都做不来，我这个小小秀才更是无能为力。”
那安十一秀也只是个送信人，正怯怯地跪伏在地，听完他的交代，恭谨地俯首应下，之后再没言语，也让李肆的心绪暂时转到她身上。
“去跟你姐姐住一起，至于什么安排，你父亲送你来也没提到进门的事，就不要多想了，先在女学读书吧。”
李肆对安十一秀做出了安排，这混血小姑娘的容貌轮廓和关蒄隐隐相似，自有一番秀丽风色，可安九秀都还没入他的心，这十一秀，就先……野养吧。未来会是怎样，由老天决定。
接着李肆找段宏时，让他帮着查探范晋的情况，准备捞人，这事就再没上心，继续闷在屋子里挥笔劳作。
正埋头苦思中，脚步声响起，李肆还以为是严三娘，随口道：“今天就不去遛马了，除非你答应跟我同骑”，却不想是一声怯怯的低语：“见过四……四哥儿。”
安九秀？
李肆转身，正见安九秀屈膝跪倒在地。
“求你帮帮管姐姐吧，她是真心想着范晋的，若是范晋伸张不了冤屈，对她再无心意，她……她会做出傻事的。”
咦？这是什么状况？
李肆皱眉，这安九秀之前被打击得再不敢跟他碰面，如今是真为交好姐妹说话，还是借机又向他的床发起了冲击？
“小玉虽然年纪比我大两三岁，可自小就没什么心机，我和她相处时，反而像她的姐姐一般照顾着她，她对范晋是用了真心的！”
安九秀言语哀戚，小声抽泣着，倒不像是作伪。
“十一妹跟我说，小玉见她的时候，整个人都快垮掉了。说……说范晋身上的伤还是小事，官府说他已经成了疯子，她绝不相信。她知范晋，看得出他还灵醒，还认得她，却总是避开她不愿搭话，嘴里就一个劲地念着‘为什么为什么’。她也不明白范晋为什么会成这样？官府就只说是遭了贼劫，范晋的妹妹范莲也被掳走未归，这一切都透着古怪，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安九秀口齿凌乱地说着，最后嘭地一头磕在地上。
“四哥儿，你有大本事，救回范晋的人是小事，只有你这样的神仙才能找回他的心，求你伸伸手吧！”
头再扬起，发红的额头和婆娑泪眼将她那细腻绝色的整体感抹乱，带出的楚楚可怜让人心头发软，李肆却是脸色没变地端详着她。看了一阵，确定她这是真情流露，微微叹气道：“被当成货物送到我身边，这事你终究还是不满的吧？如果和管小玉一样，之前本有情郎，我可以成全你。”
话题骤然转到自己身上，安九秀呆了，好一阵后，她凄然摇头：“这天下哪家女儿不是货物？只是我们安家女儿，自小被教导要在夫婿门里揽得大利，显着多了一分心思而已。”
接着她目光沉聚起来，再是重重一个响头磕下：“就因为深知这女儿家的无奈，才求你帮帮她。就算不能跟范晋成了缘分，也要让她明明白白地存下范晋这一段……情。若你愿帮她，我安九秀愿……愿……”
话到这说不下去了，这时候她才想到，之前想方设法地魅惑李肆，却还被他像是赶苍蝇一样地拍开，自己有什么条件能开出来呢？
“为什么……”
这时候李肆却走神了，之前压下的负罪感又升了上来，范晋在他这教了一年多书，耳熏目染，从一个原本迂腐木讷的穷酸秀才，变成了心中已经小有天地的淳淳士子，这成长可是有他的功劳，连带的，遭灾也跟他有关系。
而说到为什么，眼下段宏时和翼鸣老道，也在日夜苦思一个问题，那就是，在人心这一面，他李肆得对“为什么”这个问题作出解答。
为什么上天要让这世间是如此面目？为什么做人必须得有那三个相信？
这是回答“知识分子”在未来必定要提出的问题，而对草民来说，还有另外的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始终要遭受如此苦难？为什么，上天之下会有如此罪恶？为什么，上天的报应总是难见？
不解答这些问题，他关于人心的论述就始终立不起来，而仅仅只能荡起一时的杂思，鼓起片刻的热血。
信仰，对，信仰，这个为什么，就是在找一种信仰。
但凡信仰，先解决的就是“为什么”的问题。儒家将自己立论的“为什么”归为三代，古人就是这样的，所以你得信我。古人是大同之世，而我们是要再回大同，所以你得信我。佛教的回答是因果轮回，所以你得信我。道教说你想成仙吗？想的话就得信我。
“是啊，我也想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为什么……”
李肆悠悠出声，在一边压着呼吸，生怕扰了他的安九秀出了口长气，那娇柔身子又要朝地上摊去。
“至于你……去给我拟一份拉丁语的商事手册出来，跟洋人做生意有哪些关节，需要说哪些话，全都罗列清楚，做得好，后面还有任务，做得不好，嗯……你懂的。”
接着李肆丢下这么一句话，让安九秀呆了好半天，喜意才从疑惑里挣脱出来，胀满了整个身心，这是说，她可以帮着李肆做事了？这算不算接纳她的一个信号？
“还有，别乱进我的屋子，若是再遭了关蒄的把戏，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心气正高扬间，却又被这话给狠狠踩了下来，关蒄在安九秀心里已经从“小妖女”变成了“小魔女”，一想到小姑娘那甜甜的笑容，就禁不住要打寒战，带着丝凄苦的语气，安九秀有气无力地应了声是。
几天后，在新建庄学的书楼里，听完段宏时的讲解，李肆也打了个寒战。
好狠！
段宏时透过自己的关系，从广州府和番禹县那掌握了不少情况，由他多年历世的经验和睿智的思维，基本就把范晋所遭惨祸的全貌勾勒了出来。
事情得从管小玉，不，管源忠说起。管源忠和八阿哥走得很近，但还是株墙头草，没有公开投向八阿哥。而他女儿管小玉，由八阿哥牵线，想要嫁给十阿哥作侧福晋，这既是试探，又是威逼。管源忠一直在委婉地顶着，想再观望风色，这事广州官场都有所流传。
广州知府叶旉是八阿哥的门人，自然要替八阿哥看住管小玉。范晋早前投奔英德，就是被叶旉指使番禹知县动了手脚。
不想范晋遇上了李肆这个大贵人，腰包鼓鼓，外加他在县里也有一些亲友，竟然化解了这一难，又回了广州，这就让叶旉恼了。不知道是管源忠还是叶旉，或者二人同心，决意再处置范晋，逼他离开。可又怕影响到管小玉这个叛逆姑娘，都是在背后下黑手。这就是范晋连科试都没通过，接着又遭上官司的原因。
“没想到那范晋也有了你的胆气，行事也学上了你，居然找到了番禹县为构陷他而篡改的文书。可叹他身边没有我这样的老师，也更不如你行事周密，对背后的事情两眼一抹黑。傻傻地径直找到广州府，把诉状递给了叶旉……”
段宏时摇头叹息，李肆心中就一个成语，羊入虎口。
“所以，这事就复杂了，叶旉不下狠手，葫芦藤从番禹县拔起，就要牵到他身上。所以……后面的惨祸，不清楚是叶旉还是管源忠的人所为，但这叶旉是首恶。三条……不，多半是四条人命……”
段宏时也在感慨下手人的残忍狠辣。
“那么……你是想……”
接着段宏时有些担忧，李肆不会是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想着要为范晋去讨还公道吧？
“这小子，就是这点不好，总爱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拖，可……这才是天下人的胸怀，真是让人又喜又恨，唉！”
段宏时腹诽着自己这弟子。
“范晋，我对他有责任！”
李肆这么答着，段宏时心中一声哀鸣。
“我们的李朱绶，还少一个位置！”
接着李肆又这么说着，段宏时也咳嗽起来，就知道……这小子最擅长的就是搂草打兔子。
“更重要的是，我想看看，在他身上，能不能找到我们的为什么。”
李肆话里满是期待。

第一百五十九章 栽赃第一环
“张仵作那还是没什么发现？”
一半已被烧成废墟的院子里，地面还留着几摊灰褐的污迹，一个三十多岁汉子，穿着葛布短打，眯眼蹲在地上，像是在审视现场。两个头顶凉帽，一身皂服的捕快进到院子，这汉子随口问着。
“入土前又查了一遍，还是没新东西。”
一个捕快应道。
“尚班头，就别揪着这案子了，城里胡老爷的失窃案更要紧，王县爷给你立下的板子可只有五天了。”
另一个捕快劝着。
“那可不要紧，到时候抓个游手顶上去就好。这案子你们是无所谓，吴刑书平日挺照拂我的，我总得给他一个交代。”
这汉子该是番禹县快班的班头，起身这么叹着。
“范家二老是被砸死的，范秀才是被竹竿伤的，贼匪就只对吴刑书下了毒手，院里另半房没被翻动的迹象，屋子里的十多两银子都没动，这些贼匪，瞧着就不是为银货来的。”
他在喃喃自语，那两个捕快对视一眼，无奈耸肩。
“尚班头，你真不信那些传言？”
“就算传言是假的，这案子也水深得很，那范秀才今日已经被保出去了，听说保人还是那什么李……李北江。”
听到捕快这话，尚班头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范秀才之前逃债，就在英德教蒙学，李北江是他的东主，不来保他才是奇怪了。不过一个疯子，牢里牢外又有什么差别。”
李庄药局里，看着范晋这情形，李肆赶紧捂住了关蒄的眼睛，示意严三娘带她出去，却见严三娘也是凤目圆睁，脸色发白。
“范秀才……好惨……”
严三娘牵着关蒄一边走一边嘀咕着，被李肆撵出去的其他人也都连连点头，深有同感。
此时的范进，看上去不仅是个疯子，还瞎了一只眼，一道深深伤痕从额头直贯下颌，将他的左眼碾裂。看得李肆也心中发凉，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太阳穴上的那道伤疤。
“好了，没人了，说话吧，我知道你没疯。”
李肆这么说着。
“为……为什么……”
床上的范晋还打着哆嗦，尽管是夏日，可他却像是赤身立在冬日的寒风里。
见他剩下那一只眼睛里，瞳光飘浮不定，就是不敢跟他相对，李肆沉吟片刻，朝门外唤了一声。
“先生！？”
不多时，李肆让人把范晋扶出了病房，门外顿时响起一片惊呼，那是蒙学的学生，四五十人，站得病房外的小院满满当当。
“规矩都忘了？”
李肆沉声喝着，这些从六七岁到十二三岁不等的小子们赶紧挺胸抬头立定，接着在年长少年的带领下，恭恭敬敬地深深鞠躬，整齐的呼喊响起。
“先生——好！”
还在打哆嗦的范晋身子一僵，独眼瞳光终于定了下来，瞧着这一片学生，泪水夺眶而出。
“阿莲……所以我……”
再度躺回床上，范晋终于开了口，李肆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范晋该是遭了行凶者威逼，要敢开口就要杀他妹妹，所以他不仅不敢对管小玉吐露心声，对李肆也只是道出了苦衷，不愿细说。
“那么你有什么想法？我能帮的都尽量帮你。”
李肆这个问题，让范晋那独眼升起了光芒。
“找到阿莲，然后……去京城！”
他咬着牙，目光里流转着刻骨的仇恨。
“为什么，为什么会容这样的事！我要去问个明白，我要去……叩阍！”
李肆看了他好一阵，无奈而又怜惜地微微摇头，真是个傻子啊，他这个为什么，想的是从皇帝那得到答案，还是不死心么？
范晋因为之前那诬告案还没脱身，而自家这案子又是唯一活口，又是人证，所以入了番禹县监。见他老实下来了，李肆这个名人又出手保他，番禹知县也没再难为他，不仅勾了他的诬告案，还留下了他的秀才功名。但是……一个独眼秀才，是不可能再走功名路了。
可即便这样，范晋还是没对这条大道丧失信心，这条路他得不到功名，也要得到公道。
“你妹妹，我会帮着找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李肆心说，你就是个活生生的实验品，我就要看看，你要到哪一步才会真正绝望。
“他妹妹多半已经遭难了，就算没有，也会牵扯到叶旉和管源忠，你可得小心了。”
跟段宏时说起这打算，老头提醒着他。
“管源忠暂时不管，叶旉么，我就是要牵扯到他。”
李肆冷笑。
“跟你……去广州？”
听到李肆这话，安九秀打了个哆嗦，不知道自己是太过兴奋，还是被正在李肆脸上游走的那层冷意给吓着了。
“嗯，你不是想帮管小玉么，去广州就是为这事。不过我事先说明，要做的事很犯忌讳，绝不能外传他人，包括你家里人。”
李肆很严肃地说着，安九秀呆了一下，接着低低笑了。
“本就是我求的四哥儿，即便有什么凶险，我也都担下了，就算……”
“就算出了事，我也绝不会让你受到牵连”这话吞在了肚子里，怕的是李肆又认为她在动什么心思，可得来的是李肆微微一笑，他看出了她的心思。
“看来他喜的是……在他面前不掩真心啊。”
看着李肆那算不上伟岸的背影，安九秀心中微微荡动，她开始觉得，自己的命运，似乎能有所把握了。
安九秀的真心，李肆眼下可不在意，而严三娘的真心，却让他很是头痛。
“盘石玉跟金铃姐回了连山，于汉翼虽然心细，可身手烂得很，身边就他我可不放心，我要去！”
严三娘很认真地说着，肚子里还有话，“更可不放心的是那狐媚子！”
李肆摇头：“你也走了，关蒄就一人在家，多可怜啊。别担心，很快就回来。”
严三娘憋闷不已，这是把自己当保姆了？
另一个小人儿也是憋闷不已，自己已经十二实岁，十三虚岁了！
“他到底是把你当女儿呢，还是当媳妇呢？”
见着关蒄鼓着粉嫩腮帮子愤愤不平，严三娘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这点小心思也只是气气就过了，听李肆说此行是去帮着范晋找被劫走的妹妹，一大一小两姑娘都是眼圈发红，鼓励着李肆一定要办成。
带上安九秀和于汉翼，李肆乘着自家船行的快哨船，不到两天就进了广州西关北面自家的庄院，接着马不停蹄，又带着安九秀去了安金枝的宅邸。
“从善如流，嗯，有前途！”
安宅里，看着自家女儿乖巧地依在李肆身边，眉目间淌着淡淡的愉悦，安金枝老怀大慰。虽然李肆没说到安九秀进门的事，可瞧这情形，也该差不多了。
接着李肆递上的东西，让安金枝更是心喜不已，这是一面玻璃，平板玻璃。
“现在工艺还没调整好，成本太高，等降到每尺六分银的时候就能出货了。”
光学玻璃的另一大用处就是玻璃门窗，玻璃所里，邬重也照着李肆的指点一直在攻关。目前这个时代，浮法技术太不靠谱，诸多配套技术还没成熟，用的就是压延法。直接把玻璃液搅在烧红的钢床上压，成本有些高，出来的玻璃板也不够大，可造家居玻璃门窗却是足够了。
“这东西的前路不可限量啊，看来得从我的洋行转一圈帐，免得被宫里瞅得眼热，把咱们拉到北京圈起来。”
安金枝很清楚这东西的市场潜力，一张胖脸笑得更烂，而他后半句话正合李肆的心意。这东西在市场上传开，保准会引起宫廷的注意，到时候朝他们伸手就麻烦了。但因为安金枝还开着洋行，在账目上动点手脚，把这东西变成是舶来品，不过举手之劳。
李肆留在安家讨论粤璃堂和玻璃的事，安九秀就去了广州将军府，两家是亲戚，她跟管小玉又是闺蜜，见到再度被禁足的管小玉不是什么难事，这一呆就是两天。
“就是这个吗？小玉说了，别说这个，为了范晋，她连她爹的将军大印都敢偷出来。”
安九秀回来时，将两块牌子给了李肆。
“就是这个。”
李肆将牌子揣了起来，心想管小玉也算是个情痴，这样也好，就算她知道这对自家不利，也是不在乎了。
番禹县衙外的一座酒铺里，快班班头尚俊正跟一个年轻人喝酒聊天。
“没什么头绪，那传言也越来越密，我是不怎么在乎，想的就是能给吴刑书和他家里一个交代，可惜……”
“我觉着总有蛛丝马迹，该是你们现场勘查还不够细。”
“刘太爷啊，咱们这不比英德，那城外偏僻之地，贼匪随处一逃，周遭全是人迹，根本无从辨识。”
“还是你们办案的眼目法子太老，我教教你，来，把周遭地形都画出来……”
刘兴纯像是喝得半醉，要给这班头上课。
“瞧，这个大圈呢，是贼匪半日内能到范家的范围……”
刘兴纯嘀嘀咕咕说着，将尚班头画出的地形标上横竖线条，再一个圈一个圈套上，几个点几个点地标出来，尚班头听得豁然开朗。
“此番心里可有底了！”
最后尚班头一拍桌子，兴奋地嚷着。
瞧着他急急而行的背影，刘兴纯心说，这可不是我忽悠你的，四哥儿教的这套缉捕之法，我都还只是入门。受四哥儿所托，借自己这英德象冈巡检的身份，来番禹县衙交办缉匪事务，本打算自己设法勘查，寻找范晋妹妹的下落，可你这尚班头这么热心，就由你动手吧。四哥儿说了尽量别显露自己痕迹，这可就是两全其美了。
范家院子外面，尚俊带着几个衙役，就着那张图上标注的点一处处搜查，不断发现血迹和脚印，接着一个捕快咦了一声，从草丛里拿起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
其他几个捕快都聚了过去，接着又从草丛里找到一些血迹，还有一根带血的发簪。
尚俊赶过来伸手接过那东西，就着阳光一看，愣了一下，然后脑子嗡的一下，差点晕了过去。
正面是“广州将军府衙亲兵差事”几个汉字，北面则是蝌蚪满文，字如其义，这是广州将军亲兵的腰牌！
“我们……惹祸了……”
尚俊艰辛地吞了口唾沫，这时周围的捕快也都才醒悟过来，面面相觑，一脸苍白。

第一百六十章 栽赃第二环
见到这面腰牌，广州知府叶旉脑子也是嗡的一下，好半天气才顺过来，下意识地就唤过家人，可人立在面前，他却再没开口，直到家人站得发僵，小心地低唤了一声，才再度回神。
“下去吧……”
将家人挥退，叶旉将腰牌装回卷宗，摇头自语道：“这黑锅我可不能背了，马催领啊，你的人做事真是太不知轻重，这里不是关外，不是京城，不是江南，这是广州，是……神仙地。”
广州西关北面庄院里，段宏时还在慨叹不已：“三十多年了，没想过还能再来广州，其他倒没什么变化，最抢眼的还是你那青浦之地。”
老头来广州，是为了就地操控李肆的“叶旉攻略”，寻找范莲是一个目的，在范晋身上挖掘信仰之根是一个目的，而另一个更现实的目的就是扳倒叶旉。
从京里李朱绶身边罗师爷那传回的消息显示，朝堂对李朱绶这种动辄以民意搅事的“青天”很不感冒，鉴于田从典就是这么上来的，怕康熙再仿效田从典例，直接把李朱绶升到部堂，所以都想着打发李朱绶回南方，之前都有风声说是丢到云南或者广西去。
可这段日子，京里阿哥们活动得紧，正遣家人四下串联，想着再推朝堂议定太子。这一次他们吸取了教训，不是直接在京里活动，而是下到地方，网织门人和关系户，试图营造不立储就天下不宁的气氛。逼得朝堂大员们紧张起来，他们可是在康熙四十八年遭过一次罪，生怕被阿哥们推得必须站队，也在联络地方督抚，让他们上本提醒皇帝。
康熙皇帝得知事态有些失控，终于恼了，下谕禁止阿哥的家人满世界乱跑，视野被迫转回京里的阿哥就盯上了可能外放的官员。李朱绶这个正在京里待旨的闲官进入到他们的视线。虽然品级太低，可本着苍蝇腿也是肉的心理，他也被阿哥们轮了一遍，连带的，去处也难一时决定。
广州知府在朝堂诸公的眼里，不是什么重要位置，只是油水肥厚，自太子被废后，都被八阿哥把持。如果把叶旉搞掉，再指示罗师爷怂恿李朱绶投向八阿哥，朝堂也该顺水推舟。毕竟李朱绶已是正四品道府级，要把人家丢到云南广西一带，至少得放个从三品，如果李朱绶转回来，那就是正经的部堂官，可不是朝堂诸公愿意见到的，还不如丢个肥知府继续把他压在地方上。
所以，叶旉，必须滚蛋。
“广州繁华，跟洋人沟通最密，但是离京城最远。京城里各路大神仙都要在这里伸手，所以都放了小神仙。小神仙到了这，就成了大神仙，还因为没皇上蹲着，大家都有一番神通，广州就成了八仙过海的热闹处，这就是它被称呼为神仙地的由来。”
段宏时在跟李肆分析着广州的局面。
“要搞掉叶旉，就得两面下力，即便他自己不露出行藏，也要逼得另外的神仙对他动手。”
李肆点头，这就是他要安九秀拿到两面将军亲兵腰牌的原因。
“可我也没跟刘兴纯说透整件事情，怕他知道我是要对付叶旉而心有顾忌，那腰牌，真能被捕快如实上报？万一他们觉得事情太严重，反而将发现腰牌这事隐下？”
虽然按照段宏时的指示，将腰牌连带一些伪造的证物丢到了范家院子附近，可李肆还是不太确定这计划的可靠性，毕竟他对这个时代官府中人的行事心理把握不足。
“捕快这样的小人物，一个人或许脑子笨，可能隐下，可几个人就不一样了。都怕其他人有什么心思，这一多想，就会灵智清醒。想到隐下后反而更是大麻烦，将军亲兵找上来怎么办？自己是不是会被灭口？所以还不如公事公办，把责任丢上去。然后番禹知县，他能借着官面上的方便，听从叶旉的指示，小小整治一下范晋，可要拿身家前程为上头背黑锅，该不会愿意。因此也该公事公办，记录在案，把责任推到广州府叶旉那。”
段宏时这么一说，李肆感觉挺熟悉，不对，甚至这满清的官员，脑子还更好用一些，说起来这还拜康熙几十年来刻意营造“仁政”所赐，地方上办事还挺在乎这官面上的规矩，至少样子得装像了。
“那么这时候，腰牌应该到了叶旉那了吧。”
李肆的预料出了错，腰牌已经到了广州将军管源忠那。
“不愿意给卷宗！？他是什么意思？”
管源忠很生气，腰牌是拿回来了，可记录腰牌发现地和上报人的范家命案卷宗，叶旉却不愿意给。
“叶旉说番禹县也有档，他要番禹县销档，这事动静太大，就没敢动，所以府里的档也不能乱动。他还说让大人放心，没人会查。”
马鹞子这么回到。
“放屁！他是留上一手，不想替我挡祸而已！”
管源忠有些烦躁，什么文档首尾是他这种武人最厌恶的。
“怪不得你要黄三刀去辽东呢，原来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这是怎么搞的！？”
之前还赞马鹞子谨慎，这会管源忠却骂了起来。马鹞子欲言又止，黄三刀可没说丢过腰牌，但……或许是他们不敢说。想到这，马鹞子也对那黄三刀一肚子气，只让他们去放火恐吓，却不想弄出了四条人命，现在是补一个窟窿又多出两个窟窿，真是何苦来哉。
“算了，反正这事也不该有人来倒腾，以后多注意点！”
再一想，管源忠也没怎么在意，随手挥退了马鹞子。
几天后，管源忠又找来马鹞子，这次脸色铁青，直让马鹞子心中打抖。
“你亲自带人去番禹县衙，还有广州府衙，把文档缴了，番禹县那些发现腰牌的捕快，让番禹知县全打发出来，再随便办他们一个罪名，全丢到琼州什么地方去捞鱼！还有……”
接着管源忠说到一户人，马鹞子已经没心听了，赶紧全力劝解。
“大人，这番手脚是为的什么？动静这么大，漏一个人，到按察使、巡抚甚至总督衙门前敲个鼓，大人你可就麻烦了。”
管源忠鼻孔都在喷火：“又有人在范家附近找到了一块腰牌，直接交到了叶旉那！然后那个被杀的番禹县刑房书吏家里也上告到了按察使衙门，现在叶旉是怎么也不愿再挡在前面，连那块腰牌都不再给我！还给我发了文书，要我给个说法，入娘的！”
又一块！？
马鹞子满额头是汗，再劝道：“大人你还是跟按察使那边商量下的好，就算要动手，也不能让大人露了形迹。”
管源忠也冷静下来了，如果有叶旉愿意帮忙，这点屁事也不算什么，随意遮掩下就好。可现在事情捅到按察使那，叶旉赶紧推卸责任，还摆出了公事公办的架势，让他无比恼火，他能给什么说法？
事到如今，也只有拉上按察使遮掩了，甚至还得找到巡抚一起出手，只是总得有人背黑锅才行。
“叶旉这混蛋，赶紧给我滚！”
管源忠真怒了，之前就被这家伙一个劲地逼压，要他表态支持八阿哥，现在却不愿为他担点事，这家伙有多远滚多远！
“赶紧去给我查查，是不是还有第三块！”
管源忠的唾沫喷了马鹞子一脸。
这事原本好查，把当时办事的黄三刀几人喊过来一问就好，可惜，人都被他遣走了。
马鹞子没办法，只好亲自出马，带着人暗中在范家附近摸索，结果没发现腰牌，却发现了好几张贴在树上墙边的单子，仔细一看，是寻范家女子范莲书。正要丢开，其中一句话引起了马鹞子的注意，“如有音讯线索者，愿以要物酬谢。”
稀奇了，不提银钱，却说什么要物，马鹞子一个激灵，莫非就是腰牌！接着再是一震，这单子没在大街小巷发，却贴在荒僻之处，竟然是专门给他留的！？
“莫非是那穷酸秀才……”
马鹞子皱眉，之前黄三刀跟他说起过整件事情的经过，现在看来，那穷酸秀才是想跟他们谈判了？
“他们会去转悠吗？”
李肆还不放心。
“你的女人不是从管小玉那打听到了将军府几个亲兵事后就离开了吗？腰牌是不是真丢了，丢了几块，将军府那边心里也该没底，肯定是要去转一圈的。”
段宏时胸有成竹。
李肆点头：“那么，我该又去找安爷子了。”
“安胖子来过了，是替那个李北江来的。那姓李的小子挺乖巧，说那穷酸以前在他家教书，念着有段情分，就收留了那穷酸。如今听了些风声，觉着怕了，来问我是不是在意……”
马鹞子回报时，管源忠叹了口气，似乎觉得一番折腾都是场虚惊。
“有李北江作保，那穷酸秀才该是不会跳腾了，就给他一个交代吧，当然，凶手是……叶旉！”
管源忠这么说着，马鹞子明白了。
“连着两块牌子都吓不住叶旉的话，还有吴家投告按察使衙门，他怎么也要自保，这样就惹恼了管源忠。这时候再出面跟管源忠说合，叶旉这替罪羊就坐实了。”
段宏时向李肆这么解释着，这一整套动作，各个环节，李肆都觉缝隙太大，可能性太多，可在段宏时看来，却都合官场心态，该是十拿九稳。
果如他所料，安金枝又亲自上了门。
“将军府的马催领跟我说，那事该是他人假冒将军亲兵所为，管大人已经查过，嫌疑是……这般缘由。”
接着安金枝又说了一通叶旉和八阿哥的关系，以及八阿哥为十阿哥招管小玉作侧福晋的事，最后作了总结。
“虽然没直接说明，可言中之意很清楚，这事是叶旉遣手下所为，他也是旗人嘛。马催领说，地方也问出来了，就在东北三里城隍庙外。还要我转告你，将军府愿意出一笔药汤费，说这事毕竟跟管家有关，管大人心中也很歉疚。只是叶旉那边丢下的东西……”
听到了地点，李肆心中一黯，此事早有预料，可有了准信，还是让人不好受。
“哦，那就麻烦安爷子转告他们，范秀才说，那东西已经被人捡了，而且……他也想明白了，将军大人何等尊贵，怎么可能干出这事？是叶旉的话就说得通了。”
李肆的话让安金枝愣住，还没转告范秀才呢，怎么就是一副事事代劳的态度？莫非……
一股寒意在脊椎游走，安金枝那被胖脸挤成两条缝的小眼睛瞪圆了，他脑子可好使，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事情前后的来由。
“真是将军府那边人干的？李肆啊，你……何苦呢，为一个穷酸秀才做主？”
不仅明白了事情背景，还清楚了李肆在其中的角色，安金枝除了抽凉气，就只能再抽凉气了。
“我这人顾旧情，就算讨不来公道，也要替范秀才弥补一二。”
李肆笑着这么说，安金枝先是呵呵低笑，然后是哈哈大笑。
“好好！我是放心了。”
安金枝走后没多久，范晋就到了广州，就在范家院子东北远处的城隍庙外，李肆带着司卫四处勘察挖掘，最后有了发现。
“老天……”
司卫们丢下铲锄，捂着嘴鼻，纷纷躲开，有人转身就吐了起来。李肆是看惯了各种凶案现场，见到地里的情形，也是心中震颤不已。接着他看向范晋，生怕他受不了刺激。
“阿莲……”
范晋果然有了崩溃的迹象，身体晃着，差点软倒在地，可接着他就稳住了。
“我带你回家……”
他并不激动，甚至眼泪都没有，就静静地刨开泥土，将已经腐烂残缺的尸体抱出来。
“还要去叩阎吗？”
见他神智清醒，李肆问道。
“我已想明白了，他们主子的主子……就是皇上，我去叩阍有什么用？”
范晋一边将妹妹放进棺材里，一边平静地回答着。
哗啦一声，棺材板合上，范晋抬头看天。
“我要问的是，他们这些旗人为什么不怕老天报应，连这样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深吸一口气，范晋摇头。
“书里的圣人回答不了，朝廷和皇上也回答不了……”
他看向李肆，一只独眼里，厚厚的冰层下，正有足以融铁化石的烈焰卷动。
“四哥儿，你能回答吗？”
李肆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能。”
康熙五十二年六月，广州知府叶旉因贪赃被革职，番禹县快班班头尚俊以及数名捕快因勒索民人被流遣琼州。广州将军管源忠收到番禹县生员范晋的感谢信，说自己得管源忠千两纹银，诊治伤残，不胜感激。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管源忠看向自己那正瞅着天空呆呆出神的女儿，出了一口长气。
“好戏才刚刚开始。”
英德李庄，看着正聚精会神听着段宏时讲述的独眼秀才，李肆微微笑着。

第一百六十一章 信什么是因为怕什么
戴上眼罩的范晋看起来不像个海盗，如果不是那秃瓢和金钱鼠尾，他那沉冷气质，外加独眼的摄人光芒，让李肆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小日本的某个独眼大名，叫伊达什么来着。
“其实……最早他们来恫吓几声，说不定我都不敢再抱什么心思。”
范晋淡淡说着。
“可显然他们觉得没那必要，我就像只蝼蚁，人被蝼蚁扰了，一脚踩死，怎么可能跟蝼蚁说话？”
范晋带着一股彻悟的释然，让他整个人的气质也立了起来。
“但是这只蝼蚁没自觉自己是蝼蚁，还想着跟人说话，所以……”
接着他看向李肆。
“蝼蚁死了，蛊虫活了。”
李肆点头，妹妹还没下落的时候，范晋还揣着一丝侥幸，跟自己讨回公道的侥幸绑在了一起，而这希望破灭后，连带的，那条路也崩塌了。在跟段宏时谈过之后，范晋已经找到了新的方向。
只是这方向，跟李肆所想的还有偏差。
“我再不信什么，不管是圣人、皇帝，还是老天，我要的，是亲手给他们报应……”
整件事情的背景，以及李肆和段宏时的作为，范晋都知道了。他的释然带着一种出尘感，可这不是清爽的出尘，而是虚无的出尘。
“为什么不信老天了？”
“就像佛徒一样，他不信，老天就奈何他不得，因为他不怕。”
“是这样吗？”
“是的，要信什么，才怕什么。”
范晋说出这话，李肆陷入到沉思中，好半天后，他才抬头再看住范晋，眼里荡着一股浩然的舒展，似乎有一道巍峨巨门在心中敞开。
“你说反了，是怕什么，才信什么。”
招手示意范晋跟上，两人来到庄学另一栋楼。
“有些圣人言，流传千古，自然有他的道理，比如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也是万物之一。由此而论，天道流转，靠人的眼耳口鼻是不可能全然看透的。比如说报应，报应不是让你像旁观者那般坐看，你说要亲手给他们报应，难道就不是老天在推着？血亲复仇，这也是圣人言，可也是天道。”
李肆叹气。
“你也该知道，圣人之言也有大毛病，就是微言大义，所以代代才能削塑。圣人最初的本意，今人早已不知，我们不得不丢开。”
说话间，李肆找出了几件东西。
“你之所以不信老天，是因为你还没有看到真正的老天。”
一块圆圆的玻璃片，一张纸，李肆将这两件东西放在窗下。
李肆问范晋：“《淮南万毕术》说，削冰令圆，举以向日，以艾承其影，则火生，你信不信？”
范晋皱眉：“这是淮南派的古怪杂述，怕是……不准的吧。”
他还是不信，虽说心性已然不再是穷酸秀才，可他就读过圣贤书，论到具体的事，看问题还是得从理儒的角度来看。但他也知道李肆花样多，几乎是个神仙，神仙能干出什么怪事，谁知道？所以不敢坚决否定。
李肆点头，说你当然不会信，因为这事得到百多年后才有人印证，在这之前都是被人当作奇异怪事来看。
“但是金燧以弧铜之镜取火，其实道理和冰镜一样，你信不信？”
李肆接着问，这金燧就是古时的阳燧，古人早发现了光线折射聚焦的原理，但因为在光学玻璃上没有进展，所以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只成了一种经验。而金燧取火，效率极为低下，还得有足够强烈的日光才行，所以到这时代，基本没怎么见着，甚至这事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瞧着了。”
李肆将这块放大镜横在纸面上，定好焦距，两三秒钟，就见一个小黑点在纸上出现，然后渐渐扩大，最后在范晋目瞪口呆的注视中生起一圈火苗，直至将整张纸化为灰烬。
“这是……什么宝贝？”
范晋指指这放大镜，他真是吓着了。就算知道有金燧，也没见过这么快就生起火来的。
“这不是宝贝，宝贝的是道理，光线呢，是有能量的……”
李肆简单说了一圈光线折射聚焦反射的道理，范晋品了好半天，终于点头。如果就是这道理在起效的话，那就算冰镜，只要弧度合适，也能在很短的时间里生火，在这段时间，冰肯定是来不及融化的。
“这……该只是格物之学吧？”
可范晋的思维还没扩散开。
“格了物，然后呢，就是致知？”
李肆一笑，开始胡掰。
“如果我将这道理研究下去，作出一面大镜，照人人化为齑粉，照楼楼塌成瓦砾，你不怕？”
范晋猛抽了口凉气。
“段老夫子也讲过了，万物皆器，道在器中。可这些器，人只靠本来的耳目是看不全的，只能以器来窥得更多的器，你都没窥全老天的真正面目，就敢说不信它？圣人言里什么天人感应，其实都能归为格物之说。日蚀月蚀，潮涨潮落，风雷地震，都是上天自己在动弹，其中的天道，无穷无尽。而人之生死伤病，也自有天道轮转。你每走一步，每一呼吸，都受这天道约束，你不怕？”
李肆盯住了范晋那独眼，满意地从中看到了一连串的变化，从疑惑到略悟，最后到畏惧，原本这已在范晋身上难以显现。
“这么说……”
接着范晋想得更多。
“对的，不管他信不信，上天就在头上。”
李肆点头，他明白范晋的心思。
“差别只是在，信上天，懂天道，顺天道而行，我们就会更强。”
李肆沉声说着。
“人心也是器，其中也含天道。之前我说的三个相信，你也该有所耳闻。上天让金铁硬过石头，万灵要历生死盛衰，而这三个相信，也是上天赋人，经世不移的。若天道普世，我们身边，自会有越来越多的同道，到那时……”
眼对眼，李肆的心志清晰无误地传递给了范晋。
“他们那些不信上天的人，就由我们代天裁决！”
范晋呆呆地受着这目光，感受着力量在体内流转，将自己那沉寂心潭渐渐搅起，最后汇成猛烈的涡旋巨龙。
“你不是神仙，你是上天遣下的圣贤，我想……悟这天道！”
范晋终于清晰地道出了心志。
“好！好！天道无穷，眼见才能畏惧，畏天才能信天，这人心就跟上天连起来了，好！”
段宏时的欢畅叫声响起。
“道家有言，一气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衍万物。可那衍化之法，却是各说各的，没有定论，就在不能眼见亲证，谁都有理。老道我炼丹多年，种种异象都疑惑不明，原来没进格物之道。却不曾想，格物才是天道所在，其他尽然都是虚的。”
接着是翼鸣老道的念叨。
接着两人就转了进来，看来已是偷听了多时。
“你这就错了，所谓的格物之道，是腐儒故意将那真正的天道推到一边，以便行他那满口圆溜的道理。实则他话里所含的什么逻辑、归纳等等推理之法，那也是天道。”
段宏时卖弄着从李肆那弄来的二手货，驳斥了翼鸣老道。
“是是，我知道，可亲见、可亲证、可重演、可推而广之的，就是天道之鳞角。”
翼鸣老道赶紧抓来他的二手货抵挡。
“有这一条，这门学问的颈椎就接上了，剩下的就是梳理筋络，填充血肉，已经可以正名了。”
段宏时说着，范晋连连点头，这意思是要取名字。在那一瞬间，李肆几乎要将“科学”二字吐出口了，却又咬住了。他是觉得，这套东西，其实比科学还涵盖得更广，毕竟将人心也包含了进来。
“我华夏之地，讲的是敬天畏祖，咱们这学问，说的是敬天为主……”
接着段宏时这话有些模糊，三人都没听清，等听明白了，又一个名字在李肆脑子里跳起，却又在舌头尖上停住了，这……有些荒唐了吧。
“奉天为主，让万民拜服在上天的真正面目下，很简单，就叫……天主……道！”
翼鸣老道赶紧出口，生怕被段宏时抢了先，这名字让李肆苦笑不已，就差一个字。
“这……洋夷有所谓天主教，这不是混淆了么？”
范晋皱眉。
“他洋人的教，管我们何事？那不过是那些奉洋夷为祖的奸人的谄媚之称！他们叫他们的，我们叫我们的！”
翼鸣老道气鼓鼓地说。
“老道说的也是，那洋教到我华夏来，怎可把我们的上天取了？”
段宏时也很赞同这名字。
“这个……信什么并不等于说要立教吧……”
李肆怯怯地插嘴，他隐隐感觉有些荒谬，这好像是在创立什么科学教？有点……那个啥了吧？
“这是道，非烧香拜神的教，放心吧，你当不了教主的。除非你加上对凡夫俗人的恫吓，比如用上因果轮回，或者地狱天堂，这才是教。”
段宏时嘲弄了李肆一句，也让李肆松了口气，看来在段宏时心里，学问才是信仰。
“教主不当，宗主逃不了的，再说了，既然是畏天，又怎可不烧香？不仅得烧香，之前立的老天牌位，总得扩上十倍。既然未来要普之大众，又怎可没有对凡夫俗子的恫吓？他们可不会辨那么深的道理，就只听得懂报应和赏酬。”
翼鸣老道却不一样，他是先信后学。
“等他们慢慢吵吧……”
李肆无奈地摇头离开，等他们的火花碰撞完了，再来收他们的作业。他现在可没想着立什么宗教，宗教不仅需要恫吓，也就是强化畏惧，还需要有人格神，这可是他的天道之说难以实现的。
在现阶段，李肆只是想找到一条可以融汇科学和华夏文化的途径，由此吸收精英分子，成为他造反事业的核心，而这些精英分子的特质以科学家、工程师和经理人为主，这样才能保证他事业核心的输出功率足够大。至于其他人，三个相信足够用了。
没走几步，发现范晋跟了上来，李肆有些讶异，问他：“我以为你会跟着老师一起吵呢。”
范晋坚定地摇头，“有四哥儿和老师开山，我在后面跟着学就好，真正想要做的，就是替四哥儿你当爪牙，行这逆天……不，逆鞑之势！”
李肆愣住，心想自己的盘算出了差错，本想着让范晋帮段宏时整理这套学问，却没想到他要干实事。
“那么……具体你想干什么？”
李肆心说你现在文不能文，武不能武，是不是继续教书？
“我瞧出来了，四哥儿你那司卫，就是日后起兵的虎狼，容我加入司卫吧！”
范晋很认真很严肃地拱手鞠躬。
“呃……”
李肆差点被呛住，好嘛，之前严三娘不爱红妆爱武装，现在又来一个文弱的独眼书生，也要挥刀舞枪，你能行吗？
正要劝解他处处都能干革命，要当好革命的一块砖，之前的一番苦劳，以及前世某类军事人员的特质，混合在一起，涌入李肆的脑子里，有了……他不正好缺少这样的人才！？
“好，你来当这军学的先生！”
李肆这么说着，范晋又是一愣，还是教书啊？而且……这军学，他还真是一窍不通呢。
“你要做的，是让司卫们坚定逆鞑之心！”
听到李肆这话，范晋呆了片刻，然后笑了，欢畅地笑了。
（第三卷终）
第四卷

第一百六十二章 历史的车轮滚滚转动
康熙五十二年的冬天比往日更冷，即便是在广州，夹衣也得换上厚的，而在清晨，更是要再罩上一层薄袄。
西关上九甫西面，本有一座方圆百来丈，高十来丈的荒坡，可自从北面的英慈院建起后，来来往往人流骤增，荒坡也被不知名人士购走，在坡下建起了大片民居。山坡则辟为绿荫之地，在坡顶还修了一座凉亭供人栖息眺望。从这亭子向西看去，正能将珠江一览无遗，极远处的西南，还能见到一天一变样的青浦码头。
就在这清晨之时，坡下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住在这里的英慈院雇工开始上工了，病人家眷们也要去院里探望亲人。豆浆油条粥铺等小生意也都早早开张，在这些人身上赚到一个个铜板。
像是算好了时间，就在某一刻，喧闹声骤然压了下来，所有人都细声低语，生怕惊扰到谁，而原本挤在巷道之间的人也都闪到一边，让开了一条通道。
片刻之后，一声声招呼从巷道一头响起，渐渐传向另一头。
“盘院长！”
“盘大姑！”
一个高挑的窈窕身影行在巷道中，面目还藏着薄薄轻纱中，她淡淡地朝四下点头，可没人觉得自己受了冷落，反而因这微微颔首而脸上生光。在她身后，一个十六七岁的瑶装少年，挎着直刀，脚踏在广州已成时尚的行靴，满脸警惕地张望四周。
“仔细看不过是个小女子，怎就是了院长。还叫大姑？”
粥铺上有外地人不解地问着。
“盘大姑是年轻，可这英慈院就是她掌着的。虽然才开了三四个月，却已经活人无数，没人当她是小姑娘。”
粥铺老板这么答着。
“不就是跌打骨伤的医铺吗，还怎么叫活人无数？我今次来就是听说这里的伤药不错，想买些带回福建的。”
那外地人很不解。
“你也知道伤药不错，这还不够？可英慈院不止是治跌打的，还在帮着官府防治西关的疫病，最近又开了稳育所料理接生，还不够活人无数？”
另一个食客插嘴道。
“你是还没进到英慈院吧？啧啧，那可不是什么药铺，三层长楼都有四五座！现在还在不停歇地修。进了大门，看清楚大门里的标注，可别听信在门口晃荡的游手。你这样的人，正是他们着意的目标。”
另一个食客好心地提醒着外地人。
“英慈院可不止这边的产业，北面的麻风堂，东面的残障堂也是盘大姑开的。瞧她小小年纪，不仅……身家丰足，还宅心仁厚，更有一手绝妙医术，不知道哪样的人物才配娶到她。”
粥铺老板偷偷瞅了一眼在一边忙乎豆浆铺子的媳妇，低声念叨着。
“原本听说广东出了个李北江，现在这广州，居然又有了个盘大姑，真是奇人无数啊。”
外地人感慨不已，转头看向远处，那高挑身影正朝坡顶的凉亭登去，亭子里空空无人，想是周遭民人都清楚这亭子在此刻会迎来贵客。
“姐啊，他来不来彭先仲那肯定要说声的，你每天到这里来打望，有什么用呢？”
跟着盘金铃进了亭子，瞧她又如往常一般，呆呆望着江面，盘石玉无聊地小声嘀咕着。他现在负责英慈院的安全保卫，当然更重要的，是保护他的姐姐。
“我只是散散心，可没打望什么。”
盘金铃嘀咕着，盘石玉撇撇嘴，这话谁信啊……上次他来的时候，你一夜没睡好，第二天脸上挂的黑眼圈可是所有人都看见了。
“我只是……在等着，一直会等着。”
盘金铃在心中对自己说着，这半年来，她日夜忙碌，心间却依旧空空的，只有偶尔他来时才觉实在。而他不在的时候，她就只能这样来排遣自己的心绪，不让自己被愁思包裹。
“回去吧，今日还得为李知府办伤药。”
静静观望了好一阵，盘金铃这么说着。远处江面船影憧憧，依稀能见到不少大帆上绘着北江船行的双桨捣江标志，可盘金铃清楚，他的船绘着青田公司的标志，双环同心圆裹着井字。
姐弟俩下了山坡，正由民居巷道往回走，盘金铃的步子却被道边两个身影拉住了。像是兄妹的少年少女，衣衫褴褛，满脸脏污，正在粥铺边打着转。
“去去……”
粥铺老板赶着人，可动作无比夸张，两只手臂挥得跟鸭子扑水的翅膀一般。
“陈老板，你这是何必？”
盘金铃揭开面纱，微微蹙眉地说道。
“哎呀，盘大姑，你可不知，这对兄妹着实生厌。昨日我给他们施了粥，可他们吃完了，却又朝我粥锅里吐唾沫……”
粥铺老板赶紧解释。
“可终究是孩子，也没必要动手动脚的。”
盘金铃见他这动作，还以为是要打人。
“他们是……是聋哑儿，跟他们说是听不到的。”
老板顾着说话，一恍神，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捡起地上一块石头，端详准了一丢，扑通一声砸进粥锅里，惊得老板啊地一声惨叫。
见少年和小了他一两岁的少女都拍手跳着，咧嘴嘶嘶在笑，盘金铃心中骤然一痛。
“你们是不是遭了太多人的冷眼？姐姐那里有很多跟你们一样的人，来，跟姐姐走吧，到时……”
盘金铃蹲下，朝着两人伸手。
“你们会和常人一样，念书和劳作，再不受人欺凌。”
她在说什么，少年少女自然听不进，但她的动作却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那少年习惯性地又捡起一块石头，噗地一下砸在盘金铃的肩头上，让她抽了口气，却硬生生压下了痛呼。
“好胆！”
盘石玉双目圆瞪，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却被盘金铃一声冷喝拦住了。
“只要我没死，都别管我！”
啪……又一块小石子从少女手里扔出来，丢在盘金铃的额头上。
“姐！”
盘石玉几乎要跳了起来，却没敢违逆她的话。
“你难道忘了吗？当初你和银铃，不就是这样？甚至当初的我，在对着其他人的白眼时，心里也都在念着让老天劈死他们！”
盘金铃微微笑着，继续朝那少女伸展双臂，接着又丢过来的两颗石子砸在脖子和脸颊上，疼痛顿时将泪水拉出了眼眶，可她的笑容却依旧未改。
“你们不该遭人嫌厌，你们……不该有这么多恨，来吧，姐姐教你们，怎么……”
盘金铃的话被那少女吐过来的唾沫打断，看着这个漂亮的姐姐脸上挂着自己的杰作，少女又拍着巴掌，无声地笑了。
“怎么爱自己，然后……爱别人。”
盘金铃的目光紧紧盯着两人，那明亮的双瞳比这冬日的太阳耀眼许多，冰层似乎也会在这目光下融化。那少年下意识地偏开头，而那少女却还不满足自己的战果，搬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蹬蹬冲了上来。
“姐……”
盘石玉牙咬得咯咯作响，额头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可盘金铃却又是三个字：“不准动！”
砰……
石头砸上盘金铃的额头，她身子晃了一下，眼见要摔倒，却又强自稳住。
“你不是真的想伤害我，只是有太多的恨，姐姐明白的。”
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里，盘金铃依稀见到的，是小时候被人丢石头的自己，是父母去世时连亲戚都不来看一眼，独自守着灵柩的自己，更是带着一帮病人，为了生活而沦为害人工具的自己。
可自从遇上了他，一切都变了。那双深邃眼瞳里最初含的冰寒刀锋，现在已经化为暖暖的温情，只是想到他，就觉自己置身天堂。他是上天遣下来拯救她的，而她能作的，就是学着他，去拯救更多和当初的她一样的苦难之人。
“来吧，到我这里来，找回你本有的心……”
盘金铃流着泪笑着，明亮瞳光在泪水中闪烁，似乎撕裂了裹着那少女心房的厚重外壳，少女畏缩地退了一步，却又停住了。伸手虚虚摸向盘金铃的额头，似乎想擦去那正缓缓淌下的血丝，手就被盘金铃轻轻握住了。
温暖由肌肤传入体内，一点点扩散，少女张嘴啊啊叫着，也不清楚想要说什么，盘金铃也不顾她一身污垢，一把将她拥入怀里，怜惜而满足的低低叹气。
盘石玉焦急地等待着盘金铃发话，好给她上伤药，却见一边的少年歪着脑袋，像是难以理解眼前所见，又像是担心自己妹妹出什么事。看到他瞪过来，手臂又扬了起来。
这下盘石玉可不客气了，两步就冲了过去，一把将少年拎了起来。这时候盘金铃也起身了，对盘石玉说：“带上他，可小心些，别伤了他。”
盘金铃牵着少女，盘石玉揪着还在挣扎不停的少年，就在周围民人的慨叹中朝英慈堂走去。
“我觉得我就像是她，而他是在牵着我……”
看着正怔忪无神的少女，盘金铃直恨不得在这一刻飞奔回英德，他本说好了的，这时候该一直长待广州了，为何却食言了？是在忙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吗？
英德李庄西的鸡冠山腹地里，一群满身油污的人泪眼婆娑地拥抱在一起，人群中，李肆用微微颤抖的手举起一个东西，得意地嘿嘿笑着。
“历史的车轮，嗡嗡地开始转动不停。”
他用手一拨，手上那闪着钢铁光泽，由两个圈组合在一起的古怪玩意，外圈呜呜转着。

第一百六十三章 佛山在望
时下十二月，又是年关将近，可在李庄，却还是一派尘土喧嚣的忙碌迹象。庄外青田集周边的农田荒地都已尽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片片青瓦灰墙的屋影，这里已经不再是座乡村小镇，规模隐然快能跟北面的浛洸相比。
即便是在西面高坡的庄学里，嘈杂声依然隐隐传来，一座三层小楼的顶层，一只纤纤素手将玻璃窗推上，这间宽敞大屋终于安宁下来。
“镇子可不能再朝学院这里扩了，该跟他说下，或者他该早就有了交代？”
安九秀坐回自己那高背靠椅里，思绪朝西面飘了一下，又赶紧拉回到宽大厚实的桌面，拿起羽毛笔，继续奋笔疾书。桌子上还摆着一叠厚厚的信纸，全是洋文，而安九秀则是一边看着这洋文，一边写下汉文。
“身为一个传教士……周围的群山都被坟墓覆盖着。在一个山麓，有一口围有高墙的大坑。在大坑里抛入了无棺可殓的本地贫苦居民的尸骸，这就是本地最大的为穷人准备的堆尸坑……”
写到这里，安九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如此，景德镇外的群山展示着数以百万計的人死后肉体的归宿。他们的灵魂陷入了何等的深渊之中！在如此连续的漫长的世纪里，不可补救地失却了这么多的灵魂，这极大地激励了为拯救异教徒的灵魂而劳苦奔波的教士们热情。”
最后一张信纸翻译完了，安九秀怔忪片刻，忽然呸了一声。
“我们华夏人的灵魂，凭什么要你们拯救，自己不能救吗！？”
将自己写下的汉文书信整理好，最上面的一张写着“天主教传教士昂特雷科莱给中国和印度传教会会计奥日神父的信件，一七一二年九月一日于饶州。”
书信厚厚一大叠，完成了这么一项艰巨的工作，安九秀满足地长叹了口气，低低自语道：“怪不得他不让广州的译员来做，而是要我亲自翻译，原来是这么机密的东西。”
来自江西景德镇的这封厚厚信件，早在去年就该送到广州，可因为太平关一度陷入混乱，送信人被拦了回去。今年再度上路，却被已经由青田关行控制的太平关截下，连人带信暗中劫到了英德。安九秀记得两月前李肆把翻译这叠信件的任务交给自己时，脸上还满是怪异的笑容，现在回想起来，难道他是早知这信说的是景德镇瓷器技艺？
“我的男人……可真是个神仙……”
安九秀那如细瓷般的嘴角翘起，接着却又垮了下来。入李肆家门这事，他已经点头了，可瞧那意思，自己还得排队等着。一只母老虎正紧紧盯着自己这只其实没什么花招心思的小狐狸，只要母老虎在他身边，自己就得乖乖避在他三尺之外，唉……这苦命的人生。
安九秀眼中的母老虎，这会正跟一只依旧没什么定性的小鹿凑在一起，一大一小两姑娘正在忙乎针织活。
“为什么女儿家非得给男人织毛巾？该是那只狐狸给他吹的耳边风，故意来整治我们的！瞧这绒线，还是她安家从洋人那得来的，哼！”
严三娘玩拳脚刀枪举重若轻，可两根毛线针在手，却像是提着两柄大铁锤，在细细的绒线间穿梭，显得无比滞重。念叨间两根木针卡在一起，手腕稍一动力，喀喇一声，木针断了。功夫少女看了一眼桌面上丢着的几根断针，肩膀顿时垮了下来。
“四哥哥说了嘛，就喜欢我们俩的，不管我们织得再难看，他也要围上，嗯……退一进四……”
身材已然拔起来一截，隐隐有了豆蔻少女那般青涩纯美的关蒄手下不停，一边念叨着口诀一边飞梭不定，看得严三娘艳羡不已。听到这话，咬咬牙，继续拿起新的木针，埋头忙碌。
“四哥哥今天会回家吗？”
关蒄游刃有余地分心问着。
“应该是吧，邬重说他们的事忙完了，今天要回来摆酒庆贺呢。”
严三娘的眼神也在飘飞。
“四哥哥又弄出来了什么稀奇？”
“我怎么知……啊……死丫头，别扰我！又断了……”
这时候李肆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一颗心依旧浸在喜悦中，原本他以为这东西至少得耗个一两年，可三四个月前，关凤生等人就搞出了模样，也引得他暂时更改了计划，没将战略重心转向广州，而是埋在鸡冠山里，时时跟踪进度，指点迷津。
轴承，深沟道轴承，这就是他获得的又一项重大突破。
轴承虽小，意义却无比重大。它是机器的关节，机器的运动，特别是高速旋转，没有轴承可不行。
不提西洋，轴承在华夏历史悠久，很多技术都远远领先于同时期的欧洲。但关键缺陷是，材料和制造工艺受限，从木头、陶瓷，到铜和青铜，到清朝自己设计的转子轴承用的还是铸铁。这就导致它的耐用性差，成本高，无法承载更广泛的应用，也难以推动工业机械的发展。
而李肆所得的轴承，基本就是现代深沟道轴承的模样，差别只是材质还稍有欠缺，但从保持架到轴承球都是钢。由此李肆得到的不止是轴承，包括粗钢的稳定冶炼工艺，拔粗径钢条的工艺，铸造和打磨钢球的工艺，这一连串的科技树都攀了出来。
这还拜何贵的机械所有了空前扩充所赐，在进军广州的行动完成后，李肆就在广州招募了不少被俗称为“机关匠师”的工匠，以高薪、田地和股份引诱，一股脑地拉到了英德。类似拔钢丝、铸造和打磨钢球的水力机械，大多都是他们的功劳。
有了整套机械，一旦定型正式生产，李肆的轴承在寿命和成本上就有极大的优势。而靠着轴承，又能让机械更为灵活自如，推动着各类新的机械不断涌现。由此一环环扩展，他的工业体系在钢铁之外，又有了新的催化剂。
不提这些远事，轴承在手，李肆之前还没想定怎么入手的一个目标，也有了倚天剑屠龙刀般的利器。
“在广州，我们有了北江船行、青浦货站、安家洋行、英慈院和广州知府李朱绶，脚跟已经站稳。下一个目标至关重要，决定着我们是不是能真正搅动资本，是不是能打造一个外于满清体制的工商漩涡。”
在跟段宏时等人碰面的绝密战略会议上，李肆这么讲解了这个目标的重要性。
“快两年了，每每看到那个地方，我都有一股扑过去吃下的冲动，但一直没合适的入口，力量也不足够，但是现在，我觉得是时候了。”
李肆将众人的胃口吊得足足的，可他给出的答案，却让大家丝毫不觉意外。
“佛山！”
佛山在晚明就是广东名镇，到这康熙晚期，虽不如乾隆时代那般繁茂，但却已经云集了二三十万人，繁华程度不比广州少太多。冶铁和制铁业是最重要的行当，此外丝棉绒织、印染、瓷器漆器行业也很发达。雍正年间，为了管制日益兴旺的佛山，还特设了佛山同知，将其从南海县拔出来特别对待，而在这时候仍属于南海县。
李肆看重的，就是佛山的铁业，那里有铁工好几万人，算上周边产业，佛山一半以上的人都跟冶铁制铁有关，几乎是这个时代最发达的钢铁中心。如果能控制住佛山，他的造反大业就有了稳固的基础。
但是如何控制，就很挠头了，虽然这时候佛山还没设同知，可清廷对佛山的管控却极为严格。像他在英德这般手段，涉及层面太多，动静太大。最佳的方式还是从资本层面切入，辅之以官场运作，而资本层面上，光靠银子，他可砸不动，毕竟他的财力现在还远不能跟真正的豪商相比。
现在有了轴承，事情就不一样了。
“德升啊……”
段宏时开口，唤着李肆的字。李肆虽然年未及冠，却中了秀才，还有了浛洸巡检的官身，所以也得取个表字。但李肆没接受段宏时的赐字，而是自己取了这么个土到渣的表字，让大家颇为不解。后来大家都想，反正外面人都叫他李北江的诨号，里面人都称呼四哥儿、总司和庄主什么的，表字也只用来应付正式场合，所以都没人注意。却不曾想，李肆在说出这个表字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个名字：“李德胜”……
“广州是广东之心，佛山是广东之脐，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什么动静，清廷的朝堂就能知道，所以你定要小心行事。”
段宏时的叮嘱很有意义，李肆认真点头。
所以当他回到家，说起自己的行程时，听到严三娘说她也要去，脑袋顿时大了一圈。
“佛山人好武，你要去那，没我陪着可不放心！”
严三娘很认真地说着。
“就是这样，我才不放心……”
李肆很直白，这话让少女柳叶眉顿时竖了起来。
“我保证不主动惹事！”
她气鼓鼓地立誓，可这保证……怎么听怎么都没诚意，见到李肆皱眉，赶紧转了口风。
“那我……保证听你的话，行了吧？”
少女的嗓音直愣愣没什么婉约，那是她成天呼喝司卫养成的习惯。这姑娘立志学兵，可终究耐不住手脚的寂寞，最终还是成了教头，只是现在她从拳脚、刺刀到枪法全教。听得李肆心中怜心大盛，女孩子，终究还是得像女孩子才行。他的三娘在英德憋了这么久，也该出外透透气了。
再一想，咏春拳可是在佛山发扬光大的，他拐跑了咏春祖师，现在看来，终究还是得给历史一个交代，佛山……跟她注定有不解之缘。
“关蒄，四哥哥又完成了一桩伟业，来奖励个！”
李肆暂时丢开她，招呼着自家的小媳妇。小姑娘嘻嘻笑着冲了过来，啪嗒一声，菱唇在他脸上留下个香甜之吻。
“要去也行，这边……”
接着李肆指了指自己的另一侧脸颊，笑眯眯地对严三娘说道。
“你们这对……”
这时候严三娘终于回归了少女本色，晕红着脸转身逃了。
“四哥哥，我觉得你也该练练武艺了，不然啥时候才能亲到严姐姐呢？”
怀里的小丫头这么问着，然后见到自己的四哥哥一脸苦水。

第一百六十四章 锣鼓喧嚣，大戏登台
“总司……不是神仙！”
李庄司卫营地，范晋沉声说着。他戴着跟李肆一模一样的短筒无檐直帽，披着皮衣，脚上蹬的也是快到膝盖的高筒皮靴，本就锐利的气质，再被脸上那只眼罩牵着，让他那独眼里的寒光更是凛冽。
听到范晋这话，下方那七八十个司卫都在暗自撇嘴，总司不是神仙，难道你是？不过这个曾经的蒙学先生，现在已经当了他们快半年的教导，自有一番威严，他们可不敢随便出声插嘴。
“他是携着天道而来的圣贤！他是要正天道，兴万民，你们和我，都是他的爪牙！我们现在名为司卫，实则都是他用来护卫天道的天军！”
今天的训导课跟往常不同，讲的不再是黎民的苦难，也不再是公司的目的，而是提到了司卫们偶尔听说，但详情并不清楚的“天道”。屋子里，这些目长以上的司卫们都是心中一抖，然后喜悦和兴奋充盈全身。
“天道是亘古不变的，我们人难以看全，但当我们做什么事的时候，从这事里就能看到天道。譬如我们武人，守护黎民，捍卫华夏，这是武人之事。这事上，就有独属于我们的天道。”
范晋扫视众人，那独眼的光亮让人难以正面相对。
“总司说，天道降于人世，设万职于民，我们武人，就是要守护天道本身！”
震撼在司卫们心中荡漾着，之前李肆零零碎碎讲过的道理，被这一句话给串了起来，让他们心中渐渐明亮，原来……自己做的事情，不止是看家护院这么简单啊。
“下面我说的话，你们记在心间即可，绝不能见于文字，如有违背……”
范晋咬牙厉声道：“三杀令在等着！”
教室里，这些司卫骨干们纷纷点头，知道一扇忌讳之门正在他们眼前敞开，不过对他们来说，这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忌讳了，李肆带着他们干的事情可比这忌讳得多，现在范晋在做的，只是在给他们讲解，为什么要这么做。
时间飞快过去，当范晋那能刺透人心的低沉话音结束时，众人久久沉浸在骤然豁朗的明悟中，直到一连串巴掌声响起，这才清醒。
见到门口出现的又一个身影，司卫们哗啦一声站了起来，整齐地鞠躬呼喊：“总司！”
李肆点头，再朝也同样正向自己行礼的范晋微笑：“说得不错。”
刚才范晋并没有直接说什么造反有理，而是在谈基于三个相信，身为武人应该做什么。其中不少东西，譬如“忠于天道，忠于黎民，忠于本心”的论述，进而上升到一个结论：“忠于总司”，这对清廷而言，可是大逆不道，够弃市一百遍的了。
“范教导的话，你们听起来应该不觉陌生。你们里面，有不少人已经跟了我很久，应该还记得，当初我对你们说过，你们终究会一步步懂得这个世界的真相，懂得真正的天道，未来，就会成为我。”
李肆看向这些大多都还十六七岁的少年，汉堂字辈少年除外，又新多出来一个“松”字辈，比如贼匪头目孟奎的两个儿子，现在就改称孟松江孟松海，他们也在这课堂里。这些人经过考察，也是能信任的骨干，由范晋开始给他们一步步灌输造反的道理。
汉字辈的少年都骄傲地挺胸昂首，这是李肆带着还是矿丁的他们读书时说过的话，当然记得。而在那之后，他们就迎接了第一次血与火的考验，眨眼间，两年都快过去了。
“华夏之地，还被妖魔重重压着，而你们所做的，就是时刻准备着！”
李肆就肃声说了这么一句，再无多话。在他背后，严三娘静静立着，却仿佛听到了他心中正如潮涌动的言语，瞧着他背影的目光也渐渐迷离起来。
“去佛山？那可是个粗人之地！至少得带一翼司卫，再带两翼船丁！兵器得带全！”
李肆来司卫营地，自然为的是安全问题，虽然佛山就在广州旁边，可他一直小心地没去碰过，那还是个未知之地，而他显然没有那种白龙鱼服的野性。不过范晋这话却又过了，又不是去打仗。现在的司卫扩充为四翼，每翼有二百人之多，而船丁也几乎是同样规模，一下拉出去六百荷枪实弹的兵丁压到佛山，这跟造反有多大区别？
“除了于汉翼的特勤组，罗堂远的特攻组，再带一哨司卫就好，我到青浦再选船丁充作车马夫随行。来找你，是要问问哪些新人可以带队出外。”
摊子铺开了，李肆也没办法像之前那样，亲自掌握每一个司卫的状况，范晋这半年多来，一方面教司卫继续读书认字，一方面作思想工作，谁更牢靠，他更清楚。
“嗯……孟家两个小子最没问题，松字辈的也基本都信得过。”
范晋的回答毫不迟疑。
“严教导也要去？那还担心什么，她一个就能顶一哨……不，一翼！”
接着范晋看看李肆身后的严三娘，来了这么一句，听得少女很是纠结，这到底是夸呢还是贬，读书人那张嘴果然讨厌……
广州青浦码头，一艘飘着三叶标志的沙船靠岸，接着两个大人物在一行人的簇拥下走过栈桥，上了码头那片极为宽宏的平整之地，一个低低的抽气声顿时响起。
“好大的气派！”
感叹之人是个满面油光水滑的小胖子，接着他咦了一声，脚在地上踩了几步。
“这是……石头？怎的有这么大面？”
青灰地面平整光滑，材质就跟石头一样坚硬，但方圆好几丈才见有缝隙，让这小胖子很是讶异。
“这叫泥石，据说是湖南产的，本是粉末，跟水调和后，就能成这般模样。广州的许多人家，都开始用这东西抹墙平地，就是价格还贵。瞧这青浦码头，不止地面用这石泥，远处的库房也都如此，真正的大手笔。”
和这小胖子同行的是一个中年汉子，一身精绸厚袄，金玉叮当，标准的豪商打扮。
“瞧着李北江身上的油水可挺足的，可关会才分那么点银子出来，还拒了主子的好意，此番可得在他身上狠榨一把！”
那小胖子恨声说着。
“说得是，织造瞧着他也是李家人，青眼有加，让出关会时都没多说一句，却不想这小子一点也不上道！”
那中年汉子赶紧应和道。
“先去百花楼看看，听说那里古怪玩意多。”
“青浦这边的百花楼是专为咱们商人开着，只出大宗货，不过黑子兄弟说一声，那个王百花也得亲自把东西递上门来……”
中年汉子赔笑着伸手引导。这话让那叫黑子的小胖子颇为受用，嘿嘿笑着摇手道：“我不过是主子身前的奔走，可不能这么露形迹，还是自己去逛一圈的好。”
一行人唤过在码头一侧等候的马车，朝着码头远处的一排楼宇行去。就在同时，另一艘不怎么起眼的大赶缯也靠上了码头，船帆落下，将那同心双圆包住井字的标志掩去。
“真是没什么天地会？”
船上众人还在搬运货物，李肆没急着下船，而是在看一叠书信，正看到萧胜的来信。应他的要求，萧胜借着公务，查了一遍有没有叫“天地会”的组织在福建活动，结果是……非常多。
种田的田会、晒盐的盐会，办婚丧嫁娶的村会，甚至还有几拨渔夫组织起来，求老天别兴风浪的渔会，不下二三十个天地会，可全是乡会，没一个是流传着神秘色彩的地下帮会。
“看来还是得信了历史，这天地会，现在还不存在……”
李肆遗憾地耸肩，前世关于天地会的起源就有十多种说法，有康熙十三年的，有雍正十二年的，有乾隆二十六年、三十二年的，各执一词。不过以清廷史料记载为依据的话，从台湾林爽文起义那查到的天地会渊源，就来自乾隆二十六年或者三十二年，福建漳浦和尚提喜创立的天地会。
由天地会想到自己要去的佛山，李肆更是遗憾，之前从彭先仲那了解过基本情况，虽然佛山确实满地武馆，却真没听说过什么广东十虎。洪熙官方世玉确有其人，可惜算算洪熙官也该是八九十岁的人，而方世玉据说青年时就死了，方家也早已败落。
“这趟佛山之行，说不定会很无趣……”
李肆看了看正转头四顾，对青浦显得尤为好奇的严三娘，心说姑娘你想找谁比比身手，这愿望估计也是没戏。
“三娘，记得把我的毛巾织好了，再给萧胜和梁得广各织一条。”
李肆这话让正欢悦不已的严三娘顿时心沉珠江。
“他们是我的恩人，我是得准备年礼，可照你的说法，毛巾是……是给你的，怎么能给他们织啊……”
严三娘怯怯地推脱着。
“你是他们的嫂子！嫂子给小叔们织毛衣，这是照拂之心。”
李肆很认真地说着，严三娘红脸低头，好一阵，自暴自弃地咬牙：“织就织！”
佛山很近，离了青浦，马车行大半个时辰就到，见着那如林屋影中，正是人山人海，远远就听掀天锣鼓，还隐隐见到有红黄艳色的狮头在飞舞不定，严三娘马上就将那份隐忧丢到了脑后。
“是佛山醒狮！”
她拍着手呵呵笑着，恨不得马车能眨眼飞过去，好让自己套上狮头也来舞上一段。

第一百五十五章 如此的三娘
马车拐到一处幽静庄园，一行人等候宅邸门外，一个是彭先仲，另一个四五十岁，看气度也像是个富贵家主，瞧着这两匹马拉的四轮马车，那人低声对彭先仲嘀咕说：“洋马能买来就算稀奇的了，没想连洋马车都能买到，你家东主也真是大能耐啊。”
彭先仲微笑着摇头：“马虽是洋马，车却是东主的车行所造，不久后就会在广州出货，梁爷子有兴趣的话可以买上几辆。”
那梁爷子微微抽口凉气，四轮车在华夏可不少见，但能像眼前这架一样，迅捷轻灵，拐弯自如，可就真没见过，也只有传说中的西洋马车能做到。
“这样的车子，一定很贵吧？”
梁叶子真动了心。
“不贵，普通装饰的也就七八十两出头而已。”
彭先仲心说，这车的成本其实只有三十多两，如果卖得多，成本还得下降。
梁爷子两眼一亮，他可是瞧出来了，正靠近宅邸的马车磕过石子路，箱轿居然没跟着车轮一同起伏，坐在里面自是稳当得多。
盘算着到时候买几辆豪华装饰的车子，到时候一出行就比过了佛山其他家豪商，梁爷子含笑点头。
车停门开，一个一身利落打扮的人下车。梁爷子两眼微眯，见此人戴着圆顶帽，一身中长过膝，平整无比的短绒袄子，外面还罩着长马甲，将腰间两团凸起的物事遮住。正在踌躇这人的身份，彭先仲已经迎上去了。
“总司！”
李肆点头回应，然后转向车门，正要牵着严三娘下车，她却利落地一下蹿了出来，然后就见到了外人，低低呀了一声，赶紧闪到李肆身后。她可被李肆严肃警告过，一定要装好娴良淑女。
李肆无奈苦笑，抬头迎上，清秀面容现出，右边太阳穴一道明显可见的伤痕斜掠而下。那梁爷子赶紧笑着拱手为礼，心道传言果然不虚，这李北江真是……一言难尽，装扮极古怪，人极年轻，那眼神也极深沉。
梁焕，佛山隆兴铁行的东主，另外还有瓷行和染坊等产业，家中也代代有官声，在佛山是名门望族。但他这样的豪商在佛山还算不上拔尖，所以彭先仲能联络到他，作为李肆入手佛山的桥头堡。
两人客套见礼，梁焕抬手请教：“这位是……”
眼前这女子青蓝蝶袄大红百花褶裙，围着白丝巾，头上的牡丹帽还缀着一层薄薄面纱，刚才那一跃间微微撩起，将莹玉秀美的下颌显了出来，不必细看就知道是位绝色，梁焕对这少女的身份自有了认定。这时候的华夏人，可不习惯头次见面就带着家眷，但人在这了也不能视而不见，梁焕就问出了声。
“这是拙荆，只是还未过门，听说佛山热闹，想来看看。”
李肆这么介绍着，身后的严三娘顿时脸红了个通透，大大方方福了一下，然后借着有面纱遮掩，狠狠瞪向李肆，却又被他那回视的温温眼神给粘化了。
“唔唔，没错，眼见要到年关，各家武馆的醒狮会都开始操练起来，还有性急的四下讨青了，正是见识的时候。”
梁焕点头，这可是身为佛山人的自豪，他一边介绍着一边迎客进门。此处是佛山梁家别院，备着招待贵客用。
“梁家啊……”
听到这个姓氏，严三娘心中微微一黯，脚步也缓了下，之前逃出泉州府监时，前来劫狱的梁博俦那张面孔又在心中闪过。接着手被李肆握住，再迎上他关切的目光，严三娘甜甜微笑，心房满满的，心道这才是自己命中注定的男人，旁人再不足道。
一番交谈，用过下午茶后，梁焕告退，向彭先仲交代周全，李肆就陷入了沉思。装淑女装得快累死的严三娘好奇地问着，李肆很认真地说：“人家就给咱们安排了一间屋子，你说怎么办？”
严三娘羞得转身嗔道：“你上房顶睡去！”
知道这姑娘对外人大方，对着自己面皮却薄得很，李肆无奈叹气。
羞走严三娘，李肆继续盘算起来。
梁焕没给他带来好消息，他要进佛山，丢出轴承这样的东西足够了，铁行很欢迎，但要控制佛山，却远远不够，甚至还要踹上铁板。铁行像一个大家庭，会商量好具体的分配。比如说多少家专做支持架，多少家专做钢球，多少家专门供应粗钢。机械和什么生产线是绝对不要的，他们要将这轴承拆成零散手工作业。李肆可以入铁行，但是他只能作整配的事，梁焕明确告诉他，只要铁行不允许，不动用官府的关系，就只在行里说一声，李肆在佛山都招不到一个工人。
佛山行会的力量，李肆是见识到了。他这个外人，要在佛山立足都难，更别提控制佛山，这里可不时兴什么收购重组。
由此李肆越想越怒，当年清兵在广州屠城，杀了七十万，佛山这里却没动一分一毫。原因有两方面，一方面是清廷很看重佛山的铁业，另一方面则是佛山被广州的惨相吓怕了，非常恭顺。而清廷统治天下后，更是给了佛山特别待遇，像是冶炼熟铁等等行当，官府就只给佛山发官照，广东其他地方都是非法，从官面上就给了他们垄断地位。如今他们再搞个行业垄断，再没想过研究工艺，提升技术，更是做不大，没有竞争嘛。
李肆暗自咬牙，“不行，一定得收拾了他们！”
就在这时，隐隐有锣鼓声传来，居然是狮队在园子附近闹开了，严三娘朝李肆拧着身子，想开口又不敢，只觉憋得难受，连带这身裙装也觉得拘束不已。
“走吧，去看看。”
这话出口，严三娘差点蹦了起来。
自院子出来，于汉翼带着几个司卫在四周散开，隐隐围住两人，护着他们朝院子侧边的门墙行去。一个梁家子弟充当向导，见着这阵仗也在暗自咋舌，心想这年轻东主排场可真是不一般。
咣咣锣鼓和咿呀吹打声里，众人渐渐靠近两队舞狮，这个叫梁丙生的子弟就开始解说起来：“咱们佛山武馆最多，有专为考武举而办的，更多的就为练武防身，这些武馆里的人都在当地就工，大多设有醒狮会，一到元宵就开始采青。现在虽然还没到，可年关将近，也有小采青，让醒狮会们先热热身。所谓采青呢，就是咱们商宦人家用红纸包上银子和一根白菜，或是悬在高门之下，或是像这样用长竿架在墙外，今天是咱们梁家别园给出了小采青，财礼不多，所以也就架了个二层半楼的高度。”
这醒狮会和采青，李肆前世可再熟悉不过，见这两队舞狮，狮头上的胡须又短又黑，该是所谓的“中狮”，说明他们都自居普通武馆，内里也没什么前辈高人。
“这佛山的武馆，教的都是南派武艺，跟我的五枚师傅是一个传承。要论起辈分来，他们可隔着我好几辈呢。”
严三娘凑在李肆耳边低低说着，这时候两队狮子正式会狮，鼓乐声骤然高涨，李肆没怎么听明白，只顾感受少女那暖香气息了。
“都是铁行下面西家行的武馆，没什么大的嫌怨，要换棚行织行，甚至花盆行的那些武馆，说不定就要动手了。”
那梁丙生扯着嗓子喊道。
两颗彩狮头合着鼓乐摇摆不定，在高高斜挑出墙外的青礼下转了一圈，然后开始仰头起身。周遭已经围上了里外好几圈人，见着狮头伸缩间猛然跃起，都是轰然一阵叫好，这是狮身下开始叠起了罗汉。
虽说只有两层半楼高，可人要能够着，至少也要叠个三层，这就考验狮队的配合，特别是队员的下盘功夫，而狮头人的身手就更得出色才行。
“圆鼎堂的估计能赢，他们狮头可是铁腿蔡的徒弟！”
“银光堂还是有机会的，馆主虽然年轻，身手却真不一般！”
熟悉两队醒狮的人都在给自己看好的一队加油，李肆见着严三娘踮脚伸脖子地观望，很是难受，宠溺地牵着她挤进了人群，顿时让身后的于汉翼等人有些发急。李肆对别人来说或许还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可对他们来说，擦破点皮，回李庄他们这帮护卫就要被数落得难受。
刚刚挤进人群里圈，就听众人一片惊呼，原来是第三层罗汉叠了起来，狮头高高扬起，那青礼就在一臂高处。可两队人马都有些急，狮头晃晃悠悠，很是危险。
摇了片刻，两队人都稳住了，众人都啪啪鼓掌，狮头这时候必须得守规矩，回顾四周，点头眨眉，向观众回礼。
“那什么圆鼎堂的，有点不规矩……”
严三娘却是熟悉他们的腿式，看出了一些小动作，蹙眉低声说着。
看来狮头人都不是高手，仅仅只能稳住，再没办法摸到一臂高处的青礼，晃了一阵，狮身开始耸动，这是要叠第四层了，众人欢呼巴掌声更加热烈，这可不是一般舞狮能做得到的，估计梁家给的青礼分量不轻，让这两家武馆都拼了起来。
狮身一阵叠耸，接着狮头再度上升，顿时摇曳不定，下面的观众都闭上了呼吸，生怕惊呼声把狮头叫下了地，却见两颗狮头又是悠悠稳了下来，接着从狮口里各伸出一只手，几乎同时抓向那青礼。
“不好……”
狮头下面依稀有什么举动，李肆没瞧出什么不对，严三娘却看出了蹊跷。
那圆鼎堂的狮身不怎么牢靠，狮头人的手捞了个空，而那银光堂的狮头正要摸到青礼，却猛然向下一耷拉，一个人脱了狮子，径直栽下，惊呼声挤出了人群，在那一刻，人人都欲闭眼。这也是两丈多高处，跌下来怎么也是个腿折骨裂的下场。
一个身影如彩蝶般飘飞而出，顿时将众人的眼皮拉起。
感应着严三娘急跃掠动的微微香风，李肆叹气，接着释然，这就是他的三娘……可就是这样的三娘，才让他倾心。

第一百六十六章 人咬狗还是狗咬人？
狮头和人影左右坠落，一抹红底碧蓝之色卷跃而上，直到一条洁白丝巾激射而出，将下坠之人拦腰缠住，众人才看清那艳色居然是位红裙丽人。却见那丝巾柔柔一带，银光堂的狮头人被这么一拉，急坠而下的身体骤然缓住。
围观的数百人都张开了嘴，正要将一声‘好！”叫出来，却见力道荡回，银光堂的狮身一阵荡动，眼见要被狮头人压得垮散，喝彩都被硬生生掐住。
丝巾自莹玉般手掌脱开，那狮头人从两三尺高处落下，稳稳站地，可再没人注意他，包括他自己，都急切地抬头看去。丽人翩跹，借着这回荡之力，腰身一转，不仅稳住了银光堂的狮身，还转手捞住了即将落地的狮头。
“好——！”这一声喝彩被实实压过，终于在人群中爆出，合着丽人几步踏上狮身，将狮头再度高高仰起的身姿，显得格外昂扬。
“哟！哪家的小娘子，居然要替银光堂出头！？”
“这身手可不一般，不知是哪位大师傅的高徒？”
见着两头狮子再度相对，围观者们纷纷扬扬地议论出声。
“锣鼓！锣鼓呢！？”
接着众人才醒觉居然没了乐声，越来时锣鼓师傅也都被刚才那一幕给镇住，都忘了继续吹打。
喧嚣乐声里，狮头再度左右摇晃，朝着空中那青礼作势欲扑。李肆是又担心又心疼，他这三娘真是憋坏了，现在居然玩得兴起，直接跑去舞起狮子来，只希望不会出什么事。
话说怕什么来什么，刚这么想着，就听又一阵惊呼声响起，还夹杂着一些骂声，定睛一看，李肆也不由怒冲百会。那圆鼎堂的狮头人直愣愣地用狮头朝严三娘顶着的狮头撞去，隐隐还能见有握着拳头的手臂从狮头里伸出，径直击向严三娘。
狮头一伸一缩，严三娘将这连撞带砸的逼压轻巧避开，身影长起，手臂高举，就要摘到青礼。那圆鼎堂的狮头一下扑空，狮身也再度摇晃起来，眼见要失去了平衡，下面正骂着的众人也都幸灾乐祸地哧哧笑了，谁让你猴急来着？
可猴子很快变成了狗，圆鼎堂的狮头人眼见再难稳住，机会已失，竟然狗急跳墙了，干脆带着狮头，合身扑向严三娘。李肆在下面第一反应就是握住了腰间的月雷铳，频频犯规就不说了，现在居然敢对严三娘动手！？
他没来得及拔出枪，周围众人也没来得及惊呼，严三娘的狮头微微一侧，像是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圆鼎堂的狮头被咚的一下撞开，而她也借着这一撞身形再是一拔，半空竹竿荡动，狮头缩回时，那青礼已然进了狮嘴。
咚隆一阵闷响，圆鼎堂的狮子垮在地上，还伴着乱七八糟的呼痛声。众人连个鄙夷的眼神都不愿递过去，就瞅着银光堂的狮头猛拍巴掌，喝彩声不绝，顿时又引来了更多的围观者。
银光堂狮子落下，红纸包带着一根白菜抛起，砸在了原本的狮头人身上，这个年轻小伙还在一边傻愣愣看着。等到狮头摘下，严三娘的身影清晰展露，头上的牡丹帽带着面纱，也被狮头撩开，一张充盈着活力的绝美面容再难遮掩，周遭那如潮的欢呼声顿时止住，现场静得只剩下圆鼎堂那拨人的痛哼声。
“看来你又能多一个称号了，该叫什么呢，醒狮仙子？”
李肆一把将不知道自己造成了多大动荡，还准备像以前在川滇大山脚下卖艺那般，来趟谢幕拳脚的严三娘拉走。
“我……我就是瞧着那圆鼎堂的人太无耻，是不是做错了？”
这时候她终于清醒过来了，本因一番剧烈运动而粉嫩无比的脸颊更是红霞飞舞。
“仙子留步！”
“神女别走！”
见严三娘被人拉走，围观众人也清醒过来，伸着脖子踮着脚地打量加呼喊。舞狮采青见得多了，什么时候见过不管是身手还是相貌，都不似凡人的仙女来采青？
“嘿嘿！这小子是谁？胆敢唐突仙子！？”
“别遮着了，让仙女跟大家说说话，谢个场嘛！”
人声如潮，再被性燥的莽汉牵着，无数人就朝李肆这边涌过来。严三娘赶紧遮上面纱，她不是怕再被别人瞧见，而是准备挡住李肆要投射过来的埋怨目光。
手被李肆挡住，他停下脚步，看向严三娘，微微笑着摇头：“你没做错，这本该就是你扬名之地，而且……”
大群人涌过来，还有银光堂的狮队，一脸感激而又热切地呼喊着：“请仙子留名！”
严三娘的心神已经从刚才的冲动中清醒，正自懊恼不已，觉得自己多半坏了李肆的大事，刚才他那话更是没听明白。却不想李肆手臂一揽，将她紧紧侧拥入怀。
沉静地看向众人，李肆朗声道：“英德李肆、严咏春！你们记好了！”
转过身，这时李肆才对严三娘说出下半句：“这才是我的三娘。”
严三娘本已羞得想挣开他，被这话里的浓浓暖意裹住，腰身蓄起的力气顿时融化，手臂回抱住李肆，再无言语。
“李肆！？”
“好大口气！好大……架子！”
“好大艳福……”
人潮被李肆刚才那一句通名挡住，直到于汉翼一行遮住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众人这才纷杂出声。
“哟！英德的李肆，不就是李北江么！？”
终于有人醒悟出声，片刻后，人潮崩解为粒粒冷沙，朝着四方散去，隐约还能听到“大人物就是不一样”之类的感慨。
“严咏春……”
银光堂的狮队里，那个年轻狮头人摸着手里的红包，跟着伙伴们朝远处的身影齐齐拱手深鞠。
“李肆……”
跟着人潮退去的另一支狮队里，那个被旁人扶着，正痛呼不已的狮头人，咬牙切齿地念着。
一场小采青，不过是小节而已，除开领略了三娘的摄人身姿之外，李肆再没放在心上。接下来的两三天，由梁焕牵线，再跟几个铁行老板见面商谈之后，沉沉的郁闷也将这抹亮色压进了心底深处。
事情还是没有一点进展，有本就不愿多事的，得过且过赚钱就好，毕竟有风险。也有动了心，但被官府压着，不敢妄动的，他们的铁行，每一炉的炉号都要报到巡抚那，而每一炉的炉工所组的保甲要报到总督那，如果图谋新局，督抚那边太难过关。还有的是不信李肆能靠一连串机械作成浑圆钢球的，总觉得这是痴人说梦。
总而言之，李肆对铁行的打算，也像是痴人说梦。
靠着彭先仲在广州的影响，以及梁焕的说合，李肆的唯一收获是，铁行的东主们答应在铁行会馆开一次大会，由李肆做最后一次努力。
“我们这轴承，因为是用钢做的，不仅耐用、平稳、无声，还毛病少，往常那些车子两三月就得去修，甚至去换车轴，用上钢轴承，三五年都不会坏！”
彭先仲一边说着一边招手，一个随从将一个桌子推了过来，只见这桌子下面只有四个小轮子，行在平地上只有微微低沉的嗡响。而桌子上的水杯也仅仅轻轻晃动。
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彭先仲继续他的演讲。
“这轴承的用处，单说车子。只是旧的二轮车子，光南方就不下百万架。每架两年换一次轴承，算下来一年就是百万个轴承的需求。每个轴承耗钢二两，钢量就是十三四万斤。再算人工，如果用上机械，一人一天能出至少三五十个，加上钢料的人工，三五百人即可作出这般生意。粗略算算，钢本、地本、人工、机械摊销和其他杂项，加起来绝不会超过十万两银子。而每个轴承只卖四钱银子，一年也都能成四十万两银子的大事业！”
在他身边还有一座木架，每说一个重点，都有一个随从哗啦一声翻起一张画，将他说的重点，以数字和图画清晰无比地描绘出来，三四十个铁行的成员看得颇为新奇，也听得很是心动。
“而这轴承，何止是牛马车才用？磨坊的石磨、织工的纺车、铁矿碎石、染料碎靛、稻米打谷，只要能转的东西，用上钢轴承，都会省力耐用，算上这些，一年何止百万的量！就这轴承，我们佛山，就能做出百万两银子来！”
彭先仲用着激昂的语气，将一幕跌宕人心的画卷生动地摆在了铁行东主的眼前。
“百万两银子！百万两，各位东主，你们要卖多少铁锅铁线，要用上多少工匠，才能做到一百万两的生意！？如今只需要不到千人的工匠，再购进我们青田公司的机械，一整套手艺，我们都可以教授。四十位东主，每人出一些工匠，一些本钱，和我们总司携手建起一个轴承行，大好的前程，唾手可得！”
彭先仲铿锵有力地说完，余音回荡间，会馆里的铁行东主们不少都眼冒金光，嘴巴微张，似乎就要大喊算我一个了。可面面相觑间，却又被一层厚重的无奈压住。
坐在后面的李肆皱眉，他没指望靠彭先仲的一番演示和煽动，就能得到热烈的回应，但像现在这样，一个个噤若寒蝉的情况，却远远出乎他的预料。前景也说清了，成本也算明了，不用机械，不上生产线就做不出钢轴承的原理他们也都明白了，这可是至少百分之百的利润啊，怎么这些东主，身上揣着的资本血性就这么羸弱呢？至少得有人站出来把困难到底在哪里挑明吧。
李肆要争取到这次鼓动铁行东主的机会，并不为办成事情，而是想看看事情的难点到底在什么方向上，单对单的交谈，交情不够，难以深入，只有在这种赤裸裸的利益冲击下，才能将阻碍资本的礁石显露出来。
可现在这情形，事情好像不止是资本和利益这么简单。
“百万两啊……呵呵……百万两，好大的生意！李北江，你在这吆喝百万两的生意，却连我家主子的年礼都不上心，你是不是真忘了，到底是谁给了你赚钱的机会？”
一个阴冷的声音出现，带起的一股寒风吹遍大厅，铁行的东主们都缩起脖子弯着腰，朝来人恭谨地作揖。
彭先仲附耳低声说了这人的来历，李肆眼瞳紧缩，难怪……
“我家主子说了，他人虽然在江南，可一颗心却在为着万岁爷四处奔走。此前觉得你李肆还会做事，给你机会，让你代管太平关和遇仙桥关的关会，却不曾想，你宁可朝其他人大撒银子，对我家主子，却没一点特别的表示。这养狗么，指望的可不是为着其他人捉兔子。”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胖子悠悠出现，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豪商。
“更不是让它脱了缰，跑到野地自己刨食。百万两，哈哈……胆子不要太大，这佛山你也敢动心思？就不怕我家主子在奏折里提上十来个字，让你即便揣着百万两银子，也能转瞬成了坟头上飘起的黄纸！？”
小胖子瞧着李肆的鄙夷眼神就像是瞧着一只狗，李肆冷冷回望着他，也是在看一只狗。
这人是正儿八经的狗，苏州织造李煦的家人，姓吉，名黑子。

第一百六十七章 你的颈圈松了
大人物的心眼是很小的，特别是你动了他的银子。
苏州织造李煦就是个大人物，尽管他的官职很小，尽管朝堂都只将他当做皇帝的狗，可朝堂大臣和地方大员是守宅门的狗，李洵这样的内务府高级包衣是守卧室的狗，两拨狗互相鄙视，较量优越感而已。
不谈奶兄弟这层关系，奏折制度的兴起，就跟康熙与李煦这样出外的内务府高级包衣要保持单独而且秘密的联系有关。甚至李肆还知道，后世所存的满清最早一份奏折，就是康熙三十年，李煦向康熙请安的折子。
此时的奏折制度还远不如雍正时代完备，除了康熙宠信的高级包衣外，也就部堂和地方大员有直递奏折的权力，有些督抚提镇都没此权。虽然直上奏折的影响力难以评估，但李肆的诸多手脚，要通过李煦传到康熙那，对汉人和朝政另有一番警惕的康熙会有什么反应，李肆就实在没有把握，只能备着一个字：反，再加三个字：现在反。
所以当这个吉黑子阴恻恻地说出“奏折”二字时，李肆心中一寒，下意识地深吸口气，再次确认一对月雷铳是在腰间。
和李煦的矛盾由来已久，在李肆破坏了湖南春晖堂的囤米大计时就种下了。春晖堂那个在厕所里暴毙的掌柜没人关心，可十多万石米却不是小数目，李肆不可能硬生生吃下。由韶州府和白道隆斡旋，按照每石二两的价格退给了春晖堂，李肆只吞了两三万两零头，没让湖南那边跳起来揪着劫案不放。可终究让春晖堂背后的李煦预期落空，心怀怨憎。
这事大家毕竟隔着一层，还算不上直接的恩怨。之后李煦牵头，将太平关和遇仙桥关仿照含洸关模式，组建关会包了关税，满以为就此能大把搂钱，却不想没了李肆那一套会计和审计账目运转，书吏巡役的隶属关系也没厘清，更兼任用私人，比之前钞关直管更为腐败。不仅来往商人怨声载道，自己也没捞到好处，全让下面人吃光了，半年亏了好几万两。见这不是颗摇钱树，反而是个无底洞，李煦将两个关会让给了李肆，只以江西三叶堂东主的身份加入。
李肆接手，不仅补上了关会的亏损，时值年关，还核算出了不少利润，以退税的名义返还关会成员。这时候李煦就不满了，以李煦的思维，关会是自己“恩赐”给李肆的，这些银子不都给自己，却撒给商人，就是在打自己的脸。
之前李肆以年礼的名义，单独给李煦包了二万两银子，本以为能暂时填了李煦的欲壑，却不曾想李煦毫不满足，径直派来家人，砸出了最严厉的恫吓，更倒霉的是，正好卡进了他要对关键目标下手的紧要环节。
“跟这李煦的矛盾不可调和……”
李肆瞬间就有了认识，这李煦根本就是要将他当狗摆布。背后的原因，是不是被皇帝的面子给逼得快跳墙，对背上的无底大洞开始感到畏惧，所以才死命搂钱？难道说……京里的状况有什么变化，李煦投效的八阿哥要提前出局？
将飘飞的思绪拉回来，李肆看向身边的梁焕，见他目光闪烁，脸色发白，心道自己终究中了佛山铁行的套。这梁焕奔走组织起这样一场东主大会，目的不是帮自己，而是让那吉黑子能清晰掌握到自己的意图。看来这佛山的铁行，对官府的畏惧透骨入髓。
吉黑子一亮相，铁行东主们纷纷告辞，梁焕缩着身子要跑，被李肆喊住了。
“这几日，多谢梁爷子的款待，他日定当酬报。”
李肆低低说着，梁焕勉强一笑，只觉额头出汗不止。
大厅里空荡荡一片，只剩下李肆和吉黑子等人。
“关会的账目缴上去，太平三关，五十二年的盈余，你也准备好，作好这两桩，关会的事，我家主子就不追究了。”
吉黑子侧着脑袋，像是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至于这佛山的事，如果能打点好我，事情就不会入我主子的耳。”
接着这小胖子的脸色变了，带着直连某种器官的猥琐气息，凑到李肆近前，压低了声音。
“银子我也喜欢，女子我也喜欢，前日你身边那醒狮仙女的事迹，在佛山已是无人不知，把她送来吧。”
李肆愣了一下，忽然哈哈笑了出声，这黑子不明状况，脸上也浮起笑意，心说这李北江还算识趣。
下一刻，小胖子整个人飞了起来，嘴里喷出一股血水，似乎还带着碎牙，在他身后那个该是三叶堂掌柜瞠目结舌的注视下，轰声砸倒一片桌椅，硬生生摔在地上。
“你你你……”
那掌柜指着拳头缓缓收回的李肆，惊得话都说不利索。
哗啦一阵响动，吉黑子身后十多号伴当就朝李肆涌来，这边于汉翼带着司卫也冲了上来。铿铿拔刀声连绵不绝，眼见一场血拼就要上演。
蓬……
如雷巨响里，淅淅沥沥的碎屑当空落下，李肆的月雷铳枪口冒着青烟，转了个扇面，吓得这些人赶紧止步。
拔出另一把月雷铳，李肆就要指向那七荤八素的吉黑子，却听那家伙一声暴喝：“你敢殴打朝廷命官！我可是带着织造关防，来广州办差的把总！”
这家伙跟早前的郑七不一样呢，有狗牌了……
杀就一个字，擦屁股的事就麻烦多了，枪回腰间，李肆对那吉黑子冷冷说道：“你的颈圈松了。”
“颈圈？”
那黑子刚被手下扶起来，下意识地朝四下张望一圈，然后醒悟这是在骂自己，那张胖脸本就紫红一片，现在更是转成了紫青。
“李肆，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爷给你脸你不要！我就看你怎么死！”
他跳脚喊着。
“你知道吗，狗的颈圈松了，不赶紧溜回去让主子栓紧，而是自顾自地撒欢，被人当野狗打杀了，主子都无话可说。黑子兄，你自己小心了。”
李肆淡淡说完，转头再不理他。
吉黑子肺都差点气炸，呼喝着自己的手下。
“殴官当死！抓起来！”
根本就不在乎吉黑子的咆哮，李肆大步流星朝外走去，那些伴当还要追过来，于汉翼喝道：“我家少爷也是官！有事自去投告！英德县、韶州府、广州府，宪台制台老爷衙门，随便！”
李肆等人的身影早已不见，会馆大厅里还是一片沉寂，好半晌，那三叶堂的掌柜才低低嘀咕道：“前几个衙门根本就是这李北江的地盘，宪台制台老爷的衙门，那李肆也是轻松能进的，吉爷……”
吉黑子咬牙，然后哎哟一声，他的牙关被李肆揍裂了。呸地吐出口带血的唾沫，他冷哼道：“别以为广东衙门都朝着你李肆开了，来呀，带我关防去找邓都司！要比拳头大，我让他见识见识！”
接着他看向三叶堂的掌柜：“你去跟佛山铁行的人说，不出手整治李肆，他们的货就别再想进江南！”
吉黑子哼哼狞笑：“官面的，江湖的，爷给你来套冰火两重天！”
那三叶堂的掌柜应着正要退下，吉黑子再叮嘱了一句：“他身边那个女子，让他们废掉，爷只要她的身段，可不想要她的身手。”
梁家别园里，彭先仲强自按下蹦跳不止的心脏，正劝着李肆：“这里不能住了，那梁焕明显就是在算计咱们。”
李肆摇头：“我可不是什么丧家之犬，想赶我走，没门！去给梁家下帖子，这园子，我买了！”
彭先仲苦笑：“园子后面就是梁家的家庙，他们怎可能卖？”
李肆也在狞笑：“不卖，到时候家庙一块拆！”
再无心理会梁家的事，彭先仲脸色还有些发白：“可这吉黑子背后就是苏州织造，就这么打了，没事吗？”
李肆看了一眼彭先仲，心说这家伙在广州泡得太久，真当自己是单纯的商人了，看来得把他丢回英德，让段宏时好好洗一番脑子。
“当然有事，大事，而且是大事不妙！”
之所以先提梁家，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解决这吉黑子才能不留后患。皱眉憋了好一阵，正见到严三娘急急奔了进来。他双眉舒展，心说自己也是在阴谋诡计里浸得太久了，居然忘了一贯坚持的原则：最简单的办法最有效。
“派人去广州催罗师爷尽快办下那事，再让特勤组和特攻组拟订方案，目标，吉黑子这帮人，全部……消失！”
李肆沉声下令，身后于汉翼兴奋地响亮应声。
“听说差点杀起来！？是……是跟我有关？”
严三娘满脸歉疚，她听说了铁行会馆的事情，下意识地将罪责揽到了自己身上。
“需要我隐忍的就一件事，其他可没必要。”
李肆摇头，看着他的姑娘，淡淡笑了。
“人说冲冠一怒为红颜，舍得江山也舍不了美人，看来这话真是没错，值得哦。”
严三娘玉脸抹上红晕，却是一脸正色。
“你真要成了这样的人，我宁可自己了结，也不敢担这份罪责！”
李肆扑哧笑出了声。
“谁敢逼我做这选择，我就了结谁。”

第一百六十八章 从此不做江湖人
梁园家庙前是一块宽阔空地，好几百人熙熙攘攘挤在里面，却又不像个集市。蔡飞带着十多人挑了处偏角站住，看看手下的兄弟都是一脸迷茫，他低叹一声，将一块木牌举了起来，贴在木牌上的白纸写着“出徒拉线工，求月食二两五钱。”
如果李肆见到这情形，一个名词准会从嘴里蹦出来：“劳力市场”。这梁园的家庙门前就是佛山的劳力集市，每日都有不少人在这里举牌求工。他们都只能干无关紧要的小工，关键岗位还是行会和作坊以师傅对学徒的方式把持，不可能在外随意招工。
“哟，银光堂的十九蔡！难道还指望铁行在这里找拉线工？那顿无情鸡把脑子也吃坏了？”
一个正在集市里挑人的汉子凑了过来，这十九蔡就是蔡飞，银光堂就是他武馆的名号，而之前在梁园正门采青的狮头人自然也是他。
“要不到咱们锅行来当个柴火工吧，一月一两二钱五，顺带再陪咱们圆鼎堂过过招，如何？”
那汉子嗤笑连连，竟然正是之前和蔡飞抢着采青的圆鼎堂中人。
听到“无情鸡”几个字，蔡飞的徒弟们恼了，正要冲过去，却被蔡飞伸臂拦住。
“侯二，圆鼎堂的手脚，我是见识了，丢了颜面就逼东主革退我们，这般不讲规矩，不怕老蔡师傅清理门户！？”
蔡飞沉声呵斥着，那侯二切了一声，满脸不屑。
“规矩？咱们武馆，甚至西家行里，第一条规矩就是听东家行的规矩，这事老蔡师傅也是点了头的，谁让你们跟着外人来欺负自己人？这只是小小的惩戒！”
这话听得蔡飞等人也是满脸怒色，却难以辩驳，心中更是透凉，原来他们这帮人被铁线作坊革退，还真是遭了铁行的逼迫。
“我跟你们说，那李肆，还有那严咏春，都别想落得好！佛山可不是他们外人能生事的地方。”
侯二摇着头从众人面前晃过，这话听得蔡飞心中一震。
“铁行肯定要对他们不利，李北江虽然是大人物，可也难防江湖手段，咱们得通知他一声。”
带着徒弟们出了集市，蔡飞这么说着。
“师傅，咱们是不是帮着外人了？这可坏了规矩啊。”
“是啊，师傅，到时连小工都没得做，其他堂号不定还要整治你。”
徒弟们都是满脸忧色。
“外人？什么外人内人！？他们根本就不把我们当人！至于那规矩……”
蔡飞咬牙，之前采青时，被圆鼎堂狮头一脚踹下的景象又在脑子里翻腾不定。
“规矩再大，能大过老天爷的规矩！？”
梁家别园在整个梁园的西南角，梁焕自然没胆子赶李肆出去，李肆也装作啥事都没发生，依旧住在这里。
大厅里，瞧着跪在地上的蔡飞等人，李肆呵呵轻笑。
“十九蔡，你说得好，老天爷的规矩最大！他们坏了采青的规矩，坏了武馆的规矩，还坏了行当的规矩，为的就是替他们出气。你们要想讨个公道，他们就要拿交结外人的规矩说事，真是正反两张嘴，要怎么都随他们说。”
李肆这话听在蔡九耳里，只觉一身通畅，他没什么文化，事情看不清，可这个比他还年轻的李北江，一句话就让整件事情骨肉剔透。
“他们要有什么手脚，我都接下了，你们的好意，我很感激。”
示意于汉翼给这帮赶来报信的工人递上一封银子，李肆在盘算是不是从这帮铁丝工人身上下手，那蔡九却坚决推辞了银子。
“之前拜严师傅所赐，小的们已经拿到了青礼，这银子怎么也不能收。李老爷自是大人物，官面上估计不怕他们，可小的们担心他们动什么江湖手段。严师傅虽然功夫高强，怕的是这佛山能人不少，尤其是老蔡师傅……”
话刚说到这，一裘红裙闪了出来，蔡九跟着徒弟们赶紧再度低头叩谢，口中直喊着“严师傅！”
“老蔡？难不成跟蔡九仪有关？就不知道他是蔡九仪哪一辈传人。”
严三娘在后堂听得怒意难止，圆鼎堂的人不讲规矩，她出手匡扶道义，反倒害得银光堂丢了工作，原因居然是受了她这外人的恩，破坏了佛山的“一团和气”，这是什么道理？
“老蔡师傅是蔡祖师的侄孙，认真论起来，我也是蔡祖师的远房侄曾孙。”
蔡飞一脸的感慨，蔡九仪可是佛山武祖之一，他这个后人如今混到这个地步，真是无颜面对先人。
李肆没细听他们的话，就只是在疑惑，江湖手段？
他的疑惑马上有了解答。
“聚缘馆江玄上门求教！听说严咏春严师傅武艺高强，插手咱们佛山醒狮采青，依着规矩，总该下场指点一二！”
粗豪响声就在园子大门外回荡，蔡飞抽了口凉气。
“这江玄是老蔡师傅的大徒弟，除了拳上的功夫，腿功更是了得，这佛山几乎无人敢跟他对决。”
李肆出去一看，于汉翼等人正将一行人拦在门外，为首一个高壮汉子目露精光，气势沉狠，身边还有个贴着膏药的青年，瞅着李肆出来，眉头顿时皱起，而当严三娘现身时，脸上神色更是复杂，朝着那高壮汉子低语不停。
“那是圆鼎堂的狮头人，蔡飞说他叫彭凯。”
严三娘也一眼认出了这青年。
“退回去……”
李肆朝严三娘摆手，他可没兴趣跟这帮人讲什么江湖规矩。
“让我了结这事吧，求你了，毕竟是我惹出来的。”
严三娘一反常态地在他背后柔声低语着。
李肆正要继续摇头，门外不知怎么涌来大帮人色，竟然像是事前知道这里会有对决，都跑来看热闹了。
“既然要插手佛山的事，那就得按咱们佛山的规矩来办，要不敢接下，李老爷，你的大名，可就别想在佛山呆稳了。”
江玄沉声说着，不仅他身边的人，那些凑上来的围观者也都连声应和着。
“就此一次！”
李肆脑子急速开动，最终不得不确认，就这么当了缩头乌龟，哪面都落不到好。
得了他的应允，严三娘严肃颔首，通过这件事，她也充分领会到了“冲动是魔鬼”这个道理。
佛山难见的对决就要在梁家别园的门口上演，围观者越聚越多。
有不知武馆规矩的人嘀咕道：“怎么一个大男子要逼着小娘子跟他对决？”
旁人给了个白眼：“她既然出头采青，那就得接下这对决邀约，这可不分什么男女，当年蔡祖师的女弟子不也挑过馆子吗？”
那人还是摇头：“看着总是在欺负人，那般柔弱的小娘子，这江玄也不觉害燥！”
另一人切了一声：“前日你是没见，这严师傅身手可是高强，我押中了严师傅！”
说话间，严三娘已经换了一身劲装短打出了园子，顿时压得人群的声浪低了好几层。
那人呸道：“我瞧着你押的不是身手，是小娘子的身段和脸面！”
接着他也连忙鼓掌，场中江玄和严三娘已经遥遥拱手，架势拉开。
一浪浪的欢呼声不绝于耳，李肆先还凝神看了一阵，可瞧着场中的战况，严三娘臂腿都没怎么大展，轻轻巧巧地化解了江玄的威猛攻势，他就放下了心。单以功夫论，这个江玄还是差了自小由名师训导出来的严三娘一大截。他的注意力转向围观人群，于汉翼正领受命令，正严密地检视着这些人的动静。
李肆痛殴了吉黑子一拳头，当然没傻到坐等这条狗主动找上门，除了监视吉黑子的动向外，还在提防这家伙暗中下手。之前已经收到了一条动向，为此他也备好了应对，但所谓的“江湖手段”，就只是让人上门找严三娘对决？
正恍神间，却听一阵惊呼，场中局势转变。那江玄该是恼了，拉开距离，起腿急攻，一时间腿影重重，带起呼呼劲风，将严三娘的窈窕身影罩住。后世有所谓“南拳北腿”，佛山功夫以拳见长，腿法却是北方长项。这个江玄居然融汇了南北武风，看来的确有其自骄之处。
啪啪一连串轻响，严三娘膝顶肘击，江玄的如潮腿影像是拍上了礁石，骤然消散，人也闷哼一声退开。
少女长身玉立，似乎正要说点场面话，就此了结这桩对决，李肆欣慰地笑了。有了之前替人出头采青的经历，三娘真的有些成熟了，不再非要打败江玄，而是见好就收。
却不想那江玄却是恼羞成怒，猛然高喝一声，飞身而上，就朝严三娘高抬腿绞去。严三娘无奈地摇头，身子都没怎么晃动，挥臂拍开上路的腿击，再提膝格住下路的横扫。
眼见江玄的攻势就此化解，严三娘却忽然低呼一声，人就朝后仰倒，惊得观众顿时屏息。接着的情形更让所有人心口透凉，那江玄高抬腿狠狠砸下，竟然是一记再毒辣不过的鞭腿，转瞬就要砸在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的严三娘身上。
“混账！”
李肆下意识地拔枪，这时候可顾忌不了什么规矩不规矩，可一拔落空，原来是顾忌着人多眼杂，没带出来。也不管自己并不擅长拳脚功夫，一步就蹿了出去。
他慢了，场中那阵似乎要压裂众人心口的惊悸已然消散，严三娘脚跟一点，腰身一拧，整个人如灵蛇一般就地转起，江玄的鞭腿不仅落了空，严三娘倒扬而起的脚跟还重重踢在他的太阳穴上，偌大身影打着转地栽倒在地，砸起了老大一团尘土。
“好——！”
鼓掌欢呼声如雷般震响，可李肆却没停步，他感觉很不对劲。
严三娘手掌撑地一点，身体翻转立地，却又是一声低呼，她的一条腿已经无法借力，整个人径直朝后摔倒。
“赶上了……”
李肆来得正巧，一手抱住了严三娘，却见少女柳叶眉紧蹙，还在咬牙抽气。
“腿……”
她低低唤着，李肆朝下一看，眼角猛然大跳。少女膝下的裤腿处，赫然渗着猩红血迹。
“拿下！”
李肆一声沉喝，于汉翼带着司卫一拥而上，不仅将还昏着的江玄绑住，还将跟着他来的十多人押住。
“你们干什么！？要以多欺少！？这可是坏了江湖规矩！”
那个圆鼎堂的人抗声喊着，顿时也引得周围人群一阵喧嚣。
“江玄才是坏了规矩！”
蔡飞出声了，他在一边看得清楚，走到江玄身边，脱下他一只鞋，运力一抖，当啷一声，一块圆弧状的刀片掉落在地。
“鞋里藏刀！聚缘堂的江玄居然也干这事！？”
“好狠的心肠！看老蔡师傅怎么交代！”
“满口什么规矩，自己就不守规矩，呸！”
人群中惊呼如潮，接着纷纷朝这帮人吐唾沫。
“三娘，你啊……”
李肆咬牙，既是心痛，又是无奈。
抱起严三娘朝园子里走去，少女玉脸被疼痛刺地发白，却是小意地咬着牙，手指在李肆胸口划圈圈，嗓音也软得跟小猫似的，“以后再也不逞能了，别数落我，好么……”
李肆叹气：“还想有以后？从今往后，你再不是江湖人。”

第一百六十九章 什么样的规矩
“东翁，这份官告还得过目……”
“官印今日你就拿着，不不，德升的事我可没必要细看，还得赶着去百花楼为八阿哥选琉璃灯。”
广州府衙，气度雍容的李朱绶不经意地挥手，把公务全丢给了罗师爷。见他这么上道，罗师爷也是欣慰低笑。
李朱绶当这广州府尊已有四个多月，最初他还因没能冲破道府级而有不少嫌怨，可一接手这个位置，顿时就知了好处，连带对为他谋划的罗师爷，以及在背后全力支持的李肆也是满心感激。广州是个神仙地，他这个知府虽然不能呼风唤雨，却也不必担着太多责任。银子哗啦啦收着，还身兼八阿哥在广州的耳目，日子过得很是腻意。
他是聪明人，知道自己这前程有李肆在背后推手，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对李肆都是有求必应。反正李肆找他办事，向来都打点好了首尾，绝不会让他难做。之前从韶州府运作来一份借令，今天又要出一份官告，这点小事他根本就不必细查。
见李朱绶走了，罗师爷在官告上啪嗒一声盖上大印，递给了一个少年，“你叫……孟松江？公文在此，记得招齐班头。”
孟松江点头接过，急急出门，招呼着门外守候的同伴：“去班房点人，快！咱们得在晚饭前回佛山，不然总司那不好动手。”
佛山梁家别园厢房里，盘金铃坐在床边，瞧着严三娘的腿，脸上满是疼惜哀怜之色。佛山离她英慈院不过二三十里地，个把时辰就赶了过来。
“没伤着正面的骨头，可这几月你是别想再蹦跶了。”
盘金铃的话，严三娘一点也不在意，她哀怨的是另一件事。
“他不准我今后再动拳脚，你说多蛮横呀。盘姐姐，代我求求他吧，就说我这腿不会留下什么隐疾……”
听着这姑娘少有的撒娇，盘金铃含笑摇头：“你自家跟他说去。”
脚步声响起，李肆进来了，随口问着：“说什么呀？”
严三娘哎呀一声，就要扯起薄被，盖住自己露在外面的腿，却被盘金铃拉住，“不让他看清楚，他怎么放心呢？”
少女低着脑袋，脸红得快能淌水，强自压住了娇羞，让伤势连带莹白如玉的肌肤尽数落在李肆眼里。
“不想得个瘸腿严三娘的诨号，以后再不准跟人动手！”
看着小腿侧面一个弯月形伤口，李肆皱眉叱喝道，严三娘嘴巴撅得高高的，却不敢出声，一边站着的盘金铃扑哧笑了出声。
“今晚就住在这吧，晚上有场大戏，说不定还有伤员要烦劳你。”
接着李肆看向盘金铃，听到这话，盘金铃眼角微微一红，带着点鼻音地应了下来。
“有什么大戏！？”
严三娘终究是个热闹性子，人还伤着，心却蹦跶不止。
“关门打狗的戏！”
李肆微笑道。
佛山另一座庄园里，胖乎乎的吉黑子听了随从的汇报，兴奋地一拍巴掌：“抓了人！？更好！好上加好！他这是自己送上门了！让铁行的人赶紧动手！晚上可有场好戏看！”
梁家别园，蔡飞等人气喘吁吁冲了过来，不等于汉翼拦住他们，就大声叫了起来：“快！快通告李老爷！大事不妙！”
客厅里，听完蔡飞的话，李肆的脸色变得极为古怪，像是想笑，却又强自压住。
“真没想到啊，一只狗也有这样的智力，居然能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李肆终于嘿嘿笑开了。
“蔡飞，愿不愿意跟着我干？”
他这么问了一句，蔡飞愣住。
“你不是蔡九仪蔡武祖的后人吗？这佛山的规矩，不应该由那些只为自己谋福的蛇鼠订立，我要给佛山立下新的规矩，现在就少一个执行者，他必须得信老天的规矩。”
李肆淡淡说着，蔡飞只觉一股热气在胸膛中流转，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拉线工，可他却又是蔡武祖的后人，他还信着比佛山规矩更大的规矩，李肆这话里，似乎有一个大前程在等着，他怎能不愿意？
“李老爷放心！我蔡九也能招呼起一帮人，怎么也得护着李老爷和严师傅安全离开佛山，日后之事，就等李老爷卷土重来！”
他咬牙踏上了李肆这条船。
“卷土重来？不不，我已经在这了。”
李肆笑着摇头。
正说话间，就有人来了，只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背着荆条，在门前跪着，见到李肆出来，恭恭敬敬地咚咚连叩三个响头。
“老蔡师傅！？”
见着此人，蔡飞两眼圆瞪，这不正是聚缘堂的堂主蔡居敬，俗称老蔡师傅的佛山江湖大佬么？
“我是来为徒弟请罪的，不仅是为他坏了江湖规矩，还为他冒犯了严师叔。”
老头这话让蔡飞更是倒抽口凉气。
“比武的经过，包括每一招式，都有人通报了我。严师叔最后那一招是少林长腿绝学，我在师祖那听过，那是他法号五枚的小师妹所独创，非女子所不能习。没有五枚师傅亲自指点，也无人能习，所以，我该称呼一声严师叔。”
蔡居敬的解释让李肆想起了之前严三娘的话，看来她的辈分还的确很高。
“你是想求我饶过你徒弟？没可能的。”
蔡居敬攀这关系用意何为，李肆心里有数，他很赶紧利落地拒绝了。
“李老爷，江玄被胜负一时蒙了心，我如今在这磕头代他向你认错。还望请出严师叔，我给她叩足十八个响头，求她饶过江玄这小小后辈。若是还没出够气，依着规矩，废了他的一条腿，让他再不能倚技伤人，这……”
蔡居敬咬着牙，似乎开出这样的条件他也很心痛：“也该够了吧？”
沉默片刻，李肆哈哈笑了，“规矩……”
武馆的江湖人都算是西家行，而铁行是东家行，东西两行，都是自己的规矩。西家行讲的是江湖规矩，而东家行，讲的是行会规矩。
之前李肆在东家行那踹上铁板，畏惧官府是其次，更主要的，还在于李肆描绘的前景，要坏了他们行会的规矩。在机械化大生产的条件下，各家铁行作坊再没办法以师傅带学徒的方式，守住自己的秘传手艺，也没办法像农人那般，自守一块小田地，安安稳稳赚着只属于自己的钱。他们畏惧大规模的分工协作，不仅是工业上的分工协作，还包括商业上的，因为那样他们会丢掉自己的根。
原本就在犹豫，有吉黑子这个李煦的家人出面威逼，不顺从就要丢了江南市场，他们自然要抵制李肆，甚至不惜配合吉黑子来整治他。
这西家行的本质也是如此，虽说是江湖规矩，可规矩的第一条就是顺从东家行，保住自己的饭碗，第二条则是压灭任何导致整体不和谐的音符，即便是不愿遭受不公待遇的声音。
总结而言，佛山这东西两行，求的不是发展，而是一个生存的底限。为此要遏止所有不良的苗头，只为营造一个能大家都能活得下去，而且只为活下去的和谐，为此什么天理什么道义，都要拧弯了，为这个“规矩”服务。
佛山虽然持续数百年名列华夏四大名镇之一，还是明清时代的钢铁工业中心，可没有留下一家流传后世的工业企业，没出过一个举世闻名的大工匠，甚至数百年的生产工艺都没什么进展，根本原因就是，这里……得守“规矩”。
这就是儒法交织而推衍出的规矩，应在佛山这块土地上，就落为东西两行的规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所谓的江湖，不过是阴沟小道，藏污纳垢而已，难道还想在这小沟里另设一套王法？暗藏凶器，恶意伤人，如何处置，自有法度，叩一百个头也别想拧了法度。”
李肆沉声说着，蔡居敬缓缓站起，眼里精光闪动，显然是被这话给激怒了。可眼神闪烁了好一阵，他却不敢有下一步动作，尽管李肆不是他一招之敌。
这时候所谓的江湖，已然不是古时骚人墨客所居的江湖，而是贩夫走卒等苦力人所组成的下层社会，就如同北江的船行一样。李肆虽然只是个秀才，也只有小小巡检的官身，可身份却跟他们有了云泥之别，不是他们这些“江湖大佬”可以随意动弹的。话又说回来，李肆自己也是个江湖大佬，等级远超什么“老蔡师傅”。他“李北江”这个称号可不是虚的，上万北江船工还得仰着他的鼻息而活。
“蔡某人的心意已经带到，若是不接下，之后发生什么事，就再无法周旋。”
蔡居敬只能冷声这么说着，得到的依旧是李肆的嗤笑。
“你只是戏子手里的道具，没资格跟我谈。”
“别怪我们没跟你申明过规矩！”
佛山江湖的头面人物咬着牙，半脸红半脸绿地走了。此时天色已暗，远处隐隐能听到鼎沸的人声渐渐靠近，点点橘黄火把如繁星般亮起。
“总司！？”
感应到了骤然变热的空气，于汉翼担忧地唤了一声。
“别担心，好戏登场，自然会有一番热闹。”
李肆淡淡说道。

第一百七十章 人已入瓮，肉已下锅
“恃强凌弱，罔顾道义！”
“还我江玄，滚出佛山！”
“汾江不是北江，李肆休得放肆！”
数百人聚在了梁家别园大门前，举着这类布幅，呼喊连天，起先还各喊各的，到后来都聚成了一个声音：“还人，滚蛋！”
“分明是江玄暗算严师傅，坏了规矩，事情到这些人嘴里就全变样了，他们的良心到哪里去了！？”
蔡飞的肺都快气炸了，同时也为自己同乡这无耻行径而脸红。
“他们并不清楚事情由来，他们的师傅，还有东家行怎么说，他们就怎么信，也怪不了他们。”
李肆倒是一点也不动气，这情景前世可见得多了，这手段更是熟稔到骨髓。
“而且，这一拨还只是打前站的，大场面还在后面。”
正在感叹中，带人护住大门的于汉翼回头比了个手势，李肆点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的大戏也要开场了。
“十九蔡，有件事，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
李肆悠悠问着。
“李老爷，有什么吩咐你交代！我可看得清楚，这佛山的规矩就是不让人讲老天的规矩，我真心想为李老爷你说的规矩出力。”
眼下这情形，蔡飞也只能豁出去了，他这个帮着外人的“叛徒”，怎么也在当地人眼里落不到好。
听完了李肆的交代，蔡飞愣了好半天，咬牙跺脚道：“原来事情还有这般首尾！我还能说什么，只能跟着李老爷干了！”
瞧着蔡飞带上自己的徒弟从后门潜走，李肆点头，蔡飞这一路只是多加个保险，他也不指望靠蔡飞成事，不过能有本地人帮手更好。
目光再转回大门前，夜空都已经亮了一半，足足数千人正朝这里聚来，呼喊声浪如潮。
“这李肆是来佛山开作坊的！他要用机器夺了大家的饭碗！”
“他的机器一部就能顶百人，真让他开成，咱们还有什么活路！”
“这李北江在粤北压榨乡民，韶州人个个恨之入骨，如今他又要来祸害咱们佛山人了，绝不能让他得逞！”
人群渐渐猬集，几个高亢嗓音在声嘶力竭地呼号着。第一波人该是以聚缘馆为首那些西家行自己组织起来的，而眼下这一波人，就该是东家行鼓噪起来的。
“第一招正手到了……”
李肆拍拍腰间，确认一对月雷铳都在，不过计划顺利的话，该是没机会用到这东西。
刚刚招呼于汉翼等人关门退回来，内厢一阵响动，却是严三娘出来了，换上了司卫打扮，腰间也挂着一对月雷铳，横眉怒目的，看样子就是要准备拼命。可惜一条腿裹着厚厚的石膏，就单腿蹦个不停，破坏了她那英武飒爽的摄人气质。后面盘金铃焦急地追着，见到李肆，无奈地摇头摊手。
“激动什么？有我在，什么时候会让你们女人拼命，老老实实跟着看戏！”
李肆训斥道，严三娘见李肆这笃定的架势，心也放了下来，却还在踮脚伸脖子，想知道李肆到底要搞什么花招。
“高处才好看戏，咱们上屋顶去！”
招呼着司卫搭梯子，李肆再朝两个姑娘招手，严三娘是毫不客气地爬了上去，盘金铃愣了一下，却是摇头笑了：“可不敢跟着你们疯，还得备着救治伤员呢。”
从屋顶看去，密密麻麻一大片火把将正门堵住，严三娘很有些担忧：“万一他们丢火把来烧园子怎么办？呀……”
她一声低呼，原来是李肆毫不客气地动了手。这是在屋顶瓦片上，她不仅伤了一只腿，还不敢用力推抵，怕搞出大声响来，下面的司卫会抬头注目，就这么被李肆横揽进了怀里。
“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担心其他的。”
李肆奸计得逞，软玉温香抱满怀，得意地笑了。
“你这……小贼！”
严三娘不敢大声，也不敢大动作，只能压低了脑袋，细声嗔道。
“到底有什么计划，还藏着掖着干吗？”
李肆一双手抚在腰间后背，触感和温度让严三娘的心神又开始飘浮，赶紧扯着正题，不让自己陷入某种身心皆不可控的可怕状态中。
“嗯，我的计划就是……请君入瓮。”
低低的嗓音，双关的语句，让少女刚拉稳的心神又荡漾起来，一股很有些不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弯月当空，银光洒地，梁家别园半里外的一处楼阁，一群人正依着楼栏，眺望园门前的喧嚣景象。
“此番他可是入了瓮，哈哈……”
吉黑子拍着栏杆，无比快意。
“这只是开始！等会正主才会露面，好戏还在后面！”
小胖子手掌化作拳头，下巴和嘴上的疼痛还在扎着他的脑子。
“到时我要敲碎他满嘴的牙！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哼，跟我斗！”
身边那三叶堂的掌柜赶紧接话。
“可不能出了人命，不然搅得广东官场不宁，织造大人也不好交差。”
小胖子冷哼一声，很不情愿地点头。
“那是当然，只是让他觉得不献尽家产就不能保命而已，不，不止家产，他身边那个女子，也不能落下！”
他转向自己的随从。
“这事你们可得跟邓都司交代好了……”
话刚说到这，却见那园门前的鼓噪声更响了几分，原来是有人带头，人群开始丢弃石头瓦片，将园门和墙壁砸得咚咚作响。
“邓都司那还是早点到的好，不然闹得大了，不说督抚，广州府那都有话说。”
旁边的铁行东主们小意地提醒着。
“应该快了，放心，我是来保你们佛山安宁的，只要识趣，你们就继续过着你们的小日子吧。”
吉黑子没趣地应道。
“来了来了！”
接着就有人指向远处，见佛山东北大道上，一条火把长龙正急速行进，星星点点，排列极为整齐，一眼就能看出是军旅。
“好快！全是马队吧，邓都司做事也足上心，只是……为什么这么稀疏？”
吉黑子皱眉不解。
“也够了，督标的官兵亲至，除非那李肆想造反，否则只有乖乖束手就擒的份！”
接着他展开眉头，不再担心。
“那李肆也是个官啊，而且他跟制台大人交情不浅，邓都司靠什么抓人？”
铁行东主们还在担心。
“邓都司要直接抓人，这李肆本事不小，说不定径直跑了。回他的韶州地面，再难整治，所以此番才要你们出手嘛。装作是帮他解围，暗中把他拿了。再向上参他一个不守本职，到佛山来兴风作浪，上面最忌讳的就是这事，不把他剥层皮才怪！”
吉黑子该是早就考虑周全，说起自己的谋划来就滔滔不绝。
“他李北江在广东有一番势力，可到他活动出个眉目这段时间，足够整治得他服帖了！那邓都司可是早年我主子的身边人，跟我情同兄弟。拿着我的织造关防，再向制台报了个佛山有贼匪出没，作乱乡市，就有了来佛山的官面文章，根本寻不着纰漏！”
这一番话说出来，铁行东主们都是抽了口凉气，就连混在里面的梁焕都点头不已，暗道自己幸亏站对了立场，只是看着自己的别园这般热闹，还是忧心不已。
“还盼邓都司赶紧动手吧，真要让那些工人闹大了，园子估计都得被他们烧了。”
吉黑子哈哈笑了。
“一处园子担心什么，还亏得你哄他露出了狐狸尾巴，到时我从他身上榨出银子来，赔上你两座！”
马嘶声不绝，片刻时间，火把长龙就朝着梁家别园聚拢，已经聚到上万人的园子大门口，喧嚣声浪开始有了杂音。
“官兵来了！”
“别怕，该是来拿这李肆的！”
“是啊是啊，这李肆搅乱咱们佛山，怎么也该重处！”
人群正纷纷攘攘，那火把长龙涌近，形迹终于露了出来，顿时让外圈的人诧异不已。
“咦？怎么是这怪模怪样的马车！？”
数十辆两匹马拉的四轮马车轻盈停住，从左右两侧将这上万人群隔在中间。另外几辆径直横冲园门，将门前人群驱散，再稳稳停下，挡住了园门。
喧嚣声在片刻间压低了，看着数百皂服红帽的人涌出马车，门口那些人都是迷惑难解，感觉这架势不太对劲。
手持藤牌、腰刀，这些衙役结成一条线，将上万人群三面围住，一个班头模样的衙役蹬上了马车顶，手持一个铁皮喇叭，高声喊了起来。
“尔等半夜相集，是要造反么！？”
这一声喊，将这上万人吓住了。
“我们是不平有外人欺负，聚起来讨个公道的，官爷可不要误会！”
像是武馆头面人物的汉子高声喊着，其他人赶紧点头应和。
“据报近日佛山有贼匪宵小潜入，蛊惑游手闹事，我看你们很有嫌疑，刚才说话那个，自己站出来！”
这班头冷声喊着，下面顿时没了声音。
“府尊大人发了官告！”
哗啦一声，那班头手一扬，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官告展露在众人面前。
“要在佛山缉拿这些贼匪！从现在开始，佛山宵禁！所有保甲要重新盘查！”
手下人接过官告，朝附近的墙壁上贴去，班头扬臂指住众人。
“还不赶紧散去！是想进班房吃板子么！？”
现场一片沉寂，上万人都不敢开口说话，过得片刻，眼见人群有了后退的迹象，忽然有高声扬起。
“他们是假冒的！官府的衙役怎么可能坐那种古怪马车来！”
“没错！准是那李肆招来的狗腿子！就这么想蒙骗我们！”
“把他们抓起来揍一顿！”
这下人群乱了，虽然见来人服色确实是广州府的衙役捕快，可这话却没错，谁见过官府衙役坐这种车子？
见着人群涌了上来，马车上的班头跳脚大骂，“这些痞子！连老子广州府林大班头都不认得！”
下面一个少年朝远处打望一番，再朝那林班头说道：“动家伙吧，咱们这点人可顶不住他们。”
那林班头深吸气，咬牙恨声道：“这是他们自找的！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典史说得没错，这里面绝对有宵小在蛊惑！”
一声招呼，衙役们从马车里取出一堆东西，呼呼就朝人群里丢去，噼噼啪啪一阵脆响，像是鞭炮，却又没什么光亮。团团烟雾炸开，片刻间就将大片人群罩住，喝骂咳嗽声连绵不绝，原本正聚着要冲向衙役的人群，瞬间就乱成一团。
“辣椒粉，芥末粉，还真是好使。”
林班头嘿嘿笑着，可接着就笑不出来了，烟雾弥散过来，不少衙役也中了招，都朝着四下散去，这下人挤人，四下胡乱散开。乱象自梁家别园大门蔓延，佛山西南这片地方，已然乱得没了章法。
“这是……怎么回事？”
远处那楼阁上，看着一片烟雾缭绕的景象，众人面面相觑，那吉黑子也是一头雾水。
“好像不是邓都司的人……”
“看那服色，像是广州府的捕快。”
有人勉强瞧出点情形。
“广州快班？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他们典史早就出缺了，不然我还想抓他们来帮我做事呢。”
吉黑子眉头皱了起来，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正在诧异间，楼下蹬蹬脚步声不断，几十上百人涌了上来。
“这里不是酒楼，不是青楼，深更半夜，你们聚在这里是要干什么！？”
果然是广州府的衙役，一个班头操着众人再熟悉不过的捕快腔调，对众人冷声呼喝道。
“前面那些人色，是不是你们鼓动的！？这可是造反闹事的大罪！”
这三十来岁的班头喷着唾沫星子，腰间的捕快腰牌跟着他流星般的大步哗哗作响。
“我们……只是铁行在商议生意……”
铁行东主们赶紧辩解出声，那班头却根本不理会，招呼着捕快将众人赶作一堆。几个捕快靠近了吉黑子，却被一帮随从拦住。
“擦亮你的狗眼！瞧仔细了！我们是苏州织造大人的门下，还不赶紧滚蛋！”
随从举起关防凭信，喝骂着捕快。
班头走过来一瞧，连连点头，换上了一副谄媚嘴脸：“是是，果然是贵人。不过……诸位在这里也太招嫌疑了，现在全城都要大搜查，我看诸位还是赶紧回住处的好，不然一轮轮的人都要来滋扰，大人们也架不住麻烦。呵呵……小的们派人护送一程，如何？”
眼见远处原本的喧闹已成了杂乱的呼喝，还有不少火把丢到了附近的民屋上，火光汹汹，这一夜的佛山，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铁行的东主们都是一脸惶急，想着赶紧回家护院。吉黑子还在犹豫，三叶堂的掌柜赶紧劝道：“反正后面邓都司来了，就能收拾局面，也不必在这里冒险。”
吉黑子咬牙点头，带着人径直下楼，那班头朝身边一个年级不大的衙役点头，少年人拍了拍他肩头，低低说道：“老尚，你还想置身事外？”
班头叹了一声，咬牙低语道：“老子这辈子也已经卖给总司了，走！”
梁家别园，李肆怀里的严三娘好奇地扳完了指头，然后微微吃惊：“你是把青浦码头的所有马车都拉过来了？”
李肆悠悠说道：“锅太大了，得用上最大号的铲子，没这些马车，怎么能把广州府的衙役和船行的船丁，这四五百号人在一个时辰里拉过来……”
严三娘撅嘴：“之前范秀才就让你带足了人，现在是失策了吧，不过……这么强来，真没问题？”
借着月光，瞧着少女那娇艳欲滴的樱唇，李肆嘿嘿笑道：“不……这不是强来，这是名正言顺。”

第一百七十一章 永垂不朽的罪人
“让那些铁行东主撮弄着工人闹闹李肆，怎么现在闹成了这般模样！”
吉黑子被随从和一帮捕快护着，在人群中艰难前行。这会石头乱飞，火把飘舞，不少人还在砸着街边的店铺，偶尔还能见着两群人死命殴打，该是之前积下的恩怨，趁着这乱况当街了结。
“草民就是草民，挑唆起来就胡乱跳腾……哎哟！”
那三叶堂的掌柜正说着话，脑门就被一根木棍砸着，整个人扑倒在地。没人关心他，眼见打横里又冲来一拨乱民，那尚班头高喊“护住吉爷！”带着捕快就上去了。
眼见又一拨乱民冲来，吉黑子身边也分出了几个随从，将侧路护住，一个捕快指向一处小道，“那里该没人堵住！”
转进小道，果然没人，吉黑子喘了口气，恨恨骂着：“邓武那混蛋怎么还没来！？”
队伍里的几个捕快对视一眼，骤然出手，咚咚一阵闷响，剩下六个随从，连带吉黑子，后颈被刀柄猛然砸中，一个个哼声都没发出就软倒在地。
将这几人拖到角落里，片刻间就如捆猪一般四肢倒掼绑住，再塞嘴蒙眼，刚刚完工，一辆马车就驶进了小道，将这几人塞进马车。滴答马蹄声里，马车消失，小道里再无声息，仿佛这行人从未来过一般。
只在镇外就能看到冲天的火光，百多人的马队自东北而来，见这情形，加快了速度，急急朝梁家别园冲去。
“还真是大乱了呢。”
督标右营都司邓武抽了口凉气，他下意识地再看看身边的千总把总，暗道待会可得把他们吓利索了，不然抓人这事，他们还得有点心结，不敢跟自己上道。
可进到镇子，邓武暗觉事情超出自己预料太多，到处都是广州府的衙役，等到了园门口，再见到那个熟悉的林班头，往常还多次由他带路去缉拿贼匪，心中更是咯噔一下，难不成是广州府的文官先到了？
“邓都司，等你好久了，镇子北面的出口我们府里在看着，还麻烦你赶紧封住南面，就怕贼匪从那逃到顺德方向去。”
林班头身边一个夫子模样的人发话了，邓武一看，抽了口凉气，居然是广州知府李朱绶身边的首座师爷罗天赐！
“我只是代府尊来看看情形，细务有南海县的李典史来把控。邓都司心急地方安靖，此番辛劳，一定会让府尊转告制台大人。”
罗师爷悠悠说完就上了马车，他来佛山一趟就为等这邓都司，如今戏份演完，就该下场了。
“李……典史？”
邓武双目无神，喃喃自语着。
“是啊，韶州英德的李巡检，近日由府尊调到了南海县署理典史，只是吏部文书还没走完关节，所以只算借职。”
林班头解说道。
邓武只觉脑子里一下塞进来大团浆糊，顿时转不开了，自己分明是被吉黑子叫过来暗算李肆的，什么缉拿贼匪，不过是借口而已。可眼下这情形，却成了广州府出面调的兵？而且还得配合李肆行动？那么赵制台那……也该是知道这事了，这下可该怎么抓李肆？谁曾想他摇身一变，居然又成了南海县的典史！？
“又来了官兵！这是要残害咱们佛山了！”
“狗官兵！就知道他们蛇鼠一窝！”
“大家快逃呀……官兵要围城了！”
周围正奔逃乱窜的民人看清了绿营兵的服色，马上就有人胡乱叫喊出声，然后一顿石头什么的丢了过来，砸得马嘶人嚎，乱成一团。
“南面铁街码头，东南石湾，贼匪要跑准是从哪里，可得赶紧了！”
林班头焦急地喊着，邓武身后的千总把总歪着帽子，一脸戾气外带急切地看向邓武，越乱越好啊，抓着贼匪就是功劳。邓武带他们出来，说的就是剿灭贼匪，还不动作？
“这……”
邓武还在踌躇，身后不少马兵却已经乱了起来，朝着那些丢石头的民人追去，他暗自一声叹，这算什么事……吉黑子，哥哥我得秉公办事，你那趟浑水，现在我想搅和也没办法了……
他下颌微微一点，千总把总一声吆喝，就带着各自的手下，朝着镇外要道急行而去。
“吉黑子……这家伙在哪呢？”
邓武摇头，那家伙要早跟他接个头商量一下也好。
吉黑子这会已经不在佛山了，瞧着青浦码头渐渐逼近，前座还是衙役打扮的罗堂远兴奋地跟伙伴拍掌庆祝。
“吉爷在哪！？”
街道上，那三叶堂掌柜晃悠悠地站起来，一身的细绸裘袄被扯得稀烂，腰间的金玉饰品，连带钱褡子什么的全被取走了，可顾不上心痛这些，他赶紧喝问着远处那尚班头。
“不知道啊，我带着手下在这里挡着乱民，他该是由随从护着自己回去了。”
尚班头也是一脸的迷茫。
“哎哟！这么乱的情形，要出了事可了不得！”
那掌柜急得头顶生火，赶紧朝住处奔去。
“就这样？这么简单？”
梁家别园的屋顶上，瞧着漫天红火，严三娘不解地问。
“可别瞧不起你那些徒弟的脑子，每个环节都推敲过了，绝不会牵连到我们身上。这么乱的情形，只要没找到人，就只能报一个‘陷于乱民’。”
李肆耐心地作着解释。
“可……那李煦又不是笨人，怎么想也该觉着是你干的，他要再动狠手，把事情搅和到朝堂上怎么办？”
严三娘还是很担心。
“他当然会疑心，可我接着会丢一份大馅饼，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他总该认识到我不可能是他的狗，要想赚大钱，就得把我当生意伙伴看。”
李肆胸有成竹，严三娘撅嘴摇头。
“鞑子的官，怎么会这么识趣懂理？”
呵呵一笑，微微用力让她跟自己靠得更紧，李肆点了点头。
“我李肆做事，从来都会料理干净首尾，就算他闹腾到康熙那，从广东上去的一份题本也会让康熙猜疑他说这事的用心。”
李肆这话涉及到政治运作，严三娘是搞不明白，现在她只剩下一件事需要关心，“那吉黑子，你要怎么处置？”
再度瞧住少女的樱唇，李肆微笑：“你怎么不问，我要怎么处置你？”
月色清朗，佛山被摇曳火光染得发红，嘈杂声自四面八方传来，真是一处喧闹大戏的舞台。
严三娘还没清醒过来，眼中的夜空就被遮蔽，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深邃眼瞳，宛如浩瀚星辰聚合般的瞳光让她瞬间迷离失神，隐约中，自家的樱唇就被灼热温润给攥住，碰触之间，一股翻搅起她心底深处的颤动握住了她整个身心。
“唔……”
低低呻吟里，少女的娇嫩芳香终于被李肆稳稳吮吸住。
好半晌后，严三娘身躯一僵，她心神迷失间，牙关也被启开，香舌陷入迷境。
下意识的，功夫少女一只手扣成风眼拳就扬了起来，可挥到半空，一声似乎发自胸腔的低叹将这拳头压住。就见那凤眼拳松成了平拳，借着软软摊开，然后柔柔绕上了李肆的脖子，让自己和他唇舌相缠得更紧。
院子里，盘金铃依在屋梁边，杏眼几乎快瞪圆了。就在她脚前不远处的地面，屋顶上那一对人几乎快融在了一起，唇舌相交的影子再清晰不过。吞了口唾沫，盘金铃捂住自己已然火热的胸口，想闭眼转身，却又怕弄出动静，那一刻，她只觉那身影里的男人，仿佛也在搂着自己如此那般温存，自己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无比。
“快……快不能活了……”
正在艰辛之时，却听屋顶哎哟一声低呼，啪啦瓦片碎裂声同时响起，接着是少女低低的呢喃，“小贼……亲便亲了，这手还在……没伤着吧……”
盘金铃长出了一口大气，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没想到这家伙还真是得寸进尺，这下可遭了难吧……
被她一声笑，屋顶顿时没了声息，等李肆下来，再抱住严三娘时，功夫少女羞得脑袋扎在李肆怀里，根本就不敢跟盘金铃对眼。
“真没伤着？”
盘金铃不知道是真担心李肆，还是故意促狭。
“伤着了，所以有人得付出代价。”
李肆说话有些模糊，他舌头被咬着了。
感应到盘金铃的担心，怀里少女身躯也猛然僵了一下，似乎以为他还要怎么报复，李肆嘿嘿笑道：“代价就是……浸猪笼！”
青浦码头，吉黑子昏昏沉沉醒来，却发现自己嘴巴连带眼睛都被严严封住，心口轰然炸开，咿咿呜呜挣扎起来，这一动，就发觉自己像是被夹在密密的竹林之间一般。
蒙眼布被揭开，吉黑眨巴着眼睛，还没看清周遭情形，却听一个少年冷声说道：“跟我们总司作对，就是这下场。总司让我提醒你一句，到了地府，找阎王投告他的时候，可得好好排队，在你之前可有一长串人呢。”
“地府”一词吓着了这小胖子，他拼命挣扎着，这会视线也恢复了，四下张望，顿时魂飞魄散。江水哗哗响声就在不远处，而眼下他身处一座深坑，被一根根粗毛竹夹着直直立起，四周还有厚实木板封住。
不清楚这阵仗是要干嘛，可吉黑子却更觉可怕，正死命摇晃不定，坑上那少年招了招手，一根粗大的铁管子嘎吱嘎吱转了过来，然后哗啦啦的闷响声里，一股泥浆倾倒而下，糊了他一头一脸，想到了要受什么罪，身子挣扎得更猛，却被股股粘稠的泥浆渐渐定住。
“对了，总司还说，希望你们能跟着青浦码头，永垂不朽。”
见着混凝土正不断浇灌进裹着人体的柱子，远处还有另外八根，里面也都夹着人体，罗堂远再嘀咕了这么一句。这些预制的水泥柱子，是用来给青浦码头通向西面货仓的过河大桥的桥柱，每一根柱子有一丈粗细，里面填个人该没什么影响。九根柱子里，除了吉黑子和他的六个随从，还有已经变成尸体的江玄和彭凯。
“什么叫永垂不朽？”
四周一片黑暗，意识正渐渐模糊的吉黑子，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转的是这个问题。

第一百七十二章 扬帆待远航
佛山在康熙时代还无单独的衙门管束，只由南海县管辖，甚至连巡检司都没设置。二三十万人的大镇，繁华几乎赶上广州，这事很有些怪异。之所以清廷没怎么留心，是因为佛山历来恭顺，资方和民众有一套“规矩”在自律，同时在工商业上本就被督抚严控，所以不愿多事。
这样的局面是李肆不愿看到的，先不提佛山那套“规矩”不仅排外，还拒绝改变。佛山工商直通督抚，也不利于他的事业展开。由此他必须要将雍正上台后才干的事情提前干了，那就是给佛山上个套子，表面上是加强监管，实则是便利他下手把控。毕竟他不能直接对两广总督和广东巡抚说，佛山归他罩了，可如果对只蹲在佛山的地方官这么说，那就是有的放矢。如此他既能挟官府的力量压得佛山改“规矩”，又能将佛山工商的监管权从督抚手里切割出来。
具体要做的事情很简单，证明佛山工商东主有煽动草民闹出大动静的能力，而且实际也闹出了大动静，这可是满清官府最忌讳的要害。佛山一夜的动乱，说服力可是足足的。
没有吉黑子和铁行东主们的努力，李肆原本还要靠清理保甲等行动来挑事，吉黑子却帮了他一个大忙。他来佛山之前，早就作好了官面上的准备，将自己在英德的巡检职务借到了南海县，署理出缺已久的典史。再从李朱绶那拿到让他开展“佛山社会治安整顿专项行动”的许可，吉黑子调督标人马收拾他的手段，也被这事给搅黄，就这么一场大乱，几桩目的全都实现了。
不提已经被处理掉的吉黑子，眼下李肆要做的就是写好公文，以署南海县典史的身份，向南海知县以及广州知府汇报这场变乱的缘由，有奸人作乱，奸商应和，佛山当地武馆林立，万人瞬息就能云集，为祸匪浅，所以……
“呈请县尊府尊示裁，佛山一地，武徒无数，商贾云集，此地无巡检无分汛。此次作乱，如非卑职求助青浦码头，急运快班丁壮弹压，督标都司邓武也及时赶到，恐一城已化为灰烬。卑职惶恐，难料日后是否再有此变乱，到时若收拾不及，难保有不堪言之祸。”
铁行会馆，依旧是那座大厅，李肆将自己要呈递上去的公文念完，铁行东主们个个面无人色。
“李……典史，这可使不得啊！要迎下几尊官老爷来，我们佛山工商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梁焕先跪了下来，脑袋叩得咚咚作响，其他东主们也跟着跪了下来，这文章递上去，佛山的天可真要变了。李肆只是个小典史，他们这些东主都是能直接跟督抚说话的，原本可以不在乎这桩要挟。可问题就在于，昨日那变乱的确是他们搞起来的，绝不敢向督抚直接呈情，否则严查下来，他们连周旋的机会都没有。
至于吉黑子那个李煦的家人，大乱后就再没音讯，三叶堂的掌柜还在四下寻找，人几乎都快找疯了还没下落，有灵醒的偷偷看着一脸冷笑的李肆，心道估计就是这李北江收拾掉了。现在这情形，也没人敢再提吉黑子，要是这李肆深究起这次变乱的根源，他们可讨不了好。那些出头闹事的武馆，全都是他们鼓噪起来的。佛山一夜间烧塌了几十间屋子，伤了好几百号人，他们就是幕后主使。这事上到官府衙门，砍头够不上，抄家流遣，拔一拔就能挨着。
“我李肆秉公办事，这公文是一定要呈递的，否则还怎么当这典史啊？至于你们日子是不是难过……”
李肆哼哼道。
“只要入了佛钢公司，好日子还在等着你们呢。当然，如果哪位还是跟我李某人不同心，今次这佛山之乱的帐，我可要一家家算过来！”
听到李肆这话，铁行东主们都愣住了，心说这李肆原来在这等着他们呢。
仔细一想，既然李肆要在这里开什么“佛山钢铁公司”，那么即便在佛山设下什么官爷衙门，李肆也会帮着照应周全，否则他自己的生意也不好过，铁行东主们思虑再三，最终无奈地“屈服”了。要人出人，要银子出银子，“佛山钢铁公司”还没成立，就已经有四五十家铁行东主认了股份，分出了工匠。
“李典史，梁家别园可不值三千两，三十两足矣……”
梁焕赶紧献上自己的诚意，李肆瞧了他一眼，笑而纳之。既然是墙头草，又何必非要压断，能为己用更好。
“尚俊，你以后直接向于汉翼汇报，特勤组那一摊，你就先接下。”
李肆在佛山的收获还不少，这个尚俊就是之前范晋一事里受了牵连，结果被流遣琼州的番禹县班头。此次行动里，带着原本那班捕快兄弟，配合特勤组的罗堂远出手解决吉黑子，投名状的分量不轻，对得起他从琼州将他们暗中捞出来的期许。
“谢总司信任，我们兄弟，就跟着总司这条路走到黑，看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尚俊沉声应道。
接下来一人是银光堂的蔡飞，他帮着李肆在那一夜里搅乱局势，引发佛山大乱，现在他还没明白李肆的居心是什么，由此李肆还不准备将蔡飞纳入核心体系，先放在佛山本地继续发挥余热。
“佛山钢铁公司马上就要开了，会给你和你的徒弟们一份活计，你的银光堂也继续开。唯一要做的，就是代我看着那些有心生事的师傅们。”
听到李肆的安排，蔡飞有些苦涩地应了下来，这就是要做朝廷的鹰犬了，可这也没有办法，现在他已经是佛山人的“叛徒”，也只能跟着李肆一条路走到黑。再仔细一想，自己跟徒弟都有了好前程，人往高处走，还何必想那么多。
“咱们……回家！”
料理好大面上的事，佛钢公司有彭先仲继续出面，李肆就招呼着众人撤退，这几天来身处陌生环境，脑子急速运转，还真有些疲累了。
“好哦！这地方也真够吵的，还是咱们家里清净！”
严三娘乐了，看看少女红扑扑的脸蛋，李肆心说，自己还忘了一桩收获，那就是……
“来，奖励一个！”
瞧着众人都散去准备，李肆指着自己的嘴，朝严三娘招手。
“你哪里来那么大……瘾！？”
少女面颊酡红，想逃却没挪步，被李肆揽入怀里时，嘤咛一声，双臂再熟稔不过地环住了李肆的脖颈，就任着自己的芳香被李肆采撷，看来有瘾的另有其人。
李肆收获满满，而佛山一夜的变乱，余波才渐渐荡开。李朱绶的题本上到巡抚，总督也掺和进来。虽然没一时想透其中的关节，但督抚都认可李朱绶的提议。佛山的确缺少管治，一夜间就有万人云集，几乎焚了全镇，依着官僚习性，得有人管。佛山，不能再如之前那样“自由散漫”。
康熙五十三年年初，朝堂对广东督抚的题本很快作了批复，康熙的两个朱批大字很醒目：“准奏”。自这一年起，佛山由广州府设分府通判，南海县设五丁口巡检司，由抚标设佛山市汛，督标设分防都司，历史上直到雍正年才有的佛山文武四衙，就此提前了十年出现。
此时还只是衙门确立，各职司人选的敲定，还另有一番周旋。就在这些新官到任之前，一个总是笑眯眯的年轻人、一个眼珠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的半老头子，两人一同来了佛山。一一拜会佛山各家行会的主事人，见面的时候，这年轻人自称青田小谢，而那半老头子则说自己是青田老向。
“我们总司说，要想不被新来的官爷压榨，除了他帮忙看护之外，还得要你们自己下力，具体的事情，我们可以效劳。”
两人都微微笑着这么说，在他们的背后，锣鼓喧天，一队队采青的醒狮络绎不绝，佛山似乎还是那个佛山，规矩却已经变了模样。
这是个把月之后的事，之前小谢和老向都是在英德李庄过的年节，康熙五十三年的年节，李肆大招部下回李庄，开了个热热闹闹的大会，以至于众人都以为李肆是要准备办事了。
全体大会在李庄内堡中心的那栋小长楼上举行，趁着李肆还没走上讲台的机会，关凤生将大家的疑问道了出来。
“不不，高兴的是另一件事，至于关叔你说的那事……再等个一两年吧，关蒄年纪还不够呢。”
李肆的回答，让关凤生很有些不解，你跟严三娘的婚事，怎么扯上关蒄了呢？
他还要再问，田大由却乐呵呵地扯住了他，附耳说着：“四哥儿想的是几个一并娶了，到时候不分大小……”
“这怎么使得！一点规矩都没有！”关凤生啐了一口，却隐约觉得，这样才是最理想的。
并不知道关田二人在打什么算盘，李肆单纯是在高兴，他的北江船行，赶在年节前造出了自己的第一批船，海船。加上佛山攻略顺畅无比，他的造反大业，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了。
“等过了年，安置齐全后，就把东西送给萧胜。”
上台前，李肆又对于汉翼这么交代了一句，今年萧胜忙于巡海，没办法回来。
“各位叔伯，各位乡亲，大家好……”
上了讲台，看住下方数十号青田公司执事级别的骨干，李肆刚招呼了一声，就迎来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现在，就跟着我一起回顾这一年的收成，然后，再展望我们新一年的目标。”
李肆说话间，每一个骨干都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揣着手下几十号人的期望，期望这一年能分到多少花红，期望来年会有多少升职加薪的空间。而那些手下，每个人也都是几十乃至几百人的寄望所在。青田公司，现在已经将数万人的期望和寄托融汇在了一起。这一两年里，官府几乎已经跟他们隔绝了，不管是生活，还是工作，不管是辛劳付出，还是喜悦收获，再跟什么官府无关。青田公司，就是他们的世界。
“总而言之，要想保住眼下这日子，要想挣得更好的日子，就得一心跟紧了公司……”
李肆沉声说着，众人都心有同感地重重点头。
“今年，我们要准备流血！”
不久后，在鸡冠山下的司卫营地，李肆对着数百司卫这么说道，所有人都呼吸急促，有紧张，更多的是期待。
“我们流一滴血，敌人就得流一缸血！”
然后李肆加了这么一句，大家都轰然笑了，骄傲地笑，当然是这样。打仗免不了流血，可要让他们流血的话，代价会无比高昂。
“帆立起来了，接下来，我们就要准备远航。”
李肆悠悠说着这话，目光投向东南。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一艘船的海军
“吉黑子呢！？就在这里面？”
苏州织造府，李煦指着一具硕大的木箱问，江西三叶堂是家杂货行，名义上经营剪刀、针线等等零碎，实际还贩运刀钢等管制物资，是远房亲戚代他经营的一家堂号，生意不大，重在掌握广东情况。之前让吉黑子去广东压榨那李肆，正好由这三叶堂的人当向导，可没想到，两个月过去了，就三叶堂的这个掌柜苦着脸求见，吉黑子一直杳无音讯。
“年前佛山大乱，他跟着六名随从陷于乱民，至今……仍无消息。”
那掌柜不敢隐瞒，将前后事一说，李煦抽着气，眨了好一阵眼睛才定下神来，眉头紧皱，“李肆”两字从牙缝里冷冷挤了出来。吉黑子自小为他办事，他可不认为这家伙会事败潜逃，估计已经遭了李肆的毒手。
“这些没用的狗才，全都拖去重重地打！”
指着那几个跟三叶堂掌柜一起灰溜溜回来的随从，李肆沉声发落道，接着又看向那个大木箱。
“这到底是什么？”
三叶堂掌柜也是一额头的汗，赶紧招呼着自己的活计把木箱打开。
“李肆……送了这东西来，说有生意送给织造大人……”
咣当一阵乱响，箱板拆开，扒开填箱的木块稻草，一具颇有些怪异的铁架子显露出来。
“生意？他李肆好大的胆子！弄了我的人，还想着我给他好脸面！？广东都成了他的地盘么？我动动笔，他这辈子就完了！”
李煦没瞧出这东西的用处，挥着袖子，怒气冲冲地回了头，不知道是准备给谁发帖子，还是要直接写奏折。
“这东西是李肆新造的提花织机，一台三人管，半日能织二三十尺绸帛！”
那掌柜这番话几乎是用喊的，这生意能成，他三叶堂就是转销商，银子还不得哗哗的来，什么吉黑子，谁管他死活？
“半日二三十尺？”
李煦停步了，管了二十多年织造，这数字的意义他可再明白不过。此时的丝织机，一张也是三人管，连转半日也就能出五六尺，而这铁机器，同样的人手，能出四五倍！？
“这机器，本钱多少？”
转了回来，李煦指着那机器问，瞧着全是铁，比木织机肯定要贵不少。
“五十八两，算上脚力八十两。李肆说，上一百部的话，本价可降到五十两，他还派了工匠来，可以给织造大人当面演示。”
掌柜松了口气，心想织造大人终究还是跟自己一个心思。
“这般贵！？再说我省了那些织工有甚用处？”
李煦还在皱眉。
“李肆说，大人用这机器织出多的绸帛来，若是销不动，自有广东商家承买……”
掌柜说到这，李煦眉头一跳，他的苏州局管着两千七八百名官匠，每年向内务府和户部上交大量绸帛，户部工部每年下拨的经费不到十万两，他在这织造本务上赚不到什么银子。如果织机能有这般功效，就算只是暗裁官匠，他每年就能到手不少银子，如果不裁的话，织机一转，银子连响啊……
“李肆还说，这机器也可由大人通过我们三叶堂在江南承销。”
掌柜再加了把力，李煦眼角跳了起来，江南无处不织，这铁织机真有这般得力，那些大织行肯定要买，怎么也得卖个上千部。
“给我演示看看！”
李煦急急地招呼着，他身上还背着十几万两的亏空，虽说皇上宽仁，一再给他争取时间，可他家大业大摊子更大，还得支应八阿哥，没个七八年凑不出来，如果能有新的财路，这桩压了他半辈子的重担可算能交卸了。
不多时，从广东来的工匠将这铁织机装配好，一人坐着脚踩踏板，一人摇轮投梭，一人照看线锭，来来回回的铁档口咣当咣当响个不停，细细丝线纵横交错编织而起。
“唔……不错，看来这铁织机，真有一番妙处。”
瞧着丝线飞快聚织成幅，李煦笑了，既是欣慰，也有阴狠。这李肆还真当自己是根葱了，一耳光扇到自己脸上，还指望靠这东西来赔罪？不对，这小子还要跟自己论价钱！真是太狂妄……
磨了几日，还没拿定主意怎么整治李肆，李煦又收到了京里来的一封书信，八贝勒胤禩的亲笔信。除了惯常的问候之外，还特别提到了广州知府李朱绶，说李朱绶在广州办了不少妙物，就连皇上都很欢喜。
“听闻李朱绶外侄与你相熟堂号在生意上有些小过节，都是一家李，就着一团和气，不必深究。”
胤禩说得很委婉，李肆一时没想明白，这李朱绶的外侄……是谁？
李煦对李朱绶不怎么熟悉，可知道他是怎么当上广州知府的。大半年前，这人从广东上来，就在京里闲居待职。老八起初对他没怎么上心，只按常例扫了一下。接着广州知府叶旉出了事，老八本想继续安插手下亲信，皇上却盯得他很紧，一时没了合适人选。这李朱绶不知哪来的本钱，居然孝敬到了老八身前，而朝堂也正愁没地方打发这个人。有老八暗中说话，朝堂一致点头，李朱绶就坐到了广州知府的位置上。
算算李朱绶之前是英德县出来的……李煦再一口凉气抽上来，老八说的这李朱绶外侄，居然就是李肆！？
李煦怔怔看着信上“一家李”三个字，心中还在翻腾着的怨恨，也不得不跟着吉黑子的名字一同压了下去，先有李肆低姿态送上生意，现在老八又开了金口，怎么也得卖了这个面子，这口气，现在他只能先忍住了。
“这李肆，先是关行，再是船行，现在又弄出了这么个铁织机，真想当面看看，到底是个什么神仙模样。”
李煦心绪复杂地感慨着。
广东新安，大屿山，石笋村外一处山间高地上，脸已经被海风吹得发红的矮个子张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撒着娇：“四哥……你可是来了！再不来我可要投奔萧老大，跟他哭诉四哥不要我了，这个苦地方。旁人三天都呆不下，我一待就是三个月啊，三个月！”
原本的韶州镇标左营千总，现在被发配到广东提督节制下的大鹏营来，当了屯口寨的千总“寨主”，管着六七个分汛，百来个苦哈哈的土兵，所在之地虽然还是广州府地界，荒凉贫瘠却能跟琼州相比，自然委屈得不行。
“得了吧，年会上你可是一个劲地吹嘘在这里有多快活，什么土皇帝，什么香港侯……”
李肆毫不客气地戳穿了张应的谎言，让这家伙赶紧灿灿笑着转开了话题。
“四哥，你可真是个神仙，什么时候还会造船了？这船……真有些古怪，瞧着很有些像洋夷的船。”
他指着山下海湾里泊着的一艘船，又发出了习惯性的感慨。
李肆点头，本是旱鸭子的张应也能看出来，看来这三个月在香港岛没白呆。之前把张应弄到还是新安县地界的香港岛来，是为他在佛山攻略之后的下一步做准备。
现在佛钢公司的建设正如火如荼，等文武四衙都到位了，面临的佛山“旧规”就是另一套东西，上面还有李朱绶压着，等佛钢正式运转，佛山就是他的囊中之物。而佛山之后的步子，就该踏进了。
佛山之后，缺的就是个出海口。
按照之前的做法，这个出海口该找粤海关要，可李肆跟着段宏时等人仔细研究后得出了结论，粤海关靠不住。因为油水太丰厚，粤海关的监督都是一年一换，而且全是内务府的包衣，先不说收买的成本太高，李肆要动什么手脚，事情很容易就捅到康熙耳朵里。
扯上安家也是一条路，但李肆要的这个出海口，不仅是要出商货，还要出气。他的一盘棋，就要靠这个口子做活，除了流通商货，还要建军，海陆都得上。
左思右想，最终李肆横下了一条心，既然不能明着来，用上官场那套，那就暗着来、硬着来！百多年后，即便清廷管控强了无数倍，这香港依旧是海盗老窝，香港海盗甚至还在越南兴风作浪，连帆数千，人丁十万。再之后又是满海的鸦片船，啥时候真被清廷牢牢控制过？这时候香港还没英国佬来转悠，清廷在这里的控制也极弱，正是他一手握紧的好时机。
张应就为此而来，弄他到这里再容易不过，请白道隆寻个由头，跟广东提督王文雄说想发落一个部下，他就这么来了广州府最荒凉最偏僻的地头。为此白道隆还很是可惜，少了一个跟李肆紧密勾连的管道。
“这船还只是试验品，先让小子们玩玩。”
李肆这么说着，张应顿时一肚子酸水沸腾，这好歹也是几百料的海船，就给那些司卫小子们玩！？他这个青田公司的外围人员，什么时候才能摊上这好处？
“咱们可是海军了！总司说过的那种海军！”
船甲板上，孟松海兴奋地又跳又叫，正从船舱里上来的胡汉山冷哼了一声，赶紧立正行礼：“翼长！”
“船长！叫我船长！”
胡汉山虽然绷着脸，翘起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来，现在他可是这条“银鲤号”的船长。手下不仅有八十个兵，还有八门炮，可算是独当一面的大将了。
“别跟小毛头一样，一阵风吹来就翘了尾巴！这才一条小船呢，能叫什么海军！？”
听胡汉山这么训斥着，一边的副手赵汉湘嘿嘿笑了。
“汉山，真当自己是船长了？那金船长怎么称呼？”
胡汉山憋住，恨恨瞪了一眼故意拆台的赵汉湘，却是无言以对。这船还得靠姓金的老船工带着十多个船工行船，他们不过是乘员和学徒而已。
“升帆！启航！”
再不理赵汉湘，胡汉山在船尾的舵台上高喊道。
“咱们可不能输了贾头儿他们！”
惯常的激励，司卫们也习惯性地抡圆了嗓子一起应和。
“必胜！必胜！”
胡汉山背后，正掌着舵轮的老金笑着摇头，这帮小子，不过是遵照李肆的命令绕着香港岛摸一圈海流，却当是打仗一般闹腾，格外来劲。话说加入到这青田公司，也觉着活得越来越带劲了呢，他这个老行船摇了一辈子橹，居然也有机会摸上舵轮。
一高两低三根桅杆上的灰白软帆降下，船身开始动了，老金赶紧把稳了舵轮，心道这条又细又长的泥鳅船可不像往常那些大船，快得有些让人头晕……

第一百七十四章 我这叫飞蛟船
福州闽安镇，闽江口邢港里，萧胜带着梁得广和一帮千把从北岸营房里出来，满脸阴郁，凛冽海风都吹不散。
“那帮卷毛洋狗，总有一天把他们连人带船一块炖了！”
梁得广的愤懑更是难以抑制。
“总有一天……那会是哪一天？”
萧胜神色迷离，瞳光也黯淡下来，梁得广的话，几乎就是梦话。
“咦？又是洋人的船！居然开到这里来了！？”
正恍神间，有人指着海面叫了起来，就见三根桅杆拴着鼓胀的软帆冒出海面，正朝港口靠近。
远处一个人喊了起来：“来了！来了！”
萧胜刚要沉下去的心呼地飞了起来，暖流也如潮水一般将满身寒意驱散，那呼喊的人叫张定，是张应的堂兄弟，在青田公司商行做事。去年被李肆派到他身边来，负责生意往来。他这么叫着，那这船莫不是……
在码头等着，船还没靠港，瞅着这形貌，萧胜等人就抽了口凉气。这不是本地的船，甚至也不是洋人的船。船有十三四丈长，却细得出奇，最宽处也就两丈出头。船舷压得低低的，甲板上竟然都是平的。别说中间惯有的船舱，连首尾楼台都不见有，就尾巴上的舵台高了几尺。
三根桅杆高高立在船上，中间那一根竟有二十多丈高，尖尖的船头斜劈而下，还有一根斜着的桅杆，从前桅拉下一面三角帆，正兜着风呼呼鼓荡。
“就像刀一样……真漂亮。”
梁得广留着口水说着，萧胜看了一眼港口里自家水师那些泊着的鸟船赶缯，一个个粗头粗脑，也是深有同感，隐约间，他忽然想起去年给李肆带回去的船图，莫非就是这么来的？
“贾昊！鲁汉陕！四哥竟然舍得把你们都派出来了？”
怪船停稳，下来的两个人让萧胜梁得广更是吃惊。贾昊吴崖可是李肆身边的哼哈二将，那鲁汉陕也是老资格的司卫，当初还跟着他一起在英德田心河的寨堡里杀过贼匪，眼下跟赵汉湘一同在司卫里管着炮队，李肆让他们两个驾船跑到福建来见他，是要干什么大事？
“我们是来给萧老大送礼的。”
贾昊微微笑道。
“送礼？”
萧胜还在皱眉不解，一大堆东西搬了过来。
“月雷铳批量产了，总司答应梁杆子的在这。”
贾昊递过来一个盒子，梁得广赶紧接过，嘴角笑得快歪到耳朵边。萧胜看看贾鲁二人的腰间，果然都是鼓囊囊两坨，心说还真是量产了，估计所有司卫头目都有了这家伙。
“这是……总司家里人送给两位的。”
接着贾昊递过来一包像是衣物的东西，打开一看，绒线织成的围巾和背心。
“家里人？”
萧胜有些纳闷，然后一拍额头，李肆的家里人还会是谁？
“背心是关蒄织的，围巾是我们师傅织的，萧老大和梁杆子都有。”
贾昊好奇地盯住了萧胜，看他是什么反应。
背心针线紧密，胸口还绣着一只……与其说是狼，不如说是狐狸的可爱动物，萧胜扑哧一声笑了，这自然是关蒄的杰作。
而那围巾……展开疏密不均，颜色混杂的围巾，萧胜赶紧围上了脖子。暖意冲到了眼角，他嘿嘿笑着压住。
“乖乖，这东西咱可不敢戴……”
梁得广更是吓住了，这东西该只有李肆才有资格享用吧。
“这是四嫂子给咱们兄弟亲手织的，怎么能不戴？”
萧胜笑骂道，心说咱们为四哥救下了个四嫂，真是值得，而这谢礼……根本就是把自己当亲人看了。
“就不知什么时候能开口叫四嫂……”
萧胜的感慨，贾昊也是一声低叹，这事不仅他们司卫在嘀咕，青田公司上下都在算着日子，就等李肆将关蒄严三娘娶进门。
“你们跑这一趟，就为送这个？”
接着萧胜看向另外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些茶油丝帛之类的杂物。
“不，真正的礼物在这。”
贾昊指住身后，正是那艘怪船。
萧胜和正在礼物堆里翻得起劲的梁得广都呆住了，船！？
“这艘金鲤号，是总司送给萧老大的，当然，条件是……得把咱们带熟了。”
贾昊满意地看着两人几乎快翻白了的双眼，心道还不能吓傻你们？
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萧胜忽然发出了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呵呵声，眼角的泪花终于亮了起来。
“好啊……好啊，四哥真是知我心，不过……你们就不怕在海上打起来，会丢掉小命？”
萧胜两眼冒着精光。
“我们就是来打仗的。”
贾昊眼里也闪着光亮，和萧胜一样，那都是炽热的火芒。
广东新安，香港岛外海，胡汉山攀着船舷，脸色苍白，哇啦一声吐了出来。
“追……追上去！”
可他却指着前方的海面，死命呼喊着。
“这这……这可不是总司说过的，这是要打仗了啊！”
舵台上的老金也是一脸惨白，前方海面上，正有几条船影依稀可见，刚才那一阵炮响的轰鸣还萦绕在耳。
“总司的话很清楚！你管开船，我管打仗！”
胡汉山咆哮出声。
“那帮海盗！居然敢对着咱们发炮示威，是活得腻味了！”
他转头朝甲板的船舱口喊去。
“汉湘，接着就看你的本事了！”
石笋村外，大屿山上，看向东北的平静港湾，后世那水泥森林还不见踪影，全是茂密丛林，李肆心怀舒展，这里将是他在英德之外的又一个基地。
“苏文采当了新安县丞，是用来遮蔽官府的窥探，而你任着的九龙巡检，更是一道关墙。”
李肆身边是刘兴纯，他也和张应一样，都是革命的一块砖，从英德的浛洸巡检，到象冈巡检，再一路转到新安的九龙巡检，全是干着从九品的芝麻小官。可跟张应不一样，刘兴纯已经被李肆这条船绑得紧紧的，虽然并不清楚李肆是铁了心要造反，却也明白，自己走的这条路，跟朝廷已经越行越远。
所以，一些隐隐犯忌的事，李肆已经能对刘兴纯说了。
“关墙之南，脚下的大屿山，还有东面的香港岛，会是我们藏兵掩甲的地方。”
李肆这么说着，刘兴纯郑重点头，明白了自己的职责。
新安本就是荒凉之地，新界更是偏僻，香港岛上，只有一些种莞香的农户，大屿山则只有渔民。大大小小的海盗出没在这片港湾之间，官府却懒得照管。一来是这些海盗出则为盗，入则为民，难以分辨。二来新安地广人稀，产物贫瘠，没多少人丁，大军来剿一通，却没法停驻，等走了盗匪又死灰复燃，反正海盗是在海面上讨生活，只要不扰到州县地界，也就没人愿意管。
原本是英德县衙刑房兵房案首的苏文采，被李肆通关系提拔到了新安县来当县丞，驻地在大鹏，卡住了官府政务上的一环，遮蔽了大鹏之南新界、香港岛以及大屿山的事务。而刘兴纯则以九龙巡检的身份实际行事，掩护李肆在这里大展手脚。张应的职务虽然定在香港岛，可他却通过这段时间来的活动，将新界和大屿山的绿营笼络住，从兵事上掩护李肆。几管齐下，这片地方虽然离广州府不远，却成了官府的灯下黑地。
李肆的掩护还不止这些，广州府的李朱绶就是一个大灯罩，而新安县的知县，呵呵，还真是巧了，一年多以前，李肆“教唆”汤右曾化解的广东府县案里，那个差点被整治掉的新安县知县金启贞，拜李肆所赐，还稳稳当当坐在这位置上。有汤右曾交代过，有段宏时联络过，虽然这金启贞不可能帮李肆干太出格的事，但怎么也不算行事的阻碍。
“金启贞在新安县当了十来年的知县，可是新安的地头蛇，你还得好好跟他来往。”
李肆再交代了这么一句，刘兴纯点头，笼络官府可是他的长项，也是他所在的青田公司公关部的本分。
“那船……就让那些小子们在外面玩着？好歹也花了三四千两银子呢。”
正事说完，刘兴纯扯了一句闲话，他可知道李肆对这两条船格外在意，年节刚过，就跑到青浦船厂去，一蹲半个月。现在让胡汉山那些司卫摆弄，出了事怎么办？
“不玩就不会使唤，也是没办法。”
李肆无奈叹气，三四千两银子只是船本身的造价，加上帆具、火炮，以及各类附加设施，一艘船的花费接近七千两银子，这还仅仅只是排水量不到两百吨的小船。
可他觉得很值，金鲤号、银鲤号这两条船身上，寄托了他太多的期望。
光从外形看，穿越众一眼就会喊出“飞剪船”，可这是福建船匠的设计，李肆并没有给他们提过以后的飞剪船。
早前萧胜去福建任职时，李肆就让他找福建船匠画船图，也就是设计船型。和广东比，福建因为船用木材丰富，造船业一直比广东发达，技术自然也先进得多。他提出的设计需求很简单，一个字：“快”。
前世早就知道，飞剪船是风帆时代最快的船只，可李肆想看看，华夏造船技术能在这方面有什么体现。去年年节，萧胜将船图带回来一看，李肆当时的反应就一个：“殊途同归”。
工业革命之前，技术还停留在经验沉淀阶段，就经验而论，华夏的造船业不比欧洲差，在大航海之前，更是遥遥领先于全球。尽管到眼下的1714，华夏造船技术已经停滞不前，可船匠们在诸如流体力学、船舶结构学等等领域积累下来的经验，依旧有其独到之处。
所以李肆拿到的船图，跟后世的飞剪船差不了太多，大长宽比、深弧底、低干舷、平甲板，以及刀锋船首。这种船华夏少见，但不是没有，很早的海鳅船就是这一类，以灵活快速闻名，但只是辅助船只，没造过这么大号的。
需求决定技术方向，李肆提出的“快”，恰恰不是华夏船业千百年来的主体需求，甚至欧洲也不是。只到了洲际航海时代，才对这“快”字提出了特别要求，而飞剪船更是要靠“快”来赢取利润。
可靠着对海洋和船舶的基础认识，福建船匠设计出这船型，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就李肆所知，就在这个时代，福建和广东的船匠也造过以快闻名的高桅快船，但因为官府的水师船追不上，就下令禁造了，清廷的思维方式就是这么古怪。
李肆没打算让福建那边造船，而是拿着船图，找来广东船匠进一步改进。福建船匠给出了全新的船型设计，可船帆还是老式的。李肆就通过安家的关系，将一些澳门船匠招进了青浦船厂，让他们把欧洲软帆技术挪了过来，出来的东西自然很像以后的飞剪船。
“这不是飞剪船，这叫……飞蛟船。”
李肆给这船型取了名字，他这飞蛟船跟飞剪船还是有差别，比如还没有空心船首，船帆也没有那么复杂，因为李肆还面临一个难题，有船没人，为了不让操纵太过复杂，只能省掉一些高精尖技术。所以这船顺风满帆也就能跑十四五节，只比同时代华夏海船快两倍，比欧洲船快不到一倍。跟普遍十五六节，甚至特殊情况下能跑二十节的飞剪船相比，还是有差距。
他手下的确有不少船工，有些还是会跑海船的大工，可对付软帆和快船就无能为力了。不得不继续暗中招募澳门船员，驾着金鲤号去福建的就是澳门船员，而本地船员，李肆还只敢让他们在香港这一带近海打转。
“等他们玩会了，才能出远海，干大事。”
李肆将目光投向南面，海面风平浪静，看不到什么船影，但银鲤号应该就在远方某处海面上扬帆急进。
为何要造快船，这个问题，答案很复杂，总述而论，量变引发质变，一旦突破了某个瓶颈，他就立于不败之地。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严三娘也曾好奇地问过这个问题，李肆是这么回答的，功夫少女凤目眨了一阵，被他忽悠过去了。
“新界之南，海盗猖獗，不会出什么事吧？”
刘兴纯随口又说了一句。
“该没那么坏的运气吧。”
李肆不以为然地耸肩，这可是银鲤号全装后的第一次远航呢，怎么可能那么倒霉？
轰……
已不见陆地的海面上，两三里外，几艘比银鲤号小了一半的渔船上闪起几团火光，片刻后，几条细碎水柱在破浪急行的银鲤号前方升起，舵台上的胡汉山高挥拳头。
“你们要倒大霉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两艘船的战争
“不知道哪里蹦出来的雏儿，居然在香港海行船，就没听说过香港八郑的名号！”
郑永哈哈笑着，这个三四十岁的朴实汉子，原本瞧上去也就是个普通渔民。此刻腰挎长刀，目露凶光，气势很是逼人。船身颠簸间，他两脚就像是钉在甲板上一般，看得出是老走海了。
“招呼五郑家的人，注意别把炮打到船上去了，惹得他们来追就好。”
郑永一声招呼，手下人就朝远处的另几条船摇起了旗帜。
“多好的一条船啊，操船的是在当竹筏子划么，真是被人糟践了……”
瞧着正急速逼近的船影，这海盗头目心中燃起的火，简直就跟女人在身下撩起的火一般灼热。
“有了这条船，洋人的商船也敢摸摸，到时就算只劫了一条洋船，这辈子就再不愁吃喝！”
郑永看着这条外形洗炼锐利的船，如同在看不着片缕的美人。他一眼就看出这船的底细：破浪抬底很轻盈，没装什么货。舵帆操纵拙劣，还没挂正式的旗号，绝不是洋人的船。只要不是洋人的船就好，洋枪洋炮犀利，自家这些土炮鸟枪可对付不了。这船快，只要快，就像野狼扑牛，总有机会咬上一口，咬得多了，蛮牛也要倒地。
郑永本不姓郑，他老爹那一辈是台湾郑家刘国轩手下的水师官兵。康熙二十二年，施琅进兵澎湖，大败刘国轩，溃兵四散而逃。他们的父辈驾船逃到了新安，为表忠义，也为遮掩，集体改为郑姓。按早前的营属分排行，从一到八，由此留下了香港八郑的名号，而他郑永就是头郑家的第二代，隐隐有香港八郑头领的地位。
可他们毕竟不是纯粹的贼匪，这头领也只是个虚名。三十多年来，八郑家散布在香港岛，老弱妇孺在岛上种田种莞香树，他们这些汉子下海捕鱼。遇着了合适的目标，就由渔民变身为海盗。猎物多是走单帮图省事的商船。以他们八郑为首的海盗不是那种外海大盗，还得靠着岸头过日子，早立了规矩。什么时候能劫，劫多少，都有讲究，总之不能害了岸上人。所以那些商船被劫了，东主也就只当是浪沉了，绝少招呼官兵到这一带来勘察，要查也查不出个究竟。
可眼下这条怪船就不在规矩之列，就算破了规矩，郑永也认了，谁让他一眼就看出了这船的好处？更不用提操船的人水平臭得发指，只要能靠上去，这条船就是囊中之物。
郑永是这心思，和他一起出海的五郑家郑云也是这心思，两拨人五条鸟船，就朝这怪船开炮撩拨，果然引得它追了过来。
“五条船，二百多号人，怎么也能把你收拾下来！”
见那怪船已经近到半里处，郑永咬牙发狠，招呼手下将牵着绳索的抓勾挂上床弩。
“转舵！转帆！手脚快点！”
结果他的盘算落了空，身形修长优雅的怪船在几十丈外画了个圈，掀起一道洁白的弧浪，从他们船前掠过。而不管是郑永还是郑云，他们的破烂鸟船被浪势荡得晃晃悠悠，像是定在了海面上，根本没办法靠近，更不提发射抓勾。
“竟然有这么快！？”
郑永这船的动作一点也没起效，他跟着手下一同看得两眼发直，之前还不觉得，两船相交而过，才发现人家简直就像是在擦着海面飞一般。
“绝不能放过！”
郑永在心底里嚎叫着。
“太快了！要转圈的时候怎么不慢下来！”
银鲤号上，胡汉山也在高声抱怨，船速太快，刚刚转到合适开炮的位置，连炮门都没来得及打开，转瞬船就飞了出去，靶子也丢到了屁股后面。
“我手下那帮人只会操硬帆，这软帆可摆弄不习惯，要慢也简单，直接落帆就好，可要再动就麻烦了。”
老金满额头是汗地应着，操这泥鳅船还真是麻烦。
轰轰又是几声响，那几条鸟船又开炮了，瞧着已经在屁股后的海盗，胡汉山急得直跳脚，扯着嗓子直喊：“转回去！转回去！”
“咱们不是说跑就跑么，海盗又追不上，干吗非跟他们纠缠？”
老金也毛了，径直将心里话吼了出来。
“总司说了，造这船为的就是打仗！现在海盗就在眼皮子底下，还开炮吓唬人，我们要真跑了，别说我，就连老金你，这辈子也别想再摸船！”
胡汉山沉声说着，老金心口抖了一下，只觉这个矮墩墩的少年，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直愣。
“不能摸船了？可小命也要紧啊……”
吞了口唾沫，老金还想再分辨，甚至已经在打径直转舵的主意了，可胡汉山的警告沉进心里，忽然觉得这事比没了小命还可怕。
“娘咧……就拼了！反正去年挣的花红，还有什么出海补贴，不仅够了儿子娶媳妇，还够他吃上半辈子的了。”
老金咬牙，手臂轮转，银鲤号轻盈地在海面上再拉出洁白的弧浪，朝着身后的渔船转回去。
千里之外，福州闽安邢港，金鲤号的细长身影滑出了港口。
“这辈子其实没太多念想了，就只盼着能帮四哥做点事情，另外……有些事也想平平心火，讨个公道。”
舵台上，萧胜这么对贾昊说着。
“瞧萧老大之前一脸郁气，是被人欺负了？谁那么大胆子？”
贾昊好奇地问。
“嘿……能欺负我的人多了，可其他人也就认了，唯独那些洋人，怎么也吞不下那口气！”
萧胜磨着牙，额头的青筋又暴了起来。
“前次巡海，又遇上了洋夷的船，勾结商人走私货物。我们追过去盘查，却被洋船仗着又高又快，船板还厚，径直撞了头船，伤了十多个人。”
梁得广轻声叹着，对贾昊解说了来由。
“老实人号！我记得！已经不止见过一次，去年被它远远逃了。”
萧胜一拳头砸在船舷上。
“那可不是个老实人……老大，咱们真要去招惹？那洋船的关系可是通到了巡抚那的。”
梁得广犹豫地劝着。
“管它做什么生意！这海总是咱们的海！没见过这么跋扈的恶客！”
萧胜喘着气，似乎胸口正有一团火烧得正旺。
“踹门进了别人家，小偷小摸还是其次，还立起自己的王法来了！”
贾昊还有些不明白，梁得广凑到了他耳边。
“撞船前，那洋船的船长用咱们的话骂了萧老大一通，什么黄皮猴子，什么柴纳猪猡，简直能把人给气死！萧老大差点就拔枪轰了那洋猴子，瞧着那船上有巡抚的家人在收规礼，才勉强忍了下来。”
听了梁得广一番话，贾昊两眼圆瞪：“那巡抚的家人就在一边听着？”
梁得广切了一声：“那混蛋还跟着一起在笑呢。”
贾昊也咬牙道：“要是换了我，连那家伙一块毙了！”
梁得广接着摇头：“撞了船后，还有几个落水的兵也被他们捞了，问洋人要，洋人不还，说得由他们审判，最气的还是这个。”
贾昊看向萧胜：“萧老大，是要去教训那艘洋船！？干脆把它给打沉了！咱们这船上的炮可不是一般家伙。”
萧胜眼睛也亮了起来，可接着又黯淡了，他无奈地摇头：“就是去找他们要人，真要打沉了，估计我这官也别想做了。”
梁得广也赶紧劝道：“就算要打，也不一定是那洋船的对手，人家可有二三十门炮呢。”
贾昊抿嘴低哼，却也再没开口。
风帆鼓荡，船身破浪急行，萧胜梁得广等人再无言语，他们和手下几十号兵丁全被这船速吓着了。
“这……这简直就是在海上奔马嘛……”
萧胜脸色也是发白，好一阵才适应下来。
“不过……真是爽……爽！”
然后他哈哈笑了。
萧胜爽了，千里外的胡汉山等人可是被这海上奔马给整得一个劲地骂娘，一圈一圈地绕着，船工始终配合不到位，合适的开火阵位一直抢不到，总是刺溜一下就掠了过去。那些海盗就眼睁睁地看着这艘怪船在他们前方来来回回打转。
本来也可以不绕这小圈，而是绕大圈将渔船兜起来开炮，可对方是五条船，都散在远处的下风口，朝下兜过去怕靠得太近，一时不慎撞了，就算李肆不心痛，胡汉山都要吐血。
“估计那些海盗要把咱们笑死！”
胡汉山看着在桅下忙得也是一头汗的船工们，颇为无奈地自嘲道，他算是明白了，为何李肆把船交给他时，只说了一个字“玩”。
现在他们不就是在玩么？根本就没办法驾驭这匹烈马，别说开炮了，安安稳稳靠近那帮海盗都难。
“要不干脆停下来？等他们送上门，我一条一条轰掉！”
赵汉湘比他更郁闷，憋了老半天，还是欲射而不得，干脆出了馊主意。
“停下来！？你以为他们傻啊，直直朝你炮口送上来？从船前船后爬上来，你能轰个……”
胡汉山下意识地叱责着，可说到后面，眼睛也开始闪光，对啊……
“停下来！”
他朝老金下了命令。
“喂喂……你这是？”
赵汉湘也被他骂醒了，却听他还真要这么干，又急了。
“你轰你的，我轰我的！”
胡汉山有了定计。
眼见那怪船在一两里外停下，这时候郑永才转悲为喜，刚才见这怪船打着转，还以为是在戏弄他们呢，对方操船那水平虽然差，也没差到只会打圈的地步吧。
“赶紧靠过去！”
他招呼着手下，远处的船上，旗语连连，郑永不等自己船上旗手翻译，就骂了起来。
“管他们使没使诈！靠过去咱们就赢！”
在郑永的严令下，五条鸟船像是五条狼一般，朝着那已经落了帆，如同睡美人般的银鲤号爬了过来。
原本觉得自家的船不算慢，一两里地转瞬就到，可此刻郑永却觉得自己像是在蜗牛爬一般。好不容易近到了半里之内，眼瞅郑云的船也追了上来，正跟他齐肩并进，他松了一口气，心说莫非这怪船上的人刚才是玩得虚脱了，现在都瘫在了甲板上？
“炮！”
接着手下的惊呼，让郑永也差点瘫了下去。
就见那怪船的船身上，四扇炮门骤然升起，炮口送了出来，隐约还能见着那黑黢黢的炮膛。
嘭嘭……
比自家炮声低沉厚重得多的巨响连连响起，接着郑永的视线就一片昏暗，一条粗壮的水柱在船前升腾而起，遮蔽了大半视线。
郑永的船被这当头一浪砸得晃荡不已，可他却没心思打量自己这船的情形，就惊恐地看着十多丈外，郑云的船像是纸糊一般断为两截，碎片混着水柱，带着郑云和船上二三十人也如纸片一般在半空飘飞。
“绕……绕到船头船尾！”
他嘶声叫了起来，仅仅只是四条水柱，却感觉自己像是置身无尽漩涡中。

第一百七十六章 失败的胜利
“这炮……真是古怪。”
金鲤号甲板下的炮舱，瞧着左右八门炮，萧胜就像是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一般好奇。
洋船的炮舱他有机会见识过，那时已觉眼界大开，可现在更是眼花缭乱。洋船的炮就搁在木头炮车上，每门炮后面有粗壮绳索编织而成的拦网，炮车还有绳索牵着，方便发炮后，把炮车拉回原位。
可这金鲤号的炮却很不一样，或者说是炮车不一样。灰黑铁架子支起了粗长炮身，左右还有摇柄。贾昊亲自示范，一个是调整炮身俯仰，一个是偏转炮口，根本不用像洋船那样靠人力搬动。听着摇柄转动时那喀喇喀喇的齿轮咬合声，萧胜心说这果然是神仙之术。
还不止这点稀奇，炮车的铁轮子架在两根前低后高的灰黑铁轨上，后半部分的铁轨有一个前弧后方的凸起，贾昊推动炮车压过之后，这凸起又弹了起来，不脚踏铁轨旁边的一块踏板，将其凸起踩下，炮车就被固定在了铁轨后部。
“炮车下面有蓄力扭杆，发炮之后，炮车退到这个位置，后坐力会积在扭杆里，等装好药弹，踩下踏板，稍稍用力，炮车就能复位。”
鲁汉陕作着更具体的解说。
“这……有必要这么繁琐么？”
萧胜很有些不解，复位什么的，用洋人的办法也很简便吧。
“总司说，人力能省一个就是一个，这炮三个人就能操持自如。”
鲁汉陕这话让萧胜惊喜交加，更少的人，就意味着船能在海上呆更久，而且管理起来也更省心。
可他却不知道，李肆要在炮车上花大力气，刻意减少炮手数量，为的是未来成军能更快速。能靠机械干的事，就尽量不让人干。虽然他的齿轮传动机械可靠性还不高，仔细算算也是划得来的。
“就希望这炮……力道足够。”
虽然没准备真要跟那老实人号干仗，抚着如磨砂一般，质感细涩的炮身，萧胜却满怀期待。看这炮的口径不算大，也就两寸多，掂了掂炮子，有七八斤重，已够得上将军炮的等级，只是……这炮壁是不是薄了点？不算炮车，整门炮估计还不到五百斤重。
“这炮可是优等生铁铸成，每门炮都试射过，绝不会炸膛！而且还有总司说的什么磨砂表面散热技术，射速快能赶上了火枪！”
鲁汉陕拍着胸膛，这炮是关凤生等人在完成钢轴承的研发后，又加班加点造出来的。各项技术早有储备，并不存在什么难题，只在确定口径、试验炮壁粗细上多下了一些功夫。
火炮之外，舰用炮车这个课题也早早由李肆下达给了机械所那些广州工匠，之前一直没什么进展，到钢轴承完成后，附带攀出的粗径钢丝技术也将钢簧技术带了出来，由此才顺利攻关。
可惜司卫现在没办法用这类大炮，就只能装在金银鲤号上，也就便宜了萧胜。
“那么这船……就不能正式呆在我名下了。”
萧胜很是遗憾，他很清楚这船，特别是这炮的忌讳。水师的上峰都还无所谓，要让文官知道了他有这么一艘船，估计船和炮都要被拉到北方去。船会搁在什么码头风吹雨淋，炮么，多半会安在紫禁城的城墙上。他本人会遭个莫名其妙的罪名丢官，还会一路追查这船和炮的来历，由此累及李肆。
“总司说了，以后这船会归在广东某家商号名下，但实际听你调配。”
听了这安排，萧胜安心了。他用这船去警告洋船，完全可以用“暂时征借”的名义。洋船是来福建走私，如果是被正式的水师船整治，说不定还会倒打一耙，把他上告了。可如果也是商船，洋人就拿捏不到什么把柄，更不会牵扯到李肆。
“至于内情，就怕你的手下……”
贾昊看了一圈萧胜的身后，那些兵丁都笑了，在笑贾昊多心。
“我的兵，就是四哥的兵。”
萧胜沉声说着，贾昊点头，心道总司说过，萧老大带兵是有几把刷子的，总能让手下人贴心，还让自己跟他学学，看来总司真是看透了萧老大。
“真不能把那洋船轰沉么？真是可惜……”
给萧胜再介绍完舵轮和风帆，贾昊不死心地又感叹了一声。
“是啊，真可惜。”
萧胜也是满心遗憾，可没办法，那艘老实人号跟巡抚是老交情了。趁那船还在泉州外海等货的机会，去找他们要人已经是极限，事情搞得太大，可不好收尾，反而会招祸。
金鲤号向南满帆急行，而香港岛之南的外海，银鲤号的第二轮炮击刚刚奏完，瞧着又一艘鸟船的船头被炮弹砸碎，船停了下来，正在原地打转，胡汉山一脸遗憾地拍着船舷。
“可惜了……”
再没第三轮炮击的机会，剩下三艘鸟船都朝银鲤号的船头船尾转去，银鲤号没有首尾炮，现在又停了下来，就只能干瞪眼看着。
“我说汉湘，你们四门炮两轮炮击才打掉两艘船，这命中率真是低得令人发指！”
等赵汉湘带着炮手们上来，胡汉山朝他抱怨道。
“那有什么办法！？我们的船虽然停了，他们却还在动啊，而且船身还一直晃着，能打中两艘已经很不错了。”
赵汉湘也很是无奈，李肆如果在这，会很同意他的说法，而且也会很满意这战果，但胡赵二人还是第一次接触这海上炮战，自然没什么认识。
“好啦，这些细节都记下来。”
胡汉山振作了精神，司卫的《指挥手册》全是陆战内容，他下了决心，一定要将此次“香港海战”写成经典战例。有范晋这半年多的教导，他们的行文水平有了很大提高，不再是肚子里憋着东西写不出来，现在愁的是没东西可写。
“一个细节就是，甲板上该装几门神臂炮。”
看看空空荡荡的甲板，赵汉湘这么说着。
这些细节李肆本来知道，可他毕竟只是一个人，照顾不到这么周全，之所以让司卫们每一次行动都做总结，就是要让他们自己发现问题。
“准备了，老金，赶紧下去……”
胡汉山提醒着还在打量四周的赵汉湘，现在可不是想着写战例的时候了，同时也招呼着老金，这老船工一脸惨白，还在舵台上前后张望不定，自然是那三艘海盗船越来越近。
没过多久，咚咚一阵闷响，前二后一，三艘鸟船靠上了银鲤号。
银鲤号干舷只比海盗的渔船高半人，靠上船头的海盗都不必用什么抓勾，直接攀着船舷就能爬上来，举手之劳。
第一个只费了举手之劳就上船的海盗，下船连举手之劳都不费。胡汉山的月雷铳在一丈外开火，轰鸣声里，还在鸟船上的同伴就见那勇猛的“先登”后脑勺脑浆喷溅，带着一撮金钱鼠尾的头骨揭盖而飞。
惊呼声还没出口，第二个海盗胳膊靠上甲板，脑袋探了上去，再是轰的一声，这次人头像被无形的大铁锤当头砸碎，后面的海盗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这辈子是再不敢吃什么西瓜甜瓜了。
郑永虽然胆寒，却还凝着战意，一声吆喝，海盗们清醒过来，赶紧用鸟枪短弓射过去。眼见船头位置再没人影，缩在下面的登船队才又开始了动作。
一个上去了，两个三个，不断有人上去，却见上去的海盗再没动弹，像是见到了极为可怕的景象，都呆在了原地。
“冲啊！愣什么呢！”
郑永在船后喊着，从他这个位置看去，见不到怪船后半截甲板的景象，可瞧之前的情形，总不可能推出来一门炮吧。
已经有十多人上了怪船的船头，却还是没人朝前挪步，郑永恼怒地奔了过来，攀着对方的船舷，双臂正要用力，透过前方众人的缝隙，一副让他浑身如坠冰窖的景象赫然入目。
三四十名灰蓝短装的兵丁，正齐齐端着鸟枪，瞄住了船头这拨人，没见到有火绳的青烟在飘着，这是洋枪！
“逃……逃啊！”
“跳！”
上了船头的海盗们终于清醒了，一阵哗然。
这么好的靶子，胡汉山可绝不愿意放过，挥臂一声喊：“开火！”
嗵嗵嗵……
瞬间将脑袋压了下来的郑永，听到的是这样的一阵密密闷响，然后血水、碎肉、杂屑如雨一般淋了下来，整个人立时成了血人。
“不……不是洋人……”
郑永神智模糊了。
人体从头上一个个砸下来，有入水的，有摔船的，乱七八糟的杂声将他惊醒，这时才觉锥心般疼痛。
“刘哥、王哥、二弟——！”
和他一船的都是兄弟乡亲，几十年相处下来，说没就没了，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船头的攻势被瓦解，船尾的攻势才刚刚开始，可结束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负责在舵台阻击的赵汉湘脑子里已经深深刻下了炮兵思维，让一哨司卫上了刺刀守住船尾，他则带着自己炮手，用火枪朝靠上船尾的那艘渔船轰击。银鲤号船尾高一些，只能攀爬而上。大部分海盗还聚在船上，一轮排枪就被放倒十多人，剩下的赶紧缩进了船舱，还有几个直接跳了海。
“开炮！开炮！”
船头处，两眼已经发红的郑永有如受伤的野狼，尖声喊叫不停，海盗们被鼓动起来，记起了自己也有炮。
“草……”
追到船舷边，胡汉山只来得及喊了这么一句，就被部下扑压而下，轰的一声，弹丸洒射，在银鲤号的船身上劈劈啪啪溅起点点屑尘，依稀还能听到有人中弹的闷哼声。
硝烟蒸盈，炮响之后，又是啪啪的鸟枪炸响，偶尔还有箭矢破空的冷嗖声掠过，甲板上的司卫一时竟然被压制住，连重新上弹的机会都没有。
“冲上去！”
郑永那几乎是哭喊的嗓音再度响起，这已经不止是抢船的事了，而是报仇。
被一股血勇之气推着，剩下的三四十个海盗在郑永的带领下，片刻之间就涌上了银鲤号的甲板。
透过薄薄的烟雾，眼见对方的身影在朝后退却，郑永心想，到时不要一个活口！不过杀死之前，所有人的衣服都得拔下来！瞧他们这身装束，很是挺利落带劲。
一声沉稳的呼喝也穿透了薄雾，清晰地传入郑永的耳里，“刺刀——上！”
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响起，接着就是冰冷的寒光迎面拍来。硝烟被这寒光绞碎，海盗们手上的腰刀鱼叉斧头也被撞偏，噗噗声不绝于耳。郑永挥起的斧头正要朝一顶窄檐圆帽劈落，将帽下那张大概只有十六七岁，还一脸稚气的少年面孔撕裂，却觉一股凉意猛然透入胸口，甚至还浸到了后背，身子顿时像戳破的鱼泡，力气哧哧喷了出去。
虚弱无力的斧锋从身侧滑落，孟松海拔出刺刀，粘稠的血浆喷到脸上，他随手摸了一把，不理会那个正两眼翻白软下去的中年海盗，跟着同伴继续踏步朝前。
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这是海盗们弃械投降了，他们的血勇之气只够支撑这么一次冲击，被如林的刺刀粉碎后，再无一丝战意。
“杀了八十多，抓了七十多，自己只伤了八个，大胜！”
胡汉山吊着胳膊，满意地笑了，拼刺刀的时候，他冲在最前面，手臂被鱼叉捅伤了，自己也占了一个伤员名额。
“虽然打赢了，总觉得这一仗不是个滋味。”
赵汉湘皱着眉头。
“是啊，很不对劲……”
孟松海挠头，虽然他在这一仗里拔了头筹，那个叫郑永的海盗头目，是被他伤了之后活捉的，可还是觉得这一战很是有些别扭。
到底哪里不对劲呢？
第二天，当他们回到被李肆命名为“分流西湾”的海湾，向李肆作了汇报，李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还真遇上了海盗？不仅遇上了，已经干完一仗了！？
瞧着这几十个俘虏，其中还有香港八郑的当家级人物郑永，李肆心说，不错，真是不错。第一次出航，就能赢得这样的战绩，还真是对得起自己这么久来的培育。
不过……这帮小子就像这条船，却还远远没有上道，而这样的打法，更不是把他们放到船上的初衷。
“大胜！？真是大胜！？”
李肆反问道，胡汉山、赵汉湘和孟松海三个人心头咯噔一下，同时都暗叫不好，果然是不对劲！

第一百七十七章 进攻！耐心地进攻！
“给你们这么一条快船，船上还有八门能打到两三里的大炮，你们却跟几条渔船上的海盗打起接舷战来了？你们可真是能耐啊！”
李肆难得地对手下这帮小子用上了嘲讽的语气，三个人脑袋顿时就耷拉下来。
“我是让你们当海军的！你们倒好！把船当成城墙，继续玩陆军那一套！只伤了八个人！？你们这船就像是老鹰，这炮就像是老鹰的利爪，那几条渔船就像是地上的兔子。你们完全可以远远地用炮一条条把他们轰沉，就像是老鹰扑兔子一般，不会少掉一根汗毛！”
李肆的话，顿时引得胡汉山和赵汉湘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埋怨对方，一个说你干吗出这馊主意，一个说你干吗用这馊主意。
“原本该是零伤亡，你们却玩出了八倍的伤亡，我看你们……”
李肆训到这，三个少年顿时一身是汗，心道莫非自己是要被丢回英德去，继续干原来的活了？怎么惩罚都不要紧，可当海军是他们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其他人不得把自己笑死？
“还得好好操练！”
这个裁决让他们几乎软在地上。
“知道你们问题出在哪里吗？”
李肆沉声说着，现在他是认真的了。
“早前跟你们说过，我们海军的铭言是什么？”
三个少年没有一点犹豫，齐声念了出来。
“进攻！耐心地进攻！”
李肆点头。
“很好，进攻，你们做到了，可后面呢？后面的话你们吃了？”
胡汉山额头出汗，赵汉湘皱眉咬牙，孟松海两眼瞪得溜圆。李肆的话有如炮弹一般，径直砸进了他们的心底。
“耐心！一次没有机会，就试十次，百次！既然要打要走由你们决定，那就一直试下去！让你们出航，就得靠耐心学，日后要战，也得靠耐心战！”
三个少年凛然，胡汉山更是咬牙，将这两个字狠狠刻在了自己心口上。
泉州外海，瞧着五六里远处那条高桅船影，甲板上的贾昊，炮舱里的鲁汉陕下意识地就喊开了：“枪炮准备！”
萧胜在甲板，梁得广在炮舱，赶紧同时摇手，没说要打啊。
“事先准备好嘛……”
鲁汉陕挠头道。
“有备无患……”
贾昊敷衍道，暗自也在遗憾，进攻啊……总司说了，海军就是进攻，有一门炮一杆枪都要开火，现在却要装孙子，可真是憋屈。
两船近到几十丈的距离，贾鲁二人同时吞了口唾沫，洋船他们都见过，广州、澳门和伶仃洋上都有，可第一次凑这么近。瞧着这“老实人”号，足足比他们大了一圈，脑袋和屁股都高高扬起，中间的船舷也高了他们一倍多。不算头尾，船身那一层炮门，单边就有八个。
“真打起来，咱们可讨不到好。”
萧胜叹气，不提炮的大小，光算炮的数量，对方就多两倍以上。
“他们到底运什么货呢？”
贾昊压下翻腾的战意，随口问着。
“买茶叶，卖什么……鸦片……”
萧胜也是随口答着，显然对这鸦片没什么概念。
“鸦片？”
贾昊更没概念。
“一种药，煮熟了也可以吸食，就跟古时的五石散一样。”
梁得广上了甲板，听到这问题，作了大概的解说。
贾昊耸肩，没太在意，只是遗憾不能动手。之后回去见了李肆，才是追悔莫及。当时李肆一听他说到这个词，脸色就变了，指着贾昊，目露凶光，一副恨不得把他吃了的模样：“为什么当时就不开炮！？”
这会贾昊是想开炮，可不管是萧胜的劝告，还是那“老实人号”的炮门打开，几门粗壮火炮指了出来，都压住了他下令开炮的冲动。
“那是谁的平甲板垃圾船？他们要做什么？”
“老实人号”的艉台上，佛兰希斯&#183;波普尔嘟哝着举起了望远镜。这艘怪模怪样，就跟大号舢板一般的怪船，早早就被桅顶瞭望发现了。可船桅上打着中国船的商号标志，靠近的时候也没有占风位开炮门，所以波普尔船长除了下令常规戒备之外，也没作更多警戒。
望远镜里，两个清军水师军官的身影依稀可见，波普尔皱眉，难不成是上次那个……
那艘平甲板船在二三十丈外泊住，牙人跟对方一个高个子军官高声来回嚷了一通，听了牙人的汇报，波普尔嗤笑一声，黄皮猴子这纠缠不休的脾性还真是让人厌烦。
“告诉那个军官，上次撞船是他们的过错，那艘船上的六个水兵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们船上的法庭以吾主之名，已经做出了仁慈的裁决，让他们在老实人号上服役两年，两年之后他再来接人！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嗯，这话不必让他知道。”
波普尔不耐烦地对牙人说道，他的“老实人号”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名下的一艘商船，和其他商船不同，他这艘船之前属于“英国对东印度贸易公司”，跟“伦敦商人东印度贸易公司”合并时，会计账目上还没核算清楚，所以在合并后的“英国东印度公司”资产上，他这艘船还是船队的编外成员，可以自行其是。
眼下之所以还等在泉州外海，是为了守新茶。和他做生意的福建商人有巡抚的背景，根本就不必报关，径直在外海直接交接货物。七八天前刚到这里的时候，正跟那商人交卸船上的鸦片，却遇上了福建水师的一支船队，那个愣头青军官一定要登船检查，逼得他下令撞开了拦在船头的水师船。
原本也没准备跟当地官兵起什么冲突，可那巡抚的“奴隶”说，没必要理会他们，既然他们自己都这么说，波普尔当然要声张自己的“正义”。船身受了轻度损害，还有几个人受了伤，这都必须有人负责，捞起来的六个水兵必须接受制裁。当然，更重要的是他缺水手，这六个免费劳力正合适。
那军官的身份看上去比奴隶还下等，当时灰溜溜地退走了，现在又找上了门来，真是阴魂不散。
“那是水师的萧都司，他说不还人的话，可是犯了朝廷大罪，即便是巡抚也遮掩不了。”
牙人一直露着谄媚的笑容。
“唔？他说的……会是真的吗？”
波普尔船长也犯了嘀咕，他面对的是一个庞大帝国，其中诸多弯弯绕绕根本就搞不清楚，能少惹一些麻烦也好，前提是，得维护他身为大不列颠王国船长的尊严。
“就算是水师的提督，在巡抚大人面前也得恭恭敬敬，更别说一个小小的都司。”
牙人嘿嘿笑着回答，他只觉背后有了这洋老爷，跟那都司说话心气也格外的足，都司算个啥？就算你驾了条怪模怪样的船来，能跟洋老爷这大船比？
“那就让他赶紧滚蛋！不然我可要开炮了！”
波普尔像是赶苍蝇一般地挥着手，通过当地商人，他已经获得了“副总督”的信任，眼前这帮跳梁小丑，根本就不必理会。
“开炮！？”
金鲤号上，听了那牙人扯着嗓子的喊叫，萧胜额头暴起了青筋。
“开炮门！让他们看看，咱们也是有炮的！”
贾昊提着建议。
这就是两边亮刀子了，听着那牙人刻意带着不屑语气的呼喊，别说萧胜和梁锝广，就连那些葡萄牙船员都一脸的怒意，真当他们是驾着舢板来乞讨的叫花子？
金鲤号船舷一侧的炮门打开，四门炮也稳稳指住了老实人号。
“瞄住了船头船尾！”
鲁汉陕吩咐着炮手，他可恨不得下一刻就得到开炮的命令。
“那……那是什么……”
眼见那平甲板船也掀起了炮门，波普尔一时失语。过了好一阵，他才跟着船员们轰然大笑，瞧那炮口，不过是九磅级别的轻炮，一侧还只有四门！这样也敢亮出来吓人！？
群起的笑声里，那个当地牙人的嘿嘿尖笑尤为刺耳，波普尔掏掏耳朵，指甲一弹，优雅地开口：“开炮！”
这是他们自找的，波普尔心说，虽然他不是皇家海军的船长，可身为一位船长，绝不接受这样无知而且愚蠢的挑衅，黄皮猴子的嬉闹必须受到惩罚！
金鲤号上，梁得广瞪圆了眼睛。
“他们要……”
萧胜一把拉住了贾昊，一边将他朝下压去，一边高声喊道：“开炮！”
甲板下的炮舱，鲁汉陕的嗓音有些变调：“开炮！”
左甲号炮位的炮手刚刚点燃引火索，霹雳轰鸣，天晕地转，刹那之间，金鲤号上，几乎所有人都摔倒在船板上。
老实人号悍然开炮，二三十丈的距离，怎么也不会打偏，第一炮就轰中金鲤号的后半截，炮弹将船舷径直砸出一个大破口，连带船舷下方的炮门也被炸裂，碎木杂物横飞。在船艉舵台上正压住贾昊的萧胜啊地一声惨叫，他把在栏杆上的手被一块碎木击中，顿时鲜血淋漓。
这一发炮弹轰得金鲤号的船身都在朝外倾斜，接着的炮弹连绵不绝，带着股股风暴，径直从金鲤号的甲板上掠过，没错，是掠过。金鲤号的干舷低，老实人号的炮手估算失误，虽然没打偏，却大多打高了。
可金鲤号的运气显然没有好到爆棚，最后一发被轰在了船头上，将船头斜桅下的甲板炸得四分五裂，几个站在船头的船员顿时飞上了天。
“妈的！打回去！”
萧胜顾不得自己手上的伤势，朝着舵台的通话口咆哮道。
金鲤号的第一发炮弹早就出了膛，可老实人号一连串炮击，硝烟弥漫，根本就没看清打在哪里。等烟雾散开，才发现老实人号的艉台一片混乱。
波普尔船长用还有感知的一只手扶正了自己的帽子，再看看不远处两具上半身已经血肉模糊的尸体，以及身后已然破开一个大洞的船壁，这位尊敬的英国船长推开左右部下的扶持，恼怒地咒骂出声：“嘎得！谢特！”
轰轰又是两声巨响，老实人号的船身也晃了起来，船头的一门炮带着几个炮手跳了起来，一头栽进海里，同时还看到船身喷出了大团碎木，该是一处炮门被炸个正中。
“满帆！”
波普尔船长高声喊着，他可不想跟这艘平甲板垃圾船就这么原地不动地对轰，两败俱伤不是英国船长的风格。
“满帆！”
金鲤号上，萧胜也呼喊出声，李肆给他送来这么一艘船，可不是让他这么用的。
“敢在这片海上撒野，不管是谁，都得付出代价！”
萧胜咬牙切齿地嘀咕着，这时他才有空看自己的左手，好像少了点什么，算了，没工夫理会……

第一百七十八章 九指海狼萧胜
“背对着它！跑起来！”
司卫包扎着萧胜手上的伤口，而萧胜下的是这样的命令，众人不解，这是要逃？
“虽然还不怎么熟悉，可我已经明白四哥造这船的用意，什么？少了一根？我草……”
萧胜正在解释，听到司卫的话，朝自己手仔细一看，无名指少了大半截，顿时骂了出声。
“别管！又不是那根东西断了，怕个鸟！四哥给了我这船，就这么溜了，那才是丢了把！”
拒绝了贾昊梁得广要他去休息的建议，萧胜咬牙切齿地要报仇。
“这船就是头狼，老子要狠狠教训那头洋夷！”
李肆的预料没错，把金鲤号交给萧胜，并没细说具体的战法和要点，可萧胜自己能有所感悟。这家伙虽然干了多年的陆军，可以前跑过海上的生意，现在又在水师当差，以他脑子里那些近代战争的概念，外加之前李肆对他的熏陶，这金鲤号要怎么打仗，应该心里有数。
这就要说到李肆为什么刻意要造快船，而且是类似飞剪船这样，在这个时代，完全是“飞船”的根本原因。
南海是李肆未来规划中必须要掌握的核心地盘，要控制这块地盘，除了商业和政治上的运作之外，武力是一项核心保障。而说到武力，英法荷兰人的船，即便只是商船，都占据着巨大的优势。要震慑住他们，走对称主义路线，也建起一支强大的正规海军，李肆没那么多时间，也没那么多资源，尤其是人力资源。
所以他只能走偏锋，不去考虑什么风帆战列舰，甚至巡航舰都不加考虑，就选择了速度超越前者百分之五十的快船。而这类本质和飞剪船差不多的快船，因为大长宽比带来的横向稳性不佳，加上干舷低等弱点，并不适合当战船，最多只能装一层炮甲板，而且还装不了重炮。
但是一个快字，就能弥补很多缺陷。快，就意味着力量投送迅速，能以较少资源，形成有效的力量，这是战略层面上的意义。而从战术层面上看，快，就意味着作战的主动权。更具体的战法上，那就是萧胜说到的“狼”，虽然船小炮少，可咬一口就跑，兜个圈子再来一次，就算咬不死对手，也要咬得它遍体鳞伤，丧失斗志。而借由不逊于对手，甚至在射程和射速上都略微超出一线的火炮技术，就能让自己始终处于不败之地。
回到李肆的海军策略上，金银鲤号寄托着他发展“袭击舰”的思路，虽然只是百多吨的小船，却是未来“袭击舰队”的训练舰。
当然，快还能带来更多好处，比如克服季风的影响，这一点在未来的经济和政治层面上，会获得更大的收益，可这是实施层面上的具体手段，现在还没办法看出来。
一个快字，背景如此复杂，所以当严三娘问到李肆时，李肆也只能含糊着忽悠她。
而在眼下，萧胜就得靠这个快字做文章。
片刻之间，那艘平甲板船就跑到了一英里外，让右手也裹上了绷带的波普尔船长钦佩不已，这平甲板船就跟黄皮猴子一个德行，灵巧滑溜无比，接着他也是恨得牙痒痒的，瞧这速度，自己是追不上了。
可接下来的事，让他是喜怒交加。喜的是那平甲板船不是在逃，而是围着老实人号绕起了圈子，怒的是它还嗵嗵轰来了几发炮弹，波普尔只觉那炮声就像是扇在自己脸上的耳光。
还想打！？
刚才大家都泊着，只算是意外的贴身肉搏。而说到正儿八经的海战，虽然他不是皇家海军的船长，他的老实人号也只是一艘武装商船，十六门十二磅炮，四门二十磅炮，在皇家海军里压根算不上战力，可怎么也轮不到一艘平甲板小船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船长认真了，老实人号上的水手炮手也认真了，可也只是认真而已。就算在欧洲，其他国家的船要打英国船的主意，都得仔细掂量一下，在这亚洲，他们可不认为真有谁在海上能对他们有威胁。
相距一英里远，两艘船开始了第二轮炮战，炮声连天，水柱四溅，来往几个回合后，双方都发觉这实在没意思，根本就打不着。
日头跨过正空，开始朝下斜落，金鲤号和老实人号相距半英里，开始兜起了圈子。英国船讲究抢上风，金鲤号原本无所谓，因为它快，但想着不能让老实人号把速度差补得太多，也追着上风位不放。船上的葡萄牙船员很尽职，萧胜说什么就是什么，拿钱办事，他们的职业道德可是有名的。
圈子转熟了，又一轮炮击开始，金鲤号的炮手再次建功，清晰可见的一条弹道落在了老实人号上，鲁汉陕兴奋得跳了起来。甲板上，贾昊握拳欢呼，萧胜举起望远镜看过去，却是一声叹息。
老实人号只是商船，船壳木料不像军舰那般讲究，可依旧相当厚实，隔着一里多远，金鲤号的炮弹砸上去，仅仅只溅起一团木屑，远不如之前相隔二三十丈对轰那般有威力。
“如果能瞄得更准就好了，径直砸进他们的炮门去！”
贾昊这么想着，然后就看到老实人号的炮口亮光不断。
“他们要能打中，我就回家讨媳妇生儿子去。”
萧胜淡定地说着。
这个距离上，即便是皇家海军的炮手，也完全指望不上准确度，更不用说商船上的客串水手。更恼火的是，金鲤号那平甲板特性再显神威，不像老实人号这样的盖伦船，它没有宽大高耸的船头船尾。波普尔就亲眼看到一枚二十磅炮弹分明到了那平甲板船的船头，却硬生生从船头上方擦过，成了一枚近失弹，懊恼得差点又摔了帽子。
虽然没被打中，可浪头打过来，拍得金鲤号原本就受损的船头就是一沉，船身也荡了好一阵才找回平衡。
“兜它屁股！就朝屁股上打！”
萧胜也被这一发重炮吓住，不愿跟老实人号再舷侧相对，而是靠着速度，开始去咬老实人号的尾巴。
葡萄牙船员的操船技术也显露了出来，在萧胜的指挥下，金鲤号切上了老实人号后半弧，进到了它舷侧火炮的盲区。两门尾炮的射击毫无威胁，金鲤号逼到半里以内，咚咚四炮连轰，终于炸中了一炮，隐约听到一阵鬼哭狼嚎，望远镜里看过去，老实人号的尾炮处，碎裂的木块跟着人体四下横飞。
“就是这样！”
萧胜兴奋地叫了起来。
等老实人号圈子兜过来，舷侧火炮指着的却是正急速掉头的金鲤号，炮弹悠悠飞着，除了实心弹，还有链弹，全都无力在它的尾迹上溅起一连串水柱。
金鲤号退到了一英里外，接着再朝老实人屁股后面兜过去，海狼咬尾战术，就这么渐渐成形。
黄昏，缩在船艏的简便卧室里，闻着船艏厕所那恶心的味道，波普尔船长一肚子邪火无处发。老实人号原本像位丰满的贵妇人，可现在她的裙子被扯得稀巴烂，圆润的屁股也被咬得满是伤痕。不仅尾炮毁了，他的豪华卧室也成了垃圾场。
那艘平甲板船还在老实人后面开着炮，感受着船身一阵震动，还有几声惨呼响起，波普尔船长无力地摘下了帽子，将舷侧火炮推到船尾的努力，又一次失败了。那平甲板船的动作越来越娴熟，现在已经能非常完美地在船尾方向拐一道弧线，逼近到老实人号的二三百米远处，而炮弹也就在船身到达弧线顶端前发射出来，借着船行的势头，稳稳揍在老实人号的尾巴上。
他的大副和水手们已经竭尽了全力，可怎么都没办法摆脱这头狼的“尾袭”，对方太快了，波普尔估计，那家伙最快能跑到十六节！而自己这艘船，在这样的风速下，能有八节就不错了。这时候他无比地后悔，早知道最开始就该用上链弹，把这船的桅杆轰断。
虽然对方的炮小，可也架不住老是挨打，到现在为止，他的水手已经死了十七个，伤了二十来个，算算这笔生意，真是亏大了。
想到那个当地牙人，波普尔气不打一处来，不是说没什么麻烦吗？怎么这个卑微的黄皮猴子就咬住了他不放？
万幸的是，天马上要黑了，看看黄昏的霞光，波普尔出了口长气。
“怎么办？”
金鲤号上，贾昊问萧胜。
“守着他！在海上打仗，靠的是耐性！”
萧胜两眼闪着冷光，像极了一头原野中的恶狼。
贾昊点头，心说没错……总司就说了，海军就是进攻，耐心地进攻。
夜幕低垂，老实人号遁入远海，金鲤号没有追上去。
清晨，屁股破破烂烂的老实人号再度驶回泉州之南的海面，它还得等着自己的货物。
“就当是作了场噩梦吧……”
波普尔擦着额头上的汗水，那艘怪船也受损不轻，总不该还……
“船！又是那船！”
桅顶的水手惊恐地叫了出声。
“呕……法克！嘎得！”
一边的牙人就听波普船长语无伦次地操了老天。
“这头……恶狼！”
接着他才口齿清晰地吐出了无奈而沮丧的话语。
“白旗！洋人升起了白旗！”
金鲤号上，梁得广兴奋地叫着。
“真是可惜……”
萧胜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好险，咱们炮弹都快没了。”
梁得广却是庆幸不已。
“如果炮再大些，再多些，保管要让它沉下去！”
鲁汉陕晃晃悠悠地上到了甲板，这一天一夜，他可是过足了炮瘾。
“那可得要大船……”
萧胜低低说着，也是深深叹气。
“四哥……会给我大船的……”
这样一个念头自然地涌入脑海，接着拉起埋在心底深处的又一个念头。
“四哥最终会走到哪一步呢？”
两个字在脑子里扑腾了一下，然后就被萧胜按了下去，他自嘲地一笑，他的四哥是神仙，就为造福世人而来，怎么会干那种事情？
举着白旗的舢板划了过来，隐约能看到穿着水师服装的兵丁，波普尔船长终究是商人，虽然船长的尊严重要，可商人的钱包更重要。要继续跟这平甲板船纠缠下去，自家损失不说，生意就别想再做了。左思右想，本着对船员和钱包负责的心态，波普尔作出了艰难的决定，将人还给萧胜，求和休战。
“就这样？”
贾昊却是不满，大家都打得刺刀见红，说停就停了？
“还能怎样？这片海，毕竟还是朝廷的海。”
萧胜悠悠叹气，他倒是想打啊，可船上的炮就这么大威力，根本没指望打沉这艘船。而且真要打沉了，跟这洋人做生意的官商还不知道会怎么整治自己。现在双方都有死伤，对方还了人，摆低了姿态，也只能就梯下墙了。
“萧老大，这海，可是咱们的海！”
贾昊目光炯炯，看住了萧胜。
“咱们……终究还是朝廷的人嘛。”
萧胜避开他的目光，低低敷衍道。
“当然，我也相信，总有一天，会是四哥的海。”
接着他拍拍船舷，话里满含期待。
“嗯，我也相信，萧老大这头海狼，也会名扬四海。”
贾昊这么说着，萧胜对金鲤号的理解，对战局的把握，他都看在眼里，不得不钦佩，李肆将金鲤号交给萧胜，的确是物尽其用。
“海狼？九根指头的海狼吗？”
萧胜举着自己那裹起来的左手，心说这笔账，总有讨还的时候。

第一百七十九章 仇恨不是力量，畏惧才是
金银鲤号初次出航，不约而同地都成了它们的初战。此时李肆并不知道，萧胜已经掌握了他这快船的核心思路。尽管跟后世借高速抢占T字头阵位的战术有细微差异，毕竟他的炮还不够猛，所以萧胜是去咬对手的屁股，但原则却是一样的。
银鲤号之所以被胡汉山当成海上城墙，打了场失败的胜仗，不仅在于没领会到这样的原则，还在于操船人的水平不及格，根本没办法让银鲤号完成那一系列的战术动作，所以李肆训过他们之后，也教育了老金，让他跟着胡汉山一起继续摸索演练。
海上的事情见了眉目，李肆的注意力就转到了岸上。
“编练水勇？休想！杀了我吧！爷爷我绝不皱眉头！”
听了刘兴纯的要求，受伤卧床的郑永没给一分好脸色。
“仇恨……这是个问题，不过仇恨不是力量，畏惧才是，不必担心。”
李肆对刘兴纯这么说。
把以香港八郑为首的海盗力量收为己用，这是李肆在香港的第一步棋，具体的做法是双管齐下。
康熙五十三年二月，青田公司在香港岛上开办了莞香会，以预买的方式，将数百户种植莞香树的香农组织了起来，同时新安县县丞和九龙巡检呈请在新界、香港岛和大屿山编练水勇，巡弋水道。两件事情的关联之处在于，一甲十户，能出三丁到水勇，这一甲才能进香会。
新安知县金启贞对这两件事拍手称好，大力支持，报到广州府，知府李朱绶大笔一挥，写下两个字：“善政”，呈文上到巡抚满丕那，再多了两个字：“德事”。
知道那些地方都是些亦盗亦民的人，如今有人肯出力导其向善，虽然是瞅着莞香去的，可总是好事，官府上下自然乐见其成。当然，该走的程序，该上的套子一样不少。名册齐全，互保落实，船只武器备案，还指定九龙巡检为水勇总领。
在这两件事的背后，藏着的是李肆又立起来的一座司卫营地，就在大屿山下的石笋村外，对外名为水勇寨，实际是一座训练营。
一个月后，大屿山下，分流湾岸边，一座营寨拔地而起，数百衣衫褴褛的精壮汉子正聚在寨子里的空地上，一个个神色涣散，无精打采，在官兵的督促下，排成长队，一个个作着登记。
“姓名、年纪、家中有谁！？”
套着一身官兵制服的王堂合朝桌子前的青年呼喝道，他之所以来作这书记，是准备挑一些炮手。司卫的两大炮头带着大部分炮手进了海军，他这个两度负伤的步兵霉星被提拔为炮哨哨长，负责重建炮哨。
虽然上报的政策是一甲出三丁，可实际的做法却不一样，刘兴纯、张应带着官兵巡丁，外加方堂恒带队的司卫，将大屿山和香港岛几乎所有壮丁都搜刮一空。“官府”力度空前的“清乡”，外加传说中水勇也有一份薪银，当了水勇，自家也能靠莞香挣到一份安稳生计，当地人也有所期待，所以整个过程还算顺利，并没发生什么冲突，除了新界东面。那里的渔民似乎是另一套路数，刘兴纯等人暂时没去料理，只派了公司商行的牙人去做说服工作。
“郑威，十九岁……”
那青年的回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王堂合没怎么在意，只是无聊地想，又一个姓郑的，这一带十个人里八个都是这姓……
“我爹叫郑云，一个月前，死在海上。”
说到这，王堂合才明白这青年的不善语气是从哪来的了，原来是被胡汉山他们杀了的海盗头领之子。
“怎么着？是来报仇的，还是来讨生活的？”
王堂合皱眉盯住了他，被李肆从穷苦孩子带出来，时时刻刻灌输着“你们跟其他人不一样”的观念，对上外人，他们这些司卫虽然说不上跋扈，可骨子里却总有一股藐视，更见不得谁在他们面前耍脸色。
“是什么不都是总爷说了算？”
郑威貌似恭顺，实则桀骜地回道，一边说还一边心想，这总爷年纪未免也太小了点吧。
“嘿……”
王堂合差点被气笑了，好，好得很……
啪嗒一声盖下了章，将凭照给了郑威，王堂合悠悠道：“我记住你了。”
听起来像是威胁，可被父仇和家中生计两面夹磨的郑威已是麻木了，无所谓地哼了一声。
营寨的单独一间屋子里，胸口缠着绷带的郑永正朝跪在地上的几个年轻人咆哮不停。
“想想咱们这姓氏的来历！这辈子绝不当清狗的鹰犬！杀便杀了，骨头怎么这么软！？”
跪在前面的一个青年流泪不止。
“大叔，如果只是咱们也就罢了，可咱们八郑家，老弱妇孺上千号人，怎么也不能受咱们连累。”
另一个青年干脆叩头了。
“水勇也只是保境安民，算不上官兵，咱们不是真投了清狗。大叔，你就吭一声吧！你不吭声，总有些毛头小子按捺不住，到时候可是害了大家！”
郑永咬牙，目光闪烁了好一阵，却还是摇头：“我郑永从知事开始，就受着老爹的教导，这江山咱们扳不回来了，那就埋头过自己的日子，怎么也不能帮着清狗做事！你们愿意怎么着，我管不了，要我去低头，没门！这帮清狗手里可有咱们七八十条人命！我怎么也不能忘了这仇！”
众人唉声长叹，再无话说。
郑威也忘不了自己的父仇，只是为了家中能有本钱将莞香树照顾周全，同时还能拿到每月二两银子的饭食钱，名义是补贴家中壮丁不能出海捕鱼的损失，算算自己这水勇的薪银竟然比绿营兵还高，他不得不咬牙认了自己的身份。
头三天过得很辛苦，被穿着灰蓝短装，戴着短檐圆帽，扎着宽皮带的兵丁用鞭子棍子赶去洗澡搓背，生吞活剥地记下了一大堆什么《卫生条令》。之后被分配到二十人一间的大通铺里，继续背什么《作息条令》，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起床梳洗，怎么样才能出门，全都被限得死死的。
如果不是发下来一大堆新鲜玩意，郑威敢保证自己吆喝一嗓子，整个营寨都能反了，连囚犯都没遭过这么多规矩的整治。可收到那些新鲜玩意，他们才醒悟自己没被当囚犯对待。
软软的棉毛巾不提，还有柳木绑鬃毛作的“牙刷”，上好青盐加了什么膏来刷牙，郑威觉得简直是暴敛天物。每人都收到了新崭崭的棉织内衣，灰黑棉布短装，还有有钱人才穿得起的皮靴，以及绑腿棉袜。更带劲的还是腰间那根宽皮带，再戴上和那些兵丁式样差不多的短檐圆顶布帽，原本一群苦哈哈凑在一起，居然也有了几分整肃的模样。
而后每天三顿的伙食，隐隐让郑威心中的仇恨蒙上了一层薄雾，连带也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劲。每日清晨有一顿，豆浆外加玉米或者稻米饼子，中午和晚上有菜有肉，米饭吃到饱。几天吃下来，这些海岛上的汉子脸上都带出了一丝血色。
郑威和众人开始泛起嘀咕，更有人直接说，这是杀猪饭，要准备送他们去死了。
这说法在三百多水勇里很快传开，郑威的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咬着牙想，报仇、保命，是不是把两件事一起办了。
他的打算在第二天就被粉碎，就在营寨空地里，三百多人眼睁睁看着三个四下串联，想唆弄众人闹事的汉子每人挨了四十鞭子，浑身鲜血淋漓，都是噤若寒蝉。
处置完这几个人，又一队“官兵”进了营寨，领头一个人的身影像是刀锋一般，逼压在所有人的眼瞳前。这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初看上去还带着几分书卷气，可左眼被眼罩遮住，让他的独眼格外摄人。
独眼青年一路行来，其他人都朝他恭敬行礼，郑威等人在想，这估计是个比刘巡检还大的官。
“古人云，以德报德，以直报怨，给你们好吃好穿，还给了你们银子帮补家里人，为什么不想着报恩，却想着闹事？”
踩上空地里的木台，范晋的高筒皮靴在木板上蹬蹬作响，将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踏进郑威等人的心底。
“官爷，我们不过是怕而已。”
沉默许久，见没人回应，郑威壮着胆子回了句。
“怕？怕什么！？”
范晋的质问中气十足，气势压得郑威心中那股翻腾的异样念头赶紧沉到心底，嘴上更是讷讷无言。
“忘恩负义，以怨报德，你们连老天都不怕，还怕什么！？”
范晋冷声说着。
“我没料错的话，你们中的不少人，都在海上讨过生活，手下也欠了不少人命。你们劫货杀人，王法也都没放在眼里，还怕什么？”
范晋一边高声反问，一边回想来之前和李肆的那番谈话。
“他们怕的就是拳头和刀子，怕的就是暴力而已。千百年来，他们畏惧的是官府的暴力、豪强的暴力、盗贼的暴力，他们只熟悉这样的力量，当他们成了强者的时候，也只会用暴力说话。”
李肆这么对范晋说道。
“没错，他们骨子里的确是反贼，大方向和咱们一样。可他们的力量仅仅来自仇恨，失去故土旧朝的仇恨，这力量只能让他们苟活，再作不了更多。你要给他们带去的，是对老天的畏惧。”
这些话语在范晋心头流过，独眼环视众人，他的话语就像是刀锋刻石一般有力。
“老天始终睁着眼睛，有所得就得有付出，这是老天的铁律！”
范晋沉声质问着。
“要得食，就出力！要富贵，就赌上性命！你们之前不就是这么干的吗？现在让你们来干这份工，可以堂堂正正挣前程，怎么还怕了呢？”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怕的其实是这帮“官爷”的居心。
“老天是老天，官爷是官爷。”
郑威再憋不住，嘀咕了这么一句。
“我们……是为老天办事的。”
范晋微微笑了，笑得郑威只觉心头发毛，脑子更是一团迷糊。

第一百八十章 信任要用血铸就
郑威开始有些信了这独眼“教导”的话，他们这些“官兵”，似乎还真是掌着什么老天的玄机。
十来天下来，他们总算习惯了卫生和作息上的规矩，正要喘口大气，更多的规矩又压了下来，让所有人都头晕目眩。不就是当个水勇么，怎么丢下来这么多规矩？官兵也不至于这么折腾，莫非照着范教导所说的“天兵”标准在要求他们？
“郑威！走神，扛木三圈！”
王堂合一声喊，队列里的郑威也是一声哀鸣。这个被他们暗地里称呼为“王小二”的少年教官，还真是咬住他不放了，见他有点过失就要整治，可他也没办法，这些人的规矩就是这么大。他还亲眼见过王堂合因为什么文书作业没写好，被那个范教导一声喝令，直接卧在了泥水里作俯卧撑。
响亮地应了一声是，郑威扛着一根圆木，龇牙咧嘴地绕着场子跑圈，偶尔还羡慕不已地看向队列，王堂合正在教导水勇怎么止血和包扎伤口，这可是一门手艺呢。
最初半个月只是体能训练，对他们这些在海上讨生活的汉子来说，就跟玩似的，挠头的就是军纪，还好有王堂合等教官的指点，他们几个人结成小组，每人专记一类条令，然后提醒其他人，相互帮着，也渐渐地熟悉下来。
后半个月的日子，让郑威恍惚回到了少年时代。教官将他们分成若干组，进行各类竞赛，玩得不亦乐乎。什么登山、游泳、野营寻宝。各组为了奖励，为了面子，都是铆足了劲地拼。这帮水勇的年龄跨度很大，从十六岁到三十岁不等，可拼起来却再没什么大小之分，仅仅只是一个月，他们就觉自己又多了一个家。跟八郑不同，这是一个只有兄弟的家。不管是训练还是竞赛，全得靠大家相互护持才能完成，什么身份，什么辈分，都尽皆抛在脑后。
“可真是难忘的日子啊，咱们在鸡冠山也是这么过来的。”
眼见正热火朝天拼着“铁人三项”赛的水勇，方堂恒这么对王堂合说着，后者也是心有戚戚地连连点头。日子过得真快，都快两年了呢。
“不过那时候……咱们可是付出了血的代价。”
王堂合还是有不同看法。
“看吧，接下来就有一场考验，范教导说了，能不能信任他们，就看这场考验了。”
方堂恒抱起了胳膊，朝着东方看去。
四月中，大屿山已是热意绵绵，水勇又发下了短袖短裤的夏季制服，正准备迎接什么新花样，迎来的却是大帮荷枪实弹的官兵。可郑威他们知道，这些套着“兵”、“巡”和“勇”字号衣的兵丁，实际是青田公司的司卫。而他们的教官，例如方堂恒和王堂合等人，也都是身兼多重身份的司卫头目。
“听说是去打东边大浪湾的十一寨，他们不参加莞香会不说，还把刘巡检派去的牙人杀了。”
“那些家伙早就该收拾了，一点规矩都没有，见着人就抢，连咱们捕鱼都抢！”
“没咱们什么事？这可是立功的好机会啊！”
听着同伴们的议论，郑威心中也升起了一团火。东边大浪湾的十一寨是外海大盗白燕子的据点，那家伙是跑南洋生意，跟他们香港八郑井水不犯河水。可偶尔撞上，仗着船大炮利，还是会顺手捡个便宜，算不上仇人，却是个恶邻。
营寨的“指挥部”里，范晋、刘兴纯和苏文采三人正盯着粗略的地图低声商议着，他们都有些紧张。青田公司商行部的人在十一寨遇难，李肆第一时间下了指令：“灭了他们”。可他忙着广州的要务，没办法亲临，只好将指挥权交给了他们，三人顿觉压力山大。虽说有胡汉山的银鲤号，李肆还让吴崖带了一翼司卫过来，加上之前放在营寨的三哨司卫，总共有三百多精锐。十一寨的情况也大致了解到了，也就是二三百精壮，六七百妇孺。但真打起来会是个什么情形，他们心中实在没底。
“这帮混蛋，不想赚钱也就算了，怎么还这么蛮横！”
苏文采很恼火，如果不是考虑到司卫要出动，他都有心敦请金启贞去找大棚营的官兵。
“多半是咱们在这动静太大，那帮家伙以为是要对付他们的，上门的牙人也被当成了探子。”
刘兴纯咬牙，被杀的商行职员，还是他刘村的人，这个仇可一定得报。
“打肯定是要打，可得谨慎小心，不能为了这帮小贼，损了总司的羽翼。”
范晋是个文人，遭难之后，一心学兵，却还只是个纸上谈兵的货色，这点他很有自知之明，所以绝不愿贸然行事。
“总司跟咱们交代得很清楚，咱们负责决策用哪些人打，什么时候打，以及打出什么结果。具体怎么打，都交给吴崖胡汉山他们决定。”
他再一次厘清了职责。
“张应能带一百信得过的营兵来，我手下也有百人，苏文采的衙役捕快指望不上，也就事后守守俘虏，除此之外，就只能靠你们这边司卫了。”
刘兴纯是算了又算，很遗憾这里是新安，不是英德。
“如果……”
感觉人力还不足，范晋想到了什么，正在盘算，郑威被带了进来。
“教导，让我们水勇也出战吧！”
郑威是来请战的。
“你们会出战的，但只是辅兵，打仗还指望不上你们。”
范晋不客气地说着，刚才他就是在盘算水勇，可不管是训练度还是信任度，水勇这支力量都还不堪用。
“那里我们熟悉……再说咱们被养着，不就是打仗么？”
这一个月的训练，就连三十多岁的汉子都被养出了血气，更不用说郑威这样的年轻人。
“你们为什么想着打仗呢？那可是要丢掉小命的，只是为奖赏的话，会不会划不来？”
范晋淡淡问道，郑威愣了一下，好半天，他才从脑子里找到了一根线头，那是一个月前，范晋刚露面时，在台上给他们讲过的话。
“范教导，有付出才有收获，这是老天的规矩。现在你只给我们收获，我们害怕，怕不知道会付出什么，还不如自己去付出，而且……大家都想着能做点什么事情。”
郑威的话让范晋暗自点头，这一个月来，没对水勇讲什么大道理，灌输什么思想，就只是在团队精神上下功夫，已经在他们心底里打下了基础。那就是作为一个整体，开始寻求自己存在的价值，人，毕竟不是只为了吃饭而活着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只是受了最基础的训练，可在这些水勇心里，自己身处的这个体系，力量有多强，多少都有了评估。对这战斗的结果，自然都很乐观，顺风仗谁都愿意打嘛。
“也好，到时候具体需要你们作什么，战场上再看。”
范晋没有给出明确许诺，可郑威已经满足了，正要离开，范晋忽然又开口了。
“去见见你那头郑家的叔叔，和他聊聊，看他愿不愿意出来说话。”
郑威踌躇了一下，沉沉点头。
“帮官兵打仗！？你脑子坏掉了！？”
郑永养了一个月伤，不仅伤势好得差不多，气色还很不错，就是一直被关着，情绪很坏，听了郑威的话，顿时就发了脾气。
“那白燕子虽然跟咱们不是一路人，可咱们也不能当清狗的鹰犬！”
郑永的训斥，听在郑威耳里已经有些不以为然。
“大叔，我瞧着他们跟官府人还是有差别的，而且这次也是白燕子那边杀了他们的人，咱们受着恩，怎么也得帮手吧。”
他这话出口，郑永也皱起了眉头，抓着自己的这帮人跟官府自然是有区别，这一个月来，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但是另一件事却绝不能忘。
“郑威，你可别忘了，你爹是死在谁手上的！”
郑永沉声说着，郑威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三天后，在船板上眺望陆地的郑威，脑子里还回荡着这句话。
十一寨是白燕子的据点之一，丢在这里的只是一部分家眷，他本人每年秋冬季才会回来，据说这家伙有十几条大海船，手下上千人，是南洋海盗里排得上号的一股势力，连带这十一寨，往常也没人怎么敢惹，官府更是假装不知道其存在。反正那白燕子做什么，都跟朝廷地界无关。
可撞上披着官府皮的青田公司，以香港地界为中心的这片区域，还是李肆计划中的核心据点，十一寨本就不再有存在的理由，现在还杀了公司的人，如果不是李肆在青浦货栈的计划正进入关键阶段，他还真要跑过来亲自督战。
现在没李肆在，以范晋为首的决策层万分谨慎，以吴崖胡汉山为首的执行层谨慎万分。银鲤号巡海之后，确认没有威胁，几艘北江船行的大广船才将士兵运到了大浪湾北岸。
银鲤号在海湾里驻泊，以火炮轰击岸边的十一寨，掩护士兵在十一寨东面的沙滩登陆，李肆很遗憾地错过了他这支军队的第一次两栖作战，而且一切顺利得有如演习。
三百司卫，三百水勇上岸，然后水勇就见识了司卫到底是怎么作战的。列成薄薄的三排，排枪阵阵，一步步推进，守在木墙上的海盗，只在最初用土炮叫嚷了一通，就再无动静，寨门也被四门神臂炮撕成碎片，直到司卫冲进寨门时，几乎没有一人伤亡。
可进到了寨子里，事情就有了变化，一座石楼拦住了去路。冲在最前面的一哨司卫被一阵枪炮兜头打散，带队的松字辈哨长还不甘心，准备发动刺刀冲锋，却被方堂恒喝止。见着自己的十多名部下躺在石楼前，这个臂腿受伤的哨长哭喊着不愿撤退，硬生生被部下拖了下去。
瞧着这幅场景，不仅司卫们眼睛红了，后方的郑威等人也都觉心弦剧震，对那石楼恨之入骨。那哨长呼喊里的情感，他们已经有所体会，战友就是兄弟，谁也不愿放弃战友。
王堂合带着炮哨冲上来火力压制，可神臂炮轰了半天，却只打得石屑乱飞，根本不顶用。
吴崖怒了，指挥司卫清剿了石楼周边，再联络了胡汉山，让他从船上搬两门炮下来，抵近直轰。
花了大半天时间，司卫和水勇齐心协力，才把炮推进寨子，搁在三四十米远的位置。胡汉山拍着手掌，嘿嘿狞笑道：“这破屋子，要让它碎成瓦砾！”
郑威是水勇里协助推炮的志愿者，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前方那个正指挥炮手调整炮口的敦实少年，心中猛然一个大跳。听司卫的招呼，这个少年就是那银鲤号的船长？自己的父亲，就死在这个人的手上。
看了一眼左右的水勇同伴，他们的目光也都有些闪烁不定，这胡汉山杀了八郑家八十多人，沾亲带故的，在场不少水勇都跟他有仇。
一股力量从心中横生，带着他的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那是战前临时发给他们水勇的防身短刀。眼下离这胡汉山只有三四丈远，他们都只顾着摆弄炮，如果动作快的话……
郑威几乎没了呼吸，一瞬间，脑子里也像是有两拨大军正在激烈厮杀。
“小心！”
脑子里的战斗还没结果，现实里的战斗陡然降临。刚才的清剿太粗疏，眼见大炮被推了上来，几个身影从附近的灌木丛里冲了出来，挥着长刀短斧，朝着胡汉山等人疾冲而去。
郑威下意识地喊出了声，同时拔出短刀，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两步就冲了上去，一刀捅在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敌人身上。就在同时，他也听到身后一阵响动，那是其他水勇冲了上来，将那几个偷袭者拦住。
蓬蓬……
逃跑的一个海盗身上喷起两条又粗又高的血柱，翻滚着栽倒在地。胡汉山吹了吹枪口的青烟，好奇地打量了郑威一眼，“好汉子！”
这一声赞叹，让郑威一颗心如铅石般下坠，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还要救杀父仇人？
看向身边的水勇同伴，也都是一脸的扭结，像是对自己的行为难以理解。
“兄弟们，退开了，当心炮砸着！”
胡汉山一声吆喝，将这帮人惊醒。
“兄弟……”
郑威喃喃念叨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词，感觉这词像是带着他连上了一股新的血脉。
“为兄弟们报仇！”
胡汉山高声呼喊着。
“开炮！”
轰轰两声如雷巨响，石楼哗啦啦喷出了大团烟尘，人体杂物在烟尘里飞舞不定。
“好——！”
司卫和水勇们都喝起彩来，包括郑威。

第一百八十一章 忍无可忍，还得再忍
“香港八郑就是反贼，白燕子也差不多，为什么不直接跟他们说清楚？”
剿灭了十一寨的消息传回广州，对什么战果毫不在意，严三娘看着战报的伤亡数字，手都在发抖，司卫阵亡十二个……那可都是她亲手教出来的弟子。
对李肆在香港的行事很不理解，所以她问着李肆的口气格外严厉。
“三娘，记得最初咱们相遇吗？”
伤亡是难以避免的，李肆早有心理准备。压下了心中的黯然，李肆像是跟严三娘谈起风月了。
“我一早就说了自己是反贼，可你是什么时候相信的？”
严三娘正要嗔他转移话题，听到这话，心中哗地一下开了一扇门，酸甜苦辣什么都涌了出来，眼角顿时微微发红，李肆将她揽入怀中时，她也没有一丝抗拒。
“信任，要用血来铸就，更何况我们现在还需要隐忍，怎么可能跟他们挑明了直说。”
李肆说到信任，严三娘低低嗯了一声，想想当自己从泉州府监逃脱之后，在李庄见到了他，那时候她不都还没全心信任他吗？不过……隐忍，为什么还要隐忍？
“咱们在佛山开了钢厂，现在手里又有了船，一整套练兵的法子，从古至今都没见过，几桩生意把银子挣得能堆成银山。只要凑足了万人，不，甚至只是五千精兵，就能打败鞑子的大军。到那时天下英雄群起响应，大势就在你的手中，还要隐忍什么？”
她不甘心地念叨着，李肆呵呵轻笑，感受着胸膛的震动，严三娘眼前恍惚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前方就是千万大军，炮声隆隆，号角连天，鞑子朝廷在炮火中灰飞烟灭，遮蔽着这片大地的罪恶烟消云散，而她，就这样被他静静地揽着，静静地侯着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在他的指掌间一点点呈现。
这傻姑娘啊，李肆压住了即将出口的一大堆话语，只是轻轻叹气。
严三娘的话，前半部分也不算太离谱，如果他疯狂压榨，不考虑自己这个群体内的人心，那么半年内，他的确能够拼出五千人的火枪兵，几十门大炮，再有几艘飞蛟船。以这样的力量，也的确能够打赢最初几仗。
然后呢？
问题就在这了，然后，他要怎么维持这支军队？薪饷、装备、弹药、衣食，靠抢？靠霸住的地盘供养？他的军队是近代化军队，背后必须有一个至少是原始形态的工业体系支撑。现在鸡冠山基地能造枪炮，可那里上不了规模，就说火枪吧，一月能造个三五百支就顶天了，而且还是在原料充足的情况下。
要能一直维持住五千火枪兵，就得有几十万人采矿烧炭、冶炼钢铁、造枪造炮造火药，生产各类军火部件，还有几十万人生产粮食、流通物资，安心服从他的管制，提供稳定的兵员补充，否则他这五千火枪兵，不仅越打越少，一两仗下来还得变成刺刀兵。
这还只是物资供应，他还需要足够多的人才管理这个体系，更需要源源不断的资本来推动这个体系的运转，这就是他造反面临的最大难题。
天下平定，已经有了一套规则。人心乱不乱，不在于这套规则压榨得有多狠，而在于这套规则稳不稳。只要规则稳，人们总能找到活下去的途径。不管是人还是银子，也就有了熟悉的流转模式，可以看到清晰的获利方向。他要单纯以武力冒起，只能让银子和人一同远远逃离。李自成在明末那样的乱世，都没能只靠武力打出一个天下，更不用说现在的康熙年。
然后就要归结到人心了，他的一整套理论，适合平民大众的，适合知识分子的，都还混在一起。段宏时和翼鸣老道还在整理和“修饰”中，只以原本面目出现，不仅招揽不到人心，反而会成为满天下儒士不共戴天的仇敌。眼下真要马上起事，估计广东本地都会出现曾国藩那样的人物。
所有这些问题，都建立在不考虑内部人心的基础上，可造反这事，最要命的还是内部的人心。而审视身边的人，他能全心信任的，除了司卫，圈子最大也只能划到之前的凤田村刘村，而且还必须得细细筛过才行。
段宏时早就说过，人、财、军，要握时势，少了哪一环都不行。
严三娘那话的后半截，就基本是傻姑娘的梦话了，天下英雄群起响应？汉人儒士跟鞑子正是恋奸情热，还有诸多手段没一一铺陈开呢，真要满地出乱子，那是要逼着康熙提前把雍正的事干了。眼下的满清，还只是安定之心到了顶峰，对社会的控制力却还没到顶峰。小打小闹只会让满清看清漏洞，一个个打上补丁。白莲教起义之所以能卷动大势，还在于连基层的官府中人都参与其中，乡野草民的那种“英雄”，李肆压根指望不上。
这些道理，严三娘零零碎碎也知道些，所以她也只是感慨，再没了之前质问李肆的语气。
“还有太多的准备要做，就说刚在香港建起的水勇吧，我还得看看这一套练兵程序锻下来，到底效果如何。毕竟他们不像司卫，跟我之前早有恩义相结。可以把他们当作试验品，看看最后出来的效果，是不是可以作为以后招纳其他人的参照。”
李肆说到了对以香港八郑为首的水勇的真正期待。
“不管他们原本心里想什么，到底是反贼还是顺民，对我们是仇恨还是感激，这些都无关紧要。这一套练兵之法，是要打造一部机器，而他们这些兵，就是机器上的齿轮螺丝。怎么站怎么走、怎么吃饭睡觉怎么称呼、怎么打仗怎么杀人，全按照模子一个个灌出来，打磨光滑。到那时，纵然他们还有什么想法，也已经融进了这部战争机器里，再没办法自拔。”
李肆少有地对严三娘说着视人如物的话，听得少女也是心底游走着寒意。
这就是近现代军队的本质，和旧式军队的平面化不同，他们先得是一个个部件，然后才是一个个人。这些部件装配成一部机器，又是更大一部战争机器的前端部件。李肆现在的战争机器还没构造成型，所以也只能将这战争机器的前端，也就是军队，以实验室的方式，用手工先敲出来。
“所以，就算本是反贼，也要抹掉他们原本的心思？”
严三娘小心地问着，生怕又被李肆笑话。
“要成材，就得修剪，如果骨子本就是正的，当然也会长得更高。”
李肆心说，自己手下的兵，先不提反不反满清，至少就抱团这一点而言，就比一盘散沙的旧式军队先进N光年。
心思散开，又被少女温软躯体和浸人清香聚了起来。此刻他们是在广州西关英慈院后的一处宅院里，春日暖暖阳光烘得人懒洋洋的，严三娘眯着她那细长丹凤眼，正在嚼着李肆的话。白嫩脸颊在阳光下泛着粉红，看得李肆心头也直发痒。正准备习惯性地偷袭上那娇艳樱唇，目光一下滑到了少女的饱满胸脯上，那里的制高点，他反反复复攻打过，却总被害羞的少女击退，现在是不是……
念头刚转了一圈，就见一股明显的晕红涌上严三娘的脸颊，将她那浓密眼睫撑开，柳叶眉也被冲得快要竖起。
“小贼……你在搞什么怪！”
严三娘从李肆的怀里挣开，又羞又恼地嗔着，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异常。
他能隐忍着不造反，可美人在怀，小李肆却已经举起了反旗。
“你这般……下流，就去找那只总是想上你床的狐狸好了！”
严三娘跺着脚逃了，丢下无奈苦笑的李肆。
认真算算自己今年也该二十岁了，这人生大事，是不是该解决一下了？
看看头顶的春日，李肆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发春了。
“四哥哥，又没欺负到严姐姐？”
关蒄拍着李肆的背，习惯性地安慰着他。
最近李肆一直在忙青浦货站的事，以北江船行为纽带，湖南、江西乃至广西的商人，都渐渐将流通和仓储无比方便的青浦货站当作中转地，一个大型的批发市场也附带着渐渐成形。这为李肆下一步的目标奠定了基础。而那一步，是李肆打造资本搅史棍的关键点，为此他也不得不将关蒄当作童工，带到这里来压榨。毕竟整套账目，她从最初就在接触，而且具体的细节已非他所能掌控，没有可靠的人居中操控，他对这一步也难以放心。
听着小姑娘又柔丽了一分的嗓音，李肆暗想，自己这小媳妇真是越来越贴心了，等等……小媳妇……
转眼看向关蒄，小姑娘身材已然拔了起来，到了李肆肩头高度，原本的双爪髻也梳成了斜斜的堕马髻，她今年已经十四岁，不再是稚嫩女童，而是真正的少女了。水色碎花褶裙上是一件浅黄轻绸袄子，掐着小姑娘的纤腰，已然显出了一分摄人风情。轮廓深邃的雪白娇颜上，弯月眉下是又大又圆的一双碧玉深瞳，说不出的灵慧清丽，让认真打量着自家小媳妇的李肆心头扑通多跳了一下。
视线从小姑娘那圆润的小下巴落下去，李肆心头再是一阵乱跳，恍惚间又回到了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第一眼见到关蒄，不，那时还叫关二姐时的情形。他长长叹了口气，他的小媳妇，小荷已露尖尖角。
“四哥哥……是想欺负我吗？”
顺着李肆的目光，关蒄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很是不自信地说着，让李肆差点被口水呛住。
“娘亲说，我该伺候四哥哥了。”
小姑娘还在说着摧残李肆心脏的话。
“不过严姐姐又说，不准你欺负我。”
关蒄捏住了自己的下巴，很认真地思考起来。
“所以最佳的解决方案，就是四哥哥赶紧欺负好严姐姐，然后就能欺负我了。”
在小姑娘的心里，“欺负”这个词，自然是有特别含义的，但是包括哪些内容，她还没完全明白，只能等她的四哥哥把全套做足了才知道。就她目前所掌握的情况来看，四哥哥对其中一项特别在意，而自己的尺寸，还真不够四哥哥“欺负”的，很是让人头疼呢。
李肆一脸淡定地扯着衣摆，将小李肆的反旗遮住，嗯咳一声说：“丫头，这事吧，还得等你再长大点。”
关蒄撅嘴，心说果然如此，四哥哥就嫌自己……小。
李肆却是心说关蒄这年纪，还是个初中生，他真要“欺负”，那就是禽兽。可话又说回来，两年了，他守身如玉两年了，还真是禽兽不如……
“我忍！忍无可忍，还得再忍！”
李肆在心底里叫着。

第一百八十二章 再不想忍，老天作梗
握着两块薄薄的铁片，不，听王堂合说，这是钢片，郑威激动不已。这两块钢片，一块刻着他的名字和数字编号，一块刻着“香港水勇前翼一哨一目”，冰冷的金属手感，却像是两团炭火，烘得他心头发热。
这是他们水勇的身份牌，王堂合那些司卫也都有，戏称为“狗牌”。发给他们的时候，还很认真地说，有了这牌，就不是草头老百姓了，而是保家安境的军人。
军人……不是“兵丁”，似乎只是称呼不同，可郑威跟其他水勇都清晰地感受到，两者却有着很大的区别。他们对“兵丁”的认识，不是骄横跋扈，就是猥琐卑贱，却从未见过司卫这样的“军人”。和他们相处最多的方堂恒王堂合等教官，还有之前清剿十一寨的司卫，身上都有一种共同的气质，让人觉得很是不同。这气质具体有什么内涵，郑威说不清楚，但感觉得到，司卫们看他们，看乡人，都有些像是在看蛮夷。
有时候郑威也很不服气，司卫们很厉害，又识字又懂一些怪怪的大道理，还懂拳脚，一杆带了短刀的鸟枪在手，凶狠无比，而枪炮更是精熟。这些他自认都能学会，都能做到，凭这个就能瞧不起人？
可在十一寨之战后，他们忽然觉得，自己也越来越像“军人”了，因为他们看着乡人的时候，也越来越习惯扬着下巴。
到底哪里不一样？郑威原本还没想明白，可左右一看，懂了。身边还有这么多同伴跟自己穿着一样的制服，干着一样的事情，守着一样的规矩，有难同当，有苦同吃，未来还会迎着刀枪并肩而上。说白了，有这么多兄弟，看人、说话、做事，心气自然不一样了。
郑威很小心地将拴着钢片的细绳套在脖子上，然后将钢片塞进了衣领里，冰冷的触感，也凝住了他心头那个已经埋得只剩一根细芽的异念，自己真要忘了那杀父之仇吗？
心神恍惚间，营寨里，水勇们因为领到了狗牌而正沸沸扬扬的喧闹戛然而止，怪异的沉寂惊醒了郑威，同伴还捣了他一胳膊。没注意到同伴那两眼瞪圆的神色，郑威茫然地看向寨门，然后呼吸也是一滞。
一支马队进了营寨，头前那高头大马上，窈窕身影撞得所有水勇眼瞳失焦。和司卫一样的灰蓝制服，只是下摆长一些，腰身细一些，显出女儿家的娇柔。头上也戴着司卫那种短檐硬圆帽，只将白皙下颌显露出来，仅仅是那秀美的弧度，就让人浮想联翩。
水勇们刚刚被这半帘丽色镇住，接着的景象再将他们的心脏揪住。这马上的女儿家一勒马缰，马还在蹬踏嘶鸣，她就甩镫下马，轻盈如蝶，迅捷如电。
帽子摘了下来，水勇们的心脏再被狠狠拧了一下，果然是一位绝美少女，可为什么……这如仙子般的少女，正横眉怒目，粉颊含火，随意一眼扫过，人人都觉像是铁水当面浇来，不约而同地低头屏息。
郑威依稀还保持着清醒的一分神智里，就听到不远处的王堂合咕嘟吞了口唾沫。
“你们要倒大霉了。”
王堂合转身，看住了郑威等人，一脸怜悯地说着。
“别提你们那个总司！我是来这里练兵的，只谈练兵的事！”
营寨的“指挥部”里，严三娘的清冷嗓音来回荡着，范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敢再跟她多话，心说总司准是又踩着这侠女姑娘的尾巴了。
“那个小贼！色鬼！笨蛋！再不理他了！”
严三娘在肚子里哀怨地数落着，同时也在暗自后悔，负面情绪挤在一起，让她只想着找人发泄。
“傻妞！傲娇！”
与此同时，李肆也在广州念叨着自己的姑娘，说起来这事也怪他，可谁曾想这姑娘的小性子一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头，径直跑到大屿山去折腾那帮水勇了。
“肆哥，这一期的欧陆时事整理完了……”
低低软语在身后响起，那是安九秀，想到她也是这事的罪魁祸首，李肆没什么好气地嗯了一声，随手接了过来，连正眼都没看她。
安九秀轻咬着嘴唇，小心地退下，不敢让脚步声扰了李肆的思绪，心里一股细流正潺潺流着，那是哀怨的心泪。不仅在哀叹自己和李肆的关系急转直下，还在担心自己身子那痕迹要多久才能消掉。可她除了怪李肆，怪那只母老虎，还在怪着自己，同时也为自己之前的行为感到迷茫和怪异。
和李肆相处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她和十一秀这对安家姐妹，在李肆身边的地位都有了改变。可改变的仅仅只是职司，十一秀被关蒄抓去当了助手，帮着料理各类账目。而她则成了李肆的文书，记录他的各种奇思妙想，同时还从安家所接触的洋人那整理万里之外的欧洲正发生着什么事情。
职司之外，李肆和她的关系再没什么进展，她也看出来了，自己怎么也得排在关蒄和严三娘后面进他的家门，所以也不再动什么心思。而李肆对她也很优容，零使钱比照关蒄严三娘的标准不提，还另外给她这文书工作发了一份薪水。偶尔来往广州，总把她带着，让她有机会就能回家看看，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悠闲地过了下来。
时间慢慢过去，文书一叠叠记下来，越垒越高。安九秀对李肆的认识，也渐渐向众人早就说起过的“神仙”一词靠近。一个人怎么可能懂得这么多？尽管只是一些大面上的东西，具体细节还需要真正做那一行的人填充，可自小泡在中外知识里，认为自己已算博学的安九秀，却是越来越自惭形秽。她开始觉得，或许就连洋人里那个“天才万事通”，叫什么达芬奇的，都不如他懂得多。
渐渐的，安九秀看着那张原本清秀，因为额边的伤痕，带上了一丝冷悍气息的面孔，越看越顺眼，最后觉得，只有这样的面容，才配得上那渊博的知识和宽阔的心胸。早前对父亲的一丝不满，对自己命运的一丝自怜，也被甜甜的温热融掉，天底下的女儿家，还有谁比她更有运气，能得来这样一个男人？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她必须得跟一只老是瞅她不顺眼的母老虎，一只总爱整治她的小狐狸一起分享这个男人，未来可能还会加上自己妹妹，甚至更多更多。其实这一点不算什么，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自己的父亲，那就是个绝佳的榜样。可问题是，自己这未来的男人，对女人的兴致似乎不是很高，难道就只重女儿家的本事？
怀着这样的念头，安九秀对自己的工作越发认真，李肆也渐渐习惯和她讨论一些洋人的事情，就沟通这事来说，似乎有了改善。
可三天前，出了事。
那时李肆正在书房里写着什么，她从家里寻着了未曾翻译的洋书，就来找李肆，想问问有没有价值。当李肆接过书的时候，她很清晰地感受到了，李肆看她的目光有些异样，瞳光里带着一股火，当时就让她的脸颊烧了起来，她清楚这火里带着什么样的欲望。
李肆的神思很快就转到书上，微微皱眉沉思。安九秀看着他的侧脸，暖热在全身奔流不定，“夫君”两字差点呢喃而出。她多想投在他的怀抱里，撒撒小娇，听着他把这个世界的无尽奇妙，如他指掌一般地娓娓道来。
这冲动强自压住了，可脑袋朝前微微的一探，发丝却落在了他手里的书上，李肆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拈起青丝，柔柔地搓摩起来。那一刻，安九秀在心底呐喊，还等什么！？这就是机会！一个弱弱的心声接着发话，这是不是又像以前一样，在施什么手段？可她大声辩驳着，这不一样！账目也好，把柄也好，这些她再没想过去握住，她想要的，就只是自家男人对自己的温存，这有什么不对！？
于是她动了，一只手微微哆嗦着盖在了李肆拈着她发丝的手上，引得李肆转眼看来，看到的是她媚着眼，微张着樱桃小口，正喘息不定。
李肆眼中那点火星轰地引燃了，烧得她也是神智恍惚，依稀就听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自语道：“又来？也好……”
又来？难道是当自己还是以前那个安九秀，心中揣着其他念头？
安九秀心中一冷，正想说什么，整个人一下被李肆打横抱了起来，然后摁在了书桌上。接着一连串的感触，完全突破了少女过往十七八年的经历，让她心神四下横飞，难以汇聚。
衣襟被粗暴地扯开，一只大手贴着腰下直摸而上，自己的一团软柔被骤然掌握，她愣愣地从喉腔里发出一声似哭似叹的低声。另一只手则插进了裙下的亵裤里，感觉腰下那一团丰盈也被捏住，安九秀身体完全僵住了。
“不……不是这样……”
安九秀低低叫着，她想要的事情是这样，可正做着这事的李肆，心里所想的，却不是她要的。
李肆根本没理会，安九秀那虚弱的挣扎，在他看来还是欲擒故纵。薄薄的袄子被彻底扯开，肚兜拉了下来，一双雪白高挺的玉峰暴露在空气里。李肆鼻孔喷着热气，俯身下来，将一颗蓓蕾吮住，如雷一般的战栗游走全身，安九秀打着摆子，几乎快咬破了嘴唇，泪水悄然滑下她的眼角。
“不……不是这样！”
超出于期望的“温存”没能让她感到幸福，反而是满满的耻辱，她拼命挤出一丝力气，手臂在书桌上划拉着，将墨水瓶握在了手里。
“我要的……不是这个！”
当李肆将身体挤进她的两腿之间，异样的感觉在小腹上游走时，惊得毛骨悚然的安九秀挥起了墨水瓶。
“你说我去新安那练练水勇怎么……”
眼见一场血案即将上演，严三娘的声音响起，一如往常，她的身影带着话语急急撞入房间，然后就被眼前这一幕给镇住了，李肆和安九秀两人保持着那箭在弦上的姿势，转头也呆呆看着她。
三人对瞪了片刻，严三娘那细长凤目眯了起来，似乎什么也没看到，转身就走，只是出门时丢下了一句话：“我去新安了！”
接着是轰的一声，门被她大力摔上。
李肆和安九秀转头对视，李肆说：“还要继续吗？”
安九秀手一抖，墨水瓶砸在胸口上，玉峰顿时染成了黑山。

第一百八十三章 你们都是代天行刑之人
“何苦呢……”
想着临别的时候，李肆左吩咐右叮嘱的，跟老婆子一般唠叨，生怕她出了什么事，自己却没给他什么好脸色。此刻和他相处两地，顿时满心的后悔，让他去找那狐媚子的话不是自己说的么。
“何苦呢？”
严三娘还记得，撞破“奸情”后，她去找盘金铃倾诉一肚子的酸楚，盘金铃幽幽叹着，也这么问她。
“那些事……不该是洞房才能做的吗？”
当时她是脸烧得快要冒烟。
“为什么不径直嫁了？”
盘金铃问得犀利，严三娘怔住。
“爹爹还在福建，要过门……也得他点头吧。”
严三娘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数落着另一个人，一个看起来有些猥琐，总是捏着小茶壶的老头。那老头曾经跟她明确说过，李肆注定会有一大帮妻妾，而她严三娘，怎么也不适合当大房，要嫁李肆，就必须要有这个觉悟。
她明白，她有这个觉悟，毕竟她对自己的性子也有自知，就不是能持家能居中执正的人，但她总觉得难受。如果大房是关蒄也好，可听段宏时的意思，关蒄也不可能。李肆的大房位置，得一直准备着，准备在最关键的时刻，换到最有价值的砝码。
看着也是一脸郁郁的盘金铃，严三娘心想，如果是这个心地比自己还要纯善，心志比自己还要坚强，又聪明又博学的姐姐也好，可似乎李肆和她就没有那方面的迹象。
“让那狐媚子去泻他的火吧，反正也不会是她。”
由己及人，严三娘的心理也小小阴暗了一把。
然后，她的郁闷也转为烈火，将那些还当她是娇滴滴小姑娘的水勇们烧得哀叫连天。每当郑威这些出身香港水勇的人想起这段经历，脑子里总是会蹦起“阴曹地府十九层”这个词。
最开始感觉还不明显，也就是加大了运动量，基础的体能训练科目以最高标准进行，之后又多出了每天几十里的负重行军，别说大屿山香港岛，整个新安以南，几乎每块土地都踩上了他们的脚印。
就只是这样，已经有不少人打起了退堂鼓，每天劳累到快断气的程度，那真不是人能受得住的。可听说只要训练通过，就能成正式的水勇，比照司卫发薪饷，绝大多数人都支撑下来了。
当带着刺刀的鸟枪发下来的时候，郑威等人还以为这就算完了，却不料刺刀是木头的，鸟枪没有枪管，这才知道，他们拿到的只是训练武器，苦难远远没有结束。
眼见这绝美少女就是武艺教导，这带刀的鸟枪在手，能以一敌十，不，以一敌百，几乎是一招一个，将他们这些自认为手上还会玩两下的昔日海盗撂倒，水勇们才将那个佛山传闻中的“醒狮仙子”严咏春的名号，跟眼前这个飒爽身姿对上了号。
能有这样的师傅教导武艺，谁都不愿懈怠，郑威等人强自撑起了心力。可训练的残酷，很快就将这心力给消耗一空。
沙袋绑腿和手臂，枪上还加铁块，每天反反复复几千次重复那七八个动作。据说这数量还是由方堂恒王堂合等教官瞧着他们吃饭的状况制定的，只要筷子还能捏得起来，第二天就要加码，于是他们学乖了，直接用手捧着碗啃。
蒙混了几天后，方王等人越加变态，开始观察起他们上厕所的情形，只要能单独上厕所，那就说明手臂腿脚还没得到“充分”的运动，训练量再度增加。教官变了态，他们也豁出去了，上厕所都是按一目十来人为单位集体出动，而且都让别人帮忙拉上裤子……
猫抓老鼠的游戏，原本只在他们和“王小二”之间进行，可随着郑威等二三十个人被提拔为“代目”，游戏又在郑威等“代目”和其他人之间展开。郑威苦恼地发现，现在自己跟手下的十来个人不再平等。自己成了严厉的兄长，其他人成了偷奸耍滑的小弟，老抱怨他不护着他们。所以他们这二三十个“兄长”，也不得不抱成团，以便贯彻教导和教官的命令。
抱团之外，还有竞争，谁也不愿意自己这一目成了每日点名训斥的对象，更不愿意在定期举行的刺刀格斗赛中沦为失败者。所以仅仅只是一个月，他们的刺刀术就娴熟无比，就跟自己的第三条胳膊一般运用自如，虽然没有实战经验，可他们都自信自己一个人都能解决两三个拿腰刀长矛的敌人。
“他们死得不冤……”
到了这个地步，仅仅只是从强弱来感受，郑威心中的仇恨已经消散了不少。
刺刀术的训练把所有人都整麻木了，一个月后，刺刀训练不再是专项训练，而是跟体能训练一通成为常规科目，不少人都觉得再没什么挑战能难倒他们。可第三阶段的训练，一开始就让所有人胆寒，甚至还出现了逃兵。
六月盛夏，脱得只剩一条裤衩，在浇了血水，满是碎石子，甚至还有碎琉璃的浅浅坑道里匍匐前行，坑里还堆满猪羊内脏，不少人一边爬一边呕吐，给后面的人制造新内容。坑道一侧还有司卫的火枪在轰鸣，不少司卫故意将枪口下落，子弹在坑边炸起团团碎泥，好几个水勇都被吓得跳起来抱头就跑。
这条所谓的“天堂路”，将三分之一的水勇拦在了幸福之外，所有没能到达终点的水勇都被告知，他们会调到另外的地方，不再有完成训练后的各项待遇。
想着可能是被故意折腾，就是要刷落一部分人，不让他们享受到司卫待遇。郑威忍不住为那些人出头，求王堂合再给他们一次机会。而大多数失败者也想通了，前两个月的苦难都熬了下来，不能就这么放弃，所以最终被刷落的只是三十来个。
“师傅，这什么天堂路，咱们都没练过，为什么要他们来练？”
协助严三娘训练的司卫头目就是方堂恒和王堂合，他们对这事也是迷惑不解，却不想严三娘是这么回答的：“你们总司曾经说过，这什么天堂路，是专门为马润准备的，他们这些海盗出身的水勇，未来会当这什么马润。”
马润是什么？严三娘也不知道，她只记得当初她问李肆的时候，那家伙像是在回忆什么，憋了好一会，才悠悠说道：“那就是比普通步兵更厉害的兵。”
将这话转述出来，方王两人顿时横眉怒眼，啥？比他们还厉害？
“这天堂路，咱们自己也得玩！”
两人不约而同地嚷着。
“随便……”
严三娘在发着呆，她是在想李肆了，不仅在想，还连带在恨。两个多月了，除了书信来往，李肆就蹲在广州不挪窝，连来转上一圈都不愿意，到底是真忙，还是依旧在恼她？
“万一那家伙跟狐媚子打得火热怎么办？虽然跟关蒄交代过，可这事关蒄又不懂，要连带也被他欺负了，那可怎生是好？”
严三娘左思右想，找足了理由，包括自己在这里也晒黑了不少，终于作出了决定。
“不行，我得回去！他要是再动手……那就由着他了，可只许这里……”
低头看住自己的高耸胸脯，少女凤目里的瞳光更是迷离。
郑威等人怎么也想不到，原本还有的海岛生存等等科目，就因为他们的教导再难耐寂寞，也被取消了。虽然这些科目只是严三娘从李肆那听来的随口之语，放到眼下并没真正的用处。
严三娘做事虽然急躁，可还是有始有终，并没马上甩手走开。郑威等人终于收到了真正的武器，刺刀铮亮，枪管乌黑，那一刻，三百号水勇都当场哭了出来，这可真是不容易……
哭了之后，还得受苦。
比刺刀训练还要枯燥的队列训练开始，合着嗒嗒的小鼓声，他们得学会十人如一人地前进后退，每天就这么走来走去，连带那像是从瑶家腰鼓改过来的小鼓声都听得耳朵发茧。
“什么时候才能射啊！？”
郑威的部下咬牙切齿地问着，而郑威自己也憋得满肚子是火。
“等你们知道枪口该对着谁，不该对着谁的时候！”
严三娘对所有水勇沉声说道，而这些汉子们都同时在心中说，对着谁也不会对着严教导你。再想得深了，一直教他们识字，教他们圣贤言，教他们敬畏上天的范教导，还有虽然严苛，却总是以身作则的方堂恒、王堂合等等教官，也不会是他们的目标。
“如果是那个……胡汉山呢？”
郑威这么问着自己，不少水勇也若有所思，如果是那艘银鲤号上的司卫呢？
他们还没进入到火枪射击的训练阶段，又有一批未来的水勇进来了，二百来人，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的汉子排着队登记，郑威等人恍惚见着了当初的自己。
这些人是新界以东被苏文采刘兴纯搜刮来的渔民，十一寨被平之后，那一带也终于成为“官府”的有效控制区，于是就有了这第二批的水勇。
队伍里，不少人朝郑威等人瞅过来，眼眸中的仇恨再明显不过，这让郑威心中咯噔一下，十一寨里，被他杀的那个人的亲友，说不定就在这些人里，刹那间，他只觉自己的仇恨，也被这些人的仇恨给缠绕住了。
“老天爷，为什么要让咱们自相残杀呢？”
郑威心中一片空灵，他想要解脱，他想要答案。
“答案，圣贤早就说过了！”
夜晚，照常的“文化课”，气氛却不太对，不仅所有“代目”级别的水勇都在，方堂恒王堂合等训练营里的二三十位教官也在。
范晋没有再讲霍去病封狼居胥、班定远孤兵定西域等等让水勇们热血澎湃的历史故事，而是讲到了“为什么”。
“上天有好生之德，杀伐非人子所能为之。所以这杀伐之权，也握于上天。古往今来，大军出征，莫不先告祭上天。而决人于死，也要明正典刑，这都是在求得上天的允准，这些……都只是仪礼吗？”
范晋独眼盯过来，郑威等人心中一抖，难道不是吗？
“就因为成了假模假样的仪礼，你们才要问为什么！”
范晋沉声道。
“杀伐有二，兵和法。这兵一事，就跟你我有关……”
说到这，郑威想起了最初范晋来时说过的话，“我们是为老天办事的”，下意识地，他喉咙就又干又涩，一个词在脑子里翻腾着：“替天行道”，而由这个词，也第一时间想到了另一个词：“反贼”。
“就因为杀伐没握于真正承天受命的人手里，这世间才有这么多罪孽。”
范晋淡淡地说出的言语，司卫们没什么反应，郑威等人却是一背的汗，果然如此！这些人，果然是反贼！
“跟他们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郑威苦涩地这么想着。
满意地看着下面那些水勇头目，神色里有震惊，有迷惘，有叹息，也有激动，就是没见恐惧和愤怒，范晋心说，没有这一番苦累相处，他们可不会相信自己。
“你们也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操练你们，答案很简单……”
范晋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站起了身，恭敬地朝前方拱手行礼。
“因为你们……是跟着我一起，代天行刑之人！”
清朗的嗓音响起，水勇们还颇为陌生，可都下意识地起身，范晋既然都要行礼，来头自然更大，而这话也让他们再难坐住。
一个青年正走进屋子，身材稍高，却算不上伟岸，眉目清秀，左额下却有一道明显疤痕。两种迥然相异的气质混合在一起，被他那深邃目光牵起，让所有人难以挪开视线。仿佛空间由他而破开，正有无形的风暴席卷而出。
“总司！”
司卫们兴奋地行礼呼喊着，郑威等人恍然，这就是李肆！难怪在他的身后，一直凤目喷火的严教导，此刻柳叶眉舒展开了，眼瞳就柔柔地看住这个身影，仿佛是栖在树荫下的雀鸟。
“天刑社！从今天开始，你们将是天刑社的一员！”
李肆叉着腰，收割下了范晋严三娘这几个月的辛劳，同时收割下了自己和段宏时酝酿已久的积淀。

第一百八十四章 SS？我不是故意的……
分流湾水勇营寨外，大屿山山麓之下，一座墓园建起，百多座石碑整齐排列，碑面除了名字，再无他字。
“这是我的过错，只能将这待罪之身，献给上天。日后战死时，再埋在这里，跟你爹说个明白。”
一座刻着“郑云”二字的墓碑前，郑永焚香叩头，这么说着，跪在他身后的郑威眼圈发红，心中却已一片清朗，原本那丝扭结如同香上青烟，渺渺无踪。
这座墓园埋的是之前十一寨战死的司卫，以及被银鲤号杀死的八十多郑家人。他们合葬一处，都被当作是献祭上天的天刑之士。以香港八郑为核心的水勇，心中仅存的那点仇恨之心，终于完全消解。
因为他们都在期待，期待着这面石碑上，能早日清清楚楚地写上天刑社的碑文。
天刑社，是个彻头彻尾的反贼会党，虽然没有直截了当地说要推翻满清，可天刑社的章程里，条条列数人世的黑暗，只要脑子正常，都会知道这些黑暗的源头在哪里。
有几月来的锤炼，再被李肆从衣食住行，薪饷教育等各方面包裹，加上香港八郑原本对清廷的不顺之心，当李肆将天刑社这面旗帜展开时，郑威等二三十名水勇核心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接着香港八郑的头郑当家郑永，也终于低下了头，真心忏悔自己当初的冒失。再由郑永指点和选择，三分之一的香港水勇都成了天刑社的成员。
天刑社，是李肆、段宏时和范晋共同凝练出来的成果。
李肆扩充武力都必须暗中行事，司卫已有千人规模，北江船丁也差不多，现在又多出一个香港水勇，除了优厚待遇，锤炼熏陶以及切割开官府和他们的联系之外，他还需要一个共同的精神纽带，能将司卫之外那些武力单位里的核心人物融为一体，由此牢固掌握这支分散的军队。
这个考虑，在他招募北江船行船丁的时候就在酝酿，之后段宏时和范晋加入进来，终于构建出了天刑社。
“天刑社”这个名字，是段宏时想出来的，很直白，李肆的军队，是要代天行刑，而具体的思想内容，则来自于范晋。
早前翼鸣老道抢先将他们总结出来的东西命名为“天主道”，可这套东西还是太宏观，只适合所谓的知识分子钻研，还没有经过“本地化”修饰，并不适合推广。所以段宏时就将其中的三个相信，以及天道罚行等等偏重人心的内容拆出来，想弄成一套通俗一些的理论。
范晋嚼透后，觉得需要对军人这部分作更多阐述，一直在有意识地扩展这部分的东西，而李肆有了这个想法，范晋就将这些东西整合成型，最终就出来了一套只针对军人的天道理论。
天刑社的章程是一个很精练的逻辑，第一部分讲理论基础，说的就是那三个相信，只是已经被更名为“天人三论”：普天之下，人人平等；谋求富贵为上天赐人之权；谋求富贵而不害人是上天对人之愿。
以天人三论为出发点，第二部分说到具体的思想：为何乾坤倒转，日月无光，人心如豺，哀苦难当。就因为这天道一直受尘世蒙蔽，唯有志士携手守护，才能还天道清朗。而这样的志士代天行刑，不再是常人。
由此得出了三点结论。第一点，守护天道，需以性命为献祭，视己命已归上天。第二点即是天道罚行不罚心，皮肉之下的人心为上天所有，非凡人所能追究。第三点……
第三点结论，行天刑者无数，代天裁决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李肆，其他人都奉他的裁决而行。让李肆很是感慨，他也成了“元首”类别的人物，可这是绝不可少的。
上述内容，由段宏时成文，语句浅显，言必称圣贤，反正类似的道理，古人说得早已通透，信手就拿来用了，跟这个时代看不出什么隔膜，李肆不得不感叹自己老师的修饰功夫，真是深得儒士精髓。话又说回来，天刑社融合了道家的思想之根，墨家的行事之风，同时在章程的后半部分，又体现出李肆所带来的工业社会的诸多特点。
章程后半部分就是对成员的要求，严守秘密是必须的，只在规定的场合、规定的时间才能详细探讨天刑社的事务，除此之外，即便在场所有人都是天刑社成员，都不能随便讨论。
生活和工作的作风，那就是将自己变作一部机械，什么时间做什么，都有明确的规划。而做什么事，都必须严谨细致，精益求精，绝不容马虎敷衍，和光同尘。而对待挫折、苦难和伤痛，要铭记自己非寻常人，压制软弱之心，谨记自己的职责。
总之，加入天刑社的成员，除开军人的身份外，还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坚韧、沉默、孤傲，如果在世间寻找和他们气质相似的群体，那么苦修士也许会比较像，但还是有区别。比如天刑社并不干涉成员的私人事务，甚至还遵崇华夏古训，比如“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当然，什么“父母在，不远游”这种东西，就去掉了。
原本范晋还觉得意犹未尽，因为毕竟天刑社的思想根基，并没有完整牵出“天主道”那套东西，而只是基于上古道家一脉，让这里面的“天道”显得有些缥缈，因此他想更丰满一些，可段宏时一语点出了“天刑社”的本质。
“想明白更多的道理，可以继续钻研天主道，只想做事，不想伤神的，就只需要懂一件事：信李肆！”
李肆就这么成为整个天刑社的精神偶像，他不担任任何职务，只有一个“首领”的模糊称谓，以及无上的处置权。而天刑社里，分长老、导师和弟子三个级别。长老是核心成员，由长老组成的长老会议，负责决策招纳新人，分派导师以及处置叛徒。导师是正式成员，弟子是见习，一个导师带几个弟子，等导师觉得弟子足够可靠，再由长老会议升格为导师。这部分的级别设置和教导模式，多少包含了点李肆的恶趣味。
一个秘密组织，依然需要外在的特征，如同天地会的切口，这也是将一个团队凝聚为独特群体的关键要素。因为这个组织只在军中，不必考虑对外联络的问题，所以这个特征就只体现为识别符号，也就是图案标志。
这事不必伤神，太特殊了也容易招人瞩目，所以当翼鸣老道凑热闹丢出来个图案时，李肆也就信手用了，后来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可等到醒悟的时候，为时已晚，这符号已经深入人心，再难更改。
很普通的太极图，也就是“双鱼图”，上白下黑，但是中间那道“S”却变粗了，染成了血红色，寓意以血卫道。起先为保密，这道血线还不是很明显，到后来公开活动时，血线变成了血条，如果把图案逆时针转九十度，就成了一个圈里两个S……李肆心想，他真不是故意的。
“我也要！”
得知范晋担任了天刑社的社长，严三娘很不服气，她也想在这个带着一丝殉道者气息的秘密组织里占下一席之地，却被李肆一句话堵了回去：“天刑社的成员，必须奉我的话为金科玉律，你行吗？”
想都不必想，严三娘当然做不到，天刑社未来的一项教条，父子、夫妻不得同时加入，就此奠定基础。
香港水勇和天刑社的事务进入正轨，李肆到大屿山匆匆扫了一圈，就带着严三娘回了广州。
“老天！这几个月你都在折腾关蒄吗？”
回到广州，见到了关蒄，严三娘当场就叫了起来，也不管这话带着多大的歧义。
“我走的时候，关蒄的下巴还叠着肉呢！现在都没了！你好心狠！”
严三娘眼圈都红了，关蒄抱住她，无奈地长叹一声，看着李肆，耸了耸肩，示意自己是无辜的。
李肆将关蒄从严三娘怀里抢出来，抱着掂了掂，也是一声长叹。
“丫头，要我怎么补偿你？”
他怜惜地问，关蒄眨了眨碧玉深瞳，菱唇嘟着，指向天空。
“给我造部机器，帮我数清楚天上有多少星星！”
李肆哈哈一笑。
“行，给你造！”
那一刻，他还真在构想着一条让计算机结合天文望远镜再加上相应软件，可以自动数星星的科技树。
将近半年的时间，关蒄帮着他完成了一桩伟业。
完成基建的青浦货站，不仅成为北江的货运枢纽，东西两江的商人也都将这个地方作为商货中转的中心。而关蒄所做的事情，就是带着一帮会计，将来往商货作详细的归类统计，同时借助商行的牙人，将没有归入青浦货站的商流做对比统计。
几个月的数据跟踪，汇总下来的情报，已让李肆对广东商货的流向、规模、种类以及涉及银钱的动态，有了清晰的掌握。这就为他那步关键之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就像是前世做生意开店，关蒄帮他完成的，就是前期的市场调查。
“真的可以做了？”
听了他的决定，段宏时激动了，小茶壶脱手而落，幸亏李肆眼疾手快捞住了。
“那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听了李肆肯定的回答，段宏时心绪难平，可嘴里的话，却异常冷静。
“我们……从一开始就没了回头路。”
李肆不以为然地答道。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一地鹰毛
康熙五十三年，快到十二月，北地已是寒风凛冽。京城西直门的门洞里，正有一辆古怪马车停着，四轮双马，车厢宽大，两侧还有透明玻璃窗，马夫在前排缩着脖子，笼着袖子，就等车厢里的大老爷发话。透过玻璃窗看去，车厢里两人却还谈得兴起。
“你这车子格外轻便，是又装了什么奇异之物？”
说话之人赫然是和李肆有一面之缘的汤右曾，眼下他已是兵部侍郎。
“哪有什么奇异？我这车子赐下时原就跑不动了。拉到京里的车行，车工说是保养不当，轴承失修，给我新换上来，才有这般伶俐。”
回话的是吏部侍郎田从典，这一车里竟然是两个侍郎。
“今上还真是怜恤臣子，让我们随驾热河，还特赐这东莞马车。”
汤右曾感慨道。
“哼……我看不是今上恩赐，而是小人作祟！这车子，平日里用用还行，让我们随驾出行，却是别有用心。”
田从典则是不以为然，汤右曾有些讶异，顺着田从典抬起的手看过去，车厢前方，玻璃窗外那马夫的背，自然是高了他们一截。
“广东督抚向宫里供这马车的时候，都没说清楚，这是庶人之车。车夫高居于前，我等矮坐于后，大不敬！若是寻常来往，并不张扬，也就罢了。却不想今上将宫中收到的车子尽数发了臣子，还让大家用这车子随行热河，我听说这是赵申乔赵毒舌上了折子后的事情。”
田从典气呼呼地说着，汤右曾却是呵呵笑了，“克伍啊，礼所及远，不外人伦，你这是迂了。皇上车驾自是不能违礼，可我等臣子，怎能比照人主之讳？”
田从典无奈地低叹：“就怕我等无腐儒之心，小人却以腐儒之心欺之。”
汤右曾云淡风轻地应道：“这粤地巧匠的功夫，皇上也是认了的。你难道还不知道，内务府专门改了五辂辇舆，加上了佛山粗簧，皇上近日出行，也少了诸多颠簸之苦，毕竟……”
说到这，他赶紧闭嘴了，皇帝身体已明显有了衰态，可这么径直谈论，也是大不敬。
一阵沉默后，汤右曾又开口道：“皇上还是没什么想法吗？”
田从典摇头：“有想法也不会表露出来。”
两人不约而同，轻轻叹气。
京西某处宅邸，透过玻璃窗上凝满水汽，屋内情形尽皆模糊，只隐隐见到一站一卧两个身影。
“这玻璃窗是皇上赐的……众人都说不仅绝风，还可完透光影，现在看来，终究还是有差。”
屋子里，一个老者卧在暖炕上，指着那已经模糊一片的窗户说着。
“皇上自是倚重李相的，今日我来，也是皇上说了，这天气太寒，江南新进的羽绒袄轻便保暖，可得给李相备两件。”
另一个人恭敬地拱手说道，炕上人正是李光地，听到这话，挣扎着就要下炕，却被这人拦住。
“皇上也说了，知李相身子不好，就不必见礼谢恩了，这不连热河巡狩都没让着随驾吗？”
李光地并不理会，下了炕，恭恭敬敬朝那包衣物叩了三个响头，然后才颤悠悠地由这中年人扶着回了炕。
“灵皋啊，君恩深重，臣子更不能挟恩忘本。”
方灵皋，也就是方苞，去年由李光地保举出了刑部大牢，配在汉军旗下，以白衣之身入值南书房，充当康熙的“词臣”。可南书房是康熙随身问政之地，方苞原本沉冷的眉宇，此刻罩着一层忧色，显然是被康熙偶尔提及的政治题目给难住了。
“所以，你今次来，是想知道皇上对这储位到底有何思量？”
李光地是方苞的救命之人，和他说话也就没什么顾忌，径直这么问道。
“皇上倒是没有开口，只是这朝堂……现在都在风传我是皇上取来专门谋划这事的，若是心里没个底，应对之间出了纰漏，自家声名还是小事，就怕累及李相。”
方苞这话说得小意，李光地却是听得明白，呵呵轻笑出声。
“什么布衣帝师，我都是知道的。”
听到这调侃，方苞也是脸上憋得通红，这称呼就在朝堂之下传着，要上了台面，可是要害了他的小命。
“天子之事，就算一根毫发，也会被千百倍放大，就像是……广州最近冒起的识微学一般，原本片尘不染的净地，在那识微镜下居然也是沟壑蜿蜒。”
李光地像是深有感触。
“储位之事，在皇上心里，就两个字……”
李光地压低了声音，轻轻摇着手。
“不急。”
方苞眼瞳微微紧缩，只两个字，却盖过了朝堂喧嚣，众多扬尘之事都豁然开朗，只是……到底是不急下定论，还是不急对外明示？
“皇上也是人，终究有难以立时决断之事。”
李光地似乎还在说着温吞话。
“那么……八阿哥……”
方苞问得更直接了，这是备着皇上亲自询问时表明态度。八阿哥在皇上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戏？有太子二度废立的前例，朝堂也都不认为八阿哥真的就出了局。
“八阿哥……前有凌普案，后有张明德案，灵皋啊，你果真认为八阿哥有望？”
李光地的回答，让方苞怔住，这话可不像是这个理学名臣的风格。
方苞说得对，他是李光地冒了很大风险拉出来的人，还送到了康熙身边，如果不把储位这事交个底，方苞说错了什么话，他李光地也要受牵连，所以谈到这事，李光地也转了他那浑圆性子，直言不讳。
“我朝让皇子历政，利弊兼有。应到储位之事上，那就是个难解的结。太子陷身群狼，不笼络争权就不足以自保，可一动手又碍了皇上的权柄。太子被废了，再跳出来个八阿哥，真要定他为储君，三五年不到，皇上就得下狠手。这就像是秋千，摁住了一头，另一头又翘了起来，什么时候是个头？莫非要逼得皇上跟所有儿子情义两绝？”
李光地一番交心的话，让方苞后背渗起一层冷汗。
“灵皋啊，这不单单是谁的问题，还有时候合不合适的问题。”
绕了一个大圈子，方苞才算明白，为何李光地会说“不急”。
“那么我是……在这时机上做文章？”
方苞还尽职地想着，在皇帝垂询时，能给一个有价值的答案。
“灵皋，你不适合当官。”
李光地忽然转开了话题。
“二十八年，嗯，己巳年，我扈从皇上南巡，在南京观星台陪皇上观星。皇上问我一星为何，我答曰参星，皇上说那是老人星。还说北京不见此老人星，只南京以南能见，还说到了闽广，南极星也能见。我唯唯诺诺，自惭学识不足……”
方苞欲言又止，李光地虽名胜理学，可历算也是天下有名的，怎会出这纰漏？
“我早知皇上此前跟着西洋人学天文观星之法，又怎敢自居学识强过皇上？至于皇上所谓闽广能见南极星，我久居南方，这事……皇上还是说差了，呵呵。”
李光地捻着胡子，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似乎又在眼前翻腾。
沉默了好一阵，李光地忽然轻声道：“君为天子，虽说枝节有差，可今上始终牢记一条，君不可为臣嬉，时时要居君之本位。而臣不可逾矩，那白衣帝师一称，你扪心自问，就真没想过让其成真？”
他加重了语气，话语像是锤子，一下下砸在方苞的心口上，“今上的逆鳞，就在这上面！”
到得此刻，方苞一身是前后都汗得通透，想来想去，他也不得不下了决心，若是皇帝问到，就以“八阿哥最贤”回个糊涂话。
最“贤”的八阿哥，爱新觉罗&#183;胤禩，这会正乘车由北回京城。原本老是一脸爽朗笑意，却像是被车外的寒意凝住了，眉目深锁，还不时在微微摇头。
胤禩是在忧虑，自张明德案之后，他皇阿玛和自己的关系起起伏伏，但终究还是朝着好的方向回复，这两年也没什么大闹腾地就过来了。此次随皇阿玛去热河巡狩，他是五个随行的皇子之一，也显露出皇阿玛对他还有期许。
可恼火的是，他母亲良妃的忌日正在这段时间，两年前的戏份做得太足，他必须补上首尾，不得不向皇阿玛告罪，回来祭拜母亲。
这是紧要的关头，容不得一丝马虎，和他随行的兄弟们，见他离去时，那几乎难以抑制的欣喜，让他越想越心寒。特别是那个老四，如鹰隼一般的目光，他可绝忘不了。
“得挑点别样的东西送给皇阿玛告罪……”
他这么想着，敲了敲车厢前的玻璃挡板。
“家里不是养着一对海东青吗？嗯，就是十四的人从关外带回来的，去收拾一下……”
想到正是巡狩，送鹰儿应景，见着顾盼生姿的雄鹰，皇阿玛的雄心也会高燃，胤禩正要下决定，另一件东西又记了起来。那是广州知府李朱绶送来的，一具鎏金甲胄。据说是洋人巧匠献上的，叫什么哥特式全身钢甲，从头至脚都罩住了，轻盈异常，却坚固无比，号称连鸟枪都打不透。
当时他一见这甲胄就喜欢上了，那隐隐像是龙首的头盔更让他眼热，李朱绶在进献的书信里像是不着意地提到，这似乎非人臣所能用的，胤禩还不怎么在意。现在不能摆出来，以后总能吧。
可眼下这要紧关口，是不是该听李朱绶的话，趁机献给皇阿玛呢？
李朱绶只是个知府小官，还是半路出家投奔他的，可上任后就格外殷勤，隔三岔五地送东西。四五个月前，还说广东商贾建了个票行，揽资生利，很是丰厚，就代为做主，为胤禩认了三万两银子。只需要胤禩亲书签认，就能坐收利钱。
钱么，什么时候都不够，这只是小生意，胤禩也就递了书信。没想到十月的时候就收到了第一笔利钱，不多，也就千来两银子，可算算一年就能有两成多稳利，比费神又容易招事的高利贷妥当多了。本着豪爽揽事的性子，他还四下招呼了一拨王公大臣，将家中闲散小钱都投了过去。
所以这李朱绶的话，他还是能上心的，只是那套什么哥特甲，真是舍不得啊。
他正在踌躇，车前回头等着交代的随侍太监听他说到了好东青，顿时一脸的惶恐。
“主子，昨儿家中来人报过，可没来得及禀报。广州知府李朱绶之前送来了洋号洋琴，前两日试音，乐声高亢，惊了那对鸟……”
听太监说完，胤禩两眼发直。
挣断了链子，跑了！？
死鹰事件，是导致胤禩在夺嫡大战中彻底出局的关键事件。对大致了解历史的李肆来说，胤禩的价值，却并不在储位上，而是在朝堂的影响力。死鹰事件的另一个连带后果，就是胤禩也彻底离开了朝局，这自然不是已经在他身上付出了巨额投资的李肆所希望看到的。
但要阻止死鹰事件，这事很难，毕竟他和胤禩无法直接对话，不可能给一句先知式的预言，说你在甲午年十一月送给皇上的一对海东青，会变成奄奄一息，眼见要死掉的老鹰，就跟身子正不舒服的康熙一样。
让在北京城开了车行玻璃行的小谢想办法在暗地里警告一声，也是个法子，只是这种消息，估计都难进到胤禩的耳朵里，毕竟是一位阿哥。原本李肆还打过翼鸣老道的主意，想让他到北京混混，能当面指点胤禩，可再想想张明德事件，也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
最终他只能献上佛山仿制的哥特全身甲，让胤禩足以珍视，成为能替代老鹰的礼物。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那礼物太过珍贵，让胤禩差点没能舍得割爱，还是靠着李朱绶同时献上的洋人乐器，制造了一个小小的意外，帮了他的大忙……
八贝勒府的后院，地面上还留着几根鹰毛，真实历史上可能存在的阴谋，被这地上的鹰毛代替，而历史的大潮，也拐到了另一个方向，前方是一片空白的未知地。

第一百八十六章 哥是李道夫
京城北，遥亭地界，旗幡飘扬，行帐层叠。居中的明黄大帐内，康熙正斜斜倚着靠褥批阅奏章。帐门口左右跪着两个小太监，侧面还站着一位金甲武士，不对，那只是具怪异的全身甲，金光流溢，头盔如龙破空，龙须呲立，红宝石所雕的龙瞳怒目而睁。
“盖上！”
被这具洋人甲引得目光老是偏转，康熙微恼，吩咐出声。他既是恼怒送这东西的老八，也是在恼怒自己。
这什么哥特甲虽然突兀摄人，可确实有一股吸聚人心，睨视天下的威势。可恨那老八，什么时候把这种非人臣所能用的东西藏在屋里？想到二废太子的时候，那家伙跑来说什么怕被人再推举为太子，宁愿病倒，当时那股恶心欲呕的难受，到现在还没消掉。现在看来，老八这心思还是火热得紧哪。
老八因为祭母而不能随行，白日送来这甲告罪的时候，他当时就一股无名火上涌，差点当场让人砸了，可骤然瞧见其他几个儿子眼中的火热，他才冷静下来。这甲就像是他屁股下的座位，谁都在想，不独老八。老八能送来这东西，至少还能见着他的恭顺之心。
所以他就在恼自己，几十年英明，却被这储位的事情压得焦头烂额，虽然现在还不急，可儿子们却急得不行，还不知道会搞出什么花样来。
“汉人弱，弱有弱的苦，满人强，强有强的恼……”
想想前明那些窝囊废宗室，康熙带着点虽不完美，比烂却是远远不如的满足，不甘地轻叹一声。
心神再转回奏章上，却觉手腕有些哆嗦，视线也有些发飘，奏章上的字迹也不怎么看得清了，康熙皱眉，自己这身体，果然是再不复盛年。
“挑灯……”
小太监埋首而上，拨转机关，将那金玉琉璃灯的灯芯挑起，帐内又亮了三分。
“风灯、玻璃、马车、精钢簧，还有什么泥石粉，还真是热闹，广东的奇技淫巧之士越聚越多，就不知道这些行当，地方督抚是不是盯牢了。”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轻轻飘过，却没落到心底。毕竟各类行当，从地方官到督抚都有详尽呈报，户部那也一直没站出来说有什么异常。这跟采矿不同，只要能埋头安稳过日子，情事又都在朝廷指掌间，他也不能贸然和朝堂展开“与民争利”的讨论。不过……看来得让赵申乔出来说话，把玻璃、马车这一类东西归到禁榷之物里，让朝廷能握得更严。
借着亮光，再看一份奏折，是新任广东巡抚杨琳所奏。折子里说到，广东商货繁茂，粮价甚平，官绅和气，民生闲逸，这跟两广总督赵弘灿、广州将军管源忠奏折里所述的情形很一致，看来广东自两年前的杨春之乱后，确实安宁了下来。
“巧匠云集，铁业兴盛，商贾川流。青浦货站，佛山钢铁，东莞机械，令人目不暇给。奴才本担心工商如此繁茂，难保会有朝廷所不能及之秽事潜藏，同时农稼受制，草民遭累……”
看到这，康熙点头，这杨琳本是福建陆路提督，此番迁广东巡抚，是由武转文，可看他所虑，还很知政事之根，倒不负自己对他的期许，这些担忧，也是他的疑虑。
“奴才细细勘察，却见当地工商与官府相处甚洽，事事以和为先。县府诸多事务，也有工商大力襄助。得广东商货兴旺之利，地方安靖之势颇稳，不仅山贼海匪几乎绝迹，民风淳淳之势更是大成。奴才到任之时，江面两船相撞，数人落水。不仅巡江之船丁立时入江救人，过往商船也都施以援手。奴才隐了身份，问那救人的水手，为何有此热心，皆云熟读圣上所倡之《圣训》，都知乡邻友爱。圣上教化万民已成，奴才亲见，不由感怀五内，暗自涕零。”
看到这，康熙暗骂了一声：“果然还是个马屁精！”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翘起。是啊，古往今来，天下何曾有这样淳善之世？从皇考顺治开始就力倡《圣训》，教化万民，却不想再广东那等商匠多于农人之处先见了端倪。
“只一件奇事让奴才难以拿捏，广东一地，驿站塘铺竟然也为民所用，递运小件商货赚钱。奴才恐军国之事也混于其中，到任就禁此事，同时行文两广总督赵弘灿，敦请查禁汛兵塘铺……”
再看到这里，康熙眉头深锁，广东这势头，不太对劲。
广州青浦货站，一栋方方正正的五层泥石楼占据着中心位置。楼顶还有一座望台高出十丈有余，站在台上，面积已经有两三平方公里的青浦货站顿时一览无遗。由远及近，青浦码头的高耸轮吊，宽阔的水泥地货场和九星桥，再通到有高墙环绕的排排货仓，全都历历在目。来来往往的马车拖着沉重货物，看守货站的船丁、运送货物的工人，清点货物的会计和库管，熙熙攘攘数千人在货站里忙碌不停。
“不太对劲……”
李肆一边观望着青浦货站的情形，一边这么低低自语着。
半年前，关蒄作完“市场考察”后，他一咬牙，将自己那步最为关键的棋丢了出来：金融绑架。
李肆在“财”一事上的力量，构成非常复杂。一部分是单纯盈利的实业，包括湘璃、粤璃、闽璃三个玻璃行，月盈利也不过万两银子。此外设于东莞的机械行马车行，湖南江西和英德的水泥厂，佛山钢铁公司的轴承和弹簧厂，目前也进入到盈利阶段，预计月利也不到两万。其他一些辅助实业，比如湖南的蓖麻业，压榨而得的蓖麻油凑合能当目前轴承和机械所需的润滑油用。而王寡妇所掌，名为“百花堂”的百货行，流水虽然多，能到他手里的银子也不多。总述而言，在实业上，他的青田公司，月利不到四万两银子。
北江船行是另外一大块收入，看似只挣苦力钱，可因为安全、高效、省心，外加账目清晰，还有货保，几省商人都将运务交给了北江船行，甚至还在东西两江开办了分行。这部分的收入每月能到两万两。
如果稳稳将实业做下去，这些摊子铺开了，未来怎么也会有十万两以上的月利。可李肆，甚至青田公司所有高层都明白，老老实实埋头赚钱这事，根本就是梦想。实业做到现在，都靠了李肆在人和军两方面的保障，而官府那边的遮蔽和应付更为重要。再向前一步，天花板绝对会捅破。
再看李肆关于“财”的另一领域，一个是青田公司商关部，包括已经转交商关部管理的太平三关，因为盈余都要分给关会，所以青田公司拿不到多少。但自这部分流通的商货，每月有将近两三百万两银子。
而青浦货站，虽然仓储和会计服务能挣一些小钱，可跟货站庞大的基建投资相比，根本就是九牛一毛。而它的意义在于，来往青浦货站的商货，按全年计，已经超过了太平三关，估计有四五百万两银子。
按照关蒄摸出来的广东商货流通概况来看，整个广东，每年有货值不下二亿两白银的商货在流通，而参与周转的白银有三四千万两。
李肆现在触及的是这个经济体里，资本最雄厚、货币最密集，流通最频繁的部分。包括他自身实业所引发的商货流，太平三关所来往的商货流，再加上青浦货站的商货流，三方加在一起，已经占据了广东全省商货流通量的十分之一，涉及的白银相应也有三四百万两的规模。
当关蒄核算出这样的数据时，李肆就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了。
他要以资本搅动满清的酱缸，实业只是基础，用上金融手段，将现在的几百万两，未来的几千万两银子握在手中，这才是真正的搅史棍。
那要怎么做呢？抢？他又不是李自成……
李肆要靠的是另一个字：骗。
前世老美有位高人，名叫麦道夫，李肆很钦佩他，靠简单的庞氏骗局，居然能揽到600亿美金。
李肆当然不是麦道夫，尽管手段和他一样，但是结果不一样。因为在这个时代，资本能经过有效运作，20%的年利完全就是保本点，这比麦道夫最初许诺的1%月利高多了。
可麦道夫的手段，也不是直接用出来的，李肆的“金融诈骗”是一套组合拳。
首先是票号，这时代还没有成熟的汇兑票号，李肆自然占了先手。建立了“三江票行”，先期在长沙、南昌、桂林、韶州和广州等地设立分行，让相熟的商人在各地存入银子，拿到汇票，再根据实际需求，在其他分行取出。随着业务发展，后期又在苏州、泉州等地设立分行。
这一步商人们很欢迎，其实他们自己就在作类似的事情，否则做生意一直带着沉甸甸的银子，既危险又麻烦。很多生意做大了的商人，都是两地存银，现需现取。可只靠自己，不管是银两运送，还是生意变动，乃至应对意外都很麻烦，临时拆借又是高利贷，很划不来。
李肆虽然崛起时短，可实业摊子大家都看在眼里，黑白两道也都吃得开，据说还有八阿哥在当靠山。再加上广州安家以及湖南一批商人的先期示范，其他商人都纷纷跟进，在三江票行存下了大把银子。前期还要到各地取出银子再交易，后来票行推出了背书拆票业务，他们干脆直接拿汇票当银子，就在相熟的合作伙伴之间用，形成了所谓的“银票”，后来的“三江商党”也就此成型。
票行存银子是要付保管费的，虽然很低，却还是损失。然后有商人盯住了这些没动的银子，说是不是能用来做更多的生意，这正是李肆的下一步。于是又一家“三江投资公司”成立。这家公司从三江票行里吸聚固定存银，推出三年期投资服务，年利20%，按月支付，三年内不能取本。
三年不能取本，这让只将票行当作银子保管地的商人有些心痛，所以都只是小规模投入。但后来对比生意收获，发觉虽然比自己跑商收入低，却是稳妥的收获，仅仅半年，从三江票行里划到三江投资公司的存银就高达七八十万两，而三江票行的存银，也直线上升到三百多万两。
事情走到这一步，段宏时之前所说的“没有回头路”，意思就出来了。
这么壮大的银流，怎么也要引起官府的瞩目。之前靠着广东巡抚交接任的空隙，以青田公司公关部运作，将三江投资隐在了三江票行的背后。而对商人这边的交代，则是以青田公司名下各类产业为抵押，换取他们的仲裁权。也就是出了麻烦，不去找官府告三江投资和三江票行，而是由青田公司作为赔付方。
但这毕竟只是权宜之计，李肆和段宏时的估计是，至多半年，朝廷就会开始争论这票行和投资公司是否能存在，再到一年，估计就要下手拆了。
所以，李肆要在这半年到一年内，借这些银子，将事情继续做大，准备好弹药，一旦朝廷态度坚定，就扯起反旗。当然，那些银子，就属于李肆了。要取，没关系，三年后给。强要，咱手里有兵！只要你们乖乖的，这些银子非但不会丢，还会继续给你们赚钱。
估摸着在扯旗前，三江票行能吸聚到五百到八百万两银子，足够支撑起他的一万近代军队打一年的仗。英国佬在第一次鸦片战争里花的军费，也就是这个数目。
至于之后怎么向那些商人交代，抵赖不认当然不行，可什么债券的手段，李肆还有一大堆等着……
李肆这手段，看似简单直接，可没有这两年来在实业和官场上的发展和周旋，根本就是空中楼阁，所以一直在忍耐，在等待。当关蒄给出了确切的数字后，李肆才确认条件成熟了。
现在，李肆站在青浦货站主楼的瞭望台上，却感觉心中很不踏实。
朝堂一直没对三江票行和三江投资有什么反应，这可真是奇了怪。虽然三江投资里有不少客户都是满清官员，甚至还有八阿哥拉来的京里王公，可李肆还没自大到觉得靠这点小利就能蒙混住满清朝廷的地步。
问题出在哪里呢？
他紧锁眉头，一直沉吟无语。

第一百八十七章 峰回路转，连升三级
原本李肆就有些摸不着头脑，如果此刻他身处北京，估计会更是茫然，事情总是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五十三年十二月，康熙回驾畅春园，发往各部的奏章里，有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却朱笔御批了“着兵部户部速议”，这可少见。
兵部尚书殷特布和新上任的户部尚书赵申乔为此专门开了个碰头会，殷特布这个满人直愣愣地说抓一些杀一些流一些，绝不手软，驿站塘铺怎么能去给草民跑腿？一不小心就把军情急报送到草民手上了。赵申乔却说皇上如果是这心思，就不必让你我来合议，直接交刑部去议罪名了。
“皇上要的是把事情前后通透地搞明白，你兵部要去查是谁允许塘兵干这些事的，我户部要查地方是不是报了什么货行的假名目来让驿铺递运货物。”
赵申乔这么一说，殷特布懂了，于是两位尚书分头督促下去，司堂官带着郎中员外乃至下面的主事们忙得鸡飞狗跳，一下查出了上百份户部执照，都是今年办的，全是什么“货行”、“脚行”、“急递”之类的名头。业务则是递送货物，收取运费。这事民间自古就有，本不稀奇，稀奇的是地方非要呈报户部。仔细一看，原来这百多家货行，业务范围全都跨省，甚至还有从江南一直到广东的，一路所涉州县太多，所以必须要呈报上来，弄个户部执照，免得被经过的地方刁难。
运货倒不稀奇，可还有类同驿站性质的急脚递，这事的重点一下就变了，不再是朝廷驿传为民所用，而是民人自起，另搞一套驿传？
殷特布那边的兵部，无非就是整肃塘铺，没什么复杂的，事情一下就全落在了赵申乔手里。他急急写了本章，第一时间向皇帝禀报说，民间出了新情况，而他的意见是直接禁了，民人怎可如此大规模有组织地自传消息？
康熙没有马上表态，在畅春园听政的时候，让大学士和九卿，连带各部侍郎等人，开了一个扩大会议，让大家畅所欲言。
“民人自传家书私物，此乃人之常情，有商贾愿聚沙成塔，作这辛苦生意，朝廷即便要禁绝，也得有合适的理由。依臣等所见，还是仿旧例，嘱地方厘定规制，严加约束就好。”
这是稳重派大臣的看法，意思很直接，都知道驿传是军国大事，可用这个理由压倒民人自传私物的常情，又显得太过暴戾，内儒外法的那个法可就露得太多。还不如柔和一点，学着监管矿山铁行等生意，由朝廷出手掐住。
“厘定规制？是要列清楚所有禁物？严加约束？又要设衙门皂役？”
这是务实派大臣的担忧，涉及的面太广，真要管束，可是无尽的麻烦。
“倘若居心不良之人，将这民驿化为串联天下的坦途，那可是不堪设想！”
也有居安思危的大臣，总是时刻保持着警惕心。
“千百年来，民人托乡人代传，不就这么过了么？开了这口子，谁知道后面会出多少事？”
保守派大臣老神在在，力主禁绝。
大臣说完了意见，就等康熙发言，等来的却还是沉默。看来这事也的确棘手，禁是要禁，可没合适的理由，几十年的“仁政”大旗还当空飘着呢。
“臣有言！”
赵申乔又挺直腰杆上了，众人心中一跳，莫非……
“臣在户部查得扬州一份执照，这家急脚递取名叫……顺风快递。”
大臣们眼角直跳，汤右曾和田从典都在会场上，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出了让人骨寒的三个字，可这名字，并没犯什么忌讳吧？
“东主黄斐，专门写了帖子，为自家招揽生意。臣家人自江南回京，恰好收到了这么一张，上面写着……”
接着这话，终于让大臣们的战栗从眼角浸到了心底，又来了！
“看这两句，清晨顺风去，明日客颜开！”
赵申乔将一首类似打油诗的东西念了出来，而读到最后两句，已经绷起了一根弦的大臣们都是心潮跌宕，果然如此！
御座上，一声冷哼如冰山一般压下，接着就是康熙毫无情感的言语。
“赵申乔为钦差，会同刑部，彻查此案！”
一个“案”字出口，结论就已经定下了，而赵申乔要去干的，不过是决定死多少，流多少。
“此类急脚，着各地督抚彻查，有无悖逆妄伦之语流传。所有东主和业下人丁，重造保甲，每趟行程、递送之物均令详尽报备。若有不实，追官至督抚！”
康熙接下来的谕旨详尽周到，主旨鲜明，那就是借此案震慑这类急脚，再将管制的责任丢给督抚。有这样的压力在，督抚自然会去禁绝，不必朝廷和他出面来担这名声。
“看来是南书房早已议定好了的，只是之前没落脚之处，可巧赵毒蛇就送上了一个。”
汤右曾这么想着，就见田从典也看了过来，两人心有灵犀地低低一叹。
于是在康熙年，自《南山集》案之后，又一桩文字“案”就这么发生了。
可“扩大会议”并未就此结束，康熙丢出了一个新的议题，起初还让众大臣迷惑不解。
“朕观这急脚，何以能向民人招揽生意，靠的就是快蛟船……”
康熙一边说着，一边在回想李煦自苏州发来的奏折，其中就说到了这快蛟船，“以脚踏转桨，几人轮换，穿行江海，一日能行五百里。由上海县至广州府，竟只需十来日，此还非急行，而是一贯之速。”
大臣们都还不怎么明白，康熙接着说道：“而这快蛟船，虽是江南所造，可依赖之滑轮、转桨，却都来自广东。让朕不由想到了广东的玻璃、泥石和洋式马车。”
听得这话，不止汤右曾和田从典，在场至少一半的大臣心中又都是一震，这震撼，比刚才赵申乔掀起新一场文字狱更为猛烈。
他幽幽叹气道：“奇技淫巧果然生秽邪，我看这广东，也该好好涤荡一番了。”
沉默了好一阵，大臣们纷纷发言。康熙用上“涤荡”一词，那就是比文字狱还要命的大变，不仅官场要大动一番，说不定还会将前不久张伯行奏请再度禁海的大文章拿出来讨论。
最先开口的居然又是赵申乔，而让大家讶异的是，他居然以“持重”之论，劝皇上不可轻举妄动。开始大家还不清楚他的用意，后来听到“广东一地，今年以来，钱粮纳库最顺，地方商捐涨了五成”，这才清楚，原来是广东成了他户部的模范单位，自然不愿意出什么动荡。
赵申乔开口，其他大臣也都上了，汤右曾和田从典也以“去弊兴利”的观点，主张不必大动干戈。
听着大臣们几乎一面倒的意见，康熙暗暗咬牙，脑海里又飘过昨日马齐的意见，那家伙也说不能大动，为什么呢，因为粤海关和太平关风平浪静，收入稳增。
“银子！就知道银子！这帮汉臣，就跟前明那些东林党一个德行！满口仁义道德，眼睛却总是盯着银子！南方汉人，若是将这些奇巧心思用在了军器上，我满人江山，又怎能继续坐稳下去！”
康熙心中冷哼道，他强压怒气，就在思忖该找什么样的借口，将他的想法推行下去，不能继续放任广东这般自行其是。但必须如处置急脚递一般，妥善行事，可不能再像当年处置三藩那样直接毛躁。
正在考虑，是不是从张伯行之前提到的再度禁海的意见上出发，下方有一人又开口了：“广东之事，八阿哥也知之甚详，皇上可自他那询得更仔细些。”
大臣们下意识地点头，嗯嗯连声，然后都觉不对，顿时哑然无声。
“呵呵，好啊，赫硕咨，你说得好啊……”
康熙阴沉沉地笑了，礼部尚书赫硕咨这神来一笔的发言，让他骤然醒悟了，这不仅是满汉之事，原来还跟他的位置有关呢。
皇帝称赞，不是小事，赫硕咨赶紧叩首谢恩，却还是一脸茫然。他只是忽然想起，八阿哥此前招呼他向广东票行投钱，说可以稳稳生利。碍着情面，他投了五千两，却被八阿哥笑话胆小，看来他的确对广东之事很是了解，甚至强过眼下朝堂诸公。随口说了这么一句，这就得来了皇上的称赞？
“你的花翎歪了！”
康熙咬着牙，挤出了这么一句，然后怒哼一声，径直拂袖而去。
“事情……真是峰回路转……”
从澹宁居出来，汤右曾一脸像是从群山之中拔出的慑然。
“据说最初事由，不过是广东驿塘铺在递送民物，这一番周折，居然落到了储位之事上，难以置信……”
田从典也是神色恍惚，像是作了一场梦。
“跟老段说一下这事吧，虽说有泄露朝政之嫌，可此事干系重大……”
汤右曾这么说着，田从典赶紧点头。他们二人，连带一些相熟的吏部户部司堂官，这两年来为广东办了不少事，当然也受了不少好处。其他人都得了银货，而他们二人却得的是事务上的周应，隐隐有“粤党”的气息。眼下广东风声将起，他们必须知会那边的人，保对方也是保自己。
“要是那急脚递能开到京城来就好了。”
想到从北京传消息，怎么也得个把月，田从典就开了个小小玩笑。
“找车行的小谢……”
汤右曾笃定地说着。

第一百八十八章 并非事事均在掌握
一年前，当李肆举起轴承，喃喃自语着什么历史的巨轮滚滚转动时，他根本没有预料到这巨轮先卷起狂澜的地方，不在广东，而在江南。
扬州的瓜州六濠水码头，几艘古怪小船泊在一起，比哨船长一些，同样有一帆，却不见外搭的桨橹。不少人正急急忙忙搬运着货物，一艘已经满载的小船屁股后面呼呼翻起水浪，朝着南方启航。
栈桥上，一个中年人急急而行，在他身后，几个小伙子将一老头高高抬着，就像是绑架一般。
“黄斐！是你害了我！我写的本是‘依夕顺风去，日出客颜开’，你为何要改出那清明二字！”
那老头一边挣扎一边呼喊着，前面的中年人一脸苦得快能淌水。
“三叔，你这就不专业了，咱们急脚哪有黄昏出发的道理？要怪就怪我没看紧改帖子的师爷，谁让这朝廷有这些多忌讳！？不是我刚派了船去京里试探北方的生意，这消息还不能赶在朝廷动手前收到！”
那中年人正是顺风快递的东主黄斐，和其他文字案不同，他不是文人，还手握目前最快捷的消息传递渠道，得知自己可能步戴名世之后，赶在官府动手前就动了脚。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又能逃到哪里去！我张潮这辈子的清誉，就这么被你毁于一旦！你爹鼓捣一辈子的奇物，自得其乐也就算了，却不想在你们兄弟身上弄出了这惊天祸事！”
自称张潮的老头老泪纵横，这可是牵连九族的罪名，帖子最早是他帮黄斐写的，虽然被人改了，可他依旧脱不了罪。
黄斐叹气道：“三叔，咱们还有去处。的确是爹给了我们兄弟脑子，可给我们手的，却是广东的师傅，他们能帮上忙的。再不行，直接下海，总有活处。”
接着他低声嘀咕：“什么清誉，就是大清的名誉吧，这东西要来作甚！？”
张潮也没迂到坐以待毙，哀叹一声，任由家人把他抬上了船。
黄斐却没上船，他朝后看去，正见另一帮人急急而来，一个个都扛着厚厚的行囊。
黄斐皱眉问：“黄卓呢，你们不会把家中的被褥都带上了吧？”
那些人抹着汗指向后面：“二少爷在后面，他说其他都无所谓，这些图纸可绝不能少。”
黄斐跺脚：“只要有他在，什么图纸不能再画出来！？真是笨蛋！”
康熙五十四年正月初六，扬州张黄二家，连带顺风快递、扬州七巧行的掌柜大匠，数百人借顺风快递的快蛟船出逃，而下令缉拿顺风快递案相关人等的公文还没过直隶地界。
正月元宵，就在扬州官府在空荡荡的张黄家宅里满肚子苦水翻腾的时候，青田公司的年会在广州召开。之所以推迟到元宵才开，一个原因是李肆被那种不踏实的感觉推动，开始下手作一些准备，另一个原因则是公司架子大了，要员聚齐也需要一些时间。
货站中心那座大楼本就是筹建中的公司新总部，在大会召开之前，李肆同时收到了三份消息，让他对时局终于有了一定程度的把握。
一份是京城小谢发来的，附有汤右曾和田从典分别写给段宏时的信。信里除了客套问候，还隐隐约约提到了广东近日风头正盛，朝堂也在讨论广东之事。作为朝堂大员，话能说到这个地步，已经难能可贵。
第二份是李朱绶让罗师爷带来的信，附了八贝勒府家人的书信，话就说得直白多了，朝堂要对广东下手，八爷正在设法周旋，要李朱绶赶紧擦干净屁股，别留下什么脏污。
第三份……就有意思了，是朝廷的邸报。和以往邸报不同，这份一路加急，几乎跟小谢和胤禩的急报同时到达，朝廷的驿传效率也终于体现出来。包括朝堂的讨论和扬州顺风快递案，以及皇上对广东的不满，在这邸报上都说得再通透不过。
李肆之前的疑惑，在这份邸报上依稀得了些解答。江南……他忽略了江南在清廷心目中的地位，他在广东这翻江倒海，对清廷来说，不管是地理距离，还是心理距离，都还是太远。可江南是清廷命脉，那里有一点风吹草动，清廷都要紧张。
如今这形势，是因为广东的诸多技术，连带商业思维都流传到了江南，江南工匠之巧、商贾之精甚至还要强过广东，将之发扬光大，再自然不过。就说这快蛟船，并非他发明之物，也不是广东所造，纯粹是江南人在他传过去的织机上得了灵感，再跟古时的车船设计结合，就出来这么个东西。而商贾借以谋利更在情理之中，结果就被康熙盯上了。
这邸报来得这么快，还给了李肆一点感悟，看来广东官场，也有了自成一派的风气。邸报是各省在京里的提塘所编，提塘到六部内阁书房去查和本省有关的大事，然后编成小报，在京自行刊印，然后递送回省。眼见朝堂要在广东动大手脚，广东提塘自然也发了狠，用上了六百里甚至八百里加急，赶上了民间快递的速度，把消息送回了本省。
“现在，咱们该握柄了……”
公司大会上，李肆没有总结成绩，没有展望未来，而是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所谓“握柄”，是青田公司造就拟定好的应对方案，生意层面上，是加紧回笼资金，关停不重要的分支项目，同时加大三江票行和三江投资的吸银力度。
这些措施是公司所有执事级别以上干员都知道的，而另一些措施，就只有与“军”一事有关的人才清楚。“握柄”就是发出了战备信号，硫磺硝石的走私要加强力度，青田司卫以及香港水勇也要开始集结，天刑社要发出准备战斗的动员。
“终于……要动手了吗？”
严三娘兴奋地问着，从新安回来后的半年里，李肆忙着三江票行和三江投资的“金融绑架”行动，她则回到英德，负责司卫的扩充编练。原本李肆不想让她插手这么深，毕竟搞成个夫妻档，以后可不好下台，段宏时也提了同样的意见。可他手上就这么些人，放着这么有威望、有本事，又可靠到快上了自家床的人不用，那可是脑壳有包。李肆也不得不让严三娘担当起了类似“教导总监”这样的职责，负责旗下所有士兵的基础技能训练指导，与范晋所任的“军法总监”一同，成为他在宏观上掌控军队的左臂右膀。
这半年来，两人事务繁忙，聚少离多，偶尔相处，都觉甜蜜。此刻依偎在李肆怀里，严三娘也任由他的咸猪手上下揩油。她不是青田公司的成员，没有出席越来越正式的公司会议。听到李肆说出了“握柄”二字，拍开李肆的手，似乎下一刻就要上战场。
“还没到出鞘呢，而要打……还得到亮剑那一步。”
李肆这么说着，三部曲是他拟定的大致方案，眼下这形势，还没到那般紧急。
“也是……现在我们满打满算，也才三千可靠的兵。”
严三娘叹息一声，也不得不压下了沸腾的心火。李肆这摊事业，实际已经聚到了五六千人的武力，但真正能投身战场的，也就司卫和水勇两部分。其他部分，包括船丁和货站巡役，也就是保安性质，不管是技能还是忠诚，都不可靠。
“还不止这样，咱们的旗号都还没准备好。”
李肆叹息的是另一方面，人、财、军这三环，军虽然规模小，却算成型了，财则有了相当进展，而人……尤其是人心这部分，段宏时和翼鸣老道都给出了自己的方案，可段宏时的太迂回，翼鸣老道的太……古怪。
想到翼鸣老道鼓捣出来的东西，李肆就暗自呻吟，这老头可真是能折腾，居然还真能搞出那样的东西！？
“盘姐姐怎么还没来？是不是还在拜天？”
被李肆再度袭来的大手抚得心神摇曳，严三娘赶紧转移着话题，这次她成功了。
“可不准跟着她一起去拜！”
李肆板着脸训斥道。
广州西关英慈院，盘金铃正忙得额头生烟，这会她可没功夫拜谁。
一间四壁肃白的屋子里，她和几个人都穿着淡青的素袍，头也戴着同色布帽，脸面被大口罩遮住。屋子中间，一人正躺在台子上，腹部敞开，盘金铃正用镊子将一段黑黢黢的肠子从肚子里扯出来。
用小钢钳夹住下端，镊子提直肠子，盘金铃用左手朝对面一人比出二指点点，作了个剪刀的姿势。那人也是身材修长，即便被素袍遮掩，也能见到窈窕曲线。一双眼睛更是灵亮，像是能说话一般，隐隐跟盘金铃相似。
她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从一边工具盘里找来剪刀，正要递过来，盘金铃却摇头，食指点点，再跷起大拇指，她那秀目顿时更亮，似乎还带着隐隐的泪光。
不多时，那败黑肠子剪下，看了看台上还昏迷不醒的病人，盘金铃长出了一口气，自己总算又保住了一个人的性命。这“肠痈”之症，原本不是英慈院解治的科目，可瞧着这人的症状，汤药已不能救，家人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求英慈院出手，她不能见死不救。而恰好，这病她专门研究过的，知道该怎么以外科之法医治。
出了屋子，解下口罩，之前动剪的那女子显了面目，也就十五六岁，面目虽然平凡，可眼眉却隐隐近了盘金铃。她追到盘金铃身边，啊啊张嘴，却没成音，可两手挥舞着，指尖纷飞，像是织花一般。
“好，带你去，就是得沐浴了，这一身的污秽，可不能带去拜天。”
盘金铃微微笑着，也在用手回应。这少女就是她之前收养的哑女，姓贺，本没名字，盘金铃给她起名叫“默娘”，日日带在身边，耳熏目染，居然也能帮着她做一些事，两人更是发展出一套独特的手语来沟通。
贺默娘高兴地朝远处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挥着手掌，那是她的哥哥贺铭，少年不知道遭了什么郁闷，比划着类似“别来烦我”的手势，转头再不理她。
英慈院西南的矮山上，原本那座可以眺望珠江的亭子，已经被改建为一座庙宇式的小殿。换了一身浅蓝素裙的盘金铃，带着同样装扮的贺默娘进了殿里，顿时置身一个感觉颇为宽宏的异样空间。
殿堂并不宽广，却很高，头顶是一座穹顶，被风灯映着，五彩的图画异常醒目，有好几幅画，任何熟知华夏神话的人都能看出，那该是盘古开天，女娲造人，轩辕出渭河，炎黄大战，黄帝蚩尤之战……一路下来，直到伏羲造字，神农尝百草。和写意山水画不同，这些图画笔法鲜明细腻，每个人物的表情都清晰可见，看上去就像身临其境一般。一股浑然沧桑的气势，由这些图画浓浓罩下，让每一个步入殿堂的人都心生渺小卑微之感。
殿堂的正面只有一面墙，墙上是一个巨大的圆窗，一侧透亮一侧黯淡，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太极图。墙下是几级台阶，最下一层的台阶却是泥土。
盘金铃和贺默娘跪在了泥土之阶上，合掌闭目，嘴唇微微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经文。
“向吾主禀告你的功，忏悔你的罪。功罪皆归于吾主，吾主将赐你本心的安宁。”
角落里，一个苍老而低沉的声音说着。
“我的功，我的罪，都归于他，求他能继续代天而行，领着我继续向前……”
盘金铃低低默念的，却是另一番语句。
北京，雍王府，一个消瘦的中年人，也在一间静房里低声诵念着，香炉上青烟缭绕，让他的面目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主子，万岁爷有事招诸位阿哥明日相商要事，是不是预作准备，去打探一番？”
门外下人低声说着，可这中年人却恍若未闻。
“奴才不敢扰了主子的清修，可事情紧急，据说是要跟诸位王公大臣……”
下人乍着胆子继续说，中年人终于恼了。
“瞎嚷嚷什么！？我胤禛一身清净，朝堂之事与我何干！？等我念完这大悲咒……”
此时那下人才将后几个字吐出来，“商议广东之事。”
青烟撞散，一张眼眉如刀的沉冷面孔显露出来。
“广东……”
刹那间，诸多记忆碎片在爱新觉罗&#183;胤禛的脑海里闪过，然后聚拢在“老八”那张面孔之下。
“赶紧替我更衣！”
他沉声唤道。

第一百八十九章 四哥对四爷：最佳拍档
“钦差是要派的，就是这人选……”
畅春园澹宁居后殿，康熙倚在软榻上，语调悠悠，像是难以决断。
这是一场颇违常例的讨论会，嵩祝、萧永藻、王掞、李光地都在，五个大学士来了四个，剩下一个温达卧病，内阁几乎齐全。除了大学士，还有马齐这个署内务府总管，算是闲人。
只是这样也就罢了，毕竟马齐也是以前的大学士，可古怪的是，角落里还站着一帮人，一个个腰间裹着黄带子。这是一堆成年阿哥，三四五七八九十，十二十四都在。
昨日康熙就下了谕旨，还定了主题，就是广东之事，大学士和阿哥们都觉怪异。阿哥们集体参与国政讨论，这可不合规制。大学士们揣摸，阿哥们串联，打探到了记注官被下谕免去侍班，外加会议地点是偏殿，都得出了结论：看来康熙也没当作正事，就只是随便聊聊。
这个结论，大学士和阿哥的反应完全不一样。大学士是横下心来，竖起耳朵凝起心神，就看康熙出什么牌。而阿哥却是绷足了心弦，就要看有什么能出头的空子，好得劲地钻。
会议开始，康熙神色如常，并没有解释这么古怪凑席的用意，而是如唠叨家常一般，从江南的顺风快递案子，讲到了广东在奇技淫巧上的钻营，最后忧心忡忡地说，长此以往，人心败坏，政阻治溃，天下危矣。
这是在强调广东问题的重要性，众人都唯唯诺诺应着。接着康熙就面露难色地说，这事根底难明，要下手不知该动何处，也不知该下力多大，所以要大家集思广益。
广东之事，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一桩，那就是具体情形如何，北京这里两眼一抹黑。所以这集思广益，很快就得出了结论，得派钦差去查，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多半是贪狡之匠群聚，视朝廷法度于无物，地方也与之遮护，游走规制空隙，这事涉于吏治！”
李光地很气愤，他知地方政务，玻璃、泥石什么的，朝廷之前没有相关法令，这也就罢了，可滑轮是铁业，地方要批铁业，都得按禁榷之物管制。现在如此泛滥，马车也用，船也用，据说江南织机也用，哦，那织机也是铁做的，这根本就是禁榷失控，背后一定有不少官员贪渎。
所以，他建议的方向是从广东吏治查起，派钦差去广东严查，看地方官员是不是在勾结工商，欺瞒朝廷。
李光地这番话直指问题关键，说得康熙连连点头，调子也就定了下来。而接着康熙就问派谁为钦差，让众人都有些讶异，这是要提前内定好钦差人选？
大学士就事论事地商议起来，这时候闲人马齐蹿了出来，叩首启奏。
“广东之事，若真如李光地所言，恐怕是全省官员糜烂，即便尚书赴粤，都难料理首尾，只能是阁臣亲往，才能震慑得住。”
大学士们皱眉，他们个个都是老头子，身体都不怎么好，去广东？那是让他们别回来了么？
阿哥们却是在想，多半是这马齐在绕着圈子请缨。
接着马齐说出来的话，让众人震惊不已，都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可诸位大学士都已年高，难历颠劳。微臣斗胆妄论，此钦差的人选，阿哥们最善！”
殿里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响起康熙的高声叱责。
“荒谬！昏聩！”
康熙似乎很生气。
“此等琐难政事，岂可让朕这些不成器的儿子去操持！？今日让他们站在这，就是听听而已，朕看你马齐也是离朝堂太久，不知国务艰难了！”
被训斥的马齐不迭地叩头，可心中却是一片舒坦。康熙这语调纯粹就是刻意吊上去的，根本就没什么怒气，他跟老了康熙，这点揣摩功夫还是有的。看来自己还真是领会了皇上的意思，帮皇上当了一回出头鸟。
大学士们恍然，难怪康熙今日要招阿哥们来呢，绕了一大圈，其实圣心已定，就是想派阿哥去广东。而马齐这个闲人，原来是来当托的。
可再想想，康熙也不得不绕一大圈。皇子当钦差历政很寻常，可跑去广东，这真有些出格了，出格在一个字：远。这远应在两方面，一是不安全。大清砥定，除了统兵作战的皇族去过云贵两广，就再没谁跑到那里去，怕的是水土不服。阿哥这样的千金之体，出了事谁都担待不起。二呢，因为远，皇子要肆意行事，消息来回迟缓，还不知会捅出什么大娄子。这大清的皇子虽然比前明宗室干练，可终究身份特殊，做事不可能如寻常官员那般周护大局。
第二个担忧不能出口，大学士们也不顾康熙还在矫情伪饰，似乎等着他们出言附和，都纷纷跟着康熙一同指责马齐，想借此熄了康熙这奇思妙想。李光地还说自己是闽人，知粤事，径直请缨，这时候才见康熙脸上真显了一分怒意。
康熙和大学士们没勾搭上，这边的阿哥们已经耐不住了。老九老十乃至十四几个都看向老八胤禩，而老八也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虽然广东确实太远，换在往常还是畏地，可这么一桩要务，怎么也要揽在身上，为自己挣回一些分数。
“儿臣愿……”
他刚刚开口，就被康熙吼住了。
“你是要去查你的钱庄生意有多红火呢，还是再去找洋人打造一幅更合身的洋甲！？”
空气骤然凝聚，胤禩像被一锤子砸中脑门，懵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脸色苍白地赶紧叩首请罪，尽管他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么忌讳。
康熙不耐烦地哼声挥手，看也不看像条断了脊骨的狗一般缩下去的胤禩，接着沉声道：“此事官商勾结，牵连颇杂，没有大决心之人，去了反而坏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扫视其他几个儿子。原本一直缩在人堆里的胤禛清晰地感受到，康熙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住了。
一股烈火自胤禛心底轰然升腾而起，他再没半点犹豫，跨步出列，一展袍摆，两膝咚地砸在地上。
“儿臣愿往！”
这四个字如刀一般，既冷又锐，还带着刚沾染的人血，热气直溢。
从畅春园出来，胤禛只觉恍如梦中。
殿上他一反过往行事，主动请缨，康熙连说了两个好字，然后一句“我看老四有这决心”就把大学士们的嘴给堵住了，之后还单独留下他叮嘱了一番，让他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终于沉底。要知道他跪下的那一刻，其实已经后悔了。
胤禛从来都知道，康熙不会把位置交给他这个儿子。太子被废之后，门人也在怂恿他动作，他却很清楚，自己没希望。因为他的性格，他的行事之风，康熙都很不喜，甚至还说过老师没教好他这类话。虽然被封了亲王，却没接手过什么正经事务。平素潜心修佛，想磨磨自己性子，也没奢望靠这事让康熙对自己完全改观，就防着老八那帮人整治，他可不像老八一党有那么大势力。雍亲王府正门前的石狮子，不如八贝勒府后门的地砖，荒寂得瘆人。
可他是男人，心中那点念想总还存着，真有了机会，他绝不会放过。
回到王府，胤禛已然血冷心平，皇阿玛说了，广东之行，须得大决心，看来自己这皇阿玛，是看中了自己这把刀啊，就不知道，皇阿玛挥着自己这把刀，到底是要斩什么妖孽呢？
“我是刀，刀也是我，要斩什么，还不得由我的眼来看，我的心来定么？斩后的是非，就由皇阿玛来评断，只求问心无愧！”
他冷冷一笑，踌躇即消。
派皇子出广东视事，确实震动了朝堂，而且还派了苛厉寡恩的老四，这事更是让人心悸。就连李光地都专门找了汤右曾和田从典，嘱咐他们尽早知会广东方面，有什么首尾赶紧收起来。
“广东……血色将起啊。”
李光地如此感慨着，当然，他说的是广东官场，而且，他也不是在说老四。康熙之前选老四去广东那场戏演得太不敬业，让他们这些人想捧场都觉脸燥。真正想动刀的其实就是康熙，而且刀锋还隐隐将老八一党带了进来。可叹不管是老四还是老八，都还没悟到自己其实是在康熙的案板上翻腾。
这些话李光地当然不会说出口，这几年来，康熙经常跟他谈起储位之事，连带诸位阿哥之争，李光地都看得通透。此次派老四去广东，绝非一时的心血来潮。
在李光地看来，之前在朝会上，礼部尚书赫硕咨随口道来的闲话提醒了康熙。他一直没定下储位，大臣们却不得不预先站队。广东之事，跟老八的结党又有一定的关系。这站队之风，已经刮到了地方。地方结党的后果就是欺瞒朝廷，一体谋利。广东巧匠以奇技淫巧败坏国政，波及江南这事，不过是整件事情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
此事一方面涉及国政根本，一方面又涉及储位之争，光从朝堂上下力不够，所以康熙要朝广东挥刀，而普通臣子是当不成这刀的。唯有老四，既是皇子，又没为储位跳腾过，行事也冷厉，早前在跟从太子时，就跟老八一直不对路，正适合干这事。
“让一个儿子去收拾另一个儿子，这就是人主之哀……”
李光地很是无奈，他所能做的，就是要求康熙另派要员襄助，这话康熙也不得不听。派皇子去广东已经耸然，再是单钦差，康熙自己也不放心，于是又派了左都御史揆叙和吏部尚书张鹏翮为同钦差，而且将此次钦差的事务限定为“清县府工商事”，也就是核查地方工商实况与府县造册备案的情况有多大差距。
有了这两驾马车，老四出广东的震荡就没那么大了，而且这两人里，揆叙是个众所周知的八爷党，张鹏翮没太明显的倾向，表面上看，也不是针对老八一党去的。
一皇子、一言官之首、一吏部尚书，这阵仗可是前所未有的，朝堂的注意力终于转到了广东之事那原本的表象上。
康熙和李光地在商议胤禛的搭档时，胤禛也在头疼自己的随行人。这事他铁了心要干出成绩来，可他手下没人。之前蔫葱太久，全跟和尚混了，门人里也没什么熟知政务的能手。唯一有点脑子的戴铎，却管不住那手嘴，老是忍不住要跟他叨叨自己埋在心底深处的事，被他打发到杭州去了。
对了……杭州，该是正好路过吧。
戴铎此人，忠心是有的，办事也算伶俐，只要不蹲在京里，把那些昏话说了出去被人听见，倒还算个好帮手。
接着胤禛再想，该把西柏林寺的迦陵音和尚也带着，那和尚很善结缘，在外探知消息倒是好手。
除了随行的一般家人，可用的人才就这两个，胤禛正在伤神，门子忽然禀报，说礼部员外郎某某求见，胤禛当下生恼，一个员外郎，还是礼部的？他雍亲王府也成了打秋风的地界么？
“不见”二字正要出口，却想起了“事有反常即为妖”一语，按下恼意，见了来人。
来人给胤禛的第一印象很不好，因为这家伙……很高，还满脸是疤，而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王爷，此番广东之行，下官能派上大用场！”
胤禛眯眼看着他，逼问道：“你有何能，敢如此自夸！？”
那人眉头一挑：“下官知道这广东之事的根底！”
胤禛沉默，就冷冷看住他，对方目光迎上，自信满满，毫不畏惧，让胤禛的恼意消去了小半，至少这人是个敢作敢为的汉子。
“你……叫什么？”
刚才门子通报时，胤禛根本就没上心听。
“下官李卫！”
那高个子沉声答道。
英德李庄，写着“百花楼”三字的牌匾在青田集旁边新起的一座小楼上挂起，鞭炮噼噼啪啪炸响，这是广东的第十家百花楼，也是英德的第一家。昔日的王寡妇，现在的王百花，终于将她的事业做回到了家乡。
这仅仅只是小喜事，大喜事还在李庄内堡办着。内堡的平坝子上，彩棚高扎，桌席满布，而在那二层小楼上，李肆稳居正席，受了一对新人三拜，他是男女双方的长者代表。
“你们可抢在我前面了。”
李肆笑着对王寡妇和陶富说，这对组合确实有些出乎意料。王寡妇大陶富四五岁，还带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子，可陶富却愣是跟她瞧对了眼，趁着元宵过了，公司年会开完，就回了英德办事。
换在两三年前，这一对组合还要招不少议论，可现在不仅李庄的人见识多了，风气开了，这两人身份也变得太多，甚少有人再嚼舌头。
王寡妇那“王百花”的名号已经传出了广州府，百花楼经营的货品虽然杂，却胜在品种多，货源稳，一套行商手法，不论贫富贵贱都觉舒心，美誉正在广传。再有李肆这个大老板在后面，她这个大掌柜自然非比一般人。
陶富则是最早入广州的一批人，先是跟盘金铃，后来盘石玉来了广州替他，就去跟了王寡妇。或许从那时开始，两人就结下了情缘。李肆任职南海县典史之后，根本就没功夫干这活，调来陶富代行职权，成了无名有实的南海县典史。
听了李肆这话，两人呵呵轻笑，都看住了缩在角落里几个梅兰并绽的姑娘，虽然大小不一，神色各异，可眼中的憧憬却都是相同的。
“快三年了，真想不到……”
李肆有很多慨叹，将近三年前，王寡妇还在养猪，陶富还在矿洞里挖矿，变化还真大。看着这对新人，他感受到了一股虽然细微，但却无比真切的满足，这是他亲手缔造出的幸福。以他的目标而言，仅仅只是亿万分之一，而对眼前这两人而言，却是百分之百。
这时候，他依稀忘了自己还给另一类人带去的耻辱，而其中一个人的名字，早已被他丢到了脑后。

第一百九十章 四哥对四爷：草匪头遇上二愣子
杭州德胜坝，一行商贾打扮的人站在坝上，看着几人就在岸边转着轮盘，粗粗的铁杆子在他们的操纵下，有如手臂一般灵巧，片刻间就将快蛟船从运河拉进上塘河，之前那人牛合力的喧嚣景象再也不见。一个瘦小中年眉飞色舞道：“就靠着这铁轮盘，不仅上下坝快了一倍时间，就连人力钱都省了不少。轮盘和铁架可都是广东所产，眼下在江南，妙用正是无数。”
这矮子身边一个高个子冷哼了一声：“妙用再多，也需握在朝廷手里，否则奸狡操持，遗祸无穷！”
两人连带左右前后十数人，隐隐将一个冷肃中年围在圈里，那人听到他们的对话，眉头微皱，嘴角轻抽。
这一行人正是雍亲王胤禛和他的随从，此时离朝堂决议落定不过十来天，二月未到，他就已经到了杭州，靠的就是快蛟船。
原本胤禛还想在京提查广东文档，毛遂自荐上门的李卫却劝他赶紧直下广东，以雷霆霹雳手段，抢先拿住罪证。他本还有所顾忌，可接着就收到扬州顺风快递案罪主潜逃的消息，于是狠下一条心，没跟另外两位钦差同行，星夜直驱杭州，在这里跟戴铎会合。
“这李卫，识大局，有胆略，可堪大用，就是……”
胤禛很欣赏李卫，但对李卫所说的“罪证”一事却很不以为然。
“罪证就是韶州府英德县人……李肆！现在广州府南海县任典史，下官一直盯着广东的动向，事事都有他的痕迹！”
当时李卫是这么直截了当说的，胤禛冷笑，一个典史！居然就能撬动广东一省官场，当这大清的江山是块豆腐？
这也只算小节，胤禛并没上心，人还是可用的，所以他将李卫从礼部活动到吏部，以便充任随行。在这个过程里，他就发现了李卫和那个什么李肆的关联。李卫的举荐人是半年前病死的内务府郎中蒋赞，而这个蒋赞，之前就在太平关含洸分关任过职，这之间不知道夹缠着什么私怨。
“尽心办事！如果他也涉案，借机处置就好，你若再被一个蚊蝇之辈蒙蔽清灵，就直回了你那香火衙门！”
李卫再次提到李肆时，胤禛严厉地训斥了他，这才有所收敛。
到了杭州，戴铎的用处就显露出来了，找来快蛟船，还联络到了和东莞织机坊有生意往来的商人，胤禛和随行扮作京里的商人伙计，风风火火赶往广州。
时光如梭，转眼已到康熙五十四年的二月，广州西关英慈院南的无名庙子外，排开了一条长龙，长队里男女老幼一个个神色虔敬，秩序井然。这座庙子只祭皇天后土，专供病人家属和家中有待产之妇的人来拜，规矩还很奇怪，不准烧香，不准喧哗，只许心中默祷。
英慈院活人无数，这庙子在民人眼里自然也有了真灵，外加英慈院的院长，广州城的活菩萨盘大姑也经常来拜，所以才有这番热闹模样。
庙子外，李肆看住罩着面纱兜帽的盘金铃，很是无奈，“本是哄外人的，你信什么？”
“我信其中一条就够了，觉着真能让自己……安宁。”
盘金铃低低说着，不敢抬头看他，心中道，我信的就是你，可我这样的人，不敢和三娘关蒄，甚至你身后那个安九秀一样，享得你的私心。就只能把你供在神龛上，和你离得远远的，这样才能让我每晚都翻腾的邪念能平息下来。
李肆无言，本有心仔细和她讨论一番，怕她顺着翼鸣老道鼓捣出来的那条“邪路”越走越远，可眼下心思全都挂在北方，还有一大堆事务要处理，不得不低叹一声，吩咐盘金铃做好再回英德的准备后，就匆匆离开。
行在路上，李肆对安九秀说：“你回你爹那待一阵子吧……”
从上次连收三份急报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月，除了顺风快递案之外，还没更多的消息传来，到底康熙和朝堂会如何处置广东，李肆心里没底。想着以防万一，他开始收拢要员，而安九秀……算不上要员，她并不知自己的底细，如果事情有变，还将她置于身边，李肆不怎么放心。
安九秀身躯微微一晃，差点栽下马去，她赶紧用喉音应了一声，面纱遮住的脸颊上，血色已经尽失，眼角的泪水更是难以抑制。她的确不清楚李肆的企图，但她很清楚李肆的处境，现在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连盘金铃那样的“外人”，他都一定要把人弄回英德才放心，而对她却是径直推回安家。
“要怎样才能让他知我的真心呢？”
安家宅门，安九秀拥着同样被送回来的安十一秀，看着李肆远去的背影，泪眼滂沱。
安顿好安家姐妹，李肆回到广州青浦货站主楼，终于收到了他已经等得发急的消息，依旧是邸报。这次广东提塘豁上小命，用八百里加急发了回来，抢在了李肆在京城的消息渠道前面。
“雍正！不……胤禛！”
那一刻，李肆眼瞳紧缩，只觉嘴里微微发苦。
脑子急速转动，李肆大致想通了康熙派胤禛来广东的用意，自己在广东的一番动静，多半是被康熙看成了“八爷党”，还真是作茧自缚呢。
对雍正此人，李肆前世就很感兴趣，康雍乾三代，在李肆看来，康熙是伪君子，乾隆是败家子，而雍正是个……二愣子。
身为雍正时的事迹不谈，身为胤禛时，这家伙行事历政的风格就是一个字：狠，而结果是两个字：风暴。所以后期基本没再被分派什么大的差事，就偶尔当当仪仗队，充充门面。
现在被康熙放到了广东来，李肆明白，在这家伙面前，官面上的周旋手段已经无用，看的就是胤禛到底会把他的根刨得多深，如狼的牙口，到底会咬到什么要害。
想到这里，一股热气自小腹升起，猛然充盈全身。
“李肆啊，你忘了你本就是个草匪吗？狼已上门，还何必周旋！”
他猛然觉悟，眺望弘阔的青浦，心胸骤然豁朗。
“雍正……就这么送到了自己的眼前，我该高兴才对！”
接着握住李肆身心的就只有一个念头。
杀死胤禛！让胤禛成为雍正的历史彻底转向！
皇子在广东被杀，这足够乱了吧，虽然准备还远远不足，但这般乱局下，他怎么也能浑水摸鱼。
二愣子胤禛，你就洗好脖子，等着我李肆这个草匪头来取你性命吧！
李肆咬牙，眼中寒光直冒。
就在李肆定下惊天大计的时候，广州北城，靠着旗人地界的一处宅院，迎来了一拨神秘的客人。很可惜，李肆手下的情报组织还太稚嫩，并没有注意到，他所要刺杀的目标，已经到了广州，跟他只有一二十里之遥。
“有内务府的关系？那可是不得了哇，现在广东正缺煤，曲江那边满地刨煤都还不够。内务府的山西老爷们，脚下踩的可全是银子，找些苦力径直刨了，运到广东来，倒手就是几倍的利！”
厅房里，富态商人正跟戴铎聊得火热。
“背后？背后当然是官老爷，还有咱们三江商会，不瞒你说，我在商会也算号人物，跟商会的彭会首也是论的兄弟交情。”
“彭会首是谁？彭先仲啊，英德彭家，湘璃堂粤璃堂，连带两省泥石行，可都是他家占着大份子。”
“后面？后面……呵呵，到这广东地界，除了孝敬官老爷，另一个人可绝不能冷落了，谁？李三江！不知道？那李北江总该知道吧？”
“何等厉害？哈哈，一句话，在这广东地界，生意场都是李三江护着的，在他背后，是整个广东的官老爷！广东地界有个笑话，说广东除了制宪藩皋四台，还有一个商台，这商台，就是李三江李肆了。”
“老弟，我可跟你交心，要在广东做生意，就尽早入咱们这三江商会，到时候自有人来教你广东规矩，帮你打理琐碎杂务，不必再像在其他地界那般，怕被官老爷整治，有事商会自会出面。”
厅房后面，胤禛坐着，李卫站着，听到那个三江商会的商人吐出“李肆”二字时，胤禛一直半眯着的眼睛瞪起，眼中寒光闪烁，而李卫则是嘴角上翘，一脸乌云散尽艳阳天的快意。
李北江的称号已经升格为李三江，因为他的北江船行已经改为三江船行，覆盖了整个广东。
入夜，胤禛召开了紧急会议，白天戴铎接触商贾，李卫查访市民，迦陵音面会广东僧寺，得出的结论异常一致，李肆在广东是个名人，名声与其南海县典史的身份远远不相配。
“他是勾连广东官场的关键人物，王爷，只要拿住了他，广东一省，上至督抚，下到县府，什么罪证不能取到！？”
李卫对李肆的定位正是如此，这也很符合胤禛的判断。
“这般手腕，还真是像那老八呢。”
他还在心中这么嘀咕着。
“拿我钦差关防，差广州府马上捉拿！”
胤禛咬牙，他就要行这雷霆霹雳之事。
李卫皱眉：“王爷，那广州知府李朱绶，早前可是英德知县，跟这李肆相染甚深，还有传闻说李肆就是他的表侄。”
胤禛愣住，他还真没想到这一点，被李卫提醒，想得更多，李朱绶可是老八的门人，这人可绝不能用。
李卫沉声道：“拿他就得隐秘行事，否则如扬州张黄二家那般跑了，到时王爷还要落了麻烦。”
胤禛点头，这是正理。
戴铎很忧虑：“主子来得急，身边就这几十个家人，靠他们可是不好做这事。”
想到这“兵”字，另一个人的名字浮上胤禛的脑海，之前一番探查，这个人应该还没跟李肆有多大沾染，而且他该是整个广东，最能靠得住的一个人。
“这事不必担心，你们要想的，是怎么不动声色拿住他的法子。”
胤禛沉声吩咐道。

第一百九十一章 四哥对四爷：这是什么力量
广州将军府，管源忠紧皱眉头，好一阵才朝他的心腹手下，催领马鹞子吐出了几个字：“谨慎行事。”
马鹞子应了嗻，正要离开，管源忠又加了一句：“千万记得，别再带腰牌。”
这话让马鹞子额头青筋暴起，却只能恭谨地再点头，腰牌！？说到这事就气人，辽东那边回信说，腰牌还在他们那，当初去收拾范晋家人根本就没带上。再暗地一查，嫌疑锁定在了小姐身上。可管源忠宠溺女儿，这事他怎么也讨不来清白，只好自认倒霉。
再想到即将要跟着办事的主儿，马鹞子心中更是发冷，四阿哥，那可是出了名的刻薄，这一趟差事，还不知要遭什么罪。
将军府隔壁的营房一片喧闹，在后院小山上依稀瞧见大批换了差役服色的亲兵正在闹腾，管小玉恹恹地想，准是又去欺男霸女了，一个个头破血流地回来才好。
“四阿哥来了？是微服私访么？”
中午向管源忠请安的时候，听到她爹随口说了一句，管小玉很是讶异。她之前仗着爹爹宠溺，经常易装乱串，可没想到四阿哥也有这爱好，只是私访到广州……这也太远了吧。
“那些兵丁是去保护四阿哥的？”
她无心地再唠叨了一句。
“是去抓人的，好像是抓那个李肆。”
管源忠继续像是无心脱口，然后就看住了女儿的神色。
李肆……这个名字是一贴膏药，被猛然揭起，掩藏许久的伤痕又迎风抽痛。范晋就在李肆那，她知道，据说是埋头教书，不问世事。之前也给她来过一封文字冰冷的信，说自己家破人亡，再无心他事，她看得出来，那不是他违心之作。想着自己终究出了力，护了他周全，而他遭灾之后，对自己的情意也散了，管小玉就只能顾影自怜，叹老天弄人，只是心中那处痛，始终无法愈合。
四阿哥要抓李肆，为什么？怎么会？
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管小玉一头雾水，在自家屋子里转了好一阵，终于跺脚奔了出去。先不说李肆和她相熟，安九秀还是她闺蜜，就说范晋，如果李肆遭罪了，范晋还有活处吗？
瞧着女儿策马而去的身影，管源忠松了口气，这只是他随口失语，真的，而他将两万七千两薪饷草料钱挪给了三江投资公司，也是真的……
城东宅院，马鹞子听李卫沉声说出“抓李肆”这话时，一时难以相信这是真的。
“此事为真，就不知本王是不是能信你。”
胤禛逼视着马鹞子。
“卑职领下三百兄弟，唯王爷马首是瞻！”
马鹞子毫不犹豫地应道，肚子里却在念叨，李肆在这广东可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要整治他，广东真要大乱了。
从戴铎相熟的商人那获知，李肆在广州的巢穴就是城西之外的青浦货站，据说前两天还亲眼见过，眼下多半还在。
李卫等人觉得这是天赐良机，之前就听那商人说，李肆正为广东少煤发愁。于是商议由戴铎扮作山西煤商，要求当面会晤。然后李卫亮出胤禛的钦差关防，剥了其典史官身，由马鹞子领的精卒径直押回广州城。
听着李卫这般直截了当的“计划”，胤禛却连连点头，马鹞子也兴奋起来，看来四阿哥虽然待人刻薄，可做事却杀伐果断，正对他这种人的脾性，当下也真心投进了这事。他提了意见，李肆身边有侍卫，货站也是他的地盘，只是一道文书，万一镇不住，厮杀起来，未必能讨好。如果大队人马过去，却又容易走漏消息，所以这事还得想想细节。
“本王亲去！”
胤禛站了起来，一个典史，一个很有能量的典史，难道还敢在他这个皇子面前放肆？其他人等更是不可能再为那李肆效力，那可就是造反！
李卫等人赶紧劝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皇子亲临抓人现场，这事太出格了。
“本王心意已决！休得多言！”
胤禛冷声呵斥道，众人闭嘴了。
“眼下日头尚高，说做就做！”
接着胤禛的决定，更带起了一股风雷。
“跟四阿哥做事，还真是快活。”
马鹞子一边挑着手下，一边这么想着。
戴铎邀那商人先行，探知李肆是否人在青浦货站，胤禛等人隐入马车在后，七八辆马车穿街过巷，半个多时辰就到了西关外，听着哗哗的流水声，还像是过了座桥。
再行片刻，马车停下，门开之后，戴铎压低声音道：“李肆就在前面的楼里，只是在忙其他事。”
戴铎倒是一脸兴奋，可从车厢里看去，他身后的马鹞子和李卫等人却有些失神。胤禛暗自讶异，出了马车，还没及打量，就听身边一个叫常赉的年轻侍从哇噢叫出了声。
“好大！”
胤禛定睛前看，也顿时感觉整个人微微发飘，似乎正直坠而下。
果然好大！
宽阔平整的地面像是原野一般延伸而出，将前方泥土尽皆盖住，直达江面。一栋栋库房整齐肃然，单座看上去不出奇，可如林般排开，却显得异常震撼。
库房群的对面，是一座方方正正的石楼，周围百步之内都无建筑，他们的马车正停在这楼前方几十步外。这楼的主体其实不过五六丈高，三五十丈长，可棱角分明，柱台敦厚，如一尊巍峨石山，压得人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石楼中间还有一座高塔贯空直上，更像是戳在人心上一般。
“僭越！违制！”
胤禛在心中怒骂道，广东地方官员的眼睛真是被银子闪瞎了！这么宏大的高楼，居然视而不见！
“多半是巧借工商无制所为……”
胤禛对律礼很熟悉，已然明白蹊跷。这地方估计全是报的仓储，那楼也一样，建筑违制，历代都只涉及居室、庙宇，没细化到工商这上面，而工商原本是没必要搞这般宏伟建筑的。
将这条记下，胤禛再转头打量，怒意瞬间被什么力量给击散了，马车来往如潮，人流熙熙攘攘，更远处的码头上，是之前在杭州见过的那种铁绞车，只是更大，马拉人摇，正在不停地卸装着船上的货物。咣当咣当的声音沉闷浑厚，耳膜都在微微震动。
眼前所见是一番从未见过的景象，宽宏的布局，坚实的地面，金属的撞击，人马的川流，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推动着，胤禛等人只觉自己的心也被这手提住了，再难凝聚心神。单只是建筑宏大也就罢了，何处能比过紫禁城？可这里似乎多了一些东西，一些他们从未接触过的东西，让他们感到畏惧。
“真……真要在这里抓人吗？”
那个常赉两眼失神，低声呢喃道。
“人也太多了，怕出什么意外。”
马鹞子之前只远远看过，现在亲临其境，感受和其他人没什么分别。原本满满的信心，也如破了口子的水囊。
“这怕有好几千人！就怕喊出一声，王爷就要出事。下官看王爷还是先回，让我等见机行事。”
即便是李卫，话里也带了些退缩。
“还见什么机！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胤禛愣了好一阵，出声呵斥道。
“你们做事怎么这么粗疏！事前就不打探清楚地势！？真是一帮无用之辈！”
他冷声说着，甩着袖子上了马车。马鹞子和李卫对视一眼，心说这四阿哥的刻薄，果然是天生的。
一行人收摄心神，灰溜溜地上了马车，主楼顶层，李肆正倚着玻璃窗，无聊地数着这几辆马车掉头而行的马车，他正在等特勤组尚俊和特攻组罗堂远等人从英德赶来。马车里的胤禛不知道自己躲过了一劫，而李肆则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一个绝好机会。
“直去他的南海典史署房，在那里押着他的手下发去消息，哄他回署，然后下手！”
就在路上，李卫又定下了新计划。
广州城西南，南海县典史署房，马鹞子以将军府问事为由，带着李卫戴铎等人进到署里，可计划又搁浅了，因为他们再度有了新见识。
满眼都是行色匆匆的巡丁，不断有犯人被抓进来，排着队地登记姓名、家境等事由，更有像是当地保甲的民人在辨认犯人。数百人来来往往，这哪像是典史的芝麻衙门？
“是在为迎接钦差清城么？”
马鹞子随口问着。
“天天都是如此啊，陶典史在这里建起的新规矩，大家都是忙得脚不沾地，又是南通街？那里出什么篓子了？派一队巡丁过去挨巷查查！”
接待他的是一个巡丁头目，虽然在诉苦，却没多少真的苦意，还随手办着公务。李卫对这类事务很有兴趣，就四下张望。进了署房的正堂，见一张张地图挂在墙上，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红黄小点，定睛一看，居然是细致到了每条小巷的城图！
“陶典史不在，该是陪他媳妇去了。李肆？李三江？他怎么可能来这里？不过是挂着一个名而已，咱们都没幸见着。”
这个该是本地人的头目耸肩说道。
马鹞子和李卫对视一眼，“不可行”的心意瞬间互传。这里也是人色纷杂，而且这些巡丁……气息怎么也觉怪异，就跟那青浦码头的人色一般，他们都下意识地感觉，靠什么官威压人，似乎不靠谱。
眼见天色已晚，马车里，胤禛的脸色也已经如夜幕一般阴沉。
“不如从容布置，反正李肆总得露面。”
戴铎缩在马车地板上，不敢跟主子对着平坐。
“从容？估计他已经得了钦差里有王爷的消息，这会正在收拾首尾，准备潜逃呢。”
李卫是坚决咬住不放，这正合胤禛的心思。
可眼下却不知该如何下手，正在挠头，马车停下，马鹞子来禀报说，王百花就在不远处的百花楼里。
“王百花？一个女人？”
胤禛还有些不解，戴铎解释说，王百花就是那代典史陶富的妻子，更重要的是，她是百花楼的大掌柜，而百花楼据说也是李肆的产业。
“百花楼？”
胤禛感觉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
“本王行事，何须跟一个女人计较，再说……”
话没说完，他记了起来，之前老八得了不少稀奇玩意，还假惺惺送了他几件，都是从这广州百花楼来的。
“既然是李肆的党羽，就先拿下！”
他冷声吩咐道。

第一百九十二章 四哥对四爷：忠诚与背叛
王寡妇在广州城已经挣出名号，给自己取了个王思莲的名字，已近黄昏，李肆发了回乡令，但瞅着离钦差到广东还有段时间，她依旧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事务，这会是在给手下掌柜交代账目。
带着随身侍女，还有李肆分派的两个司卫，王思莲就准备下楼，陶富还在百花楼旁边的酒铺等她。刚踏住楼梯，一大群人咚咚直冲而上。
“王百花！？你的事犯了，跟我们走一趟！”
为首之人一脸暴戾地嚷着，正是马鹞子，在青浦货站和南海典史署连连碰灰，心绪正坏到极点。
司卫赶紧拦在了王思莲身前，而王思莲见多了场面，却是不惊不慌，淡淡问道：“你们哪个衙门的？”
胤禛身边那个叫常赉的年轻随从也和马鹞子一般心燥，径直就叫道：“钦差衙门！”
王思莲心中一震，近日的风声她可是清楚，可脸上却不动声色：“钦差呀——哪个钦差？”
她调门拉高，常赉呛啷拔刀：“这娘们在告警，动手！”
他刚踏前一步，就被一个司卫一脚踹在胸口，咚咚滚了下去，另一个司卫一边拔刀一边喊着：“从后梯走！”
来不及了，百花楼并非民家小楼，楼梯宽阔，两个司卫想要拦住，却各被数人围住，更有人直冲王思莲。
轰……
一声巨响，白烟升起，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兵丁从前胸到后背炸开两朵血花，这是李肆发给要员们的随身火铳，这段时间还刻意提醒了要始终弹药上膛。
正围着司卫砍杀的那帮人都是一愣，然后又多出了两具朝下翻滚的尸体。这些负责要员安保的司卫没带火铳，只有腰刀和刺刀各一把，即使如此，两人依然在十多人的围攻下坚持了好一阵子。
“妈的，窝囊废！闪开！”
马鹞子恼怒地叫着，后面几人从背上布囊里摸出了几具短弩，弓弦嘣嘣弹动，两个司卫踉跄后退，然后被涌上来的人群淹没。
常赉抹着额头的血，再度冲在了人群前，小侍女一把推开了王思莲，拦在他前面，高喊着夫人快走。
刀锋斜斩而下，当面劈入侍女的脸颊，那估计也就关蒄般年纪的丫头立时就没了声息。常赉用力太猛，这刀嵌入骨里，第一下还没拨动，带着纤弱的躯体晃了几晃，他恼怒地骂了声“晦气”，一脚踹在尸体上，才将刀挣了出来。
见那小小人儿的躯体在墙上撞出一抹血痕，王思莲嘶声哀呼，被冲上来的兵丁摁倒在地。
“思莲！”
接着是陶富的呼喊，他听得枪响，赶紧冲了上来，然后就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咆哮出声，轰轰两声巨响，他的月雷铳发话，两个兵丁胸腔塌陷，倒撞而出。接着陶富拔出腰刀，形若癫狂地扑了上来。
战斗很快结束，陶富则跪在了地上，任由自己被牢牢捆绑，马鹞子的刀就搁在王思莲的脖子上。趁着一片混乱，马鹞子等人将王陶二人押入了马车，同时带走了自己人的尸体。
“何等罪孽！你们这般嗜血，不怕被佛祖报应！”
得知这一趟捕人，雍王府的随从死了两个，将军府亲兵死了八个，百花楼的人死了五个，平日吃斋念佛的胤禛大发雷霆。
“咱们怕的是主子的责罚……”
戴铎谄媚地笑着，然后一只水杯砸在了脑袋上。
“此间事了，你们每人都得念上三天往生咒，我更要斋戒沐浴，诵经悔过！”
胤禛磨着牙，一副恨不得将他们吃了的怒样。
旗人地界的一处宅院里，李卫和马鹞子等人在审问王陶二人。就听叮铛声不断，那是从两人身上搜下的贴身兵刃。
“别动了，王爷可不喜此类污秽。”
李卫出声警告，马鹞子怏怏不乐地将手从王思莲身上挪开。这女人年过三十，他本没什么兴趣，可之前在青浦货站和南海县典史署兜了一圈，只觉被什么东西吓着了，然后在百花楼又死了九个手下，心中的羞恼再难按捺，若不是有李卫这话，他真要提枪上马，在这女人身上补回面子。
粗粗审过，李卫向胤禛作了通报，“那陶富早前只是李肆的亲从，到广州后就一直代典史事，问不出什么根底，那女人也只作杂货生意，不知李肆和官员有什么具体关联。”
戴铎摇头：“也不指望问出什么，他们的价值，还是引出李肆。”
胤禛嗯了一声，他有些倦了，并不是身体疲累，而是窝火。堂堂皇子，居然不得不行这偷鸡摸狗之事。同时还在后悔，在青浦货站的时候，李肆就在那楼里，为何他就不敢径直进去拿了……
甩着袖子，胤禛说道：“你们处置妥当，绝不可再出之前的差错！更不可妄伤性命！”
接着就不是审问，而是威逼，陶富还紧咬着牙关，可眼睛马上瞪圆了，马鹞子的刀尖在王思莲的背上拉开了一条大口子，痛得她浑身都在抽搐。
“你是个硬汉子，我们不逼你，可你女人的身子，却是软得很……”
马鹞子冷冷笑着，在她刀下的王思莲使劲摇起头来，陶富的目光开始闪烁。
许久之后，李卫松了口气，出门禀报，马鹞子则是哈哈一笑。手腿被反绑，嘴也被堵住的王思莲双眼就直直盯住陶富，眼瞳里不是惊恐、哀怜，而是愤怒的火芒。
“你们该庆幸，王爷是信佛的。”
马鹞子给陶富和王思莲松了绑，既然陶富合作，就给点甜头，四阿哥，慈悲为怀嘛。
之后的情形有些怪异，王陶二人并没如寻常遭难夫妻那样，径直相拥求慰，见陶富满眼哀苦地王思莲摇着头，似乎在分辩什么，而王思莲则是眼眸如刀，就在陶富身上刻着，仿佛要挖出他的心来看看一般。
马鹞子觉得不对劲，下令将两人再绑上手脚，靠近王思莲的一个兵丁忽然捂档闷哼，呛的一声，他的腰刀被王思莲抢拔而出。
“陶富！你知道我这名字的意思吗？”
兵丁铿铿拔刀，王思莲一丝不顾，就盯住了陶富。
“上天怜恤我们，才降下四哥儿救难，你就为护我，为护你这点幸福，出卖了四哥儿！”
王思莲该是哀莫之心大于死，神色平静，言语淡然。
“我怎么也不能再跟你这猪狗不如之人同活，陶富，你被我休了！”
话音刚落，她轮起腰刀，猛然倒劈在咽喉上，用力之大，所有人都清晰地听到刀锋斩骨的喀喇脆响。直到这女子带着嵌在脖子上的腰刀，直直扑在地上，众人才魂魄归位，已是出了一身的透汗。
“不——！我没有——我没有！”
陶富如野兽一般嚎叫出声，冲向他妻子的尸体，周围兵丁涌过来想摁住他，却被他抢过一柄刀，接着刀锋挥洒着血光，身中十数刀的陶富也倒在了血泊中。
“我……没有……”
最后一刻，陶富还在低低细语。
当胤禛见了现场时，只觉一股冰凉恶寒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李肆真能蛊惑人心！”
李卫的话还微微颤着，眼前这一幕他不知该如何描述，女人是个商贾，男人是个憨汉，就为一个李肆，居然有如此血性，殉节？殉道？
“这是一个邪魔！”
胤禛咬牙说着，这已经不止是官商勾结之事，听马鹞子对王思莲自刎的描述，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起少时师傅顾八代所述的一些情形，那都是……七十年前的事了。
“赶紧布置！绝不可走脱了他！”
胤禛一只手掩住口鼻，另一只手则拨着佛珠，此等邪魔魂灵，可不值得他超度，他是在安自己的心。
安家宅院里，一个大胖子也在拨着佛珠，油光水滑的脑门正泌着大颗汗珠。
安金枝很彷徨，这不是生意场上的事，这些时日来，和李肆的合作，给他带来了丰厚的财利，连带在广东商界的地位也更进一筹，可李肆眼下一头撞上了一堵荆棘铁墙，他可不认为李肆有安然顶住的实力。
但再不看好，他的十多万两银子还在三江票行和三江投资，而他生意的命根子，也已经跟李肆水乳交融。所以当管小玉上门来找安九秀，告知四阿哥要亲自动手抓李肆时，他一点也没犹豫，点头让安九秀走了。
这时候继续深想，却是越来越后怕啊。
“看看能不能把十秀贴到四阿哥身边去……”
再想到自己还有几个女儿，安金枝的一颗心才终于平定下来。
已是深夜，城门早闭。安九秀如寻常人那般，贿赂了门丁，从太平门缒出广州城，整个人如燃火一般地奔向青浦货站，却没找到李肆，一颗心顿时如碎了似的，是已经遭了毒手，还是真有要事？
问遍了人，都没答案，就连在这里负责安保的司卫都找不到李肆。安九秀在青浦货站主楼李肆的那间办公室里，辗转反侧了一夜。
清晨，安九秀终于见到了李肆带着一行人从青浦码头过来，几乎快崩溃的她，恨不得将玻璃窗砸碎，径直从这六七丈高处跳下。
有那么一刻，她还真想这么干了，因为她看到，几骑人马靠近了李肆，嘀咕一阵后，李肆拨转码头，带队直奔东面。
“那个四阿哥，就在广州城里啊！”
安九秀惊得魂魄皆散，也赶紧冲下楼去，策马急追，可李肆去得急，一时哪能赶上？

第一百九十三章 四哥对四爷：那一枪的风情
李肆当然很着急，昨晚他刻意隐藏行踪，为的是保密。实际就呆在江面的船上，与从英德来的尚俊和罗堂远等人商议刺杀胤禛的先期计划。按他的估计，时间还很充裕，三个钦差到广州，怎么也得到二月下旬了。
清晨正要回去，却遇到了百花楼的人，他们也找了李肆整夜，听到王思莲和陶富同时被劫的消息，顿时惊怒难抑，哪里冒出来的绑票大盗，居然敢对他的人下手？
李肆就带着随身两目三十来人的司卫，急急朝事发地奔去。陶富不在，他必须亲自出面，调动官府力量侦缉搜查。典史署的人应该已经守在现场，他也需要亲眼看看，才能把握到事态的具体状况。
三十多骑急奔过清冷街道，另一骑如飞一般彪驰追在后面，马是白马，人着白衫，黑发挥洒，衣衫飘飞，偶尔还露出一丝粉嫩肉色，路上行人看得目瞪口呆。
眼见快要追上，李肆等人已经来到了事发那座百花楼外。
“总司，不对劲！”
百花楼已依稀可见，一身瑶装的侍卫出声警示。这不是盘石玉，盘石玉被李肆又派到盘金铃身边，可那小子却把自己在李肆身边的位置当作私产，非得把族兄龙高山拉过来占住这坑，说话的正是这龙高山。
李肆也放慢了马速，是不对劲，天时虽早，可换在往日，百花楼附近的早食铺子基本都开张了，此刻街道两旁却是门板紧闭，人丁寂寥，难道是被昨日的案子给吓住了？
这推测是合理的，再加上百花楼下，还能见几个典史署的巡丁，李肆也没多想，只朝龙高山说了声注意警戒。在这个时刻，即便警惕心再高，李肆想的也只是提防暗算。
“最前面那个就是……”
百花楼的楼顶，看着百步外正在靠近的马队，那个跟戴铎相熟的商人哆嗦着说道。
“一定要活擒了！”
胤禛瞅着那马上的身影，只觉一阵轻松，终于能将这人拿住了。他倒要看看，这个李肆，到底有何等古怪。
马鹞子应着嗻，也是出了口长气，同时看了看身边的李卫，心说此人也真是人物。就靠着他的建议，夜里回到这百花楼，暗下用钦差关防将来此勘察的巡丁头目镇住，胁以身家，许以前程，将其收为己用。再由他以查案的名义，发动巡丁清街，然后自己的人来布网。这李肆纵然有三头六臂，也再难逃脱。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是那陶富供说李肆一定会到现场勘查，他们还真难找到下手处。
一想到那对夫妻，马鹞子脑子就是微微一麻，也有了好奇心思，想见见这李肆的真面目。
“等他们再近些……”
马鹞子吩咐着手下。
眼见离百花楼只有六七十步，楼前一个头目装扮的巡丁招手喊着：“是李太爷么？”
一切如常，李肆两脚一碰马腹，就要急行，却听身后急促马蹄声响起，还夹着一个熟悉的嗓音，只是因为太过惶急，显得格外尖利。
“李肆——小心——”
安九秀并不确定前方就是陷阱，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任何一个意外，都可能是那个四阿哥的阴谋，所以必须在第一时间警示他。
李肆心弦剧震，双手勒缰，刚起步的马儿一声嘶鸣，高立蹬蹄，后方一骑人马也扬着老高的尘土，猛然追了上来。
“动手！射马！”
马鹞子高声呼喊，然后一拳头砸在楼栏上，还是太远。
哗啦瓦声不断，大批兵丁从街道两侧的屋顶冒出，噔噔的弓弩弦响连绵不绝。
利箭破空，血花纷飞，不仅将李肆这一行人罩住，正急冲而来的洁白人马也不断绽开团团殷红，可人马都已经奔得麻木，根本停不下来，直到马腿被一箭射穿，白马才哀鸣一声，轰然倒地，将马上的白衣纤影高高抛起。
安九秀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灰红相间的光影，正被钢铁之雨冲刷着，她就穿越在这些雨点之间，肩头、腿上连连被雨点浸透，她都只觉凉了一下而已。身体被这力道带动，就在半空翻转，心口再是一凉，剧烈的疼痛才在脑子里炸开。
重重摔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然后落入了一个怀抱中，一股她从未感受过，却觉无比熟悉的温热，将眼中模糊的世界拼回了真实，一张清秀面目映入眼中，正被层层无比复杂的情绪罩着，那不就是……她的男人么。
李肆的脸上正浮动着愤怒、懊悔，而瞧着她的目光还带着浓浓的怜惜和内疚，安九秀说，这就是我想要的！接着眼角溜到一枝羽箭正插在自己的胸脯上，她只觉天晕地转。
“我不想死，呜呜……我还不想，随便你怎么对我，我只想继续守在你的身边！老天啊，让我活下来……”
安九秀扯着李肆的衣领，语无伦次，泪如雨下。
少女只穿着一身洁白的软纱亵裙，裙角间就能看到粉嫩肌肤，一头秀发更是没梳理过，就这么策马狂奔在大街上，为的就是给李肆报警，李肆还能说什么？
“会的，九秀，我们会一起活下去的。”
他只是这么说着，少女得了他的保证，心神散开，晕厥过去。
“小子们，你们也要和我一起活下去！”
接着李肆扬起了嗓音。
伏兵骤现，弩箭攒射，到现在不过眨眼功夫，可现场三十多司卫，连带李肆，都已经没在马上。不仅马被射得如刺猬一般，人也大多受了腿伤。
“踩着敌人的尸体活下去！”
龙高山喀喇折断腿上的箭杆，咆哮出声，司卫们纷纷应合。就在这同时，从街道两侧的房屋里又冲出大群兵丁，可这威势却被他们一声呼喝给压住。
“李肆！我等奉朝廷之令缉拿你，快快束手就擒！”
远处的百花楼上，一个熟悉的粗豪嗓音在吼着，李肆眉头一皱又一散，他听出来了，李卫！真是冤家路窄啊。
懒得去想这家伙为何冒了出来，李肆晃眼打量，屋顶上有百来弓弩手，左右两侧是近二百兵丁，而他身边只有三十来个司卫，还都人人带伤。
看似末路了呢，李肆呵呵轻笑，下达了命令：“开火！”
到了这般地步，再惜命也无用，就放手一搏吧。
龙高山沉声低唤：“准备……”
百花楼，李卫的身后，胤禛将这一幕清晰看在眼底，那个白衣女子，想必也是被李肆蛊惑的愚昧之人吧，看来这李肆的邪魔之气还真是浓烈，胤禛心想，最好是带到僧寺去审讯。
李卫一声吼，李肆那群人没什么反应，还以为是被这一场突袭给吓住了，可接着胤禛、李卫、戴铎乃至马鹞子等人就被一阵连绵轰鸣给镇住，同时下方的街道喷出团团浓雾，将百花楼上这帮人的心神猛然挤出了真实世界。
似乎无尽漫长，却是转瞬之间，他们出窍的魂魄正要回体，又一阵轰鸣再度响起，将那魂魄震了出去。再三再四，魂魄跌宕，人人呆若木鸡。
对胤禛来说，本该是极为熟悉的动静，他经常跟着康熙巡阅秋操。别说枪声，大将军炮的连绵轰鸣，他都听惯了。可眼下这四轮枪声，不仅厚重沉闷，还格外整齐。中间夹杂着像是指挥的人声，有如那钢铁轮盘被一格格拨动一般，带着人力无法抗御的韵律之力。从杭州到广州一路所见，以及青浦货站所受的震撼，也跟这枪声混在一起，让他猛然失了神。
等那轰鸣的尾音滑落，胤禛才神识归位，背后却已经湿透。
噗噗一阵杂响，数十具尸体从街道两侧的屋顶滚落下来，砸在兵丁人群中，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乱。
“入娘的！早知道就连人带马一起射了！这帮人居然人人都有火铳！每人还是两杆！”
马鹞子差点捏碎了楼栏，可四阿哥一定要活的李肆，就只能靠他手下的小命去换了。
“王爷！赶紧离开！”
就见兵丁的尸体如下饺子一般摔下去，李卫也一脸惨白，径直叫了起来，有火铳的战斗，那可不容旁观，一个不留神就被飞子伤了。
“王爷……难道是……”
李卫喊得急切，李肆听到了，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在暗自悔恨，自己对胤禛这个二愣子还是太低估了，这家伙根本就是个疯子！居然丢开另外两个钦差，一路微服急行到了广东，然后有李卫这个知道一些根底的人辅佐，径直就来缉拿自己。
想着之前还在谋划刺杀胤禛，李肆叹气，自己终究不是圣人，这几年在广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已经有些膨胀麻木了。那么……王陶夫妻，估计已经落在了他们手里吧，眼前这场伏击，肯定是这胤禛的手脚。
抬头看去，也就六十七步，不到百米的距离，李肆举起月雷铳，心说咱就试试这理论上的概率……
李卫在楼上瞧得清楚，惊得辫子都要翘起来，转身一把抱住了胤禛，埋头朝地上扑去。
砰声闷响在远处，啪声裂响在近处，同时传入耳中，一团烟尘就在李卫身边三四尺的柱子上炸开，吓得戴铎和马鹞子都抱着脑袋扑在地上。
过了许久，李卫还不敢放开胤禛，却感觉身下的人体呼哧呼哧正起伏不定，似乎有一团风暴在酝集着。
他也不敢直接起身，打了个滚趴在地上，正与胤禛侧脸相对，然后心中就咯噔一响。胤禛正一脸酡红，咬着牙瞪住了他，似乎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嚼成肉渣。
“一时事急，还请王爷恕罪。”
李卫像乌龟划水一般，趴着向胤禛拱手，心中却道，又不是皇上，压一压用得着这么生气吗？
“离我远点！”
胤禛却没给他好脸色，贴地一脚踹来。
自己滚到墙边，李卫品品之前的身体感觉，心口喀喇一下如玻璃般地裂开。

第一百九十四章 四哥对四爷：这是一场暗战
李肆并不知道自己这一枪的后果，只是在哀叹，理论上的概率，果然从来都是理论上的。
“正目枪，副目刀牌，结阵后退！”
龙高山下着命令，这个二十六七的瑶族汉子气质跟于汉翼类似，都是谨慎细致，李肆对他在事务上的信任，还要多过盘石玉。这也难怪，龙高山之前可是专猎狐狼的猎户。
李肆抱起安九秀，十多个双枪司卫把他围在中间，另一半司卫取下背上的藤牌，拔出腰刀，护在外层，一点点朝后退去。之前三十人六十枪，将屋顶的弓弩手打倒二十多人，不仅吓得弓弩手全都趴了下来，再不敢显露身形，左右两侧的刀牌兵也都被震得不敢上前。
“冲！冲啊！拿住李肆，赏银千两！加官佐领！”
马鹞子清醒过来，在楼上高声喊着，三百人，三百人突袭三十人，居然被一通排枪打得没了胆子，这还是兵吗！？真要被他们跑了，恐怕那刻薄四阿哥，会把自己也弄到宁古塔去吹风吧。
被他许下的犒赏震动，这些将军府亲兵的心神终于聚了起来，都是恼羞成怒，这点人还敢嚣张，当我们旗人跟你们汉人一般废物？
左右兵丁振奋心气，一拥而上，形势再度急转直下。小小圆阵里，持枪司卫还在装弹，外层的司卫已经被砍倒了好几个。如果他们不是李肆从千人里精选出来的好手，又受过严三娘的严格训练，估计片刻都挡不住这十倍人的冲击。
就在外层司卫即将被人潮完全吞没时，内层司卫终于准备就绪，十多柄月雷铳几乎就指着兵丁的脑袋开火，轰轰连响，一圈红白浆液在密集的人潮中炸开。
这圈浆液带起一股无形的震荡，卷得兵丁们退潮一般散开，虽然知道这些火铳需要时间装弹，可谁愿意冒着那危险，送到枪口前就死？
“弓弩手！给我射！全都射倒！”
眼见肉搏兵被打退，马鹞子很是庆幸自己没有亲自动手，可瞅着小小的圆阵再度启动，朝着街口突去，他又发了急，赶紧招呼起还趴在屋顶上的弓弩手，这时候也不管会不会伤到李肆了，只要不把他射死就好。
弩箭又如雨点一般落下，内层用枪的司卫都不得不撑起藤牌遮挡，龙高山对司卫们喊道：“腿脚还灵便的兄弟，赶紧护着总司抢出去！”
还能站着的司卫也就十七八个，其中腿上没伤的也就三五个，这是要把龙高山等人丢在这当弃卒，李肆看看怀中那白衣已被染得猩红的安九秀，心说我讨厌这样的选择。而且，还有其他的选择。
李肆阻住要护着他离开的司卫，指了指龙高山腰间一个东西，“吹！”
龙高山愣住：“这是巡丁的召集号，他们可也是官兵。”
李肆一笑，回想起当初留用龙高山的情形。盘石玉不懂事，非要人代他守在李肆身边，李肆也不跟他计较，但于汉翼等人怎么可能随便让一个外人来当随身侍卫，所以一定要盘问清楚。
当时于汉翼问得很直接，说跟在总司身边，不定就是干着造反的事，龙高山嘿嘿笑了，笑得很诡异，对于汉翼说：“十三年前，我就在造反了，还亲手杀了好几个清兵，你们真要造反，还得喊我前辈呢。”
当时李肆才记起来，连南瑶民在康熙四十一年就反过，清廷调了几省数万绿营，连剿带抚才摆平。
眼下听龙高山这话，已是自居为反贼，李肆摇头：“我们现在才是官兵，他们是贼匪！”
以李肆对广东官场的把握，只要胤禛跟地方官员亮身份，他就能知道。此次出事，就在于没料到胤禛微服而来，不亮钦差仪仗，不招呼地方官府。现在围攻他的兵丁，听刚才那许诺，也该是广州将军府的旗人亲兵。管源忠跟广东官场不是一个体系，不得不配合胤禛，但看安九秀能跑来报警，说明背后也是管源忠在通消息，只是阴差阳错，晚了一夜。
眼下形势就很复杂了，双方都没摆明车马，李肆现在还是正牌的朝廷命官，虽然只是个芝麻大的典史，可这招牌还能用用。刚才他和龙高山一样，遭了伏击，下意识地当自己“暴露”了，现在回过了神，脑子终于也能转到这点上。
尖利而高亢的哨子声响起，百花楼上的胤禛等人只在皱眉，以为是招呼援手，可眼前事情即将解决，总不成有天降神兵来帮忙吧，从青浦货站到这里也得小半时辰呢。
“不好！那是城防哨声！而且是有紧急之事的招呼！”
马鹞子变色，这哨声他可听过，也就是李肆就任南海县典史后鼓捣出来的。这一声哨响，估计不过片刻时间，附近的巡丁、衙役，城守汛的汛兵，甚至火铺的铺夫都能聚集过来，到那时事情就复杂了。
“怕什么，主子把钦差身份一亮，来了正帮着咱们抓人！”
戴铎却是笑了，这不是作茧自缚么。
可他这话，得来的却是胤禛恼怒的一声冷哼。
“这可不妙，李肆是现管，咱们这边没一个当地官府的人……”
李卫很清醒，胤禛一个人径直来了广州，还没知会广东督抚和广州府，骤然冒出来，那些广州人可不一定买账。昨夜他诱逼那巡丁头目，可是花了好大功夫才让他信了来的雍亲王是真的雍亲王。
“那还等什么！人聚齐总得时间，赶紧拿下他！”
胤禛强自按捺住自己咆哮的冲动，在他看来，马鹞子这帮兵太无能！
马鹞子被胤禛如刀的目光插着，再度招呼手下冲上去。可他本人却还是不愿下楼督战，要被瞅出是头领，丢掉小命也就是一枪的事，这可跟当面拼刀子完全不同，勇气和本事都没用。
头目都是抱着这想法，手下的兵心思也差不多，就连屋顶上的弓弩手，都是骤起骤蹲，只顾着把箭射出去，对司卫的远程威胁顿时小了大半。
借着这功夫，司卫紧急给月雷铳装弹，再一轮枪响，将几个自诩勇武的兵丁轰倒，街道上的兵丁也都散到了角落里，就远远地围着他们，不敢靠近二十步之内。
小小圆阵，带着一条条血滴而成的痕迹，已经近了街口，远处还能看到无数围观的民人。尽管枪火大作，他们却还是不改看热闹的本性。只要退出这街道，就能跟民人相混，胤禛再发疯，那些广州将军府的兵也不会再跟着他一起疯，冲进繁华大街里追杀。说起来还亏了安九秀的警示，否则等李肆近到百花楼前，那可是再难脱身。
“火铳！为什么他们会有那么多火铳！？”
胤禛也觉不妙，终于咆哮了，陶王夫妇身上的火铳成了他的缴获。瞧那做工和材质，而且还是少见的燧发火铳，众人都一致认为是洋货。可没想到，李肆身边的侍卫，也全都是这样的火铳。今日真要事败，就败在火铳上。
“你们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不带鸟枪兵来！？”
接着胤禛又朝马鹞子发火，马鹞子学乖了，就只一个劲地认罪，绝不分辩。为什么不带？他们广州旗营又不是火器营，旗营里的鸟枪兵比绿营的鸟枪兵地位还低，一个个全是混吃等死之辈，他怎么敢带？再说四阿哥你老爹一再说了，咱们旗人就重骑射，这鸟枪……分中无用，就是羸弱汉人的东西。
胤禛还要找什么岔子泄愤，李卫一声低叹：“王爷，赶紧收兵，知会巡抚衙门，遮掩这趟首尾。”
众人朝楼外看去，却见大批巡丁衙役涌了过来，还有巡城马队在后面隐约可见，要被李肆借着势头反压回来，事情就麻烦了。
“马上去见杨琳！着他速速擒拿李肆！”
胤禛脑子也冷静下来，同时暗恨自己没记住皇阿玛的叮嘱，之前在畅春园就说过，杨琳刚来广东，应该还算可靠。要是先跟他通个气，借他的名义行事，也不会搞到现在这样。
“还是怪李卫！非要说广东一省地方官都不可信！”
终究他还是不觉自己有错，他只是掌总而已，叹只叹手下人才凋零。
胤禛说到让杨琳擒拿李肆，众人都只觉是废话，事情搞成这样，李肆肯定是要逃脱了。
身后陡然多了大批人手，李肆第一反应想的不是逃脱，而是马上张开大网，将胤禛指为假钦差，径直抓来砍了。
可再看看围攻他的兵丁纷纷退却，露出血肉狼藉的街道，这么大动静，再不是他一人能掌握的，李朱绶都掌不住。到任才三四个月的巡抚杨琳就在这城里，他可不会坐看这场大戏，而胤禛……多半已经去找那杨琳，要他出面缉拿自己了。
“带上我们的人，去英慈院！”
时间已然紧急，可李肆却越发冷静，既然胤禛要走官面程序，他还有作准备的时间，准备着……作出选择。
马车里，怀中人低低呻吟，李肆看着这个历来都低眉顺眼，差点还被自己吃了的江南美女，再想到自己差点被她用墨水瓶砸破头，也是感慨不已。这还是个心中自有一番天地的姑娘，居然能穿着露出胳膊大腿的亵裙飞马急奔，对自己用情之深，已非一般人能比，怎么自己就早没看清她真正的心意呢？
“我虽然天降而来，却不是无所不知的神仙，作的决定也绝不是完美无瑕，无懈可击，可我一定会继续努力，就为你们，就为我身边所有的人。”
李肆抚着安九秀的苍白面颊，低声自语道。
康熙五十四年二月九日午间，广东巡抚杨琳在巡抚衙门惊见四皇子、雍亲王胤禛，胤禛一脸气急败坏，就只勒令他赶紧捉拿南海县典史李肆。
还没来得及作出回应，广州知府李朱绶又找上门来，通报广州城西百花楼发生骇人听闻的血腥事件，先是昨晚有人劫走百花楼大掌柜，今早南海县典史李肆前往勘察，却遭数百人围攻，现场遗尸数十具，足证有反贼在广州城里活动。
想着胤禛刚才的话，杨琳刷地就出了一脑门热汗。他早知胤禛会在广东搅起一场血雨腥风，可那只是说的官场动荡。眼下胤禛偷偷摸摸来了广州，还真的搞出一桩货真价实的血肉风暴！
“王爷所领钦差，是清查县府工商事吧？”
胤禛搞出的烂事，杨琳不得不擦屁股，把案子从广州府转到了按察使衙门，由他亲手捏住，再赶紧写奏折通报。可胤禛还要逼着杨琳动手，他只能提醒胤禛，不要继续过界。
“李肆作恶多端，广东之乱，根源全在他身上！只要缉拿到他，县府工商事自可迎刃而解！”
胤禛可不会在杨琳面前退缩，而这番理由，似乎也足够了。
“可其他二位钦差还没到，王爷此番行事，下官可是难为啊。”
杨琳打起了太极拳，这也是必须的。跟着胤禛胡搞，出了什么问题，康熙对胤禛和对自己的处置，那可完全不同。
“那李肆和手下私藏违制火器，形同造反！你等广东官吏居然坐视不理，就不怕我全都参了！？”
胤禛换了个攻击方向，径直耍横了。
“这个……李肆身为典史，就算有违制火器，也不能以草民等论吧，再说火器涉及军事，也非本抚事务。”
杨琳继续玩推手，这个借口太草率，而且跟自己没关系，要找就去找总督赵弘灿吧。
胤禛还不是雍正，怎么压杨琳，对方都以各种理由推脱，而且最有力的理由还是等到三位钦差聚齐，接下钦差仪仗，胤禛才有真正插手广东事务的权利。
胤禛这才感觉到，自己要走这官面程序，还真是自投罗网。
李肆和胤禛在康熙五十四年这一场会面，最终成了一场不见于天日的暗战。
“还有条路，就看王爷能不能立下大决心！”
胤禛不死心，还真想找两广总督赵弘灿。李卫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胤禛，咬牙跺脚闭眼，对胤禛又献上一计。
“大决心……”
胤禛两眼亮了起来，皇阿玛挑中自己，不就是要找有大决心之人么？

第一百九十五章 告诉你们一个大秘密
英慈院，盘金铃将安九秀已经沾满血迹的纱衣亵裙剪下来，而她的亮眸已经满浸泪水。安九秀身中五箭，四箭都在右侧的肩膀、小臂、大腿和小腿上，以她的经验判断，肩膀和大腿的两箭都伤了骨头，就算未来痊愈，也会落下残疾，相比之下，右胸的一箭……
安九秀醒了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问李肆如何，得知他没事，欣慰而满足地又要闭眼，接着睁眼，胸口上的那箭还悠悠晃着，煞是吓人。
她祈求般地问：“我会死吗？盘姐姐……”
盘金铃擦了擦眼角，嘴角却含着一丝笑意：“换了我，多半是要死了。”
处置完毕，得了准信的李肆也松了口气，招呼着盘金铃赶紧收拾，带着伤员一起回英德，盘金铃却摇头。
“不仅是九秀，那些司卫的伤势都很重，他们可经不起颠簸。还有人失血过多，得赶紧输血。在英慈院这，我能保证救活，要没这里的条件……”
李肆憋住，盘金铃说的是实情，这一年多的发展，英慈院在外科领域的医疗条件，估计举世无双，甚至还有了初步的血型匹配检测技术，可以进行现场输血。真要放弃了这里，安九秀和护着他死战的司卫，性命就难保了。
“我会派人来守卫，你自己也要小心。”
李肆沉声说着，目光里的什么东西，让盘金铃不敢深想。
“总司放心，我已经招呼寨子里的兄弟过来帮忙，去年姐姐和我回寨子，救了不少人，寨子里都把金铃姐当亲人和神医看呢。谁敢对英慈院和我姐姐动手，我们就把谁剁碎了喂狗！”
盘石玉拍胸脯保证道。
排瑶……
李肆略微放了些心，原本想着要在排瑶身上下力气的，毕竟他们反清的情绪也很浓烈，但他手下实在没人，根本顾不过来，现在看来，盘金铃居然帮他作了这事。
正要离开，一个小子扯住了他，啊啊比划不停，最后的动作是在腰间拍拍。
“贺铭！好大胆子，敢对总司无礼！”
盘石玉一边骂着一边也在比划，李肆才明白，这是个聋哑小子。
“他说想要总司给他一对火铳，好让他跟着总司去杀……”
盘石玉帮那贺铭翻译，最后两个字压低了声音，“鞑子”。
咦？这小子是怎么看出来这事的？李肆讶异不解。
“先好好跟着盘石玉保护英慈院和盘大姑，做好了，我就带上你！”
李肆拍拍贺铭的肩头，盘石玉将话比划出来，小子脸颊涨红，使劲嗯嗯着朝李肆鞠躬。
“听到没？好好听我的！”
盘石玉朝贺铭挥着拳头，后者朝他歪歪嘴，然后紧紧盯住了李肆的背影。
青浦货站，于汉翼、尚俊和罗堂远铁青着脸地站在李肆身前，看着他踱步来回思量。这几人既是在恨那胤禛，也是在恨自己。于汉翼胸腔里更是燃着一团火，他认为是自己这个情报头目的错，居然没能探听到胤禛来了广州。
“别自责了，这是我自己的错，那胤禛本就不是个易与之辈，而且你手上的资源也没足到那种地步。”
见到于汉翼那难受模样，李肆温言安慰。于汉翼的情报部门就是个草台班子，大多数消息都依赖公关部、商关部等部门。自己的情报网还只限于督标、提标和抚标几处军营，还包括广州将军府。可将军府的亲兵调动只是小规模的，于汉翼在今早才收到消息，那时他还没想到是对付李肆，而百花楼前已经枪声轰鸣，打得热闹。
“现在胤禛已经露在官面上，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掌握中。白天一直呆在巡抚衙门，晚上回了光孝寺，有广州将军的亲兵和抚标兵马护卫，各处衙门还没有收到针对总司的公文，更没有大队人马调动的迹象。”
于汉翼咬牙说道，尚俊和罗堂远对视一眼，都心说是不是要马上展开“海沟”计划。刺杀胤禛这条潜龙，让他永远沉底，变不成雍正，这就是李肆的“海沟计划”。
“情况有变，现在必须重新谋划，你们就潜在城里，严密监视他的举动，同时寻找合适机会。”
之前的计划都建立在胤禛没有注意到李肆的基础上，现在就不同了，所以李肆对刺杀胤禛的可行性调低了不少，也不再是最优先的选项，他必须考虑整个大局该怎么走。
“直接动手吧！”
清冷嗓音响起，接着是咔哒的皮靴踏地声，范晋来了。
“我带来了所有可用的水勇船丁，还有香港营地的司卫，六翼一千二百人！”
范晋的独眼闪着寒光，他已经知道了李肆遭袭的事。
“他们眼中的李肆，只是个手眼通天的小吏和商人，却不知道，真正的李肆，手下还有一支足以翻江倒海的大军！”
范晋的陈述越来越有感染力，李肆都自觉快比不上了。
“趁着他们毫无防备，打进广州城，活捉四阿哥，占城举旗！”
这是范晋的观点。
李肆皱眉问：“先不说什么旗号，你带的一千二百人，有多少枪多少炮？”
范晋泄气，枪就八百，炮……没有，都在银鲤号上。而银鲤号两月前去了南洋，不仅是联系白燕子，化解双方仇怨，也是执行李肆南洋战略的第一步。金鲤号还在福建，不，该是在台湾，正跟着萧胜练本事，同时也肩负着李肆的另一项秘密任务。
李肆摇头：“你的目标，的确是有可能，但那只是理论上的。”
他指了指脚下：“他们还看漏了我一点，除了军队，我还握着几百万两银子。放着这件武器不用，单单跟他们拼人命，这买卖可不划算。”
李肆沉声下了命令：“留下八百人枪，你和于汉翼一起守住青浦货站，还有英慈院，剩下的人跟我去英德！”
英德有枪，这段时间钢铁所停了其他事，就埋头造枪炮。
范晋点头，打不打进广州都无所谓，只要打就好。
北江船行也有快蛟船，脚踏螺旋桨和风帆齐用，李肆第二天就回到了英德李庄。之前派回的信使已经将消息传给了聚在李庄的要员，李肆刚踏上码头栈桥，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就扑进了怀里。
“没我在身边，你就是让人不放心！”
严三娘一边流泪，一边咬牙恨恨说道。
“四哥哥，你真是笨死了，就没推算过所有的可能么……”
关蒄的泪水更是哗哗流着，还很直率地训着他。
李肆无语，只是紧紧抱住了她们，再看向后面那一大群人，个个神色凝重，心道终于到了这个关口。
李庄内堡，数千人把那中心坝子挤得满满当当，除了青田公司的要员，还有昔日凤田村和刘村的村人，外加司卫骨干。
现场一片静寂，空气冷得让人发抖，直到李肆的身影在小楼前的台阶上出现，所有人才吐出一口长气。
“总司，是哪个坏蛋干的！狠狠收拾他！”
有人按捺不住怒气，径直喊出了声，他们只知道王陶二人多半已经遇难，李肆被数百人袭击，护卫的三十名司卫死伤过半。
“那个坏蛋，你们都很熟悉！”
李肆沉声道。
“从你们降生下来，那个坏蛋就压在了你们头上。它是个怪物，恐怖的怪物！”
李肆扫视着众人，身侧的段宏时看着他，眼神恍惚，既带着感佩，又带着忧虑。
“它有无数的舌头，全是管子，带着尖刺，插在你们所有人的身上。它吐着恶臭的气息，喘着粗气，每一呼吸，都将你们的血肉，你们的骨髓吸进它的身体！”
“从古至今，这个怪物都一直存在，但在那之前，它不是怪物，它叫……华夏！”
“它跟我们血脉相连，将天下亿民连接在一起。有时苦，有时甜，有时辛酸，有时激昂，那都是它和我们一起来承受，一起感知，那时的它就算是怪物，也是我们自己的怪物，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
“现在这头怪物，就是你们所说的坏蛋，它自蛮荒之地而来，切断了我们共同的血脉，跟人们许下了虚伪的诺言！编织着虚伪的盛世画卷！诺言之下，是它永无止境的贪欲，画卷之下，是它碾榨生灵的血痕。”
“它不仅吸食所有人的血肉，还吸食所有人的脑浆，要把所有人变成浑浑噩噩的傀儡！任何挺直了脖子，挺直了腰杆，要说出真相的人，它都用利齿撕得粉碎！”
如同早前站在这里说出那三个相信一般，李肆的话在众人心中又荡开猛烈的风暴，但这一次却不显得突兀，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有所感应，从那三个相信而上，只要稍稍想一想，就会摸到了今日李肆这番话的真义。
“你们都明白！插在你们身上那带着尖刺的吸管舌头，就是官府！”
下一句，就是下一句，李肆在心里对自己说着。
“而那怪物，就叫……”
他蓄足了力道，让最后两个字的声音能传遍整个李庄。
“满——清——！”
回音荡开，如石投水潭，层层涟漪扩散，带起的不是嘴里的声音，而是胸腔里的涤荡，数千人都觉有一口气从体内，从心中一直向外喷着，难以想象的舒爽流淌在整个身心。
“我李肆早就说过，是为代天裁决而来，现在想要折断我这柄刀的，还能有谁呢！？”
李肆像是提问，又像是反问。
“当然是那怪物！”
那个最先开口的庄人粗着脖子红着脸地喊道。
“就是官府！”
“就是朝廷！”
其他庄人的回答更符合他们的心境，而李肆还看到了，看到了数千人里，一小半的人却是脸色惨白，神情恍惚。
还差一点，李肆心说，造反之心，靠这两三年的好日子，靠他潜移默化，力度温和的思想熏陶，靠前后的豪壮言语，依旧不可能凝成一个坚决的造反群体。
不过这些心思依旧还摇曳不定的人，他并不担心，甚至不需要于汉翼在青田公司内部展开的情报网反应，他们要有什么异常，周围的亲友都能按住，更不用说……
李肆看着那些在坝子两侧站得整齐，有如一片灰蓝树林般的司卫，更不用说，这些司卫，还在护着他们，会给他们带来越来越强的信心，不让他们有被清廷利诱的机会。
再扫视公司要员们，关凤生米德正等人在沉思，似乎就没理会他这话，只顾着想自己的那摊钢铁事业。田大由已经发福不少，神色恬静地看天，随手还摸出了酒壶，却被身边的田彭氏一爪拍开，示意别走神。田大由赶紧朝李肆尴尬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的意思是，这些话不是说给他的，他早就明白了。
刘兴纯皱着眉头，没一点惊讶，却是在担心什么实务层面的麻烦，彭先仲……彭先仲是有些紧张，不停地抿嘴舔唇，脸色却还如常，毕竟这是心中早存下了的预料。
接着再看到一个人，一个这两年来埋头土地，勤勤恳恳忙着农林事的林大树，他微微讶异，在这个依旧是一脸农人气息的林大树眼里，他看到了异样的东西。
那是一团火，可跟一般的激昂之火不同，火芒之下，是厚重的灰烬，不知已经积淀了多久。
“反了！”
林大树一脚踏了出来，振臂高呼，激得所有人打了个寒噤，就连那些还满脸忧色的人都提起了几分心气。
“其他地头的人我不清楚，可是咱们凤田村，还有刘村……”
林大树喊出了连李肆都两眼圆瞪的话。
“本就是反贼！”
接着林大树指向李肆，降下了更大一桩震撼。
“四哥儿是谁，村里的老辈子，多少都该知道，可这是个秘密，原本以为会永远掩藏下去的秘密……”
林大树没有吊太久胃口，终于将这个秘密，当着数千人的面说了出来。
“我们凤田村和刘村，父祖辈都是大顺军！而四哥儿……”
这个秘密带来的震撼之大，连李肆都觉得自己的魂魄像是被挤出了身体。
“就是闯王李自成的后人！”

第一百九十六章 李肆之上，只有老天
李庄内堡挤满了人，却又像是一座空堡，所有人的心神都被林大树这些话给抓出了身体，就在半空中悠悠晃着，直到一个老道士举着一根什么东西出现，这才让大家魂魄归位。
那是翼鸣老道，他正摇头嘿嘿笑着，满脸的泪。
“六十多年了，六十多年了，还以为这个秘密会被老道我带进土里。”
老道分开人群，走到台阶上，将那根长竿子立在地上，众人这才看清，是一面裹起来的旗帜。呼的一声，老道将旗帜展开，陈旧的肃白大旗上，字字如刀，在众人心头刻着。
“大明忠贞营淮侯刘”
忠贞营！
这个名字如闪电一般，将李肆前世的记忆碎片劈了出来，李自成在九宫山遇难，大顺覆灭，夫人高氏和侄子李过带着西路军从陕北南下，跟南明重臣堵胤锡达成联合抗清的协议，这支李自成的家底队伍被改编为忠贞营。
可李肆就只知道这么多，忠贞营一路在湘滇徘徊，后来汇合其他顺军余部撤到夔东，有了所谓的“夔东十三家”。五十年前，李过的养子李来亨在夔东战死，夔东十三家覆灭。这跟他李肆，不，李四的老爹李追有什么关系？
这事估计说来话长，可李肆以前的一些疑惑却是有了答案，比如说，凤田村和刘村这一带，人们的口音用词都很怪异，比如还把妻子叫“婆姨”，而关蒄……
原来关蒄是个正宗的米脂婆姨啊，就是有点返祖现象，显了党项先祖的血脉，跟李自成一样。
“老道我的爹是大顺淮侯，大明忠贞营副将刘国昌！而老道我的本名，还在三十年前韶州府衙的兵房文档上记着！就叫刘一命！我娘随着我爹退入韶州，跟清军作战时生下的我。那时候根本没指望我能活着，就盼着老天或许会发发慈悲，留我一命……”
听到这，李肆叹气，以前的玩笑话居然不是玩笑，翼鸣老道，真的叫“留一命”。
“四哥儿的老爹李追，其实是我表兄。”
老道转回了正题，这话又解答了李肆一个疑惑，关叔田叔都说过，自己和他们其实是平辈。
“李追的娘，是我小姑，嫁了李赤心。我爹本是为李赤心打前站，所以也带着她……”
听到这，李肆心神再度恍惚，这事没听说过呀，李赤心就是李过，不是只有个养子李来亨么？而且……好吧，真记不得历史记载里，李赤心的老婆是谁了，明末清初那段历史太乱，涉及到大顺和南明的更乱。
“果真是闯王之后！”
“就知道四哥儿不是寻常人！”
“就跟闯王一样，是下凡来救苦救难的！”
一些庄民都嚷嚷了起来，李肆眉头紧紧皱起，这方向……可不是他想要的。接着他看向翼鸣老道，心想是不是这老道故意把他扯到李自成身上，为他再打一层光鲜的粉，好摄住庄民，甚至为起事扬名？
看来即便是造反，人心也都各不相同呢，李肆慨叹道。
“咱们凤田村，是当年忠贞营刘侯的匠户营，刘村呢，不是刘侯的亲兵，就是辎重营的工匠，以前都是响当当的大顺军！”
林大树把两村的背景也抖搂出来，李肆也才释然，怪不得凤田村铁匠多，刘村人关系广，都是有原因的。
李肆看向段宏时，老头也皱着眉，感受到了李肆的目光，他缓缓开口，将一段繁杂难明的历史娓娓道来。
“六十四年前，也就是永历四年，顺治七年，尚可喜、耿继茂攻广州。永历朝派李元胤、杜永和与陈邦傅等将援广州。忠贞营此时入了广西，和永历朝商定也出兵援粤，其实是想从韶州北回湖南，因为他们在广西无处可依，粮饷不济。”
“南明那几将分属东勋西勋，原本不合，对忠贞营这股外人更是排挤，就怕忠贞营在广东占住地盘。高一功和李赤心派淮侯刘国昌先行，军至三水时，李元胤等将报说刘国昌反，实情如何，不可而知。”
“淮侯北退入韶州，就在这英德乳源阳山一带与清兵周旋，顺治八年，清军突袭龙溪，败淮侯大队。淮侯退入长溪山，后不知所踪，这些都是为师在韶州兵房旧档里看到的记述。而淮侯残部……就在黄寨都这片僻壤安顿下来，化军为民了。”
段宏时看着旗下的翼鸣老道，微微摇头：“这老道少时受淮侯亲兵训导，不忘身家之仇，壮年时还跟一些不肯化民的忠贞营遗部四下作乱，被官府通缉。韶州所谓的‘白头贼’、‘白毡贼’，说的就是他们。”
大顺军就是戴白毡，所以叫白毡贼，而所谓的“红毡贼”，该是那些以明军遗部自居的盗匪。
李肆直接问：“老师，难道我还真是那李赤心之后？”
段宏时摇头：“此事……我怎知真假？就只从翼鸣老道那听来的，你父李追的母亲是淮侯妹妹，这事该不是假的。”
李肆哑然，怔怔地看向也在发怔的刘兴纯，这家伙……算起来还跟他是表亲呢。
“闯王！好啊，就用这个名头！”
严三娘拍手笑着，她很开心，一是就要反了，二是自家的男人还是闯王之后，闯王……多大的英雄啊。
李肆看向兴奋的严三娘，微微摇头，严三娘见着他神色不对，很乖巧地停下了鼓掌，脑袋也耷拉下来，心想自己说了什么错话？闯王……对呢，他想要的可不是闯而已啊。
伸臂止住了正喧嚣起来的庄人，李肆接过翼鸣老道手里的旗帜，众人都以为他要高高扬起，接下这闯王的名号，他却抚着污迹斑斑的旗面，沉思不语。
“这旗帜，六十多年了，上面的血早就干透。”
许久之后，李肆才缓缓开口，没了之前的激昂，带着一股深沉的悲哀。
“上面写着的是大明副将，而淮侯是大顺的爵号，这血，是归大明，还是大顺？”
李肆的问题，翼鸣老道和林大树都是一怔，这可难以回答。
再踩了踩地，李肆叹气：“这大地之下，单只广东，就埋了百万忠魂烈骨，他们的英灵归谁？”
这有些缥缈了，数千人都呆呆地看着。
“他们都归于上天！”
他猛然粗着脖子，怒吼出声。
“我李肆，天降而来，带着你们得富贵，带着你们明心志，承的是上天之恩！不是闯王的恩，不是大明的恩，不是所有已经被上天埋入尘土之物的恩！”
李肆看向司卫们，原本整齐的队伍，也因闯王之名而产生了些微混乱，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这跟总司平常的教导，甚至天刑社的东西差得太多，难道总司终究只是要当闯王？
“我李肆，天降而来，带着你们，是为谁为战！？为你！为我！为他！为上天！”
他手指着司卫们，挨个点着，就像是一只大鼓，带着轰鸣的震颤，将他们原本有些涣散的心志聚拢，原本的疑惑和阴霾也都同时消散。
“不是让你们的血，再归什么闯王，再归什么大明，而是归于自己！归于我，李肆！再归于上天！”
李肆伸臂向天，神态无比虔敬。
“我李肆一名，之上再无他物，只有上天！”
原本是在演戏，他可不能将闯王一词传了出去，更不可能用什么闯王之名造反。他本就对李自成没什么好感，那是一个末世里彻头彻尾的搅史棍，没有什么建树，唯一能取的就是反抗精神，狼一般的反抗精神。
就像之前在香港收服八郑一样，过往的历史包袱，他都必须丢掉。要翻出六十多年前的名号，聚起仇恨来反清，那根本就是不可能之事。这里是李自成，香港八郑是台湾郑家，南方的是南明，未来还可用的有很多，闯王的名号带给其他人的，恐怕不是同仇敌忾，而是血腥的记忆。
所以他很早就有认识，仇恨不是力量，至少不是他所能用的力量，因为仇恨无法聚合。
利益可以聚合，但利益却必须有人心支撑，否则没有骨架，风吹就倒，这就是所谓的“大义”。
那么到底什么才能真正聚合人心呢？他的大义又是什么？
说到后来，他的话越来越发自肺腑，他的大义，就是上天之道。
这一声沉喝，将闯王一词如轻烟般吹散，庄人们从闯王所带起的纷杂记忆中清醒过来，对啊，闯王，那毕竟是六七十年前的事了，现在他们所经历的，跟闯王所做的事情，完全不一样了。
“我跟闯王无关……”
李肆收臂回胸，话音放轻了，可语意里的坚决和笃定，让众人都觉他在说着铁打……不，钢锻的事实。
“我不是闯王之后，这事上天和我，都清楚。”
众人都信了，四哥儿是个神仙，他说得这么清楚，那看来真不是闯王之后。
坝子里的气息，再度回来早前那般模样，人人凝重，可心胸却满满的。
“老道，这旗帜，你好好收着吧……”
李肆将旗帜又裹了起来，递还给翼鸣老道。
“他们已经做得太多，让他们的英灵好好安息。我们这些后辈，就奉上香火，祭奠他们的生养之恩，延续他们的血脉就好。后面的事情，后面的历史，再跟他们无关。”
翼鸣老道长声慨叹，颤巍巍地接过了旗帜，沉沉点头，再无言语。
“反不反，怎么反，诸位不要着急，也不要担心。农人种田，工匠冶铁，商人做生意，各安其职。司卫的职责是什么？就是保护大家的财产，保护大家的安全。而我，李肆！会带着他们，永远挡在你们身前！”
李肆以简练的结束语，宣布集会结束，同时也传出了清晰的信号，让所有庄人不得对外谈论此事。当然，几千人的集会，怎么也难保泄密，但利弊相衡，利处更多。至少他可以放心，在承受胤禛和官府的重压时，他的后院不会冒起大火。至于审查保密的事，就让于汉翼把他的怒火用在这上面好了。
内堡的听涛楼里，接着又开了高层的秘密会议。在这会上，李肆就没必要摆出那神棍模样了，他拍着桌子，铁青着脸问翼鸣老道和林大树，关于自己是李闯之后的话，到底是编的，还是猜的。他们一通搅和，差点坏了李肆的整个大局。
“我是听我爹说的，我爹……听刘叔说的。”
林大树很心虚，因为李肆要他指着上天发誓，证明他那些话的真假。果不其然，消息的根源就在翼鸣老道身上。
李肆也没指责林大树，这人就因为这个传言，一直对自己忠心，可现在去掉那层传言，忠心也是不会变的了，毕竟眼界和经历已非以前那个憨实农人。刚才出来宣扬闯王之后，不过是没理解错到李肆的方向，就只想着帮李肆收拢人心。
接着李肆“审讯”起翼鸣老道刘一命，刚才说话太多，口太渴，李肆端起了茶杯，放缓了语气，朝翼鸣老道点头道：“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翼鸣老道纠结了好一阵，脸色青白变幻不定，周围关田等人都抱着胳膊，朝他虎视眈眈，段宏时也给他摆了一张冷脸，这才意识到，要再有顾忌，不吐露实情，自己可真是交代不过去，不得不长叹了一声。
“你的爷爷……真可能是李赤心。”
李肆刚咕嘟吞下一口茶水，差点被这话噎住，什么叫……可能？
“但也可能是李元胤……”
然后李肆猛烈咳嗽，严三娘拍背，关蒄揉胸，才让李肆缓了过来。
这个李元胤自然不如李赤心出名，可也是位忠烈。本是李成栋的养子，忠心南明，在广东肇庆抵抗清军，最终兵败自杀。
翼鸣老道没停口，再丢出了一句，让又喝水顺气的李肆终于扑哧喷了出来。
“还有可能是李定国……”
草……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肆额头青烟直冒，这也可能那也可能，难不成他奶奶是逢李就上的主？
“忠贞营入广西的时候，境况很艰难，我爹为忠贞营的前途，让你奶奶笼络南明大将。李定国那会也从贵州到了广西，我爹也……也献过你奶奶，所以……很难说。”
翼鸣老道脸皱得跟霜打的茄子，怪不得会如此尴尬呢，这可真不是好名声。得亏李肆对自己的身份认同还没那么强烈，不然肯定也是听不下去。
“我爹说，你奶奶怀着你爹时，只说是姓李的，而她接触的人里，姓李的大将也就这两个，所以都有可能。同时呢，李赤心和你奶奶也有染，要知道，你奶奶可真是个美人……”
“好了，闭嘴！”
老道越说越豁然，李肆却听不下去了，他这位奶奶，还真是一个长袖善舞的尤物，一个为了族群奉献身体的“政妓”，一个让人无法不肃然起敬的奇女子，可这也正是那个时代的悲哀，那个乱世的无奈。
“反正……我不是李闯之后！”
最好是李定国，李肆这么想着，可这真相，自然是再没办法找出来了。
“解决”了自己的身份问题，李肆又看向段宏时。
“老师，你呢？”
李肆记起很早之前，两人交心合出一个反字的情形，那时候试探根底，段宏时开玩笑说自己是前明宗室，他则回应说自己是李自成之后，这可真是一语成“谶”……现在看来，当时段宏时难道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你就去问上天好了。”
段宏时神神秘秘地说着，可李肆却是叹气，果然如此！
不管是什么吧，反正……
李肆看了看这一屋子的要员，心说他天降而下的地方，本就是一座反贼窝子。
话又说回来，追溯六七十年而上，除了关外，何处没有反清之人？何处没有清鞑所造的冤魂？
“我李肆……就是要将这断续的血脉，重新连接起来！”
他沉沉地自语着。

第一百九十七章 杀出一个混沌
“那么……到底是反，还是不反？”
严三娘不懂李肆的纠结，问得很直接。对她来说，李肆的爷爷到底是李自成、李元胤还是李定国，根本就不重要。当然，她这个单纯姑娘，想的只是结果，过程却没考虑那么多。
如果没突然冒出来“闯王之后”这事，严三娘这个问题，李肆的思考方向还会停留在“怎么反”，可这事引起的震荡，让他的思考转到了“时机是不是成熟”这上面，同时也让他看到了，自己在某方面的准备还很成问题。
“以军力论，霸占韶广两府，图谋两广，一年内对上清廷四面而来的十万大军，成败在五五之数，再往后计，老夫看不到未来。”
段宏时像是清楚李肆的心声，在作着前景预估。
“以人心论，战事若起，李肆的人望，休说四方来聚，两府二三百万人，能只逃一半就算好的。青田公司相关的产业，特别是刚有了眉目的佛山东莞之地，估计也会散架。如果没扬起其他旗号，闯王之后的名号必然会盖在李肆身上，到时能存多少人，这就难说了。”
段宏时这话出口，众人都是点头，李肆也是慨叹，没错，他担忧的就是这个。他要造反，不求四方来聚，只希望老百姓继续安心过日子，只要存着这心思，就会依附上他的体系。
人、财、军三环用在造反上，人就是人心。他的大义是天道，而这还不够实在，需要太多东西填充，让这天道落地，否则老百姓一下可接受不了这么缥缈的思想，只会去找他身上其他的符号。
但之前的诸多准备，都是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干，即便他成了李三江，能肆无忌惮地做很多事，可关于人心，却不敢放开手脚对外扩散，这可是绝对的高压线。不仅是满清在紧盯，汉人儒士中的败类更是如疯狗一般。思想，奴隶主和狗腿子，最惧怕的就是异类思想的传递。
“闯王之后”这事，就将他在人心上的弱势暴露无遗。这三年来，他和段宏时、翼鸣老道，仅仅只是将人心的骨髓凝练了出来，还没有扩散开，成为吸聚人心的旗帜。
“银子，我们手上的银子，到底还有什么用处？”
李肆下意识地问着，他一直在考虑怎么将三江票行和三江投资的白银转化为力量，现在看来，难道还是像历代草民造反那般，就只用在军火粮草上？
“关蒄说你笨，老夫看来，这话也不偏颇，你啊，有时候也是灯下黑……”
段宏时又开始训李肆了，可李肆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涌起一阵惊喜，难道有什么意外的大礼包？
“刚才说了人和军，现在就说到财了，这事，还得你的小媳妇来说。”
段宏时挥挥手，关蒄嘻嘻笑着站了出来。
“四哥哥为什么还要问银子有什么用处？只要银子在我们手上，就已经显了用处啊。”
关蒄的话，让李肆还有些不解。的确，三江票行吸聚了海量白银，三江投资更绑架了广东商贾，乃至一些官员的银子，但这时候该考虑的是怎么安抚那些家伙，不让他们反悔，想着要毁约取银，而三江票行也要做好准备，应付绝对会出现的取银浪潮。
“四哥哥，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三江票行和三江投资，会在短短半年就吸聚到三四百万两银子吗？”
关蒄眨着大眼睛，还在吊李肆胃口，李肆朝她瞪瞪眼，发出了一个“再搞怪就揍屁股”的信号，她赶紧利落地招供。小姑娘的柔丽之声在厅堂里绕着，可一字一句，却说的是关系到李肆和青田公司数万人的前程，两种不同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一股摄人心魄的感受。
“事情……就是这样的了，总结而言，三江票行和三江投资就像是四哥哥摆开的一场赌局，四哥哥这个庄家，现在遇上了上门挑馆的坏蛋。不问四哥哥是不是在出老千，径直就想砸了赌局。那些赌客虽然惧怕这坏蛋，可为了自己投下的筹码，总还是要出言劝解两声，不会马上就……割仓，毕竟他们跟着四哥哥得了不少利，总还想着要维护一下。”
关蒄被李肆耳熏目染，连连用上“筹码”、“割仓”的专业词汇，将事情说得再通透不过。
“果然是已经派上了用处！”
李肆一拍大腿，怪不得呢！后半年他一直在忙着大面上的准备，除了给三江票行和三江投资下达使劲抽银子的任务外，就再没过问太多细务，可没想到，关蒄居然找到了鸡蛋上的缝隙！
不说三江投资，三江票行何以在半年能吸蓄三四百万两银子？
答案很简单，这三四百万两银子里，有一百多万两都是韶州、广州、肇庆、潮州、高州等府以及佛冈南雄等直隶州的库银！大半个广东官府，都将库银流转的体系交到了三江票行手里。
关蒄为什么看到了官府的库银？因为她早在之前的广东商货银流统计中就发现，有相当一部分银子，都是在官府手里流转，而这些银子是重新熔造过的，量大质优。当李肆下达了吸银令后，她就推着青田公司公关部，却找各地官府商谈“业务”。
官府为何要将库平银丢给三江票行？因为公私两便，公的一面，官府的银流体系，都要依靠汛兵和库使，要另出一部分成本，不仅效率低下，还自外于商货银流，其实是桩大损失。如果丢给三江票行，只以汇票流转，经费省下来了，其间相关人等的贪污和运输过程里的意外也都再不必操心。
私的一面更简单，经费省下来了，那就是自己的所得，而承担拨解任务的汛兵库丁，原本被盯得极严，没什么揩油的机会，反而苦劳不堪，现在可以少了这桩苦差事，也当作是一桩善事。
当关蒄核算了收益，指示对官府库银“业务”可以免收保管费后，广东官府的库银就哗哗流进了三江票行。
唯一麻烦一点的是怎么欺上，可在公关部走通了布政使的关系，顾希夷带着一帮三江票行的大掌柜给他作了详尽的业务讲解后，布政使也就装作没看见了，顺手还将他手下的银流拨解渠道丢给了三江票行。原因也是直接的，反正都是在广东流转，有什么麻烦，现取现补就好。
仅仅只是这一层便利，还不足以这么大面积地拉住广东官府，这时候三江投资就出来了。不少官员都将账目上的杂项库银转到了三江投资的账目上，借以牟取私利。在眼下时节，皇上宽仁，大家有财发财嘛。原本官员挪用公款牟利的现象就特别严重，现在三江投资又给他们提供了这么好的一个平台，李肆现在通过三江投资所握到的三年稳定银流，已经超过一百万，其中一半都是来自广东官员。
刚才关蒄念的名单里，甚至还有两广总督赵弘灿、广州将军管源忠等广东高官，而像李朱绶、白道隆等等军政官员，更是不计其数。甚至刚到广东的巡抚杨琳，也有五千两银子在三江投资这，估计是他的钱粮幕席干的。
“李肆啊，你这财一桩，其实已经拿捏住了半个广东，就看怎么利用这形势了。”
段宏时作了总结，而李肆却是无比感慨地看着说了小半时辰，面颊已经粉红一片的关蒄，心说自己这小媳妇，终于成了超级小帐婆，她才是真正的大功臣，嗯，得好好奖励一番。
按下隐约有些转向的思绪，李肆出了口长气，形势……很微妙啊。
只要朝廷没对三江票行和三江投资进行正面而坚决的打压，广东官员，怎么也都得出点力维护他李肆。怪不得胤禛进了巡抚衙门后，官面上依旧没对他李肆有什么动作，原来不仅是那家伙太二，杨琳不敢跟着他二，还在于杨林也不希望这形势被二愣子胤禛乱搞。
归根究底，还是他李肆的根底太复杂，各方都只看到了他的一面，胤禛不仅没看到他的军，也没看全他的财。
“我们要先看清楚，在目前这个形势下，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
李肆对形势进行剖解，而这个问题很简单，胤禛是敌人，广东官府在一定程度上，还是朋友。
“商人那呢？”
李肆没有忽略另一帮人。
“会有一些麻烦，但大势若是握在我们手里，也跳腾不出什么花样。”
彭先仲这么回答着。
“那么……”
李肆决心已下，这么好的形势，他可没必要急躁地跳起来树旗。
正要做决断，于汉翼急急而来，送上一份情报。
“那么我们……就打出一个混沌，在这混沌迷雾中，培育属于我们的人心。”
李肆目光炽热，胤禛这家伙，狠！
广东提督王文雄暗中遣兵，估计四五日内杀到英德，要直取他的老巢。
而这正中李肆的下怀。
“给孟松江那边发令。”
李肆对于汉翼说道。

第一百九十八章 青浦的枪声
“视广东事钦差雍亲王钧令，三江船行、青浦货站，事涉违制，现予查封！拘押所有人等，账目没官，来呀，把这些人拿下！”
康熙五十四年二月十三日，操着京片的瘦小官员带着一帮兵丁进了青浦货站，到了货站主楼下，唤出“管事人”之后，挥着盖有钦差关防的文书这么说着。
用一只独眼冷冷逼视着他的“管事人”微微一笑，对身边三个像是巡丁头目的人说道：“看来咱们要抢在总司前面了”，然后问那瘦小官员：“这位大人是……”
瘦子昂首挺胸：“雍亲王门下奔走，戴铎！”
戴铎很兴奋，他总算是出头了，之前主子总是依着那个大个子李卫行事，自己老在敲边鼓。李卫急赴惠州后，自己就成了首席智囊，给主子出了一整套清晰的计划。
针对主子想赶在其他两位钦差到来之前，把握到李肆罪证的需求，戴铎分析说，广东官场已经糜烂，就是一座泥潭，要想不让本地官府成为阻力，最好别先大动，而是直取李肆的要害。
李肆的要害是什么呢，除了他英德老家，广州这里还有个青浦货站。三江船行的总部在这里，把船行的人锁拿了，直接栽个李肆谋反的口供。有这口供，压着南海县出头，走走官面程序，李肆就成了反贼。这样不管是广东商人，还是广东官场，都不敢再有二话。
这办法很合胤禛心意，虽然已经差李卫去说动王文雄，直掏李肆老巢，但确实还少广东官场一个交代，如果在青浦货站下手，那就两全其美了。
所以戴铎亲自出马，带着一队兵丁径直上了门。李肆肯定早已逃脱，这里就留了些虾兵蟹将，可也无所谓，只要跟李肆有关系，能咬到李肆就行。
戴铎一挥手，身后的兵丁没动弹，都只压着呼吸，紧张地看着那独眼人身边的一圈护卫，他们腰间可都是鼓囊囊两团。
独眼人当然是范晋，他劈手夺过戴铎手上的文书，冷笑道：“钦差？咱们都还没听到城头炮响，哪里来的钦差？”
戴铎愤怒了，自己可是官！这文书上的钦差关防，紫红大印更是清清楚楚！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拿下！”
他回头招呼着那些兵丁，却听范晋一声号令：“拿下！”
哗啦啦一阵响动，不仅十数枝短铳指住了戴铎等人，还从楼里涌出几十号手持鸟枪的巡丁，将他们团团围住。
“开始行动！”
范晋沉声说着，戴铎还要叫嚷，被披着巡丁号衣的司卫一枪托砸在脸上，顿时涕泪血牙一块下来，再不知上下左右。
呜呜的哨子声响彻青浦货站，九星桥西侧桥头，一个憨厚汉子拍了拍另一人，这人年轻许多，身上套着“船”字号衣。
那汉子说道：“走吧，眼下这事，不是你们船丁能掺和的。”
年轻人却是咬牙摇头，“哥，我也能帮忙。”
一个年纪更小，可看架势却像是头目的巡丁走了过来：“江二，船丁的规矩都忘了？别磨蹭！”
那江二无奈看着汉子：“哥，你保重！”
头目走到憨厚汉子身边，看着远去那江二的身影，低低问道：“江大，你做好准备了？”
那江大咧嘴一笑：“那些大道理我还不怎么明白，可既然生死契都立下了，还有什么准备不准备的？家里有了银子，父母弟妹都能有好照顾，这就够了，朗哨长放心，天堂路我可是第一个爬完的。”
朗松亮无奈地摇头，这个江大是他这哨最优秀的兵，他很想发展进天刑社，可这家伙脑子总是不开窍，造反不造反，江大压根不在意，他只是觉得自己签了生死契，得了银子，这条命就归这个团体了，要干什么，给他下命令就好。
“也不能再强求，暂时就这么着吧。”
朗松亮很快转了心思，朝自己的僚哨哨长郑威挥手，郑威也挥手示意他那边搞定。他们两哨160人负责守卫九星桥，这座有七八丈宽的水泥桥是广州城通往青浦货站的唯一陆路通道。
货站里有三江船行的档案和账目，还有价值上百万两银子的货物，李肆离开货站前，对他们的训示是，守住这里就是守住了秩序，同时也向货商们展示，青田公司有能力守护他们的利益，守护他们所需要的秩序。
“不过说实在的，这地方太大了……”
朗松亮环视一下空阔的货站，总是不踏实，再想到那该是范总监和方王二位翼长考虑的问题，而自己的阵地就在这里，也就丢开了这淡淡忧虑。
桥头堆起了密集的沙袋阵，原本是用来临时补堤的，可现在成了遮掩物，结结实实挡住了桥头，还有一块写着“货站清点，擅入者以贼匪论”的牌子树了起来。
广州光孝寺，日头已到中午，听到随从通报说，不仅戴铎没回来，青浦货站还竖起了清仓盘点的牌子，上百人堵住桥头，无关人等也都疏散了。胤禛愣了好半天，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反了，那李肆，果然是反了……
带着一丝兴奋，胤禛雷厉风行，将广东巡抚杨琳和广州将军管源忠召集到身前，在他看来，这两个人还能用，而且也只能依靠他们二人。总督赵弘灿那边的态度很直接，要等齐三位钦差仪仗才敢面谒。
胤禛本来要直接指李肆为反贼，发文缉拿，所有相关产业全部查封。杨管二人坚决不干，这动静就太大了。把李肆逼得大举反旗还是其次，广东官商的银子还在他那呢，到时候可是揭起了整个广东官场的盖子，下面的东西，恐怕连康熙都不愿意曝光天下。
“其他我可以不动，只要李肆，这青浦货站，必须拿下！”
在胤禛看来，反正李肆的老窝也马上要被端了，不必直接跟广东官场顶牛，他就退了一步。先不动官面上的文章，就将青浦货站这帮人拿了，同时也不涉及三江票行和附带产业。
杨管二人不得不屈服，三人的默契就此达成，胤禛要兵给兵，但都由胤禛担责，他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下午，申时将过。九星桥东侧，人马攒动，却没打什么旗号。
“乖乖，上千人呢。”
青浦货站主楼的瞭望台上，王堂合咂着嘴，语气却是无比嘲讽。
“调郑宏远哨去？给朗松亮和郑威壮壮胆，就怕他们发愣，被冲近了身，那可就麻烦了。”
范晋的话不是命令，而是商量，涉及到战斗指挥，他这个军法总监就只能提建议。
“行，第一下打狠点，能镇住他们也好。”
方堂恒点头，青浦货站的水勇被编入司卫，整编为两翼，方堂恒和王堂合各带一翼。每翼有五哨，每哨有四目，每目二十人。码头、九星桥和货仓各放了两哨，另外两哨机动，还有两哨后备。虽然有八百人，可青浦货站太大，这点人还是感觉单薄，幸好货站里马车不缺，可以快速反应。
“就怕……”
王堂合远望广州城的城墙轮廓，隐隐担忧。
“只有直面恐惧，才能找到真正的勇气。”
范晋鼓励道，这才是他的专业。
话音刚落，轰鸣声不绝于耳，战斗开始。
九星桥有四五十步宽，清兵在河对岸百步外排开十多门小炮，朝着对岸桥头的沙袋区咚咚猛打了一阵，硝烟弥漫，千人在后面高声呼喝，军威大振，士气高涨。
呜地一股风浪从掩身在沙袋下的郑威头上擦过，片刻后见远处的水泥地面上啪啪跳着一颗小号炮子，他正要嗤笑，沙袋一震，一股烟尘升起，不由啐了一口，这清狗的炮手还真有些准头。
郑威现在是一哨之长，他的叔叔郑永跟着银鲤号去了南洋，找白燕子化解恩怨，共商大计。几天前得知即将开战，不仅是他，整个香港水勇都是一片沸腾。到了青浦货站才知道还没决定反不反，只是守住货站，大家都有些失落。可再想想，只要是杀清狗，那都没分别。
自己这枪法练了好几个月啊，可惜现在升了哨长，更多要照应大家，而不是只顾着杀敌了。
郑威摸着怀里的长枪，很是遗憾地想着。
“来了！”
透过沙袋缝隙观望的手下叫了起来，郑威收住了心神，左右招手，几十人都立了起来。
背景是被硝烟染得一片模糊的对岸，近处是薄薄的沙尘飘浮，上百清兵正冲上桥面，个个腰刀藤牌，眼中凶光直冒，该是悍勇先登。
九星桥不过四五十步长，这帮清兵片刻间就冲过了一半。
“近点……再近点……”
郑威端起了火枪，一边斜眼瞄着，一边嘴里念叨，他也只能开这第一枪了，绝不能射失。
“放！”
二十步，用短铳都能打中的距离，桥头北面的朗松亮，南面的郑威，几乎同时出声。
看着桥头被自家炮火打得沙尘飞溅，常赉和马鹞子都同时嘿嘿笑出了声，再看见军标里的先登都冲过了桥面的一半，两人对视一眼，既是兴奋，又是遗憾，都在想，拉出了上千人来，这阵仗是不是搞得太大了？
轰轰的连串爆响声猛然炸开，几乎比刚才的那一阵炮声还响。罩住桥头那层尘烟被密集的火光撕裂，桥面上的情景变得极度不真实。那些先登像是枝叶和草茎，身影都模糊不清，自他们的身上，一朵朵殷红的花瓣在瞬间绽放，又如昙花般陨落。
常赉马鹞子的心神凝固在这一刻，就呆呆看着桥面上那些先登的身体在扭曲，在跳动，直到惨嚎声终于从轰鸣中挤了出来，刺在他们的耳膜上，魂魄才终于归位。两人不约而同地以手抱头，径直趴在了地上，左右看看，身边其他军将几乎都是一样的动作，尽管他们离那火光闪亮处足有半里远。
那半截桥面已经被人体盖住，几个像是丢掉了魂魄的先登在原地转着圈，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许久之后，才有一个人终于朝着后方迈起了步子，而桥这边的清兵忘了军法，心里都在念叨，快一点，快一点逃出来。
那先登越跑越快，就差十来步就能跑出桥面，几声蓬蓬响声再度划空，他背上喷起一团血色，一头仆倒在桥上。
千人的低低叹息汇在一起，也将每个人的心揪得几乎快沉到了地面上。
这是什么敌人！？

第一百九十九章 成败论反贼
“这是哪来的兵！”
“是不是洋夷！”
常赉、马鹞子和军标的守备游击们几乎同时跳了起来，太惨了，冲上去一百人，没一个人回来！
“喂，你跑来干啥？”
桥头沙袋阵地里，郑威不爽地看着郑宏远，这小子是郑永的儿子，比他晚了一期入水勇，结果训练完成后，和他同时升任哨长，让他看着就来气。即便是他们的“首领”，用人也讲裙带关系，哼……
“路过，补枪……”
郑宏远嘿嘿笑着，逃脱了刚才那一阵排枪的清兵，再没能逃脱他这一哨的猎杀。
“趴下！”
接着郑威将他按了下来，被吓坏了的清兵赶紧又放起炮来，不如此他们就没办法喘气了。
“这还没逃？”
另一侧的阵地里，江大嘀咕着。
“别轻视敌人。”
朗松亮训斥道。
话音刚落，轰的一声，一颗炮弹砸得不远处的一堆沙袋散开，烟尘里还能见到两个横飞的人影。
“草！”
朗松亮骂着从李肆那学来的口头用语，伤亡还是出现了。
“开炮！咱们也有炮！”
朗松亮怒喝道，哨里的两门神臂炮架了起来。
接下来就是近半个时辰的炮战，两边炮声轰鸣，绵绵不休。清兵那边有十多门小炮，这边只有四门，后来又加强了两门，终于把清兵的小炮打得只剩一半，剩下一半退到了两百步外。而司卫这边也损失了一门炮，清兵炮手的准头不比他们差太多，就是炮太差，这一炮轰个正着，不仅砸烂了炮，炮手还一死一伤。
炮战失利后，清兵再无动静，只是一直在聚人。黄昏时分，九星桥东面的清兵已接近两千。不仅有两营军标，还有两营抚标，如果四营到齐，连带余丁，足足有五千人马。
到了这个时候，再要想把事情压在官面下，已经不可能了，连李朱绶都不得不向杨琳呈报说反贼盘踞青浦货站，而九星桥东侧，清兵的旌旗已然大展，这就是一场剿灭反贼的战斗。
眼见太阳快要落山，清兵再有了动静，这次不仅把炮再次推到了前面，还堆出七八百鸟枪兵和弓兵，在河对岸百步远外乒乒乓乓打得热闹。朗郑这两哨百多人虽然有沙袋掩护，一时还是被压得抬不起头来。鸟枪在这么远的距离没什么威胁，那弓箭就着实烦人，划着弧线射落而下，尽管众人都死死贴紧了沙袋，可还是不断有人被射伤。
朗松亮和郑威都下令不准还击，如他们所料，几辆马车的车厢被推上了桥，后面还跟着三四百肉搏兵。
谁都不是笨蛋，清兵这边很快就调整了策略，朗郑两哨的排枪，只将一二十个车厢没能遮掩到的清兵击倒，而他们这一冒头，也有好几人被急袭而来的箭雨射倒。
朗郑二人眼睛都开始发红，正在考虑是不是下令上刺刀，十多辆马车疾驰而至。三四百名司卫，带着十多门神臂炮，在桥头两侧展开，王堂合那熟悉的嗓门在司卫们耳里回荡着。
“狠狠地干！这么肥的肉，难得的机会！”
两军隔河，枪炮轰鸣声猛了数倍，河对岸的鸟枪弓兵如割草一般倒下，顿时招架不住。顶着马车冲到了桥中间的肉搏兵下场更凄惨，十多门神臂炮从左右两侧夹击，上千颗霰弹在桥面掀起了一场金属风暴，无情地翻搅着血肉。这次清兵们灵醒多了，一个个拔腿就跑，居然逃出去了大半。
“痛快！”
司卫们欢呼起来，王堂合却叹了口气，为了打退这次冲击，不仅用上了后备队，还将其他地方的守军调了过来，只在码头和货仓各留了一哨监视，可是不小的冒险。
最重要的是，青浦货站的力量，终于完完本本显露出来。
残阳如血，胤禛上了广州西面的城墙，看着远处升腾的硝烟，既是释然，却又凛然。如他所愿，终于把李肆逼反了，连他留守的青浦货站都如此强硬，这个人不止是邪魔，还是潜藏在广东的一个祸患。
火铳……强炮……想到之前听到的战况通报，冲上去的一百人瞬间全灭，一丝畏惧在胤禛心中发芽，自己是不是操之过急了？虽说李肆的根底，在自己的逼迫下一点点显露，可还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万一搞得一省糜烂，皇阿玛会认同自己的处置？他是把自己当刀，该没想过让自己当炮吧……
胤禛很清楚他老子康熙的行事手段，还以此为榜样，总是细心揣摩学习。就他所知，除了当年太过年轻，撤三藩时捅出了天大窟窿，之后做事从来都讲求谋定而后动，务求一发而至，绝不让事态不可收拾。不管是收台湾，还是讨噶尔丹，包括在关外和俄国人的对战，康熙都是稳步布局，没有绝对把握，甚少冒险。
想到这里，胤禛心中也越来越不踏实，就在这时，在前方观望战况的随从回来汇报了。
“死两百伤三百！连桥头都没攻进去？对方起码上千，全是洋式火铳！？”
胤禛眼前发黑，身体也晃了一下，随从赶紧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了。
“去告知杨琳，把所有禀报反乱的呈文全都压下！前方的兵，旗帜也都落下来！”
胤禛这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事情……变质了。
逼出一个反贼不是功劳，只有拿到人，或者平了反乱，这才是功劳。如果没能控制住事态，让乱子搞大，那自己没有功，只有罪，还是大罪！
想到自家老子治天下五十余年，安宁已有二三十年，胤禛这个二愣子，终于出了一身冷汗，他害怕了。可就因为害怕，他横下了一条心，这不是造反！在他收拾好首尾之前，造反之事，绝不能捅到京城去！
看向北方，胤禛又在衡量，是不是先别管这里了，等北面尘埃落定再说？
“不……这里居然放下了千人之军，一定存着什么秘密，或者是李肆所珍视的要物。”
胤禛一拳头砸在城垛上，青浦货站，必须拿下！
西关以南，洋行码头，一群人聚在酒楼顶层，从这里看去，青浦货站硝烟弥漫，像是仙山瀛台一般。
“真没打进去！？”
“我早说了，李肆的手下，一个顶十个！没有万人，那四……爷想要拿下青浦，怕是难。”
“李三江还真是仗义，就为守咱们的货物，居然也拼上命了。”
“他可不止守咱们的货物，守的还是自己的前程。”
“可敢跟四爷硬掰，真不愧是人物！瞧这热闹劲，六十多年来何曾有过？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要变天了。”
众人议论纷纷，却都是带着些惶然。这些都是商人，不少还是三江商会的。不说青浦货站有他们货物，李肆要倒了，他们也都要亏掉血本。
“还是那四爷心太狠！”
安金枝坐在里面，没去看青浦货站的景象，就一个劲喝闷酒，还不时拍拍桌子。
“是啊，就算要整治李肆，直接去英德抓人就好了。青浦货站除了他的船行，其他都是大家的货物，真被那帮广州兵冲进去了，那些东西还能剩多少？”
跟他一桌的商人连声哀叹。
“我都找过宪台大人，想帮咱们商人递个话，至少别动了货仓，可宪台大人说，他也爱莫能助。”
另一个商人和他同病相怜。
“我觉得这事很蹊跷啊，到现在了，衙门里都还没出公文，把李肆打为反贼？”
安金枝皱眉嘀咕着，观望的商人也都纷纷聚了过来，这事的确很蹊跷，打得狗脑子都快出来了，官府居然还没什么反应？甚至李肆那典史的官身都没剥去，这可是天下第一怪事。
“你们忘了，还有两位钦差在路上……”
有商人悠悠说着。
“眼下这形势，李肆是不是反贼，得看最后打成什么样子，他被抓了，才会是反贼。”
他打了个酒嗝，一幅高深莫测的模样。
“先不提他，咱们该怎么办？这时候去找李肆要银子，他肯定是不给的。”
“是啊是啊，管他们怎么个乱，咱们的银货得护周全了。”
商人们一边说着，一边都瞧住了安金枝，都知道他跟李肆关系不浅。
“看我有什么用？我那女婿为护着咱们的生意场，把他的家底都抖搂出来了，那全是朝廷的忌讳！你们有手有脚，不会自己去护那商货？”
安金枝皱了好一阵眉头，终于下定了决心，将这番话吼了出来。
商人们眼神交流，心思统一了。
珠江南岸，几十条沙船泊着，船上站着无数身穿“船”字号衣的人，都在踮脚翘首打量着对岸的情形，可他们只能看到升腾的硝烟，看不到九星桥的情形。
“李总司要倒了，咱们的活计也就没了吧。”
“活计！？小心也被当作反贼抓起来！”
“咱们行船守货，怎么就是反贼了？”
“京城来的四阿哥说谁是反贼，谁就是。”
“官府不都一样么，我老爹以前走船卖点私货，还被打成海贼呢。”
这些人都是三江船行的船丁，可靠而有潜质的船丁被选去香港训练营当了司卫，剩下的人依旧埋头挣着力气钱，虽然不丰厚，一月不到二两银子，可日子过得比以前轻松和简单得多。因为什么税钱，什么规费，都由船行代缴，他们不必再面对官府。
“不行！咱们真不能这么干看着！”
蹲在船舷边的江二跳了起来。
“那是打仗，江二，就连李总司之前都说了，给咱们的银子，只是卖力气的钱，不是卖命钱，咱们看着这事就好。”
“是啊，我看总司也是瞧着咱们顶不上什么用，不让咱们去掺和。”
其他船丁都劝解道。
“咱们不去打仗，去打杂总行吧？李总司真倒了，咱们不照样是反贼，脱不了关系么？”
江二握拳说着，心里却道，自己刚能活得松口气，朝廷就逼上门了，真当了反贼，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青浦货站，范晋和方王三人一脸忧色。
并不是为伤亡，白日的战斗，死伤四十多人，远小于他们的心理预期，担忧的就是晚上清兵夜袭。虽然有瞭望台值守，马车队机动巡查，但青浦货站处处都是漏洞，清兵真要集结船只趁夜突袭，很可能要陷入一场混战。
正在商议是不是收缩防线，手下领过来两个人，一个是江二，一个是罗师爷。
“船丁也就罢了，广州府的衙役居然还要来守货仓？”
听了两人的话，范晋等人只觉无比荒谬，可接着罗师爷做了解说，让三人哑然，这场仗，还真是怪异呢。
“李知府是很念旧的，现在形势难明，他还有插手的机会。”
罗师爷这么说着。
原来是两帮人都在使劲，船丁们想出把力气，就算只是帮着瞭望都好。商人们说通了杨琳，让他默许由李朱绶出面，派衙役来将青浦货站的货仓区域从战场上隔离开。杨琳之所以敢点头，是因为他也说服了胤禛，而胤禛……也在担忧事态扩大，顺水推舟地同意了。
这对正头疼地广兵稀的范晋等人来说，可真是好消息。可对奉命进攻青浦货站，拿下货站主楼的军将们就难受了。被告知不准涉足货仓位置后，常赉、马鹞子还争取了一下，说不利于夜间突袭，如果晚上没得手，白天更不好打进去，胤禛只回了一句：“养你们是帮主子办事！”
不扩大事态，这是胤禛的政治，常赉、马鹞子等人的军事，就得服从政治。
常赉、马鹞子等人苦着脸，组织了一次过河突袭，要兜侧面解决掉守在桥头的司卫。可在人手充足的瞭望体系面前，突袭变成了突击，摸过去的一百多好汉，就只有二三十个会水的逃了回来。
打到这份上，抚标军标两边都不干了，他们标营里有点血气的汉子，不是变成了尸体，就是躺在英慈院治伤，剩下的已经吓破了胆子，现在还能聚在九星桥外，还是胤禛出了城，压着千把游击们镇住了脚，否则早就一窝蜂逃散。
“把广州城头的大将军请下来！”
胤禛咬牙下令。
“现在……我也害怕了。”
清晨，青浦货站主楼的瞭望台上，看着东面一列列牛车，范晋对王堂合说道。

第二百章 刺刀，你真是长
“总监，可是你说了不要炮的……”
王堂合带着些哀怨地看着范晋。
“英德那边就赶出了八门，合格的炮手就那些，咱们再要，总司那怎么办？他可是野战，不比咱们坚守。”
方堂恒一边收拾一边说着，他要准备上场了。
“干脆冲出去，把对岸的清兵全剿了，咱们人够。”
王堂合捏着拳头，他可忍耐很久了。
“冲是肯定要冲的，可这青浦，一定守住！这可不仅仅是帮商人守商货。”
范晋摇头，王堂合怔忪片刻，郁闷化作了兴奋。
这是一场所谓“政治”和军事混淆在一起的战斗，现在都还说不清到底是打出一个局面，还是照着一个局面来打。正如胤禛下令不许碰货仓一样，范晋这边如果能丢开货站，力量足以打散对岸的清兵，可就是缩着不攻，这也是有原因的。
“如果事态无法收拾，青浦货站就是铁跕，把足够多的清兵吸聚到这里，然后聚而歼之！到时一省清兵筋骨尽折，咱们就能争取到更多时间。”
这是李肆的两手准备，为此范晋这八百人就得闷着不动。
可这不意味着任由清兵的大将军炮欺负，眼见清兵正在一里外布置大炮，方堂恒带着四哨人来到九星桥头准备出击，守桥头的郎松亮和郑威都主动请战，他们可不满足于趴在沙袋后面打靶。
郎松亮得逞了，郑威郁闷地留守桥头，因为郑宏远已经在出击队列中，说什么郑家人有他足矣，气得郑威想朝他吐唾沫。
三百多人呈行军队列冲过桥，半里外那些零零星星的斥候们尖叫起来，纷纷转身逃散，这是军标和抚标还留在战场上的样子货。
“要命了……”
青浦货栈主楼的瞭望台，范晋看着从火炮阵地涌出来的大帮清兵，抽了口凉气，没有旗号，看不出底细，可瞧这些兵丁里没多少人拿鸟枪，多是弓弩梭镖刀牌，估计该是广州的汉军旗兵。
“希望方堂恒能忍得住，那家伙就喜欢拼刺刀。”
王堂合念叨着，方堂恒身为严三娘高徒，刺刀术军中无敌的名号已经深入人心。
方堂恒差点没忍住，但瞧着七八百号人健步如飞，那点基本的算术还是有的。一声令下，行军队列展开为横阵，随着鼓点朝前缓缓推进。
“打退他们！一定要打退他们！”
马鹞子嘶声喊着，对面那三百多人排出的横阵看似单薄，可整齐迈进的步伐，让马鹞子和后面这些观战军将心头都一个劲地发冷，虽然上去的是广州旗兵，平日都骄悍跋扈，似乎手上真有两下子，在胤禛开出的重赏之下，心气也都提足了，但马鹞子等人依旧只敢去想打退，而不是消灭。
只要挡住了这一波反攻，大将军炮发起威来，他们那些洋枪和小炮，就再没什么威胁。马鹞子和常赉都看看正在架设的大将军炮，心说咱们手中总算还有利器。
这点庆幸马上被同样整齐的排枪声击碎，半里之外，枪声如雨，正是西风，硝烟很快将旗兵的身影吞没，后边的人望眼欲穿，却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旗兵轮圆嗓子的呼号，还有那沉闷的轰鸣连绵不断。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可在马鹞子、常赉和一干军将心里，却如好几个时辰般漫长，就见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从迷雾中奔出来，那是个佐领，手上没有长物，正发狂一般地跑着。接着又是一个旗兵，最后是大片旗兵从迷雾中溃退而下。在他们的身后，几排稀疏了一些，但依旧整齐的灰蓝人影撞开迷雾，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离火炮阵地不过两三百步远。
“反贼要攻城了！赶紧去守城门！”
军标抚标的军将们扯着嗓子，两腿抹油，呼啦啦朝后退去，就连那大将军炮都再顾不上。
马鹞子和常赉也是吓得魂飞魄散，带着胤禛派来督战的家人随从要跟着逃，一转身，却见不远处烟尘大起。
“这些旗兵真可恨！”
朝火炮阵地逼近的灰蓝身影里，郑宏远恨恨地嘀咕着，刚才那些旗兵居然顶着排枪，冲到了他们身前，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他的哨排在最前面，死伤十多人。
“是我判断失误，战后我会检讨的。”
方堂恒也铁青着脸，刚才硝烟是朝对面吹的，他低估了那些旗兵的凶悍，以为对方会被排枪打退，可那些家伙却趁着硝烟遮掩，径直冲了上来，前排士兵没来得及装刺刀，还出现过一阵小小混乱。
还是太嫩啊，方堂恒发出了当年李肆初战时的感慨。
接着前方逼上来的烟尘，让他眼瞳更是一缩，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马队……”
远处的瞭望台上，范晋放下望远镜，眉头也皱了起来。
“大概四五百，我去接应？”
王堂合请战，范晋转身观望，摇了摇头，对岸已经有大批兵丁，正跟疍民在吵嚷推挤，该是从南面来的顺德协官兵，要征船过江，青浦码头的战事即将开始，没办法再支援方堂恒。
王堂合叹气：“就看方堂恒的刺刀长不长了。”
数百马队奔涌而来，声势不小，并没有直直朝方堂恒等人冲刺，而是朝这单薄横阵侧面兜去。
“拒马阵！收拢！”
司卫和水勇都演练过对付马队，但毕竟不像枪战和肉搏那样，有过实战经验，横阵收拢为三层方阵的时候，不少人还是脸色发白。
“刺刀——真是长——！”
轰鸣的马蹄声渐近，方堂恒的喊声，带着乡间俚调，就在人群中响起。
嗒嗒的鼓点敲响，郎松亮和郑宏远对视而笑，跟着大家一起高声唱了起来。
“刺刀，你真是长，长得能串三头狼！”
“刺刀，你就得长，长得哥哥心不慌！”
“刺刀，你真是长，长得敌人直喊娘！”
“刺刀，你就得长，你是哥哥的脊梁！”
歌声嘹亮，炮声高亢，神臂炮在兜圈子的马队里带起条条血浪，逼得马队赶紧围攻而上，隔着百步玩什么骑射，那还是被当成靶子打的下场。
三阵排枪轰鸣之后，嘶鸣马声，铿锵金铁相撞声纷杂响起，从远处看去，那小小的方阵似乎已被淹没。
“还是骑射无敌……”
后方的马鹞子和常赉都松了口气，这是旗营里的马队，虽然在南方呆了多年，没怎么操练了，但基本功夫还是在的，那些拿着洋枪的步兵怎么也顶不住这奔马之势。
这口气松出来没太久，然后马上又从脚底抽了起来，如同刚才一样，零零星星的人马从迷雾中奔逃出来，跟着的就是溃逃大队。不久后，硝烟吹散，那个小小方阵尽管又小了许多许多，却依然屹立未散。
“跟我爹说，他儿子比他爹强……”
方阵里，郑宏远对方堂恒和郎松亮说完这话，就再没了气息，他的胸腔被一柄梭镖贯穿。这波马队给他们造成了巨大伤害，方阵最前面的一排人非死即伤，而郑宏远只是其中一个。
“还有两百步……”
方堂恒看着前方的火炮阵地，咬牙说着。
“那还等什么！”
郎松亮两眼含泪，几乎吼了出来。
方阵转为横阵，比出发时少了快三分之一，可在这时，后方的清兵已经溃逃而下，就连那几门大将军炮周围，都再无人呆着。
用铁钉将那几门三五千斤大炮的火门封死，方堂恒看了看半里之外，叹气道：“回去吧。”
那里还有一门大炮，大得出奇，是最后才拉出城的，可还没拉到位置，方堂恒等人就冲出来了。但在那地方，上千清兵正群聚着，尽管都是败兵，却不敢再退一步。胤禛下了严令，马鹞子、常赉带着督战的王府家人，已经杀了好几个要逃回城里的千把，只要他们守住了这门炮，就不算败。
“不行！留着那门炮，后面不知道会杀伤多少兄弟！”
郎松亮不肯放弃，为了这些炮，大家已经付出了太多牺牲，怎么能半途而废？
方堂恒指了指后面，郎松亮看过去，远处货站的主楼上，隐隐飘着黑旗，那是撤退的信号。
“服从军令！”
方堂恒也很是不甘，但他不得不认同后方范晋和王堂合的判断，再攻上去，清兵估计要拼命了，自己这队人马可不能全陷在这。
“我……抗令！”
郎松亮说出了这话，方堂恒瞪圆了眼睛。
“那也该我上！”
“你是翼长，你还得带兄弟们回去！”
方堂恒咆哮，朗松亮摇头，两人对瞪起来。
被郎松亮眼里的什么东西给说服了，方堂恒猛然转头，嗓音也变了调：“我掩护你……”
郎松亮点头，他哨里的江大急了：“哨长，你干吗要抗令啊！”
郎松亮看向他，眼中的烈火灼得江大也只觉自己要烧起来：“现在你只是把命交了出来，所以你不明白，以后等你交出了心，你就会知道。”
他伸手招呼：“天刑社！时候到了！”
十多人轰然应和，个个脸上都是决然。
炮声轰鸣，灰蓝身影继续逼压而上，马鹞子等人都要哭出声了，这是要他们也死啊……
“拼了！”
不仅是常赉，其他军将的血气也都上来了，反正回头也是死，还不如死在阵前，给家里人一个好交代。
他们的心理建设堪堪完成，守着那门炮的大队清兵又溃散下来，赶紧四散去约束部下，就在这时，十多人的小队伍急冲而上，片刻间就靠近了那门从太平门拉下来的七千斤大炮。
“杀了他们！”
眼见大炮要被坏了，马鹞子这边目呲欲裂，数百清兵蜂拥而上。
“草！这火门是怎么回事！？”
郎松亮一钉子下去，发现这火门宽了不少，根本封不住。看向周围数百人围上，他深呼吸，淡淡一笑。
“兄弟们，咱们天上见！”
这是郎松亮的最后一句话，片刻后，方堂恒和江大等人看到他们被数百人围得水泄不通，而他们想要冲上去支援，却被后面反压回来的清兵挡住。
二月十四日，广州城西，地动山摇，即便是在西面城墙上的胤禛，也被震得脚下一晃，看着一条冲天而起的烟柱，胤禛的魂魄也随之飘曳升天。

第二百零一章 李肆？不认识
拉出城的大将军炮尽数被毁，其中那门最大的“扬威大将军”，被塞了满膛火药，彻底炸成碎片，同时还将周围两三百清兵放倒，而郎松亮等人，能找到的只有表明身份的钢牌碎片。
当方堂恒等人打扫战场的时候，清兵又退出了一里之外，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收拾遗物。刚才那一阵爆炸，将所有人的心魄都炸成碎片。如果不是雍亲王胤禛就在城头上，估计他们就直接逃回了城里。
方堂恒这三百多人的突击，造成了清兵近千人的死伤，还将六七门大将军炮毁掉，战果虽然辉煌，损失也不小，郎松亮和郑宏远两个哨长的阵亡，让范晋等人心如刀绞。郑宏远是香港八郑头领郑永的儿子，而郎松亮是出自罗恒那边的湖南流民，很早就跟着李肆，在松字辈少年里是拔尖的苗子。
“你这个笨蛋！本该是我去的！”
郑威抚着郑宏远的尸体，更是泣不成声。
“郎哨长……你的道理，我也想明白。”
江大和哨里的兄弟都沉默不语，心中却各有着琢磨。
在胤禛和管源忠、杨琳这边，心中的琢磨，就像是大戏登场一般热闹。眼下这情形，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就连胤禛都起了退却之心。九星桥之战，陆续出动了广州旗营、军标和抚标五千多人，现在死伤两千，连一座桥都没占下来，管扬两人都在头痛抚恤和伤病银子该怎么出，这场仗到现在还没名没分呢。
“看来我们料错了，这青浦货站里藏着的不是什么宝贝……”
接着胤禛的心气又昂扬起来，他发现了问题。
“而是那李肆，就在货站里！”
听了他这个结论，管源忠和杨琳都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四阿哥，你还不死心啊？现在这情形，就该先停下来，把事情完完本本搞明白。你现在又不准宣布李肆为反贼，要广东官面保持缄默，又要使劲地打，关键要打得下去才行嘛。
“拿不到李肆，本王是罪人，你们也都是罪人！”
胤禛这话点醒了管源忠和杨琳，李肆藏着千人之军，手上全是违制火器，抗拒官兵缉拿，怎么都是反贼，这个罪名逃不掉。但如果没把李肆拿下来，就把这事捅上去，非但四阿哥这个惹出事端的钦差要论处，他们这些本地官员，更是落不到好。
这青浦货站，必须拿下，但是不让官面上动起来，也没办法调动兵马。三人一合计，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先将李肆跟这事撇开，李肆是谁？不认识，眼下盘踞青浦货站的那帮反贼，来历不清楚。等拿下了货站，甚至拿到李肆本人，事情就好说了。
二月十四日就这么风平浪静的过了，十五日，又几门将军炮拉出了城，九星桥东涌出来的是旌旗招展，建制齐全的官兵，而珠江西岸，不仅顺德协的兵马到齐，连带督标的营兵也都出现了。赵弘灿虽然不愿来见胤禛，但“来历不明的反贼盘踞青浦”这个“事实”，不得不让他有所动作。
这时候范晋等人既是欣慰，又是紧张。欣慰的是，固守青浦的一个目的已经达到，眼下已有七八千官兵齐聚，这也显示，胤禛那边已经理顺了思路，不再纠缠李肆是不是反，而是把目光放在了实际层面上，那就是青浦货站有人作反，这也给后面李肆操作局势留下了空间。
可七八千官兵这么一压，他们也再难组织突击队去毁炮，让范晋等人紧张的就是他们到底能守多久。
有了昨日被毁炮的经历，这一次的火炮阵地就更远了，到中午的时候，炮声隆隆，九星桥头附近泥石横飞，虽然没什么准头，守在桥头的司卫却还是被压制住，几乎是被动挨打，幸亏那些将军炮射速太慢，不然伤亡就要直线上升。
青浦码头的战斗也终于展开，清兵从疍民和商人来征用了船只，径直冲到了码头边，在船上与守住码头的司卫对轰，虽然没能让对方冲上码头，却也没办法打退。
眼见码头那边，清兵的船越聚越多，范晋等人开始考虑撤退。主楼下面，沙袋和马车已经设置出了一道环形防线，以坚固的主楼为依托，收缩兵力，应该还能坚持一段时间。只是这样一来，坚守就到了最后阶段，完全是被动挨打了。而且等清兵将炮拉到主楼下，范方王三人很怀疑能不能再守住一天。
“总司那边，情况到底如何？”
即便心志如钢，范晋、方堂恒和王堂合等人的心思也都飞到了北面，那里到底是什么个情形？
十五日下午，督标后营参将李世邦率队到达，以总督钧令，征用商人船只，大沙船开过来，码头这边的情形顿时危急。
“看来不得不退了……”
码头上指挥阻击的王堂合，以及在瞭望台掌握全局的范晋，都作出了这样的判断。
“反贼就是反贼，真以为千人就能挡住朝廷大军！”
在城墙上依稀见到远处青浦码头帆影憧憧，胤禛也是松了口气，局面的确乱了点，可终究还是能收场，再等王文雄那边的消息传来，后面他就得忙着收拾首尾了。
局势就像是山涧瀑布，眼见水势倾泻而下，可远处江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异于寻常。
“咦？那是……”
李世邦奉赵弘灿令来攻青浦码头，他这个武人，并不太清楚局势，也只是奇怪原本是商贾云集的货站，怎么会有反贼盘踞。但听说抚标和军标，甚至旗兵都在反贼面前碰得头破血流，心中既是快意，又是轻蔑，那帮广州软蛋兵能顶什么用？
隔着江面，看见自家手下的兵正涌上青浦码头，他嘿嘿笑道，终究还是得靠他的兵。
笑声戛然而止，江面上，一个修长船影遮蔽了他的视野，看那高耸的船桅，还有两侧打开的炮门，李世邦两眼圆瞪，洋人！
“难道占据货站的就是洋人！？”
这个想法刚刚浮出脑海，轰轰的炮声就将他脑子冰封。
满载兵丁，正靠在青浦码头的船群里，碎木冲天，人影横飞，也将正冲上码头的清兵吓得赶紧四散躲避。
“可算赶上了！”
船尾的舵台上，贾昊看着硝烟弥漫的青浦货站，出了一口长气。
“金鲤号来了，咱们有炮啦！”
王堂合看着那高高桅杆，无比快意地笑出了声。
“看来那萧胜，还真是心系总司呢……”
瞭望台上，见金鲤号正畅快地轰着清兵的船只，范晋也只觉一阵虚脱，好险。
“萧老大就是萧老大，只要朝廷没宣布总司为反贼，他怎么也要维护总司。”
鲁汉陕还在感慨，贾昊却是陷入了回忆。
萧胜之前带着闽安协右营轮防台湾凤山，他也指挥金鲤号，跟萧胜一同“做生意”，顺带执行李肆的“台湾计划”。
上月的时候，李肆给他和萧胜发来急信，转述朝堂的局面，要贾昊赶紧回广东。收到信时，已是二月初，信里李肆没说明白是要贾昊只带人回去，还是连人带船回去，贾昊找到萧胜商量。
“总司那需要万全的准备，我想带着金鲤号回去。可这船是总司送给了萧老大的，所以想知道萧老大的想法。”
贾昊很直接地问萧胜，当时萧胜没有一点迟疑，挥手就让他带着人船走了。
看现在这情形，总司真要聚起反旗，不知道萧胜会不会后悔？
萧胜远在台湾，后没后悔并不清楚，可贾昊觉得，下令聚船攻码头的人肯定是后悔了。
虽然舷侧只有四门炮，而且还是轻炮，但威力却远非那些步兵小炮能比，青浦码头的船只被轰得支离破碎，江面上全是碎木人体。数百冲上码头的，窝在船里的清兵魂不附体，只觉陷身地狱。
“洋人！？”
当胤禛收到这个消息时，真的后悔了。
“这李肆……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颓然无语，又有了洋船大炮相助，要攻下青浦货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不仅珠江西岸，李世邦那边的督标和顺德协都缩了回去，连带九星桥这边的兵马都吓得赶紧朝城西撤退，要等洋船兜到这边的江面，他们可就危险了。
“我还没有输！王文雄那一路，怎么也能带来好消息！”
胤禛嘴唇已被咬破，两眼更是喷着亢奋的星芒，越是重压，他越显了精神。
“李卫……该能带来好消息……”
想到李卫这个人，胤禛心头既是火热，又不由自主地恶寒上胸，只觉郁闷不已。
金鲤号一到，青浦货站危局骤解，而这时候的形势，就更显扑朔迷离。珠江西岸的清兵还在不断集结，九星桥东的清兵则缩到了城墙下，防备“洋兵”攻城。洋人要占广州的小道消息也传遍了广州城，看似平静的水面，混沌难明的大潮正在卷涌，也将各方势力带了进来。
“等北面的消息。”
胤禛对聚过来的大批广州官员如此说着，语气笃定。这里攻不下不要紧，只要李肆的老巢被掏了，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起码拿着他的家人，不仅能把局势搞明白，还能胁迫青浦货站的李肆。
等待没有太久，一骑人马冲进了光孝寺。
“王爷……”
是李卫，他气喘吁吁，两眼发红，见他衣衫整齐，就是尘土太重，显然是一路急赶而来的，胤禛心中咯噔一下，一陀铁石就要落定。
“王文雄……败了！”
李卫一头抢在地上，咚咚叩头，哭喊出声。
轰……
那陀铁石化作了万钧大山，径直压碎了胤禛的心神。

第二百零二章 翻翻我的小账本
英德浛洸，连江北岸，一座灰扑扑如巨石山的建筑俯视江面，还有一圈棱角参差的石墙护在外面，两三丈高的石墙上，扛着火枪的兵丁正警惕地巡视着四周。
这是三江票行的本部银库，建筑第一层的宽敞大厅里，正挤满了手持汇票，叫嚷着提银的人。
“六千两？请到贵宾服务区……”
伙计礼貌地将一个该是掌柜的客人劝走，而那掌柜下到地下一层的“贵宾区”时，却被两个司卫夹着继续朝下走。
那掌柜魂不附体，还以为是要被处理了。他们商人消息灵通，知道四阿哥要来广东处置工商事，这三江票行的存续已经成了问题，赶紧将汇票带来英德提现。想着李三江做生意素来讲信誉，而且银子也不多，应该是能拿得到手的，可没想到李肆这么凶狠，径直把他给绑了！？
到了地下二层，才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这里已经聚起了好几十号人，甚至还发现了湖南隆兴堂的韩掌柜和聚盛行的于掌柜，这两个堂号跟三江票行的关系可不浅，不，该说是跟李肆的关系都不浅，还是三江商会的核心成员，怎么也被绑了？
“冯掌柜啊，别担心，三江票行是要给咱们这些大户一个交代，现在正在聚人呢。”
韩掌柜温言劝着这个神色惊惶的掌柜。
“咱们跟李肆打交道的时候，他还只是李半县呢。我看得准，他历来讲规矩，要银子，肯定是有的。”
于掌柜捻着胡子说道，两年前，这韩于二人还跟着春晖堂的陈通泰一起见识了浛洸钞关的变迁，就在不远处的江面上，陈通泰的湖南船还差点被炮轰了。后来他们的堂号都跟着李肆一路发财，现在已然跻身湖南头等商号之列，而那个春晖堂的陈通泰，很早就在韶州城的大街厕所里通泰了。
世事变迁，当三江票行骤然面临危局时，于韩二人更多是好奇，想看看李肆到底能出什么牌，当然也是在想着能尽量出点力。和其他商号不同，他们跟李肆的关系，不仅商货银流融在了一起，甚至人都融在了一起，三江商行的不少掌柜伙计，都在南面的李庄商学就读。
“希望李三江有震得住场子的手段。”
于韩两人对视一眼，心有戚戚。三江票行的存银还是其次，有多少取多少就好，毕竟这汇票不是前朝的宝钞，而是实打实的多少银子多少票。但三江投资……要强自撤银，李肆这边的诸多产业，估计会难以周转。佛山和东莞的不少产业，都是靠三江投资的银子在维持，这点他们很清楚，因为他们的堂号在那些产业里也有份子。
人一个个被请下来，这地下三层也是个宽阔大厅，还有通风的管道，丝毫不觉气闷，墙边还有座椅，百多人或坐或站，有惶急有麻木。等一行人匆匆下来时，这些人都聚了过来，高声吵嚷，眼见场面就要混乱。
“各位少安毋躁，银子，有的是，请各位到这里来，只是给大家通报一件大事。”
说话的是顾希夷，青田公司商关部的主事，三江票行的总掌柜，这两三年来，手掌间银流来往越来越粗壮，涉及的领域也越来越精深，让这个三十多岁的青年言语沉凝，气度过人。他站到了大厅深处的一处台子上，背面是被厚重绒幕遮着的墙。
顾希夷开口，喧闹声也渐渐停止。当然，大家也更关心眼下这般局势，李三江究竟对他们商人有什么交代。
“我们总司正式宣布，组建南洋公司！”
接着顾希夷的话让所有人呆住，于韩二人也张着嘴巴，半天没有合上，这……是哪跟哪啊？
“南洋公司将承揽南洋所有商货往来，玉石、香料、象牙、檀木、铜铅锡、稻米等等，无所不包，而各类商货，都需要在座诸位分包，销往海内各地。总司议定，分包权只给愿意鼎力支持我们的商友，分包项目以及相关例银如下……”
顾希夷压根不理会众人那怪异神色，开始念起了清单，每包揽一项商货，要交一定数量的包银，同时每年还得收取例银，虽然数目不少，但跟这些项目相比，像是玉石、香料等等南洋产物，货利远远超过这点费用。
可关键是……
“顾掌柜，是在做梦么？你们总司眼见就要入狱，三江票行也要倒了，还在画这种不着边际的大饼？”
有不客气的掌柜终于打断了顾希夷，然后得到了不少人的响应。
“是啊，这不是胡掰么？朝廷对南洋贸易历来严管，现在还有风声说要禁了出海，你们家总司难道是皇上，说啥就是啥？”
有人径直戳穿了顾希夷吹出的大泡泡。
“别啰唆！还银子！三江票行的两万银子不说，三江投资的一万两银子赶紧还来，那月利不要了！补贴给你们家总司当牢饭钱！”
还有人更是冷嘲热讽起来，自然是心急，之前贪利，将大把银子都塞了过来，现在头顶都快生烟了。
顾希夷还想镇住场面，可牵挂银子的商人掌柜们终究不想听虚的，最后鼓噪声汇在一起，成了一个声音：“让李三江出来！”
“我四哥哥在帮你们护着银子商货，你们却急着跳腾，还不会算账，真是又愚笨又没脸皮！”
清丽的嗓音骤然响起，喧闹声戛然而止，这是哪家小姑娘？
一个纤弱身影挥开身上的斗篷，径直站上了台子，噔噔的脚步声就像是轻盈的鼓点，带着怪异的清亮回音，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顾希夷恭谨地朝这个眉目深邃的秀丽少女行礼，然后站到了一边，让众人既讶异又凛然。这个面容酷似胡女的小姑娘，地位比三江票行的总掌柜还高？
“别小瞧了这小姑娘，她可是青田公司、三江票行、三江投资，甚至三江商会真正的总掌柜。”
韩掌柜朝四下低语着，这点内幕，也是时候对外透露了。
“看来李三江真不在，不然也不会让他的女人出来说话了。”
于掌柜也在对众人解释，然后韩于二人对视，心说李三江果然是到了危急关头，连平日缩在身后执掌数百万银流的天才小女子，都不得不显了真身。
“我是关蒄，帮我四哥哥管账玩，四哥哥嘛，就是你们嘴里的李三江。”
关蒄轻轻松松说着，台下却有不少人抽口凉气，管账……玩？咱们也想管管几百万两银子玩呢。
“你们要把汇票换成银子，这没什么，可要提前撤三江投资的银本，最好先看看咱们的合约是怎么写的，不但要扣除之前给的月利，还要收一成的违约金，这一点可要算清楚哦。”
关蒄这话甜甜说来，却是激得下面不少人气得牙痒痒。
“谁管你这个？给你多少银子就得还多少！没跟你们要更多利钱就算好了的！你家定这什么规矩，能大得过天理？能大得过朝廷！？小心我联着其他人一起把你家男人告到死！”
之前那最发急的商人怒了，干脆不认账，引得不少商人掌柜也喧闹起来，小姑娘，好欺负嘛。
“这么大的人了，还赖皮……唉……”
关蒄翻着白果眼，她哗啦啦翻了一下小账本，说出了让那人差点晕厥的机密，“江西惠慈行，做瓷器的是吧，上月你们过太平关的货流估值六万多两银子，每趟轧账平均是……二十天，那么算下来，你们现在该有四万多两银子的货，要么在路上，要么在青浦货站，要么刚卖了出去，我们三江票行在代收货款。”
接着的话让那掌柜更是毛骨悚然，“你要赖皮，那咱们三江船行和青浦货站也不管你们的货了，船上的丢岸上，货站的丢到库房外，那货钱咱们也不收了，自己挨家收去。”
小姑娘板起一张小脸说道：“真是奇怪了，你们的银子，你们的货流，甚至你们做生意的来往，都靠我们在帮着，要威胁我们，也得看到底谁捏着谁的尾巴！”
嗓音虽然细细的，可威慑力却是十足，所有商人都微微变色，这才是真正的威胁……
“不是说你们啊……只要照着规矩来，我们可是绝不赖皮！”
关蒄又看向众人，甜甜笑着，可在众人眼里，那编贝般的细齿，却像是一把把剔骨小刀。
“既然是照规矩……咱们宁可舍了那利钱也行，只要取回本钱就好。”
有人战战兢兢说着，生怕这小姑娘又翻小账本。
“所以说你们就不会算账了！”
关蒄拍着台子，那人赶紧缩了缩脖子。
“只要等上五六天，你们关心的事情就能水落石出，五六天，你们就要舍了几千两银子，这可是实打实的。而五六天后，情况再坏，三江票行也还在。我觉得你们与其担心自己的银子，不如担心未来南洋公司分包，你们要被排除在外。”
关蒄努力让自己扮得威严些，可她刚才随口道来的账目，还有手上那小账本，却已经足以让在场所有人不敢不凝神敬听她的话。
“我四哥哥说了，这几天确实有点小麻烦。如果在这几天里跟他捣蛋的人，他会牢牢记着。谁要毁约提前支取三江投资的银子，以后就再没他的肉吃！哼哼！”
关蒄这些话，却是没什么威胁，听起来李肆也没有发出什么严令，把提前支银的人列为敌人，更不打算抵赖，只是一切都照章办事。
“只是五六天？”
众人都有些心动，听起来李肆像是自信满满的样子呢，真要有大麻烦，也不会就这么随口说说，而该是找各种办法不让他们提银子。
“风闻四阿哥到了广州，可你们都没想过，李肆身后，也有位阿哥么？”
得了顾希夷一个眼神，韩掌柜又开口了。
“刚才我下来的时候，听说广州已经打起来了，李肆为保货站，正跟四阿哥的兵暗战。而广州一省的官老爷，可都在为李肆遮掩。”
于掌柜赶紧跟上，这可不是违心之语。
这一番话荡开，有不少准备咬牙认了损失也要提取本金的人变了主意，商人，总是要投机的，情况都还不明，怎么舍得就此折本？
“怎么着也要把汇票兑现了！”
终究还是有不放心的商人掌柜，即便是再回到之前带银子做生意的麻烦时代，也不愿趟这浑水。
“早说了，银子有的是，只是你这般不信我们，以后南洋公司也没你的份！叫什么名字？让我记下来！”
关蒄又生气了，这次不但又翻起了小账本，还再拍了台子，吓得那人赶紧缩到了角落里。
可接着他就再没动作，关蒄那一拍失了手，罩着台子的绒布被扯了下来，一阵金光闪亮，顿时让他，连带台下所有人商人眼睛全花了。
金子……黄澄澄的金子，在场可都是老生意人了，这光泽，一眼就看出是金子。
“哎呀！不好！”
关蒄捂着小嘴，像是闯了祸一般地看向顾希夷，然后噔噔朝台下走去，之前听这声音就觉得奇怪，现在跟这光泽一凑，难道这台子，居然也全是黄金！？
顾希夷的演技差了太多，扯起嗓子高喊：“会议结束！司卫！赶紧把人请走！”
可众人哪里舍得，一个个蜂拥上前，将台子上的绒幕扯开，然后尽皆愣住，真是黄金！
还有人用力太猛，居然将墙面的绒幕都扯了下来，顿时满屋子被金光罩住，这些商人掌柜几乎全软在了地上，好多好多……好多的黄金，一块块码成台子砌成墙，这地下根本就是一座金库！
大批司卫蜂拥而来，将这些骨头都酥了的商人掌柜从金子上拖开，同时搜检着他们的身体，不少人还抱着金砖在啃，然后点头道：“真是金子！”
“还以为真是在演戏……”
“他们说谎了，不仅有银子，还有这么多金子……”
韩于二掌柜这时候才清醒过来，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顾希夷。
“那个什么南洋公司，除了包货，还能不能参份子？”
他们同声问道。
夜晚，英德李庄，关蒄、顾希夷和一帮掌柜终于完成了统计工作，然后同时笑出了声。
银子，稳住了。三江票行本部银库的出银数目只比正常水平多出了两成，三江投资也只有十来万两银子提前取现，而还在账面上的南洋公司，却已经有了二三十万两银子的预先份子钱，只等这几日事情有了眉目，就直接从三江票行划过去。
“还是亏了！”
严三娘心疼不已，为了稳定三江票行和三江投资，同时又不跟商人翻了脸，自己这边亮出了两件秘密武器。一就是关蒄这个小账婆，二是那两年多来在鸡冠山淘出来的一万多两黄金，这些黄金兑换成银子，不过三十万两，可凑在一起，半吨多的黄金，那震撼力可比数字实在多了。
接着严三娘又郁闷不已，连关蒄都大展身手了，自己这件“秘密武器”，却是要家里蹲。
“姐姐啊，咱们的安全都要靠你呢，来，教教我竹桩拳！”
关蒄赶紧安慰着严三娘，大小两个姑娘抱在一起，又如往常那般嬉闹开了。
“难道四哥哥还会输吗？”
见严三娘还有些魂不守舍，关蒄不解。
“他肯定是不会输，就是怕老天有时候……”
严三娘心说，就怕老天有时候非要降下曲折。像她当初没能冲破心防，径直在浛洸码头上直接对那小贼说不走了，回了福建，却遭了那样的难，现在想想，还真是后怕呢。

第二百零三章 真正的初战
当李肆带着一千六百精锐出击时，王文雄的失败就已经注定了，这点李肆绝不怀疑。
但有一句老话，叫做“天不遂人愿”。
二月十四日午时，佛冈观音山西麓，官道斜斜拉过一处山谷。山谷北面，几辆马车拼出了一个高台将官道掐住，李肆正在高台上用望远镜打量东南面三四里外的大队人马。
“德升真是神机妙算，居然能探知贼匪的动静，在此邀击……”
韶州镇标中营游击周宁也在用望远镜观察，语气还颇为遗憾。
“早知道这般轻易得手，就没必要让你的英德练勇代劳，让我中营自家来就好。”
高台附近，旗帜招展，“英德县练勇，吴”和“韶镇中营，周”的字号清晰无比。周是周宁，吴就是吴崖，英德现在是李肆的地盘，给吴崖安个练总的名号不过是举手之劳。
周宁如此抱怨，是因为李肆招呼他说，有揭阳大盗垂涎英德李庄的三江票行银库，正群聚而来，英德练勇准备出击，也带上镇标中营去捞点功劳。
周宁乃至白道隆在韶州过得舒适悠闲，对广州的风雨并不详知，即便知道朝廷有了些风声，却没想到事情会径直扯到李肆。他们公私两面都有银子在三江票行，乃至三江投资，听说此事，周宁勃然大怒，敢动自家银子！当下就打起了旗号，跟着李肆而来。只是李肆说事急，也就没带上标兵，只跟着李肆来跑一趟分肉。
“咦，虽说没旗号，却是官兵装束，这些贼匪也太过大胆！”
接着周宁有了发现，而且还越来越不对劲。
“等等……连令旗都是官兵套路，那是惠州兵！提标人马！莫误会了，德升？李德升！？”
他叫了几句，李肆却没反应。前方远处，几辆之前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里，正有什么东西推下来，周宁一看，差点叫了起来，炮！大炮！
他惊骇欲绝地看向还在沉默的李肆，却迎上了龙高山的脸，这瑶家汉子嘿嘿一笑，将直刀搁在了他脖子上。
“接下来看热闹就好，乱咋呼的话，这可是战场……”
李肆目视远处，淡淡说着。
“你……你是要造反么！？”
周宁舌头都打结了。
“我不是造反，我是在杀贼。”
李肆继续强调着这事的“真相”。
周宁浑浑噩噩地被丢进了一辆敞篷马车，跟自己的几个亲兵挤在一起，他还没有算得明白，自己到底是身陷什么迷局了？提标不打旗号，数百里急奔而来，李肆却打起镇标和练勇的旗号，截击提标，这是个什么事？
“韶州兵在这里作什么！？”
斥候将这情况报给王文雄的时候，不仅他没想明白，随行的李卫也没明白。
“过佛冈的时候，听说揭阳有贼匪闹了起来，大概是在巡查吧。”
李卫这么说着，还在寻思，是不是将对方也一并说动。
能让王文雄倾巢而出，不仅是靠了胤禛的亲笔书信，李卫“晓以利害”更为关键。
王文雄在广东两年，虽然跟李肆本人没什么交集，却也有“业务往来”，只是他这人心粗，对长线生意不感兴趣，就让三江票行帮他拨解琐碎的薪饷草料钱。
李卫一来，先吓唬王文雄，说三江票行事发，凡是跟李肆有染的人都要倒霉，四阿哥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正一个个清查本地官员。
王文雄这个不怎么关心广州事务的大老粗真被吓住了，接着李卫就说还有机会补救，这才将胤禛的亲笔书信拿了出来，这时候王文雄还有些犹豫，调动兵马穿州越县，不知会督抚是不行的。
李卫再加了砝码，说目标就是李肆在英德的老家，三江票行总部里堆着百万两银子，虽然不能尽拿，但在搜报清单上少写几万两，这事简单，甚至四阿哥都会帮着遮掩。
三江票行本部银库在英德浛洸，接触过三江票行的人都知道。听到有这好事，王文雄两眼顿时就绿了，紧急召集提标五营，准备了一天，第三天出发，星夜直奔英德。为了保密，自然不能走飞来峡从清远北上，而是直接从佛冈到瓮江口，由县城向西而行，到那时李肆纵然有所察觉，也再来不及准备。
提标、督标和广州府军标三支人马是于汉翼所领情报部门的重点盯防对象，王文雄决议刚下的夜里，第一份消息就朝那时还在广州的于汉翼急送而去，接着是源源不断的情报，包括提标管营游击们找商人买了大量的肉脯干粮，等于汉翼飞“船”回英德告知李肆时，提标五营四千多人才刚出惠州地界。
可这时代的清军动起来不慢，有白花花的银子在召唤，脚下更是有劲。当李肆带兵到了佛冈后，只等了半天，王文雄就出现了，算起来日行六七十里地。
两军相遇，王文雄还没明白过来，派了手下来通话。
“王军门提标大队在此，着尔等官长速去拜见！”
那把总策马而来，刚刚吼完这一嗓子，砰的一声枪响，一头栽倒下马，看得后方的王文雄李卫心头和眼角都是一跳。
“英德练勇……那是李肆的兵！是反贼！”
念叨着斥候报上来的旗号，李卫一拍大腿，终于醒悟。
“左营右营，按制击侧，后营前突！”
王文雄按着升腾的怒火下了吩咐，远远看去，对方不过千把人，居然敢拦在他这五千兵的正面，真是不知死活。
左营在左，右营在右，后营排前，结成一个大略的品字大阵，开始缓缓朝前逼压。
“马队绕左翼。”
眼见三个营两千四五百人压了上去，王文雄再吩咐了一声，六七百马队从阵后奔绕而去。
“军门还真是慎重。”
李卫赞叹道，虽说对方只有千人，可王文雄却一下压上了大半兵力，还用上了马队，当真是以虎搏兔，不愿冒险。
“小心为妙嘛。”
王文雄歪嘴一笑，却不愿细说，他哪里是慎重，根本就是想赶紧解决这帮挡路的反贼，赶紧冲到浛洸去。看这架势，自己的行藏已经暴露，可一百多万两银子，应该还没收拾干净吧，真要没了，在那浛洸镇子抄一圈……
如果不是还使劲抽着一丝清灵，提防有另外的伏兵，而且这山谷太窄，展不开更多人，王文雄都想把剩下两个营全压上去。
蓬蓬轰响声不断，三个营两千多人，隔着快一里远就开始放炮，清兵绿营惯常的三叠阵开始了第一叠戏目。
“咱们的炮呢，响起来！”
李肆掏掏耳朵，三年了，一直想品味自己领军欺凌清兵的爽感，到今天才终于实现，虽然还算是一场暧昧的仗，可未来写历史的话，这一仗应该也能算上，严格说来，这才是他真正的初战。
咚咚震响荡开，有如闷雷一般，显得沉闷厚重。这是将作部火药组反复试验得来的新配方炮药，经过原料提纯、颗粒化和石墨打磨，和枪药一样，已经大致接近一百三十年后鸦片战争时期英国佬的黑火药标准。将作部专门做过对比，新炮药的药力是清兵炮药的两倍还多。
被这强劲炮药推送，七八斤的铁弹呼啸升空，拉出曲度不大的弧线弹道，呜呜砸在一里多外那些群聚着的清兵队列里。
眼睁睁地看着黢黑炮弹自半空落下，那缓慢的速度似乎还可以轻松避开，可当炮弹落地，砸起一股泥土之柱，顺带震得脚下一抖时，时间仿佛也被急速调快。
几乎大多数人都判断出了这发炮弹的落点，但在那之后，就是老天的秘密。那炮弹在地上擦出了一个诡异角度，第一跳蹭掉了一个兵丁的一半脑袋，接着掠过斜下的一串人，变成了横向的弹跳，看似不大的炮弹，却像是有一位隐身的无常挥动着，折裂臂腿，撞塌胸腔。
如果是三十多年前的清兵，对这景象就发生在自己身边还并不陌生，可现在是康熙五十四年，广东一地里，最近的大战还是征剿连州瑶民，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康熙五十一年，韶州杨春反乱，也就是一堆草民，真正的悍匪，他们并没遇上，更没遭过大炮轰击。
八门炮的第一轮轰击，三个营的清兵愣是懵住了，压根没什么反应，直到第二轮炮弹在密集人群中溅起挟带泥土的血肉残肢，这才回过神来，纷纷避散而开。
“哟，士气还没到零呢。”
看那三个营的清兵仅仅只是队形大乱，并没溃散，李肆心说这个时代的清兵果然还不是豆腐渣。
当然不会是豆腐渣，王文雄已经压到了三个营的后方，旗语号角连连，催促着他们急攻而上。
掌握了提标两年的王文雄威势足够，三个营的游击守备们不敢回头面对他的怒目甚至腰刀，都铆足了劲地吆喝，间或还有“银子随便拿”的激励声。
冲上去，只有那几门炮而已，冲上去了，他们那千把人就再难挡住。被这个想法牵起了一丝血性，八门炮虽然在人潮中炸起道道烟柱，可三个营的散乱人潮还是朝前耸动了。不多时，这三个营就冲过了半里。
“开花弹失传的蛮荒时代啊……”
李肆这么感慨着，挥旗下了又一道命令，炮声顿时停止。
三百步，两百步，眼见要近了一百步，李肆挥手，八门火炮再度轰鸣，可这一次不再是单发的炮弹。用铁丝笼子装起来的八发霰弹脱膛而出，在飞出四五十步后，已是半熔的铁丝框子终于被挣裂，一百六十发鸽子蛋大小的大号铅子喷射而出，在百步外的人潮前炸出了一道血肉浪潮。
“开动吧……”
眼见人潮的冲势戛然而止，像是海浪在沙滩上拍起一道血沫，李肆发出了号令。
前方的吴崖已经频频回首，见到了马车高台上红旗挥起，兴奋地握拳喊了一声：“开动！”
炮声的余音还在天空划着，另一股声响翻腾起来。这声响分散在十数处，汇聚起来，却形成了一种宛如波涛般的背景之声，将一股力量，一股那些清兵从未体会过的力量推送出来。
那是一种怪异的鼓点声，带着奇异的节奏，由远及近，稳稳逼来。
哒、哒～哒啦得哒～哒啦得哒哒、哒啦得哒……

第二百零四章 用力有点过猛
鼓点单调而机械，却让人不寒而栗。随着这鼓点声，原本聚在山谷西北面的千人之军舒展为一道宽大的横阵，仔细看去，是数个小横阵组成。每个横阵四排，每排十人左右。每个横阵距离不到十步，缝隙间有散兵在游动。
足足二十个小横阵展开，虽然单薄，可那肃杀之气，却比涌过来的两千多人还要浓烈。
哒、哒～哒啦得哒～哒啦得哒哒、哒啦得哒……
一水的灰蓝身影，衣着严整，火枪在肩，厚重行靴踩在地上的哗哗脚步声也汇聚为更低音的波涛，跟那鼓点声高低相合。
刚刚从那一道霰弹轰击中清醒过来的清兵下意识地就想抡圆嗓子高声呼号，那排排整齐队列，那统一的服装，统一的斗笠，统一的步伐，形成了一个怪异而迫人的整体，自己面对的不是上千个人，而是上千个人汇聚而起的一条巨蛇，正缓缓朝自己盘过来。
人潮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然后被上司的呼喝又推压而回。鸟枪兵如滩头白沫般聚到阵前，蓬蓬轰击，山谷顿时被一条浓稠白烟拦腰截断。
依稀见到远处的灰蓝巨蛇没有半分受阻，连石子入水的涟漪都看不到，鸟枪手满头是汗地赶紧装弹，后排的弓手也踏到了鸟枪手前方，呜呜的箭雨泼洒而出，划着弧线，朝远处的灰蓝巨蛇洒落，劈劈啪啪地溅起点点烟尘，不少灰蓝身影倒下，清军人潮里顿时发出了一阵欢呼，可算是伤到敌人了。
八十步，七十步，再近点……
吴崖暗自算着距离，呼的一声，一枝羽箭擦着他的头顶而过，吓得他也缩了缩脖子，终于咬牙出声：“立定！”
一声号角后，节奏鲜明的鼓声骤然变作急促而密集的哒哒哒哒碎响，清兵弓箭手振作起来，这距离正适合当靶子。正要发动急速攒射，对方横阵的缝隙之间猛然喷出了大团硝烟，就像巨蛇鳞片里射出了无数尖刺，等听到炮声时，不少弓手已经身中数十枚细小霰弹，浑身飙血地仆倒在地。
前排的弓手和鸟枪兵被横阵缝隙间的神臂炮打倒无数，正要后退，千把游击们腰刀高舞，都喊着“冲上去！”
只有五六十步，似乎能冲上去了吧。
肉搏兵们潮潮而出，而这时候，刚刚完成了“平枪”、“瞄准”步骤的司卫们，接到了他们等待已久的命令：“放！”
比上一次轰鸣更为密集，更为猛烈的震响涌出，几乎撑裂了山谷。而随着这声音，一部机器，李肆辛辛苦苦锻造出来的战争机器，终于开足马力，以自己的节奏奔腾起来。
观音山西麓似乎已升入天际，被团团云雾遮蔽，道道闷雷在云雾中轰鸣，雷光却是平直一线，极有节奏地闪烁着。
即便站在马车搭成的高台上，李肆也再难看清战线上的情况，谷地无风，之前火炮的轰击，连带最初一轮排枪，已然让战线陷入混沌，让他下意识地就去想什么无烟火药。
李肆同时也想到了前世谁谁说过的话，当火枪手们开始射击之后，整部战争机器就不再受指挥官的有效掌握。士兵们机械地、拼命地射击，再听不到其他声响，唯一的想法就是让自己眼前烟雾缭绕，一切敌人和危险全都陷入混沌，如此才能安心。在这其间所发生的种种荒唐之事，像是装好几发子弹，通条留在枪膛里，或者是什么都没装，就端着枪作射击状，即便是再优秀的军队都难以避免。
可李肆很有自信，他这支小小的军队不会如此。第三轮的排枪依旧整齐，显示他的兵还处于好整以暇的作战状态。
横阵左侧的张汉晋咬开抹着油脂的纸尾，将一小撮枪药倒在火门药池里，关好药池盖，再将剩下的枪药倒入枪管中，枪子连着纸壳跟着塞进去，通条压实，端平枪身。看看周围，部下们的动作不比他慢多少，满意地点头，再等了几息，才高声呼喊：“放！”
这是第四轮排枪，不仅他这一翼的枪声依旧整齐，右翼的张汉皖也是如此。他们两翼八百人，已经苦训一两年，他们二张更是被称呼为“苦行僧”，两年多来都埋头在枪火之中。
其他汉字辈，乃至堂字辈少年，都开始肩负起各项军务。比如贾昊带着的海军系，比如将香港水勇和船丁整合为司卫的方王等人。而他们二张就带着核心司卫，日复一日地训练、演习，构建未来军队的各方面基础。不说其他技能，单单只是开枪，他们手下的司卫，平均每人至少有千发实弹射击的经验，大多数人已是把火枪玩得发吐。
“每分钟……四发，还是差点啊。”
四轮排枪后，李肆看了看自己的怀表，大概一分钟出头，又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尽管自信满满，但李肆不得不承认，正面的战况他已经无法掌控，就只能让前线指挥们自己去把握了。
两三里外，王文雄也是这样的感受，只是他这感受的方向截然相反。非但无法掌握战场情况，对前方三个营的指挥也完全失效，他只能看到雷鸣闪电在罩着山谷中段的云雾中不断劈响。
王文雄身边的李卫已经陷入半痴呆的状态，前方的战况，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早前在广州百花楼伏击李肆的情形，那时候以十对一，依旧被李肆杀了出去，眼下……双方兵力连四比一都不到。
“要输……”
这个念头清晰无比地在李卫脑子里盘旋，正想咬牙劝王文雄当机立断撤退，反正李肆也逼反了，可另一个念头直冲而上，把李肆这样一个怪物逼反了，难道还是功劳吗？
“马队呢！我的马队呢！？”
王文雄须发贲张地呼喝着。
“前营接应！中营右面侧击！儿郎们，跟着本督杀敌！”
眼见云雾缭绕，王文雄心中那种不踏实越来越浓烈，他赶紧下了命令。作为一个经历过三藩之乱，靠着军功爬上来的老兵，官至提督，已差不多是武人的终点。真要在这里战败，还不如一死，所以他压上了所有砝码，甚至还亲自带着亲兵冲上了战场。
王文雄的马队绕着步队左侧突进，可他们早就是李肆的重点盯防对象，没等靠近，十多辆敞篷马车就奔了出来，将他们想要插入的侧翼挡住。李肆没有什么骑兵，手下会骑马的全是哨骑和传令，可马车却好用。两匹马拉着一个神臂炮组和七八个火枪兵，灵活度和活动范围远不如单纯的骑兵，要挡住对方的骑兵却还是有效。特意选在这个相对平整的谷地迎击，目的之一也是要保证马车能跑得起来。
马车划着弧线停下，展开为一道防线，神臂炮和火枪在一百多步外轰鸣不止，顿时将这波马队的冲势迎头打散。清军骑兵们下意识地偏转马头，也划着弧线，冲进了正面那团混沌云雾中。
雷鸣中又多了马嘶声，片刻之后，李肆的右侧，声响混杂起来，然后零零散散的骑兵冲出了云雾，朝着李肆这片马车群奔来。
就在附近，周宁等人已经被那团硝烟云雾，以及云雾中的雷鸣给震得心神迷离，之前看着李肆的眼神还带着些怨恨，可现在却感觉有些难受，为什么自己没能跟着李肆，一起操纵这雷电般的力量，享受那沙场征战的快活呢？
接着眼见一群骑兵冲破云雾而来，周宁下意识地喊出了声：“小心！”
喊声出口，周宁心中咯噔多跳了一下，自己到底站在哪边呢？
不必周宁提醒，数百司卫从马车两侧冲出，聚为一个个方阵，枪炮齐鸣，那零零散散的骑兵在火网之下马倒人飞。少数几个冲到了方阵之前，却被如林的刺刀逼住。
“要是鸦片战争时，英国佬对阵的是这样的清兵，说不定结局还会不太一样。”
见识了这帮马队的顽强，李肆心中也是慨叹不已。
来而不往非礼也，王文雄有马队，自己也有车兵，号角声响，原本挡住马队的马车再次启动，朝着清兵的左翼绕了过去。
微微北风流入谷地，浓烈的云雾也被渐渐吹开，战场中间的那道雷光开始朝前移动，每前进三五十步，就停下来闪烁轰鸣一轮，一切都显得那么有条不紊。
哒哒的鼓点声越来越清晰，雷声也仿佛近到了身前，后面的李卫脸色拼命压抑住自己掉转马头的冲动，可到十多辆马车冲破硝烟，已经近到半里之内的时候，他尖着嗓子叫了一声，心中的堤坝轰然溃灭，连人带马狂奔而去。
当马车载着两百多司卫兜到清兵的后方时，战斗也就进入了尾声，整场战斗如此漫长，连李肆都觉得有些讶异。可等到硝烟消散，谷地情形一目了然时，李肆震惊之余，才意识到，可能自己高估了清兵的顽强。
“他们连跑都不会吗？”
吴崖一边呕吐一边说着，他已经见惯了被射杀的敌人，可像现在这样，尸体铺满谷地，最密集之处，已经见不到泥土之色的情形，还是头一次看到。不仅是他，张汉晋和张汉皖，连带众多司卫都按捺不住胸腔的翻腾，当场吐了起来。
“被吓傻了，或者是硝烟太浓，跑起来不辨方向。”
龙高山也缩着脖子，难以相信眼前所见。
“还是那王文雄太蠢，非要在这种狭窄谷地跟我硬拼。”
李肆却心里有数，要逃的话，背着枪声逃就好，怎么可能不辨方向？分明就是溃兵被后面上来的人挡住，然后自己的车兵绕到了后面，前后夹击，到最后才是真的再不辨方向。
“别追了，放那王文雄走。”
李肆还不忘赶紧交代一句，王文雄可不能死，他必须要活着，为他这场败仗辩护，同时也是为李肆辩护。
可就是那句老话，天不遂人愿。
王文雄……死了，他和十来个亲兵被火枪轰得连人带马倒毙在战场中间，侥幸还活着的亲兵证实了他的身份。
李肆只觉头痛连带牙痛，这……算是用力过猛么？
“德升……这可该如何交代啊，整个提标被你杀得干干净净……”
周宁想哭哭不出来，只觉浑身无力，这已经不是窟窿，而是整个天塌下来了。
“哪里杀完了啊？不是跑了一千多，抓了一千多么？”
李肆不好意思地摸鼻子，是有点过分了，提标五营四千多人，有近两千人横尸在谷地里，司卫的死伤还不到两百人，都是弓箭和骑兵造成的。
“连王军门都被你打死了，这事到底该怎么说？”
周宁是彻底被李肆逼上贼船了，观音山这一战，不仅竖起了他的旗号，他本人也亲自在场。
“怎么说……都是活人才能说。”
李肆的心态也调整了过来，王文雄已经死了，不管自己会怎么说，他是永远再没办法开口辩驳。
“王文雄……谁让你取这个名字？”
李肆还暗自吐了个槽，白莲教起义的时候，也干死了一个王文雄，那还只是个南阳镇总兵。而自己还没正式举旗呢，就把广东提督王文雄干死了，自己真是太不小心了……
“你到现在还没明白过来吧？”
李肆问周宁，周宁点头如鸡啄米。
“这事吧，最好大家都不明白。”
李肆微笑道。
“可另外一件事，大家都该明白。”
接着他看向南方。
“现在整个广东，到底谁说话才算数。”

第二百零五章 最后一根稻草
广东提督王文雄战殁……
一省提督战死，可是康熙朝难有的噩耗。三藩之乱时死了好几个大员，比如云贵总督甘文焜、陕西经略莫洛和云南巡抚朱国治，但都是被逼杀的，像王文雄这样死于战事的，康熙朝五十多年来还没一个。广东文武大员已经难以想象，当康熙得知此事时，会降下何等猛烈的雷霆之怒。
谁杀了王文雄？谁那么大胆子，谁那么大本事，能杀了王文雄？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康熙五十四年二月十五日夜，多个不同版本的说法急速流传着。
来自现场的李卫说，是李肆假冒韶州镇标，突袭提标干的。
从战场中逃得性命的提标中营参将曲万声等官佐却不知道什么李肆，只知道是韶州镇标干的。
韶州镇标中营游击周宁也急递军报，说揭阳贼匪进袭韶州，提标赴韶剿贼，在佛冈观音山中伏，韶标赶到时，王文雄已经战死。
佛冈厅同知说，不知道谁干的，甚至都不知道王文雄的提标过境，但韶州镇标确实救助了提标，还把伤员送到了佛冈城，要求地方妥善照料。
消息无比混杂，说法非常不一，李卫和曲万声的说法最为耸人听闻，可跟广州青浦货站的事情凑在一起，却最接近事实。
但他们这个说法却没办法上台面，李卫被胤禛下令闭嘴，总督赵弘灿也紧急派人召曲万声等军将去肇庆，自然是要封口。
因为另外一个问题难以在台面上回答，王文雄为什么没有禀报督抚，擅自带提标跑去韶州，结果在佛冈出了事？
不仅远在肇庆的赵弘灿能猜到，杨琳和管源忠更是清楚，自然是胤禛撮弄的，想要直捣李肆在英德的老巢。事成了还好说，可现在捅出了大娄子，大家都装不知道，连胤禛也要掩盖自己去找过王文雄的事实。
王文雄已经死了，该如何处置此事的首尾，暂时还顾不上，甚至康熙的震怒都还顾不上。由他之死，一件事实，让胤禛，乃至广东文武大员都魂魄难定的事实正如刀子一般，在所有人眼前晃悠着，那寒气让人直打哆嗦。
提标五营都被李肆干掉，那家伙到底有多大能耐？他真要举旗，广东一省，还有谁能抵挡？
“事已至此，不是论责的时候！现在必须同心协力，共度难关！”
胤禛在光孝寺里咆哮着，杨琳、管源忠，以及赵弘灿派来联络的幕席都松了口气，你还愿意揽这事就好，就怕你一拍屁股，装作没来过，把一堆烂摊子摆在大家面前。
“赵制台说了，广东一省文武，唯雍亲王马首是瞻！”
赵弘灿的幕席开口道，杨管二人心说，看你这个二愣子接着还要闹哪样……
胤禛彻底冷静了，他要做两手准备，一手软，一手硬。
李肆还没造反，所以还能用上软的一招，备着事态无法收拾，自己好擦屁股。就算胤禛再一往无前，心志如铁，到眼下这般危急时刻，也知道该给自己留条后路。
但是胤禛还不甘心，所以他还要尝试硬的一手。
“广东，终究还是朝廷的广东，难道要让那李肆来当尚藩第二？必须还得找到制他之法！以本王和诸位的身家计，也必须再作努力！”
胤禛话说得激昂，内心却在吐血，他哪里还有办法？
“王爷，小僧得知一事，不知道是不是有益于王爷的谋划。”
一夜难以安眠，胤禛还在绕着床榻转圈，迦陵音和尚来找他了。这和尚随他到广东，除了打探消息，还有联络光孝寺僧，为胤禛腾出合意住所之外，就再没显出什么用处，如今是有了什么主意？
听完和尚的话，胤禛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咬牙道：“果然是邪魔，待本王掐住他的根，看他还如何跳腾！”
英慈院的前院本是开阔草地，却被一座座简易帐篷占得满满当当，夜色已深，这里依旧还是一片喧闹，吵嚷声、怒骂声和呻吟呼痛声不绝于耳。
一个少年潜在夜色里，鬼鬼祟祟地正要靠近这些帐篷，却被一人从后面猛然拎住了耳朵，张嘴叫着，却没发出声音。扭头看去，却见是一个长裙丽影，吓得他两眼圆瞪，可接着又松了口气，朝那身影恼怒地比划起来。
没过一会，少年就被身后的少女扯到了英慈院后方的院子里。
一脸倦色的盘金铃就静静看着少年，也就是贺铭，看得他使劲摇头挥手。
“杀敌是战场上的事，在英慈院里，他们就只是伤员，和院子后面治伤的司卫一样。”
盘金铃向贺铭比划道。
“鞑子？我不管那些，在我这里，只有能救得活的人，救不活的人，和已经死掉的人。救得活的，努力去救，救不活的，减轻他的痛苦，死掉的，为他哀悼，愿他安息。”
盘金铃此刻的脸色很严厉，明亮的双眸也带着寒意。
“杀人，是不好的。只有那些领受了上天旨意的人，才有权杀人。他没让你跟着去打仗，就是觉得你没明白这个道理。要学会感受上天之恩，明白自己杀人的心到底是归于谁。是只为自己的快意？还是奉行天意？只为自己的话，本心终究会被那杀人的暴戾握住……”
刚比划到这，盘石玉的声音响起：“姐啊，跟他扯那么多干嘛，就直接一句话，总司可不要不听话的人当司卫。”
他看向贺铭，也比划起来：“还要捣蛋么？你要在这里动手，是想害我姐吗？”
贺铭惶急地摇头，最后还跪了下来，连磕头带比划，表示自己绝不再捣乱，盘石玉这才放过了他。
“不过姐啊，把那么多官兵收治进来，后面受伤的司卫都想不通，朗哨长和郑哨长，可都是死在他们手里的。”
盘石玉虽然呵斥了贺铭，可自己也还是有心结。
“他从没跟我说过不准救治什么人，我明白他交托给我的是什么。有什么怨言，让他们当面跟我说吧，就算要骂，我也能受得住。”
盘金铃淡淡地说着，盘石玉一滞，心说谁敢骂，我劈了谁。
“不过这两天太乱，之前那种来找事的人，姐你别再理会他们。”
他只好这么交代着，青浦开战后，盘金铃救人忙得要死，却还有莫名其妙的人找上门来，说英慈院吸血传蛊，行妖术害人，还有光头和尚凑热闹，骂盘金铃是邪教妖女，真是什么人都有。
盘金铃不在意地应了一声，英慈院不仅有一百多司卫，还有连南排瑶过来的二百多瑶家汉子，医院自己也雇了一百多护卫，都是受恩于她的穷苦人家子弟，安全上怎么也没问题。
看看已显晨色的天际，盘金铃眨眨酸胀的双眼，带着盘石玉朝前院行去，那些伤员又该巡视了。
“盘大姑，大恩大德，难以回报，若有我何孟风能效力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前院一座帐篷里，军标后营游击何孟风躺在床上，吃力地朝盘金铃抱拳说着。他的大腿被火枪打中，照着军中夫子的说法，根本是没救了。送到英慈院，也说必须截肢，可盘金铃见他枪伤扩散不严重，亲自作了清创手术，不仅保住了他的命，还保住了他的腿，虽说日后腿上依旧会不灵便，可总比变成独腿好得多。
“以后再别到这里来，那就是帮我了。”
盘金铃随口说着，检视了伤口，确认没有感染化脓的迹象，点头示意护士换药包扎，就急急去了下一座帐篷。
“我儿子还是在英慈院里生下来的，这辈子怕是没办法还清盘大姑的债了。”
何孟风眼角发热地感慨着，那男护士却是嗤笑：“何游击，当初去打那青浦货站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盘院长的好？咱们这英慈院，可还是李总司建起来的呢。”
何孟风纠结地叹气：“谁知道上面人发了什么疯呢？别看我是游击，可上面说什么，还能不听么？”
男护士切了一声：“上面人……上面人就见不得咱们过点好日子，不说这英慈院，青浦货站、百花楼，李总司给了咱们广州人多少活路？”
何孟风呆呆无语，一面庆幸自己还能保住小命保住腿，一面却是哀叹，自己手下死伤两三百号人，还不知有多少家哭，多少家再难度日，作的却是众人唾骂之事，这上面人，一颗心还真不是肉长的。话又说回来，朝廷就是这样，他又能说什么呢。
正是百味杂陈，却听院子门口吵嚷起来，夹着冷厉的呼喝。
“盘金铃！你以邪代医，播传秽杂之说，如今皋台大人来拿你了！还不出门就擒！”
英慈院大乱。
“王爷，这可使不得啊……”
光孝寺，李朱绶几乎都要哭出来了，这胤禛……简直是不让人活啊。
“锁拿英慈院的盘大姑？王爷，这是不是莽撞了？盘大姑就算跟李肆有牵连，可英慈院向来都只行医救人，要拿她总得有说法吧？”
连管源忠都不得不开口转圜，这事影响可不小。
“确实，听说就只是英慈院的育婴所，一年多来稳产无数，盘大姑都被广州城无数人家奉为天降善人。王爷，将她和李肆关联起来，怕是人心不服。”
杨琳也在劝，盘大姑在广州的名声，他刚来三四个月，就听得耳熟能详。
“不是我要故意关联，而是本就有关联！”
胤禛一脸的戾气，这是他最后一根稻草，怎么也要捏住。

第二百零六章 各安天职
“那盘金铃行医之术，广州杏林一直在申告，不是你们广州官面遮护，换在其他地方，她早就该判了斩监候！换血、开膛破腹，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她行了多少桩！？”
胤禛厉声叱喝着，众人都是不以为然，别说古时名医经常干这些事，当今皇上都还用洋医呢，人家盘大姑用一些洋医之术救人，怎么就大逆不道了？
“更可憎的是，她那英慈院，还在播传无名小教，不烧香，不拜佛，不敬三清，就祭天，那天是草民能随意祭的！？祭天乃天子专权，这是大不敬！”
接着胤禛说到这个，众人更是皱眉，虽说祭天确是皇帝才能干的事，可一般人祭祀先祖，也都跟上天一块拜，这事可曲可直。胤禛非要扯到天子祭天上，还真有些勉强。瞧这地方正是光孝寺，想必是那些和尚，看不惯人家拜天，跑来搬弄了是非。
“她那英慈院，也是李肆出资建的。为她一人，投以如此巨资，这盘金铃和他的关系也非同一般。把她拿住，也算是拿住了李肆的一处要害！”
最终胤禛吐露了本意，众人恍然。
“使不得啊……”
李朱绶是听说此事，硬闯进来的，这事会导致什么后果，他还真是不敢想。
“你这广州府，到了此般光景，还要为李肆遮掩么？就不怕本王横下心来，径直把你一撸到底，同罪追索！”
胤禛威吓着李朱绶，没广州府帮着安抚民众，他要干这事还真得出一些乱子。
“要拿……那也得由我广州府出面。”
李朱绶咬牙豁出去了，既然胤禛铁了心要干这事，还不如由他来干，这样还能护住盘金铃。要让胤禛直接动手，弄出什么不堪言的后果，他拍拍屁股就走，自己该怎么办？
“那就由你去！诸位也都落点力，真要出了什么乱子，径直弹压就好。”
胤禛吩咐着管杨二人，他们手头上的兵打不过李肆，镇镇草民总该行吧。
这时候英慈院已经是剑拔弩张，不仅司卫、瑶家汉子和医院护卫都备好了武器，连一些轻伤的司卫都冲到了前院，跟铁栅栏门外大批皋台衙门差役对峙。
“入娘的！这上面人都是吃屎长大的么？怎么这种事也能干得出来？”
前院的何孟风气得太阳穴发跳，推开护士，出了帐篷，却见不少得了救治的军标抚标官兵也都一脸怒意，议论纷纷。先把他们推到青浦货站去送死，现在连医治他们的盘大姑都要抓走，怎么越想越觉得这路数邪门呢。
到这时候，不仅盘石玉劝盘金铃去青浦，何孟风等军标抚标的官兵都来劝她尽早离开。
可盘金铃正忙着给一个失血过多的伤员组织输血，就像是没听到这事，等到她忙完了，英慈院四周已经被大批兵丁给围住了。
李朱绶亲自来了英慈院，将案子转到了自己的广州府衙，这时候周围除了上千兵丁，还围上了数千西关民众，他们就只沉默地看着这些兵丁。
“姐！你绝对不能去！”
见到李朱绶在栅栏门外喊着什么为大局计，请盘金铃走一趟的话，盘石玉担心地看住盘金铃。
“咱们这里有这么多人，怎么也能护住你！”
盘石玉越说越大声，因为他在他姐眼里看到了那种往日他很感佩，现在却很憎恨的东西，不知道那该叫愚蠢，还是该叫坚定。
“如果他们是要围攻英慈院，那该做什么，你径直去做。可他们只是要拿我，跟英慈院无关。”
果然，盘金铃平静地将目光中的东西说了出来，她挥手示意众人开门，这时候不仅司卫、瑶民和医院的护卫都恳求地看着她，前院治伤的官兵都叫嚷起来。
“盘大姑，别跟他们走！”
“盘大姑，你快离开这吧！”
“咱们还能动弹的也都护着你走！”
盘金铃摇头，往日那绵绵浸人心肺的嗓音也变得无比沉凝，“我总还是院长，开门！”
哗啦一阵响动，盘石玉带着几百人都跪下了。
“姐！”
“院长！”
“盘大姑！”
盘金铃看向众人，沉声说道：“我是个医者，只为救人活着，绝不能眼见他人因我而死伤，这里要打起来，又得死多少，伤多少？流的血，要多少人才能补足？”
她嘴里说着，心里却道，他救我出了苦海，他还从泥潭深处挖出了我的医者之心，将它亲手抹净，重新装回到了我的胸腔里。即便我的生命就此终结，也不能再污了这颗心，恨只恨……
她瞧向北面，幽幽一叹，恨只恨自己作得还远远不够，而且……就连他的怀抱都没感受到。
想到这，她战栗地低叹着，笑颜却又展开了，还不够吗？你真是贪心啊。
没人愿意开门，她径直朝门前走去，那高挑窈窕的身影，看在门外的李朱绶眼里，也仿佛罩上了一轮让人无法直视的光晕。
“姐！你若是真去了，他回来一定会杀得广州血流成河的！他一定会的！你愿意见到那样的事吗！？”
盘石玉悲怆地高声喊着，也许这样的理由能留住自己这心志比石头还要坚硬的姐姐吧。
这话喊出口，门外的李朱绶，连带众多兵丁都是心中一寒。
“是吗……”
盘金铃心说，自己在他心中，除了医者，真的还有其他的东西？
不，这不要紧。
“这不要紧……”
她这么说着，让众人都是一愣。
“我是医者，他曾经说过，救死扶伤是医者的天职。我尽我的天职，不能让杀戮因我而在眼前上演，更多的责任，上天没有给我。”
盘金铃像是在回答众人，又像是在自语，双眼明亮得破开了那光晕，其中显露的决绝，李朱绶感受得分外清晰。
“代天裁决的是他，由他来决定多少人该死，纵然他要屠尽广州城，那也是他的……天职。”
平静的话语，却震得门外的众人脸色发白，有那么一刻，李朱绶都在想着不如直接将她送到青浦货站去了。
“赶紧的！”
围在李朱绶身边的胤禛家人催促着，他们已经觉得气氛相当不对劲。
栅栏门开了，那几个家人穷凶极恶地要扑过去，却被李朱绶指挥着自己府衙的亲兵拦住。
“别乱来！此事自有我做主！”
这时候李朱绶也是气势逼人，那几个家人咬牙退了下去。
“为什么要抓盘大姑？官府到底讲不讲天理！？”
“狗官！狗号子！你们不得好死！”
“救下盘大姑！”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了这样的高喊，就像是火星落入药桶，人群顿时沸腾了，都朝盘金铃涌过去，兵丁们赶紧拦截，现场一片混乱，吓得李朱绶赶紧请盘金铃上了马车，急急离了人群。
“盘大姑，别担心，咱们是老相识，本官一定会护好你，本官的家眷你也都认得，她们也曾受过你的恩惠，后面会一直陪着你。”
李朱绶温言安慰着盘金铃，马车里还有他的夫人和女儿，这一趟来抓盘金铃，他也是铁了心要照顾周全。
“我不担心自己，就不知道广州城里，那些大老爷们，到底该如何收场。”
盘金铃低声说着。
“那就得看德升想要怎样的收场了。”
李朱绶长叹一声。
这两边怎么收场还是后话，英慈院那处却并没有收场。
李朱绶带着盘金铃走了，官兵也都撤了，周围的民众虽然都是满腔怒火，却也只能默默吞着。官府就是官府，再不讲天理又能怎么着？日子还是得过下去。
中午时分，沉凝如铁的英慈院一带，气氛却又沸腾开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群和尚，带了大批游手，径直冲到了英慈院的门口，哗啦啦不断泼下狗血，还有和尚跑到那小山坡被众人称呼为“小天庙”的殿堂，丢下柴薪，点起火把，一边放火一边诵经。
英慈院的人，连带周围的民众，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为真，直到那火势呼啦啦冲天，这才反应过来。
盘石玉打着哆嗦，将一个冲进英慈院的游手拉住。
“你要干什么？”
盘石玉简直快被气疯了。
“干什么？祛邪避灾啊！滚开点！这可是官老爷准了的。”
那游手骂着，肩上还扛着一盆热气升腾的狗血。
“避你妈啊！哩格系咙喃曼！”
盘石玉一边用自家方言骂着，一边拔出了月雷铳。
轰的一声巨响，那游手倒摔在地，狗血洒下来，跟他自己身上的人血再难分辨。
这一声枪响像是信号，不仅英慈院的人将那些泼狗血的游手跟和尚围起来一顿痛殴，外面的民人也冲向那些烧庙子的和尚。和尚游手有两三百号人，仗着人多，还跟众人对打，可片刻之间，数千人就聚了起来，顿时就听得喊声震天，唉声刺耳。
侥幸冲破了人群的和尚游手撒开脚丫子急奔，后面的民人紧追不放。之前不敢对官府做什么，现在连和尚都跟着来撒野，原本心头压着的怒火瞬间升腾而起，将人们激得再难冷静。
游手逃着逃着，就发觉自己跟和尚是有区别的，赶紧四散而去，剩下那几十个和尚飞也似地朝城里奔，追赶的人群就像滚雪球一般，越聚越多，等追到太平门的时候，足足已有上万人之巨。
看门的戎卒见那喧嚣人群，吓得浑身发软，正要喊反贼攻城了，却听人群在叫“抓住贼秃驴！迎回盘大姑！”
听到是为盘大姑叫冤的，城门的戎卒对视一眼，缩到墙根去，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人群如潮，就这么涌入了广州城。原本还只是西关的人，接着城里的人也跟了上去，偷鸡摸狗的，丐帮游手的，全都混了进去。一路浩浩荡荡，径直追着和尚去了光孝寺，到寺庙门前的时候，怕不已有了两三万人。
“该行动了……”
街道角落里，一身乞丐打扮的尚俊，对同样打扮的罗堂远点了点头。

第二百零七章 那啥即是空
英慈院，盘石玉等人都混在人群里去了广州城，前院无人看守，一个平民打扮的汉子鬼鬼祟祟摸进前院，找到了广州军标后营游击何孟风。
“什么！？弹压乱民？当老子是金刚不坏之体！？”
听到这样的军令，何孟风差点咬碎了牙。
“其他营的头儿们都这心思，所以让游击你赶紧进城去商议。”
那汉子附耳嘀咕了一番，何孟风脸色阴晴不定。
“不把我们当人，也别怪老子不仁！”
最终何孟风冷声自语，挣扎着出院上了马车。
午后时分，光孝寺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数百抚标和将军府亲兵勉力挡着前后门，却难以照看四周的院墙。零零星星有不少人翻进了寺庙，在里面大闹天宫，搅得满寺鸡飞狗跳。
喧嚣声传入光孝寺最吉祥殿后堂，正和胤禛禅坐的白眉老僧轻声叹气：“王爷，尘埃拂体，且去沐浴如何？”
这是在劝胤禛暂避风波，胤禛眼皮都不抬，嘀咕了一句：“吵也么吵，闹也么闹，着什么来由，干碌碌大家喧喧嚷嚷的无休息。”
老僧的白眉抖了一下，再没多话。
光孝寺是岭南古刹，达摩和慧能弘法之地，眼下已无唐宋盛况，虽有住持，却只是一个名义，实则为多门僧侣分据，庙宇也破旧不堪，只有最吉祥殿这一代还保有名刹古风，胤禛的住所也是在这大殿的偏房。
数万人熙熙攘攘围拥，倒还只是喊着交出烧庙的人，搅事的乱徒也只敢朝标兵亲兵丢石头。源源不断的皂隶、差役和巡丁的到来，还一时镇住了人群，等抚标和军标的官兵赶到后，人群更是有了退意。
可还有不甘心的西关民众再朝庙门冲去，这时候事情有了变化。不仅那些皂隶、差役和巡丁散开了，就连官兵都缩到了一边，抱着胳膊侧转身，像是只在站桩，其他事情压根不管。
这像是个信号，人群的情绪顿时昂扬起来，原本只是几百号人在跟庙门的将军府亲兵推攘，数千“援兵”轰然涌入，庙门瞬间“失守”。
“他们……也是要跟着造反么？”
庙门附近，盘石玉指着那些不作为的官兵差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当然不是，他们又不知道谁住在这庙子里。”
尚俊是老捕快，那些人的心理他很熟悉。
“李知府对这事本就不满，广州府的皂隶差役也就是敷衍了事。南海县的巡丁，呵呵，总司还是他们的上司，虽然有南海县的知县压着，可总司职司还在呢，他们也跟着混事。至于那些抚标军标，前几天在青浦都被打成猪头了，还让他们来弹压人，他们还一肚子火呢，我看是他们的营头们借着这事向上头示威。”
尚俊一番分析，盘石玉两眼发亮：“那你们是不是要……”
尚俊摇头：“总司改主意了，这时候他可不能死。”
盘石玉一脸遗憾，尚俊拍了拍他肩膀：“我进去了，小罗还在等我，你的任务……”
盘石玉点头：“放心。”
尚俊跟着人群涌入庙门，开始跟里面的亲兵推挤，偶尔能见一个亲兵被一群乞丐围住，拳打脚踢，片刻就趴在了地上。等乞丐散开的时候，那亲兵居然也没见了身影。
以光孝寺为中心，广州城的动乱越发猛烈，管源忠和杨琳再也坐不住，虽然满肚子都在咒骂胤禛，却不得不顾着先弹压民众。可他们手上已经没有什么兵，最后管源忠被逼无奈，将旗营派了出来。
“这可是柄双刃剑……”
杨琳一脸苦水。
“那又能怎么着？王文雄的提标没了，赵弘灿的督标还远在肇庆，你若是说个不字，我也可以坐视不理。”
管源忠满怀希冀地看着杨琳，可对方脸肉一阵扭拧，却始终吐不出那个不字。皂隶差役巡丁根本靠不上，城守营人手不少，却还得防着某人。而他的抚标早已打残，能出来站桩就是给了他面子，管源忠的军标也是一个情形。不靠旗营，李肆没反，广州人先反了。
从光孝寺冲出来的马鹞子，紧急召集了近两千旗兵，朝着来路赶回来，见的却是一番末世乱城的情形，火头带着滚滚浓烟，罩住了小半个西城。
“撞见乱民，杀无赦！”
领了强力弹压令的马鹞子狰狞地呼喊着，旗兵们轰然应诺，嗜血的快意充盈全身。
很快，火光黑烟中又多出了一分血色。当旗兵们冲近光孝寺正门时，已经个个身染猩红。马鹞子正要跟佐领军校们交代进寺的注意事项时，一阵羽箭嗖嗖射来，十多个旗兵仆倒在地。透过烟雾看去，像是标兵的身影正急速退开。
“那是……军标的人！他们也造反了么！”
肩膀上挨了一箭的参领怒吼出声。
“稳住！不定是有人挑拨！”
马鹞子还守着一分谨慎。
蓬蓬一阵枪响，那是官兵的鸟枪声，队伍后面又有人栽倒，这些平素骄横惯了的旗兵顿时大乱，马鹞子和参领章京们拼命约束，却还是挡不住旗兵四散追杀的势头，两千多旗兵散作无数股，就在光孝寺附近肆意妄为起来。
“总司没这么交代过呢……”
某处角落里，刚刚跟着盘石玉将一伙旗兵袭杀的司卫忐忑不安地说着。
“是啊，牵连了好多无辜。”
另一个司卫叹气。
“反正都是无辜，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要紧？”
盘石玉却不以为然，在他这个瑶家人看来，身上没刀，被欺负了只会求饶的汉人，都是孬种，遭了牵连也是活该。
喧闹背景声越来越重，越来越近，最吉祥殿后堂禅房，常赉猛然冲了进来，神色惶急地喊着：“主子，赶紧走！乱民冲进来了！”
胤禛两眼猛睁，难以置信，“管源忠的兵呢？杨琳的兵呢？广州府的兵呢？难道整个广州城都反了！？”
常赉讷讷嘀咕道：“就还有几十个将军府的亲兵。”
李卫也冲进来了：“王爷，乱民冲到正殿了，赶紧去管大人那，他那还算安全！”
胤禛也顾不得什么禅不禅的了，跟着两人急急而去。
白眉老和尚长叹一声，合掌低语道：“大梦场中谁觉我，千峰顶上视迷途。终朝睡在鸿蒙窍，一任时人牛马呼。”
胤禛三人由家人亲兵护着，就朝后门冲去，没走几步，胤禛唤着常赉：“赶紧回我房，去把书信关防拿好！切切不可遗漏！”
常赉犹豫了一下，咬牙应声，带着几个家人又朝回冲去，这时候人群已如潮水，正四处搜着和尚，抢着东西，更少不了从古至今就有的纵火狂人。不是胤禛穿着一身朴素的禅衣，李卫等人也早换下了官服，他们这几十号人早就被围了起来。
常赉冲回大殿偏房，却跟一群套着巡丁号衣的人撞上，他正要呵斥对方，哗啦啦一阵响动，这些巡丁每人手持两柄短铳，将他这几人团团指住。
“东西有了，人还送几个来，不错啊……”
巡丁里，尚俊嘿嘿笑着，接着一挥手，常赉等人顿时被一顿枪柄砸得满脸开花，不省人事。
胤禛和李卫等人眼见要冲到后门，正遇到另一伙亲兵，胤禛身边那将军府的亲兵佐领下意识地呼喝对方帮着开道，却听轰的一声如雷震响，一团血花从胸口透后背，整个人倒撞入人群。
“拿住那个人！”
明显是假扮的亲兵这么喊着，虽然没指名道姓，胤禛和李卫却是魂飞魄散，这是李肆的人！
形势颠倒了，几天前还在百花楼伏击李肆，现在他们却成了李肆的猎物。
“王爷……这边……”
将军府的亲兵咬牙挥刀冲了上去，将那些人挡住，胤禛和李卫急得像是没头的苍蝇，不知道该往哪里窜，却听不远处一人唤着，正是迦陵音和尚。
跟着和尚逃入偏僻之地，身后枪声不断，那些亲兵片刻间就被击垮，追兵的脚步声就在几十步之外。
“真是……天亡我也……”
见四处荒僻无路，胤禛万念俱灰，满心都塞着后悔，天可怜见，最初他想抓李肆，不过是想抓到广东官吏的把柄而已，却不曾想，一手下去，却捏住了一条正要化龙的恶蛟！？
“都是这李卫害的！”
他两眼喷火地扫了眼李卫。
“也是这和尚害的！”
然后再看了看提议招惹英慈院的迦陵音。
正是绝望之时，李卫像是豁出去了，一把抱住胤禛，然后对迦陵音喊道：“和尚，你把追兵引走！”
和尚干脆利落地应了声，然后继续埋头朝前跑。
胤禛还没明白李卫要干什么，整个人就被他扛着朝路边一个池子奔去。
一股强烈的刺激气味搅着胤禛的心神，他几乎快高喊出声。
“不！本王宁可死，也不……”
他尖着嗓子磨着牙低叫道。
“王爷，得罪了！闭气！”
李卫却不理会，带着他哗啦一下就跳了下去，在那一瞬间，胤禛只觉得自己置身阿鼻地狱的最下层，还不止。
“王爷，忍着……”
李卫还不罢休，一把将他的脑袋也摁了下去，感受着陷身稀粥的粘稠，胤禛的魂魄都在使劲冲着百会。
“我忍！忍！忍！”
他在心底里高声叫着，赶紧翻出来大悲咒念着，一边念一遍心想，不怎么应景，该死，怎么没有大便咒……屎即是空，尿即是空……
急促脚步声掠过，过了好一阵，李卫伸头观察片刻，这才爬了出去，然后将几乎晕迷了的胤禛拉了上来。
两人就在池子边喘了好一阵气，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哇啦一声，大吐特吐起来。
“李……李卫……你，你好……”
胤禛有气无力地念叨着，直恨不得将自己肠胃翻出来洗洗。
“谢过王爷……”
李卫直愣愣答道。
“滚！”
胤禛一脚踹在李卫腰上，扑通一声，李卫又下去了，炸起老高一股腥黄浆液，又泼了胤禛一身。
“谢王爷赏脚！”
李卫攀在池子边，有气无力地念着。
胤禛打着哆嗦，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阵，才呵呵低笑出声。
“好……好李卫！没见过对我如此忠心之人，让我真真不知道该怎么爱你！”
他一边说着，两眼一边喷着精芒，再不顾身上附着的团团黄物。
“我不会放弃的，李肆，我不会放弃的！”

第二百零八章 广东的天破开了
“王爷此话当真！？”
广州将军府，管源忠和杨琳避得远远的，即便胤禛洗了又洗，那味道看来还得浓上一段时间。可听到胤禛说出那话，两人又都恨不得抱住他亲上一口。
“我胤禛为皇上，为社稷，为广东一省的安宁，身家都可以舍，区区名声，又算得了什么。”
胤禛很平静，他不放弃，为此眼下他必须放弃。
再不放弃，广州城的旗汉大血拼，可就要酝酿成震动天下之局了。
此刻已是下午，以光孝寺为中心的动荡虽还在继续，却已经渐渐减弱。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命令，南海县的巡丁和广州府的差役皂隶都开始在着力弹压，将还聚在一起的民众驱散。而那些正冲入四周民户家里劫掠的旗兵，也被管源忠强令撤回。
局面看似已有所掌握，可大家都知道，不给某人一个交代，广州城说不定还会掀起更大的风暴，能掀翻整个南方的风暴，至少胤禛等人是这么想的。
“王爷要收手，就不知道南海县的李典史愿不愿意停手。”
杨琳几乎要瘫在椅子上，这话也点中了事情的关键。
李朱绶家宅花园里，盘金铃正在给一个神色恹恹的少女诊脉，她在英慈院从不诊脉，也只对亲近人用上早前家传那套传统医术。
“小玉啊，你这是心病。”
感受着那稳稳的脉象，盘金铃低低叹道。
“跟你说过了，范晋很好，只是……估计他是想不着这方面的事了。”
盘金铃被“抓”后，和她熟识的管小玉也自告奋勇前来相陪，可看现在的景象，还真不知道是谁陪谁。
“我也知道，是我害了他，可这心思……怎么也转不过来。”
管小玉低低说着，盘金铃苦笑，心说事情虽然不一样，可在某种程度上，咱们还真是同病相怜。
正说着女儿家的闲话，李朱绶的夫人一脸凄色地过来了。
“太惨了……”
听着光孝寺外的血腥惨状，盘金铃只觉浑身发冷，她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出声，也不让眼角泪水流下。虽说之前说过那样决然的话，不认为广州城的变乱跟自己有关，可那浓浓血色压进心里，她怎么也没办法抹清。
“都是我的罪，都是我定要背负的罪，所以……所以他才要我继续走这条路的，我明白的……”
盘金铃在内心呼喊道。
“我家老爷出城去见四哥儿了，我看老爷的脸色，三分惶恐，三分轻松，还有三分喜意，该是那个四爷，终于肯向四哥儿低头了。”
李夫人拍着胸脯，只当是阴霾消散，祸乱平息。
“我家老爷说，盘大姑若是想回去，现在即可回去，就是怕城里还乱，最好再待上一阵。”
李夫人这么一说，盘金铃霍然起身。
“回去！我马上回去！还有那么多伤员要救治，今天这场乱子，不定英慈院要被挤烂了！”
她嘴里这么说，心中却道，不赶紧忙起来，自己怕是要入了心魔，好冷，好渴望他的怀抱……
二月十六日，清远县城，李朱绶风尘仆仆赶来，见着县城外军帐片片，旗帜招展，“韶州镇标”和“英德练勇”的大旗赫然醒目，不由得吐了口长气，还好，李肆终究没有扬起另外的旗帜。
李肆见到他来，开了句玩笑：“原以为来的是朝廷大军呢，却不想只是叔叔你啊。”
李朱绶苦笑：“德升啊，四阿哥已经服软了，我此番来是问你，该怎么抹平这首尾，你到底有何章程？”
李肆却是皱着眉头，沉吟不语，事情出乎他的预料。他也没料到胤禛会二到那种程度，在如此敏感的时节，还冒着激起民变的风险抓盘金铃。现在广州城乱得一塌糊涂，不是他透过尚俊等人向南海县巡丁传递消息，同时李朱绶看出了危险，加力弹压，管源忠也见势不妙，赶紧收兵，广州城的动乱还停不下来。
再乱下去，随便跳出来个二愣子扯一嗓子，喊什么十八子当天下的话，事情就完全变质了，他苦心周旋的局势，就要从手中滑落。
佛冈观音山之战和广州青浦之战，动静虽然大，却留有太多空间，可以让广东官场操作。只要他没举旗，官员们怎么也要拼命遮掩，甚至胤禛也会一同用力，给康熙一个完美的“政治真相”。而事实真相肯定是会捅上去的，但一来清廷要拼凑整个事实真相，需要花不少时间，二来，就算拼出了真相，有没有决心毁掉“政治真相”，乃至毁掉下面人死命回护的安靖局面，李肆认为，康熙就算有那样的决心，也得犹豫很长时间，现在他需要的就只是时间。
让李肆能有这个判断的根源，在于他前世身为记者的经验，加上对清廷乃至康熙的了解。前世所历诸事，已经足够说明一件事：政治决定真相。广东到底发生了什么，康熙没有什么密谍暗探，他只能依靠本地官员和胤禛的奏报。认为皇帝必然有千里眼顺风耳的猜测，都是不了解历史的想当然。纵然满清是华夏历史上集权程度最高的政权，皇帝威权最重，也做不到这一点，否则不会有雍正上台后加强密折奏事制度和设立军机处的举措。就是在这康熙朝，当年的陈四案，晋陕两省的官员都可以信口雌黄地说本省没有灾情，还逼得康熙撤掉了刑部尚书等一大帮官员，将因灾流离的陈四一家打为鸠党，只为了维护他的安定局面。即便到了苛厉无比的雍正朝，下面的官员照样欺瞒，总结而言，皇权下的官员，欺瞒是常态，诚实是异态，诚实不诚实，差别只是瞒多少和瞒什么而已。
一个很明显的例子是，之前发生的江南科场案，被康熙视为江南耳目的三织造，特别是苏州织造李煦，都只报江南官民称颂噶礼的事实，而不报对立另一方张伯行的情况，耳目，也都会为自己的利益说话。
眼下的康熙年，整个广东，只有督抚提和白道隆等几个总兵有专折奏事的特权，布政使和按察使都没有。康熙要了解广东具体发生了什么事，除了这几个人的密折，就只有透过通政使司传上来的地方官员题本去看，或者是有人拼了命去北京叩阍。
所以只要广东官场和胤禛都统一了说法，康熙那拿到的就是一个“政治真相”，而这个真相，只要他不举反旗，他怎么都不是反贼。
事实真相当然不会全然瞒住，广东地方连带胤禛，也肯定会报上一些，但这些是不是足以让康熙大动干戈，就看康熙透过这些事实真相，能看出李肆他的危害到底能有多大，以及能下多大的决心，毁掉二三十年的仁治盛世来讨伐他。
李肆的估计是，就算康熙完全认清了自己的实力，自己的意图，也没壮士断腕的决心，而这样的决心，雍正有。可惜雍正现在只是胤禛，还在他手里留下了把柄。
所以李肆的谋划很简单，一力降十会，解决了广东提标，再提兵凌压广州，虽然举着韶州镇标和英德练勇的旗号，可意思棋局里的人都明白。
现在看来，不仅李肆之前用力过猛，杀了王文雄，胤禛用力还更猛，搞出了广州之乱。
“这广州城的首尾，我就没办法了。”
李肆只能把这事丢给胤禛和广东官面自己去想办法，他们才是抹泥巴的行家。
“至于我的章程，很简单，我做我的生意，谁不惹我，我就给谁好脸。”
李肆将底线给了出来，话虽简单，却透着满满的盛气凌人。李朱绶只觉牙疼，有这么跟朝廷说话的么？听着还跟当年三藩的话那么像……
“广州城的首尾，那就只能看督抚和四阿哥他们怎么料理了。至于德升你这章程……没有转圜的余地么？比如……送上一些小节，让四阿哥和广东官面有个脸面？”
李朱绶在劝李肆让点步，比如自承某些地方违制，出钱认捐，表个态度什么的。
“我是反贼呢！反贼怎么有资格给四阿哥脸呢？”
李肆瞪大眼睛，一幅无比委屈的神情。
“哎呀，广东一省皆知，你李三江从来只做生意，哪有什么反意……”
李朱绶“安抚”着他，心中却说，四阿哥要拿你开刀，你不干，还把伸过去的爪子给剁了，这跟反贼有什么区别？只是你这反贼，本事太大，大到了只要你不举旗，大家就不敢说你是反贼的地步。
“他们料理好了首尾，我帮他们出官兵的抚恤和伤病银子。”
李肆也让了步，抱藏祸心的让步，李朱绶却是松了口气，管源忠和杨琳正为这笔开销菜饭不思呢。
两人再商议了一些细节，李朱绶得了准信，就急急要回去禀报，李肆又说了一句：“四阿哥肯定是不满意的，让他另外派个人来谈。”
李朱绶下意识地就要说：“我都信不过么”，可接着心中一抖，要谈的肯定是见不得光的绝密之事，自己还是少沾染的好。
送走了“叔叔”，吴崖凑过来笑道：“这反不反，还能当生意谈呀？”
李肆嘿嘿一笑：“你相不相信，就算眼前是康熙老儿，他都会跟我谈的。”
他看向吴崖，目光热切：“这资格，除开银钱商货人心，更多是用血换来的。”
吴崖神色坚定：“那咱们……还想换得更多。”
李肆拍拍他的肩膀，哈哈一笑：“必须的。”
抬头看天，李肆心说，这广东的天，已经破开了，属于他的天，正洒下明朗的阳光。

第二百零九章 我保证我说的是事实
李朱绶这个“中间人”几乎快跑断了气，一天之内就在清远县城和广州城跑了个来回，得亏他是坐着李肆之前专门送给他的加稳版马车，不然累没累着，骨头先颠散了。
现在管源忠的将军府成了胤禛的“基地”，他是再也不敢换地方了。管源忠和杨琳，乃至布政使按察使等广东高层都在，就等着此事尘埃落定，赶紧商量个说法。
赵弘灿依旧没有亲来，甚至之前派出来的兵都被带了回去，以他的说法是，督标现在是整个广东唯一可用的机动兵力，就这么丢在外面，万一情况有变，再被打残了，这一省就彻底玩完。这话大家也就听一半，从始至终，这家伙都是袖手旁观。
官员们都在议论，李朱绶悄悄对胤禛转达了李肆的话，胤禛赶紧出了房间，跟李卫单独商议。
“王爷，绝不能谈！这也是在给那李肆送把柄！”
李卫一眼就看出了李肆的用心，李肆若是以后要反，胤禛和他有过接触的事情一翻，那该如何了得？
“可我的把柄，已然送到了他手上。”
胤禛却很无奈，光孝寺之乱，他的关防和书信都丢了，关防倒还是其次，写给王文雄的亲笔信却是个大麻烦。这时候想起，胤禛连肠子都快悔青。本已想着此事，跟李卫交代了把信给王文雄看后，一定要拿回来。由他自己亲手毁了。李卫是拿回来了，可那一夜心头慌乱，他却竟然忘了烧！
这亲笔信就是调动王文雄的凭据，信上类似“依我之言，必有大福”、“你得与我共有大决心”等等话，却是再忌讳不过。他一个皇子，居然能暗中调动一省提督行事，康熙若是知了根底，第一个反应就是他胤禛日后是不是也能调动九门提督？调动侍卫亲军！？
原本想着事成就是一功，只要没在王文雄那留下痕迹，这事也就没发生过，却没想到出了这样的岔子。这封信要到了康熙手里，他这辈子，怕是要去跟老二相守了。
现在李肆挟着这把柄，要他再送个把柄，胤禛也是没有办法。之前他差点径直被李肆给劫了，那时候要啥把柄没有？得亏这个李卫赤胆忠心。
“李卫，我信得过你，你去吧。”
胤禛热切地看着李卫，李卫却惶恐地连连摇头，胤禛才想到，这不是送把柄，是送肥肉。李肆多半已经知道这李卫是整件事的谋主，把李卫送过去，那就是送人头的。
划不划得来呢？胤禛动了心思，送颗人头也无所谓，也正好灭口，可再一想，戴铎和迦陵音和尚都被抓了，常赉那个虽然没什么本事，却还算忠心的奴才也被抓了，李卫再送上去，身边就再无可用之人，终究打消了这个念头。
“派个老实妥当，无甚……关联的人去吧。”
李卫如此建议道，胤禛听明白了，就是派个传声筒，事后寻机作了。
“看李肆也真是没有反意，只要王爷隐忍，有什么条件尽可先虚以周旋……”
接着李卫帮胤禛谋划，可想到自己居然被一个小小典史压得低头，胤禛也还是满腔沸腾。
“本王也有条件！若他一意欺压，本王索性揭了他的底，与他玉石共焚！”
他胤禛也是有血性的，是个顶天立地的真汉子！
李肆知道，知道胤禛是个二，所以没有强逼他到底，关于他和胤禛的“交易”，只有两人彼此清楚，就连那个前来商谈的胤禛家人，几日后也不慎“跌马”而死。
最终事情是这样的，胤禛一人急行而来这事不可能遮掩，官面上都必须提到，自然也是要突出他的“大决心”。
广州城百花楼事件，原本还觉得大，现在根本就是毛毛雨，反正胤禛等人在这事里没露头，那些将军府亲兵也没穿号衣，报成是“贼匪劫掠，围攻南海县典史”就好。在这件事里，李肆是个尽忠职守，捕杀几十贼匪的好官。这事根本就不必奏报，只按程序由李肆到南海县，一路上到广东按察使，再由按察使给刑部上个帖子就好。
提督王文雄之死是优先奏报的事项，第一个送奏折的是韶州总兵白道隆。这家伙用了八百里急报，将“王文雄暗自进兵剿贼，在佛冈遇袭身亡，韶州镇标救援不及，只来得及收尸”的消息直报给了康熙。他当然要撇清自己的关系，周宁的中营旗号可打得高高的，至于提标死伤家眷，以及活着的将官，对这说法有什么意见，他已经顾不上了。这个屁股就得广东官场，甚至李肆帮着擦。
总督赵弘灿为稳妥计，没用他这个说法，而是说“王文雄暗自进兵，遇贼激战，韶州镇标往援，许是旗号不明，间有误伤，致文雄受创身死。”
韶州镇和总督是这事的直接关系人，其他人的奏报都根据他们二人的说法而来。两个说法虽然不是完全相同，可王文雄擅自进兵却是坐实了，责任全都推到了死人身上，同时揭阳到英德象冈一带，确有大队贼匪出没的迹象，关联在一起，这事是个孤立事件，跟广州无关。当然，胤禛和广东官员都不知道，那些揭阳贼匪，是李肆让孟松江去联络他老爹孟奎搞出的声势，大面积贴贴单子，吓吓地方官，足以让他们惊得连报匪情。
为了安抚提标死伤官兵家眷，李肆也不得不出血，死者家中每人百两银子，分一年给。家中有成年男女，青田公司相关产业解决一份工作，有未成年的小孩，招收入李肆在惠州设立的学校，蒙学、工学、商学、医学都可，成年后就有工作。伤者负责医治，若是残疾，也解决一份工作。
算起来光死者抚恤，李肆接下来的一年就要付出接近二十万两银子，顾希夷在英德一边拨算盘一边埋怨司卫，下手就不能轻点？
二十万两银子，几乎快到李肆现在一年养兵费用的一半，可李肆觉得值得，因为这样的“补偿方案”，让他的手伸到了惠州，而且还间接握住了提标，算起来还有赚的。
见到李肆丢了块肥肉出来，管源忠、杨琳，甚至赵弘灿和顺德协的副将都不依了，赶紧把自己这边的伤亡报过来，李肆也全盘接下，于是这抚恤银子又涨到了三十万两。但是李肆可没傻到直接给他们，另给了十分之一当辛苦费，顺带在广州和肇庆开办相关学校。这些学校都在绿营里办，都归不到地方体系，自然也没地方来查。
事情就转到了青浦货站，这一仗炮火连天，战事肯定遮掩不了，可事情怎么说，就有技巧。得了广东官场关于此事的腹稿，李肆不由想起前世老美的出庭证词：“说事实，只说事实，说所知的全部事实”，这三条里，哪一条没做到，事实就会变样。广东官员，不，该说是满清官员，甚至所有皇权时代的官员，在这上面，本事都是令人叹为观止。
青浦之战，源于雍亲王殿下的一力严查，结果发现有南洋商人勾结洋夷，在青浦货站设点走私谋利。雍亲王殿下果决雷厉，广东地方全力配合，派兵缉拿的过程里，南洋商人留守仓库的护卫开火拒捕，官兵被伤不少，但最终歼灭了抗拒天兵的宵小。
在货站里，雍亲王殿下查获精铁机械若干，证明江南流传之物和相关技术，都是广东自洋夷那得来的。当然，此事广东商人也是有份，参与了传播之事，都该打屁股。为此雍亲王在广东一省掀起了工商检查大行动，要县府都全部重新造册登记，从人、地到财，全部严加核对。
之所以让广东官场突发妙想，扯到洋人，还来自于督标参将李世邦的上报，他把金鲤号看成洋船了。有了他这份文报做底，其他人就此发挥。
原本的腹稿里没有南洋商人这个说法，而是准备找个犯事要完蛋的商人当替死鬼，却不料广州之乱的当天，十三行码头那边也乱了，一艘真正的洋船，不顾进黄浦江要封炮门的禁令，悍然启封开炮，目标是之前就进来的金鲤号，这艘船的中文名叫……老实人号。
这是送上来的证据，波普尔船长手下的炮手被金鲤号吓住，胡乱开炮。为了息事宁人，波普尔船长坐视自己在南洋找来的华人翻译被当作南洋商人抓走。贾昊为了大局，也没跟这个老对手继续死磕。
青浦货站的泥巴糊好了，甚至胤禛的脸面都找到了，接下来就是广州之乱，这个就简单了。跟青浦货站和洋人的事情关联在一起，说是城里人误以为洋人攻城，所以引发了骚乱，期间其他麻烦也带了出来，比如佛寺和小庙的冲突，旗人和汉人的冲突。但骚乱都在广东高层和广州领导齐心协力地配合下很快消洱，没有什么大麻烦。
广州城乱的诸多细节都是事实，比如确实有洋人攻城的小道消息，宗教冲突也有，旗汉之争也有，但这些片段稍微剪辑一下，事情就完全变了样。广东官员在此事上唯一说了谎的细节，还是在按通行官面规矩办，少报死伤。广州城民人死伤一千多，改成一百多报上去。
“这样就蒙住康熙了？”
范晋不懂官面上的东西，总觉得这事太儿戏。佛冈、青浦和广州城，这几天里死伤六七千人，这么一抹，李肆和胤禛都干干净净。
“当然不可能，这只是题本，上报朝廷的官样文章。至于给康熙亲览的奏折，总督巡抚，甚至胤禛本人，写的都是另一番文章。”
李肆冷笑，广东官员们肯定都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各自说一些事实，只限于自己职权范围内的事实，都会很有技巧地留个尾巴指向他李肆，但又不会明说。至于胤禛……说起来又好笑又无奈，现在他跟胤禛，居然还是暂时的合作伙伴，更不会直接掀出他李肆。
“那你估计，康熙什么时候能知道全部的真相？他又会多久才做出反应？咱们……能有多少时间？”
范晋急切地问。
“短则半年，长么……两三年去了，我们按一年努力吧。”
李肆的估计，范晋有些不理解。
“半年的话，少了顾忌，拼命练兵，再出个三千精兵问题不大。两三年就很宽裕，怎么也能弄出个维持万人之军的局面。这一年，不上不下，为的是什么？”
范晋的问题，李肆报以神秘一笑。
“我去英慈院了，接下来的那些要事，你赶紧动作。”
他就这么吩咐着，范晋皱了一会眉头，忽然两眼一亮，然后神色又黯淡下来。

第二百一十章 在地狱仰望天堂
“怕活不下来了，又怕你出事，好几天都没见着你，怎么都忍不住哭，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英慈院的特设病房里，安九秀虚弱地呢喃着，侧头不让李肆看到她那哭得红肿的双眼，却牵着李肆的手不放，一边说还一边轻挠着他的掌心。
“再难看我也要……”
被她这柔柔的撒娇裹着，李肆的心也化了一角，如果不是她身上的伤还没好，还真想拥入怀里好好疼爱一番。
“真难看就别要了，给你当个笔墨丫鬟就好。”
安九秀压住那股要让自己飘起来的战栗，还在用鼻音哼哼着。李肆现在也知了她的心性，并不跟她多话，而是直接俯下身去，攥住了她的樱桃小口，还蛮横地撬开了她的牙关，吮住她的香舌。安九秀起初还被吓着了，抓着床沿的手抖个不停。好一阵子后，身子才软了下来，任由李肆攥取芳香。
“盘姐姐……这几日受了苦，好像心神很不宁的样子。”
许久唇分，安九秀那秀致面容上媚红如潮，感觉幸福来得太快太超乎期望，这个江南小女子含羞带怯地扯出了盘金铃，想化解李肆投在自己脸上的灼热目光。
长发披散下，少女的柔美带着一种让人想浸入每一丝肌肤去全心体会的悸动，李肆正沉浸其中，心神被她这句话给拉了出来。
再安慰了她几句，李肆就出了房间。安九秀皓腕虚展，似乎想要抓住他的背影，等他出了房间，那手轻轻拍在自己脸上，低低自恼道：“你这嘴啊，就帮倒忙……”
穿过人声鼎沸的后院，这里跟前院也一样，全挤满了伤者，血水和哀呼从各个感官而入，在撕扯着人的心灵。英慈院里原本的护士和学徒已经应付不过来，粗粗了解一些医卫常识的医院护卫，乃至守护医院的司卫都在帮忙。得亏李肆在前世经历过太多类似的场面，不然脸色也早跟身后龙高山等侍卫们一般的惨白。
朝英慈院深处行去，李肆心中也是忐忑，他有些拿不定自己该怎么面对盘金铃。没有此次广州之乱，潜在城里的尚俊和罗堂远还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虽然胤禛没能抓住，可拿到了书信，也握住了胤禛的一个把柄，算是巨大的收获。而这收获，是盘金铃不顾自身安危，任由官府缉拿换来的。
之前到青浦时，范晋等人还以为盘金铃是在执行李肆“以身作饵”的计划，李肆很是无语，他不是那种不计手段的人，牺牲亲近之人去换取利益的事，他可干不出来。
按道理，他该对盘金铃说谢谢，可从本心说，他却想骂她，给她英慈院安排的守卫是干什么的？事态紧急的话，青浦货站的人也会赶来支援，怎么这盘大姑，越来越像是盘菩萨了呢？这不好，他不喜欢。
可……他有什么立场去指责她？上司？老板？恩人？这些身份都不太够吧。
心神恍惚间，已来到盘金铃所住的小院，周围护卫森严，盘石玉还在门口守着。见到李肆带着龙高山和一帮司卫过来，盘石玉急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李肆：“总司！？你怎么才来！？我姐从城里回来，就一直忙着救治伤员，饭都没顾上吃一口，谁劝也不听，之前竟然晕倒了！”
忙得晕倒了！？
李肆惊讶，这姑娘真是要立地成佛了么？
他恼了，呵斥起了盘石玉，连自己姐姐都照顾不好。盘石玉很委屈，最后顶了一句：“我姐不都是在想着总司你么！可你……四哥儿……”
他豁出去了，把他姐严令不准他说的话全倒了出来，而且对李肆的称呼还变了：“四哥儿，你对我姐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虽然是我姐，却不是真的瑶家女子，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不敢露，可知她满心都只有你！你难道还不知道？”
盘石玉还越说越激动：“之前她任由官府拿去，我看啊，她就是在暗自哀怨，觉着四哥儿你嫌弃她！”
在这一刻，李肆还真有些呆滞，真的？可之前怎么总感觉盘金铃在刻意跟他保持距离呢？他还自嘲地想过，是不是嫌弃自己小了她两三岁？
“盘石玉！你是在跟总司说话！”
龙高山呵斥出声，盘石玉朝自己族兄不满地瞪回来，那是在说，你还是我带过来的呢！
没理会他们兄弟俩的眉来眼去，李肆急急进了院子，若真是这样，他可又算瞎了眼了。说起来，他李肆前知三千年，后知三百年，却总是不知自己三步之内的事，这也算是灯下黑？
一路进到卧室，急急推开门，盘金铃呀地一声低呼，李肆正看到她缩进被窝里，柔白如玉的藕臂就晃了一眼，一本书也掉在地上。
“四哥儿，你这是……”
盘金铃纯粹是又忙又饿才晕了过去，这会刚喝了粥，借着歇气的空隙看看医书，就穿着一身亵衣靠在床上，李肆直愣愣冲进来，把她吓了一跳。
她缩在被窝里背对着门，随口问着李肆，却没听到回答，讶异转身，李肆却已经走到了床前，一脸发生了什么大事的严肃，她顿时忘了遮掩自己，屏息凝神地侯着，还下意识地想，该是要骂上自己一顿吧。
“是真的么？”
李肆却没头没脑问了一句，盘金铃愣住，什么蒸的煮的？接着她那杏眼就瞪圆了，李肆径直到了床前，和她近到了气息相融的距离，连他眼瞳中，自己那惶然无措的脸色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你心里……是想着我的？就像女人对男人那样的想？”
李肆太急切，太直白，盘金铃埋得深深的心语被骤然挖了出来，惊恐得像是在大街上赫然赤裸，整个人像是一下投进了熔炉，只觉连自己的发根都烧了起来。
“看来是了……”
李肆还没白痴到非要这个时代的姑娘开口说“我爱你”，就看盘金铃那哆嗦着的双唇，几乎快翻白了的双眼，还有那急速从脖颈向脸颊和胸口上下渲染的红晕，答案再明显不过。
“我……我不……呜……”
盘金铃拼着只留在体内的一半魂魄，想要给自己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可才开口，就被李肆封住了她的唇，还径直吮住了她的舌，连带整个人也被李肆拖进了怀里。
低叹在盘金铃喉腔里婉转，也在心底深处翻搅，她的魂魄不仅没有归位，反而越飘越高，似乎已经冲破了头顶，静静看着下方两个正紧紧相拥的人体。
下一刻，身体的悸动将魂魄拉了回来，李肆的魔爪乘虚而入，贴着她的亵衣，从平坦的小腹一路直袭胸口。
和严三娘、安九秀不同，盘金铃今年已经二十三四，正是芳华盛绽之时，平日优雅恬静的气息，也让李肆心动不已。此刻她心思直露，李肆全没了一丝顾忌，情火带着欲火一同升腾，就想把这个和他已经相处了两年多，到此刻才揭露心思的姑娘吃掉，狠狠地，一滴不剩地吃掉。造反，他已经忍了三年，而鱼水之欢，他也忍了三年，三年啊……
盘金铃身材高挑，略微瘦弱，玉峰只堪盈盈一握，尽握掌间，像是罩住了一只温顺的软嫩小兔。
李肆的手指轻轻滑上峰巅，盘金铃像触电一般哆嗦起来，魂魄终于定了下来，然后……
“噢……”
李肆早前在佛山的时候，被严三娘来了那么一下，现在又是如此。吃痛之余，不得不停手住口，诧异地看着盘金铃，却见着美女急促地喘着气，往日那亮得能照进人心的双眸，正浸满泪水。就直直看着他，似乎是满腔哀怨。
“是我搞错了么？”
李肆很是尴尬地问，可心里却很疑惑，不应该啊。
没有！一点都没有！
盘金铃在心底里喊着。
是我……是我没有这个资格，我就是个罪人！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我想要什么，你都要给我？知不知道这样会让我更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她的心语，夹杂着之前广州城大乱的血腥场面，医院里那满地的血水，似乎已经淹到了她的脖颈，让她难以呼吸。之前她拼命工作，不仅是想着要忘掉这些，甚至还有一丝就此死掉也好的心思，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盘金铃很清楚。
“我不敢得到……这么多年来，我早就习惯了失去，你给了我太多，再给得更多，我害怕……害怕失去……”
盘金铃内心的呼号，化作凌乱的光流，就在她泪眼中翻腾着。
可李肆看不懂，他只是感应到盘金铃的拒绝。
真是没脸啊……李肆在心底里哀叹着，为什么自己遇到的姑娘，总是这么奇怪而难猜呢？
“那……唐突了。”
厚着脸皮，李肆起身，还假借把地上的书捡还给她，以此掩饰自己身体某处的异状。只想着以尽量平静的姿态，赶紧逃离这里，这可真是糗大……
他刚刚转身，悉悉之声里，盘金铃也下了床。
“别走……”
盘金铃那颤抖人心的嗓音低低呢喃道。
“老天啊，宽恕我这个贪婪的人，就算之后要下地狱，我也甘心，就只这一次，这一次，足够了……”
更低的呢喃声，李肆没有听清楚，可他却听清楚了盘金铃的挽留。他惊喜地转身，心跳也骤然紊乱了。
亵衣尽落，莹玉胴体尽现，暗暗的房间也蒙上了一层辉光。盘金铃挥手将长发从胸口拨开，让自己的躯体再无一丝遮掩，如同献给上天的祭品一般，任由李肆细细品味。
“你行在天上，我陷身地狱，可我绝不舍弃，要一直追着你的背影，但你不要回望我，不要太多，你的光辉太猛烈，我还不想灰飞烟灭……”
当自己被那渴望已久的身躯压住时，盘金铃的身体连带心灵一同猛烈战栗，为了继续稳住自己的魂魄，她还拼命在心中念着从安九秀那听来，不知道哪国哪语的诗句，就像是至诚的信徒在诵念祷言一般。
李肆的一番功课对她完全无用，从李肆和她肌肤相触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纤纤素手的皮肤已经粉红，原本还抚在书页上，就在那一刻，手指紧捏，微微颤抖。捏得如此用力，那粉红从指节处赫然退潮。
哗啦一声，书页被撕揉成团，将一个自胸腔中发出的低呼声遮住，不知那呼声是幸福，还是痛苦。
一夜无言，阳光洒满床头的时候，两个交缠在一起的人体才有了动静。
“跟我回英德，嫁了我。”
李肆爱怜地再吻住了盘金铃的耳垂，她浑身又开始抖动。
“对不起……原谅我……”
盘金铃背对着他，泪水滴滴滑落。
李肆出门的时候，心中浸着一半甜蜜，却还有一半郁闷。昨夜盘金铃尽心逢迎，任他挞伐，恨不能与他相融为一体，她对自己的情意，他完全感受得到。可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心结，说到嫁他这事，就只是哭。
该是太突然了吧，只有慢慢来了，李肆这么想着。
脚步飘浮地出了院门，正迎上盘石玉和龙高山，两人挤眉弄眼地嘿嘿笑着，让李肆气不打一处来，感情昨夜你们哥俩都在听墙角呢。
李肆走在前，两人走在后，盘石玉捅捅龙高山：“你看是几次？”
龙高山捏着下巴，端详着李肆的脚步，嘴里啧啧有声：“以我的经验，怎么也得个七八次。”
这事李肆真没概念，之前憋得太久，昨夜他完全处于亢奋状态，不知道蹂躏了盘金铃多少次。眼下走路还没太大感觉，出了后门，攀着马鞍，正要踩镫上马，却觉两腿都在打晃，不由抽了口凉气，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要命，这马……还能骑吗？
身后隐隐传来极力压抑的笑声，李肆咬牙，可怎么也不能丢脸，转身指向正捂嘴笑得发抖的盘石玉：“我看你是闲得发慌了！过几天回鸡冠山去！”
盘石玉顿时垮脸，李肆再指向龙高山：“去找马车来……”
他一脸严肃，很认真地说：“今天骑马出门不吉利。”

第二百一十一章 这是个大日子
二月十八是个大日子，就李肆自己心里有数。
为此他一早出门，就想着能在当天赶回英德，这可是一桩考验。
可回英德之前，还得先杀人，杀不少人。
从抓到的胤禛家人嘴里得到了线索，王思莲和陶富的遗体已经找到，有关百花楼遇袭的细节也浮出水面。
听到陶富为保护王思莲而泄露了自己的行踪，李肆除了叹息，也没什么怨恨，人已经死了，只能怪自己粗枝大叶，这也为以后的情报和安保工作敲响了警钟。
另外要怪的就是凶手，尚俊和罗堂远将涉案的相关人等一个个抓到，包括配合戴铎指认他李肆的商人，配合李卫清街设置伏击圈的巡丁头目，加上胤禛的忠心狗腿子戴铎、常赉和那几个胤禛门人，这些人全都拖到了荒僻江边，直接枪毙。向雍正献“隆中策”，在某个方面能跟胤禛比二的戴铎就这么没了，而常赉也没能成为雍正朝的将军，未来与准噶尔的战斗里也不再可能有他的身影。当然，原本的历史，本也就没了。在李肆看来，未来有没有雍正朝都还难说。
至于那个迦陵音和尚，没犯什么大罪，李肆准备把他丢给翼鸣老道玩，看他怎么鼓捣。
原本胤禛提条件说要放回这些人，可李肆根本不理会，他和胤禛目前确实需要相互合作，可不等于大家就是盟友，他和胤禛以前、现在、将来，都是仇人，不死不休的仇人。但现在大家的舞台还凑不到一起，此番撞上，纯属意外。
亲兄弟还明算账，何况仇人，所以李肆要杀人，李卫是没冒头，否则李肆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另外一个仇敌则是管源忠的门下马鹞子，他不仅参与了抓捕王陶夫妇，还指挥了百花楼袭击行动，更是进攻青浦货站的组织者。可现在还必须跟管源忠维持脸面，李肆也只好暂时忍下这口气。
李肆在杀人，广州洋行码头，管源忠和杨琳等地方大员在送人，胤禛要走了，他不敢也无心再呆在这危险之地。他的钦差之事，李肆跟着广东官场已经给了交代，接着他要做的，是去江南“养病”，坐等另外两位钦差到广州晃一圈，认可了他在广州的处置之后，再一同回朝。
看向西北远处那宽宏的青浦码头，胤禛咬着牙，心中血丝缕缕飘飞。杂念流淌间，同时交缠着一股愤恨和一股畏惧。愤恨的是，自己在这广州撞得头破血流，连戴铎等贴身门人都丢掉了，这李肆，连带这广东，殊为可恨。畏惧的也是这人和这地，以后他再不想踏上广东之地，更不想听到李肆这个名字……在报仇之后，而那估计需要很长的时间。
侧头看去，胤禛发现李卫也跟自己一样，正满眼仇恨地看着青浦，心中忽然冲出一个念头，李卫……到底跟李肆有什么仇？
“李肆乃国贼！早晚要坏我大清社稷！”
李卫掷地有声，可心中翻滚着的，却是另一番思绪。
少年时，他在徐州本地，隐约也跟李肆一样，跋扈乡里，就是个十足的土霸王。手下百来号游手跟着，为所欲为，开口自己就是王法，闭口老子就是官府，心气满到了辫子尾巴上。
可仅仅就是个芝麻小官，小小的七品知县，一声轻飘飘的“拿了”，自己就锒铛入狱。平日跟着自己喊圆了两肋插刀眉头不皱，甚至还喝了鸡血酒的“兄弟”，却一个个如丧家之犬般地奔逃。
亏得家里有钱，上下打点，只在牢里呆了几天就保出来，又过了一次堂，被那县官老爷的惊堂木和四十板子打得魂飞魄散，从那之后，李卫就明白，真正的王法、真正的官府，还有真正的朝廷，有着无上的威严，这个认识，是他用血泪换来的。
原本还抱着惹不起咱躲得起的心态，继续混着日子，可族兄蒋赞却很赏识他，带着他出外见世面，然后就跟李肆撞上，丢足了脸面。这也好，让他定下了心思，一定要当大官。
一心想要收拾李肆，还借着蒋赞的关系捐了官，可官小职卑，手伸不了那么长。得巧四阿哥要出广东钦差，为的正是跟李肆有关的事务，他满心就想着找回两年前的场子，可没想到，短短两年不见，李肆居然从李半县变成了李三江，王法、官府都是他掌中的玩物，还竟然如此肆无忌惮，抗拒缉捕，袭杀官兵，猛抽四阿哥的脸。
他李肆怎么敢！？他怎么就那么大胆子，那么大能耐，将自己当年被王法，被官府打得烟消云散的梦变成了现实！？他李肆怎么就敢不在朝廷面前低头，就跟他当年一样！？
所以，李肆就是他李卫的仇人……
“李卫啊，今日之势，投鼠忌器，可不意味着咱们要放弃！这个仇，既是私，更是公，咱们都记进心里去，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你，将这仇怨，算个清楚明白！”
胤禛心里感动，丢开了身份，拍着李卫的肩膀。李卫曲下了身子，满脸热泪。只觉这辈子能遇上四阿哥，是他三世都修不来的福气。
船升帆启碇，将两颗破碎的心带走。靠着青浦码头的一艘大号快蛟船上，李肆原本以为会见到一张哀怨的面孔，可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神色平和，甚至带着一分喜意的盘金铃。
“是想通了，愿意跟我回英德了吗？”
李肆满怀希冀地问。
盘金铃摇头，她确实是想通了，但那是另外一件事。
“金铃此生，身心都归于你……”
就在这船舱里，盘金铃跪下了，神色庄重，让李肆一时都忘了去扶起她。
“容金铃继续赎自己的罪，在洗净之前，不敢担下你的名分。”
她咚咚叩头，听得李肆直心痛，而眼前这景象，让他又想起了两年多以前，在凤田村的田心河边，她带着那帮过癞的麻风女，一起向他磕头谢恩的情形。
“若是有那一天，你不嫌弃，还请在身边留下一席之地，容金铃沾得一丝福分。”
盘金铃想必是想通了“那一天”到底是哪一天，所以才显得这么恬静而又喜悦，就算再漫长，只要能努力做到，那就是希望。
这姑娘，过去担负了太多苦难吧，要重回常人的心态，享受女儿家该有的幸福，确实需要时间。
李肆是这么想的，所以也就释然了，赶紧扶起她。娇躯入怀，心头又发痒了。昨夜的缠绵，还印在骨子里呢。
任由李肆的手在身上游走，盘金铃媚眼如丝，低低呢喃道：“金铃就在广州，就在你安排的随便哪个地方，一旦你需要，尽可……尽可……”
说到这，她的呼吸也再难把稳，李肆的手又到了不该到的地方，让她心神迷离，赶紧再说了一句，才让李肆停手，“还有妹妹们等着你。”
确实，不仅船上有安九秀，家里还有大小两个姑娘。
李肆叹气，也不再追问盘金铃的“那一天”到底有多远，这姑娘自有主见，他也不想强拧，以后温温化解就好。再三叮嘱之后，才与她别过。
“总要着盘姐姐回去，是为什么？”
安九秀很是不解，现在事情不都解决了吗？英慈院应该也安全了吧。
“这一次她凑不上了，可总会有下一次的。”
李肆怪怪地笑着。
“伤还没好呢，就急着带人家回去，本还想再见爹爹一面的。”
安九秀撅着小嘴，手指尖挠着李肆的胸口，李肆和盘金铃的一夜，她隐隐约约知道了。不敢吃什么醋，却还是下意识地撒娇泛酸，果然是个标准的小女子。
李肆继续坏笑道：“你很快就会见到你爹爹的。”
安九秀愣了一会，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捂嘴不让自己叫出声，眼里却已满是泪水。
特制的大号飞蛟船屁股下翻腾着浪花，帆也高高升起，片刻后，以其他江船望尘莫及的速度，朝着北方而去。
船行八个时辰，累瘫了快一哨的司卫，终于赶在午夜前回了英德李庄。事前没有通知，大家都不知道他回来了。先将安九秀安顿在自家院子里，再冲到了听涛楼上的青田公司账务总部。关蒄还在熬夜核对账目，就见一人咚咚上楼，径直将关蒄抱起，其他掌柜伙计大惊失色，关蒄却是咯咯笑着，回抱住了来人，这时候才看出是李肆。
把关蒄抱回院子，李肆又风风火火出了门，关蒄揉着眼睛，讶异地问安九秀，自家四哥哥是在玩什么？难不成要送什么意外的礼物？
“嗯，很意外的礼物。”
安九秀甜甜笑着，关蒄撅着小嘴，看了看她，小脸上最终还是泛起了笑容。这只媚狐狸，虽然感觉还有些不顺眼，但瞧在她为四哥哥差点送命的分上，以后不在她汤里放胡椒粉了。
接着关蒄的思绪就转到“礼物”上去了，难不成是四哥哥说过的什么……计算鸡？
“礼物！？”
隔壁院子里，严三娘的拳头到了李肆鼻子尖前才收住，她刚睡下，李肆就冲进屋里，不是李肆先喊了一声，估计他鼻子已经开花。
“我才不稀罕什么礼物！把我当猫一样的关在家里，这段时间的大事，我就只能干瞪眼看着！再给什么礼物，我这气也消不了！”
严三娘气鼓鼓地说着，李肆从身后揽住她的双肩，还在娇嗔不已。李肆差点被抓，接着就是青浦货站和佛冈观音山两场战斗，她全都置身事外，对李肆的怨恨之焰已经冲到了百会。
好说歹说，外加动手，终于才将脸红耳赤的严三娘劝到了自家院子，这时候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全是李肆通知过来的。
“是谈什么时候反么？”
田大由满不在乎地说着。
“商议如何应对广东官场的质问？”
段宏时一直在忧虑这个问题，胤禛那边有了交代，可广东本地的官员跟李肆之间，还没达成更具体的默契。他们现在对李肆是又怕又恨又爱，既想跟李肆洗清关系，又想继续在李肆这捞取好处。等钦差都走了，他们铁定会蜂拥而上，来找李肆讨个说法。
“还是听听钢铁所的……”
关凤生还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以为是谈技术上的事，关田氏却是看出了端倪，一爪子把关凤生的册子拍开，眼眶里已是泪光盈盈。
关凤生、田大由、邬亚罗、林大树、何贵，段宏时、翼鸣老道，加上关田氏、刘婆子和田彭氏。都是最亲近的人，而且都是长辈。
“今天，是我的大日子……”
李肆开口了。
“我李肆，要在这世上更进一步……”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严三娘、关蒄推到有伤还只能坐着的安九秀身边。
“诸位长辈，此刻请你们前来，是想让你们作个见证。”
众人都醒悟到了什么，田大由最先呵呵笑出了声。
李肆转身，对着关蒄半跪下来，倒不是特意用上前世那西方的姿势，而是关蒄现在还只到他下巴高度，他必须要让自己的心意，透过双眼原原本本表露出来。
“关蒄，嫁给我吧……”
李肆这么说着，关蒄撅着小嘴，皱眉道：“这就是礼物啊？四哥哥骗人！我不早就嫁给了你了么？”
后面关田氏笑骂了一声：“傻丫头！现在可是正式迎你过门！问你愿不愿意！”
关蒄的深邃大眼睛顿时亮了，瘦瘦的下巴尖一个劲地点着。
接着是严三娘，此刻功夫少女左脚踩右脚，正无措到了极点。李肆也豁出去了，干脆再半跪下来。
身后邬亚罗嘀咕道：“这是啥规矩？”
何贵低低嗤了一声：“四哥儿是什么人？不能自己兴规矩？”
没理会他们，李肆抓住严三娘正扭拧着的双手，严肃地问：“我现在等于是反了，你到底嫁不嫁我？”
即便是深夜，严三娘脸上的红晕都能看得清晰，她用着蚊吶般的低声说道：“你……你都没跟我爹提亲呢。”
李肆嘿嘿笑了：“我身上可有你爹同意的书信哦，可是贾昊专门带回来的。”
严三娘哎呀一声掩面道：“要怎么的直接办了就好，爹爹肯了，我还能……还能说不吗？”
李肆哈哈笑了，严三娘羞得赶紧去抱住关蒄，不再搭理这个大半夜忽然出此疯行的家伙。
“那么……九秀，嫁给我吧。”
最后李肆低低对椅子里还裹着绷带的少女说道。
“妾身……早已许了夫君，何须多问……”
安九秀可不敢让李肆跪下，拼着伤将他拉着，满脸都是喜泪。
“诸位叔伯长辈……”
李肆转向众人。
“就准备操办喜事吧！”
院子里响起一片欢呼声。
看着三个正羞喜交加的少女，李肆满心充盈着感慨，三年了，古人云，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如今成了家，事业也就不远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雷雨前的和风
“翻山越岭唉——脚有劲哦～脚有劲！”
“细腿嫩娃来——莫断气哦～莫断气！”
阳春三月即将过去，暖阳也快褪下那层和煦。鸡冠山后山，两支队伍相距一两里，正在山峦之间急行军。一队人马像是春游一般，闲适无比，还有余力唱歌，调子里带着山野边民的味道。另一队人马却个个嘴歪眼斜，脚步踉跄，喘得有如打铁的风箱。
“盘石玉那混蛋！早晚要撕了他那张烂嘴！”
被那帮瑶家汉子这么一唱，孟松江真觉得自己快断气了。一边恼怒地咒骂着，一边回望自己的队伍，满肚子苦水都在翻腾。自己运气怎么这么背？居然摊上了一堆佛山兵！？就像那歌里唱的一样，这些佛山兵个个号称一身功夫，什么蔡家入云拳，什么李氏崩山掌，煞是精神。最早的体能训练看上去还像个样，可一拉出来武装越野，就全显了形。这才走了三十里地，一个个就快趴下了，看对面的瑶家兵，估计才刚刚热身完毕。
算了，落下就落下，这比试可不是一两天的事，孟松江无奈地下令休息。
一翼三百多号人按目聚拢，人人只觉即将出体的魂魄终于灌了回来。队伍里，蔡飞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也觉快吃不消了。
“蔡正目，能不能求求孟翼长别跟盘翼长比了？他们可是一辈子爬惯了山的瑶民！”
蔡飞的副目长梁庆叫着苦。
“瑶民？人家瑶民也会走队列，打枪比咱们还准！咱们什么地方能胜过他们？拳脚？人家还会直刀呢，再不咬牙加把劲，你说咱们有什么脸面跟人家拿一样的银子？得一样的待遇？”
蔡飞使劲鼓舞着大家的心气。
“认了吧……咱们佛山翼，看来就是最差的，只是别差到李总司把咱们丢回佛山当巡丁，大家尽力就好，别总想着比过别人。”
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目长认命地感叹着。
“我蔡飞来干这青田司卫，可不是给其他人当垫脚石的，怎么也不能戴上最差的帽子！”
蔡飞可不愿接受这样的现实，他和李肆打过一趟交道，还帮着李肆稳定下了佛山当地的武馆。之后他就在新立的佛山钢铁干着一份工长的活计。一月前，青田司卫到佛山来招人，蔡飞思虑良久，毅然丢开那份月钱四五两的工作，报名入了司卫，还签下了那份众人都称为“生死契”的十年合约。他不在乎这些，他只觉得，似乎有一个更为壮阔的舞台正等着他，那该是一个全新的未来。这个想法，源自之前和李肆打过的交道，以及最近广东的一系列变乱，还有纷杂难明的种种传言。
“兄弟们！其他的人我管不了，可咱们这一哨，都是我拉出来的，就算要丢脸，也不能丢到裤裆里！大家鼓起劲来！”
蔡飞打着气，这一哨八九十人也都振奋了起来。
鸡冠山的后山响着震天的号子，前山山谷的司卫营地里，哒啦得哒的鼓点声也在敲着。四个小横阵整齐迈步前进，而在百步远处，上百穿着清兵号衣的兵丁张弓搭箭，呼呼抛射过来一蓬箭雨。
和之前的司卫形象已经有了不同，这波横阵的司卫虽然还穿着灰蓝布装，脑袋上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宽檐圆布帽，而是鈸铙一般明晃晃的铁盔，只是盔檐呈一道弧线向下倾斜。上身也多了一件护甲，看上去像是藤甲，又像是竹甲。
滴答的密集雨点声响起，箭雨洒落在前进的人群里，大多数人都只是微微低头，少数几个脚下步伐乱了，就被队里的军官扯出队列，一个个脸带羞愧。
“这些是老司卫？”
“战场”的侧面，段宏时看得入神，随口问着身边的李肆。
“如果是老司卫，眼皮都不会眨，脑袋也不会低，更不用说脚下乱了。”
李肆的回答充满自信，眼前这一哨兵来自船丁改编的北江翼，只有正副目长是老司卫。
和胤禛的对决已经过去一个半月，李肆虽然已经敲定“人生大事”，可在这个时代，要娶媳妇，就得六礼齐全，可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搞定的。加之李肆已非常人，他的婚事，也跟广东局面关联在了一起。何时办喜礼，还要看大势走向，纵然李肆心急，这热豆腐却是没办法马上下嘴。
所以李肆只有把这件人生大事暂时放下，全心操办另一方面的人生大事，那当然就是做好造反的准备。
整个大局由他和段宏时等人商议出来的计划推动，刘兴纯领导公关部，负责官面上的工作。刚从南洋回来的彭先仲领导商关部，在广东全力铺开产业。三江票行和三江投资在顾希夷的领导下继续扩展业务。而民事方面，也就是人心的工作，林大树、邬亚罗、何贵和田大由等元老出马，再加上蔡郎中蔡蒙，一同从农事、砖瓦手工以及医疗卫生方面入手，将青田公司的名号散播到广东各府。
这几方面的工作由段宏时掌总把控，而李肆的工作重心就是……扩军备战。
李肆以青浦货站以及佛冈观音山之战的经验判断，单纯从军事层面看，如果自己不考虑据点守备的问题，只要有三千精锐的机动兵力，就能拿下整个广东。而要抵挡清军的四面围攻，就得有一万以上的机动兵力。
所以他就订立了一套预备、守备、战备的三环军事体制，以此体制来扩充兵力。
预备兵就是直接的后备兵员，对忠诚度无要求，来自那些战事爆发时，不会弃家而逃的本地人。李肆给青田公司的相关产业设置了庞大的“保安”编制，就是用来容纳这些预备兵。给这些预备兵的薪饷类同一般工人，也就是一份普通职业。对军事技能的要求也很低，身体健康，遵守基本号令，主要用冷兵器，熟悉治安和警戒事务。
除了青田公司的相关产业，李肆在官面上的关联机构里，也容纳有预备兵。比如南海县典史署、佛山巡检、九龙巡检以及英德浛洸、象冈巡检和英德县典史署等等他能直接掌控的官府衙门。这些类同于警察的治安员们，都不是清廷的正式武装编制，李肆要编多少，不会在清廷的官府衙门那留下记录。
除了这部分人，李肆在绿营里都设置下了预备兵。比如韶州镇标，和惠州的广东提标。韶州镇标是因为周宁被李肆绑架上了贼船，白道隆则是被吓怕了，正四处找关系想要调离韶州，避开这摊祸水，李肆要干什么，他既无心也无力阻拦。所以李肆居然能堂而皇之地将素来跟他关系要好的左营，整个都握在了手里。
在惠州也还有一部分预备兵，那就是被打残了的广东提标，李肆通过三江票行给他们定月发放抚恤伤病银子，还通过组织学习工商医等学问，将被打得最惨的左右后营安顿下来。
李肆当然不会指望笼络预备兵跟他一起造反，预备兵的用途有三个，一是维持秩序，保持地方安靖，由此来稳住老百姓，不让他们在战事爆发后跑掉，这个要求其实也是清廷的希望，所以他确信能做到这一点。说白了，这些预备兵的作用就是打酱油，在自己打酱油的同时，安抚老百姓跟着一起打酱油。
预备兵的第二个作用，就是提供潜在兵源。在这些人里，总能找到对自己未来抱有更大期望的人，李肆能给他们这样的空间。
第三个作用，跟第一个作用紧密相关，那就是给李肆充当耳目，于汉翼的情报组织，也会在这个群体里大力发展下线。
就李肆现在的局面来看，能被归入到预备体系里的人，足足有两三万人之多，这些人分布在青田公司产业、官府的基层组织，以及绿营基层里。
预备体系之上是守备，这部分人，不管是有心，还是被迫，反正都是能在战事爆发时，能跟李肆站在一起的人。但他们的反叛之心还不够坚决，只能指望他们为守护自家地盘的秩序而战。李肆在英德、广州、佛山、香港等地的若干要点，就要以他们为主体来防守。李肆不要求他们跟着自己举反旗，而只希望他们能拒绝清兵入境，掌握该地。
守备兵就有健全的编制，以“卫”为单位，现在初步编有浛洸卫、李庄卫、青浦卫、九龙卫、佛山卫、东莞卫、清远卫，每卫人手不定，以练勇、乡兵和船丁等等官民各个层面上的名义为遮掩。
这些人就要接受一定程度的军事训练，而且主要使用清军级别的武器。只要李肆投以少量的战备兵，就能将他们整合起来，以“护境安民”的名义抵抗清军。等组织完善之后，这七卫编制，大概能扩充到六七千人左右。
战备体系，就是李肆的核心军力。以之前的老司卫和香港水勇为骨干，李肆在这一个半月里急速扩军，除了吸纳忠诚可靠的人之外，连带那些愿意签下生死契，以命换银子的人都招了进来。只要有这样的决心，再以丰厚待遇，思想灌输和各方面的打磨，还有原本的核心骨干把控，李肆相信半年之后，这支军队怎么也能跟着自己上战场与清军对战。
这么一来，兵源构成就复杂了。盘石玉带着的连南瑶民，本就对清廷抱有反意，银子还是其次。孟松江手下的佛山兵，一方面是眼馋银子待遇，一方面是好勇斗狠，总想有挥洒饱满血气的舞台。甚至还有一翼广州兵，他们不少都是南海县典史署的巡丁，还有不少是尚俊任职番禹县捕头时所接触的三教九流之辈。
这支核心军力，依旧被统称为青田司卫，下面却划分出了南北中三个营。北营的战略方向是湖南和江西，战场以山地为主，统辖有英德左右翼、连瑶翼、曲江翼、翁源翼，五个翼两千人左右。北营的兵跟李肆关系深，相处久，训练足，现在已经是能战之军。
南营以之前的香港水勇为核心，辖有九龙翼、香港翼、大屿山翼，大鹏翼，四翼一千五百人。这支兵力擅水，配合正在组建的海军，是未来李肆规划的海军陆战队。战略目标是袭扰迟滞福建来敌。
中营是核心打击力量，李肆将之前的老司卫分出一半来扩建中营。领有青田左右翼、北江翼、佛山翼、广州翼以及从东莞、顺德、花县、佛冈等地招募来的零散兵源组成的后备翼。单独组建的炮翼也包括在内，七翼三千人，等到训练完成，将是一柄铁锤。
这仅仅只是纸面上的计划，到目前为止，人员没有到齐，装备还在全力生产，组织建构和人员都还在调整磨合，初期的训练也才刚刚开始。
推着事情朝前走的同时，李肆也在回头看。青浦和佛冈两战的经验教训太多。
在总结会上，范晋、方堂恒、王堂合等青浦之战的指挥者，首先提出来炮兵不足的问题。李肆这边也在反省自己的佛冈之战里，炮兵使用不当，没能发挥足够的作用。另外一个大问题，还在于炮兵火力不足，没有开花弹，相当于欧洲人九磅炮的轻炮，还没办法成为“战争之王”。
这个问题就得留待将作部去解决，单独组建炮翼，任命王堂合为翼长，也是解决炮兵运用问题的举措。
另一个大问题就是防护不足，青浦和佛冈之战里，清兵能对司卫造成有效杀伤的手段有三个，弓箭、骑兵和大炮。除开骑兵和大炮，两战里，战死一百六十多人，受伤三百多人，竟然有接近一半是弓箭造成的，所以这单兵防护，就必须认真考虑。
这就是眼下在鸡冠山营地里，那队正进行实战演练的司卫，脑袋上会有钢盔，身上会有竹藤护甲的原因。钢盔的样式比照后世英军的外形，但帽檐更宽，还向下倾斜出一道弧线，用来防护抛射的箭矢。经过了特殊处理的竹藤，编织为护甲，又轻又坚韧，防护百步外的一般箭矢足够。
原本李肆还考虑过钢甲，可现在钢铁产量不足，而且都用在了扩展机械产业上，所以暂时还无能为力。
“三营若成，广东尽在我手，纵然康熙老儿调四省官兵围剿，老夫看也落不到好，除非他以对付噶尔丹、三藩和台湾之心，来重新看你李肆。”
见到这哨司卫稳步向前，段宏时信心十足。
“那现在……康熙老儿，到底看到我没有？”
李肆还有些忧虑，朝堂和康熙的第一波反应已经从京里传回来了，就表面来看，他、胤禛和广东官场的遮掩，似乎全然奏效了。
“不管看没看到你，这都是雷雨之前的和煦暖风，广东……应该已是清廷的眼中刺，肉中钉了。”
段宏时却很清醒。

第二百一十三章 平地蹦出个孙猴子？我不信！
李肆早就入了康熙的眼，还不止一次。
乾清宫，康熙在一份奏折上画下个圈，这是广西巡抚陈元龙的折子，说的是去年十二月底，广西新太营参将王起云被瑶民所杀的事由。广西万承土州和都结土州的瑶民起了冲突，万承土州聚起瑶兵。参将王起云没有请示，径直带兵弹压，勒令瑶兵散去。瑶兵不从，被阵斩十余人。十多天后，王起云又带兵追击拒令元凶，遇伏身亡。
陈元龙除了加紧缉拿杀官凶手，对王起云之死也有了议处，认为他“不谙土苗民情，擅自进兵，持勇穷追，以致被害。”
在那个画得浑圆的圈下面，康熙写下“知道了”三字，心中想的却是广东提督王文雄之死，心道你们这二王，还真是凑一堆了。都是一般的疏妄昏聩。
最初收到王文雄之死的消息，康熙勃然大怒，气得差点掀了案几。除了战噶尔丹死过朝廷重臣，三藩的时候被逼死几个地方大员外，之后这三十多年大局安宁，再无大员战殁于事，却不料一下就死了个一省提督！
先是韶州镇白道隆的奏报，接着是两广总督赵弘灿的奏报。两边消息一对，康熙才知道这王文雄就跟王起云一样，事前不知会督抚，暗自进兵，事属违例。
原本他还在震惊，广东怎么一下跳出来一股能击败两千官兵的贼匪？可看双方奏折，韶州镇说王文雄死于贼手，赵弘灿根据提标中营参将曲万声的报告，说是死于韶州镇的误伤，康熙这才松了口气，这股贼匪并不值得忧虑。
以康熙对臣子的了解，赵弘灿的说法才是真相。王文雄不举旗号，被韶州镇当做了贼匪一起打，才招致兵败身死。白道隆是要遮掩自己的误伤，才把事情推给了贼匪。
既然是下面人自己捅出来的篓子，康熙就把这事交给了兵部自己继续追查议处，同时很窝火广东督抚约束不力，提镇也都是懈怠不尊，各行其是。加上广西出的事，康熙觉得，赵弘灿最近几年，办事越来越不上心，看来有必要换换人了。
丢下陈元龙的奏折，康熙看向案头边单独放着的一叠奏折，那是去广东的三钦差交卸钦差事的折子，还有赵弘灿、杨琳和管源忠等广东大员就钦差事的奏报。
这叠奏折所述的事情太纷乱，尽管三钦差都向他当面禀报过，他还把这些折子交给了南书房梳理，但还是没有多少头绪，只觉得很难抓到重点。吏治的事也有，工商的事也有，旗汉之事也有，南洋和外洋之事也有，同时还有牵扯到某个儿子动什么手脚的蛛丝马迹。
“老四……今次非但没有做成刀，反而成了柄狼牙棒，一棒子砸出了无数鱼蟹，让人眼花缭乱，看他早早而回，也是知难而退。”
康熙这么想着，胤禛见他时脸色非常差，似乎遭遇了什么大挫折。看来老四还真是不擅处置这种大面上的政务。康熙摇头，暗叹自己还是对胤禛期望过高了。
不过胤禛此行的成果还是值得肯定，他查出了广东工商与南洋外洋勾结甚密，商人由此引进了大堆奇技淫巧之物，朝着湖南江西乃至江南散播。另外还弄出了票行，自成一派，隐然有了与两淮盐商和晋商抗衡的势力。
商人侵蚀当地官员，致使朝廷管束疏漏诸多，这已是常情，康熙对此一点也不惊讶。唯一让他警惕和凛然的，就是跟南洋和外洋的勾结，这个势头，必须全力打压下去。
南洋外洋之事要问责海关监督，可康熙很清楚，海关监督就是去捞钱的，除了管洋船和行商之外，再无他权。眼下渔网裂了，放进来肆无忌惮的洋商，勾结当地商人，竟然敢抗拒官兵查验，咎在督抚。
赵弘灿的折子里，除了检讨自己的疏失，也有委婉的抱怨。他报称说有些商贾，倚仗财势盘踞当地，行事诸多违例，比如说像某某、某某以及李肆等人。广州之乱，也源于他们视财为命，漠视朝廷天威。之前他们与本地官员沆瀣一气，牵连甚广，不止于粤省。自己只能头痛治头，脚痛治脚，难以通盘把握。幸得雍亲王雷厉果决，将他们一一镇服，都认罪纳捐，抚恤死伤，修缮公物。
“牵连甚广，不止于粤省”这话，康熙心里有数，这就是某些儿子在广东露出来的马脚。
杨琳的奏报更详细些，除了同样检讨自己对工商管束不严外，还很忧虑地提到，三江票行关联的一帮商贾，比如某某、某某以及李肆等，胆大妄为，长此以往，难说有不堪言之祸。他恳请封禁票行，杜绝后患。
封禁票行……
怕不是扑灭后患，而是惹出眼前之灾，而且还跟此事的根底无甚关联。
康熙叹气，不看清前路，分清主次，就径直下刀，这可不是他为政之道。
既然查出之前江南之事的根源，是广东与南洋外洋的连通，康熙就在考虑，是不是真要如张伯行所言那样，再度禁海。倒不是禁了洋商来朝，而是禁绝本朝商民下海。与东洋的贸易还可保留，但再不许商民往来南洋，散播那些奇技淫巧。
“这不止是奇技淫巧，这是把致命的刀！只有将它丢得远远的，告知汉人这是恶物，才能勉强保得自家江山的安定。”
康熙最不放心的也就是这个，汉人心思最巧，若是与那南洋外洋关联过密，将洋夷那一套枪炮之术散播天下，或者是在海外聚起了势力，挟枪炮之威而回。这满人江山，还能坐多少年，可真是个绝难回答的问题。他很清楚，每年都有成千上万汉人离了他这天下，散布在整个南洋。他们若跟自己治下的其他汉人串通，情况不堪设想。
他本心也倾向于禁海，之前江南商人，居然勾结噶礼这样的大员，直接运粮去南洋，在他看来，这近乎于资敌！这也是他不顾与噶礼的奶兄弟情分，悍然拿掉他的主要原因。
但禁海一事，关联太大，康熙一直没下定决心，眼下得了胤禛等人在广东翻搅出来的“战果”，康熙又开始认真考虑这项举措。而封禁票行，却偏离了他对此事的评判轨道。
正踌躇间，李光地求见，康熙惊喜。惊的是，李光地已是重病在身，求了回福建老家养病，却还忙于国事。喜的是，本头疼没有他参详，禁海之事的影响看不透彻，现在有他在就好。
接着康熙皱眉，能让李光地不顾病情，急求面君，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
“皇上！广东之事，扑朔迷离，内里原委，怕是不止于钦差和督抚的奏报。”
李光地颤巍巍而来，还是要说广东事。
接着他就呈上一份书信，封皮是“林统呈恩师亲启”。
“这林统是臣旧日弟子，现是广东南海知县。过往并无太多联系，前几日派家人亲送此信到臣府上，那家人还说，若是此信不能呈到皇上眼前，他定难保性命。”
李光地此话一出，康熙脑子嗡嗡作响，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骤然冲刷着心脏。莫非……广东一省，连带三钦差，还包括老四，都一起隐瞒着什么惊天密密？
展开书信，字迹虽然工整，可断笔错笔连连，显示出写信人内心的惶恐不安。
“三江票行并三江投资，吸纳粤省数百万两银，县府道省银两拨转也混杂其间，捏朝廷命脉于手，昧胁一省官员，藐视朝廷法度，大兴奇技淫巧之业。此番祸事，正是这三江之业背后的东主李肆所为。”
“广州城西，炮火连天，绵延三日不息，督抚连广州将军之兵死伤惨重，均为缉拿这李肆未果而至。提督王文雄领兵暗剿李肆老巢，却在佛冈被袭军败，更是李肆所为！随后广州城乱，还是那李肆勾结洋人，意图谋占广州！”
“吾皇圣明，此李肆还有诸多传言在身，都为妄逆悖伦之语。此等宵小之辈，怀藏坏我大清纲纪之心，一省官员，不是败于他的银财之惑，就是受他强横威逼。雍亲王亲到，依然未得他的首尾，李肆此人，在广东已是手眼通天。官场诸人，竟然都不敢称其为反贼，深恐一语成真。”
这封信的内容，如果李肆看了，绝对要被吓住，除了一些细节有问题，对他实力的描述还很模糊，同时遮掩了胤禛和他的直面冲突之外，基本把广东之事说得一清二楚。
康熙看过之后，将书信放回案头，双眉紧锁。
“这李肆……究竟是何人？”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问道，刚才广东督抚折子里也提到了李肆，可跟一大堆其他名字混着，他自然看不出什么。
“二月中，广州城还有过一场小乱，吏部刚刚议叙平乱的南海县典史李肆，迁为河源县丞。臣来之前，刚提查了这个李肆的吏部文档，该正是林统所述的李肆。”
李光地自然做足了功夫。
“晋卿啊，你呈上此信，有何思议？”
康熙的语气非常平静，李光地神色变幻不定，像是难以下定决心，但最终还是一咬牙豁出来了。
“林统此人，不似会随口漫语之人！此信，该当有几分真！”
砰的一声，康熙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奏折纸笔顿时乱成一团。
“几分真！有几分！？”
他是第一次对李光地如此发火，李光地哆嗦着跪在地上，就侯着雷霆之怒降临。
“他是要你来告诉朕，他手下的一个小小典史，手握数百万两银子，督抚都对他言听计从。行了诸多恶事，广东一地无人敢言！广州将军不敢言，左都御史不敢言，吏部尚书不敢言，朕的儿子，雍亲王，四阿哥，也不敢言！？”
康熙咆哮声如雷，原本还隐见的病疲之态全然不见。
“他是要你来告诉朕，那个李肆，居然握着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的一支大军，广东一省之兵都治他不得！？王文雄的提标也是败给了他！？韶州镇标，已是他的私家之军！？”
他声音越来越高。
“而这些，朕手下的官，朕的儿子，竟然都不敢开口！？”
康熙逼近了李光地，按着这老头的肩膀，沉声问道：“你真的信！？”
“皇上息怒，保重龙体……”
李光地被这一爪几乎给拍趴到地上，他赶紧伏地辩解，“臣非揣测雍亲王和二位钦差，而是信中所述，与广东之事的诸多细节一一对应，让臣有所思量。”
接着李光地又赶紧补了一句：“至于此信所述那李肆，如此神通广大，臣是……不敢信。”
康熙吐出口长气，连连点头：“朕也是……也是不信！”
他挺直了胸膛，似乎找回了刚才心中丢掉的什么东西，神色也平缓下来。
“此信为真，那不就是平地里跳出了个孙猴子？朕……决计不信！”

第二百一十四章 你到底要干什么？
“李肆……跋扈桀骜，恣意妄行，此次广州之乱，他与相关人等都有不可推卸之责！”
不管是听到，还是说到这个名字，胤禛都是肠胃翻腾，恶心欲呕。
“但儿臣所知，此人除了与广东官场交际甚密，靠着他那北江船行的产业，在广东被称呼为李三江之外，尚无更多劣迹。广州城西的青浦货站，货站守卫抗拒官兵一事里，他名下一些护船的船丁也被裹挟参与，事后儿臣以朝廷天威慑服住他，他也甚乖觉，认罪纳捐。”
可面对康熙的询问，胤禛还是得护住李肆。
“儿臣想到此人不过是涉案诸多广东商贾中的一个，事后上下安抚，他也出力甚多，以皇阿玛的仁治大局为重，并未单独针对他做严苛处置，就不知……皇阿玛为何会单独提到他？”
胤禛小心地问着，康熙召他进宫，专门问到李肆其人，最初还把他惊得魂飞魄散，现在看来，想必是康熙通过另外的渠道，得了些什么风声。
可事到如今，他也只有硬着脖子帮李肆遮掩，不然自己的麻烦就大了。一番话说下来，李肆是个混蛋，但总的来说，还是属于朝廷能管控能慑服，没什么根本危害的混蛋。如果真是什么大混蛋，他胤禛最多不过是受了蒙蔽。
胤禛的回答，印证了康熙的推测，或者说是给了康熙所想要的答案，否则真如那林统所言，李肆内外勾结，暗霸广东，那他这几十年刻意周旋出来的安宁大局，就要彻底泡汤。
“原本还觉得你做事毛躁，此番去广东，又虎头蛇尾，却没想到，你已学会了隐忍权衡，顾全大局，朕心甚慰啊。”
康熙夸赞道，胤禛满脸赤红，咕咚一下跪倒，叩谢他老子的亲口褒扬，这可是太难得了。
接着康熙还是不放心，询问了诸多细节。比如说三江票行跟李肆的关系，胤禛说三江票行东主无数，李肆也该只是其中之一，而三江这个名字，就如同兴隆丰盛一般，广东满地都有，不足为奇。
胤禛见着康熙的心思还算宁定，又赶紧以愤懑之语，奏报说广东兵实在不堪用，数十倍于敌的抚标军标围攻，却是死伤惨重，最后出动旗兵才终于见功。他恳请康熙再充实广东军备，最好能再遣旗兵下广州。这可是他的真心之语。虽然跟李肆暂时“合作”，目的却是相互遮掩，可以他本心，自然不想让广东真落入李肆之手，加强广东军备，也是要遏制李肆的势力。
说到这个，康熙就来了兴趣，详细询问了青浦货站的地势，然后以沙场老帅的口气告诉胤禛，当年雅克萨尼布楚之战也是这般光景，地势开阔，握有洋枪，仗就只能打成这般模样。至于广东军备之事，事涉八旗，还需要从长计议，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关牢广东的大门。
等到胤禛出宫时，春风拂面，他却只觉一身恶寒，这一关过得真是凶险。
关于广东的具体处置，第一波举措于四月初敲定。这波举措包含甚广，分为对商、对民、对官以及对洋四个层面，其中诸多举措也都用于江南。
对商而言，要求严查广东工商事务，现有之滑轮等新物列入朝廷管控范围，如有涉及钢铁的新物，一律上报至督抚，获准备案方可制造贩卖。而票行之类的产业，也必须投报布政使衙门，来回账目，都须备案。在洋物方面，加强行商管控，洋物如有外流，一体问责行商。而像青浦货站这样的市集，由广东督抚议定专管章程，派员定驻监察。
对民方面，全省搜查不明来历的洋物，类似自来火铳之类的军器，自缴者无罪，被查到私藏的，杖八十，流徙三千里。重申禁集令，凡非官许可，带军器相集，三人以上者，都以图谋不轨论处，十人以上则是谋叛。
对官这一面，由户部吏部牵头，核查银流拨解关节，严禁民商介入。已纳入民间票行的银两，必须马上退出来，再有此类情事，以溺职论处。其他诸如加强工商监察力度等等套话，自然是又多说了一遍。
原本李光地等人对票行这类产业很是抵触，他们的意见是径直封禁，可另一波大臣，比如汤田等人，都认为这是民间自利之事，历代都有，朝廷不能随意介入。而来自内务府的皇商，包括晋商和两淮盐商，还有江南等地商贾，也都开始尝试组建票行，真要封禁，他们也要跳出来闹腾，这个势头难以打压。苏州织造李煦给康熙的奏折就说得很明白，“民商银流自洽，朝廷伸手，经办之人行事难以周全，怕有激起民商聚伙相抗之患，得不偿失。”
商人为赚钱抱团，朝廷不怕，可为了对抗朝廷抱团，这事就麻烦了。康熙很清醒，没有理会李光地等人的意见，只要求通过报备审查制度，来严格管束票行等产业。
四月中，李肆在英德收到了这些消息，对他来说，康熙这一套组合拳只是拳风上体而已，根本不触实际。
有实际影响的是另外两件事。
广州之乱，给康熙的最大震动，在李肆的刻意引导下，转向了南洋外洋，因此康熙重提禁海之事。只是这一条还需要广东给出具体的意见，可不可行，具体章程如何，广东要先给个态度，免得政策发出来，朝堂和地方打架。
这事有利有弊，李肆先交给了彭先仲的商关部研究，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广东南海知县林统妄语诋毁原任南海县典史李肆，所言谬妄骇听，吏部论处革职待审。李肆所行违例，也一体缉拿问罪。由广东巡抚、广东按察使以及广州知府汇同审理。
“哟，还是要拿我啊。”
李肆嘿嘿笑个不停，心中却是一阵后怕，事情果然是瞒不住的。这个南海县知县，没办法直接上奏康熙，也不敢走官面程序告他李肆，居然偷偷摸摸找关系把消息递了出去。却没想到他把事情一下捅得太直接，康熙老儿压根就不相信。就不知道这个林统，到底是什么用心，才要拼上身家性命和他作对。仔细想想，之前这家伙的表现，和其他官员没太大差别，照样贪照样腐，事情也照样做。
关于缉拿他问罪这事，李肆根本就不上心，杨琳敢来拿他吗？反正他不是这个案子的正犯，甚至还是被“诬告”的受害者，杨琳最多是装装样子，让英德县“就地看管”。
“跟杨琳透个风，别整死了那个林统，我想知道那林统到底是什么想法。”
李肆吩咐着刘兴纯，现在掌管公关部的刘兴纯就是他在广东官面上的代表。
现在的态势，离造反还有两步，第一步是康熙完全看透他，第二步是康熙定下决心，要彻底收拾他。康熙和清廷要跨过这两步，还需要不少时间，李肆也就静下心来，继续加紧扩军训练。
可就是在这时候，一件往日他几乎忽略掉的大事，终于浮出水面。
“没钱了！”
关蒄这个小账婆撅嘴叫着。
“真的快没钱了。”
彭先仲和顾希夷一同来了，摊手告难。
八千杆燧发火枪，每杆十二两银子。八千套单兵装具，加上头盔和胸甲，每套九两银子，加起来就是二十万两银子，这都还只是小钱。算上在预备兵和守备兵上花的钱，满编制的话，李肆的军队每月光维持费就要十万两银子，这还没算炮兵和海军的花销。
之前抚恤广东官兵，未来一年还将开支出去三十万两，再加上自己的军备费用，未来一年，李肆得开销接近二百万两银子。
军备之外，将作部、学校、医卫，以及商关部、公关部，都是花钱的部门，李肆铺开的这个摊子，年度开支预算，未来一年得三百万两银子才能打住。
而李肆现在的收入，玻璃、水泥、钢铁、船行、百货、票行等等产业加起来，每月纯利也就十来万两，就算未来产业高速扩张，李肆在下一年，还有一半的财政缺口。
“一百五十万两银子，总司，你得把这个缺口补上。”
顾希夷忧心忡忡。
“三江投资的银子，现在已经快到这个数目，但是未来一年也得支付三十万两利钱，而且都还投在了佛山钢铁和东莞机械两桩产业上，拨不出多少。”
彭先仲考虑得全面，也堵死了李肆动用那笔钱的心思，除了研究开源节流的常规应对，李肆首先想到的就是找商人借钱，由三江投资开设一年期的短期债券业务。佛山钢铁和东莞机械，现在还处于投入期，效益远远没有显现出来。
彭先仲给李肆泼了冷水，他的回答涉及到了眼前的大势走向。
“商人们还不清楚总司到底是什么想法。之前他们都当总司是傍着八阿哥，只为赚钱，现在总司这摊事业铺开，军力也显现了出来，他们都很担心。广东的官场，商货银流通路等关节被总司拿捏着，他们做生意不得不找上总司，但要他们跟总司做长期生意，这可就麻烦了。”
说白了，商人们生意照做，但要跟他这个几乎已经打上反贼标签的人携手共进，那就只能说抱歉了，借钱？没门。
李肆是什么想法？
那不是废话么，造反……
商人这边的事还没想透，几天后，刘兴纯回来，脸色不怎么好看。
“杨琳说，他更想知道，总司你到底有什么想法？”
好了，以杨琳为首的广东官员们，也在试探，李肆到底是什么想法，老老实实做生意？谁信哪？有句俗话叫，没有造反的心，只有造反的行。既然你有了对抗官府对抗朝廷的力量，你不想反，那不是圣人，就是白痴。
只是李肆之前爆发出来的力量，都是为了自保，而且头上还隐约悬着一个八阿哥的身影，所以杨琳等广东官员，才敢暂时替他遮掩，相信他现在不会造反。
但以后呢？以后你老人家想干什么？能不能交个底？
不管李肆怎么说，杨琳等人自然不会期待他说真心话，但至少从这话里，他们能有个判断。
商人和官员，这是联手逼宫了。
李肆说：“问题不在于我怎么说，而在于我怎么做。”

第二百一十五章 我李肆，绝不作反贼！
佛冈同知衙门，莫文宁正在悠悠转着圈，哪处墙得粉刷，哪处地板得重新铺石，哪处隔断得重新布置，他都要亲历亲为。风水很重要，他从广西穷地的知县迁为这半府之尊，靠的就是风水。
当然，莫文宁也承认，除开风水，广东官场大面积退潮，也让他占到了便宜。三个月前，雍亲王来广东兜了一圈，据说发生了不少故事。之后朝廷就将广东严管起来，当地官员有关系的调走，没关系的告病，一下空出不少正印官缺。他也得以从广西那穷乡僻壤，挪到了靠近广州的繁华之地。
“东翁，这一番整治，怕是得要几千两银子吧？”
听到莫文宁还要在衙门后修一座八卦兜风园，师爷皱起了眉头。
“佛冈虽然小，总不是广西那般贫瘠之地，本官到任的规礼，怎么也得上万两银子，否则这同知岂不是连知县都不如？”
莫文宁不以为然，这大清的天下，官老爷到哪里不都是被香火供得足足的？几千两算什么，他自认自己还不是个苛厉的主，顺行就市而已。
“可这广东，据说规矩不一样，为东主打前站的人说，这里可不好伸手。”
师爷欲言又止，该是这东主向来跋扈惯了，不好说得那么直接。
“什么规矩？在这佛冈，难不成老爷我说的话不是规矩！？之前不是查过了么？佛冈没什么要紧的宦绅，你且再去查来，看是不是另有奸人作祟。”
莫文宁恼了，以他的经验，该是有什么黑恶势力在把控佛冈，另立规矩。可这种势力，只要背后没有什么要紧的靠山，他随手就能收拾掉。
师爷也只是听下人说，并不怎么清楚，刚刚应下，门子就报有人求见。
“来给我当师爷？这是从何说起？”
听说是有人自荐上门，要当他的师爷，莫文宁只觉稀奇。
来人是个一身市侩气息，眼睛就跟算盘珠子似的，始终在转着的年轻人，开口就让莫文宁两眼瞪圆了。
“同知老爷你必须收下我，而且一应事务，最好由我之手而出，否则……有不堪言之后果。”
听到这莫名其妙的威胁，莫文宁勃然大怒，不待那个叫房与信的年轻人说完，就挥手叫左右拿进了班房里。
“青田公司的？干老爷我屁事！那青田公司还当自己是朝廷了？”
等师爷转了一圈回来，说到这佛冈的“新规矩”时，莫文宁只觉怒火焚身，民商居然敢胁迫朝廷命官！？
“朝廷邸报上说了，广东的情事有些杂乱，老爷最好还是稳妥行事，先摸清来路的好。”
师爷尽职地劝着莫文宁，这莫同知却是不耐烦地挥袖子。
“你且去安排，五日后会齐佛冈商贾名流，事前知会好，若是礼数不周，商人，别想在我这佛冈做生意，乡绅，亏欠钱粮，我全转到他身上！”
莫同知恨声咬牙：“老爷我就不信，这佛冈，难不成就不是我大清的佛冈了？那个姓房的疯子，先打八十大板，再拘起来，要那什么青田公司拿银子来赎！”
之前在广西做县官，虽然地方贫瘠，可朝廷威严总是足的。官印一举，银子就到，再不行举举板子，商贾乡绅想要在他治下安生，那就得照朝廷的规矩来。
广州城西一处会馆，眺望一片残垣断壁的光孝寺，来自各地的商人都是一脸感慨。
“朝廷雷声大，雨点小，那李三江，居然就这么安稳住了，真是难以置信。”
“终究还是见血了，青浦的事，涉案的人被杀了好几十个。”
“被杀的全是光孝寺大乱里抓的乱贼，弄到青浦一事里顶罪而已。”
“李三江跟此事到底有多大关系，咱们谁也看不清，也不能随口就全推到他身上去了。就看朝廷的举措，又要禁洋物又要禁海，还要咱们诸事报备，这板子打到咱们所有商人身上了。”
商人们议论纷纷，口音也纷杂不同，福建、江西、湖南均有，甚至还有江南一带的调门。
“娘扯希！这新上任的佛冈同知在发什么横，摊给了我保合堂三千两银子的规礼！我在佛冈一年还赚不到三千两呢！”
“我们飞云行就是从佛冈过过，也要收六百两，这新来的真不知道规矩？”
“怕是个愣头青，还是先找找相熟的人说合一下吧。”
几个商人一边抱怨着一边进了会馆，听了他们这话，有商人开口道：“怎么不去找彭先仲？咱们可都是三江商会的人呢。”
那个保合堂的东主皱眉摇头：“这时节，除了寻常生意，可不敢跟那李三江再有瓜葛。”
另一人嗤笑：“广东县府正印去了一半，来的全是穷凶极恶之辈。非独佛冈，清远县也是一样的情形。你不敢找李三江，我可得找。我的生意根底都在清远，就算日后有什么麻烦，现在也顾不得了。”
众人都是应和，说瞧这情形，李三江掀了如此大风浪，竟然还稳坐泰山，趁着这功夫，能多得几分利就算几分。他李三江不是早说了么，入了三江商会，他就要照应。
保合堂的东主和那飞云行的掌柜对视一眼，都道也罢，在这大清朝，做生意就是招麻烦，既然眼下有省银子之途，还考虑那么多做甚。
几天后，莫文宁的同知衙门，又来了一拨人，为首的是一个气宇轩昂的青年，虽然没着官服，可举手投足却带着一股大场面历练过的贵气。门子不敢怠慢，迎进了后堂客厅，莫文宁也是心中忐忑地过来见面，这个自称是刘兴纯的人，似乎跟广州知府李朱绶有关系。
“我不是受李知府之托而来的，而是受李总司之令而来。”
刘兴纯淡淡地说着。
“李总司？”
莫文宁只觉这个称呼无比怪异。
“青田公司东主，李肆，李三江。”
刘兴纯此话出口，莫文宁面不改色，他还真不清楚。这不是资讯爆炸的时代，刚从广西而来，还没接触到广东官面和商界内里，不清楚李肆是何人，很正常。
“青田公司？就是上门来要挟本官的歪门邪道之所！？还敢行这大逆不道之事？就不怕本官一体锁拿了！？”
莫文宁气冲百会，这个什么青田公司，还在不死不休啊。
“话已带到，之前抓的人，赶紧放，身边的师爷位置，留好，官面事务都由他做主。看在莫同知你对青田公司还知之不详的分上，给你三天时间打探和考虑，告辞。”
刘兴纯可没功夫跟他费嘴皮，径直表了态度，拱手走人，丢下莫文宁一个人气得浑身发抖。
他的师爷倒是尽职，着力打探了一番，可外来人户，终究进不到当地人的圈子，得知的也只是一些青田公司作威作福，势力极大的模糊消息。莫文宁已是被气得三佛出世，将那房与信打了个半死，背上还插了个“青田妖孽”的牌子，直接丢出了衙门外。
“真没想到，居然还有比胤禛还二的二愣子……”
得知这个消息，李肆很是吃惊，虽说信息确实不对称，可仗着小小同知的官威，就在广东肆无忌惮，怕是在广西当土皇帝当得太久吧。
“那就动手吧，包括那个清远知县，嗯，就在光天化日之下，让当地人都看清楚。”
他对尚俊下了命令。
将近正午时分，莫文宁还在县衙正堂审案，惊堂木拍得啪啪响，就想着借这案子把官威立起来。此案原被告都是当地乡绅，他以惯常手段压了被告再压原告，准备压得双方不敢再揪着案子，径直向他上供息事。
两家各有几十人在堂外观望，还有几百号人在县衙外守候，不少都是当地乡绅派来的人，想看看这个新任的同知到底是怎么一番做事手段，好决定之后的应对态度。
就在莫文宁自觉火候差不多了，要拍惊堂木宣布暂缓审案时，衙门外人声鼎沸了，那像是惊呼。莫文宁皱眉，准备丢签子派快班出去压压场面，人群分开，一队兵丁涌了进来。这些兵丁蓝衣银盔，上身还套着黑底无袖号衣，号衣前后都绣着一个古怪的白色图案，两个同心圆，中间是一个“井”字，有如铜钱。
“佛冈同知莫文宁殴伤青田公司要员，勒索当地乡绅商贾，我等奉令锁拿莫文宁到案！”
兵丁里一个该是官长的人沉声宣读完“逮捕令”，然后一挥手：“拿下！”
现场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厚重之幕罩住，所有人都觉恍如梦中，这是……什么状况？哪里的衙门，奉什么令，就这么把一个同知抓了？
当几个司卫将莫文宁从大堂正座上扯下来，哗啦套上镣铐时，莫文宁也还没回过神来，直到出了大堂，明媚阳光挥洒而下，这才魂魄归位。
“你们是哪里来的？凭什么抓我！？我可是一州……”
刚想喊出同知二字，就被一枪托砸在脸上，鼻血带着牙齿横飞。
“救回老爷！”
几个随从追了上来，哗啦一阵响动，后方十多司卫举起了火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那些随从再怎么没见识，也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动弹半分。
等莫文宁被抓走了，民人们才纷纷议论出声，随从家人朝还在站桩的三班衙役咆哮，责问他们为什么任由自家老爷，他们的上司就这么被不明来历的贼人抓走。
那快班的捕头嗤笑道：“不明来历？那是青田公司的司卫，他们是奉李三江的命令而来，同知老爷要跟李三江作对，这不是找死吗？”
家人六神无主，商议着要去广州告状，捕头跟手下都投以怜悯的目光。
这时候的广州很热闹，数百商贾齐聚青浦货站，主楼一层摆开了席位，一排排座位直直靠着，没有酒宴，只有茶水，更没有陪席之人，让这些商贾们很不适应。
可再不适应，大家都得忍耐，召集他们的彭先仲说了，此次大会非常重要，如果没能到会，以后的生意就别想做了。商人们都猜测，该是李三江要发布什么大消息，比如会如何应对朝堂正在热议的禁海令，以便让他牵头组建的南洋公司正式开张。
三四百人，既有大商号的掌柜，也有中等商家的东主，甚至还能见到佛山东莞的不少作坊主。正前后左右交头接耳，前排伺立的司卫哗啦一声整齐跺脚，一个官长模样的司卫扯起了嗓子：“总司——到！”
李肆出现了，依旧一身老打扮，中长蓝衣，头戴宽檐圆布帽，腰间还是鼓囊囊两团。到今年他已满二十一岁，眉目还是那般清秀，太阳穴边的淡淡伤痕将那书卷气抹去，眼中光彩不再那么凌厉摄人，整个人显出一股温润大度的柔和气魄。
可就是这张面目，让台下几百号人的心脏也都提了起来，他的一言，可就要决定整个广东的生意场，没人敢不凝神相待。
“自年初广东之变后，没能跟各位把臂细谈，李某在此深表歉意。”
李肆的声音有些疲惫，众人都想，该是在忙于官场周旋。
“今日召集各位，李某先向各位道谢！”
他郑重地向台下几百人鞠躬，不少人都下意识地不敢再坐着，这手眼通天的狠人，连阿哥都不放在眼里，督抚更是奈何不得，谁敢受他一拜？
正一片忙乱，李肆挺胸，展臂示意免礼，场中才安静下来。
“李某要谢的，是诸位给了李某信任！这生意场上，少的就是信任。靠着大家的信任，李某的事业才能走到这一步。”
接着李肆叹气：“可眼下的情形，大家也看到了。我们商人，历朝历代，都是被钳制和压榨的对象，要想安稳地把生意做下去，就不得不各走偏途，也将自家的命运，尽皆放到了他人的手中。”
众人心中咯噔一响，某个方向上，一个大字招牌正若隐若现。
“贪官污吏！没错，拦着大家的最大敌人，就是贪官污吏！”
这话又将那个招牌隐住，让众人都松了口气。
“经历过了之前的变乱，你们中的很多人，都在想，我李肆要做什么。我明确告诉大家，我李肆，绝不作反贼！”
李肆昂首挺胸，将这话喊出了声，心中却补充了一句，绝不作华夏的反贼。

第二百一十六章 青浦商约
“我李肆，无心什么国家大事，这辈子，就只对财货上心……”
对着商人，李肆毫无负罪感的满口忽悠，当然，台下的人信不信，他也无所谓，这就是个官面上的态度。
“因此，我要带着大家，共谋富贵！绝不容贪官污吏向我们伸手！”
李肆深呼吸，将主题揭露出来。
“今日与诸位在这青浦聚会，就是要携手建一个大会，一个能互助自保的大会！”
大厅好一阵沉默，然后有人呼喊出声：“谁不想被那些贪官污吏欺压！？可千百年来，咱们商人都是官府鱼肉的对象，不傍着官府就没法过日子。李肆！你到底有什么能耐，有什么本钱说这话？你让我们看个明白！”
另外有人应和：“都知道李三江你有大靠山，有大本事，可这天终究是大清的天，官府终究是大清的官府，你就算要发梦，也得把这梦说圆了！让咱们也跟着发发梦！梦醒了，你要做生意，大家继续做，可要做更多的，咱们也得看看到底是坑，还是梦！”
李肆微笑挥手，“抬上来！”
几个司卫抬着一件长长的东西出现，那是个一丈多长，一尺多方圆的方柱子，横放在台前的讲台上，被绒布遮着，看不清楚内里的情况。
众人正在讶异，李肆亲手捏住那绒布，哗啦一扯，惊呼如潮涌起，台下几百人一片哗然。
“佛冈同知莫文宁……”
“清远知县杨岱……”
“韶州通判李呈乐……”
“东莞县丞庞成兹……”
十多颗人头，白惨惨的人头，就在这玻璃做成的方柱里装着，跟外面贴着的名签一一对应。
“有什么能耐，有什么本事，靠说的不行，靠做的才行。我们脚下这青浦货站，三月前的变乱，大家也都看在眼里。我李肆，为保大家的利益，命都可以赌上！”
李肆的话语，就在数百人的心中荡着。而他们的心弦，也正在上下剧烈弹跃不定。杀官！一杀就是十几个！仔细看，竟然是之前朝着他们商人伸手的那些恶官，这李肆，胆大妄为到了这种地步！？
“现在这广东，由我李肆说了算……”
李肆直白地述说着事实。
“官老爷再向商人伸手，这就是下场！”
他看着众人惶恐不宁的脸色，心说这三四百人的身后，就是每年两三千万两的银流，将他们把握住，自己不但能解决财政危机，还能凝练出一个坚实的利益集团。
“我宣布，粤商总会，就此成立！”
李肆沉声说道。
“本地商贾，还有在广东行商的朋友，都欢迎加入本会。只要加入本会，官府的事务，都由我李肆的青田公司担着。之前的规礼、杂费、摊派，各项勒索，尽皆取消！”
这话的震撼，比那排人头还猛烈，不少人都揉着耳朵，不敢相信此话为真。
“我李肆不是善人，专门为商人做善事的，这也是一桩交易。诸位入会，缴纳会费，我李肆和青田公司，就能让诸位在这广东自来自往，再不受官府的束缚。会费明码实价，绝不会多于各位支应官府的开销，我李肆保证，当诸位见到数字的时候，应该会开怀大笑。”
李肆将今天的主旨说了个透彻，商人们也都醒悟过来了，这李肆，就是赤裸裸地要当广东的黑帮大佬，将官府一脚踹开，只让商人给他缴保护费，而不必再向官府纳贡。
“这些人头，就是给诸位献上的礼物，也是展示我李肆维护诸位利益的决心。当然，这总会来去自愿，只是若不加入总会，要四处受了欺凌，也就别怪我李肆爱莫能助。”
这话也是赤裸裸的威胁，要想在广东做生意，就得入会，否则……
“这不就是太平关会的旧例吗？”
有灵醒的商人明白了，太平钞关的关会，就是由李肆将大家组织起来，避开了官府的卡拿，两年来关会运转流畅，过关非常便利，费用还少，事情还都有关行打理，很是省心，商人们都习惯了这样的规矩，现在李肆是要将这关会扩大了。
只是跟以前不同，这粤商总会，不再跟关会一样，他们分不到余税。但即便如此，有关会的经验在，不少商人已经确信，李肆绝不会开出高昂会费。
“可朝廷……”
商人纷纷攘攘议论着，谁不想省却应对各地官府的麻烦，谁不想再被如山一般的规礼杂派压着？只是……朝廷能让你李肆这么跳腾？
“朝廷高瞻远瞩，定会明白我李肆的决心，皇上圣明睿智，也会清楚我李肆的底限。”
李肆淡淡说着，众人也心说，这跟当反贼有什么区别？
“天底下只有争出来的和平，要得我们商人的天地，那就得有足够的实力，而我李肆，有这样的实力！”
李肆冷声说着，台下众人却是一阵心热，没错，不仅是青浦之战，连带佛冈之战，据说都是李肆的手脚，真要把这实力揭出来，朝廷是不是真敢打，那还真得两说。如果李肆只是带着大家安稳做生意，也许、可能、或者，有那样的机会，在广东撑起一个属于商人的自由天地。
这般思绪，猛烈地冲击着众人的脑海，估计所有人今晚都会失眠。他们必须要算，算自己在李肆和朝廷之间，到底有怎样的取利空间。
“粤商总会，除了由我李肆遮护，共谋未来之外，还有一些讲究！”
李肆又转了话题。
未来被称呼为“青浦商约”的内容，就此显露雏形。
“粤商总会，约法三章！”
“第一，不独不孤，同利共责。”
这说的是不准垄断，工商自由，利益均沾，责任共担。
“第二，和气生财，裁断归公。”
这说的是不准恶意竞争，有争执纠纷，由青田公司裁断，总会共议。
“第三，行善积德，顺天应民。”
这说的是不准行害人之事，不为悖于良心之业。
这三条是华夏商人千百年来共同的商道，没什么新奇之处，可粤商总会却将这三条细化为无数细目，厘定了惩处条例，还规定由总会选出的代表定期审定修改。
关于粤商总会的组织架构和运转流程，众人拿到了非常厚的一本书，各项条例和章程都规定得细致入微，让众人感慨，这李肆真是有备而来。却不知道，这是李肆让商关部与一些要好的商人密友，花费了一年多时间讨论整理出来的东西。
“广州安合堂愿意加入……”
“湖南隆兴堂加入……”
“湖南聚盛行加入……”
“广东怡香号加入……”
“广西桂粮号加入……”
跟李肆关系紧密的商号们纷纷响应，他们没有选择，跟李肆走到这步，再想撇干净，已经没了可能，既然前面有希望，那就一条路走到黑吧。
其他商人都还在彷徨犹豫，进是不知祸福的迷雾，李肆跟朝廷到底要闹到什么程度才能言和，他们这些商人也会被牵连到什么程度，这都不清楚。可退的话，损失是明显可见的，广东之地，再不是他们能呆的地方，对以广东为出口或者是根基的商人来说，这就是直接完蛋。
冒险可能死，不冒险马上死，选择一目了然。甚至还有胆大的商人直接说：“当年晋商是怎么起来的？”
这话提醒了不少商人，都是会心地一笑，然后犹觉仍在梦中，大清安定几十年，却不想一眨眼，广东这天，就已变了。
“这李三江，好大的心气！”
夜间，青浦货站举办了丰盛晚宴，来自广州城各家酒楼的师傅为这些贵客尽心展现着各项技艺。可众人却都是食之无味，有的还是惶然难安，有的却是心潮澎湃。
“他已不是什么李三江，如此大的胆量，我看该叫李天王。”
来自福建的商人打着哆嗦，可这会他不得不入，他的木材纸业生意，大半都靠广东消化。而这消息，他还在琢磨着，该怎么跟自己相熟的同乡商人说，把他们也带过来。就算李肆这个商会只能维持一年半载，也省了他太多麻烦。
他的想法，跟很多还抱持观望心态的人一样，既然李三江，不，李天王已经把广东的局面搅浑了，那么趁着局势还没被重新收拾之前，赶紧在广东铺开生意，能得一分利就得一分，这段时间，李肆该能遮蔽住官府，让他们收割一把。
酒席上，另一些人则悄然聚了起来，眼神来回传递的都是冷笑和不屑，掂掂手里的《粤商总会章程》，暗自约定了什么。
“李天王……”
听到彭先仲报告说，商人们新加了称号，李肆呵呵一笑，前世的称号，终于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就在商人们心绪混杂的同时，广州城巡抚衙门，杨琳只觉置身冰窖。
“我们总司说，名单上的人，宪台大人都可按勒索贪腐处置上奏，这也是实情。至于为什么人都死了，脑袋也没了，就随便找个理由吧。”
现在就算面对一省巡抚，刘兴纯也像是没当回事。
“这……这……随便！？”
杨琳拼命按住自己招呼左右拿下刘兴纯的念头，这不是反贼是什么！？径直杀了十多个朝廷命官，然后让他巡抚来擦屁股！？
脸色青白不定了半天，杨琳哀叹，他不敢拿下这人。眼前这个叫刘兴纯，只有个巡检官身的年轻人态度很蛮横，要动手，请便，但是广州城，说不定第二天就要换旗帜。
有青浦和佛冈两战的前例在，如此严厉的威胁，杨琳不得不当真。
“你们……你们那总司，当真是要作反贼！？”
他咬牙不甘心地问道。
“我们总司说，他不作反贼，但是呢，广东必须有另一个秩序，由他把握的新秩序。”
刘兴纯无比快意地对杨琳低语道。
“他……就不怕我一纸奏折呈上去，转瞬就有百万天兵前来围剿！？”
杨琳还在拼命维持自己一省巡抚的脸面。
“宪台大人，总司都很想自己写信，把自己所作所为，一分不差地报上去，可……当今皇上一定不会信的。宪台大人若是愿意代劳，总司很感激。至于百万天兵，呵呵，总司也很想见识见识朝廷的戏法。”
刘兴纯无所谓地耸肩。
“别以为靠着八阿哥就能如此肆意妄为！”
杨琳只觉眼前自己所历之事太过荒唐，唯一的合理解释是，李肆背后的八阿哥给了他这胆子。可再想想，不对，即便是八阿哥本人，也不敢和不能，把一省翻腾到如此境地，如此践踏王法权制吧。
刘兴纯高深莫测地笑而不语，然后告辞。
杨琳的心神摇曳不定。等马灯光线恍惚，这才清醒过来。
下意识地拿起空白折子，就要写奏折，可笔一上手，就觉得无比沉重，竟不知该如何下笔，幽幽看天，夜空星辰迷离，不由叹道：“这广东的天，已然变了。”
发了半夜的呆，最终杨琳咬牙，笔落纸面。
“奴才服罪乞赦，此前广东一事……”

第二百一十七章 镇压人民起义的血腥刽子手
杨琳真的豁了命要将事情全抖搂出来，如同总督赵弘灿和新任广东提督张文焕一般，李肆在广东杀官立法，他们再要遮掩，这是跟自己小命开玩笑。可奏折内容还没完全斟酌好，这心思又变了方向。
战事起了，一内一外。
准噶尔蒙古老噶尔丹的侄子，厄鲁特部首领策妄阿拉布坦袭扰哈密，似乎有大举东进的迹象。
朝廷非常紧张，康熙赶紧调兵。先派了吏部尚书富宁安、西安将军席柱带兵赴援，同时让喀尔喀等蒙古诸部备兵，接着又征集黑龙江、打牲、索伦、打虎儿、喀喇沁兵齐聚归化城，总之西北东北，能战的兵都拉出来，架势摆足。
策妄阿拉布坦也许是被康熙的动静吓住，也许是觉得时机还不成熟，不愿与清军正面决战，在四月底撤退，康熙依旧不放心，让富宁安守着噶斯口，监视对方迹象。
消息传到南方，广东督抚提不得不先跟其他地方一样，摆出请战架势以示忠心，可康熙却没那个雄心直捣策妄阿拉布坦的腹地，前一次征讨噶尔丹，表面上获胜了，自己却也是死伤惨重。
在康熙看来，这准噶尔蒙古，就是早前他们满人。只要他大清天下不乱，这帮蛮夷也就无懈可击，守好边陲即可。
五月移驾热河行宫，康熙还在不断调兵遣将，增强哈密的守备力量。同时也忙于外交手段，包括遣使敕谕策妄阿拉布坦，要他给个说法，同时行谕俄罗斯，试探联手合击准噶尔蒙古的可能性。
康熙的注意力拉到了西边，赵弘灿杨琳等老于官场的人就明白，如果这时候把广东的盖子揭开，这位圣君多半会很不耐烦地先行问罪，没那么多细功夫琢磨权衡，体会他们的苦心，所以他们决定暂缓一下。
而广东内的战事，也拉住了他们直陈实情的念头。
揭阳贼匪孟奎，攻占了永安县城，杀了永安知县，还举起了“天圣将军”的旗号，向惠州潮州发的檄文称要“杀胡儿，兴汉室”。
烽烟一起，整个广东的官场都如惊弓之鸟，他们看的不是永安，而是英德，那个已经有“李天王”之称的李肆，是不是这事的幕后主使，是不是要趁着这事，径直席卷广东？
永安就在惠州，原本广东提标径直就能出兵剿匪。可之前被李肆打断了脊梁，现在又被李肆的抚恤牵绊住，再不是能战之军。新任的广东提督张文焕刚从贵州提督调来，正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提标，无力单独剿平贼匪。
原本还能依靠东莞的左翼镇和潮州镇，可左翼镇不敢出动，万一李肆有变，广州怎么办？而潮州镇被之前提标的惨状吓住，借口潮州本地局势也紧张，就在惠潮交界处观望不前。
赵弘灿和杨琳等人一边急报朝廷，一边满嘴泛苦地看着北方，就等李肆如何反应，管源忠更是驱策着军标旗兵，开始整顿广州城防。
“你爹爹真是受人挟制！？”
佛冈城外的军营，李肆这么问孟松江，他很恼怒。孟奎是他丢在外面的一颗棋子，这两年来，就在潮州一带齐聚揭阳贼匪，以备不患。之前袭击提标时，也曾联络过孟奎闹出声势。可从没想过要让孟奎兴兵起事，糜烂广东。
孟松江曾经联络过他父亲，听说这事，就向李肆禀报说，一定是孟奎被揭阳当地的贼匪头目裹挟。见了广州的变动，就想趁火打劫。
“那个自称地圣将军的姚振，人圣将军的张五，是揭阳老盗。我爹最初聚人，都是靠着他们四下呼应。肯定是他们挟制了我爹，干出了这事。”
孟松江见过他爹，了解这些基本情况。
“给他们安顿了活计，日子应该还能过，还嘱咐不要轻举妄动，看来还是贼性不改啊。”
李肆无奈地感叹到，之前他透过于汉翼的秘密组织，帮着这些揭阳大盗在深山过活。对他们的期望也就是帮着造造势，没想着让他们坏了广东局势。
“人心不足呗，觉得眼下广东的局面，可以浑水摸鱼。”
范晋冷笑，他自然对这种贼匪没什么好感。
“也罢，正好借着这事，向广东官员，广东的老百姓们说清楚，我李肆，还有我们青田公司，到底是想做什么。”
李肆叹气，看来得再当一回镇压人民起义的血腥刽子手了。他一声令下，大队人马朝着永安急速开进。
“李肆去剿匪！？”
赵弘灿和杨琳等人都很吃惊，李肆率领千人大队，直奔永安，还以英德练勇的名义给督抚发了请战文书，号称是义勇安民。
广东官员们最初还迷惑不解，可粤商总会成立的消息四传之后，这才大致明白，原来这李肆，求的就是安稳做生意。官吏伸手，他要剁，贼匪扰民，他也要剿。一时之间，广东官场都鸦雀无声，只觉这李肆行事真是敌友难分。
李肆带了青田左右翼、佛山翼、广州翼和炮兵翼，总共一千六百人，一路急行军，三天后，从佛冈赶到了永安县城外。
两面大旗迎风飘扬，一面是黑底同心圆井字旗，另一面则是白底黑字号旗，写着“英德练勇，李”。两三里外，看着这两面大旗，提标中营参将曲万声眼睛红红的，就是这帮“英德练勇”，冒充韶州镇标，将他们提标如猪狗一般屠戮。可总督赵弘灿为大局着想，专门召他们这些幸存的官佐去了肇庆，交代他们统一口径，都只说是被韶州镇标误击。
“标下过去了？”
他的亲兵请示着，曲万声无奈地点头，恨归恨，他却不敢有所动作。永安城陷，提督张文焕怎么也要反应下，派出了曲万声，带着还算完整的中营前营来监视贼匪，等候援军，却不想等来的是李肆的人马。
李肆是为剿匪而来，至少名义上如此，曲万声不得不派人过去联络，确保自己不会被李肆当作敌人一起干了。现在他手下这两营也就一千人出头，李肆派几哨人马过来，就能把他当鸭子一般撵。
这会李肆正跟占据永安县城的贼匪谈判，他不是官军，这些贼匪在某个层面上还算是盟友，所以他希望找到和平解决问题的途径。
“有志于造反的，我都收下，只求过日子的，我的产业也正缺人，给安排活路，以我李肆和青田公司的名义保证，既往不咎。只要散了旗号，退出县城，顺带交出一些肆意作恶的人，给广东官场一个交代即可。”
李肆对什么“三圣军”的使者这么说道，他觉得这条件还算优厚。
“我们将军说了，希望跟李总司共谋大业！现在看来，李总司竟然还是要跟鞑子蛇鼠一窝了！？”
那使者显然不是孟奎的人，态度很倨傲，这也难怪。李肆的条件，很是盛气凌人。对他们这些想要干出一番“事业”的反贼来说，根本就是笑话。
李肆没什么耐心了，“那跟你没得谈，让你们天圣将军来见我。”
使者摇头：“李总司若是执意要跟我们为敌，天圣将军可不会见你。”
孟松江终于忍不住了：“你们把我爹怎么了！？”
使者绷着脸，回避了这个问题。
放走了这使者，李肆用望远镜看看永安县城，城门紧闭，城头人影憧憧，显然是作好了战备。这永安县城是古时老军寨所演，不仅外城坚固，内城还建在山头上，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贼匪想必是内应外和才轻取下来的，这也是他们要据守县城的信心所在。
李肆在观望贼匪，贼匪也在观望李肆这支人马。
“孟奎真是见识浅，非要跟着一个商人混日子。哪像咱们立起字号这么快活。”
城头上，“地圣将军”姚振正吐着长气，拴着裤带，满身还荡着那几个深闺小姐哭喊间带起的舒爽滋味，对城外一千多号人浑不在意。不是听说那李肆的鸟枪兵厉害，他都想带着他的兄弟们出城掩杀去了。这点人，就想跟他叫板，开什么玩笑。
“提标也就是被这点人干了的，还是小心点好。那李肆不是商人吗？送他点财货女人，跟他好好谈谈携手合作的事。”
“人圣将军”张五却还是有些忧虑，被他们关起来的孟奎，对这李肆推崇备至，似乎有大神通，他不敢掉以轻心。
这时候使者回来了，听了李肆的话，两人都是勃然大怒。
“就让他碰个头破血流吧！”
张五吐着唾沫，这里不是韶广，潮惠可是另一个天地，几百年来，官府都拿潮惠贼匪没什么办法，你李肆算老几！？
“聚起精锐，等他们攻得乏力，杀出去一股脑包了！听说那李肆的鸟枪很不错，官兵都被杀得哭爹喊娘，缴来咱们用上，整个广东，可就再没敌手了。”
姚振嘿嘿笑道。
县城外，李肆应付过了曲万声的亲兵，对孟松江说：“你带佛山翼监视提标。”
孟松江带着丝不甘地应声，看来这场仗是跟他没关系了。
“贼匪本只有千多号人，偷城门占了县城后，四方贼匪来聚，已经有了四五千人，李总司，你们这点人马，真能打下来？”
李肆身边又多了个人，那是城陷后逃出来的永安县典史。一心想要跟着官兵收服县城，之前在曲万声那碰了一鼻子灰，现在见李肆打起了英德练勇的旗号，是支义勇兵，于是又来找了他。可见李肆也只有千把号人，心里还是没谱。
“这个不归你管，就好好琢磨破城后怎么安抚民众吧。”
李肆淡淡说着，接着转向王堂合：“动手！”
王堂合兴奋地搓着手掌，高声喊了起来：“炮翼准备！”
四门炮由马车拉着，前进到了县城城墙一里半外的高地处，开始架设备击。方堂恒亲自指挥广州翼随炮前进，守护炮兵阵地。
这是难得的攻坚实战，也是难得的试炮机会。之前佛冈之战里，那些八斤炮的威力明显不足。钢铁所就开始研制更大威力的火炮，于是有了现在的四门十二斤炮，编为单独的一个炮哨。
有关田等人在生铁冶炼技术上的推动，新造的十二斤炮是用优质灰口铸铁造成，炮长为口径的十六倍，重一千五百斤，装药为弹重的三分之一。改进的野战炮架除了齿轮高低机外，还有钢簧吸震器，虽然还是架退炮，可后坐力和复位速度却已经大大优于红衣大炮。
新造的十二斤炮满装药有效射程大概三里，两里外就没什么准确度了，但目标是城墙的话，应该还不至于打偏。
“红衣大炮！？”
城墙上，瞧着四门炮远远架起，姚振和张五两眼圆瞪。
“就算是红衣大炮，也打不了这么远吧……”
两人还抱着侥幸地想着，就见四团白烟升腾而起，然后才听到轰轰的巨响声，像是晴空闷雷一般。
隐约还听到嘶嘶的空气哀鸣声，除此之外，一切如故，烈阳高照，微风习习，姚振和张五脑子里残留的女子肉色和金银光彩还在翻腾中。
可接着世界就恍如颠倒一般，不远处的城垛轰然化作碎石，带着几个人体四处飞溅，身后的门楼哗啦破开一个大洞，瓦片如雨点一般纷纷扬扬洒落。几乎是在同时，脚下猛然晃动，一股振荡横向传开，像是巨灵神一拳头砸在了墙体上似的，还是咚咚接连两下。
姚振和张五把住了城垛，下意识地朝侧面城墙下看去，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就见两团几乎叠在一起的裂痕正呲剌剌在墙体上蔓延，城砖片片崩落，露出了里面灰黄的夯土。
“这样……可不行……”
张五满头是汗地喊着，果然是红衣大炮，威力这么骇人！
“真是不行……”
姚振缩在城垛后，眼珠子急速转着。
在战场远处观望的提标队伍里，也爆发出一阵惊呼，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慌乱，大多数人都经历过佛冈之战，被这显得更为浑厚的炮声给吓得不轻。千把游击们使劲约束，这才没散了架子。
“幸亏没对着咱们打……”
曲万声也是脸色发白，原本还存着一点异样的心思，在这炮声前也消失地无影无踪。
“使劲打嘿！把整个城墙砸烂了，省得以后再花功夫！”
炮兵阵地上，王堂合高声叫着。
李肆身边的永安县典史见着了头一轮轰击，城墙就尘烟升腾，心中正荡漾不止，听到这声呼喊，艰辛地吞了口唾沫，心想眼前这一幕，其实该是大反贼打小反贼。

第二百一十八章 惊险的左右开弓
隆隆炮声持续了快两个时辰，永安县城西南面的城墙已然被浓浓烟尘罩住，可一里半外的高地上，王堂合的火炮还在有条不紊地开着炮，以每分钟一发的速度，稳稳将炮弹送到城墙上去。
新造的炮只粗粗试过，李肆干脆把这一战当作炮兵练手的演习。
眼见已是午后，李肆正要下令停止炮击，南面旌旗招展，又有一支人马出现，没等举起望远镜观察，哨骑就来禀报说，是潮州镇标到了，大概两千人，正跟提标人马汇合。
“那边的官兵肯定会有什么想法吧。”
吴崖眯起了眼睛，李肆点头，看来吴崖也已经开始有了衡量大局的思维。
“我倒希望他们能尽快动手，不然老是在一边围观，烦得很。”
龙高山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盯紧了正装作什么也没听到的永安县典史。
“怕就怕……”
李肆正要说话，从永安县城方向传来了如潮的呼喊声，接着乱七八糟的旗号从烟尘中招展而出，城墙该已是被打塌了，姚振和张五再也坐不住，带着人马冲杀而出。
怕的就是这个，李肆苦笑，看向东南面正旗号飘曳的清军，估计那边已经有了想法。
“贼匪冲出来了！咱们也从侧面掩杀过去，挣挣功劳！”
见着贼匪潮涌而出，曲万声振奋了起来，不敢打李肆，贼匪总能打打吧，眼前这仗，怎么也不能一直壁上观。
“贼匪……不足为虑，要动手，该另外选个目标。”
带着潮州镇标来的也是中营参将，名叫汪德山，他瞧着远处那单薄的青田司卫，眼中翻腾着异样的光芒。
曲万声心中咯噔一响，没错，他怎么就没想到！？可是……
“李肆的火枪太猛，怕是没有机会。”
接着他否定了这个选择，他的手下，听到炮声就浑身发抖，再听到那熟悉的排枪声，绝没胆子靠近一里之内。
“你我合兵也有三千之众，贼匪出城就有三千，趁着他全力应付，咱们侧面兜击。就算抓不到李肆，将他这支人马吃掉，那也是……大功一件！”
汪德山却不以为然，眼前这数量比也太明显了。
“小弟兵马弱，就附骥汪兄了。”
曲万声心绪翻腾了好一阵，最终下了决断，眼前可真是一个大机会！
眼见清军号旗挥舞，正朝着他的侧翼聚集列阵，李肆嘿嘿冷笑，这可是一场怪异的战斗，自己成了贼匪和官军共同的目标。
把青田左翼派给了方堂恒，再派吴崖带着青田右翼过去支援佛山翼，李肆叹气，这就是个左右开弓的战局。现在他再没后备队，只有百来个随身亲卫，如果再出来一彪人马，事情就麻烦了。
“下官绝无敌意……”
永安县典史嚷嚷个不停，可龙高山没有理会他，带着司卫将他捆了起来，到这时候，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永安县城的内城，数千民众就在山上，呆呆看着山下的怪异情景。官兵和贼匪，正从东北和东南两面，朝着那支蓝衣银盔的队伍逼近。
“那些官兵，不救咱们，怎么还打起救咱们的英德练勇了？”
“据说来救咱们的是李肆，青田公司的李肆，他可是官老爷看不惯的人物呢，之前十几个县府老爷都被他一股脑地杀了。”
“咱们永安有不少铺子商号在跟青田公司做生意，人家就想着安安稳稳做生意。”
城里的人正纷纷攘攘说着，大群贼匪涌了过来。
“滚回屋子老实呆着！是想聚起来造反么！？”
贼匪的头目们一脸暴戾地呼喝道。
城民们敢怒不敢言，无奈地散开了。
“你那些人，没问题么？要不我在前？”
东南面的战场，吴崖问孟松江，他是中营的指挥，贾昊统领南营，北营是张汉晋，张汉皖去了香港训练营负责练兵。
“指挥，我在前，没问题！”
孟松江避重就轻，他不敢打包票，但他也不愿舍弃首战在前的机会。
他得到了这个机会，两翼人马，一前一后错开，摆开了战列线，伴着鼓点，迎向正蜂拥而来的清兵。
“怕什么！？一炮打不死几个人，赶紧冲过去！”
汪德山咆哮着，让自己的亲兵冲到前方去驱策部下。炮弹已经砸了过来，朝前冲击的队列一片慌乱。跟在后面的曲万声脸色又开始发白，看起来情形不妙……
鸟枪兵冲到了百步外，跟着小炮一起发力，乒乒乓乓打得热闹。正列队行进的佛山翼，队形也乱了起来，老司卫出身的哨长和目长们高声叱责着，却没什么效果。
“前面是官兵！？咱们是要跟官兵打仗！？”
蔡飞的部下惶恐地低喊道。
“喊什么！？生死契里可没说不会跟官兵打仗！”
蔡飞呵斥道，青田司卫跟朝廷的冲突，大家都心知肚明，平素训练也都说得再直白不过，他们要面临的敌人，什么都有，包括官兵。
“打谁无所谓，可好……好多！”
蔡飞的副目长梁庆嗓音都变了，对面汹涌而来的官兵起码有两三千，他们这三百来号人就孤零零排着长长横队迎上去，只觉自己随时都会被那猛烈的浪头拍成碎片。
“你手里的家伙是干什么的！？”
蔡飞使劲喊着，将他周围几目人稳住。另外几个已经发展入天刑社的佛山人也在努力维持，乱七八糟的，总算没让整翼人垮掉。
枪炮声连连，最初没多大杀伤力，大家还没怎么在意。可接着嗖嗖弓箭洒落下来，砸得头盔当当作响，不少箭矢插落在肩头、臂腿和胸口，还有慌张的兵丁没注意低头，被一箭贯脸，惨呼声连连，这下整翼终于再撑不住，连第一道排枪都没发出，就开始四下溃散。
“你们佛山人都是孬种！”
孟松江简直快气炸了，一边高声喊着，一边将老司卫们聚集起来，轰轰一阵排枪，将对面清兵打倒了十多个。
潮州兵还算是善战，见着自己的打击有效果，心气也提了起来，这点伤害不怎么在意，继续朝前直上，眼见离孟松江这几十人只有五六十步。
蓬蓬排枪声不止，前排清军炸开了一道整齐的血线，至少二三十人栽倒在地，吓得脚步又停了下来。
“我们佛山人不是孬种！至少不全是！”
蔡飞上来了，带着百来号人，捡回了平日训练出来的习惯，走着鼓点，放着排枪，跟孟松江的队伍汇合在一起。
感受着火枪的震动，远处那清兵身上跳起的血点，蔡飞原本也还在慌乱的心跳终于平静了下来，这就像自己的拳脚，终于结结实实落到了对手身上，证明了自己确实手握强大的力量。
不止是蔡飞，其他的佛山兵也都有了这个感觉，他们在这两个多月的训练里，只草草完成了表面上的科目。实弹射击不过三五十发，一点枪感都没有，眼下在这战场上，亲眼见到几十步外一枪毙敌，这才收获到了信心和勇气。
百多支火枪的轰击，清兵的冲势顿时一挫。再不敢冲上来，而是停在原地，弓箭鸟枪小炮一起开动，打起了非接触战。这么近的距离，弓箭和小炮，甚至那些鸟枪都有了杀伤力，孟松江这残缺的半翼起先还能维持整齐的排枪，打得对方连连退步，可随着伤亡不断出现，再难维持火力线。
“妈的……摊上你们佛山人可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孟松江一边骂着，一边横下了心，正要下刺刀令，侧面嗒嗒的鼓点声，带着整齐的脚步声响起，那是吴崖的青田右翼。
“飞仔……我们也在！”
接着梁庆等人也回来了，脸上除了羞愧，还有期待，刚才他们无意回首，却见蔡飞这一百多人都能跟清兵对峙，自己似乎太没胆子了。
“你们这些佛山兵！都是混蛋！等仗打完了，可有你们的好看！”
孟松江还在咆哮不停，零零星星又聚了起来的佛山兵们一个个面无表情地放着枪，心说好看就好看，就是别把咱们开革了，每月薪饷补贴加起来可有四五两银子，这活计再难找到。
吴崖的青田右翼一压过来，潮州镇顿时被一连串的排枪打得头晕目眩。整齐的排枪声又勾起了后面提标人马的记忆，原本还存着一点趁势揩油的心思，当即也烟消云散，无比整齐地掉头转进。
“你们去攻侧……混蛋！”
汪德山一边拼命弹压部下的溃退之势，一边招呼曲万声，想让他侧击配合，扭头却见着提标哗啦啦退潮，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刺刀——上！”
眼见对方被排枪打得掉头就跑，却被后面的官佐亲兵拦住，正一片大乱，吴崖发布了刺刀令，铿铿一阵响动，五六百柄刺刀汇成了一片钢铁丛林。
“不敢冲上去的全滚蛋，老子不要软脚虾！？”
孟松江朝自己的佛山兵喊着。
哗啦一下，以蔡飞为首，佛山兵如出栏的奔牛，朝着前方冲了上去，对面那帮清兵露的全是屁股，有什么不敢冲的？
“死战！效忠朝廷！你们可都是受着朝廷的俸禄……”
汪德山挥着腰刀，在马上嘶声喊道，那些蓝衣银盔的敌军已经冲到了四五十步外，鸟枪上的窄刀正利索地带起血水，将自己手下的兵一个个捅倒。可在他看来，对方不过四五百人，只要将己方的士气振作起来，一个反扑，对方就能完蛋。枪炮打不过，肉搏总不成还打不过吧。
砰的一声，汪德山正挥刀呼喊的英姿戛然而止，僵了片刻，一头栽下马去。
“真是理想的靶子……”
一个佛山兵吹了吹枪口的青烟，之前他一直端枪在外围比划着装样子，看到这个家伙骑在马上趾高气扬，呼号不定，一枪过去，竟然打中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永安之声
潮州兵完全崩溃，朝着战场外拔脚狂奔，几乎就在同时，从永安县城里冲出来的贼匪也是同样的架势。
贼匪的表现比清军差远了，方堂恒等着他们冲到五六十步才下令开火，头一轮排枪，就把这股贼匪击溃，广州翼和青田左翼六百多人舒展开，宛如闲庭信步，一边前进，一边开枪，最后在离城墙半里外停住，而在地上，已经躺下了好几百号死伤贼匪。
“真险，那些佛山兵还真是不顶用。”
收兵回来，吴崖还一脸后怕。
“别把他们跟训练了一两年的老司卫比，能有这表现就不错了。”
李肆脸色平静，却也暗自心惊，真的好险，看来这城市兵，还真不如乡村兵。相比之下，广州翼是没受到什么压力，如果把广州翼摆过来，估计也跟佛山翼差不多情形。
军队建设，任重道远，如何改善，就只有以后再说，潮州兵被打跑了，李肆将注意力转到了永安县的贼匪身上。
出城的三千贼匪被轻松打垮，可现在他们缩到了山上的内城，李肆就犯了踌躇。攻城吧，不仅自己兵少，还难说会不会又有官兵捣蛋。
“下官……可以效劳……”
正犹豫间，那被绑着的永安县典史喊出了声。
“下官一家被贼匪所杀，受苦之人在城中也是无数，只要下官能潜入城里，联络众人，里应外合，当能一举而定。”
这个叫巴旭起的典史恨声说着，倒让李肆多看了他一眼，也是个热血汉子。
第二天，永安县城收复，巴旭起立了首功，他趁夜潜回，组织起了丁壮，清晨杀散了城门的贼匪，鼓噪喊城破了，贼匪大乱，想要夺路奔逃，李肆的司卫正守在外城出口，两千多贼匪被一网打尽。
“李总司，我真是没用……”
孟奎被救了出来，之前他一直被姚振和张五软禁，就当个名义供着。见了李肆，满脸羞愧。
“没什么，总有人狂妄无知，被自己的野心冲昏了头脑。”
看着另一边被绑起来的姚振和张五，李肆安慰道。
“李肆！你不也是在跟官府为敌吗？为什么要对我们动手！？”
姚振很不服气地喊道。
“李肆——李总司——！不是说你反了朝廷么，我们也是听说你杀了官兵，杀了官老爷，这才跟着揭竿的！”
两千多贼匪俘虏被押在城墙外，被姚振这么一声喊，也有人跟着叫了起来。
李肆看向一边的巴旭起，对方脸色惨白，还打着哆嗦。他虽然有血性，胆子也大，可对上李肆，却知道自己没一丝机会，要是李肆也在这里反了……
“李肆，你就是反贼！刚才你还在杀官兵，为什么要对我们下手！？我们可是一路的！”
张五这时候比姚振还有心气，他就是想不明白。
城外是贼匪，城里是民众，李肆心说，这也是个机会，有什么话，正好能说个明白。
“造反，你们……为什么造反？”
李肆问。
“为了替天行道！”
张五理直气壮地喊着。
“替谁的天？行谁的道？”
李肆冷笑再问。
“老百姓的天！穷苦人的道！”
张五可没有退缩。
“没错！官府不让人活，咱们就造反！”
贼匪也呼喝道。
“你们喊的口号不是杀胡儿，兴汉室么？”
李肆嗤笑。
“现在坐江山的是胡儿，当然要这么喊了，换了汉人，那就换个说法呗，总之反的就是朝廷！”
姚振倒是磊落。
“那……怎么造反？”
李肆继续问。
“还怎么造反？杀官！扯旗！”
姚振冷哼。
“还有劫掠财货、杀戮无辜、凌辱妇孺，骑在其他人身上作威作福？”
李肆看向城墙内的血色，都是之前贼匪陷城留下的，而乱七八糟的民人尸体，还在城墙外堆着。相对而言，这股贼匪的“纪律”还有底限，没把城里人全部杀光。
“他们可也是老百姓，他们也是穷苦人，顶着同一片天，走着同一条道，怎么就去对付他们了？”
李肆的逼问，不少贼匪低下了头，更多的贼匪却是不以为然，造反不都是这样么？真是问得稀奇。
“这……不义之财，人人都有份，那些……那些民人，既然要跟着官府过，死活也都是他们自找的！”
姚振没什么理论水平，满口就是“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
“平田地！均富贵！都是爹妈生的，其他人凭什么吃香喝辣，咱们就只能在山沟里啃土喝风！？”
张五倒是知道些道理，喊得还很理直气壮，也激起了贼匪们的应合。
“人人都该活得一样！咱们替老天行的，就是这个道！”
张五还硬起了脖子，恍若赴难的烈士。
李肆冷笑：“听起来不错……”
他在跟贼匪交谈，城里的民人们喊了起来。
“李总司，你是不是真要反了朝廷！？”
“为什么不杀了这些贼匪，还跟他们辩论做甚！？”
“你跟这些贼匪是不是一路的？是的话就早开口，咱们也好准备着，要银子你随便拿，要女人你径直拉，再受不得这煎熬！这日子反正没得过了！”
无数喊声汇在了一起，最终由那典史巴旭起总结为一个问题。
“李总司，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不是官，也不是贼，既杀官，也杀贼，只为老百姓吧，却又不是善人白做事，只为生意吧，却总觉不止如此。
“我李肆……也是替天行道！”
李肆高声喊道，吓得城里的人都缩起了脖子，还真是贼匪！？
“可我李肆，替的不是贼老天！行的不是好汉道！”
李肆叉腰，就在这城墙上，一面是贼匪，一面是民众，城墙上还有巴旭起以及永安县的一帮官吏。
“我李肆，头上是朗朗乾坤的上天，要行的道，是诸位再明白不过，千年前就被圣贤称颂的大道！”
“这道是什么，一言难尽。老子云，道可道，非常道。就像这水，从天上掉下来，叫雨，在山间奔流，叫小溪，接着是江河，最后是海水。”
“我们每个人，身处尘世，都只是苍生的一分子。你是商人，你是农人，你是工匠，你是佣仆。就像水散各处一般，身为苍生一分子，就只能领到上天降于苍生之道的一分子。”
刚说到这，有人偏生要犯拧，高喊了一声：“咱们都是老百姓！”
众人还没听懂，只觉得李肆扯得太远，这一声喊才最对，都应和道：“没错，咱们都是老百姓，该是领着一样的什么天道。”
李肆嘿嘿一笑，点头道：“是啊，都是老百姓，那么老百姓该领到什么天道呢？”
张五插嘴了：“就是我刚才说的，人人都该活得一样！”
众人默然，心中想的也是李肆刚才回应的那一句：“听起来不错……”
李肆点头，确实该一样，但到底该怎么一样，却有太大的分别。
“我李肆，要行的天道，归于百姓，就是简单的两句话。”
他环视左右，不惯是贼匪，还是城里民众，确保自己的话都能传到他们耳里。
“勤劳，能得富贵！善良，可行天下！”
李肆这话荡下城墙内外，有如之前的炮声一般，震得人们心中恍惚不定。
勤劳本就该能得富贵，这是亘古不灭的真理，但是……从来就没有实现过。
善良也自然能行天下，从小爹娘长辈就如此教导，可到得大了，却要对上一句“人心险恶”的训诫，否则半步难行。
这何止是听起来不错，简直就是痴心妄想啊……
可所有人都不得不点头，这真的是他们百姓本有的天道，他们本就一直依凭着这样的道在过日子。只是有太多的阴霾在污损着这道，天灾、人祸，更多是官府……
“你们问我李肆想做什么？”
城头上，李肆抱起了胳膊，发出了再清晰不过的宣言。
“我李肆，就是要在这广东，撑起一片天地，行这样的道。”
“我李肆，就是要在这广东，建起一个秩序，一个人人靠双手就能挣得富贵，凭善良就能活得自在的秩序。”
李肆看向民人，似乎透过他们，也看到了整个广东的老百姓。
“信我李肆的，就在这广东，安安生生过日子。”
再看向姚振、张五和贼匪，透过他们，也看到了整个广东，那些正蠢蠢欲动的人。
“不信我李肆的，就早点滚蛋，要在这里翻江倒海，你们就是下场！”
最后看向巴旭起，他么，身后就是广东的官府。
“至于朝廷，我会留一张皮，留一个脸面，可也仅此而已，广东，是我李肆的广东！”
李肆说到做到，姚振和四百多被指认在永安县城犯下血案的贼匪，尽皆斩首，而张五居然没有犯什么案子，还有孟奎作保，被免了死。由他领着一千多俘虏，押往香港，等待他们的是三年的苦役，那边正缺基建工人。
孟奎带着他的老底子回了潮州，继续充当李肆的耳目，有了此番的教训，还有李肆支援的一些物资，孟奎也该能树立起自己的权威，不再受他人的挟制。
永安匪乱，几天即平，李肆既痛打了不知趣的潮州镇标，杀伤上千人，同时也对贼匪毫不留情，这让广东官员对他的畏惧更深了一分，观感又有了微妙的变化，而他在永安发布的言论，也被视为是暗霸广东的宣言。

第二百二十章 真相即将揭晓
永安之战干净利落地结束，李肆回到青浦的时候，粤商总会的几个会董，也就是推选出来的代表，还在料理会务。
粤商总会是李肆建立广东商业秩序的一个标志，头一批参会的商人，接下了他七十万两会费的摊派，这就是他的“商税”，跟这些商人原本每年要向各路官员上供的费用比起来，估计不到三分之一，甚至更少。可别小瞧了这些商人的负担，就以安金枝为例，他每年就要向海关监督、广东巡抚、两广总督以及广州府送规礼十万两以上。
七十万两还只补了一半的财政缺口，剩下的一半，还有待粤商总会将广州本地豪商乃至洋行商人拉拢过来，而成效如何，就与李肆的“神经阻断计划”紧密相关。
“神经阻断计划”很暴力很直接，韶州、惠州、肇庆、广州四府所辖各县，南雄、连州、连山、佛冈等几州厅的正印官，都必须接受青田公司公关部派出的专员为师爷，所有工商事务，再不能插手，全由青田公司把控。不愿意的话，那十多个被砍了脑袋的官员就是榜样。
公关部还将向潮州、高州和琼州等三府继续推进这项工作，粤海关那也将仿照太平钞关模式，强行从海关监督手里要过来实际的执行权。为此李肆专门将两翼人马调给了尚俊和罗堂远，用作该计划的保障武力。
粤商总会的会首，也就是李肆的准丈人安金枝，听到李肆这个青浦计划，打着哆嗦问：“这……已经是反了吧？”
用暴力直接震慑官府，将工商权从他们手里夺过来，这难道不是造反？
“官老爷还当着官，大清的旗帜还高高飘着，我们还帮着剿匪安民，这怎么叫反呢？”
李肆无辜地耸肩，安金枝两眼转着，始终算不过来，这到底是不是反。
“这是一体两面的事，商人和官府都被翻搅起来，恐怕再也瞒不住北面了。”
彭先仲很担忧，他觉得李肆此举太急进了。
“一些江西和福建商人已经离了广州，估计是回原籍官府投告，最多半月，京里就能收到消息。”
于汉翼的情报组织还不够健全，可那些商人动作太大，不必细查都能看到。
“咱们杀了一圈县府官员，督抚怎么也遮掩不住，加上总司又在永安直接放话，他们肯定在写奏折，要将前后事说个通透。奏折急递到京里，估计也就是半个月。”
刘兴纯传回的似乎也是坏消息。
李肆一脸笃定道：“半个月……差不多足够，该能跟我发过去的消息一起赶到。”
广州之乱已经过去三个月，按照一般的消息传递速度，也就够从北京到广州两趟来回。纵然如此，李肆也没天真到认为广东这一连串的巨变，两趟来回之后，还不会被康熙和清廷拼凑出真相。实际上他原本的预算只是一趟来回，然后就有清廷大军开始调动，到打上门来，也就是半年时间。可现在看来，康熙还没品到真味，胤禛和当地官员的遮掩，还真见了效。
可也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会有源源不断的真相碎片，在康熙的手里急速拼凑起来。
康熙到底会知道多少？知道后会有怎样的反应？自己又能多快，多大程度上掌握到他的反应？
这一系列的问题，答案都难以确定，由此也让李肆难以拟定具体的应对。
之前李肆和段宏时等人在揣摩康熙的反应时，都觉颇为头大，只能照着大面上的走向来备战，可严三娘给了他们灵感。
“为什么非要等着别人的先手？这就跟较量功夫一样，就不能我们出先手，让别人跟着我们的路子走下去？”
严三娘气鼓鼓地教育着他们，也许是她憋得太慌的缘故，打打杀杀的事，李肆总不要她上阵，说要嫁人吧，现在局势不明朗，还始终没个影，就一直蹲在英德训练营里教人，姑娘正一肚子邪火。
听了她的话，李肆和段宏时两眼一亮，对啊，为什么老想着防守反击呢？
于是一个大胆的新策略出台，不再坐等康熙作出反应，而要主动出击，让康熙按照设定的反应行事。
这就是他悍然杀官，毫无顾忌地推出粤商总会，甚至在永安直接放话的原因。
听到李肆说，半个月内，广东的事态就要被康熙和清廷宣布掌握，众人呼吸急促地对视着，这是不是就等于要全面开战了？
“咱们的兵还没……”
刘兴纯下意识地开口，见到还有安金枝在场，顿时住了嘴，可这时已经来不及了，安金枝下巴一掉，那大胖脸都吓得拉长了一半。
“康熙老儿，绝对会先忙家务事，攘外必先安内，他最懂这个道理。”
李肆信心十足，身为“千古一帝”，这点基本的觉悟怎么也不会丢掉，康熙肯定要按照他的设定走。整个策略，在广东表态是一部分，北京那边，还有一部分。
“家务事？”
众人面面相觑，都想到了一个可能。
热河行宫，听着雍亲王，四阿哥胤禛禀报广东钦差事的后续，康熙心中颇有些不耐烦。他刚刚把防备策妄阿拉布坦的事忙出头绪，心神的焦点还没转回到南方。
广东之事，之前一系列举措压下去，督抚都奏报说现已见效，广东一地从民间收缴了上千杆各式各样的自来火铳，以及各类莫名其妙的洋物。这样的力度扫下去，康熙相信那股风头至少会被遏制住。而因为胤禛这柄不知道是刀还是狼牙棒的利器去转了一圈，当地终究也会留下一些后遗症，比如诸多地方官员请调告休，该是怕担下之前的疏失罪责。
这些余波，康熙已经不怎么关心，禁海之事，内阁和各部，连带广东都议出了章程，只等他下决心，现在胤禛又来说广东事，康熙有些烦躁。
“南海知县林统所言，骇人视听，儿臣为正己名，在京里继续提查文报，近来也有所发现。这李肆其人，籍档清白无误，未见彰行之罪，与儿臣在广东亲见偏差太多。儿臣恐是京里还有此人的关联，在为他遮护，以儿臣之意，最好还是锁拿至京，详加审讯。”
听着胤禛这些话，康熙心中暗道，这老四该是在后悔自己当初没严加处置这个李肆，知道了南海知县林统那封几乎能吓死人的密信，他自然也是坐不住，那信径直在打他这个钦差皇子的脸，说他跟广东一省官员，共同欺瞒自己。
喝下一口龙琼茶，品着其中的温润，康熙心说，这广东物产丰美，人心却总是定不住。比如这龙琼茶，是内务府呈供上来的，汁液如红玉，暖香彻心肺，据说产自韶州，健脾养气，他喝了几个月，自觉手腿软麻难举的症状减轻了不少。原本这类“红茶”不是贡茶，但内务府都说这种茶有延年益寿之效，他喝来试试，竟然别有风味，香醇浓郁，和清茶的幽寥空远迥然不同。
一口茶下喉，康熙的情绪也和缓不少，半是安慰，半是训诫地说：“广东之事，为何要纠缠于一个末吏微员？就如那识微之学一般，万物置于透镜，都是狰狞难辨之相，朕看你有些着魔了。”
“杨琳在地方查过他一遍，也没什么出奇，都是那南海知县林统，往日与他有怨，生造出来的妄语。朕看你之前的首尾还没抹干净，如今这广东……百官奔离，该是跟你当初下力过深有关！”
遭了康熙一通温言叱责，胤禛不迭认罪，不再提李肆甚至广东之事。
出了行宫，胤禛心说，李肆，我那一身的味道已经洗干净，现在该我出牌了。
回到雍亲王府，胤禛和李卫摆开棋局，一边对弈，一边商议，分析着各种如何揭开李肆的底细，却又能不让李肆反击得手的策略。
“此事绝无可能！”
李卫说到李肆会不会对胤禛不利，比如把之前那信透出来，胤禛断然否定。
“对他有什么好处！？他想的不就是继续当广东一霸，好埋头做生意么？居然还想着能把整件事瞒下，何其幼稚！之前答应了三月内不揭穿他，本王已经做到了。他多半以为事情就这么了结，为何还要自爆案底！？本王不过孤孤一王，何的来由！？”
胤禛的想法也很简单，自己又不是老八那样炙手可热的贤人，最大的价值也就是帮着李肆遮掩一下，现在时间已过，李肆总不成就为了整治他胤禛，自己跳出来说自己是大反贼吧。
李卫点头，他说到这个，也不过是列举一下所有的可能性，并没太认真。
“不必思虑此事的话，那王爷这步棋，就该是无碍了。”
李卫正说话，啪嗒一声，棋盘上，胤禛一炮横下。
“王爷，这可是一炮双响啊。”
李卫和胤禛相视而笑。
贝勒府，胤禩和胤禟、胤誐等人又如往常那般聚在了一起。
“三江投资的利钱又到了，八哥不是要刻书么，正好用上。”
胤禟本就爱经营，对三江投资很是上心，不仅成了三江投资在京里皇族王公的代理，还在跟内务府的山西皇商联络开煤事宜，银路比以往开阔了许多，说话也更大气了。
“广东那的事情很复杂，我的门人都在劝赶紧抹清关系的好，八哥还没什么想法？”
胤誐则是小心谨慎。
胤禩哈哈一笑：“那都是老四自己搞出来的首尾，我没借着这些事整治他就算好的，他一个孤王，欺凌他也见不得好处。广州那边，消息确是纷杂，可李朱绶给了我准信，正趁着西边的局势，咱们得在皇阿玛面前争下机会来。”
胤禩得到的消息也是乱七八糟，但是李朱绶身居广州知府，这些日子来，关系一日密过一日，不是铁杆，胜似铁杆，他说的话可信度自然最高。胤禩也以此为广东事态的判断依据，认为跟自己关系不大，乐得坐听风声。
眼下李朱绶又传来一份消息，让胤禩觉得，自己有了一些本钱，可以在康熙面前争取点什么，如今这态势，再不努力，总觉得自己正朝泥潭里沉下去。
就在同时，广州青浦货站，李肆对一脸彷徨的李朱绶诚恳地说：“叔叔，我看你这官，赶紧别当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康熙终年？
南风甚紧，康熙有所预感，草草结束了热河巡狩，刚回紫禁城，胤禩就来了乾清宫求见。
胤禩献上了一份条陈，还有一张详图，康熙看完之后，闭眼沉思，确信自己没有看错，确信自己的预感正要一分分成真，同时还确信自己正摸到了一桩莫大谜团的门把上。
正因为如此，他的脸色越来越差，呼吸也越来越急迫，本就有些毛病的右手，也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南方的事，胤禛来去如风，广东官员们的奏报，也从最初的模糊，到最近的惶急，似乎都在指往一个方向。而最初跟着胤禛下去的两位钦差，回报里也留下了太多模棱两可的语句。只是他的注意力只放在南洋外洋，现在回想起来，如果不是广东本地疏于管束，怎会出这样大的篓子？而广东本地为何会疏于管束，难不成……
这时候，康熙终于想起了广东督抚和胤禛等人关于广东商贾，乃至李肆此人的奏报，都在说广东商贾以及李肆，背后都“牵连甚深，粤省难及”，而胤禛更直接说到京里有人遮护。
胤禩……在广东有人，胤礽被废后，广州府都是他的门人，这事康熙很明白，他也无心过问。广东虽然富庶，可是太远，只要地方安靖，各路神仙要攥取银货，他都无所谓。再说有督抚和广州将军在，胤禩在广东搞什么花招，对朝堂之事也没什么影响。
可现在看来，自己这些儿子的本事，还真是始料未及啊。
“胤禩啊，你什么时候，也对这军器之事上心了？”
康熙的话语虽然还平静，可太阳穴的青筋已经在微微跳动。
“皇阿玛至小教导，我满洲人要不忘武事，时刻备着上马能战。儿臣虽驽钝，此前也曾溺于声乐，但皇阿玛的训诫却始终不敢忘。总想着能随皇阿玛驰骋沙场，展我满人勇武本色。此前为贺皇阿玛武功，还专程使人留意过军器甲胄，那金龙飞云甲……”
胤禩小意地提醒着康熙，之前还送过老爹你一具黄金甲，你怎么就忘了呢，我可是一直在关心呢。
听康熙似乎开始喘息，胤禩不太明白，但也感觉不对劲，马上把话题扯了回来。
“近日策妄阿拉布坦桀妄扰境，想及皇阿玛当年征讨噶尔丹的伟业，儿臣留意这火器坚锐是制胜关键，所以特地四下打探。得知广州澳门等地，与西洋商人接触甚密，特遣人弄来了这神武大炮的炮样，备着不时之需。”
胤禩一边伏地说着，一边用眼角瞅康熙的神色，却见他两眼圆瞪，似乎颇为激动，赶紧顺竿子往上爬，咬牙将心中的念想丢了出来。
“儿臣也想着能有军前效力的机会，求皇阿玛授儿臣督造这神武大炮，为皇阿玛分忧解难。”
话说完，他赶紧把脑袋杵在地上，就等康熙的裁定。听闻与策妄阿拉布坦的战事可能扩大，康熙这么大年纪，多半是不会亲征了，但怎么也得派皇族领军出征，自己捞不到统军大将，以善火器之长技随军出征，总还有点希望吧。
等了好半天，却只等到康熙一声阴恻恻的冷笑，接着的话像是从旋磨的牙缝里碎出来一般：“你的孝心，朕怕是不敢领啊……”
诧异抬头，却见到康熙站了起来，侧对着他一挥袍袖：“回去好好呆着，自有你的处置。”
胤禩难辨祸福，一头雾水地离开了。
侧眼看着儿子的背影，康熙的脸色已无一丝血色，眼中尽是愤恨，还有畏惧。
让他感到畏惧的，正是胤禩所谓的“神武大炮”。
胤禩递上来的是征讨策妄阿拉布坦的条陈，在他看来，肤浅无知，纸上谈兵。但条陈后附着的“神武大炮”炮样，却让他心魄难定。
三千斤大炮，仅仅只是一般的大将军炮，却能将二十斤炮子，打到七八里远处，而且三十息就能打一发！按西洋人的计时，那就是一两分钟一发。
这是什么概念？昔年他征讨噶尔丹所用的红衣大炮，五六千斤才能打十斤炮子，虽然也能到七八里远处，可怎么也得五六分钟才能一发。
如果只是简单的描述，康熙怎么也不信，可胤禩递上来的炮样，却是正经炮匠的绘图，炮耳火门都清晰可见，还附有广州知府李朱绶的亲书验证，他可是现场验炮之人。
这炮是澳门人托佛山铁厂造给洋船的，佛山铁厂怕官府问责，还专门找广州府监造，技术该是洋人传入。这似乎是好事，难怪胤禩会乐颠颠地来找他，想靠这技术谋得出战的机会。
可这是好事吗？
康熙只觉心底里一直冒着寒气，自己这儿子，在广东到底有多大的势力！？到底潜藏了什么力量？之前广东之乱，地方官员遮遮掩掩，胤禛也话里有话，难不成背后竟然就是这胤禩！？他不仅在广东赚钱，还在广东勾结洋夷，钻研军器之术，暗扩火器产业？
这个猜想让他更害怕，所以他没有当场翻脸。
胤禩走了没多久，胤禛又来了，来得正好，康熙正要旁敲侧击地问问这事，胤禛却脸色一凛，蓬地将脑袋扎在了地上。
“儿臣罪该万死！”
康熙眼前开始模糊，那预感似乎开始成真了。
胤禛的禀报很简单，他依旧不放心那个李肆，这几天还在盘查，最终从知情人那里得了内幕。
“广州青浦的变乱，背后确是那李肆作祟！儿臣此前耳目昏聩，竟然被那贼人蒙混过关。不是有知其详情的商人出首，将儿臣心中原本怀着的疑惑一一揭开，儿臣还真不知那貌似乖顺之人，就是祸乱广东的罪魁！”
胤禛娓娓道来，之前那林统信上所说，除开王文雄之死，其他的事，竟然大半都是真的！
“儿臣本也查知了一些端倪，但瞧着当时事态已然失控，若是深究下去，难保粤省大乱，甚至乱到……乱到京里，所以没能着力下去。儿臣该死！皇阿玛不降下处置，儿臣惶恐难安！”
胤禛叩头连连，总之他这趟广东之行，确实是虎头蛇尾，而且还为“顾全大局”，隐瞒了一些东西。
“这李肆……这李肆，还真是只孙猴子？”
康熙艰辛地自语道。
“你且尽然道来，他的背后，到底是谁！？”
他压住胸口的翻腾，逼问着胤禛。
“儿臣……儿臣不敢言那些无据之语！”
胤禛只是叩头，虽然没说是谁，答案却再明显不过。
康熙还能忍，再次压住勃发的怒意，他挥手让胤禛下去了。
谨慎、谨慎思量，老八没那么大胆子的……
康熙还在说服自己，在广东培植党羽，招揽商贾，勾连洋夷，引入洋人火器，暗建武力，这胤禩，真有这么大胆子？他一时还是难以相信。
这一天，注定是个不平静的日子。
乾清宫正门前，奏事处的太监看着五个风尘仆仆的人，一脸的稀奇。
五人分别是广州将军管源忠、两广总督赵弘灿、广东巡抚杨琳、广东提督张文焕和韶州总兵白道隆的家人，五人同时到京，说明是事前约好的。
太监满脸微笑，心说准是出了大事，那么自己……多半是有好处了。
五人面面相觑，推让了一番，最终按照管赵杨张白的顺序，将五份厚厚的奏折递了上来，还嘱咐太监一定要按这顺序呈递，为此太监还收到了五张晋丰号的银票，总数一千两。
第二天，大学士和九卿齐聚乾清宫，当康熙出现时，众人都大吃一惊。
康熙一脸的红晕，很不健康的红晕，像是身体里正有一个火炉子烘着一般，双眼也是猩红，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甚至根本就没睡。
“我大清的江山，骤然多了个窟窿！”
康熙那嘶哑的嗓音在大殿里飘荡，让众人都是一惊。
“这窟窿，就在广东！”
他吭哧咳嗽着，端起那龙琼茶润喉，继续说着。
“只是朕还不知道，这窟窿，究竟是平地里跳出来的孙猴子跺塌的，还是朕那些不肖的儿子捅穿的！”
康熙环视一眼众人，张张面孔上显露的各种神色，在他眼里都是假的，那些茫然是假的，他们根本就已经知道前后事由，却是在骗他。那些紧张是假的，他们根本就无所谓广东出了什么事，就只为自己的位置和富贵。那些想要说点什么的嘴脸，也是假的，他们说出来的，也会是假的，为着的是自己身下这个座位，到底该属于哪个阿哥。
康熙心中很凄凉，分明知道他们跟自己心意不一，但他却不能不倚仗他们，否则这么大个天下，怎么也没办法缝在一起。几十年了，他辛辛苦苦几十年，抹着这江山，抹出了太平盛世的模样，却依旧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现在……广东一事，更甚西北的祸害，他还能靠着他们，把这个难关跨过去吗？
昨日广东的五份奏折，他前后仔仔细细看过了，督抚提们还在满口说为了大局，才没骤然揭破，只到眼下那李肆肆意妄为到了极点，喊出了广东是他李肆的广东这般妄语，不反而反，他们才再也遮不住盖子，一同上奏。
青浦之乱，连带其后的广州之乱，还真是那个李肆所为，不仅如此，最近他又在广东杀官立法，一杀就是十几个！为的是禁绝朝廷伸手工商，如此行事，怕不只是胤禩的指使，而是胤禩养出了一头恶蛟！
“今日召集诸位臣工，就是要议定这广东之事！”
可康熙还得忍着，他还想更确切地知道，自己那儿子，到底是有心蓄养势力，待机谋变，还是掌控不住，以致祸患自生。
怎么按平那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孙猴子，康熙的想法很简单，选定可信之臣，径直去广东督剿这头恶蛟。据广东督抚的奏报，这李肆，借着往日京里的威势，还有银货的利诱，还有一支强军，大半个粤省都在他的淫威逼压之下。只是那李肆意在工商，并没有糜烂一省，督抚为保大局，都还在虚以周旋。
这一点做得好，康熙虽然很恼怒管赵等人，但他们这一点很识大体，只要事情没播传天下，广东还是朝廷的广东，事态就还在掌控之中。
他正心绪飘浮，田从典猛然跪伏奏报。
“臣在广东的文友，昨日也紧急递到一封书信，其事骇人听闻，还牵连……牵连阿哥，臣不敢隐下，本想今日即求陛见，却不想皇上英明……”
“呈上来！”
田从典的称颂之语被康熙打断，他正想见到更多关于胤禩牵连广东的证据，自己这个“贤王”儿子，到底怀着什么心思，做到了哪一步，不搞明白，他可是寝食难安。
太监转递上书信，信里所述内容，之前广东督抚，以及胤禛的奏报都已经说过了。这个叫段宏时的老秀才，自称是李肆的启蒙塾师，现在还是李肆的幕席。此前眼见李肆行事诸多谬妄，苦劝无果，而广东一省官员不敢发声，他只得暗中通知京里好友田从典。
康熙一边看信，跪在地上的田从典在心中低叹，人群里，汤右曾也在感慨，他见过这李肆一面，印象里是个温文知礼，敦厚朴实的好孩子啊，怎么会……
记忆涓涓倒流，某个片段一闪而过，汤右曾心中一抖，当年他身为广东县府案钦差时，问到那李肆要如何压制满人钦差萨尔泰，李肆说什么满汉一体，难道就是他自己的主意？
再想到之后萨尔泰的家人郑七在英德莫名殒命，一同身死的广州军标兵丁也无人开口，为他造了便利，汤右曾猛然出了一身冷汗，这李肆……自那时开始，竟然就是个泼天大胆的主！
想想他和田从典这两年来与段宏时的一番来往，多是为其运作官面事务，背后的事主也是李肆，汤右曾心中哆嗦不断，他惨白着脸看向田从典，见他的袍袖居然也在微微发抖。
他们这“粤党”，看来是难逃一祸了……
心中正凉个透，另一个想法却浮了起来，李肆……终究没撕了广东的朝廷皮面，这未必不是他们“粤党”脱身卸祸的方向。
这时候田从典也侧头在看他，两人心意顿时相通。
哒哒哒哒……
汤田等人在交心，龙椅上，正看着书信的康熙也在手抖，手指上的戒指磕在案几上，发出了清晰的急促响声。
康熙咬牙，将信纸虚抬起来，不想让自己的惊怒之意落在臣子眼里。
这信里还多了一件事，是广东督抚连带胤禛没有提及的，广东提标确实为李肆所败！足足五千人，加上王文雄，尽数被李肆击灭！
广东南海县林统的信，竟然全是真的……
信文之下，还附有一封信，说是冒死从李肆那偷来的，康熙一见那字迹，脑门嗡地晃起来，金星点点，就在眼前纷起纷落，那字迹再熟悉不过，竟然是胤禛的亲书。
“好……好……原来不仅是老八，还有老四……”
看着胤禛写的这封信，居然是暗中调动王文雄去英德剿灭李肆，康熙神志已然恍惚，他的儿子，还真是好本事！一个在广东培植爪牙，一个私调大军，在他眼皮子底下，斗得不亦乐乎！
只觉喉腔冒烟，康熙端起茶杯，那温润茶水刚刚入口，又一个念头如晴天霹雳般彻入脑海。
这龙琼茶，是从内务府供上来的，产自韶州……韶州……
这李肆，是韶州英德人……
内务府在南方采办之人，多跟胤禩交好……
这几个片段凑在一起，宛如钢铁巨钳，夹在他的心脏上，让他眼前一阵昏黑。
“皇上！？”
众人见康熙举起茶杯，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脸上的潮红游动，像是入了魔一般，不由惊诧地问出了声。
哒哒哒哒……
茶杯在康熙手里再明显不过地颤抖起来，康熙目视虚无，胸口剧烈起伏。
“皇上！？”
大臣们惊呼起来，这阵仗可不妙……
“万岁爷！？”
太监们凑过来惶急地唤着，脸色已是白得发青。
咣当！
康熙手一斜，茶杯滑落在地，接着他嘴一张，哇啦喷出大口不知是茶水还是血，或者是两者兼有的液体。
“皇上！？”
眼见康熙整个人软倒在龙椅上，大殿里顿时一片混乱，宛如末世降临。
（第四卷终）
第五卷

第二百二十二章 可惜，可喜
八月盛夏，广州西关下九甫，一处依江豪宅正锣鼓喧天，从正门一路朝里，红绸飘舞，彩灯四挂。一个身着喜服的大胖子正守在内堂门口，朝着络绎不绝道喜的宾客回礼。
广州安合堂、粤璃堂的东主，洋行的安合官，这些昔日的名号，都不如粤商总会会首的名号响亮。今日是他迎娶二十七、二十八房侧室的喜日，各方商贾名流都上门来贺喜了。
“安会首真是稳如泰山啊，这要是在京里，多半还要被官老爷扣一个不敬的帽子，正是龙体不稳的时节，你还大办喜事。”
一群服色华贵的大人物走近，一边说笑，一边朝安金枝拱手道贺。
“嘿……龙体已稳住了，真是……可喜啊。韩老兄、于老兄，诸位，里面请。”
安金枝这话说得言不由衷，那“可喜”听上去也颇像“可惜”。
众人默契地递着眼神，在安金枝的引导下进了私密的茶厅。
“安会首这场面摆得够大，估计大半个广州城，不，大半个广东省的当家都来了。”
湖南聚盛行原本的于掌柜，现在已是于当家，随口调侃着。
“我这算啥，等我那女婿办事了，你们可要好好瞧瞧那是什么光景。”
安金枝赶紧谦虚地摆手。
“你那女婿可是天王，怎么都没得比，可你这丈人还是能强过他一桩，比如这侧室的数目。”
湖南隆兴堂的韩当家也在开着玩笑。
“那怎的一样？他要做他的天王，我只做我的人就好。”
安金枝拍着大肚皮，憨憨地笑着。
众人也都跟着笑，一边笑一边传递着眼神，最后跟安金枝一同叹气，“可惜”。
可惜什么，某上还有气，北边没有乱……
两个月前，正是广东局势凝重到了难以喘息的时刻，粤商总会成立，李肆杀官，镇压了永安匪乱，同时还痛打了官兵。这一连串消息，跟着更早前广州之乱，乃至佛冈一战的真相，从各个渠道传到了京里。
商人们被李肆近乎于胁迫地拉拢入伙，正缩着脖子，等着朝廷挥刀下来，好计算自己在李肆和朝廷之间，到底该如何投机取利，却不曾想……
康熙病倒了，据说还很严重，更有知内情的人透露说，是在朝会上气得晕迷吐血，躺了好几天才喘过气来，还大招西洋医生诊治。
其他人的反应不得而知，可在广东做生意的商人却很清楚，当然是被李肆气的。
“赵制台连带管将军都被招回去陛见，看来李天王确实让今上头痛不已，难下狠心。”
韩当家悠悠说着，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李天王背后还有咱们呢，这可正是把规矩落定的好时候，就算以后有什么变化，这规矩敲得铁了，官老爷也不敢再伸手太狠。”
于当家心气很足，这两个月来，粤商总会朝着广东铺开的工商规矩，就像是剪断了勒住他们商人脖颈的绳索，商货在广东一路同行无阻，只需要跟青田公司的商关部打交道，千百年来，商贾何曾有过这样舒坦的日子？
“是啊，如今我在曲江采煤，再没官老爷敢说三道四！”
一个浑身金灿灿的瘦小汉子笑着，露出了满嘴金牙。
众人都下意识地点头，虽然摊了会费，可买来的却是真金实银的便利，论起做生意，李天王和青田公司的信誉，那可比官府硬得多。
“只是这样的好日子，多半不会太长久吧……”
有人这么叹气。
“管他多久，得一时利就算一时罢，再说了……”
韩当家悠悠看北，扇起了扇子。
“只要没到那等黑白分明的境地，咱们也能使得上力气嘛。就像早前青浦货站，那货仓不也靠着咱们自己护下了吗？有时候，也不能老观望，风色还靠大家推，这里终究是广东，不是江南。”
韩当家这话引得众人都微微点头，如果是江南，早前噶礼的例子就摆在那，朝廷可不会坐视他们商人抱团争什么，可这里是天高皇帝远的广东，还有个李肆。
“听说李天王最近要整顿海关，咱们都想知道是个什么章程……”
接着众人又聊到了粤海关，安金枝呵呵笑着打起了马虎眼。
就在这时，外面的喧闹声有了变化，鼓乐依旧，人声却没了，显出一股沉凝，接着就是整齐而密集的急促脚步声，哗啦啦如潮声一般，间或还夹杂着短促有力的号令，一股肃杀之气骤然弥散开。
“我那女婿来了……”
安金枝摆出一个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片刻后，大队蓝衣银盔，荷枪实弹，刺刀明亮的士兵涌进了厅堂，为首一个裹着瑶家头巾的汉子警惕地四处检视了一圈，确认没什么危险后，又退了出去，接着才是一个戴着半高直筒帽的年轻人在亲卫的簇拥下现身。
一时间，所有人都朝这个年轻人躬身行礼，“李总司”、“李县丞”、“李老爷”的招呼纷杂不迭，而他们心中却有着一致的称呼：“李天王”。
“安爷子，贺喜贺喜，不得不来一趟，也不得不……”
李肆朝着安金枝拱手，然后指指周围这一圈侍卫，为自己扰了人家的喜气道歉。除了青浦和英慈院，如今他基本不踏足广州，否则安保可是个大麻烦，不仅有早前百花楼的教训，眼下的广州还是敌我难分之地，而且他自己就是个火药桶。
“咱们爷俩说这些干吗，呵呵，来来，我带你去见新人。”
安金枝一点也不在意，赶紧牵他去见未来的“姨娘”。
“阿肆啊，大家都说可惜呢，你要下药，也找点猛的下嘛。”
龙高山带着亲卫在左右开道，身边只有李肆，安金枝说话也直接了。
康熙没死，没被李肆的药毒死，这是很多人在肚子里转悠的猜想，对已经加入粤商总会的广东商人来说，真是可惜。康熙真要死了，北面怎么也要乱上个几年，等到回头想收拾他们，这边也该坚若磐石了。
“这个……真是冤枉啊，我哪来那么大神通？”
李肆苦笑，当这消息从北面传来时，连严三娘都在嗔他不信任自己，这种好事都不跟她说。其他人也都当李肆执行了什么秘密计划，想要毒死康熙，结果未能建功，让他和段宏时都是无言以对。
真当满清宫廷那道道查验是摆设么？这几代满清皇帝权柄独揽，对身边事可是再注重不过，又不是以前汉人王朝的皇权羸弱时期，怎么也难遭下毒而死，更多还是他们自己吃出毛病。
京城小谢钻营打听到了小道消息，康熙清醒之后的第一道谕旨是把内务府上供韶州龙琼茶的相关人等抓起来审讯，没几天就跟着宫里经手的太监们一并处死。
这让李肆啼笑皆非，什么龙琼茶，不过是从福建武夷山移植过来的正山小种，在英德、连州等地由罗恒带着的“青田农林部”推广种植，当作外贸产品出口。太平关的监督觉得这茶比原本的正山小种还好喝，就带回了北京，在内务府里传开，不知怎么到了康熙的案头上。
至于康熙在接报广东的实情，连带“知道”了自己两个儿子的“精彩斗法”后，为什么会把气出在红茶上面，李肆只能感叹，人一旦起了疑心，什么都再难相信，从这个角度来看，还真是他和段宏时的功劳。
得知康熙差点翘了辫子，李肆的第一反应也是遗憾，可接着醒悟过来，康熙可不能死！可不能在这时候死！
的确，这时候康熙死了，那几个阿哥肯定会有一番争斗，北面也一定会乱起来，再难顾广东。可李肆很清醒，满清跟汉人王朝不同。皇帝背后还有一堆满人宗亲，这时候还是权柄没散开的清初，即便乱，也不会像汉人王朝那般乱得需要争取地方势力的支持。在这康熙年代，虽然备受削弱，但议政王大臣会议这个制度架子，影响力还有，再加上宗亲势力，满人应该不会像汉人王朝那般为争位而四分五裂，最多半年，局面就能稳定下来。
这时候康熙死了，上来的会是谁？胤禩？胤禛？
哪个都不好，胤禩和其他候选者的路数不清楚，而胤禛……路数太清楚，时候却不对。而且不管是哪个上台，都没可能再像康熙那样在意脸皮，有自己一套满人治汉人天下的权术，反正都是从零开始，多半是直愣愣挥军杀过来。
想清楚之后，李肆也松了口气，康麻子可不能这时候死，还得为自己的造反大业再扛几年才行。
“今上仍在，可也是咱们的喜事。”
李肆这么说着。
“那么这广东之事……”
安金枝最关心的还是这个，康熙恢复过来，到底会对广东，对李肆，是个什么态度？
就为这个担忧，安金枝才急忙又娶侧室，虽说这做人是十多年的事，可在他看来，晚做总比不做好。
“人的怒火总是有限的，用在了身边事，看身外事就会冷静得多了。”
李肆微微笑道。
这时候已经行到安金枝的内宅，娶侧室的规矩不大，也不是正式办喜礼的时辰，两位新娘子身着普通衣裙，在内宅端坐，等着与安金枝的亲族见礼。
见到两位不到二十岁，千娇百媚的姑娘，朝自己端庄一福，口称“李哥儿”，李肆心说还好自己没跟安九秀办事，不然得称呼……
“以后你可得称呼二十七姨、二十八姨喽，我的计划是年内到三十……”
安金枝还这么说着，顿时让李肆心中燃起怒火，你个漫天洒牛粪的死胖子！

第二百二十三章 医者仁心
夜早已深，人刚刚静，褥乱被斜的床榻上，颤人心扉的喘息渐渐低沉。月光投帘而下，在莹玉般的肌肤间洒落，溯这流光而上，是晕红正退潮的秀美面颊，原本如朗月般的眼睛正半眯着，眼角还有一丝晶莹泪点。
修长手指在男人的胸脯上无意识地划动，盘金铃微微沙哑的嗓音像是在宽宏的殿堂里吟诵诗句。
“洋和尚说，在末日之时，上天会降下弥赛亚，拯救苍生，还有洋和尚说，他们的基督就是弥赛亚，信他就能得救。阿肆，你也是弥赛亚吗？”
搂紧了盘金铃，摩挲着她如丝帛般滑润的肩背，李肆心说盘菩萨是又准备转职修女么？
“什么弥赛亚，什么基督，别去理会那些洋书。不管是上帝也好、神也好，天堂地狱什么的，该有的，咱们这里什么没有？”
听着李肆的叱责，盘金铃却满足地低低笑着，躯体的战栗愉悦还不足以让她把握到这个男人，只有这种命令式的语气，才让她觉得自己是缩在一个凡人的怀里，至少心灵的一角是凡人。
‘道士说，神仙下凡，救苦救难，和尚说，佛陀转世，普度众生，阿肆，莫非你给大家抹开的上天里，都没有他们的存在？”
盘金铃边说边将手指向下划动，虽说每一次都觉又欠下了新债，可与他的欢娱让她食髓知味，怎么也挡不住，就再一次吧，再一次就好……
李肆嘀咕道：“我的上天，就是原原本本罩着大家的……老天……”
他抽着凉气，翻身压了上去，在盘金铃耳边说道：“还不够吗？还不够你嫁给我？”
月光下，白藕般的长腿划着荡人心魄的弧线扬起，盘金铃皱眉咬唇，生生挤出了两个字：“不够……”
日头高升，盘金铃在贺默娘的陪同下进了英慈院里一座小楼，这是一间扇贝般的厅堂，很有些像古时的勾栏瓦肆，只是圈圈座椅规整，扇贝中心凹处是一座讲台，背后那面漆黑墙壁上还留着模糊的白灰字迹，显出了与嬉戏玩乐迥然不同的气息。
厅堂里坐了四五十人，大多都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盘金铃现身，顿时都安静了下来。
被数十个男人的各异目光逼视着，盘金铃毫无怯意，反而用她那双亮得能透人心的眼瞳扫视一周，结果是绝大多数男人又都偏开了目光。
“还不够，差得还太多。”
盘金铃这么想着，她怎么会不愿嫁给李肆？可自觉身负着太多污秽，她无法说服自己放开旧日的负累。唯一的办法，就是救人，救尽可能多的人，让自己能挣出地狱。
被这渴望驱动着，她已经不满足于亲手医治伤病，最初李肆让她主持英慈院，一项重要工作就是收徒传习，研究医学。现在她将注意力转到了这个方向上，希望能教会更多的人，救到更多的人。
英慈院一直在招收学徒，会读书写字就行，懂一些医理更好，但又不能懂得太多，否则……
见到人群中还有中年人甚至老者，盘金铃心里有数，这样的情形再常见不过，要命的是昨夜缠绵，怕是没什么心力认真对付。
按下飘飞的思绪，盘金铃开始讲课，这是在向未来的学徒介绍要学的基础知识，以及会从事的工作。一个年轻女子公然对外教习，这很是耸然，但身为广州，甚至大半个广东都闻名遐迩的盘大姑，众人也全不在意，都聚精会神地听着，除了一老一少两个人。
“毫微之下，另有世界，活体万千无数，其中很多都对人有害，我们称为病菌。靠着识微学和相应的采证手法，医家就能分析病菌，确证疫病，甚至可以由此研究人体自成的阴阳，是如何防范和对抗这些疫病。为此我们需要一例例观察对比病菌，实验记录，得出确凿亲证。”
“药学上，我们要对照古方，寻找克制这些病菌的具体药物，这也需要一桩桩反复试验，没有极大的耐心，可是做不得这门学问。”
听到这，那个眼珠子总在盘金铃正焕发着水润神采的面颊上转悠的年轻人插嘴了。
“这些病……菌，大概能有多少种？一个人一辈子能研究完吗？”
盘金铃摇头：“每一种病菌，都需要了解是如何产生，适合存活的条件，传播的方式，对人体的危害，何种药物能够克制等等。我们英慈院这两年来，不过粗粗掌握了十来种，以我来看，一个人要知透一种，至少得花上三五年时间。而病菌大类虽只有数种，却如树木禽兽一般，细类难以计数，一个人……怕是十辈子也研究不完。”
那年轻人撇嘴，显是难以相信：“难不成比天文地理、易学武艺还要博大精深？”
盘金铃正要回答，之前没在她目光下畏缩的一个中年人又开口了：“我且问你，你这病菌一说，医理是循伤寒，还是循温病？”
口气不小，这人显然有一番来历，盘金铃问：“请教先生……”
中年人目光炯炯，神色严厉，肚子里像是憋足了气，只是还隐忍不发而已，听得问话，沉声说道：“鄙人吴县叶桂！”
厅堂里沉寂了片刻，接着众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之前那个年轻人更是瞪圆眼睛高声道：“香岩先生！”
盘金铃杏眼也是大睁，有那么一刻，她那神情简直像极了追星少女一般，显出了一丝狂热。
叶香岩是谁，李肆若在，也不清楚，可要听到其他人低低念叨的名字，他也要摆出一副如雷贯耳的表情，那名字是……叶天士。
瞬息之间，盘金铃已经平静下来，毕竟她已不是以前的她了，只是微微向叶天士一福。
“香岩先生大名，小女子幼年就听闻过了……”
客套了两句后，盘金铃很直率地回答了叶天士的问题：“小女子受高人传道，学到的就只是一个‘真’字，亲眼可见，亲手可证，亲历为真。并没有循着哪桩医理，若是定要依上什么理，小女子想，那该是亘古既存的天道之理。”
叶天士喘了两口气，哈哈笑了，“无理可证，居然也能谈医，真是咄咄怪事！”
眼见其他人听了这话，也投来置疑的目光，盘金铃却是毫不动气，她出身医家，怎么会不懂医理。只是现在她所走的这条路，已经不是传统医理所能容纳得下的了。
“小女子愚钝，不知先生为何发笑？这病菌在识微镜下清晰可见，譬如鼠疫、麻风、痢疾几桩疫病，英慈院都已找到对应的病菌，也有若干医档实证。”
盘金铃一边说，一边朝贺默娘招手，贺默娘就将显微镜和标本册医档册全都摆了出来。
“小女子行医，从不敢无视先辈医祖所成，只盼能查漏补缺。但识微镜下所见，为前人所未见过，小女子也存了一分探究之心，想以此有所得。不敢立前人未立的理，而只敢循上天既成的道。”
盘金铃也是一肚子的气，之前就被无数满嘴就是大道理，可一个病能被他们说出无数花样的“杏林高手”给烦透了，不是叶天士这样大名鼎鼎的人物上门踢馆，她还懒得应付。
有时候回想起来，盘金铃只觉无比庆幸，不是李肆早说过别碰内科，只管外科和产科，这英慈院还不知被砸过多少回了。
一想到李肆，盘金铃就觉心气十足，就算是什么医祖上门，她也要牢牢站稳了，不让自己英慈院的招牌受损。
盘金铃手一摆，是请叶天士来看，可这大人物却是拂袖摇头：“叶某自幼好学，也知学无止境，从不敢妄自尊大。今日来此，是想求教未闻之医理，却不曾想，医理不立，就要治病救人，果然只是针线匠，至多不过是读熟了傅青主的医书，在这产科上有所得而已。”
他看都不看贺默娘摆出来的东西：“佛观一碗水，四万八千虫，这什么识微镜，也不过是古说今现，要把它扯到行医之基上，小姑娘，还是那句话，无理不立。”
盘金铃也恼了，呵呵轻笑道：“神农尝百草，那时何曾有什么理？上天造化无穷，若是连可亲见之物都不能辨明，又怎知那些理就一定已是大成，再无进展之地！？”
她也再不理叶天士，转向其他人道：“我们人灵自鸿蒙以来，也不过三千年之史，到得如今，都还有人不断见得新山，趟过新河。天地之大，不止我们手足身体能碰触的，还有诸多物事，须得靠器具才能亲见……”
这时候的叶天士也皱起了眉头，盘金铃再接再厉。
“小女子就不信，医家之理还会脱了这天地之道，已然自成一理？小女子也不信，自此之后，医理已是无可置喙，甚至都不必再出医书？”
众人都微微点头，谁敢说医学已是大成？医理已经完美？之前那个年轻人更是两眼发亮，似乎盘金铃后一句话更吸引了他。
叶天士依旧摇头连连：“先不说你这识微学和什么病菌，就说你英慈院，居然开膛破腹，以针线工治内疾，还听闻有换血之术，更是污损人伦，这又怎是天道所容之事！？叶某瞧过你们的稳育所，自有章程，还不信你是走邪道，可你拿不出正道医理，怕是难服人心！”
盘金铃话已说尽，不想跟他继续争，很谦恭地道：“先生自有先生的道，可天下之大，也容有小女子之道。只要救得人，针线工又何妨？而那换血之术，先生该知，上天有好生之德，此乃天人之伦，我们医者，是循着这天人之伦行事，人人之伦，就只能权变了，纵有违碍，也须以医者仁心为先。”
以前的盘金铃可说不出这番话，还是经常听李肆和段宏时等人的“辩难”，其实也就是斗嘴取乐，才能掰乎出来。
原本也只是想着表个态，却不料反而是这话让叶天士整个人愣住了。
“医者……仁心……”
就在叶天士的“医理”被盘金铃一句“医者仁心”刺穿，触及到了身为医者最根本的那处所在时，数千里外的北京，另一位医生正用不伦不类的中文念叨个不停：“歪秤欢宫……歪秤欢宫……”
见这人大高个子，金发碧眼，嘴里说的该是“外臣惶恐……”
“你们欧人之医，也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要紧之时，真真无用！”
康熙斜靠在软榻边，虚弱地说着，见着那大个子就只是一个劲地鞠躬，无奈地挥退了他。
“还是赏了他，这兰给不远万里而来，一番精诚，还是值得用的。”
康熙吩咐着太监，接着他看向周围的一圈王公，目光转冷，语气阴森。
“那两个孽畜就此处置，传谕下去！”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下刀还是下药
“四阿哥疏怠钦差事，自该受罚，虽然处置重了点，但还是显了皇上回护之心。可八阿哥这万寿礼不敬，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啊，何至于为此……”
和硕康简亲王巴尔图迷惑不解地嘀咕着，旁边和硕庄靖亲王博果铎恩咳一声打断了他。事情的内里可深得很，这不过是借口而已，皇帝要怎么处置自己儿子，听着就好，挑这个刺是找不自在。
殿里众人都是王公宗亲，俨然是个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架子，只是康熙在位五十多年，上辈铁帽子王和同辈兄弟早已凋零，在座的全是他子侄甚至侄孙辈的宗亲，所谓议政王大臣会议，也不过是走走过场。此次为了处置自己两个儿子而召集宗亲，用意还是安定一下他们的心。
“那个逆子！休要再提！”
一说到胤禩，康熙就气血翻腾，一声怒喝，殿里再没话语。
被众多中外御医诊治后，康熙终于确认，自己没有中毒。但这个可能性，却已成铁打的事实，在他心头沉沉压着，而胤禩这个名字，也被他深深烙刻上了一个印记，一个名为“谋逆”的印记。纵然胤禩没有真的干出下毒的事，可借着他在广东，在朝堂，在自己身边的势力，他有这样的能力！
偶尔想想，或许是自己多心，错怪了胤禩，但广东诸事，历历确凿，就算他无心，自己也不能坐视，从无心到有心，不过一步之遥，而自己屁股下这位置，怎么都能拖得人变心。所以康熙再难顾什么亲子之情，只求尽快斩了伸向自己的魔爪，纵然只是影子，也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红茶事件”，连带其下的广东之乱，整件事情让康熙非常恐惧，也非常愤怒，但此事的根底，以及内心的思量，他都难以出口，只得先随便找了个理由，将胤禩作了第一步的处置，后面再徐徐图之，总而言之，胤禩在他心里，已经成了大敌。现在还有人要深问，康熙的反应就是恼羞成怒。
至于胤禛，暗调广东提督王文雄，此事在康熙看来，已是滔天大罪！念在胤禛行事惯来都是这么直锐，而此事也是受了自己“大决心”一语的激励，康熙并没有将他与胤禩等而视之，处置虽重，也是要让他知道，他不是皇帝，行事再雷厉，也必须要有底线。
胤禛……终究也不是当皇帝的材料，通过这事，康熙再次确证了自己的评判。轻重不分，急躁妄为，就跟自己少年时的心性一般无二。如今的大清江山，再不是乱世之末，可以雷霆涤荡的年代，治大国如烹小鲜，要让胤禛乱来，他在地下也难瞑目。
等王公宗亲退开，几个大学士上殿叩拜时，康熙的心神才转到了实务上，接着他要和大学士，以及从广东回京陛见的管源忠赵弘灿一起，商讨如何处置广东的李肆。
文华殿大学士嵩祝是武人出身，就一个字：剿。
管源忠和赵弘灿一脸苦水，都求援似的看向了李光地。真是决意要剿，他们这些着力回护朝廷脸面的人，岂不就是作了白工，甚至还无功有罪？
李光地已经告了病，正要回福建老家，今天是被硬抬过来的。但他看上去精神还好，也许是广东之事，又让他燃起了战斗的激情，就如当年与陈梦雷合谋蜡丸密书，出兵福建制耿精忠一般，粤闽本就是他立业之地。
“这李肆，就是我大清在广东的一颗毒瘤，当以温病之理，细细调理，不可贸然开刀引流。”
李光地说起了医理，康熙点头，他也略懂医学，而且还中外兼修。如果把大清看作病人，那么广东就像是腿脚，李肆是个毒瘤，却还藏在皮肉里，并没有溃破表皮。广东政务照常运转，赋税一路通达，李肆虽然翻江倒海，却没有逐官立号，自成一国。
生意人，真是有史以来最胆大的生意人。
这是康熙对李肆的大致印象。
他也很想剿，可管赵二人禀报说，非有五到十万的大军，怕是除不掉李肆，而且战事一起，广东全省糜烂，说不定还会祸及他处。
这是康熙最顾忌的，先不说西北的策妄阿拉布坦正是最活跃的时分，还得备着他有什么动作。就说岭南，那李肆的根基在韶州英德，旁边的连瑶，十多年前可费了老大劲才得来面上的安宁。更北一点，又是屡屡出事的苗疆，再加上广西少民，广东搅起来，岭南几省都要动荡。
还不止如此，台湾……
想着台湾，康熙心中也是一叹。早前施琅收了台湾，任由他经营成自家产业，只要在经制政务上，施家给了朝廷脸面，他也没急着将这产业拢回朝廷。如果广东乱了，台湾再一乱，这局面竟然就要回到三十年前，他这三十年的圣君，岂不是白当了？
径直兴兵剿灭，那就是动刀，这一刀下去，后果难以设想啊。
康熙不得不承认，用上温病一说，内外调理，确是对付这李肆的妥善之道。
数千里外，广州西关外英慈院门口，盘金铃和叶天士正对就一个病人争执不下。
“虽然他处还有隐疮，但此处脓疮已是显表，不尽快引流，怕有脓烂及内之祸！”
盘金铃想对这个背上冒出几处猩红脓疮的病人引流，叶天士却阻拦住，说还是汤药调理，静养待息的好。之前他和盘金铃一番唇枪舌剑，虽然对英慈院不立医理依旧感冒，但盘金铃那句“医者仁心”却触动了他，所以叶天士想再看看，是不是自己真在故步自封。他自小学医，拜过十多位师傅，也知道学海无涯，医无止尽。
这一看就撞见不少问题，比如这个病人，原本英慈院不收这类明显属于内科的病人，可叶天士挤对盘金铃，你不是说医者仁心吗？这病人你该治啊。
盘金铃坦白说英慈院的长项不在这里，若真要治，就只能引流养体待观察，叶天士就跟她理论上了。
“既然先生已有腹案，何不由先生来治，也让我们英慈院领受一下神医的风采？”
盘金铃很忙，没功夫跟他纠缠，直接把包袱丢了回去。
叶天士自信满满地一笑，他早看出了这病人的病根在哪里。
可接下病人，仔细观察，见到那些脓疮，他也暗自抽了口凉气，有些脓疮确实快要溃烂，不从外科上引流抑感，他再怎么倒腾汤药也没办法。
只是这样一来，真要治好了，功劳到底算谁的？
“自然都是先生的，我们英慈院管外不管内，所有人都知道。医者仁心为先，救人要紧，小女子可不在乎什么脸面。”
盘金铃隐约觉得，这似乎是个什么机会，开口劝说着，叶天士心中也是一动。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李光地的虚弱嗓音也在回荡着。
“只是李肆这毒瘤，为祸甚深，也需内外下力，远近皆看。”
他喘了口气，转向管赵二人。
“按两位所言，那李肆仰仗的莫过于三项，一是沟通商贾，一是私建强军，一是交接洋夷，学了那等奇技淫巧之术。”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犹豫地点头，前两项确实没错，第三项……是该这个理，但是他们没有亲见。
“诊治病情，先决之事就是望闻问切，察知细务。臣以为，当选尽心可靠，又善调和大局之人下广东，不动声色，将这李肆的根底查访明白。查访同时，最好能稳住这李肆，不让其破表损皮，坏了朝廷大局。”
李光地也将他们的迟疑看在眼里，提出了第一个建议，这事众人都无异议。之前胤禛搞出泼天窟窿，就是没把事情搞明白就悍然动手，现在是要牢牢补上这一课。同时也是用上和缓手段，避免逼急了李肆，真要让他狗急跳墙，事情就不堪设想。
“第二项，是调理广东内局，那李肆在广东翻江倒海，却还只顾着工商之事，可难保他不对其他事上心。为防他异心膨胀，就得梳理广东地方官。臣请选派正气浩然之士，在广东地方站稳。这些人既要心志坚决，守住朝廷根本，又要懂得虚于周旋，懂得遮护大局。”
李光地再看向管赵二人，多说了一句：“就如两位大人一样。”
管赵二人慨叹无语，都觉自己确实立下了功劳。
这是说的稳定广东官场，康熙点头，要防止事态扩大，毒瘤蔓延，这也是必要的一步。
“商人逐利，如遇强压，当然要结党自保，若是循着温病之理，细心调理，降之置于温阳之下，商人此辈的聚合，利不合一，必要自溃。在得了那李肆的详细内情之前，臣以为，都不能大动干戈，下猛药除表。”
接着李光地说到的就是康熙的心声，除三藩，靠的是吴三桂自己病死了，平台湾，早前的武力尝试也被台风阻绝，还是等到郑家自乱，事情才迎刃而解。就连征讨噶尔丹，也是靠其内乱才最终建功。再扯远了，满人得汉人江山，不就是靠了汉人内乱？关于这一点的体会，康熙可比李光地深得太多。
可再想到了自己的年纪，康熙心中还是微微凄凉，自己……还等得起么？
“怎可坐视那李肆逞乱！？就算不马上动手，四周也要陈上兵马，以示朝廷绝不容宵小挑衅之决心！”
嵩祝很不满，这李光地的法子，就是让李肆在广东跳腾，等着他自乱，可那李肆会乖乖地就窝在广东？万一他朝四周使劲怎么办？那时候才打？
康熙点头，这一点也是必要的措施。
“福建、广西、湖广和江西，四地都要备兵待战，选调合适之人专理，即便不马上兴兵，也要防备李肆祸及他省。”
康熙下了口谕，大学士们应下，这是兵部和吏部需要详议的事情。
李光地长喘口气继续道：“之前提到那李肆的三项依凭，以臣愚见，与洋夷勾连，才是那李肆的根底。无洋夷之术，又怎么污了我华夏民心？臣议这广东之事，禁海为第一要务！断其根本，就如下药驱散病气一般。”
李光地把话题又拉回到了之前康熙始终没下决心的禁海之策上，康熙点头，根除病气，阻绝复发，确实是治病的第一要务。
“朕意已决，禁海！”
康熙沉声宣布道。
“非独禁海，江南等临海之地，一体抑洋！严守华夷之防！洋人来华，视澳门例处置，洋物更要细细造册备报，密密查验，凡非此前入舶之物，尽着禁绝！兵部议出粤海关会同福建水师、广东临海镇协实务条陈！”
这是南书房议定的禁海大略，康熙交由兵部讨论细节。
“那李肆……总该不会有陆海都能翻搅的本事吧？”
康熙问了这么一句，管赵二人皱眉，之前青浦一战那洋船飘忽无踪，竟不知来路，可仔细算算，除了在青浦露过面，之后再无消息，也没见过李肆在海上有什么势力。
“奴才等虽未勘明，但那李肆，确不该有此能耐。”
两人俯首答道。
“想来也是，是个孙猴子也就罢了，朕可不信他还有龙王的本事！”
康熙冷哼道。
“叶某更懂药，却不太懂刀。”
广州英慈堂，叶天士终于承认，光靠自己是不行的。
“那么就既下刀，也下药，内外齐上。”
盘金铃点头，之前隐约想到的机会，现在已经揣摩明白，那明亮双眸也越发热切。
“毒瘤？”
李肆忙完青浦货站的一堆事，又来了英慈院，听说盘金铃正跟人联手治病，很是好奇，不是说了别接内科么，盘金铃这姑娘可真是爱招麻烦。
盘金铃道：“是啊，挺难治的，只有内外一起治着试试。”
李肆一笑：“仔细想想，我也是个毒瘤呢，不，我还不止是个毒瘤……”
真把他当一般的毒瘤，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认真说来，他李肆可是满清的癌细胞。
香港外海，一支船队正破浪急行，瞧着依稀的陆地轮廓，一个青年站在船头，高声大喊：“我胡汉山——终于回来啦！”

第二百二十五章 加班加点安全期
李肆来广州的日程排得很紧，接下来就要去佛山，本想跟盘金铃多聚聚，却瞧她跟那中年人忙得起劲，顿时吃醋了，皱眉问：“这位是……”
盘金铃应道：“这是香岩先生，叶神医，嗯……叶天士。”
瞧李肆茫然神色，盘金铃连换了三个称呼。
听李肆和盘金铃说话的语气异常亲昵，叶天士也才注意到他，见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目清秀，气质怪异，像是裹着一层书卷气，可脸上的伤痕却又掺杂了一股跋扈悍气，看人也带了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味道，不由很是诧异，心说如此人物，非官非贵，真是从未见过。
再见到他身边一圈护卫，叶天士心跳快了一拍，莫非是……
“这是我的……东主，李肆。”
盘金铃有些不自然地引见着，叶天士猜想成真，下意识地抽了口凉气，李肆跟胤禛乃至康熙的一番暗斗，他自然不知道，可李肆大闹广东，闯出“李天王”名号的事迹，他还是有所耳闻。
叶天士在吃惊，李肆也在瞪眼，叶天士！？
“叶神医，给我把把脉，看看我有什么毛病？”
李肆完全是下意识的凑热闹，这可是正牌神医啊。
换作他人，叶天士估计就拂袖而去了，可想着这李肆是个非凡人物，更是英慈院的东主，也不多言，指头一搭，就给李肆号起了脉。
半晌后，叶天士说：“李……小哥血畅体健，无甚毛病，就是燥火稍旺而已。”
李肆还不满足，继续追问：“那叶神医看，我能活多少岁？”
叶天士终于皱眉，盘金铃也嗔怪地看向李肆，你把人家神医当算命先生了？
可叶天士很有涵养，捻着胡子，和缓说道：“生死有命，上天既定，凡人岂可随意度量？不过只以医家论的话，李小哥卫气营血皆壮，九十莫知，八十可望。”
既然这李肆当他是算命先生，他也就信口开河了。
英慈院深处私闺，盘金铃问：“阿肆，莫非你对温病说另有见解，又要传下什么医道吗？”
李肆轻慢神医，她也只当李肆“别有用心”，可不会对他有所置疑，更没想到这家伙纯粹就是前世毛病发作，当是找名人签名照一般的行事。
“哪里敢啊，我可不懂，当年还有人骂过我呢。”
李肆微微笑着，从背后揽住了盘金铃。
被李肆这话带得心神恍惚，又记起了三年前的往事，那时听李肆说雷公藤可治麻风，她还教育过李肆不懂医，不由感触满怀，眼角热了起来，可小腹也跟着热了起来，李肆的手正在柔柔摩挲着。
“天……这可是白日……”
盘金铃身子发软，李肆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叶神医说我燥火太旺哦……盘神医，治治我。”
他不是嗜色之人，可这一趟离开，又不知道要多久再见到盘金铃，自然再难管什么白昼黑夜。
李肆的燥火确实很旺，随着那手已经烧了盘金铃的胸口，燎得她脑子也发晕了，正喘着要由他拉上床榻，却记起了一件事。
拍开李肆的手，她低低说道：“容我先去煎药……”
什么药？李肆讶异，生病了？
盘金铃玉脸晕红：“是……那种药……”
李肆皱了好一阵眉，然后瞪眼，避孕药汤？
“那可是伤身体的！不准喝！”
对盘金铃又气又恼，又不嫁他，又不想出了人命，连自己身体都不顾了。也不管她的小意哀求，李肆抱着她就直奔战场。
“可……可要是……”
“那就正好嫁我！”
衣衫抛飞，盘金铃六神无主，却不想李肆偏偏要的就是这样。
跟玉人紧密贴合，感应到胴体还微微发僵，知她心结还在，李肆叹气，凑在盘金铃耳边又说了什么。即便惯了和他欢好，盘金铃仍然羞得满脸通红，粉拳轻锤着他的胸膛。
“怎能让那样的东西进到身体里？”
李肆说的是避孕套，古时华夏人可没普遍的避孕需求，毕竟医学不发达，婴幼儿夭折几率太高，想着生儿女还来不及，除了某类特殊职业者，都没想着要去找更健康更有效的避孕方式。
可李肆却不想任其自然，毕竟有很多种情况都需要避孕，比如女子身体不好，或者时节环境不合适，总之既要优育，也要优生才行。如果真能有稳妥而安全的避孕方式，肯定有益于历史，有益于人民。
只是在这个时代，橡胶都还没被正式发现，某些不愿意惹出财产权纠纷，只想跟情妇享受肉体之欢的老外贵族是用小羊肠一类的东西避孕，李肆说到的就是这类东西，对盘金铃来说，自然难以接受。
“也不一定要用那东西啊，其他材质的都可以试试。你想想，如果人们能随心所欲地决定生不生育，总该少了很多不该发生的悲剧吧。”
李肆这话让盘金铃心潮澎湃，是啊，为什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她见过太多因为本不适合生育的女子未能避孕，结果落得一尸两命，如果能有如此简单的方法，自己岂不是又救了无数人？
“可我……我不用……”
她本人却很排斥这东西。
“那用用安全期的法子也行。”
李肆随口说着，心想今天最好不在你的安全期里。
“安全期？”
盘金铃兴奋了，每听到一个新名词，她就知道后面会带着一门新学问。
李肆一边柔柔动作，一边讲解着安全期避孕的知识。盘金铃意念飘浮云间，身体也在随着李肆的节奏吐纳。本还要细细琢磨这法子的内里，李肆动作骤然猛烈，如被浪潮席卷，盘金铃再难凝念细思，她喘息着扣紧了李肆的肩背，心道这个男人啊，是要将整个天国，都压在自己身上吗？
李肆神清气爽地离开，却苦了盘金铃，面如桃花眉尽展，可是见不得人了，只能缩在闺房里。
想到李肆提起的“优生优育”，她兴致也提了上来，计划着在妇科上也作出点文章。
青浦货站，李肆接到最新的消息，哈哈一笑。
“这也是我的安全期……”
京城小谢打探到，康熙足足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清洗内务府和御膳房，胤禛和胤禩都被暂时圈禁起来，等候处置，他的“诱导”之术，不仅仇恨转移成功，还获得了暴击效果……
那么解决了佛山问题，就能专心扑在补全目前最大缺陷的工作上了，李肆很是欢喜。
新安县大屿山分流西湾，四艘船泊在港湾里，两艘是金银鲤号，另两艘比金银鲤号大了几乎快两圈，还显得略微短粗一些。也是一样的高高三桅，软帆收着。更奇特的是，这两艘船上，每艘船的甲板还搭着左右各四，一共八艘小船。
这两艘船名为“金鳌号”和“银鳌号”，此刻胡汉山正站在金鳌号的甲板上，一脸委屈地问着贾昊：“还没炮！？这船岂不成了摆设！？”
贾昊叹气耸肩：“佛山制造局成立不久，很多东西都才从英德搬过来，一下要拿出三十多门十二斤炮，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胡汉山还不甘心：“有之前的八斤炮也行啊。”
贾昊摇头：“总司说，之前的八斤炮不准备用了，等佛山那边弄好了，会研究新的轻炮。”
他看向桅杆：“先带着兄弟们练帆缆绳术吧，炮的事，我会提醒总司。”
胡汉山无奈地点头，嘴里还在嘀咕：“以前都是咱们等着总司给东西，现在咱们都开始催着总司要东西……”
贾昊却是笑了：“这不是好事么？说明咱们也算是跟上总司的步子了。”
佛山西南，被称为铁塘的所在，对着自己的未来丈人关凤生，李肆难掩自己的失望。
“怎么连工匠都没选齐？”
这里新立起来的产业就是佛山制造局，由青田公司将作部的钢铁所分出，以后李肆的枪炮都要从这里产出。按照计划，眼下应该开始试产了，可总管制造局的关凤生却说，工匠还不足员，英德那边的工艺都还没复制到位，更别提什么试产。
这可不是好事，胡汉山带着金银鳌号回来的消息，李肆已经收到，再加上金银鲤号，他这支小舰队正肩负着重任。可金银鳌号还没装炮，完全没有战斗力，进度大大落后于李肆的预期。
“佛山这里的铁工技术活都不错，稍稍点拨就能上咱们的轨道，只是选徒弟这事再要紧不过，绝不能把咱们青田手艺，教给不可靠的人。”
关凤生似乎有些不理解李肆的责问，哪能那么快呢？为了扩大产能，钢铁所的枪炮产业从英德搬到佛山，跟着过来的就一些核心人员，必须招收佛山本地铁工。而收他们，就得如收徒弟一般严加考较。
李肆拍额，他明白了进度为什么这么慢，原来是关凤生还将工业技术当作之前的家传手艺，总不希望大规模扩散。
“看来我得在这里呆上一阵子了。”
李肆叹气，可这也是传统手工向真正工业转型的必经阶段，他必须亲手扶持着送上一程。
“还好这是安全期，康熙老儿要是径直打过来，事情可真是麻烦。”
想着那意外的“红茶事件”，李肆心说，自己运气还真是不错。

第二百二十六章 匠之大者为天下
“当初为什么要在佛山招兵？就是为我们青田公司在佛山扎下根基，早前不都说了吗？从那些佛山兵的亲族里选工匠，他们至少比其他人可靠。”
召集起了佛山制造局的干员们，李肆开始训人。在座的除了米德正，其他都是关米二人的弟子，听着李肆这个女婿教育丈人，低着头想笑又不敢笑。
“四哥儿，这些东西，可是你指点着大家，费了好几年功夫琢磨出来的。虽然不指望进来的人能跟咱们老凤田村，甚至李庄人那般齐心，可怎么也得把弟子礼行全了，保定他不会叛师反门才行！”
关凤生情绪很大，拍着一部厚厚的书顶着嘴，那书的封皮上写着《钢铁辨要》四个字。
这本书确实是李肆指点，钢铁所的工匠们花了两三年功夫整理出来的，关凤生出了大力，他自是舍不得随意外传。
这书很基础，就是讲解各种生熟铁和粗钢的区分、特点、用途，讲解如何冶炼的《钢铁秘要》正在撰写中。
主题虽然基础，可内容却是划时代的，即便这时候的老外都要咋舌。这书的最大价值，是确立了区分钢铁类别的性能计量标准，就如同后世的HY-80、HY-100特种钢的划分一般。
从白口生铁、灰口生铁、熟铁到炉钢、堕子钢，数十种钢铁，每种都附有炉窑特征、显微镜下的剖面构造图样、质量密度、抗压承载、抗拉负荷、耐腐蚀度和耐磨度等等数据。同时还讲解了每种钢铁的性能特点、加工特点，适合的应用范围。
李肆对钢铁工业的了解，也就仅止于小说级别，这些东西也非他亲手而为，甚至跟后世的钢铁工业标准差得老鼻子远，但他深知，不管是什么标准，总得先有标准，以实际需求为标准来粗略度量，至少能将近现代钢铁工业的底层骨架搭起来。
在这个时代的铁工，要学会辨认钢铁，比如最简单的冶铁工，至少得有好几年的经验，才能对出炉的生铁是否可用心里有数，如果有这书在手，对照实际生产过程，个把月就能出徒。而制铁工也要打好几年铁，才能拥有短时间内分辨材质的能力，有了这书在手，检验材质的环节就便利得太多，虽然内容只是入门，却是建基的绝世秘笈。
佛山制造局的生产流程，大多都是水力机械，为此铁塘建有好几处水堤，专门驱动水车。可这不意味着完全的机械化，从备料到加工，诸多环节还是得靠工匠自己的判断。比如说最简单的枪管制造，虽然有水锤若干锻的标准，但产品是否达标，还得靠经验判断，否则难以保证成品率，制造局监事米德正负责的就是这一类工作。
有了《钢铁辨要》这本书，乃至相关的一系列基础知识，才能保证制造局的工匠有起码的职业学识。
正因为这本书的内容太宝贵，关凤生才舍不得大规模传播，他不仅亲自挑选每一个工匠，还要查对方祖宗三代，丢一些小活考较人家心性，原本计划两个月招募三百名工匠，他以收徒的方式折腾，到现在才收了三十多个“徒弟”。之前也有人提醒说进度太慢，可他是李肆的丈人，又是青田公司司董，元老级人物，被他训了一番后，再没人敢多嘴。
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关凤生被李肆训斥。
“关叔，这不是收徒弟，如果不是现在局势还没完全明朗，我都想把这本书刊印出来，广发天下。”
李肆这话出口，不仅关凤生一把将书抱回了怀里，其他人也都是两眼圆瞪，他们这总司，头壳坏掉了？
“这只是基础的东西，就跟字典和本草书一般，懂的人越多，工匠越好找，咱们的钢铁产业也才越兴旺。”
李肆的解释很简单，大家都没怎么明白，可说到本草，神农尝百草的传说在众人脑子里浮现，又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但是……
“咱们跟朝廷终究不是一个路数，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总要大干的。这书传出去，被朝廷拿来用了，难不成还是好事？”
很早以前，关凤生还是一听官府就心惊肉跳的主，可现在已经大不一样，不仅有李肆在给大家不断展示力量，他自己所拥有的学识技能，也推着他的心气，跨上了睨视“落后社会”的阶层，对清廷的忌惮早已浅了。
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想让自己所掌握的力量，被清廷也拿去用了。
“这个，基本是没可能的，朝廷封禁还来不及，呵呵……”
这点李肆很有信心，没被逼到墙角，满清不可能转变思维，只能朝着越来越僵化的方向演进。对这种迥然于传统的工业思维，他们可是避之不及。
当然，这时候的满清，实用主义还是有一定空间。康熙老儿很了解科技的力量，真觉得危险了，也保不定来搞个洋务运动，指望以器对器扳回局势。可这终究是损其统治根基的事，李肆前世的满清，洋务运动的后果是西学的涌入，思想的开放，民智的启发，满清最终覆灭，洋务运动可说是一个重要的节点，康熙以愚化汉人为己任，这一点不可能看不到。
话又说回来，就算清廷要干这事了，那也是被逼得无奈了，到那时，他也该站稳了脚跟，可没什么好怕的。
所以李肆不担心，这类知识散播出去，在广东之外，绝对属于清廷查禁的对象，很简单，钢铁属于朝廷管制要物，怎么能让人随便就懂了钢铁呢？
“关叔，你想啊，咱们匠人如果能跳开师徒的圈子，就跟教书先生一样，把各类学问播传天下，那就等于是开宗立派嘛。徒弟，不一样非要手把手才能教出来。如果写书讲课就能教出弟子，那不等于满天下都是弟子吗？”
李肆描述着关凤生米德正等人浮想翩翩的场景。
“很早我就在李庄开了工学，你们都只当是收弟子的一个环节，就没想过，从那时起，我就在希望你们走上这条匠学之路吗？”
李肆不指望几句话就说服他们，但把想通这个问题的思路指给了他们。
“再想想商学，为什么这几年公司的商关部做了那么多事？就因为咱们公司的商学办得兴旺，懂商学的人多，人多才好办事。商学主要就是算术和账目，不像工匠有那么多难以言明的手艺，都是数字和公式，一目了然，所以没那么重的门派师徒说法。”
李肆说到商学，关凤生米德正等人都点头，这是清晰可见的事实。
“如今咱们要拉开局面，什么样的人才都需要，工匠更是缺乏。除了招募有基础的工匠，还得靠咱们自己培养。可靠原本的师徒传授，结果如何，关叔你也有体会，速度太慢，所以我们得破开门派师徒的路子。要破开老路，就得靠著书讲课，而且内容还得是浅显易懂，一目了然。最初写这本书的目的就是如此，不然为什么要确立常人都能明白的度量标准？这就是要让尽可能多的人明白钢铁。”
听到李肆这话，关凤生的老脸终于红了，搞半天自己还没明白当初为什么要写这书，他恩咳一声，不好意思地将书又搁回了桌子。
“关叔担心的事情，确实也是个问题，这书现在当然不能刊印，但是在制造局开个钢铁学堂，广收学徒，这也是个办法嘛。”
训完了人，李肆不忘再安抚一下，关凤生连连点头，承认自己心思太陈旧。
“你们其他人也是，有什么独到的见解知识，琢磨透了，就尽量都写成书，去学堂传授给更多的人。别总是藏着掖着，怕坏了自己的财路。咱们再不是以前铁匠铺里做工，只挣那份体力钱。”
李肆鼓励着大家，工匠致力于知识传播，可是将传统社会带入工业社会的一项重要元素，他必须全力推动。
“书会标注你们的名字，讲课也有束修，未来咱们局面打开了，还会设立专项的奖励，凡是研究出来的东西，别人要拿去用了，都得给钱。咱们这些带路的工匠，以后都靠做学问挣钱，先做匠，然后成师，就如鲁班一样，后人可都会顶礼膜拜呢。”
李肆忽悠起来，认真说，这也不算是忽悠，至少话里说到的“专利”一项，他已经开始在琢磨了。
关凤生和米德正等人心弦震动，点头不止。
就在李肆调理佛山制造局，发表了后世称呼为“匠学论”的演说时，广州英慈院，神医叶天士也在受着类似思维的洗礼。
“这些东西……你们英慈院就随意向人讲述？”
叶天士手里拿着几本书，神色颇为激动，《育婴常知》、《百日小儿注》、《养胎纪要》、《急伤论》。
只是他激动的方向不太一样，“你们对着毫无医知的常人，讲述这些紧要之术，就不怕坏了人命，伤到你们的名声？”
除了这项疑问，他更看不惯的是英慈院广开课堂，每天都有课，向常人讲解这些内容，还印成册子，四下散发。一方面是可能会出问题，一方面是可能伤了医生的财路。
盘金铃微微笑道：“这些书都是极为浅显的内容，也不说理，只是讲解基本常识，简单比对着做就好。就像是常人伤了条小口子，用上医者四处售卖的止血膏药即可，不必非要到诊所医堂去看。”
她叹了口气，眼神开始迷离：“就如授我医道那高人说的那样，医者除了治病救人，还应将心力更多用在教人怎么自救上面。让医理浅显明白，让药方随手可得，让懂医的医者千百倍于今，天下再无苦于医药之难。”
叶天士还是不服：“这……不就是把医者变成医匠了么？”
盘金铃展颜笑了：“学医是为救人，又不是为做学问，这才是见于大处的医者仁心。”
叶天士愣住，思绪也悠悠飘浮，见于大处的医者仁心……相比而言，自己一人，医术再高超，也显得渺小起来。

第二百二十七章 好奇心改变命运
“让天下再无苦于医药之难，这医者仁心之大，叶某也是……”
叶天士心弦震颤，他三十来岁就已名声斐然，十多年下来，已养出一分目中无医的傲气。之前听说广州英慈院似乎另有一套医理，从江南来了广州，想学点什么的心思不重，更多还是想踩上一脚。
却不曾想，就在这英慈院，他居然一脚踩进了新的世界，觉出了自己的渺小。虽然这英慈院没什么医理，但至少这医者仁心，让他震撼难平。除了治病救人，原来医者还能做更多的事……
“就不知授盘大姑此道的那位高人，究竟是何方神仙？叶某恨不能亲见。”
叶天士慨叹不已，盘金铃捂嘴轻笑。
“那位高人，叶先生已替他号过脉，亲口许过高寿了。”
叶天士再度愣住，李肆！？
李天王，果然不是非凡人物啊，叶天士无比感慨。
“英慈院只诊外科，常有内外相杂的病人慕名而来，我们却无能为力，想延请内科医家，先生们却不屑与我们为伍，还真是个难事。”
盘金铃像是无心诉苦，叶天士点头敷衍，听起来似乎想请他？虽然他已被英慈院和盘金铃的医者之心感动，但一来他依旧不想走上英慈院这路子，二来他也不可能呆在广州。
“英慈院正在筹备药堂，我那东主跟我说，想在英慈院附近开一家内科诊堂，广请各家先生坐堂，不仅是治病，还可教授学徒，这盘算，叶先生觉得可行么？”
盘金铃话里有话地问着，叶天士还真动了心。
既然不是跟英慈院一个名号，就没了不守医理的顾忌，而且还能让各路医者汇聚，相互切磋交流，播传名声，好处多多。更有利的是，英慈院这规模，他一辈子都没见过。病人络绎不绝，就是只为做学问，有这么多医例在，也是更多的实证机会。
可再想到这是广州，叶天士心中低叹，终究不是他能久呆之地。
“若是要办此诊堂，叶某愿在此盘桓一段时间，尽上微薄之力。”
舍不得这个机会，叶天士还是答应参与此事，盘金铃兴奋地一拍巴掌，好！只要肯待上一段时间就好，之后再怎么留人，到时李肆该能给法子，这似乎是他最擅长的事……
叶天士为在医道上更进一步，暂时留在广州，而另一个人却是不知道自己该走什么方向，为此也想留在广州。
“大椿啊，你不是想学医么？就连那叶神医都在，怎的反没了心思？”
英慈院的病房里，一个老者这么说着。
“原本觉得老辈的医学，也如那易经水利一般，能轻易学穿。可见了这英慈院的路数，竟然是一人不能穷尽的本事。若是自我开派，倒还有兴趣，可人家已经在前，我再当这医匠也没意思。再说本是小弟们病难，想着能学医搭手，现在病情转好，再没必要啊。”
那个年轻人嘀嘀咕咕地说着，一双眼睛转得贼快。盘金铃要在这，定能认出他来，正是之前招收学徒的公开课上，问她是不是能一个人研究完细菌的年轻人。
“那还是静心读书吧，总得有个前程。”
老者说的还是老话，年轻人耸肩不屑。
“几本书就出一个前程，这前程也太没意思。阿爷不愿当官，爹你也只愿办那水利实事，何苦推着孩儿进火坑？”
这年轻人满嘴的没意思，就是想找点有意思的东西学。
“这广州新奇处不少，你自去转转看。”
老者似乎也对自己儿子放任惯了，由得他折腾。
出了病房，这年轻人四下张望不定，跟一个什么东西撞在一起，两个哀声同时响起。
年轻人龇牙咧嘴地爬起来，然后扶起另一人，见他年纪也不大，腿上还裹着石膏，一部怪怪的车子翻在地上，木轮还呼呼转着，像是这个人的“坐骑”。
年轻人赶紧道歉，又将这车子扶起来，却是前一后二共三个轮子，撑着一个座椅，座椅前方有一个摇柄，似乎两手转柄，这车子就能自走。
“小弟徐大椿，未知兄台……”
扶着那人上了“车”，年轻人一边自我介绍，一边好奇地看着这车子。
“在下黄卓……”
那人也报上姓名，见这徐大椿的目光停在车子上，就跟他介绍起来。
“两轮……一轮就能自走！？”
“带人上天的风车？”
“跟真人一样的机关人？”
两人攀谈起来，那黄卓越说越来劲，徐大椿原本还兴致盎然，后来眼神却渐渐不对劲，看这黄卓就像是看疯子一般。
好不容易找着机会告了辞，徐大椿出了英慈院，抹了抹额头的汗水，摇头道：“那家伙该不止伤在腿上……”
就在门口，正见到跟叶天士在交谈的盘金铃，素青长裙，同色的头巾，衬得高挑身材更显婀娜，不见一丝艳丽，徐大椿却像是被闪着了一般，不迭地眨眼。
抚着胸口低着头，徐大椿仓皇而行，不敢让盘金铃看见。一边走还一边喘气，自惭形秽地想着，自己这么个小秀才，居然还对盘大姑有了非分之想，真是罪过罪过……
正心神散乱，一阵缥缈的歌声就入了耳，这歌声似男非男，似女非女，音色像是只在喉间高扩，幽深远旷，径直瘆人心扉，徐大椿听得连头皮都麻了起来，顿觉浑身清灵剔透。
他愣在原地，却见周围也是聚着人，都听得如痴如醉，循着众人顾盼的方向看去，却是一座塔楼，就立在十多丈外的山坡上。
“这是新修起来的小天庙，现在是童子们在唱天曲呢。”
问了路人，得到这样的回答，徐大椿好奇心翻腾，小天庙？供奉的会是什么神仙？
进到这塔楼里，顿时陷身一座奇异殿堂，徐大椿原本被歌声荡得心灵摇曳，此刻更觉魂魄都在抽离，整个人就被这殿堂给吞噬了。
殿堂四周是大幅鲜艳图画，徐大椿迎面见到的一幅足有三四人高的巨画上，赤膊的髯发汉子，正脚踏混沌泥沼，将炙热之光奋力上推，一股磅礴的鸿蒙之气迎面扑来。那咬牙怒目的神态，筋络贲张的脖颈，连带臂腿勃发的肌肉，徐大椿只觉这是一个真实的巨人，正立在自己面前喘息着，热滚滚的汗水似乎都滴落在自己身上。
徐大椿艰辛地转头，那热气顿时消散，一股柔柔清幽裹住了他，那是另一幅巨画，和刚才那画左右分立墙壁，如同门神一般。
这一幅画大不一样，背景是绿意盎然的田野。一个青衣女子正在溪水边嬉戏，她两手沾满泥土，自溪水中猛然高挥而起，带出一股泥水四下飞溅，可散开的点点黄泥，却显出了脑袋胳膊，竟然是一个个抱膝的小人儿。
“盘古开混沌，清浊分灵气。”
“女娲与我体，血脉得所依。”
“燧人亮我目，神农百草析。”
……
“三皇与五帝，道德孔孟继。”
“华夏十三圣，待得末圣齐。”
徐大椿呆呆看着这幅女娲造人图，虽然面目迥异，但他却觉这位女娲，气宇跟盘金铃说不出的相似，而童子的歌声婉转清亮，歌词也清晰入耳，虽然俗白无文，却被这歌声唱得荡人心魄。
收摄心神，再看向殿堂正前方那个阴阳鱼天窗，以及太窗下，石地板围出的一小块草地，徐大椿恍然，这小天庙，拜的竟然就是天地，就是皇天后土！
殿堂虽高，却不甚大，唱歌的童子在殿堂一角，另一角墙边，还有一个人在专注地作画，仔细看，像是孔子授徒画，徐大椿百思不得其解。此刻他所见所闻，每一项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事物，可凑在一起，却怎么觉得那般不同？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直印心底，他却描述不出那东西的形貌。
“俗人都称小天庙，可它的本名叫天圣殿，是什么天圣教的道观。”
徐大椿拉着那个画师问了起来，那画师三十出头，操着一口北方口音，自称叫边寿民，如此给徐大椿介绍着。
“这庙子就是给人拜拜的，若是想知得更多，殿门口立有牌子，你径直寻路去找人就好。”
徐大椿对这天圣教无比好奇，可边寿民也知之不详，角落里正带着童子唱歌的那人也很礼貌地说自己没资格讲解教义，请他去寻本教长老。
非佛非道，甚至也非洋人的什么野鼠教，徐大椿如嗅着了鲜嫩排骨味的猎狗，赶紧找了过去，却发现就在英慈院的背后。
“若是好奇，就请先回吧，本教奉上天，不烧香、不拜佛、不信三清，只为酬上天好生之德，供英慈院得救之人抒怀而已。”
出来见徐大椿的是一个白眉老者，穿的也是一身类似盘金铃的淡青素袍，若是换上道袍，加个拂尘，还真是一位道骨仙风的得道高人。
“晚生确是好奇，可解惑未尝不是得道之途，晚生就想知道，到底这所谓的天圣教，是靠什么来奉上天的？是易，还是理？”
徐大椿不罢休，他的确不止是好奇心，在那殿堂里，他感觉到了，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但他说不出来，而这个答案，似乎就该跟这天圣教背后的东西有关联。
另外一个疑问被他憋在了肚子里，盘古女娲，三皇五帝，老子孔孟，这才十二人嘛，为何要说是十三圣？
“哦，你还学过易？”
翼鸣老道诧异地看住这个二十出头，跟李肆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接着心中一动，他正愁没合适的弟子。这个“天圣教”，是他将“天主道”思想具化给世俗众生的尝试，只是苦于没有更多志同道合的人才，全都是自己一个闷着琢磨。这个年轻人，好奇心如此之盛，还有易学的根底，那么谈这玄学化实的事情，也该有了基础。
“上天之道，浩瀚无穷，若真有心钻研此道，可得有一去不回头的觉悟。”
翼鸣老道眯着眼睛，欲擒故纵。
“若真是窥破造化的上天之道，纵然粉身碎骨，也无遗憾，朝闻道，夕死可矣……”
徐大椿激动了，他求学之心，已经痒到了骨子里，骤然听闻有什么天道，自然不愿舍弃机会，反正是骡子是马，他自信有辨别的能力。
“唔，那看来你没个几十年，怕是死不了的……呃，你叫……”
翼鸣老道呵呵轻笑道，接着问起来历。
“晚生徐大椿，字灵胎。”
徐大椿亮出了字号。

第二百二十八章 鹊巢鸠占，以牙还牙
无数的门，无数的邪魔之门在岭南之地大开，北京雍王府的后花园里，胤禛悲哀地这么想着。他所在的府邸不再是雍王府，而只是固山贝子府。康熙的处置已经发落下来，他出广东钦差，大半时间都没按照正常流程来，被扣了个“疏怠钦差事”的罪名，撸去了亲王位子，径直降成了贝子。
邪魔之门在广东开启，而他自己的圣眷之门却重重关上，忧愤郁闷之极，只好天天在后花园钓鱼，连鱼钩都是直的……
如果不是另外一个人的下场更为凄惨，此刻的胤禛，估计已经把自己当作鱼饵，插进水里去喂鱼了。他的八弟胤禩，套了个“万寿节不敬”的帽子，剥了所有禄爵，跟废太子一般圈在了家里，老师何悼更被丢进刑部大牢，要治谋逆之罪，不是李光地方苞等人劝着，人头早就落了地。而老九老十老十四都一同遭了罚俸禁足，再不敢相互往来。
“终究还是遭那李肆算计了……”
胤禛不得不承认，自己依旧没有完全了解那李肆，不仅在广东败了，在北京也败了。不过这样也好，这个邪魔，就丢给他皇阿玛自个料理吧。
“王爷！王爷！大喜！”
李卫的嗓音响起，胤禛烦躁地想，我可不是王爷了，而且……现在还有什么值得喜的？
“皇上的手段都施了出来，王爷你可知在这人事上，有怎样的布置？”
李卫喜形于色，还在吊着胤禛的胃口，胤禛冷哼一声，不耐烦地丢了个白眼，李卫赶紧如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出来。
“赵弘灿回朝，迁兵部尚书？”
“两广总督改督广东，杨琳迁任？”
“汤右曾任广东巡抚？”
“布政使、按察使全部换人？”
针对广东的一连串动作，胤禛没看出什么喜，杨琳在此次广东之乱里，涉足最浅，权衡最深，康熙很是信任，所以被升上去，专心把控广东局面。
“王爷，喜处不在广东里，而在广东外！”
李卫很兴奋，他看出了康熙这番布置的用心。
广东佛山，正和关凤生调理佛山制造局的李肆，也接到了京里急递而来的消息。
“这可真是内三圈外三圈，名人大荟萃呢。”
见了这消息，李肆还真有些头疼了，他承认自己太轻视了康熙，这“斗而不破”的本事，康麻子练了半辈子，手段可比他高明，而且资源也比他丰富得多，起码手下随便一抓就是人。
禁海一事他不在乎，自有对付的办法。广东高层换血也再自然不过，两广总督变成广东总督是一桩隔离措施，免得他李肆的“流毒”污了广西。再派了本是“粤党”的汤右曾来任广东巡抚，这肯定是一剂麻药，而新任布政使是佟法海，按察使是……史贻直。这二位李肆不熟悉，就知道这法海兄是佟国纲的庶子，康熙的表弟，胤祥胤祯的师傅，而史贻直则是上任的广东学台，他的秀才功名，还是在史贻直手上得的。
一剂麻药下，是两个李肆不怎么明白路数的新人，肯定身负着跟李肆正面交锋的重任，有如选锋和先登一般。
更重要的是广东之外的人事变动，第一桩就是张伯行居然升了两江总督！历史上这家伙在噶礼倒台之后，就因为跟江南商界冲突太烈，也被康熙换掉了，现在有李肆这么一搅，康熙自然对江南更不放心，让张伯行继续留在江南，压制工商势力。
张伯行升任两江总督，可江西却从两江总督辖区划了出来，显然也是把江南跟广东隔开的一桩措施。江西巡抚佟国勷就跟广西巡抚陈元龙一样，成了单干户。
再一桩让李肆瞪眼的人事安排是，四川巡抚年羹尧转任偏浣巡抚……
年羹尧兄，这么早就要跟你掰手腕么。
李肆顿觉压力沉重，年羹尧可是个心狠手辣，胆子贼大的主。有他蹲在湖南，自家的后院就随时处于危险状态。
其他的措施，比如南澳镇归福建水师提督专辖，以及兵部正在讨论是否设立广东水师一事，已经不那么显眼了。总而言之，康麻子像是惊弓之鸟，把整个南方都折腾了起来，就为了不让他这颗毒瘤扩散开，同时好寻机处置他。
“就算不缠死我，也要烦死我。”
李肆暗道，虽然是安全期，却是脖子被套上绞索的安全期，看来这番暗斗，不全神贯注应付，可是不容易过关的。
大面上处置了佛山制造局的事务，李肆就要赶回英德，与段宏时等人急商对策，在青浦货站暂停时，又接到广东提塘传来的邸报。
这事可稀奇了，广东的邸报，李肆随时都能见到，但之前都是通过李朱绶等人的关系间接拿到的，这一次是按照正式的官场规制递给他。
邸报的递送范围是署知县以上的正印官，李肆现在身上还带着一个河源县丞的官身，却还是不够直受邸报的级别，李肆心中一动，难道是……
现在李肆的保安措施，已经强化了不少，来历不明的东西都得查验。龙高山打开了邸报封皮，他认字不多，翻了两翻，嘀咕道：“有总司你的名字呢。”
接过来一看，李肆冷笑，果然如此，他李肆因筹办英德练勇，剿灭永安贼匪事，由河源县丞升任广东南海知县。
这是想把他李肆托出水面，晒在官场上，察其言观其行，更是想要借着官场来往的机会，以便暗中下手。
可对李肆来说，这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他当然不会去到任这个南海知县，但丢到眼前的饵也不能不吞，选个可靠的人占了这个位置，方便行动，也是必然的反制措施。
这仅仅只是小事，李肆没怎么在意，在青浦跟范晋交代了广州一带的防备措施之后，就直回了英德。
“等人到齐了，你也该办事了。”
跟段宏时一碰头，得了这样的建议，李肆一愣，办事？
“你的婚事啊，该拿出来用上了。”
段宏时这话让李肆满心郁闷，自己这婚事还成了暗斗的手段……
“既然派了汤西崖来当和事佬，就得好好用上这个人，来而不往非礼也嘛。”
段宏时淡淡说着，显然没把康熙的一套连招放在眼里，倒让李肆暗喜，之前怎么就忘了，自己这便宜师傅正擅长这种周旋。
“好吧，那我……就办喜事了。”
对外之策就交给了段宏时，李肆就埋头开始全力推动对内的工作。
趁着跟清廷还没正式撕破脸的功夫，李肆必须要尽快把“人心”这一环补上。求的不是让广东民众跟着他一起造反，而是让广东人都知道他李肆是个什么人，会怎么做事，一旦跟朝廷全面武力对决，不会将他当作烧杀劫掠之辈，群起逃亡。
“咱们英德不必说了，韶州城、清远县、佛冈城、广州城、佛山，甚至顺德、东莞，新安，这几府之地里，凡是城市，都大概知道总司不是恶人。一旦起了战事，不仅是观望之心，不少还会暗中支持总司。算下来，这几处足有上百万人。”
公关部主事刘兴纯有大面上的了解。
“可乡村之地了解得不多，这几府人丁总数占了广东一半，怎么也该有六七百万人，只是百万……怕是稳不住大局。”
负责农林部的林大树这段时间一直在跑乡村，对形势不那么乐观。
“要稳人心，首先要稳的是读书人之心啊。”
刘兴纯的哥哥刘兴兆第一次出席高层要员会议，自范晋遭难转武之后，李肆的学校事务也都转由刘兴兆负责。虽然还没完全接受李肆那一套天道之说，也不希望置身战火，但整个亲族都被李肆裹挟进来了，论起血脉，还是李肆的表亲，他也不得不帮着李肆来谋划此事。
这话说到了李肆的心坎里，他的天道之说，虽有段宏时和翼鸣老道一同充实，却还是缺骨少肉，没办法跟当今之世完全对接起来，可以拉住读书人之心。
“此事老夫正在筹备，不必忧心。读书人之心，说不定还会由朝廷帮咱们来稳。”
段宏时信心满满，李肆隐约想到了什么，呵呵一笑。
有了段宏时的保证，工商人和读书人之心怎么稳就不再是重点，李肆的注意力就放在了乡村草民的身上。
“咱们青田公司的标志，从各方面都打出去，借着商关部和农林部在乡村的活动，让更多的人都知道青田公司，还有我李肆，做事公道，不瞒不欺，还会帮着他们应付官府。”
“于汉翼那边，天地会的那一套东西也该弄好了吧？惠州潮州等地就交给孟奎去扩散，同时向福建发展，目标主要是市井人物、绿营和官府衙役。”
“蔡郎中你这的跌打医生，去英慈院那拿到防疫卫生一整套东西，每县安置一人，以青田医生之名收徒行医，目标是在每个都图扎下根。”
这几手都是散的，接着李肆说到了最重要的一环，这是刘兴纯和彭先仲的职责。
“青田民贷的事业，马上扩展开。有英德韶州的经验，推行下去应该不难。除了给乡村民众借贷青苗钱之外，还要注意跟各府县的乡绅合作，帮着他们打理钱粮事务。此事于汉翼会给予武力支持，我们安置在官府身边的工商师爷也会向钱粮事渗透，目标是在半年到一年时间里，隔绝这几府的官府跟民众之间的联系。”
这是李肆“神经阻断计划”的第二阶段行动，由青苗钱下手，软的说服，硬的动武，反正不让乡绅民众在钱粮事上，再跟官府有直接的联系，让官府仅仅只在刑名上还保持着一张皮。
“这是……鹊巢鸠占之计啊。”
田大由、何贵和邬亚罗等几个司董一直埋头技术事务，被拉出来谈大局，却不想李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对付鹊巢鸠占的妖孽，就得以牙还牙。”
李肆冷笑道。

第二百二十九章 诸位大人，红包拿来
“那李肆，和你交情甚深？”
九月的厦门，天高云淡，福建水师提督衙门，施世骠两眼望天，看似无心地问道。
“标下受他莫大恩惠，以兄长事之！”
萧胜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此事上司僚属尽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最近之事，你该知道了吧，作何感想？”
施世骠目光挪下来，眯着眼继续问。这个萧胜被他从广东带过来，本想直接弄到提标营中，却受阻于兵部，估计又是上头那“不让施家广结党羽”的暗训在起作用，最终去了闽安协。这一点他没什么好抱怨的，康熙能让他施家在台湾广布田地，蚕食郑家余势，已是莫大宽容。若是没如此防范，他自己都要犯嘀咕。
之前早有耳闻，跟最近收到的邸报一对，施世骠也知了广东李肆的作为，震惊之余，还有激动。广东已无多少可用之兵，真要起了烽烟，福建这一路，他水师还是要当大用。南澳镇整个转辖他福建水师，就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自己已然升无可升，可亲族总还有机会。
一旦有事，还得靠勇将撑场面，除开蓝家后辈，这萧胜也是一个。想到当初萧胜也是从英德出来的，跟那李肆很有关联，之前又请假“省亲”回广东，施世骠就招他先来厦门一趟，除了询问内情，还带着看萧胜此人能不能用的心思。
“标下不知何事，但有军令，无所不从！”
萧胜直愣愣答着，心中却是翻腾不定，自从贾昊带着金鲤号回了广东，他就已经有了感觉，他那有着大神通的四哥，终于顶到了官府的天花板，径直跟朝廷对上了。
他要如何自处，心中还是茫然，以忠义之心自问，他没办法附从李肆，可也没办法不顾之前的恩情，径直跟李肆敌对。如果可以的话，他只想老老实实缩在台湾，李肆要出了事，再如当初救严三娘那般，想办法保得李肆身家周全，如关二爷那般行事，求个情义两全，是他萧胜自小受的教育。
这似乎是想远了，毕竟他这四哥没有造反嘛，听说还升了知县。而且……萧胜隐隐觉得，就算是朝廷，未必也能拿李肆怎么样。
施世骠问他有什么感想，萧胜只能敷衍以对，同时表明心志，我萧胜可是忠于朝廷，忠于你施军门的。
“一心职守，不问外事，不错，不错！”
施世骠点头褒扬道。
“你自去吧，回来后该有大用。”
施世骠的勉励，萧胜却觉心中更是沉重。
回港上了一艘大号的快蛟船，梁得广一脸担心地看过来，还没问，萧胜就摇手道：“没什么事。”
仰望晴空，萧胜舒怀轻笑：“四哥娶四嫂，还一口气娶三个，咱们怎么也得沾到喜气，走！”
海风拂去了心中的郁结，萧胜心道，反不反，李肆也是他四哥，自己可不能忘本。
广州城，巡抚衙门，汤右曾顾不得风尘仆仆，就召集新任布政使佟法海，新任按察使史贻直一起商议大计。
“咱们是皇上派到广东来的中流砥柱，必要的时候，还要当阻潮铁堤。本宪已有效法朱范之心，就不知诸位，有没有做好这个准备。”
汤右曾先给这个班子打下基调，杨琳是维护广东颜面的最后一张皮，管源忠是守护广东的最后一张牌，而他跟这几人，就是实际行事的刀子，必要的时候，他们也必须牺牲出去。汤右曾所说的“朱范”，就是三藩之乱时死国的朱国治和范承谟。
佟法海和史贻直肃容拱手，都道：“敢不与宪台同进退，共生死。”
汤右曾点头：“这李肆势力极大，潜藏于朝廷皮面之下。幸得本宪有内线，可与之交通。官面周旋，就由本宪打理，两位紧要之事，就是安顿好朝廷颜面，稳住广东官场。”
正议到如何行事，家人将一个四品官引了进来，却是新任的广州知府马尔泰，手里拿着一张帖子，神情很是恍惚。
“那李肆……径直给下官派了喜帖，还要下官分送诸位大人，此事……不知该如何应对。”
那马尔泰递过来一叠大红喜帖，汤右曾过一看，不仅手抖了起来，一张脸顿时也如帖子一般红了。
“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佟法海看了，却是连拍桌子。
史贻直无比讶异，这是为何？
翻开帖子，几行字赫然入目，“小弟喜迎娇娘入门，恰逢诸位上官抵粤，敢不散喜与闻？自在英德恭候诸位，某月某日吉时，万望到场，贺礼照此前赵制台标准即可，勿奢勿浮。”
一口气在史贻直胸口四下乱撞，憋得他也哆嗦着嘴唇，好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这李肆可真是跋扈到了极点！他自娶亲，不仅要一省大员到贺，还刻意提醒，贺礼可得比照总督级别，别太奢侈……总督在广东品级最高，这是要他们都自居下属，用心险恶！
佟法海拧住帖子就要撕：“我等来广东，就是要对付此贼，怎还能受他如此亵辱！”
还没来得及动手，汤史二人就连声别动别动。
“这是个试探！要看我们到底是什么路数！如果就此撕破了脸面，后面该怎么办？”
汤右曾暗恨，这李肆早前还跟着自己有一面之缘，连这点情面都不给自己么？
“宪台说得没错，咱们得从长计议！”
史贻直虽然也恨不得两爪撕了，可这似乎有悖朝廷派他到广东的本意。
“咱们是不能亲去的，否则这朝廷脸面，就真落下了。”
汤右曾这么说着，众人都点头，虽然是朝廷暗敌，但这李肆终究只有个知县的明面身份，一干大员都去庆喜，媚敌太过。
“但还是得有人去，不然那李肆见咱们如此强颈，多半是要跳脚乱来……”
汤右曾一边说着，一边扫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到了眼前这个广州知府的身上。马尔泰两眼圆瞪，要他去！？听说那李肆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广东提督王文雄，连带提标五千，都被杀了个干干净净，自己这个新出炉的广州知府送上门去，出了什么事，朝廷说不定还要捏鼻子认了……
“马府是他上官，代我们去贺他喜事，正合适嘛。”
汤右曾一说，佟史二人赶紧点头，马尔泰膝盖顿时软了。
“至于贺礼……此前赵制台是什么标准啊？”
史贻直有些担心地问，他可是两袖清风的新嫩，掏银子这事，很麻烦。
“哦，下官来时已问过，州县官两千，道府五千，诸位这品级，该当一万……”
马尔泰赶紧回答，然后就见三位上官一副几乎晕厥的模样。
“一……一万！？”
佟法海眼冒金星地问着，而史贻直则是两眼发黑。
“这……他怎能自居制台！不是还有杨琳在么！咱们就比照寻常宾客，送个三五百两，抹住面子就好！”
汤右曾积年京官，刚放巡抚，自然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干脆就要破罐子破摔了，至于会不会坏了朝廷脸面，再也顾不得。
“杨制台已封了礼，还嘱师爷往贺……”
马尔泰小声说着，低头不忍看三位上官的惨状。
三人五内俱焚，杨琳都见了礼，他们不跟上，对付李肆的姿态太明显。特别是汤右曾，还想着跟自己的“内线”沟通，如果连起码的关系都维持不住，以后怕是难以行事。
可一万两……
三人都差不多是穷光蛋，怎么也掏不出来。
正踌躇时，马尔泰期期艾艾地说，实在不行，可找人借钱，比如本地商贾。三人大喜，怎么就没想到呢，自己是官，随便找个商人，要他出钱，估计那商人高兴还来不及，这可是送给他一个巴结自己的机会。
于是这事就丢给了马尔泰去张罗，他们继续商量怎么对付李肆。经由此事，越发认识到了李肆的跋扈，各种主意都丢了出来，可最终又被一一否定。不管是暗中捉拿，还是明里抓捕，或者是直捣老巢，乃至于去青浦和英慈院拿李肆的关联人等，之前胤禛和广东当地官员全都干过了，结果么……很明显，雍亲王变成了贝子，赵弘灿回京养老，王文雄死了，还弄出了广州之乱，死伤好几千官兵。
“李肆身边……有内线，但不方便行事，能再送个内应进去就好了。”
汤右曾这么想着。
“从他身边其他人下手的好，只是现在还不清楚他的内情。”
佟法海以满人本性这般想着对手。
“以大义晓谕诸人，说动民间志士，径直缚了他进官府！”
史贻直动了书生气。
议了一整天，第二天正议到高潮，马尔泰又来了，嘴角一直抽着，像是被人扇了好几个耳光似的。
“那……那些商人都说，他们已经给粤商总会缴了钱，官府要钱，径直朝粤商总会要就好。”
汤右曾讶异，这粤商总会是……
“背后就是那李肆……”
马尔泰哭丧着脸，汤佟等人也是脸色发白，这才隐隐感觉到了李肆的势力，广州城的商人，居然都能仗着李肆，不搭理他们一省大员了？
“不过三江票行说，只要以官府拨解之银抵押，就能借钱。”
马尔泰很尽职，找到了解决方案，就等三位决策。
“绝对不行！我等朝廷命官，怎能以官府钱粮抵押！”
汤右曾拂袖否决。
“可此事也该是公事，不若我等径直先挪钱粮救急，事后向皇上说明此事，该能奏销。”
佟法海是布政使，他主动开口，这事就能办到。
三人沉默良久，虽觉得有些不妥，可也再没办法，最终汤右曾无奈点头。
再一天后，看着那几张三江票行的汇票，汤右曾气得差点吐血，原来他们挪的钱粮，还是三江票行在汇兑，跟之前直接找三江票行借钱有什么区别！？
“咱们是挨了这李肆的当头一棒啊，他倒好，偏偏等着咱们赴任才娶亲。”
万般无奈地封了汇票，三人对视，汤右曾恨恨地说着。
李肆要听到这话，绝对会很不客气地说，等到你们来广东才娶亲，这已经是给了你们天大的面子，没看到我那三娘，已经慌得恨不能天天敲木鱼提醒他，姑娘已经二十岁了！

第二百三十章 以喜促谈
严三娘没有敲木鱼，而是在敲人，英德鸡冠山训练营里，那些回炉再造的佛山兵，一个个都被她敲得满脑袋是包，即便蔡飞是她的旧识，数数头上的疙瘩数量，也真要奔二十去了。
今天是队列训练，已经升任副哨长的蔡飞带着手下八十来个佛山兵在操场上摆开阵势，瞧着一个窈窕身影走近，心中就是一凉，昨天的包还没散掉呢……
“总监说，你们的重训结束，暂且算通过，如果下一次战场上还出这种状况，可就再没机会了，到时候佛山翼直接解散。”
来的不是严三娘，而是她的助手，佛山姑娘柏红姑，也是武馆出身，还算是蔡飞的师妹。佛山招兵的时候，被严三娘看中，成了她的身边人。
蔡飞等人愣了好一阵才清醒过来，激动地群起欢呼，他们之所以重训，就是在永安之战里表现太差，如果重训没过，他们就得散到别翼，甚至被丢回佛山当治安巡丁。
喊着喊着，蔡飞清醒过来，科目还没过完呢，这就合格了？醒狮仙子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总监……正在试嫁衣呢……”
柏红姑满脸憧憬地说着，操场上又沉寂好一阵，接着爆发出更大的呼声浪潮，他们那个能吃狮子一般的凶悍仙子，总算要嫁人了！
“嫁谁啊！？”
还有人傻乎乎地问，然后被一顿巴掌拍在地上，还能嫁谁？嫁你试试？
“红姑啊，你什么时候嫁人呢！？”
有人调笑起柏红姑来，这个十六七岁的秀丽少女眉毛顿时立了起来。
“等你一嘴牙都裂了的时候！”
拳头举起，关节捏得咯咯作响，那人顿时抱头鼠窜，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蔡飞紧紧盯着她，红姑也像是无意间扫视过来，两人目光一碰，红姑顿时低下了头，匆匆转身而走，一边走还一边喊：“六天后大庆，你们可得执勤警备！”
梁庆一巴掌拍在蔡飞肩头，嘿嘿低笑很是怪异：“啥时候跟红姑师妹提亲啊？”
蔡飞眼睛都不眨，肩膀一抖脚一勾，梁庆就飞了出去，拍拍巴掌，蔡飞自语道：“怎么也得出人头地了才行。”
李庄内堡，就在李肆院子的隔壁，严三娘不再是终日那套女式司卫制服，窈窕身线连带一双长腿都被长裙遮掩，总是随意扎起的秀发也被梳起环髻，头上叮叮当当还晃着一大堆金银簪钗。镜子里那还未涂抹脂粉的绝美面容上，晕红荡散，像是罩上了一层云霞之气，竟不似凡间容姿，看得帮着她梳发的侍女都愣了神。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也像是看呆了，不过那眼神悠悠，仿佛投注在过往的时光里。
“三娘……可算看到你嫁人这一天了……”
严三娘的父亲严敬无比感慨，这日子可是迟到了两年多。早前严三娘杀官，和梁家的婚事只能告吹，后来被人救走，他也知道背后是广东英德的李肆。自那之后，他就只想着女儿能隐姓埋名，安度余生就好。
可没想到，李肆骤然崛起，不反而反，还成了广东的李天王。之前还派人来跟他联络，希望他能出席婚礼，更希望他能全族搬过来。
严敬抱着看一看女儿，也看看前景的心思，就来了英德，其他先不说，至少女儿在这干着的一番事业，就让他这个父亲也心潮澎湃。
此刻见到女儿那绝世容姿，恍惚又见到了自己那早逝的妻子，内心顿时百感交集。
“爹爹……说得人家好像是老姑娘嫁不掉似的！不是怕关蒄遭那小贼欺负，怕九秀媚得那小贼忘了正事，我才懒得嫁他！”
严三娘口不对心地说着，浑然忘了之前还老跟关蒄安九秀等人抱怨，自家都是过二十的老姑娘了，某人怎么还一点也不上心？很早就扯着她们在院子里求亲了，等自己点了头，他却不急了，这不是玩人么！
严敬没说话，就微微笑着看自己女儿，心想能让女儿心甘情愿跟着别的女人一起分享，这个李肆，还真是非凡人物。
“四哥哥是天降而来没错啦，可哪里是什么圣人嘛？他毛病可多了，我告诉你们哟，他想事的时候，最爱咬手指甲！当然是趁着没人的时候，我？我不是人……不不……我不是外人嘛。”
关凤生家的小院里，关田氏也在指挥着侍女给关蒄打扮，听到众人说起李肆，小姑娘随口就泄露了李肆的底细。
原本不怎么喜欢的小女儿，现在成了关家唯一的血脉，终究还是跟李肆走到了这一天，关田氏想起了自己那苦命的大女儿，眼眶里含着的泪，也不知道是喜还是哀。抹开泪水，心说终究得往前看，可这么一往前看，又觉得李肆对小女儿的疼爱太过，怕她难以承受。
李肆一下娶三个媳妇，这位次就是个大问题。大家认为这三个姑娘，都没有大房的资质。严三娘性子太直，不适合持家服众，关蒄年纪又小，性子太跳，只能当管账婆，当不了管家婆。而安九秀……不是瞧在她对李肆一份真心，不惜舍命示警，还进不了李肆家门。
唯一有资质当大房的某姑娘硬不愿嫁，所以，严三娘、关蒄和安九秀，都只能算侧室。
李肆可不同意这算法，侧室就是妾，他可不只把这三个姑娘当妾。
“都是妻么？这不合礼制，不仅是本朝的制，哪朝都是如此，除非……但是……”
段宏时话只说一半，可后面的意思很直接，除非是皇帝。但即便是皇帝，也有正宫妃嫔之分吧，怎么能都一样呢？
这事李肆即便是李天王，也难以直接硬脖子喊出来，这都是我李肆的老婆，没有大小之分。在这个年代就是这样，只是富贵人家，娶多少房，要怎么分，家门一关，随便，比如他丈人安金枝。
但是他李肆已经不是单纯的商人，这么大一摊事业，还正处于局势紧张期间，他带着大家朝造反的深渊狂奔，也不能处处都离经叛道，径直要造所有传统的反。
所以李肆找了个折中方案，他直白宣称：“我李肆，这辈子没有正室！”
不要大老婆了，姑娘们你们名义上是侧室，其实还是一样滴……
这话让段宏时等人隐隐忧虑，姑娘们稍稍感觉到了安慰。严格说，李肆更多是在安慰严三娘。关蒄本就无所谓，安九秀能进门也就知足了，严三娘却还有些心结，不是瞧着两个姐妹都是深交，不存在家中不合的问题，她还没那么爽快地点头。
听了李肆这话，感觉到了他的用心，严三娘芳心荡漾，为李肆能这么照顾她的心意而感动。不要正室了，她们三个姑娘排座次，按年龄算，严三娘最大。
这里就瞧出华夏人的传统了，名正言顺不是句空话，而是随处都在的讲究。就算没有正侧之分，三个人的座次怎么排，不是那么随便的。就连严三娘自己，也不愿径直按年龄，就把自己排到最前面，因为还有个指标，叫“资格”……
按资格论，小媳妇关蒄才是最前面那个，严三娘还得第二，安九秀就陪居末席。
这个座次，严三娘能接受，关蒄和她情同姐妹，怎么排都无所谓。
可关蒄却不愿意了，这么一排，严三娘得叫她姐姐，这不乱了么？对最讲究精确的她来说，绝不可接受。
三个姑娘有时候也凑在一间屋子里说私房话，听到关蒄和严三娘的争执，安九秀插嘴了，“姐姐们怎么谦让都无所谓啦，反正还另有一个顺序……”
说到这顺序，严三娘面颊腾地就红了个通透。
什么顺序？洞房的先后呗。
看看关蒄，小姑娘才十五岁，小身板还没完全长开，按照李肆一再强调的健康理论，这年纪还不适合那啥。
再看看安九秀，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走路还不利索，至少得再过三五个月才能痊愈，也不能那啥。
严三娘当然脸红了，只有她是真正能洞房的一个。
“我其实能了……娘亲都教了我好多好多……这事。”
关蒄不满地撅着嘴抗议，严三娘如释重负，总算不是在前了。
“万一他要咱们一起……”
安九秀有时候就是能发点惊人之语，严三娘和关蒄一愣，关蒄倒是认真考虑起床的大小问题，严三娘却是脸色由红转紫，一枕头丢过来，怒斥道：“九秀你果然是个天生的狐媚子！”
“其实我很想一起的……”
李肆偶尔也在这么想着，不过再一想，估计姑娘们会被吓住，根本不敢开口，他哪里知道，三个姑娘老早就“认真”地讨论过了。
“真可惜啊，你那么大本事，居然都没能说动另一个姑娘。”
段宏时讽刺着李肆对盘金铃的无力，这事李肆也只能认了，估计还得要段时间才行，等那姑娘觉得自己已经救足了人再说吧。
“汤右曾那三人组，还真送来了贺礼！？”
接着谈到了正事，李肆为自己居然真的讹诈到了那三个人而吃惊。
“才有这觉悟吗？皇帝一手软，能软得你骨头发酥。”
段宏时轻笑，康熙肯定是交代好了来广东这三人，务必要稳住广东局势，这点颜面上的小动作，汤佟史三人，肯定要咬牙接下来。
“那么一手硬，估计该硬得能裂钢铁了，只是现在还没看到。”
李肆倒不担心这个三人组，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广东周边的军力调动上。
“因人成事，你看到了什么人？”
段宏时问得好，李肆看到的，是骤然多了一镇的老熟人，福建水师提督施世骠，以及偏浣巡抚年羹尧。
可段宏时看的却不一样，他当然不是后知三百年的李肆，对年羹尧看得那么重。
“偏浣年羹尧新到，总得花时间调理，而广西的陈元龙和江西的佟国勷，这二人就抚当地日久，如今少了总督的牵掣，行事就没了顾忌，估计会在商事上下手，想办法断粤商总会的后路。”
李肆点头，段宏时提醒得及时，商事上……最近一些迹象，也让他有隐隐的担心。
“此次办事，也是提振人心，就在这喜事上，将广东本地的工商与政务调理妥当。”
段宏时这么说着，此刻李肆也才明白，为何段宏时一定要压着广东本地的官员，不是亲自来，就是派来师爷，这是要举行一场谈判。

第二百三十一章 广州三人组的折腾
“我看制服李肆这头一件事，就是砍了三江票行伸向官府的手！再不能让三江票行承揽官府钱粮的拨解！”
广州巡抚衙门，三人组还在密议，份子钱封了，去贺喜的师爷人选也敲定了，汤佟史三人却不甘于如此坐等，商议着是不是从什么小处先着手，循序渐进地清理李肆这颗毒瘤。
佟法海身为布政使，钱粮拨解的环节却被李肆握着，感觉非常难受，首先就提出了这个意见。
原则是没错，但事情肯定也不是向广东各府县发一张布告那么简单，三人都不是胤禛，谨慎地招来布政使衙门的书办，问起此事详情。
“三江票行代理钱粮拨解之后，府县都是汇票划转，藩台大人要年结，一张汇票就可以在苏州提银，再解京师，便利无比啊。”
书办一个劲地称颂三江票行，佟法海不耐，径直问如果不再让三江票行干这事会怎样，书办脸一下就绿了。
“账面上还有的拨解银，甚至火耗银，都分到了府县官和汛塘库仓各方头上，藩台大人的公使钱，可也得靠这个呢。要再拿回来，这是让一省官员从腰包里往外掏银子啊。”
书办这么一说，三人都是心中一沉，后果膝盖也能想到，下面人多半会阳奉阴违，再督得紧了，广东府县官现在本就不好做，干脆都甩手跑了，他们要怎么稳定局势？
“真是可恨！为何朝廷拨解都做不到这般便利，民商却能握住朝廷的银路！？”
佟法海不懂经济，很是生气。
“三江票行把银子熔炼、入库、护送什么都包完了，计量准确，运送准时。府县要提银子，在几大分行下单，他们现场熔炼上印，称心无比，哪像朝廷……咱们做事这般……拖沓，呵呵。”
书办说得模糊，其实已经触到了三江票行渗透入官府银流的核心，首先是降低费用，给官员留出又一块贪腐空间。其次是方便快捷没麻烦，省了官员的担心。反正只是中间环节交了出去，明面上的首尾还是在官府手里，也挑不出漏洞。这个好处一尝到，食髓知味，除非有翻腾起整个官场的大决心，不然是怎么也没办法摆脱出来。
“此事牵扯颇深，暂时不要去碰……”
汤右曾颓然承认，这事可不能随便搅和。
“可广州城的商贾，都不给一省宪藩皋情面，莫不成政令都出不了衙门？马府那边，得好好下力，至少得把广州城的商贾压住！这广州城可是广东之局的核心，怎么也得紧握在手！”
汤右曾对之前没办法从广州商人那借到钱很是不满，这很不符合大清……不，甚至历朝历代的规矩！那些商人，难不成每个人身边都有李肆的兵丁护着，不怕官府找他们的麻烦？
“哎哟……宪台大人，那李肆……可还是南海县令！”
马尔泰被招了过来，一听是这事，顿时又叫起苦来。原来他派广州府衙的书吏文员们找商人借钱时，就已经碰过一鼻子灰。为何？商人强硬的根本不理会，甚至还找南海县衙的捕快巡丁，说有人冒充府衙诈骗。软弱一点的叫苦连连，说这种事不敢做，粤商总会要处罚，严重了甚至开除，在这广东再没办法做生意。
马尔泰最初还不相信，总不成这广州城已经被李肆占了吧。出门仔细一观察，南海县的巡丁满街都是，编制上不过是三五十人的典史署人手，加上县衙三班，也不过百人。可瞧着满街分布的情形，至少得有一两千人之多。除了抓捕贼匪，维持治安，还特意注重对商贾的保护，有谁滋扰，片刻就到。番禹县那边的情形也是如此，广州城合计不下两三千的巡丁，有如天罗地网，拦在了他们跟商贾，甚至广州城之间。
“听说这广州城的巡丁，每月饭食银子能有二两，全都是粤商总会开销，名义上还归县衙典史署，实际是商贾……不，李肆的爪牙！”
史贻直一边说着，一边想要找到漏洞，可想来想去，竟然无所依凭！这些巡丁，本就是经制上没有的人手，由得县府视自己的安靖程度组织，经费都是自筹，南海和番禹县这如潮般的巡丁，大概是把整座广州城的游手全都网罗起来了。
原本要处置这事，也不需要什么依凭，官老爷觉得不对劲，一句话的事。可现在，这些人都是靠这份工作吃饭，就算没李肆顶着，他们悍然裁掉，也是一桩绝大麻烦。
“这么说来，这广州城，竟然也不是朝廷再能掌控之地！？”
汤右曾难以置信。
“也不能如此说，那些巡丁，除了人多，还专门照顾着商贾之外，也都是按朝廷法度办事的，下官接了这广州府，竟然政平人和，至少这广州城里，基本没什么风波。”
马尔泰纠结地说着，这些巡丁，还确实是在为朝廷办事，广州城竟然比京城还要安靖，小偷小摸难见，出什么案子，下面人手充足，做事利落，根本不必他这个知府操心。
“这……这就是李肆给朝廷留的皮啊……”
汤右曾想通了，沮丧地拍着扇子。
“寻了一些商人的罪，径直抓到我按察使衙门，让其吐露内情，投告李肆！”
史贻直倒是直愣，最后一句不必听，前面的法子倒是可行。
这事说办就办，马尔泰动手，没两天就兜来了几个商人，不必寻罪，总有惧怕官府淫威的，或者是跟粤商总会乃至李肆不齐心的。
一省大员齐聚广州府衙，提审这帮商人，然后就得到了那本厚厚的《青浦商约》章程，翻开一看，尽皆头晕眼花。不仅是因为字多，这书还是从左至右，横排刻印的，在众人看来，宛如天书一般。
“你们能看懂？”
汤右曾问着一个看起来最合作的商人。
“小的们看着很累，但是手下的掌柜看着方便，他们都在青浦的商学专门学过。”
商人点头哈腰地应着。
“不管这个了，本宪问你，若是要拿那李肆，你可有什么办法？”
汤右曾烦躁地丢开书，直愣愣问了出来。
商人顿时就傻了，呆在当场出不了声。
“事成的话，朝廷定有重重封赏！你等封妻萌子，指日可……”
汤右曾还在许愿，商人扑通一声跪下了，脑袋叩得咚咚作响。
“宪台大人！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就饶了小的一命吧……那李肆，官老爷都敢杀，小的这区区小民，动动手指头，全家就没了。”
商人的哭求可不是假的，之前跟着胤禛指认李肆的商人，下场整个广州众人皆知，虽然觉得那家伙冤枉，可李肆杀他却也顺理成章。不想这话众人听着分外刺耳，史贻直恼了，怒喝道：“你怕那李肆杀你，就不怕朝廷杀你！”
商人哆嗦着身子，眼珠子转了好几圈，似乎是服了，赶紧转口说李肆现在从不进广州城，即便到青浦和英慈院，也都是数百人护卫，怎么也没办法下手，还是找内应配合的好。
“那你就当那内应好了！”
史贻直大喜，朝廷天威终究还是能震住人的。
那商人连连点头，答应说近期先去青浦打探，看李肆的喜事前后，有没有相应的机会。
放了那商人，众人正在舒心，可算是找到一根钉子，奉汤右曾命出去跟踪那商人的家人就回来了，回报说那商人屁滚尿流地朝青浦跑去，一边跑还一边交代随从赶紧搬家，等他向粤商总会投告了自己的遭遇后，就再不呆在广州城。嘴里还骂着什么现在才看清楚，到底谁在护着他们商人。
事情很简单，在这广州，乃至广东，李肆的刀子，比朝廷的刀子来得锋利。
众人脸色顿时也绿了，呆了好一阵，汤右曾招呼家人，赶紧追上那商人，就说刚才那事只是史贻直的主意，宪台藩台正在劝他呢。
“咱们……别折腾了吧，先老实呆着，待本宪跟内线联系上……”
汤右曾擦着额头的汗，感觉自己差一点又步了那个二愣子四阿哥的后尘。那李肆虽然人在英德，却已经将广州暗控在手。粤商总会是一张网，拉住了商人。南海县连带番禹县在广州城的一部分是一张网，挡住了他们伸向商人的手。而南海县的实务，又有李肆的人在青浦坐镇操纵。他们要动手，会被李肆看得明明白白，到时候谁拿谁都说不一定。
管源忠早交代过，他的任务是护住广州城的朝廷大旗。而杨琳的任务是守住肇庆，掌握题本奏章，稳住钱粮，宣示朝廷在广东的存在。这两方都有之前轻举妄动的教训，绝对不会跟着他们乱来。
“还是得送进去一个内应……”
几条路不通，汤右曾承认，自己这三人组可没办法做得更多，只好在间谍一事上下功夫，只是这内应的人选，既要忠心朝廷，又要能接触到李肆，难。
“那李肆一下娶三房侧室，还真是个好色之徒。”
史贻直没了心气，正为自己欠着一万两公款而头痛，无意识地嘀咕道。
“诸位大人，爹爹，请用茶……”
一个秀丽少女上来为众人沏茶，一听这称呼，都看向少女。
“这是下官女儿茹喜，下官在内务府的时候，还跟着下官伺候过四阿哥和十四阿哥……”
马尔泰面有得色地介绍着，后面这句话，说的当然不是入府“伺候”，而是在某些事情上帮过手。
“呃……马府……”
汤右曾似乎有了想法，可踌躇了好一阵，最终叹气，这事他说不出口。
马尔泰看看他，看看目光都放在自己女儿身上的佟法海和史贻直，再想想刚才关于内应的话，也不由抽了口凉气，他明白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顶天立地娶娇娘
九月十九，李肆迎娶三位美娇娘，消息传遍了大半个广东，喜宴开了三天，头一天是当地乡亲和青田公司内部人员。第二天是粤商总会牵头的商贾，第三天是官面人物和各界名流。
在这几天里，鞭炮声传遍了半个英德，大红灯笼也从李庄一路高挂到浛洸。从广州到韶州，一路府县上稍微大一些的酒家，三天里都没开张，全都请到英德去做席了，据说三天下来，凑足了一场万人宴，声势之浩大，花费之奢靡，即便是自江南而来的豪商，也为之咋舌。
这时代的喜礼，都要看新娘的嫁妆，可李肆的作派却让人大开眼界。他只受了三位新娘家中的例常嫁妆，什么家具、装饰品、首饰、绸缎一类的，反正装满九大车就好，值不了什么钱。可他却给三人分送了一座庄园，附带的是送了李庄的乡亲们一座……城。
这是很早就开始筹备的事务，李庄人口渐密，老凤田村和刘村，连带一些要员家属，都跟青田集混杂在一起。李肆的三进小院也不适合当新房，所以当李肆在年初宣布了要娶妻后，两桩事合为一桩，在青田学院的西北面，重新修建居住区。
这一片新区循着几座矮山的脉络搭建而起，李肆和三位姑娘的园子呈扇贝状占住了单独一座山头。李肆自己的园子叫“肆草堂”，关蒄的是“蒄园”，严三娘的是“咏春园”，安九秀的是“九秀园”。说是四座园子，其实是一座大园子隔成了四部分，总面积也不过五六千平米，在这个时代，很是简朴。
以李肆这座庄园为中心，分布着段宏时、翼鸣老道和青田公司司董等人的小园子，然后是青田公司的决策总部，再是其他要员的小园子，随后在外圈铺开的是一般民居。因为大量使用英德特产的浅白英石，外加白水泥，这座城镇被外人称呼为“白城”。西临田心河，东接连江，面积颇广。
此时白城只是建筑完工，园林草木还没栽植完毕，宽广壕沟将全城围了起来，城墙也只是标注了位置，还没开始正式搭建。数平方公里的城镇，看上去宛如田园乡野，只容纳了千户人家，不到万人。
真正的喜礼在肆草堂里举办，只有最亲近的李庄人参加，此刻正进入到最紧要的环节。
“一拜天地！”
李朱绶的声音响起，他是司仪，早前听了李肆的劝，在康熙还没正式处置胤禩前就辞了官。或许是康熙不想牵动太深，或许是被气得糊涂，根本没注意到他这个“八爷党”小人物，总之他是退出了这场风波。现在一心一意跟了李肆，在青田公司的公关部供职顾问，同时也教教蒙学，闲来作作自己的金石学问。谁让他跟李肆的关系已经纠缠得太深，再难洗清了呢。
“等等……”
正要下拜，李肆想起了什么，举手止住，然后摘下帽子，朝人群某人招呼着。
“王剃头，来，把这里……”
他指指自己后脑勺的金钱鼠尾巴。
“剃掉！”
一阵抽气声响起，李朱绶更是瞪圆了眼睛。
“我可不想顶着这根猪尾巴娶老婆，虽然……设想里应该是在更狗血的场合剃掉，可要先成家再立业，狗血就不要了。得让老天看清楚，娶老婆的我，是顶天立地的一个人。”
李肆说着众人都有些听不懂的话，他这要求却再清楚不过。牵着的三个姑娘里，关蒄没什么感觉，安九秀有些紧张，严三娘却是双目含情，握住李肆的手轻轻晃着，恨不能此刻纵身他怀里，跟他柔柔低语说，能嫁得这样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此生还有何憾。
“剃吧，早晚得剃，李肆先剃，咱们……晚点再剃，等着你那什么……狗血的时候。”
段宏时呵呵笑道。
众人心绪也渐渐平了下来，“反”这一个字，早已不是什么忌讳，早前说到李肆的身世，以及凤田村刘村的先辈时，就已经吵嚷过一次了。此刻李肆不愿意顶着这根辫子娶亲，是再自然不过的心思。
李庄的剃头匠老王吞着唾沫，屏着呼吸，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从李肆背后扯住了那根发辫，掏出总是随身揣着的剃刀，手都有些发抖。
“别哆嗦大了哦，小心龙高山……哎哟……”
李肆还在开玩笑，却不想一语成了二真，老王紧张太过，辫子连带那块金钱发尾是剃下来了，可手一重，径直划了条口子，龙高山则是感觉不妙，跨步上前，要将老王当刺客对待。
“没事没事……见血有喜啊。”
止住了龙高山，李肆龇牙咧嘴地说着，众人一阵哄笑。
脑门上贴了一块膏药，再戴上帽子，李肆朝发愣的李朱绶示意：“叔叔，继续。”
李朱绶回过神来，暗自长叹，只期望李肆真能成大事吧。不过就他所见种种，似乎也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梦。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鞭炮声和掌声里，李肆跟着三位姑娘相对而拜，他的人生，在这个世界，终于不再是残缺而孤单的了。
夜深，洞房里喜烛摇曳，李肆揭下盖头，一张宛如云梦仙子般的绝美容颜显露，光影下如传世画卷一般。虽然之前已经亲昵惯了，但此刻看来，李肆仍觉心神摇曳，如此绝美的女子，心性也如此纯粹无瑕，他李肆何其有幸。
直到凤冠被摘了下来，严三娘还低着脑袋不敢看李肆。原本的顺序，该是关蒄在先。可关蒄却说，两位姐姐都为四哥哥差点丢了性命，她怎么也不该抢在前面，所以她要排最后。而安九秀当然不愿跟严三娘争，所以……终究还是她成了第一。
“娘子，这下可真是嫁给我了哦。”
李肆一边温言说着，一边除去她的吉服，正在奇怪这姑娘怎么这么温顺，任他施为，穿着一身亵衣的严三娘不等他手上身，声如蚊呐般地说道：“妾……妾身帮夫君宽衣。”
李肆忍住笑，由她脱下吉服，然后就两眼放光，摩拳擦掌，今晚……嘿嘿……
魔爪落空，严三娘呼地一下跳到了床上，像是振作了起来，丢开羞意，摆出一个盘坐的姿势。
“夫君，要……要那什么，可得过了这关才行！”
她挥掌立刀，游离不定，将自己上身护住。李肆啊了一声，心说还真有这一关哪？
“碰到你就算赢？”
李肆跟她对座，径直问道。
“没——错——！”
严三娘眯着丹凤眼，掌刀在李肆眼前晃着，一副绝不让你这小贼得逞的架势。
李肆捏起了下巴，心说前世的传说里，制伏你严咏春的绝招是……挠痒痒，这点不必去问老丈人他就知道了。但是呢，既然丈夫换了，那这法子就不必用了，咱……自有妙方。
被李肆这作态弄得心虚，严三娘更是全神贯注，今晚怎么也得被他……欺负了，但这会先胜他一把，等会一败涂地，他也不敢笑话咱……
正侯着李肆的突袭，却不想他举起了手掌，并没伸过来，而是曲起了三指，就食指和中指并着，遥遥平指自己的额头。
“不准动！举起手来！”
李肆粗着嗓子说道。
严三娘一呆，这个动作，就像是推开了一道时光之门，带着她穿越回两年多以前。
那是个冬天，年关将近，她跟着爹爹抄近路，准备到连江搭船回福建。却不想在山间迷路，闯进了鸡冠山腹地里，跟一伙少年迎面撞上。
她一杆红缨长枪里外冲杀，护着爹爹要冲出重围，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从人群里站出来，左手一指，天雷轰鸣，骡子被轰碎了脑袋，血肉喷了自己半脸。然后右手一指，再是那含着天雷的武器指住了自己的脑袋，喝令自己丢枪跪地，抱头就缚，就如眼前这般。
这个小贼啊……那时候可真恨不得一口咬死他，她也看得明白，有那么一刻，这小贼分明也是泛着杀心，如果那些被她打倒的少年，不是受伤而是殒命的话，他绝对会开枪的。
眼前这个小贼，在那一刻，跟她分明就是生死仇人啊……如今自己却跟他喜烛相映，人影合一，上天造化真是奇妙。
往日种种，如潮涌一般在心底里升起，接着再到自己一枪轰杀巡盐总捕，一心待死，算起来从身体到魂魄，都被这小贼给深深缚住了，再不能超脱。自己跟他，到底是修了多少辈子的因缘，才能走到现在这一步呢？
严三娘热泪盈眶，当李肆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时，泪珠悄然滑落，心里念着的，是上天是不是待自己太好了，这样的幸福，只觉有些承受不起……
“我赢了。”
李肆在她耳边低语道。
亵衣连带肚兜不知什么时候已被褪下，脂玉般的胴体尽皆呈现，男人的手在自己身上游离着，高峰低谷寸寸探索，将滚烫的温度从肌肤揉进体内，熏得魂魄飘曳。
严三娘再没往日的羞怯娇饰，紧紧抱住李肆，眉目含春地道：“才开始呢……”

第二百三十三章 就是威吓，怎么了？
将近午时，咚咚炮声轰鸣，驱散了纷纷攘攘的喧嚣。白城西北本是空旷荒地，此刻却人头攒动，仿佛有一场大戏揭幕。
这是李肆婚宴的第三天，广东各县府，甚至福建、湖南、江西和广西临近县府的官员，要么是亲自到场，要么是委托贴心家人或者幕席到场，就连广东总督杨琳都有师爷捧场，广州知府马尔泰屈尊前来，其他人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而且这可是近距离窥探李肆底细的绝佳机会。
简易观礼蓬下挤着上千人，除开上述来宾，还有不少是各地镇协派来的探子，顶着官员随从的名号，想窥得李肆老家的军力底细。
只是现在他们还不急着办事，至少得先吃饱喝足，可喜宴迟迟不开，却将他们引到这处荒地来观什么礼，大家都是迷惑不解。
正嗡嗡议论，那一阵炮响定住了众人，绿营的探子顿时有了感觉，这很像是……
猜测很快得到了验证，一阵高亢的唢呐群声响起，还带着极有节奏的拍子，又像是纤夫号子，又像是翻山背夫号子，总之听得人不由自主地就想扭身子。
当同样韵律的鼓点声响起时，来自惠州潮州的绿营探子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有些人都开始抱头四顾，准备开溜了。
“英德练勇，粤商护卫，保境安民操演，开始！”
“诸位贵客请尽心观赏！”
守护观礼蓬的灰蓝制服兵丁齐声高喝，总算将差点崩溃的人群拉住了。
英德练勇！？粤商护卫！？操演！？
所有人都讶然不已，这不就是李肆的兵么？就这么直白拿给他们看？
心神恍惚间，轰轰的脚步声里，灰蓝人影排成密集而整齐的阵线，隔绝了原本的地平线，在一两里外出现，朝着他们缓缓逼近。
哒啦～得啦哒哒～哒啦～得啦哒哒……
鼓点声听起来还算和缓，仔细瞧过去，前方那人潮虽宽，纵深却极浅，似乎只有一条线，众人都只觉好奇，议论声又低低纷杂响起。可接着再是一阵惊呼，第二条线又出现了，跟第一条线相隔只有二三十步。
“一个小阵……八十人，一排十个小阵，两排总共……一千六百人！全都是自来火快枪！”
广州将军军标后营游击何孟风放下望远镜，嗓音打着哆嗦，对管源忠的师爷低声介绍着。在他周围，杨琳、汤右曾的师爷，广州知府马尔泰脸色也是苍白。
早前李肆冒充韶州镇标击败王文雄，还可以说成是暗中伏击，侥幸得手。可后来的永安之战，李肆不过区区千人，在面对贼匪和潮州镇标总数六七千人的两面夹击时依旧岿然不动，打得两边都头破血流，潮州镇标更是死伤过半。对这李肆的快枪兵，就再没人敢轻视。
李肆之所以能暗霸广东，除了掐住商路，笼住工商之外，更核心的力量还是这快枪兵。对李肆军力的探查，是康熙定下广东处置方略后的核心课题。之前的估计一直都模糊难明，有说三千的，有说一万的，原本官员们都倾向于前者，毕竟李肆的历次行动，基本都是自保，三千足矣。若能有一万，众人都觉得他早该明反了，这种快枪兵，要打败一万，怎么也得集结十万大军才有谱，而且还不能是一般的镇协绿营兵。
今天李肆一下亮相了一千六百人，让广东文武都是心头乱颤，大家都会算，只是操演就摆出一千六百人，他在青浦，在其他地方该还有兵，三千怎么也打不住，五千都不止，说不定真要奔一万去了。
嘶嘶的抽凉气声在观礼蓬不绝于耳，而此刻，那两条阵线已经逼近到了半里之外，就在这时，鼓点和唢呐声也变了，变得激昂猛烈，哒哒的拍子像是巴掌一般抽在心口上。两道灰蓝人潮骤然加速，原本扛在肩头上的火枪也斜持在了身前。
“哎哟喂！”
提标中营参将曲万声和督标后营参将李世邦都冒充戈什哈前来赴宴，见了这番阵仗，反应比其他人都大，下意识地蜷缩起来，两个人撞成一团。
“诸位注意了！这只是操演，并无实弹，并无实弹！”
青田公司的司卫高声提醒道，众人都是不解，强调这个是啥意思？
接着慌乱的低呼声此起彼伏，第一道灰蓝人潮已经走到离他们二三百步的距离，一声短促的牛角号后，人潮立定，哗啦啦碎响就跟浪头掀涌的潮声一般，数百枝火枪平端，枪口径直对准了观礼蓬。
纵然还隔着二三百步，纵然事前已经提醒，观礼蓬依旧被一股剧烈的慌乱飓风冲刷而过，低呼很快就变成了尖叫。
蓬蓬蓬蓬……
尖叫声再被这连绵不绝的雷声撕裂，还有胆子眼望前方的人，心脏也在瞬间开裂，就见前方的天地被团团白烟连成的长长一线分离，这震撼让他们在那一刻难以呼吸。
雷声爆鸣而过，正要拉起尾音，一口气还没回过来，蓬蓬又一阵雷声再度炸开，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
等众人终于喘出了那口长气，才感觉心脏似乎快跳出了喉咙，全身也差不多快湿透。
前方的硝烟升空而起，弥漫成一道杀戮之雾，原本的第二道人潮冲破了迷雾，推进到了百多步外，眼见那如林枪口直直指过来，不少人都抱头掩面，高声惊叫，不是周围有司卫拦住去路，这千多人早就如无头苍蝇一般四下乱飞了。
蓬蓬蓬蓬……
扣下扳机，轰出这一发没有铅子的空枪，灰蓝人潮里，梁庆嘿嘿笑着对蔡飞说：“真恨不得装上铅子，把那些官老爷打成筛子。”
蔡飞白了他一眼：“这些惊弓之鸟，有什么好打的？”
看了一眼那些乱撞着的宾客，梁庆挠鼻子道：“确实也是，真没意思。”
第一阵线是青田左右翼外加后备左翼，第二阵线是佛山翼、广州翼加后备右翼，这只是李肆中营的一半，拉到这里来阅兵，向广东官场展示力量，看起来效果不错。
李肆的喜宴承载着多重意义，就目前的局势而言，借着喜宴，向清廷充分展示力量，让清廷，特别是康熙能清晰地核算出全力对付他的成本，这是最重要的一项。李肆相信，只要将广东官场那层皮留好，康熙绝下不了断腕的决心。
什么是朝廷的脸面？杀官不算，不扯旗立号，不阻绝驿传，不切断钱粮，大清官员仍然高坐衙门，朝廷军队还呆在该在的地方，这些脸面留得已经足够多了，多得让清廷和康熙难以拒绝这诱惑。
在留着一层皮的同时，向清廷和康熙展示他绝对拥有独霸一省，甚至威胁邻地的实力，一拉一推，清廷和康熙怎么也得顺着他给出的方向走，不至于直接开打。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清廷和康熙容许他继续这么下去，台面下的争斗会连绵不绝，可只要地方不乱，他有信心见招拆招，甚至反将一军。时间是站在他这边的，时间拖得越长，对他越有利。
“四哥，你这一千六百人，朝廷没有万人，没有决死之心，恐怕是打不垮的，这……这简直就是一支雷霆之军啊！”
荒地另一侧还有个小的观礼台，台子上是李肆和萧胜梁得广等人。看着这两道阵线的热闹劲头，萧胜满脸通红，酷爱火器的他，已经看到了全新时代的战争。他一边嚷一边兴奋地拍着李肆的肩膀，直到李肆龇牙咧嘴地叫痛，这才清醒过来。
“四哥，昨晚……”
见李肆正艰辛地撑着腰，萧胜恍惚明白了什么，脸上笑意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闭嘴！”
李肆恼羞成怒，一肘顶在萧胜的肚子上，萧胜捧腹，跟梁得广对视一眼，不敢大笑，脸色都已快憋得发紫。
“好啦，别光说奉承话，说说其他的。”
李肆岔开话题，昨晚的事情不提也罢，总之……恩咳，他输了，输得还很离奇。
“是是，呵呵……嗯咳！四哥，直白说吧，你这就是操演而已，真要打仗，怕不是这般光景。”
萧胜也赶紧谈到了正事。
“吓吓他们而已，真要打当然不止这些家当，不过就火枪兵本身而言，你有什么看法？”
李肆径直问着，他这是就事论事，不去考虑萧胜的人心。
“这火枪兵还是有一些缺陷，比如硝烟升腾，指挥不便。还有一个致命缺陷，阵型太浅，若是训练不足，变阵不及，遇有马队，或者悍不畏死的步队，很容易全线崩溃。另外就是追击不力，还必须要选定合适的迎击战场，总之……是一个蓄势待发，后发制人的打法。”
萧胜对火枪兵的认识，还真是远胜于同时代的清军将领，这自然也得益于跟李肆的交流。
“火炮能弥补一些，但还有些细节没跟上，确实说不上完美。”
李肆坦率地承认，这些问题在之前作战里也早发现了。
说话间，火枪兵已经撤下了，接着是四辆马车上场，每车三马，车斗后还拖着一个两轮驾起的大家伙。大观礼蓬那又响起一阵惊呼，萧胜也抽了口凉气，火炮！个头虽然不算太大，却还是能称为将军炮了。
“这是十二斤炮，只有一千多斤重，如果朝廷来造，估计得三千斤以上。二十斤炮正在造，年内就该出来。”
李肆淡淡说着，萧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目光里是深深的忧虑。
不过片刻时间，火炮就到了位，每炮五六人操持，炮口朝北，咚咚的猛烈轰鸣撞入耳里。
瞧着极远之处，至少四五里外升腾而起的尘烟之柱，萧胜呼吸有些艰涩，而那大观礼蓬里，更是静寂无声。
“四哥，你……莫非真要造反？”
萧胜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到时你要来讨伐我吗？”
李肆像是开玩笑地问道，目光扫过去，梁得广瞪大眼睛，摇头摆手，不敢言语。
“四哥……不是就想着埋头求富贵吗？为什么……不不，我不相信四哥会反。”
萧胜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求证。
“我是这么想呢，如果朝廷愿意的话，我自然不会反。”
李肆轻笑。
“那……那当然好。”
萧胜不敢再问，可肚子里却说，朝廷会愿意？再一深想，为什么朝廷不愿意？
“若真有那一天，老萧啊，咱们兄弟一场，我可绝不会为难你。”
李肆看向萧胜，不管是眼神，还是语气，让萧胜又记起了很早以前，自己被李肆忽悠着去剿匪的情形。
“四哥……你何必这样对我，你要开口，我说不定会……会认真考虑的。”
萧胜咬牙说着，他一直不太明白，李肆跟他推心置腹，还不遗余力地送他前程，为何却总是不求他回报。此次来贺他喜事，李肆一点也不疑他，还是他自己空手而来，只带了梁得广，生怕李肆误会。之前种种事可都看得明白，谁能取得李肆的性命，绝对能得朝廷的重赏。
在萧胜看来，要是李肆能开口，要他一起对抗朝廷，他心中也好过一点，不管是答应还是拒绝，似乎自己都有了跟李肆对话的底气。
可偏偏李肆什么话也不说，总当他如局外人一般，让他越发难受。
“我为什么要开口？你又不是小孩了，做什么事，该怎么选，你该有自己的把握。”
李肆毫不在意地说着，姿态虽然高，却有他自己的小心思。萧胜当然是个难得的将才，早前也被他“调教”过，但本心终究还是那套“忠义”。要真被一两句话就忽悠过来了，自己还不放心，不如就这么由得他自己去思考。最后结果如何，也不在意。
在李肆心里，跟萧胜也真如兄弟一般，有那么一份情连着。他跟着梁得广等人，冒着舍却前程的风险救了严三娘，就足以看出他的赤诚。
“四哥你啊……”
萧胜摇着头，感慨无语。
“走吧，去见见你们四嫂。”
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李肆招呼着两人下了观礼台，那僵直的动作又引得萧胜梁得广一阵窃笑。
“收拾好脸面，否则至少有一个四嫂是不敢见你们的。”
李肆板着脸训斥道。
大观礼蓬下，杨琳的师爷一声长叹：“这李肆，已不可制……”
曲万声和李世邦对视一眼，心中都道，这不是废话么？难道你们还真心想着让咱们跟李肆硬干？除非朝廷下了铁心，将北方的兵拉过来，甚至把西安和京城的火器营拉来，否则怎么也没办法在军事上摁住李肆。
汤右曾的师爷也在叹气：“亏得他一心只求银货，真是朝廷的大幸。”
广州知府马尔泰一直没说话，刚才枪炮大作，他居然也保持着镇静，毫不慌乱，可脑袋上的帽缨却老在微微哆嗦着。直到袍袖被人扯了一下，才两眼圆瞪，左右扫视，连声道：“什么！？什么！？”
一个女声低低道：“爹爹，女儿决心已下，这恶贼必得除掉，否则朝廷和天下，总是难安。”

第二百三十四章 真亦假来假亦真
如今的李庄，已是白城的一部分，听涛楼上顶层，原本是青田公司密会厅的所在，大长桌一侧坐了一排满清官员，或者是官员的幕席，对面坐着的却是青田公司的高层，包括田大由、刘兴纯、彭先仲、顾希夷和吴崖、贾昊等司卫头目。
王不见王，杨琳、管源忠和汤右曾等广东大员自然不会亲到，李肆也不会出面，一场双方都不会明面承认的谈判正在进行中，主题就是“关于李肆和青田公司及相关产业，与大清朝廷在广东诸项权益的划分。”
谁都知道，这是一场虚以周旋的谈判，但即便再虚，有一条线划下来，大家都好做事。而关于这条线，参与谈判的人都是认真对待，你争我夺。
李庄北面学院的藏书楼里，正埋在书堆里的段宏时迎来了一位客人。
“谢谢小哥了……”
一位少女客气地向引领她过来的司卫行礼，可等司卫走后，脸色却骤然闪过一丝阴沉，刻意压制的怒火也从眼角里飘了出来，该是施尽了手段，才让那司卫带到了这里。
“你是……”
段宏时看着这个服色虽不华丽，却是上乘衣料剪裁而成的秀丽少女，很有些诧异，这可跟他的预料不符。
“小女子茹喜，父亲是新任广州知府马尔泰，受宪台汤大人之托……”
这少女一边说着，一边打量伺立在段宏时左右的两个司卫，似乎有难言之隐。
“呃……该是汤西崖有私密之语，两位……”
段宏时一脸恍然，朝左右的司卫这么说着，两个负责保护他的司卫诧异地对视一眼，听老夫子这语气，还像是求他们似的，这是什么意思？再见到段宏时眨了眨眼，虽然还不明白，却依旧退了出去。
“小女子奉汤大人之令前来拜见，在此先谢过老先生报效朝廷的拳拳赤心。”
叫茹喜的少女朝段宏时深深一福，段宏时却是皱眉撅嘴。
“怎地派你一个女子前来？真是儿戏！此事岂容如此轻慢？”
茹喜凛然摇头：“报国之心不分男女，茹喜愿为朝廷分忧。再说了，若非茹喜是女儿之身，不至引得他人警惕，又怎能行得绝密之事？”
段宏时低叹一声，像是被感动了，嘀咕道：“那李肆对我已有所怀疑，之前从他那盗信，已让他十分警惕。你也见了，还派人随身一直盯着，老夫除了继续取信于他，也难再做更多，你……又能行得何事？”
如果李肆在这，绝对要跷起大拇指，这老家伙的演技，简直可以去拿小金人了……
茹喜自是没一点怀疑，这段宏时盗了胤禛的亲笔信，还告知汤右曾虚实，是揭发李肆底细的大功臣。此次受汤右曾等人之托，还有父亲的请求，让她跟段宏时联系上，窥得更多内情，可她却暗暗立志，自己还能做得更多……
“小女子想求老先生设法引见那李肆，以便伏在他身边，与老先生一同，为朝廷翦此国贼！”
茹喜咬牙说着，段宏时啊了一声，他真被吓着了，这是个刺客！？
“那李肆早有过被暗算的经历，不仅绝不轻易信人，身边还总有护卫，你一个小女子，如何能……”
段宏时镇定下来，继续套着话，却不想这茹喜却也卖起了关子。
“只要能见得李肆，小女子自有办法，就算舍却这一身性命，为了四……为了大义，为了天下，也再无憾！”
她说得激昂，段宏时却是连连摇头，“痴……儿啊……”
沉思片刻，段宏时一拍大腿：“既然你有如此决心，老夫也豁出去了！”
接着他目光就变了，在茹喜脸上来回扫视，“只是那李肆，颇为好色，你……”
茹喜咬牙：“命都不足惜，区区清白，小女子可不在意。”
段宏时终于忍不住了：“不不，老夫是说，那李肆，眼界颇高，你还不足入他的眼，最好不要在这上面动脑筋。”
茹喜身子一抖，脸色涨红，好半晌都消不下去。
段宏时暗爽一把，板起老脸道：“容我设法安排，你先安生呆着。”
看着茹喜的背影，段宏时眯起了眼睛，低低自语道：“真是难得一见，这旗人女子是受了什么厉怨，要来行这疯癫之事？”
接着他又哈哈一笑，“汤西崖啊汤西崖，你居然也会用上美人计，却不想早已踏中老夫的连环计。”
白城肆草堂，一身淡黄裙装，发髻也已挽作妇人式的严三娘跟萧胜梁得广见了礼，先是礼节性的一小福，再是感谢此前救命之恩的一大福，却始终没将脑袋抬起，可即便如此，萧胜梁得广已经两眼发花，直恨不得赶紧去洗眼睛，这般风情，只觉凡人之眼已难消受。
只是为何飒爽的严三娘会羞成这般模样，为何其他两位四嫂，看着她的目光都带着点其他的东西，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再看看李肆僵着腰靠上软塌的动作，萧胜梁得广恍然，却也绝不敢笑，找个借口先开了溜。
“扑哧……”
等两人走了，安九秀终于忍不住笑喷了。
“九秀！当心嘴皮子被撕烂了！”
严三娘发飙了，一抬头，一张红得比过熟透樱桃的脸颊就显了出来。
“这可不怕，怕的是腰断了呢……”
安九秀嘻嘻笑着，扯起关蒄逃掉，剩下跳脚不已的严三娘。
“阿肆，对不起……只是你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忍着。”
再没了人，严三娘眼里包着泪水，轻轻揉着李肆的腰，一脸负疚地说着。
“男人对女人，就得疼爱嘛……”
李肆大度地说着，心中却道，这可是姑娘的第一次，为了自己以后的性福，可不能让她留下心理阴影，吃点苦头也没什么，不过……嘶……谁让自家这媳妇，腿上功夫太厉害了呢。
昨晚严三娘情动难抑，一双长腿不由自主就施出了一字钳羊马的功夫，李肆不得不在苦乐之间拼命煎熬。严三娘初经人事，很快溃败，李肆却更是败得一塌糊涂。不是关蒄帮着按摩，今天他怎么也站不起来。
“以后……我定得注意的。”
严三娘低低说着，被姑娘这份少见的柔绮裹住，昨夜缠绵里除开苦难的那部分又在李肆心扉中搅着，让他蠢蠢欲动。吞着唾沫，手又伸了过去，何必以后，现在试试？
这一动，腰又痛了起来，李肆心中哀叫，这就叫有福享不得啊……
见了自家男人就跟吃不到腥的猫儿一般难受，严三娘也吃吃笑了，将身子送了过去，任他肆意轻薄，心中在想，是不是去请教一下安九秀那个狐媚子，有什么更合适的法子……
夫妻正腻意温存着，却被不解风情的老头子打断了。
“女人！？”
李肆好半天没回过神来，这满清的官老爷，也懂得美人计了？
“见招拆招也没什么，只是难得有一个惑住广州的反间。”
段宏时是让李肆选择，让不让这个间谍留下。可轻飘飘的语气显示，他只当小事一桩来看。
“那怎的行？听老夫子所说，那女子就是个刺客！”
严三娘不乐意了，不管是明面或者暗里，都没可能让那女子留下。
“见见吧，看看她演技如何。”
“我可得在身边！”
李肆只是好奇，严三娘正负疚不已，也不好顶着李肆，只是要求一边护卫。
傍晚时分，李肆在白城中心的公司总部见了茹喜，十七八岁的少女，容貌秀丽，下巴尖尖，觉不出狐媚，却像是怎么也立不住，有点难以捉摸的气息。
段宏时没在场，就龙高山带着几个护卫守着，严三娘换了司卫制服，也混在里面。
“听段夫子说，你对我另有话说，我很好奇，你和你父亲都是满人，跟我素未谋面，还能有什么话？”
李肆懒懒地说着，目光却紧紧盯住了这茹喜的脸。
在那刹那间，他见到了一层迷雾在变换，即便前世见惯了形形色色人等，也禁不住暗抽凉气。
茹喜缓缓抬头，眼里隐隐有泪光盈动：“小女子听闻李公子大能，竟可与朝廷相抗，抱着一丝苦望，想来求得李公子施以援手。”
她眼神迷离，像是陷入了回忆，话语凄迷，将一段身世娓娓道来。
“小女子母亲是江南汉女，被父亲一族强掳进府……”
“母亲产下小女子后，被大房太太暗中刁难，竟不治而亡……”
“幼时当作奴婢贱养，肆意打骂苛责，几次险些丢命……”
“上天有幸，一直苟活至今，父亲见小女子可嫁于外人为资，就改了待遇，却不想，小女子已是满心的怨恨。”
一番苦难遭遇述说完之后，她猛然抬头，满脸都是决绝。
“此番贺喜，父亲竟要小女子舍身取得李公子的信任，留在公子身边，当作他的耳目，助他在官场更进一步，此等揣着禽兽之心的父亲，小女子怎么也不敢认！”
李肆皱眉，他看不出茹喜现在这表情有什么作伪的地方。
“你要求我什么？总不成让我帮你杀了你父亲吧？”
李肆继续试探道。
“小女子怎敢求李公子行此险事？只求李公子能遮护小女子一二，万一事情有变，还望李公子能给个去处。”
茹喜一边说着一边叩头，这是在求他将计就计留下她，李肆笑了。
“我李肆是个商人，你能给我什么？”
茹喜愣了好一阵，似乎万般不情愿，却还是开口道：“小女子一无是处，除了探知父亲和广州诸位大人的事情，再难做得什么。”
李肆点头，这不就是个双面间谍么，他收下了。
听到李肆一番敷衍之语，说可以找个合适的借口把她留下来，同时也希望她能传递广州官场的消息，茹喜嘴角露出一丝喜意。
等茹喜走了，严三娘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搂着李肆的脖子道：“这妹妹挺可怜的，你可得好好帮她，有她在官府帮忙，也更好行事。”
李肆无奈地捏捏她的鼻子：“这就把你骗倒啦！？”
旁边龙高山皱眉：“总司，难不成她说的是假的？”
李肆一呆，再看看周围的侍卫，也都一脸恻然，暗叫这个茹喜，可真是好演技！
“没谁能这般诅咒爹娘来骗人的吧？”
龙高山还这么说着。
“那是你没见过……”
李肆冷笑，诅咒爹娘算什么？
“这女子，让尚俊想想办法，看怎么盯防起来。”
既然是双面间谍，不用白不用，可也得谨慎地用。
“怎么就认定她是骗人的？”
严三娘还是不解。
“别管中间这些弯弯绕，广州那边的官老爷最终不还是送了个人么？”
有段宏时刚才的提醒，李肆才得以分辨出此事的根底，可严三娘却还是没算清。那茹喜不是坦白了么，她就是身负官老爷的间谍之计来的。
茹喜终究是广州知府的女儿，要跟李肆这边搭上关系，就得有合适的名义。最终李肆在青田学院的女学留出一个女先生的位置，茹喜可以自来自去。这事广州知府马尔泰装作被逼无奈，老泪纵横，哀叹自己连女儿都要被李肆抢了。到底心里是不是在哭，谁都不知道。
“其实是个麻烦，当心她铤而走险。”
段宏时有些拿不准这个茹喜了，建议干脆推出去，听了李肆的说法，他自承演技不如。
“这个人有点意思，我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若只是想当刺客，我也不会留情。”
李肆倒有另外的盘算。
真真假假，难以分辨，而在听涛楼里，谈判也步入尾声，结果也如这茹喜一般，双方都知这是假的，却要当作真的一般来看待。
所谓的白城密约，在李肆喜宴后的第二天结成。杨琳、管源忠、汤右曾三位广东地方大员跟李肆共同商定出若干条款。
条款很繁琐，但都划出了双方的底线。比如广东官员对驿传通畅、文武官在衙以及钱粮足额上解很关注，这就是朝廷的颜面。李肆要碰这些，就是撕破了脸，他们再难遮掩。
李肆立下的界线是，工商之事再不能碰，官兵大规模调度要通知他，否则当敌人打，其他事务，能不往题本上写的就别写，奏折随便。
大面事务之外，管源忠和汤右曾等人还提了广州城的事情，要求李肆清退一半的巡丁。这要求李肆能理解，他们自然担心这些巡丁哪天脸面一翻，就成了李肆攻占广州的内应和先头部队。
这个要求李肆答应了，本着有来有往的精神，李肆要广州府督番禹县，将黄埔一带的大片土地以“友情价”尽数卖给他，也保证不用于“军事设施”。
“那李肆的大致内情摸到了，广东地面也暂时能稳住，咱们三人，可算是大丰收。”
广州城，得了师爷的回报，再汇总李肆喜宴的一系列消息，汤右曾舒了一口长气，这就要准备写奏折报功。
“内外应也都勾连上了，就待窥得缝隙，乘虚而入！”
若不是女儿还在英德，马尔泰都恨不得抱住她狠狠亲上一口，这般善解人意，为父分忧的女儿，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这个……令媛真是赤心为国啊。”
汤右曾老脸也是一红，这事怎么也不是自诩为道学者的他能干得出来的，却没想到，那茹喜居然自告奋勇。
“总之，咱们的日子是能好过一些了。”
“街面上的巡丁少了许多，得赶紧把咱们的三班人马抓牢。”
佟法海和史贻直各有心怀。
“接下来呢？”
英德，李肆问段宏时。
“暂时会松一段时间吧，趁着这时候，老夫也要出马。”
段宏时呵呵笑着。
“四哥哥，接下来该谁了？”
关蒄却在关心这事，李肆几天都动弹不得，她们的“顺序”总是轮不下来，小姑娘等得有些心焦。
“接下来，也该翼鸣老道了。”
李肆却是想着另外一件事，浑没注意关蒄小脸顿时就垮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徐灵胎问道：官儒篡神
说翼鸣，翼鸣到，还带了个陌生的拖油瓶。
“徐灵胎？怎么不学医了？”
李肆很讶异，这家伙的名号虽然不如叶天士大，却也是响当当的神医，只是怎么被翼鸣老道给忽悠成了他那什么天圣教的门人。
“晚生在翼鸣长老这里窥得了道门，可很多关节还是不清，听长老说，李……总司才是授道之人，特求长老引见，以解晚生之惑。”
徐灵胎眼珠子转个不停，很是讶异，这故步自封的大人物，怎么会知道自己原本是要学医的呢？嗯，看来他果然深谙天道，连掐指都不用就能算。
得，神医没了，多了个神棍。
李肆暗叹，自己还真是搅史棍，历史可是大变样了。
不过这也好，徐灵胎本是个天才，看他能不能给天主道添上一些血肉。
“我也只是懂得零碎骨子，并没把住全貌，不敢说解惑，大家一起参详吧。”
他很谦虚，说到学问，徐灵胎学易经学道德经，可比他造诣深。
徐灵胎在翼鸣老道那没学到太具体的东西，毕竟老道是野路子出身，三十年前还是白头贼，肚子里的干货也就是道家龙虎宗面上那一套。但翼鸣提到的“天主道”里，包含了诸多方面的东西，让徐灵胎看到了一扇前所未有的恢弘之门，这让他激动不已。
所以他的疑问也特别多，李肆原本还是随口而为，到后来不得不全神贯注应付。不知不觉，肆草堂里多了不少人，段宏时来了，范晋来了，刘兴纯和顾希夷来了，吴崖贾昊也来了。李肆的三个大小媳妇也缩在厅堂内室，听着这场有些类似讲经的对话。
这也正合李肆心意，原本他就要趁着这段时间收揽人心，而具体的措施就是充实天主道的理论，开始忽悠那些思想活跃，不甘束缚的知识分子，扩散到他所掌握势力的方方面面。现在趁着徐灵胎这个外来人户问道，正好梳理天主道的东西。
徐灵胎上来就问，这天主道，为何将天道与人道分开？
这是李肆早前就跟段宏时辩论过的，董仲舒著《春秋繁露》，就将天道化作人道，三纲五常的人道就是天道。徐灵胎虽然没有深入理学，但这一套东西却历代沉淀下来，怎么也掰不开，也是他最大的疑惑。不过从这一点就能看出，他是好学，而不是腐儒。换了另外一个儒生，比如以前的范晋，径直就要叉腰喊了：“咄！汝那败坏纲常的妖孽！”
这就是天主道与儒家，准确说，是董仲舒而下的官儒，在思想根基上的最大区别。
对于这一点，李肆感慨颇深。
他为何动辄提天道，说的很多道理，都拉着上天的幌子，带了很重的神秘主义气息。原因就在于，在李肆看来，儒法禁锢之下，特别是满清入主中原，以理学进一步将华夏变成酱缸后。华夏人在思想和精神上也被打断了脊梁，再无信仰。随后被所谓的“西学”一点点侵蚀，丢掉了华夏文明的根基。
华夏人是有信仰的，自古以来，就信着一个人格神，那就是上天，虽然这信仰有些模糊，散于各类思想里，其后又遭了官儒和理学的毒手，但三百年后，依旧还残留着零碎片段。
信仰于李肆之事有何关联？
信仰是摆正人的位置，信仰源自人对不可知的畏惧。所有人，天性本就是有信仰的，至少有信仰的碎片，事实很简单，人之于世界，总是渺小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自知。即便在李肆前世的无信社会，人们嘴边经常提到的“人品问题”、“运气”，这其实就是信仰的冰山一角，冥冥中自有上天操纵一切，而人们并没有窥得全貌。
李肆很感谢自己当记者时的老师，同时也感谢自己采访时遇到的不出名的儒家学者。前者以自己数十年的亲身经历，讲述无信社会的恐怖，后者对李肆深刻地剖析了自己对官儒的反思。两边凑在一起，让李肆在跟段宏时交流时，对信仰一事，理解颇深。
无信的社会，无信的思想，否认不可知，更反对将不可知寄托于一个人格神。无信者始终认为，有一个完美诠释一切的东西能被自己握住，自我封神。
这思想根基代表着人的一种渴盼，从另一个角度看，未尝不是依旧敬畏于上天，希望握得非凡之力的诠释。可问题就在于，无信者实际做的时候，将愿望当成现实，将正在进行时变作完成时，他手里握的东西，就已经能完美诠释一切，他自己，已经就是上天，就是神。
因为无信，因为愿望当作现实，所以官儒乃至满清时的理学，故步自封，妄自尊大的气息浓厚得无与伦比，最终将华夏腌成了酱缸。
李肆要打破这酱缸，要扭转华夏坠入深渊的命运，在思想上，最核心的工作，就在于救回这信仰。
而这个工作，首先要从反官儒和理学做起。华夏的上天，先是被董仲舒为发端的官儒篡夺了人格神性，接着又被理学进一步篡夺了不可知的敬畏，这二者都是敌人。
“这个问题，没有惊世骇俗之语，难以涤清，你能听得下去么？”
李肆问徐灵胎，他依旧有些担心，徐灵胎和他一样，也是个秀才，如果思想依然禁锢在四书五经里，他就是对牛弹琴了。
徐灵胎眼珠子滴溜溜转着，郑重点头。
“这，就要从官儒，嗯，就是董仲舒那一套说起……”
李肆说，上天不管有没有意志，那都是咱们凡人所不能知的事，愿意以无意志的天理，也就是天道来看也可，愿意以有意志的神明来看也可，这二者只是角度不同。
这说法徐灵胎承认，儒士信道信佛，这之间确实没什么抵触。
李肆接着说，但是官儒呢，一方面承认上天是有意志的神明，一方面却以人道篡夺了上天的神性。从这一点来看，官儒的本质就是虚伪的，至少在董仲舒之前，道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话，儒家是不认的，儒家的本源，只论血脉宗法的人道，同时认为这人道就是天道，并没有竖起上天这个神明。
由此可见，至少秦汉时代的华夏，承认上天的神性是主流思想。董仲舒尊儒，也必须批上这层皮。
“看看《春秋繁露》是怎么说的……”
李肆开始分析起这本书，这不是他所知的东西，而是从段宏时那搬运过来的。
作为树立天人感应和天人合一理论的《春秋繁露》，将人比作天，这是儒家，准确说是以董仲舒为发端的官儒妄自尊大，为附和皇权统治需要而切割天人的典型体现。弯弯绕的理论很有水平，首先强调上天的无上权威，说上天是有意志的，巴拉巴拉，就跟基督耶稣一般，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只看到这，还真要以为看到圣经了。
可接着董仲舒笔锋一转，上天按自己形体造了人，人跟上天构造一样，因为阴阳啦，五行啦，所以，人就是一个小的天，而人道就体现了天道。人行事得天喜就有祥瑞，惹天怒就有天谴。到这里董仲舒就用人把天顶掉了，还塞进来了带着法家味道的人性等级论，运用的论证手段全是牵强附会和神秘主义。
后人评价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论是“神学唯心主义”，这就是被他欺骗了。先承认上天的神性，因为大家都认，他也不得不承认。但在那之后，就用天人合一和天人感应的私货给李代桃僵掉。把上天的神性跟血脉宗法糅在一起，用三纲五常框住，将人之间的联系和活动直接跟三纲五常拼起来，不提上天，人也不需要跟上天沟通，因为三纲五常的世俗之事就是在跟上天沟通，在行“天道”。由此垒砌出一座金字塔，通往高高在上的君王，称之为天子，只有天子才跟上天沟通。一切都归于世俗，何曾有归于世俗之外的东西，这哪叫神学？
李肆讲得如此“泼辣”，徐灵胎居然也只是静静地听着。也难怪，《春秋繁露》没过多少年就只剩下一层皮，大家都知道它不是什么好货色，但天人合一天人感应这套东西又禁锢太深，怎么也难脱出去，有意无意都要靠着它做学问。
董仲舒当初为尊儒搞出来的这套东西，儒家自己，包括理学之士，都清楚这东西的实质。天人合一和天人感应之说，在后世儒学里，基本都不认真当回事，至少对董仲舒的论证都嗤之以鼻，而有各自的不同论证。但结论儒家都认，而且这层皮确实糊得踏实，靠着附会和迷信的手段，能忽悠住绝大多数没文化的人，就成了历代王朝的外皮，被丢到了“礼法”的那部分，进而影响了诸多层面，什么风水、中医，都受了这层皮的影响。
华夏人的上天之神，神性就这么被篡夺了。因为人道就是天道，信三纲五常就是信上天，为什么呢？天人合一，天人感应嘛。所以大家就别信上天了，女人信丈夫，夫为妻纲，这“纲”解释为法度，其实就是类同人对上天的信仰，臣子信君王，君王信自己，这就是在信上天。
那么五常呢，有很多说法，主流的是仁义礼智信。从官儒篡神的角度来看，第一个“仁”，仁就是人，这是在说，信仰必须着落在人身上，别去管上天。第二个“义”，义就是纲，信仰的流向不能颠倒，家之小义就是父子夫妻，国之大义就是君臣。“礼”就是仪礼，从穿什么到怎么称呼，方方面面，都有一套规制，就如同念佛诵道的规定一样，这信，必须要有外在的一整套呈现。智呢，就是在说，有时候人道和天道难以一一吻合，那不是人道跟天道有区别，而是你不够聪明，没说得圆润。信么，人无信不立，人道既然是天道，那么人就得“真实”，否则怎么体现上天的真实呢？
以神学的角度看，官儒篡神的手段很犀利，用天人合一、天人感应李代桃僵，再用三纲五常熔了神性，跟人道混在一起，华夏人的上天之神，自官儒成为思想主体之后，就被断了神性。
“官儒似教非教，以前总是不太明了，现在看来，竟然是篡神之后的怪胎。”
徐灵胎对官儒也没什么好感，听了李肆这一番话，有了自己的感悟。

第二百三十六章 徐灵胎问道：理学蔽知
“莫非天主道是要取官儒而代之？”
徐灵胎思想再开放，也难接受这一点，所谓官儒，那就是一整套礼法，那就是“道统”，听李肆这说法，是要将上天之神重新拔出来，这想法，朝廷不杀李肆，天下士子都要把李肆剥皮抽筋。
“我可没说这话，我华夏屹立寰宇三千年，这后一半的辉煌，官儒至少起到了维系表皮的作用。”
李肆是这么认为的，自汉以后，历代王朝都是外儒内法，有些人把华夏的兴盛全归在这外儒的身上，很有些偏颇。但这外儒，也就是官儒，确实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
只是……时过境迁，即将进入工业化社会的世界里，官儒不能与时俱进，还跟学术界的理学互摸，挡浩浩荡荡之大势，要拖着华夏一同坠入地狱，李肆可不能忍。
“天主道也信天人合一，也信天人感应。”
段宏时插话了，这涉及到了他的工作领域。
“但是，天人合的那个一，是天下之人，人所感的那个天，是人上之天。人从属于天，是天人合一，并非人天合一，就如同白马为马，但马非白马一样。”
段宏时的任务，是确立一套可以取代官儒的理论，而且要素都不是凭空新创，而是从官儒所连的儒家本源，以及相关的道家体系里找出来，进行重新组织。但包装的手法，既然官儒能篡神，天主道为何不能篡官儒？
段宏时问徐灵胎：“你可知，为何我们将此道叫做天主道？”
徐灵胎摇头，最初他还以为是从洋人的天主教那学来的东西。
段宏时道：“这主字有两说，一是天道自天而下，而非由人而上。人不仅要由人道看天道，还需由人外之物看天道。人之于天，要如奴仆敬主一般相待。二是我们所知的天道，始终有残缺，只能趋近，不能穷尽。人之于天，始终只是一分子，而不能居于其上。”
徐灵胎有意见了：“程朱言，天即理，理为本，气为具。心即天，心性见理，何须自外物窥道？”
话题深入，这就谈到了理学。
官儒是儒法华夏的道统，理学就是满清窃占华夏后的学基，二者也是表里的关系。徐灵胎纵然没有深入理学，但这些基本结论在心里却是根深蒂固。他这话，就是满清时代知识分子的共同心声：老爷我自有太虚、浩然……什么什么气，世间万物，奥秘都在心中，何须睁眼看世界！？
但是徐灵胎这话，就显示他对理学的认识还是肤浅的，段宏时就在摇头。
“以本源而论，天主道，恰与程朱之理无悖。我们都信，天道自在，恒在，不管气也好，理也好，都外于人心。但是怎么求道，程朱之理，就跟官儒这一套一样，只见于人。当年朱子解‘格物致知’，只提穷外物之理至心性通达，就被斥为伪学。”
“理学与我天主道最大区别，与官儒一致，其说核心之处在于，妄认天道是人心可尽之理，一切未知都要归入已知。”
“譬如‘格物致知’，格，就是约束，人须得以有限之测见物，才能趋近天道，由此而证，天道本不可测，更不可能尽在人心。”
段宏时这些话，徐灵胎还是半知半解，李肆老话重提，谈到了器。
文字是器，语言是器，甚至思想方法都是器，归结而言，所谓的“心”也是器，你本就是器，居然还说这器是天道之极，这就跟官儒篡神的手法一样，以心蔽知。理学为何僵化，为何顽冥不灵，这就是根源。
这个结论太刺激了，徐灵胎接受不了。
李肆就说，文字最初是没有的，语言也一样，人类也是从茹毛饮血的蛮荒时代走出来的。文字一直在变化，语言也一直在变化，我们思维也必须靠着前人的积累才能演进，从来就没有一个恒定的状态。
“水滴石穿，沧海桑田，凡有变化，尽皆为器。”
李肆这论证，徐灵胎难以辩驳，不得不承认，理学在这根基上有问题。
如果说官儒是以天人感应和天人合一篡夺了上天的神性，将华夏的上天信仰里，宗教那一部分吃掉。那么理学在世界观和方法论上，提出了一套逻辑自洽的学说，将上天的未知，归于形而上可以抹出来的已知，隔绝了人对上天的理性信仰。
官儒那一套带来的副作用就是迷信，针对的是天下万民，理学这一套带来的就是无视事物演进，针对的是知识分子。两个加起来，就是愚昧。而他们的共同基础，都着落在了三纲五常上面。
“难不成，这三纲五常也要反了！？”
徐灵胎惊声道，他害怕了。之前天主道剥了官儒和理学遮蔽上天的那部分东西，这个过程他心服口服，可接下来还有什么？三纲五常那是经世不移的人道吧？如果这个也要反掉，他都不知道该信什么了。
“为什么要反？”
李肆反问，看着徐灵胎的眼神还很不友好，好像徐灵胎要反似的。
他当然是故意的，徐灵胎这才定下了神，真要反的话，他可得跑了，就算理智上能被说服，他感情上也接受不了这无君无父之说。
“可这三纲五常只是人道，天主道不过是要将它放在原本该在的位置上。”
段宏时说到了自己的功课。
就李肆自己来看，不管是官儒还是理学，根子里的儒家，原本也有与时俱进的机会。比如在明代晚期，东西方文化交流，尽管知识分子还是抱持着中学为体的思想，但像晚明几个大家，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等人，也都在进行不同方向的尝试。
儒家原本很有弹性，很懂得因势因时而变，满清窃占中原，儒家就朝理学变，结果成了犬儒，带着华夏一块僵死了。如果没有满清，未必不能变得更开放，吐故纳新，重获生命。
但儒家这核心的三纲五常要怎么处置，就是一桩要命的课题。
天主道不是新的思想，也不是生造来的，严格说只是一个核心说法，外加一套思维方法，将道家儒家的东西重新整理。这个课题，段宏时一早就在入手，他论述的要点，用李肆熟悉的话说，那就是“上天的归上天，人的归人。”
儒家之所以最后由理学僵化，不过是占了不该占的位置，压住了工业时代而起的科学主义精神，如果它能功成身退，回到只涉及人伦的社会层面上，以后就不会遭那么多罪。
所以段宏时说，要把它放到原本该在的位置上。
那么空出来的部分，也就是人和上天，到底该怎么重新联系起来？
“这不是一个说法，一套学问的事。”
李肆又想到了儒法的“一”，追求以一蔽天下，还是要走儒家的老路。
“政论有政论之途，学问有学问之途，条条大路通……上天，天主道，不是要取代儒学，而只是强调人与上天之分，将上天重新推回去。至于这条条大路，就得靠大家来走，并非天主道所能独揽。”
李肆作了总结，说了这么多，脑子已经有些运转过热了。
徐灵胎呆了好半晌，忽然发出了一个畅快之极的感叹，条条大道都在眼前，他已经眼花缭乱了。
“系于万民的联系，归为政论，探究天道本身的，归为学问，如果是想谈神鬼之事，上天也未尝没有另外一番面目，你……对哪方面感兴趣？”
段宏时也看出了徐灵胎的资质，有心要抢弟子。
“晚生……想再都知得深一些……”
徐灵胎则是有点猴子掰苞谷的性子，一时决断不下。
段宏时跟翼鸣老道一起将徐灵胎这个还不满足的好奇宝宝牵走，李肆正想休息，却见其他人还赖着不走。
“总司，你不是很早就以钱论道吗？这钱上的天道，也该是咱们商人的天道吧？此道可得给咱们讲讲……”
顾希夷满眼星星地看着李肆。
“刚才那些，都是文人之道。自古以来，武人都附于文人，我就不相信，我们武人就没自己的天道！？”
范晋现在完全以武人自居，之前一番谈话，重点都在政论和学问上，他觉得很不满足，还想在李肆这压榨得更多。
“我又不是小叮当……呃……什么都懂的神明，很多东西还是从段老夫子那捡来的，你们可以自己琢磨嘛，别怕人笑话，商人那边，前人都没怎么论述过，可以比照实务，自己总结。武人那边，前人说得不少，比照天主道对官儒和理学的处置，重新加工。”
李肆头疼，还真把自己当什么开宗立派的大师了……
肆草堂终于清静了，李肆揉着额头，招呼自己的三个媳妇，喊了半晌没回应，侍女怯怯地说，三位夫人都听得睡了又醒，这会已经各自回房。
李肆苦笑，揉揉腰，感觉好了点，心想该是……安九秀了吧。
安九秀把李肆推出了门，她腿脚不灵便，没办法伺候李肆，而且就算只是名义上的圆房，她也不愿抢在李肆前面，于是李肆来到了关蒄屋里。
已经呼呼大睡的关蒄被李肆吵醒，顿时兴奋了，跳起来伺候着李肆洗漱，接着又是理床单，又是顺枕头的，末了还把一张白巾规整地铺在床上，一边做还一边哼着小曲，让李肆很有些……纠结，自己这小媳妇，似乎还没真正进入角色呢。
“四哥哥，开始吧！”
关蒄跪坐在床上，对李肆这么说着，还带着点睡意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可这期待，李肆怎么看怎么像她接手一本账簿那般，除了认真，就再没其他的东西了。
“关蒄，就像以前你给我暖床一样就好，那事……再过些日子吧。”
李肆温言劝着，面对那纯洁的眼瞳，他可做不了什么。这么几年下来，他跟关蒄已经凝出了浓浓的亲情，一下要转到情欲上，可适应不了。
“四——哥——哥！人家不小啦！”
关蒄撅起了小嘴，很是恼怒地挺起了小胸脯。
“人家可分析观察过很久了！虽然没办法跟严姐姐安姐姐比，但至少百分之七十的姐姐们，这里的尺码都不如我大！”
她开口就是统计学，李肆不自然地揉揉鼻子，受他这几年来的呵护，小姑娘身材其实已经相当有料了，薄薄亵衣被小巧乳鸽绷得紧紧的，秀发披洒而下，在细嫩腰肢旁晃着，让他鼻腔急速升温。
实岁十五，虚岁十六，不算……那个啥吧。
李肆给自己蠢蠢欲动的色心找着借口。
“四哥哥摸摸看，绝对没有你说的什么……假料哦。”
小姑娘扯着李肆的手放到了胸口上，李肆呼吸骤然加重，心中叫道，自己还纠结什么呢，自己的小媳妇真是长大了……
将关蒄搂进怀里，亵衣片刻间就离了体，关蒄那纤柔的莹玉娇躯顿时显露大半。李肆鼻孔喷着炽热的气息，手就朝小姑娘的肚兜伸去，却不料关蒄缩了一下。
“四哥哥，感觉……好奇怪……”
关蒄原本那做功课般的语调变了，低低呢喃着，小脸蛋也垂着，不敢看李肆，一圈晕红自她的脖颈飞快上下渲染，胸脯的起伏也加快了不少。
“能不能……不脱衣服？”
关蒄绞着手指，那晕红已经蔓到了脸颊上。
李肆又是惊喜，又是叫苦，喜的是，还以为关蒄总是长不大呢，此刻跨在了这个关口上，终于开始害羞了。苦的是，他不得不悬崖勒马，可舍不得对关蒄强来。
“衣服都不敢脱，还敢让四哥哥我欺负你？”
李肆这么说着，关蒄索性缩到了他怀里，再不敢开口，心说以前不是这样啊？而且娘亲说的那些事情，都已经懂了，可为什么现在四哥哥的手一碰到自己，就觉得脑子发晕身子发抖呢？这时候再想那些事情，更是恨不得把脑袋插进地下，真是太奇怪了……
“难道我是得了什么病？”
小姑娘担忧地想着，暗自盘算，明天得跟严姐姐安姐姐好好请教下。
将关蒄搂在怀里，享受着小姑娘滑嫩的肌肤，李肆心说，这也不错，只是小媳妇心性还是没有长大，只能再忍个一两年了。唉……身为男人，自己真是命苦啊。

第二百三十七章 天主教、蒙学和圣武传：人心三连击
好奇心太旺，猫会死，人会变成愤青。历史上的徐灵胎将旺盛的好奇心用在了医学上，那是因为他的家人接连病死，可现在历史转向，李肆段宏时翼鸣老道这个三人组把他拉进了天主道里，他就再也拔不出来了。满清朝廷营造的思想铁幕骤然粉碎，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
“天主道，是指导我们自己行事的法则，而非广及普罗大众之学，至少现在还不是。它也非儒学那般，要立起一套浑圆的学说。就如英慈院行医一般，我们只求划下一条线，得出几个点，由点线而外，普及政论、学问，乃至鬼神之事。”
李肆这么说着，徐灵胎已经把李肆、段宏时和翼鸣老道榨干了，今天和他谈的是选择方向。
“我想补全这天圣教……”
徐灵胎的选择让李肆皱眉，还是要当神棍？什么天圣教，是翼鸣老道凑出来的，不是靠着英慈院，估计还没什么人去拜。
“我华夏信仰，道太缥缈，不问人事，佛自外来，绝于炎黄，回教也是外来，拘于血脉，还有什么天主教，更以洋人为天主肉身。我就不信，华夏之人的鬼神之事，就不能托于自己的上天！”
听徐灵胎这么说，李肆抽了口凉气，这是真心要生造宗教？
“鬼神事，没有千年积淀，难以成事啊。”
李肆很不看好，生创而来的宗教，那近乎于邪教……
“此乃千秋功业，纵然此生难有所成，灵胎也要踏出这第一步！”
徐灵胎决心很大，就这么又转了回去，跟翼鸣老道拼在了一起。
李肆很遗憾，在徐灵胎身上花了那么大功夫，本想着让他能在政论或者学术上帮帮段宏时，却不料他决意当神棍。
为了避免什么天圣教变成邪教，李肆就找来翼鸣老道，初步谈了谈这事，毕竟这宗教之事，也有助于他的大计。什么白莲教、义和团，能靠着迷信忽悠起那么多人躁动，翼鸣老道和徐灵胎就算立不起信仰，只要能安定人心，也是一桩好事。
“就别叫什么天圣教了，直接叫天主教，洋和尚？别理他们，他们信的是耶稣，凭什么叫天主？再说他们现在也没办法在华夏传教。”
“信仰的对象要归一，又是天地，又是什么天圣，教徒到底拜什么？要直接，要唯一。”
“教义本源要出自道家，这样能有天然的亲切感。”
“教义要劝人向善，规范生活，特别是个人卫生，佛回和耶稣教都讲洁净，咱们就讲得更透彻一些，英慈院有现成的东西。”
“包装，嗯，也就是外在，要学会用好的手段，天曲、内乾坤殿堂、油画，老道用的这些手段都不错，这方面要多向洋和尚学习，好的我们就拿来。”
李肆草草作了指导，至于教义什么的，那就是他们的事了，最后他强调了一句：“佛道回等教能最终大成，背后有厚重的渊源和积淀，有无数能人智士加入进来，充实血肉，所以现在就先别考虑拉拢读书人，帮那些目不识丁的乡人料理生死事，这才是奠基要务。”
关于忽悠人的事，李肆知道得太多，前世当记者时，那什么传销可是一套套的，把其中一些关联人心的东西拿了出来，听得翼鸣老大和徐灵胎两眼发直。
“总之，咱们这天主教，是要劝人向善，和气为先，同时要契合华夏传统，善用好的忽悠……嗯咳！教化手段，就这些了。”
李肆的“教化”到此为止，看着翼鸣老道和徐灵胎的背影，他心中忽然一颤，对这事的走向开始感觉有些恐惧，因为他完全把握不住这个方向。
“多注意注意吧，就是别真的搞成邪教。”
李肆只能这么提醒自己。
原本还在心疼徐灵胎这个神医成了神棍，可没几天，又一位神医来了，吴县薛雪……
这薛雪跟叶天士同乡，小了叶天士十多岁，现在医术还没大成。原本他就只是业余行医，本业是……无业宅男，画画、拳术什么的爱好很多。
薛雪也跑到英慈院想学医，可跟叶天士一样，既不服英慈院没有医理，又被那浩瀚的医匠之路给镇住，起了学点其他东西的念头，然后被盘金铃忽悠到了英德来，自投罗网。
段宏时眯着眼睛，嘿嘿笑着，将这薛雪拉到了他的园子，一呆就是一整天，第二天，薛雪找到李肆，纳头便拜。有了徐灵胎的经验，费不了多少口舌，薛雪就成了段宏时的助手。
“怎么江南的神医都跑到广东来了？”
李肆对此事很不解。
“这还拜江南的张青天所赐。”
段宏时笑道，想起之前段宏时说清廷还会帮着他们安定读书人的心，李肆恍然大悟。
张伯行在江南搞起了白色恐怖，查洋物，禁洋学，打压工商，还将之前未结的顺风快递案扩大化。比照广东出名的工商医三事，他更是一家家翻祖宗三代，人人结保，户户连坐。原本对他很有好感的江南民众，也开始吐起唾沫。
薛雪一家跟急脚递产业有些牵连，也受了打压，一怒之下，干脆全家搬到广东来，只求活个轻松。
“这还只是开始，如果张伯行不悬崖勒马，以后过来的，就不止于学医之人，连正经的读书人都要跑来了。”
段宏时这么说着，李肆却是心喜。在这个时代，学医的本就是读书人，而且是无心仕途官场，心中带着点愤青种子的读书人。只要到了他李肆的地盘上，心思怎么也会活络起来，稍稍推一把，就如薛雪一般，不必治人了，跟着他治华夏这个病人吧。
“那么老夫也开始了……”
段宏时摩拳擦掌，他的“白城书院”已经打理完毕，可以正式招生了。
这个书院是李肆笼络广东读书人的基地，但现在还不会直接谈什么天主道，第一步计划是招收那些仕途无望的读书人，给他们进行“职业培训”。
这是“神经阻断计划”的另一部分，李肆要在他能控制到的府县大开蒙学，将他原本的李庄庄学大规模复制。庄学三年来已经凝练出了相应的教学模式，教学内容也是新的。除了调整书写习惯，教材内容也更注重全面培养，比如数学、天文、地理，还有叫“格致”的学科，将粗浅的物理化学糅在一起。
蒙学是给后面的商学工学，乃至军学输送人才。可李肆手下没那么多合格的教师，将广东读书人招到白城书院培训，既能让广东读书人对他李肆这个势力有所了解，又能推动初步教育，还能借由蒙学途径稳定人心，这是一举三得的事。
怎么吸引这些读书人来当塾师呢？
首先就是待遇了，一个严密的等级在迎接他们，从最底层见习的二两月薪，到最高层蒙学教长二十两月薪，还外带住宿、饭食、衣物、笔墨等等福利。
这只是最基础的，另外一项更有吸引力，他们培训完毕，成为塾师后，依旧还是白城书院的人。白城书院的藏书楼，刻印坊等等服务机构，都会为他们服务。在白城书院一边教书，还可以一边读书，谁不愿意？
唯一有些麻烦的，就是某些地方可能与这些读书人的传统习惯不同，比如必须要学很多新东西，包括新的书写习惯等等，这方面段宏时自己都有些抵触。这就看实际操作里，他怎么去柔性安排了。
第一期计划是招收到至少三百名学员，进行为期半年的培训。有之前李庄庄学三年来积累下的十多名教员照顾，应该不算太难。
这样的计划，如果放在之前，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如此大规模吸纳读书人，府县早就当作非常的异动，一面上报，一面下查。可现在这事不在之前白城密约的范围里，只要当地官员闭上眼睛，广东官场都装作没看见。
毕竟康熙还没决定下一步的处置措施，他们就只能以之前朝堂交代的“安稳”为方针，稳坐泰山就好。再说了，李肆在喜宴上给他们来的一番操演，也让他们心惊肉跳，不敢乱动。
段宏时动作了，范晋也动作了。
他这边的工作，跟翼鸣老道徐灵胎连带段宏时的方向有些不同，他得凝练军心。
虽然之前创立了天刑社，可思想骨架是李肆那一套，很朴素，很犀利，但是跟华夏传统不怎么联系得上。跟着李肆一路走出来的英德司卫，连带反意很浓的香港水勇，接受这一套没什么大的障碍，发展也很顺利，但扩军之后，问题就出来了。
佛山翼的表现就很典型，李肆和范晋心里有底，广州翼等等来自城市和其他地域的兵，虽然都在回炉重造，以训练香港水勇的模式，打磨成合格的战争机器，但骨子里的军心却还没立起来，在他们这个群体里，天刑社发展很慢。
天刑社是在说为什么而战，这个思想高度，不是所有人都能有的。大多数人还只是处在“我该学谁”的层面，范晋忙的就是这事。
他写了一本书，内容很粗浅，名字叫《古今名将传》。
看着吴起、李牧、霍去病、班超等等一个个耳熟能详的名字，李肆感叹，自己确实忽略了这事，华夏几千年历史，有那么多军人值得效仿，从他们身上凝练适合的特质不就好了？
于是他也加入到了这项工作里，将这本书改名为简明的《圣武传》。
“文要立圣，武也要立圣嘛。”
李肆这么说着，范晋对这名字拍掌叫绝，李肆却又是心中一抖，好像又放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第二百三十八章 女人心，商人心，心心难测
“朝廷严查硫磺和硝石，近日暗谕福建、江西、偏浣和广西四省，严禁商人贩运。”
“四省似乎也开始接触商人，想寻得自内部瓦解粤商总会的机会。”
“朝堂更在讨论，是否直接封禁粤商，查办三江票行在江南和周边四省的分行。”
白城西南的庄学里，李肆牵着马缓缓步行，一个少女在一旁跟他像是闲聊，却是在传递至关紧要的消息，在少女附近，龙高山和几个侍卫盯着她的目光却满是警惕。
这少女自然就是广州知府马尔泰的女儿茹喜，现在虽然可以自由来往广州和英德，却未被允许随意进出白城。每次要跟李肆接触，不仅要受严密监视，还有柏红姑等女侍卫仔细搜身。如果严三娘得空，还要亲自盯着她。
可茹喜表现得很自然，不仅不抱怨，每次还带来了很有价值的情报，只是这价值，仅仅体现在从广州的途径印证于汉翼所得的情报。
李肆的底细，正一点点急速朝着北面传递，包括具体军力，工商势力，以及在广东府县下动的手脚。汇聚起来，呈现在康熙面前的李肆，是一个极为怪异的存在，力量已经足以控制大半广东，气焰十分嚣张，视官府于无物。但似乎却志不在占地为王，而就是想做生意，甚至为此在隐忍着不撕破朝廷脸面，广东的钱粮、政令，他都不关心。
这让康熙和朝堂一时捉摸不定，总觉得还没看透李肆的全貌，难以定出下一步的举措，除了继续查探和寻找缝隙之外，就一个字：“抑”。
首先就是在兵事上想办法，听说李肆全是自来火快枪兵，还有轻便凶猛的大炮，清廷的第一个动作就是阻止硫磺和硝石向广东输入。
这一点李肆可不怕，这两三年里，他已经囤积了相当多的硝石硫磺，他的军队规模还不大，目前囤积的原料足以支撑他打上两三次全军大会战。此外广东本地也有零星产出，现在大半广东的工商都被他把控，扶持这些产地扩大产量，也能补上大半封锁带来的缺口。
如果真感觉原料紧张了，花点力气，清廷的封锁令也就没了效力，走私这种事，即便不靠粤商总会的商人，商关部自己也干得再熟练不过。甚至公关部运作一下，径直可以将广东绿营的火药原料库搬过来，至于他们药坊自制的火药，李肆根本就看不上。
总结而言，火药原料这事根本就不担心，可听到茹喜这边确证清廷要对粤商总会下手，李肆心中咯噔多跳了一下。
清廷的动作还是其次，最近一些动向，让他更担心粤商总会内部的情况。
“你一个女儿家，作这等凶险之事，我可于心不忍……”
李肆没了跟茹喜慢慢周旋的心思，准备再作一次试探，就决定该怎么处置她。
“要不，就直接到我身边来吧，如何？我身边才三位夫人，长夜颇有些寂寞。”
停下了脚步，李肆眯眼看住茹喜，嘴里吐着惊人之语，脑子在品味昨夜跟严三娘被翻红浪的美妙感受，目光放出来，茹喜身上的衣裙似乎也不翼而飞。
差得很多啊，不管是脸面，还是身材……
李肆暗自比较着，那茹喜愣了好一阵，脸上也被他这目光灼出一片晕红，好半晌才垂首低语道：“谢过李公子好意，小女子……心中已有他人了。”
咦？还真是遇到对手了。
李肆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这茹喜虽比不上妹喜那般有魅力，可心思却是一般的深沉呢。
“是么？那真是唐突了，能否说说，那是何等人物啊？”
他随口问着，茹喜目光也恍惚起来，似乎真的在想着谁。
“他……是个善人，虽未出家，却一心念佛，连蚂蚁都不忍踩。”
茹喜这话让李肆抽了口凉气，听起来怎么像某人的伪装呢？
“最初与他相遇，是在夏日的午后，我跟着父亲给贵人办宴，着实累了，却不敢进廊亭乘凉。他开口让我休息，那一刻……”
茹喜如梦如痴地低低述说，李肆暗翻白眼，你那会是踩着了他的影子吧。
广州知府马尔泰的底细，李肆已经掌握了，之前就是内务府的小官，正黄旗人，似乎是德妃乌雅氏的族亲，乌雅氏是谁？胤禛和胤祯的娘……
瞧茹喜这神情，竟然又不似在说谎，李肆心想，多半该是前世见过的那种顶级演员，非常善于自我分裂人格，能将臆想或者编造的事情当作是真的一般述说，也就是俗话里所说的“要骗住别人，先骗住自己。”
这般用心，到底是图什么呢？
李肆一时没有想清，可他也没心思细想，跟这么个间谍随便斗斗，放松一下心情而已。
“那般人物，真是冰清玉洁啊。”
装作不好意思，李肆转开了话题，接着又说，自己这两天就要去广州，愿不愿跟他一起回去。茹喜很“谨慎”地拒绝了，似乎还在怕李肆对她继续动心思。
李肆带着侍卫策马绝尘而去，茹喜目送他远去，眼神由孤苦无依渐渐变得冷厉。
“连他到底是什么人物都不清楚，居然就敢讽刺他？你不过是个南人，对我这旗人女子都如此放肆，真真是反心炽烈，禽兽不如！”
“不是怕你起疑心，我才没必要这般掏自己心窝子，径直学了那些俗脂庸粉，跟你滚作一床，那时取你的性命，如屠猪狗！”
冷厉目光越来越阴沉，茹喜在心中恨恨道，不，只是杀了你李肆还不够，总得要搞明白你为何能贸然而起。以你这年龄，根本就不该得来这般势力，背后绝对还有大人物。爹爹说得也有道理，不能只顾着逞一时的快意，要护我们满人江山，就得揪出真正的罪魁，看到底是不是连在皇上最担心的那几条藤上。
想到了皇上，茹喜的目光又柔和下来，她朝北面看去，心说我的爷啊，你再忍耐些，茹喜探明白究竟后，定要为你报仇。
最后她的嘴角翘了起来，今天这一番施为，李肆总该不再疑她是想以美色近身，进而行刺于他吧？有时候男人也缺红颜知己，从这一角掩过去，比一般的色诱，可要来得自然随意。那李肆怎知道，她对他说的话，基本都是真心话呢？
茹喜的一番心声，李肆要听见了，绝对要打个哆嗦，甚至还要怀疑这女子是不是也是穿越客，在这个时代，居然想着以什么“知心朋友”的角度来获取他的信任，更要感叹人心难测，她倾诉的一番身世为真，却还满心想着“满人天下”，心性何其扭曲？
可对李肆来说，茹喜终究只是一个小角色，当他回到肆草堂，接到一则消息时，对人心的感慨就更为强烈了。
曲江一座煤矿发生爆炸，死难上百矿工，矿主庞泽旺隐瞒消息，甚至打死了想投告官府的矿工家属。但曲江知县还是知道了，却因为工商师爷受了庞泽旺的收买，威吓他不准管此事，只好装作不知道。
有了工商师爷的庇护，庞泽旺更是肆无忌惮，连该给的抚恤都免了，用自己蒙养的矿场打手弹压家属，又惹出好几条人命。这庞泽旺甚至宣称，他上面就是粤商总会，就是李肆，谁敢动他，他就杀谁。
“把此人跟曲江的工商师爷都抓起来，砍头！”
李肆的处置很简单，但这事却很不简单。
“这样不好吧，他可是咱们粤商总会的成员呢，就算要处置，也得照自己人从轻发落啊？”
彭先仲有些意见，粤商总会是他跟李肆半绑架半利诱鼓捣起来的，每一个成员都费了一些功夫，虽然这个庞泽旺行事无德，还在坏李肆大局，但处置也不该这么重才对。
“曲江的煤矿，我早跟你们交代过了，现在还没人研究出安全灯，深度不能超过界限，上下通风要做足，安全章程要保证，每次下矿都要仔细检查。那庞泽旺肯定是没理会，把井挖得太深，引爆了煤气。”
李肆语气很冷，这事没得商量。
“粤商总会的章程里说得很清楚，不能行伤天害理之事，若是有违，比如出了人命，那就得重处。现在他还直接杀人，那就把脑袋缴上来。”
李肆的裁决，彭先仲依旧不太接受。
“可眼下局势非同一般，如此行事，恐怕得把商人推出去……”
他也是为大局考虑，但李肆考虑的是更大的局。
“如果他不重处，粤商总会其他人会怎么想？怎么做？我帮他们遮护着官府，替他们解难，可我不会帮着他们为榨取更多的银子罔顾天理！庞泽旺没事的话，我敢断言，商人们会更加肆无忌惮，不仅不再忌惮官府，甚至再不忌惮民心，绝对会搅出更多事。到时候不必朝廷来拿我，光地方官纠合工人，就够把咱们淹了。最近一段时间，广东商人欺行霸市，压榨民众的事情可是不少！”
李肆就是这般考虑，对商人，他既要伸手去帮，以便汇聚银货，另一手又要随时注意拍打，不让他们越界。他是要整合资本去吃满清，可不是去吃民众，至少吃相不能这么难看，这么没下限。
彭先仲叹气：“总司，你已经坏了朝廷的规矩，他们现在做事，再没了朝廷法令约束，自然有些张扬无忌，就不能先提醒提醒他们？”
李肆摇头：“我这就是提醒他们，眼下这广东，工商之事，我的话就是法令！”
说到这个份上，彭先仲再无言语，他只是担心局势失控，粤商总会的人心受损，既然李肆这般强硬，他也就跟着李肆朝下走了。
《青浦商约》虽然把章程订得很详细，但要替代清廷的工商法令，却依旧照顾不到那么多细节，李肆就只能以黑社会般的手腕行事。说起来，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可现在这局势，只能如此了。
两天后，于汉翼的“执法队”在曲江将庞泽旺和曲江工商师爷抓住，就在县衙外，径直将两人枪毙，庞泽旺的家产连带煤矿被抄没，抄家得来的银子，都作为抚恤银子，给了死难者家属。家属们高声欢呼着李总司英明，曲江知县神色复杂地旁观，而庞泽旺的弟弟带着庞泽旺的遗族，星夜逃离了韶州。
“粤商总会的情况，很有些不妙啊。”
广州黄埔，陪着李肆视察的安金枝脸上忧色很重。

第二百三十九章 内需外贸一起上
“江西和福建不少商号的东主，都被当地官府约去谈过话了，还取了保，这半个月里，已经有十多家商号决定撤出粤商总会……”
安金枝通报的内容李肆都知道，只是安金枝更了解这些撤出去的商号，甚至能知道大略的原因。这些商号的背景都是官商，生意并不是骨子，之前趁着局势还不明朗，以李肆为遮护骑墙，现在感觉李肆的路子越来越不对劲，当地官府稍微一用劲，就把脑袋身子缩了回去，至于在广东的生意，乃至给李肆交的会费，就当作壁虎的尾巴，径直丢了。
“湖南那边情况如何？”
李肆更关心湖南的情况，之前的玻璃和水泥等产业，在湖南已经铺开了相当规模，跟湖南几家大商号的合作也已经深入，年羹尧在湖南坐镇的话，还不知道要丢出什么手腕。
“偏浣巡抚年羹尧还没到任，湖南商人，像是老韩老于这样的，都还稳坐泰山。他们和一干东主，也已经笼络好了下面的官员，只求一个旁观的姿态，即便年羹尧来了，估计也是有力无处施。”
安金枝倒是对湖南不怎么担心，李肆微微摇头，却不多言，安金枝自然不清楚这年羹尧是什么角色。这年羹尧，跟着李卫、田文镜、鄂尔善都是一类人，用李肆前世熟悉的话说，这几个家伙都是执行力爆表的狠人，行事绝不打温吞。但年羹尧还非李卫能比，他熟悉官面运作，熟悉政务，现在虽然该还不熟悉军务，可从四川那个多事之地出来，怎么也知道点兵。
康熙把年羹尧放在偏浣，用心很深呢……
“现在朝廷是忌惮牵连太深，没对粤商总会，甚至三江票行下手，可要是脑子真一时发热了，径直封了商路，先不说外省商人要如何自处，就说咱们广东商人，商货出不了广东，该怎么过日子呢？”
安金枝问出了他最担心的问题，现在这局势太过怪异，李肆跟朝廷暗斗，粤商总会基本是李肆靠垄断商路和银流绑架起来的，也是受害者。却因为李肆给了他们一个赚钱的舒展空间，他们暗中都希望这广东的新秩序能一直维持下去。
清廷这边对这局势还没看清，都还以为商人跟李肆是一路人，顾忌着李肆的底细还没完全摸透，同时切断广东商流，影响太大，对粤商总会和三江票行的处置方略还没达成共识。
李肆微笑着问道：“安爷子，切断广东商流，会有什么后果？”
安金枝眨巴眨巴眼睛，指头飞快弹着，那是在一桩桩估算。弹了很久，最终无奈地抖着脸上的肥肉，叹气道：“算不过来，难以想象。”
李肆点头，确实难以想象，这就是康熙和清廷没敢在第一时间处置粤商总会，乃至难以定下断腕决心，准备跟李肆在广东大打出手的原因。
满清以江南为粮税核心，以顺治十八年的户部编册为标准，清廷在江南省，也就是江苏和安徽，田赋定额为460万两，米270万石。而广东仅为85万两，米2万石。康熙时代，太平关和粤海关的关税定额不多，估计不超过十万两，算下来清廷在广东每年征税也就百万两。
就钱粮看来，广东的重要性不怎么突出。可要命的是，广东是江南和湖广两个经济圈的重要出口。湖广的粮食、茶、瓷器，江南的丝绸、生丝、棉和棉布等等，不管是成品还是原料，很大一部分都要依赖广东消化。西南地区，包括云贵广西的药材、山野特产和各类矿产，也都以广东为主要市场。而广东向外省输送的本地货物种类明显偏少，以糖、盐和铁器等成品为主。
从广东的商货往来就能看出，广东是一个独立经济圈的中心，吸收大量成品和原料，大多满足自身需求。但跟江南经济圈又有不同，广东的经济构成非常多样化，东莞的手工业，糖业，顺德的塘鱼桑蚕业，佛山的铁业。用现代经济学的角度来看，广东的商品经济不仅发达，而且分工还非常精细。
接着说到对外贸易，这一点广东的重要性更加凸显。康熙时代有“四口通商”，可在南洋贸易上，广州始终占据着主导地位。原因不仅是因为地理位置，还有“洋人特区”澳门一地的存在，以及广东千年来与南洋的贸易往来，积淀的历史惯性和人文素质。
广东不仅消化各地商货，输出若干重要物资，同时还是南洋贸易的门户，如果掐断广东商路，在广东闹腾的李肆会不会饿死不清楚，周边各省商流受阻，会影响到多少人，康熙和清廷不能不权衡。至少在他们看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要封锁了广东，李肆未必饿死，而大半个天下可就难得太平。
“对朝廷来说，封锁商路是以毒攻毒，他们宁愿挥大军来攻打，就如用刀直接剐了我这毒瘤一般，也不愿喝下那瓶毒药。”
“但是……他们肯定会借着这商路来做点什么文章，能做出什么文章，就得看朝堂和周边四省有没有这样的聪明人。”
李肆盘算着清廷和周边四省巡抚的心计，估计想的也是从各方面下手，抽粤商总会的根子，让那些商人不再跟自己走在一路上。
“所以问题还在于，要怎么稳住粤商总会。”
安金枝是一直在下力，他现在跟紧了李肆，一方面是人和财两面都已经勾连得太紧，想脱身都没办法。当初自以为看中了一个乘龙快婿，却不想这女婿太厉害，壮大到了朝廷都难拴住的地步。另一方面，他也不是太顾忌，领受这粤商总会会首的用心，也能被解释为安定广东局势，通过跟管源忠的关系，这用心也能传递到朝堂上。
此刻两人已经站在黄埔口的一处高地，听得安金枝这话，李肆呵呵轻笑道：“既然是商人，想的无非就是两件事，一是哪里能有好货，一是货往哪里销。”
靠着三江投资圈来的钱，还有粤商总会收的保护费，不算三江票行流转的四五百万两银子，李肆不仅能打平自己的财政赤字，还有了几十万两的盈余。如果算上下一步会握到的钱，他手里就能握有上百万两白银，这些白银投到现在还只能称呼为“轻”工业的领域里，类似玻璃水泥这类商货出来，绝对是商人蜂拥而夺的对象。
可光有产品不行，还得有市场，朝四周蔓延，会让清廷越来越恐惧，逼得他们下狠心断腕。
“市场在……这里！”
李肆踩了踩脚下，前世某项运动让国人苦不堪言，可在这个时代搞起来，就是一剂特效药。
“这里？黄埔？”
安金枝还没想通。
“我要在这里，造一座新城。”
李肆这话惊得安金枝那胖脸又成了马脸，在英德造城还不够，继续造到广州来？
“白城就是个大庄园而已，未来的黄埔，说不定会比现在的广州城还热闹。”
李肆就是这个打算，水泥、玻璃、制陶、钢铁等等诸多产业都需要一个集中展示的“模范工程”，这就是商货的一个出路，等于他来打造一个“非典型”热点市场。当然，黄埔开发出来后，肯定没办法像后世的房地产业那般赚钱，但花点心思营销，开发成本至少能收回来。
“全新的城……得花多少银子？”
安金枝即便是豪富，可造城这事，依旧觉得有些天方夜谭。
“我只搭好架子，然后修点样板……区，种种便利，都照白城来，安爷子，你觉得会有人想买那样的房子吗？”
李肆这问题，安金枝连连点头：“是照白城来造的话，我怎么也得买上一座园子！”
白城的基建，由老刘村的泥瓦工负责，可他们现在已经不是泥瓦工了，而是青田公司单独的基建部。这几年下来，地下工程、给排水，温控等等技术，他们已经演练得非常娴熟。造出来的房子，虽然外观还保持着传统，舒适度却远超这个时代。之前安金枝对自己在白城的住处很满意，一直就想着怎么在广州再弄一套，可相关的配套设施，老广州城怎么也没办法实现。
“造新城，就算只是先造一小块展示，也要花很多时间，而且相关的商货也不算太多，要安所有商人的心，这可不够。”
安金枝一边问，一边在打量荒地，似乎在盘算自己未来的园子该修在哪里。
“那是当然，像是茶、丝绸、瓷器一类的商货，我也安排好了另一个去处。”
李肆的语气变得有些凝重，安金枝并没有注意，直到听到后一句话，整个人才僵住。
“安爷子，你们这些行商，也该变变了。”
艰辛地扭过头，安金枝目光里还带着点哀求。
“阿肆，你真要对海关和行商动手？不是已经仿照太平关例，交由关行负责了吗？”
李肆拍拍丈人的肩膀，这事确实损害了行商的利益，但他必须要走出这一步，不损他们的利益，粤商总会就摊不到更多利益。
“安爷子，我只是要把所有行商都拧成一股绳，大家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就跟粤商总会一样，不，比粤商总会更牢固……”
行商跟粤商总会针对的工商业不同，完全是资本运作，所以不能掺杂在一起，而必须另有一套运作流程。在原本的历史里，再过五年，广州的行商也会拧在一起，以联盟的形式组建所谓的“公行”，但没敌过英国人的压力，最终还是解散。直到再后来，才由清廷推动，形成了固定的洋行体制。
李肆则是要走得更远，要以股份的方式把行商组织起来，而且他要控制多数股，要将这扇门户牢牢握在手中。满清之所以将洋行事务都丢给民商，是出于华夷之防，不愿从官面上直接接触洋人，结果促生了买办资本。他李肆既没这层顾忌，也不想让买办这类角色存在。
“安爷子，之前我不是说到了南洋公司吗？”
李肆对安金枝露齿微笑。
“现在该是正式成立的时候了。”
安金枝脑子有些发晕，见着微笑的李肆，恍惚间如见着了露出獠牙的虎狼一般。

第二百四十章 混沌难明的涡流
“南洋公司！？这是什么来头！？”
澳门海面，老实人号降下软帆，新旧木纹交错的船艉台上，波普尔船长举着望远镜，嘴里嚼着雪茄，一边观察一边嘀咕着。
他不得不降帆，半里之外，一艘比老实人号还大的怪船正开了两扇炮门，将老实人号稳稳指住，通行的旗语打得很显眼：停船待查，否则开炮。船上的葡萄牙船员指着对方船帆上类似双环日轮的标志说，那是南洋公司的船。
从望远镜里看过去，波普尔船长习惯性地数了数炮门，然后抽了口凉气，一侧八个，再仔细看看开启那两扇炮门里的情形，下意识地念叨道：“谢特！”
那该是十六，不，甚至十八磅炮，虽然算不上什么大炮，可已经不是他船上那些十二磅炮能抗衡的，而且论数量他也不占优。
朝甲板上看去，船身中间居然是一排斜着的架子，支着几艘小船，架子上还有小吊车，再朝船头船尾一扫视，波普尔船长愣住了，连嘴里的雪茄掉了下去都恍然不觉。
平甲板船……
这船虽然不像之前遇到的那条小船那么尖细，却依旧像是豚鱼一般，身长肚窄，线条流畅。以帆形来看，波普尔一眼就看出这还是一艘全装帆船，这意味着它虽然大了一号，粗了不少，速度和灵活性也不比之前那条小船差多少。
“关炮门！该死的！谁让你们开炮门了！？”
目光从望远镜里拔出来，第一时间就看到自家船身上的炮门掀了起来，波普尔船长魂飞魄散。如果是以前那条小船，虽然跑不过，却还能挨得起打，可现在这条船，跑也跑不过，挨上那十八磅炮可不只是皮肉伤，他的老实人号还得跟前两次一样，乖乖地当老实人。
“船长，别担心，多半是来告诉你新规矩的。”
那个葡萄牙船员安慰着波普尔。
“嘿……又是这条船！干脆打沉了它！”
金鳌号上，炮长鲁汉陕摩拳擦掌，这条老实人号可欠了他们血债的。
“我也想啊，可惜我们只有四门炮，一面两门，现在只是在吓唬人而已……”
贾昊萧胜那一战的事迹早就耳熟能详，胡汉山也是跃跃欲试，可想到目前船上只搭了四门炮用作训练，他很是无奈，不仅炮不够，炮手还需要适应新炮，真打起来，对方有十来门炮，可不一定是对手。
“如果那家伙不愿意交保护……呃……护航费呢？”
鲁汉陕还抱着希望。
“那就撞上去，枪炮一起上！船上的新安兵正闲得发慌呢！”
胡汉山也很光棍。
“护航费？”
老实人号上，波普尔船长继续发呆。见着一艘小船从那大船上卸了下来，不仅升起了一面帆，屁股后面还吐着浪花，载着二三十个荷枪实弹的兵丁，呼呼就冲了过来，他下意识地重复着那葡人船员的话。
葡人船员说，从上个月开始，进这片内海的商船，都必须要向这个南洋公司缴纳护航费，而且一艘船要按大小计费，像老实人号这样大的，估计得上万两银子，波普尔船长脸一黑，挥手就要下令升帆开炮门。
“收费之后，他们会发执照，有这执照，清国就没人敢再阻拦和索贿，只需要按照公布的税则交税。”
接着那船员又补充了一句，波普尔船长的手就转到了头顶的帽子上。
“真的！？”
他难以相信，之前每次进广州，把货交给行商之前，从胥吏巡役到海关监督，一路塞钱上去，怎么也得两三万两银子，否则就作不了生意。
“规礼都不必给了？”
“是的，清国在广东的统治像是有了变化，一位平南王一般的人物控制了广东，他很照顾商人。”
听船员一番讲解，波普尔好半天没回过神来，这可是大变化！
“船长，我们这次必须在广州多呆一段时间，把广东的情况看清楚，然后报告给公司。”
老实人号的大班也很震惊，莫非半年前在广州经历的那场什么青浦变乱，现在已经有了结果？
“那么这护航费……”
波普尔问大班。
“如果此事为真，现在不交，进了广州，恐怕要交得更多。”
大班这么说着，波普尔心说，现在不交，估计船都得沉掉，这个什么南洋公司，就跟加勒比海盗一样，就是明目张胆的勒索。不过……真是这么明码实价，这海盗也挺可爱的。
“就这么交了？真是没意思……”
从望远镜里看过去，青田公司商关部的海商关员正在清点金子，胡汉山无趣地咂吧着嘴。
北京雍王府，不，现在只是贝子府，冰冷语音正在后花园里飘着。
“我可不是谁的主子，你就这么跪着，真真没什么意思。”
胤禛甩着鱼竿，头也不回地阴阴说着。
“奴才岂敢忘了主子？过往之事，是奴才糊涂！”
后面一个二品大员正跪在地上，也不分辨，就径直认罪。此人三十多岁，眉目飞扬，原本该是桀骜跋扈的气息，此刻却敛得紧紧的，不敢在胤禛面前放出一丝。
胤禛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专心盯着了鱼漂，仿佛背后没有此人一般，那人也就这么跪着，再不发一言。
过了不知多久，水声微荡，鱼儿上钩了，胤禛挥杆，却只提起一串水珠。愣了片刻，他叹了一口气，语调柔和下来：“过来吧……”
背后那人嗻了一声，膝行而前，靠近了胤禛，胤禛拍拍身边的石头，示意他坐下。
“亮工啊，你主子我是心烦，不知这天，到底要怎么才能开颜。”
这人自然就是年羹尧，自四川巡抚转任偏浣巡抚，还被召回京城陛见。来京后连话都没递一声，跟康熙谈过后，才急急来了胤禛这里。
胤禛像是在道歉，心中却还在翻腾，年羹尧是他镶白旗下之人，得亏康熙只撸了他王位，没撤了他的镶白旗之领，否则这年羹尧怎么也不会来找他。
他这番作态，也只是要让年羹尧认清位置，同时也是宣泄自己过去积在这家伙身上的气。年羹尧虽然在他门下，甚至去年他的妹妹还成了自己的侧福晋，可心思却活络得很，跟胤禩都还有过往来。
现在他胤禛遭了罪，年羹尧却殷勤起来了，胤禛刚才故意给了年羹尧一个冷脸，其实心中却在暗喜，之前李卫说的那些话，有可能是真的……
“主子不必忧烦，奴才见皇上的时候，皇上还要奴才好生听主子的话，在偏浣好好做，特别留意广东的情况。奴才寻思，只要主子指点着奴才在广东建功，这天颜怎么也能开了。”
年羹尧小意地说着，胤禛又哼了一声，眉毛角却扬了起来。
果然如此，胤禛心道，皇阿玛对自己此次广东之行，其实没有全盘否定，除了恼自己做事太唐突之外，也就是私调王文雄犯了忌讳。此次将年羹尧调到偏浣，正是给了自己一个机会。
“广东之事，根结还在那李肆一人身上，跟其他人没什么关联，你不要在这上面做文章。”
胤禛直入主题，指导起年羹尧来。之前他和李卫已经分析得很透彻了，尽管康熙还在怀疑李肆是胤禩勾结洋人蒙养的党羽，可总结各方面迹象，他们都认为这不太可能。当然，这话也不必说给康熙听，胤禩……就安心在家里蹲着吧。
“李肆此人，身上还有诸多疑点，但要破他也很简单，就是拿着他本人！此外他在英德的巢穴，绝对也是他的命脉，否则不会为此大动干戈，要跟王文雄死斗！你就寻着这两条去做，只是得留意，没有绝对把握，不能轻举妄动，至少不能破了皇上要护着的那层皮！”
胤禛心中淌过自己跟李肆那几回合的交手，而记忆中有一段已经盖上铁板的景象，他自然是再不愿意去碰，这辈子都不想。
“如果有那可能，你一定要拿住活的！”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年羹尧也被这话里的冷气激得打了个哆嗦，心说这主子还真是在李肆手上栽了大跟头。
“另外，我这边再给你派个帮手，你给他安排个合适的职位。”
胤禛随口就安排了李卫，年羹尧自是不敢拒绝。
“至于偏浣那边的形势，你可有把握能拿得住？”
他还准备施点其他恩惠，比如说跟湖广提督高其位打个招呼，让他尽力配合年羹尧。
“劳主子烦心，奴才父亲曾是湖广巡抚，那边的情况奴才很清楚。”
年羹尧直愣愣说着，也没注意胤禛脸又黑了下去。
“那你去吧，跟你妹妹多聚会……”
胤禛冷冷说着，又甩起了鱼竿。
年羹尧低低嗻了一声，躬身后退，这时候才觉得有些不妥，可他也再懒得缝补，只要解决了李肆，这些小节又何必在意。
“皇阿玛调他到偏浣，是看在他父亲熟悉湖广的分上，还是对我还有期望呢？”
胤禛烦躁地想着。
就在这时候，李肆在广州也有些烦躁不安，粤商总会的商人在广西又捅出了篓子。
广西的米商怡香号贿赂广西几个县的常平仓官员，买出了常平米，在梧州被陈元龙的抚标拦住。怡香号的东主将自己的护卫打扮成青田司卫，把鸟枪改装成燧发枪，跟广西抚标对战，死伤好几十号人。
广西巡抚陈元龙发飙了，没抓着怡香号的人，却将在广西考察矿产的湖南兴盛堂东主韩玉阶抓了起来，要兴盛堂的人回广东转告粤商总会，不把怡香号的东主交过来，他就要治韩玉阶的罪，当然，这其实就是在给他李肆放话。
怡香号行事太过嚣张，让李肆感叹，商人就是这样，只要少了约束，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可话又说回来，这是他李肆一手造成的。他当然不可能如陈元龙所愿，乖乖交人，否则粤商总会绝对要炸窝，这事怡香号虽然有过，但却是在对抗官府，谈不上什么伤天害理，而韩玉阶韩掌柜跟李肆合作很早，他更是要全力回护。
问题是，广西那边，他现在鞭长莫及，也不愿现在就跑到广西去搅事，到底要怎么救回韩玉阶，他一时犯了难。眼下这局势，还真有些像一锅粥，清廷在乱，他这边也在乱。

第二百四十一章 谁还值得信任？
广州青浦，彭先仲挠头不已，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就跟蜡烛似的，都快整个烧掉了。粤商总会的会首虽然是安金枝，可实际的工作却是他这个青田公司商关部的主事在打理。
曲江庞泽旺事件在粤商总会里引发了不小的波澜，商人们虽然明里不敢说，暗里都觉得李肆处置太重，为此彭先仲专门召集怨气最大，心里也最有鬼的一些会员，安抚和开导他们。
大面上稳定住了，接着他就奉李肆之命，督着商关部撰写《青浦商约细则》，将粤商总会必须要遵守的工商事细节整理出来，虽然是亡羊补牢，做总比不做好。而且这些细节也没写明违反了会如何处置，只是提醒大家，这些事情李肆很在意。
正做着这事，广西的事情又堆过来了，彭先仲不得不赶紧跟怡香号联系，要他们就假冒青田司卫的事给个交代，同时也跟其他广西商人联络，看有没有办法居中说合，救回兴盛堂韩玉阶。这韩玉阶就是以前湖南隆兴堂的韩掌柜，事业作大了以后，自己开了兴盛堂，专作铅锡硫磺硝石等矿产生意，属于李肆的“战略合作伙伴”。
“小彭啊，忙成这个样子，都没顾着为自己考虑考虑？”
湖南聚盛行的于颂来了青浦，见到彭先仲这般模样，像是无比感慨。
“自己？”
彭先仲却听得这话有古怪，愣了一下。
“呃……我是说，你年纪也不小了，就没想过身边事？”
于颂口风转开。
“呵呵……那也得有合适的人吧。”
彭先仲摇头，三年前，他不过是英德彭家的一个小角色，可现在自己的家族反而成了小角色，连带他自己的婚事，族中都再难置喙，任得他自己挑拣。而他跟在李肆身边，严三娘、盘金铃乃至安九秀这些才貌双全的绝色见得惯了，眼界也高了，竟然没谁再看入眼，忙碌下来，这事也就丢在了一边。
“后面的事，怎么都难说，还是多为自己想想。”
于颂语气飘浮地说着，彭先仲笑笑，只当他跟其他商人一样，都在担忧前路，没怎么上心。
在广西商人身上下了力，李肆就遣人回英德向李肆禀报，这时又有人来找彭先仲了。
“爹！？你怎么过来了？”
彭先仲的父亲来了，脸色很沉重。
自从彭先仲进了青田公司后，彭家也一路发达，虽然说不上豪富，在韶州也算是众人皆知的名号，粮米、琉璃、铁具、酒和靛蓝靛青染料等产业做得红红火火。除了彭先仲在青田公司的关系，还有族中女子以彭家老爷子义女的身份嫁给了青田公司元老田大由，和李肆的关系非同一般。
“先仲啊，老爷子开始为咱们彭家的未来担忧了。”
彭先仲的父亲也说到了未来，彭先仲心中一凉，就连自家也开始不看好李肆这条路了？
“咱们彭家在江西的亲族都遭了牵连，官府没明着整他们，却在各方面刁难，亲族里也有做官的，读书人更不少，这下子都被封了前途。老爷子也说让他们搬过来，他们却不愿，还说是被咱们害了，要老爷子给个交代。”
彭先仲的父亲长叹一声，显是无比抑郁。
“老爷子让我过来问你，四哥儿……是真要准备反了吗？”
他这个问题，彭先仲无言以对，李肆在婚礼上剪了辫子，反意再明显不过。但亲眼目睹者却很少，都是最亲切的人，他身为其中一员，自然不会对外泄露此事。
“现在这情形，四哥儿都没反，还担心什么呢？”
彭先仲只能这么说，他父亲摇头。
“照这情形走下去，我看也是一个反字。”
彭先仲还要分辩，他父亲摆手道：“我也只是来转达老爷子的话，咱们是商人，上面总得有个朝廷。现在彭家跟着粤商总会，跟着四哥儿，可以说成是受了他的胁迫。但你已经是青田公司的主事，真到了那个时候，彭家可是不敢再认你的。”
这一刻，彭先仲只觉得满嘴苦涩，李肆和他一直在谈可能会遭遇到的压力，没想到现在着落在了自己身上。
广州城某处的一座华贵酒楼里，一群人正在包间里低低议论着，听他们的腔调，竟然都来自江西。
“佟国勷竟然要把咱们的户籍都卸掉，唆使其他豪族吞咱们的地，这有些荒唐了吧？那些豪族能帮着他干这混账事？”
“他忌惮李肆，可不忌惮咱们，也不忌惮那些豪族，这事他就是放个风出来，表明他能威胁到咱们。”
“地都无所谓，可咱们的亲族祖祠都在那，怎么也不能让祖宗遭了难吧？”
“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还是去问问那李肆，到底是想干什么吧？”
这帮江西商人神色不定，他们跟李肆的关系不深，只是要在广东做生意，不得不从了李肆，加入粤商总会，一边享受好处，一边担忧未来，一直是痛并快乐着。
“若是李肆行事没这么嚣张，慢慢跟官老爷周旋着，拿到如今这局面，朝廷多半也不会这么忌惮。”
“是啊，瞧这情形，怎么都得打起来，就看还要拖多长时间而已。”
“真要打起来，就算李肆强横，怎么也难扛住朝廷。”
“想这么多干吗，趁着现在还能赚钱，赶紧使劲地赚！”
“嗤……那李肆又要当善人，不准咱们在草民身上下力气，真是个神仙。”
“神仙”一词显然不带什么褒意，众人都沉默了。过了片刻，一个人左右张望，像是下了大决心般地低低开口。
“你们说……如果这李肆不在了，但粤商总会还在，这局面能不能造出来？”
众人都是嗤笑，李肆和粤商总会可是一体两面，这不是天方夜谭么？
“这事……是有可能的。”
有人却灵醒过来了，目光闪起光芒，众人都急忙求教。那人解说道，李肆是朝廷眼里的刺头，怎么都不能容下，可粤商总会却不是。就算《青浦商约》没了，可商人们抱成一团，官老爷即使扑回来一些，广东已经凝成这个局面了，怎么也比其他地方做生意舒坦。
“粤商总会就是个商人，如果把李肆卖了，未必不能卖个好价钱……”
那人阴恻恻地说着。
“把李肆丢出去，再扶起另一个人，一个朝廷不怎么忌讳的人，粤商总会，连带李肆在广东打开的局面，未尝不能留下一二。就算卖不到朝廷那，咱们不能在广东占利，可卖到了佟国勷那，咱们在江西……该也能有莫大的好处。”
这话说得众人心中一跳，面面相觑间，都在盘算，那“另一个人”到底该是谁。
“我跟英德彭家的彭老爷子谈过，他对眼下这形势很是担忧，对李肆……更是不满呢。”
那人嘿嘿笑着，众人恍然。
英德白城，李肆也正对于汉翼不满，他的探子没能探到韩玉阶在广西更详细的情报，韩玉阶的伙计也不清楚自家东主到底被抓到了哪里关押。
“广西那里……咱们之前确实没怎么留意过，可广西商人那边的线，你都没去牵过？”
李肆质问道，于汉翼则是一头汗水，他虽然心思细密，但手上的事情太多，而且李肆还专门交代说重点留意湖南的情况，一时没去注意搭建广西的情报网。此外，广东内部的情况他也需要瞪大眼睛观察，内外煎熬，这个做事细致的汉子，现在也是漏洞百出。
“这是我的问题……”
李肆也回过神来，他对于汉翼的要求太高了。这可不是玄幻小说，有了个情报组织，什么消息都能探听到。于汉翼手上掌的事，内外都混在一起，着实麻烦。
“你衡量一下内外工作，看怎么进行划分。”
想着前世的情报组织都有对内对外，或者是对自己和对敌人之分，比如MI5和MI6，比如CIA和FBI，李肆开始做前期的准备，他自然想不到，自己这个决定，已经晚了。
于汉翼没能帮上李肆的忙，让李肆不得不考虑借由广西商人的渠道，跟广西巡抚陈元龙对上话，看是不是能具体谈谈。却没想到，那位双面间谍茹喜却来了，还带来了李肆正翘首以盼的消息。
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好消息是，广东这边知道了陈元龙的动作，怕惹怒了李肆，主动说合，韩玉阶已经被陈元龙放了。
坏消息是，赵弘灿和陈元龙密议，压迫韩玉阶当官府内应，要借着韩玉阶跟李肆的亲近关系，寻机作掉李肆。
“此事……不是密议么？你又是从何而知的？”
李肆当然不相信这话，先不说茹喜这个人本就不可信，此事既然跟她父亲没关系，她又怎么会知道？
“此事还是布政使佟法海提议，他派人过去亲谈的，还专门交代我爹，什么事成后将韩玉阶护入广州城，韩玉阶肯定跟他们有什么交易，李公子可得小心。”
茹喜像是很担忧，光从表情看，可看不出真假。
李肆装作听了进去，等她走了，才冷笑出声，挑拨离间计划开始了么？
可接着收到的消息，让李肆也开始疑心了。
韩玉阶被放了出来，毫发无伤，陈元龙甚至都不再追究之前怡香号的事，这事怎么看都觉得蹊跷。
“这局势，我可不喜欢。”
李肆咬牙，现在他有了时间，但如此暗战，他却十分被动。韩玉阶到底值不值得相信？仔细调查他吧，粤商总会的人心会更加涣散，不调查他吧，韩玉阶虽然算是铁杆，却也只是利益聚合在一起，可不能无条件无保留地信任，他李肆不是孙策。

第二百四十二章 清远惊魂：难解的仇恨
鸡冠山司卫训练营地，例行的队列操练刚刚结束，蔡飞跟梁庆几个正副目长聚在一起谈论，本是讨论哨里那些让人头疼的落后分子，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圣武传》上。
范晋写的这本小册子已经发了下来，副目长以上人手一册，不仅自己要看，还要向手下的士兵宣讲。
“岳武穆当兵的时候还经常顶撞上官呢，不听话并不等于就是好兵嘛。”
“那得看是为什么不听话吧？岳武穆是一心报国，见识非凡，你说那些以前只会在武馆摆把式的家伙，能这么比？”
“戚大帅就看不起城里人当兵，他们就是那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
听着部下纷杂的议论，蔡飞摇头。
“我觉得吧，还是多想想自己有没有以身作则，再看看自己有没有赏罚分明，都做到了，就看自己是不是恩威手段用得有问题，总之自己没问题，那兵再是不行，才是他自己的问题。”
部下们嘿嘿笑了，都奉承起来，“还是飞仔有学问……”
梁庆更是一巴掌拍在蔡飞肩膀上：“飞仔加油啊，怎么也得抢在别人面前，第一个当佛山翼的正哨长。”
蔡飞矜持地一笑，佛山兵的表现很烂，拖累了上面对佛山人的印象，到现在佛山翼里都没人干到正哨长，他这副哨长已经是拔尖的了。
正要假意训斥部下，却见一个熟悉的窈窕身影在眼角飘起，想挥手招呼，手举到一半就停了下来，那身影跟另外一个人走得那么近，那是他从未得到过的距离。
“红姑来了……”
“张指挥也来了，难不成是有什么行动？”
其他部下没怎么留意，梁庆却注意到了，他低低叹了一声，对蔡飞道：“如果红姑是中意他……就别起什么心思了。”
蔡飞心中浮起微微苦涩，这话他不得不信，柏红姑身边那人，就是青田司卫北营指挥张汉晋，佛山翼从中营调到北营来重训，张汉晋是他上司孟松江的上司，差着好几级呢。
虽说这青田司卫的等级不像朝廷军爷的品级那般耀眼，尊卑阶级更不如朝廷军爷那般森严，可张汉晋那个级别的人物，跟他们的总司李肆李天王关系非同一般，他要跟张汉晋争媳妇，那简直就是没可能。
心里暗自有了埋怨，柏红姑虽然连什么亲密话都没跟他说过，可平日见了他的那般作态，怎么也该是对自己有些情意吧，如今看她跟张汉晋说话的一脸兴奋劲，蔡飞心中的酸意一股股往上冒。
“佛山翼——集合！”
传令兵的呼喊带着唢呐声响起，片刻时间，三百四十人就集合完毕，张汉晋看着排列整齐，昂首挺胸的官兵们，满意地点点头。
“天刑社，出列！”
随着他的一声沉喝，十多名官兵跨步站了出来。
“总司要去清远，点名要佛山兵也随行护卫，你们向红姑报道。”
张汉晋是来挑兵的，其他人看着这十多个人，满眼都是羡慕。能护卫李肆出行，那就是莫大的信任，虽然还说不上什么荣耀，可能得李天王的信任，怎么也是一桩美事，即便是蔡飞，心中都闪过一丝失落。
至于为什么要专门挑天刑社的人，蔡飞和其他人都明白，天刑社就像是李天王手下的天兵，那是懂得了天道的。可除了这十多个人，其他人都对什么天道懵懵懂懂，天刑社的东西他们也听过，也想过，要谈出什么感受，之后行事要怎么践行这天道，他们就张口结舌，难发一言了。
“你们佛山兵都是城里人，有一桩毛病最不好，就是心里总弯弯绕。我也老实跟你们讲明白，进不了天刑社，你们就没办法向总司交心。就像是上了战场，你可以放心地把左右甚至后背交给兄弟，那是因为你跟兄弟们可以交心。可总司跟大家隔着这么多层，你到底是个什么人，他不知道……”
孟松江向众人摊牌一般，说得非常诛心。
“如果只是图这一份薪饷，还有青田司卫的待遇，总司也并不强求，毕竟大家签了生死契，把命都卖了出来。可如果还想更进一步，总司就要看到你们的心。”
孟松江说到这，蔡飞感受到部下们的目光，硬着头皮插话了。
“翼长，天刑社的什么天道，我们确实搞不清楚，就没其他的办法跟总司交心么？”
有些人只把司卫当一份职业，炉工也好矿工也好，总有丢命的可能，甚至搭棚行每年都要摔死不少人，当兵，至少是当青田公司的兵，危险也没高到哪里去，薪饷和福利还这么惹眼。
可还有人想着上进，不管是在哪个组织里，特别是像蔡飞这样的人，心中总是有一口气憋着，所以他不顾责罚，违纪开口。
“等我说完了，你就去扛木十圈！”
果然，孟松江毫不留情地处罚了他。
“至于你的问题，我正要说到这，总司也清楚，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懂得天道，所以他让范总监创立了一个新会，就叫圣武会！只要谁读懂了圣武传，有自己的体会，能讲明白自己要学圣武传的哪些东西，就能入会。入了圣武会，总司自然就知道了你们的心声。”
孟松江说到这，就交由张汉晋宣布。
“佛山翼圣武会成立！副目长以上，都参加由本翼翼长组织的圣武传讲习！”
佛山兵们顿时欢呼起来，什么天道他们真是理解得费劲，可圣武传讲的内容，从小就隐约听过，都是耳熟能详，怎么也能讲出个子丑寅卯，进这圣武会，该比进天刑社简单。
蔡飞也是兴奋不已，可瞅瞅正向那十多个天刑社的佛山兵作着交代的柏红姑，再看看张汉晋，心头竟是百味杂陈。
宣布了圣武会成立，张汉晋正要跟柏红姑离开，孟松江扯住张汉晋，悄声问道：“总司去清远是有什么大事吗？怎么还想到要招佛山兵护卫？”
张汉晋耸肩，他怎么知道？不过……李肆要将其他翼里可信的人聚合起来，组建亲卫翼这事已经在酝酿中，去清远不过是预先准备而已。
张汉晋是这么理解的，可此事的本原，在李肆心中却是另一番面目。
韩玉阶回来了，却没到青浦，也没到英德来找他，他在清远有一处庄园，就窝在了园子里不愿动弹，似乎有难言之事。和他相交甚密的于颂去了，然后通报说韩玉阶病倒了，建议李肆去看望看望。
李肆的第一反应就是……有古怪，莫非那茹喜说的是真的？
这几乎就是阳谋了，找借口不去，那就是自己心里有鬼，直接把人往外面推，去吧，谁知道有什么阴谋等着？
李肆没怎么犹豫，还是得去，除了要于汉翼从周边调查韩玉阶那庄园的情况，另外的措施就是加强戒备，为此得选拔可信的司卫充为亲兵。
“还不如把连瑶翼整个调过来！”
龙高山是这么考虑的，李肆没办法接受，连瑶虽然可信，却不能让他们独占了亲卫，冷了其他人的心，他自己的安防也是一个“政治”问题。
“不要我去？”
严三娘本也想去，李肆不想让她忧心，并没有跟她细说商人方面的不稳迹象。清远又不是广州城，也该没什么危险，李肆不让她去，她也没有坚持，只是让红姑带着几个女侍卫随行，毕竟安防上不免涉及女子，总不能让龙高山这帮汉子去搜女子的身。
初见雏形的亲卫翼二百多人，就这么护卫着李肆来到清远，进了韩玉阶的庄园。大队戒备宅邸外围，龙高山和柏红姑带着十来名男女亲卫贴身随行，直奔韩玉阶的住所。
韩玉阶真是病了，就卧在床上，面色蜡黄，双目无神，还一脸的潮汗，话都说不出来，身边的侍女不停地给他擦拭。
李肆当然不能带着十多人挤进病房，就龙高山和柏红姑跟了进来，龙高山走在前面，粗粗查探后，点了点头。屋子里除了韩玉阶外，就只有两个侍女。一个在床边伺候，一个在屋子角落里，守着几个药罐，正在熬药。
见了李肆，韩玉阶两眼放光，挣扎着想坐起来，李肆靠近床前，柏红姑赶紧跟上一步，将李肆跟那侍女隔开。
“就这么躺着，我又不是什么官老爷，老于呢？”
李肆一边安抚着韩玉阶，一边随口问道，进了庄园，都是韩玉阶的商号伙计在招呼，却没见于颂出迎。
韩玉阶居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手也哆嗦着，似乎是要给李肆指什么，顺着那颤抖不定的手看过去，却是那侍女。
李肆心中一冷，暗道不好，正要提醒柏红姑，剧变骤生。
柏红姑本就在警惕着这侍女，可她只是客串，并非专业护卫，并没看出什么端倪，一半心思也被韩玉阶的异状吸引住。
等眼角注意到那侍女身影动弹，自己腰间也是一寒时，再要反应，却只觉全身都被一股剧烈的疼痛握住，力气骤然消失。
在这一瞬间，李肆看得目呲欲裂，柏红姑身体发僵，杏眼圆瞪，脸上满是濒死前的凄绝之色，一柄利刃自她后腰直贯而入，从前腰透出。
清叱声里，那侍女拔出利刃，该是没带血槽的尖刀拉出了如瀑血泉，喷了她半身，她却恍若未觉，推开身躯已经瘫软的柏红姑，挥刀扑向李肆。
“反贼！纳命来！”
那侍女的叱喝含着刻骨的恨意。
“好胆！”
正盯着那个煮药侍女的龙高山反应过来，隔着五六步远，来不及奔近，他手臂一扬，寒光激射而来。
这时李肆右手已经拔出了月雷铳，指住那侍女正要开枪，已经扑到他身前的侍女脑袋猛然一偏，头侧牵着一缕血线，整个人侧扑在床，龙高山的小刀正稳稳插在她的脑袋上。
这一口大气还没喘过来，就听角落里响起一声凄厉的呼喊：“姐姐——！”
还有一个！
李肆和龙高山转头看过去，角落里那个正煮药的侍女站了起来，一手提着一个药罐，已是泪眼迷离。
药罐？
哧哧的引火索燃烧声再熟悉不过，李肆和龙高山这一口气再被压回心中，沉得死死的。这侍女手上拿着的确实是两罐药，不过都是火药！隔着不过六七步远，填装了至少一两斤火药的陶罐，炸起来可是非同小可，这间屋子里的人绝难幸免。

第二百四十三章 不是你们的错，是我羽翼太薄
眼见那侍女就要将火药罐子丢过来，而龙高山已是急了，径直扑了过去，这瑶家汉子确实如盘石玉当初推荐他时所说的话那样：“我龙大哥上心的事，总是要把命押上去的。”
捂耳张口，朝地上扑去，李肆的身体本该执行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可他却生生止住了，朝龙高山就喊了一个字：“水！”
这一瞬间，估计不过半秒的事，龙高山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失去平衡，却还是如罚点球一般，准确地一脚抽在正翻煮着的药罐上。
哗啦一声，那药罐一脚踢碎，溅起大团药汤，滚烫汤水洒在那侍女身上，顿时响起尖声呼号，她手上的药罐也脱手落下。
蓬……
龙高山将那侍女扑倒在地。
咣当……
火药罐摔裂在地上。
轰……
两团火焰炸开，翻腾着直冲天花板，预想中的爆炸变成了炽亮的焰光。灼热的气浪冲刷而过，却再没了什么伤害力。
这般动静，屋外的亲卫都被惊动了，急急涌了进来，见得如此场景，惊得难以言语。
顾不得其他，李肆一把抱起血泊中的柏红姑，见她还眨着睫毛，嘴角微微抽动，赶紧叫了起来：“医护！”
李肆的衣衫被柏红姑轻轻扯动，她眼瞳正在涣散，微微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李肆凑了过去，只听到微微的呢喃，“汉晋……汉晋……”
医护兵进来时，柏红姑已经没了气息，掩下她的眼睛，李肆心中是沉沉的叹息，严三娘之前还在跟他说，张汉晋和柏红姑互相瞧上了。
“反贼！还我一家人的命——啊啊！”
那个侍女被烫得惨呼不停，却还骂声不绝，龙高山指挥着亲卫将她死死摁在地上，然后将其他药罐全都丢了出去，等安排妥当时，一身也湿透了，那不是药汤，而是汗水。
“总司，赶紧回英德！”
龙高山看看刚刚咽气的柏红姑，脸上也是黯然，可李肆的安全更要紧，下意识地就提出了建议。
“不……这时候，我更不能回去。”
李肆冷静下来了，看向床上还在打着哆嗦，没办法开口的韩玉阶，心说战斗才刚刚开始，怎么也不能退缩。
入夜，还是这间屋，韩玉阶沉沉入睡，呼吸平缓多了，脸上也有了血色。
“明天醒来就该没事了。”
盘金铃出了口长气，她从英慈院被紧急招了过来，最初还以为李肆出了事，急得连嘴唇都咬破了，来之后得知实情，才长出了口气。
韩玉阶是被人下毒，盘金铃说是半夏，能让人虚脱难言，姜汁就能解毒，再休息一下就能转好。
然后她还很伤心，如果柏红姑没被刺中要害，医护能作前期处置，挺到她赶来，说不定还有救。
另外一个女刺客被严重烫伤，却用不着她治了，那女子一边惨叫着一边道出来历，精神处于极度凌乱的状态，没办法回答任何问题，李肆只好下令送她上路，也算是帮她解脱苦难。
这对姐妹的父亲是潮州镇标的游击，在之前的永安之战里被杀，至于是怎么混到韩玉阶身边的，就得等韩玉阶能开口说话才清楚了。
“上天真是有眼，这样的事，你都能安然无恙。”
盘金铃眼中含泪，既是欣慰又是心疼，李肆摇头，这可不是上天有眼，不是柏红姑忠于职守，龙高山舍命扑救，他这次可真是难逃厄运。
“他们也是在行着上天之事，自然还是上天救了你。”
盘金铃却是不认，该是不这么想，她就总难安心。
“害我之人又是在奉谁之意行事呢？”
李肆却在想这个，整件事情，女刺客只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韩玉阶是不是受了陈元龙的逼迫，不见踪影的于颂跟此事有什么关联，于汉翼为何事前没探查出异常，这都是疑问。
第二天，韩玉阶好转了一些，虽然舌头还不得劲，可连说带写，终于讲出了一些实情。只是李肆听了这些话，心中的疑惑更重了。
广西巡抚陈元龙确实以谋叛等罪名逼迫韩玉阶，只是他虚与周旋，很轻松就应付了这位海宁陈家出来的文人官员，只要没捏住实在的砝码，韩玉阶脱了困，自然再不必理会他。
可他也确实生了病，小半是在广西吃了点苦头，身体出了问题，大半还是心病，回广东就遇见了于颂，说李肆对他起了疑心，韩玉阶感觉自己难以分辩，索性在清远呆着，看李肆要怎么处置他。他预想多半会有人来盘查，或者是李肆干脆召他去英德“交代问题”。
这时候于颂又上了门，还带来这一对侍女，说是懂医，还说帮他联络李肆。
没想到这对侍女居然给他下毒，径直将他控制起来，连他身边的随从都没注意，就这么等着李肆上门。
那么问题就出在于颂身上了？可李肆不太明白，年羹尧还没到湖南，这于颂的根基在湖南，他背后又会是谁？
继续想下去，李肆心中一寒，于颂是什么时候收来这对姐妹的？如果早早就收到了，那说明于颂这家伙，早就藏了对付他李肆的心思。
此外，陈元龙之所以轻易放走韩玉阶，如果不是被忽悠住了，而是知道了韩玉阶是对付他李肆的一个旗子，消息又是从广东这边过去的话，那这于颂，岂不是早早就跟广东官员有了联系？
甚至……于颂在青浦这边来来往往，跟官府交结，于汉翼为何没有什么发现？
一想到这，李肆的疑心骤然狂涌。
于汉翼在商人身上的消息，都是通过彭先仲主导的商关部为脉络得到的，彭先仲对于颂这么老资格的“合作伙伴”，都一点没感觉到异常？彭先仲会不会有问题？
甚至……于汉翼也姓于，跟于颂有没有关系？
拍拍脑袋，李肆感觉自己走火入魔了。
“去青浦！”
于颂肯定赶在李肆进庄园前就逃掉了，既然他已经暴露，李肆再没什么担心，他那聚盛行在广东的产业，三江票行三江投资的银子，就笑而纳之，至于他背后有什么人，李肆决定到青浦后再作衡量。
“老于！？”
青浦货站，青田公司总部，得知于颂是此次行刺案的主谋，彭先仲差点晕倒。
李肆看着彭先仲变幻不定的神色，一颗心渐渐沉下去，莫非真是彭先仲？
“总司……我有话要说……”
彭先仲踌躇了很久，像是要忏悔一般地开了口，感觉到气氛很不对劲，龙高山目光转冷，站到了彭先仲身侧。
挥手示意没事，李肆相信，如果连彭先仲这样的人也能起了不顾生死，一定要杀他而后快的决心，那自己也该没必要再呆在这个时代。严三娘已经成了老婆，无法比较，可要是段宏时也巴不得他李肆完蛋，他还真想象不出来，到底是干出了什么伤天害理，人神共愤的恶事。
彭先仲真是交代了，于颂之前找过他，明里暗里在劝他多为彭家和自己考虑，甚至还说，如果李肆不在了，大家该怎么办？广东这局面要怎么收拾？他正在发愣，于颂接着说，大家都觉得你该出来挑起担子，毕竟李肆的班底里，咱们商人就认你彭先仲。靠着咱们商人，李肆才能养活这么多人，养活一支强军，没了商人，李肆手下那些英德人，那些快枪兵，到哪里去吃饭？
彭先仲当时训斥于颂是胡思乱想，可于颂却说如果真出了事，他和江西那边的商人，连带你们英德彭家，都会支持你接手这摊事业，以你在商面上的人望，也不难说服其他人。
整个谈话都围绕着“李肆如果意外身亡”这个主题，彭先仲还没联想得更多，当于颂又说到“你们彭家老爷子最近也在发牢骚，说这广东的天气太闷了，搞不清楚什么时候打雷下雨，什么时候才能天晴，不如去求求雨，让它径直先下了。”
这时彭先仲才品出点什么，心慌意乱，不敢再想。
“我不相信我家老爷子会有那种想法，这事该也跟他没关系！我爹之前也来过，不过是说真要继续走下去，彭家就要跟我两断的话！”
彭先仲交代完，就再三强调这一点，生怕李肆要找彭家算账，李肆点头安慰着他，彭家跟他李肆牵连也很深了，而且一直被他遮护着，跟官面上也没什么往来，现在又没到生死存亡的关头，哪会如此决绝的行事？
真要决绝了，更不会让彭先仲继续来牵着粤商总会，带着彭家往另一个深不可测的坑里跳，这点基本的处世智慧，李肆相信彭家那老爷子该还是有的。
之前就顾忌着李肆要处置彭家，彭先仲才不敢开口，现在于颂居然指使人通过韩玉阶来行刺李肆，彭先仲不得不坦白，他的那点私心，李肆不想深究下去了。
“我向来不诛心，你说的，我都相信。只是你事发后才报告，而且没帮着于汉翼留意重要人物，这一点还是要受罚。”
李肆这么说着，彭先仲松了口气，罚什么都无所谓，不牵连到家族，他就已经满足了。
“于颂除外，商会里的动荡，也不是商人们的错，而是我的羽翼太薄，还没办法完全替他们挡住寒风，所以才会有了这样那样的想法。”
李肆淡淡地说着，现在事情大致有了轮廓，于汉翼当然没有问题，彭先仲有了小问题，跟出了大问题的于颂凑在一起，再把事情挪到韩玉阶身上，这三人分量太足，凑在一起，才让李肆再度遇险。
这不仅暴露了李肆的内部组织太过单薄，联系过于松散，也暴露出他李肆的威压还不够强，这个体系还有嘶嘶泄气的地方。商人还只是遭受了外围的间接压力，就开始上蹿下跳起来。
至于那于颂背后到底还有谁，或者只是为了谋取更大的利益而个人谋划，还需要继续查证，但这事已经不是重点。之前李肆光想着给满清官员们展示力量，对商人们的震慑却没太注重，现在也该补上这一课了。
“总司……杀人太多，粤商总会真可能要散的。”
彭先仲见李肆皱眉，杀气在眉间周旋，忧心地劝解着，尽管他觉得多半是劝不动。就这点来看，他之前就算有什么心思，跟于颂的心思却还是有本质的不同。
“人是要杀的，可我李肆，难道只有杀人的力量？”
李肆冷笑道：“我李肆这几年来花的精力，大半都没在商人身上，要真觉得广东之事，只是我、官府和商人这三方在下棋，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略略沉吟，李肆作了一个决定，虽然在他看来，这事有些提前，可眼下这形势，不能再跟商人和清廷玩三角棋了。
他接着沉声道：“他们只是棋子！而且还不是不可替代的棋子，他们很快就能看到这一点。”

第二百四十四章 双规！狠狠抽痛清狗！
“这是当初浛洸金库一事的重演……”
青浦货站，货仓一角就是片商业区，不少货商都直接在这里交卸银货，茶楼酒楼之类的服务设施已经建了不少。虽然紧邻喧嚣的码头，可就是这热闹，让商人们谈起生意来也觉格外有劲。
一处茶楼里，一桌人现在却觉得这喧嚣格外烦躁，其中一个人操着江西腔低低念叨着。
另一人摇头：“不一样，那次是拿金子来粉饰太平，安抚人心，可这次是下杀威棒之前的通告！”
再一人点头：“是啊，东莞和佛山一下冒出来上百家公司，涌进粤商总会里，听说三江票行两三天里就多了几十万两存银。”
话题转到了这上面，几个人都是一脸愤愤不平。
“凭什么他们只交最低一级的会费！？一年才五百两，咱们都是一千两起！”
“找安会首评理！开大会！咱们撮弄起一帮人，看那李肆怎么下台！”
“评理！？新进来的会董能把咱们给淹了！东莞和佛山这两地的东主可都是当地人，对李肆再服帖不过。”
“说什么都是作坊，有产有业，就蹲在那跑不掉，只对着一处官府，咱们行商人不同，要应付的官府太多，我看都是说辞！”
摇头那人哼了一声，“我就说了，这是通告，是在跟咱们说，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他李肆手里牌还多着呢。”
最早那忧心忡忡的人叹气：“李天王遇刺，咱们这些外地人也遭了殃。”
“遇刺”两字出口，空气骤然凝重起来，众人对视着，目光开始闪烁起来，再不敢轻易开口。
许久之后，有人凝起心神道：“终究是湖南那个于颂出的头嘛，咱们明面上又没干……”
话音未落，噔噔脚步声盖住了楼外的喧嚣，一群持枪兵丁涌了进来，将这一桌人尽数围住。这群兵丁的打扮跟青田司卫大致相仿，都是中长对襟大扣袄，窄裤，厚底行靴。可袄子和裤子，连带头上的短檐圆帽都是沉沉的黑色，胳膊上套着红袖套，一个白色的“禁”字绣着，分外刺目。
只看这一片黑色，商人们都软在了座位上，这是青田司卫的新部门，禁卫署的兵，私底下被称为“黑衣卫”。具体是干什么的，这俗名就能看得出来，跟明朝的锦衣卫没什么区别，就是李肆用来专门对付自家地盘里心怀异心那些人的爪牙。
半月前，李肆在清远遇刺，随后就成立了这禁卫署，全面调查粤商总会跟遇刺案的关联，短短几天里，被这帮黑衣卫抓走的人就有上百个，虽然大多都被放了回来，却是一个个噤若寒蝉，见到这黑色就眼晕。
“何一清！桑德理！黄林！”
这帮黑衣卫的头目环视这桌人，沉声念着名字。这桌江西商人对视几眼，手指下巴点人离座，赶紧把三人显了出来。
“拿下！”
头目一声冷下，兵丁将三人扭住，那三人纷纷叫着凭什么拿我和自己犯了哪条王法之类的话，不仅兵丁没理会，其他商人都不敢说上一句。
“你们若有知这三人跟官府勾结的内情，就尽早报来，若是被他们攀咬出来，那就怪不得……”
头目看了一眼其他人，这些商人你看我，我看你，心中都在踌躇。禁卫署没抓他们，他们真是心里有鬼，大可以直接跑掉。可接着就没办法在广东做生意了，甚至三江票行、三江投资的钱，连带交的会费都要打了水漂，如果老实合作，甚至做得更多，说不定……
片刻间，这几人都有了选择，一个个堆起了谄笑，拱手道：“我们确实有内情禀报。”
青浦货站，也换上了黑衣的于汉翼，脸色就跟衣色一般黑，这段时间他都是这样，听了部下的汇报，他还是不满意。
“肯定没吐露完！让朱瞎子拿出他以前在番禹县衙的手段来！这是咱们禁卫署的第一仗，总司要咱们穿黑衣，就是要咱们下黑手的！对付这种人就没什么顾忌！”
于汉翼咆哮着，唾沫喷了部下一脸，部下挺着腰缩着脖子，心说于头儿肯定是被总司骂惨了。
李肆遇刺一事，于汉翼主持的情报部门事前没收到一点风声，看到一点迹象。李肆倒是没指责他，还让他从幕后走到了前台，主持这个新成立的禁卫署，他自己则是羞愧难当。
数落他的是严三娘，也许是柏红姑的死让她心情很糟，径直说出了“看来我得来替你干这活计”的话，这话还不算重，关蒄该是无心的一句“汉翼哥还是去带兵好一些”，锤得他头晕眼花。
新成立的禁卫署实际缩小了于汉翼的工作职权，就负责对内的情报搜集和侦缉，包括针对李肆和各要员，以及青田公司和相关要害单位的阴谋暗箭。得了李肆调来的一翼司卫当行动队，从英德、南海和番禹县衙里招来可靠衙役干审讯和侦缉，禁卫署这一摊初开张，就红红火火干了起来。
对象毕竟是商人，不是专业间谍，源源不断的口供汇聚成报告，递到了英德白城的肆草堂里。
“李煦！？”
看到这个久违了的名字，李肆抽了一口凉气，自己还真忽略了这家伙。
那帮江西商人招认说，江西巡抚佟国勷是找过他们，逼他们当朝廷内应，寻机解决李肆。但他们却不敢，也没机会下手。可于颂找到他们说，他有路子，一旦事成，他们要支持于颂当粤商总会的会首，而他于颂会扶持彭先仲接手青田公司的产业，帮着大家稳定广东局势。
为了加强说服力，于颂抖搂出自己的后台，正是苏州织造李煦。
“李大人说了，只要大家齐心解决李肆，他也会在皇上面前说话，不仅要留住粤商总会，还会尽可能留下好处。”
于颂是这么说的，这帮江西商人很高兴，都纷纷开始做准备，甚至都拟定好了在李肆死后，用重金收买青浦货站的司卫巡丁，帮着稳定局势，驱赶安金枝，立于颂为会首的计划。
李肆叹气，商人们的行动说明了一点，他在广东营造的秩序很得商人的心，但是商人骑墙的天性，又让他们对自己主导这样的局势很忧虑，清廷官员一逼压，他们就反水了。
“一帮蠢货……”
安金枝也在，听说李肆遇刺是粤商总会内部人干的，他也被吓住了，怕自己也是目标，赶紧跑到白城来避难。
得知这帮商人的打算，安金枝嗤之以鼻，和他这样目光“远大”的商人相比，这帮家伙真是愚蠢透顶。李肆是靠什么建起这秩序的？武力！李肆没了，朝廷还能容许这样的秩序存在？
“他们是不懂的，总以为朝廷不止是惧怕我的武力，还惧怕他们汇聚起来的分量，就没想过，他们再有分量，没有我李天王这样敢跟朝廷对着捅刀子的人物，那都只是一摊软肉。”
李肆的自语，安金枝神色复杂地点头，的确，这秩序是靠着李肆的反骨撑起来的，要换了商人来坐李肆这个位置，保准第一时间就会趴在地上，然后遭到朝廷的百倍追索。
“李煦在江南呢，这家伙该怎么对付？”
安金枝转移着话题。
那李煦，想必是要借他李肆的人头，为胤禩挣点分数吧。李肆是这么判断的，至于要怎么对付他，李肆微微一笑，老早就留下了后门，该是给那家伙一个教训的时候了，顺带一起解决于颂的问题，那家伙真以为自己逃回湖南，自己就没办法对付了？
“虽然把东莞佛山的作坊主们招揽起来充场面，可这么一动荡，粤商总会怕是危险了……”
安金枝又担忧起自己的一摊事，李肆此番要下狠手，怎么也得杀个几十人，江西那边的商人估计大半都要被吓跑，其他地方的商人也要受到影响，粤商总会的情况，有如风中烛火，前景堪忧。
他原本也是个作坊主，后来成了行商，虽然攀上了广州将军管源忠，却还算不上什么知名人物，直到“拣”到李肆这个女婿，才直上青云，成为在广东地面上喊一声，大家都得听听他说什么的大人物。粤商总会现在成了他的事业，越做越上心，很不愿这事业就废掉。
“安爷子，作坊主们可不是来撑场面的。你也是作坊主出身，不妨想想，如果作坊主能不受官府盘剥，不受朝廷那么严的管制，有人投钱进来帮着周转，有人帮着找原料，有人帮着找卖家，这生意跟行商比，哪个稳当些？”
李肆这么一问，安金枝顿时一脸向往，他和李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说过自己的琉璃行才是命根，如果真有这么多便利，那可不止是命根，还能长成参天的摇钱树。
“工商工商，工在前商在后，我最早拉拢商人，是要靠他们的银子来铺路，三江投资的银子，甚至粤商总会的会费，大半都投在了佛山钢铁和东莞机械上，不仅我青田公司握着大作坊，还带动了周边无数小作坊，他们……不，你们，才是我李肆更能依靠的力量。”
李肆这话是真心的，他可没幼稚到只靠商人来成大事，商人只是催化剂，这三年多来，人、财、军里，财这一部分，他在工业上下的力气最大。不管是技术推动，还是佛山和东莞的经营，在他心里，重要性都要大过商人。
只是工业要展露力量，不仅受原料和市场制约，过程也很长，没个三五年成不了型。此次他为稳住粤商总会，早早将东莞和佛山的作坊主们纠合起来，推动他们成立公司，给予优惠待遇，从各方面扶持他们，其实是拔苗助长。
原本的计划，是在佛山钢铁和东莞机械已经上了规模，可以成为广东工业的支柱后，才将技术扩散开，推动工业发展。现在提前发动这事，不仅商关部的管理人员跟不上，细节方面要出很多问题，原料的供给和市场的稳定，这事也还没解决好，也会出现很多波折。
“其实问题不止是这个……”
段宏时来了，李肆遇刺，安然无恙，他既是庆幸，忧虑也更深了一层。
“商人不稳，是因为你给他们的压力不够直白，仅仅靠武力、银货和商路，还不足以让他们立下站队的心思。”
段宏时说的这个问题，直指李肆现在的战略核心。
缓称王、广积粮、高筑墙，这是古往今来，成大业的必然之路。前两条好说，眼下是安定的康熙朝，不是乱世，这“高筑墙”就很麻烦。为了给清廷留下一层皮，李肆就不能树旗号，所以这墙是软的，这就别怪商人要骑墙，甚至想着将这墙往外面压塌了。
“商人不稳还是其次，现在广东的局势诡异莫名，朝廷留了一层皮，但皮下却并非咱们都占住了。咱们只占住了一副骨架和少许血肉，其他血肉既没附骨，又没沾皮。就像永安匪乱一样，还有很多乱象，正酝酿在细小之间，不定何时要爆发出来。”
段宏时说得李肆连连点头，之前商人肆意妄为就是一例，直白说，他让清廷在广东无力化了，但他的管制却还没完全跟上，这中间的空白地带，自然而然就有其他力量来填充，既不受他李肆控制，又不受官府控制，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乱子等着他。而这些乱子，若是被清廷利用了去，他可实在难以招架。
“要压住这乱象，墙就得亮在明处，好让人心有个衡量，这样咱们也才能看清敌我。”
接着段宏时的话，让李肆心中一抖，这是在说……
“举旗！？”
安金枝尖声道，他又被吓住了，虽然内心早知会有这么一天，毕竟李肆剪辫子的时候，他也在场，但他似乎永远做不好这个心理准备，每每想到未来，都以自己是生意人，不问天下事来安慰自己。
李肆和段宏时对视一眼，都陷入到沉思中，过了好一阵，两人都同时摇头。
人上面，人心之事才开始奠基，财上面，工业已经是拔苗助长，不然商业稳不住，而军事上，三个营的战备兵已经扩充到了七千人，可三分之一才刚刚开始训练，军械还不足。佛山制造局刚刚开始试生产，火枪也还缺三分之一，火炮更是匮乏，十二斤火炮三十来门，还分给了海军一半，二十斤炮才试造了两门。
这时候举旗，时机依旧不成熟，很不成熟，既然这朝廷的皮面还能绷得住，康熙的脑子还没完全灵醒下来，这个机会还必须尽量把握住。
“禁卫署成立，能有一定的震慑，粤商总会扩充，商人的脑子也能冷静下来，南洋公司有了眉目，工商都多了个出口，气能活一些，还有黄埔新城，也能凝住很多工商的心。但这都是调理自身，对外，也就是对朝廷，也不能老是这么被动，不然一招接一招，总会穷于应付，难补纰漏。”
段宏时忧心未减，这也是李肆的心声，不能举旗，不等于什么都不做，可能做点什么呢……
前世所知的一个名词蹦了出来，李肆两眼一亮。
“那么……我们就打一仗吧。”
李肆捏着下巴，心想确实需要再狠狠来一下，之前白城操演，只吓着了广东的官员，现在需要吓吓周边几省的官员。
“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狠狠地抽他们一顿！”

第二百四十五章 终究只是棋子
苏州织造府，看着手里那封书信，李煦只觉头疼欲裂，头顶那九月阳光，也像是寒风一般，径直在脑门上呼呼吹着。
之前他就很烦，烦的还不是一件事，现在这封信，更是将他打入了冰窖。
之前江宁织造曹頫派人来请教府务，实则是求帮忙应差。西北有事，策妄阿拉布坦侵扰哈密，朝廷就着手备战，给江南三织造下了大宗织造单子。
他苏州织造的差事不算苦累。可曹家上任织造曹颙却在去年年底病故，曹寅继子曹頫才9岁，诸事都由曹家族亲打理，根本就把握不住江宁织造，还是他在帮忙扶持。
曹家的差事，他李煦也能背下来，反正他铁织机，还有自己私建的织坊，一并作了，将江宁织造的差事银子接来补补就好。只是想到接任不到两年就早亡的曹颙，李煦心中不免恻然，造化弄人啊。
造化不仅弄人，还要弄他李煦的前程，八阿哥胤禩被圈禁起来，到现在还没见康熙的怒火消退，瞧这光景，根本就是要当废太子那般处置。李煦之前还尽力为胤禩分辩，可康熙不知从哪里得知，自己这苏州织造，跟广东也颇有关联，在他请安报雨水的奏折里，狠狠骂了一句：“你那心到底落在何处！？”口气严厉，前所未有，真把他给吓住了。
自那之后，李煦就在寻思，该做点什么实事，挽回一些圣心，而第一个目标，自然就是……李肆。
胤禛没去广东之前，他和李肆还是“合作伙伴”，不仅将自己的织机全换成了铁织机，还帮着向外推广。而他的私坊，乃至官坊，都在全力开动，将丝帛源源不断输送到广东，全走黑路，赚得盆满钵满，之前的亏空已经填平。可惜广东剧变，胤禩遭难，这好日子再没办法过下去，每每想到胤禛，李煦就恨得直磨牙。
事已至此，还得朝前看，这一看就看到李肆，如果将李肆解决掉，他李煦不仅立下一大功，说不定胤禩的处境也会有所改变。再说他和李肆的仇怨，也该算算了。
李煦在湖南有不少人脉，长沙知府王宾和他关系很紧，由他下手，就勾连到了湖南聚盛堂的东主于颂，虽然跟李肆的关系还算不上太近，但总算是个能寻着机会下手的人物。
手腕放出去了，还在坐等消息，自己这边却出了大麻烦。
他的几百台铁织机，全都趴窝了，而原本负责维护的广东工匠，不仅人跑了，各种备料零件也都跟着一起运走。
这时候他才瞅出这铁织机的毛病，功效是高，却必须一直养着，没人修，没备件换，没滑油抹，没几天就得停下来。
李煦赶紧找那些广东工匠培养的当地学徒整治，学徒们却说，修倒知道怎么修，零件也可以拆东墙补西墙，可那特殊的滑油，却必须广东提供，现在被断了来路，只能干瞪眼。
李煦当时心中就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那于颂不仅没成事，甚至还把自己都供了出来。
正在头痛，一封信就到了自己手上，是三江票行苏州分行送来的。
“我要一颗人头，看阁下送来的是谁，若是不合意，我自来取，广东李肆。”
李肆……
李煦的第一反应是怒火高涨，他李煦是何等人物？他的皇帝主子跟他说话都没这么恶劣！
可接着他又冷静下来，李肆一个小动作，就让自己停了工，信里说的“我自来取”到底是什么光景，难以想象。
“我可不能轻易向这家伙低头！”
几番思量，李煦咬牙，他现在还不愿认输。
招呼家人加强自家宅邸的安防，李煦就着手解决织机的问题，现在内务府和户部的差事压下来，不赶紧开工，到时候皇帝主子更要着恼。
铁织机没法用了，重新用老的木织机，这有何难！？只是老织机丢的丢，卖的卖，李煦只好把目光放在了周边的小织户身上，这时候他也顾不上什么名声了，径直强压下去。
这下苏州热闹了，数千织户都被强派了工，给的工料银子却寒酸无比，就跟明抢没什么区别。可李煦坐镇苏州这么多年，积威颇深，他自觉下面的织户翻腾不起什么风浪。
却不想几天后，两江总督张伯行亲自找上门来了。
“旭东啊，此事唐突了，你派工给织户，不少绣坊都断了料，那些商人都在找我诉苦。不仅如此，苏州织户还跑了无数，抛售田产房屋，江苏人心惶惶，这些……你可知？”
张伯行小心翼翼地说着，他这个总督是被赶鸭子上架，之前跟李煦也有嫌怨，现在是逼不得已，才亲自上门。
李煦真不知道，他就缩在屋子里，生怕被李肆派来的刺客取了脑袋。可听张伯行在指责他，心中很是恼怒，这江南的工商士民，本就被你打压得心有怨气，现在我动动织户，你却要我收手，凭什么呢？
两人唇枪舌剑，明暗交击，争执了大半天，最终得出了共识，这是一道难关，大家得携手互助。
“不若径直封了三江票行的苏州分行！那里可有几十万两银子！”
李煦心说，弄到这笔银子，作点手脚，截个两三成，自己这差事就能应付过去，不至于要伤筋动骨。
“可使不得……我早就遣人打探过了，三江票行的人根本就不怕，你剿了票行，不仅本地其他票行要心慌，江南商贾全都得炸窝。再惹怒了广东那李肆，将广东钱粮截下来，咱们岂不是又成了……那位？”
张伯行连连摇手，嘴里所说“那位”，就是捅出天大娄子的四阿哥胤禛。
李煦叹气，这盘棋太大了，他还真当不了棋手。
“我是准备缓缓手了，旭东也多思量一下，一起平复这江南民情，否则皇上……”
张伯行几乎是在哀求，想到自己如果压得织户太狠，又激起什么乱子，康熙会是什么脸色，李煦心中也是一凉。
张伯行走后，李煦盘算了一阵，心中释然。于颂不过是个商人，自己干嘛为他强出头呢，当初连自己家人吉黑子的命都能捏着鼻子认了，你于颂又算老几？
“来人啊，密密急送长沙府……”
写好一封书信，李煦就招来自己的家人，这么吩咐着。
长沙，于颂府邸里，正是一片喜意，他的五十寿辰将到，正在四处张罗。
“你可得小心李肆……”
一个嘴里镶着金牙的猥琐汉子嘀咕道。
“这是湖南，是我于颂的地头。”
于颂嘴上轻松，可强自撑起的笑容，却显出他内心的惊惧。跟李肆合作也有两三年了，对李肆的心性也有很深的了解，别看他二十刚出头，笑起来还带点腼腆，人畜无害的模样，可下起狠手来，却绝不打折扣。
之前从长沙知府王宾那接了李煦的差事，得了事成后可以跻身两淮盐商的允诺，于颂一颗心炽热。跟现在做的零碎生意相比，盐商那根本就是鲤鱼入了龙门，坐地收钱。
之前跟李肆纠葛太深，没得选择，只能帮着他，可现在不仅自己能脱身，还能得了这般好处，于颂再不犹豫。明暗都上，明里说动江西商人，同时动摇彭先仲的意志，暗里搜罗刺客人选。觉得李肆武力强悍，明面上的刺客讨不了好，他就从暗的路子走，结果找到了那一对姐妹。
借着韩玉阶的意外，他将李肆引到了清远，可内心终究害怕，不敢跟李肆见面，就径直逃掉，每每想到这个决定，于颂就佩服自己的预见，那李肆，命硬如钢，还真没动到他。
现在躲在长沙老家，于颂心中还是发虚，不仅募了二三百号护院，严严护住自己，平日还不敢轻易走动，就怕李肆的人上门。早前一口气在广东杀了十多个官，那一条人头琉璃柱，足够骇人。
快两个月过去了，李肆似乎还没什么动静，现在这五十大寿，他也试探着露露面。
“小庞啊，等那年巡抚到，咱们就攀上他，好好跟李肆斗一番！”
于颂对身边这个金牙人说着，这人就是曲江煤矿东主庞泽旺的弟弟庞泽盛，哥哥被杀了，他带着亲族逃到了湖南，于颂接了李煦的任务，也将他揽了过来。
“我正在说动红苗，将他们招来一些，就算李肆再强横，也该不是红苗的对手。”
庞泽盛恨恨说着。
说话间，礼宾高呼出声：“府尊王老爷到——！”
于颂赶紧咧开脸迎上去，长沙知府王宾来了，看来自己事情虽然没有办成，这面子还是挣下了。
王宾带着几个随从现身，脸上也是淡淡的笑容，等于颂到了身前，连寒暄的机会都没有，挥手喝道：“拿下！”
于颂的脸肉僵住，直到手臂反拧，被皮索结结实实绑住，这才回过神来，刚要说话，一块破布就塞进嘴里，只能呜呜乱叫。
对上于颂眼里凌乱惊惧的目光，王宾冷声道：“既然事没办成，就借你的头去办另一件事吧。”
于颂膝盖一软，两眼顿时翻白。
喜乐还在响着，于颂的家人，来贺的亲友，都呆呆看着眼前这一幕，于颂募来的那些护院也没一丝动弹，就眼睁睁见着于颂被这么拖走。
“老爷……老爷哪里得罪官府了？”
“赶紧跟粤商总会的人说声吧，他们不是在为老爷遮护官府么？”
于颂的偏房惶急地低语着，早缩在了人群后的金牙人庞泽盛冷哼了一声。
他们老爷，得罪的不是官府，而是李肆，眼下来拿于颂的，面上是官府，背后也该是李肆。他从广东过来，多多少少知道李肆跟官老爷是怎样一番来往。
“看来得找个心志如铁，不把咱们当棋子的官老爷傍着，不然怎么也报不了我哥哥的仇。”
庞泽旺暗自想着，就不知道那个已经在路上的新任巡抚，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第二百四十六章 等待镌刻的墓碑
鸡冠山司卫训练营建在山谷里，北面的山坡缓缓舒展，茂盛枝叶间，隐隐能见到一片低矮碑林，大片灰蓝加纯黑的身影正聚在一起，却听不见嘈杂人声，整片山坡沉郁得只剩下风拂枝叶声。
悠扬的箫声吹响，偶尔敲响的鼓点，拉着极长极重的拍子，似乎揉捏着人心。前奏之后，清亮的童子音在树林中升起，带得这滞重的气息直贯天际。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屈原的《国殇》，由童子的和音，以一句一拍的韵律，蕴喉唱来，在场数百人顿时只觉一股酸热之气贯通了眼鼻和咽喉，要将眼泪如决堤洪流般推送而出。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唱到最后，众人再也抑制不住，泪水从眼角涌出，滑过脸颊。
呜呜……
小牛角号低沉响着，这本是冲锋号，用在军葬上，代表着大家对阵亡者无畏勇气的敬佩，也象征着烈士一去不复返。
蓬蓬……
排枪轰鸣，这是代表大家会继续战斗，让这熟悉的枪声唤醒烈士的英魂，跟他们这些还活着的人在冥冥之中相会沟通。
硝烟弥散开，李肆、范晋、严三娘和张汉晋四人一起抬着棺木，走向已经挖好的墓穴。
这是在为柏红姑举行葬礼，这处墓园葬着三年来阵亡的数百人，将柏红姑葬在这里，她的名字会跟这些人一样，始终记在众人心中。
可现在，墓碑上还只有名字。
“为什么是空白的……”
队伍里，蔡飞看着那面墓碑，在心中这么问着，他自然不知道，在大屿山下，也有一处墓园，那里的墓碑一样只有名字。
葬礼结束后，众人退开，这是要给某人一个单独的空间。
李肆却没有离开，他还有话要说。
“接下来有一场大仗，有问题吗？”
“没有，总司！”
李肆拍拍挺胸肃立的张汉晋，然后摘下帽子，露出长着一层青茬的光头。
“坐吧……”
他蹲在了柏红姑的墓碑边，示意张汉晋也随意。
“对红姑，对躺在这边墓地里的人，我总是很愧疚……”
“总司，生死有命，我们做的事，怎可能没有牺牲？”
“别叫我总司，这是四哥儿在跟你说话。”
“好的……四……四哥儿。”
像是回到了三四年前，李肆还是李四，张汉晋还是张小仔，李四带着贾狗子吴石头，加上张小仔这十多个矿场里的小子，还有个拖油瓶关二姐，每晚都在凤田村的山坡上，教他们天文地理，教他们做人的道理，教他们找到自己的脊梁。
李肆眼神迷蒙地问：“心里有怨恨吗？怨恨我这个师傅，给你们了很多东西，却让你们又失去了很多东西，宁静的生活，亲密的兄弟，欢喜的意中人。”
张汉晋摇头：“四哥儿，有得必有失，你说的这个道理，我是明白得太深。怎么会怨恨四哥儿，只是……”
他也显得有些迷惘，眼神闪了好一阵，才低低道：“只是我们这些活着的，都有一个念头，如果自己也有这一天，墓碑上除了名字，还能写明白，我们到底做了什么。”
李肆叹气，这就是他的愧疚，在那个日子来临之前，为他而死的牺牲者，墓碑上都只能有名字。
张汉晋继续道：“四哥儿一手递给我们理想，一手递给我们枪炮，枪炮握着，再实在不过，可是这理想，好像……”
他好一阵没形容出来，抬头看天，才寻着了合适的话语，“好像就是整片天，四哥儿，那就是你，但我们总觉得太过渺小，自己一个人装不下。”
李肆点头，的确装不下，能装得下，就能做更多的事，而不只是拿起枪炮作战了。
“会的，会有那一天的，我保证，不会太久远。”
李肆沉声说着，张汉晋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当然知道这些，但由李肆亲口说来，心中自然更踏实了几分。
张汉晋继续守着柏红姑的墓，他想多呆一会，这个带着一丝飒爽气息的少女，让司卫们都像是见到了严三娘的影子，不止是他，贾昊吴崖乃至他的兄弟张汉皖，对柏红姑都有点那个意思，却不想这姑娘却看中了自己。
“我不过是个呆头小子，既不如贾昊那般有城府，又不像吴崖那样爱说爱笑，有什么朝气，甚至我弟弟张汉皖，都比我能哄人，你到底是看中我哪一点了呢。”
张汉晋低低说着。
“张……指挥……”
思绪被这一声招呼打断，是蔡飞。
“不想埋在这里？”
蔡飞鼓足勇气，提到了这事。有家有族的人都不愿离家而葬，而且葬在这里，墓碑上只有名字，他和那些佛山兵都很难接受。华夏人都讲盖棺论定，虽然不是为死者而是为生者，可生者要想到自己死后都没个论定，怎么也不舒服。
不过蔡飞却在想，这葬礼却是再贴切不过，正合当兵人的味道。
“这事听凭自愿，不愿埋在这的，就跟那边的合碑一样，还是会在这留下名字。”
张汉晋解释道，这事李肆并没有强求，柏红姑之所以要在这里下葬，是因为她本是家中庶女，族祠里没有她的位置。
“听说……红姑和张指挥……”
蔡飞却转了话题，张汉晋微微一怔，然后恍然，原来是为此而来的。
“红姑跟我说起过你，说你跟他是师兄妹，怕你回去乱嚼她舌头，所以总是要躲着你。”
张汉晋淡淡说着，蔡飞呆了好一阵，脸上红成一片。
“不过她也说，你这个师兄，人很好，她只是自己心里有鬼。”
见蔡飞羞愧难当，张汉晋安慰着他。
伊人已去，纵有什么隔阂心结，也再难系住，蔡飞低低叹了一声，心中那丝对张汉晋的嫌怨也烟消云散，反而升起一股怜悯。
“说到埋在哪里，难道回家埋着，墓碑上也能写得明白，到底作了什么？”
张汉晋心思收回来，开始跟蔡飞认真谈了起来。
这一问让蔡飞愣住，是啊，回家埋着还能写什么？自然只能写假而空的套话，甚至连孝子都没办法写上……
“这里埋着的人，我都记得他们做了什么。”
张汉晋起身，拍拍衣服，带着蔡飞，走进墓园深处。
“这里埋着的人，要么是为总司的理想而死，要么是为保护总司而死，为保护总司而死的人，不止红姑一个……”
“徐汉川，在三年前保卫李庄的时候，替总司挡了贼匪的鸟枪。”
“胡祥，他和另外十三个人，在百花楼一战里，为保护总司战死。”
“王思莲和陶富，他们也是为总司而死的，虽然另有墓地，这里也留了他们的名字。”
“现在是红姑……”
张汉晋看向蔡飞。
“既然当了司卫，生死就交托出去了，为保护总司而死，跟死于战场，一样，不，甚至更荣耀。”
张汉晋的目光此刻清澈无比，让蔡飞感觉有些不适应，这似乎不像是他所熟悉的常人，一般而言，这种难以述说的感觉，寻常人都称呼为……邪魔。
“莫非总司……真是神仙下凡？”
蔡飞只能这么想，为朝廷，为功名利禄而死，甚至为什么名节骨气而死，凡是这么理解“牺牲”的人，目光都是炽热的，可张汉晋的目光却如此平静，有如无欲一般，这气息似乎也能在那些加入天刑社的人身上看到。
“不，总司是凡人，他没有什么法力神通，也不是什么修仙得道的神人，他还有很多毛病……”
张汉晋的语气让蔡飞又是一愣，这语气像是在讲述一位平凡的亲友，而不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比如……他很爱面子，如果丢了面子，也会着恼。”
想着以前过往，张汉晋目光悠悠地说着，接着意识到在蔡飞面前说这些不合适，嗯咳一声止住了。
“只是他很有学问，他看透了这个俗世，而且他不想当世外高人，只求自己安定，而是想让咱们也站起来。”
张汉晋述说着自己的理解。
“就像是上古时代，人们茹毛饮血一般，总司就是得了火的燧人氏，要教咱们用火。”
蔡飞挠头。
“燧人？那不就是神仙么？”
张汉晋呵呵笑了。
“后人才会这么说嘛……”
后人……墓碑……
两个词语交汇在一起，蔡飞忽然被一种莫名的悸动握住了心脏，自己当了这青田司卫，居然是在作着这样伟大的事业么？
可后人，到底会是怎样的后人呢？自己的墓碑，又能写下多少事迹呢？
那一刻，蔡飞有一种冲动，想要将时间拉过百年，看看后世的自己，到底是怎样一番面目。
“我想在后人的眼里，红姑一定会是一位脍炙人口的巾帼女英雄。”
此刻两人又转回到柏红姑的墓碑前，张汉晋带着一分不舍地说着，然后他和蔡飞一同，单膝跪下，两手抱拳，向柏红姑的墓碑深深行礼。
“马上就有大战，再有什么疑问，到战场上去找吧。”
分手之际，张汉晋这么说着，蔡飞重重点头。

第二百四十七章 开门大吉
“刘萌枢身为一省巡抚，竟然妄信小抄，擅奏荒谬之论，言苛君父，实为大不敬！”
畅春园澹宁居，康熙哆嗦着手，将一份题本奏章摔在书案上。
“着刑部重处！”
当着几个大学士，还有几个兵部侍郎的面，康熙径直就将这事定了性。
贵州巡抚刘萌枢上本说，听闻皇上近日要兴兵征伐，师出无名，是不是找个名目，以安天下的好？还听说皇上准备御驾亲征，不知道这是朝中哪个小人出的馊主意，皇上可千万别听他的！
本是刘萌枢献媚表忠心，料定康熙会在本章上批上类似“此心甚嘉”的话，还明发题本而来。
这可把康熙气得血气乱翻，刘萌枢一份本章犯了两个大罪。
御驾亲征与否，你一个臣子怎能事前张嘴唠叨？康熙这么大年纪，还怎么折腾？不动弹了，就是听了你的劝？这不是挤对人么。
此罪还是一面，另一面，看刘萌枢的话，该是不知详情，以为是要出兵西北，可朝廷要兴兵的消息，怎么就传得大街小巷都知道？
一查才知道，刘萌枢是得了提塘自编的邸报小抄，提前知道了这事。还好大家都以为刘萌枢说的是朝堂明议是否出兵西北，征讨策妄阿拉布坦的事，没把这事的底子泄掉。
“此战概由南书房出谕，廷寄满丕、佟国勷、年羹尧、陈元龙，杨琳和施世骠，奏报也由他们直送奏事处。若是走漏消息，在座诸位臣工，朕就只能问你们了。”
康熙磨着牙地警告道，众人都是唯唯叩首，皇帝为免再出现刘萌枢这样的事，改变了文报流程，绕过六部和内阁，直握权柄。这违背了他一直在提的“政无不公”，可这不但是军务，还夹杂着不可告人的隐秘政事，兼之康熙在此事上一直是乾纲独断，诸臣不敢多说一句话。
接着康熙就没话了，挪着眼角看去，大臣们都见着他在瞧着屋梁发呆，似乎在追忆时光一般。
康熙确实在回忆，偏殿书房里这气氛，隐约又跟四十多年前他跟大臣们商讨如何处置三藩之事一般，前途未卜，紧张而茫然。
不……这不一样，四十多年前，那是生死之决，即便他年少气盛，心血炽热，却也觉得喘不过气来，一念间，天下说不定就要逆转。可现在，他只是守业而已，广东之事，不过是脓烂毒疮，怎么也不能跟比。
广东的臣子确实在尽心，康熙看到了他们的成果，一方面糊住了朝廷脸面，广东民平政通，依旧是他盛世的绚丽一角。另一方面，他们也不遗余力地寻找机会，而现在，一番混沌难明的暗斗里，机会终于出现了。
在周边几省的合压下，李肆跟他的那帮商人起了内讧，据说差点杀死李肆，得知此事，康熙也很遗憾。
被惹怒的李肆，将矛头指向江西，要直入江西，抓拿江西巡抚佟国勷和逃掉的一帮江西商人。为此他原本散于广东的快枪兵都聚了起来，正日夜操练。
此事是从广东巡抚汤右曾那里传上来的，据说是由李肆身边的内应，传给了官府探子。同时江西方面也收到了零星的消息，诸多迹象都表明，李肆真是要准备进军江西。
康熙自然是惊怒难安，李肆的军力情报，之前已经从各个途径传了上来，快枪兵估计上万，大将军炮数十位，这样的军力流窜出广东，那就是孙猴子进了肚子里，不知会翻腾出什么动静。东面就是钱粮重地江南，径直北上就是中原。一旦战事在腹地打响，康熙用脚趾头都能想象得到，整个天下，都再无宁日。
他第一反应就是要下谕兵部，诏令征剿，可念头刚起，却又丢下了。
这未尝不是温病调理之法的成效所现，绝不能乱了自己的章法。
李光地已经回了福建养病，没办法再从大面上参详，招来南书房和懂兵的大学士，以及兵部大员等一议，康熙顿时就有了底，这是个机遇！风险虽有，却比明令征剿稳妥得多。
南书房和大臣们议定的方略是，既然提前得知了李肆的动向，就可以从容布置，将李肆压在粤省境内。不止如此，还可以从湖南方向出偏师，直捣李肆巢穴，两面夹击，即便不能一股荡平，也能挫了李肆的兵威。据他们所知，那快枪兵不仅所耗银两甚多，还训练不易，多是李肆亲族，杀伤足够的话，他再难恢复。
李肆在广东翻腾，靠的是什么？不就是这支暗藏的快枪兵么？
当下康熙就作了布置，湖广总督额伦特因西北之事，刚被调去西安署西安将军，接任他的正好是满丕，此人曾任广东巡抚，熟悉李肆，虽然可能与李肆有过来往，但此刻是敌我之势，他绝不敢懈怠。
康熙就将满丕升为湖广总督兼管江西提督事，统一调度三省之军，掌握正奇两面。同时由南书房直发廷寄，授他征剿方略。目的就是两个字：暗战。
“不散朝廷名义，只为直击李肆，若是事成，再起大旗。若是事滞，尚可全朝廷颜面。”
这是南书房向满丕递过去的暗谕里写到的话，还要满丕回奏折后再缴回这暗谕。
总之康熙的设想是，在可控的范围里，狠狠打击李肆，如果效果出来了，就明里征讨，如果效果不好，目前这面上的和缓之势还能保住，继续温病调理，如果失败……不不，他康熙这几十年来，战无不胜，算无遗漏，怎可能失败？
“李肆之军强悍，须得重兵相击，满丕集三省绿营，怕也难握稳胜之局。”
“知兵”臣子很担忧，之前广东传来的消息，李肆的兵，一个能打五个，他出动一万，五万才能抗衡，要稳胜的话，没十万可难有把握。
于是有臣子就建议，让广西出兵北路，加强湖广，福建和广东本地也一起动手。
这个建议很好，但是得看时机。如果动手太早，李肆没出广东，就察觉到动静，如此四面围剿，他径直就在广东举旗了，不就等于明里征剿么？到时候广东打成白地都还是小事，如果他出海泛洋，甚至跑到台湾去折腾，南方可就永无宁日了。
康熙把广东福建一路的行动规划为第二阶段，他苦口婆心地教诲臣子，这是一场有限之战，是不是要变作全面征剿，得看第一阶段的结果。如果李肆在第一阶段遭了重创，再启动第二阶段不迟。
“治大国如烹小鲜，清毒瘤也是如此道理，诸卿要以大局为重，万不可逞一时之快。”
康熙在暗谕里如此训导参与此事的督抚要员，他自然想不到，这样的局面，本就是李肆刻意为他营造的。
韶州城南芙蓉山，李肆站在山腰，用望远镜观察地形。武水在西，浈水在东，像一个T字，在芙蓉山北面偏东七八里外汇和为北江，山下东北就是韶州城，四周山峦丘陵环抱，把地形切割得无比零碎，也就是北面黄岗山东西两面，以及芙蓉山下，韶州城外有大片开阔地，这战场有些头疼。
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打一场有限之战，将清廷和康熙打痛，不仅能震慑广东人心，还能争取更多的时间。这是李肆的目标，这样就能避免被动，主导局势。
可战场的选择却有些犯难，最终决定还是在韶州，深入江西的话，后路要被湖南来的清兵截断，缩得太里面，清兵未必会全军扑下来。而且这一战必定有两个战场，如果离英德太远，有什么意外，还不好兼顾。
“为什么不直接占了韶州城？引敌人聚在城下，一举歼灭！”
吴崖不甘心地问着，山下一两里地就是韶州城，据城诱敌很方便。
“这是留给他们的坑，怎么能占了呢？”
李肆从军事层面上做了回答，而在政治层面上，他也不能占，这就是明反，清廷的面子怎么也难抹下，有限之战就要变成全面大战。
啪啪的零星枪声从北面传来，那是游哨在驱赶清军的哨探。韶州城里，白道隆面无表情地对韶州知府陈训说：“开始了，我们……”
每响一枪，那陈训的身子就要哆嗦一下，可他脸肉却是紧紧绷着，向北拱手说：“下官舍却性命，也要守住韶州，以报皇上天恩。”
白道隆翻翻白眼，把剩下的话吐了出来：“我们……老老实实看戏吧。”
他很彷徨，可对象不是李肆，而是朝廷。之前多番运作，都没能调离韶州镇，原因居然是朝堂在康熙颁布了“温病调理”的“李肆攻略”后，认为韶州是李肆的巢穴，贸然更换韶州总兵，难保会引发李肆的疑惧，从而坏了大局。
所以白道隆继续当一块膏药，死死贴在韶州，还领了康熙的暗喻，要他“镇之以静”。
白道隆却是清楚，他也只能静，想动也动不了。他的韶州镇标，三年来在英德跟李肆“相濡以沫”，已经被侵蚀得不成样子。名册上虽还是足员，可三年里的缺员不仅一个没补，还因为李肆的拉拢，不断出缺，三个营的实际兵员估计就七八百人。
还不止如此，左营基本完全是李肆在操纵，中营周宁还被诓去参与了袭杀王文雄的滔天大案，不必李肆动什么手脚，军心早就散了。右营情况好一些，也就能出动个两三百人，当当他的护卫，在这韶州城里装装样子。
得知战事将起，白道隆深刻领会了康熙交代给他的任务：存在就是胜利。
白道隆也知道，李肆对这什么韶州城可没兴趣，一直以来，他对占地据城都没兴趣，所以在韶州城里看热闹，应该是最安全的。而他自己的前途，就得看这一战的结果。想到前途，白道隆很彷徨，因为他隐隐觉得，朝廷要败了，自己才可能有前途，李肆要败了，自己估计还要遭清算，纠结啊……
刚才那阵枪响，跟他的韶州镇标，跟韶州练勇，乃至跟广东官兵都没关系，那是湖南兵的先锋。
十月初四，李肆聚兵韶州外，未及“流窜”江西，就被湖南兵拖住。十月初五，江西兵自东北而来，李肆应变不及，龟缩南北两处山头。十月初六，负责前线指挥的湖广提督高其位领督标提标万人到达，观察了战场形势后，兴奋地给满丕发信说：“开门大吉。”

第二百四十八章 空前的压力
长沙，偏浣巡抚衙门外，兵丁肃立，刀枪如林。衙门里，第一进的照壁前还立着上百官员，惨呼声不断从里面传出，这些官员冬帽上的翎子也都抖个不停。
“长沙府王宾！”
一个戈什哈叫着，站在那帮官员前的王宾转身对众人道：“王某进去劝劝年宪台，大家休得慌张。”
官员们松了口气，王宾是长沙知府，他说话，那年羹尧怎么也得听听吧？这家伙初上任，就把按察使拉进巡抚衙门，以“通匪资敌”之罪，杀了一圈官，不过几天，就得了“年屠夫”的名号。
一颗心稍微松动了点，就听里面传出高呼：“我是四品官！你敢杀我！？”
冷厉的沉喝跟在后面：“本宪行的是军法！管你几品！来呀，速速取下他的头颅！”
该是他的亲兵直接动手，不过片刻间，又一声凄厉惨呼响起，照壁外的官员们几乎都瘫软在了地上，这年羹尧，连四品知府就能当面杀了！
“这个……什么罪名……”
正堂门外，跟年羹尧分坐左右的按察使早已满额汗水，地上那具具无头尸身，他根本不敢抬眼看，之前年羹尧一口气杀了十多个跟广东李肆有牵连的知县佐吏，他还能强自稳住，帮着年羹尧找借口。可现在年羹尧一句话就砍了长沙知府的脑袋，他不得不艰辛地憋出这一句。
“湖南义商于颂行刺李肆未果，这王宾将于颂绑了送回广东，难道不是资敌，不是通匪！？”
年羹尧冷冷说着。
“可……可现在不是战时，皇上都在说，要以大局为先。”
按察使不甘心地顶着，他跟年羹尧可不一样，万一要算后账，他得先抹清，所以必须逼年羹尧把态度表坚决。
“暗战，那也是战！”
年羹尧哼了一声，再不理他，此时一个亲兵上前附耳，年羹尧指指侍立的一人道：“元方，你继续”，那是他的幕席胡期恒，此前是夔州通判，他转任偏浣巡抚，就将胡期恒也带来了。
进了内堂，一个人纳头就拜：“小人庞泽盛，兄长为那李肆所害，愿附骥宪台，替兄复仇！”
年羹尧径直问道：“你说你知李肆内情，还募了红苗？”
庞泽盛叩头应是，年羹尧挥手：“本宪保举你一个千总，带上你的苗人，就跟在抚标下行事。”
他朝外招呼：“李卫！”
穿着一身四品官服的李卫进来了，他得了衡永郴桂兵备道的职衔，跟着年羹尧一同行事。
“你来问他那李肆的内情。”
年羹尧把庞泽盛交给了李卫，然后又招呼了一声：“岳钟琪！”
一个壮实的年轻军官踏步而入，朝年羹尧利索地打千行礼，头也不抬，就等接令。
“苗兵也归你统带，此番出兵韶州，好好用上！”
岳钟琪应着嗻，等他们都退下了，年羹尧绷着的脸肉渐渐散开，化成浓浓的不甘。
“那陈元龙，该死！”
年羹尧没能抢着独掌一路的职权，在广东周边几省的巡抚里，他资历太浅，年纪太轻，只被满丕委以靖平后方，筹办粮秣之责，同时还要将自己的抚标交给高其位统带。
相比之下，广西巡抚陈元龙就不一样了，他不受满丕节制，独自领下了自连州抄袭李肆后路的重任。可在年羹尧看来，那陈元龙不过一腐儒书生，根本掌握不了这一路“奇兵”。
“只盼这岳钟琪，能经得住这番大阵仗，能顶得住高其位的压力。”
尽管只是后方襄赞，可年羹尧依旧不死心，千方百计要寻找建功的机会。这岳钟琪是昔日四川提督岳升龙的儿子，在松潘镇屡建战功，是个勇将。他调任偏浣巡抚后，就将他调到了抚标中营，指望倚他为刀。
“希望赶得及吧……”
现在抚标还没出发，不管是李肆胜，还是高其位胜，都不是年羹尧希望的。
“还不够呢……”
韶州芙蓉山，得了最新的探报，在军令会，吴崖摇头说着，他还不满意。
现在是十月初九，高其位在芙蓉山西北十里，黄岗山西面八里处的黄朗集扎营，手下除了督标提标，还有镇竿镇、永州镇两镇的镇标。另外还见到了江西提标的旗号，江西兵很辛苦，李肆占了黄岗山，正好占住武水浈水交汇处的制高点，不敢直接泛舟和高其位汇合，只好从仁化县绕道丹霞山。
算下来现在聚集的清兵数目已经超过两万，这只是十来天功夫，康熙时代的清兵，至少在调动速度上还保持着正规军的水准。
“本就是等着他们，只是……四千对两万，感觉有些吃力。”
张汉晋捏着下巴，有些忧虑。
这一战，李肆只出动了大半中营，外加北营两翼，还不足四千人。加上以守为攻的战略，预想是要面对十倍之敌。
让张汉晋忧虑的是，这种地形，不适合他们这种火枪兵发扬火力，以往的大宽面浅横阵没了用处，虽然火炮有了增强，但具体会打成什么样子，心里没底。
吴崖、张汉晋、方堂恒、罗堂远等人看向李肆，却见他正盯着冬日平缓的江水出神。
“我是不是太自大了？”
“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这一战的局势能不能控制住？会不会打成全面之战？”
李肆这时是在紧张，保卫李庄，李塘对战杨春，迎击王文雄，从几十人，几百人到千人，现在是几千人。以往是一个战场，现在是两个，不，三个战场。以往是单纯的军事，现在是政治带军事一起。
所以他紧张了，工商之事，前世所知的那点皮毛就远远超越了这个时代，而文化思想，更是他以前所专注的方向，自己有所心得。但在这军事上，他只是个军迷，连专业外行都算不上。他的军队扩充太快，战斗规模也次次升级，前一次的经验都应付不足，远没满到能支撑他压住这压力。
更要命的是，还没人能把他的压力分担下去，他得承受一切。即便只以军事论，他这个团队还太稚嫩，人才太少。能充任参谋长角色的贾昊在白城坐镇，能充任副手，观察和稳定军心的范晋在青浦坐镇，严三娘……不，这次他依旧不理她的抗议，不准参战，甚至都不准她在白城乱动弹。
“针对这样的地形，制定的作战方式，到底能不能奏效？”
“这一仗，是不是打得太仓促，原本该没这必要？”
压力汇聚而起，最终形成的就是这些怀疑，进而让他决心晃动。
“总司，白城来信！”
气氛正凝重时，李肆收到了好几封信。
“夫君为天下，为黎民而战，妾身等无力相助，仅以家宁人安为报，盼夫君勿为妾身等为念。”
这是三个妻子的信，就劝他专心打仗，正文该是安九秀写的，信末则是她们三人各自的签名，三种不同的香气混在一起，让李肆的心也隐隐迷离，滞重的胸腔也松缓了不少。
“箭在弦上，心在靶上。”
这是段宏时的信，就八个字，李肆微笑，压力再缓解了几分，开弓没有回头箭。
另外还有关凤生、田大由的信，都是说大家都在准备酒宴一类的话，在他们看来，李肆战无不胜，青田司卫有如天兵，多少官兵来也是白搭。
刘兴纯彭先仲的信更坚定了李肆的必胜决心，广东本地人也都从各个渠道侧面知道了这一战，不少人都希望李肆能赢，打痛了朝廷，他们头上的天能更明朗一些。更多人则是抱着置身事外的心态，甚至好赌的东莞人还开了赌局，给出的赔率是，李肆一，官兵五，就如同现在的兵力对比一样。让李肆又是好笑又是摇头。
甚至李朱绶还来了信，提醒他广东官员有些异动，估计是想看这一战打成什么样子，然后好决定是不是趁火打劫，将广东的局势翻过来。从这信里就能看出，李朱绶也是看好李肆，对这一战抱有信心。
“确实有些麻烦……”
李肆这么说着，让众人心头也是一沉，总司信心也不足了？
“告诉那些神枪手，认清了官服，千万别再打死一个提督，不然康熙那张老脸可挂不住了。”
李肆这么说着，愣了片刻后，大家一起笑出了声。
“可不能光看兵，除了神枪手，我这还有秘密武器呢。”
炮翼的翼长罗堂远拍着胸脯，信心满满。
“李肆绝对没有一万兵，看他现在这营帐，最多不过四五千人，等江西督标和年羹尧的提标到了就动手！”
高朗集一侧的山头上，高其位放下单筒望远镜，也是信心满满。
“兵少，还分作两处，缩守待攻，地势凌乱，不便枪炮发挥，桩桩劣势，他都占全了！这就是个根本不知兵的懵懂傻子！”
他歪嘴笑着，就算枪炮犀利，可在这些劣势下，怎么也难挡他五六倍军力的冲击。想必那李肆，是把他当作王文雄那样的莽汉了吧。当年他高其位在湖南跟吴三桂恶战无数场，枪炮早就见识惯了，之后更是专任火器营操练校尉，对火器再熟悉不过。
若不是想着稳妥行事，前两天他都有挥兵直上的心思了。
“给那李肆射去箭书，每天一封，不得间断！”
算着还有两三天，高其位下了命令，打之前，先用用缓兵计，散散那李肆的决心也好。
给李肆的书信，自然是劝降，但因为李肆还不是明面上的反贼，甚至这一战都还不在朝廷明面上，所以也不提降字，而是劝他向朝廷自首，缴械散兵，朝廷可以从轻发落。
李肆的回答很直接，那射箭的兵丁，在百步外被一阵排枪打得人马齐毙，气得高其位咬牙切齿，这家伙比正经的反贼还要猖狂……
十月十三，后续人马刚到，高其位就下达了命令。
“主攻芙蓉山，佯攻黄岗山，务求一气荡平！”
瞧着十多门大将军炮从清军营寨里拉了出来，在四五里外一口气摆开，上万清兵分作三路而来，芙蓉山的山腰处，李肆只觉无比释然，心中还残留着的一丝压力烟消云散。

第二百四十九章 战争是一门技术
咚咚炮声连响，片刻后，芙蓉山的山脚下泥土乱溅，尘土升腾。
韶州城西门城楼上挤满了人，都是非富即贵的大人物，最前方那片视野开阔的“贵宾区”里，甚至还摆开了茶席。芙蓉山在西南三四里远，官兵自西北而来，背靠武水，要朝南攻。在这城门楼上，两军交战能看得一清二楚。
“至少是五六千斤的大炮。”
“满丕估计是把荆州和武昌的大将军都请下来了。”
“李肆的炮呢？还没见响……”
“打不着吧，没见有那么大的炮。”
和其他纯粹看热闹的官吏商民不同，广东督标后营参将李世邦，提标中营参将曲万声等人所组成的“广东绿营官佐观战团”都是看门道的内行，这些在李肆手上吃过大亏的人，自然乐见李肆落败，但以他们的经验而论，这似乎有些一厢情愿。
“那李肆是要完了。”
广州军标中营参将王华撇嘴道，众人投过来一个诧异的目光，才刚刚开打呢，这结论由何而来？
“芙蓉山就是座孤山，若我是那李肆，来不及攻韶州城的话，也该把大队列于山左，小半兵放山上，护住高处即可。如今李肆这布置，不就跟当年马谡失街亭一般无二么。”
王华摇头咂嘴，颇为遗憾。
众人听得这话，也都心有同感，那李肆难道连《三国演义》都不读么？可这么想下去，却又觉心头难受，就这么个一点也不懂兵法的竖子，却打得他们丢盔卸甲，全无招架之力，自己真就这么不堪？
“可惜了……”
广州军标后营游击何孟风也跟着王华来了，摸了摸自己腿上已经好透的伤口，他心中微微叹息，李肆要被扑灭，英慈院怕也难保，盘大姑……
白道隆也是绿营观战团的一员，他坐在最后面，看着芙蓉山升腾的尘烟，悠悠挠着鼻子，心中波澜不惊，他已经想通了，不管哪方打赢了，他都准备回家养老。周宁立在他身边，目光依旧如来回打折一般扭结。
官兵的炮声隆隆不绝，打了一阵后，更是喧嚣起来，竟似骤然又多了十多门炮一般。只是这炮声跟之前的很不一样，官兵的大将军炮就像是铁锤砸硬木的声响，回音沙哑短促。可这阵炮声却像是大鼓一般，蓬蓬有力，余音缭绕，拍得耳膜都有感应。
“不对！是李肆的炮！”
众人正在惊讶，曲万声指向北面，就见那黄岗山上，团团白烟升起。
“他竟然是把黄岗山当炮台了！”
这时候大家才醒悟过来，脸色顿时凝重了。
再看向官兵，近万官兵正在武水南岸的开阔地带集结，东北黄岗山的大炮轰下，顿时在那片人海中溅起片片骚乱，尘土混着血肉绽开，虽然波及的只是很小一部分，可片刻间就如涟漪一般荡开，竟然再难聚起队形。
“高其位怕是开始后悔了吧，居然没料到黄岗山是座炮台。”
瞧着几位参将脸色沉了下来，何孟风心中冷笑。
高其位是有些后悔了，捻着胡子，眼神闪烁不定。
“高军门，是不是转调些人，助攻黄岗山？”
江西提标中营参将吴弘毅拱手说着。
“吴参戎见得深，标下也觉得，最好先主攻黄岗山。”
岳钟琪开口附和，他的抚标刚刚到达，没被遣上战场。
高其位眉头紧紧皱起，外省参将也就算了，你一个本省的小小游击，居然也敢开口置疑我的决断？
芙蓉山的山势缓，山下还够摆开大军，黄岗山不仅隔着一条江，山也陡，山下更没什么地方。攻下了芙蓉山，黄岗山就是绝地，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再说了，他辛辛苦苦定下的方略，怎可能被黄岗山一阵炮轰就改掉？
高其位坚定了决心，原本轰击芙蓉山的大炮掉转过头，去轰黄岗山，同时调江西提标攻黄岗山，而岳钟琪带来的抚标两千人，被丢到了战场背后，说是“防备黄岗山之敌逃窜”。
岳钟琪恨恨咬牙地带着部下向北开拔，去坐他的冷板凳。
“一鼓作气冲上去！这里全是山洼，李肆的快枪兵也施展不开，只要冲上去，咱们十个打一个，怎么也能打垮了他们！”
湖南提标中营参将刘登威对身前一群游击守备呼喊着，人潮涌动，远在韶州城楼上的广东绿营观战团瞧着这上万官兵盖上去，那孤零零的芙蓉山似乎就要被淹了，心中也是热意上涌。多少年了，难得见到上万官兵的厮杀场面。
“浪涛千丈波冲天，枯槁万民尽开颜，天兵如海贼如蛟，诛……诛……”
上万人涌动，景象铺天盖地，韶州知府陈训见着这气势如虹的王师，顿时兴奋了，摇头晃脑地作起诗来，白道隆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抠着鼻屎，周宁嘴角却是微微一撇。
“战争，先是一门技术，没有什么诗情画意……”
眼见清兵涌近，前锋离山脚的一线阵地只有二三百步，山腰处，李肆这么自语着。战争机器已经开转，他这个指挥官，该布置的布置下去，如今这形势，更多要靠部下在前线掌握，自己就握着后备队，当起救火队长。
蓬蓬枪声响成一片，这不是排枪，而是阵地前的散兵在阻击对方的先登，以百人为规模的几群先登冲势顿时一滞。
也只是一滞而已，尽管被打倒了一片，其他先登依旧悍不畏死地冲了上来，即便他们不能冲到敌军阵前，也要将对方的散兵打乱。
阻击他们的散兵放了两三枪后就撤退了，不仅先登们兴奋起来，后面涌上来的大队也都蓄起了几分底气，对方士气如此低迷不振，今日之战，胜果怕是唾手可得。
“打退”了散兵后，这些先登尝试着再朝前冲去，近到百步内，排枪响了，从半空往下看，一道扭曲白线在芙蓉山下拉开，显出了山座一面的清晰轮廓。
高其位此时已经来到离芙蓉山两三里的地方，见到那一条曲折蜿蜒的硝烟之线升腾而起，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可是听老了枪声，这枪声可跟自家的鸟枪不一般，显得特别厚重低沉，看来李肆仰仗的，怕不只是自来火枪一桩。
登上一处高丘，高其位举起望远镜，透过硝烟，对方在山脚下的防线顿时入眼。只有一道树木、泥土甚至石头垒砌起来的矮墙，高还不到胸，看来那李肆还真是仓促应战，连壕沟都来不及挖。
可接着他又抽了口凉气，望远镜里看到了那些先登，就在防线前百步到六七十步之间零零星星躺着，没一人能冲到五十步内。
“这快枪果然是犀利……”
高其位冷哼了一声，先登本就是去送死的，这点损失自然不肉痛。快枪确实犀利，当年噶尔丹的快枪也如这般，佟国纲在二三百步外指挥炮队轰击驼城，仍被枪击殒命。可最终还是不敌炮击，那时候他指挥小炮进击，立下了大功，对这快枪一点也不陌生。
这一波万人之军已经接近了一里位置，马拉人拖，数十位百斤千斤炮分开人群，开始在阵前架设。高其位心说，这里总不成还有……
咚咚炮声从芙蓉山飘下来，高其位心中一抖，望远镜差点脱手。
山腰位置，炮烟升腾，炮子蓬蓬砸在阵前，顿时掠出十数条血路，一辆马车被炮子炸个正中，大车碎作漫天木块，挽车的马都被甩得飞了起来，甩着蹄子嘶叫着，重重砸在人群中，人声马声混在一起，争抢着凄厉的高点。
人潮向后退了一截，将那些炮兵露在阵前。这些世代都是炮手的兵丁工匠高声咒骂着，却不敢向后奔逃，硬起头皮，就把力气摁在了炮上，似乎只要自己的炮能炸响，对方山上的炮就再不会给他们带来死亡的恐惧。
咚……当啷……
山上的炮不仅威力大，射速还特别快，清兵的炮刚刚架好，第二轮炮击又来了，这一次准头更是到了炮手头皮发麻的地步，一门千斤炮被炮子直接砸中，偌大的炮身飞跳而起，四下横扫，将周边十数人抽得骨裂肉碎，最后一下擦过一个倒霉蛋的脑袋而过，就见那家伙的脑袋顿时瘪了下去，跟着大炮一头扎在地上。
被巨大的恐惧压迫着，清兵的炮急速就位，纷纷开始发话，将前方那道矮墙炸得泥石乱飞，可还来不及查看战果，山上第三轮炮击又来了，至少又打哑了好几门炮。
“传令，急攻！”
高其位感觉不对劲了，对方枪炮都犀利无比，连挨三轮炮，己方士气正在下滑，不能继续跟他们对轰，连忙下达了冲锋令。前方的防线被山势和洼地分割，连不成整体。虽然自己的进攻也被分割开，但这种地势，越零碎对自己越有利，一万弱兵可能打不过一千强兵，可十个弱兵总能打过一个强兵。
“这个高其位很有经验呢……”
见着两三千清兵分作数路冲击而来，李肆微微讶异，这么果断地终止跟自己比拼火力，还真需要一定的眼光和魄力，这个名字，他可是没印象，就隐约记得一个高其倬。
也不怪李肆不清楚，他又不是清史专家，这个高其位可是位身经百战的悍将，三藩之战和征讨噶尔丹都立过大功，康熙末年调任江南提督，署理两江总督，雍正年间升任大学士、礼部尚书，李肆记得的那个高其倬是他的堂弟。
“管他是谁呢，就冲着先攻芙蓉山这点来看，也还是老套路。”
李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芙蓉山看似平缓，却还是能布置成火力层层交叉的阵地。而黄岗山虽然险峻一些，可地势更复杂，火力分割更零碎。换了火器时代的军官，想的该是首先拔掉黄岗山，这高其位再足智多谋，再悍勇无畏，思维却还是古代军人。

第二百五十章 战争也是一门艺术
“别慌张，就像解题一样，按部就班来。”
英德左翼翼长杨堂诚交代着自己手下的哨长，身为张汉晋手下最得力的翼长，他的阵地就在芙蓉山正北面，前方地势最零碎，面对的压力也最大，需要每个哨，甚至每个目都独立应战。
“一二三四五会数么？一加一等于二！扣扳机，敌人死，就这么简单！”
广州翼翼长安威对部下这么喊着，身为安家族人，在安金枝和李肆结亲后，他就被青田司卫那一身行头吸引住，也跟在张汉晋身边摸爬滚打，成长得很快。李肆扩军后，将他升为广州翼翼长，经历了永安之战，已经算是一个老兵。眼下他守在山下阵地的西面，这里地势最开阔，虽然说冲来的清兵最多，可压力却是最小。
“当你看不到敌人的眼神时，战争就是一门手艺活，就当是做工一样，没什么玄奥。”
青田左翼翼长田堂坚这么说着，他还是田大由的堂侄，憨憨实实，从炉工变成军官，靠的全是勤奋。他这一翼守着最靠近韶州城的东北山脚，防线曲折蜿蜒，压力也很大。
“那看到了敌人的眼神，战争又是什么呢？”
部下好奇地问着，前方百步外已经有大群清兵冒头，矮墙内依旧一片安静。
“咱们的目标是……绝不见到敌人的眼神。”
山腰上，王堂合对自己手下的炮手这么说着。
这一波大概三千清兵，分作三路冲向芙蓉山，在百步外再度停住，例行公事地开枪开炮放箭，却拿那道矮墙一点办法也没有。这墙就四尺多高，只够护住胸口，可厚度似乎还要超过高度，缩在墙下，任由炮子枪弹轰击，皮都没擦掉一块。至于那弓箭，除了偶尔在对方的铁盔上撞出清脆铛响后，就再没什么用处。
“冲上去！就薄薄一层人，压也能压死他们！”
三个方向上，千总把总们都挥起了腰刀，高声呼喊。这防线恍惚有些像噶尔丹的驼城，可惜的是，对方还有大炮，自己的大炮被死死压在后面，别说抵近了轰，现在是退都退不下去。
这些千把正在高声动员，矮墙后响起啪啪一阵枪声，比之前的枪声更为怪异，三个方向上，七八个千把身上炸开血花，直愣愣仆倒。一个悍勇的守备带队冲在最前面，正在振臂高呼，姿态颇为神勇，也引来了好几道枪火，脑袋、胸口同时喷出几道血浆，整个人都打得转了几圈才倒地，吓得清兵们腿肚子都打了个哆嗦。
“喂！打这么早干嘛！”
眼前清兵人潮的冲势骤然一顿，王堂合很不满，要把清兵都吓跑了，他的好戏可就上不了台了。
还好，后面压阵的游击守备还有威慑力，清兵人潮继续涌前。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开火！”
三个方向上，翼长们几乎是同时下令。
矮墙后，一排银盔升了起来，蓬蓬的排枪声几乎压住了炮声。韶州城门楼上，正坐着的曲万声像是屁股被烧着了一般，整个人都蹦了起来，当初他和王文雄在佛冈观音山下，就是这排枪将他们的如潮攻势击碎。
接着曲万声清醒过来，脸色顿时烧得红透，可再看左右，又松了口气，所有人都愣住了，那韶州知府陈训手里的茶杯更是当啷一声摔在地上，他却还是恍若未闻。
银盔排排升降，枪声道道轰鸣，间或还夹杂着像是小炮的闷响。在最初的一道齐声震响后，枪炮声就显得零碎，但却并不凌乱，就像是有诸多小战场的排枪在此起彼伏地发话一般。
硝烟很快将芙蓉山的山脚遮掩住，韶州城门楼上，除了如雨的枪炮声，再难看到细节。而战场后方的高其位也是一样，只觉自己那一波兵被莫名的深渊吞噬了一般。
这感觉是如此强烈，如此真实，片刻后，见到零零星星从硝烟迷雾中奔逃而出的残兵，高其位反而觉得心中踏实了。
第一波攻击，除了轰烂几段防线，可能伤着了对方十几人之外，就再无一点战果，而自己却丢下了至少五六百具尸体，高其位沉默了。
“王文雄……死得不冤……”
许久后，高其位才缓缓开口，这李肆的枪炮犀利到这种程度，他现在才有全盘了悟。
“可并不是没有破敌之策。”
接着他看向那些一脸惊骇之色的部下，缓缓说着。
“此战若是挫败，李肆将再不能制，我等……纵然粉身碎骨，也难脱罪！”
他语气沉凝，握着刀柄的手分外用力。
“此战，所有将佐兵丁，都得抱定以死报国之决心，这条命，必须得舍出去了！”
高其位从没有这般严厉，异样的冰寒之气在部下们心中刮着，也将刚才那凄惨一幕带来的惊惧驱散了大半。
“高军门还不退！？”
“是啊，这仗怎么打啊？根本就冲不上去。”
芙蓉山下的硝烟散开，见着矮墙前四五十步外躺着的大片尸体，韶州城门楼上的观战团们心寒之余，也是议论纷纷。
“早就说了，李肆这枪炮之烈，靠人堆是堆不赢的。”
曲万声放着马后炮，但他自觉放得理直气壮。
“那倒未必，若是下雨，李肆多半要遭殃。”
王华恨恨说着，可大家抬头看天，万里无云……
“要破李肆这枪炮，还有一法。”
李世邦看出了一些端倪。
“只是……不仅得看高军门有无决心，还得看下面的兵狠不狠得起来。”
李世邦想到的，高其位早就明白了。
“那李肆的矮墙曲折蜿蜒，左右枪火不能互相接应，有些地方就是单独一段。”
呛啷一声，高其位拔出腰刀，贯在地上。
“以蜂拥之兵，直捣一段，一次冲不垮，就冲十次！只要他的矮墙被冲垮一段，循着左右席卷，他这道矮墙上的上千快枪兵，就得全线溃退！”
高其位两眼闪光，丢掉千人，得来这样一个发现，他觉得很值。
“到那时，追着溃兵而上，整个芙蓉山就能握在手中！”
他沉声下了结论。
“高军门英明！”
部下点头不迭，这话发自肺腑，绝无虚假，果然不愧是打过三藩和噶尔丹两场大战的宿将。
号角连天，令旗招展，大概两三刻钟，调兵遣将就完成了，又一波清兵出阵，规模跟上次差不多，也是三千人左右，依旧分作三路，散成三道宽面，似乎是要重复上一次的徒劳冲击。
可冲过了半里路后，这些清兵却渐渐汇聚起来，朝着几处相对孤立的山坳涌去。
“战斗现在才开始。”
见着了清兵的动静，李肆心神凝聚起来，这高其位的应变还真是快，不过性子也是够急，他是想着中午就在芙蓉山顶吃午饭么？
清兵原本的冲击队形并不密集，可这次却几乎是肩并肩，脚擦脚，远远看去，就跟字面上的人浪完全一致。
“要命了要命了……”
杨堂诚念叨个不停，其中一波清兵朝他亲自守着的山坳冲来，宽面六七十步的防线上只有百来人，可对方却冲来了足足上千人！
开火！开火！
杨堂诚一边下令提前开火，一边调度左右防线支援，与此同时，另外两处洼地脊坡上，安威和田堂坚也面临着同样的处境。
排枪轰鸣，百步外打倒了七八个，六十步的第二轮排枪打倒了十多二十个，接着三门神臂炮的霰弹喷射出去，将前排十多人几乎一扫而尽，可这点损伤，仅仅只是将那人浪剥去浅浅一层，清兵的冲势依然不减，第三轮排枪，看来得顶着对方的脑门上扣响扳机了。
面对十倍于己的人潮，即便是英德翼和青田翼的老兵，全身都在打着哆嗦，手上装弹的动作也变了形，广州兵更是左右张望起来，就看是不是有人转身而逃，自己好跟着一起迈腿。
“刺刀——上！”
三个翼长都在这段危险位置上呼喊起来，这一声熟悉的号令，让司卫们多少找回了训练场上的感觉，哗啦啦刺刀出鞘，扣在枪口上，可面对那厚重的人潮，即便是杨堂诚都承认，自己很想扭头逃跑。
“飞天炮！该死的，怎么还不打响！”
杨堂诚尖声叫着。
“五十步里的归你们，五十步外的归我们。”
身后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支着怪异铁管子的炮手这么说着。那铁管子很粗，几乎快赶上了千斤炮，说它怪异，是因为就三个人在摆弄，而且管子没直对前方，而是仰头向上。
嗵嗵嗵……
三个方向上，轻微的闷响声连绵不绝，那铁管子喷出了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划着弧线，悠悠落向六七十步外。
咚……
圆柱状的铁疙瘩砸在一个清兵的脑袋上，顿时将这家伙砸得扑在地上，后面的人潮毫不留情地踏过他的身体，那铁疙瘩也被一脚踹开。另一人眼尖，一脚跨过，只当是寻常的炮子，就有些纳闷，不仅是这炮子形状怪异，就这么点力道，能顶什么用。
这疑问刹那间就有了解答，轰的一声，这个清兵的世界轻灵了，只觉自己腾空而起，还有一条腿带着凌乱焦黑的肉筋骨面，从自己眼前掠过。
密集的人潮中，炽亮的焰火团团绽放，每一团都将周围数十人吞噬进去，在瞬间嚼得血肉淋漓，躯体碎块如雨一般洒开。
“开花弹！”
眼见人蚁之潮被这焰光拦腰截断，后方的高其位，韶州城门楼的观战团，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这不是开花弹！”
何孟风跟着王华同声说道，瞧着一下子就有十多二十团焰光炸开，寻常的开花弹，怎可能这般可靠？而且离那矮墙还不到百步，也不是寻常大炮发射的炮子。
“这飞天炮，尝着舒服吧！”
见着这幅血火画卷，山腰上的王堂合叉腰高喊，心中无比快意，他的炮翼，可不再是只能砸实心傻疙瘩的神仙，而是实实在在炸人的大杀器。

第二百五十一章 飞天对悍勇，血肉开花
飞天炮，似乎有些像迫击炮，但李肆连底火都没搞出来，自然弄不出迫击炮。这东西是李肆攀科技树失败后的替代品，原本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在佛冈观音山之战和永安之战里获得的经验教训很多，第一点就是压制火力不足，火炮虽然能发射葡萄弹一类的炮弹，却必须让火炮处于第一线，限制了战场选择和战术运用。神臂炮虽然能发射霰弹，但杀伤力不足，就是把大号霰弹枪。
他想要的就是开花弹，可他只知道个大概原理，并不清楚细节。找了不少佛山的炮匠请教，想挖掘所谓“失传”的开花弹秘密，却被炮匠们教育了一番。
开花弹是有的，一直都有，但之所以没人用它，进而渐渐被人遗忘，是因为它太不方便。简略说，跟以后欧洲人用的榴弹不同，开花弹是在炮膛内先点燃引信，然后再开炮。为了防止炮膛内焰侵燃引信，造成开花弹直接在膛里爆炸，填装炮弹的步骤非常麻烦，而且可靠性很低，一旦填装出点小问题，那就是炮毁人亡的下场。
如果注意到这问题，一直能改进的话，开花弹的后代榴弹甚至能比欧洲人提前问世，可惜满清入关后，遏制了火器技术的发展，这开花弹就渐渐“失传”。
李肆得知了这样的背景，自然就想着自己来改进。给钢铁所下达了研制新开花弹的任务。
原本他以为这该不是什么高精尖技术，可没想到，钢铁所居然还真卡住了，一直没什么进展，再想到鸦片战争时，英国人的火炮还是以实心弹为主，李肆才承认，这确实是门要下大力气的学问。
他不可能变身工匠来解决这个问题，而是施出了必杀手段：悬赏，同时还给了限定和提示，炮子用圆柱，不用圆球，引信装在前面。
最高五千两银子的悬赏，让钢铁所和佛山炮匠两方都红了眼睛，李肆得了十多种样品，甚至不乏奇思妙想的设计，可在实用性、可靠性等方面都还差得太多。包括弹体炸裂的碎片数量，引信的时间控制，炮弹的精确度等等问题，都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特别是慢燃引信的时间控制，这就是一个精密系统，而且还需要炮手有丰富经验，可以精确掌握。
感觉到自己的需求太复杂，而且最后一条，还需要花大力气重新培养炮手，李肆决定重新研究自己的需求。
完整审视自己的需求，李肆就发现了问题的根源。让火炮来发射开花弹似乎没必要。他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火枪不足以压制敌方的近距冲击，包括决死人海以及骑兵等等，而不是缺乏一两里外压制敌军人员的武器。
如果将开花弹的作用距离缩短到火枪的距离，限定在二百步，也就是三百米内，这样就可以不必调节时间，而用固定引信，同时也能让这种武器被步兵直接掌握。
需求调整了，进度就骤然加快，开花弹很快有了可靠样品，发射器的设计却是百花齐放，甚至有直接改造床弩而成的设计。
这问题还是田大由解决了，他的思路很简单：“既然不必那么远，就直接把火炮做薄做短嘛。”
出来的设计让李肆第一印象就是……没良心炮，其实就是一种臼砲，能将六斤重的开花弹发射到最远两百步外，炮管直接用粗钢铸成。为了保持飞行稳定，新的开花弹变成了橄榄状，后半部分加了尾翼，样子颇像变种的迫击炮弹。
于是这不伦不类的“飞天炮”就问世了，炮重不过三十斤，三人就可以摆弄，一头骡子能驼一门炮加若干炮弹。
韶州这一战，除了分散到各翼里的线膛枪狙击手外，这些飞天炮就是他的秘密武器。战场地势复杂，清兵很可能要用上人海战术，飞天炮是压制人海最有效的手段。
此刻见一轮炮击，开花弹没几发哑火，李肆终于松了口气。
三道人潮被这剧烈的爆炸拦腰截断，后面的人潮是如冰河一般冻住，前方的人潮虽然还在涌动，动作却不再那么坚决，背后的热度压过了他们心头的狂乱火焰，矮墙后那一排寒光闪烁的刺刀，让他们的脑子开始冷静。
“冲上去！冲上去！”
高其位在后面却难以冷静，见到后半段人潮开始动摇，从零零星星的溃退扩散为大片奔逃，他都想挥刀冲到阵前。这一阵开花弹造成的实际伤害并不太大，如果能顶住恐惧之心继续前冲，对方的防线怎么也难挡住。
“五十步也够呛！”
杨堂诚的防线前，两发开花弹在七八十步外炸开，人潮如蛇一般被炸成两段，可前面那一段却没停下脚步，眼见四五百人就要冲到矮墙前。
“七十度！”
飞天炮的炮手也急了，扯开药包倒入火药，再装入炮弹，将引药灌入小漏斗状的火门。调整支架，抬高炮口，使劲按下击发把手，燧发机点燃引药，砰的一声闷响，炮身震动，硝烟从炮口和火门喷出，炮弹则是高高飞起，划过一条极陡的抛物线，再直直砸落而下。
轰……
烈焰在一两丈高处炸开，数十块破片激射而出，矮墙外，不到三十步的距离，人潮中细碎血花纷纷溅起，带着一片哀嚎声，几乎同时将观者的眼睛和耳朵给撑裂。
“花大胆！你想炸死自己人么！”
杨堂诚趴在矮墙后，头盔被爆炸的余波几乎掀掉，他气得朝那炮手怒骂出声。
“趴下！”
却不想那炮手还不罢休，提起一枚开花弹冲到矮墙边，用身上的燧石火机点燃了引信，扬臂就丢了出去。
再是一声巨响，已经冲到七八步外的一群清兵被炸得四下横飞，后面的清兵终于彻底被炸醒，纷纷转身溃逃。
“舒坦……哈哈……”
那炮手一边笑着，一边拿起了自己的火枪。杨堂诚翻着白眼，再难跟这疯子计较。
“湖南兵悍勇……”
韶州城门楼上，见官兵溃退下来，李世邦叹着长气，其他人都点头认同。虽然这波官兵被打退了，终究还是冲近了防线，换了广东兵，第一轮开花弹就全散了。
可毕竟是败退下来了，而且退得比冲得还快，开花弹不停在人群中炸开，依稀能见着半空中飞舞的人体此起彼伏，城门楼上的看客们都是惊呼出声，不少陪着贵人观战的妇人们还掩上了眼睛。
“高军门该收手了吧，折得如此惨，他还不认输么？”
曲万声摇着头，这一波三千多兵，起码损了三分之一，怎么也得歇歇手，另谋他路。
“继续冲！此招有效！未能冲破，是你们的兵都被吓住了！”
高其位不愿放弃，他已经看到了胜机，即便被开花弹轰击，还是能冲到防线上，这说明他的战法没错。
他不愿放弃，其他部下，特别是平日不属他节制的督标镇标将佐不干了，一个个都面有难色地推托起来。前面那两波兵的惨状，他们可是看得明明白白。
“高某在此，就等于制台在此，制台在此，等于皇上在此！”
高其位咆哮起来，一声令下，永州镇标中营参将，督标前营参将就掉了脑袋，两颗血淋淋的人头镇住了其他将佐，第三波攻击很快组织起来。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高其位眼中爆开条条血丝，心中念着这样的俗语，他很清楚，若是今天停了攻击，就再没获胜的机会。
“这叫不撞南墙不回头么？”
李肆摇头苦笑，清兵两波攻击，连他的防线都没摸到，丢下一千多尸体，而司卫死伤不过几十人，这就是时代的差别。
日近正午，清兵第三波冲击组织起来，双方都有了经验，清兵是撒了腿地埋头狂奔，只求能尽快冲过开花弹的覆盖区，而司卫这边却是在百步外就组织起排枪，同时飞天炮的炮手对引信的把握也更为精准，越来越多的炮弹直接在半空炸开。
可这波清兵不一样，千把乃至游击守备在人群中连成几条线，将人潮推着向前，即便弹片横飞，血肉四溅，人潮被一层层一片片剥落，却依然没有整体溃退。
“扔！点燃了数个一就扔！”
杨堂诚所在的防线前，数百清兵悍不畏死地冲近了三十步内，飞天炮和火枪再没办法拦阻。
十多枚开花弹扔了出去，固定为四到五秒的引信容不得在手上耽搁，从山腰看下去，这段小小防线上，一条焰光连成的火线瞬间爆亮，至少上百名清兵被这条火线吞噬。
“真他妈是疯子……”
硝烟尘土中，依旧有大片清兵冲了上来，尽管眼中满是惊惧，脸肉也狰狞僵直，脚下却丝毫没停。杨堂诚吐了口唾沫，招呼着部下起身端枪。
当当的金铁交鸣声响成一片，刺刀跟腰刀长矛撞在一起，钢铁入肉，人体冲撞的闷声随后就盖住了金铁之声。
这群冲上来的清兵形若疯癫，杨堂诚这百多号人即便都是老兵，也差点被这波冲撞给击垮，幸亏哨长和目长的月雷铳连连开火，将几个最凶悍的家伙击倒，不然还真要被冲散。
“刺刀——就是那么长——喝啊！”
杨堂诚高呼出声，终于将部下们的心气提了起来，训练场上，跟着那个窈窕身影苦练的记忆翻滚着，也让他们对自己手中的武器充满了信心。
脚步来往，血汗挥洒，这两三百清兵悍不畏死，一百多司卫也绝不后退，一时双方竟然相持不下。
可也仅仅只是片刻时间，接着脚步声从左右侧和后方如潮涌来，援兵赶到，将这群清兵四面包围，刺刀、枪声急速收割着生命。
“高其位……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发明了猪突战术……”
山腰上，见着清兵的怪异，李肆发着不知所谓的感慨。大半清兵正在溃逃，小半却继续前冲，分明就是送死的姿态。

第二百五十二章 为谁而死
“为皇上尽忠！”
包围圈里只剩下一个两眼已经血红的千总，这千总挥着腰刀，绝望地怒吼一声，然后反手用刀锋割开了自己的咽喉。
看着这个躺在血泊中濒死抽搐的千总，正喘着大气的司卫们，目光隐约有些复杂。
“疯子……”
杨堂诚嗤笑了一声，心中却道，如果自己逼不得已要自刭的话，该喊点什么呢？
心绪很快就从这纠结中拔了出来，再转头看自己的部下，就这一番厮杀，竟然也倒下了二十多人，心中又不由一寒。
防线另外两处，安威和田堂坚也在抽凉气。安威是庆幸，即便遭了开花弹轰击，依旧有不少清兵涌了上来，幸亏他这段防线平直得多，左右的援兵来得快，还没进入到白刃战，突前的清兵就被击溃。而田堂坚冒汗的是，冲上来的清兵里居然藏着不少鸟枪手和弓手，十多步外突然发作，前排正端起刺刀的司卫被放倒了二三十号人。可也就是这么一停，飞天炮的炮手一口气扔出去好几发开花弹，将清兵炸得血肉横飞。
山腰上，李肆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心说这一波该都是特意选出来的勇卒，如果这时代的清兵都是这般悍勇，他这造反大业，恐怕早就夭折了。
高其位还不放弃，第三次冲击虽然被打退，却终于咬到了防线上，这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战法没错。下午又调来了一万兵，继续轮番上阵。
不过他吸取了上午的经验，不再组织那种密集人海，而且也不再只盯着三个方向，三千人散作七八路，朝着各段防线冲击。
统帅变了方略，前线指挥的千把游击守备们也有了应变，他们不再是闷头傻冲，而是一波波跃进，甚至还拖着小炮抵近到百来步，要跟司卫玩对轰。一方面力求降低自己损失，另一方面也想尽量杀伤矮墙后的司卫，减少自己冲击防线的阻力。
清兵吸取了经验，各段防线的司卫也在调整战术，狙击手不再打指挥官，而是打炮手，飞天炮也相互呼应，覆盖住重点区域，双方炮火枪弹你来我往，打得芙蓉山下烟尘如云，韶州城门楼上的看客再难看到细节。
下午的两波冲击又被打退，但因为不再以人海冲击，清兵的损失也少了很多，高其位的心气缓了过来，感觉本钱还足，能这么继续打下去。
眼见清兵在两三百步外挖掘壕沟，还有千人正朝芙蓉山东面迂回，似乎想越过韶州城，切断芙蓉山跟北江的往来，以便围住自己，李肆点头，高其位总算肯面对现实，清楚要吃掉自己不是一两天的问题。将自己困在这里，等待奇兵乃至广东福建的官兵动手，也算是胜利。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也该动手了。”
李肆朝吴崖挥手。
这一战，他在芙蓉山摆了七个翼的兵力，小小的孤山可展不完全。防线上只有四个翼，他手里握有三个翼上千人的后备队。这里的地势虽然摆不出大宽面横阵战线，可按翼甚至哨为单位，作有限反击，却没问题。
又一波清兵在半里外就位，准备再次发动进攻，他们已经摸清了李肆这边的套路。冲到二百步内，就有开花弹炸开，一百步内就有排枪轰击，可只要冲一阵，再趴一阵，伤亡就能减少很多。前几次冲击，已经有好几段防线被他们冲了进去，只是跟上去的人不够，没办法站住脚而已。
按照这样的套路，三千清兵分作七八路，逼近到了百步之内，正要齐声呐喊，以急攻逼上，开花弹的轰击猛然增强了，眼前顿时烟尘弥漫。
哒哒～得啦得哒～得啦得哒哒～得啦得哒……
炮声消散后，鼓点响起，整齐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十人一排，四五排聚成的横阵，或者四五个，或者两三个展开，随着鼓点，在渐渐清晰的视野里显现。
一时间，清兵的情绪裂成两个极端，军官们是在狂喜，敌人居然自己冲出来了，从那该死的矮墙后面自己冲出来了！这可是击溃他们的大好时机！可士兵们却是胆战心惊，冲是冲出来开了，可瞧这气势，竟似比那矮墙还要坚不可摧。
清兵短时间陷入了混乱，不知道是该冲还是该退，而司卫们则已经逼近到了六七十步内。没等清兵继续调整，低沉号角长鸣，司卫们站定，蓬蓬排枪声充塞了听觉。
七八处防线前，前出的司卫，各自面对的敌人不过两三倍于己，接连四轮排枪打出去，清兵人群如割草一般，被梳理出条条空痕。
“出发！”
跨上矮墙，安威招呼着自己的部下，老是缩在墙后，骨头都在发痛，现在该好好舒展一下。
三个翼加上前线一半守军构成的反击力量，一千五百人压出去，当面百步内的清兵顿时崩溃。
这波清兵不过三千人，可不是李肆的目标。出击的司卫继续稳步前进，两里外的大队清兵骚动起来，兴奋的高其位下达了冲锋的号令，想将李肆这股出击的兵力吃掉，却被前方下来的溃兵挡住。
正在推挤间，山腰上李肆的炮又响了起来。清兵终于统一了步伐，朝着前方涌动，可近到二三百步，跟着出击的飞天炮也嗵嗵发话，取的是最远射程，大半开花弹都在一两丈高处炸开，织出一幅无比绚丽的猩红画卷。
“军门快退！此处凶险！”
眼见敌军逼近，高其位的亲卫赶紧劝说他撤退。
“不！本督不退！正是死战灭敌的好……”
高其位正战意昂扬，不远处扛着军门旗的兵丁脑袋突然爆开，哼都没哼一声，带着大旗倒下，吓得亲卫们一把将高其位仆倒在地，这时候高其位才想到，对方有百步穿杨的神射手，自己再杵在阵中，真得步了王文雄的后尘。
尽管气得想要吐血，可高其位还是退了。旗倒了，人也跑了，之前多次攻击都无功而返，士气本已低到了极点，其他人再无一分战意，万人大军顿时如鸟兽散。
韶州城门楼上，高其位这股万人大军的溃败，众人尽收眼里，更远的方向，还有一股千人左右的清兵，也正仓皇北逃，那是企图绕道韶州城的奇兵。可惜正兵大溃，他们不早点逃，奇兵就要变成孤军。
“败了……”
广州军标中营参将王华虽然不甘心，却不得不发出了这声感慨。
“先示弱以人，折其精锐，再反噬而来，断其脊梁，谁说那李肆不知兵？”
曲万声冷哼道，一早他就笃定，高其位必败，其他人总是不信。
“若是高其位还有一点心力，趁这股兵前出太多，到了江边开阔地带，以马队冲击，说不定还有胜……”
王华又在当狗头军师，可他话没说完，就听到悠悠一声号角，李肆收兵了。
“那李肆……果然知兵……”
呆了片刻，王华也不得不长叹出声。
若是论战场经验，李肆远没到名将的水准，战场感觉还不如高其位那样的老油条。可说到知己知彼，他却是远胜高其位。
知道江边的开阔地带适合清军骑兵行动，所以李肆才将自己的反击限定了范围，将清军大队击溃后，并没有趁胜进击，高其位可不止一万兵，见他退到了黄朗集，正在收罗败兵，就知道这一仗还没打完，尽管他的一半兵已被打残。
芙蓉山的战况稳定下来，李肆的注意力转向黄岗山，北面枪炮声稀疏得多，那是江西兵在懒洋洋地“佯攻”，如果高其位变了心思，要强攻黄岗山，不知道那里的张汉晋，能不能顶得住。
“就这点兵，实在不够打的。”
黄岗山，瞧着武水江面血水翻腾，即便是稳重的张汉晋，也觉有些欲求不满。
他这里的阵地就是一处炮台，两门二十斤炮，十门十二斤炮不仅可以控制武水浈水，将清兵压到武水西岸，还可以牵制一部分兵力，作为李肆这个“韶州坑”的北方屏障，承担着关门打狗的重要任务。
为此他得了六个翼的兵力，布防小小的黄岗山，兵力密度甚至超过芙蓉山。炮台正面是陡峭山崖，少许人就能防守，左右侧面和背后各有山头，六个翼，算上炮兵，足有两千，守这片狭小区域，显得非常充裕。
芙蓉山离黄岗山不过七八里地，在这里用望远镜观察，都能看到芙蓉山下的战况，就见那里打得热火朝天，而这边只有江西兵偶尔来骚扰一下，一两百步外开枪放炮，让高其位听到他们有动静，仅此而已。
之前见到芙蓉山反击，将高其位大队击溃，张汉晋再难压住部下的战意，同意出三个翼反击，将江西兵赶到了武水边，连船带人一同当作靶打，这股该是江西提标的人马几乎只有一半逃了回去。
从芙蓉山过来的传令兵说，这一天清兵起码在芙蓉山下丢了两三千人，还抓了上千号俘虏，算算自己只入账不到千人，张汉晋很是无奈。
可接着传令兵带来的命令让张汉晋振奋起来，李肆让他严阵以待，高其位可能要转攻黄岗山。战斗进入到计划中的第二阶段，只要他扛过这一阶段，第三阶段的主角就是他了。
“要轮到咱们了么？”
盘石玉的连瑶翼守在黄岗山东面，听到这消息，也勉强振作了起来，虽然这里地势低缓，但清兵从这个方向来的可能性却是最小。
“怎么也轮不到咱们……”
黄岗山北面，梁庆无聊地挠着鼻子，蔡飞也是长叹一声。他们守着的这处山头地势最险，更北的方向是连绵群山，清兵再怎么也不会从这里攻来，让他们守在这里，不过是以防万一，就连翼长孟松江都呆在西面，那里是预料中的主战场。
“注意守夜！绝不可松懈！”
孟松江也不是完全放手，过来巡视一圈后，对蔡飞等人提醒道。
“换了盘石玉那帮瑶民，估计还有可能……”
等孟松江走了，梁庆看了看北面的山壁，连连摇头。
“要说清兵不仅能爬山，还能夜袭，打死我也不信。”
他这么断言着。

第二百五十三章 面对的不是一个敌人
“都司，没高军门的首肯，擅自行动，小心被他砍头啊，白日他一口气砍了两个参将……”
“你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的脑袋，若是抗令，我也会砍头！”
呵斥了部下，岳钟琪看向庞泽盛。
“此战就得看你的苗兵靠不靠得住了。”
庞泽盛连连点头，还拍着胸脯，即便是夜间出战，他也穿着千总官服，看上去煞是滑稽。
“岳都司放心！这些红苗出了名的实诚，得了银子，就会卖命到底！”
岳钟琪点头，挥手下令，两千人没入到夜色中。
他可不是来坐冷板凳的，出发前年羹尧特意交代过他，不必受高其位的束缚，若是寻着战机，自行处置。高其位要找碴，年羹尧会揽过去。
有这样的上司遮着，岳钟琪自然要全心卖命，他自己的功名心也炽热得紧。跟苗瑶在松潘小打小闹，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积足功劳，如果能在此战里建功，攀着年羹尧直上青云，他预计自己坐上老爹那位置的日子，不会太过久远。
芙蓉山隔得太远，而且地势太缓，不便奇袭。这黄岗山正是岳钟琪的目标，庞泽盛的红苗爬山如履平地，由他们开路，兜击黄岗山后侧，不仅那李肆难以预料，连主帅高其位都被瞒在鼓里。
由抓来的山民当向导，午夜时分，大队人马进到了黄岗山北面三四里处的山坳。
“待红苗站住脚跟，其他人全力冲上，就靠咱们，一举荡平了这黄岗山！”
目送庞泽旺带着他的四百多苗兵离开，岳钟琪冷声交代着自己的部下。
黄岗山北面，蔡飞一直睡不着，出了帐篷，四处巡视，见到本该带队值守的梁庆却缩在营地火堆边打瞌睡，不由大惊。
“你怎么在这？谁在值夜！？”
被摇醒的梁庆只觉蔡飞大惊小怪。
“何麻子几个在呢，没必要咱们一哨都守着嘛……”
话音刚落，几声惨叫划破夜幕，激得两人骨髓都冻住了。
“敌袭！”
惊呼声回荡在这处山头，正在梦乡里的佛山兵们仓皇地奔出帐篷，衣服也顾不得穿，就拿着枪和刺刀冲了出来。
蔡飞跟梁庆刚刚聚起了百多人，一群衣着怪异的家伙就从夜色里摸了出来，初一看，佛山兵们魂飞魄散，还以为是盘石玉他们反水了。再仔细看，这些人跟瑶民有区别，而且多是挥着直刀弓弩。
“是苗兵！”
有人叫了起来。
“管他苗还是瑶，开枪！”
蔡飞喊着，枪声蓬蓬轰鸣，顿时将整个黄岗山都惊动了。
“速去查探东西两侧的情况！后备翼，支援北山头！”
南面炮台上，张汉晋出了一身冷汗，不仅是夜袭，还从最险峻的北面上来了？
他很快做出了判断，那不是主要的方向，高其位肯定发动了全面的夜袭，其他方向更需要注意。他只派出了一个翼支援，更多后备队需要握在手里，应对真正的后手。
张汉晋的判断建立在他的敌人只有高其位一人的基础上，如果李肆在这，也只会如此决断。却不想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诸多因素都不在亲历者的掌控中，这时候的张汉晋，包括李肆，都不知道，他们并不是在跟一个人作战。
北面山头上，战况已是白热，佛山兵仅仅只来得及放出一轮排枪，就被苗兵冲近了身。大多佛山兵都还是武馆出身，可什么功夫，在凶狠的红苗面前尽没了用处。仓促应战，不少人连刺刀都没带，被刀砍弩射，顿时溃退。
“阿庆！”
蔡飞悲呼出声，梁庆挡在他身前，却被一弩射中额头，顿时就没了气息。
“退！退到山脚集结！”
蔡飞抹着泪水，带着佛山兵撤退，可这一退，哪里还能重新抱团。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红苗兵就占据了北面山头，正要沿着山脊朝南面炮台冲来，被赶来支援的后备翼挡住。
枪声大作，杀声震天，张汉晋越听越不对劲，后备翼竟然没能打退敌军！
“杀！杀上炮台！只要占了炮台，他们在这黄岗山再难立足！”
岳钟琪也爬上了北面山头，兵丁自他左右蜂拥而出。
湖南抚标冲了上来，连同苗兵，兵力已有两千，不过三百来人的后备翼，会同退下来的佛山兵，总数不到五百，夜色中难见目标，又被压在山脊上，此时再难抵挡，不得不继续后退。
“招曲江翁源两翼来援，连瑶翼侧击北山！”
张汉晋此时终于反应过来，一方面恨自己疏忽大意，一方面也豁出去了。东面山头要不要无所谓，炮台所在的南山头可不能丢了。
“天刑社！”
他高声呼唤道。
“心归天！血归地！”
刚刚集结完毕的英德右翼齐声应和，这是李肆的老班底，大部分都是英德的矿工，目长哨长都是凤田村和刘村人，跟着张汉晋在英德苦练了两年，几乎全员都加入了天刑社。
苗兵很快就冲了过来，南山头炮台，风灯四处高挂，排枪有了准确目标，头一轮就将上百苗兵打倒。可接着就再没了枪声，毕竟这是山头，不是平地，仅仅二三十步的距离，再来不及开第二枪。
刺刀如林人如墙，密集的人群挡住了苗兵，血水在昏暗灯光下是浓浓的墨色，四下飞溅不停。
“展开！向左右展开！”
苗兵凶猛，尽管遭受了重大伤亡，却还是冲到近前，几乎撞散了英德右翼的刺刀防线。后续而来的官兵朝这道防线左右迂回，张汉晋赶紧招呼着来援的曲江翁源兵就位。
“指挥……”
蔡飞带着溃兵也出现了，见到张汉晋，羞愧得恨不能一头砸在地上。
“是男人的，就面对失败，找回自己的场子！”
张汉晋咆哮出声，这是佛山兵第二次出状况了，可他却没办法怪蔡飞，是自己判断失误。看来袭之敌足有一两千，佛山翼怎么也难挡住，他应该第一时间调去足够多的援兵。
“还能战吗！？”
他对蔡飞吼着，蔡飞跟佛山兵们咬着牙，都抬起了脑袋。
“当然！”
就只为梁庆，还有兄弟们的血仇，怎么也要再战下去！蔡飞是这么想的，其他佛山兵这时候也平静下来了，羞愧和愤怒驱散了最初的惊恐，他们都齐声喊着。
“去东面……”
灯光下，张汉晋指挥着众人的身影异常显眼，一枚弩箭悄然射来，正中张汉晋的脖颈，他踉跄退了两步，似乎还想站稳，可急速消失的力气，却带着他跪倒在地。
“指挥！”
众人大惊，蔡飞一把抱住张汉晋，悲声唤道。
“吹……吹号……”
躺在蔡飞的怀里，张汉晋发布了最后一项命令。
呜呜的牛角号声划破天际，芙蓉山上，已经看了好一阵的李肆点头，吴崖挥手，带着两翼人匆匆上船。
早前李肆就被北面的枪声惊醒了，但他还抱着希望，黄岗山的地形，即便夜袭，也只是小股敌军，张汉晋应该能应付吧。
可听到这求援的号角声，李肆知道，情况已经到了最紧急的时刻，不得不马上派吴崖赶去支援。之所以派吴崖，是因为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张汉晋很可能受伤，甚至战死了。从枪声响起到现在不到两刻钟，情况怎么也不会坏得这么快，所谓的紧急时刻，多半是失去了指挥。
“高其位……不能留他活路……”
李肆咬牙，对此人的评价再上一层。
高其位也被枪声吵醒了，他很迷惑，似乎是有人攻上了黄岗山，可他没发布夜袭的命令啊。白天打得那么惨，他想夜袭也挑不出人来。
难道是……
听着枪声是从北向南渐渐转移，一个被自己丢去坐冷板凳的人名从高其位脑海里跳出来，他一面暗恨那岳钟琪如此跋扈，一面却又祈祷岳钟琪能建奇功，这时候，他甚至都想好了该怎么写本章，将这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军门，咱们是否也出兵呼应？”
部下建议道，这时候从南面攻过去，应该能一举功成。
高其位也动了心，正要下令，哨探却急报说，武水上出现一支船队，正由南而来，朝黄朗集逼近。
高其位脸色一黑，不仅放弃了出兵的念头，还下令赶紧戒备。
这是李肆的另一路援兵，吴崖从浈水北上，自东面援助黄岗山，方堂恒带两个翼从武水北上，目的抄高其位夜袭之军的后路。李肆自然没料到，这夜袭并非高其位谋划，这个方向也并没有敌军，但歪打正着，却把准备呼应岳钟琪的高其位吓回去了。
“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啊……”
吴崖带着部下登陆浈水北岸，一边急奔一边在心中念叨着，黄岗山要丢了，他们在韶州关门打狗的计划也就泡汤了。
黄岗山不仅还能坚持，甚至渐渐把局势扳了回来。张汉晋战死并没有动摇军心，孟松江等几个翼长站了出来，指挥各自人马来援，上千人占据高处，以密集刺刀阵杀退了红苗，后续而来的湖南抚标兵战力远不如红苗，连排枪的轰击都顶不住，岳钟琪挥刀砍了好几个把总，都没能让部下撼动前方的防线。
“咱们给他个关门打狗！”
随着盘石玉的呼喊，连瑶翼冲上了北面山头，占住这里的湖南抚标兵最初还以为是红苗兵，一通排枪却兜头打来，顿时死伤无数，这才醒悟是广东的瑶兵。不过几刻钟，佛山翼被红苗偷袭的遭遇，就返还回来。
“怎么还有瑶……不！是红苗！”
接着瑶兵就发现了从前方退下来的苗兵，两帮人马混在一起，直刀砍刀刺刀撞得叮当作响，两边人用着各自的方言高声咒骂，不管是清兵，还是其他司卫，一时竟然都难辨敌我。
“苗人怎么也帮清狗打仗！？你们简直就是忘了祖宗！”
盘石玉用官话喊着，其他瑶兵也跟着呼喝，本就被打垮了的苗兵被这话骂得抬不起头来，战意烟消云散，靠着脚板硬山路熟，寻着峭壁山崖四散逃去。
“别管他们，先杀退清兵！”
止住要去追苗兵的部下，盘石玉带着连瑶翼沿山脊而下，正见前方上千清兵蜂拥而上，冲击着炮台的守军。
“站好了站好了！咱们不是那些红苗，就知道耍力气。先用枪再用刀，剁碎嚼烂好下肚！”
盘石玉招呼着手下密密列队，二三十步外，清兵就朝上看着，根本没注意自己后方阵地已经陷落。
“开火！”
盘石玉一声令下，三百支火枪同声爆响，夜空也被这轰鸣撕裂。
噗噗的铅弹入肉声恍若雨点一般密集，大片清兵仆倒在地，前方的岳钟琪整个人都被震傻了。
“冲！冲到前面去！别管后面！”
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岳钟琪狂吼出声，他很不甘心，胜利原本已经唾手可得啊，怎么会转瞬就离自己而去呢？
他的嚎叫被再一阵排枪淹没，遭到这前后夹击，就算是铁军也要散成沙子，而这帮清兵已经被炮台那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快撞成渣滓。盘石玉的两通排枪，将这上千清兵的骨头尽数击碎，再难凝起半分斗志。
“都司！快撤吧！敌人越来越多了！”
部下把岳钟琪拖走了，这时退无可退，四周都源源不断涌来敌军，清兵已经全线崩溃，不少清兵慌不择路，一头从崎岖山路栽下去，骨裂肉绽的闷响密集得有如枪声一般。
“都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一个亲兵垫在身下，已是腿断臂折，还对岳钟琪这么说着。
远处的山头上，灯光映下，大批部下正抱头跪地，高声求饶，见着这情形，岳钟琪泪水纵横，却不得不咬牙转头，任着亲兵将自己朝山下拖去，他的腿也摔断了。
断腿之痛揪心，这时候冷静下来，山上的战斗却让他寒心，只觉无比后怕。握着如林刺刀的那些兵，一身气息他从未见识过，在四川松潘，那些虔信巫教的蛮夷让他领教了什么是疯狂，就如火一般，不烧透了敌人，就烧光自己。而这些兵，却像是从天而降的冰墙一般，牢牢挡在那里，死亡似乎都难以撼动他们。
回想起自己亲眼见着的一个敌兵被长矛捅穿，尸体却被同伴左右夹着一直没倒，灯光下，眼睛里还凝固着嘲讽的目光，岳钟琪更是打起了哆嗦。
“这些人，真的是邪魔，从没见过的……邪魔。”
他在心底里高喊着。

第二百五十四章 狗断腿，关好门
吴崖到了黄岗山上，得知了张汉晋战死的消息，眼前一片模糊，一口气差点没抽上来。汉字辈这十多人跟他和贾昊情同手足，都是李肆一手带出来的。张汉晋虽然沉默寡言，心性却最是随和，哀痛和愤怒冲刷着胸腔，吴崖咆哮出声。
“给汉晋报仇！搜剿清狗！一个都不能放过！”
夜幕消退，黎明时分，枪声终于消失。
“庞泽盛？那些苗兵，都是你募的？”
千总官服撕得破破烂烂的庞泽盛被带了上来，他见机不妙，跟着苗兵逃跑，却没苗人的脚下功夫，崴了脚躺在山坳里，被司卫们抓住。
庞泽盛撑开了笑容，正准备为保住自己的小命努力，吴崖拔出腰间两柄月雷铳，两根冰冷枪管粗暴地撞入他的嘴里，金牙带着血水顿时塞住他的咽喉。
“去找你哥哥吧！如果他能认得出你的话。”
庞泽盛还没来得及咳嗽，吴崖一边说着一边扣下了扳机，砰的一声闷响，一颗人头爆裂为大小不一的碎片，带着红白浆液喷飞而出，断裂的脖颈还支着半片下巴，冉冉飘着青烟。
“砍头！全部！不管死活！”
吴崖恨声说道。
“告诉吴崖，下不为例，死者已矣，做好后面的事，不让他们的牺牲白费。”
芙蓉山，李肆面无表情地对传令兵说着，吴崖把抓到的六百多俘虏一口气全杀了，加上原本杀死的清兵头颅，一千四百多颗脑袋串在一起，挂在黄岗山的山壁下，就跟人头珠帘似的，高其位在黄朗集那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张汉晋战死的预感成真，换了是李肆，他也会想着这般处置，不仅是为张汉晋报仇，清兵的夜袭造成司卫四百多死伤，倍于白日芙蓉山对抗两万清军轮番进攻的伤亡，这损失太大了。吴崖擅自杀俘，李肆却不好训斥太过，现在还是草创时期，他也没把军令细化下去，不能不教而诛。
出了口长气，李肆心说，先是柏红姑，再是张汉晋，老天要谁死，难道真是挑着来的么。
挥开这层感伤，李肆再下了命令：“狗提前断了腿，把门关起来！”
高其位正攻夜袭，手段已经用尽，他的三万大军，死了四千多，被俘一千多，再算上伤员，怎么也损了三分之一，而且精锐尽折。损失这么大，估计已没了主动进攻的战意，李肆可没想过跟他打持久战，第三阶段行动必须提前。
“可恶的韶镇！到现在都还在看戏！”
黄朗集的营寨里，高其位恼怒不已，岳钟琪负伤逃回，他念着军心已经消沉，岳钟琪背后的年羹尧又是四阿哥门人，早就打过招呼，而且岳钟琪之败，估计还跟自己没能呼应有关，就没有处置他。
但一腔怒火总得有地方发泄，于是对象选择了白道隆，那家伙就缩在韶州城里，没一点动静，甚至都不来见上一面，报效点什么，高其位就骂起了白道隆。
他只能骂两句，这番大战是暗战，湖南江西的各镇总兵都只是派兵来，没有亲自参战。广东更是要作壁上观，看这一战的情况再决定如何应对。
可这一战只打了一天，高其位就萌生了退意。岳钟琪已然被自己部下全挂了人头珠帘骇得晕厥过去，其他人报告说，黄岗山起码有三千强敌，苗兵加夜袭都没能得手，白日正攻，结果怕是要比芙蓉山还惨。
认真算算，高其位不得不承认，他这支大军不仅没了再进攻的士气，甚至都没了再进攻的足够兵力。快枪、利炮，还有这隐隐怪异的布局，现在冷静下来，心里越来越没底。
退当然是不可能的，他只好赶紧给满丕写信，求来更多援兵。除此之外，就是守住黄朗集，宣示自己没有失败，只是“攻击不力，战果不彰”。
“希望英德那边的奇兵能奏效，能引得李肆撤退，这样……我就是赢了。”
高其位还这么期待着。
英德白城，西北面炮声隆隆，肆草堂里，严三娘一身司卫制服裹得紧紧实实，长筒皮靴在地上哒哒踏着，显得无比焦躁。
“姐姐，你到底在担心哪一边呢？”
斜躺在软塌上看书的安九秀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声。
“两边都在担心！怎么？不行吗！？”
严三娘横眉怒目，她可满肚子是气，佛冈之战，永安之战，李肆都不准她参与。后来得知要两面开战，她还很是兴奋，怎么也该自己上场了吧，可没想到，李肆还是不准她参战，她终于看透自己这男人的本质了，别看平日温柔体贴，疼她到了骨子里，其实压根就看不起女人！
虽说腿就长在自己身上，跟着贾昊出去观战，李肆远在韶州，想拦也拦不住。可回想起当年自己在韶州自作主张，带着罗堂远搞狙击暗杀，结果被李肆当着众人面行军法，结结实实挨了耳光，严三娘还真不敢自己跑出去。到时候落了难堪，都没处哭诉，只好强压着焦躁，就在这屋子里来回踱步。
“姐姐啊，我问你个事。”
安九秀却是心平气和，招呼着她过去。
“径直说！”
严三娘没好气地吼着，屋子里就她和安九秀两人，有什么话还怕别人听到？关蒄那小家伙还在睡懒觉，说要练出好的睡觉姿势，天知道她在想什么……
“姐姐啊，他到底欢喜什么姿势呢？”
安九秀捧着下巴，不胜娇羞地问道。
“什么姿……你这狐媚子！这种话……怎么说得这么大声！”
严三娘醒悟过来，如玉娇颜顿时红了个透，心中在想，之前你教我的那些姿势，他可不怎么喜欢，他就喜欢……天！怎么真去想这事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怎么就想这些没皮没脸的事！”
她义正词严地指责着安九秀，对方却是低低一叹。
“本想着等他凯旋而回，姐姐能好好慰劳他，可看姐姐心不在这，妹妹就想代劳喽，先请教下姐姐，到底怎样他才最欢喜嘛。”
安九秀悠悠说着，严三娘却是一愣，她只是实诚，不是笨人，这话是在拐着弯地骂自己吧。
“姐姐，这种时候，咱们得先当好他的女人，他不乐意姐姐上战场，除了爱护之外，恐怕还有这么层意思吧。”
安九秀说着自己的理解，严三娘撅起了嘴，李肆的心思她也心里有数，可总是想着自己能做些什么，而不只是安分地作他的女人。
“姐姐做得够多了，瞧我，就是只百无一用的猫儿。”
安九秀步步紧逼，抱怨严三娘还任着司卫的教导总监，跟一帮爷们摸爬滚打，自己却只能缩在屋子里给李肆整理文书。
严三娘心情渐渐平和下来，是啊，真换了另外一个男人，还会允许自家女人跟她一般自在？自己是不是太奢求了？
韶州的战况她不怎么担心，可白城这边，炮声就在十来里外，听得她那个心痒，就算不能做点什么，连看都不许，那家伙简直就是个恶霸！
“哈啊……睡得好饱，还没打完吗？狗子哥动作真慢……”
关蒄醒了，穿着一身睡袍就凑了过来，一头秀发乱蓬蓬的，一边打哈欠一边抱怨着，安九秀哎呀惊叫着，赶紧把她拉过去梳头，瞧这两个家伙如此没心没肺，严三娘直翻白眼。
“咱们还是出去看看吧，不是看打仗哦，是去看看大家，想必有不少人跟严姐姐一样坐立不安呢。”
关蒄这么说着，严三娘额头暴起青筋。
三个美女收拾停当，严三娘也换了一身贤淑裙装，来到白城中心，正见到数百乡亲聚在中心花园里，朝着西北眺望。
见到她们三人来了，众人都打起招呼，原本脸上的忧虑之色也消去不少。没过多久，枪炮声停了，西北一边寂静。
“怎么会输呢，都是我教出来的弟子。”
严三娘气呼呼地训着那些拐着弯地表达担心的人。
白城西北，硝烟升入天际，自高空往下看，地面是密密麻麻的色块，猩红点缀其间，几乎遮蔽了原本的绿意。
“这有个千总！不，两个！”
“我抓着一个游击！还有口气，医护！医护！”
“千总游击算啥？别大惊小怪的！刚才我那一枪，径直打碎了一个参将的脑袋，就跟拍西瓜一样。”
身着灰蓝制服的司卫一边在这怪异的平原上巡视，一边兴奋地交谈着。偶尔用枪上的刺刀捅捅，看某个东西是否还有气息。如果忽略草地，他们根本就是踏在一层人体铺成的地毯上。至少两三千具尸体躺在这片不大的平原上，鲜血渗入泥土，来年这里的花草一定会长得特别旺盛。
“抓着啦！抓着啦！”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隔得远远就高声叫喊起来。
“抓着张朝午啦！”
司卫们一片欢呼，人群中的贾昊抱起胳膊，脸上还是一如往日的淡然。
“这仗胜得真没意思。”
他还低低嘀咕着。
“还不够！远远不够！”
人群中的郑威也是一脸扬眉吐气，却还不怎么满足，早前的青浦之战，他失去了自己的上司，自己的兄弟，这点代价，远远不够偿还。
广西提督张朝午领提标抚标六千人自连州而来，企图“奇袭”白城。据他们所知，李肆主力在韶州，还有一部分在广州青浦，在英德老家的快枪兵估计也就一千出头。以数倍之兵，外加突然一击，李肆的老巢怎么也要被剿灭。
却不想在这里等他们的，除了司卫北营的一千五百人，还有南营的三个翼一千人。李肆考虑到广西兵善战，还将英德本地的预备队组织起来，武装了可靠的一千人，当作后备队。
三千五百燧发枪兵，十门十二斤炮，三十门飞天炮，平原上迎战六千绿营兵。打赢可不是贾昊的目标，他要的是全歼。
用上拿手的大宽面横阵，加上远近的炮轰，还有马车拉着炮和兵切断后路，战斗过程及其乏味，结果也差强人意，跑了一千多人，自身死伤一百多人，不少还是飞天炮操作不当，把自己人炸到了。若不是抓住了广西提督张朝午，贾昊还要给这成绩打个不及格。
“若是总司那也这么没意思就好了。”
众人都感慨出声，贾昊也下意识地看向北面。
“清狗有三万多人呢，挨个砍头也得把人累趴下。”
郑威叹气，他本想去韶州的。
“赶紧去支援总司吧，郑威去。”
贾昊恨不得自己去支援，可这里还不能放松警戒。
“我带两翼去！郑威留下！”
赵汉湘毫不客气地夺了郑威的位置，司卫扩编，他就从海军调到了南营，担当贾昊的副手。
郑威委屈地看了一眼赵汉湘，却不敢出声抗议，他现在还只是香港翼的副翼长，怎么可能争过赵汉湘。
“再带上两翼后备队，让他们见识见识。”
后备队用的还是绿营鸟枪改装的燧发枪，虽然没什么战力，可帮着壮壮声威也行，贾昊一口气就派出了四翼一千多援兵。
“南边范总监那不需要支援吗？听说广州的形势有些不稳。”
赵汉湘有些担心。
“南边啊，总司说，范总监手上还有顾大掌柜、苏知县两支大军呢，根本不怕。”
贾昊这么说着，赵汉湘皱眉，顾希夷和代理南海知县的苏文采，一个就会拨算盘，一个就会写文章，能各顶上一支大军？
“再说了，只要韶州打赢，广州也就服帖了。”
这点才是关键，众人都身以为然。
摘了几朵野花，贾昊信手编织起来，估计某位姑娘会找自己问东问西，作个花冠送给她正好。扭了几下，又觉得不妥，叹了口气，丢了下去，招呼起众人来。
“大家赶紧收拾，回去好吃午饭！”
这么一场大仗，贾昊说得就像是出来郊游了一番，大家都轰声笑了起来。
“估计回去后关蒄得抱怨，说吵着她睡懒觉了……”
赵汉湘嘀咕了这么一句，贾昊挠头，这不必估计，是铁定。说起来也奇怪，即便是再血腥再残酷的事情，只要关蒄现身发话，似乎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原因不仅跟她那渐渐显露的艳美容颜有关，还跟她总喜欢用数字来衡量一切的习惯有关。
“三千五百兵，每人带一百发弹药，要打死六千清兵，算下来是六十枪打死一个，这个要求很低喔……”
出发前，关蒄跟他算了这样一笔账，当然他是无语看苍天。

第二百五十五章 韶州大坑填上了
韶州城东北，武水西岸，炮声隆隆，离江岸两三里远的黄朗集营寨里烟尘四起，一发炮弹砸中营寨望楼，碎木带着人体冲天而起。
“军门！江边炮火太猛，根本就冲不过去！足足两千贼军已经过江！”
营寨里人呼马嘶，混乱不堪，一个参将惶急地冲到营寨高处，向正观望战况的高其位禀报道。
“知道了……”
高其位的回应空洞得像是从幽冥中发出，他看得清清楚楚，从黄岗山上扑下来两千贼军，大炮在东岸轰着自己的营寨，过江的贼军又带着能射开花弹的小炮，背水而战，自己的兵连两百步都冲不近。
若是昨日面对这股贼军，高其位还会哈哈大笑，可现在，他眉头却在狂跳，这营寨丢定了。昨日全军都被打折了脊梁，现在别说冲到贼军身前，只要听到那炮声枪声，就吓得连刀枪都握不住。
“军门！标下等跪求撤到郴州！以图再战！”
将佐们哗啦啦跪了一片，高其位一颗心喀喇碎成数片，他很不愿下这个决定，这不仅意味着认输，一旦撤退，他这支大军还能剩多少，心中一点底都没有。
可部下已经豁命逼宫，高其位再难架得住，更现实的是，渡江的贼军逼近到了两里内，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军门！黄家渡遭袭！船工跟贼军里应外合，把船都开跑了！”
一队人冲进营寨，为首的游击人还没下马就扯着嗓子高呼，高其位脑子嗡的一下麻了，身子也晃悠起来，不是亲兵扶住，差点就摔了下去，而地上跪着的一片将佐惊呼如潮，好几个人瘫坐在地。
高其位这一军大半是湖广各地汇聚起来的，为赶时间，到郴州后征用了民船，一路顺江而下，船都聚在黄家渡，高其位很谨慎，专门放了两千人把守，却没料到船工居然还跟李肆有勾结。
韶州地势很怪异，武水浈水汇为北江，平地就是左右江岸这么一片，东南西北全是群山，就像一个大坑。黄朗集就在这大坑的西北入口，如果不能由武水回湖南，那就得钻进北面的山窝里，那不叫撤退，叫逃亡。
“韶州！咱们进韶州固守！”
部下们纷纷嚷了起来，高其位刚碎掉的心，每一片又再次分成两半。
不能去！
他的理智在高呼着，一早就觉得李肆将人马分置南北这布局很怪异，现在看来，居然是要刻意将他往韶州城里赶！？
韶州城能守什么？附近就是芙蓉山，居高临下打炮，他这残兵根本抵挡不住。韶州城东就是北江，没了船，那就是束手就擒。
对了，韶州城那帮广东佬……
接着理智就转入另一个方向，他是败定了，可如果拖着残兵进韶州，将那帮作壁上观的家伙也拖下水，到时候有什么罪责，总还有人分担。
“退向韶州城！”
高其位终于做出了选择，一个一开始李肆就给他摆了出来的选择。
主帅一个“退”字出口，黄朗集顿时炸了窝，高其位被上千马队护着，朝韶州急行，后面的步兵抱头奔逃，兵找不到官，官懒得顾兵，扬起大片尘土，就朝东南方急奔。
“绝不能去韶州城，那李肆不知道有什么后招等着！”
营寨里，岳钟琪支着拐杖，由部下扶上了马，他再不想在韶州这个大坑里呆上一刻钟，带着自己的几百残兵，径直向北钻了山窝。
“别理那些掉队的！就朝着韶州城赶！”
吴崖指挥着司卫们稳步踏进，像是羊倌一般地追在清兵后面，在他们这两千人的前方，足足两万人亡命奔逃，情形无比壮观。
韶州城门楼上，陆陆续续已经有“观众”入席了，见到这般景象，一个个都是瞠目结舌，难以言语。
“咱……咱们只是看热闹的吧……”
广州军标王华直着眼睛嘀咕道。
“可不管是李肆，还是高其位，都不这么想啊。”
曲万声一边说着，一边朝左右张望，这支专业观战团片刻间就有了盘算，个个撒腿狂奔，直冲城东码头。
“关关关……关城门！”
一直如老僧入定般的白道隆跳了起来，招呼着部下去传令关门。
“这如何使得！？那可是咱们朝廷的兵！”
韶州知府陈训脸色煞白，将官兵挡在城外，任由李肆屠戮，事后追究起来，他可是要被砍头的。
“关门！赶紧关门！巡丁衙役民壮，能干活的都上城墙！”
“可不能让湖南兵进了咱们韶州城！”
四下都响起类似的呼喊，不仅城门关上了，人潮还涌上了城墙，人人拿着鸟枪弓箭，紧张地盯着逼近城墙的官兵，一副大敌当前的模样。
陈训眼珠子都快喷了出来，他这韶州城也反了么！？
“这帮溃兵进了城，到时候咱们韶州城会是什么下场，陈府尊，你就想不到？”
周宁一脸哭笑难辨的神色，说着让陈训如雷轰顶的话语。
没错，高其位要进了韶州城，再被李肆围城，那韶州这数万兵民，可就是被高其位拖入了深渊，玉石共焚。就算李肆不为难韶州城，这高其位进来，溃兵暴戾胜虎狼，韶州城怕也是处处烽烟，满地血水。
可径直关了城门，陈训也难想象后果，他还不甘心，只觉这辈子都没面临过如此难以两全的选择。
“李肆说了，只要咱们不放高其位进城，他就不为难咱们。”
周宁继续说着，这是李肆早跟他交代过的。
“说不定……他还希望咱们把高其位放进来，到时候，韶州人恐怕都会跟他站在一起了。”
白道隆淡淡说着，他是看透了，李肆布的这个局，他们怎么选，都是在李肆手心里翻腾。
“哎哟……”
听白道隆周宁明目张胆地说着近似“通贼”的话，陈训根本不敢接腔，他狠下心来，咬破嘴皮，喷出口血，“晕厥”在地。这样就没他什么事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好胆……噗……”
高其位的马队靠近城墙，眼见城门缓缓合上，城头还显出大片兵丁，如盯仇敌般地看着他们，只当是韶州城反了。胸腔半是烈焰，半是寒冰，一口气顺不上来，呛出片血沫，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
等他清醒的时候，除了一圈亲兵，手下的兵将如末世降临，正显着光怪陆离的形迹。
无数人在疯狂地冲击着城门，如果他们用这心气去冲身后还有芙蓉山上下来的敌军，其实大半都能逃掉，可他们就是不愿，一边撞着，一边骂着广东佬不讲义气，落井下石之类的话。
数千江西兵朝东北逃去，还打算渡江回家，既没有船，江面上还有李肆的船队悠悠追来，他们的下场自是一清二楚。
并不是所有清兵都破了胆，零零星星的人群绝望地朝背后，朝芙蓉山方向冲击，可在队列整齐的司卫面前，他们所起的作用，是给其他清兵清晰无比地展现，负隅顽抗的下场会是怎样。
“振作！振作起来！”
喧嚣的战场让高其位意识归于清灵，他像是回到了四十年前，在湖南以几十人对抗吴三桂大军的场景。那时也如这般绝望，可只要咬牙坚持，胜利一定属于自己！
“马队！汇起马队！”
他的马队已经散了，大半都在绕着韶州城墙打转，想找到能进城的缝隙，或者在江边寻到一条船。在韶州这处大坑，就武水边那一片能让马队跑起来，其他地方全是坑坑洼洼的丘陵凹地，骑在马上冲过去，那就是给别人当靶子打的下场。
“冲出去！向西冲出去！”
再难理会闭门不纳的韶州城，高其位招呼手下收纳溃兵，靠着他的积威，片刻间居然也聚拢了千人，咬牙振作起来，准备朝西面突围，从芙蓉山下来的灰蓝人影已经逼近到了二三百步内。
嗖嗖冷声在头顶响起。高其位和众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轰轰轰……
一连串开花弹在半空炸开，铸铁碎片纷飞激射，有如死亡之雨，洒落在这股还保持着整齐队形的清兵人群中心。
“好正……”
高其位低低嘀咕了一句，一股血水从额头正中滑落，接着他颓然跪在地上，周边已经躺了一片尸体。
避雷针头盔从脑袋上滚落，正中赫然是一个破口，金钱鼠尾那一小片头发也被血水染红，高其位艰辛抬头，冬日的太阳为何这般耀眼？
噗噗噗……
又一发开花弹炸裂，碎片喷飞，将高其位的整个上半身刷得血肉模糊，狰狞难辨，呆立良久，这具没了生气的躯体才缓缓倒下，似乎还有魂魄在牵着尸身，像是不相信自己的命运。
以高其位的尸体为中心，血火涡流正在不断汇聚，万人的杂乱呼号，听得韶州城头的众人都闭眼捂耳，不敢相信这恐怖的场景，也是由自己造出的。
看着韶州城下的血肉战场，李肆呆呆无语，他还有些难以相信，这一战，就这么结束了？事前的焦虑，战斗的牺牲，都在冲击着他的信心。
昨夜袭击黄岗山的清兵已经查明，居然就是岳钟琪，透过他，李肆竟然也跟年羹尧过了一招，结果是两败俱伤，不，李肆甚至认为，是自己败了，他失去了一个费尽心血教导出来的得意弟子，失去了一个亲密无间的兄弟。
今天展开这个名为“填坑”的行动时，李肆无比担心，生怕自己还有事情没料周全，再出昨夜那般状况，以至于全盘皆输，下令的时候，发青的脸色，部下们都看得一清二楚。
还好，部下们领命时的自信呼喝，跟眼下的战况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高其位的三万大军，被他这个韶州大坑，彻底填埋。

第二百五十六章 千万官兵齐卸甲，竟无一人是男儿
“还好你来了，看管这些降兵比打仗还紧张……”
见到赵汉湘带着援兵到来，方堂恒长出了口气，赵汉湘却是还没喘过那一口大气。在船上他就被江边那大片人潮给吓住，还有心慌的司卫一顿枪炮打过去，炸得清兵血肉横飞，不是那些清兵顿时跪倒一片，白旗连摇，他还真当韶州城下正在鏖战。
“起码一万吧……”
赵汉湘哆嗦着嗓子，加上他这波援兵，自己人都只有俘虏的一半，这阵仗之前可真没经历过，瞧那些端着刺刀逼住降兵的司卫，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得抽了筋。太多了，根本就注意不过来，若是有心反扑，怎么也挡不住。
“当官的都分开看管了，应该没事。”
吴崖这么说着，可看他到处巡视，就知道心里也没底。之前他杀过俘虏，自然有些心结，就怕降兵作乱。
降兵人潮被逼在韶州城北面的江边，韶州城外的战场只剩下零零落落的尸体。东北方向，江边还漂在大片尸体，江岸已经被染红了，那是企图突围的江西兵，被方堂恒带着飞天炮的船队当作靶子打，丢下几百具尸体后也终于清醒过来，乖乖举手请降。
韶州城外原本的混乱，在高其位的决死突围被炸溃后到达顶点，等吴崖的“赶羊队”和芙蓉山上的司卫全线压下来后，漏洞百出，完全没有纵深的“包围圈”里，一万多清兵尽数就缚。
除了逃出去的三四千人，高其位的三万大军被全歼在韶州城下，李肆的韶州大坑填得踏踏实实，此战的目标完全达成。
要抽痛清廷和康熙，就得展示出震撼性的力量，光击溃不够。只有全歼，才能让对方意识到战力的巨大差距，李肆刻意摆出南北两支孤军的阵势，就是为此而设。
如果不提损失的话，这一战还超额完成了任务。
“这……真是高其位？”
看着那具根本分辨不出身份的尸体，李肆皱眉问着。
“靴子和佩刀的确是高军门，不，高其位的。”
被抓来辨认身份的湖广提标前营参将谢定北连连点头，这家伙在被俘清兵里官阶最高，其他几个参将都自杀了，他却还想活着。帮着李肆认出了高其位这件小事，都让他觉得立下了一点功劳，黑白无常的勾魂索也离他远了一步。
原本的计划是抓住高其位，让他逃掉也无所谓。之前王文雄被打死，还可以扯上韶州镇标糊墙，再打死个提督，清廷面子怎么也挂不住。
可想到张汉晋的死，这一战自己也伤亡八九百人，李肆心中那层顾忌也淡了。而且韶州城和白道隆为了自保，也遵从了自己的安排，就让白道隆这个看客去头疼该怎么写奏折，康熙该要如何权衡吧。
“尽快完成黄岗山炮台工程，这事让韶州府的工商师爷直接监管。”
李肆这么交代着，黄岗山地势极佳，如果修筑成正式的炮台，扼住武水浈水，只要摆上少量兵力，韶州就能成名副其实的韶关，自己的北面就有了屏障。
“至于这些降兵……”
李肆看向江边那大片人潮，心说佛山钢铁已经完成了琼州昌江的勘察，这些俘虏过去开矿正合适。
视线转向南方，广州的情况到底如何，李肆很是好奇，他只是好奇，并不担心。
广州城，越秀山下，抚标衙门正堂里，汤右曾脸色铁青，几十号游击守备千把跪在地上，一声不吭，两眼投地，就顾着数蚂蚁。
“尔等食朝廷俸禄，连一个忠字都做不到！？就不怕本宪追你们勾连李贼的罪名，拿了你们的项上人头！？”
汤右曾高声怒骂着，可堂下这些抚标官佐却只是翻翻白眼。
“宪台，就算咱们这些带兵的愿打，可手下的兵却没一个愿动。”
一个游击懒懒地说着。
“宪台拿出银子来，咱们还能推推手下的兵。年初青浦一战里，死难官兵的抚恤银子断了，家眷哭求不得。现在还要打，大家死都不怕，怕的是死了家眷没人照料……”
抚标中营参将江贵亭跪在最前面，“语重心长”地说着。
“只要功成，还不怕朝廷没有封赏么！？”
汤右曾咬着牙，回避了这个问题，心中暗道，李肆好狠！居然早就埋下了这一桩伏笔。
韶州开战，汤右曾这个广州三人组眼见自己谋划“成功”，心思更加活络，想动员起广东本地的军力，先将青浦围起来。一旦确定李肆遭了重创，就赶紧动手，拔掉李肆安在广州城外的这颗钉子。
广东本地还能动的兵分三大块，全不在他们的掌握里。可这不算什么大问题，在他们看来，广州将军管源忠就算不动旗兵，他手里还有军标。广东提督张文焕的提标据说年初在佛冈山损兵折将，现在大半年过去了，怎么也该补齐了吧。另外就是杨琳的督标，应该还完完整整。三方凑出人马，怎么也能上万，解决青浦这块小地方足矣。
向这三大员发去密信，却都撞了软钉子，这三人态度都很一致，说接到过皇上的暗谕，要“稳妥行事”，如何行动，得看北面的状况。
汤右曾佟法海史贻直怒了，眼下朝廷不朝廷，反贼不反贼的局势，他们这种“正气浩然”的儒官再难忍受，将军总督提督不动，他们三大宪动！
可等汤右曾一调自己的抚标，才感觉事情远非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年初青浦之战，李肆给了官兵死难者家眷抚恤，只是全都按月给，这个月恰好停了，说什么朝廷逼压，他们不可能再养着敌人。
这下麻烦了，不仅家眷都找上门来哭诉，其他兵都再没了拿起刀枪的心思，死了残了算谁的？汤右曾在抚标衙门压手下的官佐，自然是根本压不动。
汤右曾也想过搬出银子，布政使佟法海摊手，之前给李肆送贺礼，刚刚挖了个大坑，现在到哪里去找银子？这可不止是抚标的事，军标督标提标的兵，年初那抚恤银子，全是李肆许了的，现在他们要打破前任督抚和李肆的密约，那就得自己填这银子，这可是二三十万两……
“商人身上去找！”
史贻直毛了，聚起自己衙门里的亲兵差役，就要抓捕广州城里的商人。不仅是为筹军费，整个广东，凡是有点身家的商人，差不多都入了粤商总会，一个“通匪”的罪名安上去，人要拿，银子也要榨！
“这……是怎的回事！？”
带着亲兵差役一上街，史贻直愣了好一阵，才确认自己真是身处康熙五十四年的广州城，而不是顺治七年的广州城。
街道上不见行人，地面凌乱不堪，偶尔还能看到乱七八糟的血迹，不知道是哪里被点燃了，天空雾沉沉的。怪异的喧闹声凑成了背景，那像是被压抑得太久的发泄。
偶尔一个，偶尔一群，一看就是地痞无赖子，就在昔日繁华街面上厮闹着，抢东西，砸屋子，对史贻直这几百号兵丁视若无睹。
“这是……这是要反了么！？南海番禹两县的巡丁呢！？”
史贻直气得浑身发抖，一边招呼手下去抓拿这些地痞，一边恨恨地念叨着，可话出了口，脸色才骤然煞白，心中再是高呼一声，李肆你好恶毒！好无耻！将广州城里的巡丁尽皆拿住，往日压得地痞恶棍死死的，现在把手一松，就送给了他们一座混乱之城！这时候他们弹压广州乱象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功夫去解决青浦？
广州西门外，大批巡丁将西关守护得严严实实，不管是北面的英慈院还是南面的洋行码头，甚至西面的青浦货站入口区域，都还是一派熙熙攘攘的祥和景象，跟广州城里的情况截然相反。
这些巡丁是李肆按白城密约行事，从广州城里撤出来的，转到西关负责治安管控。城里还另有一半，可之前局势紧张，汤右曾等人对剩下的巡丁也心有防范，寻着各种理由，将不少巡丁吏目当作李肆的人压走，李肆索性依着断掉绿营兵抚恤银的路子，也断了广州城里巡丁的薪饷，那些巡丁自然再不愿上街劳作。昔日严密的治安大网松开，广州城就成了恶棍无赖的天堂。
“一进一退，怎么都被他捏着了要害，这不是谋算，根本就是势逼……”
眼见自己手下不仅无力再去抓捕商人，连广州城街面的局势都稳定不住，史贻直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被李肆的阳谋给算中了。
“管大人，不是要对付青浦，而是压住广州城的局势！”
广州将军府，佟法海求着管源忠。
“这就是年初广州城之乱的情形！我再要动兵，怕不是压住，而是整个广州都要炸起来！你们到底在搞什么？皇上交代的要务是先稳住广东，你们就这么按捺不住手脚！？”
管源忠叱喝着佟法海，他心中很是气愤，这帮家伙老是搞小动作，就跟那四阿哥一个德行！
广州城这般模样，不弹压也不行，可管源忠耸肩，他无能为力。军标在年初青浦之战伤得最重，抚恤银子也被断了，不可能指望他们出动。旗兵更不必说了，这时候派出去，不是弹压，而是乱上加乱。
“我发文调东莞镇标来吧，张文焕那没指望，他的整个提标，都被李肆的抚恤银子吊着。”
管源忠无奈地说着，杨琳那的督标也不能动，那可是广东绿营最后一道屏障。
“想要广州城安静，终究得某个人说话，他要广州乱，广州就能乱，他要广州静，自然就能静下来……”
汤右曾和史贻直都来了将军府，本是求管源忠出兵，也都知道了根底，满心沉冷，管源忠忽然这么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这人当然就是李肆。
“若是他在韶州败了，说什么都再没人听他的！”
史贻直恨恨说道。
厅外忽然一片喧闹，有人径直冲了进来，连管源忠都吓得打了个哆嗦，旗人自乱了么？
“大人！那李肆……”
冲进来的是军标中营参将王华，汗流如瀑，满脸的肉都拧到了一起似的。
“李肆如何了！？”
众人都立了起来，只觉呼吸无比沉重，就要揭晓了。
“那李肆……”
王华从韶州急赶而来，一口气还没顺住，好一阵吐不出话来，急得连史贻直这个书生都想挥刀劈了他。
“那李肆，打败了高其位！朝廷三万大军，竟然没一个逃出去！”
王华等人原以为高其位要进韶州，知道溃兵入城的后果，纷纷奔逃，上了船才得知白道隆下阴手关了城门，坐看高其位落败，于是又留下来看戏。等到李肆的包围圈合拢，确认官兵彻底完蛋，才急急奔回广州报讯。
王华这话出口，管源忠和汤右曾三人都是膝盖一软，直接软回座椅上，厅堂里就回荡着破烂风箱般的喘气声。
“三万大军，两天就没了！？”
管源忠低低自语，有如梦呓。
“还有陈元龙的奇兵，不要绝望……”
汤右曾咬牙说着，一股气又撑住了众人的脊梁。
“标下途经英德，听说广西提督张朝午，已经在白城里……”
王华艰辛地说着，众人目光又是一亮，张朝午已经在白城清点李肆的家眷了么？
“已经在白城里孤身作客了。”
王华脑袋垂下，不敢看四位大员那瞬间冰封的脸色，他甚至都能隐约听到喀喇喇的细碎破裂声。
等到王华退下去的时候，厅堂里虽然还坐着这几个人，却像是只剩下了躯体，再不见了魂魄。
好半晌，一口气抽上来，魂魄归位，管源忠咬牙朝汤右曾等人恨恨瞪去，很不得生吃活剥了他们。
“这就是你们的奇谋！？我看你们是被李肆耍了！”
管源忠怒骂着三人，不必他开口，汤右曾等人已经了悟，不是那李肆事前早知了消息，怎么可能这般完胜！？甚至他原本要去江西的事，都可能是他故意放出来的诱饵。
三人脸色黑白瞬闪，变幻不定，心中也在骂另一个人……广州知府马尔泰！
“为今之计，是稳住那李肆！”
顾不得算账，汤右曾急急说着。
“是啊，就怕那贼子挟大胜之威，径直回广州举旗，到那时，四十年前的旧事，怕就要重演了！”
佟法海热泪盈眶，真是如此，天下大乱！
“史某去青浦！侯着面见李肆，只要能稳住广州，为朝廷，为皇上，史某万死不辞！”
史贻直站了出来，刹那间，消瘦身形宛如顶天立地般高大。
“你去个屁！你见着了李肆，能忍住不骂他？你到底是去稳住广州，还是祸乱广东的！？”
汤右曾径直骂了出来，他很清楚这年轻人的心思，你径直去唾骂反贼，死也能得个好名声，咱们这帮人，还有整个广东，可就要被拖下水了。
“真能稳住那李肆，我老管把自己送上去都行，可惜啊……”
管源忠脸色灰败，他也想到了，不管李肆和朝廷怎么决断，他们这些在广东的官员，都已经摆到了祭坛上……
“对了，我还有个亲家，我还有个女儿……”
管源忠心中一跳。
“马尔泰那女儿，到底是个什么人！？还能不能用？”
佟法海也正在念叨。
四人八眼相接，心中都闪过一丝悲哀，到了这般光景，居然都只能指望小女子挺身而出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胜利的烦恼
“赢了！”
佛山铁塘，水力锻锤在往复支柱的推动下，轰隆轰隆上下来往，工匠们夹着炽红的铁管，娴熟地送到水锤下，叮当的巨响带着片片火星飞溅。
可这个呼声却四下响应，很快压过了叮铛声，作坊外还聚起了大片人头，正在兴奋地议论着，“韶州”、“英德”、“四五万”等等字眼钻着锻打声的空隙，飘进了众人的耳朵里。
“老米，却吆喝一下，这批枪管不加紧赶工，根本就来不及，哪来那么多工夫闲磕牙。”
田大由朝正给监理指点成品检验的米德正喊道。
“有咱们造的枪炮在，朝廷那帮软脚兵来多少都是白搭！”
关凤生摇着头，为那些大惊小怪的工匠们哀叹，真是没见识。
“不过……还真是赢了咧！晚上陪我好好喝一盅！”
田大由拍了拍关凤生，后者也咧开大嘴，畅快地笑了起来。
“赢了吗？都不给我留点看广州那帮官老爷笑话的时间……”
广州青浦，范晋无奈地摇头，身前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瞪眼，脸上的震撼怎么也掩不住。
“早跟你说了，咱们打仗，那就是当面决出胜负的事。不是韶州那地方摆不开，我想李天王……总司，解决那几万清兵，也就是一天的事。”
范晋身边的郑永对那黝黑汉子淡淡说着，现在是南营副指挥，带着九龙翼和大鹏翼守青浦。而黝黑汉子正是南海大盗白燕子，和他化干戈为玉帛，还邀他携手干大事。原本白燕子不服李肆这么个小年轻，只想先来青浦瞧瞧李肆的局面，却不料刚来就收到李肆在韶州和英德大破清兵的战报。
总数四万的清兵，就这么烟消云散，头一批俘虏都已经随船到了青浦，白燕子自然被震住了，他是以比势力大小的心态，要来跟李肆结盟的，现在看来，李肆虽然海上力量还没显出来，却能正面啃下清廷大军，不管是心气还是力量，自己都没得比。
“莫非自己真有回到故里，驰骋疆场的可能？”
白燕子的心火烧得呼呼作响，他家祖辈也是前明水师出身，甚至还跟郑家有一番恩怨，虽然流离南洋，却总怀着一颗回归故里的心思。
“看来得好好衡量下李肆的力量，若是真有这般力量，即便跟这郑永一样，居于他屋檐之下，也未尝不是一条正路。”
白燕子这么想着。
“赢了！”
广州西关外，新修起来的天圣殿外，正侯着礼拜的人群再没了往日那肃穆凝重的气氛，一个个眉开眼笑，低低议论不定。
穿着一身素青长袍的徐灵胎站在殿门，不以为然地看着人群的微微骚动，心中暗道，这有何喜？握天道雷霆，有何妖孽涤荡不得？
“我看这李天王，就是降妖除魔的托塔天王李靖转世！”
一个老头颤巍巍地说着，眼中还隐隐有泪光闪亮，徐灵胎认得这个老头，是六十多年前广州屠城的幸存者，那时候他估计还是襁褓幼儿，一家族人尽死，就他被和尚救下。
“什么托塔天王，依着咱们一路排下来的圣人看，我看他就是卫道的今世圣人！”
另一个中年人摇头，为这老头满口的和尚气不满，这是个读书人，老童生，科举不得，转作医生，后来进了英慈院进修。现在不仅是个外科大夫，还跟翼鸣老道和徐灵胎混在一起，鼓捣着天主教的东西。
“当世无圣，李天王怕是不愿被人这么看……”
一个年纪更小的读书人嘀咕着，这是个商人子弟，也是科举不得，去英德商学进修过，靠着英慈院外买下店面，作起了医药器具生意。
“谁管那些圣不圣的，咱们就知道，李天王赢了，这广东的天又高了一层！”
像是挑夫模样的汉子看不惯这两读书人犯酸，径直插了一嘴，众人都低笑点头。
“再高……这天还是青天……”
还有人低低叹了一句，这个“青”字在众人耳里有了另一番解读，原本快意的面容，都转作各异神色。
徐灵胎也觉心中微微荡了一下，既是遗憾，又是振作。自小他心中就存着一分汉人的气骨，虽然中了秀才，却没想过去走那官宦之路。少时读书，每每读到前明桩桩事迹，也都只是心怀感慨，叹天命轮转，造化莫测。
他是个天才，摸到天道边缘，挣开了往日束缚心眼的枷锁后，他就不住往深处想，越想越觉这满清实乃逆天道而行之朝。
他要跟着翼鸣老道研究天主教，要的就是令天下人尽开眼。医生只能治病，书生求的是做官，军人杀敌，更非他所长。而这天主教，是面向普罗大众的教化，他要做就得做这桩大事业！
现在李肆败了清廷大军，正如那人所说，广东的天又高了一层，但终究还是“清”天，李肆在用血火一步步破天，他也要帮着李肆，以这天主教拉下天道，系留人心，让朗朗乾坤再现人间。
“清”天虽在，若到破时，还有自己的一份功劳，他徐灵胎这天生才智，才真正算对得起上天，对得起列祖列宗。
“管这天还是什么颜色！天高任鸟飞，这广东，就是咱们商人的乐园了！”
青浦货站码头处，茶楼酒楼里聚满了人，不仅客人笑语欢声，老板和小二都是乐个不停。不少茶楼酒楼还推出了特惠招待，就为刚刚收到的大好消息畅怀。甚至还有酒楼挂起了今日免单的牌子，当然没忘了标注一行小字：“仅限百位”。
安金枝带着一帮亲密商友也混到了这本非他如今身份该来的地方，想的就是跟着大家一起乐呵，听到这话，正色摇头。
“别忘了于颂！那家伙可把咱们粤商总会害苦了！我那女婿一怒之下，把佛山东莞的作坊主们招呼进了商会，咱们这些行商说话的分量可就少了许多！”
安金枝这话说得众人也是叹气，就没一个人指出来，安金枝自己也是个大作坊主。
“广东这局势变了，我女婿说，不仅粤商总会的会费要调整，连带地方县府的工商税，都要一并收到粤商总会来分摊，有那些作坊主在，我也不好偏袒大家太多。”
安金枝这是在提前吹风，商人们脸上喜色未改。
“收得好！再不跟朝廷打交道，咱们自家商量着办！李肆……就像是帮咱们护街的大哥，之前守青浦是一桩，现在跟朝廷恶战韶州又是一桩，该出的银子，咱们一点也不含糊！”
不少商人都拍着桌子，很是痛快，粤商总会成立来，李肆的势力越大，他们做生意越舒坦。那点会费，跟之前孝敬官府的银子比起来不算什么。就算再负担多点，李肆和官府不一样，收了钱是要做实在事的，甚至能为他们打得头破血流。
“于颂那种人，还有那帮江西商人，大家都深恶痛绝，安会首你放心，跟你女婿说声，咱们商人自己也在互通声气，谁再有什么动静，自会跟禁卫署的人通气。”
这是不少商人自主议定的事，李肆没压着他们，他们自己就按地域相互结保了，粤商总会来去自由，不愿做生意就走，要留在这里动异心，就是坏大家的事业，相关人都有义务告发这种人。
“李天王手可真是黑，这一战听说灭了湖广江西广西四省四五万兵！可朝廷不止这些兵吧，闽浙就有十万兵呢。”
还有商人在忧心，这话却招来众人的嘲笑，还打？等朝廷调来这十万兵，李肆恐怕就能有两万兵了，十对一都打不过，五对一还能打过？
“除了会费，咱们再给李天王捐银子！他手下只有一万兵，就能在广东打开一片天地，帮他练出十万兵，你说他会不会拿了整个天下！”
另一个热血商人喝得有点多，把桌子拍得砰砰作响，这个提议让商人们心中骤然升起一团烈火。
“这个……天下这事，不好说，可咱们的银子，终究是有用的。”
安金枝赶紧将话题引到实务层面，众人都纷纷点头。
“能把天的颜色换换就好了……”
有人还有些心结，仰头看天，低低叹道。
“这老天还叫大清！你们是要造反么！？”
广州北面，花县的一处村子，钱粮师爷正带着差役胥吏跟一群农夫对峙。听到那帮农夫提到什么李肆，什么报应，钱粮师爷就气不打一处来。这帮泥腿子在年初就拒缴钱粮，周边的乡绅心思全在广州的生意上，也跟泥腿子掰开了田地关系，不再替他们逼缴。花县知县就让他亲自带人来追缴，还说要拿一些最顽固的泥腿子开刀。
这个村子居然敢挥着钉耙锄头抗拒官差，真好当作杀给猴子看的鸡。
“李肆什么时候要替你们这些泥腿子说话了？别一厢情愿了，他是个商人，他是个官老爷！你们难道不知道，他其实是南海县的知县！？韶州打仗！？关你们屁事！谁赢谁输，你们该缴的钱粮，一分也不能少！”
钱粮师爷叉腰咆哮，他其实心里也没底。李肆在韶州和英德打败了两路朝廷大军，听说官兵的尸首塞得北江都堵了，其他地方不清楚，广东这地方，真要变天，应该就是李肆一句话的事。自古以来就有句俗话，变天算账，这帮泥腿子敢对抗官府，自然有所依凭。
但看李肆这么几年的手脚，压根就不管泥腿子，自己这些话，或许、应该、可能，不是虚张声势吧。
“变天了也得咱们来收钱粮！少扯那么多！”
胥吏也呼喝起来，不少胥吏差役世代相传，从明到清，都掌着钱粮催征，再变上一轮，他们总觉得自己这活计是变不掉的。
“那李肆是李天王！还有人说他是闯王之后，他就是为咱们穷苦人说话的！”
“他办的英慈院，穷苦人没钱也给治，之前还杀了一圈贪官，你们这样的人，难不成他还会护着！？”
“该缴的皇粮，咱们缴，可账上那些不清不楚的东西，料理清楚了再来收！”
农人们纷纷攘攘喊着，钱粮师爷和差役们也犯了踌躇。
“黄师爷，要不找房师爷问问，看那李天王对这事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差役这么建议道，清远、花县、从化和佛冈的工商师爷房与信据说是李肆的红人，找他请教下局势，该是稳妥之举。
“变天？怎么会想得这么远呢？”
处理完韶州的首尾，回白城安慰了自己的三位夫人，李肆就来了青浦，要切实掌握广州的局势。
可没想到，局势不仅很好，还好得脱离了自己的掌控，范晋彭先仲刘兴纯在各个层面的报告都显示，清廷在广东的管制彻底被这一战给彻底捣烂了。
工商不说了，原本游离不定的心态被这一战扶正，甚至得了消息的普通草民，都有了一些其他念头。安稳的广东正在沸腾，各地都有抗官乃至杀官的乱象，远至高州潮州的府县里，清廷的官员都在收拾细软，不少人已经告病溜掉。
“惠州知府和惠州一半的县官都告了病……”
刘兴纯讲解着广东的局势，再加上安金枝传来消息说，粤商总会的商人正在讨论义捐，就希望李肆能握住整个广东的局势，他还真没想到，自己这个胜仗的影响这么大。
“此刻不跑，等咱们举旗，他们再跑，那就是杀头之罪。”
段宏时的声音响起，老头也感觉到了局势骤变，追着李肆来了青浦。
“可咱们……现在能举旗么？”
李肆反问。
众人沉默了，从感情上来说，他们这帮人内心的答案只有那一个，名不正言不顺，老是这么走着钢丝，很累人，也有太多的事情展不开手脚。
可从理智上来看，众人都是摇头。
李肆这一摊，架子刚刚拉开，骨架都没搭好。之所以一直没撕破清廷那层皮，是因为那层皮可以稳住士农工商，可以维持住基本的社会秩序。李肆可以附着这层秩序吸血。
一旦举旗，李肆就得搭建自己的秩序，而李肆对这个秩序看得很重，不亚于推翻满清，两边下力，那就是顾头不顾尾的状况。
所以能多扯上清廷的一天，就多一分把握，当骨肉扎实之后，能顺畅自然地撑裂那层皮。
这是李肆的理解，而其他人的理解却又不一样。
满清入主中原，占了所谓的“大势”，就算是刘兴纯这样接受了一些李肆和段宏时思想的人，也都觉得他们在干的事情是“逆势而为”。
即便李肆连战连胜，手握强兵，紧捏工商，在广东打开了这么一番局面，但大家还是难以想象，要面临清廷的四面压力，究竟会苦到什么情形。毕竟对方手里有太多牌可以打，兵，清廷无穷无尽，士人的所谓“民心”，也都在清廷。
不举旗最好，这是刘兴纯哥哥刘兴兆等外围人等的想法，可这只是幻想，李肆越壮大，清廷越惧怕，这层皮怎么也要撕破。
两边心思统一起来，那就是……越晚越好。
“是啊，所以每打一次胜仗，都得头痛一次。”
李肆牙疼似地说着。
“而且这一次，不知道康熙能不能配合。”
这是李肆的担忧，万一把康熙吓得再也难顾脸面怎么办？
“总之按照最坏的情况准备吧，也别想得太严重，清廷真要大打，时间还在咱们这。”
段宏时一边说着，一边盯住李肆身边的亲卫，他们眼里的东西有些异样，老头有点担心。

第二百五十八章 大胜之后的空虚
那是一种复杂难明的眼神，广州军标后营游击何孟风面对这种眼神时，总觉得对方看自己就像是看蛮夷一般，很是倨傲。
连战连胜出骄兵，这些兵杀得官兵血流成河，也难怪会这样，看自己这个穿着官服的游击如看猪狗一般。
英慈院里的主楼下，何孟风低头绕过守门那穿着灰蓝制服的司卫，心中无比悲哀，他对那眼神是这么理解的。
“你……你……”
他绕过去了，身后的中营参将王华却停住了，指着那守门的司卫，语不成声，似乎见到了极为骇异之事，何孟风转头看去，也惊得没了呼吸。
那司卫该是头痒，摘下了布帽正在挠头，脑袋上是一层青茬，后脑勺却不见了发尾，更不提那根鼠尾辫子，压根就没了影。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何孟风在吃惊，王华却更带了一层怒意，还下意识地转头四顾，似乎想要招呼手下拿住此人，很可惜，他还是托何孟风的关系进了英慈院，别说手下，腰刀都被门卫收了。
“看什么看！？”
那司卫戴上帽子，见这两人的怪异神色，顿时恼了，肩膀一滑手一提，上了刺刀的火枪就握在手里，朝这两人横眉怒目地呼喝道。
“你……你的辫子……”
王华这才意识到，对方是李肆的兵，可不敢找麻烦，但他依旧不甘心地问了一声。
“辫子？你管我有没有辫子！？”
那司卫的目光更是不善，门卫带过来的这两人说是广州军标的总爷，和盘大姑熟识，该是来求英慈院治伤。他们司卫现在跟广东的官兵有默契，互相不动手，虽然觉得别扭，却还是没理他们。
现在这个总爷瞅他剃了辫子，似乎要为难他，这可让他不耐烦了。枪在手，心里在想，爷爷我是郑家人，早就不耐烦这辫子了。之前在英德一战里，就打死了一个小兵，还没杀过总爷，你们是要送人头么？
“参戎，现在是……走吧。”
何孟风无奈地扯了扯王华，心说现在可是非常时期，朝廷的威严，在广东早就被捅得千疮百孔，自己这些人在广州呆着，都还不知前路如何，何必计较这种事。人家杀了无数官兵，有这个底气剃了辫子，别自找麻烦了好不好。
“枪收起来，怎么能对总爷无礼呢？”
一个年轻嗓音响起，另一个司卫正好来到楼下，虽然是在训斥，可语气却轻是飘飘的。看到他腰间的月雷铳，再看看他衣领的纽扣，这司卫枪上肩，肃容立正，右手平举齐胸，应了声是，三颗银纽扣，这是位副翼长，而像他这样的普通一兵，就是颗铜扣子。
王华没听清这语气，见这兵丁的上司在帮腔，觉得自己这身官服还有点威慑，多说了一句：“不要太肆无忌惮！小心日后问罪，光自己一人可担当不起！”
那年轻长官转头看来，凌厉的眼神刺得王华心中一颤。
蔡飞已经很有耐性了，正使劲按着自己拔出月雷铳轰毙这总爷的念头。他刚去了一趟佛山，去给梁庆的家眷告哀，这是死难者直属上司必须承担的任务。梁庆是目长，本该他的哨长去，可蔡飞跟梁庆如兄弟一般亲，他径直揽了下来。
回到佛山，蔡飞面对梁庆的家眷时，却无比后悔，这时候他恨不得死的是自己。
“庆仔！你不是说了要照顾好庆仔的吗！？”
梁庆的娘哭喊着推开蔡飞，不愿再见到他，蔡飞只能将抚恤银子和一张证书递给梁庆的父亲。
“写的是什么？证明梁庆为青田公司战死，说他死得壮烈，青田公司和李肆会永远记得他？李肆……我知道，李天王嘛。签了生死契，死了也没话说，可为什么青田公司而死，实在没意思，这纸你拿回去吧，留着不自在。”
梁庆的父亲用这种姿态在表态着自己的哀痛，蔡飞当时心中也是一抖，是啊，人只有一死，跟清兵作战而死，为的只是一个青田公司，总觉得心里很堵。
梁庆的父亲还是留下了那张纸，如果家里没其他适龄男子的话，可以靠这个加入司卫孤眷会，定期领取补贴粮米银子，而梁庆家里就只剩下个妹妹。
“飞哥，娘只是伤心，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梁小妹抹着眼泪，还在安慰蔡飞，梁庆的身影盖住了柏红姑，蔡飞冲动地转向梁父。
“梁叔，把小妹嫁给我吧！我来替阿庆照顾你！”
梁父呆了片刻，说了句让蔡飞回到广州，走进英慈院还在发愣的话。
“你？等你再死了，再收这么张轻飘飘的纸吗？若是为朝廷死了，总还能留个名吧，你跟阿庆，到底能留个啥？”
朝廷……可惜不是自己的朝廷，悠悠思绪转回来，看着这个总爷一身官服，蔡飞心中升起一股妒忌，还混合着浓浓的遗憾。这些总爷，无能得也就只能拿这么个朝廷来撑腰了，可恨的是，他们什么都有，就这东西，真没有。
摘下自己的帽子，也将一头只剩下青茬的脑袋露了出来，蔡飞一边嚣张地挠着，一边冷笑道：“他担当不起，加上我成么？至于要问罪……”
戴上帽子，蔡飞眼神飘飞：“北面那几万人都没治住我们，你们的朝廷，准备再派几十万过来？”
王华愣住，韶州城外那震撼无比的一幕又在脑海里翻腾着，何孟风一把将他拖走，失魂落魄之下，竟然没去训斥何孟风无礼。
蔡飞和守门的司卫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可笑声里却都含着一丝不甘。
“干吗不径直把人拉过来？铅子不早点取，深进肉里可就麻烦了。江西人？韶州逃出来的？在意这个干吗，他……李肆不会追究的，放心。”
主楼里，听了何孟风的祈求和顾忌，盘金铃急速地说着，王华松了口气，看着盘金铃的眼神就如看自己的救命恩人一般。他的表弟是江西提标前营游击，靠着水性好冲出了包围圈，可手臂被火枪打伤，逃到广州来求治，外科大夫都说去英慈院或许还有救，他也只好求认识盘金铃的何孟风帮忙。
“默娘，这事交给你了，我还要去青浦。”
盘金铃匆匆交代着，脸上还浮着一丝既兴奋又紧张的喜色，不仅是又能跟李肆相会了，严三娘等人都要过来，她还很担心，万一被她们识出自己跟李肆一直有染，自己该怎么办。
“好好，带上你。”
贺默娘拍拍自己的胸脯，示意她的手艺现在绝没问题，贺铭在一边急得张牙舞爪地比划，盘金铃不耐烦地挥着手，王何二人还以为是在挥退他们，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瞧着这两个总爷毕恭毕敬的样子，盘金铃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盘金铃的马车驶过九星桥的时候，九星桥的东侧的一处荒地里，郑永也正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是跟清狗面对面硬拼的时候死的！？”
“死得好！不愧是我郑永的儿子！”
“他对得起郑家了！他比他爷爷都有出息！”
这是年初青浦之战里，郑永的儿子郑宏远阵亡的地方。郑永一直在海外，回广州后，忙完一摊事，现在才有机会来看儿子的战死之地。
“谢谢你！阿威，大屿山的墓碑是空的，不是你说得这般详细，我还不清楚宏远死得这么壮烈！”
郑永在流泪，身边的郑威也是泪水满腮，听得这话，心中也抖了一下。白字墓碑，现在是所有司卫心中的一个隐痛，如果自己死了，还有谁会记得？
东边一里之外，是朗松亮阵亡的地方，昔日朗松亮手下那个最优秀的兵江大，现在已经成长为一个目长，改了名字叫江得道。
“是朗哨长推着大哥我苦心求道，知道了老天爷还开着眼，他就是在这里证了他的道，咱们得拜拜他。”
江得道的肩膀上绣着一个阴阳鱼，中间的弧线是一抹血红，这显示他是天刑社的成员。他身边就是江二，也入了青田司卫，跟在哥哥的目队里，只是普通一兵，如今改名叫江求道。虽然跟着哥哥恭恭敬敬地下拜，心中却在翻腾不定。
“朗哨长的墓碑还是空的，不是大哥说，我都不知道，要是大哥和我都战死了，目里哨里的兄弟们，会把我们的名字传下去吗？”
青浦货站主楼顶层，李肆、段宏时、范晋等人正在开着高层会议。
“司卫的心性有些不对，恐怕是骄兵浮躁。”
段宏时不懂兵，他如此解读着自己从司卫眼里看到的东西。
“我看还是没有勋赏之制的问题，大家都觉得心里有些空。”
范晋负责的就是军心这一部分，看得更深一些。
“你们手下的兵，都切实注意过了，没其他什么想法？”
李肆问贾昊和吴崖，两人坚决点头，大胜一场，还能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想法，也不能扰了他们的四哥儿。两人都想着，就算军心有些不对劲，他们也要自己去疏解。
“那么问题就是在激励上了……”
李肆点头，他也感觉出来了，军心有些浮躁，大胜之后，他自己都感觉内心有些空空荡荡的，不再想什么正事，就跟他的三娘战到昏天黑地。此外，还要做好染指安九秀的准备，他的这个江南俏佳人，已经等得急不可待，至于关蒄……现在自己只是魔爪上胸，小身板就已经僵得发硬，看来还得再养个一两年呢……
嗯咳！
见他有些走神，段宏时无奈地咳嗽提醒，李肆脸皮已经厚得自然，眼神都没闪，嘴里开始凌乱地唠叨起什么称号、勋章、军衔，甚至还说到了搜集烈士事迹，撰写成书。
“范秀才，你之前不是写了什么《圣武传》吗？把他改成《圣武古传》，咱们司卫的英雄事迹，就写成《圣武今传》好了。”
李肆这么说着，范晋两眼一亮，段宏时拈须微笑，这确实是安抚军心的好招。
贾昊跟吴崖等司卫要员对视一眼，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李肆是个秀才，范晋是个秀才，段老夫子……也是个秀才。
有些事情，三个秀才凑在一起，还真是就顾着往书啊制度啊什么东西上想。
“那么，接下来研究这一战的得失吧。”
没注意到部下的眼神，李肆觉得军心的事已经处置妥当，就将议题转移到这一战的总结上。

第二百五十九章 朕还扛得住……
韶州一战，要总结的经验教训太多。张汉晋的战死，让李肆这支急速膨胀的军队暴露出了致命缺陷：体系建设很不完善，连统一的军情刺探部门都没有。清廷的战略调动情报，有尚俊以天地会通过官府文吏、商人、船夫甚至绿营暗间获取，可战场情报却只是靠哨探游骑获得，他们更多是在做防御性的战场遮蔽工作，这中间存在很大的空当。岳钟琪的湖南抚标里夹杂了苗兵，这个情况没有掌握住，导致黄岗山遭了夜袭，损失很大。
司卫军情处背负着这样的血债成立，李肆将罗堂远拔出来，专门掌管战场情报侦查，统一协调哨探暗谍。禁卫署对内，天地会对外，军情处专注于战，到此为止，李肆的情报体系终于形成一个完整的体系，于汉翼、尚俊、罗堂远三大情报巨头也完整亮相。
细节方面，贾昊和吴崖提了很多，首先是很多人希望能强化护甲，原本的藤革胸甲最多挡挡脱力的箭矢，一旦进入肉搏，这胸甲的防护力不比清兵的绵甲好多少。在芙蓉山和黄岗山的肉搏战里，只有英德老兵才能稳稳顶住清兵，而只受过简单刺刀训练的速成兵们，对上敢于肉搏的清兵，不靠数量优势压住，还真不是对手。
这个状况带出了三个问题，冷兵器的防护是一个，训练度是一个，还有个问题是刺刀折损率太高，毕竟只是熟铁渗碳的东西，坚韧度不足。如果以夹钢包钢法打造，产量太低。
这个时代的清兵，还不是百多年后一触即溃的货色，近战肉搏避免不了，李肆就将胸甲的改造提上了日程。而训练的问题，正好严三娘憋得辛苦，让她去琢磨该怎么花最少的时间，把兵训得不怵近战。至于刺刀……李肆不得不向时代低头，将刺刀换成三棱枪刺，喜欢玩刀的，就向盘石玉的瑶兵学习，他们除了火枪刺刀，基本都还自带直刀。
军械方面的问题，大家更多关注在火炮上，一是神臂炮的作用越来越小，很多基层军官都觉得这东西浪费两个兵不值得，有狙击手在，单子没什么意义，有飞天炮在，霰弹也没大用。
这问题好解决，有之前飞天炮的思路在，李肆就将神臂炮的作用定在“步兵队阻挡敌军肉搏的最后一道防线”，枪管截短，炮壁减薄，装药减少，把它变成神臂枪，总重跟普通火枪差不多，一人就可发射，只装霰弹。追求的是二十步到十步内覆盖大宽面，每目配发一两把，由散兵掌握，不再占队列的战斗编制。
第二点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那就是飞天炮。这件新武器让司卫们又爱又恨，爱的是它威力强大，没有它，韶州之战还挺凶险。恨的是这东西还有太多毛病，包括射程不足，准头太差，更要命的是开花弹可靠性很低。至少两成哑火，一成早炸，不少出膛就炸，炮手死伤不少，弄得不少炮手宁愿扔开花弹，也不愿再用飞天炮。可扔也最多扔个十多二十步，不掌握好时间就起不了作用，或者是会炸到自己，也就倚墙防守的时候管用。
这事李肆没办法靠拍拍脑袋就解决了，交给了专门拉出来负责军需的田大由，由他督促改进，从开花弹的设计，引信和弹体的生产工艺，以及最终的质量监管等几个方面下手。
“这些都是小事，现在真正麻烦的是，两万杆火枪，两百多门大小火炮，三个月内完成，即便佛山制造局开足马力，也等于是天方夜谭。”
田大由在抱怨这事，话题由此转到了新一轮的扩军备战上。以李肆段宏时的估计，最坏的情况是清廷分阶段大打出手。广西、湖南和江西兵被打残了，第一阶段会调闽浙兵东来，靠现有的兵力能挡住。而第二阶段，很可能是在三四个月内面对十多二十万南方各省的绿营，现在这六七千野战兵就不够用了，必须扩军到至少两万。
先不说训练的事，军械的产能就完全跟不上这个进度。
“佛山制造局别造火枪了，找广东全省的铁匠打造，再送到佛山来磨内膛，这些枪的装药减少，射程和杀伤力不足的问题，配合我说的凹底圆柱弹测试出理想方案。”
李肆拿出了早前就构想过的“滑膛枪加米尼弹”方案，米尼弹用在滑膛枪上，加上调整燃速后的发射药，能增加滑膛枪的射程和准度，同时减少装药。但缺陷是对枪管寿命有影响，不用燃速较快的发射药，米尼弹离膛前，凹底无法完全撑开，起不到密闭枪膛以提效的作用。可用快速发射药，枪管质量就得有保障。
之前佛山制造局搬迁，来不及定量测试，将米尼弹列装部队，就迎来了韶州之战。现在要扩军，这套方案再降低标准，进一步减少装药，正好用来弥补土产枪管质量参差不齐的问题。
只是这样一来，就需要提供两种不同定量的弹药，后勤供应更复杂了，只能将自产和土产两种火枪各自集中编组，这又涉及到扩军后的司卫编制问题。
仅仅只是军事，就有一堆事情压过来，范晋这个只管军心的秀才听到这些实务，顿时觉得头皮发麻，这可比古时建军麻烦得太多了。
“咱们越麻烦，给康熙老儿捣的麻烦就越大。”
段宏时置身事外地说着貌似劝慰，实则风凉的话。
“韶州之战的麻烦，还不知道他能不能顶得住。”
李肆像是在为康熙担忧。
北京畅春园澹宁居后殿书房，侍卫赵昌守在角落里，看着一坐一跪两个身影，眼里也满是担忧，自从“红茶案”之后，康熙对太监越发不信任，将赵昌调到了自己身边。
“主子可得顶住啊，你可是这天下的顶梁柱，你要倒了，奴才们可怎生是好？愿主保佑主子，永远健康……阿门……”
赵昌闭眼偷偷画着十字，却被一连串的叱喝吓得打了一哆嗦，手指头虚戳着自己咽喉，久久没有动弹。
“放肆！”
“昏聩！”
“愚昧！”
康熙一边骂着胤禛，一边在书案上找着东西，似乎想朝胤禛脸上丢去。可连气带病，手抖得难以抑制，将大堆奏折弄到地上，都没能抓住什么。
他彻底恼怒了，一把推开书案，起身冲来，朝着胤禛抬脚就踹。
可他一个老人，久坐之下，猛然起身，左脚抬起，右脚就软了，打了个趔趄，脚没踹到胤禛，脑袋先撞了下去。
“皇阿玛！”
胤禛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抱住康熙，那一瞬间，就觉得龙袍之下的身体，居然那样虚弱无力，不仅在微微发抖，嘴角还呼呼喷着唾沫，老迈之状显露无遗。
少时仰望父亲高大身姿的印象，原本一直深刻心底，可现在却喀喇碎开一角，渐渐化为飞灰。胤禛心中慨叹，皇阿玛……的确是老了。
刚才自己提的一整套方案，是跟手下人呕心沥血凝练出来的，却遭了全盘否定，皇阿玛老了这慨叹，在胤禛心里，悄然从康熙的身体状况，延伸到他的心气。
那个少年时就智擒鳌拜，年轻时意气风发，以半壁江山力抗三藩，之后还三度远逐大漠，将噶尔丹彻底讨灭的皇阿玛，他的胆量、他的豪情，他睨视天下的气度，似乎在这一摔里，也尽皆破碎。
赵昌奔过来扶住了康熙，胤禛再跪回地上，嘴里念叨着皇阿玛恕罪，翻腾的心念里，却猛然多出了一丝极度冰寒的气息，若是皇阿玛一头摔在地上，就此去了，他那位置，离自己究竟有多远？
这气息太冷，刺得他也是满身汗毛起立，以至于余怒未消的康熙一脚踹在他肩头上，他也没有反应过来。
“四阿哥！”
赵昌瞅着就跟石头乌龟一半趴在地上的胤禛，吓得连忙低声提醒，这时候康熙的脚尖又踢在了他的肩头，胤禛醒悟，尽管这脚尖之力软弱不堪，他却赶紧顺着这力道翻滚倒地。
“滚！竖子不足以谋！”
康熙尖声骂着，见到胤禛滚到一边，又连叩了几个头，飞也似地退走，才渐渐冷静下来。
“不是你的江山，你当然不心痛！”
他还在心底里恨恨地骂着。
白道隆最先递来了韶州兵败的奏折，接着是满丕和陈元龙的请罪折子，湖广提督高其位步广东提督王文雄后尘，又战死了，四万多兵，竟然全军覆没！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满丕弹劾白道隆和韶州知府闭城，不放高其位入城据守，形同谋叛，虽然白道隆奏报说是高其位战败不退，还想糜烂广东，存着一分安定广东的心。可从另一个角度看，未尝不是那李肆压得广东不敢乱动，广东，除了广州和肇庆这两处孤城，其他地方，已经是丢了。
康熙还很冷静，又死了个提督，没了四万兵，丢了广东一省，这跟当初三藩之乱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儿科，他顶得住！
从年羹尧的奏折里，他看到了希望，李肆不是不可战胜的，那个叫岳钟琪的微末小将，带着苗兵夜袭敌营，不是高其位置之不理，不策应不说，连李肆的援兵都不帮着挡住，李肆已经败了。
对敌最怕的是什么？是一败涂地，还不知道自己败在哪里，对敌人一点也不了解，现在通过年羹尧，他心里有了底。李肆本人只是疥癣之患，他所展现的枪炮之威，还有他支着商人脱开官府管治的风潮，这两项才是真正的大敌，在这两项后面，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想到年羹尧去找过胤禛，多半是从胤禛那知了一些李肆的根底，才有启用岳钟琪和苗兵的举措，康熙就对胤禛多了分肯定。论到做事，还是这个儿子能出成绩。
如何抹平这一战的首尾，保住自己和朝廷颜面，这事来不及去想，也有些害怕去想。康熙半是务实，半是逃避地谋划起下一步的处置，招来胤禛，想听听他的看法。
却不曾想，胤禛提出一揽子条陈，条条如刀，捅得他心口四下透风。
“仿迁海令，下令迁界，隔绝广东！”
隔绝广东？这能和台湾之事相比吗？广东一绝，江南湖广立时就是满目疮痍，千万流民，到时候随便哪个汉人喊一嗓子驱逐鞑虏，那就成了又一个朱重八，李肆恐怕要从梦中笑醒！
朕辛辛苦苦周旋，就是要保住这四十年来苦心经营的盛世，你胤禛没坐着我的位置，就把这天下当破布一般乱摆布，让朕一夜回到四十年前！？
“大造枪炮，训练新军，以器制敌！”
新军！？谁的新军？咱们满人的？握着快枪利炮在手，起一丝异心，咱们满人这天下就要完蛋！
“跟策妄阿拉布坦议和，调集大军，四路逼围，寻机进击。”
这一条稍微像点样子，可也把这李肆看得太高了吧，这不是生死之决，李肆此战已经露了破绽，朝廷可以败十次，他却一次都败不得，金玉之家，跟一个褴褛游手拼死活？鼠目寸光！
康熙被赵昌扶回书案，心气渐渐凝聚起来，这李肆虽然只是盘踞一省，却还是个强敌，虽然没必要跟他狗斗，却还是值得重视。说起来，噶尔丹之后，除了策妄阿拉布坦那个蛮子，自己居然又多了一个敌手。
难得……难得在垂老之龄，还能让自己这千古一帝的圣明之迹，再添多一桩。
“奏折，都收拾过来。”
康熙吩咐着赵昌，他已经战意昂扬，那李肆不过是一弱冠小儿，靠着器利猖獗而已，朕御宇五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识过，岂能被你这一小儿摄住？你就接招吧！
取过白道隆的奏折，上面是大大一个红叉，那是他初见奏折时，惊怒交加劈下的，似乎自己就是神明，一个叉下去，此事就不存在。
再翻开满丕的奏折，点点红墨染在纸上，那是他确认此事为真时，提着笔恐惧不安，不知道该批什么而滴下的红墨。
接着是年羹尧的折子，干干净净，他就是从这折子上找回了魂魄，此人，可堪大用……
康熙振作精神，就准备给广东周边督抚注批，不管后续有什么决定，先让他们堵住李肆外出广东之路，保证乱局不会扩散为先。
正批得入神，奏事处的太监又送来一份折子，康熙还以为又是广东军情，信手翻开，看了片刻，径直呆住。
凝了好一阵，康熙眯眼，似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将奏折举到高处，再细看了一遍，然后两眼圆瞪，手臂一扬，奏折哗啦飞了出去。
“皇上！”
赵昌吓了一跳，心想莫非是又有几万官兵被那李肆吃了？
“没事……没事……”
康熙缓缓再坐下来，真像是没什么事，扯过一张空白折子，提起笔似乎要写亲谕，却止不住地猛咳起来，洁白纸面上，点点猩红滴下，不知是笔上的红墨，还是康熙咳出来的血点。
“满天下，居然只有朕一人为这江山操心！这些狼心狗肺之辈！比那李肆还可恶！可恨！”
康熙咬着牙，落下笔尖，将那点点猩红抹成一笔，就在同时，两行清泪也从眼角悄然滑落。
康熙五十四年十月二十七日，废太子胤礽借医生贺孟頫为妻石氏治疾之便，以矾水作书与普奇往来，求其保举自己为大将军，领兵征讨广东逆贼李肆。

第二百六十章 绵拳连连，势在指掌间
满脸红晕，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双目精芒四射，原本已显佝偻的身躯，直直端坐着，天下就在指掌间的雄浑气宇，自康熙皇帝，爱新觉罗&#183;玄烨身上喷发而出，众臣跪倒，山呼万岁，直恨不得五体投地。他们的圣君振作起来了，圣光万丈，妖邪绝难再作祟人间，祸害社稷。
“湖广提督高其位，剿贼遇袭而殁，精忠报国，朕甚悯之，兵部议叙，从优从厚。”
“广西提督张朝午，贪渎溺职，革职，流遣千里。”
康熙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这是在处置首尾，抹住朝廷颜面。高其位战死，朝廷要优恤，但到底是死在哪个贼子手上，朝廷不说，就是不说。
广西提督张朝午被活捉了，他居然还有脸活着？赶紧革职，从广西“流放”到广东，之后的事再跟朝廷无关，绝不能让朝廷颜面丢在他身上。
“偏浣巡抚改湖南巡抚，分湖广提督为湖南湖北两提督，年羹尧任湖南巡抚兼理湖南提督事。”
广东周边人事没有大动，只是年羹尧揽下了湖南一省的军政大权，此外聚兵赣州、郴州、梧州和潮州、高州等地，锁住广东四面的暗喻，康熙已经直发廷寄给相关督抚提，福建水师提督施世骠也领受了遮蔽海防，阻断洋人和李肆联系的任务。
康熙一边发布着谕令，一边在思嚼着李光地急递而来的奏折。
“外松内紧，镇之以静，怠其心志，促其自溃。”
这是李光地呈上的十六字方针，深合他心。四十多年前，李光地献蜡丸密书，助朝廷平了福建，三十多年前，李光地见台湾内乱，上疏急取，并力举施琅，还为其求得专征之权，果然建功。
这个李晋卿，知汉人甚深，康熙甚至后悔，没听从他的意见，贸然兴兵，结果遭了这一场大败。可这学费交得值，至少看清了对手。
按照李光地的推断，这李肆虽然猖獗，但一直没有举旗，此人图的就是财货之利。之前和商人内讧，已经显出李肆内部分赃不均，只要再多些耐心，不将压力显在实处，甚至透过广东官员间接示弱，那李肆骄横之下，内里破绽必然会越来越大，稍稍有些耐心，不出一两年，就该有大机会。
康熙沉下了心，别说一两年，三五年他都耗得起，只要能撑住他的盛世颜面，现在作些小小的退让，值得。李光地献上的这十六字方略，康熙奉为金玉良言，条条落到实处。
听着康熙一番处置，全落在广东，兵部满尚书殷特布有些坐不住了。
“皇上，这西北之事……”
康熙嗯了一声，不以为然。
“一切照旧！”
李肆只是祸乱广东一省，策妄阿拉布坦之前在西北冒了一下头，现在还没什么大动静，他有足够的时间来专心对付李肆。再说了，即便西北有事，大清不是前明，策妄阿拉布坦当不成他们满人，李肆也不是李自成，康熙有信心打赢两面之战。
康熙笃定自若，臣子们再没什么忧虑，没错，当初三藩乱起，台湾还在搅和，那样的局面都走过来了，现在这形势，远没到那一步。那李肆不过是贪吝商人，下搅不动草民，上夺不得人心，区区器利，能成什么事？
“那李肆，不是还挂着个南海知县么？再升他的官！把他的亲信爪牙也升起来！”
康熙沉声说着，臣子们一愣，都连道不可，这不是长李肆的气焰么？
“为社稷计，这点颜面，朕丢得起……”
康熙冷笑。
“只是……收下了朕这颜面，日后他李肆，怕是五马分尸也还不起！”
贪利之人聚合而起的，自然也是贪利之辈，天下什么利最厚？当然是官了，李肆不愿举旗，怕是也怀着挟势讨赏的心思，既然你要，朕就给你！
一番布置后，康熙笑容消散，面色转阴。
“接着议废太子传书一事……”
四贝勒府，胤禛一屁股软在坐塌上。
“皇阿玛……糊涂啊……”
当着李卫、戴锦、沈竹等人的面，胤禛径直说出了大不敬的话语。
李卫从湖广急奔而回，整个人累得黑瘦如柴，听到内廷线人那传来的消息，康熙还是要隐忍退让，心中也泛起了跟胤禛一般无二的感叹，李肆这祸乱天下之势，怕就是要从今天开始了。
“王爷也别急心，皇上把湖南兵事全给了年羹尧，未尝没有看重王爷之识的心思。”
李卫安慰着胤禛，胤禛神思却恍惚起来，像是又回到了之前殿里扶住康熙那一幕。
“那位置……难道我真没可能？”
胤禛的心思被李肆顶了起来，径直抱住一处坚实粗壮的所在，有如太和殿前的盘龙巨柱，让他心胸豁然开朗，一丝混合着不甘和释然的笑容在嘴角边展开。
广州青浦，青田公司总部，李肆也面露笑容，一位女子刚摘去斗篷的裹帽，将一幅俏丽面容露了出来。
“食色，性也，我很想要啊，可是……”
李肆脸上堆着满满的为难。
“怕你的三位夫人不满？我不求正房，作小即可。”
管小玉脸色迷茫地说着，语气也异常空洞，父亲跟她谈了一整天，老泪纵横，不仅在说管家一族的命运，还在说广州这数万旗人的命运，而她这个小女子，居然背负着这样沉重的使命，为了管家，为了旗人，要把自己献给李肆。
嫁给李肆……这事初想很有些荒谬，经历过范晋之事后，她已经成熟不少，知道了自己的真正命运，那就是家族联姻的棋子。虽然八阿哥遭难，自己逃过了嫁给十阿哥当侧福晋的命运，但怎么也逃不过为管家而嫁人的未来。
今年她已经十九岁了，都算是老姑娘，父亲正在谋划着跟京里某位王公结亲，广东局势骤然一变，自己居然要被送到李肆身边？
李肆……和他很是相熟，甚至自己对他还有救命之恩，听安九秀说，他是个很温柔体贴的男人，只论人的话，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李肆的未来淹在浓浓黑雾中，根本看不清，自己这枚棋子，是被丢进了一条劫杀的长龙里，怎么也难心安。更扭结的是，范晋就在他的遮护下，到时候不慎撞见，又该如何面对呢？
“这不是大小的问题啊，问题是……我很害怕……”
李肆耸肩叹气，管小玉暗自咬牙，心说你李肆心眼真小，对着我一个小女子冷嘲热讽，你还怕？你杀遍了官，杀遍了兵，你就是广东的李天王，现在是我们怕你！
“我救过你的命！你得还我！”
见李肆还笑意吟吟，管小玉也豁了出去，拿出小姐脾气耍赖，你不要我，我就死皮赖脸贴着！
“朋友妻，不可戏啊，我怕某人要恨我一辈子，我的命还不了你，就还你一个人吧。”
李肆说话间，门推开了，一个穿着一身整肃制服的人进来了。
“总司，有什么急……”
这人诧异地看向屋子里的女子，管小玉也侧脸看过去，四……不，三目交接，两人都愣住了。
“我先回避，两位慢谈。”
李肆可不想当电灯泡，径直出了门。
“你这样……好丑……”
盯了好一阵，管小玉低低说着，泪珠如断线珍珠般滑落。
“你还是那么美……”
范晋的独眼里也荡着温柔的涟漪，一边说着，一边情不自禁地朝管小玉靠近，可跨过左脚，右脚再难挪前。
许久之后，门开了，范晋一脸阴沉地走了出来。
“总司，你不会是想……”
不等他说完，李肆就点了头。
“不……不可能的……”
范晋艰涩地摇头，管小玉的父亲和他有血海深仇，他虽然不怪管小玉，可怎么也难和她相处，更不提他所立志的事业，也是管小玉难以面对的。
“没什么不可能的，她只是个女子，背负不了那么多。”
李肆这话含着两层意思，范晋听得懂，也觉得没错，但还是在摇头，他接受不了。
“我爹爹，要我嫁的是李肆，不是你！”
管小玉凄绝地喊着，这是在挣扎，也是在求助。
“是的，她也不能嫁给我……”
范晋看向李肆的目光里有祈求，也有决绝，他做好了把管小玉唤作嫂子的准备，娶了管小玉，就意味着争取到了时间。
“我可不要那么刁蛮的老婆……”
李肆挠挠下巴，这话不仅让范晋翻白眼，后面管小玉气苦，哭得更是大声。
“你自己享受吧，至于老管，莫非他还能逼着我娶他女儿？”
玩笑开完，李肆肃容看向范晋。
“有些事情，朝前一步，就是喜剧，退后一步，就是悲剧。你已经失去了一只眼睛，可不要再失去半边本心，问问你的本心，是不是想要她？”
范晋痛苦地挠头：“这是桩大业，我们要抱定牺牲一切的决心，我怎么可以让自己的私利架在大业之上……”
李肆笑了：“当我们尽力之后，还不能把握住，那才叫牺牲，怎么能把自己丢掉的东西叫牺牲？至于大业……如果她都能跟咱们的大业对立起来，那咱们这大业，未免大得有些没边了，连一个小女子都容不下。”
范晋脑袋愣了一下，却还是闭上了独眼，沉沉地摇头。
“我……跨不过去，见到她，恍惚又见着了活着的妹妹，闭上眼，见到的却是土里……”
李肆叹气，当年在破旧城隍庙外挖出范晋妹妹的情形浮出脑海，心中也是凉意阵阵，这心结确实太沉太苦，换了是他，估计也得逃避开。
看向管小玉，李肆眼中无声述说着两个字：“抱歉”，管小玉腰膝一软，径直跪在了地上。
管小玉走了，李肆不可能娶她，范晋又没办法接受她，她只觉自己如水中飘萍，天地之大，竟然没有系留之地，哭得凄绝，连安九秀都安慰不住。
“你先在这里留一阵子吧……”
李肆劝着她，这事该不是一下就能跨过去的，让两人多接触接触，用点温吞水磨功夫，说不定还有希望。
“我……不是为我而来，而是为我家，为广州的几万旗人而来。”
管小玉彷徨片刻，决然地说着。
李肆叹气，不要她这个小女子背负，她却要往自己身上揽，这就爱莫能助了。
直到上了马车，管小玉的低低哭声仍如杜鹃啼血，总绕在范晋耳边，刺得他心头发麻。

第二百六十一章 梦与现实之间
张汉皖两眼赤红地对范晋说：“军心？没什么问题！”
放屁！你就是最大的问题！
范晋暗自骂着，他满心苦楚，干脆埋头在工作里，正好张汉皖带着大屿山的新兵来到青浦，就找到他，想疏解一下他的情绪。
只是此刻，范晋却觉得，自己哪里是在疏解别人，根本就是抱着别人取暖。
“我是天刑社的一员，心和命都已经不属于自己，哥哥也是如此，他证了他的道，我追着我的道。”
张汉皖的话虽然爽利，可语气却有些飘浮，一边说还一边压着一个不住翻腾的疑问。
我们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战，心和命也都没留在人间，可如果尘世连自己的影子都没有，又怎么能确认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我们所做的一切，我们所殉的天道，真让人间有了改变？
影子，不，我们想要的不是影子，我们想要的是有一个影子能遮护住自己。四哥儿背后的上天太辽阔，连带着他的身影都显得那么虚无，看不清晰。四哥儿，我们天刑社要的不是整个上天，我们只想要一座小小的英灵殿，殿堂在天上，影子在人间。
“你哥哥的牺牲是值得的，是为了日后的新世界，新时代，总司所说的地上天国，后人会追诵你的哥哥，拜祭每一个战死的烈士。”
心绪紊乱的范晋并没有察觉到张汉皖的异样，只是泛泛地劝慰着，张汉皖重重点头，心里又想，我能活着见到那一刻吗？
自觉已经安抚了张汉皖，范晋麻木地迈着步子，在青浦货站一角的军营里巡视着。
来到一处营房，正要进去，争论声传进耳里，他立在门外静静听着。
“不是光听总司的话就能进天刑社，得自己琢磨清楚，总司为什么要这么决断，这里面有着怎样的道理。我看你啊，还是没明白册子里说的那些道理，天刑社，是为守护天道，代天行刑。守护的什么天道？说得不是很明白了吗？就是那天人之伦，让人人都幸福自在，人人自利，不害他人……”
营房里，江得道教育着自己的部下，连带弟弟江求道。
“这事怎么可能办得到呢？”
江求道很不解，根本就是梦话吧。
“想做什么和能做到什么，这事都分不清？你举枪瞄敌人，不一定能打中，但是你总得举枪吧。”
江得道说着从自己在天刑社的导师那搬运来的话，其实他只是个天刑社学徒，道理还懂得不深，但要做什么和能做到什么，这两者他还是能区分的。
“我看你们还是多读读圣武传，先进圣武会的好。”
看着弟弟和部下迷茫的眼光，江得道感觉自己在对牛弹琴，无奈地放弃了。其实他也觉得，这个天道，不仅渺茫，还总少点什么东西撑起来，每每说起，没沉下心思细想的人，总觉得是在说笑话。
“圣武传的东西，也是天刑社讲的天道？”
江求道对这点很好奇。
“那是当然！你看啊，霍骠骑封狼居胥，岳飞精忠报国，多得脸面！能写上史书，千百年流传的事，那自然就是天道。”
部下们的理解很肤浅，江得道觉得有些不对，但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就想着什么脸面，我看啊，杀鞑子才是天道！你看这圣武传里，匈奴、辽人、金人和蒙古人，全都是杀鞑子的大英雄！”
另一个像是郑家人的司卫挠着光头说道。
“不对啊，刚才目长说过，要人人都自利而不害人，这里面没分什么鞑子吧……”
“所以我就说，圣武传的天道，就是精忠报国！天人之伦，是按国来分的，不在国里的，就是鞑子！读书人不是说什么……入华夏者华夏，入夷狄者夷狄吗？”
“现在的国是华夏吗？看你还拖着那根猪尾巴，六十年前可没这东西，你对得起你祖宗么？”
“是啊，你要报哪个国？大清？”
部下们纷纷扬扬地吵嚷着，范晋听得也皱起了眉头，圣武会和天刑社，一个在地，一个在天，还真是没能接起来。
“少了点什么呢？”
范晋隐隐把握住什么东西，韶州大胜，司卫们的军心全都拔高了一大截，但却少了东西将这军心立住，所以显得很是散乱。
明白为谁而战的，见不到自己血到底洒在什么地方，还不明白的，为战友和自己的墓碑无字而消沉，即便是没想那么多，只是埋头赚卖命钱的人，也想让自己的命卖得更值价，不是为银子，而是为名声。
司卫们的那声反问，离答案只有一门之隔，范晋正要推门而入，拿到答案，里面司卫的争论将他的思索击碎。
“那些旗人，也是鞑子吧，总司就没说过要怎么处置他们？”
“杀！全杀了！一个不留！当年他们可杀得广东血流成河！”
“那也是好几万人啊，大多都不是兵。”
“旗人都该杀！管他是不是兵！”
正吵得热闹，江得道低喝出声。
“杀不杀，都得出于公义，不是你们的私愤，代天裁决的是总司，不是你们！”
这个训诫一直贯彻在天刑社的精神里，江得道说得凛然，弟弟江求道和部下都再没声息。
可一连串的“杀”字，听得门外的范晋心中更是迷乱，再顾不得细想刚才的问题，真到了那个时候，管小玉的命运会怎样？
他失魂落魄地走了，营房里，江求道嘀咕了一句：“哥你说得对，咱们不是只会喊替天行道的贼匪，但是现在怎么看……”
后面的话声音小得跟蚊蝇一般：“咱们怎么都是贼匪。”
广州城，巡抚衙门，佟法海史贻直正言语如刀，讨伐着广州知府马尔泰。
“咱们内里定有人通贼！你女儿到底有多大关联？”
“你的女儿，真不是受了李肆的蛊惑，为李肆假传消息？”
“下官在家抽了小女一顿鞭子，瞧情形，她怎么也不该有这心思。”
“不该有？当初她一个弱女子，为何能那般热心，径直入李肆的巢穴？那心思从何而来？”
“下官已经将她拘管在家，再不让她有什么异动。”
马尔泰竭力辩解着，却不敢直面问题，他也看不透自己那女儿的心思，这疑问也在他心中翻腾着，为何茹喜之前那般热心，为何就那么顺利地搞到消息？
“罢了，此事不必细究，要追下去，那位内线怕也是靠不住的。”
汤右曾长叹，事败之后，管源忠要去嫁女儿，自己这帮人又把气撒在马尔泰的女儿身上，这朝廷大事，怎么都压在了小女子身上？
“皇上密谕……”
汤右曾举起一封文书，众人顿时拂落马蹄袖跪在了地上，迎候这文书上透过来的天颜。
“……尔等广东官员，当为朝廷之中流砥柱，稳镇广东，惑贼待变……”
康熙给了杨琳、管源忠和汤右曾各一封密谕，给汤右曾的密谕是说要示贼以弱，以功名利禄笼络李肆和他手下的亲信。
“是否要下官让出此位？”
马尔泰心怀期冀地问着，他这广州知府，政令出不了衙门，女儿又惹来大麻烦，已经心存退意。
看出了他的心思，汤右曾哼了一声，都说汉人软骨头，可这么多年看下来，满人的骨头也没见硬到哪里去。
“广东盐道粮道茶马道等职，实务都已经被李肆控住，这些官职都只是给李肆的亲信备着，而李肆本人，皇上下了大本钱！”
听到汤右曾说出一连串的封赏，众人脸色发白，心中都道，这升官之途，竟然还有比生在上三旗包衣家中更快的门路，那就是造反……
“广东经略？武安将军？诰封我的老婆，诰赠我三代父祖？”
这一连串的封赏，自然不会直接就丢过来，不然李肆拒了，这颜面可丢得结实。所以汤右曾透过安金枝的关系，将这意思传了过来，让李肆很是哭笑不得。
经略一职，就清初用过，平三藩后再没这官职，而武安将军的衔爵也是新名号，不见旧制。段宏时犀利地指出，这样的封赠，根本不会入朝堂吏部文档，就是个空对空的把戏。
即便如此，也证明康熙已经拉下了老脸，决意要对他李肆缓缓图之。广东经略的全称是“广东兵事兼盐粮茶马事经略”，基本是给李肆在广东的势力用清廷的名义作了确认，反正这些事务权都丢了，一张诰授过来，还能让事情看起来就像是朝廷施恩一般光鲜。
“哟，咱们还能当诰命夫人？”
严三娘也是冷嘲热讽，但眉宇间却跟安九秀一样，总有点遗憾的味道，诰命夫人……千百年来，哪个妇人不想要？可惜这个朝廷却不是她们的朝廷。
“这是软的一手，硬的一手正逼过来。”
段宏时提醒道，李肆点头，这一手他已经看到了。张文焕在惠州压制住了那些闹饷闹抚恤的部下，正急速汇聚惠潮两府的兵，要将惠州当作封住李肆东去的防线。
如果清兵压在惠州，李肆的挪腾空间就太小了，清兵还可以凭借南澳为海上跳板，从新安、顺德等地威逼青浦。所以必须将东面边界推到潮州去，这样就可以威压南澳。
“看来还得狠狠抽上一巴掌。”
李肆决定了，必须再度出兵，而且不止是惠州，趁着韶州之战的余威，将肇庆的督标也赶走，让广州彻底无力化，广东腹地才能切实落入自己的掌握。
“军心……还是有问题……”
范晋有些心虚地说着，最近几天他都心神恍惚，再没顾得细查，说到又要打仗，他必须要提醒李肆，不能就这么推着司卫埋头继续打下去。
“那咱们就办个誓师大会吧，提振一下大家心气，同时也镇镇广州那帮偷鸡摸狗的官老爷。”
严三娘爱热闹，提的这个建议也正中大家下怀，李肆也正想着，一整套激励体系该怎么推出来，借着这个机会发布，应该能凝固起军心。
十二月十八日，青浦，猩红大旗如林，围出偌大一片广场，四周人潮如海，数万士农工商，怀着各异心思，围在这片广场外，侯着李肆和他手下那支神勇如天兵的军队亮相。从广州东莞佛山等地调来的数千巡丁，由禁卫署的督导着设立障碍，将人潮隔在红旗之外。
非独青浦，广州西关外，乃至广州城头，也立着数万人，遥遥看向那片猩红招展的所在。
“快快！快带我过去！”
汤右曾的马车朝青浦急行，这几天李肆大调人手，他还以为是要举旗了，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后面听说是李肆要公祭之前在韶州一战里阵亡的将士，这才松了口气。
可李肆一直没回应朝廷的封赏，他心中还不安稳，干脆豁了出来，要亲自面见李肆，将这一堆封赏，也就是朝廷的颜面，直接塞到李肆手上。
马车刚刚上了九星桥，就听到了一阵如雷欢呼，灰蓝色的人影层层叠叠，整齐步入广场，数千人如一人般迈动，接着又是更热烈的欢呼声，一群人行近红布铺垫的高台，从中分出一个人，稳稳踏上高台，向着那灰蓝人影挥手示意。
“李天王！”
看客们的人潮盖住了那些司卫的呼喊，汤右曾只觉眼前所见所听太过绚丽，竟似身处梦中。
“别胡闹！”
广场上，盘石玉一巴掌拍在贺铭的头上，这个哑小子太兴奋了，不仅被允准进了司卫，成了盘石玉的侍从兵，还正好赶上司卫誓师大会。见到这人潮，浑身顿时被烘烤得发热，可又叫不出来，只觉无比难受，径直去拔那红旗，想尽情挥舞，才能舒缓自己内心的激动。
“兄弟们——！”
李肆开口了，广场外的人潮静了下来，司卫们静了下来，贺铭也静了下来，他听不到李肆说什么，但他能看，能从盘石玉正肃穆的脸上，看出李肆在说什么。
“乡亲们——！”
面对远处的数万人，近处的数千人，李肆也微微紧张。
“我的……同胞们——！”
接着他这一声招呼，终于让自己定下了心神，见到这数千司卫肃容挺立，他内心无比骄傲，这样的历史，自己真开创出来了！尽管还很稚嫩，可自己居然真在这康熙五十来年的盛世之下，亲手凝练出来了这样一支军队，一支即将要涤荡华夏，扭转历史的军队。
“总司——！”
司卫们仰望李肆，齐声应和着，数千个嗓音带起了数千个灵魂，合音震得李肆心底也在发麻，他也隐隐开始有了身处梦境的感觉。

第二百六十二章 就是这个时刻
雄浑的号角响起，之后是悠悠箫声，数十道长音相合，有如山间凉风，直荡心肺，让人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呼吸，当高台之上，一面写着密密麻麻文字的红旗展开时，童子合唱的《国殇》回荡在青浦上空，不仅数千司卫怆然泪下，周边数万人都觉得眼角发热，虽然他们不知道这酸意是由何而来，但这股气息，就像一把灼热的钳子，那么自然地牵起了所有人心中的苦楚，一股炎炎热气更是灌入体内，翻腾着肺腑。
“这是三年多来，跟随我李肆而战，血洒疆场的人，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在这……”
国殇歌终，尾音还在半空萦绕，李肆放声呼喊着，让自己的话能传到每个人的耳里。誓师之前，拜祭死难忠魂，是凝练军心的必要一步。
三年多来，青田司卫的死难者不过千人，自然显出了这支军队的强大。正因为如此，每一个死难者留下的印象也格外深刻。如果置身李肆的敌方，那些绿营兵动辄死伤枕藉，活着的人只以自己为幸，对死者的印象，反而只剩下空洞的数字。
“他们的名字，永在我们心中，他们会……”
李肆哽咽了，他想到了很早时候的徐汉川，想到了百花楼前，为他挡箭的亲卫，想到了从地里挖出来时，头颅和颈骨只有一丝牵连的王思莲，还有和徐汉川一样，就在他怀中气绝的柏红姑，更想到了张汉晋。
他原本对这个世界有一种天然的疏离感，不是最初被关蒄拉住，还不知要怎样融入这个时代。而后立志造反，多少还带着一种无本而赌的心态。
但三四年下来，他不仅有了关蒄严三娘安九秀这样血肉相依的亲人，被他卷入的人，特别是为他所推动的波澜而战的人，也让他越来越觉有骨血相连之感。身为统帅时，他能心肠如铁，将部下投入血肉漩涡，而静心追思时，内心的痛楚再无时空的隔膜。
在他失神的这一刻，原本整齐如林的司卫队伍，也荡开了凌乱的涟漪，哽咽和低泣声随着这涟漪四散。
“说吧……四哥儿……该说说咱们手握的是怎样的天道，说说咱们是战无不胜的天兵，说说……”
高台下，范晋奋力抹开心中那属于自己的苦楚压抑，低低念着，该是起伏转折的时候了。
“他们会在哪里！？”
一个声音忽然在队伍前排响起，惊得范晋头皮发麻。
那是郑永，他满脸泪痕，双目失焦，仿佛忘记了自己身处之地，眼前只有他已经战死的儿子。
“是那无字的墓碑，需要参佛读书一般用功才能明白的天道，还是一张薄薄的凭证！？”
郑永高声呼喊着，不仅范晋惊住，在他身边，严三娘、贾昊、吴崖、张汉皖和龙高山等司卫要员瞪起了眼睛，在高台附近观礼的段宏时、关凤生、田大由、邬亚罗、林大树、何贵，乃至盘金铃、安九秀和彭先仲、刘兴纯等人也都惊住。
有一种极为怪异的力量压住了众人的心胸，让他们一时难以反应，而段宏时感觉更为猛烈，他紧紧看住高台上的李肆，当年在李庄内堡里，听到他说出那天人三论时的情形，似乎再度上演了。不，比那时还要揪心，李肆到底会如何反应，段宏时既是担忧，又是期待，那一刻，他的心脏揪得发紧，眼前似乎出现了一道黑圈，遮蔽了其他景象，就只剩下高台上的李肆。
“李肆！我儿子的命已经给你了，我的命也交到了你的手上，死绝不怕！就是还有遗憾！我只是想知道，我们为之而死的东西，到底是怎么样的？”
郑永胸脯剧烈起伏，挺着脖子高声呼喊。
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踌躇了一下，但既然已经出了声，也就硬着头皮，将心声原原本本地喊了出来。
“我们只是凡人，看不透那么深，看不到那么远，你给我们一个实在的东西，让我们能看得清楚！”
喊完后，郑永闭上了眼睛，心说李总司，对不住了，刚才那哀乐，还有你的呼喊，径直搅进了我的心头，难受得再不能忍。希望你能应付得好，后面要怎么罚我，我都认了。
身为以前香港八郑家的头领，他清楚自己是在扰乱军心，这可是任何一个领兵者都不愿看到的大忌。
范晋回过了神，这问题李肆可不好直接回答，他必须要来顶缸，正要招呼司卫军法处的人，将违纪出声的郑永拖走，却听场中又响起了一连串的呼喊。
“总司——让我们看看，那到底是什么！？”
“总司——我们的墓碑到底会怎么写！？”
“我们要为何而死，总司你告诉我们！”
见那如林队列乱了起来，高台下的司卫要员抽了口凉气，这是要兵变么？
“别动……”
眼见范晋和贾昊吴崖等人就要站出去“弹压”，李肆沉声低喝，拦住了他们。
李肆心头也在发麻，他完全没有料想到这样的情形，就如远处段宏时此刻的感受一样，他甚至嘴里有些发苦，这是极度紧张的表现。
整整衣服，握住腰间的剑柄，那是特地为此次誓师大会而制，用来挥舞生威的佩剑，李肆稳住了心神，意识到了一个大问题。
范晋……失职了，不仅是范晋，贾昊吴崖张汉皖这几个带兵的家伙，也失职了，他们不想让自己烦心，隐瞒了士兵们的军心，让他们的心声一直压抑下来，直到这誓师大会上，才被烈士祭礼引爆。
可这不是追责的时候，李肆深吸一口气，迈前一步，高喊出声。
“我李肆，是来为华夏，为万民，抹开头上的乌云，让上天完完本本显现！让阳光驱散妖孽，让万民能靠自己谋得幸福！不管是天道也好，圣武也好，我对你们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要你们赴汤蹈火的每一道命令，都是为了这样的未来。这样的东西，值得你们去死吗？”
值得，太值得了，但是……
司卫们沉默了，他们不敢再问下去，李肆虽然不像古时吴起那种名将爱兵如子，更没有为士兵吮疮吸脓，但他就像是严父，督着他们投身残酷的训练，为他们造出犀利的枪炮，给他们衣食无忧的待遇，还让他们认字读书，学会做人和当兵的道理。
李肆给了他们全新的人生，给予的远远超出他们能用命换到的。绿营那些卖命的兵丁，抚恤银子从无定例，遇上好心官长，能有个一二十两，就要谢天谢地谢菩萨了。
不但郑永低下了头，司卫们都不再出声，纷纷懊恼自己的举动。
可一个人却出了列，双膝咚声砸在地上，那是蔡飞。李肆的话在他心胸里荡着，将柏红姑、梁庆、张汉晋的面容顶了上来，而后在佛山梁庆家的遭遇，更让他有一股热流冲刷不定，他只觉再要忍下去，整个人就要炸开。
说出来！之后怎样处罚，蔡飞都觉无怨无悔。
“总司！那样的功业，我们怎么承受得起！？你给我们一个……一个我们凡人也能当得起的死吧！？”
他满脸涨红地喊着，这几乎是所有人的心声，他们都用感激而恼怒的复杂目光看向蔡飞，心说你问得好，但是你怎么还敢逼问总司？
李肆也激动了，他是在害怕，难道自己连这支军队的内心所想都掌握不住吗？
他豁了出来，伸展双臂，以发自内心的真诚呼喊着。
“你们……你们都是我李肆的手足，你们把命给了我，我还有什么不能给你们的？”
一侧的段宏时呼吸太过急促，噗噗咳嗽起来，这个场景很熟悉，太熟悉了，只是角度不太一样，而且还不知道最终会是怎样的结局。
“这是在干什么！？”
队列里，贺铭听不到什么，可他也看了出来，仪式偏离了方向，而身边的瑶兵们也都脸色涨红，盘石玉更是两眼含泪，呼吸浑浊，似乎正有什么大事在发生，急得连拉盘石玉的衣袖，以手语这么问着。
“这是大家在跟总司……谈生意。”
盘石玉随手乱比划着，眼睛一丝也不离台上李肆的身影，这的确是在谈生意，就连他盘石玉，都想有一个实实在在的死。
李肆的呼喊回荡在广场里，不仅司卫们听得清清楚楚，场外数万人都听到了，极远之处，汤右曾的马车正被堵在道上，感觉四周的喧闹骤然停止，他也好奇地掀起窗帘，摇下车窗，正听到一声隐约的呼喊。
“说吧！完完本本地说出你们想要的东西！”
李肆喊出这句，只觉身心一松，那股重压骤然消失，他坦然了，他已经跟段宏时隐隐想到了一起，意识到这是个再重要不过的关口。
蔡飞咬了咬牙，仰头喊出了一句，这一句话有如天地之间的分野，让苍天和大地一分为二，骤然明朗。
“总司，给我们……一个国吧！”
这一个“国”字，让广场顿时静寂下来，许久之后，有如一道狂风刮过，司卫们再难抑制心头的渴望，哗啦啦纷纷跪倒。
“总司！给我们一个国！”
呼喊声汇成一片，队列里，江得道和江求道兄弟俩也都觉心热如火，同时扯起了嗓子，跟着战友们一起高喊。
“让我们死国！”
这一阵喊像是汇起了汹涌的涡流，将无形的磅礴气浪由内而外推送出去，压得周围数万围观的人群都止不住退了一步，那些充当人墙的巡丁们也都忘了自己的职责，就呆呆地看着红旗招展的广场里，那一片跪倒的人潮。
“国！？”
马车里，汤右曾只听清了最后一个字，脸色瞬间苍白如雪。
“果然是这样……”
段宏时半是苦涩，半是惊喜地感慨着，李肆啊，人、财、军三项里，你这军的一项，做得太好了，它先成熟了，发芽了，现在，它来找你要为之而死的代价，它们觉得真正值得的代价。
“你会怎么选择呢？”
段宏时继续盯着高台上的李肆，眼瞳似乎都快烧灼了那身影。
听清了这一个“国”字，李肆脸色也在那一刹那涨红，神思也再度恍惚，跪倒的如潮响声又惊醒了他，悠悠看向高台下自己那些亲信部下，还包括严三娘，他想看看他们是怎么想的。
面对李肆的目光，范晋贾昊吴崖张汉皖，乃至严三娘龙高山等人，眼中都还有一丝茫然，他们参加过高层会议，知道李肆的通盘谋划，不是早说了，现在还不是扯旗的时候吗？更不用说，康熙刚被打痛，正主动找台阶下，要给他们更多的时间。
可台下司卫们纷纷跪倒，那一声“死国”，让他们浑身的血液也燃烧起来。
为何而死？这事很重要，对他们这些已经熟悉天主道的人来说，即便有了天刑社，战死就等于殉道，可还是觉得道太高，天太广，渺小一己置身其中，迷茫而彷徨。有一个国，将这天道拘住，就如顶天高塔，虽然离天还远，但在塔顶触天，脚下总是踏实的。
吴崖最先迈步出来，他喘着粗气，也跪倒在高台下。
“四哥儿，让我们能死国吧……”
张汉皖跟了出来，接着是龙高山，范晋和贾昊对视一眼，再看看几乎已经全部跪倒的司卫，低叹一声，也跟着站到台下，一同跪倒，虽然心中想法不同，却都觉得，不能向李肆隐瞒本心。
最后是严三娘，她心中正翻腾不定，大半都是恼怒，早知道就不该跟着这帮混蛋站在一起了，他们就真不体谅一下李肆？他可是在为你们着想！现在火候不足，他是给了你们国，可到时候你们要死多少？他可真舍不得，我严三娘辛辛苦苦在训练场上把你们拉扯成合格的兵，我也舍不得！
恼怒之外，还有一丝释然，小贼，你答应我的造反呢？现在是不是该完完本本给我了？
她盈盈跪下，丹凤眼里也流转着莹莹泪光：“阿肆，你的国呢？把它从天上拉下来吧，我们……再难等得了。”
李肆环视众人，只觉心潮澎湃，他明白了，明白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整个造反的过程，商人，他以利诱，草民，他只求安稳，而士兵，他对他们的索求却太多，不光是性命，还要他们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一个远超他们应该承担的目标上。他让他们学会思考，却给了一个大多数人难以靠思考把握的东西。
天刑社，在天，圣武会，在过往，这都需要一个“器”来承载，这个器就是国，否则都难以立稳。
国这样一个容器，不仅能装下这些学会思考自己生命价值的人的心，还能装下更多只求富贵荣华的赌徒，可这样不好么？敢于选择他的人，他难道还不敢接受？
只是……准备真的充分了？时机真的成熟了？
李肆忽然呵呵笑了，只要不做，准备永远不会充分，时机永远不会成熟。
数千人跪倒在地，李肆心说，自己终究不是一切都掌控在手的神明，眼前这一幕，根本就是被自己所掀动的历史大潮推上了身，而他，不可违逆这样的潮流。
念头转动，李肆浑身也热得发烫，他何尝不想有一个国！他比任何人都想得久，想得深！
李肆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一把扯住高台上那面写满阵亡者名字的红旗。
“你们想要的就是这个！？”
在众人耳里，他的呼喊像是从天而降的宣谕。
“你们要国，我李肆——给你们国！”
手臂一扬，猩红大旗裹在了身上，李肆呛啷拔出腰间的佩剑，斜指上天。
“现在，站在这台上的，是你们的君王——！”
这一声高呼，激得一侧的段宏时一身汗都湿透了，如释重负地微微笑着，他说了两个字，接着这两个字就被放大了千万倍，将青浦上空彻底遮蔽。
“万岁！”
“万岁！”
“万岁！”
司卫们群起高呼，贺铭的耳朵都被激荡的空气拍得有了感应，他诧异地看住跪在地上的盘石玉，比划说这是干什么，盘石玉却是一把将他也扯到地上。
抬头看去，正见到红旗在李肆身上飘飞，贺铭呆住，只觉此刻的李肆，就像是上天降下的神明，那般凛然，那般神圣。
他深深伏下身，心说果然就是这样的人，才值得盘大姑日夜思念，才值得自己崇拜，跟着他，肯定能抱得自己的血海深仇。
司卫们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人群中，郑永笑两声笑两声，同时还在高呼。蔡飞是一直在揉眼睛，他却还不相信，自己的心愿成了真。严三娘看住李肆那身披红袍，挥舞长剑的身姿，已经是看痴了，只觉自己即便现在就死，一生也再无憾。
广场一侧，人群中的盘金铃使劲擦着眼泪，嘴里低低念着：“这只是开始”，旁边的安九秀使劲摇着关蒄，她虽然一直有心理准备，但李肆终于竖起反旗，还是难以相信是真的。关蒄则是被摇得发晕，就碎碎嘀咕着：“四哥哥被他们抢走了……”
不仅跪在广场中的司卫们在高呼，周边阻隔人群的巡丁们也都欢呼起来，而数万人潮也跟着呼喊，尽管很多人只是凑热闹，并不知道这一声万岁意味着什么。甚至远在西关和城墙上的人都兴奋的叫着跳着，也同样都不知道，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完全空白的一页。
汤右曾的马车千辛万苦地到了地头，门刚刚打开，汤右曾正要下车，这如雷如潮一般的万岁呼喊就冲击而来，震他两膝发软，扑通一声摔了个五体投地。

第二百六十三章 红袍加身，心眼犹晕
“升我为广东粮道？嘿嘿……好大的官呢。”
万岁呼喊还一浪浪拍打着广州以西的天空，指挥巡丁负责外围警戒的苏文采翻了翻一大叠文书，从中找到了自己的官诰。整个过程里，这个跟着刘兴纯一同应付清廷官场，被广东官员视为李肆身边红人的昔日小书吏，神态极为怪异，一边止不住地笑，一边也止不住地打抖。
“可现在……”
苏文采眼神发飘地指了指广场。
“苏某不指望尚书，怎么也会有个侍郎之职吧。”
汤右曾望天嗤笑，保持着优雅的不屑神态。
“地不过半省，人心不占片爪，更无正朔之承，尔等悖狂之徒，千百年来，覆灭不知芸芸诸几，朝廷怕是连一个‘伪’字都懒得奉上！”
他咬牙切齿，还在作最后的努力。
“你苏文采也是读圣贤书之人，该知天地君亲，该知纲常忠义，若是悬崖勒马，助朝廷灭此狂贼，朝廷必不负你！”
苏文采深呼吸，这事的确太突然，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所以他发抖不止。但他和刘兴纯一样，都跟李肆段宏时翼鸣老道细细悟过天主道，虽然还没有立起清晰的东西，破掉之前笃信的那一套却是足够。
“我确实读过圣贤书，也确实奉天忠君，但我苏文采奉的是华夏之天，未闻有剃发秃瓢挂鼠尾所顶之天！忠的是华夏之君，汉唐宋明，刘李赵朱，未闻我华夏有姓爱新觉罗此等蛮名之君！”
苏文采的话像是热气腾腾的鲜血，清儒施展浑身解数想要洗干净的鲜血，哗啦泼在汤右曾脸上，那一刻，汤右曾心中也像是破开了大口子。朝廷的天，在这青浦上空已经化为齑粉，他所能借的朝廷威严也烟消云散，竟然一时没了心气以诸如“夷狄入华夏者华夏”、“君颜为国颜”等话来驳斥苏文采，因为在他内心深处，都还有这样一摊血迹没洗干净。
一番话泼洒出去，苏文采只觉从嘴巴一路舒坦到脚尖，人也不抖了，话也更有力了。
“至于什么地啊人啊正朔啊，我怎么记得，你们的朝廷，最初不过十三副甲起兵，你们那太祖，哦，努尔哈赤，还是李成梁之家奴呢？论地方论人论什么正朔，我苏文采将处的朝廷，可是千百倍于你那朝廷，哈哈……”
苏文采越说越得意，目光也越发莹亮，似乎已经见到华夏处处皆红旗的盛景，心中还道，开国啊，自己何其有幸，居然置身开国之时！
汤右曾憎恨地看向苏文采，他不再细想那些诛心之语，在他看来，说出这些话的人，就已经是邪魔了，敢置疑朝廷法统的人，那统统都是邪魔，言语再不能互通的邪魔。
“本宪言尽于此，待朝廷大军将尔等压为齑粉之时，莫要怪本宪不给尔等机会。现在……本宪就在这里，尔等尽自动手！”
他光棍地负手挺胸，要当俘虏，身后的几个亲兵惶急不已，周围不仅有大片巡丁，还有穿着黑制服的青田司卫，跑是跑不掉了。
“动手？动什么手？”
苏文采莫名其妙地看着汤右曾，愣了好一阵才清醒过来。
“哦，抓你啊？抓你干什么？从哪来回哪去吧，之后再在广州城里见也不迟。”
苏文采说的是真心话，早前不仅抓了广西提督张朝午和湖广提标中营参将谢定北，还在清兵营寨里抓了不少文官，李肆就发过牢骚，说这些当官的抓来屁用没有，直接放了太扯淡，杀了也没什么好处，武官还能养着给禁卫署当压榨情报的海绵，文官根本就是白费粮食。
现在李肆虽然举了旗，却还没下令，苏文采觉得汤右曾这人风骨还不错，料想李肆也不会为难他，自作主张要放他走。
这可不行！
汤右曾咬牙，怎么能不抓自己呢？李肆现在已经举旗，近在咫尺的广州城，那就是李肆的囊中之物，他很爱惜自己的名声，也心系自己亲族，拔腿逃出广东的事情干不出来。可就这么回到广州城，到时候与城共亡，他又不甘心。
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让李肆拿住自己。瞧在之前有一面之缘，还跟段宏时来往甚密的分上，李肆多半不会为难自己，自己也得了身陷反贼，宁死不屈的名声，亲族也能保住。
现在苏文采要放他走，他可绝对不干。
苏文采像挥苍蝇似的，不耐烦地赶着人，汤右曾咬牙，好，你不抓我，我就抓你！看你抓不抓我！
“来呀！将反贼尽数拿下！”
他指向苏文采，还有周围一大圈人，身后的几个亲兵你看我，我看你，哭丧着脸朝前迈步。
“拿下！”
苏文采哭笑不得，无奈地下了令，早就摩拳擦掌的禁卫署黑衣卫一拥而上，将汤右曾等人五花大绑。周围上百巡丁居然也跟上来帮手，他们可不是朝廷的兵，以前大多都是广州城的游手地痞，吃这碗饭还拜李肆所赐，更受惯了苏文采这个代理南海知县的指挥。眼见青浦变了天，虽然都觉紧张，却完全没一丝要为朝廷效命的自觉，拿谁的银子就替谁办事，再说了……
“开国呢，咱们是不是也能寻着机会，一飞冲天？”
巡丁们相互对视的眼里，还传递着这样的兴奋期待。
“让那李肆赶紧俯首认罪！本宪还能替他求个宽大！”
汤右曾被绑起来的时候还使劲喊着，生怕周遭众人不知道他是被强拿下的。
“真是啰唆！”
一个黑衣卫恼他破坏现场气氛，一枪托砸在汤右曾后颈上，顿时让他两眼翻白，径直晕了过去。
当广场的喧嚣结束，李肆回到青浦大楼的时候，心和眼还在发晕，再看众人，也都是一般模样，像是喝得烂醉一般，这时他终于醒过来一丝心神。
“这是兵变，不折不扣的兵变！”
集合司卫要员，李肆努力把自己的脸肉捏出冷厉模样，朝他们沉声叱喝着。虽然他是有选择的，可终究是被自己的军队逼到了这个选择前，就如赵匡胤黄袍加身一般，他居然被逼得红袍加身，还真不知道后人会怎么写这段历史。
如部下们所愿，他举旗了，他不能不举，他的军队被他喂得饱饱的，不仅是待遇，还有精神。虽然天刑社和圣武会的思想还没融在一起，但都不再是古代那种吃谁饭就为谁卖命的旧军人，而是隐约有了近代民族精神，渴望为一个属于自己的国而战，为自己的国而死，这样的军心，他不能再压下去，否则过了这个关口，就再难凝练起来。
但是这样的行为，他却绝不原谅，否则以后部下们有样学样，手会越伸越长，必须要告诉这支军队，再没有第二次！
范晋、贾昊和吴崖等人也努力压住自己的笑容，他们都明白，处罚是绝不可少的，可是怎么算都觉值得。
黄昏，青浦军营里，噼啪的鞭子入肉声连绵不绝。
“爽快！”
“哇哈哈……值了！”
郑永、蔡飞最先遭刑，每人四十军鞭，撸去职务，从小兵作起。两人一边挨着鞭子，一边快意地呼喊着，其他人则是如视英雄般地看着这两个“罪魁祸首”，等两人挨完了，就轮到他们。包括范晋等人，其他人都要挨二十鞭子，官长被抽完了，就去抽下属，一层层抽下去。就连严三娘也不能免罚，李肆剥了她的教导总监职务，还将她“禁足在家”。
职务压根不在意，反正“司卫”这个身份，马上就要成为历史。而鞭子虽然抽得很痛，对经历过残酷训练的司卫男儿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大事，甚至当作一种荣耀，是这一天的纪念。
“才二十鞭呢？怎么不抽了？”
郑永诧异地问，抽到一半，行刑的贾昊就停下了。
“总司说，暂且记下一半，以后每升回一级，就补上一鞭子。”
贾昊摇头说着，他下手可是实实在在的，郑永的背上已经血痕淋漓。
“那不是说，咱们要升上二十级，才能处完刑！？”
蔡飞好奇地问着，抽他的吴崖恼怒地加重了一鞭子，有意照顾你，你还不领情！蔡飞惨叫一声，顿时嘴歪眼斜，再不敢多话。
“没错，如果到死的时候都还没升够这二十级，就鞭你们的尸！”
范晋咬牙叱喝着，心想鞭尸当然不行，但是鞭棺材总行。
“咱们才只得十级能升啊？”
张汉皖不干了，这处罚可就是荣耀，怎么能落人于后呢？
“那就不数了！每升一级就抽一鞭子，提醒你们，这国是咱们讨来的！可咱们也犯下了大罪！”
范晋高声咆哮，他虽然也沉浸在举旗的喜悦里，可还在自责没有细察到军心，同时恼怒这帮无法无天的家伙。
青浦，青田公司总部，数十人群聚一堂，都是面色凝重。
段宏时悠悠长叹：“事已至此，就朝前看吧。”
坐在上首的李肆也跟着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接着一大帮人轰声又笑了起来，朝前看，看的是什么？那自然就是他们的国。
“白兄，真是抱歉啊，本来是找你来谈携手南洋之事，可现在……”
李肆看向席间的白燕子，想说最近可能没太多时间。
白燕子却误会了，现在李肆举旗，和他就没办法“并肩携手”，他深吸一口气，离席向李肆跪下。
“白延鼎率旗下战船百艘，精兵万人，投效李天王！愿为天王前驱，将南洋辟作天王的后院！”
说这话的时候，白燕子也在暗自脸红，自己确实有百船万人，但要说什么“战船”和“精兵”，那就很是扯淡了。
可这时候他必须撑起这脸皮，他看出来了，李肆虽然有水师，却还很弱小，如果自己这时候表态投效，吹足本钱，就能在李肆的南洋盘子里分到绝大份额，得了李肆的犀利枪炮，说不定还能成明时的郑家。
李肆有些意外，自己这一举旗，果然掀动了不少人的心思呢，这白燕子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就是再明显不过的例证。不过这样也好，他的海军还只有个底子，借助白燕子这样的海盗谋划南洋，也是必经之途。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白某僭越，想向天王讨个官职，在新朝上站个位置。就不知道，天王之国，以何为号呢？”
接着白燕子问出了这么一句，让李肆的笑容凝住，其他人傻住。
该死……这可是桩再要紧不过的事，一整天心眼发晕，都没细想这个问题。

第二百六十四章 大英王朝与印吉利
敷衍过白燕子，李肆召集要员，要彻夜解决这个问题，国是有了，国号呢？
青浦大楼外，灯火通明，车马穿梭不定，旗已经举了起来，兵就得开动，这事可容不得含糊，李肆已经跟范晋等人议出章程，由范晋督促着连夜动手。
而大楼最高一层，李肆开始快乐地头痛起来。
原本事情没什么麻烦，至少在段宏时、刘兴纯、苏文采乃至也参加了会议的徐灵胎、薛雪等读书人看来，这根本就不是难题，张口就来的事。
“英！？”
虽然有所预料，但听到这个字，李肆还是觉得微微发晕，真要叫这个？
“我华夏正朔，立国之号无非两途，要么发迹之地，要么前朝封爵，两者又经常是二而一之事。”
段宏时开始讲课了。
“上古唐尧，以所居之陶唐为号，禹受封夏伯，而后有夏，契助禹治水，受封于商，再以商代夏，古公迁姬姓于周原，乃有周。”
“而后之事，诸位都耳熟能详，秦末争霸，刘邦得汉中，号汉王，而后有汉。魏晋隋唐都为封爵之号，只是杨坚之父杨忠受封‘随国公’，为去‘随’的‘走之’一义，改随为隋。赵匡胤立宋，也取自他宋州节度使的封爵。”
说到这，段宏时叹气。
“到前明，这明一号，却混杂了偏途之义，本来自白莲教，可也托了太祖出身光明教之义，还算是贴切，至于这元和清嘛……”
他撇嘴摇头。
“一个从易经那一句‘大哉乾元’上取号，一个在五行上琢磨，要以水熄火，以清覆明，两个国号都是无根之源。蛮夷就是蛮夷，从国号上就能看出，他们都非正朔！”
不但之前的大元，现在这清廷也都非正朔！这话掷地有声，安金枝、顾希夷和刘兴兆这些原本还在打哆嗦的人，心中也稍稍安定下来。
老头这短短一课，说得李肆额头冒汗，竟然是越听越脱不了那个字？
老头下了断言：“吾等之国，以英德为根基，英德为唐宋时的英州，此号正佳！”
苏文采连连点头：“英者，华也，跻然而出，众目所向，是绝佳之字！
一直跟在老头身边研究天主道的薛雪很兴奋：“这英字用在国号上，绝古烁今！居然如此之巧，真是天意！”
这三人在泛酸，李肆心头也在冒酸。
英！？
以后他就叫英王，英皇！？他这国就叫大英王朝？大英帝国？而他的军队，也变成了“英军”？
就他自己而言，这会造成严重的代入偏差……
某年某月某日，“英军”攻陷北京，俘清酋康熙，光复我华夏大地？
某年某月某日，“我大英”受西陆诸国来贺，有如下诸国使节：英吉利？
某年某月某日，“英皇”登基，“英王”发来贺电？
李肆不得不指出问题所在：“有称为英吉利、英嘎礼之西洋国，已经用了这英字。”
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对。
果然，不仅是段宏时、苏文采和薛雪，其他人，甚至安金枝，脸上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夷狄之国，该如何以我华夏之语称呼，还不是由我华夏人自定？以后那英吉利，就改叫印吉利好了！”
段宏时气呼呼说着，同时也不太明白，为何李肆之前悍然将“天主教”这名字从洋夷头上抢过来，现在这国号却犯了怵？英，多好的名号啊，谢天谢地，前人居然都没用过！
“那个……再想想吧，看看有没有更好的。”
李肆心说，老师你真狠！这一改，我代入越来越混乱了，印吉利？到时候我们要跟约翰牛开战，那不是成了英军对印军了？原本的阿三又怎么办？
他也是心中哀叹，这个英字，真的很好，又符合华夏王朝的起名规则，意义也很贴切，可恨那帮媚外读书人！将罗马公教翻译为天主教也就罢了，老外的国名，什么英吉利、法兰西、德意志、美利坚、意大利，那是什么字美用什么！特别是这个英国，身为“后知”三百年的他，“英国”这个名字印下的痕迹太深了，深到他根本就抹不掉。
“比如……用汉如何？”
他心虚地选了个大路货，然后又遭了段宏时的白眼。
“八百年前，广东也有个汉，那个汉可没什么好名声。更关键的是，你姓李……”
段宏时这话是说，你要继汉，就得有所谓的法统，至少得姓刘，好能攀到汉高祖去。
“夏呢？”
这个李肆自己就否定了，自己姓李，这夏径直攀到西夏去了，这不就等于重举李自成李闯王的旗号么？
“那么华呢？”
这个总该和谐了吧，可众人都是摇头，先不说毫无关联，不符合正统，而且光有华不行，比如英华、中华、华夏，没有另一字撑着，那就是华而不实……
“唐！”
又姓李，又是华夏鼎盛之国，该合适了吧，可不仅众人不满意，李肆也不甘心，后人用得太多了，毫无新意，自己还得去攀那个老傻叉李渊为祖宗……
“两个字也行！中华、华夏，甚至四个字，华夏天国什么的……”
李肆咬牙，这事他要乾纲独断！中华帝国、华夏帝国，老套路，耳熟嘛。
“哦……这样啊，那恐怕是得跟全天下的读书人为敌了。”
段宏时也咬了牙，这“读书人”自然也包括他自己。
李肆泄气，没错，一字为尊，两个字都觉得不是正统了，更别提四个字。虽然有些事情上，他还真是要跟全天下的读书人为敌，但他还没脑抽到要将国号也添进来，增加更多的敌人，更大的抵触。
华夏传统的力量，在这一个名字上就显露无遗，李肆造反的本意，不仅是要推翻满清，还要继往开来，传承华夏。国号可是传统里最核心的几桩事之一，他不可能在这上面截然断了传统。面对众人不解他拒绝“英”字的质问目光，李肆很是沮丧。
“英德英德，除了英还有德嘛，咱们讲这天道，道德又是一体，我看叫德也不错！”
翼鸣老道神来一笔，大家一愣，轰然说好，我大德……也不错！
李肆噗噗咳了两声，感觉自己正在吐血的边缘，赶紧摇手，从英到德，这转换未免太快。
“干脆叫道！咱们是奉行天道，就以国号明示天下！”
徐灵胎也跟着翼鸣老道乱来了，然后惹来苏文采薛雪等人对他龇牙咧嘴，都说他神叨得快入了魔。
他这一发挥，大家都开始了脑力激荡，不出李肆所料，什么意、法、美，都来了一遍，还有提议说直白叫“天”的，更是让李肆打了个哆嗦。
“不行就直接叫‘李’吧……”
“叫‘肆’也行。”
关凤生田大由也凑起了热闹，他们可搞不来那么多花哨，直接在李肆本人身上作起了文章。
可这是读书人的阵地，就连徐灵胎都参与到了围攻他们的队伍里。咱们是要立华夏正朔的，怎么能跟周边那些藩国一样，以姓为号呢？要知道上古三代的尧舜禹，那可都是同姓异号的，这可是关乎法统的根基！
“为什么不用英字！？”
转了一大圈，什么字都扯了出来，可李肆还是摇头，众人沉默了，都静静地看住李肆，都投来同样一道眼神，这个字，多好啊！
面对众人那热切而哀怨的目光，李肆心说，得，白天被军队逼宫，现在又被你们这帮管事的家伙逼宫，自己这即将登台的君王，可是满腹苦水无处诉……
“旗号之外，这旗要举多高，大家有什么看法？”
李肆只好王顾左右而言他。
幸好这个问题也很关键，暂时引开了大家的注意力。
李肆说得扭捏，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到底是该称王还是称帝？”
他并不是扭捏，实际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是在国号一事上遭了郁闷，连带那个答案，也觉得有些忐忑，想要重新确认一下。
“无帝何以成国？”
段宏时反问，李肆正要松口气，这老头却是一句话掰成两段，并没说完。
“可眼下就称帝，该是沐猴而冠……”
沉默片刻，李肆不得不承认，就算占了广州城，自己也不过拥广东半省之地，这样就登基为帝，自己都觉得有点儿戏。再说了，举旗是一桩，称帝是另一桩，都是重大的政治举措，两件一起丢了出来，太浪费了。
可这不前后矛盾了么？如果不称帝，哪里来的国？甚至都不必讨论国号。
“先立国，只称王，虚君位以待势成时变，仿始皇帝之前的三代旧制，两全其美。”
段宏时这话，听得李肆都连连点头，学习了，读书人这弯弯绕的肚肠，真是什么都能说得浑圆。
这个策略定下来，檄文该怎么写，引发了又一波热议，以至于众人都暂时将国号的事情丢在了一边。
“当然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刘兴兆加入到议论中，随口就将朱元璋讨蒙元檄的口号搬了出来，苏文采、顾希夷等人点头。
“不对，是奉天行道，征诛不平！”
刘兴纯跟自己哥哥的意见不同，这个口号，翼鸣老道和徐灵胎薛雪等人点头。
“这有什么区别？”
关凤生田大由等人越来越觉得读书人多事。
“当然有区别！”
两边人异口同声。

第二百六十五章 一字倾国
李肆和段宏时对视一眼，这时候有了默契，确实不同，这涉及到他们这个国，是以什么为至高目标。
前者是把这国的目标定为推翻满清，可对李肆来说，这只是阶段性的目标。后者才将这个国的终极目标含了进去，那就是振兴华夏。
但实际操作的步骤，是要先凝出推转未来华夏的引擎，这是一个由外而内，再由内而外的过程。用上那个终极目标，看似有些玄虚的口号，反而更务实一些。
李肆跟段宏时等人浸心天主道的人深谈过，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打天下和治天下孰难孰先的问题。
常人总觉得先是打天下，然后才是治天下，这是两个割裂的进程。可将历史以一个“真”字细看下去，就能看出许多端倪，打天下的过程，同时也将治天下的格局铺陈出来。远非常人所认为的，打完之后，天下就是一张白纸，任由创业者随意勾画。
这个道理看似复杂，解析华夏王朝开国的一件惯有之事就能有所体会，那就是大杀功臣。为何要杀功臣？不仅仅是为铺平后代接国之途，更是为了清除打天下的过程里，所涂抹上去的色彩，否则开国之君，总是没办法将打下来的天下，如白纸一般作画。
当然了，即便大杀功臣，开国皇帝们也都没意识到，杀光了功臣，这天下也非一张白纸。所以朱元璋还要不停地杀官，乃至剥皮揎草，就为了他的理想国。
一个反例是宋，宋的天下，历来被人认为是得国不正，可就是因为这不正，促使宋太祖靠怀柔之策解兵权，与士大夫分治天下，得天下之柔，同时也砥定了治天下之稳。即便后人怎么认为宋弱，终宋一代，物质和文化之盛，公论为华夏历史顶点。
再一个鲜明例子是蒙元，所谓“马上打天下，也马上治天下”，那是因为它确实是在马上，也就是靠武力，硬生生夺了华夏。它治天下自然也就以这武力勾画。在崖山灭了南宋的同时，江南还在跑马毁田，这时候已经注定了蒙元无百年气运的结局，如此大势绝非几个英明皇帝和大臣能扭转。
最后一例就是满清，满清与华夏官儒苛法相勾结而得天下，是窃占，这个过程就注定了它色厉内疾，无比心虚。也注定了它是武力外加华夏文明中犬儒苛法融为一体的存在，它是寄生人体的病毒，和蒙元那只吞人下肚的野狼不同，再受益于全球大势，所以它能有二百多年的寿命，它的长命不是靠几个皇帝造就的，而是它“打天下”的过程决定的。
李肆反清，跟朱元璋反元，情形大不相同，为了真正的目标，李肆必须将打天下和治天下同步进行，甚至治天下要先行。
所以，将“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当作建国根本，掀起反清浪潮，一心直奔北京，看似痛快，实则遗祸无穷，这是舍本逐末。
再说了，李肆也掀不起反清浪潮，这不是乾嘉年间，这个时代的知识分子跟满人打得正火热，满清就是他们的正朔。前明的法家之策被细细梳理完善，编织成严密而有序的大网，紧紧缠住草民的肉体，而理学伦常进一步浸透，从心理上侵蚀控制，那根辫子，就是脑后插管的标志。
就史实来看，康熙后期、雍正乃至乾隆的大半时期，反清的浪潮基本已经断绝，绝大多数“起义”，性质跟历代华夏王朝都有的造反没什么区别，并未带有民族色彩。
由这个认识能推断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口号，对这时候的普罗大众而言，其实跟“奉天行道，征诛不平”一般无二，都是一样玄虚。华夏民族的脊骨已经被打断，正在沉睡，这面旗帜唤不醒他们，因为在他们心里，满清这鞑虏就是中华，而反满清的，才是鞑虏。
唤不醒大众，却有可能扰乱自己的步伐，特别是扰乱自己的军队，自己的核心人才，扭偏正朝全新方向上下凝聚的人心。
李肆这个国，敌人有两个，一个是外在之满清，一个是犬儒加苛法凝结而成的内在人心，攘外必先安内，这檄文与其说是给满清看的，不如说是给自己人看的，要让他们明白，这国真正追求的是什么。
提“驱逐鞑虏”这个口号的时机还远不成熟，所以李肆决定，立国檄文选用“奉天行道，征诛不平”一类的口号，不提我们的国要有多大，要消灭谁，而只是说我们的国将是怎样的国。
以此为基调写檄文，自然就很是空洞，并且显出割据自立的意图，可现在这檄文，也并非最后一道檄文，不必太上心。
立国称王，檄文定调，然后，国号的麻烦又丢了回来。
众人的灼热目光齐聚李肆身上，李肆只觉脑子咕嘟咕嘟开了锅，正扭结间，热气窜到了心口，将心绪引到了更为遥远的前景里。
他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大能，可以在有生之年就一口气完成推翻满清，振兴华夏，乃至制霸全球这一连串伟业。但带着华夏冲出亚洲，加入到全球殖民分肥的游戏里，这个目标总还能实现，而在这个过程里，跟正攀登日不落帝国高峰的英国佬竞争，是绝难避免的事。
华夏大势因自己而改变了，世界大势会因自己而变吗？
这个英字，怕就是上天给他提前列出的一桩课题吧，看未来到底是哪个英，能在这游戏里胜出。
从中国人喜欢拆字见义的习惯来看，这个“英”字，拆起来也蕴含深长。草下一央，央本义是初生，可解为草木初生，生机勃勃，正适合国之初创。到得壮大，央解为中央，可象征强盛国势。再到民智广开的新时代，草解为民，央解为君，民为贵，君为轻，恐怕后人还要说他李肆圣心高远，早早就安排好了百年国势，哈哈……
只是这代入感的偏差，还有跟英国佬混淆的麻烦，实在是太大了，该怎么解决呢？
“我这是英朝，并非英国。”
代入感强化了一点。
“英吉利在书面上改成荧吉利！”
稍许安慰了一些。
“大英什么的，就在正式文书里用。自号英华天王，以英华二字为国名俗称，这样就能简称国人为华人，军队为华军。”
不错，心理建设开始见效，隐隐开始能接受这设定。
再定神一想，“我大英天朝……”
嗯，居然还有点带感了。
见李肆神色还变幻不定，众人心中都道，莫非四哥儿上辈子跟这“英”字有仇？却不知李肆前世的确跟“英”字有仇，大学里英语连挂四年，仇深似海……
段宏时恼了：“未闻有攀附前朝而成正朔之国！既是新立之号，自然耳生，难道真要弄那张楚南平之流的二字号？”
李肆苦笑摇手，华夏、中国、中华，这都是文化意义的称谓，弄来当国号，那可比满清都走得远。
英，那就英吧，就看我大英天朝出马，日后的大英帝国，却是换了东家……
段宏时后面的话很有道理，夏商周秦汉唐宋明，包括魏晋在内，华夏历史上，还真没一个是攀附前朝正统的名号立国，然后也被后人视为正朔，成就一番盛名，所以不能取与前朝相同的号。但是要新起一个，大家都没听过，就觉得陌生而无力。只有当这国崛起，势入人心之后，才会觉得耳顺耐听，将之奉为正朔。
“好！我们这国号就为英，为示华夏正朔，俗称英华，我就自号……英华天王，建天王府，号令军政！”
众人欣然下拜，李肆端坐受礼，收摄心神，沉声宣布，这一字，可真是重得倾国。
政务这一面，包括跟青田公司的权力交割，天王府官职设置，政务运作流程，李肆就全交给段宏时等人打理，他得将所有精力都放在军事上，而最紧要的一个目标，自然就是拿下广州。
“当年广州可是守了十月之久，咱们这点人够用么？”
苏文采很是担心，他还在盘算是不是将巡丁们鼓动起来，跟着李肆作战。
“拿下广州容易，要稳住广州就难了。”
透过玻璃窗看去，远处的广州城卧在深夜中，灯疏光孤，静寂异常，白日青浦十多万人的喧闹，似乎如过眼云烟，早已消散。
“广州城，已经乱了。”
李肆低声说着，他没看到也没听到，但是能感觉到。
广州城西，广州将军衙门，惨叫连连，血水四溅，军标后营游击何孟风惊得呆立当场，直到几柄腰刀朝自己这边挥过来，他才魂魄归位。
“王参戎！你这是作什么！？”
何孟风跟着军标一帮游击千把，应召来到将军衙门集合，还以为是要商议广州城防的事。李肆举旗，万岁的呼喊声，几乎传遍了全城。
接下来的事情，就跟当年三藩起兵一样，广东巡抚汤右曾孤身闯敌营，再没了消息，也不知生死。李肆的兵也开始在西关外挖壕沟，架火炮，看样子是要连夜攻城。
不仅他们军标人心惶惶，抚标和调到广州城里的东莞镇标也都六神无主。李肆的兵，枪炮之猛，闻者已是心惊，何孟风这样的亲历者更是胆寒。此外，这广州城原本对李肆的人还是不设防的，他还领着南海知县的官职，明里暗里不知道在城里布下了多少内应眼线。
何孟风跟同僚间都有共识，李肆要拿广州，易如反掌，相比之下，他要怎么稳定广州，反而麻烦得多。
至于他们这些官兵要怎么自处，他们只能无奈地侯着上官军令。他们不是兵，亲族多不在本地。等打起来了，这些本地兵丁兵器一丢就当了老百姓，他们却跑不掉，朝廷的铡刀在等着他们呢。
可一帮官佐进了将军衙门，被带到偏处，军标中营参将王华刚刚露面，就挥手丢下一个字：“杀！”
不仅王华的亲兵涌了上来，还有大批旗兵现身。何孟风这时候才骤然惊觉，被召过来的这帮官佐都是在年初青浦一战的亲历者，在后来的广州城乱里相互串联，怂恿乱民围攻光孝寺，部下又一直被李肆的抚恤银子吊着，跟青田公司走得很紧。
“别怪我！我也是被逼的！”
王华两眼凶光泪花一起冒着，在他背后，一个身影挟着冰霜般的寒气现身。
“马领催！？”
何孟风惊住，来人正是广州将军管源忠的亲信马鹞子。
“赶紧处置干净，然后到西门弹压乱民。”
马鹞子冷声说着，眼下是生死关头，这些军标官佐不可信任，必须以雷霆霹雳手段解决掉，否则广州危矣，他们这数万旗人危矣。为此管源忠下了严令，但凡谁不可信，径直动手！
上百兵丁围杀三四十被缴了武器的军标官佐，怒骂哀嚎声，利刃入肉断骨声响成一片。
眼见没了活路，何孟风心中咆哮，早知道老子就先反了！
轰……
炮声就在将军衙门附近响起，惊得马鹞子僵在当场，王华更是吓得抱着脑袋扑在地上，李肆入城了！？
“不对！是咱们营里的劈山炮响！”
王华听了出来，接着喧嚣的喊杀声响起。
“坏了……处置兵丁的人失手了。”
马鹞子恨恨地说着，官要处置，兵也要处置，他们旗兵可一直在盯着军标，哪些汛棚不可信，哪些刺头是祸患，都心里有数。城门有广州城守营和东莞镇标守着，他们旗兵就去清理广州的内患。
可没想到，那些绿营兵居然杀败了旗兵，还聚起来冲杀将军衙门了？
“快走！”
何孟风大喜，带着侥幸没死的军标官佐撞出了一条血路，跟自己手下的兵会合一处。
“咱们……”
同僚喘着粗气问，眼中的炽热火焰还被一层薄薄的膜压着。
“反了！”
何孟风抹开脸上的血，一把抽出部下的腰刀，朝天挥举，高声呼喝。
“杀鞑子！”

第二百六十六章 广州血夜
广州军标反了，李肆的天地会本就借着抚恤银子一事，在军标里渗透颇深，之前广州旗兵动手，军标的绿营兵还只是为了自保，杀退了旗兵后，天地会成员一怂恿，心态都朝得新朝富贵方向转化，径直杀向广州将军衙门。
现在何孟风一帮军标官佐再加入到队伍里，不过小半时辰，将军衙门前就汇聚了近两千军标官兵，跟源源不断开来的旗兵对战。
“天王有令，旗人区先不动，军标官兵护住西城，不让旗兵全城作乱，就是立下了大功。”
尚俊一直在广州城里，把握广州军政官员动向，将军衙门打得火热，他急急赶来，要贯彻李肆早前交代的方针。
何孟风等军标官佐既是无奈，又是释然，无奈的是拿下将军衙门这一功是没指望了，释然的是，总算是能接上李肆的线，至于后事……
“诸位共襄义举，天王是情义中人，怎会忍心让诸位亲族遭难？只要报上住处人等，我这就安排急递，把诸位的亲族接到广东。”
尚俊开口，军标官佐们大喜过望，纷纷照尚俊的交代写下书信，何孟风将信交给尚俊，心头这才恍悟，自己……也真的成了反贼？
“天王进城了？”
将心头这一丝摇曳丢开，何孟风只能向前看，如今广州城这局势，李肆越早进城，情况越明朗。
“太平门被城守营和东莞镇标占着，旗兵也赶过去不少，周围都是民居，不便攻城。”
尚俊摇头，嘴上这么说，心中却透亮，李肆可不会趁夜攻城，只会先调动在广州城里的明暗力量。
何孟风等人还有心去攻西边的城门，可别人已经动手了，深夜之时，枪炮声终于击碎了宁静，太平门前正打得火热。
“拿下西门！不但东主重重有赏，李天王还要给咱们封官！”
韩再兴高声喊着，周遭上千人也呼喊相应。这些服色各异，手里武器也是纷杂混乱，有鸟枪有弓弩，甚至还有人推着小炮。
韩再兴是韩玉阶的儿子，原本替父亲照料着湖南生意，可父亲在广东出事后，这个从小练武，立志从军的汉子再没了经商的心，加上年羹尧在湖南清剿粤商总会的势力，他就逃到广东来，组织起了族中子弟，想投到李肆手下当司卫。
原本韩玉阶还有踌躇，一直拦着儿子，可今天李肆青浦举旗，韩再兴不愿再错过这个机会，四下串联，将广州城里那些粤商总会的商人护卫纠合起来，居然也有了上千人，径直攻打太平门。
“咱们该怎么办？”
西关外，安金枝宅邸里，大帮住在城外的商人也聚了过来，朝安金枝讨教方略。
安金枝刚从青浦回来，一颗心还七上八下地吊着，他可没料到李肆这么快就举旗，但紧张之余，内心还有一丝大石落地的轻松。以他的商人心性来看，一场豪赌已经开台，他不敢自比吕不韦管仲，但如果新朝真能砥定，他混个开国元老，却是怎么也跑不掉的。
听到商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该如何应对，不少人还准备搬运家中细软，赶紧逃掉，安金枝定神嗤笑：“到这般光景，李肆若败，咱们这些名列粤商总会名单前列的人，朝廷，哦，清廷，还能饶了咱们？”
安金枝抖着脸上的肥肉，话语坚决：“这一辈子，你们能遇上这么一场赌局，该好好谢谢老天爷！”
“赌局”一词，顿时让商人们想法统一，跟着李肆一路都赌过来了，现在可不就是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
“可惜咱们在城外！城里韩玉阶的人已经动手了。”
那个之前鼓动起大家义捐的商人非常遗憾，城门虽然闭了，可清兵那点人手，城墙还没完全守住，个把人翻城墙还引不起清兵注意，消息已经传了出来。
“他们用硬刀子，咱们用软刀子！东莞镇标的几个游击我都熟悉，在他们身上下点力气，嘿嘿……”
家居东莞的商人阴恻恻地笑着。
“好！大家凑银子！”
安金枝拍案道。
“咱们是不是也干点什么？光这么等，心慌得很啊。”
广州城里，南海县典史署房，巡丁吏目们也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他们一直吃着李肆的饭，之前的白城密约里，已经被当作李肆的人看待，如今李肆举旗，这场赌局可不愿置身事外。但他们不是兵，没什么火器，也不擅长厮杀，还没胆量跟清兵对战。
“你们就稳住西城！别让人趁乱劫掠！李天王要的可是一个完完本本的广州城。”
“陈典史！？你也是……”
“我？我一大家子都在曲江，就算不为自己的前程，也要为自己的家人着想，李天王是不是能得天下，我不清楚，可他要拿广东，朝廷怎么也挡不住。”
南海县典史陈举是汤右曾刻意选的人，为了不让李肆起疑心，还专门选了韶州人。但这个人，汤右曾还觉得忠心朝廷，可以信任。
却不曾想，天下大势难料，可广东大势，人所共知，陈举不愿走绝路，尚俊透过天地会在巡丁里的成员，向他传达了李肆的命令，他是俯首帖耳领受，而且也松了口气，毕竟是让他作本职。
商人、吏人和兵丁们不愿走清廷的绝路，可官老爷和读书人却不得不抱紧清廷这根大树。
“汤宪台赴了国难，我等也不可落于人后，这衙门就是我等之城，诸位食朝廷俸禄，今日正是以死报国之时！”
广东布政使司衙门，按察使司衙门，佟法海和史贻直都掷地有声地说着，应召而来的属官吏员差役们脸色灰白，无言以对。
“爹爹！让我去见那李肆！我能止住这场劫难！”
广州知府衙门，茹喜对马尔泰凄声唤着，韶州一事，她怎么也不信自己是被骗了，那李肆分明被她惑住了，段宏时的消息也是正确的，要怪就怪朝廷官兵太无能，怎么能怪到她头上，还把她当成是反间呢？李肆这人，靠的就是枪炮之利，他根本不懂人心，今天这青浦举事，听说还是被部下逼的，只要她面见李肆，自信能有无数法子，能将这贼子拦住！
“他是个贼，是个反贼！你一个旗人女子，怎么就被这么一个人给诱引了！？”
马尔泰却是恨不得一脚踹飞了自己女儿，有那么一刻，他都想叫稳婆来查验自己女儿到底还是不是完璧，瞧她还不死心，要投奔李肆的怀抱，不是被弄上了床，怎么能如此坚决？
茹喜气苦，被李肆那人诱引？这从何说起……她原本还有心诱引李肆，可没想到，形势变得太快，她根本就跟不上变化。
不过，这会只要父亲放她去，她还有机会！
马尔泰正要叫婆子将女儿拉走，心中忽然一跳，如果李肆真夺了广州，自己到底该怎么办？真要自绝吗？
“你……去吧……”
马尔泰本是魂魄难定，思绪紊乱，可再想到，把女儿丢给李肆，是不是也能留个出路？
茹喜心怀满满自信走了，满城官员，上万官兵，竟然都奈何不得一个李肆，一脸末日降临的哀状，还不得靠我茹喜来救这国难？
广州将军府邸，管源忠看着自己的女儿，却是唉声长叹。
“你留在李肆身边多好？何苦回来……”
管小玉决然摇头，原本以为自己情火已熄，之前跟范晋一见，却发觉自己再难舍他。李肆有心撮合，心中本还窃喜，却不料范晋居然不接受。自己分明感受得到，范晋也念着她，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挡着自己和范晋呢？
那当然是自己这旗人的身份了，而这是血脉，自己怎么也抹不掉。
所以管小玉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听天由命。自己父亲是广州将军，李肆举旗，要夺广州，父亲有守土之责，若是丢了广州，父亲也难逃一死，为了在北方的亲族，就只能困守在广州城。
“大人，军标反了！”
马鹞子冲了进来，一身血迹，气喘吁吁地说着。
管源忠眼前一晃，差点摔倒，管小玉赶紧扶住了他，心说这样也好，大家一起死吧。
“把西城清理干净！汉人都赶出去！守住这里，等杨琳和张文焕来援！”
管源忠艰辛地下着这样的命令，李肆兵强，正面跟他打没有胜算，可他兵少，攻城未必能占优。只要守到援兵到来，大势说不定还能翻过来。
只是……那李肆，怎么说反就反了呢？自己还在三江投资里投着银子呢，要怪就怪朝中那些汉人，不解朝廷在广东的难处，不理会他们这些广东官员的处境，非要蛊惑皇上，悍然兴兵！
管源忠苦楚满腹，管小玉却是泪流满腮，父亲这一道命令，触动了她的苦痛，这是将汉人也当敌人了，可认真说起来，他们这些汉军旗人，祖辈不也是汉人吗？
随着管源忠这一道命令，广州城彻底陷入了混乱的血肉涡流中。马鹞子等旗人军将，将管源忠的命令执行得异常彻底，赶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杀人。
平素这广州城里，旗人跟汉人就纠葛颇深，年前光孝寺之乱，旗兵更是杀得西城血流成河，如今为了自己的安全，旗兵甚至旗人丁壮都群起杀人，只求守住西城，不让汉人跟李肆里应外合。一时哀嚎震天，血光四起。
换在往日，汉人也就只有抱头逃命的份，可白日李肆举旗的万岁呼喊声犹在耳边，稍稍有些血气的汉人都不甘再当刀俎上的鱼肉，有刀抽刀，没刀挥起扁担，掰下桌椅木腿，就跟旗人拼杀起来，一边杀一边还喊着：“等李天王进了城，你们满人全都不得好死！”
旗人沉默，他们不是满人，可也不是汉人，只是这身份，怎么也解释不明白，只觉更是恼怒，下手又狠了几分。
旗人清理西城，又跟军标和巡丁对上了，先还只是动刀子，接着枪声大作，西城这一片喧嚣无比，径直成了战场。
“咱们还没攻城呢，里面就打得这般热闹了？”
逼在太平门外的司卫们面面相觑，听城里的光景，就像是有数万大军在混战。
“总司……不，天王揭开了压在大家身上的盖子，有什么恩怨，自然都冲了出来，再无遮掩。这广州城里，人们都在算着过往的帐。”
在第一线督阵的范晋低沉地说着。
“过往？六十年前，清兵在广州杀了七十万人，这个仇可得报！”
“可惜旗人才几万人，杀光了也不够。”
“杀光旗人？这……合适吗？”
部下们正在议论，范晋的声调尖了。
“有什么不合适的！？杀光！”
接着他在心中补充了一句，就只留一个……

第二百六十七章 你缩？我拆！
站在归德门城楼上，眺望整个广州城，黑烟袅袅升空，灰雾迷蒙裹地，不知昨夜到底是什么光景。
“困守待援？真是自寻死路啊……”
李肆摇头慨叹。
昨夜内有韩再兴的“商军”冲击，学着李肆的兵放排枪，外有安金枝等人的收买，每个游击一千两银子，守南城的广东左翼镇标，也就是东莞镇标三个营的游击以为李肆的兵已进城，大势已去，又得了银子，带着部下全部跑路。
左翼镇总兵何腾林并没有来广州，这三个游击所带的左中右三营也只来了一半，总数还不到一千人。没全兵而来的原因也很简单，管源忠信不过他，只让来一半人帮着守南城。
有韶州镇的例子，管源忠当然信不过绿营。不仅信不过左翼镇，连广州城守协副将常通都信不过。尽管这两个带兵官和韶镇白道隆一样都是旗人，但他们手下的兵跟李肆的产业来往甚密，根本靠不住。也就是张文焕重新整顿过的提标，还有杨琳在肇庆的督标还能依赖。这两处人马接近万人，如果能在李肆破城前赶到，合他旗兵带旗人丁壮六七千人，未必不能败李肆于城下。
管源忠的预测很正确，左翼镇不仅跑了，城守协也都散了大半，常通带着二三百号残兵退守自己的协署，带着旗兵同守的参领感觉孤兵难支，不得不逃回旗人区，李肆不发一枪一炮就取了太平门。
这跟六十年前清兵攻广州可不一样，那时候是再明显不过的敌我之势，而此时李肆的势力在广州城里四处开花，特别是商人和南海县的巡丁。广州城里的寻常百姓也没觉得李肆是仇人，李肆反的是朝廷，又不会拿他们打杀。
可管源忠和旗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吃清廷的铁杆庄稼饭，那就得只能跟清廷绑在一起。
李肆之前得知军标攻将军衙门，特意要尚俊拦住，命他们退守西城南面，这个命令下得很及时，军标仓促组织，又是深夜，根本不可能攻陷将军衙门，不早点退走，大批涌来的旗兵就要包了他们饺子，进而向南封上归德门，再重新控制住太平门。
黎明李肆踏上已属于他的归德门，让俘兵带去书信。信里说，老管，念在咱们相识一场，给你和旗人一条活路，只要你们退出广州城，不为难你们。可管源忠始终沉默，旗兵用马车砖石堵塞旗人区的街巷，摆出了一副据守城内的架势。
广州的城池构造有些独特，宋有东西中三城，明时打通了三城，扩展了宋城北面和东面，同时新修了南城。但修南城的时候，保留了宋城的南城墙。清顺治时自南城东西又修了两道城墙直到珠江边，叫鸡翼城，严格说起来，广州城由南向北有三层之分。
太平门所通的南城，只是广州城的商业区，有点类似小日本城下町的意思，可南城面积不大，北城还是主体。
原本管源忠是想连南城都守住，可不仅他手下可信的兵太少，李肆的内应又太厉害。太平门丢了不说，北城西南的归德门也没控制住，只好缩回到旗人区。
北城也就是所谓的老城，旗人区就在西北角，整片区域，东南为广州将军府，西北为光孝寺，现在管源忠将所有旗人撤到了惠爱西街以北，数万人挤在从将军府到光孝寺之间的狭小区域内，想靠高墙街垒拖延时间，这里不仅有旗兵军械库，还有旗仓，要粮米有粮米，要刀枪有刀枪。
管源忠赖着不走，李肆感觉有些棘手。算上新兵，他手下也才七八千人，投身巷战，跟战斗意志还旺的旗兵对战，就算能胜，损失也会很大。广州城里还有不少顽固的满清官员在组织人手负隅顽抗，西边的杨琳和东边的张文焕肯定还要来援，最迟三日内就要到。到时候还没解决掉旗人，他就要三面受敌，这就该是管源忠困守一隅的依凭。
“旗人以哀兵之态龟缩死守，怕是有些麻烦。”
范晋亲往一线观察敌情，结果让他皱眉，他的担心公私都有，李肆理解。
“学不来老美的精确打击，就用上毛子的城管战术吧。”
李肆定下了战略，理解归理解，战火一起，死伤难计，范晋听了李肆的安排，没有一丝犹豫，跟着贾昊吴崖一同去组织人手。
六榕寺花塔，管小玉自顶层远望，灰沉沉雾气遮住南面，李肆的兵该是要从那雾中而来，范晋也会来的吧。回头看看塔里的梁柱，管小玉找着合适的位置，吊着能让别人看清面目的位置，等范晋看到的话，他应该会伤心的，揣着这个希望，似乎死也不可怕了……
塔下传来马鹞子的高声呼喝，“女人也都上！我们不是汉人！李肆要占了广州城，我们全都得死！一个不剩！要想活，就拼出一条命！”
马鹞子喊话的语气，塔上的管小玉都能想像得到他咬牙切齿，凶光直冒的面目。
蓬蓬的枪声自南面远处飘来，战斗开始了。
旗人区全都是通衢大道，有木栅跟外面的大街相隔，此刻不仅木栅拦街，还堆了拒马砖瓦甚至卸掉轮子的马车车厢，构筑成很原始的街垒。
一处街垒后，一两百号旗兵正赤红着眼，伏低了身子，紧张地透过缝隙观察着街道对面，他们已经一夜没合眼，上半夜杀汉人，下半夜搬东西筑街垒。杀人的刺激和即将被杀的恐惧混在一起，让他们极其亢奋，现在敌人出现，更是忘却了疲累。
佐领桂真还在激励着部下：“贼军的火枪虽然厉害，但是人少，而且还只擅长结阵远战。韶州一战里，湖南小将岳钟琪就差点借这一点打败了李肆！”
他对自己这些话也深信不疑，“咱们汉军旗虽然不比满旗，可肉搏近战却还是强过这些南蛮！何况这里是街巷，贼军聚不起枪阵，弓箭可比火枪好用。咱们的女人都上了阵，贼军还没有咱们人数多，守个两三天等到援兵来，该是再轻松不过的事！”
他的部下群声应合，心里也都愤恨不止，不是那些该死的汉人内鬼，南城和老城的城门怎么可能丢！
“来了！”
有人嘶哑着低叫出声，对面街道阴影里，一群“蓝袄子”涌了出来。
哗啦啦一阵响动，十多个弓手开弓搭箭，起身急射，刚刚冒个头，蓬蓬几声枪响从左右高处荡起，好几人脑袋噗噗炸裂，都是额头脸面一个枪眼，后脑一个大洞，脑浆带着眼珠子都喷了出去。
“神枪手！该死的！趴在屋顶上呢！”
众人被这一阵血腥浆液浇得魂飞魄散，熟悉底细的人尖叫出声。
“等贼军冲到近前再动手！”
桂真抹开一脸红白粘稠之物，想吐却吐不出来，麻木地下了令。
预想中的如潮人群没有到来，反而只有几个咚咚的沉重脚步声接近，透过街垒缝隙看出去，旗兵们只觉一头雾水。就见三个端着藤牌的孤单人影走来，一直到他们不到二十步外的地方才停下。
“这是要干什么？骂阵么？”
桂真皱眉，准备招呼自己的鸟枪兵，藤牌能挡住箭，总挡不住鸟枪吧，他这处街垒还有劈山炮，来什么他都有信心制住。
接着见到的事情超出所有预料，那三个人站定之后，点起了燧镰，燃着了什么，跳起的点点火星都能看到，接着这三人侧身大跨步，手臂猛然一扬。
没人注意他们丢出了什么，注意力都被这三人显露的身影吸引住了，银晃晃的铁甲反射着清冷的晨光，这三人，竟然从头到脚都套着类似洋人的重甲！
身后当当的脆响将桂真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一个旗兵还哀叫了一声，他被什么东西给砸中了。
“这些家伙是想丢石头砸人么……”
那旗兵瞧着脚下一坨黑黢黢的物事，捂着头嘀咕道。
“石头……不好！快躲！”
桂真两眼发直，韶州一战有不少幸存者逃到了广州，他听这些人说起过贼军的厉害，其中有一项说的是……
细节还没来得及从记忆里提取完整，下意识地喊出了一声，轰轰轰三声，桂真和这群旗兵所处的空间就被钢铁与火药混合而成的风暴撕碎了。
上百片铸铁碎片喷炸而起，这片街垒后的两百来人，即便没领到弹片，也被冲击波震得七荤八素。
“打死那三个人！”
顾不得一地惨嚎的伤兵，桂真嚎叫着，再不管前方屋顶上的神射手，让部下放箭放枪，那三个人又丢来了一波炸雷，就让他们这么丢着，别说两百人，两千人都要玩完！
这次众人都有经验了，落在身边的炸雷一脚踢开，然后马上伏地，总算再没多少伤亡。而对面那三个铁甲人遭了一波弓箭火枪洗刷，一个人倒地，另两个人将他拖了回去。
“总算是打退了吧……”
桂真喘了口浊气，可看看一地尸体伤员，这可是三个人造成的，不由得悲从苦来，之前的充盈自信，也开始急速下泄。
神枪手又开始发威，旗兵们再被开瓢了几人，纷纷吓得紧紧贴在街垒上，不敢动弹半分。
“压住了，开始吧。”
街垒对面，蔡飞一边打量着三个掷弹兵身上铁甲的受损程度，一边挥手发令，一门十二斤炮从后方街道里推了出来，隔着四五十步远，直直对准了前方街垒。
“炮！”
“火炮！”
“将军炮！？”
街垒后，桂真和部下们眼珠子也像是被神枪手打爆出来一般，高高凸起。
“无耻！卑鄙！”
桂真气得想要吐血，太欺负人了，把炮拖到城里来轰人，什么时候听说过这种事！？
“弓箭！小炮！打过去！”
桂真急得连声高喊，可连他自己都不敢乱动弹，其他人更是被神枪手和扔炸雷的吓住，不敢抬头乱动一分，只盼着贼军涌上来肉搏。
“撤！进左右屋子！”
桂真很有决断，城墙都架不住炮轰，这街垒是甭指望了。
他带头，其他人争后，人群刚刚左右分散，砰声闷响跟着轰声巨响几乎同时入耳，然后天地就颠倒了。
瞧着漫天飞的人影和碎砖木片，蔡飞跟着部下们嘿嘿笑了，总司……不，天王果然是神算，神枪手和掷弹兵压制，十二斤炮抵近轰击，什么街垒能拦得住？
“别动！”
见部下正要朝前冲，蔡飞喝止住了。
“掩护左右，把炮推到那些营房的侧面，争取一炮拆一排！”
蔡飞强调着范晋和张汉皖层层交代下来的战术。
“今天这一战，炮兵是主角，咱们步兵的任务就是保护火炮。”
同一时间，在其他几处街口，翼长哨长们瞧着飞升上天的街垒，也都跟部下们如此交代着。
“他们要龟缩？那就用炮轰，一排排拆屋子！旧城改造工程提前干了，一举两得！”
这就是李肆交代给范晋的城管战术，先压制对方步兵，再把炮推到近前狂轰，街垒不说，旗人区大多都是板筑夯土墙立起的长长营房，对准侧面，一炮就是一排，里面躲多少死多少。
从花塔远望，炮声隆隆，烟尘四起，却没听到多少喊杀声，管源忠心中一点也不踏实。起码有二三十门炮在四处此起彼伏轰鸣不停，原本预想的计划，在如此猛烈的炮声面前，似乎已经化作了泡影。
“大人！太惨了啊……我们上百号兄弟退在营房里，想趁着贼军从街道上冲过时侧击，却不料……不料侧墙一炮打来，径直贯穿了整座营房，上百人……上百人不是被炮弹当成击成齑粉，就是被倒塌的屋瓦墙柱压死！大人啊——！”
马鹞子领命去前线观察，却被退下来的一个佐领拉住，定睛一看，竟然是营中勇将桂真，此刻一脸红白腥物，两眼几乎也翻了白，就语无伦次地喊着，显然是被吓破了胆，不由冷气直抽。
远处再是轰的一声，像是一大排房屋塌了，大群旗人正呼天抢地地奔逃过来，马鹞子一颗心死死沉下。
“召集精兵，退守六榕寺，或许还有机会……”
马鹞子暗自有了决断，六榕寺不仅有花塔，附近就是旗仓，聚足了人手，不再受老弱妇孺和胆破的溃兵牵累。
“我们该怎么办？马领催！？”
桂真抱住马鹞子的腿喊着。
“不想死，就让别人死！有点胆子的，就该冲出去杀！”
马鹞子一脚踹开桂真，不屑地吐了口唾沫，径直转身而去。
“好……好……我就死在前面，死给你们这些老爷们看！”
桂真恨声喊着，转身冲入烟尘中，将那些奔逃的旗人拦住。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不必死的死了，该死的就是不死
“乙未年丁亥月壬午日，斗宿，李贼破广州，汤宪说贼未得，身陷贼营。佟藩史皋坐困署衙。将军犹自据隅死守，城内炮声震天，满城绅民恍若看客，袖手嬉笑，实乃我华夏三千年未见之怪事！人心沦丧，竟至于斯！”
广州老城南面马鞍街的一处酒楼里，一个年轻人在饭桌上奋笔疾书，酒楼对面就是按察使司衙门，一帮灰蓝制服，头顶铁盔的兵丁，带着数百巡丁堵在衙门外，既不杀进去，也不放人出来，像是帮按察使站岗一般，就这景象已是怪异无比。
酒楼里人声鼎沸，就只对着衙门外那景象指指点点，像是下酒菜一般地谈论着，那身着儒衫的年轻人被这笑声激得浑身发抖，干脆挥手丢了毛笔，放声大喊。
“我李方膺乃佛冈同知李玉鋐之子！且来拿我！贼人呢！？且来拿我！”
酒楼里众人呆了片刻，纷纷笑开，看这书生如看傻子一般。
“反贼烧杀掳掠，尔等受朝廷所养，沐仁厚皇恩，竟然还高座于此，据案大嚼，有何颜面为人！？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书生双目喷火，一番话将酒楼里所有人都扫了进去。
“正是朝廷蒙难之时，有可愿随李某杀贼报国的么！？”
没人冲上来扑住他，甚至都没人反驳他，李方膺觉得自己一腔磅礴正气压住了众人，心口热血更是沸腾，举臂高呼起来。
“发羊癫……”
“街上抽去！”
“读书人都这德行，自己不去，非要唆弄别人去。”
得来的却是一片冷嘲热讽，李方膺只觉一脸血全灌到了嗓子眼里。
终于有人来了，是店小二，明里客气地请他换桌，暗里却是在赶人。李方膺还想跟这店小二理论，却被对方一脸灿烂笑意堵住，只得愤愤挥袖，饭都再顾不得吃。
正要出门，却被一个中年人叫住，他也只是一人，邀李方膺并桌。
“这广州城里，像你我这样心怀忠义之人还能有几个？其他人竟然都成了无君无父的禽兽！”
李方膺当这人是自己同志，落座还骂个不停。
“李小兄，我只是见你气血难平，又不吃饭，会伤了身体而已。至于什么忠义，什么朝廷，大家都只是芸芸草民，换个朝廷也没什么相干。”
那中年人摇头叹着，李方膺咬牙拍桌子。
“怎么没相干！朝廷重比天地！怎么敢说这等悖逆之言！？”
中年人也笑了，一句话如当头闷棍，敲得李方膺发了晕。
“李小兄，这朝廷，也不过才换了六七十年而已嘛，怎么就叫重比天地？”
他眼神迷离，像是很惋惜。
“可惜了，我叶天士刚踏上医道坦途，若不是亲族还在江南，广东前路又不知吉凶，还真想继续留在这里。”
接着他问李方膺：“令尊在佛冈为官，你为何不回佛冈，还留在广州城？”
李方膺清醒了一些，虽然已将这叶天士当作贼人一伙，但问到父亲，还是不得不回话，他当然想走，可李肆大军入城，他走得了吗？
叶天士哈哈一笑：“想走就走，李天王可没封城，这广州……除了换换朝廷和官老爷，其他再没什么变化，只要你没跟兵丁动刀枪，绝没人为难你，像你这样的读书人，这两日可逃了成百上千。”
然后他多提醒了一句：“就是小心道上逃散的旗人和官兵，他们反倒要索人钱财，取人性命……喂……”
李方膺听到可以自由来往，已经拔腿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叶天士摇头低笑：“读书人……”
广州将军衙门外，听到尚俊报告说大批官宦士子夺路而逃，李肆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由他们去，没他们窝在广州城更好。
“督标已离了肇庆，正朝广州急行，咱们来得及吗？”
尚俊很是担忧，这也是范晋吴崖等人的担忧，用步兵伴随火炮毁屋开道，虽然稳妥，自己伤亡很小，但进度却很慢。整整一天，不过清理掉了旗人区西面和北面两片，俘了数千妇孺，杀伤不知多少，不少旗人缩到了将军府和六榕寺一带。
“听说管源忠率精锐据守在六榕寺，如果破开一条通道，直插六榕寺，拿了管源忠，其他旗人就该俯首就缚了。”
范晋的提议公私兼顾，李肆却摇头，昨天的战事看出来了，旗人只当自己必死，战意坚决，没多少丁壮投降，甚至夜里还发起过多次反冲击。幸亏各路“突击群”配属合理，一门炮跟着至少两哨兵，外加若干军标巡丁支援，人手足够。另外还有穿重甲的掷弹兵和由神臂炮改来的神臂铳加强火力，这些反击都没能阻挡住拆迁工程。
“稳就是正道，冒险速决，是拿我们的短处跟旗人的长处拼。至于时间，量变产生质变，没注意到，昨夜打退了他们的反击后，今天抓到的俘虏越来越多了？”
李肆话里某些奇奇怪怪的用语被众人忽略，但意思却都明白了，只要稳，会越来越快。
巷战很凶险，李肆前世再熟悉不过，可这毕竟不是那个时代的巷战，当西面和北面的街巷被清理干净后，有屋毁人亡的例子在，旗人的战斗意志急速溃灭。到了中午，形势印证了李肆“量变产生质变”的结论，往往是一门炮推到一处街巷后，旗人们就成群结队地降了，即便觉得免不了一死，但抵抗是马上死，投降是晚点死，而且说不定还有一丝生机，这一丝希望击碎了他们的抵抗之心。
六榕寺的花塔成了旗人抵抗地的中心，四五千旗兵和旗人丁壮还聚在六榕寺，这帮人是怎么也不降的，而且在他们看来，只要再守上一两天，援兵就能赶到。
“天王若能明言，不杀下五旗的旗人，六榕寺西面就能对天王敞开。”
被俘的旗人佐领桂真提了建议，众人都不太清楚广州城里旗人的情况，听到这话，都觉奇怪。
“旗人之所以还奋战不止，是看到了天王的檄文，怕天王将他们旗人一体而视，报六十年前屠尽广州的深仇大恨。”
桂真谄媚地笑着，这一番话语义复杂，需要脑子转几个弯才能明白。
李肆的建国檄文还没出炉，但先出了张《告广州官民书》，明确表示，广州乃华夏之广州，非满清之广州，只要不与“汉家天兵”为敌，勿论官民，都不为难，各安其业，各守其职，昔日清廷官兵也自有妥善安排。唯一的敌人，就是广州城里的旗人。他们窃占城居，祖辈两手血腥，曾洗广州为空巷血城，这个仇一定要讨回。
现在桂真这话，是点出了广州旗人内部也有差别。
“我们下五旗是二十二年才来，上三旗是平南王旧部，当年广州空城，可全是他们干的，跟我们下五旗可无关。”
桂真的解说让众人恍然，李肆也记了起来，没错，广州汉军旗的上三旗，全是尚可喜旧部改录，康熙二十年编成，有一千多兵出头，二十二年又从北边汉军旗的下五旗调来一千多人，凑成三千。
要报广州屠城之仇，还真得找上三旗的旗人，只是……
“你们汉军旗人，跟着满洲人窃占华夏，屠我华夏子民亿万，都是一丘之貉，根本没有区别！”
范晋恨恨地说着。
“华夏……是以后的事，现在只是广州。”
李肆没有犹豫，接受了桂真的建议。
“天王，真要放过旗人！？”
范晋和部下们都不满，李肆微笑摇头。
“死……再简单不过，华夏百年深仇，岂是他们一死可以偿尽的？”
瞧着他那笃定笑容，范晋等人都松了口气，接着又打了个寒战，李肆代天裁决，那么等待这些旗人的将会是何等凄惨的遭遇呢？不敢想象……
有了“旗奸”的配合，六榕寺西面不多久就破开一道大缺口，司卫们拖着炮涌入六榕寺，数千精壮守得如铁桶般的防线如洪流溃堤般垮塌。当花塔被层层围住的时候，日头才微微偏西。
“投降吧！一炮打来，你们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花塔下，大嗓门的司卫朝还聚在塔下的上千旗兵喊着。
“宁可炮下死！也不会让你们这些汉狗来割头！”
一个喊声响起，不仅让有些仓皇的旗兵稳住了心神，也让后面的范晋心口猛然大跳，往日那血海深仇的恨意如岩浆般喷发而出。
马鹞子，范晋之所以家破人亡，还丢了一只眼，虽说源起管源忠，动手者也另有其人，但居间定计的主谋就是他。
贾昊和吴崖眼睛也红了，年前青浦一战，就是这马鹞子指挥清兵进击，让他们损了不少部下，包括朗松亮郑宏远这样的得力部下。
“在二层！”
赵汉湘摩拳擦掌，亲自动手，指挥三门炮瞄准了花塔二层。旗兵们都缩在障碍物后，就连二楼喊话的马鹞子也不敢露面，生怕被神枪手爆了脑袋，可躲得了枪，能躲得了炮？
咚咚咚三声几乎并作一声，不到百步的距离，花塔二层被三发炮弹同时轰中，砖瓦喷飞，残肢四溅，花塔底部，像是绽开了一朵混杂着猩红血点的烟尘之花。
左腿下齐膝而断的马鹞子朝天喷飞，只觉自己已经升仙，恍惚中，管源忠从顶层探出头来，马鹞子伸出手臂，想让主子捞住自己，得来的却是冷冷一瞥。
日头带着人影急速远离，马鹞子自半空坠落，噗地一声砸在乱石之间，骨裂肉绽，却还没有死，疼痛如油锅一般煎熬着他的意识，厚重行靴自身边踏过，他都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帮帮我……让我死……”
他想喊出声，却连嘴皮都没掀动，一只乌鸦扑啦啦落在他脸上，鸟嘴一下，半边视野顿时熄灭。
“马鹞子人呢？找到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范晋踏过这具不成人形的尸体，还在问着部下。他并没注意到，这个人被鸟啄掉一颗眼珠的人还没死，更没认出这就是马鹞子。
“别管马鹞子了，你上去吧。”
李肆的声音又响起，这轮炮响，将其他旗兵的意志彻底轰碎，纷纷弃械投降，从他们嘴里知道了管源忠带着家眷缩在花塔最顶层。
“我上去……做什么？”
范晋艰辛地装傻，他不想面对那样的场景。
“那我就直接让掷弹兵丢几颗开花弹，一了百了。”
李肆故意这么说着，范晋一下就跳了起来。
“九秀的姐姐可也在上面呢！你真忍心……”
所以这老管，真让人烦，李肆叹气，大略算起来，他跟管源忠还是连襟。
“老爷，你动手吧……”
可李肆没想到，安九秀的姐姐，这会正跟着管源忠其他妻妾，一起跪在地上，任管源忠的腰刀在脖颈上比划。
“我……我动不了手……”
管源忠比划了半天，却始终不忍下手，心中还在悲叹，管家从龙日久，家族开支散叶满天下，他不死，家族就得受害，可不仅他不想死，也不想让家中儿女妻妾死。
罢了，只是我死就好！
管源忠闭眼咬牙，腰刀就朝自己脖子上抹去，却被妻妾和女儿一同拉住。
“爹……要死，就带着咱们一起死吧……”
管小玉泪眼滂沱地喊着。
这么一折腾，噔噔脚步声已经逼近到楼下，刹那间，管源忠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最终定格在自己哥哥管效忠的音容笑貌上。
管效忠当年在南京下与郑家军血战，守住了南京，享得了“擎天一柱”的美名，也成就了今日的管家，自己是怎么也不能活着了，至于儿女妻妾……以李肆的为人，再看在安家姐妹的分上，他应该不会为难她们。
“小玉，女人徇夫，可比徇父来得光鲜……”
管源忠嘀咕了这么一句，猛然推开管小玉，身形一跃，直接冲出了窗户。
管小玉惊骇得全身都僵住，悲呼声里，几个妻妾也跟着跳了下去。
“安四秀！”
兵丁冲了上来，正见一堆女人在跳窗，赶紧喊了出声，一个正冲到窗前的年轻女子呆了一下，然后就被兵丁拖开。
“爹爹！”
管小玉这才清醒过来，一边唤着，一边也冲向窗户，刚刚跃起，腰肢就被一只手臂环住，将她硬生生拖了回去。
“你不准死！”
熟悉的声音响起，是范晋，管小玉只觉心肺都已经裂成无数碎片，朝着范晋拳打脚踢。
“是你害死了我爹！还我爹命来！”
范晋起先还抱着头由她踢打，可听到她的呼喊，使劲揪住了她。
“我的爹娘，我的妹妹，也是你爹害死的！你也还来！”
兵丁们悄然退下，塔顶上，只剩下一对相拥而泣的男女。
花塔下，两具尸体缠在一处，将上面的管源忠拖开，下面那具“尸体”的独眼里，眼珠子还在微微转动，喉头还噗噗微微作声，可谁都没注意到。
“还是死了么……”
李肆摇头，管源忠也能如此“节烈”，让他确实有些意外，就连正牌满人佟法海都是活生生在布政使司衙门被抓的呢，广州知府马尔泰更是干脆利落地逃掉了。反而是不少汉人属官自杀，按察使史贻直更是悬梁自尽了。遗憾的是那书生不懂怎么打结，弄了个死结，半天没死，还是被活捉了。
死的死，抓的抓，城里的满清官员被一扫而空，这广州城，已经彻底属于他李肆所有。
“该死的还苟活着，不必死的却死了，这就是满清的忠义，呵呵……”
李肆这么感叹着。
入夜，花塔下，还有如幽魂般低低的叹息声，马鹞子的独眼看着繁星点点的夜幕，那口气却依旧没能咽下去。

第二百六十九章 大家都要喘口气
佛山西面，看着远处栅栏里密密麻麻的灰蓝身影，杨琳一口气沉沉压回腹腔，只觉尿意难当。他自己都分不清是被吓住了，还是仓皇赶路，急得都忘了自己的膀胱。
“李肆，不！贼军势大，标下等求制台从长计议！”
督标中营参将哈尔戈和后营参将李世邦一同来进谏，对面起码是四五千人之军。韶州一战里，李肆就靠这么多兵，一口气吃了两个提督四万兵马，他们这帮兵丁，不过是督标、协营和高州镇标凑起来的七千乌合之众，难道还指望打败李肆，攻破佛山？
“希望杨制台脑子正常些……”
两个参将忐忑不安地祈祷着。
“这些不过是仓促聚起来的杂兵！”
杨琳恨恨地咬牙，他也是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瞧对面那些蓝衣兵嘈闹纷杂，举止不宁，就跟自己往日校阅部下的情形一般，心里就有了数，那不仅不是李肆的精锐，还可能就是换了身皮的绿营兵！
哈尔戈和李世邦骇然大惊，还以为杨琳也要来个决断，却不料他又是低低一叹。
“我杨某报销朝廷，绝不惜身，只是广州已经陷贼，一省文武尽落贼手，张文焕又跟我东西相隔，难以呼应，我这一军若是再败，广东……就无人能维持局面。”
杨琳自然不敢攻，他匆忙引军来援，却还是迟了，大队开到佛山附近时，就收到广州陷落，管源忠身死的消息。
原本那会他就有了退兵之意，广州已经全在李肆手里，就算他汇合张文焕的兵，也不过只有自保之力，根本无力攻城。
可大队就在佛山外，听说那李肆的不少产业就在佛山，杨琳有心顺手牵羊，将佛山平了。却没想到，还在调兵遣将，数千蓝衣兵就赶到了佛山，在城外跟他设栅壕对峙。
自己这个广东总督，想必也是李肆的头号目标，杨琳脚下早抹好了油，只是部下在场，一品大员的面子还是要装点下，开始唠叨起苦衷来，哈李二人心头大石落定，相视一笑。
原本杨琳还要旋磨下去，整齐的排枪声已经从侧翼响起，那是二三百人列出粤省清兵已经熟悉的“三潮四叠浪阵”，正合着急促鼓点，朝杨琳大队的侧翼逼近。
杨琳话都没再说一句，拨转马头，带着亲兵绝尘而去，哈李二人赶紧跟上，七千大军土崩瓦解，朝着西面仓皇溃退。
“目标，肇庆府！”
方堂恒挺胸昂首地喊着，腔调里还带着点刚刚消散的颤音，即便是他这么个方大胆，带着二三百人朝七八千人大阵前进，心头也总是虚的。
佛山数千蓝衣兵，只有出击的这三百来人是正牌货，其他人要么是北江船行的船丁，要么是佛山巡丁，还有不少是佛山钢铁公司的雇工学徒。不仅没受过什么训练，手里的家伙也是千奇百怪，只是套上了从青浦货站紧急拉过来的司卫制服，装装样子而已。
这样就把广东总督杨琳给吓跑了？
方堂恒决定趁热打铁，从身后的西贝货司卫里挑出可用之人，跟着他这一翼人马贴上杨琳，至少要把他逼在肇庆府里，前有尚俊的天地会、于汉翼的军情处引领，后有援兵会尽快跟上，他可不怕孤军深入。
天下大势还在康熙手里，可广东大势已经在李肆手里，广州陷落，给广东官员将兵带来的震撼，比李肆之前在韶州击败朝廷大军还要强烈。几十年来，官兵受挫于贼匪，也不是绝无仅有，起码在连州围剿瑶民，那就是惨迹连连，最后才改剿为抚，得了些许颜面就下了台阶。
可自三藩之后，这三十多年来，广州这样的省城失陷却是绝无仅有。
杨琳的心态就是广东其他官员兵将的普遍心态，广州都丢了，这广东再难扳回局势，之前没逃的官员也纷纷撒了脚丫子，汛塘绿营兵也纷纷脱了号衣，变身草民。当张汉皖带着南营四个翼并两千后备兵逼向惠州时，张文焕的提标也一路仓皇东逃，最后跟潮州镇标、碣石镇标退守潮阳揭阳一线。
接下来的几天，形势更如破竹一般顺利。吴崖汇合方堂恒，占了空无一兵的肇庆，杨琳一奔千里，退守高州。贾昊得内应协助，轻松攻入连州，连州同知自缢而死。张汉皖东进到海丰就停下，而北面的韶州，王堂合带了两个翼的老司卫过去，韶州城连城门都没关，韶州知府陈训早就逃之夭夭，大家都当没发生什么事一般，安安静静候着李肆的兵进城。
“不把杨琳和张文焕打出去？”
广东巡抚衙门已被改作天王府，正堂大厅里，不知兵的苏文采对李肆不乘胜追击的做法有些不解。段宏时押着一帮官员俘虏回了英德，忙着人心之事的筹备。苏文采留在广州，跟刘兴纯一同肩负起了重组广东政务的重担。眼下地盘就韶州、广州、肇庆、惠州四府和连州佛冈两厅，他这个早早给自己定下了侍郎位置的文官，总觉得地盘太小，不够他施展。
“这一回合结束了，他们这两颗棋子已经出局了，再没意义，我们得尽快着手下一步。”
李肆眼神悠悠，他熬了通宵，正意识恍惚。
“再说了，总得让康熙老儿喘口气，回回神，咱们也得喘口气。”
这话让在场的几人也都呼了口长气，的确，这几天下来，似乎是自己在推着形势走，可回头一看，却像是形势在推着他们走，一刻也停不下来，等广州到手，东西两面清兵败退，才觉终于有了定神喘气的功夫。
仓促举旗的坏处就此暴露无遗，可这样的烦恼，也是幸福的烦恼。只是想着现在差不多是一张白纸，自己怎么勾画，对未来影响太大，所以李肆脑子里始终绷得很紧。
“若是按现有之界据守，我们能有两到三个月的时间，即便军械能补齐，新兵的训练恐怕还是跟不上吧。”
严三娘立在李肆椅子边，声若蚊呐地说着，还用脚尖轻轻踢李肆的椅子腿，这话是在提醒李肆，你媳妇我这么个专业教头，你就丢在一边不用，简直就是以私废公！？
“政务三厅的设置都准备妥当了？”
李肆却没理她，转而问刘兴纯。
“大致妥当，就是中书厅跟青田公司的交割，还需要跟其他会董再妥善商议。”
刘兴纯兴奋地点头，李肆问这话，就是要正视确认由段宏时主持设计的政务机构方案，换句话说，他们将会从青田公司的成员，变成天王府的属官。
“中书厅可以慢慢来，要紧的是尚书厅六科，将清廷原本的架子完完本本接下来，现在不要急着去大改，主旨是稳住我们控制的地盘，门下厅监督审核尚书厅的工作执行，先搭起这两厅的架子。”
李肆简略交代了政务要则，他和段宏时商议出来的政务机构，蒙了一层“三省六部制”的皮，实际内里大有玄机，只是现在重点还不在政务，来不及舒展开，就先以尚书厅六科和门下厅去推动“维稳”工作。关凤生、田大由、乌亚罗、何贵、林大树等青田公司的会董，加上刘兴纯、苏文采、彭先仲等人为天王府参议，各自负责一摊事。
“咱们司卫呢！？”
严三娘撅嘴，李肆微微笑着看住她。
“司卫？以后就再没司卫了，都是我天王之军！”
当李肆将一揽子方案丢出来时，严三娘兴奋得再不顾仪容，扯住了李肆的胳膊，撒娇道：“我怎么也得要个官当当！”
李肆心说，你就是我的王妃，还当什么官……
“我要当三军总教头！”
严三娘一边说一边微微压着柳叶眉，夫妻已经很有默契，李肆顿时就悟了这眼神的意思，若是不让我当，今晚……哼哼……
“好，你就当这总教头了！”
李肆利索地点头，一直在沉默的范晋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虽然他心情还没稳定下来，可从这份建军方案里，还是看出了一个坑，一个专门为严三娘准备的坑。
所谓的“三军总教头”，只是个虚衔，无阶无等，就是把严三娘当作不要钱的劳力使唤。
瞧着严三娘满意而甜蜜的笑容，范晋忽然觉得，严三娘其实懂了李肆的心，看似李肆成了个妻管严，何尝不是她在维护李肆的颜面？
“上天为何要我跟小玉，被那血泊隔开……”
接着他想到躲入英慈院，跟着安九秀的姐姐安四秀一起埋首医护之事，不愿再面对他的管小玉，心中低低哀叹。
“男儿怎能纠缠于儿女情长之事？这新军一建，定会鼓舞士气！”
范晋振作了起来，将心态按进了自己的角色里。
李肆称王，青田司卫自然就不必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式军队。
最大的改变就是军制，因应扩军的需要，对旧有编制进行了调整。原本是每目二十人，分正目副目。四目一哨，四哨一翼，以翼为固定的战术单位，一翼有三百六十到四百人不等。而营是战略单位，之前设有北、中、南三个营，每营下辖翼不等。
新编制改以营为固定的战术单位，下辖固定的四翼，并且编有固定的炮哨，一个营辖有一千五百人，计划配属八门新八斤炮，飞天炮则配属到翼，每翼两门。
营之上设“军”一级单位，为战略单位，替代以前的营，所以就有三个军，原本的北营改为羽林军，中营改为鹰扬军，南营改为龙骧军，每军下属营不固定。
“以青田左右翼编建白城营、以连瑶翼编建连瑶营、英德左右翼编建羽林左营，其他韶州兵编建羽林右营，以上四营为羽林军，贾昊为军统制。”
“以青浦左右翼编建青浦营、广州翼编建鹰扬左营，东莞翼编建鹰扬右营，佛山翼编建鹰扬后营，以上四营为鹰扬军，吴崖为军统制。”
“以大鹏翼编建龙骧左营，九龙翼编建龙骧右营，香港翼编建龙骧前营，以上三营为龙骧军，张汉皖为代统制。”
“另设赤雷营，专司火炮，赵汉湘任指挥，设黄岗山炮台营，守护韶州北面，王堂合为指挥。”
低低念着这一长串序列，这只是陆军部分，海军还在规划。炮兵和守备营不算，三军十一营，这就是接近一万八千人，扩军两倍。范晋顿时感觉压力沉重，军心……此次举旗，军心就是个惨痛教训，他可得抓稳了。
“如此大扩军，咱们的钱粮供得过来么？”
他随口问了这么一句，以前的正式司卫，那可是四五两的基本薪饷，算上其他津贴，一年怎么也得有个七八十两，以两万兵算，这一年光养兵，就得一百六十万两银子！
“咱们……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
李肆叹气，显得颇为沮丧。

第二百七十章 我背后就是上天
李肆还真不缺银子，甚至都不必去搜刮三江票行和三江投资里那些满清官员投的银子，为了树立三江票行和三江投资的商誉，他也不会去搜刮。
广东一省藩库今年准备拨解到户部的银子有八九十万两，这部分银子李肆笑纳了。粤商总会的义捐总数有了七八十万两，加上粤商总会新纳一大批会员，会费银子如瀑布一般流下，李肆未来一年的军费都已经到了手。
这就是聚合工商资本为造反路线的一大好处，历代造反者大多还要为粮草头疼，而李肆已经富得广撒订单，为自己的军队换新制服新装具。
但银子也不是万能的，就军事而言，李肆还缺太多东西。
火药暂时不缺，除开之前的储备，又在广州、肇庆和惠州等地得了绿营的硫磺硝石库，虽然要重新提纯调配，才能造出符合标准的火药，但也只是个工作量问题。火药原料的稳定供应还没解决，保证未来一年的需要还不成问题。
缺的是枪炮，佛山制造局开足马力在生产火炮，火枪的制造都分包给了佛山和韶州铁坊，由佛山制造局负责钻磨枪膛，质量肯定会比原产货下降，可跟绿营鸟枪比，却还是强得太多。按钻磨枪管的水床产能计算，每月能造三千枝火枪，如果清兵三个月就大兵压境，李肆的两万陆军，还缺三分之一的火枪。
负责军需的田大由提出了临时的替代方案，之前已经打败了四五万绿营，广州一战又打败了上万旗人，缴获鸟枪无数。从中挑选质量还过得去的，改装为燧发枪，可以勉强凑数。改装工作只涉及机械和木工，跟枪管无关，这样就能动员起广东其他工匠，最多两个月，就能让李肆的三个军两万人全员火枪化。
只是这些鸟枪，枪管大多是用麻绳固定在枪身上，很难装上扣环式枪刺，田大由也有解决办法，改用铁箍加强，枪刺也直接套在枪口上！反正用这些改装火枪的兵也不是主力，不会有太多直面肉搏的机会。
两层替代方案一上，李肆扩建的军队，平均战力急速下滑。
这就引出李肆又一项缺乏的东西：军官。
他不敢把以前的老司卫全散开当军官，新编的三个军里，白城营、连瑶营和青浦营都保留着三分之二的老班底，只补充三分之一新兵。用放出去的三分之一司卫当架子，组建其他新部队。
基层军官不太缺，缺的是翼长以上的中层军官。
“广州军标的绿营官佐，还有一些巡丁吏目应该能信任吧……”
天王府的参议们提出了解决方案，但说这话的底气明显不足。尽管军标和巡丁在李肆占领广州城时立下了大功，但不管是信任度，还是军事技能，都还不足以让李肆放手用他们。
“现在还有一些时间，先看看咱们的老司卫里能出来多少人，黄埔讲武学堂的工作，就由……”
李肆本是想让范晋负责，可范晋必须得紧盯新兵的军心，军法为骨，天刑社和圣武会为血肉，三方面的事加起来，范晋再没多余精力。
最终李肆叹气，只好给严三娘的“三军总教头”一职上再加了个“黄埔讲武学堂教务总监”的头衔，范晋兼任军法总监，原本的两总监制在黄埔讲武学堂回归。
他不得不用严三娘，青田司卫的基础军事技能，就是她在当教导总监的时候，一招一式提炼成正规教范的。她也很熟悉基层军事指挥科目，不把这个媳妇用起来，还真是因私废公了。
黄埔讲武学堂就是以前青田司卫军学的扩建版本，目的是培养基层指挥官，同时也开办短训班，把之前火线提拔的一些指挥官回炉重炼，这是李肆的军事根本，他自己任学堂山长。
身负重任的严三娘如脱笼小鸟，兴奋不已，李肆却是内心纠结，这也显露出他这个造反集团一直以来的严重缺陷，崛起时间太短，人才太少。
不仅在军事上缺人，地方政务也缺人。虽然李肆告谕四府两厅，原任官员各安其职，愿为他效劳的，他绝不亏待，可几乎没一人留任。原因很简单，士农工商，工商被李肆带着跑了，农这一部分，李肆没动，既然没什么变化，农人也懒得关心李肆跟朝廷谁赢谁输，埋头种田抱媳妇生儿子。可士这一部分，他们的根在满清朝廷，李肆一反，能跑的全跑了，跑不掉的也不可能跟李肆合作。
幸亏以前青田公司为了周旋官场，公关部的建设格外用心，四府两厅之下，每个县不仅有工商师爷，还有对应的公关专员。这时候摇身一变，将满清官员的工作接下，还能勉强维持，各县的吏员们态度不一，但迫于李肆的兵威，也不敢明面作乱，大局还能配合。
可这个仓促凑起来的政务局面，也就只能勉强实现李肆稳定秩序的目标，至于什么钱粮赋税等方面的政府职能，就要大打折扣。
李肆不缺银子，但他没脑抽到大笔一挥，学某些“先进穿越者”那样，直接免掉钱粮赋税。赋税的意义不仅是国库收入，还是一套组织方式，政府需要借助这套组织方式，来实现对社会的管控。在这个时代，不收钱粮赋税，就不能接触到社会底层，更提不上推动社会发展。
因此这钱粮赋税，必须得收，要怎么改，必须在切实掌握之后才能考虑。现在的目标是要完完本本将满清朝廷对社会的控制接收过来，足额的钱粮赋税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指标。
几百年后，技术进步，商业兴盛，可以通过商业工具，比如银行信贷来组织社会资源，但这个时代，还只能靠黑社会收保护费的方式，直接以人工作业。历代王朝的地方官员，其实质是中央政府的税务代理人，他所履行的其他职责，不过是为名正言顺收保护费而裹上的表皮。
这层表皮就是读书人所谓的“法统”，地方官要断狱息讼，要扶农兴教，本质是在向社会底层传递这样一个契约，我身后的朝廷，是应上天之命而立的，代表了上天之下，普罗大众的利益。
李肆崛起，赶跑了清廷的地方官，这就涉及到换了一个立约人的问题，如果没有读书人跟着出来解释，所谓的“人心”就没有根基。
段宏时要着手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为此他没有担当天王府任何官职，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在行事，但就白城学院的三百个学生跑了一半的情形来看，形势也不是很乐观。
“咱们抓了一大帮人，文官武官都有，他们不能用吗？”
清晨，安九秀伺候李肆起床洗漱，见李肆眉头紧皱，知他还在头疼少人的事，关心地问了一句。
李肆看住安九秀，她的旧伤差不多好透，已经跟李肆圆了房，往日的青涩蜕去，江南水韵在她身上不再绰约如雾，而是绮丽尽绽。此刻她脸颊上还留着昨夜缠绵的晕红，一时让李肆看得入了神。
“妾不该妄语国政……请王爷责罚……”
安九秀被李肆看得心中发慌，掩面请罪，倒让李肆笑了，这媳妇把小心眼用在正事上，还真另有一番风情。
她跟李肆也日益情重，自然不是正经在请罪，而是感觉李肆那目光又像是在蠢蠢欲动，虽然自己也有心跟他再温存，什么白日不白日，她也无所谓，却怕了严三娘甚至关蒄怪她耽误李肆办正事。李肆初开国，地不过半省，人不过六七百万，形势正如危卵，安九秀自然不敢当什么妲己。
所以她用这种方式在提醒李肆，别胡思乱想了！赶紧办正事去！我安九秀不是以色乱政的女人……
捏捏安九秀的脸蛋，李肆出门了，他刚才确实又色心欲动，但脑子里还转着另外一个念头，由安九秀的话所引发的一个念头。
李肆抓了大帮满清的文武官员，文的有广东三大宪，巡抚汤右曾、布政使佟法海和按察使史贻直，武的有“前”广西提督张朝午。这些人该怎么处置，他都交给了段宏时想办法，也指望不上这些人为他出力，毕竟不是一个路数。
但由安九秀的话，他想到了另一个人，广州知府马尔泰的女儿茹喜。
茹喜在李肆举旗的第二天就跑来找他，可那时候李肆忙着打广州城，没工夫理会她，就把她丢给了段宏时，等广州形势明朗后，李肆才抽空见了她一面，本义也是准备给她一个“交代”。
见到茹喜时，这个旗人女子一脸凄绝，因为段宏时已经无心继续当“反间”，毕竟老头只是客串，本业不是演员，就直白对她说了一句，“老夫骗的就是你这种鼠头蛇尾的女子！”
所以站在李肆面前的茹喜，是一个阴谋受害者，而再非她信心满满，自以为的“阴谋操纵者”。可在李肆看来，她脸上的表情也还是在演戏。
茹喜凄然道：“你为何欺骗我……”
李肆嗤笑：“你情我愿而已，我们的差别不过是，你自以为是胜利者。”
茹喜冷笑摇头：“这话该是小女子我来说吧，你自以为是胜利者？占了广州，得了半省，就以为天下在手了？”
李肆不耐烦了：“天下当然还不在我手，但你绝不是坐观我跟满清对弈的局外之人，我劝你最好把嘴上的功夫，用上怎么让自己保住小命，得我宽大处置的事情上。”
茹喜很不甘心：“我不过是想看清楚你背后到底是什么，否则你绝难有机会走到这一步！”
李肆当时有些发愣，背后有什么？
那会他也是紧紧看住茹喜，仔细观察着她那姣好面容上，每一个表情的细节。
然后他笑了，快意的笑了，在一个小女子身上收获胜利，自然没什么值得欢喜的，可他从茹喜的表情上，隐隐看到了另一个人……爱新觉罗&#183;玄烨。
恐怕这康熙老儿的心声，也跟茹喜一样吧，绝不相信眼前所见这一切，就是他李肆一个小小草民，一手翻腾出来的，在他背后，绝对有另外的人，另外的势力。
洋人？前明遗臣？乃至什么朱三太子的余孽？甚至是……八阿哥胤禩，或者是其他的儿子？
“若不是朕想看清此人，想周全大局，李肆这等妖孽邪魔，朕只是挥手吹气，他早就化为飞烟！”
茹喜的脸上，正游动着这样的笃定，然后，被一层浓浓的憾恨和不甘替代。
“可恨就此给了他机会，这才养虎为患！”
由茹喜悦这个强烈得在脸上径直翻腾的表情，李肆似乎都能听到康熙的咆哮。
他指了指头顶，“我背后有的，是大家都有的，只是我比你们都看得更远，看得更透而已。”
李肆怜悯地对茹喜道：“想不出来吗？”
茹喜的清澈眼瞳已经被层层混杂的思绪冲塞，她咬着牙摇头。
“那就是上天……”
挥开回忆，最后一个场景，是茹喜瞪大的双瞳，里面是满满的不解和失败，因为她完全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李肆的眉头舒展开，人少又怎样，我背后的上天，可比满清的上天高远深邃，有这么一个靠山，总会有人贴上来的，比如……

第二百七十一章 故国衣冠复，天高人心舒
李肆背后的上天，有三千年历史传承，跟满清窃占华夏的六十多年比起来，自然要高远深邃得多。六十多年来，虽然已历三代人，但还不足以抹去华夏传承，这时候若是出了太平天国和太平军，人们可不会以藐视和憎恶的心态，将之称呼为“长毛”。
历史被李肆硬生生拐了个大弯，太平天国和太平军还没出现，英朝和英华军却出现了，当换装后的英华官兵在广州露面时，普罗大众的内心再次经历了一番震荡，冲击之猛烈，甚至大过了李肆攻占广州时的反应。
这也难怪，衣着服饰直指人心深处，换朝廷和换法统比起来，后者自然意义更为重大。
广州城，惠爱西街大道南侧的一处酒楼正人声鼎沸，这处酒楼的北面就是前些天被炮火“拆迁”的旗人区，残垣断壁和片片瓦砾无声地向观者述说着这一战的震撼，把这样的场景当作下酒菜，边吃边看边议论可是一件快事，也难怪这里生意兴隆。
一群人进了大堂，喧嚣人声顿时消散，这群人就像是人形冰窟一般，一路上到酒楼顶层，所经之处，人人两眼发直，身形发僵，再难言语。
暗红右衽大襟长衫，宽袖只过肘，露出一大截青蓝色箭袖，虽说颜色有些犯忌，样式有些怪异，却还不算太出奇，可这帮人脑袋顶着的青蓝硬幞头，那般熟悉，是震住食客们的主因。
那不就是前明的乌纱帽么！？只是没了硬翅。
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这帮人里，还有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一边走一边摘帽挠头，更是让食客们呼吸顿止，脑袋上就一层青茬，那熟悉的金钱鼠尾小辫子无踪无影。
除开服饰，这群人还腰挎长剑，颇像是前朝仗剑远游的士子，直到他们上了顶楼，身影消失良久，食客们才纷纷反应过来，议论声再起，却比之前小了很多。
“这是哪里来的戏子！？”
一个衣着华丽的胖子诧异地问出了声。
“什么戏子……那是新朝军将，他们不在营时的打扮就是这样。”
同桌人有点见识，给众人作着解说。
“新朝？”
那胖子还有些不解。
“嘿……钟员外，你连李肆在咱们广东新立的英华一国都不知道？”
“李肆……”
那姓钟的胖员外一听这个名字，顿时神色怔忪。
“这李肆新立之英华，竟然复了故国旧颜！其心不小啊。”
“读书人都跑了，心再大有什么用？”
“是啊，听说天王府正四处招揽读书人，只要没犯过奸淫掳掠的大事，读过几本书，知道点做事的道道，就能进县府六房，甚至被尚书厅六科挑中。”
“那些读书人的祖辈都还是这般打扮呢，现在顶了根辫子，就当是祖宗了，呸！”
“对！只要复我汉家衣衫，就是正朔！”
“唐某算不上读书人，可也读过几本圣贤书，既然新朝是这般景象，唐某决意为新朝效命！”
“算上宋某！咱们都是汉家盛姓，这辫子，也该去掉了！”
另一桌似乎是一群热血青年，酒意上头，拍桌子叫得热闹。
“爹……”
角落里一桌，一个年轻人眼中满是期盼地看着同桌的老者。
“当今之朝廷，得天下人之心，这区区广东一隅之地，怎可跟天下相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咱们屈家，传承祖宗香火才是要紧。”
那老者低声嘀咕着，两眼不敢跟自己儿子对视。
“文天祥有诗云：‘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青照汗青’！那朝廷就算得尽人心，至少没得了爷爷的心！就论那李肆的新朝复我华夏衣冠，读书人就该以正朔事之！其他读书人跑了，还有我屈承朔！”
年轻人掷地有声，老者还在摇头。
“父亲，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你叫屈明洪，这名字又是怎么来的？”
年轻人的话越来越放肆，老者怒哼一声，手举起来，不知是要拍桌还是要打人，可对上儿子那燃着火芒的眼瞳，却又无力地落下。
“你这秀才……怕是那李肆不认……”
老者笨拙地找着借口。
“嘿，老人家，你可说错了，那李肆，自己就是个秀才！”
“一个秀才，要进天王府的尚书厅六科，他们可是求之不得，同去同去！”
那桌热血青年也听到了父子的对话，姓唐宋的两人赶紧贴上。
“李肆啊……”
另一桌上，那个钟员外长长吐气，眼神也清澈了。
“虽说是恶交情，但那总也是交情，希望李肆没忘掉我赖一品……”
在广州做寓公的钟上位终于定下了心计，他前不久才刚刚完成心理建设，将李肆的形象，从英德凤田村的乡间穷小子转变为黑白通吃的大贼，现在又要变到口含天宪，正朔在手的潜龙，这个过程确实有点艰辛。
但跟自己正坐吃山空的灰暗前程相比，这点别扭可算不上什么，钟上位觉得，自己虽然早前跟李肆有点过节，但自问不是杨春那种生死之仇，李肆现在如此人物，也该不会计较太深，反而会念着乡亲一场，给点好处吧？
“天王府告谕！”
酒楼正热议中，店小二冲进来大声嚷着，然后将一张布告贴在了醒目位置。
“剪辫令！”
靠得近的食客粗粗一看那几个字，脸色顿时惨白。
“也要留辫不留头，留头不留辫么？”
酒楼顶层，之前那十多个暗红长衫，英气勃发的人占了一大桌，正说到天王府的告谕。一身新打扮的何孟风看上去还真比以前精神得太多，他摘下乌纱帽，一边摸着自己的光头，一边担心地问了一句。
“当然不会，只是要留辫子的，得交辫子税，给一张留辫执照，到时候被盘查到了，没执照就得罚款！”
安威嘿嘿笑道，就是这家伙故意在楼下大堂摘帽子挠头。
“那陈举可要忙死了……”
韩再兴嘿嘿笑着，原本的南海县典史陈举，被委任为新建的广州县典史，统管整个广州城的缉捕巡查事务，这种活当然是交给他管辖。
“也就是最初忙忙吧，礼科接下天王的谕令，告谕还没拟完，消息已经满城皆知了。我的一个族兄要去剪辫子，满城的剃头匠都已经忙得手软，无奈只好自己用剪刀草草绞了。”
郑威一边接话，一边也摘下了帽子。
一桌光头，众人对视一眼，不由自主地轰声笑了起来。
“天王复故国衣冠，却复在了咱们大头兵身上，用心真是良苦啊。”
何孟风满足地叹了口气，他和诸多军标将佐的家眷已经接过来了，李肆给了他们很多选择，不愿意再吃兵粮的，青田公司、粤商总会、三江票行等一大把待遇优厚的岗位在等着他们。想从政的，新改组的典史巡检制也有大把空缺，管治安缉捕，不必上战场跟之前的朝廷对战。
何孟风等少数人铁了心要继续当兵，李肆就把他们这些人安排到黄埔讲武学堂，组织了短训班，学成后看情况再分发职位。
于是何孟风就赶上了李肆在军中复汉家衣冠的好时候，他们这些军官不在营的时候，都穿汉家士子的常服，还能配剑。
“我英华新朝，定是文武并举，对我们武人来说，海阔天高，正有一番大事业等着咱们！来，为贺新潮，干一碗！”
韩再兴也如愿以偿地进了军队，这一桌子都是短训班的学员，年纪有差，功业之心却是一般无二，当下亮声应合，一大碗酒咕嘟下肚。
“三厅六科的文官可羡慕死我们了，不说这常服，咱们在营的礼服，那才是壮丽，没错，壮丽！”
这桌人里，安威跟李肆的关系最近，消息自然最为灵通，这话让人眼前都是一亮，可再要问，安威却又闭嘴不言了，气得大家纷纷骂了起来。
“大家还是多关心下咱们武人的品级名衔吧……”
安威转移话题成功，众人也眼神迷离起来，汉唐宋明，到底会用哪个？
酒楼上下讨论得正热烈，酒楼外，一队士兵列队而过，服色为之前所未见过，街道边顿时挤满了人，嗡嗡声盖过了酒楼的喧嚣。
跟绿营那短号衣灯笼裤外加裹头巾的装束很不一样，亮红色对襟长袄，青蓝窄裤，脚下是高帮大头靴，形制跟以前的青田司卫差不多，只是腰间和左右肩交叉而下的皮带全是白色，红白相间，异常醒目。而头上也不再是过去的那种斗笠或者布毡帽，而是形状有些怪怪，和衣服同色的八角平顶帽，前方稍稍高出一截，还有白色的圆弧帽檐遮住额头。
火枪挎在背后，腰间挂着套上皮鞘的枪刺，七八十人列队行过，震慑感竟如一支大军似的。
“二仔……，赶紧回家端出盆子水罐来！”
“那是做啥啊，爹？”
“这是王师！赤红可是前朝王师的颜色！”
“对对，咱们得迎迎王师……”
街边的人家纷纷端上盆子，顶上罐子，就在街边朝这支小队伍跪下了。
“箪食壶浆迎王师啊……”
人群后面，叶天士虽然没有跪，但却觉得眼角有什么东西热热湿湿的，他想起了很多事，特别是父辈跟他说起过的江南旧事。
“真正该迎的人，已经都躺在地下了……”
他这么低低叹着。
“虽然迟了些，可终究还是迎来了，这地下的七十万忠魂，也该瞑目了。”
身边响起一个声音，叶天士转头看去，是一个年轻人，他在英慈院见过，徐灵胎。
“叶先生，你的家人正在来广州的路上，还是别回去了。”
徐灵胎露齿一笑，叶天士不知道是被这消息吓住，还是被他那口白牙给晃了神，径直呆在当场。

第二百七十二章 迟到的答案
南澳岛，镇标右营署衙门，南澳镇右营游击萧胜也呆呆地看着两个人，张应和张定。
张定一直跟在萧胜身边，充当李肆和他的联络人，而张应一直窝在广东新安，帮着李肆遮掩香港基地。
早前朝廷要动手的消息传来时，萧胜担心李肆的处境，派了张定回去打探，却不想一去就是一个多月，到现在才回来，还带来了让萧胜整个人魂魄皆散的消息，李肆……反了，举旗了，称王了。
张应跟着张定过来，用意再清楚不过，这两兄弟都已经是李肆的爪牙，张定要进天王府中书厅里当官，张应也要去黄埔讲武学堂进修，来见萧胜，自然是当说客。
一边的梁得广再受不得这僵冷的气氛，咬牙对萧胜道：“老大，总戎是还不清楚咱们的根底，可施军门清楚！眼下他正聚兵备战，却把咱们右营冷在这里，防备之心再明显不过！”
萧胜呆滞的眼珠子终于转了，他苦笑点头：“没错，施军门是在等朝廷的反应下来，否则不知该如何处置我，我这个朝廷命官，毕竟跟反贼逆首有兄弟交情。”
张应和张定皱眉，张应沉声道：“老大，你是这么看四哥……不，天王的吗？你也是这么看自己的？”
萧胜眼神恍惚：“我只认识我的四哥，不认识李天王，我也一直吃着朝廷的俸禄，这朝廷命官的身份，怎么也脱不掉。”
梁得广急了：“老大，就算朝廷要拿你问罪，你也还要为这个朝廷卖命！？”
看了看自己这三个老部下，萧胜叹气：“我萧胜这辈子，其他没落到什么，一个忠字总不能再丢了，我对兄弟忠，对朝廷也忠……”
他艰辛地摇头：“兄弟有难，我萧胜舍命去救！朝廷要我战，我也舍命去战！就这么简单！”
看向张应张定，萧胜像是破罐子破摔：“李天王要你们传什么话，我一概不听！我只想听我四哥的话！”
张应张定对视一眼，耸肩无语，然后张应掏出了一封信。
“刚才那些话，是兄弟们在劝老大，不是四哥的话，他要说的都在信上。”
萧胜欣慰地松了口气，刚才张应张定劝他回广东投奔李肆，心中揣着“忠义”二字的他，怎么也作不出这种事。本以为跟李肆的兄弟情就此要断，正满心纠结，硬撑着脸皮说出了这番话。他是吃朝廷饭没错，可要是没李肆，他怎么可能吃到现在这般香甜的地步？估计还只是个小小的额外外委，在乡间管着一帮穷苦大兵，靠周护黑活为生。
拆开信一看，萧胜愣住了，好一阵后，眼角发热，赶紧偏头遮掩。
“如果施世骠要赶你上战场，记得千万别靠近两百步内，我手下那些神枪手可不认得你。如果他要抓你下狱，我也准备好了人救你。你要做什么，循着本心做就好，就是别丢了小命，我李肆有媳妇有弟子，现在又有了臣子，就是没兄弟，丢了你可舍不得。”
李肆的话很朴实，除开叙兄弟之情的味道外，还有一股浓烈无比的自信，也让萧胜宽了心。在他看来，李肆还在说，战场上见，他萧胜绝非对手，战场之外，还能掌控局势，反正不在乎与自己这个熟悉根底的人为敌。
“你们回去吧，跟四哥说，我这个兄弟，他忘了最好。梁杆子，你也跟着去。”
萧胜苦涩地揣好书信，然后招呼着梁得广。
“老大！你不走，我怎么能走？”
梁得广犹豫了好一阵，也决然摇了头，他要真走了，萧胜身边没人，出什么事都不好照应。
“担心我做什么？四哥那边才值得担心吧，愿意去帮他的就去。”
萧胜无奈地说着。
张应张定和梁得广也对视起来，然后都笑了。
“老大，我看该担心的是朝廷吧，四哥那有什么担心的？他万人不到，就拿了广东，现在正大肆扩军，等他有了十万人，北京的皇上，恐怕得开始担心自己的龙椅了。”
张应的话就是三人的心声，张定和梁得广连连点头。
“真是蠢材，还以为自己一个小小游击，还能跟四哥比？朝廷数万大军被一举歼灭，广州城两天就占了，萧胜啊萧胜，你算个什么鸟，别说给四哥捣什么蛋，就说帮他，又能帮上什么……”
萧胜也笑了，笑自己的不自量力，笑着笑着，往日种种在脑海里闪过，田心河贼巢之战，英德李塘之战，和老实人号的海战，血红带着枪炮声，将他的血液渐渐灼热。
“跟着四哥，以枪炮打出一个新天地，这可是我这样的军人，十辈子都难享得的快意之事。只是我萧胜的忠义，这道坎真是难以跨过啊……”
萧胜很恨自己，为什么自己对朝廷的“忠”，就这般难以割舍呢？
“施军门在总兵衙门召见游击！”
兵丁在门外传报，三人一惊，同时看住了萧胜。
“没关系，要拿我也没必要在总兵衙门拿，那里离我们营地太近……”
萧胜笑笑，他知道做事的章程。
南澳总兵衙门，施世骠盯了好一阵萧胜，最后点头道：“我知你忠义，以前也没把你跟李肆相交甚密的事情对外传扬，外面一些风声，你不必多想，专心做事就好。”
萧胜无话可说，只好连声感谢施世骠的信任。
“李肆造反，声势浩大，可也正是吾辈武人谋取富贵的大好时机！湖南抚标的游击岳钟琪，就因折损过李肆之军，巡抚年羹尧已经给他报了超擢之功，定了署副将之衔！”
施世骠虽然是在激励，却仍语带讽刺，那岳钟琪不过是靠着苗兵突袭上山，最后还被打了下来，兵丁折损殆尽，居然还被视为大功！这也难怪，跟其他人比起来，岳钟琪能打到贼军身前，表现已是抢眼，其他兵都被包了饺子，朝廷怎么也要抬出几个榜样，刷刷满是血迹的地面，他可以肯定，年羹尧的叙功，兵部绝对会批准！
“粤省北面的兵打残了，朝廷要重新调集，没三五个月绝难周全，东面就是咱们闽人，就让朝廷看看，这仗还得靠咱们闽人来打。”
施世骠自信地说着，他已经有了方略，但跟他老子一样，绝不愿受人掣肘，所以他还得争事权。现在东面官军分作三股，一股是广东提督张文焕聚起的广东残兵，一股是福建陆路提督穆廷栻所率的闽省绿营，还有一股就是他施世骠所率的福建水师，得了整个南澳镇，在三股里不仅兵强马壮，还有舟船之便，怎么都该是讨贼主力。
他不可能统率三路人马，但他也不想让别人压在头上，特别是正在京里服罪的前代老将蓝理有可能复出，这消息让他心头很堵。所以一边急着讨要事权，一边鼓动部下军心，而他的方略，更少不了萧胜这样熟知枪炮和水战的勇将执行，当初萧胜力压洋人炮船的事，他可是心里有数。
“你若是建下奇功，别说署副将，总兵的位置，都未可知！”
施世骠语气热烈地说着，萧胜晓事，也大声地应合，心中却道，富贵自然是好，可我想求的，远不止富贵……
“皇上是圣明之君，以仁治世，以诚付人，臣子如何做事，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你只要为朝廷效死命，皇上绝不会亏待！”
施世骠向北拱手，继续勉励着他，萧胜自然也是叩首连连，可叩着叩着，一个疑问，深埋在心底，几乎都快被自己忘掉的疑问，猛然冲出了心底。
那是李肆早前忽悠他的一番话，说今上可没有剃头。现在他视野开阔，本已经是不信的了，可施世骠忽然说到了一个“诚”字，这个疑问又猛烈地翻搅着他的内心，让他难以抑制住开口的冲动。
施世骠点头拂袖，示意谈话结束，萧胜躬身后退，到了门前，正要转身，再压抑不住这冲动，转身问了句：“标下沐皇恩日久，却没那福分窥得天颜，军门见过御容，可否给标下说说，以解标下感念之苦？”
萧胜是个老实人，面上的表情一直都很难作伪，施世骠是这么看萧胜的，可他却不知道，老实人一旦发狠演戏，谁都能骗住。
听得这“发自内心”的一问，施世骠也来了精神。
“皇上慈眉善目，还能恍见年轻时的英武神俊……”
他大略讲起了康熙的相貌，其实他也没面过几次君，面君的时候多是跪在下面，哪敢抬头仔细看。只是有一次，康熙该是心情好，在畅春园箭场考较过他的箭功，那时从眼角里仔细瞅过。
“天庭自然是饱满的，圣君之相，世人无及……”
施世骠正说到这，萧胜猛然插了一句。
“皇上鬓角密吗？”
施世骠心思都在回忆康熙的相貌上，这一问还没反应过来，顺着记忆自然答道：“夹了不少白发……”
然后他顿住，抽了口凉气，这一问是何居心！？
皇上是满人，自然要剃发，可发式已不是入关那时的金钱鼠尾了，要剃多少，就看皇上自个高兴。再说了，剃了发也会长出青茬，不过……皇上倒真是留了鬓角呢。
可这真是大事！
施世骠眯起了眼睛，看向萧胜，发式这事，不计较就再小无比，计较起来，大得要掉脑袋，这家伙居然绕着弯套话，自己是看走了眼？
萧胜长长舒了口气，坦然道：“标下只是心头疑惑难定，不敢直问，军门莫怪。如今这疑惑尽消，标下内心再笃定不过。”
他沉声道：“为国尽忠，乃军人本分！标下求富贵之心也是火热，军门有什么差遣，赴汤蹈火，标下万死不辞！”
一番表态铿锵有力，施世骠也被感染了，不去追问萧胜所说的疑惑到底是什么，只要尽心打仗就好，他看得出，萧胜这表态再真心不过。
出了总兵衙门，萧胜低低笑了。
“我要忠的是华夏之国，不是以辫子来断人心气脊梁的异族之国，不是为防汉人，就鄙谈枪炮的虚伪之国。四哥，当初你那一番话，让我自己找答案，其实答案一直就在我心底里，只是我一直不敢去面对而已。”
他远望雾气朦胧的海面，心胸骤然开阔，正波涛狂涌。
“经历了这么多事，我萧胜到现在才醒，希望还不晚。尽忠我要求，富贵我也要求，四哥，你可得给我准备个大官，至少要比张矬子那家伙高上三级，让他继续叫我老大！”
萧胜笑声转大，海潮也呼应着他的笑声，隆隆拍打着海岸，庆贺他的新生。

第二百七十三章 皇上，南风甚紧
已是十一月，广东的消息已经传遍北京城，可朝野都很平静，因为皇上很平静，一如往年，就在畅春园呆着，还招了几位成年阿哥，带着皇孙一起入住，享受着天伦之乐。其中包括大家公认已经失宠的四阿哥胤禛，还有很早就因废太子案被冷落的十三阿哥胤祥，八阿哥胤禩虽然还被圈禁，皇上却许他可以传递信件物品，据说胤禩呈上一本手抄的金刚经，皇上收到时还面带笑容。
内廷传出消息，说皇上有意复四阿哥的王位，连带八阿哥的罪，也要一并赦了，这事大家都不觉得稀奇，毕竟之前太子的事摆在那，他们父子之间争争合合，都见惯了。
广东的事，皇上态度鲜明，意志坚决，就一个字：剿！
皇上让大学士们议定剿贼方略，打烂广东甚至南方无所谓，撕烂盛世颜面也无所谓，在皇上看来，广东李肆这颗毒疮已经熟透，毒全都在体外，径直下刀割就好。
“跳梁小贼，何以为敌！？半省之地就敢称王，千百年来，此辈绝无成事之例！尔等循着过往剿贼正理，开列将帅人选，议定兵马调拨，三路而进，击贼于骄狂之时！”
康熙说这话时的轻飘飘语气，一直在大学士耳中回旋，让他们也感慨不已。之前皇上还百般慎重，甚至抹下朝廷颜面，主动向李肆示好。如今却像是肚腹畅快了一般，再不当什么难事，这转变未免太自然了点。
可接着他们就发现了端倪，这转变一点也不自然，康熙甚至都不看李肆广发的檄文，也不想跟大学士议定细节，完全只把广东一省之事当作一县之事那般淡然，抛开皇上身上那层英明神武的气息，大学士们看到的是一只正将脑袋插进沙子里的鸵鸟。
这一记耳光打得太响，大学士们明白了，皇上现在是满眼金星，正头晕目眩，想先缓缓气呢。不说皇上，就连他们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痛。这李肆实在不是人！你要反随你，为什么偏偏在皇上大谈温病调理，大局为先的时候反？偏偏就在朝廷屈尊降纡，封官许爵的时候反？之前皇上的方略彻底失败，似乎还助长了李贼的气焰，皇上还能对他们臣子谈到李贼，不知道是下了多大的功夫，才能强撑起颜面。
圣贤云，主辱臣死，大学士们战战兢兢地开始商议对策，而南书房的翰林们，心态却更为复杂。
“听闻外海洋夷中有名为‘英噶礼’之国，船舰炮利，国力甚强。这李肆定国号为英，用心昭然若揭，他也就是靠着枪炮犀利，才敢起悖妄之心。此人定是倚洋夷为父母，坏我华夏法统。循着此理辩驳，他李肆无君无父的面目，天下人尽知。那时不仅无人响应他，他手下党羽，也该自惭无颜面对祖宗，就此纷纷散去，我朝廷不费刀枪，即能溃灭此贼！”
南书房的翰林院编修王敬铭自信满满地说着，不少人都点头说好，这是绝其根本之策。
他们接下的任务，是驳斥李肆《英华讨虏檄》，征剿李贼，自然得言明朝廷大义，让天下人尽知李贼的丑恶面目。舆论战场的重要性不下于刀枪血肉的战场，这些翰林一个个都热血澎湃，满肚子搜刮辞藻，要堆砌出一篇华丽雍容，大义凛然的文章。
听得这话，接触过李肆一事的翰林却是冷眼以对，看这王敬铭的眼神如看傻子。
“丹思兄，你刚入南书房，李肆此人，你还不知根底。他是韶州英德人，英德古时称英州，他以此为国号，是自诩华夏正朔，若是落题于此，怕是要把天下读书人的心都引偏，去想我大清的国号来由……”
翰林院编修惠士奇摇头，他看出了一些端倪。
“何谓偏？我大清开寰宇之新世，砥华夏之新基，国号自不能再循古守旧，这般道理，明理之人就该想得通！”
侍读学士张廷玉赶紧插话，这个方向可是大逆不道，深论下去，能不能散李肆党羽之心不知道，南书房诸人的心怕是要先散了。
“可满天下千万读书人，也难保有昏聩腐愚之辈，若是深谈此事，也难保不会惑乱他们的心思，因此这国号一事，不必细谈。”
张廷玉读老了圣贤书，自然知道这事可不能细细去掰，斥责了惠士奇后，也否定了王敬铭的提议。
“李贼这檄文，只泛泛而提我大清乃外族而入，得国不正，连说辞都没有，都不值批驳。而更多是在讲天道，什么许人自利，什么结国而利万民、利天下，他立国是卫护这天道，他为君是领受天命，卫护万民，这是混杨朱和老庄之说。于我辈读书人而言，本就是谬论，愚以为，就循着三纲五常，斥其毁我华夏法统，彰示我大清正朔之位就好。”
徐陶璋发话了，他是今年的新科状元，而王敬铭则是康熙五十二年的恩科状元，和早早入宫，深得帝心，状元是由皇上亲点的王敬铭相比，他的底子更扎实，对触及法统之事也更敏感。
张廷玉是此次会议的主持，觉得这个立场堂堂正正，正要点头，惠士奇又发话了。
“就怕此论又发何为正朔之争，我华夏法统自是以三纲五常为基，也要触及天命之论，国受何命而立，说的就是以何为国！李贼之檄文，即便伪逆，但也在回答这个问题，若是朝廷避实就虚，只提正朔，不提正朔之源，正朔之根，怕是要落在下乘。”
这一番话，说得诸翰林面面相觑，张廷玉淡淡看着他，眼瞳里却翻滚着憎恶的精光，这个惠士奇，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皇上几十年仁治，不就是在建这个正朔？可要命的是，眼见盛世而临，正朔之名深入人心，李肆却反了，还拖着一省工商草民一起反了，一巴掌将这仁治而得的正朔给扇飞，再提这一点，怕是继续自打耳光。
那么这正朔，就要上溯到我大清灭李闯，报了李闯灭前明之仇，由此而继承前明基业，这是顺治朝的底调，也算是正理。
可问题是，今上几十年仁治，已觉不必再提清继明之正朔，而是得天下人心来的基业，如今又要老调重提，是不是显得太心虚了？
所以张廷玉很恼怒，如果他们南书房不能凑出一篇讨贼檄文，将李肆的檄文从道义上实实压倒，他们这些读书人，恐怕要辜负身受的深重皇恩了。
对了，闯王……
张廷玉脑子猛然清灵，底下传回的消息，说广东民间，也有人传言李肆乃李闯之后，不管是真是假，这层皮蒙在李肆身上，他可是脱也脱不掉，嘿嘿……看天下人，还敢有谁跟你李肆打交道。
“闯王之后，要再兴民不纳粮，夺绅之产，毁华夏根基之事，嗯嗯，好、好、好啊！”
畅春园澹宁居，康熙看了张廷玉呈上的讨贼檄文底稿，一直绷着的颜面终于舒展开了，这盆脏水泼得好！
点出了几个不合意之处，张廷玉浑身通泰地退下了，接着康慈传了另一人进见。
“胤禛，你看……广东之事，是不是要派下大帅，掌大将军印，执全盘而剿李贼的好？”
康熙和颜悦色地问着胤禛，顿时让胤禛眼角发热。
不容易啊，尽管皇阿玛没有直接道歉，但这一问，已是言明后悔之心。
“儿臣以为，广东李贼，三面受围，一人居中，有些顾此失彼。还是分三路运筹的好，如此不仅可显我朝廷并不以广东事为撼动根基之乱，还可免除西北策妄阿拉布坦借机生事之心。”
征剿李肆的方略，胤禛跟手下人已经细谈过了，如果设大将军之位，统筹大局，有几个坏处。第一自然就是难以调度，但这仅仅是细节，更大的坏处是，这就让策妄阿拉布坦看出朝廷的处境，要借机出兵。
这两条是公，而以私这一层面来看，尽管他胤禛在康熙眼里的印象转好，甚至还传出了可能复他王位的风声，但他肯定捞不到大将军之位。若是由其他王公重臣得了这大将军之位，对他的未来并没有好处，毕竟他这个人，在朝堂和宗亲里的名声并不好。直接笼络这位大将军，难度太高。
没错，现在胤禛已经转了心思，这一番起落，让他看到了皇阿玛的软弱，皇阿玛不再是那个英明神武的圣君。他就经常在想，如果换了他是皇上，那李肆恐怕还是李北江的时候，就已经被他解决掉了，哪能养虎为患到现在？
所以，他想当皇帝，他也觉得自己能干得更好……
笼络重臣还做不到，那就笼络未来的重臣吧。不设一路统帅，分路的臣子就好笼络，特别是湖南的年羹尧，有希望独当一路，设了总揽全军的统帅，功劳就到不了年羹尧身上，也就没办法让他和年羹尧紧紧相附。
“嗯？真没想到，你也开始能顾全大局，有持重之心了。”
康熙有些意外，也有些欣慰。
“小弘历呢？带他来见见，咱们父子爷孙三，今天就好好聚聚，再不谈国事。”
康熙不再提广东之事，他想见见孙子，五岁的小弘历很是乖巧，一家人游游园子，也能宽慰一下自己这颗破碎的心，不再去想那该死的李肆！当初收到李肆造反的消息时，他就觉浑身恶寒，到现在还没消掉。
攘外必先安内，朝堂文武齐心，一家相处怡然，康熙这才觉得自己缓了过来，有信心面对李肆那恶贼。
“皇上，南风甚紧，游园可得穿厚些。”
正要出行，小太监献媚地多嘴了一句。
“拖出去！杖毙！”
压住的寒气倒灌入心，康熙额头青筋猛跳，咬牙呼喝着。

第二百七十四章 断发为明志，断头是征程
广州东南的黄埔，原本是一片荒地，就一些渔民聚成村落，靠江胡乱搭建的小码头里，还停满了疍民的舟船。
这一年的十一月，风寒水冷，可黄埔的渔民和疍民心头却热得发胀。黄埔大开发，如山一般的银子投了过来，他们只是受了点边角，过往的苦日子就一去不复返。渔民随便乱占的渔村被青田公司买过去修建新的黄埔港，每家都落了几十上百两银子的补偿，渔民还得了未来黄埔港的一个职位，什么引水员、清港工、港口巡丁，每月至少二两银子的收成。
靠着正在平地的黄埔港，一座像是军营的建筑群已经立好了，穿着赤红军服的兵丁来来往往，暂时还没工作的渔民就操持起小生意，向这些兵丁兜售各类杂货。
天亮不久，渔民们推起小车，一如往常，又聚到了营门外准备售货，却被大批“无常”拦住。渔民们认得，这是禁卫署的兵，一身黑袄子，白皮带纵横交叉，黑八角帽下，白帽檐遮着额头，冰冷眼神射过来，让人不寒而栗，所以被民人称呼为“黑白无常”。
“上午讲武堂戒严，下午再过来做生意！”
一个军官对他们叱喝道，语气虽然冷硬，态度却不粗鲁，兵丁们也没有挥抢驱赶，只是将渔民隔在一条线外。渔民们哀叹一声，纷纷散去。
“官长，是不是什么大人物要来啊？”
好奇心重的人留了下来，还这么问着。
“这里全是大人物！”
那军官没好气地答着，他自然不会说，今天是李肆在讲武堂召见所有学员，宣布讲武堂正式开课。
黄埔讲武堂初建，就草草一片营房和教室，入住的不仅有短训班的学员，还有第一期面向广众招收的正式学员，总数上千人，正穿着一身赤红制服，头戴八角帽，肃立在操场上，等候李肆训话。
围住操场的布幔被风吹得呼呼作响，这一千多人里，短训班的学员最为紧张，他们清楚，今天这“开学典礼”可不一般，有很多大事要发布，其中不仅有英朝武人衔级，还有他们这些短训班学员未来的安排，前者是富贵所倚，后者是功业舞台。
“肃静！”
对面布幔后转出来一圈人，黄埔讲武堂负责军法的军司马一声呼喝，千多人轰声踏步，迎接来人。
接着众人眼睛就花了，刹那间，队列里的韩再兴、何孟风等人就回忆起之前酒楼里安威说到的那句话，他们武人的礼服，很是壮丽……
果然壮丽，一股汉唐之风迎面扑来，让学员们震撼难语。
鲜红斗篷，银亮铠甲，那甲还是明光甲样式，肩头是怒目而视的睚眦首，带着前檐的头盔左右还有飞云翅耳。头盔顶上或是高立锦羽，或是大红枪缨，各不相同，还有人是纯白马鬃，让人看得心醉神迷。
贾昊、吴崖、张汉皖、王堂合、方堂恒这些小年轻，原本在军中偶尔见到，都还觉得不过是个愣头小子，可现在套上这一身甲胄，整个人的精气神也完全不同了。
接着李肆出现，一身金黄顿时夺走了众人的心魄，甚至都顾不得去看李肆身后那个英姿飒爽的绝丽女将。甲胄样式和大家差不多，肩头却是龙首，明光甲的胸口，左右各一团龙身盘旋，汇在胸口处并作一颗龙头。头上锦羽比其他人还要高出一线。
“这一身穿着挺难受的，真像是个戏子。”
李肆站定，开口就差点把大家惹笑了。
“幸好这只是我们英华武人大典时才穿的礼服，穿成这样来见大家，是让大家看清楚，自汉唐而下，文人兴教化，武人拓国疆，华丽和尊贵，不仅属于文人，也属于我们武人！”
这番话直灌人心，不仅勾起短训班学员们的往日记忆，也搅动了那些新入学的学员内心。华夏自诩为礼仪之邦，仪表本就是最直接的体现，可自汉唐之后，武人地位急剧下降，连带仪表冠冕，也都扯着文人的尾巴，只得文人的赏赐。
现在李肆将武人的地位抬起，在仪表上就下了这么多功夫，在这英华新朝，武人前途，自是比文人还要光鲜。
“可是……文武分途，相互纠葛不断，更是我华夏势微之因。我李肆既在文，又在武，绝不愿看到旧日祸事重演，历代文人要背起亡国之罪，武人也不能免责！”
李肆今天不讲天道，不讲事业前路，却直接讲起了文武之分，这让学员们都有些纳闷。
将头盔摘下，露出只有一头青茬的脑袋，李肆环视这些学员，沉声而言，解答了学员们的疑惑，也将他们的心神推到了沸腾的熔炉中。
“我华夏亡于夷狄，不仅是文人之耻，也是武人之耻。前明百万武人，若是有一半尽心报国，天下何至于落入满洲人之手！？即便是满人得了半壁江山，我华夏还有一战之力，可各路将帅却只知己利，不知国仇，麾下士兵，也只知食禄而战，不知为国而战，更不知为我祖宗所开之华夏而战，华夏沦丧，所有人都有罪！我武人更是难辞其咎！”
李肆拔高了声调，讲出了新朝武人的根本之策。
“或许会有人说，前朝国不知有民，也不知有军，自然军民都不知有国。而我李肆之国，不仅是武人打出来的，也是武人讨来的，这国就是你们的国！你们的君王，现在是我李肆，以后是我子孙，但君为君，国为国，我李肆绝不会以君代国！”
“一国之君，奉行天道，恩沐万民，这恩不是君王之恩，而是上天之恩。你辈武人，要守护的也非君王，而是君王所持之国。我李肆身为君王，有义务让这国，化为你等武人之国，化为文人之国，化为工农商贾万民之国！”
李肆环视众人，所有人似乎都看到了他眼中的渴盼，那像是一份约书，径直在心中展开。
“我李肆的国，上承天道，接华夏之根，下应万民，续华夏之脉，你辈武人，愿为这国效死吗！？”
上千人同声呼喝，这是前所未有的君王之论，李肆是在说，他这个君王也身负义务，为此他来跟大家定约，他立的国，是上古所述的人人之国，而非他的私国，若是做不到，他这个君王就是失职。而他们这些武人，要守护的先是国，然后是君。虽然看起来，依旧是君国一体，但他们武人为之效死的对象，不仅是李肆本身，还有李肆许给他们的约定。
“愿意——！”
高呼的声浪中，何孟风喊得尤为响亮，他其实还不是很明白，为何君国有差别，但是跟以前从上官和朝廷那听到的激励之语相比，李肆这番话就完全不一样。虽然跟朝廷的说辞一样，都只是一种态度，都要大家尽忠为国，可李肆却说清楚了，为何要他们武人效死。
因为……李肆在说，这国是大家的国，不是他一人的国，既然是自己之国，那自然要如守护自己家人一般舍命。
到底“大家的国”是怎样的，还没人能搞明白，毕竟在他们心中，君国依旧是一体的，可李肆敢于提“大家的国”，这姿态已经是亘古未有。
甚至不少以前的军标官佐都在想，其实李肆没必要这么低姿态的，可李肆说这话时浑身充盈着的气势，又不像是在跟他们商量，而只是宣告着一个不言而明的道理，让他们这想法顿时就消散了。
“好像不止能求得富贵……”
这些官佐，包括何孟风，都这么暗暗想着，只觉有一股深埋心胸的情绪，即将能在这个新舞台里得到舒缓甚至张扬。
“我们武人要以血，以头颅来卫护自己的国，那就得有非比寻常的决心！”
李肆转了语气，这是在向众人提要求了。
“武人要时刻准备着断头，这一点，不仅要时刻提醒自己，也必须让世人看得清楚！一如我武人的仪表，让世人都懂得尊重我们武人，因为我们和他们不同，我们是将死之人！”
众人都凝神倾听着，做好了要付出什么的准备。
“鞑子入中原，以剃发令折断华夏脊梁，这桩耻辱，武人必须终生牢记！我李肆决定，身为武人，都要断发明志！”
他拍了拍自己一头青茬的脑袋。
“以我做起，终生断发！”
沉默了好一阵，操场上千人同时摘下帽子，啪啪拍着自己的光头，示意这一点咱们都已经做到了。何孟风一边拍一边想，这样也好，就这么干净利索，很是自在。
要当军人，就得剃头，李肆这新朝的一项古怪规矩就这么定型了，其实李肆并不是为了什么包扎伤口方便等等“现代”理由，而是想让军人这个团体对“国家”的理解更深一些，先让他们跟一般民众区隔开，是完成这项心理建设的必备条件，但他又不可能搞以前什么脸上刺字的事，于是就把心思动在了头发上。
打造一支知国的新式军队，而非只知官长和军饷的旧式军队，是他对黄埔讲武学堂的期待。这方面的工作，范晋的天刑社和圣武会要做内在的工作，而外在的工作，得由他以自己为表率。
“满清三面围困，还正在征发大军，我们人少，可我们枪炮犀利，不仅如此，他们背后的朝廷，还难比我们的国！”
李肆终于谈到了眼下的形势。
“先贤云，上下同欲者胜，这国既然是大家的，咱们并肩而上，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这话引发了一阵万胜的欢呼，等欢呼停止，李肆语调转沉。
“可胜利之下，牺牲在所难免，昔日我在青浦举旗，是为了一个交代，今日在这里，也为诸位作这样一个交代，诸位即便死，也都是为得死国！死得其所！”
（第五卷终）
第六卷

第二百七十五章 不仅是血火之战
“嘿……这些家伙动作还真快，都轰塌了的城墙，居然都修补好了？”
即便是在广东，十二月的清晨，寒风呼呼刮面，凉意依旧瘆人。鹰扬军后营指挥使孟松江一边打量着前面的城墙，一边缩脖子搓手抱怨着。
“指挥，这都大半年过去了，许咱们立了国，就不许人家修城墙啊……”
后营甲翼翼长蔡飞在一边嘀咕道。
两人前方正是永安县城，昔日城墙被王堂合当作靶子演练，垮了好几截，现在已被粗粗补好，新旧城墙之间的痕迹明显可见。城头人影憧憧，来回奔窜，显得极为慌张。
“别叫我指挥！叫我左校尉！”
孟松江严肃地提醒着部下，蔡飞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朝上司拱手，拉长声调再喊了一声。
李肆立国建军，军制确立后，对应到人的军职和军衔也定下了。军职方面，翼、哨、目的带兵官直接冠“长”，而营则为指挥使，军为统制，军之上为都统制，现在只有三军，李肆直任。
这只是军职，还得有军衔。关于文武职衔，乃至更后面的爵勋，段宏时、范晋和苏文采等人都已经搞出了一整套东西，只是现在基业草创，就一个天王府，爵勋这方面的东西，还没必要颁行。
即便是军衔，也没全部丢出来，而且也显得很简练，军以下各级军官就是副尉、校尉、都尉三级，每级再以左右两个小级别区分。军以上则是中郎将和杂号将军，这是颁布的衔级表。虽然没看到后面是什么，但这一套衔级接近汉制，大家都推测，后面肯定有四安、四平、四征将军，还有前后左右四将军等等汉制衔级。
基业初创，现在全军都是高职低衔，没有将军，就连中郎将的衔级，都只有范晋一人领有，贾昊吴崖两个军统制只是左都尉，而孟松江这个营指挥使，也只是左校尉，蔡飞则是个左副尉，他之下的哨长是右副尉，正副目长还只是“骁士”，只是兵丁里最高一级。
按照职衔表中的正常状态，军统制该是中郎将一级，营指挥使是都尉一级，翼长是校尉一级，哨目长是副尉。现在让大家低上一级，自然是留出晋升的空间。
可在鹰扬军后营，上到指挥使孟松江，下到普通一兵，对这种状态还有自己的理解，因为他们是“后”营，而他们的前身，就是在永安之战和韶州之战里连出状况的佛山翼。
孟松江感觉自己的命运被佛山兵扭到了一片泥沼里，身为李肆的“松”字辈弟子，他能当上指挥使，在同辈师兄弟里已经算是出众，却依旧为自己这一营的“后”字标签而耿耿于怀。在他看来，自己争不过青浦营指挥使方堂恒，那毕竟是高一辈的师兄，可总该争过左右营的松字辈兄弟吧，自己当翼长的时候，左营庞松振和右营李松慎，还在张汉晋的手下当小小哨长呢，更不用说前营的安威，那小子，根本就是后门踹得当当作响……
“这一战可要打出成绩来！后字丢不掉，争个第一校尉也不错！”
看着摆出一副坚守架势的永安县城，孟松江心火烧得呼呼作响。
“怎么也得让大家瞧瞧，我们佛山兵绝不是孬种！这一战可是好机会！”
蔡飞也在摩拳擦掌。
十二月初，不待清廷聚兵合围，李肆就主动出击了，虽说兵还没训好，枪炮不足额，部队战力下滑严重，但抢在清廷围剿之势形成前行动，就算不能打烂清廷的围剿战略，也要打出一个反围剿的有利态势。
羽林军出连州，兵峰直指梧州乃至湖南，龙骧军逼高州，鹰扬军向东压迫聚在潮汕的广东绿营残部。如此三面开花，不仅是为扩展战略空间，清理还赖着不走的清兵残部，还为的是将尚未正式纳入管治的州县光复。
孟松江这一路拿到了向北控制永安、和平一线，将控制线推到粤赣边境的任务，用孟松江的话说，最初是在哪丢的脸，就要在哪里捡起来。
“咱们的八斤小炮，对付这城墙该有些费劲吧……”
后营炮哨的哨长垮着脸，对孟松江下达的命令表达了委婉的抗议。
新的八斤炮是营属火炮，刻意减少了壁厚和炮身长度，让总重控制在五百斤，目的是一头骡马就能拉着灵活机动，由此火炮的射程和威力也下降了不少。用来轰城墙不是不行，只是要想一个上午就轰出若干突破口，还真有点一厢情愿了。
“先轰！我还有办法！”
孟松江倒是笃定，一声令下，八门八斤炮在城墙一里外摆开，咚咚开始工作。
“指挥……呃……校尉！城外民人说，巴旭起升了官，已经走了两月，城里一帮乡绅老爷说咱们是闯贼，唆弄着新任的知县据城顽抗！”
不一会儿，哨探来报，孟松江抽了口凉气，昔日永安县典史巴旭起是熟人，原本还以为能通过他来说服永安人，现在这计划是鸡飞蛋打。
“校尉，以前佛山翼的老兵，可是在大屿山专门练过蚁附登城的本事！”
瞧着炮火在城墙上炸出团团烟尘，却没见大片城砖剥落，蔡飞心道这可正是靠一场硬仗来证明自己的好机会，毅然请命要攻城。
“也好……”
孟松江略一沉吟，也决然点头，外人眼里，都当他们这支军队只仗着枪炮犀利，可从鸡冠山和大屿山两个训练营里出来的老兵都心里有数，一半多时间都在训着他们如何打赢面对面的血战，现在，就让他孟松江把这本事展露出来！
两人正心气昂扬，一溜人马冲到近前，为首的骑士还在高喊：“房参军请暂缓攻城！”
孟松江和蔡飞对视一眼，顿时像泄气的皮球，还是让那家伙追上了……
房参军就是之前在佛冈厅被那同知打个半死的工商师爷房与信，伤好之后，一点也不在意之前的遭遇，继续投身工作，被李肆看中，提拔到军中任参军，以文官身份处理随军事务，直白说，他扮演的是监军角色。
房与信只在大的决断上有否决权，无权干涉小事务。但这大的决断，就要了孟蔡等人的命，他要说先不能打，他们就只能干瞪眼看着，否则就是违纪，所以孟松江督着部下急赶，要抢在房与信跟上他之前，先拿下永安县城。
“房夫子，你这是要去送命的啊。”
孟松江无奈地道。
“征程尚远，能活得一个将士就是一个，我房与信舍去这一身皮囊也值得！”
房与信也是个读书人，大义凛然地说着，让孟松江和蔡飞等人直翻白眼，说你胖，你就喘起来了……
“咱们的功劳没了……”
看着房与信的马车绝尘而去，蔡飞欲哭无泪，孟松江叹气，他也想得到，房与信出马，绝对一个顶他们俩，因为他有绝密武器。
炮轰停止了，一辆马车举着白旗来到城下，说是使者。守兵被轰了一顿，本就心慌，也不敢阻拦，直接用吊篮将房与信一个人吊了上去，然后那帮守兵就傻住了。
“发什么愣！？速传此城能做主之人来见本官！”
房与信大咧咧地叱喝道。
没一会儿，一个七品清官，带着十来个乡绅就过来了，瞧这帮人的脸色，像是还刚刚吵了架，房与信似乎正好替他们解围。
官绅一见负手而立的房与信，也都呆住了，过了好一阵，乡绅里几个老者就颤巍巍地跪了下来，一边砰砰叩头，一边带着哭腔地喊道：“老……老儿等跪迎天官！呜呜……”
那清官眨了好一阵眼睛，眼角也湿了，双膝一软，扑通也跪在地上，嘴里哽咽道：“不想今日，竟能窥得我中国仪颜！”
大红绯袍，云雁绣补，乌纱帽的一对硬翅正悠悠晃着，在这个满是青蓝官服的时代，一看就两眼再挪不开，加上房与信那凛然气质，还真流溢着大国重臣的味道。
“听闻有人妖言惑众，说我中国之军乃闯王之军，本官乃天王府参军房与信，不忍见尔等遭刀兵屠戮，就来此让你们见见，让你们知道，天王所兴之兵，复华夏衣冠，正华夷之辨。尔等可不能继续助纣为虐，抗拒天兵！”
房与信沉声说着，那知县跟乡绅们对视一眼，再看看周围的兵丁也跪了一地，各自都觉有了台阶，长叹一声，再次跪拜。
“我等愿降……”
看着自缚而来的知县和一帮乡绅，孟松江没好气地对房与信道：“房夫子，你可别指望后面的县城也如这般顺畅……”
房与信耸肩：“少一分苦累就算一分嘛……”
孟松江心中哽咽道，这哪是少苦累，根本就是少功劳！
房与信接着叹气：“粤东僻壤，昔日受满清荼毒少一些，留存老辈多，对前朝和我华夏的顾恋还在，咱们这一路算是轻松的，西边那一路，可就麻烦了。”
孟松江皱眉：“西边？”
房与信点头：“西边，新会……”
新会县城，龙骧军前营翼长郑威气得跳脚大骂，“这些混蛋老百姓是想送死么！？”
炮声的尾音还在半空划着，大群妇孺正从城里涌出来，一个个就在城下站定，竟然是想靠自己血肉之躯来挡住炮弹，正是这些妇孺，让英华官兵的炮击戛然而止。
“这里是新会，他们是新会人……”
龙骧军副统制，前营指挥使郑永眯缝着眼睛，老一辈传述的记忆潺潺流入脑海。
“我们还不止是要跟鞑子作战，更是要跟鞑子凌压而下的民心作战。”
他百感交集地摇头，六十多年了，没想到新会人，还是这般“节烈”。

第二百七十六章 你问女儿香不香，油盐酱醋拌生姜
新会县本就属广州府，之前青田公司在这里下过不少力气，都没想过会出什么问题。龙骧军打起新朝旗号，以“路过”的心态，要顺手接收新会县城，却不料在这里撞了一鼻子灰。
新会拦在前进高州的要道上，不可能弃之不顾，张汉皖只好展开整个龙骧军，将新会团团围住。
“愚民！鞑子给了这些家伙什么好处，让他们也摆出这么一副尽忠殉国的架势！？”
张汉皖很生气，拳头张张合合，“开炮”两字就在嘴边转着，却始终吐不出口。跟着李肆学了太多，核心一事他很清楚，向这些妇孺开炮就等于屠城，他要屠城，李肆就要屠他。
“他们新会人都知我们之前是青田公司，不是什么闯贼，就算不认这面大旗，也不至于官民同心到了如此地步吧？”
张汉皖看不懂眼前这幅场景，在他身后，一面火红大旗正迎风招展，旗上是金黄双身龙上下团抱，内聚为一颗斜昂龙首，两只龙瞳恰似太极两元，团龙周围云纹包裹，不管是龙头还是龙身，都跟云纹一般，古朴简练，透着一股千年而下的苍茫大气。
这面大旗就是所有人都觉新鲜的“国旗”，双身太极团龙就是新朝的标志，寓意上应天道，下顺万民，执中守正，阴阳相谐。李肆在青浦举旗后，就广招画师来绘国旗，无数画师献图，就一个叫边寿民的画师献的图入了李肆之眼。
“张都尉有所不知，这新会人，是不看什么旗的，他们就只看自己脖子……清廷刀快，广州血浓。”
参军杨俊礼也是从青田公司公关部拔起来的人，出身曲江县衙，和苏文采一样，原本都是小小刀笔吏。四十多岁了，一直碌碌无为，却在青田公司这个大舞台里燃烧起来，表现压过了众多年轻后辈。
李肆在青浦举旗时，杨俊礼正在肇庆府高要县任工商师爷，得知消息后，等杨琳带督标出了肇庆府，就将他能组织的巡丁、商人护卫连带县衙吏役全都纠合起来，控制了高要知县，吓跑了肇庆知府，杨琳在佛山被逼退后，也不敢在肇庆府停留，直奔高州而去，为李肆拿到肇庆立下了首功，由此也换得了在天王府里，被众人视为炙手可热的参军一职。
只是他当刀笔吏二十多年，开口闭口“朝廷”，实在难改，张汉皖也习惯了，不以为忤，虚心请教起来。
“可怜窈窕三罗敷，肌如冰雪颜如荼。再拜乞充军庖厨，解妆请代姑与夫。”
“妾尚年少甘且脆，姑与夫老肉不如，请君先割妾膏腴，味香不负君刀俎。
“食之若厌饶，愿还妾头颅，姑老夫无子，妾命敢踟蹰。”
杨俊礼却开口念起诗来，张汉皖初听还没什么，越听越觉心冷，听到后来，已是浑身发颤，一时想到的是李肆跟他们讲过的“菜人”之事，而那是五胡乱华的往事了。
杨俊礼长叹道：“这是屈翁山先生在《广东新语》里所发之慨叹，说的就是六十多年前，眼前这座城里的惨事。”
不仅张汉皖两眼圆瞪，他身边的侍卫都忘了职责，不约而同地指向这座小城，“就在这里！？”
周围的将兵也都聚了过来，有人道：“若是如张巡那般，为抗清兵而舍命就镬，倒也死得既孝又烈！”
杨俊礼呵呵轻笑，苦涩地笑，“新会确实为此事而出了四孝烈之名，敌军围城，粮尽多日，不得已屠人以食，掣签而选，有妻代夫者，有女代父者……”
他摇头道：“可惜，攻城者非清兵，而是晋王李定国。守城者也未有满人，而是本城将兵。晋王东征，就折于这新会城下，这新会人，可真是一城‘节烈’！”
张汉皖和众人都呆住了，这段历史他们可不知道，他们总觉得，除开文武官员，一般汉人，只有为抗清而殉死的，可这新会人，居然为守清而徇死！？
郑永的声音响起：“这事我知道一些，他们也是被之前广州屠城给吓住了，怕降了晋王后，清兵再打来，要将新会也屠了。民人不仅甘愿就戮而食，还帮着守军阻挠晋王攻城。晋王心地仁厚，又以救民于水火为旗号，不愿对新会人下狠手，这才招致他东征大败。”
沉默了好一阵，张汉皖呸地一口痰吐在地上。
“现在是把我们也当晋王来摆布了！？知我们是仁厚之军，就直接拿妇孺挡在城前，满城男人的骨头去哪里了！？”
杨俊礼哀叹点头：“晋王东征复汉，自然是没错，可新会人为保一城之民，拼死抵抗，不惜食人，似乎也没错。要怪，就怪平南王镇南王，怪他们身后的……满清吧。”
郑威双目喷火：“怎么没错！？他们就是天王所说的汉奸！不仅为惜命而站在鞑子一边，还吃妇孺求活命，公私两罪都犯下了！”
张汉皖也咬牙道：“我看什么四孝烈，根本就是他们编出来粉饰颜面的！”
杨俊礼看了看这两人，心道天王教出的人果然看事看得透，当年新会一战里，还有所谓的烈女，是在家时被兵丁奸淫而死的，由此可见当时城里之乱。那些为夫为父代死的女子，她们也是不得不死，给她们编些故事，吃人者和被吃的，似乎都有了光彩，这不就是那些犬儒最擅长干的事么？
依稀的哭声传来，那是城墙下的妇孺正一边挖沟，一边为自己的命运哀泣，她们得在这城墙根下打棚子“坚守”。城墙上的将兵壮丁们也都忐忑不安，但他们都还是一丝信心，这李天王举旗要复华夏，那该是跟六十多年前的李定国一样，不好对自己要解救的民众下手吧。
“传令！”
张汉皖脸颊涨红，再忍不住，就要下令开炮，杨俊礼和郑永都紧张地盯着他，说实话，他们内心深处也觉这一城之人无耻，还不如径直开炮，来个痛快。可一来妇孺何罪，二来他们担不起屠城这个罪责，连李肆也担不起，肯定要拿发令的人开刀。
“急报天王，求赐方略！”
最后张汉皖却艰辛地吐出了这么一句，他的西路军连家门口都没出，就被新会人堵住，北面贾昊和东面吴崖两个大哥还不知要怎么笑话自己。
可他却不得不去求李肆拿个主意，他真做不了主，他们是为复华夏而战，怎么也难对妇孺开炮。
李肆已亲率鹰扬军东进，三天后，信没到，另一个人到了。这人大家都认得，袁铁板袁应纲，以前在英德说书为业，后来被招进青田公司，再后来居然成了范晋的部下，军中不少俗语歌谣，都是他的手笔，现在顶着左校尉的军衔掌管军礼监，什么鼓手号手和军中写传单的文书都归他管。
“天王是让我来骂人的……”
袁应纲挺胸叠肚，趾高气扬，估计是正在酝酿情绪，也难说他确实就是这么得意，张汉皖、杨俊礼和郑永三个西路军首脑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笔来！纸来！人来！号鼓钹铙也都给本校尉聚起来！听闻房参军在东面以一身官服连收几县，我袁应纲袁铁板，如今就要靠一张嘴皮，将这新会踏于足……舌下！”
袁应纲一发话，新会这个战场就成了他的讲台。
第一波攻势是无数张传单，将广东四孝烈的事用俗语重写，用飞天炮射到城里。新会人虽然知道六十多年前的旧事，也是靠着这些记忆，才又用出了现在这一招。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吃人的细节却没多少人记得。原因很简单，吃人者的后人和被吃人的家眷都还相处一县，吃人的人总是不愿把这当光彩事说给子孙，被吃之人的家眷也不愿提起这往事，毕竟跟吃人者的后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渐渐这事也就淡漠了。
可随着装满传单的开花弹在城里摔裂，一张张传单飘洒而出，过往旧事赫然纸上，应了过往记忆的零星边角，新会人也都出了一身冷汗。
羞耻心自然人人都有，但却被另一层恐惧之心重重压住，新会人都在想，莫不成自己也要面临祖辈同样的境遇？
新会县衙大堂，乡绅士宦群聚，却是笑语欢声，显出一分怪诞的亢奋。
“我新……新会……会，孝……孝烈之名！贼人都……都知，就更不……不能辱了祖辈这名声！”
一个牙都掉光了的老头颤颤巍巍嘶喊着。
“一城百姓，全是忠烈！雷父母可得一一记好了我们的名字！”
“小人的偏房侍婢都在城外了，父母老爷安心吧！贼人若是对妇孺下手，老天爷绝不饶他们！”
“小人本想也去城外，可女儿非要学那孝烈，以身相待，也只好含泪成全，唉……”
“妻女可舍，钱财也可舍！就为这节烈之名，咱们也都得榨出每一两银子！”
其他人都闹哄哄地应合出声，而他们言语之间，都汇向端作上首的一个年轻官老爷。
“好好……好！诸位忠义之心，雷某感怀五铭！只要我新会在贼潮下顶住，朝廷会记得诸位，皇上会记得诸位！只是那些妇孺……”
新会县知县雷襄被这气氛给感染得流泪了，他这个进士出身的正途官，刚刚被吏部分发到广东，书卷之气还未脱尽，此时只觉浑身都在燃烧，自己正与新会一县，人县合一，以他的性命，以一县人的性命，践行着三纲五常的大道。
“若是皇上能知我新会的忠义，怕是也会流泪吧……”
他擦拭着自己的眼角，心潮澎湃，贼军势大，他虽然才来，却已经知道韶州一战的情况。贼军四千就破了官兵四万，眼下围城贼军有六七千人，还有红衣大炮。城里就聚拢了全县一千多汛塘绿营，加上差役丁壮也就三千来人，怎么也难守住，就只能依靠全城五六万住民，特别是那些妇孺……
可牺牲妇孺来守护一城，雷襄这个读书人心中还是有些难以接受，总觉得哪里不对。
“若是城破，妇孺也难逃贼害，她们能护得新会，也是全了她们孝烈之名，雷父母，大局为重……”
县学的学谕抖着胡子说道，他的女儿妻子也都出城了，虽然心中也在痛，可觉得日后若是能得来朝廷赐下的孝烈牌坊，她们这一辈子也算是值了。
雷襄艰辛地点点头，竟然不觉这学谕的话自相矛盾，若是贼人不顾妇孺，他们推出城去又为的是什么？
雷襄只是在脑子里想着，的确，大义重过小义，这全家之义，就得从了为朝廷守土的大义，只是为以身作则，自己那新婚燕尔的娇妻也在城外……不敢想啊，若是真到了那个时候，他宁愿自己娇妻死于炮下，也绝不愿她葬身人腹！
“这一招可撕不破他们的脸皮，看他们那脸皮比城墙还厚！”
张汉皖恨恨地说着，又一天过去了，新会人像是没收到那些传单一般，妇孺在城墙根下越聚越多，挖沟搭棚，生火煮饭，径直在外面过起日子。要冲过去抓人吧，没炮火掩护，清兵在城墙上放枪放炮，白白牺牲不说，还要连累城墙下的妇孺。
“那只是热场，现在才是正戏！”
袁应纲一点也不慌，手一招，他的“宣传兵”上阵了。
大鼓敲响，钹铙震天，战场成了戏台。
“咚咚锵～咚咚锵～”
“康熙年唉盛世到唉，喜人喜事数一桩唉～数一桩！”
“咚咚锵～咚咚锵～”
“新会特产女儿香唉，一甲轮完又要尝唉～又要尝！”
“咚咚锵～咚咚锵～”
“你问女儿香不香唉，油盐酱醋拌生姜唉～拌生姜！”
“咚咚锵～咚咚锵～”
“你问女儿香不香唉，炒煮烤煎抹咸酱唉～抹咸酱！”
咚咚锵的大鼓钹铙声将不堪入耳的粗词一波波送入新会城里，人人都脸色发白，直吞唾沫，城外的妇孺也起了骚动，不少女子都哭喊着朝城里奔去，却被紧闭的城门挡住。
女儿香是啥？传单上说得很清楚了……
不是每个人都甘心去当什么孝烈的，大多数妇孺都是被强劝出来的。想到那传单上所说的凄惨情景，城外的妇孺从最初的骚动渐渐发展到溃乱，城门撞不开，大群人都朝城外跑，短短一两个时辰里，城外数千妇孺，顿时散去了大半。
“还有死硬的……”
张汉皖很兴奋，真想不到这袁铁板，就靠一张嘴，就乱了那些牺牲品的人心！真比大炮还管用！
正要吩咐火炮准备，他却沮丧地发现，还有不少妇孺不仅没跑，反而主动将他人丢下的城墙空隙给填住了，虽然这层“人肉城墙”比之前稀疏了很多，但一炮过去，怎么也得死上十几人。
若是在外省，遇上这般顽抗的民人，轰死也就轰死了，可这是新会，就在广州府治下，若是他径直朝妇孺开炮，李肆立的这国，可就要被各方人，特别是正在加意笼络的士人所侧目了。尽管真正卑劣的是对方，但大义的战场，连鸡蛋里都要挑出骨头，更别说你径直露了一条缝……
张汉皖气冲百汇，袁应纲却哈哈一笑，“不妨事不妨事，这只是开场戏，有此般效果，已是出乎意料。”
张汉皖服了，再不多话，就跟着大家一起看袁应纲的下一场戏。

第二百七十七章 崖山向南，新会向北
一封箭书射入城内，雷襄收到时，眼角泪痕还没干，他的娇妻带着侍女，就守在城门外，拦着贼人最明显的目标。
老天何其恩待他，将这样忠贞的妻子送到他身边，可老天又对他何其不公，居然就在他和妻子刚刚成婚不久……不不，我雷襄苦读圣贤书多年，现在又食朝廷俸禄，怎能牵挂儿女情长。
匆匆强扭过心绪，雷襄打开书信，心道准是劝降书，待我写一封义正词严的文章好好骂一通，这文章最好能流传千古……
脑袋上下几划拉，雷襄呆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城里乡绅士宦们看了信也呆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学谕姓娄，呸了一口：“果然是贼人！人面兽心之徒！就惦记着什么女儿香！”
那估计快七十岁的颤巍巍老者也附和道：“人肉都是酸的，哪里香了？”
吭哧咳嗽声响起，大家都装作没听见这话，这老者叫余铭福，是新会县练总余希爵的父亲，在这一县名望颇高。他身边的人都悄悄离了一步，还屏住了呼吸，就觉得肠胃翻腾，似乎有一股让人作呕的气息正从这老者身上散出。
这封信确实很怪异，信上说，你们用妇孺拦着不让我们攻城，那我们就只好围着你们，咱们把六十多年前的旧事重新演一遍。可想到你们要把香喷喷甜滋滋的女儿家都煮来吃了，你们舍得，我们可舍不得。这么吧，我们天王仁厚，比晋王还仁厚，就用粮食跟你们换女儿家，免得你们要拿她们下锅，这桩生意不错吧？另外呢，等你们吃光了粮食，又没了女儿家能吃，那么肯定要对老人小孩也动起心思，咱们天王仁厚，真比晋王仁厚，就再把这些人也用粮食换了。
城守汛千总姓魏，执掌具体军务，他机械地向众人念着这信，听到“粮食”一词，不仅雷襄心中一抖，其他人也都一脸惶然。
新会被围，数万人困在城中，还不比六十多年前，那时候预有准备，人也没今日这么多，依旧被围到要吃人，现在么……能顶过两个月吗？
“贼人是把咱们当三岁小儿了么？换了妇孺出去，他们就径直开炮轰城！？”
练总余希爵听到这里，冷笑出声，也引得众人连连点头，甚至还有人吞了口唾沫，一缕思绪在心底阴暗角落飘过，真到了那般田地，前辈都吃过了，咱们这些后辈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还没完……”
魏千总舔舔干裂的嘴唇，继续念着信。
为什么说这信怪异，因为后面还在帮他们出主意，说你们肯定怕没了妇孺，我们就要开炮。我们天王也很厚待读书人，只要读书人来代替妇孺，我们绝不会开炮，哪怕伤着一个，我们都不愿意。
“好！我辈士子，读圣贤书，为教化事，满腔正气，正好在城头斥责那帮无君无父的贼子！”
娄学谕抖着胡子，激动地主动请缨。
雷襄更是感动，新会还真是一县忠义！读书人也都这般有气骨！只是……真到了绝境，他是不是要学张巡杀妾那般，杀了自己的娇妻，煮来给将兵分食？不不……他可绝不愿意，不仅是为舍不得，还为的是他总觉得自己成不了张巡。心中总有哪里拧结着，让他在这个名字前自惭形秽。
“肯定是在玩什么把戏！反正现在见着了，妇孺在前面，贼人就不敢开炮，就以稳待变！杨制台就在高州，他很快就能带着朝廷大军打回来！”
没注意年轻知县的复杂神色，魏千总念完信，沉声咬牙说着，他可不想坏了现在这局势。
“没错！咱们新会人可是为朝廷稳住了整个广东，整个岭南！今次就让朝廷再看到咱们新会人的忠义！”
余练总心气十足，倒像是信了十二分一般。
“再让妇孺散在城外，听着那昏谣，早晚要全散光，不如将老弱和女子都拿去换了粮食，也是以备不测。”
“对对，反正城中民众数万，就算他轰塌了城墙，让民人学着六十年前那般，径直堵上就好！若是贼军敢冲缺口，就让民人立在那里！”
“娄学谕不是说了要带读书人上城头么？那李肆多半也是不会开炮的！”
还是有理智之人发了话，想着那歌谣就在耳边转着，再硬的心志也要被绕软，确实不能再让妇孺待在城下，可上到城头，又要乱了守备，还不如丢出去换粮食，也算是人尽其用。
当下众人就商议妥当，都觉得只要粮食在手，民人在城，这新会就如铁桶一般，怎么都能坚持下去。雷襄也丢开了心头杂念，想着李贼不过是一时猖獗，当年三藩占了大半国土，噶尔丹都打到离北京几百里地的近处，皇上和朝廷不也都坚持下来了吗？
可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雷襄当然不会把自己妻子送出去，不少人也不愿这么干，原因却各有不同。
“爹！咱家屯粮足够，为什么还让家中女人出城换粮？这不是把她们送入贼口吗？”
城中一处宅院里，练总余希爵正跟自己的父亲吵架。
“你懂什么！？那李肆还算仁义，让她们出城，总还有条活路。”
他父亲余铭福不复县衙大堂的老迈昏聩模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什么活路？那些贼子胡言乱语，爹你还当真了？”
说起城外高唱的“新会女儿香”，余希爵嗤笑。
“贼人只知个大概，并不知就里。当年吃人的又不是我们新会人，而是守城的兵丁！我们新会人也被朝廷的兵害惨了，他们怎知那时新会人的苦！？”
他很是不解：“这些事爹你都跟我们小辈讲起过，怎么还被那昏话吓住！？”
余铭福痛苦地摇头：“贼人帖子上说的事都是真的，不仅官兵在吃人，新会人自己也在吃人。”
余希爵呆住，父亲的话就在耳边缥缈地响着。
余铭福带着一股解脱的释然说着：“你爹我那时才三岁，记不住事，吃没吃不知道。可我少时曾经问过你爷爷，他不开口，就只指着祠堂流泪。问了叔伯辈才知道，那时你爷爷也跟着官兵一起守城，掣签选人时，选到了他。官兵说既然是丁壮，本人就免了，但得在家中另选一人，全家都盯住了你姑姑，她去的时候才十二岁……”
说到这，父子俩同时打了个哆嗦。
余铭福接着道：“叔伯们跟我说得很清楚，当年晋王李定国攻新会，咱们新会人本无心坚守，来援的官兵也不多，可官兵就说了一句话：想想三四年前的广州和肇庆，全城人都被吓住了。广州城破那会，尸首都飘到了恩平江，从佛山到新会，全都不战而降。”
“李定国来攻时，最初轰开城墙，新会人还得要官兵驱赶，才不得不去搬石块堵缺口，后来发现李定国不愿伤到民人，不必官兵驱赶，也都帮着一起守城。老弱妇孺还主动从缺口爬出去，拆了李定国用来搭梯子的葵树干，逼得他只好围而不攻。”
“到得粮尽，官兵开始吃人，新会人就掘鼠罗雀吃草，守城丁壮也跟着官兵吃人，你爷爷……唉！反正到后来，大家都开始吃了，连几个秀才都没能免祸。整个县城，家家锅里都煮过人肉，吃了不下万人。那些骨头，都还一同埋在北门外的山脚下，没人敢照着往常那般，跟其他家人葬在一处，因为没人敢去祭拜……”
余希爵听得两眼发直，余铭福长声哀叹。
“贼人那一番俚谣唱出来，你们还只是肠胃翻腾，我们这些知道根底的，都恨不得掏刀子把自己剐了！儿啊，咱们新会人，没谁是清白的！”
沉默了好一阵，余希爵却笃定地笑了，他问：“爹你也知那李肆的底细吧，觉着他是个晋王式的人物？”
余铭福没有犹豫，径直点头，新会离广州那么近，他又是一县名望，跟青田公司的人打过太多交道。李肆是个什么人，新会人大多都清楚，也正是如此，才施出这般手段。可他这一直在闽浙游手好闲的儿子并不清楚，余希爵直到广东乱起才回乡，接下族中掌握的一县练总位置，满心想的是在这一乱中谋取功业富贵。
余希爵冷声道：“那他必败！争天下岂能怀妇人之仁！？爹把家中女眷，甚至孩儿的妻女送出去，这不还是祸事吗？”
余铭福抽了口凉气，像是有些不认识自己儿子了，他皱眉问道：“留在城里，若又到了那般田地，该如何是好？”
余希爵咬牙，决绝地说出余铭福熟悉而又陌生的话：“即便贼人善待她们，可李贼败后，她们不更是生不如死？留在城里，真到了那一刻，还能得个名声！”
余铭福猛然咳嗽，他想反驳，但他却开不了口，那一刻，他像是又见到了六十多年前，正作着某个艰难抉择的父亲。
这时候他也终于回过神来，当初之所以要让妇孺出城阻炮，不就是大家都觉得李肆不可能打得过朝廷，怕朝廷打回来的时，要将新会当作敌城屠戮吗？而李肆为什么必败？正如他儿子所说那样，因为李肆是个好人。
他们新会人都知道，好人都是失败者，李定国是好人，所以失败了，李肆也是个好人，以他们新会人的经验，李肆也一定会失败，胜利属于朝廷，他们的忠义，是要给胜利者的。
“罪孽啊……六十多年了，这罪孽终于浮了出来，要在咱们新会人身上重演，老天爷啊，何忍如此苛待我们新会人！？”
等得儿子走了，余铭福泪眼婆娑，无力地捶着桌子，对他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来说，胜和败，生和死，已经看淡了，他只觉自己，连带所有新会人，都跟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越行越远，灵魂沉沦到不可知的罪恶深渊。
“妇孺不再守着墙根了，城头也出现读书人了，怎么我就觉得很不舒服呢？”
城外龙骧军中军大帐里，参军杨俊礼一边祝贺袁铁板的第二场戏完美落幕，一边却郁闷不已。
“因为我还是开不了炮！”
张汉皖倒是很明白自己郁闷的原因，新会人推出来好几千妇孺，将人肉按猪肉价算，一人大致换得半石到一石米。
“实在想不透啊，新会人的脸皮厚到了这种程度。”
郑永也是感慨不已，原本对新会人还抱着的一丝同情也烟消云散，甚至他都在想，如果张汉皖真忍不住下令开炮攻城，他也要跟张汉皖一同分担责任。在郑永看来，新会人大概是破罐子破摔了，反正前辈连人都吃过了，将妇孺当作筹码来保命，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袁铁板，你的第三出戏呢？”
张汉皖喘着粗气问，妇孺虽然散了，读书人却站上了城头，城里还多了几千石米，新会人守城的决心更足了，他却还是不能动弹。
只要没官身，读书人那也是老百姓，更何况李肆还专门交代过，不能为难读书人，有时候他就在想，四哥儿那般睿智，也该知道李定国的事，怎么也不会步他后尘吧？
“第三场戏啊，还得等基建部的人到。”
袁应纲倒是不慌不忙。
“基建部？”
众人一头雾水，直到第二天，基建部的大批人马到来，吭哧吭哧地开干，这头雾水还没散去，他们就只是在挖坑，就在新会县城南门外两三百步的地方，挖了一个深坑。
第三天，一根应该是海船桅杆的巨木运到，将两卷巨幅挂上桅杆顶端的横梁后，数百人喊着号子，将这根足有十多丈高的巨木立了起来。
“我还以为是要搭炮台呢……”
张汉皖还没看明白，这时巨木已经立好，工头一声令下，两卷巨幅帆布舒展而下，猩红底色上各四个大字，两三里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是路标啊。”
看着左右各四共八个大字，众人释然，巨帆随风微微拂动，他们都觉之前的郁闷也被一层层拂去，内心舒爽不已。
“看什么看！？岂能任外物撼我心志！此时正乃舒我士子浩然之气时，念！大声念！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
新会县城南门的城头上，娄学谕正带着一帮县学童生“以身守城”。大桅立了起来，也引发了童生的骚动，娄学谕目不转睛，沉声喝着，童生们也都下意识地背手挺胸，高声朗诵，似乎要以自己的话音，将那大桅压下去。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
这一段是《大学》里最基本的内容，对这些童生来说，已经熟得舌头有了神经反射，径直滔滔不绝而来。
知县雷襄也在一边观望动静，那大桅下的八个字赫然入目，童生们的朗诵也同时入耳，那一刹那，他只觉眼前一阵恍惚，呼吸骤然滞窒。
那大桅上的八个字是，“崖山向南，新会向北。”
这八个字像是巨灵神的两只手，一只把住他的身体，一只把住他的魂魄，朝着这恍若路标的大桅南北猛烈撕扯而开。

第二百七十八章 当不起的忠义
新会之忠义，让雷襄无比感动，但也让他总是难解疑虑，他始终难以面对一个问题，吃人和不忠都是大逆不道之罪，可忠义就真能抹去吃人之罪么。
没来新会之前，这个问题本不是问题，张巡守睢阳吃人，后人都不以为罪，因为他有尽忠大义。
可到了新会，领略了新会人将妇孺推在前面的忠义，知道了六十多年前发生的故事，再受了那一番俗谣的轰炸，这个问题又再次拧结在心胸，而他一直没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现在这八个字，让他终于清楚这结到底是拧在何处了……
“我本以为，已经懂了什么是华夷之辨，可现在，我又不懂了。”
他苦涩地自语着，这结，自然就是华夷之辨，崖山是什么？是中国，是华夏！崖山在哪？就在新会县城南面百多里处，就在这一县之地里！
这座大桅路标南面就是崖山，百多里外的海湾里，四百多年前，数十万宋人殉国。
这座大桅路标以北，就是他脚下的新会县城。六十多年前，广州抗清十月，全城被屠，接着新会就“传檄而定”，没见到什么忠义。再过了三四年，李定国以南明晋王之旗东征，新会却满怀忠义，全力抗明，还留下了新会四孝烈的美名。
南北都是忠义，可这忠义，雷襄怎么也难并列而论。新会人的“忠义”，根底是什么？即便雷襄只是死读书，也不会迂腐到认为那是“执本朝正朔之心”，那根本就是惧暴！他们不是受华夏之仁的感召，而是屈于本朝立国之暴的凌迫。而对读老了圣贤书的他来说，仁发自华夏，暴发自夷狄。
跟娄学谕和这帮童生同在城头，听着那《大学》之诵，修身、齐家、治国，听在雷襄耳里，自觉无比羞愧。这新会人修的是就我不死身，齐的是除我之外家，以此身此家而治的是什么国？禽兽不如国！他浑身燥热得恨不能一头扑下城墙，这不是忠义！至少不是他求的忠义！
“夫君为何而忧？若是为怜惜妾身，万勿挂怀……”
雷襄的妻子雷氏在他身后俏立着，虽然一身妇人打扮，却还一脸青涩。见丈夫脸色青白红不断变幻，还当他在忧心前路，刻意宽慰。
可一想到前路，之前那歌谣又在心头翻腾，出身书香门第的雷氏也是俏脸煞白。
“真要应了睢阳故事，妾身就只一求……”
雷氏双手绞着手绢，不由自主地开口哀求，死并不惧，还有事比死还可怕。
“请于庖厨内剐肉，留妾身完骨。”
这低低凄语，像是一道闪电，劈在雷襄心中。
“不！我雷襄的忠义，绝不附同新会之忠义！”
他再顾不得其他，一手拉住妻子，咬牙道：“你我夫妻一体，宁可同死，也不能任你落入人腹！”
大桅下，参军杨俊礼皱眉摇头：“新会人已经不要脸了，做得再多，他们都不会脸红，更不会羞愧得开城纳降。他们有他们的大义，要给鞑子朝廷尽忠嘛，当然内里是给自己的小命尽忠，这大桅高旗，怕是白费了。”
众人点头，都觉得太浪费，这么高壮的一根大桅，怕不得上千两银子，天王为收摄新会民人之心，真是不计代价。可惜的是，新会童生的诵书声还朗朗作响，新会县城里，恐怕没人能被这座巨型路标上的八字所撼动，真正撼动的是他们这些外人。
“这不是给新会人看的……”
袁应纲挠头，他必须摊牌了。
面对众人的诧异目光，袁应纲小心翼翼地道：“我来这的目的，也不是要帮你们攻下新会的。”
什么！？袁铁板这一番工夫，竟然不是为拿下新会县城而作？这家伙只是在过自己的嘴瘾么？
杨俊礼瞪眼，郑永的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张汉皖则已经把手握在了剑柄上。
袁应纲赶紧丢出了护身符：“天王有令，等教导营赶来，龙骧军就可继续西进。”
兴奋、轻松、失落等等情绪在张汉皖心中交织而过，最终拦下来的却是对大局的关心，张汉皖讶异地问：“要在这里，在新会，设新兵营？”
袁应纲点头：“要在这里设第三个新兵营。”
教导营不是战斗编制，而是新兵训练单位，把新兵营放在新会，李肆的这个决定让众人都觉有些匪夷所思。
张汉皖想不通：“不说训练营的事，新会拦着向西的要道，就算粮草可以在前方直接筹集，可辎重弹药都等得靠后方运送，不拿下新会的话，就只能走肇庆到恩平一线，这样可是大费周折。”
郑永也皱眉道：“靠新兵营，再配上一些火炮，倒是可以吓住新会人，可终究是根刺，径直扎在广州府身边，这形势很头疼。”
也许是要解释的事太多，袁应纲一时没了头绪，讷讷说道：“这就必须提训练营的事……”
杨俊礼一直在沉吟，听他这话，两眼猛然一亮。
“我明白了！哈哈……妙……妙啊！”
袁应纲不说话了，就听杨俊礼如何说道。
“留下新会不占，有两桩妙处！”
杨俊礼还吊起了胃口。
“你们觉得这新会人如何？”
这问题，大家都眉毛鼻子皱到了一起，那还用说，恶心得隔夜饭都想吐出来！
“所以呢，我猜天王是想把新会留下来，第一桩妙处，自然是让新兵熟悉战场，同时也见识他们所要面对的敌人，到底是怎样的内里。”
这个大家稍稍一想就明白，纷纷点头。
“第二桩妙处更大，天王给我们的西进训令里说到，我们跟鞑子朝廷一战，不止是血火之战，更是人心之战。这新会就是个现成的……教范，嗯，教范！鞑子朝廷种种虚伪，种种逆乱人心之处，都可由新会看得明明白白，所以我猜，当天王收到统制的急报时，多半还在庆幸统制没能拿下新会。”
杨俊礼这一番话，听得郑永张汉皖目瞪口呆，居然是这样？
袁应纲跷起大拇指：“杨参军厉害，把天王的交代都说透了，天王的原话是……要让新会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本来我袁铁板还是一知半解，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嘿嘿笑道：“崖山就在新会，之前天王就让我筹备崖山纪念馆，没想到新会人又在重演六十多年前的故事。张统制的急信一到，天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起来，说一正一负，新会都占全了。崖山是悼念华夏沦丧和我汉人的忠义，而这座新会县城，这些新会人，是满鞑奴役我汉人的活活生例！”
袁应纲笑道：“之前的热身和后面三场戏，不过是将新会人的面目生生剥下来，天王说了，怎么燥他们怎么来，他们越不要脸越好，就是要让新兵和其他地方的民人瞧见他们那副嘴脸！”
此时众人才彻底醒悟，原来是李肆将这新会，变成了人心之战的战场，以此来看，他根本就不想拿下这新会县城，而是将这新会人当珍禽异兽困起来。
张汉皖的担心是军事上的，可李肆也已安排好对策，新会卡西进要道，这没什么，直接在县城外修兵站，有新兵营逼困新会，外加这帮人为求活命，不顾廉耻，怎么也不敢出城攻杀，根本就不怕后勤受扰。
能摆脱新会这处又粘又臭恶心死人的地方，龙骧军诸人心怀大畅，杨俊礼却还有一分担心，新会人据城死守，驱妇孺挡炮，他们就围而不攻，绕道而过，那其他地方要有样学样，那该怎么办？
“新会这般耀眼了，其他地方的事，天下之人，该是无心也无眼去看。”
天王府参议彭先仲带着教导营来了，新会和崖山两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的建设，需要调动大量工商力量，必须得由他这级别的人物出马。听到杨俊礼等人的担忧，他如此回答着，虽然没有直说，但龙骧军诸人都心中一震。
“这该是第三桩妙处吧，天王果然不是晋王。”
杨俊礼感慨不已，李天王知人心真是透入骨髓！
张汉皖和郑永等人相视不语，也都心里有数，这话彭先仲说得委婉，也确实不好公开说，新会就是盏明灯，将天王和英华军的“仁心”高高亮起。天下之人，勿论内外，都只看到李肆在新会仁至义尽，好人做得已经直追宋襄公。新会的光芒如此耀眼，哪里还顾得上看其他处？他们攻城略地，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屠城之事自然是不能干，可再有地方像新会这般行事，那自然是不必再如新会这般顾忌。
“我觉着吧，其他地方也不该再有这种事，毕竟这般无耻的人，终究也是少数。”
杨俊礼的预测成真，十二月初七，他们离了新会，一路西进，新宁、开平望风而降，而在恩平，他杨俊礼也过了一把孤身入城，亮故国衣冠而收拾人心的瘾。短短四五天，龙骧军就推进到阳江一线。
龙骧军西进了，新会依旧被重重围困。
“俗话说，道亦有道！这般人连妻儿老小推在前面，还满口念着圣贤书，他们忠的朝廷就是这般货色！？禽兽都知道卫护骨肉血亲，鞑子果然是鞑子，呸！”
新会县城北面和西面是新建的崖山训练营，孟奎带着他的三四千粤东贼匪入住，见识了新会人的面目，孟奎吐着唾沫，这帮往日靠劫掠为生的惯匪也都嗤笑连连，觉得自己的形象也高大起来。
“咱们老百姓就知道埋头过日子，是哪个朝廷来收钱粮都无所谓，你说这新会人图的是啥？”
“他们要为北面那个朝廷尽忠呗。”
“尽忠？那也该兵将官爷来拼命吧，再要多一些，总该男人丁壮站出来吧？怎么把妇孺还推出来挡炮换粮食？现在又让那帮读书人在城头日日读书，这么个尽忠法子，可真是新鲜。”
“哪是为什么尽忠，不就是为保他们自己的小命么，人都能吃，把妇孺当成保命的筹码，这算什么？”
“嘿……别说狗了，狼都还要护自己的母崽呢，这帮人，连狼都不如。”
“我看就该把他们屠了作人肉包子！”
“咱们是人，哪能学着他们行事？不过……天王还真是仁义，这帮人就不配活着！”
新会县城南面和东面是搭起来的工营，数千工匠聚在这里，不仅要修兵站，还要建“纪念馆”。被新会人推出来换粮食的妇孺也被安排在这里，帮着缝洗浣做饭。工匠们不仅从“宣传兵”那得知了新会之事，这些新会妇孺也以自身的遭遇在无声的陈述，让这些老实巴交的民人也天天朝县城吐唾沫。
一道高墙渐渐成形，将新会县城彻底隔开，夯土为里，青砖为表，巧匠在画师的指点下，将不同色的红砖镶在墙里，凑出一幅幅画，也引得不少读书人慨叹不已，他们大多是李肆新朝地盘里的本地士子，不愿为李肆效力，也不舍家业，都学着前明遗士那般，在乡野隐居。
听说新会人忠烈，竟然挡住了贼军之势，不少读书人都心潮澎湃，来了这里，想为新会人打气。原本听着城头那士子的诵书声，还觉得有一番热血慷慨，可从新会妇孺那得知了事情本貌，再见了这高墙砖画，一个个幡然醒悟，都觉得这些新会人太过无耻，连带的，也对自己心中那点“忠义”产生了怀疑，为何这般禽兽不如之人，也会是北面那朝廷的忠义之民？
“应该聚精兵出城而战，毁其高墙，驱其工匠！”
新会城头，雷襄咬牙向城中要人说道。
城外贼军“声势浩大”，不仅增兵，还在修高墙炮台，已经有红衣大炮被安放在修好的炮台上。城中要人都被吓住，聚在城头商议对策。他们并不知道，四面而起的营寨，只有两面是兵，而且还是新兵，其他两面，只有几百负责警戒的巡丁，而那些炮台上的炮，都是从广州等地拉那装样子的旧炮。
雷襄的意见很简单，他再不愿附从新会人的忠义，而是要推着新会人血战，践行他所认为的忠义。
“那可使不得……贼军怕是乐见咱们出城而战！”
“还是学以前那般，让民人出城拆墙！”
“那是墙，不是李定国的草木！”
“还是跟贼首商量下，咱们城里还有妇孺，全押出去，换得他们停建炮台。”
“他们不愿呢？我看索性押妇孺上城，宣称他们若再修炮台，我们就杀自己的妇孺，贼军不是仁义吗？看他们敢不敢背这罪名！”
其他人则在争论不休，甚至有人提出了跟吃人本质无差的意见，听得雷襄目呲欲裂，有那么一刻，他都恨不能手刃了这帮人。
“魏千总！我命你聚兵出战！”
他再不愿跟新会人聒噪，直接给魏千总下令，可魏千总却沉默地摇头，城外贼军上万，出城而战就是死，他的目标只是守住新会县城。
“既不愿战，本县也不愿尔等再犯往日之罪，本县决议，降！朝廷日后要问罪，本县一力担之！”
雷襄再忍不住，说出了他的打算，这打算公私都有，既是不想再让新会败坏人心，又是想保住他和妻子之命，就算保不住，也绝不愿以后面对吃不吃人的选择。看贼军修墙架炮，显然是铁了心要久围，不战又不降，那么下场就是……吃人。
一个降字出口，众人沉默，过了好一阵，练总余希爵咆哮出声：“雷县爷，我们新会人，为全忠义，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让我们降！？”
他父亲余铭福腰直了，眼睛也不花了，高声道：“好好！父母大人说降，咱们就降罢！”
魏千总不吭声，他不是新会人，本心也是想降，但他家人在北方，又怕朝廷问罪，正是为难，干脆听天由命。
其他人却叫骂起来，他们为忠朝廷，什么都舍了，连人都不做了，怎么能降呢！？
雷襄不管他们，招呼县衙差役、亲兵和丁壮去开城门，余希爵喝令住手，城头顿时一片混乱。
“敢言降之人，那可就是朝廷之敌！绝不能让你雷襄坏了我新会人的忠义！”
余希爵咆哮着拔刀，一刀劈去，雷襄肩膀中刀，惨呼一声倒下，混乱变成大乱。
“儿啊，你这是哪是忠义！？你这是害我新会人！”
余铭福拦住企图再朝雷襄下刀的余希爵，流着泪，跺着脚说道。
“爹！你要再跟雷襄一伙，别怪我刀下无情！”
余希爵眼中闪着非人的亢奋光彩。
“你……你连爹我的话都不听了！？”
余铭福哆嗦着身子问道。
“听个屁的话！？你个老不死的，早已列在人肉单子上了，真到了那一刻，我余希爵就得拿你先下锅！”
余希爵气得也是浑身哆嗦，将藏在心中的密议吼了出来。
“呵呵……好……好，我余铭福就不该在那场大祸里活着！新会人，早该在六十多年前就死绝了，就跟广州人一样！如今……这罪，该是偿还的时候了。”
余铭福凄厉地笑着，猛然撞向自己儿子，惨呼声里，父子俩翻下城头，扑通一声，摔得骨裂肉绽，同时毙命。
夜晚，城外医护营里，雷襄对一身火红制服，正给自己疗伤的军医说道：“城里已经大乱，你们为何不趁乱攻城？”
白日余家父子同死，却没触动其他人，都只念叨着就这么固守下去，根本不听雷襄的话，甚至还企图软禁雷襄。他干脆带着妻子家人从城墙缒下，径直降了，在他看来，就算是不忠，也比这帮毫无廉耻的新会人高尚。跟着他一起出城而降的还有魏千总和不少新会人，他们都不愿再跟那帮人呆在一起，是死是不忠都无所谓，反正不能再当新会人。
军医切了一声：“为什么要攻城？就让他们那般为北面的朝廷效忠呗。”
雷襄愣住，好半天后，也哈哈笑出了声，悲哀地笑，他忽然醒悟，这帮贼人，竟然是将新会人的“忠义”，当作反例，直接养起来了。
“这新会人的忠义，北面的朝廷可真是当不起啊……”
他长长叹息，接着一身红袍，乌纱帽下两根硬翅悠悠晃着的彭先仲露面，雷襄顿时两眼发热，这一身官服，让他想到的是崖山。
“忠义，怎么也该为着祖宗血脉，怎么也该为着人伦之根。”
雷襄心中那原本坚若磐石的忠义之心，喀喇裂开一道大缝。

第二百七十九章 萧胜的忠义
“新会城北的万人冢正在重修，有人提议说直接用人骨垒砌成骨墙，大家都觉得很好，但暴骨于光天化日之下，又太逆人伦，只好让石匠来雕骨墙。”
“不过十来天，新会城下聚了好几万人，估计还会越来越多，全是去看热闹的，崖山和新会的旧事连田间乡人都已经耳熟能详。修的台子也都摆上了用场，不少顽冥不灵的读书人占着台子，宣扬新会人忠义，看不过的读书人上台争论。先是在吵什么是忠义，忠义和人伦到底该怎么权衡，现在已经发展到华夷之辨。”
“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在那，这争论可真是刺激，方向也是越来越清楚，不管那护着新会的读书人怎么舌绽莲花，只要有人问：‘若是要你吃了家人才能全忠义，你会吃么？’那读书人就再难辩下去。”
“不仅是新兵，大多民人都已经想的一样，真是到了新会人这般处境，学着崖山宋人，力战而死就好，新会人这般忠义，绝不是真正的忠义，而褒扬他们忠义的那个朝廷到底是何面目，估计很多人心里都在犯嘀咕。”
“现在辨下去，读书人已经开始在争论，北面的朝廷到底是不是华夏正朔……”
潮州府惠来县城，李肆正看着从广州传来的书信，除了军政之事外，新会的事也让他很关注。对新会围而不攻，最初只是他兴之所至，为自己的新兵和领下民人竖起一个活例，让他们看清楚忠于满清的人，骨子里到底是怎么一番丑恶面目。
原本部下也有反对之声，毕竟在腹地留一根钉子太不方便，而且为围城还得花不少银子。可李肆觉得值，这就是拿银子买人心，跟直接给人发银子相比，这般买来的人心更稳更深。
如今的事态不仅印证了他的话，还超出他原本的期望，新会一事，竟然发起了一场华夏正朔到底在谁手里的大争论，他所控制的地盘里，读书人虽然还不可能普遍将他李肆奉为正朔，但新会人的面目太刺激人，满清跟他们贴在一起，形象一落千丈，正朔的地位摇摇欲坠。
“这一手做得好！我也带着白城书院的学生去了新会，就以新会人为例，来讲我们所要的华夏忠义，讲我们所行的天主大道。”
这是段宏时的信，对李肆这般处置新会，他是满篇褒扬。
“北面不仅有新会，还有满清朝廷，新会之事宣扬出去，新会人跟清廷融在一起，那些想透了的读书人已经开始投效我们。”
苏文采的信里喜气洋洋，他掌管的尚书厅六科人才凋零，现在新会一事可是解了他的大难。
“那些坏蛋真是坏！四哥哥最好是引得他们拿衣服来换粮食，最后一个个光屁股晃着，让大家都看清楚他们不是人！”
关蒄的信看得李肆莞尔而笑，笑了一会，却又觉小媳妇心思真毒，这法子不错，光屁股当然不会，可一身胡乱裹着，猥琐丑恶，不类常人，又吊着一根金钱鼠尾辫子，再形象不过，嗯，这就传令给袁铁板……
“夫君啊，听孟奎说东面官兵聚了好几万，据城死守，不愿决战，可不要轻敌。广东兵不怕，福建兵确实凶悍，打仗也会动脑子。”
严三娘在信里给他泼冷水，李肆很感慨，还是三娘脑子清醒。
三娘的信也将他的心绪从新会引到眼前的战场，如今已是十二月中旬，他屯兵在惠来，逼压潮阳，吴崖带着前锋进到晋宁，逼压揭阳，之所以没有继续高歌猛进，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福建兵的动向。
据守揭阳、潮阳的广东兵早已吓破了胆，虽然有两万出头，却不足为患，可福建陆路提督穆廷栻领一万出头的闽省绿营就在潮州，这股清兵敢战。不仅如此，福建水师提督施世骠的水师汇聚澄海和南澳，加上澄海协，也有万人之多，借舟船便利，随时可能威胁李肆所率鹰扬军的后路。
所以李肆没有直接推进到潮州和澄海之下，而是在坐等援兵，这一仗跟以前不同，若是海路没有保障，他进逼到城下，很有可能跟着自己围起来的新会县城一样，让清兵四面而围。如今的鹰扬军不是以前的青田司卫，战力下滑严重，他必须要从战略层面去把握优势。
援兵在哪里呢？
援兵自然在海上，只是这些援兵一边赶路，一边在闹情绪。
“为什么要给我们另定服色？莫非我们真低岸上那些旱鸭子一等！？”
鲁汉陕撅嘴不满地抱怨，从大屿山海军基地出发后，他就一路在抱怨。
“天王说了，他们是陆军，咱们是海军，不是一家子。”
胡汉山一边说一边顺着自己的制服，和陆军形制一样，竖领近膝半长立襟袄，一排黄铜扣子一直扣到腰下。衣裤颜色都是深蓝，八角帽的帽顶也是深蓝。黑帽圈上有一条金黄海纹，衣领军官是黑色，士兵是浅蓝色，整个人看上去肃重深沉，隐有海疆那不怒而威的气势。
可跟陆军那惹眼的火红外加纯白皮带比起来，这服色让海军官兵心头有些堵，陆军还笑话说，天王给他们陆军用光了朱砂，只好拿染裤子的靛蓝来染海军制服。
“咱们现在只有军职，没有衔级！”
鲁汉陕一副备受打击的沮丧模样，这句话也刺得胡汉山心头发慌，四哥儿……天王，是真把他们海军当船丁看待么？
现在海军就四艘船，还有几艘在暹罗建造，之前他们这四艘船就是海上训练营，成天忙得晕头转向，发下制服的时候还没什么想法，现在航行在海上，终于有空闲发牢骚了。
要是李肆听到他们的抱怨，准会哀叹自己好心没好报，原本他给海军定下单独服色，是为了树立他们有别于陆军的群体认知，是让他们去骄傲的，可没想到这帮人竟然为自己跟陆军不同服色而自卑起来。
海军现在的军职也只是临时的，因为专业太多，军职跟陆军有明显区别。以船为单位，船长、副船长、船司马、舵长、水手长、炮长和船医为每艘船的七官长，除了总揽大权的船长外，其他人都分揽一摊事。副船长负责作战事务的协助，包括航海和参谋两摊事。船司马掌管军法，同时统带水兵，负责接舷战和登陆战。舵长就是航海长，负责船只导航和把舵，水手长总管水手，负责操作帆缆，炮长就是管炮的，船医不仅负责船员伤病治疗，也管食水。
除了这七官长是军官，水兵、水手、炮手三类人占着一船人的大头，他们之下还要细分班次，每班的班长也是军官。数量多少由船大小定，像是金银鲤号的炮手就只有两班，而金银鳌号却有四班，据说在建的新船比金银鳌号还大一圈，估计得有八班炮手。
船以上的编制还没着落，英华海军经历太浅，船以上的编队战术，目前还停留在两船配合的袭扰演练上，暂时以两船为一个编队，不设编队一级指挥机构，而是由资深船长的“长船”领资浅船长的“僚船”。目前金银鲤号和金银鳌号各为一个编队，编队之上，胡汉山这个海军头目得了个不伦不类的“南洋舰队总领”。
李肆还没定下海军的正式衔级，主要原因是海军规模太小，衔级低了吧，海军的军官多是他的核心骨干，跟陆军同辈兄弟差别太大，军心要受打击，而且也不适应海军专业化的需求。高点吧，按陆海对等来算，那么胡汉山的衔级就该超过贾昊吴崖，这自然不公平。即便再降低一级，按一个军算，一船就是一营，可金银鳌号一船才二三百人，陆军肯定很难接受，手下带的兵比翼长都少，却要按营指挥使授衔，凭什么啊？
他李肆的海军并非满清的水师，是计划中要跟欧人抗衡的风帆海军，自然要走高技术和专业化路线。培养一个合格的帆缆手，至少得半年，而能指挥一船作战的人才，更是极为珍贵。现在他的四艘船，都还必须靠着雇来的澳门水手，才能让新训水手不至于乱了阵脚，两艘僚船的舵长也是从澳门雇来的商船二副，海军之路的艰难，由此可见一斑。给这些人才合适的衔级，也属于“名正言顺”的军心基础。
本来以李肆的威望，这事不必解释，径直按自己想法做就好，可也没必要平白乱了陆军部下的人心，所以他对海军有所期望，最好是……
“天王是让咱们这一战立威，让陆上的小伙子们看看，咱们一艘船就顶他们一个营！”
老金说话了，他是“南洋海军总舵”，兼金鳌号舵长，就跟“南洋海军副总领”鲁汉陕还兼任金鳌号炮长，胡汉山兼任金鳌号船长一样，人才匮乏，不得不亲自上阵。
“一个营哪里够！？咱们一船能顶整个龙骧军！”
想到平辈的张汉皖已经独领一军，胡汉山的怨气顿时化为动力。
“咱们金鳌号上就有十六门十二斤炮，比他们龙骧军还多呢。”
鲁汉陕开口不离本行，单单从火炮上看，海军就完全压倒了陆军嘛，龙骧军的独立炮翼才八门十二斤炮……
“唉唉！赶紧摇旗，招呼那郑敢当，白燕子的船队跑偏了不要紧，别把银鲤号漂没了！”
两人正在互相提气，老金却是吓个不轻，连声提醒道。
“干嘛要带着白燕子那帮渔民来打仗啊，真是添乱！”
招呼旗手法令，胡汉山又开始了另一番抱怨，白燕子身上也套了“南洋海军副总领”之职，从他的船队里挑出了最看得过去的二三十条大船，水手兵丁总计两千来人，跟着胡汉山的四艘船一同向东进发，目标是南澳，要引施世骠的福建水师出击。
“你还真想靠四艘船打败福建水师啊？它们可有上百条海船！”
老金对胡汉山这家伙的自大摇头不已。
“如果都是东莞镇那些破船，别说上百条，上千条我都不怕！怕的只是……”
胡汉山掏鼻孔，神色不屑。
“炮弹不够！”
鲁汉陕接话，两人相视而笑。
“可不止是那种……”
老金翻白眼，可话没说完，金鳌号主桅上，呜呜牛角号声响起，引得众人都看上去，桅顶上旗帜翻飞，哨望以旗语通报着敌情。
“一艘船……怕啥……”
众人读了旗语，不以为意，胡汉山之前那话自然是吹牛皮，可一艘船，就算是洋人的大海船，老金也都不怕。
敌船渐渐显露身形，近到了三四里外，胡汉山和鲁汉陕同时抽了口凉气，怕倒是不怕，只是这船真不小，虽然不如金银鳌号，却比金银鲤号还大了一些。
“那是大号乌篷船，又称大青头，福建水师很多。”
老金一边用望远镜观察一边介绍道，胡汉山他们自然见过大青头，可这么大的还真没见过，船虽然不长，也就十来丈，可够宽，刚才就是瞧着正面，感觉比金银鲤号还大。
“是福建水师的！”
哨望站得高，用望远镜瞧出了对方的旗号，英华海军的哨望都经过严格的培训，很熟悉福建和广东水师的旗号和旗语，在桅顶一番旗语通报，胡汉山和鲁汉陕都兴奋了，一只跑单帮的？正好当作大战前的祭旗品！
“等等……旗号变了！”
然后老金拦住了正要法令的胡汉山。
“自己人！？”
肉眼都已经能看到对方的旗帜，一面双环日轮旗冉冉升起，胡汉山等人皱眉，莫非是那个神通广大的尚俊，说降了某个清兵军将？
不多时，一艘舢板靠上了金鳌号，几个人爬上甲板，胡汉山等人两眼圆瞪，难以置信。
“萧老大！？”
来人正是萧胜，还有张应张定梁得广等人。
“唔，知道四哥会派你们过来，所以我来了。”
萧胜微微笑着，还狠狠一巴掌拍上以前老搭档鲁汉陕的肩头，语带羡慕地道：“这身衣服，瞅着真顺眼！”
胡汉山小心翼翼地问：“萧老大，你是来……”
萧胜撇嘴道：“让你们这些新嫩跟施军门对阵，我可不放心，所以我来这里坐镇，嗯，别担心你的官位，我不过是客串。”
众人兴奋地对视一眼，萧胜投过来了！他们这些老司卫，可都知道李肆跟萧胜的交情，也知道萧胜是个深懂枪炮和水战的人才，特别是鲁汉陕，他和贾昊跟着萧胜当年在外海对战老实人号，对萧胜的本事可佩服得五体投地。
胡汉山既兴奋又遗憾：“萧老大，你就驾着一艘船来投，真是没意思，要是等我们跟施世骠开战的时候再动作，他那是败上加败。”
萧胜摇头：“我萧胜做事，自有底线。施军门对我也有恩，绝不愿对他背后插刀，要战，就跟他堂堂正正地战！”

第二百八十章 坐看小丑跳梁
胡汉山肃容挺立，点头道：“我说错话了，萧老大别怪。”
鲁汉陕笑道：“对啊，咱们还需要施什么诈？就堂堂正正地败了他们！”
萧胜继续摇头：“不用点心，可也是不好败他们的……”
他指了指远处他带来的那艘大青头：“就说这船，施军门集中了三四十条，虽然炮无力，跑得慢，却还是有败你们这快船的办法，若是太轻视，一个不留神，就要吃大亏。”
胡鲁二人没说话，脸上不以为然之色再明显不过。这大青头船速还不到他们的一半，船上都是什么碗口铳一类又小又老的古炮，干舷又低，肉搏都不占优，再多都只能当靶子，怎么能威胁到他们？
他身后的梁得广却道：“要换作萧老大指挥那三四十条船，你们怕不怕？”
胡汉山挠头，鲁汉陕点头，那自然是怕，胡汉山是听说，鲁汉陕是亲历。之前对阵老实人号，不是萧胜懂得把握机会，观察敌我，总结出海狼咬尾战术，还真搞不定那洋船。
想到跟老实人号的一战，鲁汉陕还看了看萧胜的左手，断掉的食指还在提醒着那场规模虽然小，却让他一想起就热血沸腾的战斗。
注意到鲁汉陕的目光，萧胜晃晃自己的左手，似乎还以自己是轻度残废为荣，接着他正色道：“别小看施军门，他陆战强，水战更是学透了他爹靖海侯的本事，我可比他差得远，不过只是对这快船知得比他深而已。”
张应叫了起来：“给我条船！萧老大反出来这事，四哥……天王还不知道呢！”
萧胜定下反心后，却没马上行动，而是等施世骠离开南澳去了澄海后，才开始说动一些亲近部下，寻着巡海的机会，驾了一艘大青头投奔李肆。按他对战局的估计，李肆的海军也该有所行动，而跟施世骠的水师对战，他觉得没有自己指点，估计会有很大风险，所以径直在海上寻找李肆的海军，以他对海路的熟悉，撞见胡汉山他们也很轻松。
两天后，惠来县城，李肆哈哈笑着对张应说：“老萧就是老萧，我怎么可能怪他？”
萧胜虽然坚持自己的忠义，不愿在昔日上司背后捅刀子，却还是要向李肆解释一番，可李肆怎么可能怪责他？对自己这老弟弟，李肆了解很深，清楚他绝不可能就这么一直愚忠下去，但还真没料到，反得这么利索。
李肆也正在担心海军那帮新嫩，对上施世骠，是不是真能干得过，现在好了，有萧胜去对付那老油条，心头这块大石顿时落定。
“传令，让广州天王府制海军署总办大印，急递老萧，海军一事，都归由他一人担责。他既来了，就别想当闲客。”
李肆写下印绶字样，交给了军中书办，就此落实萧胜的军职。即便不论交情，往日他和萧胜在军事上交流很多，萧胜对他自前世带来的军事思想，感悟最深，由萧胜全盘掌控初生的海军，他很放心。
老上司被如此重用，张应脸上也红光焕发，天王府初创，军政还没分家，涉及军事的就一个军令厅，其下分有掌管军械后勤的军需署，掌管新兵营和黄埔讲武学堂的教导署，掌管军政联络协同的参军署。新设一个海军署，萧胜的位置就跟军需署的田大由，教导署的刘兴纯，参军署的苏文采地位齐平。尽管这三人在政务一摊上还另有要职，但在军中，萧胜的核心要员位置已然确定。
“四哥真是有煤老板之风……”
潮阳达濠外海，正受着胡汉山鲁汉陕白燕子等人见上官礼的萧胜苦笑不已，他定下反心时，也曾戏言过要找李肆要个大官，可没想到，他没来得及提，李肆就把所有海军事务全塞给了他。他这海军署总办，不仅要管作战部队，还要管训练基地，管舰船建造规划，管海军发展设计，总之海军一切事务都被李肆一股脑丢到了他身上。
李肆给他发来一封信，没叙兄弟之情，没对他来投表达点赞许之意，满篇就在讲自己对海军的几步期望，提点一些重要事项，完全是一副公对公的姿态，背后似乎还是李肆那狰狞的煤老板面目：“赶紧给我干活！”
萧胜不由自主地发了牢骚，然后一颗心就烧得嗞嗞生烟，为什么李肆要把自己的海上力量称为“海军”而不是“水师”，他萧胜知道得最清楚。很早以前，李肆就跟他谈过二者的区别，驰骋大洋，卫护海疆，变海域为内湖，延华夏之力于异洲，这才是海军。
如今李肆将这海军的苗子塞到了自己手里，还有什么能重过这样的信任？还有什么能重过这样的事业？
萧胜一边念叨着，一边流泪了，直到几个部下嗯咳连连，这才回过神来，还好他也学足了李肆的厚脸皮之术，脸色丝毫未变，就抹了抹眼角，说了声海上风大……
“就让那福建水师，成我英华海军的奠基之石！此战，我军必胜！”
萧胜横眉怒目地说着，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但在这之前，必须收拾掉施世骠的福建水师。
“必胜！！”
胡汉山鲁汉陕和白燕子等人同声沉喝，不说胡鲁二人，白燕子原本心中也还有些七上八下。李肆的海军虽然近于欧人，船快炮利，但终究只有四艘船，要跟上百条大船的敌军对阵，胜算难料。可没想到，还未开战，本是施世骠得力部下，领有南澳镇右营游击官衔的萧胜就来投奔了，这可是大吉之兆。
只是一个小小游击，初来就委以重任，径直爬到了自己和胡汉山的头上，听说此人是李肆的义弟，白燕子白延鼎有些不服，这李天王用人，似乎有些任人唯亲呢。
“此战终究还得靠我，到时看李天王如何赏功吧，若是不公，这英华新朝，怕也不是久呆之地。”
白延鼎看看自己的“大”船队，再看看这四艘船，暗自有了定计。
“萧胜跑了！？怎么会？为什么！？”
澄海协署，正跟碣石镇总兵牛昂、澄海协副将邓云超协商战局的施世骠得了消息，两眼发直。他自认很了解这个人，对萧胜也百般照顾，却没想到这人心真如海，着实难料。
“贼军船队已至达濠外海，说不定萧游击去投了那船队。”
牛昂跟邓云超对视一眼，心说这施军门此番有难了，大战未起，手下军将居然有投贼的，这下施军门该再难坚持他的方略吧。
此前他们一直在争论水师这边的应对，英华海军过碣石镇时，消息就传了过来，他们必须得拟定方略。
施世骠坚持要所有水师船队北上东山岛，由陆路兵丁驻守南澳。理由是贼军有快船利炮，如果在南澳以南海域直接迎击，一旦战事受挫，冬日吹北风，再难回师南澳，南澳也就丢定了。南澳一丢，不仅粤省海域被贼军关上大门，闽台海域也将随时受贼军威胁。
而暂时撤至南澳东北的东山岛，贼军必然如芒刺在背，不敢全力进攻南澳，这时再由北而下，与贼军一战，贼军受南澳牵制，难以全军迎击，己方胜算很大。即便战事不利，还有回旋余地。
碣石镇和澄海协都是广东绿营，对施世骠这方略很难接受，让他们放弃澄海乃至南澳，退到闽省的东山岛，他们就是失职。而在他们看来，施世骠这一策的重点还是遮护闽台，借他们安定自家的地盘，着实自私，贼军船队不过乌合之众，值得这般重视么？
眼下粤闽两省的军政指令系统正一片紊乱，广东总督杨琳远在高州，难以调度东面绿营，而在揭阳的广东提督张文焕还在为自己跟福建提督穆廷栻之间的军令协调头疼，根本顾及不到澄海这边，就只嘱他们自定方略。朝廷还没来得派下能统一调度粤闽两省军令的大员，各方就只能以自己对战局和理解，基于自己的利益来决断。
碣石镇和澄海协能听取施世骠的意见，还看在他是昔日老上司，同时精于水战的分上，但着落到实际的利益上，他们也不愿贸然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不听施某之言，难逃败战之患！”
施世骠很生气，但这一镇一协都不是他的部下，他却没办法强令，就只能一腔怒意当胸吞下。原本他对局势还没这么悲观，可萧胜这么一跑，那家伙也精于水战，若是真投到贼军一方，要按碣石镇和澄海协的应对，直接在南澳外海迎击，这一战的结果，他很不看好。
总兵牛昂和副将邓云超唯唯诺诺地朝施世骠请罪，却依旧不提具体方略，施世骠正在咬牙，忽然心中一动。
“也好，既然你们要径直出战，就把你们当作饵食吧……”
他定下盘算，再不跟这两人啰唆，转身拂袖而去。
“李贼陆战是强，可未闻他海上有什么本事，就算有些船，不过是商人之流，不足为患。反倒听说南洋海匪白燕子投到他帐下，这白燕子当年就是在广东海上打不过官兵，这才退走的，如今咱们就在他身上捞取这一份功勋吧！”
牛昂和邓云超相视而笑，没了施世骠掺和，立下这一番战功，已经被李贼搞得头顶生烟的朝廷，肯定会不吝赏赐。

第二百八十一章 什么是真正的海战
三彭以西，南澳东南，冬日水色苍苍，海面波澜不惊，云头直压人心。可瞧着数里外那二十多条福船，牛昂和邓云超心中一片明丽，仿佛被初夏的阳光烘着，暖意浸透全身。
“听说船队里有李贼的快船，此时未见，须得小心。”
邓云超还保持着一分清醒。
“咱们是顺风，冲上去战成一团，再有快船，又奈我何？”
牛昂意气风发地说着，邓云超也觉该是如此，笑着向牛昂告退，回自己的座舟。在他们身后，是四十多条大海船，大小有差，其中一半都如萧胜带出来的大青头那般规模。
“哎哟，船比我们多了快一倍！延鼎啊，你就不敢担下主攻这事！咱们……”
白燕子的座舟上，他的族叔兼军师白连仁真成了白脸人，海匪的心性又翻腾起来，下意识地就想招呼白燕子跑路。
“天王给咱们发了犀利枪炮，每船还配了他的水兵，船多又怎么了？还不得看人能不能打？”
白燕子心里虽然也在打哆嗦，可嘴里这话也安慰了自己，李肆为了提升他这股海匪的战力，刻意每船配发了六十枝由清兵鸟枪改装而来的燧发枪，还将以前换下来的神臂炮也一股脑塞过来，每船都有四五门。至于清兵腰刀、藤牌等等武器，白燕子要什么，李肆就给什么，每船还另配十名水兵，就靠着这些，白燕子才在战前的军议会上拍胸脯揽下了主攻诱敌的任务。
白燕子的二十多艘船呈箭头阵逆风而上，看在牛昂和邓云超眼里，完全就是一幅任人宰割的架势，一边嘲笑着海匪不懂基本的水战要诀，一边招呼自己的船队分左右顺风而下，呈马蹄队形，向白燕子船队拦腰截去。
白燕子抽了口凉气，萧胜在军议会上说的话似乎又在耳边响起，“清兵水师虽然疏于操练，终究承袭下了前明一些阵势要领，海战还是有章法的，万不可轻敌，当他们只会鼓噪而上。”
白连仁失声道：“他们本就船多，如今还要截我前队，围而歼之！”
白燕子冷哼道：“咱们领的任务，就是要让他们崩烂一嘴牙，如今前队也就跟咱们一样。”
白连仁很是担忧：“可理仔……”
白燕子强自冷静：“他不是眼红郑家小子做到了营指挥使么，就让他自己挣去！”
清兵船队顺风而下，很快就插入白燕子船队，枪炮声大作，战斗从二三十丈外打响。清兵牛昂部船多，插入白燕子船队后，二十多条船将白燕子前队八条船团团围住，邓云超部的十多条船则截住白燕子后队，拼命阻挡后队和前队合为一处。
“小心！”
前队一艘船被清兵两艘船左右夹击，十来丈外，两船敌台上箭矢枪子如雨点般落下，白正理正从船舷探头看去，却被人一把拉下，接着就听噼噼啪啪一阵爆响，船舷边木屑喷飞，是敌船的碗口铳轰了过来。
“谢谢……”
白正理暗道好险，朝拉下自己那人道谢，这人和他年纪差不多，都是二十出头，肤色也都是水边海上晒出来的古铜，虽然和白正理一样，都是一身肃蓝制服，可眉宇间却凝着白正理所难及的沉着干练。
“别慌，等他们再近一些。”
冯一定低声说着，派驻白燕子船队的三百水兵分了三班，他是其中一班的班长。
清兵的船靠得更近，眼见只有六七丈，清兵都在准备射抓勾，冯一定一声喊，伏在船舷边的兵丁们猛然跃起，清脆的火枪声和沉闷的神臂炮声混在一起，在船两侧扬起两条浓密的白烟。
左右两艘船上同时喷出大片木屑，混杂着团团猩红，船尾的敌台更是重灾区，两边扑通扑通栽下人体，如下饺子一般。
正准备靠帮肉搏的这两艘船吓得船头一晃，赶紧避开，相同的景象在前队八条船上几乎同时上演。清兵水师都习惯了拿鸟枪和碗口铳远远轰人，轰得对方抬不起头来，再靠帮而上，借着人多获胜。却没想到，白燕子这帮海匪，船上没看到什么铳炮，兵丁手里的火器却这般犀利，一时吃了大亏。
这时白燕子的后队正拼命前攻，邓云超也跟牛昂一样，被白燕子船上的枪炮打得一懵，外围的退开，插到中间的两条船却被白燕子围住，两面火枪神臂炮一阵乱红，这两条船不过片刻间就没了动弹之力。
“就是这般！就是这般！”
眼见清兵被枪炮打得乱了阵型，白燕子高声呼喊，只觉热血沸腾，没想到握有枪炮之利，水战竟然这么简单！
“不好……清兵也开始远战……”
白连仁又开始泼冷水，眼见前方黑烟滚滚，白燕子的激情呼喊也戛然而止。
清兵有碗口铳，白燕子这边有神臂炮，外加火枪数量远远多于清兵，尽管白燕子人少船少，清兵却再难指望接舷肉搏。但靠着舟船高大，清兵掩在敌台上，冲到十来丈外用大弩抛掷火罐火砖，顿时有两艘船燃起冲天烟柱，船上兵丁也乱了。
“该死！早知道咱们该要些开花弹！”
前队船上，瞧着附近自家的一艘船已经被黑烟笼罩，不断有人跳水，冯一定咬牙恨道。
“开花弹在海上可不好使……”
白正理摇头，他也听说过，那种武器若是没掌握好时间，丢到了水里，就是块石头而已。
“打敌台！打得他们不敢有人站在上面！”
冯一定无奈地下了命令。
冯一定的认识也很快成为其他人的认识，神臂炮的射程远，即便在二三十丈外，聚在敌台上的清兵也能被有效杀伤，白燕子的船队每船各有五六门神臂炮，分据两舷，顿时轰得清兵不敢再居高临下，火攻势头也戛然而止。
瞧着清兵都远远散开，只以鸟枪碗口铳跟自家船只对轰，白燕子摸摸自己的腰刀，一身慨叹，竟然想不到，水战之法已经变了，比的不是谁人多船大，而是谁枪炮犀利。
“跟前队汇合，结圆阵，咱们就是只刺猬，把清狗牢牢粘在这里！”
白燕子心里有了底，一声令下，船队前后相接，外围跟清兵炮火互轰，里面还围住了三四条没走掉的清兵船只，这时候换他们左右夹击，逼前近战。虽然这些船每船有百来名清兵，却只有两三门碗口铳，二三十杆鸟枪，二三十张弓，跟白燕子每船的六十枝火枪，五六门神臂炮相比，在火力、射程和射速上完全处于下风，再被左右夹击，不过片刻时间，船面就血水横流，船身也千疮百孔，有一艘船甚至已经打起了白旗。
大半个时辰后，清兵已经丢掉了四五艘船，而白燕子只被烧掉了两艘，剩下的清兵船只虽然还多出白燕子一倍，但不仅再不敢打接舷战的主意，连靠近射火罐火砖的战术都不敢再用，就在三四十丈外跟白燕子船队对轰，就跟一条围着刺猬打转的狗一般，只觉无处下嘴。
“萧总办胡总领他们，也该动手了吧……”
白燕子也不敢贸然散开队形进攻，毕竟他船少，再如之前那般被左右夹击，一时不慎，放了敌人近身，那也很是头疼，毕竟他之前只是海匪，很少用火罐火砖这类以伤船为目标的武器。
靠一己之力败敌的目标，现在看来是难以实现了，但白燕子领受的任务已经实现，他将清兵牢牢拖住，就如砧板一般，就等充当铁锤的主力出马了。
“施世骠还没出现，白燕子还顶得住！”
战场东面，一艘小快蛟船上，梁得广观察了好半天战况，作出了这样的判断，在他身后，一个兵丁拉动绳索，船上竖起的小桅杆顶部，一盏红灯明暗不定，将信号发了出去。三四里外，又一艘快蛟船在重复着相同的信号，信号被三艘快蛟船相继，最终传到了十二三里外的金鳌号上。在金鳌号后，银鳌号、金银鲤号，都静静在海面上随波起伏，宛如密林中潜伏守候猎物的猛虎。
“还是没搜索到施世骠船队的踪迹！”
另一条消息由向北延展的快蛟船队发回。
萧胜皱眉沉吟片刻，朝胡汉山点了点头。
“施世骠可以等，但咱们等不起，就下第二波鱼饵吧。”
胡汉山兴奋地点头。
“没见贼军快船！？”
战场北面十多里外，三十来条大青头也正泊在海面上，一条小快哨靠上了居中的座舟，这条船是战事爆发之初，就从清兵船队里划出来。听了部下的回报，施世骠那短粗眉毛也拧出了弯。
“继续等！”
施世骠脸色不变，他已经确定，萧胜肯定投了贼军，能看出他没在现场，那几艘快船，自然是备着对付他的，跟这部下过招，可得小心谨慎。
开战是正午时分，未时已过，白燕子和清兵两边都在心焦。这般对轰，清兵固然是捞不到好处，可白燕子船上没炮，靠着神臂炮，也是只防难攻。牛邓二人不愿徒劳无功，况且已经折损了六条船，怎么也要把白燕子打退，白燕子则是久侯萧胜胡汉山，他是没那个眼力，能看出来敌里有没有施世骠。
“白帆！东面有白帆！”
白燕子心中的焦躁正越积越多，白连仁忽然叫喊起来，端起望远镜看过去，两簇白帆，占着上风，正鼓胀胀兜着，带着帆下的船身轻盈划来，终于出了口大气，接着又心生疑惑，跟军议会所定的方略不符啊，怎么才两条船？
“才两条船，分出几条去围攻！”
牛昂邓云超没怎么在意，反而心中也落下一块石头，贼军的快船终于出现了，说起来自己像是中了埋伏似的，可区区两艘船，能顶什么大用，这埋伏也未免太儿戏了。
“不仅是清狗，也让白燕子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海战！”
金鲤号上，看着那硝烟升腾的战场急速靠近，胡汉山嘿嘿咧嘴笑着。

第二百八十二章 施高一尺，萧高一丈
澄海协副将邓云超带着自己的七八条船左右散开，就等着这两条和大青头差不多大的软帆快船冲近，然后四面而围。虽说对方枪炮犀利，但拼着冲到近前，火罐火砖一上，同时用大弩射火箭烧对方船帆，解决了这两艘快船，即便跟白燕子对战无果，也已经立下一件大功。
建功之心热切，邓云超一反常例，让自己的座舟列在左侧最边角处，这样四面而围时，他的座舟就能逼近到对方船尾。座舟的火器配备比一般船更齐全，兵丁更多，从船尾攻去，当能夺得奇效。
那两艘快船顺风而下，看在清兵眼里，几如在海面低掠的飞鸟，邓云超眼角直跳，这速度远远超乎他的想象，也让他隐隐感觉，自己的设计，是不是会出偏差？
心中刚刚翻起浪花，那两艘正笔直冲向战场的快船却忽然船头一偏，扬起一道洁白浪弧，向着左右侧拐。
邓云超寒气直冒，太快！太灵活！他这辈子都没见过，有如大青头一般，至少是四百料的海船，能如顺风急行的快哨船一般，如此轻盈侧身，不，比快哨还灵巧！
更让他暗道不好的是，自己这座舟原本在外圈最侧面，可一艘快船拐过来，侧掠而下，座舟一马当先，跟对方的距离正急速接近，而对方那船身上，四个已经揭起护板的黑黢黢炮门清晰可见。
“左……不，右舵！右舵！”
惶急之下，邓云超几乎是尖叫着下了命令，要朝右逃避左冲而下的敌船。
“就两次机会！”
金鲤号上，胡汉山提醒着炮长。
“总领放心，两轮怎么也得让他挨上两炮！”
炮长是昔日跟着萧胜对战老实人号的炮手，直拍胸脯，信心满满。
“两炮不够！我给你近到三十丈之内，必须轰沉了！得抓个头彩！”
胡汉山瞪眼呼喝着，炮长乐得脸都笑烂了，三十丈内……今天有得爽了，以前跟老实人号对战，怎么也得离在百丈之外，否则被对方的炮捎上可着实够呛。
遗憾的是，清兵没有炮，当然，邓云超船头船尾各一门那老得不成样子的大发贡也能算是炮，而且还是后膛炮，可这玩意怕有七八十年历史了，邓云超只是架在自己座舟装样子，外表还擦得光鲜，膛里是个什么情形，他都不知道。
金鲤号逼近到邓云超座舟三四十丈外，肆无忌惮地收了半帆，而这座舟还正顶着风，如老牛拉破车一般转舵右行。船上清兵鸟枪碗口铳拼命打着，就跟面对虎狼的牛羊在高声嘶嚎一般。
“开炮……”
胡汉山闲闲下令，然后坐看好戏。
咚咚咚咚，四声炮响，以极为短暂的间隔连续轰鸣，金鲤号上还是原本的八斤炮，对付之前的老实人号不怎么得力，可对付清兵的大青头，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水柱腾空拔起，胡汉山仰起脑袋，看着飞到半空的零零碎碎，嘴巴张着，发出了“哇哦”的赞叹声。
果然是头彩！已经不必开第二轮炮了，距离如此之近，金鲤号的炮长还在为自己四炮只中了三炮而沮丧。一发打中船尾敌台，将整个船尾的建筑都轰成碎片，一发打中船头水线下的位置，几乎将那座舟掀得船身打横，第三发是致命一炮，轰在船身中间，从左舷透到右舷，这一炮打过去，就看那座舟船身前后扬起，眼见就要从中折断。
“划啊！赶紧划啊！”
邓云超被这几炮轰得天晕地转，神志不清，还当自己身处小小舢板，脑子里就被一个赶紧逃掉的念头冲刷着。
轰的一声，船尾那门大发贡自半空落下，正落在他和几个亲兵头上，带着几人砸透了船板，也将还勉力维系着这一船完整的龙骨震断，偌大的四百料大青头，从中折为两截，咕嘟咕嘟朝海里沉去。
“刘秃子！好样的！我给你请功！”
胡汉山兴奋地叫着，两三里外的战场上，白正理和冯一定是前队，将这幅景象尽收眼底，跟着部下们一起欢声高呼。
接着他们再次欢呼，朝另一侧拐去的银鲤号也将一艘大青头轰得支离破碎，斜斜摊在海面，沉下去不过是时间问题。
金银鲤号就划着斜线而下，直插到白燕子跟牛昂的战团边，一路轰着清兵的大青头，清兵完全没有抵抗之力，不过一两刻钟，就有六七艘大青头变成海上的一堆木材垃圾，还有两艘步邓云超座舟后尘，干净利落地沉了。
“这真若……雄鹰捕兔！”
战团中心的白燕子跟白连仁已是看得发呆，之前跟着这几艘快船，本没觉有多犀利，此时才想明白，那是人家为照顾自己船队的速度，刻意慢行。如今这打法，离着几十丈外直接炮轰，清兵没炮，那就如靶子一般。
“若我也有能这样的船……”
白燕子心头呼呼发热，开始琢磨，这一战完了，得跟天王商量下，也让自己能配上这样的快炮船。
“趁……趁那快船逆风掉头，赶紧围住它！”
牛昂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可他却有一战之心，他其实是不想再战，对方船快炮利，那是真正的炮，红衣大炮！己方的碗口铳最多在对方船身打起一片木屑烟尘，根本伤不到内里。他很想跑，可瞧对方的速度，怎么也都跑不掉，眼见那两艘快船掠过了战团，正划着圈地掉头，正是靠帮肉搏的机会，他还想拼一下。
清兵终究还算是专业出身，这个机会抓住了，十多条船分作两路，顺风而下，切内圈迎头靠近了金银鲤号。眼见每艘船都有五六条船围上，牛昂又紧张又兴奋地将拳头啃在嘴里，下一颗，轰鸣的炮声惊得他嘴巴一合，差点把门牙崩掉。
清兵的船自船头船侧围上，避开了炮门，可没想到，船面还支着小号的火炮，这是吸取早前在香港海面，跟香港八郑对战的经验，特意装上去的。其实就是炮尾加粗了一层的飞天炮，每舷四门，一炮发射百多枚霰弹，铅子喷飞而出，有如铅雨一般，将十多丈外两艘船上敌台和船面上的清兵几乎一扫而空。
如果说刚才白燕子的船队是刺猬，那么这快船的远近炮轰，顿时让清兵感觉，这根本就是林中虎豹。来往如飞，大炮如利嘴，只要被轰中，那就是船沉人亡的下场，就算蹭着死角近了身，人家还有爪子，一爪子就撕得人四分五裂。
清兵肝胆皆裂，从船头逼近的两艘吓得拐头退后，却正好成了舷侧火炮的靶子，咚咚一阵炮响，船裂帆倒，剩下几艘还没靠上来的，赶紧左右远遁。
“退！退！”
不知道是被刚才一嘴给崩痛了，还是被径直吓哭了，牛昂招呼着部下就要撤退。
“总戎，北面有大片帆影！”
“该是施军门，他总算没袖手此战！”
“施军门也有三四十条大船，咱们汇兵一处，还有得打！”
正要发令，部下们却喊了起来。
“他来了又能怎的？他能对付那怪物般的快船吗？”
牛昂还是两眼泪花。
“果然是快船利炮！”
座舟上，施世骠一眼将战场大略尽览，发出了这样的感慨。在北面隐隐听到不一样的炮声，他就知道，自己守候的目标出现了。
“船再快，也得人来操帆，炮再利，也得人来开炮，别以为就没办法对付你们！”
瞧着远处那两片洁白船帆，施世骠冷声笑着。
“行，一窝蜂！战，五点梅花！”
他朝部下发令道。
“是施世骠！”
金鲤号上，老金提醒着胡汉山。
“真来了？萧老大说，他一定有对付咱们快船的办法，还真想开开眼。”
胡汉山不以为然地念叨着。
金银鲤号舍弃了已经被打断脊梁的牛昂部，朝着东北西北继续划圈，要抢上风，对施世骠的船队依样画葫芦地整治。
然后胡汉山就发现敌人还真不同了，十多条船没有直接对撞而来，而是如天女散花一样，上下都走夹风，不管他怎么走，都会跟对方一侧好几条船的航线贴上。
“那些船上掌舵的，都是好手！”
老金赞叹道，然后被胡汉山白了一眼。
“如果不想被贴上去，就得拐船头顺风而下，兜大圈子绕开。”
老金赶紧提出专业意见，胡汉山虽然依旧看不起施世骠的破烂船队，但还是很在意萧胜的话，不想贸然跟对方打近战，谁知道那家伙会放什么古怪？
可要这么绕大圈子，是把白燕子当作屏障了，他脸皮又挂不住。
“迎上去，就看看他施世骠到底有什么能耐！”
满满心气战胜了顾虑，胡汉山下了决断。
金鲤号继续夹风侧上，这时那散开的船队也渐渐收紧，等到金鲤号爬到高点，准备转向掠航时，周围十多条船已经四面围了过来，围的方式还很奇怪，都是屁股斜斜朝着自己。
“五点梅花阵……嘿嘿，以前在海上见清兵水师演练过，还觉得只是排场，现在才觉得，这阵法用来对付咱们这种快船，还真有些麻烦。”
老金很有些忧虑，这时候是顺风，大家的速度差异没有那么大。他看得出来，这些屁股朝着他们的船，隔着一两百丈，都在切小角度，只要船头一拐，就能同时齐聚而来，将金鲤号四面而围。
胡汉山心里也开始发毛，毕竟是十多条船，如果拼了命地围上来，他能轰碎几艘？在那之后，虽然能挡住对方靠帮，可雨点般的火罐火砖丢过来，也着实够呛。
“银鲤号那，最好能避开……”
老金对银鲤号的舵长不怎么放心，船长郑敢当也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再看看胡汉山，心中叹道，这个南洋海军总领，其实也没强到哪里去。
“从他们的圈子里冲出去！”
胡汉山终究没有硬干，正如萧胜所说那样，敌人打敌人的，自己打自己的，金银鲤号靠的就是速度和火炮，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舍长就短。
“五点梅花阵被世人当作是靖海侯自创的战法，这是谬论！五点梅花阵是前明水师的标准战法，后人循其根底，各自有一些改进发扬而已。”
东面远处，金鳌号带着银鳌号正破浪急驶，萧胜对鲁汉陕这么截说着，鲁汉陕正问到施家的五点梅花阵法到底有何妙处。
“测风向、海流，切敌方前后路，让己方能四面而围，这是五点梅花阵的根底。在这根底之上，昔日前明水师船头船尾各有大发贡和大佛朗机，以船尾对敌，不仅能轰击敌船，还能握机动便利，随机应变，以至于围敌四面的船都船尾相向，看起来就像是梅花绽放，所以取名叫五点梅花阵。”
萧胜眼神悠悠，这些话他跟李肆以前闲聊时也说起过，一些是他所知的，一些是李肆所知的，他们兄弟二人，在这海路军学上，还真是相知甚深。
“靠这战术，只要敢战，即便不用火船，洋人巨舰也有吃亏的时候，只希望胡汉山不要凭着炮利跟施军门硬拼。”
萧胜还是有些忧心，鲁汉陕却嘿嘿笑了。
“等萧老大到了，自然再不怕那施世骠，就算他魔高一尺，终究是萧老大道高一丈。”
萧胜也笑了，拍拍船舷，心气也骤然充盈。
“还是四哥的船好！金银鲤号太小，这金银鳌号，我看不比洋人巨舰差，甚至更好！只要运用得当，对付那五点梅花阵，手到擒来！”

第二百八十三章 谁才是真正的黄雀
三彭以西的海面炮火轰鸣，杀声震天，没错，熟悉的杀声。金鲤号有老金掌舵，灵巧地从敌方圈子里穿了出去，还顺带将两艘大青头送进海底，但在另一面，银鲤号的舵长经验不足，外加船长郑敢当不够决断，虽然轰烂了两艘船，还是被挡住前路，遭四面而围，四五条船头尾相并，拼着炮火冲上，跟银鲤号已成接舷之势。幸亏银鲤号还仗着有一层炮甲板，干舷高出大青头一截，可以用火枪霰弹炮居高临下轰击，没让清兵登上船，但雨点般的火罐火砖火箭射来，人员伤亡渐渐明显。
白燕子前队，白正理和冯一定看着黑烟从银鲤号上升起，心急如焚，督着己方的大福船朝银鲤号冲去，却被施世骠围在外面的船拦住。后方白燕子本队也收聚队形，要朝银鲤号靠拢，外侧牛昂船队又死死粘住了他。
金鲤号冲出包围圈，见到银鲤号的处境，胡汉山更是急得头顶生烟，催着金鲤号直冲而来。
“本队迎上，将那艘快船前路遮住！”
施世骠平静地说着，到目前为止，虽然他损失了四五条船，却总算围上了一艘，另一艘也正自投罗网，战况已经在他的掌握里。
十来条大青头自西北直插而下，正要将金鲤号截住，两面高大船帆骤然从西北方向升起，不仅正在激战的银鲤号士气大振，金鲤号上，胡汉山也松了口气，同时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这施世骠太厉害，还是让萧老大来对付吧……”
到此刻，他心中那些轻视之心尽然收起，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海战上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嫩，要没萧胜坐镇，这一仗就算能胜，能保住多少人多少船，他心中可是没一点底。
“别理会！径直冲上去！”
见到东北方向的帆影，施世骠心中一抖，暗道自己失算了，今日之战，争的更多是谁来当黄雀。他把牛昂邓云超当蝉，把贼军快船当螳螂，却没想到，贼军也是一般心思。
现在他全军扑下，已然难以抵挡新入战场的快船，从大局上看，他已经失利。这让施世骠百思不得其解，自己靠着判断和事前安排的快哨船，才能在远处把握战局。贼军两波快船露面，时机都把握得这么准，这可是海上，莫非对方有千里眼顺风耳？
施世骠自然不知道，金银鳌号上，每船搭载的八艘小快蛟，不仅能运兵送物，还能充当前哨耳目，靠着人力踏轮和折叠单桅，极限十五六节的速度，远远胜过古时的海鳅船，正是靠着三艘小快蛟信号相继，克服了云低光暗的困难，十多里外的萧胜能实时把握现场战况，施世骠船队刚出现，金银鳌号就出航了。等到施世骠全军扑下时，清兵才发现逼近到六七里外的金银鳌号。
“军门！？”
部下也看出了形势不妙，有些惶急地询问方略。
“上！跟贼军混战一处，看他们还有什么办法！”
事到如今，施世骠也只能硬起头皮，咬牙说着跟之前牛昂邓云超一般无二的话。
没过多久，施世骠的头皮由硬转麻，那不是快船，是洋人巨舰！
金银鳌号吸取了金银鲤的诸多经验教训，船身放大，足有千料（大约六百吨），船身也不再像金银鲤号那么细窄，诸如空心船首和全装帆的技术用上，速度还是比金银鲤号差点，但海上稳性和操控性却比金银鲤号好得多。
跟这个时代的盖伦船比起来，金银鳌号的身影依旧显得修长舒展，船身长出一截，桅也高出一截，船首斜桅支着鼓胀的船首帆，看起来比施世骠见惯了的洋人商船要大许多，所以他下意识地以为，这是从外洋来的洋人巨舰。可对方白帆上那醒目的血红双环日轮标志，跟战场上其他贼军船只旗上的标志一模一样，那颜色，那形状，压得施世骠一颗心直往海底沉去。
“广东水师这帮蠢货！我离了广东，连哨探之事都办不好！”
为何此前广东官兵都没提起过，贼军居然也有这样的巨舰！？施世骠一肚子气全撒在广东沿海水师镇协的身上。
为今之计，就只能让那巨舰自去打它的，而他们则围着白燕子和那两艘小快船打，看谁先把谁的血放光。
“子船出击，援助银鲤号，母船列战线，横穿中路！”
金鳌号上，萧胜沉声下令，银鲤号处境危急，他依旧有援助的办法。施世骠对他这两艘大船不管不顾，打的就是跟友军战成一团，让自己难以发扬火力的主意。可金银鳌号不仅有大炮，还有小船。
十条小船放下了下来，各船载着二十来名士兵，船尾翻腾着白浪，朝包围圈中的银鲤号冲去。而金银鳌号两艘大船首尾相接，直直插入战场中心，那是施世骠和牛昂两部船队相接的地方，白燕子的船队和金银鲤号正被这中心隔在上下两处。
金银鳌号依旧是低干舷，但这个“低”，是相对有两层以上炮甲板的风帆战舰而言，金银鲤号本就比一般大青头的甲板高出一截，而金银鳌号的甲板，大青头完全就是仰视，他们船面上的兵丁水手，从金银鳌号的甲板望去，更是一览无遗，毫无遮掩。
两艘大船也如在海面破浪滑行一般，急速冲来，原本还挡着白燕子船队的清兵船只，吓得赶紧四散。可大青头的转舵侧帆跟金银鳌号比起来，简直就是放慢了十倍的慢动作，片刻之间，两艘大船就切进了清兵船队里。
一艘离得近的大青头，船头被金鳌号轻轻蹭过，瞬间打横，结结实实跟金鳌号船身相撞，喀喇裂响声里，那大青头的几处船肋被硬生生挤裂，顿时侧翻而下。而金银鳌号是暹罗柚木所造，船板还刻意加厚过，加上极快来势，这一撞几乎没什么影响。
“开炮！”
见己方已经切入最佳位置，鲁汉陕一声令下，金银鳌号上总计三十二门十二斤炮终于发话。先是左侧，再是右侧，这两艘大船以闷雷般的炮声，劈开了一条血火之路。所经之处，清兵的一艘艘大青头向半空尽情喷洒着碎木杂物和人体，展示着千奇百怪的各种沉海姿势。
“好！好！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海战！”
白燕子激动得几乎要跳了起来，起初见到近距的枪炮轰击，就已经开了他的眼界，金银鲤号到达，又展示了一番快船利炮的威力。如今金银鳌号如两座炮山，闲庭漫步一般直插敌阵，仗着船高船快，丝毫不惧清兵的近距攻击，密集的炮火如拍苍蝇一般送大青头下海，今日他的眼界，可是层层拔高，心中更是一波波跌宕难平。
“这就是海军的力量！是我们的力量！”
前队的白正理和冯一定瞧着金银鳌号大发神威的身姿，听着那密集的隆隆炮声，呼吸都几乎停住了，不约而同地顺着自己的深蓝制服。原本他们和鲁汉陕一样，都在抱怨这制服太单调，不如陆军惹眼，可现在看来，他们海军就是靠这样的船，这样的炮而战，穿得再光鲜，战场上也是看不见的，只看得见橘黄炮火、洁白碎浪，和深冷木色的战舰。
“战舰就是我们的制服，大炮就是我们的刺刀！”
四五十丈外，两条大青头被一侧八门炮同时伺候，化作漫天碎片，鲁汉陕在金鳌号的炮甲板里高声呼喝起来，之前因服色而生的丝丝自卑心尽皆散去。陆军算什么！？他们的战斗，跟海军的战斗，完全就不能相提并论！
“前出一里回转，重新再来一次。”
舵台上，萧胜淡淡地下着命令，看似平静，却是在极力压制自己汹涌的心潮。他也是第一次实践这所谓的“炮线”战术，眼前这番景象让他联想到李肆曾经对他说起过的场景，数十艘载有数十乃至百门大炮的巨舰列线对轰，炮火纷飞，那该是怎样一番激动人心的场面，那才是身为军人，在海上的真正归宿。
“四哥，就为那样的未来，也值得把我的命，我的心，全交给你！”
他低低自语着，心思已然飘飞到日后的海军建设上，眼前的战况，都觉不值得再用心。
“转帆！撤退！”
战况的确不再值得萧胜用心，见到金银鳌号劈开一条死亡血路，施世骠闭眼，痛苦地下了命令，甚至都不再管跟白燕子和金银鲤号缠在一处的部下。以乱制敌的方略失败了，贼军的小船仗着灵活快速，如毒蛇一般，将围住银鲤号的清兵船只扯开，银鲤号得以冲出包围圈。而金鲤号的舵手显然经验丰富，再次从即将成型的包围圈里穿了出来，还一路将几条大青头送入海底。大小四艘快船都能自如行动，就在外围跟白燕子船队内外呼应，施世骠明白，自己已经没了半分胜算。
丢下还跟贼军纠缠的船只，施世骠的本队十多条船转帆，借夹风朝西而行。留下来的余部跟牛昂部还在坚持混战策略，避开金银鳌号，死命跟白燕子纠缠。萧胜只好坐视那十多条船逃走，带着金银鳌金银鲤号，一一清理清兵残部。
黄昏时分，三彭以西的海面，残骸遍海，火光映天，后世称呼为“海军奠基之战”的三彭海战落下帷幕，除开见机不妙，早早遁去的施世骠，以及借黄昏夜色逃走的零星敌军，清兵总计八十多艘战船，有近五十艘被击沉击毁，清兵战死至少两千多人，被俘近千人。英华海军的损失也不算轻微，白燕子船队有十来艘船或沉或毁，银鲤号遭重创，官兵死伤六百多人，其中银鲤号上，一百五十人里，就有六十多人战死，剩下的几乎人人带伤。
“跟施世骠还有一战……”
虽然战胜，胡汉山却觉很不满意，如果对手不是施世骠，己方也不该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他知了我们的根底，以后对付起来也更麻烦。”
自己部下死伤惨重，白燕子心如刀绞，但经过这一战，想要进一步融入海军的心思也更重了，下意识地考虑起后续之战。
“根底？施军门……真知了我们根底？”
萧胜呵呵笑了。
“等他琢磨出怎么对付我们这四艘快船的时候，咱们说不定已经有八艘快船了，而且还包括比金银鳌号更大的战船。”
萧胜可没满口胡掰，李肆既然把海军都交给了他，海军的所有家底，自然也都给他吐了底，青田公司在暹罗的造船厂已经步入正轨，几条新船估计已经下水。佛山制造局也正加班加点赶着造火炮，不远的将来，施世骠要面对的英华海军，再非他一个水师提督所能单独拒阻的力量。
听得萧胜此话，不仅胡汉山鲁汉陕心喜，白燕子等人也都吞起了唾沫，比金银鳌号还大的船……

第二百八十四章 意外的决战
当李肆收到三彭海战的消息时，心中暗道好险，他可没胡汉山那般自信，也没料到施世骠陆战在行，水战更是高手，家传功底的确深厚。如果没萧胜，没金银鳌号，三彭海战的结局可真不堪设想。
还好，这一战险险过关，还抓了个碣石镇总兵牛昂，不仅如此，三彭海战的结果影响了整个东面战局。施世骠连东山岛都不敢再待，将残存水师径直撤到澎湖，将南澳镇的陆路兵丁撤到福建诏安，前者是为遮护他的台湾海路，后者则是要保福建，毕竟那才是他的正职所在。
施世骠的动向牵动了整个东路清军，福建陆路提督穆廷栻人老心衰，本是看着施世骠积极入粤，防患于未然，才聚兵跟在后面，据守潮州府。如今正主溜掉，海路无凭，他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贼军以舟船直入福建的前景，所以也赶紧退兵，要保云霄漳浦乃至泉州福州。
福建兵退了，潮州怎么办？
穆廷栻对泪眼汪汪看着他的张文焕说，那就是你们广东兵的事了。
张文焕只好放弃揭阳，退守潮州，他不能再退了，就如广东总督杨琳守在高州一样，在朝廷定下新的方略前，他们必须留在广州境内，只要两脚还在广州地界里，就不算背土而逃。可张文焕很苦，因为他背后就是福建，除了潮州城墙还堪倚守，后面的小县根本守无可守，而杨琳背后却还有廉州……
眼见年关将近，李肆旗下，海军占了南澳，鹰扬军进逼潮州，北面参军房与信带着后营孟松江部一路招降，和江西接壤的陈乡、和平、连平等县望风而降，粤东北已经全落入李肆手中。
“打下潮州府，回家过新年！”
潮州府城下，李肆对吴崖等鹰扬军将领下了命令，算算只给了他们十天不到的时间。
以李肆的见识，这种口号其实是很不吉利的。但他不得不以这个借口来催促部下，为的不是他自己想回家过新年，而是西面的战况让他有些忧心。
问题不在龙骧军那一路，龙骧军已经逼近到高州府城下，杨琳留下高州知府率各路汇聚的上万清兵据守，自己却带着镇标继续西退，冠冕堂皇地宣称要“胁贼军西侧”，所以他不能将自己手下这支建制齐全的镇标拼掉。从战略层面上看，他这话也没错，但代价就是高州知府和各路镇协杂兵得替他挡枪。
让李肆担忧的是西面北路，贾昊所率的羽林军，这本是他最放心的一路。贾昊为人审慎善思，一旦决断又迅猛如虎。而羽林军更以司卫老兵为班底，战力还保持着以前青田司卫的七八成，就连军械也都是三军里最强的。所有青田公司自造火枪都汇集在羽林军，而佛山制造局新出的火炮，也都先调配给羽林军，粤西北到桂东这片区域，又有西江保障后勤，没有后顾之忧。
但问题是，就如同胡汉山对上施世骠，没萧胜的话，三彭海战估计还胜负难料，贾昊也遇上了强敌，还不止一个。李肆很担心贾昊太年轻，经历太浅，所以想尽快结束东面战局，不仅是为腾出精力，关注羽林军一路，万一羽林军遇挫，他还能有应急的时间。
“昭平县也在死命顽抗，左营林堂杰认为广西非同广东，应该从人心下手。”
梧州府城东，西江北岸，大军营寨遥望梧州府城，血红底的金黄双身太极团龙大旗迎风招展。中军大帐里，参军向善轩展开刚收到的书信，眼眉含忧地对贾昊说道。
向善轩是昔日太平关浛洸分关向怀良向案首的族侄，向怀良早入青田公司，现在已是天王府中书厅主管关务的参议。向善轩也是商关书吏出身，在青田公司公关部历练过，为人沉稳，跟贾昊凑在一起，羽林军这一路的中军大帐，气氛总是那么凝重刻板。
“他打他的仗，人心一事，轮不到他插嘴，回信先训他一顿……”
贾昊淡淡说着，左营指挥使林堂杰的话已经逾越了军人本分，必须要斥责。
“至于昭平县，吃不到也无所谓，瞧这情形，就算拿下了，向参军在那估计也难组我英华官府，让左营撤回来吧。”
下了命令后，贾昊埋头端详沙盘上的梧州，再无他话，心中却在翻腾不已。
张汉皖的龙骧军受挫新会县城时，他还暗自笑过那家伙运气太背，遇上了一帮无脸之徒，以至于家门口都迈不出去。可现在他自己却成了张汉皖和吴崖的笑料。
他的羽林军兵强马壮，不仅有本部四营，还捎上了两营韶州后备兵，全军近万人已经踏足广西境内，然后……然后就再难迈动步子，连梧州府城都没攻下。
梧州是千年老城，西临桂江，南接西江，地势险要，城高壁厚。羽林军的十二斤炮也要花老大力气，才能轰塌一段，但守军倚着瓦砾，依旧奋战不止。贾昊当时就感觉，这跟在广东境内作战完全不一样，就算破城，估计也要付出重大代价，所以就停了强攻，分兵南北，攻掠其他州县。
羽林军进军广西，首要目标也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搅动西南，让其无法从容布置西面围剿方略，贾昊认为自己的应对没错。
但跟新会不一样，梧州不拔掉，就一直挡在西江和桂江口子上，要入广西腹地，梧州是避不开的一道门户，所以他也一直在试探着削弱守军，等待机会拿下此城。
可没想到，就跟新会一样，守军和城民紧密配合，今天轰塌了一段城墙，明天就大致补上了，还堆砌成难以攀爬的瓦砾绝壁。而分出去的各营也在不同州县遭遇顽抗，除了怀集、贺县两处因为之前跟青田公司接触得多，又有粤商总会的商人协助，得以轻松夺城，其他州县都在死命抗击。
右营攻岑溪时，清兵和民壮甚至还敢于反击，从县城里打了出来，幸亏右营指挥使丁堂瑞指挥得力，部下又大多是英德老司卫，撤退有序，没有出现重大伤亡。还变退为伏，将冒进的城守汛千总和县练总击毙，但这岑溪视他们为贼，即便攻下，也难立稳脚跟，只好退了回来。
有了右营的教训，左营林堂杰的反应也就顺理成章了，如果对方顽抗，这县城就没必要强打，原本也没有在广西收下多少州县的盘算。
可贾昊明白，州县顽抗，主因在于梧州还在坚守，自己面对的一个大敌，明里是梧州，内里却是人心。
前几天守军力量骤然加强，还有上千清兵出城突击，正撞在一肚子火的羽林军官兵枪口上，被打得只逃回去百多人，这场小胜却让贾昊更为忧虑，另一个大敌又到了。
这就是广西巡抚陈元龙，靠着清廉官名，他在广西很得人心。俘虏招供说，正是巡抚衙门传帖全省，说是闯贼犯境，要广西州县官民一体，共保家园，他们才军民一心，奋起抗敌。
到此贾昊才明白，广西人为何能如此血性，根底就在这陈元龙身上。原本他和羽林军上下，不仅轻视陈元龙这个书生文官，也轻视广西兵的战力，毕竟他们之前在白城外丢下了几千具尸体，提督张朝午还在白城作客。
现在羽林军入境，被陈元龙一蛊惑，事涉身家性命，广西人拼起命来，还真让贾昊感觉很是棘手，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这广西人就跟新会人一样恶心。
他自然不清楚，跟新会不同，这时候的广西人，已非李定国时代的广西人，那时代的广西人，特别是汉人，跟着李定国效忠南明，几乎都死绝了。康熙初年，整个广西还不到百万人，不足明代一半，直到乾隆时代，才上升到五六百万。而这百多年里，外地涌入的移民占了大半。
现在羽林军攻不下梧州，四处州县也没拿到多少，不是贾昊心性沉稳，换了吴崖，估计已经组织天刑社的先登，要将梧州一举荡平。
关于人心的事，贾昊也只能学着张汉皖，急报李肆，呈请方略，他依旧把心思放在如何占领梧州这桩大事上。攻破梧州不是问题，可要稳稳握住梧州，以他这万人，对阵城内战意高昂的一万清兵，视他为贼的六七万民人，不知道要付出多大代价，贾昊并非不舍，而是觉得不太划算。
部下已经多次催请全力攻城，贾昊还在权衡，也在等李肆有什么指示，在部下看来，他这个被称为李肆左臂的心腹，未免有些太心慈手软，瞻前顾后了。
“军情处急讯！”
侍卫将一个风尘仆仆的传令兵带进大帐，核对号印，确认这是从广州发来的消息后，贾昊跟参军向善轩对视一眼，心中都道，眼前这沉闷的僵局，或许就要打破了。罗堂远掌管的军情处，负责把握整个战场的敌情，他发来的消息自然不会是等闲小事。
“云贵总督郭瑮派提标中营参将孟勇率提标抚标四营来援广西，沿路还在聚镇协官兵，兵力当以万计！估计年初月前能到梧州。”
“湖南巡抚年羹尧遣湖南提标中营参将岳钟琪，率新募之军充提标，计约四千，自湘西入全州，向梧州急行而来！预估年底就能抵达梧州。”
看了急讯，向善轩猛抽口凉气，云贵和湖南同时都动了！
“陈元龙正在汇聚桂西和桂北镇协绿营，月底梧州估计能有三万清兵，加上云贵和湖南之兵，到时我们羽林军面对的可是五万之众！”
向善轩话音有些发抖，虽说羽林军有六营上万人，可只有四营是真正的战兵，五万对六千，兵力对比之悬殊，韶州之战都不及。而那时青田司卫精华齐聚，各路军官都压实在军中，还有李肆亲自坐镇，现在……
“不止是兵，湖南年羹尧和岳钟琪这一对，更是大敌。”
贾昊心中也沉甸甸的，形势骤然变幻，他自觉有些承担不起，赶紧再写急信，催请李肆亲来坐镇。
这封信刚刚送走，李肆对他前一封急信的回信就送来了，直接就说，他要赶来，也得新年正月中旬，在此之前，以既定方略办。
既定方略……
贾昊揣摩着这四个字，忽然有了体悟，眼中亮起光芒。羽林军入广西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破坏清廷正在布置的围剿战略，以主动出击搅出有利之战局态势。如今云贵和湖南兵都动了，这不就说明既定方略已经生效了？
接着贾昊再收到广东提督杨琳复职两广总督，领兵也朝梧州赶来的消息，此时他心中不仅再无忧虑，反而兴奋起来。
“还不够！清兵加起来最多六万，怎么也不够咱们收拾！”
贾昊一拳头砸在书案上，他现在不是以羽林一军对敌，刚占领高州府的龙骧军也急速向他靠拢，李肆没办法过来，却将超出期望的援兵派了过来。
陈元龙自然想不到，他鼓动全省奋力抗“贼”，梧州更是牢牢挡住了贼军去路，由此而牵动整个战局。
云贵总督郭瑮脑子很清醒，他是怕唇亡齿寒，毕竟前明旗号在他那里，特别是云南很敏感，李肆之军一旦入滇，局势不堪设想，他不等朝廷下令，毅然派军援桂。
而湖南年羹尧的湖南提标急速成军，见羽林军在广西受挫，也觉这是个聚歼贼军大队的好机会，派了岳钟琪领兵来援。岳钟琪的署副将呈请，兵部以没有合适实缺为由驳了，但却给了一个实参将。岳钟琪功业之心炽热，就觉只要这一战立下大功，副将都不必再署，至少是一镇总兵在等着他，所以兵行神速。
一场规模胜过韶州的决战，已然拉开帷幕，既有羽林军的推动，也有各地方满清文武官员自己的用心，北面朝廷还没来及定下全盘剿贼方略，局势就有了如此猛烈的变化，不得不仓促复了杨琳的两广总督之职，毕竟只有他能节制此战诸军。
杨琳带着四五千孤军，本已是孤苦伶仃，就准备直退廉州僻壤。如今形势变幻，他也铆足了劲地朝北赶，广西又回到他节制之下，梧州之战，他决意要一洗前耻。
如此规模的大战，李肆却是动弹不得，不仅是为潮州还没攻下，还因为清廷仓促决策，东面的局势变幻迷离，他必须亲自把握。

第二百八十五章 迷乱的岔路口
潮州府衙后堂，李肆裹着军用毡毯，在潮州知府、福建提督和广东提督等满清文武官员都睡过的一张大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吴崖带着鹰扬军诸将圆满完成了他交代的任务，仅仅三天就攻下了潮州府城。第一天清除外围防线，第二天架设火炮，同时打退出城冲击炮兵阵地的清兵，接着连夜轰城，第三天凌晨，潮州府已是空城。
广东提督张文焕也光棍，带着残兵逃到北面的饶平县，他判断李肆要进福建，再不想拦着李肆的前路，反正他只要还待在广东就不算失职。福建陆路提督穆廷栻入广东就争权，争不到权，见施世骠跑了，也拔腿就走，既然不仁，张文焕只好不义。
得了潮州府，李肆本就想立即抽身赶去西面梧州战场，虽然羽林军和龙骧军合兵一处，战兵上万，而清兵最多不过五六万，还是各处零零碎碎凑起来的。但贾昊张汉皖太年轻，还没有独立指挥万人大军会战的经验，终究有些不放心。
可接着收到的消息让李肆头疼了，他不得不留下来布置应对措施。
两条消息，一好一坏，好消息是，清廷派下兵部满尚书殷特布为钦差大臣，节制闽浙两江两总督，加上重新划回两江总督节制的江西，殷特布总掌五省资源，要自东路发动围剿。
这怎么是好消息呢？
结合广西重归两广总督节制，由杨琳总掌西面的情况，李肆看出，康熙还在犹豫，还在观望，还想跟他打一场有限之战，不愿调动全国之力。殷特布虽然是兵部满尚书，却非能领军作战之人，而五省资源乍一听吓人，光绿营就有二十多万，可实际能抽调出来的不足十万，殷特布也没挂将军衔，他只能负责后方运筹，前方兵将还是各自为战，没有统一建制。
由此可以判断出，未来半年内，在东面一路，他都只需要跟闽浙和两江绿营对阵，这当然是好消息。
坏消息是，台湾不稳了，天地会在台湾的内线通报说，最多半月，台湾就要乱起来。
这怎么是坏消息呢？
李肆早早就在台湾埋下了棋子，天地会在台湾的发展是尚俊的重点工作，推动台湾举义就能分担牵制闽浙清兵，分担东路压力。由前世历史而知，康熙六十年，台湾朱一贵起事，起因虽然是台湾知府王珍苛政，可没有熟悉军伍的明郑余部跟从，朱一贵这帮草莽也难以攻下台湾府城，一度占据全台。
眼下不过康熙五十四年，台湾府治还算平静，李肆自然难从一般民众下手，但这些明郑余部却是争取的对象。早前李肆没有让天地会去找估计还在凤山县衙当衙役的朱一贵，更没有去找客家土豪杜君英，而是让郑永去联络明郑余部里的熟人，替天地会拉线搭桥。
现在台湾明郑余部准备举义，难道不是好事？
当然不是好事，对李肆来说，时间不对。
原本历史上的朱一贵起义，从朱一贵正式举旗到他被俘，不过短短两月时间，换到清廷的角度看，平定这场叛乱如摧枯拉朽般轻易。广东客家人杜君英和朱一贵所聚福建人之间的内乱固然是一大败因，义军缺乏军事经验才是最为关键的原因，毕竟那些明郑余部只是基层官兵。
一旦台湾举义，施世骠为保自家后院，必定会舍弃福建，直扑台湾，即便义军聚起十万，却都是乌合之众，施世骠完全能以他节制的水师本部兵马扑灭义军。而他李肆现在还只是维持着东路战局，要援助台湾义军，有些鞭长莫及。台湾义军若是被灭，以其牵制东路的构想就彻底破灭。
李肆当然希望台湾举义，但不是现在，等到他力量再强一些，能有余力伸手，台湾才有力量成为他反清大局上的一枚棋子。
可李肆只能感叹，局势终究不是能以一人之力操控的，他攻下广州，三路出击，震动南方，台湾那边的明郑余部心思也活络起来，觉得有了机会。
事已至此，天地会在台湾只有联络和刺探情报之力，无力影响对方决策，李肆只好一面急召郑永赴台劝抚，一面让田大由加紧筹集军械，如果拦不住对方的行动，那就尽力帮他们，能帮多少算多少。
两桩消息夹磨着李肆，外加梧州的局势，让他彻夜难眠，一时也觉得难以把握未来。
数千里外的北方，北京雍王府书房里烛火通亮，胤禛焦躁地来回踱步，两眼满是血丝，他内心也正处在剧烈的煎熬中。
“皇阿玛刚给四哥复了王位，此策被驳过一次，再要重上，怕是要凉了皇阿玛对四哥刚刚转热的心……”
另一人伺立一旁，温声劝着胤禛，此人年不到三十，眼眉虽还有些英气，却像是在磨盘下碾过一圈似的，整个人飘着一股异样的沧桑气息。
“十三啊，眼见皇阿玛还没振作，我急啊，这些话，我怎么还能藏在心窝子里呢！？”
胤禛直摇着脑袋，眼角都摇出了一丝泪意。
那年轻人正是十三阿哥胤祥，自幼跟胤禛兄弟情深。前几年受废太子案牵连，被康熙发落在家中静守，几乎淡出了众人视线。而后太子两废，南方事起，八阿哥胤禩跟康熙的父子亲情也几乎决裂，想着这个儿子终究没负过他，康熙把他放了出来，还赐了贝子，胤禛也由此获得一大臂助。
胤祥沉声道：“四哥若是对日后有意，就更应该忍！”
胤禛停下步子，看着墙上高挂的广东舆图，似乎痛苦难当，“我怎么敢有意！？我怎么会有意！？那位置，你瞧皇阿玛有多苦！？”
胤祥毫不为所动：“就是那位置苦，才只有四哥配得坐上去！”
胤禛身形一晃，不愿面对胤祥那炽热而坚决的目光：“十三啊……那是个火坑，你真忍心让四哥我跳进去！？”
胤祥用力点头：“舍四哥，再无谁！好男儿，就要有担当！”
沉默良久，胤禛猛然回头，眼中泛着晶莹泪光，像是终于觉悟：“你说得对！我这般煎熬，就是既想为国，又不想担国，看来我是太天真了……”
他上前握住胤祥的手，咬牙道：“十三，你可愿助我？”
胤祥微微一笑：“我不正在助四哥你吗？”
兄弟俩久久相视，忽然开怀大笑。
笑声落下，书房外响起尖细嗓音，那是胤禛的近侍苏培盛，他通报说皇上急召。
胤禛不解：“这么晚了……”
胤祥皱眉：“怕是南方之事，又有了变故！”
胤禛看向苏培盛，这太监赶紧补充了一句：“奴才听闻，是施世骠水战失利，又丢了一个总兵。”
两兄弟张嘴抽气，他们关心的当然不是丢了什么总兵，广东舆图和李肆军势已被他们琢磨了无数次，知道施世骠这一败意味着南澳不保，南澳丢了，不仅广东海门被李肆把住，福建也将处于威胁之下，这已经不是一省之乱！
李肆举旗后，胤禛已成康熙处置广东之乱的参议要员，这会该是康熙刚收到消息，事态重大，所以要连夜召他进宫。
见胤禛眼珠子乱转，显然是还没定好应对说辞，胤祥决然道：“四哥，这是个好机会！趁今晚皇阿玛心思已全沉入此事，四哥可稍稍再提你的方略，事态正如我们所料，李肆非一省之乱！仅仅只是寻常应对，绝难收拾！就算皇阿玛不采纳四哥之策，也算是有言在先，到事态糜烂之时，四哥终究能当大任！”
此话正合胤禛心意，他重重点头，再问道：“这是远的指望，今夜能争到什么近处？”
胤祥指向西方，就说了三个字：“年羹尧！”
乾清宫侧殿御书房，康熙也是两眼发红，他是被气的，广州丢了，广州将军管源忠徇国，李肆占了广东腹地，在他看来，都还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说疥癣之患是自欺欺人，但要说是病入膏肓，却还离得太远。
李肆三面进击，确实搞乱了他的手脚，逼得他不得不临时启用殷特布，同时让杨琳在西面糊墙。对他们也没抱太高的期望，只是争取到时间，将李肆的蔓延势头暂时挡住，以便让他选定得力大将，统精壮之军，再入广东征剿李肆。
可黄昏收到福建八百里塘报，福建广东水师在三彭失利，广东碣石镇总兵陷敌，福建水师提督施世骠退守澎湖，广东重镇南澳岛被占。
除了痛骂施世骠和广东水师无能，康熙也不得不痛苦地承认，李肆此贼，已非一省祸患，更让他揪心的是，随同塘报而来的还有施世骠匆匆而就的奏折，报说李贼有洋人巨舰助阵，揣测多半跟洋人有勾结，这让他更是胆战心惊，洋人！？
他最熟悉的洋人就是俄罗斯，尽管面子上挣得不少好处，甚至有个俄罗斯佐领在北京蹲着，逢年过节出来亮亮相，彰示一下他康熙大帝的武功，但康熙很清楚，洋人可是大敌！火器猛锐，心思狡诈，当年雅克萨之战打得有多头疼，他心里有数，而后噶尔丹靠着俄罗斯的火枪，也让他吃过不少苦头。
可俄罗斯不过是欧陆里最粗鄙的一国，欧陆之事，传教士们跟他说得再通透不过。英吉利、法兰西、荷兰、西班牙诸国国势不下于俄罗斯，枪炮之精，巨舰之壮，更是远胜俄罗斯。
万幸的是，欧陆诸国只有海路一途能接他大清之地，而且还只为做生意，百年之内，看起来是没什么大害的。
此前他就一直在揣测李肆背后的势力，现在施世骠的奏报，终于弄清了这个疑惑，让他是又气又惊。气的是，那等欧人如此狼子野心，居然勾结他治下民人作乱！惊的是，洋人真要打来了，他该如何应对！？
从黄昏一直愣到深夜，康熙终于定下心神，让兵部下谕给闽浙等处海关，嘱其通过行商急急联络欧人，问清楚到底是哪国在背后勾结李肆，然后才将注意力转到李肆本人身上。归根结底，洋人只有船没有人，就算有洋人撑腰，解决李肆才是根本。
“又是这几策？就没眼前能用的？”
听胤禛又在说他那一套，此时的康熙却没有太过恼怒，李肆确实让人头疼，胤禛视他为生死大敌，也不算太自怯。
“事有轻重缓急，怎可被一跳梁小丑乱了国政根本！？”
康熙像是在斥责胤禛，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皇阿玛……”
虽然早有预料，但见康熙这般笃定，胤禛心中却还是呼呼吹着冷风，但想到之前胤祥的话，也觉说到这已是极限，再不敢提他的那几策。
“果然不能让你来坐这位置，真要用了你这几策，日后这天下，我爱新觉罗家早晚得改了汉姓！”
康熙暗自嘀咕了这么一句。

第二百八十六章 一眼望去，全是敌人
康熙并非召胤禛一人，另外几个大臣年老体衰，深夜骤起，折腾了好一阵才陆续赶到。人齐之后，康熙将福建塘报和施世骠奏折传阅诸人，广东之乱已有蔓延之势，尽管康熙定下大致方略，但还需要诸人给他查漏补缺，定心打气。
在场有文华殿大学士嵩祝、萧永藻，文渊阁大学士王掞，兵部汉尚书孫徵灝和兵部左侍郎赵宏灿，另外还多了个挂着内大臣散职的马齐，张廷玉临时充起居注官。
“广东之事，皇上不拜将军，正在西北游弋待机的策妄阿拉布坦见得我天朝笃定，绝不敢借机生事，皇上睿识高远，臣等驽思难及！”
萧永藻颤巍巍发言，宣告御前会议正式开始。
“那李肆年初不过三五千人之众，现在能兵分三处，海陆并举，怕不下三五万之众！南方各省绿营久懈，皆不能战，若是不能聚精兵当面挫他，情势怕是火上浇油，让那李贼越战越壮。”
赵宏灿赶紧撂下话，不把事情扯得严重点，南方真要到了溃决之势，他这个昔日的两广总督，说不定还要被康熙拉出来替罪羊。所以他对此事很上心，一直在京研究南方局势，开口就点明了大局。
“年初青浦之乱，李贼已有软帆快船露面，此番三彭海战里再出巨舰，也不一定是洋人亲为，多半只是借洋人之力而造。前明本有破洋人巨舰之法，如施世骠所说，当时只是材备不足，而后当能阻它，此巨舰，该不足为患……”
孫徵灝是孙可望儿子，见施世骠奏折上“西洋巨舰”那几字划着深深指甲印，当下明白了康熙的忧处。他是兵部尚书，熟悉跟李肆有关的兵部文档和塘报，赶紧解说一番，让御榻上的康熙暗暗松了口气。
“老臣白日收到告假大学士李光地呈递通政使司章本，正好转递皇上……”
王掞管吏部事务，通政使司章本留他那里转手入内廷奏事处，听了这话，众人都对视一眼，李光地回福建老家养病，还没去几个月，康熙就一再催他回京，他要说话，直接上奏折就可，非走这种官面程序，那这本子，也是故意要让整个朝堂都看到的。
康熙一时没想那么多，让内侍赵昌把折子递上，细细看了起来。
“这李晋卿……还真是用心良苦……”
看过前几段，康熙感慨很深，李光地开篇就认错，说之前向皇上提什么温病调理说，以至于李贼坐大，罪责在他李光地。
“好臣子！好臣子！”
康熙抖着灰白胡子，连声赞叹，这是李光地在替自己背黑锅，对这广东李肆，他一开始根本就不重视，甚至还拉下脸来，要跟那贼子玩躲猫猫，就准备让那贼子自己玩死，却没想到，那贼子越玩越大，直接暴力越狱了，罪责在谁？在他自己，但他怎么可能承认？现在李光地出头担下，他心中无比宽慰。
“不……不好……”
接着李光地就提新的剿贼方略了，康熙只觉眼熟。迁界、绝易、天下共讨，集全国之军当面压下。定神一想，这不就是胤禛的办法么？李光地的态度完全变了，把李肆当作心腹大患来对待，连西北的策妄阿拉布坦都弃而不顾，甚至还隐约暗示，可以舍小利给策妄阿拉布坦，安定西北，以便全力对付李肆。
“臣在福建养病，广东之事臣听闻诸多，这李肆不仅霸县占州，举伪逆之旗，还以衣冠名号蛊惑人心。倚贪吝商人治国，推邪魔之教愚民，此贼不仅是我大清之敌，更是败坏纲常伦理，毁我华夏气脉的妖孽！若任此贼横行，我大清不止是失国土，更是在失天下！臣泣血而书，万望圣上以国贼待此人，不可等闲视之！”
李光地把李肆的危害说得比赵宏灿还要严重百倍，看得康熙也是心惊肉跳，寒气由心口直灌四肢。
接着李光地又提到一策，他认为那李肆枪炮犀利，战法近于洋夷。南方绿营不仅羸弱不堪战，兵力也不足，必须集全国精兵讨伐。而在这段时间里，为免李肆坐大，最好是动员广东周边“忠于朝廷”的义民义绅，由督抚总领，“集民勇之力，汇民商之财，借民本之心。”
他就特别提到广东新会，该地民人自发抗敌，竟让李贼强攻月余不下，现在还在坚持，“若是我大清城城如新会，李贼不战自败矣……”
李光地这一本，让康熙陷入到沉思中，同时心中还在冷笑，李光地……终究是汉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古人诚不欺我！
胤禛正在头疼该如何切入，才能实现今天的“有限目标”，听了赵宏灿的形势分析，又想到了一策。
“李肆十月举旗，现在两月过去，不仅已制广东全省，还占了南澳，梧州也危在旦夕。即便是两面绿营齐聚，也要一两月时间。待我朝廷大军赶到，怕要耗上三五月之久。这段时间里，李肆又能掀起多大风浪，实在难以预料。臣以为，应授周边督抚机变之权，由他们聚民间乡勇，到时李肆面对的不止是诸省绿营，还有数十万民勇，即便他再有三头六臂，怕也再难进得半步！”
胤禛侃侃而谈，他跟李光地想到了一起，这基于一个很简单的数字对比。此前几战已经能清楚看到，李肆兵强，即便不能以一敌十，以一敌五却是没问题。料敌从宽，算李肆现在有三万兵，那就得有十五万兵才能跟他正面相抗，兵法云，倍而胜之，没有三十万兵，很难把他打回广东去。
可三十万兵到哪里去找？大清所有绿营，算上分守汛塘的兵丁，总共也才六十万，整个南方有近四十万绿营，实际能调动的不到二十万，而且江南比岭南更重要，不可能因为岭南之变，放松了江南的管控。
这时胤禛就想到了本朝初平南方时，默许地方县府自组乡勇以抗贼的前例，若是以督抚动员一省乃至几省地方乡勇，不仅能凑出这三十万兵，还能让那李肆步步难行。
胤禛之所以提此策，更是出于私心。此前年羹尧在湖南募苗兵是暗中行事，他都帮着在京里兵部遮掩了一番，然后就显出了战力，若是此策得行，年羹尧就能不再受资历限制，可以独掌一军。胤禛深信，以年羹尧的能力，怎么也能打出一个局面，在周边诸督抚中脱颖而出。
“此策好！”
赵宏灿拍掌。
“银子谁出？之前策妄阿拉布坦犯边，朝廷筹组大军，户部就在头疼这支大军的开销，如今不仅要备着南路大军的花销，还要兴民勇，朝廷可出不起这银子。”
分理户部的萧永藻急了，开口露底，说到银子，诸大臣也都暗抽了口凉气，确实，都没想到这回事，如今这国库……可经不起折腾了。
“既是民勇，就民人自筹！”
胤禛回得洒脱，却听到御榻上一声幽幽冷哼。
“自筹！？然后呢？各省督抚，就有了一支私军！？”
众人默然，这个后果的确很严重，本朝立国，管束地方的根本之策，就是兵归朝廷，权分四方。一省的兵，要受督抚、提督、镇协等各方节制，还特意散得很开，分得精细，财权又由一省布政使把控，就是怕官、财、兵聚为一体，重蹈前明覆辙。
“皇上，眼下李贼势大，不妨从权，待削去李贼，马上散去民勇即可。”
胤禛硬着头皮，想要争取一下。
“从权！？你胤禛瞪大眼睛看看，到底要从哪边的权！你以为，天底下就李肆一个敌人？一直等着我大清举错行差的，就一个李肆！？”
康熙的声调高了，不仅胤禛，其他大臣都赶紧俯首，额头开始出汗，他们知道，康熙已经着恼。
“皇上，策妄阿拉布坦也不过是外患……”
孫徵灝还以为康熙说的是西北之敌，继续劝慰道。
“昏聩！！”
康熙勃然大怒，他不是恼孫徵灝笨，没理解到他的话，而是恼自己一番话在诸大臣面前没法直说，只好继续开口骂人。
“你这个降将之子，自然跟李光地那汉人一番心思，我大清的敌人，就是你，就是你和李光地背后那些汉人！”
康熙冷冷看着臣子，除了嵩祝和胤禛，其他都是汉军旗人，在他眼里，也跟汉人一般无二。可叹嵩祝是个粗人，胤禛眼界不够宽广，见识太浅，都没看透这天下棋局。
“我大清民心笃定，似可一用……”
胤禛不是笨人，他隐隐想到了，康熙是在顾忌汉人，但他还在努力分辨着。之前南行广州，一路也看到了，汉人都是想过安稳日子的，只要不被李肆那等邪魔蛊惑，一腔热血都向着朝廷，绝对能用。更有像李卫这样的汉人，忠心耿耿，视那李肆为世仇，更该大用。
“华夏如今既是我满人江山，就该满汉一体，信任汉人，让汉人为我满人所用，皇阿玛英明神武，南巡北狩西征，什么事没历过，为何还如此忌惮汉人！？如今盛世已临，民心早已归服，那李肆不过是邪魔外道而起，可不是天下民心已乱的征兆，皇阿玛该分辨得清才对，真是年纪越大，胆量越小么？”
胤禛还在心中如此腹诽着，自从他有心问鼎皇位后，就仔细思考过天下大势。而他坚信，这天下就该满汉一体，再无隔阂。如果满人总是不信任汉人，将其视作仇敌大防，这天下能坐多久，他很是担忧。
李卫是他身边人，接触颇深，忠心不必多说，就说重臣李光地，不也被康熙称为家事都可依赖的忠臣么？今夜充任起居注官的张廷玉，那也是一个活生生例子，有才、勤恳，忠心不二，不少汉人的确有反心，但不能为此而将整个汉人都一体视之吧。
“朕知道能用！但朕何必为一小小逆贼而动天下！”
康熙也没办法明里叱责胤禛，只能恨恨地表态，再不愿谈民勇一事。
“能用个屁！你的小小把戏，朕岂看不出来？不就是想着让年羹尧出头，真是想不到，这老四一被抬出来，就飘飘然有了想法，也打起朕身下这位置的主意了！”
说到看透人心，胤禛的能耐，差了康熙不知多少条街，胤禛可不知道，他为这一策争辩了两句，就让康熙看透了他的内心。
“由你老四之心就可推及，人心就是欲壑难填！之前你念佛吃斋，满口不愿顾看俗事，还真当你要出家了，可现在李肆一事，也成了你争位的机会！李光地呢，他卫护的是大清吗？不是！他卫护的是他心中的儒，他心中那个华夏！他忠的终究是汉人正统而非忠我满人！我大清治下的汉人，看似忠心，那是朕几十年来软硬两手艰辛得来的！一旦他们有了机会，有了选择，你觉得他们还会忠于朝廷，老老实实！？幼稚！”
康熙内心在咆哮着。
“坐在朕这位置上，一眼望去，全是敌人！策妄阿拉布坦是敌人，广东李肆是敌人，可最大的敌人，却是在朕龙椅下叩拜的忠臣顺民！”
心潮翻滚，神色却平静下来，康熙淡淡道：“民勇之事，违本朝例制，不必再提。今日要尔等前来，是要选定领兵大将，议定钱饷实处，勿再言无关之事！”
众臣应诺，胤禛低头，心中划过一声长而幽深的哀叹，皇阿玛……才是真的昏聩了。

第二百八十七章 啊……海军！
南澳岛白沙湾，当地居民正卖力地清理着码头。满岛官兵跑了，来了一帮贼匪，可跟这帮贼匪比起来，昔日那些官兵才是真正的贼匪。渔民出海不再给水师巡船交“鱼钱”，商贾小贩不必再上供“营助”，一身比官兵光鲜周正得太多的贼匪们上了岛，就大把洒下银子买货雇人，帮着他们干杂活。
船匠是最高兴的，以前他们还要随时被水师提去修兵船，有时还得自备材料。之前施世骠带着南澳总兵退到澎湖，他们怕也被带到澎湖，大多躲了起来，现在就觉这决定无比英明。贼匪们急着修船，虽然有贼匪头目来找他们，却并没有拿刀枪逼迫他们，而是操着一口商人腔调跟他们谈价钱，很认真地谈，由此所有船匠都分到了足足的生意，这一单做下来，够他们吃上半年。
船匠们一边修还一边感叹，原本以为这软帆快船是洋人的船，可一碰船板就知道，这是福建人造的船。榫铆用得极精致，炮甲板下的船体还是常见的夹层两板三舱。靠着拉长的船体、高桅软帆和转轮舵盘，这么大的船才如此灵巧迅捷，让这些船匠们大开了眼界。
此时南澳岛的人心里已经不把这些人当贼匪看待了，而在穿着前明官服的文官四下拜访当地乡老后，“贼匪”一词，他们连私下都不再用。
白沙湾一侧，几十名船匠正在烧得一身黑糊糊的银鲤号上忙乎，一边忙还一边聊着。有人感慨说，真希望官兵别再回来，这个朝廷比北边的朝廷仁义太多。有人也说这些广东人难保不是在故作姿态，呆得久了，不定也会翻脸，就跟官兵一样。还有人说故作姿态也好，总是有实在的银子拿，以后的事，谁知道。最后是老船匠发火了，骂小辈们还有闲心说风凉话，赶紧干完去修那些小船，“贼匪”把缴获的大青头，连带自己损坏的福船都低价处理给了岛上的人，价钱低得买家都要仔细去看看，是不是那船人踩上去就沉了。
拆下烧烂的船板，补上新船板，船匠们干的基本就是这事，正忙得热火朝天，有人朝海湾里一晃眼，整个人顿时呆住了。
“老天爷！好……好大的船！”
船匠们纷纷看过去，也都一个个傻住。
好半天，老船匠流着口水说：“这船怎么就没坏呢？也让咱们来修，那该能吃上三年了！”
修长优雅的帆船驶入海湾，牵起了所有观者的心弦，总兵府外，踩在小山头上俯瞰白沙湾的萧胜等人，更是满脸涨红，激动之心溢于言表，新船来了！
“有了我这艘大船，别说施世骠，所有清兵水师都加上，也得统统完蛋！”
金鲨号上，从暹罗接船归来，晒得一身黑亮的孟松海嘴都快笑裂了。
“什么你的船，是我的船！从现在开始，这就是海军的旗舰！”
萧胜两眼喷火，孟松海顿时蔫了，委屈地瞧着萧胜，却不敢开口抗议，他这个小小船长，隔着海军署总办可有好几层呢。
“一千二百料？比金银鳌号还大，暹罗船厂现在都能造这么大的船了？”
萧胜在甲板上东摸西蹭，跟在后面的白燕子心脏也狂跳不止，新船这么快就到了！？他是不是也能分一杯羹？
“暹罗船厂造了四艘船，再用上大模和水池法，自然能造出金银鲨号。”
一个清朗嗓音响起，萧胜一愣，像是惊喜，又像是有些紧张。
“四哥？不……天王！”
他踌躇了一下，别扭地换了称呼。
“你的四哥在这，你的天王暂时休假。”
李肆微微笑着说道，萧胜缓缓咧嘴，脸上那点尴尬全然消退，浮上畅快的笑意。
“银鲨号还在广州等炮，得晚一点才能到。来来，这船可还有我的一丝心血，我来当导游，跟你们好好介绍一番。”
接着李肆招呼着萧胜和白燕子，还有急急赶来的胡汉山、鲁汉陕和老金等人，一同考察这艘新船。
金银鳌号是多用途战船，除了炮战能力，还考虑了载兵陆战、运货和侦讯的需求，所以船身宽一些，还在甲板搭了八艘小船。而金银鲨号则是纯粹的制海战舰，基本属于金银鲤号的放大版，船身细长，侧面看上去要比金银鳌号大了一截。
这两艘船被称呼为“海鲨级”，吸取了金银鲤号的诸多经验教训，操控麻烦、转向不灵便等毛病都被解决了，速度只比金银鲤号差一线，操控性却跟金银鳌一般优异。炮还是十六门十二斤炮，有点大马拉小车的味道，原计划是换上改良后的二十斤炮，可现在佛山制造局忙于供应陆军火炮，只能用十二斤炮凑数。
“我就在说，对付清兵水师，这船实在是有些浪费了，有十条金银鳌号那种船足矣！”
郑永随船过来了，他对李肆如此痴迷海军，洒下大笔银子造这大船还颇有微辞。这条船还是在暹罗造的，就花了六万两银子，加上火炮，总价接近八万两！
“浪费啥？养一个陆军营，一年也要十万两，这艘船，怎么也抵一个军！”
萧胜也有同感，只是他不肉痛，李肆给他开出的海军预算虽然远比陆军少，可八万两还是掏得起。
“老萧，这南澳就是你的地盘了，看着年关将到，赶紧摆上一桌！”
介绍完金鲨号，李肆不客气地说着，萧胜一愣，心头又浮起几年前李肆提着山珍，溜达到他汛守署房时的情形。
“没问题！只是四哥，你还没定我的薪饷呢？这饭钱，你得先替我掏了。”
萧胜嘿嘿笑着，然后被李肆一巴掌拍上，勾着他肩膀走了，边走还边训他怎么还没找到弟媳妇……
身后郑永和白燕子对视一眼，心说李天王跟萧胜的兄弟情谊确是很深，就是总觉得有点怪异，李天王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大咧咧地把三十多岁的萧胜当作弟弟，而萧胜却甘之若饴。之前还以为是萧胜尊李肆这“天王”才屈居小弟，现在看来，竟然老早就是这关系了。
“四哥，你担心过头了……”
饭桌上，当着郑永和白燕子的面，萧胜毫不客气地说李肆胆小。
“原本我心里也不太有底，可现在有了金银鲨号，拿下澎湖不敢说，可要把施世骠封在澎湖，让他无力援助台湾，还是能办到的。”
李肆说到了自己的担忧，萧胜却是不以为然，他提的这个方略，李肆不是没想过，但总觉得有点难以操作。
“澎湖有炮台，咱们船也少，必须来回换班，这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清兵船慢，咱们只要截住他一队，狠手收拾干净，施世骠绝不敢冒险再动！海上不比陆上，没有绝对把握，他宁可缩在澎湖，也不愿轻易伸头。”
萧胜这话说得坚决，李肆沉思片刻，豁然开朗，自己还真是胆小了！就想着自己的困难，把施世骠想成是大无畏的英雄，担心台湾丢掉战略价值。现在看来，自己这六艘船的海军，只要敢放开手脚大干，局面远比预想要好得多。
“家业稍微一大，就有些畏首畏尾了，人心就是这样啊……”
李肆如此反省着，再想想康熙，那位家业更大的主，胆子也更小，迟迟不敢举全国之力，用上迁界等决绝手段来对付他，这是富贵人的通病，怎么也改不掉。辛辛苦苦多年挣来的家业，自然都不想贸然投入一桩要决定生死的赌博中。只是康熙肯定想不到，他李肆就这点家业，也开始犯起了富贵心病。
但有一点不同，此时的康熙，只觉坐定了“千古一帝”的位置，忠言很难入耳了，估计也没谁敢说透这忠言，而他李肆还能听进去，也有人敢说。
萧胜一语点散台湾的困局，也让身负台湾战略的郑永心气高扬，他更建言道，直接攻占澎湖，这样台湾就是囊中之物。
“台湾一地，人脉纷杂，要成可用之地尚早，现在的价值是牵住清兵。若是占了澎湖，清兵破罐子破摔，不再理会台湾，而是全力攻粤，反倒得不偿失。”
萧胜这话说得众人都点头，也正是李肆对台湾现阶段的期望。
“老郑的目标是把人拉到诸罗县的大加纳，在那里立营扎寨，你从龙骧军里出来吧……”
李肆随口说着，郑永深呼吸，知道自己要升官了。
“在海军下设伏波军，所有水兵归到伏波军编制下，老郑任伏波军统制，等梧州之战打完，把龙骧军里最早一批在大屿山训练营呆过的军官抽一些给你，他们就是按照以船为战的标准训练出来的。伏波军除了在船上分一些，其他的都集中起来，跟陆军一般运用。”
到这时，李肆早前规划好的“海军陆战队”终于成型。
“四哥，海鲨级可以少造，海鳌号该多造，只当战船，清兵水师也全无还手之力，再来个七八条如何？”
瞧着白燕子拳头捏合不定，萧胜知道这个昔日的南洋大盗也坐不住了，想争取一下地位，特别是分到几条新船，于是开口跟李肆讨起了价钱。
“别当我拨给你的银子就是养船的，伏波军的银子也在里面……”
听到李肆这话，郑永正飞着的眉毛垮了一半，他还想着也能有个四营人马呢，现在看来是没指望了。刚才就算过账，养一个营，一年起码要十万两银子，造一条船才八万两，金银鳌号更少，萧胜会选择哪个？
看来得跟萧胜好好打一番嘴仗了，郑永对自己新职务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个。
“再说暹罗船厂也不是母鸡，懂得造这新船的船匠就那些人，船坞也没那么多，一拨就两条，下一拨也得等三个月之后了。而我也不是摇钱树，银子就那么多，别说金银鲨号这种大船，金银鳌号都不是随便大造的。”
李肆也很遗憾，暹罗船厂是他很造的布局，现在已经充分发挥作用，但还是有些跟不上形势的需要。
“那就先造小船！四哥，海军不止是要大船，小船的作用也不可忽视。跟清兵对战，有时候小船还更便利！就在金银鲤号的基础上改改，让广东甚至台湾也能造！”
萧胜果然已经全心扑在了海军事业上，李肆给他明年的预算是四十万两银子，除开伏波军和现有海军人员的银子，他至少能有二十万两银子来造新船。
“那是你的事，拟好方案让我看就好。”
李肆耸肩，银子就这么多，该造什么船，造多少条，是萧胜挠头的事。他李肆等于投资人，就审阅他的编制方案，同时给他的海军下目标而已。
郑永和白燕子再对视一眼，只当李肆对萧胜信任到了极点，可到两人接下自己的职责时，才发现李肆就是这么让手下人办事的。
丢开什么天王架子，这一夜，李肆跟众人酒酣话热，将海军和台湾之事议了个通透。
萧胜在饭桌上就有了大的规划，李肆也当场首肯。将海军战舰定为三个级别，海鲨级，未来一年就金银鲨号两条，用作制海主力。海鳌级，能海战能运兵，最为合适，也便宜，一艘不过二万两银子，再造四条。海鲤级改进之后，至少再造十条，虽然只是四百料的小船，可相对清兵水师，也是大船了。可以辅助海战，也可以巡防、传讯和载运军械物资，用途很广。
除开船，萧胜还是很大方地给了郑永的伏波军两千人编制。和陆军不同，伏波军不会打太大的陆战，除了以哨目为单独分散在各船上之外，还单独设了两个小营以便集中使用，目、哨、翼按三三制编成，每营有六百人。
白燕子在饭桌上面临选择，是自成一系还是丢开自己的兵将，彻底融入英华海军。他没有犹豫太久，有如此巨舰，他还守着自己那点破烂干吗？由此他获得了香港分队总领的职务，跟兼任南澳分队总领的胡汉山一东一西，战略重点聚焦在南洋。
海军之事落定，台湾之事也有了应对之策，李肆宽心不少，但接着他又面临一个难题。
他很想马上赶去梧州，把东面一摊事，包括正转入“清剿”行动的鹰扬军丢给萧胜节制，可萧胜却不敢接受。
李肆信任萧胜，鹰扬军吴崖跟萧胜也熟，听这“萧老大”的话没太大心理障碍，但萧胜却觉担待不起，光是全盘接下海军，就让他诚惶诚恐了，再伸手管陆军的事，萧胜可没那么好的心理素质，而且吴崖之下的鹰扬军官兵怎么也都会有心结。
这就是现实，李肆也不得不承认，萧胜确实不合适再节制鹰扬军，但放吴崖一个人折腾，他还是不放心。这家伙可是挂过人头珠帘的货色，要独掌一路，还得再历练，而且对面的福建兵要有什么动向，那都是些干过仗的老将，吴崖可不一定顶得住。
这时候李肆不得不感叹分身乏术，而自己根基太浅，除了萧胜，军事上竟然没有让他能放心的一路之才。

第二百八十八章 从军心如铁，三娘自断发
南澳总兵府，睡上总兵大床时，喝得半醉的李肆已经有些混淆了时空，迷迷糊糊地在想，总兵知府提督巡抚总督，这一路的床都睡过来了，就该都贴上“李肆到此一睡”的标签，最后把这标签贴到紫禁城和畅春园的龙床上去。
对了，以后自己睡的床也该是龙床了吧，那得让木匠打造得结实点，不然可扛不住四个人折腾。
“夫君……”
三娘忽然在梦里现身，李肆醒了半分，知道自己做梦了，他还真是有些想家，想他的三个媳妇，来，上龙床试试。
“夫君！都日到正午了，还睡！”
严三娘的声音更大更清晰，还带着一分恼意，李肆不舍地伸手，就算是做梦，也要享受足才行……咦，这手感怎么如此真切？
李肆艰辛地睁开眼睛，满屋光亮，真是中午，绝丽身影正俯在床前，将熟悉的清香气息一波波推送而来，而自己的手，正如梦境一般，正肆意享受着。
“小红在身后呢……”
红晕在严三娘脸上急速弥漫，她咬牙切齿地对李肆说着，眉角却微微挑着一丝渴盼，跟李肆分开一个多月，她已觉无比漫长。
“三娘！？”
李肆彻底醒了，这是南澳，不是广州，她怎么来了！？
“黄埔讲武学堂教导总监严三娘前来述职，天王殿下！”
严三娘退了一步，抱拳朝李肆呼喝着，语气神态无比认真，差点把李肆逗笑了，可接着他就瞪圆了眼睛，不对劲，很不对劲！
三娘一身火红制服，戴着制式八角军帽，帽下齐肩短发飘洒，颇有一番李肆熟悉的前世飒爽风姿。
齐肩短发！？
这时候李肆脑子才转过神来，知道问题在哪了，严三娘，居然将一头青丝剪了？
“三娘……你这是……”
李肆沉下了脸，夫为妻纲，严三娘你居然不经我许可，就擅自剪了长发，好大的胆子！你知不知道，披洒开一头长发的身姿，可是让我最觉迷醉的丽色？
“你不是说，身为军人，就要断发明志么？”
三娘低头望脚尖，语气很有些虚弱。
“军人？军人断发，可不是你这般断的，得像我这样！”
李肆摸着自己的平头，语气很是不善。
“夫君，范晋把短训班都拉到了新会去看戏，我在黄埔一个人呆着也没意思，关蒄和九秀都嘱我过来看看你，就跟着银鲨号来了。这不是要过年关了吗？总不成让你一个人孤单着过。”
三娘听出自己丈夫生气了，脸一侧朝侍女小红施了个眼色，把她支走，然后跺莲足扭柳腰，开始扮哀怨外加耍赖撒娇。从安九秀那学来这一招，她只觉一直都很管用，却不知道李肆是见她演得不像，很是好笑而已。
可现在李肆却笑不起来，心中还在念叨，头发呢？我的，不，你的头发呢！？
“我要从军！你答应过我的！”
见软的不行，三娘柳眉一竖，要来硬的了。
“我是没亲身实地打过仗，可贾昊吴崖那帮小子，当年还是我教的他们，现在都能统领一军！几乎所有的营指挥，最早也是我教着走队列！夫君，我知道你着意我的安全，我不上战场，也不找你讨什么军统制营指挥的职务，就让我跟在你身边，知道你带着小子们在做的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这都不行吗？”
语气由硬转软，说到后来，三娘已是凤目含泪，这夫君总想把她们姐妹当金丝雀一般养着……
三娘脸上的凄婉顿时扒下了李肆刻意绷起来的冷脸，心想自己确实把三娘压得太狠了，让她跟着自己见识下，舒缓一下心怀也好。
“只是你这头发……唉，断发只是男儿的事，你怎么不跟我知会一声？”
将三娘拥入怀里，享受着佳人清香，李肆还犹自不甘心地抱怨着。
“你不是说过吗？女儿也能顶半边天！男女就该一样！”
严三娘摩挲着李肆满是胡茬的脸庞，也是满心怜惜。
“是啊，你们女儿家，顶的是晚上那半边天……”
李肆嘀咕着，然后握住了三娘的手，不管是手还是眼，都烫得严三娘不敢抬头，知道这夫君肆无忌惮，又想白日宣淫，不过自己也是……
黄昏，萧胜、郑永、白燕子和胡汉山等人恭恭敬敬向跟在李肆身后的严三娘见礼。
“四哥，早该让四嫂来领东路了，梧州那边更要紧。”
萧胜这话出口，李肆皱眉，严三娘扬眉。
“这怎么……”
李肆下意识地要澄清，脑子忽然一个激灵，萧胜提醒得对，眼下由严三娘坐镇东路是最合适的。她不仅身份特殊，可以代表自己，还在军中有崇高威信，从基层军官到吴崖，单兵技能几乎都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换萧胜来对鹰扬军发号施令，鹰扬军官兵总会有些想法，萧胜自己也有顾忌，可命令若是由严三娘口中发出，鹰扬军上下绝无心结。
但让严三娘插手军事，并非李肆所愿，一直以来，他就压着自己的三个媳妇，不让她们在军政大事上发挥什么影响。严三娘一直只在教导一事上出力，而关蒄也不再把控三江票行和三江投资，安九秀倒是没插手什么事，就帮着他整理文书，偶尔组织人翻译他关心的一些洋人书籍。
现在让严三娘骤然独掌一路，他担心这是一个危险的开端，不让亲眷干政这根弦他历来都绷得很紧，现在可不止是政，而是性命攸关的军。
这终究是以后的事，眼前这个难题必须解决，他刚刚得报，梧州近几日大雨滂沱，敌我双方都难以出战，他必须尽快赶去梧州督战。可不留个威信足够的人统筹东路，他走后的局势，还真难以把握。现在看来，只有严三娘最合适。
“此事未定……”
李肆一时没权衡好，打了马虎眼，严三娘却是听出了他的犹豫，想到居然有了单独领军的可能，容光更是焕发，让一干男人都难以挪开视线。
“夫君……我保证不乱出主意，就让他们提意见，然后选取最稳妥之策，拿不定主意的，就赶紧传书让你定夺。”
晚上，严三娘更是温婉逢迎，百般讨好李肆，就像只正绕着鱼缸打转的猫咪。
“满心就想着出馊主意，显烂本事，这样可监不了军。真有心替我，心思就得放在如何全军之上。”
李肆训斥着三娘，后者乖乖地低头听训，因为她听出了李肆语气松动。
“这次是特例，事情了结后，就乖乖回家呆着，讲武学堂也不准去了！”
然后李肆提出这桩交易，严三娘眼珠子滴溜转了几圈，咬着嘴唇同意了，心中却道，此番就是要作得漂漂亮亮，让你能放心，以后总还有你分身乏术的时候，那时……本娘子就在这里，看你还怎么矫情！
“我这可不是矫情……”
见她还在打着什么主意，李肆很严肃地说着，吓了严三娘一跳，这夫君，难不成会猜心术！？
“一直不让你们掺和到大事里，也是怕害了你们。”
严三娘不悦了，难不成自己还能当妲己？也就九秀那条狐狸有那个潜质，哦，那是怕自己当吕后或者武则天了。
她脸色很难看，觉得李肆太不信任自己。
“权力是有瘾的，不分男女，不分好人坏人。一语定万人生死的权力，更让人过瘾。三娘，即便你再自律，再清醒，权力也会侵蚀你的心志，别急着反驳，那种侵蚀，可不是要勾引谁谁做坏人的概念，恰恰相反，更多时候，是做好事，做更多好事的心思，引诱着人超越自己的界限，不断追逐着权力，然后……然后为保自己的权力，渐渐忘却了要得这权力的初衷。”
李肆眼神飘浮地说着，严三娘蹙着柳眉，大致懂了六七分，但她还是不服。
“夫君，照这么说，你就不该带着大家走到这一步！”
如李肆所料，严三娘拿自己作反例，李肆笑了。
“我不同，我上面就只有老天，而你们上面，还有我。”
严三娘撅嘴，自大的男人！
“那你就不是人了？”
李肆看着三娘，点头却又摇头。
“一半靠我对自己位置的设计，另一半就得靠你们。如果你们这些身边人，心思都放在向我争取权力上，又怎么会提醒我别做傻事？到时对我可就是另一番模样了。”
李肆这话是有感而发，他甚至都能想到康熙的处境，还好的是，他这个现在的天王，未来的皇帝，对自己的职责和身份，已经有了全新的把握，从根底上就能让自己跟康熙那样的“大帝”有本质区别，不至于全身都陷入权力的漩涡。
严三娘呆了片刻，这才隐约明白，为何安九秀会劝自己，心思得定在李肆的妻妾身份上，而不是老想着当李肆的部下。
“我听夫君的，这次监军后，我就乖乖回家作贤妻良母。”
她还是没怎么想通，总觉得自己只要神智清醒，就不至于坏什么事，但见李肆说得严肃，也只好屈意附从他。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李肆可是看老了人心的人，像严三娘这样心思就摆在脸上的，更是逃不过他的眼睛，本还想啰唆，后来想，说不如做，总之这次监军，就是你最后一次，怎么也不能让你既当王妃，又当统帅，这样的双重身份，可是日后祸患之源。
好在女人终究是女人……
李肆定下了心计，严三娘也为自己能“出头”而雀跃，这一夜虽然香艳缠绵，却是各怀“鬼胎”。
第二天，李肆避开严三娘，召来了她的替身侍女小红，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遍，小红杏眼圆瞪，连连点头。
“只是那等事情，怕不是想有就有的吧？”
小红还有些担忧地。
“我可是神仙下凡，掐指一算就知道。”
李肆故作神秘，他必须得手把手带着严三娘交接清楚，怎么也得再呆个两三天，这两三天里，得空就开工，几率很大，算算严三娘的日子，这时间也正好。
小红眨巴着眼睛不说话，心想天王就是天王，连这种事都能拍胸脯。
严三娘自然不清楚自己丈夫在背后打什么鬼主意，就觉得他这几天有些索求无度，可心愿得偿，也全身心迎合着李肆，没去细想自己还将面临其他什么重要的事。
以满清纪元算，康熙五十五年正月初二，李肆乘坐金鲤号西行，尽管很有些不舍，但梧州之战还等着他坐镇。
可李肆并不知道，他踏上金鲤号甲板的时候，梧州之战就已经陷入到了双方难以自拔的血肉漩涡中。

第二百八十九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梧州城下，连续几日的大雨转为绵绵细雨，即便是在南方，这般潮湿阴冷，也让人难以忍受。
城东十里外，西江北岸马头岭上营寨密布，中军大帐前，两杆并列大旗被雨水打湿，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只能见到旗幅内侧“羽林军统制，左都尉，贾”、“龙骧军统制，右都尉，张”两列文字。
“我不服！”
大帐里，羽林军左营指挥使林堂杰抗声说着。
“下达撤退命令的时候，我就有了被撤职的觉悟，没守住金鸡岭，这就是失职，统制撤我的职，关我禁闭，抽我军鞭，我都认了！可要把我从天刑社里除籍，我就是不服！我可是本着总司……不，天王的教导，才决定提前撤退的！”
林堂杰一身泥泞，两肩衔章上的银星已经被摘掉，他一边说话，一边还死死捂住左肩上的血线太极图章，不让军司马来摘。
“被清狗打得落花流水，丢了金鸡岭，还有脸保自己的天刑社身份？我说你……”
“这不是在训练营里！你坐下！”
张汉皖气得起身训斥，贾昊沉声打断了他。
虽然事情内里远非张汉皖说的那般狼狈，但从结果来看，林堂杰确实被清兵打退了，西面六里处的金鸡岭也丢了。加上右营丁堂瑞在岑溪县遭受的挫折，羽林军在广西可真是撞得头破血流，贾昊面上没露什么表情，心中的怒火却是一天天高涨。
但他不得不承认，林堂杰下令从金鸡岭撤退，并非是怯战，也不是真顶不住清兵攻击。前几日大雨滂沱，双方都不能战。昨日雨势减缓，清兵出动数千肉搏兵轮番攻击金鸡岭，但都被林堂杰带着左营击退。因为还在下雨，即便有雨棚遮掩，枪炮依旧大半失效，林堂杰甚至带着侍卫亲上战场，他的佩剑都染足了清兵的血。
到今日上午，雨棚损毁殆尽，火药尽数受潮，地面泥泞不堪，之前掘出的壕沟都成了河沟。清兵继续发动进攻，林堂杰的左营完全是以刺刀和枪托在跟清兵的腰刀长矛作战。靠着老司卫的娴熟战技和默契配合，清兵依旧没占什么便宜，可林堂杰却觉得这般硬拼实在不划算，清兵固然是死伤惨重，在金鸡岭遗尸上千，可他手下的四个翼长也是一死三伤，士兵伤亡三百多人，不少都是老司卫，这让他无比心痛。
林堂杰认为，金鸡岭丢了没什么，只要天气转晴，用飞天炮轰一顿就夺回来了，将士的鲜血不该为这么个小地方而流。为此他请示了贾昊，希望撤退。可没等贾昊许可撤退的命令到达，他见大队清兵正在集结，自作主张先撤了下来。
回到马头岭大营，贾昊就撤了他的职，天刑社羽林军导师会还要把林堂杰从天刑社里开除。
林堂杰认了剥夺自己军职的处罚，但对天刑社的处罚绝难接受。
“开除你军职，是因为你未得军令，擅自行动，丢弃阵地，扰乱军心。而开除你天刑社员的原因，是因为你知错行错，毫不反省！”
贾昊一边平静地说着，一边在心中提醒自己，千万不能生气，自己现在是两军万人的主将，绝不能让情绪溢于言表。
理解归理解，原本他也认可了林堂杰的撤退请求，但林堂杰擅自行动不说，还觉得自己做得很有道理，一副慷慨担责的态度，贾昊很不认可他这种心态。天刑社导师会要开除他，就是要让他能有所触动。
果不其然，林堂杰不仅触动了，还当面争执起来。
“怎么都是错，两害相权取其轻！我相信天王在这，也会认可我的决定！你不是也认了我的撤退请示吗？”
林堂杰依旧硬着脖子，他本是老凤田村的矿工，跟贾昊吴崖张汉皖等人熟得不能再熟，尽管在军中得听令行事，但心态上却并不将贾昊完全当作上司，说起话来也没太多顾忌。
“你不是天王，不必对一国担责，你也不是我，不必对羽林军担责。林堂杰，你是羽林军左营指挥使！你要担的，就是左营的责！”
贾昊声调高了几分，翻过年头，他才刚满二十岁，比林堂杰还小一岁，听着对方说话那大剌剌的语气，心中总是很不舒服，下意识地斥责出声。
“天刑社对你的处罚，是羽林军导师会决定的，处罚的不是你擅自撤退，而是你撤下来后，完全没反省自己的行为！”
羽林军右营指挥使丁堂瑞忍不住开口了，林堂杰撤回来时，一副很有担当的模样对贾昊说：“撤我的职吧”，这让他很生气，是他先在导师会上提议开除林堂杰。
“我认错了，这还不够？难道我该痛哭流涕才行？我就这脾气，要我演戏可是演不来的，再说了，你们这般处置，不是鼓励大家都去演戏吗？”
林堂杰很不解。
“你认什么错了？是认擅自行动的错，还是认打仗怕死人的错？”
连瑶营指挥使盘石玉刚从北面湘粤边境回来，见着林堂杰这态度，忍不住跳脚了。
“打仗当然要死人，可要看死得值不值！”
林堂杰也恼了，盘石玉可是在诛他的心，他绝不是怯敌！
“堂杰啊，你真是错了，你就错在，死得值不值，不是你来评断的，而是贾统制来评断的。”
参军向善轩见大帐里火药味冒了起来，赶紧出声，除开他这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其他将领全都是二十上下的毛头小子。现在初遇挫折，这帮小子就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满心调和，却为效甚微，自觉也是压力奇大，就盼着李肆能赶紧来镇住场子。
向善轩终究是有历练的，这话震住了林堂杰，他开始皱眉深思，可接着还是摇头。
“不，天王很早的时候就说过，我们要遵从自己的本心行事，在危急时刻，坚持自己认为是对的事情，当时我就是那么想的，我也决定担起这个选择的后果，我的态度没错！”
贾昊点头，林堂杰开始想得深了，这很好，只是在他看来，方向偏了而已。
“天王也反复强调过，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下令撤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的决定，影响的不止是你的左营，而是整个羽林军，甚至我们所有英华军人，尤其是天刑社！？我们天刑社的口号是什么！？心在天！血在地！我们本就要以死人的心态自待！天王带着我们断发宣誓的时候，难道还没把这话说清楚？”
贾昊终于压不住自己翻腾的心绪，开始激动了。
“向参军说得再精当不过，评断将士们死得值不值，不在你，甚至都不在我，而是在天王！你凭什么来评断？你认为自己是为大局着想，可先要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不要头脑发昏！你要对左营将士们的生命负责，可那负责，不是带着他们在敌人的刀刃下撤退保命！而是该死的时候，让他们死得更值！你身为天刑社一员，更该负责的是天刑社和将士们的荣誉！”
他喘了一口气，开始说到实务。
“我是许可你撤退了，却是在右营跟你换防之后！金鸡岭确实不是什么战略要地，只要天晴，几炮就夺回来了，可天要一直不晴呢？老天不会平白给谁机会，都要靠我们人自己去把握！”
他扫了一眼帐内两军的将领，开始评断自己。
“梧州久攻不下，勿论缘由，罪责在我，天王要怎么处罚，我都甘愿领受。但我自问排兵布阵没有过错，靠着诸位的努力，吸聚清兵汇于一处的目标也实现了，到今日为止，不算金鸡岭之战，我羽林军已经死伤五百多人，他们的死，我认为值得。我贾昊，起码在这一事上没有失职！”
接着他看向林堂杰。
“而你所谓的值不值得，到底是为了哪一刻？天王也说过，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而高喊口号，让他人死，让自己活，那多半都是别有居心。我相信你不是这样，可如果是为了难见实处的未来，而对眼前的事情不管不顾，就别怪他人要朝那个方向去想！”
张汉皖怒声道：“没错！做人，勿以善小而不为，当兵，就不能觉着不值而不敢拼命！”
林堂杰额头隐隐出了一层细汗，他隐约明白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他越界了。他没有资格担下部属该在什么时候战死，该在什么时候活命的责任，他的责任，就是让他们死得其所。
盘石玉插嘴道：“这下清狗该气焰嚣张了，觉得咱们肉搏拼不过他们，瞧着吧，他们还要借这雨势继续进逼！”
贾昊冷哼了一声：“一直以来，清兵都只当我们枪炮犀利，现在金鸡岭一战，又告诉了他们，我们肉搏确实乏力，可大家觉得，事实真是如此吗？”
所有人都同时出声：“当然不是！”
从青田司卫开始，李肆手下的兵就是火枪肉搏一起练，甚至肉搏练得更多。只是之前光靠枪炮，就足以收拾清兵，肉搏之能还没完全显现而已。
张汉皖道：“清兵虽说已经聚了四五万，可其中的肉搏兵不到三分之一！咱们全员都是肉搏兵，真要拼起来，兵力不比他们少太多！”
贾昊沉声道：“梧州两面临江，北面又是绵延山地，就东面这江边矮地，还勉强能摆开兵，城外地势起伏，也难用上火炮。这就是一条狭路，狭路相逢勇者胜！广西兵也是靠着一股心气在撑着，咱们就在这雨天，就靠着肉搏，堂堂正正打败他们，才能断了他们的心气，广西一省才能真正被撼动。”
听到贾昊这话，已经有在雨天跟清兵硬拼的意思，向善轩下意识地劝道：“天王应该在这几日内就会到，是不是先稳一下，等天王来了，再作定夺？”
贾昊眼中闪着决然的光芒：“当初天王在观音山，以千人之众对阵五倍之敌，在韶州，以四千对阵三万，那都是抱着决死之心而战！如今我们坐拥万人战兵，雨天里能跟我们对战的不到两万清兵，这样都还不敢正面而战，天王要我们何用！？”
这一句“要我们何用？”不仅说得张汉皖等人热血沸腾，林堂杰也几乎咬破了嘴唇，恨自己心思飘浮，杂念太多。他丢掉了金鸡岭，整个羽林军和龙骧军，就得付出血的代价，把这场子找回来，以他之前那值不值的算法来看，他这一撤，真是太不值了。
见向善轩也只是微微低叹，再无异议，贾昊起身下令。
“没了犀利枪炮，我们还有枪托和刺刀，我们还是一个整体，从来都习惯携手而战，对上清兵，我们有太多优势，雨天该是我们的主场！而不是清兵以为的，我们在雨天成了虚弱之兵。现在，堂堂正正打败他们，让他们不管白天黑夜，不管阴晴风雨，见着我们都要害怕！”
他压低声调，命令似乎从胸腔里轰鸣而出。
“就在这雨天，把清兵打得再不敢冒头！”
众将轰然应诺，脸上兴奋之色满溢。

第二百九十章 血雨肉浆岭
多年以后，有人问贾昊，你在梧州城下冒雨发动刺刀冲锋，真正原因是什么？是不是想抢在李肆赶来前取到一些成绩，挽回自己之前丢掉的面子？
贾昊没有生气，对着自己的孙子，也没什么好气的，他认真思索起来。
一息间，千万念，那个时候，他什么想法都有，唯独没有为了自己面子而战的念头，就像是林堂杰擅自撤退一事，他也知林堂杰绝非怯懦，他们当时的思索，远远超出一般人面对死亡和挫败时的心绪。
可这个决定，在某种程度上也确实基于面子问题，但不是贾昊他个人的面子，而是羽林军的面子，乃至羽林军龙骧军所有人的面子。因为李肆正急急赶来，就像是父母担忧儿女的安危，必须要挡在他们身前，担下所有压力一般。
贾昊那一声“要我们何用？”的反问，激起了所有人的共鸣。再过几天，他们受李肆教导就要满四年，从懵懂少年成长为执掌百人、千人甚至万人的军将，一路走来，李肆是他们的导师，更是他们的心灵依赖。在某种程度上，还被他们视为严父和慈父，当他们在青浦喊出自己的心声，逼得李肆红袍加身之后，那股“我已经长大了”的心气越发茁壮，他们总想向李肆证明这一点，哪怕代价是鲜血和生命。
“审视你的内心，问问自己，当你鼓足勇气，向我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揣着向我证明你已经长大的念头，如果你找到了它，那也就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贾昊是这样回答的，但他的脸色却有些黯淡，如果上天让他此刻回到几十年前的梧州城下，他却不会再有同样的选择。
“不……我不后悔！他们也不会后悔！”
接着他在心中坚决地自语着。
时光回溯，梧州城东，金鸡岭东坡下，羽林军左营的将士们在泥泞中向山坡冲击，清兵从坡顶投下梭镖石块，眼见不少将士从山坡滚落而下，贾昊也在心里说着：“我不后悔……”
“羽林军统制，左都尉，贾”，这面将旗就立在金鸡岭下。咚咚闷声连响，厚实木板砸在泥水中，大群套着青黑雨披的羽林军将士踏着木板，跨过已如小河的岭下小道，列成又宽又密的人浪，从一身大红制服已沾满泥水的贾昊身边越过，朝着金鸡岭坡顶潮涌而上。
这是羽林军左营乙翼人马，甲翼已经在林堂杰的带领下冲到了坡顶，而等待他们的，是足有四五倍数目的清兵。紧靠着这道人浪的北面，丁堂瑞的右营也在向坡顶冲击，更北面的白云山，张汉皖也带着龙骧军，要将刚刚占领山头的清兵打下去。
雨水不仅浸湿了火药，弓弦也失去了弹性，向坡顶冲击的过程里，清兵还有石块和梭镖，他们却只有戴着头盔，套着胸甲的人体。
一块石头凌空飞下，林堂杰没有躲闪，只是下巴一低，珰的一声，头盔被石头砸落，身形一晃，差点摔了下去。
“指挥！你怎么不躲啊？”
背后有人扶住了他，关心地唤着。
“我不是指挥了，是要替你们挡枪挡箭的兄弟！”
额头血丝流下，被雨水冲刷着，林堂杰毫不在意，一脚踩上了坡顶，挥动枪身，将两柄扎过来的长矛荡开，嘴里依旧如之前还是指挥那般呼喊出声。
“刺刀——就是那般长！”
大跨步冲前，连枪带刀加上人就撞进了清兵群聚而起的防线，刺刀结结实实捅进了一个清兵的胸口，他不担心左右，自有同伴来填上，而他也要替他们遮护身侧。
“长得鞑子直喊娘！”
呼喝声驱散了绵绵细雨声，再将一片低沉轰鸣拉起，不大的金鸡岭坡顶上，聚起的两千多清兵竟然被这三四百人撞得连连后退，就是这一撞，至少上百清兵的身体被接近三尺长的窄刃刺刀捅穿。
一个把总软软瘫倒，双手还不甘心地把住插在咽喉下方的刺刀，两眼直直看着眼前的羽林军士兵。这士兵戴着有檐铁盔，身穿似藤似竹的胸甲，脚上的靴子厚实沉重，踩在泥里却不怎么打滑，身上还披着油布斗篷。而自己透水绵甲又冷又湿，不仅挡不住那长长刺刀分毫，腰刀挥舞起来也格外艰涩，脚下的官靴更是用不上力，一个照面，自己的命就这么送掉了。
“早知道就不该顾着官威，换上草鞋，至少还能退得灵便……”
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这把总顺着对方抽刀的势头仆倒在泥水里，一只军靴踩在他的头上，将已经失去意识的脑袋沉沉踏入泥中，军靴的主人跟着战友一道，继续向前迈进，逼向下一个目标。
细节决定成败，之前众人都还体会不深，如今在雨中泥泞之地跟清兵肉搏，羽林军将士装备和训练的优越之处顿时显露无遗。有檐铁盔保证了视线清晰，而清兵的斗笠淋了几天大雨，早已破损不堪，雨水就一直刷着眼皮。羽林军将士的胸甲虽然还是藤竹制品，可鸡胸外形，外加雨水浸湿，表面极滑，不是大力的砍劈，类似捅刺等攻击都很难奏效。而清兵则基本没有防护，军将穿的绵甲反而成了累赘。羽林军的雨披是连袖套起来的，袖口还在小臂处扎了起来，大致能保证背后干燥，动作也不会太过僵硬。而清兵里，只有军将才有资格享受披着油布斗篷作战的待遇。
另一个小细节则直接影响了双方的伤亡比，羽林军的军靴抓地结实，泥泞中也能稳住下盘，而清军士兵的草鞋，军将的官靴，在泥泞中几乎难以动弹，不少人干脆都光着脚，下盘怎么也难在全力下保持稳定。那个倒霉的把总，正是脚下一滑，被人捡了便宜。
这还只是装备，羽林军的枪刺术是严三娘精心凝练出来的，以动作简练为要旨，攻击只有刺、抡、砸简单几式。而且作战时还队伍密集，不给敌人左右周旋的机会，就是直直一条线上的进退。这些挥着腰刀长矛的清兵虽然是肉搏兵，平日操练却都是以“摆阵花式”为主，根本没接受过阵而战之的训练。
这一翼不过三百多将士，冲击山坡的时候还伤亡了四五十人，可一跟清兵对上，坡顶上的一千多清兵竟然被冲得连连后退，不是后方的千把拼命喊着赏金、连坐一类话语，当时就要崩溃。
靠着人多，清兵缓过气来后，钉在山头上，依旧抵挡着羽林军。坡顶狭窄，不多时双方已经撞在一起，再无挪腾躲闪的空间，甚至都难挥刀刺枪，几乎就像是顶牛一般，都想把对方推挤下山坡。
林堂杰刺刀嵌在一个清兵的肚子里，怎么也难拔出来，那清兵虽然死了，却还直直立着，被其他清兵当作盾牌，死死推压在他身前。左右的同伴夹着他，背后的同伴推着他，让他跟那死人脸就贴着脸。而他的急促呼吸，也跟那死人身后的一个清兵几乎混在了一起，那清兵跟其他无数推压着羽林军将士的人一样，都是满眼惊恐，似乎只有一个念头，把他推下去就赢了。
当那清兵醒悟过来，手臂从人缝里抽出来，腰刀高高扬起时，林堂杰下意识也摸向自己腰间，然后暗骂一声该死，他现在只是普通一兵，再没了佩剑。
“指挥！”
左右甚至背后的士兵们同时发力，想要遮护林堂杰，腰刀落下，斩断一个士兵的手臂，再斜斜劈在林堂杰的肩膀上，与此同时，林堂杰身后的士兵跃了起来，手中的刺刀终于有了动弹空间，刃尖重重捅进那清兵两眼之间。可这士兵的一跃，又将身体悬在人群中，成了左右清兵的靶子，四五条长矛梭镖连续插在了他的身上。
没有什么惨呼哀嚎，所有人声，都被众人的粗浊呼吸和相互推挤的沉闷声潮淹没。后方观战的连瑶营指挥使盘石玉身边，贺铭觉得很不对劲，他是聋哑人，虽然世界是沉默的，但他却能分辨出是这沉默，是因为自己听不到，还是原本就无声。
现在他感觉到的是一种寂静，一种沸腾的寂静，这让他贲张血脉难以宣泄。
“这时候大家都和你一样，再不需要听到什么，也再听不到什么。”
盘石玉跟他比划着手语，这是勇气的较量，这时候只需要守着自己的内心。
金鸡岭似乎高了一截，人影已经成了山岭的延伸，人与人之间几乎没了间隔，可血水成了一条明显可见的分界线，将岭上的人群一分为二。这条分界线原本大致是笔直的，渐渐开始扭曲，接着犬牙交错，就在一条线即将裂解为无数条时，另一波人潮由东面涌上了坡顶。
那条血水分界线迅速倒退，接着扩散，原本靠着四五倍的人数，清兵几乎快将左营甲翼分割包围，可乙翼冲击而上，尽管也不过三四百人，清兵却如强弩之末，一直绷着的心气骤然龟裂，纷纷溃退而下。
两翼人马顺坡而下，尽管雨水一直冲刷着，可柄柄刺刀上都是血迹斑斑，不少还挂着碎裂骨肉，刚才面贴面的搏杀，刺刀都必须得靠翻搅和撕割才能从人体抽出来。大群清兵一脚深一脚浅地奔逃，却是难逃这刺刀穿透背心。
“继续！本抚就在这里，若是贼军打了过来，本抚就与诸位一同为皇上尽了忠！”
金鸡岭西面，梧州城外的黑石岭上，陈元龙稳稳坐在雨棚下，见着远处溃决的清兵人群，他面不改色地说着。
“提标本部早在英德败了，前方那帮无用之辈不过是仓促聚起，早没了提标血气！广西健儿，还得看我抚标！”
抚标中营参将豪迈地立下壮言，带着抚标出击。
“左营丙翼丁翼换下甲乙两翼……”
金鸡岭下，贾昊也是面无表情，可当林堂杰的遗体从坡顶抬下来，从他身边经过时，他脸上奔流的雨水，似乎也混进了一丝泪水。
“乙未年，己丑月，己丑日，腊月二十七，大寒。羽林军战清兵于梧州城东金鸡岭，岭上血雨遮天，尸肉混泥。”
参军向善轩默默写下随军笔记，此时日近黄昏，清兵已经连续攻了三波。羽林军左营四翼轮完，右营也轮过了两翼，金鸡岭终究被牢牢掌握在了羽林军手里。而坡顶的泥浆，已不知掩埋了多少具尸体。向善轩感觉自己在坡顶上，几乎每一步都踩在人尸上，而那泥也不再是土浆，而是暗褐色的血肉之浆。

第二百九十一章 知己知彼对阵不知己也不知彼
尸体从坡顶一路铺到西面坡底，全是清兵的。羽林军的阵亡将士，第一时间就送到了后方，伤员也及时得到了军属战地医院的救治。一整天下来，羽林军两营八翼轮番上阵，阵亡三百来人，负伤五百多，伤亡超过入桂以来一个多月的总和。
“太惨了……”
北面白云山，龙骧军阵地上，龙骧军派往金鸡岭联络的后营指挥使孟松江脸色惨白。
“喂喂……”
张汉皖神色不悦，想要提醒孟松江注意言辞，这不是自损军心么？
羽林军确实伤亡惨重，但那是跟以前比，也是跟他龙骧军比。他的龙骧军在白云山打了一整天，也付出了二三百人的伤亡，可当面之敌不超过两千人，被打下去之后，反击也很是软弱无力。金鸡岭不比白云山，就在梧州城正东，在清兵眼里是必争之地。这一整天怕不有一两万清兵轮番冲击，算算羽林军的战力可比龙骧军强多了。
“我是说……清兵太惨了，铺得那金鸡岭上就踩不到实地，我一脚下去，同时踩着了三颗人头！傍晚炊兵送上来羊肉汤，羽林军的人边喝边吐，真是浪费……”
孟松江继续垮着脸，张汉皖没好气地一巴掌拍上这家伙的脑袋，敢调戏他！？接着他好奇地问，羽林军的战果到底如何。
“人都累着了，清兵尸首也都埋在泥浆里，贾统制没让大家在这事上花力气，我琢磨起码不下三四千！”
孟松江叹气，是在叹龙骧军确实不如羽林军，要换龙骧军到金鸡岭，自然不会被清兵打下来，可伤亡怎么也得翻倍。
“是嘛，他们枪上可是正经的刺刀，咱们的枪上只是枪刺。”
张汉皖嘴上找着原因，心中却如明镜。单纯只是论拼刺，枪刺可比刺刀坚固实用，今天一整天打下来，羽林军的刺刀怕要折损不少。
“别啰唆了，赶紧去写观战心得，总结经验教训。”
见孟松江开口要反驳，张汉皖一瞪眼，把他赶跑了。每战总结经验，是李肆创建司卫以来就养成的习惯，发展到现在，不仅要在战后总结，战时也要总结。不仅每支部队自己总结，友军之间也要相互联络，借鉴经验，吸取教训，这已经成为定例，孟松江到金鸡岭的任务也就是这个。
与此同时，黑石岭的大帐里，陈元龙脸色阴沉。
“连官兵死伤都报不上来？尔等打仗不行，带兵也昏聩至此！？”
他很生气，东北的白云山丢了不要紧，可好不容易夺下来的金鸡岭也丢了，一整天将各路兵马中的肉搏兵全都调上去，还是没能再夺回来。还不止如此，打了一整天，自己死伤多少都不清楚，各路兵头都只在哭喊本部肉搏兵死伤殆尽，再难出击，可一问具体数字，全都支支吾吾，难以言明，这打的是什么仗！？带的是什么兵！？
帐中各路镇协的总兵副将面面相觑，都道这陈巡抚果然是不知兵，换了梧州城里的杨制台，就该理解他们的处境。他们是有花名册没错，可那只是应付发饷的虚册。手下到底有多少兵，他们只知道个三五成，下面的游击守备知道个六七成，更下面的千把才知道八九成。原本他们连带来多少兵，都只知道个大概，现在千把死伤殆尽，谁知道到底死了多少兵？
回来多少兵大致是知道，没回来的，到底是死了还是跑了，谁都没把握，总兵副将们也只好硬着头皮，勉强凑出了现存数字给陈元龙。
“嘶……”
见到汇总数字，陈元龙牙痛似的抽了口凉气，广西各镇协，连带提标以及他的抚标，现在只剩下不到四千的肉搏兵！？按花名册的统计来算，这一天打下来，竟然丢掉了六七千兵！？
怎么可能！
陈元龙当然不清楚金鸡岭已经成了肉浆岭的情况，也不知道清兵只要受伤，就再难撤回营里，所以这丢的六七千人，是死伤全含在一起了。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帮军将在虚报伤亡，以此要挟他不再打下去，之前他们就老在说贼军肉搏之强，不下于枪炮之利。
“老天有眼，降下甘霖，削去其枪炮威力，让我等以忠义之心，驱刚强之身，化这泥沼之地为他们的坟场！尔等竟然罔负天恩，罔负皇恩，怯战如斯！来呀，拿下梧州协、平乐协副将，军棍三十伺候！”
见这两协报说营中肉搏兵只剩百人不到，陈元龙就要拿这两人开刀。他虽然只是巡抚，但自广西提督张朝午“被贬”后，也兼理提督事，节制广西一省兵马，他的军棍能打所有广西军将。
“我不服！”
“冤枉！”
两协的副将满脸涨红，委屈难当，他们不仅已经打光了肉搏兵，还推着鸟枪兵弓兵也冲了上去，就是感陈元龙的名望，为他忠义之言所染，决心卫国忠君。这一天打下来，兵是死光了，千把游击也死了好几个，他们都亲临金鸡岭西坡督战，不是亲卫舍身守护，都差点喂了贼军的刺刀。
如今报上实情，却被陈元龙当作怯敌的典型，心中之气怎么也难平下。
可陈元龙却是不认，对面贼军不过数千之众，如果说靠着枪炮，能有如此杀伤，他还勉强能信。就靠肉搏，怎可能是这般景象！？真相到底怎样，光靠这些军将自己张嘴，怎么也不可信。
两副将据理力争，其他军将也附和，陈元龙书生一个，难在这军事上争论，干脆脸一黑，军令签筒往下一泼，军棍全都有份！
噼啪棍子抽肉声响起，眼见士气消沉，云南提标中营参将孟勇和湖南提标中营参将岳钟琪两个客将坐不住了，以他们所知所见，广西同僚的报告该是实情。他们这些客兵坐看了一整天，陈元龙现在抽广西军将，他们怕回了梧州城，节制诸军的杨琳会抽他们。
“陈大人，我云南（湖南）官兵，愿为明日前驱！”
两人赶紧跳出来请战，孟勇带了一万云南兵，六千是鸟枪兵和弓兵，都被杨琳留在了梧州城北建起的大营里，只带了四千人出击。岳钟琪有四千兵，三千都是肉搏兵，其中还有一千的苗勇，他们两队人马凑在一起，兵力还够出击。
“好！好！”
陈元龙狠抽广西军将，也未免没有提醒这两个看戏客将的用意，见他们上道，心头也是大慰。
“尔等明日分作南北两队，直攻金鸡岭。只要在金鸡岭占稳，待天晴后，鸟枪兵弓手能战，杨制台再调上红衣大炮，贼军不仅难威胁我梧州，在广西也再没了立锥之地！”
陈元龙眼里小处只有金鸡岭，大处只有广西，孟勇和岳钟琪心中都冷哼了一声。
“陈大人，标下受年大人差遣援桂，训令是见机行事。标下以为，与贼军在金鸡岭硬拼，并不划算。标下有意自白云山而上，先占白云山，再兜击贼军，如此可乱金鸡岭贼军阵脚。”
孟勇似乎有所依凭，觉得自己的兵远胜广西兵，足以担下重任，并不多话，岳钟琪却有异议。年羹尧特意提醒自己，不能受那些不知兵事的迂腐书生约束，要自有主见，大胆果断。年羹尧在湖南大开杀戒，凶悍跋扈，岳钟琪也沾染上了这份心气，径直向陈元龙事先说明，他岳钟琪的湖南兵，不受你广西节制。
“哦……”
陈元龙盯住了岳钟琪，看了好一阵，忽然笑了，冷笑。
“岳参将，你是把本抚当作高其位了，以为又能如韶州那般，彰本抚之愚，显尔之智？以广西之败，成湘军之功？”
陈元龙对年羹尧素无好感，年羹尧在湖南行事肆无忌惮，让他这个读透圣贤书的书生很是厌恶。连带他差遣来的这个岳钟琪，也一并嫌憎。如今岳钟琪这跋扈之姿，更让他怒意勃发。
这不是韶州，他不是高其位，而且……
陈元龙这话说得太诛心，岳钟琪不敢顶嘴，只好单膝跪下请罪，心中也是恼怒不已。想着自己开口说一声也是客气，到时候该怎么行事，我才懒得管你，反正有年羹尧在，你也拿我没办法。
“岳参将，你难道不知道，你的好上官年羹尧，已经转调四川，升任四川总督了么？你虽是湖南来的客军，却由杨制台一体节制，杨制台将梧州防务之权托付给我，你也就受我节制。要搞什么鬼门道，当真以为我陈元龙的剑，斩不得你一个小小参将的头颅！？”
陈元龙悠悠说着，这事他压根不从军事上看，想要自成一路，自得其功，这是客军历来的传统，他可容不得这种小人在他手下耍这种花招。
其他的话都没听进去，就年羹尧转调四川总督这事，惊得岳钟琪脸色发白，此事若真，他的靠山……
“标下听由陈大人驱策，绝无杂念私心！”
他万般无奈地打消了擅自行动的心思，赶紧向陈元龙表忠心。
腊月二十八，绵绵雨势依旧，心事重重的年羹尧在北，自信满满的孟勇在南，再度向金鸡岭发起了冲击。
“右营告急！”
“左营告急！”
大半个时辰后，这两股清兵攻上了金鸡岭，跟羽林军在岭上厮杀不休，负责守备的两个翼竟然差点被赶下了岭顶。左营和前营分别再调上两翼人马，却只能勉强维持住防线，怎么也难把清兵赶下去。
收到急报，贾昊反而松了口气，他一直在等的这两股清兵，终于露面了。
韶州之战，黄岗山险些被破，张汉晋阵亡，都是没掌握到清兵具体情况，不知其中有岳钟琪的湖南兵，特别是私募的苗兵。军情处为此而成立，罗堂远上任后，就特别留意年羹尧和岳钟琪的湖南兵，梧州之战后，又得知了云南兵的动向，也不敢马虎，下了大力气调查云南兵的状况。
得了军情处的报告，贾昊就将这两股清兵视为真正的大敌，昨日苦战，羽林军的白城营和连瑶营一直没动，就是要等着这两股清兵露面。
“云南藤牌兵，湖南苗兵，等你们很久了。盘石玉援北面，刘澄援南面，这两股清兵，绝不能放走！”
贾昊发布了他早就准备好的命令。

第二百九十二章 贾昊赛马
眼见自己的部下已经在金鸡岭坡顶站稳脚跟，云南提标中营参将孟勇负手而立，只觉脑后火辣辣地热，那该是无数道广西军将的目光投在自己身上。
广西兵也算是强兵了，至少韧性很强，这么多天下来，还能跟贼军对冲，心气之坚，孟勇从未见过。之前趁雨突击，还拿下了金鸡岭，更是李贼作乱以来，官兵从未得过的战绩。眼见战局有了转机，也难怪陈元龙很难接受昨日的惨状。虽然昨日被贼军打退，但孟勇承认，要换他的云南兵来，可坚持不到现在，更扛不住一整天的轮战。
只是在孟勇看来，广西兵太笨，军将们也没好好训练，打仗不会动脑子，已经领教了贼军那插刀鸟枪的利害，却不懂得仔细琢磨破敌之法，就知道堆人数拼悍勇。昨日他小心地靠近战场，仔细观察过，贼军动作远比官兵灵活，身上还套着胸甲，加上其他零碎装具，比官兵更适合雨中作战。
当时他就想到了破敌之策，他带的兵里，恰好就有克制贼军那犀利“枪刀”的藤牌兵。
官兵肉搏兵里，向来都有刀牌兵一类，但很少军将会用刀牌阵，都是让其跟刀矛手混作一队，偶尔聚起来，也只临时当挡箭阵。
要破贼军的“枪刀”，就得以刀牌手为阵，越是队形密集，刀牌手一手牌一手刀，越能发挥威力，而贼军枪刀要靠两手把持，贴身肉搏，必然吃亏。
原本孟勇还起过向陈元龙献策，让广西兵组织起刀牌阵的心思，却又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孟勇可是为自己，为郭制台立功而来的，怎会轻易将这妙策传给广西兵？
再说了，广西兵也没专门练过，而他带来的云南藤牌兵就不一样了。这些兵有家传秘方，他们自己用老藤编织的藤牌，轻便坚韧，鸟枪挡不住，挡刀矛箭矢足矣。他们还有家传技艺，会结牌阵而战，特别擅长对付群聚长兵。
此刻一千藤牌兵冲上山头，居然站得稳稳的，孟勇只觉胜券在握，腰身挺得笔直。
一手藤牌一手腰刀的清兵已经冲乱了坡顶防线，在防线若干缺口处跟羽林军士兵捉对厮杀。一个羽林军士兵猛然前刺，却被官兵挥着藤牌格开。两人脚下都是泥浆死人，同时失去了平衡，但羽林军士兵靠着高帮皮靴先站稳了，挺枪又是一刺，不料那清兵一扬藤牌，刺刀竟卡在了藤牌里。
眼见那清兵左手藤牌一拖，右手腰刀就要斩落而下，一柄狭长窄剑从侧面刺了过来，贯穿那清兵的腰眼。
“陈翼长！不，陈指挥！”
侥幸得救的士兵脸色煞白地招呼着，救命恩人正是羽林军左营代指挥使陈松跃，他是左营丁翼翼长，本已负了轻伤，可左营指挥使林堂杰战死，其他翼长非死即伤，把他这个最资浅的翼长推上了指挥岗位。
“陈指挥，甲乙两翼呢！？咱们还能战！”
守在坡顶的丙翼代理翼长朝陈松跃呼喊着，他们左营这两天来浴血奋战，伤亡已经过了三分之一，但他们却不愿退下，林堂杰以死洗刷了他自己的耻辱，而他们这些部下，可不愿让林堂杰白白牺牲。
“让开中路！”
陈松跃面无表情地下令道，他也不想退，但今天冲上来这波清兵全是刀牌手，还用的是有些怪异的藤牌，让他们很吃了些亏，两翼六百多人才勉强跟对方千人战平，就这么打下去，不知道要付出多大代价。
“清狗变了战法，贾统制早有应对，咱们护住左右侧面就好！”
陈松跃说话间，百多人正缓缓上坡，这些人步履沉重，手里提着的是怪异武器。
“交给我们了。”
一个大个子来到陈松跃身边，闷声闷气地说着，这是刘澄，老刘村人，羽林军白城营甲翼翼长。
“这可是你们这白城突击队的首战，可得好好争出脸面……”
陈松跃半是不甘半是期待地说着。
“脸面？咱们不需要脸面。”
刘澄用套着链甲手套的手拍拍头盔下方，发出当当的清脆响声，竟然是戴着钢铁面甲。
一百多套着雨披的大个子登上坡顶，这时候左营已经放开了正面一个缺口，上百清兵一拥而入，想要倒卷左营防线的侧面，却跟这百多人正面撞上。
当当脆响不断，这些清兵借着冲势，腰刀挥斩而下，却像是劈在了金铁之上，不，根本就是劈在了金铁上。自撩开的雨披里，灰黑的钢甲赫然入目，惊得清兵们下意识地退步，然后他们就又见到了对方头盔下那张只有两个丝网镂空眼洞的灰黑面目。
接着不少人的视野被猩红血色遮蔽，这些铁甲人抡起长短不一的斧头，噗噗劈上清兵的头顶或者胸口，冲在最前面的十多个清兵当场了帐，不少人都还没看清自己是被什么武器夺走了小命。
刘澄带着自己这支钢铁分队排成一条线，一步一个脚印，踏稳了才迈下一步，如一道钢铁堤坝，将冲破缺口的清兵牢牢堵住，还以无可抗拒之势，将这些清兵粉碎为一团团血花。
清兵下意识地用藤牌格挡，可这些铁甲人的斧头完全是将藤牌当作木材来劈，厚重斧锋毫不留情地劈裂藤牌，再啃咬在清兵的头顶、面颊或者前胸上。即便少数藤牌没有被劈裂，可这一劈势大力沉，这些幸运的清兵也连人带藤牌一同扑倒在地上。地里全是昨天战死的清兵，要再爬起来可不那么容易，跟着又是一斧头又抡了下来，就听坡顶像是厨房多了无数案板，厨师们正奋力挥刀，斩着鸡鸭似的咄咄作响。
当面这些铁甲人或者双手持长斧，或者一手一柄短斧，像是从地府里爬出来的钢铁恶鬼。冲破缺口的上百藤牌兵吓得赶紧后退，后方却已被跟过来的同伴堵住，来回彷徨的片刻之间，上百藤牌兵就被斩杀殆尽，一个个断肢裂首，死状极其恐怖。
“原本是投弹的，现在来玩劈柴，贾统制还真是想得出来……”
刘澄右手斧头砸倒一个用藤牌护住头顶的清兵，身边的亲卫再一斧头剁下，透过钢盔，他隐约听到了一声也被劈成两截的惨嚎，这一斧头该是正好劈在那清兵的脸面上。
“可正好克住这些藤牌兵。”
刘澄这一走神，一个清兵舍了命地扑上来，腰刀猛然挥下，径直斩在刘澄的脖颈上。
当的一声，刘澄身体一晃，差点栽倒，一柄已然扭曲的腰刀也呼呼倒飞出去，那清兵更是被震得跟后面的清兵撞在一起。
被亲卫扶稳，刘澄右手一斧头砸在那清兵的头顶，左手斧头再一下，砍在他身后另一个清兵的肩膀上，斧锋嵌在了锁骨里，刘澄抬脚踹倒两具尸体，这才把斧头拔了出来。
“知道爷爷身上哪里最硬么？就是脖子！”
刘澄哼哼笑着，他们不是披甲，而是整个人都套在一副钢铁壳子里。
之前韶州之战结束时，针对飞天炮的缺陷，以及不少炮手都把开花弹当手榴弹用的情形，李肆就起了组建掷弹兵的念头。原本历史上的掷弹兵只是昙花一现，毕竟黑火药的爆炸威力不足，造出来的手榴弹太沉，丢不了多远。李肆也没指望能让掷弹兵在正面战场作战，而是用来攻坚和防守，手榴弹能丢到二十步外足够。
在广州之战里，掷弹兵就已经登场，那时还穿着佛山草草赶出来的钢甲。佛山早就有帮欧人日人造全身甲的作坊，更早的时候，李肆转送给八阿哥胤禩的黄金龙首全身甲，就是佛山作坊造的。
掷弹兵全身都要暴露在敌人和自己的火力下，毕竟引信的可靠性还不是特别高，手榴弹早炸的可能性仍在，因此护甲非常重要。总结了广州所得的实战经验，这些已经被李肆掌握的甲胄作坊就批量造出了新的“突击甲”，有佛山钢铁公司的粗钢板材，再经水床冲锻成型，整套突击甲五十来斤，可防清兵鸟枪。脖颈还特意以钢圈直接套住头盔来强化，避免被近距敌军反击。
刘澄等人被特意挑选出来，原本的任务是丢手榴弹，现在却扛着从辎重队那里借来的伐木斧、劈柴斧，跟清兵打起了肉搏战。仗着甲厚斧沉，清兵的腰刀砍不动钢甲，藤牌挡不住斧劈，这一百多掷弹兵上了坡顶，就如狼入羊群一般，劈得金鸡岭血肉飞溅，哀声四起。
在千总把总的激励下，这些云南藤牌兵们还不愿放弃，拼上一条条人命，试着推倒这些铁罐头，试着从侧面包围，试着剁腿。可坡顶不止是有这些钢铁怪物，羽林军左营代指挥使陈松跃将这一百多铁甲大斧兵当作一道防线，指挥着左营的士兵们护住他们的侧面和背后，清兵的尝试被这默契配合一一粉碎，勇敢的尝试者变作一具具残缺不堪的尸体，提醒着同伴此路不通。
眼见坡顶骚动连连，藤牌兵渐渐后退，还有零零星星转身而逃的，后方的孟勇心头沉了下去。
“贼军出动了铁甲兵！根本打不动！”
奔回来报告战况的千总凄声喊着。
“一千打不动，两千行不行！？再不够，三千还不行！？”
孟勇不愿放弃，果断增兵，还遣出亲兵充任督战队，把藤牌兵死死堵在最前线。
就在孟勇转喜为忧的时候，金鸡岭北坡下，岳钟琪的忧虑已经重得快拉垮了他的眉毛。

第二百九十三章 无底的溃决
孟勇有藤牌兵，岳钟琪有苗兵，年羹尧挪用藩库，暗中募了一千多苗兵，充抵到新建的提标里，指望这些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善用短刀，心性凶悍的苗兵能跟李肆的强军抗衡。
可岳钟琪知道，李肆的精锐部下，肉搏战力绝不下苗兵，当初他带着苗兵攻上韶州黄岗山，就被那刺刀阵牢牢挡住，再进不得半分。
所以他要向陈元龙建议转攻白云山，以苗兵的灵活之势侧击贼军，而不愿跟贼军在这狭小山岭上硬拼。但陈元龙转告他的消息已被证实，自己的靠山年羹尧转调四川，他不得不压下自己的跋扈之心，那陈元龙要发起狠来，真有可能一刀砍了自己的脑袋。
一早驱策着苗兵冲上坡顶，初时还觉顺利，靠着苗兵的悍勇，还差点把贼军打下金鸡岭，但接着贼军增援到来，双方就在坡顶相持不下。当他派出援兵时，贼军的第二波援兵到了，不过片刻间，他倚以为长城的苗兵就崩溃了。
因为上来的贼军是瑶兵，敲着腰鼓，挥着跟苗刀差不多的直刀，一身红蓝白黑相间的花花绿绿打扮，跟苗人盛装相差无几，让苗兵很不适应。这些瑶兵跟苗兵一样，都是脚下利索，出手凶狠，但装备比苗兵好，战技更娴熟，还很善于群聚而战，苗兵根本不是对手。更有早前韶州一战的幸存苗兵，见着这些瑶兵现身，很干脆地掉头就跑，也不知道是怕打不过，还是怕被瑶兵嘲笑。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当瑶兵队伍里响起苗兵熟悉的湘南苗语时，苗兵再无战意，对面不止是瑶兵，也有苗兵！甚至还能见着同族人！
“许年羹尧募苗兵，就不许我募！？他还是缩手缩脚，不敢大动，兜里也没多少银子，咱们不仅能大张旗鼓，还银子多多！年羹尧出多少钱？一月二两？我呸！就用咱们最低一级兵的标准，三两去募！”
这是李肆很早交代给贾昊的话，之前盘石玉带着连瑶营北上湖南，就是干这事去了。苗人分生熟，寨侗也纷繁，但有之前在韶州的苗人俘虏当向导，往往是年羹尧的手下前脚在一些寨侗募走一些苗人，盘石玉后脚就到了这些地方，募走那些人的亲族。
岳钟琪手下的苗兵是没法打了，跑的跑，认亲的认亲，还冲乱了后面跟上来的清兵，岳钟琪很果断，除了再派援兵，还下令将苗人都视为敌人一体砍杀。反正苗兵已经崩溃，他想趁着苗兵混乱，将这股混乱推到贼军身上去。
他的努力只取得了短暂的成效，盘石玉用着还不熟练的红苗方言，招呼所有苗人向一个方向聚拢，一起退出战场，这个命令很快就推着清兵里的苗人反水，岳钟琪见势不妙，就如之前韶州之战那般，丢下前方的部队，带着剩下的一半兵匆匆而退。
眼见花花绿绿的苗瑶兵从金鸡岭北面涌来，将自己的云南兵围住，孟勇大骂岳钟琪废物外加无耻，连撤退令也不发，带着自己剩下的兵也赶紧后撤，他怕发了撤退令，部下崩溃奔乱，会把自己手下还完好的一千兵也冲乱。
战斗清晨开始，还没战到中午，来自云南和湖南的两支客军就败退下去。
“全军突击，目标黑石岭！转告张汉皖，他要慢了，我就抽他的军鞭！”
贾昊一脚深一脚浅地踩上金鸡岭上，看着清兵朝西面溃退而下，下达了这样的命令。接着他举起望远镜，透过蒙蒙细雨，见到黑石岭上，清兵正被军将驱赶着，拼命一般地砸桩，像是要立营寨，不由冷冷笑了一声，这时候才想着立寨固守，晚啦！
“尔等至少还有万人可战，虽无力再攻，守住黑石岭却是绰绰有余！贼军在金鸡岭已经油枯灯尽，现在不过是强弩之末，想要趁乱得地而已！诸位打起精神来，胜败在此一举！在这黑石岭挫败贼军，我等就是最后的胜者！”
黑石岭大帐里，陈元龙挥臂高呼，慷慨激昂，帐中军将一个个歪鼻斜嘴，心中都道这书生一番话，竟是没一句能听的，还打起精神来？这屁股还正痛着呢。
“报！贼军自白云山攻来！”
“报！贼军已至黑石岭下，距此不过一里！”
兵丁惶急之言顿时引得帐中哗然，军将们奔了出去，左右环顾，正见北方和东方两面，大片乌沉沉的身影同时扑来，速度虽然不快，却像是能吞噬一切的暗潮。
砸桩的清兵如溃堤洪水，瞬间散去，军将们一个个也呼吸急促，两眼几乎翻白，还打？借他们天王胆子，却是再不敢跟贼军当面肉搏。这几天下来，他们都觉恍若从荆棘之河中来回淌过似的，不少老将更是想起了三藩之乱，那时候他们大多还是小兵，可没觉得天底下竟然还有如此惨烈的一战。
非但广西军将，仅仅只打了半天的孟勇和岳钟琪也都觉雨点落在身上，就像是冰锥插进心口一般的冰凉，两人对视一眼，顿时有了默契，拔腿就走。
“卫护杨制台！”
“梧州城危急！”
广西的军将们反应可不慢，招呼起亲兵，争先恐后地朝梧州城奔逃而去。陈元龙大踏步出帐，铿锵拔剑，胡子眉毛抖着，就要朝溃逃兵将劈下去。
“陈大人，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仗，我们再难打下去了！”
各地镇协的军将先跑了，抚标提标和梧州协的军将不敢那么放肆，可也不愿就此被陈元龙挥剑劈了，一个个跪地哭求着。
陈元龙眼前恍惚，只觉身处梦中，几天前，这些军将还如磐石一般坚强，陈元龙在他们脸上看到的是浓浓的自信和不屈，而现在，一个个像是已经丢掉了一半魂魄，剩下的只够他们护住自己性命。
云南和湖南两支客军各有所长，却还是这么快就大败而下，难道真如众将所言，贼军这两日，已经杀伤了大半官兵？
陈元龙环视左右，在那些抱头溃逃的士兵们脸上，看到的是比军将们还彻底的魂飞魄散，不再是他所熟悉的那些决意卫国护家的子弟兵。
“这怎么可能，他们分明没了枪炮之威……”
陈元龙也看到了两面夹击而来的贼军，他犹自摇晃着脑袋，怎么也难相信，雨天肉搏，数倍于贼军，心气更是昂扬，怎么还是如晴天一般，在贼军的枪炮下溃决。不，比晴天遭受贼军枪炮洗礼更为狼狈。
“尔等还有万人，为何不战！为何不战！”
陈元龙机械地反复质问着，周围军将给他的家仆递去眼色，家仆们一把抱住陈元龙，搂腿挟腰，就将他抬起，朝梧州城撒腿狂奔。
“还有万人，为何不战！为何不战！”
陈元龙几乎是吐着血地大喊，家仆们也是气得吐血，老爷，这里哪有一万人，根本就是一万惊弓之鸟，再有天大的胆子，这几天在金鸡岭也给拼光了，现在谁敢再提跟贼军肉搏，那人准要被当作傻子看。
黑石岭，几乎没发生过像样的战斗，不到一刻钟就全落入羽林龙骧两军手里，贾昊还很不留情地训斥了张汉皖一通。张汉皖不熟悉地形，又是顺坡顶泥泞而下，来得晚了点，只兜住了一千多腿短的清兵，还有几百受了轻伤，满面呆滞，像是已经丢了魂的伤员。
“追！你给我追到梧州城下！”
贾昊一指西面，张汉皖咬牙行礼，心说龙骧军也该拼上一把了。
招呼起龙骧军前营右营，再有羽林军白城营跟从，三营近五千人马毫不停歇，继续朝西追下。
没有预想中的阻击，只有清兵比赛谁跑得快谁当一百步的场景，张汉皖越追心里越没底，难道……
黑石岭离梧州东门不过三四里地，清军溃兵们在东门拥挤不下，杨琳大惊失色，连陈元龙也不顾，径直下令封城。溃兵跟守军在城门争执不下，期间还夹杂着广西兵跟杨琳所率广东兵的恩怨，溃兵在金鸡岭被尽数浇熄的心气，竟被这些要封城的广东兵给再挑起来。
“爷爷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梧州可是我们广西人的地盘，怎能容得你们这些光知道跑路的广东佬来做主！”
广西抚标中营参将曹辛文一身裹着绷带，想入城而不得，眼见城门就要关上，一声令下，广西兵的腰刀就朝那些广东兵头上落去。
当张汉皖追到东门外时，见到的是广西兵振作余勇，在广东兵身上寻找着这几日被打散了的魂魄。
“这……这就叫一败涂地么？”
张汉皖难以置信。
“张统制，追不追？”
羽林军白城营指挥使彭世涵想趁乱追击，但又觉得这场面太乱，很是犹豫。张汉皖也是同样想法，梧州城里还有至少两三万兵，数万老百姓也跟他们不对付，就这么冲进去了，没枪没炮，着实冒险。
最终他们只是贴着城墙，将大群没能逃进城里的清兵截住。城里混乱不止，贾昊也发来命令，要他们不要急着攻城。除了两人所虑之外，贾昊想的还是要让清兵都聚在城里，等天晴了好一股脑收拾，眼下要占趁乱夺城，清兵四散逃回广西各地，到时候一一清剿，可是麻烦。
让贾昊和张汉皖傻眼的是，他们就逼到了城下，那些清兵也不战自溃，杨琳带着广东兵先跑了，既然他现在是两广总督，广西全境都是他地盘，他准备撤到桂林去。城里其他清兵基本都是鸟枪兵、弓手和马兵一类，现在下雨，他们毫无守城之力，也被同僚的惨状吓得没了对战之心，杨琳一跑，也径直炸窝。
另一件事加速了清兵军心的溃灭，广西巡抚陈元龙被截住了。贾昊骂了张汉皖一通，张汉皖又骂了盘石玉一通，盘石玉憋气，带着苗瑶兵直插城门，顺手将未及入城的陈元龙抓住。
“贼军强悍非人”的结论传遍广西、云南和湖南三省清兵，对亲历者来说，这绝不是虚言，两大首脑一个跑掉，一个被抓，梧州完全失去了秩序，反倒是梧州城里一些懂事的绅商来找又将梧州两面围住的贾昊，求他们尽快入城。
“让我们先进去探探！”
贾昊原本当是有诈，不愿理会，可瞧着梧州城里，确实没了有效掌控，清兵在城里大肆劫掠，大批梧州城民出城奔逃，他只好冒险一搏。羽林军白城营“突击队”的刘澄请战，贾昊同意了。
大年初一，铁甲突击队咣当咣当入城，原本绷足了心弦准备死战，可一路遇到的清兵，却像是终于解脱了一般，纷纷弃械投降，似乎早盼着这一天。刘澄手下不过二三百人，在城里转了一圈，居然带出了上万降兵……
正月初四，李肆从南澳返回广州，还没及继续西行，就收到了贾昊拿下梧州的战报，当时不清楚具体战况的李肆还骂了一句：“贾狗子怎么还这般冲动？我要的是聚歼清兵，而不是一座空城！”
接着他就看到战报上的数字，整个梧州之战，清兵估计战死一万四千，被俘两万多，算算逃往桂林的杨琳部四五千人，之前在梧州汇聚的五万清兵，几乎是全军覆没。
李肆还不敢相信，这贾昊也学会了虚报？
他原本想直去梧州看看，这一路急赶，还把严三娘拉了出来顶缸，就是怕贾昊那边扛不住，人才到广州，事情就圆满了结，让他有一拳抡进棉花里的难受感。
可他这愿望没能实现，不仅因为广州生出大事，羽林军参军向善轩也先回来了。他跟李肆详细汇报了这一战的情况，李肆听完，一颗还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落定。
“清兵这转变委实太快，我们都难以置信，等了好几天才试着进了进梧州城，结果满城清兵全降了。”
向善轩神思还有些恍惚，这一战，真有一种虎头熊肚猪尾巴的感觉。
“这也不奇怪，他们的心气，全都埋在了肉浆岭上……”
李肆感慨万千，贾昊确实成熟了，羽林军，连带龙骧军，也确实长大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半场休息，攘内为先
原本以快蛟船急行，两三天就能到梧州，可李肆这点时间都没有，他刚回广州就遇上了一堆大麻烦。
第一个大麻烦是天王府的文人们逼宫了，原因自然是东西两面接连大胜，原本文官们心中多少还抱持着一分贼匪之心，如今也随着这两场大胜骤然消散，对新立英朝有了更多期待，毕竟这已经是他们自己的国。
李肆一回广州，天王府的参议，连带三厅六科的文官，甚至广州府县官员，一个个都穿着或紫或红或绿的官服，乌纱帽的硬翅摇着，聚到昔日的广东巡抚衙门，现在的天王府。一边上贺书，一边催请李肆立正朔。一直在白城贤居的李朱绶也终于挺身而出，剪了辫子，换上一身紫袍，以一副文官首领之姿，在天王府大门前高颂他亲笔而就的《英华开元赋》，要让李肆定元。
“正朔”有诸多解法，用在具体的国事上，“正朔”说的就是定历法，正为一年的开始，朔为一月的开始，以历法定下正朔，这就是传统王朝顺天命，得天时的象征。
文官们要李肆立正朔，这里面就含了一整套系统工程，包括立年号，定历法，乃至建立类似钦天监的机构。其中也有文官上书，请李肆就帝位，但大家都觉得还不是时候，这声音也只是大潮中的一朵小浪花，没引起太多人注意。
“瞧，摘桃子的人来了。”
天王府里，段宏时指着外面，语带讽刺地说着。外面那上百文官，到底有多少是真心实意，以新朝为华夏正朔的，这问题可回答不了。可很显然，眼见新朝功业一帆风顺，将这新朝变作他们文人之国的期待，自然也越来越浓。
“年号是要立的，不然老是念着康熙多少年，实在别扭，但是历法么……这正是师傅你的好机会。”
李肆这么说着，段宏时面带微笑，连连点头。接着李肆就开始动脑筋，国号他顺应“民意”了，年号总该能自己拿主意吧。
“你要怎么定都行，但是这年号必须走一套章程。”
段宏时提醒着李肆，这跟草创时起国号的情形可不一样，定年号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桩政治，文官们群聚请愿，就是因为现在的天王府，政务流程还不完善，借着定年号，调理一下天王府的政务架构，这是搂草打兔子，一举两得。
说到天王府目前这军政不分家，内外大混杂的结构，李肆也是深有同感。举旗两个多月，天王府就是个变形箩筐，什么都往里装，现在跟青田公司的权责交割很不顺畅，就是因为天王府的政务结构还很凌乱。
“看来得中场休息了……”
李肆这么想着，英朝新立，战争机器超负荷运转，东西两面出击，确实取得了丰硕战果。但打到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不仅政务远远没能跟上，这机器也开始出现疲态。贾昊能聚歼广西绿营，连带重创云南湖南客军，已经超出他的期望。
“贾昊虽还有少年心性，可大局把得稳，梧州一战下来，他已是可独当一面之才。”
段宏时也称赞着贾昊，李肆也是这么认为的，梧州一战的胜利，意义非常重大。贾昊敢于在雨天发动全军反击，将他们英华将士的战力完完本本显露出来，这场胜利已经不只是一战的胜负，一城的得失，更将三军的军心凝练出来。日后英华一军，不仅再不畏惧雨天，反而会视雨天为制敌的天赐良机。而在清兵看来，雨天也不再是己方的屏障，一旦老天下雨，他们会更恐慌。
所以李肆把广西放心地教给了贾昊，自己留在广州，一面调理天王府的军政结构，一面跟企图趁势摘桃子的人周旋。
梧州府衙，贾昊看着李肆的来信，眼角还有泪花，李肆在信里没有直接评断梧州之战，但桩桩布置，却都含着赞许之意，贾昊只觉这一个多月来的苦战，终于是值得了。
李肆论功行赏，羽林军将士衔级各升一级，贾昊也终于升到了合乎他军统制军职的中郎将。而在此战中阵亡的林堂杰，也追赠左都尉衔级。羽林军左营改名为苍梧营，以此彰示这一营在梧州之战立的表现。就为这改名，满营官兵士气大振。
一营改名，意义绝非一般。目前英华全军十三营里，赤雷营是炮兵营，黄冈营是驻守营，此外就是白城营、连瑶营和青浦营三营“独名”，跟“龙骧军前营”这一类建制营有明显区别。
独名就意味着高过其他营一等，白城营是李肆的嫡系根底，同时也相当于教导营，各类新战法，类似铁甲掷弹兵的战法，都由白城营承担。连瑶营则出自李肆和连州瑶民的关系，以族群单立一营，现在已经发展到苗瑶皆有。只有青浦营是以战功署名，以此表彰此前青浦一战的胜利。
如今羽林军左营取梧州古名，同时也是战场所在的县名为苍梧营，营中将士自然欢呼雀跃，这是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荣誉。
眼见贾昊升上中郎将，羽林军下已有三个独名营，不论是龙骧军张汉皖，还是鹰扬军吴崖，都是心服口服，韶州雨战，不是以老司卫为主体的羽林军扛着，换了他们上阵，还都心里发怵。但服气之余，军下各营也都有各自的期许。就连刚刚成立的伏波军，郑永也咬牙切齿地对部下说，怎么也要在台湾和福建挣出一个独名营来。
可惜的是，康熙没给他们机会，他给东面殷特布，西面杨琳各下了谕令，展开他自以为绝对奏效的遏阻战略，继续拖延时间。台湾明郑余部也受了郑永安抚，暂时按下了动作。
“占柳州、平乐、浔州、梧州四府和郁林直隶州，把广西东面尽数握住。之后再打通太平、南宁两府，与广东廉州府拉成一线。与此同时，北防湖南，西防云贵。”
李肆给贾昊交代得如此细致，自然是不会到梧州了，龙骧军撤回广东，贾昊要带着羽林军独当一面。
军中诸将有些不解，他们出击广西，目的是为搅乱清廷大军围剿之势，如今只是败了广西一省的兵，顺带小挫云南湖南绿营，李肆却要他们摊开架势，占领州县，当清廷未来的围剿不存在一般。
部下们都有了看到大局的眼光，贾昊很欣慰，但毕竟他们都是军人，只看到了军事，没看到政治。
策妄阿拉布坦在西藏似乎有了动作，尚俊的天地会还没大能到可以实时拿到满清朝堂中枢奏报的程度，并不清楚具体细节。但年羹尧升任四川总督，就能看出这事肯定不小，康熙不得不预作防范，毕竟自噶尔丹以来，准噶尔就是康熙的死敌。只是尚俊乃至李肆都不清楚，把年羹尧从李肆当面弄走，还含着康熙的另一番心思。
调走了年羹尧，康熙却还没选定统兵大将，这说明他并没把这英朝当作策妄阿拉布坦那个级别的敌人看待。尚俊的天地会通过京城眼线得知，满清朝堂也正在争执，策妄阿拉布坦和李肆之间，到底该选谁为战略重点。以李光地为首的汉臣将李肆这英朝视为生死大敌，可满臣却都认为，广东之乱，怎么也难乱到北方，策妄阿拉布坦却是直接威胁北方的心腹之患。看起来，康熙更倾向于满臣的观点。
“所以，大围剿即便有，至少也得半年后，咱们可以专心于广西。”
贾昊如此解说，诸将心怀大慰，说实话，尽管梧州之战大胜，但羽林军死伤接近两千，还不乏有左营指挥使林堂杰这样的将领阵亡，全军已经伤筋动骨，大家都想喘喘气。
李肆还交代要拿下广西东面四府一州，诸将却不当是什么难事，换个没经历梧州之战的人来，绝对会以为羽林军已是骄狂之军。
不是他们骄狂，而是广西清兵已经丧胆。广西一省绿营，在梧州已经被打断了脊梁，英华军有枪炮的时候打不过，没枪炮只有刺刀的时候，更是撞得头破血流，那还怎么打？
原本广西各镇协的绿营在梧州就被灭得七七八八，贾昊接了李肆的命令，散开各营，马不停蹄地卷向桂东这四府一州，几乎是旗号一到，州县就开城纳降，梧州血战的红利，正源源不断向羽林军手里送去。
这还不止是英华军威的影响，正如段宏时所说的那般，东西两路进击，连场大胜，就有人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摘桃子，因此李肆回广州后，作的第一件事，不是定年号，也不是颁历法，而是发布《英华民谕》。
“大赦天下！”
“杂税皆免！”
“苛刑尽废！”
最大的桃子，该英华新朝得，该他英华天王李肆得，东西两面打出了声势，那就得借着这声势收买人心。秦末刘邦在汉中约法三章，他李肆就要在广东和广西新得之地，搞利民四条。
还有一条是什么？
“摊丁入亩……”
这不是李肆提的，提案人让李肆很意外，是李朱绶，原本李朱绶也没当是太大回事，只是将其当作政务细节来谈，可关注人心的段宏时马上把握到了这一条的政治意义，建议写进《英华民谕》里，在英华已经控制和准备要控制的地盘上广为宣扬。
“这其实只是个小细节……”
李肆当时的想法也跟李朱绶一样，并没太看重这一条的政治意义。
“此时也该让农人知道，英朝将是他们的国了。”
段宏时这么说着，李肆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虽然他觉得早了一些，但时势推人，他也不得不开始借用农人的力量。

第二百九十五章 咱也要摊丁入亩
李肆此时对农人的想法是“借用力量”，源自他遇到的第二个大麻烦，广东工商也开始逼宫了。
严格说起来，这还是天王府的军政架构很是混乱，不适应局势飞速发展的原因，他这英华一国连场大胜，东路将清兵赶出了广东，还占了南澳威胁福建，西路败了清廷三省之军，整个广西眼见都是囊中之物。最危险的初生期已经度过，聚在英华大旗下的文人和工商，都急不可耐地伸手要分花红。
“好！那咱们就兴这摊丁入亩！可咱们不是满清，不仅只说，同时还要做，而且言行合一！”
李肆心念转动，下了决断，要将“摊丁入亩”一事，当作一个切入点，不仅吸聚农人之心，还要调整天王府政务架构，同时借此而上，砥定他英华一朝的治政根基，兑现他最初立国时许下的承诺：“英华是众人之国”。
历史上雍正搞“摊丁入亩”，不过是顺应自明朝张居正一条鞭法改革以来的发展大势，基本背景是以银代役之后，人头税，也就是丁银的实际征收越来越艰难，越来越跟实际脱节。满清入主华夏，延续明时赋税制度，丁银征收以万历黄册所统计的“丁口数”为根基，已经完全脱离实际，各地州县按都图甲摊派到户，而实际被征收的对象，跟籍册上的户等资产根本对不上。各地州县对“丁银”的征收从来都头疼无比，还要花相当多的时间精力来造假账，让他们的丁银账目看起来是每年在变动的，毕竟这税是人头税，人变税就得变。
实际经理政务的地方官员一直都在作各种尝试，比如广东，早在明末，就有州县已经在推行“丁随粮走”的权宜之计，实质上是将丁银摊分到田亩里，只是在账务流程上，还保留着基于黄册的都图甲丁银体系。原本历史上也是广东最先推行摊丁入亩，从康熙五十五年就开始了，因为这里基础最好。
李肆前世有很多人将“摊丁入亩”粗浅地看作便民利民政策，认为这是均衡贫富，解放了人身束缚的“仁政”，这是绝大的误解，当然也是满清文人刻意渲染出来的结果。这桩政策之所以成型，根本缘由是货币取代劳役和实物税的过程里，传统政府被迫从直接到人头的传统税收体系，退步到基于田地的间接税收体系上，是明代一条鞭法的必然延续。
“摊丁入亩”是货币深入到最底层的生产生活中的必然趋势，原本的丁银是代役性质，既然是银子，既然是货币，那天生就是要用来交换的。政府要收银子，就不能不放开赋税意义上，对草民框起来的人身束缚，只从草民耕种的田地上去收，这个转换在逻辑上也是必然过程。
这一策并非雍正即位后才推行，康熙推行丁银定额，“永不加赋”后，广东等地就已经开始推行，雍正不过是推之全国。而论其实质，仅仅只是账目层级的财务制度调整，却能在后世留下“善政”的大名，传扬颇远，满清文人手笔的力道，由此可见一斑。雍正其实不懂这方面的事，给年羹尧的奏折里就自承过他不了解此事根底，要年羹尧提意见。
“摊丁入亩”的结果是什么？各地州县不必再假造另一套账目，而是跟着田产籍册走。实际摊丁的办法，有一省通摊，有州县分摊，将丁银按田亩数量摊分的，有按田银数量或者田产粮食摊分的，实际操作还是各地方自己看着办。而且这行动也非在雍正朝就完成了，大多都延续到乾隆朝才完成，甚至有的省份，比如山西，直到道光年间才完成账目上的转换。这一桩政策，绝非什么轰轰烈烈的改革，而是顺其历史必然，被迫一步步完成的。
至于“摊丁入亩”解除了什么人身束缚，这说法仅仅只有纸面上的意义，原本丁银的人身束缚就是空对空，将其混淆为实际的人身束缚，很是可笑。丁银自晚明就跟实际情况脱节，少有谁因为要收丁银就少生儿女的，也少有谁因为丁银限制而不能外徙的。一条鞭法后，人身束缚就很少再跟赋役有关，更多是跟职业和社会管控有关。“摊丁入亩”之后，原本用来造假的都图甲户籍制度渐渐消亡，而实际束缚人身的保甲制度又兴起了。
“我们做这摊丁入亩，要让农人感觉到实际好处，同时呢，该收的银子又不能少。”
李肆如此交代天王府的参议和尚书厅户科官员，众人面面相觑，这话里的意思，那就是要劫富济贫了？
“好处不等于就是少收银子，而是确立一桩清晰可见的规则，以后他种多少田，交多少税，都能心里有数，不必再受乡绅和官府欺凌。”
李肆话锋一转，说得众人点头又摇头，点头是因为，这可是千百年来农人的理想之一。少收多收都是其次，农人最怕的是对自己的负担心里没底。为何每年青黄不接时，农人会生活困顿，乃至于卖物举债，难以预料的天灾是一桩，而难以预料的人祸，也就是赋税又是一桩。如果能清楚自己的负担，他就能早作规划，预先应对。
但大家摇头的是，这事怎么可能办到？收税都得靠民间乡绅帮着收，满清连自封投柜，也就是让农人自己交税，都还没搞出个名堂，他们这英华新朝，就算借着新立之国的威势，能压得地方官和乡绅不乱伸手，也难给农人划下一道清晰界限，让朝廷和地方都说到做到，不给农人多余摊派吧？
影响农人负担的因素太多了，真实的田地面积，肥瘠程度，丰歉年粮折色，也就是能卖多少银子，这些别说朝廷，就连州县都难掌握。更大的问题是，很多农人都是租佃田地，要么租给别人，要么自己佃种别人田地，相互间的田租都是自己约定，朝廷和地方难以干涉，李肆这话，是还要插手农人租佃分成？这未免有点天方夜谭了。
一个人名下意识地从众人脑子里蹦出来……王莽……
“摊丁入亩是名，内里的实质，是要重新整理地方和朝廷的财税关系。”
李肆悠悠说着，将话题引到了让文官们皱眉的方向，可不少州县吏员出身的文官却是两眼一亮，原来是这样啊。
白城书院，一身满清官服的两人进了书院大门，身后不远处跟着两个灰蓝制服的兵丁。这两个“清官”，老的五六十岁，少的三十出头，绷着一脸慷慨凛然，目光却是闪烁不定。
前广东巡抚汤右曾，前广东按察使史贻直，这两人在广州被捕后，一直关在白城的庄园里。汤右曾跟段宏时和李肆都有私交，史贻直则是沾了汤右曾的光，两人都没遭什么罪，除了不能离开白城，出行还有守卫跟着之外，完全享受贵宾待遇。而这两人也一直保持着自己的“骨气”，不跟人说话，也不留下文字，还经常穿着一身官服在白城晃悠，彰显清廷仍在广东，他们气节仍在心胸。
可去了一趟新会之后，汤史二人的心思开始有些摇曳，以他们的学问造诣，对新会之事，自然有自己的了悟和感慨，清廷对新会人忠义的宣扬，在他们看来，也是无奈之举。
但就是这样的无奈，让他们渐渐面对清廷自入主华夏以来，就背负上的一个死结，华夷之辨和君臣大义，到底何者为先？
“听听他们今日说什么。”
大年初六，这两人既想不通这大难题，又思念家中亲人，心中憋闷，又出了庄园散步，不知不觉，就到了白城书院门外，干脆就走了进去。身后的守卫也就只跟着，只要他们在白城里转悠，守卫就不限制。
“段老头不在，今日是那薛雪讲课，等他宣扬谬论之时，史某可要好好驳斥一番！”
史贻直骂人之心蠢蠢欲动，段宏时他骂不过，毕竟学问不如人，可这薛雪，不过是段宏时的弟子，趁段宏时不在，欺负他一番，也算是出他一口恶气。
“若还是那天主道之说，有什么好驳的？就非一处来路。”
汤右曾意兴阑珊地摇着头，段宏时所述天主道，不仅出自道家，还捎带着孔圣人所论天道之义，就一幅骨架，难以辩驳。在他看来，也虚无缥缈，不着实处，无甚意义。
可他心中也是滞郁，听听那薛雪要说什么，甚至再听听史贻直跟他怎么斗嘴，也算是一桩乐事。
白城书院很大，薛雪的讲堂在一座名为“太平楼”的大殿里，这样的大殿还有三座，分别叫“立心楼”、“立命楼”、“继学楼”，正合张载的四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年前让诸位读梨州先生《明夷待访录&#183;田制三》，其中述及‘积累难返’之势，乃今日研讨之课题。”
讲堂是一座扇面阶梯状的厅堂，百多年轻人分坐在阶梯里，而一身儒衫，头戴明时方巾的薛雪则站在厅堂最下方，倚着一面黑墙给众人讲课。
“国政秘学，岂是一帮小儿所能肆言的？肤浅！”
史贻直拂袖冷哼，不读圣贤书，不立正心术，就来研究这国政之学，怕不熏出一帮贪吝误国之辈？等等，误的是李肆这伪国，他又何苦生气？
勉强调整好心态，史贻直就跟着汤右曾躲在厅堂最上面的角落里，听着薛雪传遍整个厅堂的清晰嗓音。

第二百九十六章 黄宗羲就书生一个……
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183;田制三》里说到了这个“积累难返”之害，大意是三代的时候，只有贡、助、彻，也就是按田亩收实物税，到了魏晋，变为租和调，租是按田亩收粮食，调是按户收布帛，而到了唐时，又多出来庸，按人头收布帛或丝麻，赋税的租庸调体系成型。
唐时两税法改革，将庸和调并入到租里（这是早一轮“摊丁入亩”），而宋时不理会庸和调已经并入租里的历史，又开始收丁身钱米。
到了明时，一条鞭法将徭役摊银，并于田税，这也是第二轮摊丁入亩。但实际地方上有很多力差杂役没有免掉，比如最重要的里甲十年一轮。而后万历加新饷、练饷，并入旧之两税，也让后人忘了这两饷，只当正税就是增加后的数字。
从这里就看出一个规律，朝廷收税，先只按田收，后来扩展到户，再到人。然后进行赋税改革，三项税收汇总到田亩上，由田亩摊分，当然总数是绝不会少的。这一轮稳定后，又开始将税收扩展到人户身上。之后再进行赋税改革，重复将税收根基按回到田地上，当然，转了这一圈，总数自然比前一次更多，每转一圈，民人的负担就重上一层。
“梨州先生大才，这积累难返之症是看出来了，但他对此症的诊治之策，却是肤浅。”
在原本的历史里，薛雪是与叶天士齐名的神医，他跟徐灵胎一样，都是因亲人得病而半路成医的。在李肆搅乱历史之后，这个极聪明极有才气的年轻人，也跟徐灵胎一样，在英慈院被“蛊惑”，投到段宏时门下学天主道。
虽然时日尚短，但掌握了段宏时以真剖史的方法，学通了被段宏时丰满过的《天演资本论》，薛雪的政论之学已经小成，可说是小得段宏时李肆的衣钵。他的专长领域接近于李肆前世之“政治经济学”，在白城书院任这太平楼的楼主，以解决实际问题的眼光来剖析历史，所讲内容被学生们视为“帝王之术”，每次开课，整个书院大半学生都会跑来听。
“秦何以一统六国”、“华夏从封建到郡县的转变”、“西域于华夏之要义”、“前明帝王成败”、“钱法三千年”、“丞相内阁之衍”、“州县兵政变迁”，一听这些题目，那都是以前帝王才可听到的治政密学，再隐秘不过的帝王之术，薛雪却是堂而皇之地在白城书院开讲。虽然内容还不怎么深入，观点也不成体系，但以实为基，以明得失为目的，听得学生们大呼过瘾，一个劲地庆幸自己没有学其他人跑掉。这般内容，换在北面的朝廷，甚至之前历代朝廷，都不会明以示人。
似乎是受了段宏时的提点，或者是感受到了新立英朝也正处于抉择路口，年前薛雪就将研究重点转到了更为实际的赋税制度上，他今日所论，也有不少是从段宏时那搬运过来的，而段宏时的东西，自然也有不少是李肆的贡献。
今日借黄宗羲之论说到赋税，学生们早有心理准备，却不想等来的是薛雪竟说黄宗羲对这积累难返之症开出的药方肤浅？
“狂妄！”
史贻直恼怒不已，下意识地就想起身驳斥，却被汤右曾拉住了。
“听他说下去嘛……”
汤右曾话里也压着火气，黄宗羲是谁？承明续清的文山泰斗！虽然不仕本朝，以前明遗民自居，但“黄门弟子多时贵”，更是满清汉臣所敬仰的学问大家。明亡之后，黄宗羲对清廷还算恭顺，甚至还在修《明史》等事上诸多配合，清廷也未刻意贬损他。听到薛雪如此不恭，两人都很是着恼。
“梨州先生认为此积累难返之症的根结在二，一是君王朝廷无怜恤之心，欲壑难填，二是以钱以银为税，所税非所出。梨州先生认为，解此症结，一是以所产为所税，二是重行方田之法，此二论皆书生之言，非治政之言。”
薛雪一点也没在意学生们的惊诧，继续侃侃而谈。
“钱银于天下之利弊，早前我们已经谈过，钱银兴，人世旺，此乃天道显于人世之理，若是要逆它，国将不国，民将不民。前明太祖和梨州先生的想法一般无二，虽然难做到田税尽依本色，可在徭役力差一事，绝不愿银钱沾染，结果怎样呢？结果是嘉靖朝不得不行一条鞭法，否则再难维持政治。”
“至于方田之法，更是书生怀古，老调重弹。早前我们也讲过了，三代行封建，秦后行郡县。根底已不一样。而赋税一事，更非单只朝廷与百姓之事，之间还隔着州县官府乃至田地属权两层。方田之法只论施政对象，不论施政者和经手者为何人，那就如书生一般，将自己代作朝廷和州县官府，只当是浑然一体，将天下与百姓比作白纸，肆意勾画，这不就是那般只知读圣贤书的迂腐之见么？”
薛雪显然是对这问题研究得很深，喷起来心气十足，不仅学生们都愣愣地听着，汤右曾和史贻直也按下了火气，要听他到底能丢出什么干货。
“梨州先生对这积重难返之策，并没有完全看透！”
薛雪继续发着惊人之语。
“此症不止是在田税和力役上来回周旋，更是在朝廷与地方的正税和杂派之间来回周旋。”
“国要君王彰贵，养官备兵，要修城治河，地方州县也要兴教化，断是非，治安缉盗，修渠筑堤。但历来朝廷都不会任由地方在财事上坐大，但凡朝廷得力，留于地方州县的正税，只够供养官吏、学官生员等等。其他诸事，非得特例，都得靠地方民人自理。所以历代州县官府，在正税之外都有杂派，这无关贪腐，而是迫不得已的治政之策。”
薛雪接着说到，自秦汉始，徭役就是朝廷向地方“侵税”的战场。汉时成丁要服正卒、戍边和更卒三类。正卒和戍边都是当兵，期限不过两年，而更卒则是每年要在本地服一个月徭役，负责土木工程、驿传、漕运等等体力活，之后这更卒变为出钱代更的“更赋”，这钱自然就收到朝廷去了。
朝廷做的是大工程，办的是大事，可地方州县要修城郭，要造桥，要修水渠河堤，要组织民壮防火防盗，这些小事朝廷管不到也管不了，只好地方自己解决。一些临时工程可以由地方官出面筹措，一些长期工程，比如养更夫民壮等事情，那就得靠地方搭着正税来收杂派解决，杂派的根底就在这里。地方官贪腐，只是将自己的私欲又搭在了杂派上，而非是贪腐造就了杂派。
历代赋税改革的背景，都是朝廷原本的赋税体系难以维持，核心原因是，历代开国，规划财税制度均以僵化而理想的状态为基础，毕竟朝廷以外儒内法为治政思想，目标就是追求一个僵化而静态的天下。
但历史从不是静止的，天下也一直在变化，僵化的财税体系跟不上发展的形势。历代赋税改革的思路都很简单，将计税基础重新退回到相对还算僵化不变的田地上面。把田税丁税乃至地方杂派摊入田税后，地方靠着杂派组织起来，用于解决地方本地公共事务的税费也被刮到了朝廷腰包里。
“外儒内法之下，朝廷和地方在这财税上的争夺，绝难停止，这才有积重难返之症。梨州先生未述及此症背后的治政根底，但在谈如何解症时，却还是述及三代之治，这说明梨州先生多少也有此感悟，意识到这不止是君王和官员欲壑难填的问题。”
薛雪的总结很清晰，华夏财税难题，根本症结就在外儒内法上，而具体的缘由，则是朝廷在感觉财政艰难之后，总是找地方下手，将地方以银钱组织起来的力役资源归并到正税里，所谓正税，自然就是朝廷的钱。地方被进一步削弱后，不是州县治理凋乏，就是为维持地方政务能正常运转，继续向底层民众施压。感性主宰理智的文人自然更喜欢强调后者，很少注意到前者。
“修路造桥，治安捕盗，这不过是细枝末节，只要尽心教化，人心安稳，就是挈住太平盛世之纲，这薛雪，果然只从段老头那学来吏员之术，舍本逐末！”
听到这里，史贻直嗤笑不已，治世不问人心，就在这些事情上计较，果然是被银钱熏坏了脑袋，这英朝之官，若都是这般见识，他觉得自己脱困之日已经不远。
“且听听他有何高论……”
汤右曾虽然也没多少治理地方的经验，但身处朝堂，这“末”反而是他更关心的问题，跟读什么圣贤书比起来，这才是治国需要真正考虑的问题，他可不像史贻直这种还没脱掉翰林气的年轻人那般，觉得“教化”才是治国之本。
正好有学生问了，这积重难返之症，到底该如何破解？
还有学生问得直接，眼下这英华新朝，是不是在此事上有异于前朝之举？
薛雪呵呵一笑，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圈。
“历代朝廷和地方，都是在争一块饼，而且是亲手来分，因为历代都是以一为根立国……”
接着他又画了两个圈，跟之前那个圈套在一起，形成了上面一个，左右两个，相互套起来的三个圈。
“我英朝新国，要引入地方，引入工商、引入农人，大家一起来分。有人做评断，来定这饼多大多小，有人来商量该哪些人分受，各自分受多少，有人来监督分的过程，总之要让民不觉苦，州县不穷，工商得利，朝廷有力。”
薛雪只扯了一个开头，后面就说得含糊，吊足了学生们的胃口，汤史二人也很不满意，史贻直觉得这家伙是根本不知道，就随口忽悠，又准备出声嘲讽，却听薛雪再道：“具体要如何行事，或许不久后，诸位就会从天王令上看到。”
“这是李天王要伤脑筋的事，如果我能有那本事想得通透，恐怕李天王早就把我抓进天王府拜为中书令了。”
薛雪一脸笃定地微笑，肚子里却如此念叨着。

第二百九十七章 鼓风熔铸钢之国
“千载而上，先贤把矿石冶炼为铜，透过铜铸而成的钱币，天道一线即在人世生威。由它互通有无，人力货物聚沙成塔，万民得享其利，也由它压榨人心，万民坐受其害。三代而下，国税由布帛粮米，渐渐转为银钱，此乃天势，不可逆转，而我等掌国宰民，应究这银钱之上的天道，扬其利，绝其害。今日会议，不容虚言，我等当尽心于实事，朝廷与地方之税制如何调理，摊丁入亩如何着落于实处，这两事，乃砥定我英华新朝治政根本之策！”
广州天王府正堂原本很宽敞，可两百多官员分坐左右，不仅有椅，还有桌子，顿时让空间显得狭小起来。李朱绶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正堂里回荡着，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英华第一次县事会议，如今广东全省，除了廉州几县外，其他九十来县尽入英华版图。仍在大年，所有署理知县，连同政务三厅的官员都群集一堂，要解决这桩根本国策。
李朱绶闲居白城几个月，就想明白了一件事，从英德知县开始，他就跟李肆“蛇鼠一窝”，在清廷那边的前途早已断绝，而他才三十多岁，功业之心怎么也难熄灭，不管是为求富贵，还是为展抱负，他都只能把李肆这新立之国当作舞台。
族人家眷早已被李肆安顿好，在白城闲得也实在无聊，眼见李肆之军拳脚相加，东打西摧，势头蒸蒸日上，李朱绶再难闲得住，挺身而出，领受了天王府参议之职，执掌尚书厅，也让刘兴纯和苏文采终于腾出手来，可以专心扑在中书厅那一堆杂事上。
这个县事会议，是以尚书厅六科所管事务，以及地方州县所涉职责为核心展开的，李朱绶自然就成为会议的主持。
与会诸人构成复杂，尚书厅六科多是以前青田公司公关部和商关部的人，地方州县主官多是吏员出身，还有十来人很惹眼，他们是原本清廷的州县官员，主要是县丞、主簿一类，基本没有正印官。
这些“清官”对眼下这“开会”的作派很不习惯，首先是不必伺立，而是稳稳坐着，第二还有笔墨纸砚伺候，要记笔记，第三是除了李肆最初简单几句问候和鼓励，接着李朱绶就话入正题，没有一丝繁文缛节。
“这是坐而论道啊……”
程桂珏是原本的电白县丞，受族兄程映德的劝说，降了龙骧军，得了署县事的职务。原本以为这一场大会是给大家封官许愿，授品定阶，顺带走走过场，定下正朔，大提众人心气，没想到却是把大家抓来讨论具体问题。
“是坐而论事，青田公司就是这般议事，注意着点。”
族兄程映德原本就是电白县的工商师爷，现任户科主事，就坐在他旁边，轻声提醒着他。
“哎呀，青田公司规矩大，万一我要打瞌睡，是要抽鞭子？还是要罚钱？”
程桂珏有些紧张，之前就听程映德说青田公司律法森严，当初青田公司的李总司，摇身变为如今的李天王，做事是不是更加铁腕？
“打瞌睡？等会你有本事打瞌睡，我叫你大哥！”
程映德两眼圆瞪，似乎听到了极为好笑的事。
这时候端坐正堂主位的李肆开口了：“之前曾行文诸县，来时要抄录县内户籍田亩相关数字，不是黄册，而是诸位实征钱粮之册，现在给诸县发下表文，按表文各项缮写妥当。”
话音落下，文书就挨个传下表格，程桂珏心说，好嘛，现场办公，想打瞌睡都没法子。
在场所有官员都聚精会神忙碌起来，这可是入新朝的第一桩作业，怎么也得交上漂亮答卷，可主座上的李肆却侧脸掩嘴，打了个哈欠。
对他来说，这一场大会就是走过场，该怎么分割地方和中央的财税制度，该怎么把摊丁入亩落到实处，他早跟天王府的参议们商量妥当。这是新朝，他要推行的是全新的治政理念，当然不可能靠刚从青田公司和满清旧朝里拔出来的官员来定策。但让这些地方官汇总他们所掌握的具体情况，也是完善所定政策的依据。同时让地方官员参与到定策的过程中来，也能让他们早日接受这一套新东西，毕竟新的治政体系里，地方官员依旧占着很重要的位置。
天王府的参议和尚书厅六科官员大多实际经手过地方政务，由摊丁入亩想到中央和地方的财税关系，这个弯转起来不怎么费劲，但他们提出的问题，也正如薛雪在白城书院面对的问题一样，如何让新朝避免陷入这个怪圈？
“历代王朝，包括现在的满清，都没真正认识到银钱的本质。过去是条件不足，现在是堪堪差一线，但若我们小心调理，这一线也是补得上的……”
李肆的回答让大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接着李肆的话，就让他们意识到，这是一桩涉及太广的工作，过程也将很是漫长，不过一旦开始，可是历朝历代都难匹敌的伟业。
“旧时各朝，都想让天下是一个停滞僵化的天下，不然他们难以把握。可当银钱深入天下诸事后，如果能把握住银钱，就能大致把握住一个变化的天下。为此我们需要作很多工作，现在要做到第一步就是……”
李肆说出了让众人抽口凉气的举措。
第一，官府下乡……
调整广东全省行政架构，去掉直隶州厅的编制，全以县代之。每县按地域和人口密度分划若干个乡镇，散而广之地为乡，密而聚之地为镇。而像广州府这样的城市，则分设几个区。
乡镇区只是称呼，并无其他不同，每乡镇区都设立名为“公所”的衙门，经办具体事项。
众人听这头一条就懵了，这就是将官员规模扩大若干倍！
最大的问题是，钱粮怎么来？
钱粮怎么来？这个问题可不能简单看官员俸禄，历代王朝给地方定了若干编制内官员，由中央财政供养。可那点可怜人力完全不够治理地方政务，都是靠着“杂派”，也就是地方税来解决。
中央对地方有诸多治政要求，以便能实在掌控地方，包括文档籍册，民间事务管制，这都要人来管，但又不解决经费，这实际是中央认可地方要自己收税。可基于大一统、强干弱枝以及绝不多事等等儒法治政理念，中央也不愿跟地方明确划线，由此可以随时一张纸就将地方税卷走。
如果将这些杂派填实到地方，跟地方财政分割清晰，钱粮问题，自然好解决。
其他人则担忧，会不会压得民人更觉艰难？更有人直接跳脚道，宋时就有冗官之祸，这一策是谁献的？祸国殃民嘛！
李肆摇头感慨，儒法之念深入官心啊。
他止住了沸腾的人声，说出了第二策，官吏一体。
众人都不吱声了，他们一时没想明白其中的利弊。吏员自然都是想当官的，但李肆这一招，实际等于是取消了吏员的生存空间，要让他们走到前台来。结合刚才的第一策，就能看出，所谓官员扩容若干倍，实际是把所有吏员兜了进来。若是吏员都按官员来要求，诸如回避、监察等等由朝廷落在官员上的管制，也都要落到吏员身上，他们担心，这一策既得不到读书人的支持，也得不到吏员的支持。
“我是很想事事都和衷而就，但有些事情，涉及根本，就只能以力而就。”
这一点李肆很坚决，表明即使两边都不支持，他也要强行推动。
“我英朝之官，都不再是管人之官，而是管事之官。当官就是做事，做人的那种官，得把事情做透了才能爬上去。”
这话也点出了官员还是有区别的，这也就是政务官和事务官的区别，但不同的是，绝大多数人都将是事务官，政务官的员额会很珍稀。
有人还是不理解，说民人各安其分，这天下就和乐融融，何须要那么多做事的？又有什么事可做？
有什么事可做……这就是儒法之国的根基，绝不愿多事。因为他们要让社会僵化，因为儒法之国的官，真正要干的就是四件事：收赋税、兴教化、断刑罚、安乡境。但归结到底，后三件事也是为第一件事服务，而且是为朝廷收赋税。
从本质上说，官僚集权专制时代的王朝，地方官就是中央政府派驻地方的税务代理人。在这个基础上，他自然没有主动意愿去提供“公共服务”，仅仅只是为了稳定税源，才必须提供一些最基础的公共服务，例如治安、救灾防灾和稳定人心，以及为中央输送人才的教育。
中央政府汇聚了全国的财税，提供的公共服务就只限于治理大规模的动乱和灾害，以及抵御外敌入侵。说起来，最初封建制向郡县制演变，至少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社会需要更多的公共服务，比如治河和救灾。
要向近现代国家转变，关键不止在政治上层的权力中枢是什么面目，还要看基层政权是如何构建的。将公共服务细化，推进到社会各个层面，这才是近现代国家的根基。而这个过程，在欧洲也是伴随着工业革命逐步完成的。李肆为什么说还堪堪差一线，就是他治下的广东，还只有一丝萌芽，并未演进到那一步，这时候就需要他这个“英明领袖”来拔苗助长了。
从另一个方面看，政权深入到基层后，社会的组织能力也将更上一个台阶，资源的利用效率，内部的坚韧度将是古代国家难以匹敌的。
要推动官府下乡，就必须将现有的官吏体系打破，在这方面，吏员世家虽然有了上升空间，但少了灰色地带，要直接担责，并不会完全当作好事看，读书人自然更是反对，他们读圣贤书，是治天下的，可不是像吏员那样当牛马的。李肆虽然还有牌，却不指望能完全消除矛盾，这事他就得抱定有艰难险阻也得干下去的铁心肠。
而众人下意识地想着，官多了，老百姓就要遭殃，这就是儒法治国理念的延续。
李肆要丢下乡的官员，甚至连带原本的州县乃至中枢官员，本质上都会有所改变，就如他所说的那样，官，不再是管人的，而是管事的。
以李肆要设立的公所为例，都是些什么官？驿正，负责民驿传递。学正，负责蒙学建设和管理，以及普及识字等基础教育。医正，管基层医疗，巡检，管治安缉捕，法正，管法律宣传和“公告”，类似以后的检察官。还有听起来像是主官的公所主簿，实际他只管三件事，一是上传下达，包括朝廷和上级政令的讲解，本地民情联络和上呈，一是户籍登记，一是监察其他官员。此外还有农正和商正，农正管农业规划、技术推广和田亩核查登记，商正则是推动工商发展，核查登记本地工商户，这就是李肆规划的公所诸官。
这些人里，真正担负管理职责的就是主簿、巡检和农商正，但他们的职责也是有限的。主簿的户籍登记着落在保甲制上，只为巡检和农商正提供基础资料，巡检无定罪之权，农商正也无收税之权，都只是立足于基层的服务和信息掌握功能。
如何保证这些基层官员能尽责尽职，做该做的事，不应付，不造假，除了主簿的监察之外，还将基层民人的相关活动，比如买地创业的法理依据等事务，由过去到县衙备案，分散到基层公所，而且还拆分出户籍、田地和工商等细项，这就是一项公共服务。毕竟官府和朝廷在理论上要代言公正，民人买房置业分产，必须要找中人，如果中人里没有官府，官府也将不会给他提供法律保障。
借着新朝核定田亩和作坊商行等产业归属的行动，由此来确立民人私产，也是一桩强制将民人纳入新朝体系的“群众大运动”。这个造反者独享的好处，李肆当然不会说破。
听了李肆关于公所的设置，天王府参议和三厅六科的官员都还很迷惑，这像是官么？怎么感觉有些像是把之前青田工商的公关部、商关部，白城学院里蒙学和医学那一套架子摊出去了？
李肆早前弄的青田公司，其实就隐隐有了“潜官府”的味道，有那么一段时期，青田公司的任务就是将满清官府跟民众之间的联系切掉，只剩下官老爷那一层表面的皮。在工作做得已经很到位的韶州、清远、新安、佛山、东莞等地，这一套公所的架子，其实已经铺成型了，只需要进一步按到更下一层即可。李肆正是在青田公司的探索和试验中获得了经验，这套设计，并非他拍脑袋生创出来的。
将青田模式推行到县以下的基层，李肆就是要将原本满清治下的社会当作铁矿石，丢到炉子里，鼓风翻搅，让空气中活跃的氧成分跟矿石里的碳和杂质化合，从而将其冶炼成钢。
“那么，到底谁来收税？还是县官么？”
县之下规划如此细致，让众人都感觉，县一级的官府也再难保持原有的架构，这变动已经难以把握，只好开口问李肆。
“回答这个问题，就要先回答，到底地方和中央该怎么分税？”
李肆终于绕了回来。

第二百九十八章 无公局不纳税
地方和中央该怎么分税，又扯出了另一个大问题，要分的蛋糕到底有多大？
有细心的官员粗粗一算，摇头连连。英华所控地域，以百县计，官府下乡后，到时就是近万官员。算上官员俸禄，外加公所开销，怎么也得二百万两银子，而广东一地在满清统治时，每年向户部上解钱粮也不过七八十万两银子，这不是怎么分的问题，是根本就不够分。
这官员是原广东巡抚衙门的吏员，当然是从大面上看问题，没等李肆说话，苏文采就反驳了他。地方杂派呢？杂派都还有正式和非正式的，先不管是谁收了，也不管工商那一部分，广东一省民人每年要纳接近三百万两银子的钱粮，这还不够分？
这事李肆自己就有亲身经历，对民人来说，正税都还是小头，杂派才是大头，杂派里还摊着官员的索取。更要命的是，中央所要的正税很难对得上实际情况，对地方来说都是定额税。而地方自收的杂派，却能一层层接近真实情况，害民最大的一层，其实还是像钟上位赖一品那样的乡绅，因为他们最熟悉真实的“税源”，这就是一路搭车下来的结果。
将正税和杂派当作一块大饼通盘考虑的话，问题就不止是怎么分，而是要先回答官员们所问的“怎么收”这个问题。很多杂派是收到吏员乡绅腰包里去了，官府可没收到。
让地方和中央分税，只是李肆治政构想的表象，根本目的是融解过往的儒法社会架构，逐步推动地方有限自治，而这就需要另一项措施来配合，那就是地方议会。但眼下还远不是时候，李肆的安排是先打下基础，将儒法社会原本的自治引导到近现代国家的地方自治上。
“许每乡镇区民人自设公局，由当地有产之户自己推选公局议员。摊丁入亩后，除开按田亩征收之正税，其他杂派我们定下具体名目，分摊到每县乡镇区，由公局议员们自己商定其中细节。”
李肆淡淡地将摊丁入亩的实际操作也说了出来，之前说了官府下乡，官吏一体，看似动作大，变革却不如这一条大，这才是颠覆过往儒法社会的决定性一步。
众人初时不觉得太过惊诧，一来之前这过程是隐于表面之下，原本地方官借乡绅吏员之手征税，过程的实质也是如此，二来这跟之前粤商总会的行事手法一般无二。
可仔细想下去，越想越觉得深不可测，连苏文采都皱眉道：“这不是许民人勾结，对抗官府么？若是串联起来，决意不缴，怎生是好？”
李肆耸肩，不缴？个人不缴，有公局，有官府，这不是问题。如果公局决意不缴，就不设公所，不给民人定户籍，不管他们的治安，不给他们裁判执法，实在不行，也可以解散公局，重新推选，法子多着呢。再说缴皇粮是华夏民人千百年来的传统，有产之户一般也不会径直不缴，而是要争论缴多少，缴的钱是什么说法。
这好办，设县公局，让每个乡镇区公局推选几人，组团跟县里官府讨价还价，这样乡镇区公局也能跟县级行政机构连在一起，再不需要官府隔着乡绅吏员一层去征税。有了公局，民人就有了一个工具可以说话，可以投票，虽然只是针对地丁钱粮，只是分散于县下的乡镇区，却是一个开端，就让这公局以后慢慢壮大，在未来能成为真正的地方议会吧。
“就怕这公局成恶绅害民之器……”
有熟悉乡间民情的官员很担忧，以实情而论，这样的公局，多半是为乡绅把持，到时候他们压榨起乡民来，会不会比以前更理直气壮？
“所以才要官府下乡，官吏一体。有官府在乡，才能维护公平正义。有官吏一体，往日沉于县乡，与乡绅勾结的吏员才能浮出水面，受地方和中央直接监管。同时我们也要订好公局章程，从中央到地方两个层面来监管公局的正常运转，不让其被恶绅把持。公局议员，终究是民，其他民人，借着公局，总也是个抗衡之处。”
李肆如此解释着，他还有话没说透，设立公局，这就是个几方博弈的平台，政府和民人之间博弈总额。然后政府监管，保障公平正义，让民人各阶层在公局里博弈摊分。就华夏传统而言，民人相对政府，小民相对乡绅，总是弱势而不敢言的，但在一个规则明晰的框架下，弱势一方也总能找到主张自己权利的空间。
在其他官员看来，公局就是个民人自决分摊税费的工具，如果这个工具能正常运转，地方和中央的分税制，就能顺利推行了。
“本朝还未完全恢复清廷对民间的控制，根据各县的呈报，预估今年的正税会少三成，借着公局，也能将钱粮总额步步补足。”
李肆说到了公局的现实作用，那就是夯实新朝对地方的把控。
接着话题转回正途，地方和中央怎么分税？
分税制涉及一个体系问题，到底要设置几级财政？考虑到目前的现实，李肆决定先只设置县和中央两级，府一级只是个协调机构，等地盘再大一些，再来考虑省一级。
而中央和县要怎么分税，这个问题李肆心中大致有底，但还需要具体数字作参考，跟参议和户科官员核算了一整天，李肆最终决定，摊丁入亩后，正税和之前清廷所收的火耗、地方杂派都包括进去，打包成为统一的田税，全归由县级地方，预估满额为二百万两，大致可以支撑县以下官府的正常运转。
“名义上归由地方，依旧是由中央调拨，以有余之县补不足之县，总额盈余，存留补欠，不挪他用，仍不足补欠的话，再视情况调拨其他税种补入。总之田税的用意，就在于养官。”
李肆这个决定，是将官府拆分成了几部分，而在他的设想里，田税就只用来养地方官和中央的尚书厅，将基于田地的权税体系稳定在有限范围。英华一国将是工商之国，农事自然不能废，但却不是未来国政的核心。
田税是地方享有，中央调剂，没有彻底分开。而发展地方，光养官可不行，所以地方还需要有自己的税种。原本满清时期，就有契税、市税、地方关税和籍税等补充，现在李肆将其作了大致划分，关税、籍税等阻碍商业流通的税种取消。契税和市税等小规模工商业的税种也给地方，这部分钱不多，即便地方工商发展起来，也不会高到哪里去，办大事不足，可还能办一县之事，就由县级主官和县公局去博弈该怎么用到实处。比如养巡丁，修路架桥等等。原本李肆还考虑过地方和中央在无主土地的归属分割，可这涉及到根本的土地政策，现在还不好贸然动手，土地政策就先维持现状，后面再来调理。
“国税呢？”
众人有些心惊，田税全用来养官，那养天王府，养朝廷，还有养军的钱从哪里来？这可是大头！
“我英华立国，什么时候靠过田税和地方这些小税了？”
李肆微笑，二月青浦之战后，他这股势力从暗到明，靠的都是自家产业和粤商总会，这才是大头。现在立了国，还有更大的饼等在前面。
关税，先不提南洋和欧洲的贸易，现在他李肆和满清就是两国，未来关税会收到手抽筋。
工商税，粤商总会吸聚的是大规模工商业的税费，现在还停留在粗浅的定额保护费层面，未来还需要细化，将其推进到增值税和营业税的性质上，这是他要面临的更大一桩课题，可收获也会更多。
至于未来的什么印花税、财产税、个人所得税，现在提还有些遥远，但只要工商发展起来了，这些都是税源。
这一通整理下来，大家心里都有了数。将田税、契税和市税等税丢给了地方，但地方也不是完全自治，决定怎么用这些税的还是中央派下来的官员。地方只有靠着公局来表民意，与官府协商的能力，这就不怕地方坐大。
严格说起来，李肆这套分税制还只有个雏形，跟以后真正的分税制有很大差别，但这是适应当下的环境，只要这套形式确定了，又有公局这个可以持续发展的新生事物，以后会慢慢走向真正的分税制。
最后众人重新提到另一个关键问题，该怎么收税？
李肆手臂一扬，有困难，找商人，收税这事，就交给商人代劳了。
所有人嘴巴圈出鸭蛋型，这还真是要把英华一国变成商人之国了？
当然没这么夸张，李肆是要推动民间金融体系，让纳税这个环节融入到商业环境中，制定得再完善再好的政策，执行环节若是还由权力，也就是官府层面把持，结果就会像王安石变法一样，什么好事都能变成坏事。
李肆说出决定的时候，官员们都是头疼欲裂，从摊丁入亩开始，李肆着手实施的是一整套治政之策，涉及的方面太多了，这下就要谈到新朝的工商之策。
但在这里，李肆并不想跟官员们仔细谈工商之策，一来这些官员的核心职责，其实是稳定基于田地和农人的传统社会，二来工商方面，粤商总会那帮家伙也忍不住逼宫，他还没跟粤商总会撕掳出一个清晰结果。
在这他只谈如何利用商业力量收地方税，主要是田税。
具体的征税过程是这样，由乡镇区公所的农正汇总田亩属单，交县户房汇总核算，得出总额后，交尚书厅户科审核。尚书厅户科或是批准，或是按照中央部署进行增减，再发回县户房，由县主官和县公局协商总额的增减和执行，最后发下征缴清单到乡镇区公局。
乡镇区公局通知和调剂其下纳税民人，民人向三江票行，或者经批准后设立的其他票行在乡镇区所设的分理处自投，得了缴税执照后，再向乡镇区公所的农正法正登验税讫，作为日后核查或者纷争的纳税凭据。
细节流程大致是这样，如果有什么问题，到具体实施后还可以调整。听了如此布置，苏文采第一个跳了起来，激动地高呼：“德政！善政！仁政！”
其他官员也纷纷向李肆行礼，共表庆贺，这一套政策推行下去，康熙老儿的什么仁政盛世，根本就是牛屎对鲜花。
李肆早有所料，含笑领受，这当然是莫大的仁政，因为收税一事免去了过往千百年来的两桩弊端。第一是乡绅胥吏亲自收税，杂派勒索都在这个环节上，没了这个环节，民人自然要松一口大气，李肆早前提到的，要以摊丁入亩来让民人对自己的负担有清晰了解，就着落在这上面。
第二点也很关键，朝廷收税，历来都是层层压榨，例如里甲制，十年一轮，被轮上的就得全额保证税足，若是不足，倾家荡产赔付。而现在设立公局，不仅允民人与官府协商，如果真有不足，也是整个公局担责，不至于让一家破败。
“此策能落到实处，民心归矣……”
李朱绶不太懂税制，在一边就一直静静听着，听到现在，终于发出了深深的感慨。
“让票行收税，为此得在数百地设分理处，人工场地还加银子传送，怎么也得几十万两银子，这般开销，即便是天王私产，也很难担待吧？”
刘兴纯却想到了实处，提出了很尖锐的质疑。
“官府要下乡，票行也要下乡嘛，再说了，我也正在筹划放开民间票行，若是要开民间票行，其中一项条件，就是得在若干地设立分理处，担下收税之责，此策的成本，就得大家来摊。”
李肆胸有成竹，放开民间票行这张牌，他已经握在手里很久了，而这桩条件，相信不少金融商人都乐意接受，甚至他不要求，都会在若干地方开设分理处。政府要做的，就是把一些偏远荒僻之地均分给这些民间票行，让他们既能吃肉，也要啃骨头。
“一环扣一环，环环紧密，天王之才，果然非凡！”
李朱绶向李肆行礼，表达着由衷的敬佩，李肆却是苦笑，这一套连环招，他还觉得漏洞多多，需要在实践中不断完善。在他所处的前世，社会的专业分工已是此时之人所难想象的，他不过是靠着记者的职业，什么事都能握个大致脉络而已，真要细化下去，那还得靠实际做事的人自己去摸索。

第二百九十九章 何为父母官？
跟天王府参议和尚书厅户科六科算定田税数字，审核他们拟定的公所、公局和票行相关章程，忙了好几天，李肆睡眠严重不足，今天这县事会议，他着实有些辛苦。
程桂珏正在缮录电白县实征收钱粮数，该县实征银粮地，也就是税田，大约为十二万亩，征银六千两左右，因为该县很早就施行丁随粮走，又有一千两出头丁银摊入，这就是七千两，另外还征粮食五千石，以前都是被县里折色算银，大致是四千两，算起来正税就是一万一千两，电白县的正税基本是广东一省平均水平。
这个数字巡抚和广州府衙门都有，程桂珏原就是户房书吏，填起来毫不费劲。可在县衙实征一栏，他犯了踌躇，他知道之前收了多少，但他拿不准新朝的态度，毕竟县下实收，就是一县经费，同时也是县官自己的小金库。照实报吧，这个新朝廷是不是要刮上去？少报吧，新朝照这个数字核查，以后自己要吃挂落。
他环视左右，发现不少人也跟他一般犯难，电白县所收常项是火耗、契税、牙税、市税，但这也只是明面上的，实收的时候还要加浮，这部分加起来已经超过正税。至于商人胥吏民人的各类孝敬，一年又得上万，这都是不主动伸手就有的，除开应付自己的差事，孝敬上官和府宪衙门，一年落下三五千两银子，那是绝顶清官……
眼见程桂珏的笔在县衙实征栏停下，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族兄程映德嗯咳一声，低低附耳道：“莫想多了，照实在数字来。”
程映德参加过之前的定策会议，各县实征银钱数字也早由各个渠道被李肆掌握，如今李肆要这些署理知县再写一遍，不过是看他们踏不踏实。照实写的未必可靠，不照实写的，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都不可靠。
得了族兄的提醒，程桂珏心中有数，老老实实填好了数字。
这一项完成后，程映德等一干尚书厅户科主事就开始忙活了，核对数字，标注问题，然后再将各县领受的田税数字发下，程桂珏一看，两眼差点一黑，两万一千两！这新朝太狠了吧，真要把地方杂派全卷上去？
程桂珏是不敢发话，可有不少署县事却忍不住叫苦了，朝廷要如此重压州县，他们这些县官就算无心贪吝，也要为县治考虑，大胆的人更是当堂出声。
“天王昔日在永安言明，要让民人勤劳即能得富贵，善良就能行天下，巴某愿为这新立英朝效力，正是感佩此言。却不曾想，今日亲见，天王治政，竟是比满人还要苛酷！巴某虽卑渺，却不愿助纣为虐，李天王在上，巴某告辞！”
一个人起身拂袖，慷慨陈词，脚下却没有动，看来是做好了被周围黑衣禁卫拿下的准备。
巴旭起？
李肆这才认出他来，这不就是当日永安之战里，自告奋勇入城抗贼的永安县丞么？现在……
刘兴纯附耳嘀咕道：“之前他被清廷转调署阳江知县，举事后他带阳江县投诚，想着永安民人跟他关系不错，房参军说降永安后，就把他调到永安署县事。”
署县事的调动，李肆肯定是签章认可了的，可他哪里记得那么多，必须得人提醒。得知这一番来往，李肆感觉这个巴旭起还真是一腔赤诚，可用。
“当庭聒噪，降一级任用！”
李肆悠悠说着，然后见堂下众人，包括巴旭起都是茫然，暗道自己这小小幽默还真是无人能懂，讪讪地摸摸鼻子，话入正题。
“这个数字是把以前的正税杂派，都含在里面了。让你们看这数字，也并非给你们下钱粮定额，而是让你们清楚治下一县民人的实际负担。从今往后，你们县官，再不管课税之事。”
这句话像是凛冽风暴，还裹着两个风眼，众人刚被第一个风眼，也就是所有课派都以此数字为限而震惊，接着的第二个风眼，说什么县官不管派课，更是让众人差点晕了过去，都恨不得掐掐自己，想确认是否正在梦中。
巴旭起无力地张合着嘴巴，好半天才艰辛地开口问：“那我等县官，是要做什么？”
李朱绶站了出来，官府下乡，调理县官职责，已经预定由他主事。
“明日开始，你等署县都要上课，将县官所管之事，一一学来，到那时便……”
李肆挥手止住李朱绶，此时说个大概，也能让大家心里有数。
“在此我先简述，你等署县，就是要当好这一县的父母！”
自秦之后，县官就是历朝最基层最重要的亲民官，“父母官”的比拟根深蒂固，李肆扬起这面熟悉的旗帜，众人却还是不懂，这不跟以前一样么？
“未闻有抽榨儿女脂膏的父母！”
李肆淡淡说着，现在当然不可能指望民选地方官，但从权税层面分割地方官职责，让他们专心于政事，却是为这个目标奠定基础。
“父母是怎样待儿女的？供吃供穿，言传身教，助其心正行端，扶其自食其力。民与官自然有所不同，民本就自食其力，反是官要靠民供养。但小民识短心浅，正如未成年之儿女，须得你等县官，尽心于教化之事，助其各展所长，谋食安居，这才是父母官！”
“昔日历朝，让县官一面派课，压榨小民，一面教化，为小民谋福，这二事南辕北辙，逼得县官只能顾上一头。如今让你等县官不管派课，只专心为小民谋福，做好一县父母，此事，你等愿行否？”
李肆“苦口婆心”地唠叨着，当然他这话也有粉饰的成分，县官还是要管派课的，比如跟县公局周旋田税总额，监察本县完税状况等等，但确实不再管具体的征税事务。
听了李肆一番话，堂中诸人只觉心胸涤荡，这新朝的县官，竟然是个专挣贤名的闲官？
巴旭起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巴某愿行！”
他很激动，原本已经失望透顶，现在看来，竟然是没搞明白新朝的路数！
李肆朝他笑笑：“你作不成县官了……”
巴旭起和众人都是一愣，心想李天王也真是小气，当场就算账。
“你去管惠州一府的县官，只是刚才你当庭聒噪，就给你降一级，从四品。”
李肆的小小捉弄终于显效，众人又是羡慕又是好笑，扑哧之声不绝于耳，巴旭起是又尴尬又感动，再不多言，一揖到底。
接着这些县官又转了心思，听李肆这话，他们地方官的品级，还是沿用满清的设置？那么俸禄呢？如果还是沿用之前的俸禄，又不让他们管课派，那么这官可真是苦官了。
见众人脸上又浮起忧虑之色，李朱绶很懂他们的心思，嗯咳一声，代替李肆开始简述。
英朝的县官，本质是一个和事佬，外加引领一县发展的规划师，首要职责是调解中央、地方和县民之间的各类矛盾，其次是规划一县发展，为民人谋福扩展空间，考察他们业绩的指标，也从钱粮是否足，刑罚是否少等等，转为类似“安居率”、“就业率”、“物价水平”等等指标，这一套东西，自有之前青田公司公关部那些掌柜出身的中央官员来制定。
李肆不仅将课派之责从他们身上转移到公局、票行和县丞下的户房到中央的户科，还将刑罚之责也从他们身上剔除了。对比历代主责就是钱粮和刑名的县官，他们这县官，还真是有名无实，这实际是李肆在奠定日后分权社会的基础。
当然，由此一来，“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也就成为历史，毕竟县官手上的权大多被事务官分割掉了。
李肆当然不会学着朱元璋那样，要求官员都当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至少得让官员们衣食无忧。与此同时，因为官吏一体，那就得给原本的吏员留出足够的上升空间，让他们不再拘于一地一职。
所以这英朝的县官，品级定得很高，原本明清的县官一般都是正七品，而英朝县官则是从六品起算，最高能到正五品。
从六品县官的职俸定为每年二百两，二十两为一台阶，正五品为二百六十两，不再发禄米。
“县官不必再担负县衙杂支，甚至也不必聘请幕友，这二百两足矣花销……”
见堂中诸人眉来眼去，显然是有所顾忌，觉得这点银子不够开支，李朱绶如此提醒着，然后丢出了另外一块蛋糕。
“这还只是职俸，诸官另有禄俸，本朝待士大夫将如宋时，诸位自可心中有数。”
李朱绶这话说得众人都是心头一振，要学宋时！那么这县官就只是差遣，他们还有食禄本官！
这一套正在酝酿中，英朝当然不会学宋朝，搞什么叠床架屋，但职务、品级和散阶分开，未来还有封爵，这几项分立，配合监察体系的完善，加上更细致的分权，贪腐状况将会限制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
第二天，巴旭起等人开始上课，大致听明白了县官所主之事后，心中再度震撼难平，意识到这英华新朝，竟是要行绝古烁今之政务改革。
以县官为载体，李肆这一套地方政务改革，让昔日浮在表面的文官感觉自己被压进了土里，沉在水下的吏员们感觉被挖出来曝光烈日。原本重点是摊丁入亩，却扩展为官府下乡，官吏一体，权税分离的大行动。
整套措施的核心思想是三点，一是引入公局，一是引入票行，从政府层面看，这两策都是降低征税成本，提高效率的措施。第三点则是靠官府下乡和官吏一体，让政府能深入到更细的层面，来推动发展，调控社会。
“哪里来的那么多人？”
这是巴旭起最大的疑惑，每县官员一二百人，全省两万，哪来那么多读书人当这些官？
“每县吏员不下数百，择其善者而任，足矣。我也知根底，吏员出身微薄，世代盘踞乡里，以权榨钱，品性堪忧。但此策是将吏员拉出潜地，也给他们一个做官的前途，摆在明处，总是比过去强。而且新朝初立，威慑甚重，小人也不敢太过放肆。待时势成熟，其他读书人也不得不投身而入，自不必忧虑无人做官。”
李朱绶的解答很周详，巴旭起和众人的担忧也消去了大半。
“县下诸事之费，若是都靠公局来筹措，万一公局推诿抗税，一县之事不就荒废了吗？”
巴旭起接着问，这个问题李朱绶心里也没底，找来了负责推动公局建设的彭先仲。
“你等县官，就是要向一县之民的代表，也就是公局说明，如何才能让乡境安宁，农桑兴旺，民安各业。比如造桥修路，比如守望相助，都得靠你给民人解释清楚。期间种种技巧手段，最好多向商人学学，学会把你们对一县之政的构想卖出去，让民人出钱来买这理想之政。”
彭先仲开口就是商人调调，巴旭起等人听得又是皱眉，又很有感悟。原本历代县官，也都有这一职责，可惜更重要的职责是收税，现在专心于此，还真是可大展拳脚的舞台。
“你们是幸运的，你们是最早一批政务官，以后的政务官，那都得在事务官上磨砺一圈了，才能坐上你们的位置。”
彭先仲露了底，其他的官员都是各管一摊专业事，县府这些主官都是要周旋各方的，用以前那种光读圣贤书，没有实际从政经验的书生，根本就担不起这职责。
听到这话，众人都面有得色，这就是早从龙的好处。
元宵将近，这帮县官依旧在广州苦读，各路人色都来讲课。苏文采是讲未来的政务运作流程，李朱绶是讲如何在乡镇区组建基层官府，彭先仲是讲如何组建公局。原本青田蒙学的头目，现在中书厅筹备国子监的刘兴兆讲如何推动县级蒙学建设，正筹备医卫署的蔡郎中蔡蒙讲如何建设县级卫生医疗体系。领受改造满清汛塘体制，将驿站和汛塘分设为民驿、军驿和巡驻内卫体系的刘兴纯则讲一县保境安民的工作。
巴旭起这帮署县脑袋被洗得七零八落，只能一个劲地猛记笔记，后面再慢慢消化，得亏大多数人都是吏员和末官出身，经得起煎熬，换作其他书生，还真是坚持不下去。

第三百章 要做更要说
元宵放了一天假，巴旭起这个已经定了署惠州知府兼理永安县事的幸运儿，就成了“知县班”的领袖，被众人怂恿着领去了广州出名的聚缘楼，要好生享受一番。
聚缘楼的老板是青田公司出身，虽然不怎么把这帮县官放在眼里，却很尽职于生意，恭敬地引到雅间，还展布帛求众人的墨宝，凑成一幅“百县聚缘”，乐呵呵地挂到酒楼正堂。可让巴旭起撅胡子的是，他们这几十号县官的墨宝凑起来，却只能换得餐费六折优惠的待遇，真是太抠门了。老板微笑再一指，众人都没声了。正堂里挂着其他人的字，苏文采的，刘兴纯的，李朱绶的，彭先仲的，英华新朝大员的墨宝满墙都是，甚至还有李肆的。“聚缘楼味道好”，这俗到极点的题字，外加只见骨不见肉，如钢筋铁条般的字迹，让这帮知县对酒楼老板服气的同时，心中也生豪气，起码他们的文采和书法，总还是强过李天王……
琴声潇潇，雅间里，几桌县官推杯换盏，一边用酒液按摩已经发麻的脑袋，一边憧憬着未知而奇妙的未来。
“早前清廷提什么永不加赋，如今天王这一套连环招，才是真正的永不加赋！”
程桂珏大舌头叫道，众人都下意识地点头。抛开李肆在官府之事上的作为，就赋税而言，他将所有地丁银甚至杂派全都固定下来，比起清廷将收不足的丁银固定在高额上，再摊到田银上分收的行径，这个“永不加赋”才是货真价实的。
“百年之后，我等人人都是贤名留史！”
巴旭起心潮澎湃，直恨不得马上回到永安，开始展现身手。
“百年……希望这英华新国，真能有百年……”
有人似乎不那么乐观，这么低低叹着。
“这仁政能一直推行下去，天下垂手可得！别说百年，三百年都可期！”
巴旭起沉声说着，其他人点头举杯，原本他们投奔新朝，为的也就是个出路。大多是吏员出身，也不在乎什么正朔不正朔，没指望什么百年，更没想过三百年之事。可这几天被一通洗刷，眼见自己跃然而上的是一个绝大舞台，竟也生出了与新朝同进退的心思，开始盼着自己所效力的新朝真能得华夏正朔。
“就我们知道不行，得让天下都知道！不仅是我英华治下一地，就连满清之地，也最好能人人皆知，好好臊一把那康熙老儿！”
程桂珏带着三分酒气，拍着桌子嚷道，巴旭起等人没有多想，呵呵同笑，雅间的门忽然被人撞开，一个身影冲进来，酒气冲天，径直朝众人咆哮出声。
“尔等何等悖妄！竟敢出这无君无父之言！来呀！左右与我拿下！铡刀～呀呀～伺候！”
这一声吼得巴旭起都下意识地一缩脑袋，就要跪拜了，旧朝那官威太重，压得他们这帮昔日的微吏末官都有了直觉反应。
头一低，乌纱帽后的硬翅一晃，再见着身上的暗红常服，众人才醒悟过来，此时已非彼时，他们不再是清吏，而是英官。
“哪里来的狂生！来呀……”
程桂珏赶紧招呼，再醒悟自己这是在广州，而不是在电白，身边可没亲兵。
“人来！人不来？本官亲自动……嗝……动手！”
这个酒气冲天，还吊着根辫子的书生顺手一扯，从腰间抽出根板尺，眼见就要一板尺抽翻一桌酒菜，程桂珏跟着几个人钳臂搂腰，将这家伙拖开。
“辫子上还没纳税执照！叫来巡差，好好关这家伙几日！”
见这书生的辫子光溜溜的，没绑着新朝要求的“辫子执照”，程桂珏乐了，不必他们动手，这书生自有苦头吃。
“等等……这不是……李玉鋐的儿子李方膺么？他爹不是没事了吗？怎么还在广州没走？”
巴旭起认得这个年轻人，之前从永安转调阳江的时候，还在佛冈厅见过。李肆举旗后，李玉鋐在佛冈厅被捕。李玉鋐刚到任不久，不仅没什么恶行，反而配合青田公司一力便民，天王府还招揽过李玉鋐。可李玉鋐以忠臣自居，虽不愿为清殉死，却也不愿投效英华新朝，天王府也没为难，任其自去。
“诸位莫为难，他是发酒疯而已，在下向诸位大人赔礼……”
另一个年轻人奔了进来，扶住这李方膺，一个劲地朝众人赔罪，他倒是一身儒衫方巾，就是动作还不伶俐，似乎有伤在身。
“光纯兄！？”
“万重？”
接着这个年轻人和巴旭起都认出了对方。
“雷襄雷万重，康熙五十二年恩科进士，翰林文魁！”
巴旭起向同僚介绍着这人，一听不仅是巴旭起旧识，还是个翰林，程桂珏等人就不再计较那耍酒疯的李方膺。
“他爹忧愤成疾，就在英慈院养病，他是忧愤成瘾，整日就泡在酒肆里借酒浇愁，今日喝多了，听到诸位之言，径直奔了过来，我都没拦住。”
嘱咐伙计送李方膺去静房休息后，巴旭起邀雷襄入桌，这雷襄就是之前的新会知县，在新会县城被砍了一刀，由军医临时救治后，又送到英慈院调养，由此也跟李方膺相识。
“雷知县不与那新会人共处，决然弃暗投明，可真是义举啊。”
众人来广州开会前，都被拉到新会去“参观”过，得知这雷翰林居然就是之前的新会知县，都纷纷过来见礼。雷襄苦笑不已，他确实弃暗了，但却并没投明，但对着这几桌英朝新贵，却又不好细说，只好把话题扯到李方膺身上。
“我看他是矫情，若是天王府径直找他去当官，他多半就没什么愁怨了。”
程桂珏对这种书生可没什么好感，开口就刺到那李方膺的心骨里。
“方才在下听闻，新朝也要行永不加赋之策？”
雷襄很尴尬，以他的了解，程桂珏无心之语，却是多少点中了李方膺的心事。李方膺之父李玉鋐失土未殉节，官名已经受污。日后回到清廷治下，不仅父亲再没官做，自己也要受牵连，仕途已然无望。但要效力新朝，李方膺又很是不甘，他不过是个秀才，现在这英华一国，秀才已经不是什么珍稀动物，去投效也不过当个刀笔小吏。失了前路，自然只好借酒浇愁。
雷襄跟李方膺有些同病相怜，但历过新会之事，还挨了一刀，有一种再世为人之感，如今娇妻就陪在身边，功业之心也淡了，就想着过一段快活日子，后事再不去想。
这会听到这帮新朝县官在谈政务，雷襄起了好奇心，想看看新朝施政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何止永不加赋……”
程桂珏哼哼笑着，众人也都笑了，他们能参与到这一策里，都觉十分光鲜，事情能成，他们这一帮县官绝对都是青史留名之人。
“官府下乡！？官吏一体！？民设公局，课征入商？”
巴旭起对雷襄很有好感，不厌其烦地作了细细讲解，半席过去，雷襄听了这一套连环招，只觉自己可能是喝多了，竟然生出幻觉。
“高山仰止……”
想了好半天，雷襄明白了根底，震出一身酒汗，这可是绝古烁今之变革！但他很是不解，如此善政，为何外面没听到什么风声？
“此乃政务内里，到时与民人相关之事，自有公告，何须如街巷妯语那般播传？”
巴旭起觉得这是很严肃的国政，干吗要在外面传风声？径直闷头做就好。
“光纯兄此言差矣……”
雷襄正色肃言，如之前还在翰林院那般，品头论足起来。
“此乃三千年未有之变政！我等还需细思，方能明白此策根底，知其善处。那些县乡旧吏，乡绅大族，若是想得歪了，一力抗阻，即便新朝势威，也要大耗口舌，更不知还会引起多少变乱。变政需先立言观风，如今连广州都没什么风声，各县更不知内里，诸位径直就这么回到县里，就为解说这一套善政，就不知要花多少力气。”
雷襄此言一出，巴旭起等人都心中一抖，没错，这可是关键！还真是旁观着清。
“天王睿识，此事应该已经想到了吧……”
程桂珏嘀咕道，李肆李天王的思路，他们要使劲嚼才能嚼得通透，可就是靠着这样的思路，短短几年，就从一个小村穷书生变作立国裂土，正问鼎华夏正朔的枭雄，这种事，他怎么也该先想到了，或许已经有所布置。
“天王确实睿识，否则也不会困新会为众目所指之处，但也就是瞧出天王很重人心，在下才觉眼下之事很是奇怪，或许……天王是疏忽了。”
巴旭起等人皱眉，李天王能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
“不管天王是不是忘了，诸位都是新朝砥柱，也该尽职陈述才对嘛。”
雷襄说得潇洒，他现在是闲人一个，看事自然看得剔透。
“没错！不管天王如何想，我等就为尽职，也该直谏！”
巴旭起一拍大腿，下了决断。这么一大套政策，不做好人心铺垫，不仅讨不了好，施行起来还要费太多精神在口舌上。
“万重，跟着我去见见天王？”
巴旭起看住雷襄，心道不管这小子是不是想借他们为梯子上墙，但至少这个提醒很有价值，他也就顺水推舟，送这雷万重一程。
“呃……我还是天王军中的俘囚呢。”
雷襄无心投效李肆，很委婉地推脱着，可巴旭起不由他分说，吃完酒席，就拖着他朝天王府行去，眼下天王府还不是皇宫，巴旭起要见李肆还是很容易的。
李肆实在累得不行了，即便是元宵还在加班，正为跟粤商总会一帮白眼狼打仗而作准备。但巴旭起要见他，肯定有大事，也只好强打精神出面。
“新会知县雷襄？你怎么还在这啊？不是说不愿出仕就任由自便么？”
见到巴旭起还带来雷襄，李肆打着哈欠嘀咕着。雷襄又是苦笑，他倒是想自便，就是伤没好透，还需要在英慈院换几次药。而且他总觉得自己还是俘虏，这李天王让他随便乱转，是故示优容，他就这么跑了，惹恼了李天王怎么办？
现在听李肆这话，竟像是没记得有自己这么个俘虏一般，雷襄跟巴旭起对视一眼，心中都道，看来李天王也是会忘事的。
接着就说到这善政应该选宣传，然后才施行，李肆定了定神，眨巴眨巴眼睛，看似镇定，心中却高呼，我怎么把这事都给忘了！？光想着改革，不知道造势，光想着怎么做，不知道怎么说，真是太疏忽了！

第三百零一章 破关而入新天地
施政必先造势，这是基础常识，李肆之所以疏忽了，根本原因还是事业膨胀太快。天王府架子还没搭完全，一件件事丢出来，把一个个人差走，军政两面急速扩张，没人能随时跟上。之前他刚刚关注完东西两面的战事，然后脑子一转，被段宏时提点着要借用农人力量稳定人心，免得全被文人摘了桃子。因此李肆由摊丁入亩下手，将他的地方政务改革案丢了出来，而这改革案牵涉太深，带着他思绪一路向下，也带着手下人的思路一直沉在怎么做上面，就没人退回原点来提醒他，事情的关键，不止在怎么做，还在怎么说。
原本段宏时能提醒的，可他这老师又回了白城书院，开始筹划借定正朔之事，推行他的学问之说。
“唔……你先说说看，此事该如何行？”
李肆也是要面子的，厚着脸皮，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让雷襄来帮他筹划，既然这雷襄来天王府进言，多半是有意出仕，那就亮出货色，看能在他这卖多高价钱吧。
“天王所行之策，内里含着三大善政，只要凝练出来，广发告帖，宣之小民，再推行此策，自然事半功倍。”
废话，这我当然知道，不是事多忙忘了么……
“这三大善政，一是永不加赋，二是税不过官，三是民意直传，此三策合上古三代之治，使官民不相害，民心入朝堂。在下听巴兄提及，天王曾在永安与民有约，何不以此策附约，广告天下！？”
雷襄可是康熙五十二年恩科第三甲的赐同进士出身，只是年少气盛，因为娶妻之事得罪了朝堂大员，才华也没入康熙的眼，在翰林院是孤家寡人一个。翰林院散馆后，他这个老虎班的金饽饽，被吏部寻隙丢到了广东新会任知县，还美其名曰，离你家乡广西近，又是广州府下望县，可是美差，这一美，就美得差点困城吃人。
昔日的翰林一开口，李肆就抽了口凉气，果然是清廷培养出来的文人，糊墙裱画的本事令他这个三百年后的专业新闻工作者都佩服不已。
听听他出的是什么主意？将之前在永安提的民约口号拿出来，那是之前的空洞许诺，跟现在的一连串县政变革附在一起，将之当作践约的举措，这一帖发下去，用在自家地盘里，那是一剂强心药，用在满清地盘上，威力不下一个军！
“天王还可将此约立为新朝祖训，勒石为记，誓言世代不违，如此满粤人心，当尽归天王。”
雷襄可不止那一招，接着又把宋太祖勒石立誓，不杀士大夫的传闻给套了上来。
“何止粤人之心！传得天下，华夏人心尽动矣！”
巴旭起也很是高兴，半是真心半是吹捧地附和道。
这话听在李肆耳里，却是拐了一个方向，径直通往另两个字……宪法。
谁说老祖宗没宪法的？历代的祖训，那就带着点宪法的味道。可问题是，这祖训不管是牌匾高挂也好，勒石为记也好，宪法之所以能成为真正的根本大法，得有一整套体系保障，从代议制到分权制，而且还着落在近现代国家的根基之上，可不是定几个条款，把它叫做宪法，它就成宪法了。
不过实质归实质，宣传归宣传，将以前的什么祖训，什么勒石，改头换面成他英华之宪，有了形式，再让国家和民众去慢慢建设实质吧。
思绪悠悠，李肆忽然觉得，这是一项系统工程，从糊墙裱画延伸而出，就涉及到他一直没功夫，也没人力去着手的一桩大事……国政鼓吹。
段宏时薛雪所钻研和推广的天主道，只是纯粹的学术和治政理论，而翼鸣老道跟徐灵胎鼓捣的天主教，也只是安定人心，推广基础的“素质教育”。英朝立国后，具体的国政方略也需要向治下宣导，李肆还没腾出手来料理这事。
“此事也正在筹划，既然你也说得如此通透，是否愿入天王府，助我一臂之力？”
李肆目光热切地看向雷襄，准备招揽此人当政务喇叭，甚至都决定破格提拔，将其录用为天王府参议。
“在下经新会一事，心神已是涣乱，再无心宦途，还望天王恕罪。今次随巴兄来进言，只为粤地乡民之福，顺便求天王一事……”
雷襄推辞得很干脆，提要求也很直接，这作风还真脱去了满清文人的矫饰，李肆遗憾之余，对此人更是欣赏了。这也难怪，没这般心性，也不会决然跟新会民人分道扬镳。
雷襄是为他广西怀集县老家的乡亲求情，之前席间跟诸位英朝县官谈起政务，听说这田税依旧以清时钱粮为底。怀集虽然在广西，但已经是英华治下，鄙陋之县，也背负着上万两银子的正税，他就想请李肆大笔一挥，免去若干。
“升米恩，斗米仇，总是受恩，就不当是恩了。这蠲免，还是他们自己争出来的好，新政不是给县下民人留出了公局一途么？”
李肆笑了，看来这雷襄其实还是没怎么领会他政务变革的根底，想免钱粮，让他们组团跟县官吵呗，只要是实情，县官本着自己的职责，也会为地方争取。
这下轮到雷襄抽凉气，他是没有料到，李天王治政竟有这般心胸，能容得民人跟朝廷对等论税！
当然还是不对等的，毕竟公局只是给民人一个出声之途，但这个方向，已让雷襄这种旧式文人震撼不已，只觉确是合乎上古三代君民相平之淳政，却与秦后治国根底完全不合。
越想越觉深不可测，雷襄对李肆这般为政越来越感兴趣，继续看下去的心思炙热如火，只是……刚刚才明言不愿做官呢。
“不愿做官，那帮着我做些事总行吧，就是帮我私人。”
李肆换了角度“引诱”，将他的构想说了个大概，听到后来，巴旭起固然是呼吸难平，雷襄更是两眼放光，这事，他当仁不让！
“越秀文社社长！万重，别看是天王私产，这可是日后的馆阁之位啊！”
黄昏，巴雷二人晕乎乎出了天王府，也不乘马车，就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他们都是满身心燥热，必须得吹吹凉风，才能确认自己还是清醒的，之前所历是真实的。
“雷某现在一身布衣，两袖清风，就剩五指捏笔而已……”
雷襄嘿嘿笑着，一脸得意之色怎么也掩饰不住。
李肆自办了一间“越秀文社”，其实就是家报馆，由雷襄主事，定下每月若干银子的经费，再将越秀山一处宅院拨给他，让他凑些笔杆子，当天王府的政令鼓吹手。
这越秀文社会在每月旬日出一份名为《越秀时报》的东西，李肆最初说出“报纸”二字的时候，雷襄还不明白，知得细了，才恍然明悟，这不就是小抄么？由他主持，或者自撰，或者邀访名士，评点天王府善政，这可是开士人论政之新地，翰林出身的雷襄自然兴奋不已。
而这越秀文社的性质，也正好遂了雷襄还不想公开出仕新朝的想法。越秀文社不是官府衙门，《越秀时报》也不是邸报，李肆有意让《越秀时报》成为一份“独立媒体”，经费就不能从天王府走，而是从他个人产业走。
雷襄回了在英慈院附近租住的宅院，妻子迎上来，一边替他宽衣打理，一边慨叹地念叨着：“李公子喝得烂醉，不是几位新朝官爷看护着送回来，恐怕已被巡差抓去坐监了。他既不想剪辫子，又要出外招摇，真是苦了跟着他的小萍。成天在酒肆里游荡，他爹还要治病，眼见家中积蓄都没剩几个，唉……”
雷襄一怔，李方膺就租住在他隔壁，自家妻子跟那李方膺的妻子处得很熟，自是为闺友担心。想起李肆要他自己招揽一些人手，雷襄心中一动。李方膺不愿效力新朝，跟着他为新朝善政鼓吹，不仅能有事做，也能得一份润笔度日，两全其美，自己也算为朋友尽了一份心。
天王府，李肆只觉脑仁发痛，但却兴奋异常，越秀文社和《越秀时报》这一手撒出去，治政又将多出一分借力。跟历史上历代王朝的政改不同，他握有先进工具，而由这工具，原本着落于农人之事的政改，却又将那些疏离在英华治外的读书人牵了回来，他这英华一国，一旦基层政府铺出基础，而舆论又能由报纸融在一起，社会的组织度和政府的运转效率，将远远强过满清，想透了这一层，他有一种破关跨入新天地的豁然。
但舆论就是一个战场，他前世就是搞这行的，自然清楚，舆论一起，那就不能指望尽皆掌控。雷襄是翰林出身，他弄的报纸，应该只有读书人看得懂。还得让袁应纲从民人角度，再弄一份俗人所看的报纸。另外，段宏时也可以出一份类似白城学报的东西，专门推广天主道。还有，政论不能只出自一家，最好能鼓动其他人也出，同时天王府也该有一份官报，将清廷原本就有的邸报小抄印成报纸，从官方角度来谈政务……
脑袋越想越痛，李肆终于承受不住，找来小媳妇关蒄按摩。
“这些书生，又腐又酸又虚伪，要让他们做事，径直开价就好嘛，十两不成就开百两，想要故意拿翘的，就来硬的，不相信他们不低头！鞑子皇帝可用的是刀子呢，四哥哥用拳头鞭子就好！何必这般客气？”
关蒄趴在李肆背上，一边按摩一边嘀咕着。之前李肆接见巴雷二人，误了晚饭时间，她亲自下厨做的元宵都搁凉了，小媳妇心眼小，连带也埋怨起了李肆对待读书人的态度。
“来硬的啊……”
李肆迷迷糊糊，翻身将关蒄圈在了怀里。
“鞋子还没……啊，四哥哥……”
关蒄不敢挣扎，却还在抱怨，然后小身板就是一僵，李肆的大手正悍然在她身体上下肆虐。
“瞧，这就是硬来的结果，没情趣呢。”
李肆嘀嘀咕咕念叨着，然后腰眼骤然一痛。
“四哥哥恶心！怎么把人家跟那些读书人比！？不，是怎么把那些读书人比作人家呢！”
关蒄拼命压制着自己的不良反应，却还是沮丧地发现，就是适应不了四哥哥的亲昵。算起来她今年该满十七岁了，换在别人家，已是生儿育女的年纪，她却还被这“怪病”缠着，真是恼人。李肆来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比喻，让小媳妇恼上加恼，破天荒地第一次掐了李肆。
“死丫头，敢掐我！”
李肆被掐醒了，没好气地也反掐回去，两人就在床上吱吱哇哇跟小孩似的闹了起来。折腾了好半天，将关蒄压在身下，瞧着钗横发乱，衣衫凌乱的少女，李肆心跳骤然加快了。没错，他这小媳妇名为少妇，实质还是少女。
快五年了，昔日的关二姐，现在的关蒄，已经长成明眸皓齿的绝丽美女，碧玉双瞳又大又圆，清泓盈亮，配着那深邃面目，白玉般肌肤，丽色远胜画卷。画卷还只能眼观，少女柔嫩双峰从挣开的衣领间露出一线，引着李肆贪婪地将那羊脂滑腻尽握在指掌间，尽情享受着手福。
“四……四哥哥？”
感受着李肆忽然变得粗浊的呼吸，关蒄心跳也骤然加快。李肆目光中的炽热也烘得她身体发热。跟李肆相处这么多年，她读得懂，那是再不能忍的艰辛。之前就顾及她身体难以适应，李肆和她同床时，都只相拥而眠，而现在李肆似乎要直面这桩难题。关蒄自然想完成这一刻，但她还有些畏惧，怕自己的反应让整件事情变得很糟。
“别去管自己的身体，就想着四哥哥我的好，就想着要和我一起……”
李肆确实不能忍了，自己的小媳妇早就该吃下肚，会忍到现在，说是顾忌关蒄的不适，其实是一直太忙，没认真下足心力来破关而已。
像是捧着一摔即碎的精细瓷玉，李肆施展出全身解数，将小媳妇的身心烘得通透。衣衫尽解，玉体横陈，当李肆分开关蒄的莹玉双腿时，她全身已经软柔无力，一身肌肤粉红，脖颈更是红透，两眼迷离，娇喘不已。
“四哥哥，我……我不行了……”
还没正式开战，关蒄低低娇哼着，举起了白旗，她的身体正微微颤抖着，可跟之前那种僵硬的哆嗦不一样，这种感觉很陌生，就像是泡在温泉中，舒服得快要晕过去一般。
“你行的，要相信自己。”
李肆俯身下去，叩关而入，听着关蒄发出一声低呼，苦痛中夹杂着满足，李肆也满足地吐出口长气。

第三百零二章 战争拒绝女人
福建云霄，炮声隆隆，却是在城里回荡，还伴随着房屋垮塌的脸面轰响，西门被轰塌的一段城墙处，一群红衣官兵如众星拱月一般，护着一个窈窕身影踏上瓦砾堆。
即便瓦砾堆已经被清理大半，严三娘依旧步履艰难，皮靴落处，片片红褐血迹，让她俏脸发白，接着一步踩在奇怪的东西上，发出喀喇一声脆响，严三娘下意识看去，身形一晃，差点摔倒，她踏在了一颗缀着辫子的人头上。
“呕……”
狰狞人头入目，严三娘肠胃翻腾，掩嘴欲呕，侍女小红赶紧扶住了她。
“夫人？”
小红看她的目光很是奇怪，像是在研究这呕吐有没有其他什么迹象。
“我行的……”
严三娘咬牙，生生压住了体内翻江倒海的势头，抬头看向城内。
“打到这步田地，他们还是不愿降吗？”
她蹙起柳眉问着。
“城里不仅有清兵，还有民勇，受了狗官蛊惑，就如那新会人一般，要血战到底。”
鹰扬军前营指挥使安威恭敬地答着，严三娘站在瓦砾堆上，举目眺望城内情形，一眼就看到城内是一片被轰塌的民宅。清兵连带民勇据巷死守，可英华官兵早有广州巷战的经验，直接推炮平城。
见到大道上密密麻麻仆满了破麻袋一般的尸体。那该是鹰扬军自缺口冲入城内时，自觉或是不自觉地挡在路口的民人。可这里不是新会，英华官兵也没愚蠢到近距对战还收枪退步，这些尸体该都是排枪下的牺牲品。
泪水在严三娘眼角转着，她开始有些明白，为何李肆总是不要她上战场了。她不愿见到这情形，心肠软下来，死的是自己的兵，心肠硬起来，死的却是无辜民人，战争果然是排斥女人的。
严三娘敌不过心中的煎熬，最终下令停止炮火平城，将顽抗之敌围起来，继续劝降。安威和鹰扬军将领们相互对视，心说果然如此，严三娘终究还是女儿家心肠。
这道命令从军事上看很有些昏聩，巷战犬牙交错，己方不动，敌方要动，为了拉平战线利于围困，就必须放弃很多血战后才得来的地盘。可严三娘身份特殊，不仅是王妃，还是鹰扬军诸将的导师，就连鹰扬军统制吴崖都不敢在她面前耍小心思，更别说其他人，她这一开口，云霄城里的炮声顿时沉寂。
“不能这么打下去了，能劝得降了最好。”
严三娘很是彷徨，她知道自己这道命令有些不妥，但却狠不下心，让鹰扬军继续以近于屠城的方式作战。
李肆走时，给严三娘安了个军令厅巡阅使的头衔，让她统掌东路鹰扬军和海军，还给她定出了三条训令，第一，首要目标是全军，第二，最低限度要守住饶平、潮州和南澳一线，第三，可以攻，但最远不得越过福建漳浦。
李肆走后，严三娘最初还很是谨慎，就嘱咐鹰扬军在广东境内清剿零星抵抗，同时压迫饶平的张文焕。可张文焕得了钦差大臣殷特布让他入福建协防的谕令，大松一口气，连夜退走，将饶平空城丢了出来。
眼见清兵大踏步后退，严三娘很兴奋，玉手一挥：攻！
这下鹰扬军撒欢了，青浦营方堂恒攻武平，左营庞松振攻永定，前营安威和右营李松慎攻诏安和云霄，三路出击，声势颇壮。
萧胜将海军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也分两路上下扰动，迫于快帆巨舰的压力，福建提督穆廷栻不敢再将重兵堵在粤闽边境，而是退到漳州泉州一线。施世骠也在澎湖不敢动弹，只勉强保持着跟台湾府的联络，与福建更是音讯不畅。
正当严三娘、吴崖和鹰扬军诸将以为可以席卷福建，还在为李肆划下的线而烦恼，想着该怎么进谏，让这条线松动一下的时候，当面之敌有了明显变化。
云霄就是个例子，城里守军不多，但加上民勇，竟然也阻挡了鹰扬军两天，即便被攻破了城墙，也还以巷战顽抗，迫得严三娘怜悯之心大起，竟然停了攻势。
青浦营和左营的遭遇也大致如此，但指挥这两路的吴崖心肠很硬，一面用凌厉炮火瓦解抵抗，一面将一路杀掉的清廷官将的人头又挂了珠帘，再加上若干辫子，搞出一幅“千头万辫幡”，恐吓当面守军。宣言顽抗者都将人头不保，软硬兼施，这才拿下了闽西武平、上杭、武定、平和四县。感觉到前路闽人的抵抗越来越顽强，吴崖也停在了龙岩以西，原本李肆给他们划下的界线前。
鹰扬军入闽后，所遭遇的抵抗，多来自当地民勇，这让严三娘很是诧异。抓来俘虏一问，才知钦差大臣殷特布已经传谕福建州县，许其自组民勇，自造军械，守城拒贼。清廷这一表态，州县民间的力量就被地方官利用了个十足十，不再是之前望风即溃的情形。
“还好这些民勇只是散在州县，就为守城，若是被清廷督抚组织起来，怕不立时多出数十万大军。”
鹰扬军参军房与信这么感慨着，他本不赞同攻云霄，因为之前攻下的各县都并不安稳，需要花大力气打理人心。云霄以东更是漳浦，漳浦出了很多军将和官员，乡绅仕宦的势力极重，他们组织起来，可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为何清廷不将这些民勇组织起来？”
严三娘不太懂政治，只觉得康熙老儿很笨，面对这么笨的敌人，她很庆幸。
“该是害怕吧，毕竟民勇不是官兵，若是受了我们的蛊惑，几十万大军变得不可靠，那麻烦可就更大了。上古牧野之战，秦时关中之战，倒戈之军的害处，更甚当面之敌，在下觉得，清廷敢让州县自组民勇，已是下了大决心。”
房与信说得通透，严三娘眨着凤目，还是没太明白。但她明白了一件事，就这么硬生生打下去，绝不是办法。不说自家损伤剧增，乡民无辜也死难甚重，她相信李肆也不愿见到这样的景象，更何况她的家乡就在泉州永春。
所以她想再试试劝降，实在不行，干脆从云霄撤出来，房与信也赞同。鹰扬军诸将敬畏严三娘，却不愿从付出了上百条人命的云霄城里退出，他们不敢当面直言，一面执行围困城中之敌的命令，一面联络海军总办萧胜，指望他能提提意见。萧胜跟严三娘的交情很深，甚至还是严三娘的救命恩人，他的话，严三娘听得进去。
“这不仅是枪炮之战，更是人心之战，四哥……天王在广州谋划的该就是此事，但在此之前，云霄最好能拿下，殷特布正在聚江南绿营，有了云霄，我们就有陆海一体的前沿防线。”
萧胜很快赶来了，对他的海军来说，云霄必须拿到，这样就能在福建多一处落脚地，不仅能与陆军一同瓦解清廷未来的攻势，也能更有效地遮蔽台湾和澎湖与福建内陆的联系。
“萧大哥就直说我是妇人之仁，不适合带兵吧。但既然现在我还是主帅，就得由我担责，若是云霄决意不降，我还是想放弃。等阿肆料理出了人心之战的头绪，再来收云霄也不迟。”
严三娘知道自己是感情用事，但她迈不过心头那道坎，依旧有她的坚持。
“我估计天王正在头疼另一件事，暂时还顾不到广东之外的人心，给鹰扬军划下东进界线，也是有此考虑。”
萧胜还在劝说，虽然海军有南澳和东山岛，但毕竟都是海岛，不像云霄这样的内陆，除了补充食水，伏波军也能发扬军力，加入到福建战局，现在已经打进城里，就这么放弃，实在可惜。
“另外之事？”
严三娘有些担忧了，她光承担这一路的军事，就觉心头沉重，晚上觉都睡不好，李肆现在一身担起千万人的未来，真不知要一颗心要多坚韧，才能安稳得住。
“跟商人们要钱啊，我这个海军总办，以后的心思，都得放在怎么跟天王讨到更多银子这事上，天王更是要把心思放在怎么为一国讨到更多银子，咱们就像是托钵化缘的僧人。”
萧胜开着玩笑，现在已是元宵过后，今年的海军预算早已明朗，他得开始考虑明年的预算，四十万两已经满足不了他和海军诸将的胃口，但能加多少，还得看李肆收成如何。
打仗就要面对无辜死难，治政就得如吝财掌柜，军政两面凑在一起，都不是让人舒心之事，严三娘更觉难受，造反一事，果然不是她所想的那么简单，就靠一腔慷慨热血。
但三娘不是虎头蛇尾之人，她从来都有始有终，知道萧胜和诸将都反对退出云霄，她准备沉下心思，好生劝抚众人。
这矛盾还没浮出水面，劝降似乎有了效果，困守云霄城内一隅的残敌派来了使者，被侍卫引入大帐，看清了来者面目，严三娘脑子嗡地一下麻了。
梁博俦！？昔日她的未婚夫，还曾为救她而不计身家，悍然劫狱，只因为萧胜先到一步，才没将那难报大恩罩在她身上。
“两军交战，妇孺受累，天王就算拿下云霄，可一城白地，于天王也无好处。听闻天王仁义，我等商绅商议，欲汇捐钱粮，慰恤天王大军，求得天王退兵。”
梁博俦进得大帐，不敢抬头直视帐中正座的红衣军将，俯首道出来意。英华军劝降，城里民人商绅已是想降了，云霄厅同知与一干文武官员还压着众人要负隅顽抗，两边争执不下。他本是办盐过境，不巧被堵在城里，一并受害。眼见云霄官民相争，梁博俦也不忍见一城生灵涂炭，站出来提议用银子在英华军这里买平安，还自告奋勇充任使者。
梁博俦一直在这条线上办盐，素来就有名望，再加上这个办法两全其美，云霄厅同知就允了他，代表云霄军民前来谈判。
他这话出口，严三娘更是心乱如麻，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就抿住樱唇，柳眉紧蹙，大帐里一片沉默，气氛很是怪异。

第三百零三章 将心十万值不值
严三娘原本单纯直爽，梁博俦提的这建议，正合她意，换了还是十七八岁的严三娘，几乎是当场就要点头说好。
可严三娘现在嫁做人妻，已过双十年华。跟着李肆这几年走下来，眼界开了，见识广了，也有了一些城府，知道有些事，利害不在事情本身，而是涉事之人。
她决意放弃云霄，本是出于公心，可梁博俦一掺和，事情就有些变质了。自己心中无愧，难保他人不会有异样心思，当自己是顾念旧情而放弃云霄。这话说在明处，是她以私乱公，说在暗处，不定还要扯到自己跟梁博俦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瓜葛。严三娘觉得自己丈夫是个非凡伟男子，但有时候也很小心眼，万一他多心怎么办？
和梁博俦的往日种种，早已经淡若云烟，刹那间就在心头拂过，落在心底的却是这样的顾虑。有那么一刻，她都想断然拒绝，让部下继续攻城，直接拿下云霄，以此自证清白，免得被人乱嚼舌头，可她的本心又告诉她，这才是真正的因私废公。
“不知将军意下……”
侯了好一阵，没得到回应。梁博俦鼓足心气催问，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三……三娘！？”
及膝大红紧身长袄，亮白宽带束住腰肢，勾勒出一身窈窕曲线。短发齐肩，衬得明丽容颜分外摄人。这一身打扮，外加古怪的短发，跟绝色融为一股迎面难当的飒爽丽姿，敲得梁博俦心头发麻，而那面容的熟悉感觉，更如大鼓在耳边擂动，让他愣在当场。
严三娘低垂眼帘，暗自苦笑，还是被认了出来，她真心不想面对眼下此事。要是换了关蒄那个小账婆，她才不会多想，恐怕会直接拍上算盘，跟梁博俦讨价还价。换了安九秀那条心思弯弯绕的媚狐狸，却是有太多选择，比如装病，把这麻烦丢给萧胜或者房与信。
可她是严三娘，眼下这一路统帅的位置还是她自己争来的，绝不愿推卸责任，这事她必须担起来，但到底该怎么抉择呢？
大帐旁座的萧胜眉头一跳，他也认出了梁博俦，略一沉吟，顿时明白了严三娘的难处，不由担忧地看向严三娘。他这四嫂是个令人敬仰的奇女子，但也正是如此，此事才让她分外为难。
“为何我会为难呢……”
之前李肆关于权力的一番话又淌入心中，严三娘心中忽然一个激灵，这不就是自己身份特殊才惹来的麻烦么？如果自己不是王妃，就是单纯的统帅，她何必这般苦恼？李肆不愿自己握有实权，就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不仅会让她手中的权变质，也会让自己的责变质，不管自己怎么周旋，总是陷在迷乱漩涡里。
“答应了你就此一次，所以我就丢开你的妻妾身份，就着一路统帅的本心，来作评断吧。”
严三娘想通了，她缓缓睁眼，目光已然清澈，正盯着她的萧胜也松了口气，知道她已坚定内心，不管她怎么决定，只要她自觉无愧就好。
“梁兄，好久不见……”
严三娘淡淡说着，梁博俦心潮澎湃，没能应声。严三娘和李肆成亲前，她父亲严敬也被接走了，由此他知道了严三娘的归宿，还很是惆怅过。眼下听闻广东李肆起兵建国，当严三娘是李肆普通姬妾，也有担忧。却不曾想，今日一见，旧日的未婚妻，竟然成了一军统帅，掌千万烈火骁勇，定芸芸众生性命。这一开口，气度雍容，再不是以前那个莽撞直率，唤他为“博俦哥哥”的少女，梁博俦顿感两人已如陌路。
“梁兄既是为云霄而来，我与梁兄的私谊就先放在一边了，梁兄莫要怪罪。”
严三娘朝梁博俦拱手，再请他入座，言语落落大方，毫无一丝掩蔽之意。帐中诸将听得严三娘认识这个商人，都暗道一声真巧。
略略定神，严三娘就让梁博俦出价，现在是买强卖弱，跟着李肆这么久，生意经她稍稍懂得一些，这形势，就得梁博俦把所有筹码先抖搂出来。
梁博俦当然不敢再提以前那桩夭折的姻缘，但严梁二家总是通家之好，他就想借着人情通融云霄之事，却不想严三娘如此秉公而行，苦笑之余，也只得摆正了自己位置，尽职当起谈判代表。
“十万两？”
听到梁博俦开出的条件，帐中诸将相互对视，原本要陷城的心思淡了几分，萧胜也皱起眉头，暗自盘算得失。
这银子当然落不到海军或者鹰扬军手里，更落不到严三娘私人腰包里。大多数英华文武官员都是从青田公司出来的，不仅对银子敏感，对数字也敏感。虽然新立之国现在还不缺银子，但听闻李肆最近在跟一省工商就钱银之事打嘴仗，未来恐怕要缺银子，他们能挣得一些就算一些。而且严三娘本就决意撤围，若是顺带榨出十万两银子，自然更划算。
“既然城里有十万两，我等得城后自取不是更好？”
吴崖粗声说着，他刚从北面赶来，拿不拿下云霄，他本没什么意见，就是觉得有些失颜面，怕严三娘训他没把鹰扬军带好，打个云霄也这么费劲。这话也只是随口一说，要压出真正底线而已。
“听闻英华天兵军纪严明，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将军莫要哄我。”
梁博俦微微笑着，一句话就堵得吴崖翻白眼，气得吴崖暗骂奸商。英华之军不仅军法森严，将士待遇还很高，后勤保障又有力，军纪无可挑剔，粤闽桂三省已经人人皆知。
“十万两，不够……”
严三娘开了口，不仅梁博俦呆住，萧胜吴崖也是面面相觑，心道这是三娘么？怎么觉得是关蒄了呢？
“云霄一战，我英华将士，是为万世太平而战，云霄要来买这太平，区区十万两怎么够？”
严三娘神色凛然，她满腔心思都浸在了自己这统帅之位上，原本心头那道坎已经迈了过去。
“先不说我英华将士牺牲无数，就说云霄城殉难之人，本就不该死，都是鞑子朝廷逼迫而致，梁兄该让云霄人先算算，那些死难者，他们该值多少？”
这一问太沉重，严三娘在梁博俦心中那丝旧日印象被压进最深之处，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正气凛然，也可以说是盛气凌人的统军大将。听听这话，云霄民人因抵抗他们英华将士而死，责任都在云霄民人自己身上，这也该算到买太平的价钱里。
严三娘可不认为自己在颠倒黑白，在她看来，新会人姑且不论，其他汉人，祖辈被鞑子屠杀，自己也受鞑子欺凌，现在英华军揭竿而起，替天行道，所行之事无不以仁义为先，怎么还能有汉人阻挡英华大军呢？真有的话，那定是被鞑子朝廷逼迫和蛊惑的！他们死了，照样得赔！
“这个……数目我还可回去跟云霄人商议，这里先问三……严将军一句，若是二十万两，可不可？”
梁博俦已经心乱，只想赶紧拿着条件就走。
二十万两！
吴崖看向严三娘，心说既然决意撤围，榨到二十万银子，可是意外之财。安威等原本力主要打下云霄的将领，也开始变了主意。萧胜一同心动，十万他觉得便宜了，可二十万，海军分个三分之一，又能多不少船呢……
严三娘沉吟片刻，缓缓摇头：“我已经说过了，英华天兵，是为万世太平而来，要买这太平，就得拿云霄一城来换！”
大帐里一片沉寂，好半晌后，梁博俦长叹一声，无奈告辞，走时还丢下一句：“三娘，你真变了……”
梁博俦走了，帐中还鸦雀无声，众人都还没适应这变化。萧胜皱眉，严三娘骤然改了心意，他觉得还是因为顾忌梁博俦和她的关系，所以决然作此姿态。
瞧着萧胜和诸将的表情，严三娘沉声道：“之前下令停攻，是三娘妇人之心作祟，让你们心中有怨，让将士鲜血白流，是三娘我的错！”
这话萧胜吴崖等人可担待不起，赶紧起身行礼，连道不敢。
“这是三娘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领军，三娘想的就是有始有终。阿肆交代三桩事，第一桩就是全军，三娘一介妇人，之前并没想透。现在细细再想，领军打仗，就不能顾一时之仁，而该顾一世之仁。”
“萧大哥之前提醒得对，夺下云霄，我们就能陆海一体，在福建稳稳站住脚跟。他日清兵来攻，将士的死伤也要少很多。若是没了云霄，不仅抗敌要多流血，他日再打回来，又不知要牺牲多少将士，让多少民人蒙难！”
严三娘起身，目光决然。
“仗已经打到这般地步，不干净收尾，之前的血全都白流。传令！告之敌军，今天是劝降最后一天，明日清晨前还没消息，就把这云霄夷为平地！”
众将抱拳，齐声应诺。萧胜又是感慨又是遗憾，感慨的是，严三娘果然是奇女子，识大体，心志果决。遗憾的是，有这一番历练，严三娘已经显露出统兵大将的风范，可她终究是王妃，李肆绝不会让她一直带兵，严三娘领军驰骋疆场的风采，以后是再也难见了。

第三百零四章 谁说女儿不如男，娇颜之下有赤胆
直到第二天凌晨，云霄被围军民依旧没有投降的迹象，严三娘咬牙做好了背上屠城名声的心理准备，就要下令开炮。这时她有些后悔，昨日该把梁博俦扣下来，终究是少时青梅竹马，怎么也该护得他周全。等会打起来，枪炮可是无眼。
担忧归担忧，军令却不是儿戏，严三娘暗道这辈子终究欠了梁博俦，下辈子……下辈子也不能还他，就只能让自己丈夫担待下了，反正他肩头宽。
手臂刚刚挥起，部下却急急来报，梁博俦带着几个伴当冲了出来，一身血迹斑斑，神色也惶急无比。
“昨日小民传回消息，城里人一直争到半夜。云霄商民已是要降了，可云霄同知和漳州镇中军参将还不愿降，杀了几个主降的将佐士绅，逼着商民跟他们玉石共焚。”
众人听得又惊又喜，形势果然要靠逼压才有转变，现在城中人心离乱，看来已是没了战意。
严三娘却在蹙眉，她熟悉梁博俦，见他这般神色，知道事情还不止如此。
“同知和参将把城里的妇孺押到同知署衙，发话说一旦大势去矣，就要让这些妇孺尽数殉城！以此逼迫军民继续顽抗。现在城中人心溃乱，却又被上官压着，苦不堪言！有义士助小民逃了出来，求天兵万勿开炮！”
梁博俦泪眼婆娑，说着说着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此时他已经完全将严三娘当作一军统帅来看了，而希望就在这位统帅身上。
“城中妇孺，连带小民未过门之妻，还有她家中母祖，一并被押在同知署衙，不知要遭什么罪。除了那同知和参将的心腹，其他官兵都已有降心。还望天兵伸手，救救她们！”
梁博俦这番话出口，严三娘心口一下揪紧了，梁博俦的未婚妻！？
“备马！我去劝降！”
严三娘未及细想，下意识地就招呼道，她要亲自出马劝降。
大帐顿时大乱，如炸了马蜂窝一般，吴崖安威等人都冲到严三娘身前，想要拦住她。开什么玩笑！？这可不是说书人嘴里主帅还要上阵厮杀的战场。枪炮无眼，阵前百步都是死地，严三娘既是一路统帅，更是王妃，跑到阵前去劝降，出点什么岔子，剥了他们的皮都赎不了罪。
“你们……是要造反么！？”
严三娘柳眉高挑，吴崖安威等人顿时都缩起脖子，背上一凉，先不说这责问，这表情他们可是再熟悉不过。以前在训练营里，但凡他们动作不对，态度懈怠，严三娘就是这般挑眉，然后鞭子就抽到了背上。
“没听见吗？眼下形势紧急，只要我出面，云霄就能到手，那些妇孺就能活命。我意已决，谁敢再拦，别怪我手下无情！”
严三娘沉声训斥着，心中却还有话没说完，在公，数千妇孺拘押一处，不知会遭何等苦难，在私，自己欠梁博俦的，眼下正是还债的时候，公私两顾，她绝不愿退缩。
吴崖安威等人急得眼中都冒起泪花，却不敢当面顶撞严三娘。这师傅威势太重，已经在心里刻下难以磨灭的痕迹。下意识地瞅瞅左右，才发现能拦住严三娘的人都不在场，萧胜是去了已经攻下来的城东码头处布置海军事务，房与信一早接到广州文报，正在后方处理公文。
“那怎么也得顶盔着甲吧！”
“先准备一番如何！？”
吴崖等人想尽办法拖时间，严三娘雷厉风行，三两下套好了她的甲胄，跨上战马就走，逼得吴崖等人一面匆匆着甲跟上，一面让部下飞报萧胜和房与信，指望他们能尽快赶上，将严三娘拦住。
“三娘……没有变，还是这般急公好义……”
眼见严三娘甲胄明亮，飒爽威武，梁博俦心中另有一番感慨，更生起浓浓的自惭形秽之感，能配得严三娘这般奇女子，不知该是何般的英雄人物。
严三娘和吴崖等人策马前行，不断有侍卫赶来，入城之后，已汇聚为上百骑的大队，将帅旗手也都到位，旌旗招展，声势赫赫。来到城西大道时，已是天光大亮。上千清兵民勇正聚在此处，他们还以为是英华大军是要全力强攻。
大群骑士驰来，个个红衣银甲，映着晨光，晃得清兵和民勇都花了眼。写着“东路陆海军巡阅使，严”几字的号旗迎风招展，让清兵民勇们都议论纷纷。他们大概知道英华军的编制，可这巡阅使的头衔却未见过，不知道是什么官。
仔细再看分立在这杆大旗左右的将旗，众人立即品出了高低。连鹰扬军统制的将旗都比这巡阅使的号旗低，俨然是迄今为止，踏足福建的“贼军”里，等级最高的官员。
大旗近到道口几十步外，旗下大将挥着马鞭，赶开拦在身前的诸人，高声呼道：“当面可有满人！？”
这声呼喊，让正端枪举弓的清兵民勇都是一愣，嗓音清丽脆亮，竟是一位巾帼女将！
严三娘穿着的可不是早前在黄埔讲武学堂亮相时那套仪仗甲胄，而是由掷弹兵的突击甲改造而成，供军将专用的简甲。胸甲带脊，裙叶护腰，左右肩是简纹狻猊首，头盔还是士兵那种斜檐圆顶盔，盔顶却插着艳丽孔雀长羽。马是白马，银甲生辉，甲下红衣，外罩大红披风，隐约还能见得盔下是一幅摄人心魄的绝丽容颜，看得清兵民勇眼眸迷离，直以为神女下凡。
接着他们才勉强转动脑子，品味着这一问，满人？哪里来的满人？在这福建，除了文官里有满人，就连福州将军旗下，都只是汉军旗人，他们不过是绿营和民勇，怎可能会有满人？
“既无满人，我汉家天兵已经破城，为何还要负隅顽抗，为满鞑殉死！？”
严三娘一边喊着，一边催马上前，吓得吴崖等人赶紧跟上，同样顶盔着甲的侍女小红更是策马紧紧贴在严三娘身边，心中就道，夫人真是比男儿还要英武，当她的侍女，还真是命苦，天王之前掐指算好的事情，赶紧应验吧……
严三娘这一问，清兵民勇都无言以对，他们不过是为食禄而战，为自家安危而战。这英华新国，他们了解不多，原本只当对方是官老爷和军将嘴里的“贼匪”。可几天对战下来，“贼匪”枪炮犀利，仪容凛然，军纪严明，甚至还收治城民俘兵，很是仁义。虽然炮轰民居，却是己方倚民居而守的缘故，跟这英华一比，自己上面的朝廷，才像是真正的贼匪。
昨日英华大军停战劝降，他们松了一口大气，都盼着上面降了，却不想同知老爷和漳州镇中军参将挟一城民人为质，要继续抵抗到底。
他们都是随大流的，虽然已有降心，但没上司，没旁人站出来，也只好默默地打下去，即便前方是死路一条。
“英华东路陆海巡阅严咏春在此！你等当面的汉家天兵，都归由我节制！劝你等放下刀兵，罢战请降，以我严咏春之名立誓，保你等身家性命，保云霄一城安宁！”
严三娘将自己的花名当作正名，劝抚着这些敌军。
清兵民勇们面面相觑，默然以对，昨夜官老爷将妇孺胁至同知署衙，已经乱了他们的军心，这声许诺喊出，不少人握着鸟枪刀弓的手已经松了。
可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没人干脆地丢掉武器。这气氛不仅严三娘体会得到，吴崖等将领都有感觉，像是就差临门一脚。
严三娘先是蹙眉，再是展眉，脚跟轻靠，坐骑一跃而出，竟已进到了道口十多步外，小红是吓得赶紧跟上，吴崖等人更是魂魄皆散，正要策马，“别动！”的一声低喝拦住了他们。
劝阻之人是萧胜，他刚刚赶到。正见严三娘单骑临阵，清兵民勇像是受惊的雀鸟，竟然下意识地退步，他赶紧拦住了吴崖等人。若是众人一拥而上，清兵民勇会吓破胆子，径直拉弓开枪，而现在……刚刚好。
十多步的距离，严三娘的面容清晰入目，清兵民勇心弦剧震，一面是慑于严三娘这英武飒爽的姿容，另一面，则是震惊于这位巾帼女将，还是如此年轻。
“你们在担心什么？说出来！”
严三娘扫视这些兵丁，穿透他们眼里的惊讶和迷乱，她看到的是被某种巨大力量压迫着的佝偻本心。
“神女娘娘，我们怕的就是朝廷日后算账，天兵神勇，可终究不是本地人，今日能得云霄，明日也能弃了云霄。”
一个黑布裹头的绿营兵大胆发话，顿时引起一片应合之声。这心声自然跟新会人一般无二，严三娘和英华军上下，已是再熟悉不过。
但要解开这些心结，一直没有什么办法，空洞的许诺，敌不过现实的担忧，所以遇上这种情况，都是直接以力降敌。
严三娘横眉怒目，她也去过新会，对那种人自然鄙夷。但云霄不是新会，这里的人更多是受胁迫，对这种人，她更是恨其不争。
“你们都是汉人，你们都受朝廷和官府的欺压，我英华天兵，是为讨鞑子朝廷，驱鞑子官府而来！可你们阻挡我天兵不说，连周护自家妇孺的勇气都没有！？此刻还不知她们正受着什么罪！你们就一点没有想过！？”
清兵民勇们目光涣散，心说咱们都是小民，官老爷在上，咱们哪来那么大胆气，敢跟他们作对？
见着这些人怯懦之心就在脸上飘着，严三娘不屑地摇头：“我不是什么神女娘娘，我也本是普普通通小女子一个。可我懂得，世有不平，朝廷不平，官府不平，就得自己拔刀去平！你等堂堂七尺男儿，胆气就连小女子都不如么！？”
她沉声叱责道：“云霄是你们自己的，你们若不弃，我汉家天兵又能弃什么！？可现在你们被那鞑子贼匪压着，都无一丝争不平之心，你们已经是弃了云霄！就如弃了你们的妇孺一般！”
这声质问太诛心，众人都偏开视线，不敢跟严三娘那双炽亮凤目相对。
严三娘不耐地挥手：“不求你们去讨自己的不平，现在我要去救云霄妇孺，你们若还有一丝为人的良心，就弃械退开，别挡我的路！”
沉寂了片刻，当啷一声，那个最早出声的绿营兵将腰刀丢到了地上，默默地走开了。这柄腰刀就像石子投入静潭，涟漪荡开，叮叮当当杂响连绵，鸟枪、短弓、梭镖如雨点般弃下，聚在道口的上千清兵民勇，全体请降。
“鹰扬军，前进！”
降兵退到了道口两侧，严三娘身前是宽敞大道，她挥手脆声唤着，萧胜吴崖等人注视她的背影，目光里满是敬仰和钦佩。
正月二十五，云霄光复，云霄厅同知和漳州镇中军参将被部下杀死，数千妇孺从同知署衙里解救出来，当时她们所处之地，已满是柴薪，就差泼油点火。

第三百零五章 人心难齐，总是不足和对比
“目标，漳浦！”
拿下云霄没几天，严三娘葱白玉指一弹，在沙盘上点到下一个目标。
经过云霄一事，严三娘最大的收获，就是懂得在公私之间权衡，学会寻找两全之策。梁博俦的妻家就在云霄，救了这一家，她也觉补了不少对梁博俦的亏欠。但同时她也拿下了云霄，救了数千妇孺，免去鹰扬军后续的死伤，一举三得。
部下对她亲身涉险很有怨言，她很清楚，如今急着推进到漳浦一线，也跟这事有关。
这是为何呢？
因为这些家伙肯定要打她的小报告！她都能想像得到，丈夫听说自己又像以前那般冒冒失失去出风头，绝对会把鼻子气歪！说不定撸去她这巡阅使，招她回广州待罪的十二道金牌正在路上呢。那家伙发起真火，还很是吓人，想到这事，严三娘一背是汗，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严三娘就是个急起来绝难顾及自己的火暴性子，现在事情已经做了，后悔也没用了，赶紧把战线向前推，说不定还能拖拖时间，消消那家伙的火气，反正漳浦是李肆之前立下的界线，她这一举可不算违规。
“漳浦……不好打呀，福建有这样的俗语，说……莆田有文，漳浦有武，满县皆补，顶戴如土。昔日对阵台湾郑家，清廷的水师和绿营，极为倚重漳浦兵，漳浦的畲族更是骁勇善战。漳浦出身的千把遍布闽浙，游守都参不计其数，蓝理一族就是其中楚翘。听说这老将还可能出马，担当征剿我们英华新朝的东路主将。”
萧胜隐约看透了严三娘的心思，话里半是感慨半是劝解。
“是啊，清廷年前下了民勇令，让邻近我们英华的州县大组民勇。漳浦一地，历来尚武，此令一下，当地不定能聚出上万民勇。就算我们枪炮犀利，真打起来，说不定还要跟云霄一般情形。云霄还能降，漳浦那边，不打成白地，绝难平定。”
房与信不直接反对，可话里意思再明显不过。
严三娘撅嘴，心道这两个家伙，准是已经打好了小报告，就等着她被抓回广州。
但她并非只为私心而打漳浦，她跟吴崖等鹰扬军将领细细研究过，这是军事的需要。
眼下英华军东路之敌还是那三股，张文焕的广东残兵，已经退到了赣闽交界的汀州。这股兵从广东惠州一路“转战”，坚决不跟英华军正面相抗，根本就不必顾忌。另一股是施世骠的福建水师，有萧胜的海军压制，施世骠退守澎湖的船队无力自海上威胁鹰扬军侧翼，可以忽略不计。但施世骠还留了两三千陆战兵在漳浦，因为那里是很多驻守台湾绿营兵的家乡。
第三股就是福建陆路提督穆廷栻的福建绿营，人数近万，建制完整，战力还算可观，正据守漳浦之后的漳州府城。
但这三股敌军并非主力，仅仅只是两军会战前的游骑侦哨。殷特布坐镇浙江调兵遣将，估计总数十万的绿营大军正渐渐成形。
攻占漳浦的话，不仅能进一步弱化台湾跟福建的联系，还能威胁漳州府城这个大节点。如果未来反围剿的战场东线只到云霄，那么清兵的调动部署，还有漳浦这个小节点在前遮蔽掩护，敌军有利，我军就不利。
打下漳浦，对萧胜的海军也有好处，靠着漳浦，清兵还可由古雷一地跟澎湖和台湾联络，得了漳浦，这条线也可以捏在手里，到时清兵就只能从厦门等地赴台湾，大费周折不说，路线也长，很容易被英华海军切断。
但萧胜宁可不要这好处，他倒是纯粹出于私心。之前严三娘慑服云霄之举虽然很让人感佩，却还是吓得他后怕连连，若是当时有贼大胆的清兵，抬手就是一枪，即便钢甲能防鸟枪，总也有死伤之患，到时他可没办法向李肆交代。萧胜满心想的就是，姑奶奶，赶紧回广州吧……就算一时回不去，可也不能再折腾了。
这心思不好公开说，萧胜就只能强调打漳浦的难处，这可刺激到了吴崖等鹰扬军将领，不好打！？就是不好打，他们才决心要打。西边羽林军梧州血战，打趴了五万清军，而他们鹰扬军就一路干着拆迁工程。从广东惠州打到福建云霄，除了云霄稍微扎手，就没碰上过什么硬仗。对手全是协营汛塘之类的绿营豆腐兵，全军伤亡不过千人。这点成绩，跟羽林军甚至龙骧军比，都摆不上台面。
英华军不比古时军队，完全是以打败多强的敌军为战绩，不是按占多少地盘来算，严三娘想推进到漳浦，正合吴崖等人的心意。
“我们在福建占了五县一厅，人心还没收齐，再继续前进，后方不稳啊。”
房与信不得不叫起苦来，这个问题终于引起了严三娘的注意，人心怎么不齐了？
诏安、平和两县，往日跟青田公司和粤商总会相关商人的来往还算密切，借着这两方关系，把控还算得力，人心勉强安稳。可更北之处的武平、上杭和永定三县，满清官府被赶走了，却没多少当地人出面来接下维持之责。下面的绿营汛塘体系也被破坏，鹰扬军就那么点人，不可能分散下去当驻守兵，所以现在三县治政混乱，贼匪四起。
靠着鹰扬军还驻守在附近，当地社会秩序还能勉强维持，没有大股贼匪立足之地，如果战线继续往前推，会是什么局面，很难想象。
“这就是房参军你的事，阿肆开的什么知县学习班，不也正在料理地方事务么，我可顾不上……”
严三娘滴溜溜转着眼珠子，耍起了赖皮，房与信和萧胜对视一眼，无言苦笑。
嘴上说不管，可严三娘手上却要管，之前韶州老家有相关经验，她就随手用上。让鹰扬军在这几县招募民壮，编组为后备营，把那些失去了生计，最有可能危害新朝治政的绿营汛塘兵组织起来，给他们一个临时生计，同时也给房与信组建地方官府提供丁壮资源。至于临时养这些兵的银子，就让房与信去头疼好了。
房与信倒是没有怨言，他本着身负筹措临时军费，解决一路军需杂耗的职责。他对严三娘能想到这一层也赞叹不已，说严三娘已经有掌一路军政的本事，听在严三娘耳朵里，却有另一番感受，她更怕了，李肆会不会说她越权干政？
时间就在严三娘的忐忑不安中飞逝而过，二月初，鹰扬军逼近漳浦，正如萧胜房与信所料，漳浦官民一体，抵抗格外坚决，劝降说服等软手段一概无用。见他们这般执迷不悟，严三娘也动了火气，拆！拆城墙，拆房子！全都给姑奶奶我拆了！
用上鹰扬军的军属炮翼，外加配属给鹰扬军的赤雷营两个炮翼，各营的八斤炮也都上阵，还有刚刚组建，被郑永调来凑热闹拿经验的伏波军炮翼，七八十门大小火炮日夜赶工。能用火炮办到的事，绝不上步兵。
炮声如雷，炮弹如雨，漳浦如处雷霆之巅。连续三天炮轰，不仅城墙外的民居全被轰平，城墙也塌了无数段。可严三娘没让部下急着攻城，而是继续轰击城内，想要将城里的民人妇孺赶出县城，以便减少攻城时的无辜死伤。
二月十二，炮轰继续，严三娘登上火炮阵地的望台，隔着南溪，用望远镜观察漳浦县城的情况。就见砖瓦喷飞，尘烟升腾，心中又是一阵恻然。
“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怕不只是说将军无情，而是他身不由己，必须要背负这些人命。”
严三娘如此感慨着，就这一条，似乎就跟女人天性相悖。
“可征战怎么少得将军？我不当，总有其他人当……”
如往常那样，她继续安慰着自己。
脚下不远处，火炮如雷霆响动，就见着黑糊糊的炮弹，划着清晰可见的弧线落入城中，砸起股股烟柱，这都是她一声令下的结果，恍若在纸上作画一般，挥手就是一幅绚丽彩卷，也让她心头骤然一跳。
这感觉真是舒爽，很早她就憧憬着能跟李肆一起，以血火清洗罪恶大地，还人世朗朗乾坤。如今手握这样的力量，她不仅不觉得得偿所愿，还有失落之感，因为这般舒爽快意，仅仅只是昙花一现，打完漳浦，她就必须呆在李肆身边，乖乖地扮演好她身为王妃的角色。
有些不甘心啊……
品味着浑厚炮声所蕴含的力量，想着之前慑服云霄守军的场景，严三娘忽然觉得，这才是她的舞台。她再难以拳脚刀枪来证明自己，而这血火战场，不正是她所渴望的么？
“跟阿肆再争争吧，我就不当什么一路统帅了，自然也不能当贾昊吴崖的部下，听说正在筹建陆军的第四军，就跟他争个统制如何？”
严三娘心思蠢蠢欲动。
“听说天王正在筹建第四军，你说军号会是哪个？神武还是虎贲？”
“不定会是骁骑或者骠骑吧。”
“是啊，朝廷……哦，清廷围剿大军南下，其间肯定多有骑兵，没有大建制的骑兵，可很难抵挡。”
炮兵阵地外，一群肩章缒着铜星的军官一边观察着战况，一边闲聊。偶尔有士兵路过，都很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穿着马靴，肩上金黄衔带，军帽的帽圈绕着一条金黄云纹，一看就是军官。军官扎堆，这不出奇，奇怪的是这些人都是生面孔，更奇怪的是，这帮人年纪都不小了，跟从司卫体系里出来的那些毛头小年轻反差太大。要知道他们鹰扬军的老大，统制吴崖，也才二十岁出头。
“论枪炮咱们是后进，可论打仗，咱们出生入死的时候，这些家伙还在襁褓里吃奶呢……”
被来来往往的官兵频频行注目礼，何孟风终于有些恼了。他们这些黄埔讲武学堂短训班的学员，即将结业上岗，眼下被送到鹰扬军中实习，正好赶上鹰扬军攻漳浦。
“心气肯定是不如这帮小年轻，可天王点头让咱们进军中，就是要用上咱们能稳得住的心性，现在嘛，也得稳。”
谢定北赶紧出声安抚，何孟风瞄瞄这个昔日的湖广提标中营参将，淡淡地哦了一声，心道自己这帮广州军标出身的军官，可跟你这种人不同。你是在韶州战场上被抓住的，而我们可是跟天王一同举义的。你还摆出一副先进者的嘴脸，把我的无心之语当牢骚话来批，你有那资格么……
将这两人的神态瞅个仔细，旁边的韩再兴慨叹地一笑，真不愧是绿营将佐出身，还没正式进军中呢，这就分派系了。昔日那朝廷的习气，还真是脱不干净呢。就不像自己这些粤商总会背景的人，可是清清白白。
张应梁得广站在更远处，瞅着这帮“新将”嘀嘀咕咕，一惊一诧的，颇有乡下人进了京城的味道，都是无奈地摇头，这帮土包子……

第三百零六章 早已料定的结局
漳浦县城的地理跟梧州府城类似，都是西面南面临水，只是这水就不是江了，而是河。同时地势更平，全是丘陵缓坡。炮兵阵地摆在城南下埔，隔着两三里地轰城。
漳浦遭炮击已到第五天，向城内的延伸轰击，不仅将不少民人轰出了城，还有了意外收获。漳浦守军和民勇一直被动挨打，人毛没碰着一根，拒敌的城墙就被毁了，眼见人心也快被轰碎，终于忍不住聚兵出城。
二月十三，鹰扬军期待已久的硬仗终于到来，近万清兵民勇从东南方向渡过南溪，由东向西，朝火炮阵地发起冲击。
方堂恒的青浦营在下埔东面展开，四个翼列作再标准不过的横阵，翼属飞天炮也都就位，散兵在阵列前游弋，就静静地侯着那嘈杂人浪涌来。
下埔望台，严三娘瞧着这般情景，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她还是第一次亲见这般大规模的野战，眼见方堂恒那薄薄队形，就要迎上当面的汹涌浪潮，她甚至都想下令其他两营赶紧填上去。
可她没有下达任何指令，因为她不懂。严三娘不仅武艺精湛，火枪也玩得很转，还懂细到哨目的基础科目，但更高层次的战术指挥，那都是李肆带着青田司卫一步步从实战中摸索出来的，即便有教材，不从基层指挥官做起，也是两眼茫然。
不仅如此，她也没有临阵指挥权。李肆早就交代过她，也交代过吴崖，严三娘就只能作打不打的决定，怎么打，她只能提意见，无权干涉具体指挥。
清兵的浪潮在半里外戛然而止，开始汇聚整队。
“不愧是漳浦子弟，民勇都这般有章法。”
观战的何孟风无比感慨，话里也带着一丝不忍。
“萧老大说得还真对，漳浦民勇就是官兵，可他没说清楚，到底是哪类官兵。”
“以我看……胆气有点像广西兵，却是福建兵的脑子，打仗懂得计较小处，他们不仅在整队，还在商量放小炮的时机。”
张应和梁得广在一边嘀咕着，像是置身事外般的轻松。
“至少八千吧，就一个营正面迎击，会不会太托大了？”
谢定北忧心忡忡，还不时朝身后望去，不知道他是要找鹰扬军统制吴崖提意见，还是在端详退路。
“这是青浦营，前身可是在青浦以数百对阵十倍之敌的青田司卫，方指挥使更是资历最老的营头。”
韩再兴倒是信心满满。
“官兵？民勇都是官兵那一套，我就放心了。”
方堂恒的感受很是直接，原本他还有些担心，青浦营虽然也是老司卫的根底，但跟以前比，还是欠缺太多。掺杂了大半新兵，现在的青浦营就是鹰扬军的缩影，两大毛病困扰着从吴崖到方堂恒，乃至所有基层军官。
第一是火枪质量不一，导致指挥官对阵战表现心里没底。鹰扬军的火枪都是全粤牌，枪管来自广东全省各地铁坊。虽然有佛山制造局把控质量，钻磨内膛，但跟以前的英德牌相比，还是差了不少。
第二则是新兵太多，训练不足，这两三个月一路打下来，这个缺陷正在弥补，唯一的缺憾，还是缺乏大仗硬仗的磨炼。反倒是炮手的手艺，以及步兵协同炮兵的小群巷街巷战术演练得非常纯熟。
这是己方的问题，眼见彼方是清兵绿营那种套路，方堂恒的一丝忐忑顿时烟消云散，身心都被兴奋占据了。
绿营兵是什么套路，在广东就再熟悉不过，无非就是那三板斧。
半里外，漳浦兵阵前推出了几十门大小火炮，不，该叫土炮，从几十斤到二三百斤不等，这是第一招，炮击。
清兵的这些小土炮，如果敢装足十成药的话，别说半里，打到一里都没问题的。可官兵的炮从不敢装十成，而眼前这些多是民勇，土炮多半也是自造，质量应该比官造好。方堂恒不敢冒险，挥手下令，以炮对炮。漳浦兵照着官兵套路来，那他们就照着教典套路去。
咚咚声大作，白烟团团绽放，很快拉成两条线。随着这两条白烟升腾入空，两道无形罡风对卷而过，将原本色彩分明的战场给搅得浑浊不堪。
漳浦兵的土炮卷起一波尘烟，堪堪掠到了青浦营的阵线之前。半里的距离确实能打到，但对散兵和最前排的青浦营官兵来说，就像是一股冰雹迎面扑来，仅仅只需要低头而已。噼噼啪啪的铅子敲打着头盔和胸甲，落在无甲部位的铅子也只是隐隐生疼。阵前游弋的散兵里倒有好几个倒霉蛋，被已经力竭的大炮子砸得七荤八素。
青浦营这边是扑来一股凛冽冰雹，漳浦兵那边则正下着腥风铁雨。青浦营的八斤炮都调了去轰击漳浦城，只有八门飞天炮上阵。半里也就是三百多步，已经在营属飞天炮的射程极限，第一轮开花弹就在十多米高的半空炸开，像是一团团礼花，轰得漳浦兵的血肉混着尘烟冉冉升腾。
“哎哟……这些炮手的手艺可真精！”
已经换了阵营的观战团里，谢定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早前在韶州一战里，飞天炮和开花弹初上阵，可是让他们吃了大亏，那血肉淋漓的场面，谢定北一辈子都忘不了。不过现在倒是不一样了，他迷途知返，站在了“天兵”这一边。
“炮手是不错，工匠手艺更是不错。”
韩再兴补充了一句，开花弹的工艺缺陷已经渐渐克服，可靠性大大提高，虽然还达不到李肆所要求的“二九”程度，但一九已能保证，飞天炮手最头疼的早炸问题也基本解决。为防万一，同时也是照顾炮手心理，现在的飞天炮都改了外形设计。大架轮，厚木板炮盾，粗短炮口从炮盾中间伸出去，看起来很是摄人。
靠着大架轮，飞天炮的复位非常快速，不到十息，第二轮开花弹又在漳浦兵的阵前上空炸开。两轮十六枚开花弹，其实只造成了不到百人的死伤，但混乱却如涟漪，波及到了这万人大队里。就见那片人潮前后拉扯，正有溃裂之势。显然是一时没拿定主意，到底是先后退避炮，还是向前冲击。
“该出第二招了……”
何孟风叹气，他是在为漳浦兵默哀，即将出的第二招，结果如何，他看都不用看。
果然，漳浦兵很快就统一了意见，万人大潮向前涌动，从半里外冲到百步外，期间飞天炮又轰击了两轮，人潮顿时被尘雾分割，变得模糊不清，就看见数百悍勇选锋冲在最前面。
这些选锋在几十步外被青浦营散兵挡住。散兵里有神枪手，有掷弹兵。线膛枪将冲在最前面的悍卒击毙，掷弹兵丢出加了木柄，便于投掷的开花弹。这两轮截击将那些选锋的箭头阵打散。接着顶盔着甲的掷弹兵抡起长刀斧头等个人擅长的冷兵器，把漳浦兵的选锋牢牢挡住。
就在散兵和选锋对阵的时候，让何孟风、谢定北等人心弦震动的鼓点响起了，青浦营的四翼横阵前移，和清兵的距离缓缓拉近。这时候选锋和散兵的战斗再无意义，双方都各自归阵，草地上弃下的近百具尸体，成为这一处血肉漩涡的奠基。
“现在就逼攻，会不会太早？”
何孟风在短训班里最为用心，见眼下青浦营的动向不合教典，有些诧异。教典明确要求，在宽阔战场列阵而战，须等候对方主动进入攻击范围。
“得看具体情况，教典是考虑了敌军骑兵的存在，要以不变应敌军之变，可现在这漳浦民勇没什么骑兵，北面又临江河，此时还坐等敌军来攻，就显得太被动了。”
张应搭话道，何孟风点头，其他人也都恍然，看来这战场拿捏，还真是有大学问。
接着的讨论声就被杂乱的枪声淹没，漳浦兵的第二招出手了，鸟枪弓箭伺候。
明清之际，正是冷兵器向热兵器转换的时代。火绳枪和火炮的普遍应用，让古时的军阵再没了效用，冷热兵种的结合，都围绕着怎么发扬冷热混杂而生的复杂火力层次这个问题做文章。清兵绿营也继承了明军的步战套路，那就是大小两环叠阵。大的叠阵，炮在前，鸟枪弓箭在后，肉搏最后，依次推进。小的叠阵则是鸟枪三、四或者五叠，轮转而放。
为什么方堂恒心里有底，何孟风料敌必败，而且还会败得很惨，就因为这套冷热结合的作战体系是勉强凑合起来的，而且火炮不坚，鸟枪不精，每个层次都是单独为战。漳浦兵虽有万人，但被分割为冷热两个体系，同时跟青浦营对战的，不过三四千人。
眼下相距百步，漳浦兵的三四千鸟枪手和弓手拼命开火，这就是绿营的传统战法。在这开阔战场，枪弹弓箭的主要作用不是杀伤敌军，而是给当面敌军制造压力，迫其队形散乱，士气低沉，然后再以肉搏兵或者骑兵正侧冲击。
英华军从广东打到广西和福建，遇上的清军绿营，全是这套战法，已经熟得闭眼就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不是清兵作战僵化，而是清军这冷热结合的作战体系，就决定了他们只能照这样的原则发挥战力。
青浦营继续前压，漳浦民勇的鸟枪威力也强过官兵鸟枪，推进到六七十步时，竟然已经出现零星伤亡，基本都是被枪弹打伤了没有防护的臂腿。眼见距离勉强够了，方堂恒下令止步，一千多人就在这七八千人的大潮前方停住。
青浦营第一轮排枪轰出，密集爆响将战场气氛推向新的高点。漳浦兵当面阵线顿时成了一条血线，何孟风跟着“观战团”的学友们一同耸肩，没什么好看的了，胜负已分。
第一轮排枪就像是机械的控制把手，启动之后，就循着自己的节奏，机械地发出沉闷的密集轰响。当面的漳浦兵被这排枪轰着，飞天炮还不断从半空射落开花弹，鸟枪手和弓手再坚持射了几轮，终于顶不住如此的血火重压，纷纷溃乱。
跟在后面的肉搏兵被骨干和绿营军将驱策着，还想出前一搏，却被鸟枪手和弓手冲乱，只有千人左右突出了阵势，朝青浦营那薄薄防线撞来。
肉搏兵冒着枪弹，冲击上了中间两翼，迎接他们的是如林刺刀，左右两翼开始前移，要准备继续抽打溃乱的敌军。
一切都那么套路化，漳浦兵没有骑兵，更让整场战斗失去了变化，何孟风韩再兴谢定北看到的是青浦营目中无“敌”，如操演一般的行动。可他们却看得目眩神迷，心中都道，这真是一把嗜血而犀利的刀，杀人毫无花巧，但要掌握这把刀，他们觉得还有太多需要学习的东西。
下埔望台上，严三娘一身汗已经出得通透，她是第一次亲见敌我双方的套路，就觉得其间过程跌宕起伏，心情也从紧张到兴奋转换了好几次，看得漳浦兵大队正在溃退，冲到中间两翼的肉搏兵也在刺刀阵前撞得头破血流，正被缓缓前进的刺刀阵推得人潮崩裂，严三娘心头无比舒畅。
“提醒一下吴崖，前营该动了！”
她不愿作看客，下了这么一道命令，这不算越权，前营在东南方向待命，就等漳浦兵大队溃退后抄侧面进击，要将这股万人大队聚歼在南溪岸边。
吴崖也是个急性子，不必严三娘吩咐，就该已经开始调度，但严三娘总得发一声话，由此心中才能笃定，这一战终究是她在掌着形势……
望远镜里看去，前营的行军队列正急急插向后方，严三娘兴奋地握拳低呼：“胜了！”
一声呼完，她忽然觉得胸口憋闷，还没及掩口，一股翻腾就涌上喉管。
“呕……”
像是之前在云霄踩上死人头的感觉又降临了，而且还更为强烈，严三娘一边干呕一边想，该是在这高处受风着凉了吧，可自己的身体怎么会这般不堪？以后还要领军，这可不成！
侍女小红一直守在身边，见严三娘干呕，眼珠子都瞪圆了，她还不敢确信，一边扶住严三娘，一边小心地问：“夫人，该是肠胃不适了吧，要不吃吃顺胃的东西？帐里还有酸梅和李子。”
严三娘不像安九秀那江南出身的碎嘴姑娘，很少吃零食，听到这些东西，原本下意识就要皱眉，可酸梅和李子什么的一入耳，舒爽的酸意就淌遍全身，顿时满口生津。
“赶紧去拿上来！”
她一边吞着唾沫，一边说着，眼下战局要紧，她还必须要坚守岗位。
“老天爷保佑！”
小红满眼星星地看住严三娘，心说夫人你就珍惜眼前这点时光吧，以后你可就再不能上战场，再不能上望台了。
严三娘没看见小红的表情，就只觉得背后阴森森地发凉。
“一定是我感觉出错……”
她还这么想着。

第三百零七章 真正的战场在他背后
青浦营西面逼压，前营东面侧击，漳浦民勇大乱，无数人跳河，毕竟这南溪不宽也不急，游过去就能保住性命。
河面正下饺子的时候，自西面又漂过来一支船队，不仅截住了南溪，还三四百人送上了北岸，列成那种让民勇魂飞魄散的横队，排枪轰鸣，将逃到北岸的民勇当头打垮。这是伏波军的左营，萧胜担心严三娘攻漳浦兵力不足，让郑永领着炮翼和左营支援。
“让安威下手狠点！别放跑太多人！”
吴崖朝传令兵呼喝着，今日鹰扬军要打出一场漂漂亮亮的歼灭战。青浦营、前营外加伏波军左营，三营人马四千人，对阵民勇七八千人，很有点类似早前韶州之战时，贾昊领着三千五百人在白城对阵五千多广西兵的情形。可那一仗贾昊打成了击溃战，原因是他太保守，兵力大多布置在正面，追击不力。
总结白城之战的经验教训，英华军的陆战教典上又多出了好几条，掌握足够多的机动兵力是最重要的一条。有这一条，进退游刃有余。如今吴崖就要靠这一条，将这股漳浦民勇吃得干干净净。
眼见三路合围之势已经成型，望台上的严三娘确认大局已定，终于下瞭望台，这时她不仅感觉身体不舒服，心头还总是慌慌的，似乎要发生什么大事。
朝大帐行去途中，正路过那帮短训班的见习军官，见严三娘过来，赶紧纷纷行礼。英华军的军礼很简洁，持枪着甲时，就右掌平胸。其他时候，下级见上级就行扶帽注目礼，上级挥手即可。
这套要求下级在上级前挺胸直腰昂首的礼节，司卫出身的军官再自然不过，可对绿营出身之人，却是太难适应，他们早习惯了打千跪拜叩首。
在黄埔讲武学堂里勉强改了些，眼下严三娘这位身份特殊的统帅过来，几如李肆亲临，何孟风和谢定北等人都有些慌了神。何孟风还好，只是头低了低，然后就醒神抬头，谢定北已经是膝盖弯下，身体佝偻，脑袋垂地，眼见就要跪下去。
还好，他终究反应过来，身体径直舒展开，行出了扶帽礼，只是这一曲一伸来得陡然，就像条在案板上跳腾的活鱼似的，不仅众人都暗自发笑，严三娘都忍俊不禁，展颜笑开。
待得严三娘离开，众人才回过神来，都觉刚才那一笑，真有摄人魂魄之威。
“若是严巡阅一直领军，麾下男儿，怕不个个都舍命相从……”
何孟风低声感慨道，绝色不说，他们都听过不少严三娘的事迹，那就是活脱脱的今世穆桂英。能在如此巾帼英雄的帐下效力，连他这绿营出身之人都觉脸上有光。
“巡阅……终究是王妃……”
韩再兴话里带着遗憾，身为男子，主将是一个娇滴滴大姑娘，谁都不服气。可这严三娘武艺高强，品行高洁，十七八岁就敢孤身毙杀作恶盐巡，之后手把手教出了一支强军，为李天王在广东打出一国立下不世之功。这样的主将，不仅无人不服，还都希望能一直在她帐下效力。
可大家也都知道，严三娘这一路主将的职务只是临时的，现在看漳浦战局已经明朗，严三娘也该是回广州的时候了。
“还不是回去的时候！等我给阿肆写封信，把局势说说，他应该能体谅的。”
几天后，广州天王府军令厅发来李肆的命令，要严三娘回广州述职，严三娘撅嘴抗令。在她看来，这是实情。
漳浦城外一战，八千漳浦民勇只逃出去不到千人，鹰扬军和扶波军联手，取得了杀敌两千，俘敌五千的耀眼战绩，同时自身伤亡不到三百人，其中战死者还不满百人。
这一战吓破了漳浦人的胆，县城第二天就被占领，但却不意味着漳浦就落入了鹰扬军手里。乡间民人纷纷据守寨堡，不跟英华新朝合作，房与信的文治政令连漳浦县城都出不了。
要巩固鹰扬军在漳浦的根基，就得继续涤荡乡间，严三娘正跟房与信吴崖等人商议具体的“清乡”细节，这时候要她回去，很多事情都要半途而废嘛……
当然，让严三娘有底气抗令的原因，还在于李肆这道命令口气并不强硬，留有不少回旋余地，刚刚感受到了挥手间樯橹灰飞烟灭滋味的严三娘自然要顺竿子往上爬。
她这抗令还带着一分小小怨气，李肆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气，甚至都没追究她之前在云霄亲身涉险的罪过。严三娘松气之余，却又有了一丝哀怨，这家伙是不是有些不在意自己了？
“你是不是该回去，由我说了算。”
严三娘刚刚开口抗令，一个熟悉的嗓音就响了起来，有些低哑，却带着直渗人心的颤动。
“金铃姐！”
见着高挑身影步入大帐，严三娘凤目圆瞪，难以置信，盘金铃！？她怎么到这里来了？
“之前就在潮州筹建英慈分院，听说云霄民人受了很多苦，又去了云霄治伤防疫，然后……就收到了他的委托。”
盘金铃口里的“他”，只能是李肆了。
“委托？漳浦这里，鹰扬军的军属医院还能应付啊。”
严三娘很是不解，靠着蔡郎中的青田医学支持，还有英慈院的医学院协助，李肆各军都配有野战医院，负责处置战场伤患和应对战争疫情。云霄是有过巷战，民人死伤很多，可漳浦还没那么严重。
“不是为漳浦，而是为你……”
盘金铃微微笑着，径直牵住了严三娘，手指一搭，就给她号起腕脉。
“是有些肠胃不适，不过这点小事……”
严三娘大咧咧地嘀咕着，然后就见到盘金铃眼眉舒展，一股带着些感怀的复杂笑意在脸上盈盈荡开。
“这怎么是小事？三娘，你必须回广州了。”
盘金铃一边说着，一边朝旁边的侍女小红点头，小红像是要瘫软下来一般，猛拍着胸口，连声道着老天保佑。
“为什么？我又没得什么绝症，等等……不会是……”
严三娘初时还没醒悟，可她终究不是傻子，瞧着这两人的神态，已经想到了一个可能，眼神顿时涣散，思绪也一下乱了。
“是的，三娘，你有喜了。”
盘金铃揽住陷入呆滞状态的严三娘，心说那家伙居然连此事都能料到！？不，该是他事前下足了功夫，三娘你啊，是早就被他算计了。
“那……那个小贼……”
严三娘终于记了起来，李肆赶回广州前，那几天里，得空就拉她上床，当时还以为他是欲求不满，原来是早有预谋！
腰肢一软，严三娘瘫在座位上。跟李肆成亲已经快两年了，之前本还想着生儿育女，可一直没什么迹象，她又总想着做点什么，这事就没在脑子里呆住。现在刚觉得前路豁然开朗，就中了小贼的“圈套”，浓浓的失落感就在胸口转个不停。可另一股紧张、期待和喜悦混杂的心潮又升腾而起，这是身为女性的本心，自己要做母亲了？
严三娘愣了好一阵，才将这两股冲撞的心绪织成一股，喜悦和委屈混在一起的泪光在眼角盈动，严三娘抱住盘金铃的腰，撒娇外带诉苦地低声道：“那个家伙，真是无赖！”
盘金铃吃吃笑道：“那个无赖，可是你的夫君，你肚里孩子的父亲。”
严三娘不甘地道：“怎么也该金铃姐先有啊！”
笑容凝固在盘金铃脸上，李肆跟她的关系，别说严三娘和关蒄，盘石玉、龙高山等李肆身边的亲近之人都知道。可她心结未解，一直没定下决心，正式嫁给李肆，当然也不敢怀上李肆的儿女。而在李肆正式举旗后，诸事纷杂，这段时间也很少再去英慈院找她，她自己也有一大摊事情忙乎，包括抓着叶天士，让他将内科融入英慈院，以及在广东各地建英慈分院，更是没机会提起。
严三娘这一句话，让盘金铃心中也升起一丝自怜自悔，她的心结其实已经消解大半，虽然自己不敢开口，但却有了丝只要李肆开口，她就允下的心思。
可李肆和她两边忙乎，一下就翻了年头，到今年她该满二十六了，已是老得不能再老的姑娘。眼见着李肆基业越做越大，她又多了丝忧虑，不仅是为过往的经历，还因为现在自己“人老珠黄”，更怕被误解有攀附富贵之心，就一直压着这样的心思。
现在严三娘触到痛处，盘金铃也是黯然神伤，但接着她就振作起来，自己受苦没什么，要紧的是护好三娘，她肚子里的孩子，可是要牵动着整个广东，整个英华的人心。
“我就不回去，让他急！”
严三娘嘴上耍赖，心中却道，自己这辈子终究逃不过那小贼的魔爪，他要给自己什么命运，自己也就只能受下了。话说回来，身为人母，为他养儿育女，也是觉得喜入心髓，就是觉得有些不甘心……
“他当然会急的，只是现在他正急着其他事，听说最近心情很不好，火气很大，连龙高山都受了他的打骂。”
盘金铃忧心地说着。
“啊！？怎么会！？他可不是那样的人！”
严三娘瞪眼，她对自己丈夫可太了解了。别看他平日都是一副雅量大度的模样，脾气却不算太好，但话又说回来，他却有更深的另一面，包括看透世事的深邃眼光，以及高远而深沉的心胸，这些都在牢牢把控着他的脾气。
李肆绝少动脾气，而像龙高山这样豁出性命护卫他的部下，李肆更是当亲人看待，如今他竟然会打骂龙高山，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见到严三娘忧心不已，盘金铃暗道，就不为肚子里的孩子，估计你现在也是归心似箭了。
“据说是他铺开了文武两摊架子，需要太多银钱，但粤商总会一直在扯皮，跟他们吵了一个多月，还没吵出一个结果，换了别人，早就勃然大怒了，他还能忍得住……”
说起这事，盘金铃也是满心怜惜。
“那帮欲壑难填的混蛋！”
严三娘蓬地拍了书案，一边的小红吓得心惊胆战，姑奶奶，现在你可不能动手动脚了。
“我见文报说，阿肆决意要撤境内所有关卡，让商货通行无阻，就这一条，已是古往今来商人都没享受过的福气！眼下阿肆为这一国，也是为他们商人谋更大前程，他们就不愿出力了！？依着我的脾气，抄几家最顽固的商人，杀鸡儆猴！别当咱们这一国，就只是为他们商人看家护院的工具！这一国，终究是大家的国！”
听着严三娘慷慨陈词，还说要杀鸡儆猴，盘金铃无奈地摇头笑了。
“听说……跟他抬杠的人里，还有安爷子，九秀妹妹最近也为这事伤心呢。”
这话让严三娘愣住，安金枝都在反对李肆？这股阻力之大，已经非她所能想象。
“我赶紧回去……”
严三娘真是归心似箭了，李肆遭遇如此压力，她自然再不能就想着自己那一摊小小心事。
“可是……漳浦这里，鞑子朝廷蛊惑足力，民人仇视我们，我这一走，没人掌总，还真是有些麻烦。”
严三娘的顾虑也是实情，不仅如此，殷特布在江南的大军已经有成军调动的迹象，鹰扬军当面，未来会面临巨大压力。此刻正跟漳浦民人顶牛，都还没余裕为日后的大战作准备。
“我来时，也正见着有信使给房参军送东西，很奇怪的小抄，就顺手拿了一份。那信使说，这可是争得民心的利器，威力不下一个军，我还没来得及看呢……”
盘金铃拿出一份东西，严三娘既是好奇，又是不服气地凑过来看，一叠纸就能顶一个军？什么玩意！？
展开一看，是一叠写得满满的大开张纸页，最前一页顶端，“越秀时报”四个大红字分外醒目，其下一行字写着“天王代天与民相约，万世不移，谕告天下，英华民宪，现三代之治，使万民勤得富贵，善行天下……”
“英华民宪……他心中装着的，果然是整个天下啊。”
看着这四字之下的细节内容，盘金铃是心胸激荡，严三娘更是热泪盈眶。
摊丁入亩！
永不加赋！
税不过官！
民人自主！
严三娘自然看不出这还只是方向性的口号，跟实际政策有太大距离，她只觉得，自己丈夫背负着整个天下，顾念的是黎民苍生，先是在血火战场，现在又在人心和工商的战场上舍命相搏，他背负得太多了。虽然他是非凡之人，但听盘金铃刚才的话，好像也有些吃力了。
对比自己，满心想的却是驰骋疆场的快意，那是何等自私的欲念……
“没想到，九秀都比我懂事，她说得真对。身为他的妻妾，真正的战场，是在他的背后，是在他背负整个天下的时候，在左右扶持他，护卫他。”
严三娘轻咬双唇，捏紧了盘金铃的手。
“金铃姐，你说我肚子里的是男是女？”
盘金铃扑哧笑了，这才多久，就指望能分男女？

第三百零八章 我就是私心作祟
虽是归心似箭，但真到离开时，严三娘还是恋恋不舍。东路诸将，萧胜和吴崖是松了口气，其他人却满心失落，他们还盼着多沾一些这位巾帼红颜的荣光。“咏春单骑降云霄”的说书段子已经传开，南溪一战的段子正在编，尽管这一战不是严三娘亲自指挥，可从吴崖到基层士兵，都想把功劳归在她身上，这样他们自己才觉得脸上更有光彩。
眼见来接严三娘的是广东无人不知的活菩萨盘大姑，乘坐的马车也是特制型号，本是传言的消息，在众人心中也成为定论。望着车影，众人都带着丝兴奋地低语议论，萧胜展起欣慰的笑容，他可是有望当叔叔了。
回到广州已是二月二十，半是忐忑半是惶急地进到天王府后院，在书房里见到分别两个来月的李肆，严三娘骤然落泪。
从侧面看去，李肆瘦了，瘦得厉害，眉宇间蒙着一层明显的憔悴之气，他正端坐书案，奋笔疾书，手旁还堆满了公文籍档。
没注意到脚步声，反倒是低低的抽泣牵动了李肆的注意力，转头看去，他的三娘正俏生生倚在门边，双目含泪地看着他。
“哟，大将军回朝了啊……”
李肆眉头舒展开，微笑着起身招手，严三娘两步冲入他怀里，感受着再熟悉不过的伊人气息，李肆却是哎哟一声：“别跳！别跑！你现在可是一人两命呢！”
严三娘扑哧笑了，果然如盘金铃所说，这家伙可比自己还紧张。
当然紧张了，努力两辈子才得来的希望，李肆都恨不得现在就把三娘绑到床上去保胎。也不管光天化日，不理会这里是书房，李肆霸道地把手探入严三娘的小衣，抚着她依旧平坦紧实的小腹，想确认那个还只能叫“胚胎”的小生命的存在。
“金铃姐推算说可能是男的……”
见着李肆脸上的忧愁不翼而飞，严三娘舍不得给他泼冷水，提醒他这肚子怎么也得三四个月后才有明显变化，甚至她都希望这时间赶紧过去，挺着个大肚子，能时时缓解他的心绪。
“男女都一样……”
轮到李肆安慰她了，就医学而言，盘金铃还得算他的半个徒弟呢，那点道行他可清楚，多半是故意哄严三娘的。
两人紧紧相拥，不知过了多时，李肆才捏住了严三娘的鼻头，认真地说：“从今天开始，禁足！不止为你肚子里的小家伙，还为的是啥，你自己清楚！”
严三娘学着关蒄嘟嘴，然后就被李肆紧紧吻住，唇舌相交间，三娘的自责、道歉、关切满满传递给李肆，得来李肆满足和怜惜的低喟。
“有得你在身边，这一仗我绝对能赢得利落！”
唇分之后，见三娘眉宇间又游上忧虑，李肆自信地笑了。
严三娘在外领军两月，他在广州也跟粤商总会打了快个月的仗。期间种种挫折难以言表，情绪最低沉的时候，还抽了龙高山的军鞭，只为这家伙竭力阻止他“微服私访”，他不过是心情郁闷，想就带着两三个贴身侍卫去闹市区逛逛而已。
这两个月是他四五年来最难熬的时期，比一年前对阵胤禛还要艰辛。无数次他都想放弃了，干脆如何如何的念头就在脑子里翻腾，却还是被他生生压了下来，就靠着他那个信念：毒树结不了善果，他的目标不止是要推翻满清。
他缺钱，很缺，从没有这样缺过。
地方府县的政府花费，在他推动的政务变革方案之下，已经不成问题，养官的银子大致有了着落。虽然官府下乡的架子很大，但也是随着财政调整一步步施行的，县乡公局拉扯起来后，官府才会落到基层，收支都是同步进行。
愁的是养军的银子，加上筹备中的陆军第四军，今年他的野战陆军会增到接近两万五千人，薪饷军械各类常时开支加起来，一月就得接近三十万两，再加上战争开销和海军的军费，以及由绿营汛塘转化来的内卫预备兵体系，军费一项，他的年开销超过四百万两！
他所立之英华新国，当然还不能只是养官和养军，公共事业也需要投入，草创之初，还说不上搞什么大工程，至少教育、医疗和一些基础公共设施，比如港口和道路，必须得有所投入。
此外天王府行使中央政府职能，花销也是不菲，这部分算上，李肆的中央预算为五百万两，这还是紧之又紧的状况。
如果算上全给地方的地丁银，以及基层政府全搭起来后的满额运转费用，李肆这英华一国，每年要在广东“聚敛”至少八百万两银子。
这就是强军和政务变革要付出的成本，而其中一般民众要负担的，就是地方政府要筹措的三百万两，剩下五百万两，得靠李肆自己想办法。
粤商总会是李肆的希望，在过去一年里，正式的会费加上义捐，粤商总会给他的支持是二百万两银子。年头翻过，李肆掌握广东全省，还占了广西小半，他也希望粤商总会的贡献能翻倍，达到四百万两。
四百万两初听惊人，可分摊在粤商总会近千大商户身上，就算不了什么了。拜李肆以工商起家，外加三江票行的拓展所赐，广东一省的工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毫无遮掩，也使得他能将往日在清廷治下深藏不露的众多巨豪挖出来。
剩下的一百万两，由他自己的产业来弥补。以前大批用于应对清廷官府的人员浮出水面，进入到英华政府体系后，以青田公司为纽带所牵起的产业群已经进入盈利阶段，三江票行、三江投资、佛山钢铁、东莞机械等主力产业就能带来至少五十万两银子的纯利，而玻璃、水泥以及“黄埔开发公司”的盈利也能有所指望，自家产业一百万两盈利可以期待，但要全用在国务上，却是有些苦了和他分股的相关股东。
和他相关的股东可以说服，可以劝抚，毕竟都是跟着他起事的核心骨干，已经在英华一朝中享得了利益，将自家产业的盈余用来投资这桩长期事业，也没什么怨言。可粤商总会，却有了自己的声音。
这一个多月来，让李肆头疼的问题有两个，总结而言，都不是银子数目的问题。四百万两这数目，确实不算什么，可粤商总会却有了两层要求，这是它们投资李肆，投资新朝的最初动机，李肆不得不认真审视。
第一层要求，就是公平，李肆在蛰伏期间，是按定额会费摊派到粤商总会会员身上，虽然这定额按照财力状况和所处行业等指标划分了等级，力求做到公平，但终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工商税目。
李肆立国后，粤商总会里就有人出声，要求将会费转变为正式的一国工商税。这要求很合理，以前的会费，那是不管经营状况的固定数额，而依照公平原则，历来都是做多大生意，就纳多少银子。历代朝廷都做不到实质公平，但形式上要做到公平，否则也不至于开列繁杂的税则。李肆以工商立国，就算大家还指望不上实质公平，可你也不能开历史倒车，连形式公平都做不到吧。
这个合理要求李肆接受了，他也一直在下功夫。中书厅之下，由之前青田工商商关部发展而来的工商署就是干这事的，重新清理之前的工商税课，力求将粤商总会的保护费模式转变为正式的一国工商税务体系。
但怎么变，都是奔着底限四百万两的工商税去的。这四百万两工商税，是将以前清廷表面上收的工商税，以及商人们的灰色负担融在了一起，对比之下，英华新朝治下的工商，似乎要比清廷治下负担沉重好几倍。
粤商总会的成员们知道这根底，也正是由这根底，他们心中那股“英华新国就是我们的国”的意念特别强烈，为此他们向李肆伸手，要权利。
这就是第二层要求，李肆也能理解，只有义务没有权利，这种事即便在清廷也很难存在，只是清廷给的是默许的灰色之权，而英华是要将义务和权利都摆在明处。
为此李肆准备好了若干权利，这些权利也是引导工商走向繁荣大发展的基础。比如免去一切境内关卡，开放之前诸多清廷管制的产业，分行业组团协商税则细目，如地方公局一般，让粤商总会逐步转向公局性质。
可让李肆始料不及的是，粤商总会要的权利，跟他给的权利几乎南辕北辙……
他们要什么？
专营、垄断、定区定业管制，直白说，李肆是黑帮大佬，他们要做一街头目。
这不仅是资本对权力的极端索取，也是清廷乃至华夏历代王朝把控工商的传统，已经根深蒂固了，李肆不得不感叹，自己对商人的政治觉悟，真是低估得太多。他们对自己需要什么权利才最有利，可是再清楚不过。很简单嘛，以权控商，利益才能最大化，就如历代朝廷一样。
粤商总会的要求，那就是将清廷的皇商模式搬过来，他们要成拥有专营权，具备垄断地位的英华官商。
李肆给他们的权利，是一条通往开放和竞争的大道，他们不要，因为他们不喜欢开放和竞争，虽然那确实意味着做大蛋糕，可最终能不能落到自己身上，存疑。在这样一条大道上，必须得靠自己下力气打拼，不是他们的最佳选择，最合乎他们利益的，就是封闭、垄断，即便那是一条衰落之路。
数字都还是其次，李肆和粤商总会存在着方向上的根本分歧。
其中最为明显的实例，就是李肆要取消盐业专卖，原本在粤商总会里出力很多的广东盐商反应很激烈，宣称若是施行此策，他们宁可弃业舍家，也再不呆在英华新朝。
眼见粤商总会对李肆透出来的风很是不满，安金枝挺身而出，也表达了反对之意，从而将“反李凤潮”归在了他的掌握范围内，不至于闹到决裂的地步。但出于维持他这种地位的需要，同时也是他自己的心声，安金枝也跟李肆爆发了口角，翁婿双方都很难说服对方，情况很是不乐观。
盐业就成了双方争论的焦点，都想以此入手来实现自己的目标。粤商总会想的不仅是保持专卖，还要扩展专卖，从而把自己纳入到官商体系。而李肆和天王府的工商署，目标则是减少专卖，消除官商体系，为工商大发展铺平道路。
“华夏历代，盐业都是专卖，其中不止是为获利，众多缺盐地区，没有官府筹措转运，很难吃到盐，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安金枝这话也有一定道理，华夏历代，在粮食、布匹、盐、糖和铁等领域的专卖传统，历来都包含着双重目的。一是收税，二则是实现社会管控，毕竟华夏区域太大，各地差异明显，没有中央政府的管控，这些基础生活品任由商人操纵，会引发不可收拾的动乱。前明西北地区之乱，就在于这些管控措施没有到位。而这样的思路，甚至还延续到了三百年之后。
李肆自然清楚这一点，他所立之国，更是要强化社会管控。但英华新朝的管控，跟过去历代王朝的管控又有本质上的不同，不是以专卖和管制这样的方向入手。
历代王朝在工商一事上的管控，核心思路就跟对地方农事一样，采取的也是类似田赋人头税这样的操作原则。在生产环节，将产业主当作农民，从中挑选“殷实户”，以其类同地方乡绅，连保编户。在流通环节，用“引”等类似许可权的手段来收税。盐有盐引，茶有茶引，以引控流，为此就得设大量的关卡来稽查管制。在金融和贸易领域，又设立行商，将所有的责任风险都压到民间，政府只坐收利益。
而总体的管控思路，也跟管治地方的思路如出一辙，例如满清，以层层向下的皇商、官商来统治工商天下，用专营和垄断来维持一种静态的工商社会。后世有所谓某某资本主义萌芽的说法，在儒法社会，中央政府控制越严越细，就越无产生资本主义的可能，所以只能以暧昧的“萌芽”来糊墙。
在盐业一事上，李肆是有私心的，每个人都有若干情结，在某些事情上即便有理性认知，却还是要感情用事。关于盐，李肆就是这般私心，不要专卖！为什么？不解释……
李肆和粤商总会的争执焦点具体着落到盐业上，而李肆又动了情绪，犯倔不让，粤商总会更是视盐业为自己一整套主张的阵地，其他行业的商人们都纷纷声援盐商，双方自然是相争不下。

第三百零九章 私心之外是深深算计
“盐政最是害人！要革了这盐政，民人可都得拍手称快！”
听李肆大略说到目前的难题，严三娘下意识就想到了自己枪毙盐道总巡的经历，而梁博俦一家更是盐商，盐政害人种种，让严三娘义愤填膺，她纯粹是从老百姓的角度来看这事。
可她毕竟不是老百姓了，骂了一句后，小意地劝道：“可安爷子也说得对，这盐历代都是官卖，真是想改，最好也慢慢来。现在大敌当面，内里还是缓缓好，更不值得你这般动气。听说你还责罚了龙高山，这可不像是……”
刚说到这，外面响起龙高山的声音：“夫人，是我的错，我不该调巡差清街扰民，天王罚我军鞭，我认！”
严三娘脸颊顿时红了，这龙高山就一直在外面听墙角？刚才李肆和她亲热……
“我看你啊，罚军鞭可远远不够！守大门去！”
她恼怒地嗔着，龙高山现身请罪，如她所令，乖乖去天王府大门外站岗了。
“我是动了些气，可也有自己的算计，总之你别担心了，多担心你的肚子吧。”
自己这三娘果然有吕后之风啊，身边人全都怕她，还好自己不是刘邦。李肆无奈地想着，将三娘劝走了，他还得继续算计……
安金枝和严三娘当然都想不透李肆为何要在盐业上折腾，李肆也很清楚华夏这千百年来的盐政传统，《盐铁论》引发的千年大争论，盐还排在铁前面，由此可见盐政对于传统儒法社会的重要性。唐时黄巢，元时张士诚，都是盐商出身，盐政之重，非同寻常。
李肆在盐政上动手，不只出于个人情结，更怀着很深一番算计。
严格说，明清之前，盐政都只是专卖，而不是垄断，这二者是有区别的。专卖只是国家管控，盐商来去自如，只需出资购盐引即可。明初所行的“开中法”，也是让盐商把粮食送到边关，再以粮数发放盐引。万历年间，袁世振行“纲法”，才开始确立盐商垄断经营的地位。
清时更强化了这一措施，盐商运销食盐，要先向盐运司交纳盐课，领取盐引，然后到指定的产盐区向灶户买盐，再贩往指定的行盐区销售。
但盐引不是随便买的，商人必须以引窝为据，证明自己拥有运销食盐特权。为了得到引窝，商人又必须事先“认窝”，也就是花钱买垄断经营权，而这样的垄断特权，基本已经稳定为世袭特权。
这套垄断经营体系运转之后，就像一只吸金兽，越转越大，角色也不断分化。最初盐商直接向灶户买盐，后来分化出场商，握有向灶户收盐的垄断特权。原本销售商都是自运自销，或者是资本不足，或者是有利可图，他们开始转包，也就是出租垄断经营权，由此出现出租权力的窝商和租赁引窝运销的运商。
此外还有一类总商，是盐商里资本最雄厚的，类同地方乡绅，他们要协助官府，催办盐课盐引的征缴。若有积欠，总商就得赔付，同时还要负责查禁私盐。之前严三娘所杀的盐道总巡，就是这类总商蒙养的私人执法队头目。
明清这一套盐政统称为“纲商引岸”，核心管制思路就跟统治地方一样，将权力层层分解，跟资本流转环节套在一起，同时将管制责任和资本风险全数压在盐商身上，盐商当然要如数转移到最终消费者身上，为此政府默许他们有“加价”、“加耗”、“借帑”的特权。
整个环节，不仅卷入了资本，还卷入了各层官府，从盐运司到盐院，到地方官府，乃至朝廷和皇帝都要伸手。历代巡盐御史都是清廷内务府官员，康熙和乾隆南巡，花销更是倚重盐商。康熙南巡，有江苏宜思恭亏空案，重点还不在盐政。乾隆南巡，引爆两淮盐引案，亏空一千万两。乾嘉年间的动乱，乃至后来的白莲教起义，军费来源里，很大一部分都是盐商“报效”，其中两淮盐商在1799到1803年，就“报效”550万两。
两淮盐区也就包括河南、两江、湖广共六省，清初正纲盐课银为90万两，加上杂派接近200万两。乾隆时增加到400万两，嘉庆二十年时又翻一倍，盐政利厚，由此可见一斑。而两淮盐商之富，也让人心惊胆战。扬州盐商奢靡，天下闻名，为何能有“扬州八怪”？那都是盐商攀附风雅营造出来的书画产业，才引得落魄文人齐聚扬州。
有很多人会疑惑，最终消费盐的老百姓，一年也就吃那么点盐，官府和商人要怎么来搜刮银子？
按照现代标准（该已经是多了），成年人一年吃四斤盐（接近2400克）足矣，乾隆时期盐价平均一斤盐30文，一人一年吃盐也就花120文。就按两亿成人份计算，全国盐业市场也就两千多万两。仅仅一个两淮盐区，就向清廷缴纳400万两盐课，这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华夏太大，事情总是复杂的，产盐成本低，利润高，而且是生活必需品，是刚需，这是盐政被历代王朝把持的原因。但为何类似两淮盐商这种群体，没在汉唐宋明出现，反而在满清出现了呢？
之前就说过了嘛，明朝万历后才有盐业垄断，清时把这一套权力与资本勾结的东西发扬到了极致而已。
这事也不能光从最终消费者身上看，产业是一条经济链，盘子有多大，不能光看最终消费者，中间环节有时候比最终消费者更重要，比如房地产……
利润高，是刚需，有千百年来的管制传统，同时之前已经积累了相当的垄断经营经验，有一套清晰可见的权力规则，自然就成为资本追逐的亮点。在儒法勾结到极致的满清，盐业就是热点行业，经久不衰。资本不断卷入，分工也越见细致。每分一层，就扩展出一分空间，多出道承载风险的堤坝。
因此这盐业就是一个权力和资本全员参与的游戏，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看作是类似“买月球领地”的产业。当然，这个产业有最终的出口，否则没办法持续运转二百多年。一般老百姓要承载一部分，参与游戏的商人们要承载一部分，官府乃至满清朝廷也要承载一部分。
总结而言，盐政的重点不止在盐本身上，而是这套权力资本勾结的体系足够稳定，能源源不断吸取到足够多的资本来维持运转。后来的鸦片产业跟盐政一脉相承，在满清，实业为何难振，就因为资本追逐的是这一类跟权力紧紧相附的热点。
这样的盐政本质，自然不容于李肆对英华新朝工商底策的设计。他还指望着商人们把银子都投到工厂上去，指望资本去创造货真价实的财富，去创造新兴技术，去推动社会发展。而盐政的投资方向，却是权力本身，在这个游戏里，资本对技术没兴趣。
盐政就是满清经济体系的标杆产业，是资本和权力结合最紧密的东西，所以李肆想以盐政为突破口，将资本导引到实业上去。
若是在两淮，他要革除这套把戏，阻力比打败清兵大十倍都不止，而在广东，阻力却要小很多。广东产盐，广东水陆运输也很发达，即便盐政改革之初，英华政府在管控上不够得力，也不会造成太大风波。而盐商在广东的势力也很一般，是个软柿子。
却不曾想，李肆和粤商总会有根本分歧，这个软柿子一捏，引得其他行业的商人都站出来表态，他们都怕自己是下一个。
安金枝也怕，而且还不止一处怕。原本他还想着借自己跟李肆的关系，让英华施行玻璃专卖，这样他和李肆合资的粤璃堂就能独霸广东。此外李肆之前整治洋行，将所有行商绑在了南洋公司这一架马车上，他和所有行商都怕李肆把革除盐政专营这一招也用在南洋公司身上。
李肆这两个月来，画大饼，许诺，转移视线等等招数都用了，不仅想说服安金枝，让他劝抚盐商，也直接跟盐商沟通，就希望尽量能以软手段解决这个问题。但一来安金枝、盐商和李肆的思路有根本分歧，一时难以弥合这距离，二来李肆拿出的方案，对他们触动又太大，所以沟通一直没有什么成效。
李肆对粤商总会在英华新朝身上的期许很是恼怒，同时也自承对商人本性了解得还是不足。他一直在压制以暴力手段强行解决问题的冲动，觉得双方毕竟还可以沟通。若是直接以暴力手段推行，他一手扶持起来的粤商总会，估计就要散架，筹款麻烦还是小事，推动工商发展这个期望，就得多上一层阻碍，甚至有可能从白地做起，也给自己施政留下一个不好的前例。
“堡垒从来都是从内部攻破的，那帮盐商，难道真是铁板一块吗？”
整理好了新的方案，吩咐手下送给中书厅工商署提意见，李肆一边活动身体，一边期望着这份新的方案，能引得盐商自己内部产生变化。
“就希望能快一点吧，康熙老儿留给我的时间，该是不多了，不知道那个麻子，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内外交困，焦虑不止。”
然后他看向北方，幸灾乐祸地想着，自己终究不是孤家寡人。

第三百一十章 埋葬古商道统
若是康熙听到李肆的心声，绝对会道一声哎哟，真是知音。
可若是广东盐商们听了康熙和李肆的心声，会说你们这是富贵呻吟，跟你们当的家比起来，这点麻烦算什么？可对我们来说，李天王你这混蛋是把我们逼到了悬崖边上，下面就是大海啊，我们可不会游泳！
“从二月变乱，到十月举旗，哪一桩事我们没保过他李肆！？如今他位置还没坐稳呢，朝廷不过是一时没腾出手来，他就想着过河拆桥啦！？依着我看，去年那帮江西人就该……”
广州城南，昔日的巡盐御史衙门被改作广州县学，可盐商们一直习惯在这里聚合，就合资买下了衙门临街处的门房，当作广东一省的盐业会馆。
会馆大堂里，某个盐商正满额头青筋地嚷着，后半截话却被一个目光如炬的中年人逼回了肚子里。
“沈总，那安胖子虽然站在我们这一边，可终究跟李肆是翁婿，怎么着你也得多出出头才行啊。瞧李肆这个把月一直没松口，咱们可是担心得要命。”
那盐商改口朝这姓沈的中年人抱怨，大堂里二三十个愁眉苦脸的盐商都纷纷点头附和。
“现在咱们跟李天王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蚱蜢！别生什么二五不着地的胡乱念头！就光从生意一事看，李天王还是言而有信的。至少去年一年，咱们得他庇护，家底都殷实了不少。现在不过是开了新的盘口，大家的价码谈不拢而已！你们若是沉不住气，说错话行错步，这个把柄送上去，李天王还需要再跟咱们谈吗？”
那姓沈的该是个总商，在盐商中威信颇高，这一番话说得众人都沉默不语。
“别以为李天王和气，他身边于汉翼领着的黑衣卫可是杀人不眨眼，油盐不进心的怪物，不管是不是真心的，现在李天王还是把咱们当自己人看。谁要自己跳开当外人，到时我可不给说话。”
沈姓总商这劝诫还是说到了众人心底，但想及不仅指望不上新的收益，连以前的纲引特权都保不住，众人都是牢骚满腹，纷纷扬扬地又议论起来。
“李天王愁的根本还是少银子，大不了今年我们亏亏，多向李天王报效一二，也不再提厘定盐课细则的事。李天王给粤商总会定的总额不是四百万两吗？我们盐商摊个一百万！”
最终盐商们有了共识，多出些血，目标是维持之前的盐政局面。这一百万看似多，分摊到全省场商运商身上，大户每家几千两，小户每家几百两，大家都还能扛得住。
沈姓总商皱眉：“李天王确有难处，但他的企图更远，看的还不止是今年。我怕这一百万两……罢了，总之我们诚意也出了，我沈世笙就代各位传上这诚意，就看他如何决断吧。”
沈世笙回到自己在广州的宅院，就在书房里盯着那份签满了全省总商名字的“报效书”出神，沈家是盐商世家，传到他已是第三代，其间经历过明清换季，经历过迁海之苦，到他这一代，满以为会安安稳稳做老死生意，却不想李肆又在广东骤然崛起。
沈家世代行盐，把控着场商行商两头，这才被之前的清廷定为总商。家族和产业根基都在广东，不得不对霸占广东的新贵李肆低头。
当李肆决意变革盐政时，他也是惊怒难抑，这可是在动他沈家的根基。但他很清楚一件事，李肆是头山中虎，而他们这些商人，不过是狐狼之辈，怎么也无力跟李肆抗衡。
既然李肆一直以生意人自居，行事也总是刻意维护规则，沈世笙跟盐商们乍起胆子，还在勉力跟李肆磨嘴皮子。可磨着磨着，有些盐商就忘了自己的位置，还真以为自己有跟李肆叫板的本钱了？
沈世笙不会忘，去年李肆收拾那帮江西商人，看上去和风细雨，外界人都没什么感觉，可他们却清楚，二十多颗人头，包括逃回江西的，一颗没少。二十多户人，全都被押到了琼州，跟那些旗人和绿营俘虏们一起扎进深山老林里，还不知道能活出来多少。
由此可以看出，李肆做事讲规矩，但前提是对方得跟他一样守规矩，若是过了界，他绝不会忌惮下狠手。沈世笙就时刻提醒自己，要跟李肆在粤商总会这个套子里斗，而且要始终斗而不破。
现在斗了一个多月，广东盐商也被逼到了绝路上，不得不咬牙亮出了他们的底线，认下李肆给粤商总会摊派的四分之一会费。
可沈世笙却很忧虑，从李肆放出的风声来看，英华新朝的盐政，必须是另一番面目。他仔细研究过，看透了李肆的用心，那就是把盐业作成利薄之业，好让他们盐商把银子从盐业上抽出来，投到广东正兴起的“新业”上，什么钢铁、机械、玻璃、水泥和丝麻等等，无所不包。
平心而论，沈世笙也不是没想过试水这些新业，但盐业是本业，是命根，怎么也不能丢。如果新业闪了腰，盐业又撑不起来，他沈家就要自他手上败落。
问题是，李天王还没出什么牌，盐商就被逼得亮了底牌，这形势真是不妙。
“父亲，可是在忧虑盐政一事？”
正沉思时，有人在旁低唤，是他的儿子沈复仰，一直照看着潮阳河西栅的生意，从潮州府几百灶户那收盐，之前刚解完一批盐，到青浦三江票行跟运商对账。
“你对李天王这盐政有什么看法？”
自己这儿子很是聪颖，历练也足，沈世笙想听听他的意见。
“儿子回广州，也是来劝父亲的，赶紧去求天王，让自己试行新政！”
沈复仰的话让沈世笙两眼圆瞪，不仅要认可这新政，自己还要抢着试行！？
李肆的新方案很简单，盐与他业同等而视，再无纲引之设，一县之内，民自产，商自贩，价格随行就市。但若要跨县，因为其他县有一定自筹财政之权，就有可能受他县的稽核征税。所以只有在工商署注册，入了粤商总会的盐业公司，才能免此税款，通行全境，这是针对运商。而从灶户那收盐的场商，若是不组公司，不仅不受粤商总会庇护，运商也能随便从他碗里抢生意。
先不提废除纲引是取消了盐商的世袭特权，就说这“公司”，需要十人共资，等于把家业拱手分摊，盐商们自然是难以接受。其他条款，诸如盐业公司需要缴纳若干底金，用作盐价补贴的预赔，盐商们都只当是另设名目的报效。此外新政的盐税还分了场税、运税和市税，从表面上看，比清廷时期的课派沉重许多。当然，算这帐的时候，他们都刻意忽略了盐引和孝敬。
“父亲，对怠业之人来说，这新政有如猛虎，可对勤业之人，这新政却是坐大的绝好机会！”
沈复仰两眼发亮，他年轻气盛，自然是往着好的一面看。
他的观点很明确，旧日全是靠关系，不是靠本事，而他们沈家，从灶户起家，一步步走到现在，全是靠本事。李肆这新政，不仅削去了官府暗处的盘剥，还放开了全境的市场，不再如之前那般，有谁谁经营某区的限制，有能耐的，他日就算不能独掌广东盐业，分到几分之一的盘子，也是很有希望的。
“这我知道，可家业以稳为重，怎能如此冒险？”
沈世笙做了几十年生意，自然是求稳。
“跟着这英华新朝，难道不是冒险？既然已经赌了，还畏首畏尾做甚？”
沈复仰鼓励父亲，接着压低了声音。
“儿子跟三江票行的杨执事很熟，他有朋友在天王府工商署，说起盐政时，就透过风，李天王是希望盐业这一摊子，未来就由几家场商起家的大商号担起来，说什么，这是抓大放小之策。”
沈世笙微微抽了口凉气，果然如他所料，是要将他们盐商丢进蛊里，抓大放小……骨子里还是清廷的管制之策，却是建立在他们盐商自己争斗的基础上，相比之下，直接握有灶户的场商自然要占不少便宜。
“我是觉着，李天王与这工商的期望，就如他立的英华新国一般，不进则退！”
沈复仰沉声说着，再爆出让沈世笙骤然一震的消息。
“儿子来广州前，曾遇到过泉州盐商梁家的大公子，他就在说，英华大军逼压，福建人心惶惶，盐价都在上涨，若是我们在新政下站稳脚跟，盐价本钱可要比北面朝廷治下的盐便宜许多，那时向北贩卖……”
沈世笙一拍大腿，他怎么忘了这茬！？若是照着以前的老局面，他们广东盐商很难染指外省之地，新政之下，没了地域限制，能在英华全境卖，就能往清廷治下卖！虽然没办法直接卖，可跟泉州梁家那样的本地盐商合作，一样赚钱。
“但是这什么公司……”
可最终他还是过不了这条心理上的坎，公司要求十人合资，没说不能按家人来分，但涉及到家人也是桩麻烦事。
此刻李肆正在天王府里琢磨，自己调整后的新政，能不能引得有进取心的盐商动心。
整个新政有不少不方便透露的根底。一就是抓大放小，推动盐商进行资本组合，形成事实上的市场垄断，而不是之前整个群体的权力垄断。
现在是1716，不是2016，技术手段还很落后，不可能管控得那么精细，所以李肆还需要垄断。但必须是市场垄断，才能运用市场手段调控管制，让这个行业渐渐利薄，最终只剩下几家大型盐业生产商和批发商。市场垄断不隔绝竞争者，这也逼迫生产者、经营者和分销商们必须保持一定的竞争心态。
第二点就很腹黑了，这也是对付清廷的一招手段，只要扶持起来几家盐业巨头，靠着低得多的盐价，两淮盐商……哼哼，算是未来经济之策的试水吧。
但盐商大多终究目光短浅，权商勾结的基因太重，李肆担心，没多少人能领悟得通透，领悟通透了，却没多少人下此决心。可这两点绝大好处，他不方便事先说透，否则对方没被说服，还当是李肆二桃杀三士之计，所以只能让工商署的人四处放风。
可李肆终究想不到，真正的问题，卡在了他推而广之的“公司”这东西上面。李肆必须要管治资本，所以他要让商人以后世公司的方式组织资本，否则难以追责、监察，同时降低征税成本，但却不曾想，他不是经济学家，更不是经济历史学家，并不清楚，这事的影响，比盐政更深。
“这是毁千百年来的商人道统啊……”
彭先仲从老家回来了，他带来了彭家老爷子对“公司”一事的评价。

第三百一十一章 果然是头脑发热
“商人也有道统？”
李肆皱眉，这笑话很冷。
“怎么没有？敬天畏祖，行善积德，和气生财，传家兴业……”
彭先仲张口就来，见李肆嘴角都快斜到耳根边了，赶紧补充一句：“其实就是后面四个字。”
李肆之所以要听听彭老爷子的意见，就因为两点，第一，这老爷子是典型的商人，既有胆子贼大的时候，比如很早就在李肆身上压注。也有骑墙甩尾的时候，比如去年形势紧张，还让彭先仲的父亲到青浦来劝彭先仲准备后路，他的看法很有代表性。第二，彭家老爷子仗着辈分高（义女嫁给了田大由，李肆只能算他孙辈），跟李肆又隔了彭先仲一层，久居在英德老家，对变乱中的广东没太大感觉，说话少有顾忌。不像安金枝，现在跟李肆说话也得过过脑子。
“老爷子说，这盐政变革，其他手腕都只对着盐商，他还没什么话说，可要是这‘公司’推而广之，这就是在撬商人的根基，他都得好好想想，是不是要散了产业，当个田舍翁。”
彭先仲脸色郁郁，想必也是遭了自家老爷子的数落。
“细细说来，这公司，怎么就跟传家兴业抵触上了？”
李肆脸色也不好看了，本是想着从盐政下手改革工商，结果不仅新的盐政遭到抗阻，连工商之政的起点也撞到了商人的根骨上，他有些不理解，该是彭先仲或者彭老爷子谁没理解对，反正他觉得没问题。
为何要推行公司制？
李肆有明暗两层目的，明的是推动商人进行资本融合，毕竟一家之力弱小，积众家之力，才能形成规模。不仅能在自由竞争中称雄，也有利于政府监管，这属于他在工商上抓大放小的基本策略，放开对个体和散商的管制，扶植产业巨头。
而在暗处，他期望能通过公司制的发展，让经理人阶层进一步壮大。经理人阶层的壮大，不仅会推动知识的普及，平衡传统读书人对社会的影响力，也能培养政府所需的实用人才。
总而言之，工商要大发展，就不能靠以前那种家业传承的模式。
这虽然有悖于传统，可就李肆所知，合伙经营的历史在华夏已经很悠久了，像是“掌柜”这一类的职业经理人，也已经有成为单独一个阶层的雏形。公司不过是再往前走了一步，把以前一些潜规则丢在明处而已。像是他的青田公司、佛山钢铁、东莞机械，都是公司，没见有入股东家出声抱怨啊。
“老爷子说，咱们商人分几种……”
彭先仲娓娓道来，商人分官商、闲商和本商几类。这很好理解，凡是上面官府关系断掉就垮台的生意，那都是官商。凡是手头有闲钱，什么生意赚钱就做什么，也没办法做深，这就是闲商，比如放利钱的，凑份子的，开矿的，倒腾热销商货的。而本商是以业为根，大部分都是作坊主，还有些是多年作出的老生意，有了极固定的商路。
官商不说，闲商对公司什么的也无所谓，因为他们的着眼点就在银子上面，只要能赚银子就好。可本商就极忌讳这公司，他们虽然也是赚了钱就买田，但那田却只是养老，家底都在这生意上。
“把他们比作农人，这生意就是他们的田，要让农人把田拼在一起，一同核算收成，就像……他们可很难接受。”
彭先仲话里晃过一件旧事，那就是李肆成立青田公司后，在李庄推行农社，结果遭了挫折，李肆这几年来有不少烂事摆不上台面，这也是其中一桩。
“也没说一定要他们跟外人凑份子啊，新政里就留了后门，让他们可以一家人共资。”
这一点李肆也有所预料，为顺利过渡，他早就留了操作空间，以商人之精明，不会不知道利用这一点。
“天王，一家人分资，可比跟外人凑份子更麻烦……”
彭先仲小心翼翼地说着，见李肆还没怎么明白，他嗯咳一声，拿自己举了例。
“我家老爷子的产业，若是要组公司，恐怕要吵个十年才能吵出结果。老爷子本是要我父亲继任家主，可几个叔伯却不乐意，这番纷争，该如何落到公司上？”
他这一说，李肆抽了口凉气，他明白了！
这公司一事，深入内里，实际已经触及到了宗法，涉及到了华夏历来都很头疼的财产继承权问题……
一时间，似乎有一道洪流涌入他的脑海，他发现自己遗漏了太多问题。
“天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彭先仲犹豫地说着，李肆压住自己纷乱的心绪，看向这个已经跟随了自己四年多，在工商一事上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部下。
“方济，我背上早没有那女施主了，你怎么还背着？有话直说。”
李肆唤着彭先仲的字，随口开着玩笑，彭先仲眼角微微一红，眉宇间一直凝着的隐约愁丝悄然散开。李肆在说什么，他当然明白。去年湖南商人于颂跟江西商人合谋，要解决李肆，还提过扶持彭先仲上位。虽然他本人后来才知情，但李肆遇刺，险些送命，跟他没向于汉翼及时通报商人异动多少有些关系。
李肆一直没责怪他，毕竟当时事业草创，事情都没定制，但彭先仲自己心中却有了阴影，行事总有些缩手缩脚。举旗立国后，也都一直埋在工商之事上，光彩渐渐被刘兴纯、顾希夷等人盖过。
现在见到李肆，心态也从早日的伙伴转到纯粹的部下，李肆的盐政变革，乃至工商推动，在他看来有很大问题，但有这层心思在，总是不敢再如之前那般畅言。
得了李肆的劝慰，彭先仲心结稍解，整理思绪之后，一句话如一闷棍，径直敲在李肆头上。
“方济只觉，天王有些急于求成，还忘了工商之人，也该如农人一般相待。”
李肆愣了好一刻，恼意在胸口里转着，有那么一刻，还在想这家伙终究是脱不了商人本性，顺竿子往上爬地也想拦阻工商变革。
“天王变革府县民政，动静虽大，却都是谋划妥当，步步而进，特别注意民人、乡绅和官府之间三者相济相成。可到变革工商之策时，却没注意到，广东一省工商，多是本商，以工商为家业，这就是他们的田地。天王为农人摊丁入亩，永不加赋，可对工商之民，却是要并其家业，迫其分产，施以重赋，粤商总会不止是为盐商抱不平，也是在为自己抱不平……”
彭先仲豁出来了，刺得李肆眉头紧锁，呼吸也开始浑浊。
“可我们工商署却都明白，天王的谋划是为后世万代而计，方济不才，自天王举旗后，就一直在思索天王对这一国工商的期许，现在天王在盐政之事上的变革，让方济想到了四五年前，跟天王说起过老爷子的期望……”
江海一帆尽？李肆也记起来了，此刻他已经按下了怒气，知道自己想错了，就静静听彭先仲继续说。
“方济认真研习过天主道，就工商一事，深知为国之政，就得扬其利，绝其害。如今天王一面不让工商再不受束缚，这是扬其利，促之繁茂。一面迫工商聚合，这是林中探木，为的是绝其害。但此间利害，天王是看得透，我们工商署管治之人也大略能明，工商之民却并不清楚。”
彭先仲这些话想必已经揣了好一阵子，越说越有力。
“方才方济说到‘并其家业’、‘迫其分产’、‘施以重赋’，这不是方济之言，而是大多数商人向方济的抱怨之言，家中老爷子话里也是这个意思。即便以利诱之，以新朝之力迫之，却还是很难消解此结……”
听到这，李肆已经完全清醒了，他深深叹口气，明白自己也犯了一个大毛病，这也是上位者经常爱犯的毛病，他虽然没有将盐政乃至工商变革当作一张白纸来勾画，以为靠一份政令就能解决问题，但也还是低估了自己这变革所涉及的深度。
壮大经理人阶层，这是个美好愿望，可面对的本地商人里，有相当一部分商人是以商为田的，维系他们家业的基础是宗法，将他们并为公司结构，就要面临两大难题。一是将暧昧难明，权威做主的宗法跟权责明确，划分清晰的资本结构对接。二是经理人阶层与这些“本商”的互动，往往还是将经理人融入到宗法体系中，比如联姻、招赘，否则这些本商无法信任经理人。
“那你是反对这变革之策？”
李肆这么问道，他确实犯了错，但却是急躁冒进之错，而不是方向之错，现在想看看彭先仲有没有更多的料，如果也只是反对而没有建言，那他就要失望了。
“方济只是觉得，要让工商之民明白天王之策的利处，还需要在另一些事情上下功夫。就如这公司，分割之后，份子该如何承继，是否可以买卖转让，又需要依循什么规矩，将这一套规则完全料理清楚，放在明处，工商之民才能从中比较，进而衡量利弊……”
“不仅如此，待公司而成，有多家并成的公司，掌柜管事，又该以何家之法管束，这也是很多商人向方济提过的问题。若是掌柜管事没有约束，公司的东家们又何能放心由其代营？若靠一家亲自经营，诸多不便，也难以调和。”
彭先仲没让李肆失望，甚至心中还有丝兴奋，这彭先仲居然已经总结出公司制的两大配套措施！？看来在工商一事上，可以省不少心力了。
彭先仲说的就是合资体系的两方面保障，一是资本融合与变动的法律体系，一是经理人的监督体系，这两项若是成熟，不仅是合资企业，未来的股份有限公司，都能顺势而生。
这一路想下去，李肆叹气，自己还真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任何变革，都不是平地起高楼，怎么也得先搭脚手架。
“方济，你既能看得这么深，此事我就全交给你了……”
眼见彭先仲见识已经到了这一步，李肆赶紧丢担子，这段时间为什么这么憔悴？不仅是因为要跟粤商总会吵架，他还得担心康熙老儿的围剿之势，虽说殷特布在江南聚兵，显露出康熙还没有发举国之力来征讨的心思，但离那个时间，也该是不远了，他必须做足准备。
“方济义不容辞！现在就想代工商向天王讨一道谕令……”
彭先仲也是浑身发热，现在的天王府，李肆是军政一把抓，只将具体的细节事务放给部下。李朱绶接了州县地方政务改革的事，刘兴纯接了组建内务驻守兵，保英华内部安宁的事，顾希夷接了筹划民间票行，将三江票行改组为英华银行的事，而粤商总会这一摊，本是李肆和安金枝加上他一起在打理，他仅仅只是个执行者。
现在李肆这话，是要他来主理工商变革之事，彭先仲心道，自己还真是忘了李肆的行事风格，只要敢于任事，对了他的思路，他就敢于托付。刚才那一番心声吐露，还得亏自己在天主道所含治政之理上下了工夫。
所以他再顺杆往上爬了一步，伸手要李肆给资源。
“英华商宪！？”
听到这个名词，李肆眯了好一阵眼，然后缓缓睁开，瞳光溢动，一个人的脑袋终究是有极限的，他怎么就忘了对工商阶层进行政策鼓吹呢？
“这个你可放到粤商总会上，让商人参与讨论，至于具体的工商之策，说说大致的想法。”
不管是民宪还是商宪，自然不是后世真正的宪法，但却是英华新朝对治下民人和工商所做的公开承诺，李肆让彭先仲组织粤商总会自己讨论，也是放出一个大大的甜枣。
而具体的事务，李肆也不是完全放手，想听听彭先仲会怎么替他擦屁股。
彭先仲当然不会干出打李肆脸面的事，之前的盐政变革案全数保留，只是所涉及的公司一项，在操作中灵活处置，能推动并资或者分产最好，不行也予以默认，给单家之商一个公司的名义，作为过渡期间的非正式举措。
在此之外，保障公司制的措施就得加紧进行，包括组织人手，将以前的《青浦商约》整理为《英华工商法》，同时编撰《英华公司法》，组建单独的商事法庭，专门裁决商务和公司资产纠纷等等。
“有方济在，吾道不孤啊……”
李肆欣慰地笑了，耳熏目染，再加用心钻研，彭先仲终于成长起来了，有这么一个深刻领会他工商变革政策的助手，工商之事，再不必那般忧劳，也不至于再犯大跃进的错误。
以沈世笙为代表的盐商自然不清楚李肆和彭先仲一番交谈，盐政变革之策已经有了小小转变，他依旧抱着一股踌躇和悲壮的心怀来到天王府，递上投效书，求见李肆，然后就等候命运的发落。
原本盐商还在怂恿他联合其他行业商人，摆出天王府要强行盐政变革，就全境罢市，退资逃人的架势，可沈世笙是本地人，他往哪里逃？不到生死存亡的时刻，他也没必要逃，只是就这么跳下一丝也不熟悉的自由之海，他总觉沈家要被溺死。
出面的是彭先仲，工商署总办，以前还担纲粤商总会，可后来却渐渐边缘化。见是此人，沈世笙心道，看来这一百万两，终究是买不来东西了。
“沈总，来来，跟小弟入内堂，细细跟你说来。”
彭先仲却是一脸微笑地招呼着他，那笑容带着沈世笙难以理解的愉悦和自信。

第三百一十二章 你们这帮杂碎
三月春光再洒粤地，天王府正堂，面对济济一堂粤商，李肆也笑得如春风般灿烂。
“诸位该看得清楚。我英华一国，工商为根，诸位进湖南和福建不得，英华将士用炮火和热血给你们开道！诸位下南洋不得，英华战船护在你们身边！总而言之，从青浦商约到英华商宪，我李肆，就是要带着诸位，经营出一番盛世伟业！”
他以如此宣言，结束了对《英华商宪》的讲解，这一套许诺，是这十来天里彭先仲和安金枝发动粤商总会讨论出的原则性纲领，核心提炼自最初的《青浦商约》，那就是保障工商自由，许其自展拳脚，当然，这自由也是被迫的自由，之后的工商，除开依照英华国策的特定扶持，收成是好是坏，大家都得靠自己游泳了。
“好！——”
安金枝赶紧拍掌称贺，他是被彭先仲说服了，不再纠缠于他的“王商国丈”之梦。新政之下，他所从事的海贸和玻璃等行业都是扶持行业，有实惠而无虚名，由此也再度振作起雄心，将粤商总会拉回到李肆的身边。
数百商人啪啪拍掌，气氛正到最热烈处，却有人高声喊了起来。
“你免了灶户的课派，让他们随意煮盐，还要并我们的产，分我们的家，让我们盐商活不下去，你还好意思说卫护我们商人！？李肆，你不要太虚伪！”
这一声骂过，还有零星的附和，满堂顿时静寂。人潮分涌，片刻间，十来个满脸涨红，气急之至的商人被孤立出来。
“十一家，一个没少，这王十二是领头人。”
彭先仲对李肆低声附耳，脸上还满是惭意，他没能说服所有盐商接受新政。
“王十二，我沈世笙还在这里，你可不要拉着十来个人，就把我们广东数百盐商给代表了，天王盐政可是顺应天道的！多劳多得，像你们这些总想不劳而获的人，满肚子就装着攀附官府的各种花样，就该活不下去！”
沈世笙领着更多盐商凛然叱责。
“李肆的话就不能信！大家可记得，去年粤商总会成立的时候，他赌咒发誓说不当反贼？现在是怎样！？又是立国，又是继元，下一步就该是登基称帝了吧！？”
那王十二显然是气得失去了理智，竟然当面揭李肆的短。
“反贼……我什么时候当过反贼了？”
说到这事，李肆不能不站出来表态，当然，他的回应是耍赖皮。
“我反过华夏？我反过汉唐宋元明？我反过汉人？”
李肆不屑地嗤笑着。
“你……你现在在做什么？难道不是造朝廷的反？”
王十二也豁出去了，即便其他讨不了好，嘴舌上总要占个胜地。
“我是汉人！鞑子的朝廷，可不是我的朝廷。”
李肆拍着胸脯，目光炽热。
“我现在也不是在造反……”
他昂首挺胸，姿态昂扬。
“我只是在收拾河山！”
眼见那王十二脸色紫红，似乎还有话要说，一旁的于汉翼伸手一指：“拿下！”
可不能让这家伙继续嚣叫了，李肆可是鞑子朝廷的秀才，甚至还挂过南海县知县的官身……
李肆挥手止住：“赶出去！我英华一国，不以言治罪！任得宵小叫嚷，公道自在人心。”
一边大义凛然地说着，一边很不满地瞅了一眼于汉翼，干嘛打断，他早备着说辞呢。
粤商总会更名为英华工商总会的仪式上，这段小小插曲也被编成了段子，很快就在民间散播开，类似“天王本在汉，起兵复河山”的语句，顷刻间就在广东全境流传。
这已是袁铁板袁应纲的例行工作，李肆自然不会上心。仪式结束后的内部总结会上，彭先仲担忧地提到，激烈反对盐政变革的十一家盐商里，有四家估计会搞出大动作，李肆也只是不经意地哼了一声。
总商加上大一些的场商运商，百多家盐商里，就只有这点人跳出来，远远在李肆的预估之下。有彭先仲重新调理盐政变革，不仅说动了沈世笙，也安抚住了大多数盐商，剩下的就是这些顽冥不灵的家伙。
“早就盯牢他们了。”
一身黑制服的于汉翼冷冷说着。
“那为什么不当场就……”
彭先仲很诧异。
“刘兴纯忙乎这么久，也该看看他的成绩了。再说了，历代变革，总少不了流血，与其等着那血不知从何流下，还不如由我们决定该谁流血。”
李肆淡淡说着，彭先仲打了个冷噤，心说我还是就跟钱打交道吧。
“任他们作乱！？他们手下可有不少盐丁，三军都在外呢，哪里来的兵？”
安金枝有些坐不住了，他看出了李肆想让那几个盐商跳腾得更厉害，好把他们连根拔起的心思，可广东一省刚刚平定，百废待兴，在内部打起来的话，商路不通，可是麻烦。
“军？我们英华军，绝不对自己老百姓动手！”
李肆掷地有声，等了好半天，却没听到赞叹和感慨之声。
“自己老百姓！？那就是反贼！”
“养军不就是平乱么！？”
“调龙骧军回来！”
后堂议事厅里大乱，李肆无趣地摸鼻子，看来自己是表错情了。
“别担心，兵早就准备好了，那帮跳梁小丑我可不担心，担心的是康熙老儿，怎么还不动手，是又被谁气出痰病了？”
盐政乃至工商之事，随着《英华商宪》的发布，工商总会的成立，以及盐政变革的顺利推行，已经步入正轨。工商总会认下了四百万两的工商税，先还是分摊，之后根据细化的税则，到下一个财政年度核算，多退少补，由此过渡到真正的工商税体制。
李肆一颗心放松一半，剩下一半就压在了英华之外的事务上，康熙和清廷好像一直蔫着，这让他很是疑惑。
他疑惑的这事，众人都不怎么疑惑，反正在他们看来，来多少清兵都是白搭。这么多仗打下来，英华军以一对十都稳操胜券，现在枪炮流水一般地从佛山产出，对清廷的忌惮之心早就消得七七八八。
他们反而担心那几家盐商在广东一地里捣乱，现在英华军是外重内轻，在内的除了训练营里的新兵，加上禁卫署的黑衣卫，根本没正军可用，到时候四面火起，总不成把还没走会正步的新兵蛋子，或者是那些巡街抓小偷的巡差弄过去干仗吧？
“我们可是禁卫军！听清楚了，禁卫军！虽然名字不叫禁卫军，但实质却是禁卫军！”
海丰县凤尾湾，一身灰蓝制服的周宁趾高气扬，朝部下再三再四拼命强调，部下们脸上凛然，肚子里却在嘀咕，什么禁卫军，咱们是内卫勇营，是民勇好不好？内卫一月才二两五钱银子，比最低级的兵丁还少一两……不过话又说回来，谁让他们不愿离乡血战呢。
在这群军官身后，是扛着样式纷杂，长短不一的火枪，拖着各式小炮的蓝衣兵丁，仔细看制服就是以前的青田司卫，大概四五百人，这就是英华内卫。跟着他们的二三百灰衣人藤牌腰刀，都是海丰巡差。
王十二从广州回了老家，就聚众“造反”了，先是冲击海丰县城，却被早已得了消息的海丰知县击退。逃回自家老宅后，周宁亲自带队的一营英华内卫就赶到了，会同海丰巡差一同捉拿他。
这英华内卫，其实就是以前绿营镇标改组而来，由刘兴纯和早早识趣，在李肆举旗后就投效而来的原韶州镇标中营游击周宁会同督领。之前的广州一省绿营兵有无数去处，一部分有胆气的已经投了英华军，一部分俘虏去了琼州建城挖矿。还有一部分沉到州县，当了驿卒和巡差，最后这一部分就编组成了内卫。
目前内卫在韶州、广州、肇庆、惠州、潮州、高州等地各设一营，替代以前的绿营镇标，充当稳定社会秩序的内部机动武力。每营比照伏波军编制，有大约六百人，武器全换为燧发枪，炮还只能用以前的小炮，训练也马马虎虎，没什么高标准，但对付贼匪该还是没问题。
“王十二聚盐丁灶户作乱，天王不忍大军踏苗扰民，我们禁卫军干的就是这种精细活！诸君，这是我们禁卫军初建的第一战，拿出你们的胆气来，让天王知道，咱们也是找回了汉人的脊梁！”
周宁拔剑前指，神姿勃发。
“目标，王家庄，前进！”
七八百人扬起杂乱烟尘，朝着王家庄卷涌而进，队伍后方，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
“全是以前的绿营，而且是窝在广东不愿挪窝的孬货，他们真能靠得住！？”
“王十二那边也不过三四百人，还没多少枪炮，这样都打不过，什么禁卫军，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别管了，真出了岔子，还有两个翼的新兵可用。”
黑衣人嘀嘀咕咕间，前方已经传出零星的枪声。
“打个小庄子都死了几十号人，你这内卫兵也太孬了吧……”
几天后，李肆接到海丰战报，不客气地奚落着刘兴纯。
“都是以前绿营兵里最没用的一帮杂碎，能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临时回天王府述职的萧胜为刘兴纯说好话。
“说起来咱们也是帮杂碎，立了国，却没皇帝，还用着永历年号，唉……”
原来李肆是另有愁怀，他正为段宏时定下的年号纠结，出于清晰而复杂的目的，段宏时建议沿用永历年号，今年正好是永历七十年。
李肆只称了王，现在拉扯上永历年号，就很像是化外藩国，他很不爽。但段宏时却说，经由新会一事，加上英华新朝的一系列善政，治下读书人已经开始转了心思。但他们大多只是回到华夏本源上，对英华新朝还不怎么认可。用上永历这个年号，可以收收他们的心。反正还没称帝，就算别扭，也只是过渡。
“四哥说话，等咱们拿下全境，你就称帝，我老萧还想弄个将军当当，对了，四嫂……”
萧胜知道自己这兄弟是故作愁肠，随口敷衍着，然后问严三娘的情形。
“她憋不住，总是要朝繁华地里跑，我把她丢回英德白城关起来了。”
李肆说得豪迈，却不知道是废了多少嘴舌功夫。
“英德啊，我真想回去转转。”
萧胜无比感慨。
“烦透了！让我死吧！”
英德白城一处宅院里，史贻直咬牙嘟哝着，眼珠子一直瞄着白花花的墙壁。
“别吵，这一期的报纸很是要紧。”
狱友汤右曾眼珠子则一直盯着手里的《越秀时报》。
“永历七十年？真是……真是一帮杂碎！”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消息，汤右曾愤慨地叱骂道。

第三百一十三章 天主道缥缈，真理学正好
汤右曾拉着史贻直奔进白城书院段宏时的院子，正见这老头翻着一本墨味飘香的新书，小茶壶滋滋抿着，眉飞色舞，像是完成了一桩什么伟业般的舒爽快意。
“段莫怀！你这头从九幽地府里爬出来的妖魔，到底要将天下陷到何等地步！？”
汤右曾怒发冲冠，唤着段宏时的字，厉声呵斥道。
“这不仅是反朝廷，更是割土裂鼎啊！”
史贻直一手挥着那份报纸，一手作鸡爪状，似乎想要扼断谁的脖颈，比汤右曾还要激动，监管着他们的兵丁赶紧拦在身前。
“把这小年轻叉到一边去，不懂事还瞎嚷嚷，倒是汤西崖……来来，咱们好好聊聊。”
段宏时心情好，只发落了史贻直，还招呼汤右曾落座。被唤作“不懂事的小年轻”，史贻直额头青筋乱跳，却是难以辩驳，在段宏时面前，他可不就是如此么？
“有什么好聊的！？你跟你那弟子鼓捣出来的这个英华，真是杂碎一堆！有胆造反，无胆称帝！现在还用上了永历年号，你们这是要自外于华夏么！”
汤右曾嘴上骂着，屁股却爽快地落下，之前还一直隐忍，今天他是准备豁了出来，痛痛快快骂死这“妖孽国师”段宏时。
他那话读深了书的士子该能明白，伪劣秀才李肆纠结的也是此事，英华有王无皇，再栽上个永历年号，就跟前明周边那些藩国，像是朝鲜、安南等国一般性质。在他们眼里，这是要将英华治下之地从华夏分割出去。
不过李肆也只是纠结，段宏时的解释他接受了。这是个坑，还是三层复合坑。第一层是哄住那些心念动摇，却还不愿视华夏为正朔的读书人。第二层是制造自居藩国的假象，给清廷放烟雾弹。第三层埋得比较深，准备着以后对付有异心的读书人。
能看破第三层的人应该没有，但看破前两层的人不少，汤右曾学问很深，自然是其中一个。
“唔，没错，我们是要当南夷……”
段宏时悠悠说着，还理了理脑袋上的帕头，这话让汤右曾心中的华夏之火熊熊高燃，这动作又像冷水，把那火扑哧一下浇作青烟。他下意识地就压了压自己的瓜皮帽，似乎这样就能遮好自己的辫子。
“堂堂华夏之人，竟怀变夷之心！”
他中气不足地将这个话题深入下去。
“舜，东夷也！文王，西夷也！”
段宏时笑了，早等着汤右曾这一骂呢，开口就是清廷应对华夷之辨的套话。
“夷狄入华夏则华夏之，既然满清能入得，我英华就入不得！？何况我英华奉永历之号，还不能算是夷狄。”
瞧着汤右曾瞬间煞白的面孔，段宏时怜悯地摇头。
“所以啊，我英华自居南夷，却是心怀华夏啊，待得时机成熟，就该有七大恨或者九大恨了……”
段宏时用着满清窃占华夏的一番道理压回来，汤右曾喘着粗气，也是无话可说，他能说什么？要辩驳段宏时的道理，那就是斥责满清的正朔。
心中骂着这段宏时毫无廉耻，就为跟朝廷掰腕子，干脆把自己变夷了，可就是这么一变，朝廷却还真是占不了大义。人家就堂而皇之地说，既然你满清要占住华夏，好，那我们就不以华夏自居，而是以夷狄自居，然后学着你满清，入了华夏，我们这夷狄也就是华夏了。
“若以为散此风声，自居藩国，朝廷就要罢兵至戈，你这伪国师的见识未免也太肤浅，连三岁小儿都不如了。”
汤右曾只好玩起挪移大法，不再纠缠什么华夷之辩。
“哈哈……罢兵至戈！？我那徒弟，兵不过两万，两广之地就尽入彀中，待到手握十万雄兵时，指望罢兵至戈，乃至自居藩国的，怕是汤兄的朝廷吧。”
段宏时满脸不屑，最初青浦之战，佛冈之战，到韶州、梧州之战，英华军百战百胜，所向披靡。若不是坚持强军和治政，只是一门心思对付满清，说不定这会李肆都已经入江南了。
汤右曾再度无言，李肆麾下真有了十万强军，到底是个什么局面，他可不敢想。当然，他这个书生，也是算不过来，段宏时不过是虚言，即便不算训练和武装所需的时间，要真养十万强军，李肆一年就得掏一千万两银子……
“你这英华之国，官府下乡，苛逼民人，又放开工商，任其掠食，这可是华夏三千年未有之大害！到时仁德败坏，道义不行，满地冤怨充塞，纲纪伦常溃灭，你等终究是识书知理的士人，又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汤右曾再次转移战场，话锋直指英华新政。
“不懂不要乱说话……”
段宏时悠悠又品了口茶，目光像是从云端投下，看得汤右曾心火又从灰烬中腾腾燃了起来，他说错了吗？这《越秀时报》的上一期仔仔细细讲过了《英华民宪》，这一期又讲《英华商宪》，他汤右曾可是朝堂之人，透过这些文字，这伪朝的勾当他可一清二楚。
“你们那点心思，怎能瞒过我汤右曾之眼！”
汤右曾终于稳住了阵脚，挥指喷沫，滔滔不绝。
官府下乡，将一县当一府，一府当一省，把吏员纳入官身，层层迫民。还为乡绅设公局，授国器与强民，上抗官府，下榨小民。论前者，华夏千百年来，至多不过千人供养一官，而你英朝竟要百人供养一官，此政已不止宋时冗官之祸！如暴秦一般，压草民于乡垄。论后者，强民执国器，世代而下，怕不造成满地门阀！？更如乱晋，国将不国，民将不民！
“嗯，果然是有见识的，可惜啊，一身所长，竟不能造福于民。”
段宏时就静静听着，听完还来了这么一句，让汤右曾气得差点内伤，你们还造福于民呢？就你们这番折腾，怕不三月而亡！
“我英华摊丁入亩，永不加赋，废了奴籍，还简刑宽法，更大开民人言路，这是三代之治，这些你怎么不提了？”
段宏时挤对着汤右曾，这几期越秀时报上满是此类善政，汤右曾不可能没仔细揣摸过。
“官样文章，文人手笔，历朝都是这般粉饰，有何新奇！？”
汤右曾眉毛胡子揪着一处，还勉强揪着救命稻草。
“呵呵……确是如此，但也还有不同，毕竟我英华是做了七分说十分，而且这十分，也已许在了将来。历代则是做一分说十分，可不敢以细政许之天下。更不如你的朝廷，本是扣分之举，也能说成十分，就此而言，英华确是难望你满清之项背。”
段宏时毫不留情地扯开了汤右曾心中那根稻草，让这还守着一分清灵本心的朝堂大员暗自惨呼一声。清廷桩桩旧事，他可是一清二楚。
“而你观英华之政，不过还是循着儒法之术而思，自然是看不得准……”
段宏时继续在云端上优越着，汤右曾又有劲挣扎了。
“就是你那天主道么？浮在云上，三分道，三分杨朱，三分古儒还一分墨，依旧是一堆杂碎！”
听得这话，段宏时却连连点头。
“对你们学儒已学入骨髓，难以挣脱之人来说，天主道确是缥缈，不过这天主道，不是学，而是道，所以还是能透入儒学，让你们窥得一线。”
这话说得汤右曾更是心气十足，正要跟段宏时就天主道的东西辩难一番，却见段宏时将他之前翻看的那本新书举起，在他眼前悠悠晃着。
书皮上三个字赫然入目，让汤右曾蹙眉不语。
“真……理……学？”
一边被兵丁警告一番，沉默旁听的史贻直念出了声。
“没错，真——理学！”
段宏时点头。
“朱子理学，与我天主道本有契合，朱子的理，就是我天主道的道，道自在，即是理自在，非人心而出，本存于天地。朱子之差，只在拒人于天地之外，也由此拒人于道外，才有存天理，灭人欲之说。人欲本是天理，与万物之理共为道之相衍。将人欲纳入天理，朱子理学，即为真知灼见的理学！此即是天主道下的真——理学！”
汤右曾本已在审思，史贻直却是万难接受，可就学理而言，段宏时这话他又难以驳斥，就觉心神摇曳，一时也哑口无言。
“汤西崖，你既说这天主道不值一驳，就好好来驳我这真理学吧，呵呵……”
段宏时将书递过去，汤右曾犹豫片刻，咬牙接下，这是谬论！但这是学理上的缪论，他再不能张口就喷，必须要摸明白这什么真理学，才能驳斥。
“莫非你英华伪朝，就要以此悖学为根底来开科取士？更是以此而治国政？”
他还顺口问了一句，《越秀时报》上说，五月广州会开新朝科举，分作进士、博士、明算等若干科，其中最重要的进士科，说的还是按照旧制，可汤右曾却认为，这什么真理学，就要被当作国学，成为考试的依据。
“非也非也，真理学非国学，我英华也无国学，只有天道。”
段宏时此时的面目，看在汤右曾眼里，恍若神棍。天道！？哪朝哪代不都有国学么？就靠个什么天道，也就是他们的天主道来治国？
“我徒弟说了，他这英华天王，是持中守道，护国为民，这国也非君王之国，你们这些儒生啊，脑子里还是那君国不分的悖论，上古圣贤不早就说得很清楚了么……”
段宏时捡起了先贤之论，连正想开口插嘴助战的史贻直也被憋了回去。
汤右曾陷入了沉思，段宏时盯住史贻直，后者下意识地跳眉瞪眼，暗道不好。
段宏时问：“小子，之前你曾任按察使，对大清律该是摸熟了吧？”
史贻直冷哼拂袖，状及不屑，“是又怎样？”
段宏时嘿嘿一笑：“我英华正削刑缓罚，正少你这样通律法的人，有没有兴趣？”
史贻直也嘿嘿冷笑：“绝难从命！”
段宏时摇头：“此乃仁治，就为忠你那朝廷，连万民之苦都不顾了么？”
史贻直愣住，是啊，削刑缓罚，仁德之举，他要拒绝，这英华伪国，不就要拿来造势，说他的朝廷远不如英华仁德么？
段宏时的低沉嗓音传过来，在史贻直正迷茫的心头上轻轻拍打着，“有你这清……官来修刑，就如前明遗臣修明史一般，也是忠义之举嘛。”
史贻直心头更乱，再听段宏时一句“反正你也回不去了”，眼泪差点出眶，暗自长叹，这也算是为朝廷尽忠吧，就希望朝廷和皇上，能明白他这番苦心。
一边的汤右曾想说什么，却也是无奈地长叹一声。

第三百一十四章 真正的死敌是谁？
“我朝廷大军如泰山而下，将尔等压作齑粉时，有这一分功业，也可保得尔等全尸……”
史贻直答应了，却故作矜持来了这么一句，我不是被迫的，只是为老百姓好，为你们好……
“这谁啊，还什么朝廷大军的，别死鸭子嘴硬了，你们那朝廷，现在左右脸都肿着，还不知道再送哪边脸出来挨巴掌呢。”
一抹大红身影进了院子，脆声奚落着，然后朝段宏时招手。
“老夫子，该打拳了！”
段宏时眉毛一揪，状极苦楚，正畏畏缩缩，却被那窈窕身影扯住袖管，径直拖了出去。
“好不容易找到旧谱，凑出这五禽戏，老夫子你可得用心地练，还指望着你身子硬朗，再活个三五十年，好教导我家儿孙呢。”
爽利脆声一路念叨着，再不理汤史二人，直到段宏时被拖出院子，两人才醒过神来。他们只恍惚见到丽影的玉白侧脸，就觉摄人心魄，不敢多看，等身影消失，那一抹清香拂面，才醒悟这绝丽女子盘髻竖钗，已是妇人。
“那是严夫人，呃……其实该称作王妃娘娘……”
看守两人的兵丁这么回答着，两人对视一眼，李肆的妻妾！？
“不说李肆，就他这妻妾，也是非常人物……”
“什么拳法，能如此健体延寿？”
两人各怀心事，目光撞上，心绪又拧作一股。
他们的朝廷，怎么是左右脸都肿着了？
“朕安，右手病痛，不能写字，换左手写。罗卜藏丹济布兵可足否？朕心甚忧，尔在西宁当用心备兵，朕还会派得力之人助尔。”
北京畅春园，康熙艰辛地用左手批完西安将军额伦特的奏折，文字虽尽，心语却还绵绵。
策妄阿拉布坦那头恶狼，犹自在塞外阴魂不散，之前在哈密虚晃一枪，现在又打起了卫藏的主意。年关之时，额伦特奏报说，策妄阿拉布坦遣兵犯青海，青海蒙古台吉罗卜藏丹济布向他告急，当时康熙就下谕要额伦特聚兵往驻西宁。
果如康熙所料，额伦特到了西宁后，罗卜藏丹济布报说当面之敌是策妄阿拉布坦的心腹大将策凌敦多布，由此人事，康熙就知道策妄阿拉布坦要对西藏下狠手。
康熙一面庆幸自己早遣年羹尧回守四川，备着局势最坏时还有一条入藏之路，一面也在寻思援兵之将。额伦特兵力不足，而西面又要在哈密等地防备策妄阿拉布坦，难以抽调大军。甘青一带还有蒙古部族之兵可用，但以额伦特的职衔却无权征调，只能由康熙从京中选派得力亲信。
跟青海之事比起来，广东之事就显得有些淡漠了，毕竟康熙跟准噶尔蒙古对峙了几十年，对这头恶狼太过了解，对李肆的感觉却隔了一层。李肆的背后是汉人，最大的危害不过是煽起华夏汉人反他大清，而策妄阿拉布坦背后的准噶尔蒙古，却是奔着“满蒙一体”的满人根基而来。
所以年关前后，康熙都没再顾得上布置广东之事，精力全放在了西北。如今额伦特已经领兵到了西宁，他也定下援兵之将的人选。准备派身边亲信侍卫色楞去联络西北蒙古诸部，拉扯起一支军队，配合额伦特抵挡策凌敦多布。
康熙很清楚，这不止是骚扰，既然策凌敦多布在青海亮相，足以证明，策妄阿拉布坦意在西藏，这可不能等闲视之。
色楞之后，康熙还得备着一手，这时候才想起广东之事。梧州之战的消息早已传回，贼军在福建漳州府露面的塘报也已放在他书案上，众臣都请立将军，负责统筹征剿李肆之事。这让康熙很犯难。
这时在南面立将军，策妄阿拉布坦就会清楚他的底细，不仅会在西藏投下更多力量，说不定还要率大军直趋陕甘，那时两面作战，很是不利，如今这朝政，可是很难支撑两面同时开打难料胜负之战。
李肆在广州跟粤商总会那帮盐商打嘴仗的时候，康熙也在畅春园里左右为难，摇摆不定。在他看来，李肆虽然已经割据一省，握快枪利炮，甚至还在梧州大败三省绿营，连广西巡抚陈元龙都被活捉了去。可终究还是离得太远，跟江南都隔了一层，那李肆再有本事，也不能在一两年里就席卷整个南方。
本想着再看看绿营的成效，希望他们能多堵上一年半载，等策妄阿拉布坦之事有个眉目，再以全身全力对付李肆。可接着的漳浦之战，外加梧州之战的诸多细节又传了回来，让康熙连抽凉气，李肆麾下的贼军，战力真有如此强悍？竟然还在雨天跟官兵死命搏杀，完全颠覆了康熙对怯弱汉人的印象。
因此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认真选起了将军，策妄阿拉布坦之患还只有苗头，可李肆之患已快逼近江南，那可是大清的肥软肚腹。
这认真劲头还没把人选憋出来，南面又传来贼军已若强弩之末，再不见攻势的消息。而福建广西各州县聚民勇击退贼军的奏报又如雪花一般，由两广总督杨琳和闽浙总督满保急递而来。
由自己修改的民勇令终于奏效了，康熙欣慰地出了口长气，此令根底是李光地和胤禛的献策。但康熙绝不放心由督抚来掌控人财两权都独立于朝廷的军队，所以只允许州县自办，督抚不得过问。有这么一招，该能将李肆先按在两广之地。
这口气还没出完，就被青海来的消息猛抽了回去，青海当面的准噶尔之敌是策凌敦多布，此人不仅是策妄阿拉布坦的弟弟，还是他最信任的亲信大将。
这么来回转折，康熙的心思最终还是落在西北，定住了西藏。
对这西藏，从皇太极到顺治都特别重视，因为格鲁派（黄教）喇嘛已经将佛法传遍四方，蒙古诸部多以黄教喇嘛为信仰。握住黄教，就握住了西藏，同时也就握住了蒙古人的神殿。蒙古稳，满人就稳。
西藏自崇祯末年开始，就由和硕特蒙古部和格鲁派喇嘛共掌，这两派矛盾重重。康熙治政后，也一直通过扶一派打一派的手腕来间接维持西藏的稳定。但五世达赖喇嘛去世后，西藏的蒙藏关系更趋紧张，原是五世达赖亲信的实权派首领桑结嘉措因为支持噶尔丹，失去了康熙的信任，和硕特蒙古部首领拉藏汗起兵杀了桑结嘉措，成为康熙在西藏的新代理人。
拉藏汗为巩固自己的地位，在康熙的支持下废除桑结嘉措所立的六世达赖喇嘛，另立一位六世达赖，却引发了更深的矛盾。一部分黄教喇嘛另寻转世灵童，得了第三位六位达赖。康熙感觉局势不妙，在四十八年委任侍郎赫寿“协办西藏事务”，想要调和蒙藏关系，同时也防备策妄阿拉布坦来搅和这趟浑水，当初噶尔丹早已这么干过。
果不其然，策妄阿拉布坦下手了。
细细梳理过西藏的处置方略，康熙心头大致有底，重点还是在西藏，在策妄阿拉布坦，只要败了策凌敦多布，策妄阿拉布坦怎么也要消停个几年，如此就能腾出手来，舒心自如地收拾那广东的小逆贼。
正准备休息，看着大清广舆图，康熙眉头微皱，他偏过脑袋，心头咯噔一跳。
将舆图稍稍翻转，上面的两家祸患，位置怎么就那么熟悉呢？
西面的策妄阿拉布坦转到了东北，怎么看怎么像明末的自家满人，而南面的李肆转到了西面，怎么看怎么像西北的闯贼。
若自己是明末那位死社稷的崇祯皇帝，该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康熙早认真想过，一念间就有了答案，最终是李自成攻破北京，真正的心腹大敌，可是闯贼！若他是崇祯，自该不惜一切，先灭掉此敌！
自己会不会选错了方向？就如那崇祯一般？
“不……不……前明怎可与我大清比，崇祯更不配与朕相提并论。”
康熙摇头，为自己居然如此对比而失笑，此一时彼一时，自己文治武功，更是空前绝后，自己的决定，绝不会错！
北京西郊，火器营，一个服色华贵的年轻人在随从的簇拥下向大校场行去，沿途军将都不迭地打千叩拜，嘴里唤着“十三爷”。
进了大校场一侧的厅房，却听到另一声唤：“十三弟？你可来得巧啊！”
贝子胤祥展眉笑道：“八哥也在这里啊，什么时候对这兵事也上心了？”
那人正是贝勒胤禩，亲热地把上胤祥胳膊，爽朗地笑道：“西面准噶尔，南面李肆，咱们这些皇家子，总不能学前明那些宗室，就在一边瞅着热闹，连刀都不敢捏吧。”
胤祥点头：“那是当然，十三也是在丰台练过兵的，就想着也能为咱们皇阿玛分分忧！不敢讨什么将军，得个随军效力就心满意足了。”
胤禩带着他步出厅房，朝校场枪炮处走去，边走边说：“那些刀枪弓马，在南面无用，靠的就是火器。十三弟的心思，竟跟八哥我一样，都看中了南面呢。”
说到这，胤祥脸色也阴沉下来，叹气道：“八哥也想得一样？真正的死敌是……”
胤禩坚定点头：“没错，我大清真正的死敌，就在南面，就是那个李肆！”

第三百一十五章 答案不在心眼，在屁股
“对老八来说，彻底洗脱自己跟李肆的牵连，这才是生死大事，他当然要让皇阿玛以李肆为首敌。”
雍王府，胤禛不屑地说道。
胤祥慨叹地摇头：“八哥……不过是皇阿玛为安人心，刻意宽免了他，他还真当自己有了机会，急着蹭杆子往上爬。”
胤禛呵呵笑了：“真是没想到，现在我跟老八也同仇敌忾了。”
胤祥隐隐有些担忧：“昨日我和八哥在火器营撞见，却是各有寻思。我是想摸摸鸟枪战法的底子，八哥却是在挑炮手。之前他给皇阿玛呈过炮样，听说那是澳门人的设计，跟李肆用的炮一脉相承。皇阿玛允了他试造两位三千斤炮，估摸着已快造好，后几日就要去卢沟桥炮场试炮。若是真有所成，皇阿玛未必不会用他。”
胤禛叹气：“那李肆之倚仗，不过是快枪利炮。快枪嘛，禁中有的是，用不用，皇阿玛一句话。利炮还真是个麻烦，如果老八鼓捣出来……”
两人对视，目光中传递着一股难以言明的阴霾之气。
畅春园后湖，康熙悠然垂钓，身侧两人侍立，一人正眉飞色舞地奏报着。
“炮声如雷，十里可闻，炮子远及四里，石壁开裂，砖墙化为齑粉……”
“你也辛苦了，先下去吧。”
康熙打断了胤禩，淡淡地挥手，胤禩愣了愣，再看看身边的十四皇子胤祯，打了个眼色，叩拜而退。
“十四啊，你来说说，老八那炮到底是怎么回事？”
接着康熙又开了口，这一问语气虽淡，胤祯却是暗抽一口凉气。
胤祯今年该到二十八岁，已不算是毛头小子。太子一番立废，八阿哥胤禩来回起伏，他都看在眼里。广东李肆之乱后，他的同母兄长胤禛也荡了圈秋千。就这么一搅和，胤禩固然是问鼎之心未冷，胤禛却像是也热起心思，不再吃斋念佛，就借着李肆的事情上下跳腾。
胤祯历来跟胤禩走得很近，那是他自认绝无掺和这场大戏的本钱，可现在局面这么乱，自己却借着四十七年时保胤禩的一番赤诚，远离了这个漩涡。现在胤禩又拉他下水，他开始琢磨起，自己到底该如何自处？
胤禩还一直当胤祯心思未变，那眼色是提醒他帮着糊墙，事前也没多提点，让胤祯很有些不甘，合着我就该当你奴才？九年前为保你，差点没活出来，你之前遭过的那番罪，就没认真再想过，自己已经没指望了？现在还要拉着我垫背？
胤禩一番起伏，清醒之人都已经看出，他是再无希望，太子也因矾书案被彻底幽禁，胤禛么，这几年胤祯经常受皇阿玛耳提面命，话语中偶尔不经意提起，那四哥根本就不入皇阿玛心，那么下一个是谁？
胤祯之前并没有怎么细想，此刻春色明媚，湖光粼粼，看似闲适，胤禩一个眼神，康熙一声问，却让胤祯只觉前胸顶着酷暑，后背立在寒冬，一股狂乱躁动几乎快撞破了他的心房，难道自己真是一点希望都没有？
“儿臣确是亲见，八哥监造的两位大将军，炮及四里，裂石毁墙，声势很是惊人。”
胤祯额头冒汗，哑着嗓子说道，旧日和胤禩一体的心思太重，他还是不敢贸然说破，但他也得为自己留下后路。
“大将军！？”
康熙斜了他一眼，当时就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
“十四！我知你跟老八情深，九年前还为他挡过刀子，可他连阿斗都不是，现在你还想扶着他？”
康熙语气不重，却如重锤一般砸在胤祯心口上，在自己这老子面前玩口舌游戏，还真是班门弄斧。
但也是这话，将封住胤祯心房的一层泥墙骤然砸裂，那躁动轰然喷涌而出，自己就不能扶着自己？
胤祯蓬地一声跪下，叩首道：“儿臣不敢欺瞒皇阿玛，八哥所造之炮，号称三千斤，实则五千斤，炮子止有十二斤……”
顿了一顿，他还是要为胤禩说点好话：“虽未如八哥所称，但较之旧炮，已有精进，更是用生铁所铸，炮本颇省。”
胤禩之前上过炮样，为那事还被圈禁过，后来发现李肆跟胤禩没有更深的来往，反而是跟洋人有牵连，康熙一方面醒悟自己多疑，一方面也为安定朝中人心，放了胤禩，还复了他的贝勒。
胤禩起复后，一门心思要在李肆身上连本带息捞回来，继续在大炮上下功夫。对康熙夸下海口，说那炮样是真，他能造出来，三千斤炮可打二十斤炮子，就如李肆现在用的炮一样。
康熙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允了胤禩，现在胤禩终于出了成果。只是跟他的宣称有很大差距。不必胤祯道出真相，康熙早一清二楚。新造的两门炮各重五千斤，已是大将军级别，炮子也只能打十二斤。就这些指标来说，跟旧时的大将军炮没太大区别，差别就在胤祯所说的，这是铁炮，成本很低。
有此成就，康熙已是满足了，这证明胤禩确实下了大功夫，至少找来了技艺高超的铸炮匠师。但胤禩却虚言功绩，让康熙很是恼火，他甚至都猜得到，胤禩府邸里已是宾客满座，个个举杯相贺，以为胤禩能在西面南面两桩军事里捞到什么角色。
胤禩是明处跳腾，胤禛则是暗处鼓劲。对那胤禛，康熙也用了一番心思。先把年羹尧调走，免得他透过年羹尧，在李肆之乱上又搞出什么手脚，将局势导入他难以把控的方向，同时也是浇胤禛一头冷水，免得那个狠厉家伙牵着年羹尧入局。接着又放出了胤祥，任由他跟胤禛混在一处。胤祥他很了解，虽然跟胤禛情深，却不是乱来之人，就算要帮胤禛，终究还是在正处施为，不至于让胤禛孤身一人去走绝路。
总之这两个儿子，都是不甘寂寞的主，要把他们调理得不出乱子，不至于再毁了父子之情，康熙颇为费神。
看向跪在地上的胤祯，康熙心说，且看看这个小子，能不能给自己带来点什么惊喜吧。
“起来吧，这不过是小事，不必放在心上。你且说说，这两面之敌，朝廷方略还有什么问题？”
所谓的“朝廷方略”，当然是康熙定下了方向，大学士和兵部才拟出了具体条程。
青海方面策凌敦多布的威胁很严重，西安将军额伦特和侍卫色楞这两路人马，加上罗卜藏丹济布，未必能稳胜策凌敦多布。而西藏方面，拉藏汗的立场似乎又有些摇摆不定，有跟策妄阿拉布坦联姻的风声传出。所以必须要尽快施出第二手，选定将军统合京营和西北诸军，彻底解决策凌敦多布。
而广东李肆已是强弩之末，靠着州县民勇令，闽浙总督满保，两广总督杨琳，外加湖广总督满丕，三总督都奏报说，确有信心将其堵在两广之地内。现在殷特布在浙江聚绿营数万，即便不能把李肆当面打回去，也能稳稳挡住他进江南之路。
所以广东方向，暂时不定将军，以稳定现有战线为要，待消除了策凌敦多布的威胁，再转兵南下。至于不少汉臣提出的迁界、绝易乃至引洋人自海上联手而攻的昏招，康熙自然是嗤之以鼻。
西面和南面，到底该选谁为第一死敌，这个问题胤祯自然也早早想过。但问题的答案不在于他怎么想，而在于他想要什么。
“广东李肆，其志狠毒，不仅是要亡我大清，还要亡天下！”
陈万策的话在胤祯耳边回荡着，这陈万策是李光地的得意门生，还未中进士，就随着李光地参与诸多文治事务，理学颇深。胤祯也是摆足了礼敬之姿，刻意结交，得了陈万策信任，谈起李肆，那陈万策是一幅恨不能啖肉饮血的恨意。
“可叹皇上仁德，不忍两广之地生灵涂炭，不愿断腕以扑！有谁能说动皇上定下决心，灭此朝食，满朝汉臣，乃至满天下士人，都会感恩戴德！”
陈万策的话自然有莫大夸张，但让胤祯心动的是，陈万策背后就是李光地，李光地一直苦劝康熙以李肆为首敌而不得，若是得了李光地的支持……
刹那间，胤祯心念转动，有了定计。
“儿臣以为，汉人皆不可信！广东当面，局势到底如何，督抚未必报上实情。”
康熙点头，这话说到了路子上，眼见鱼漂正在浮动，他一半心思放了过去，只扬扬下巴，示意胤祯继续。
“听闻福建水师提督施世骠退守澎湖，奏报说以保台湾为要，儿臣担心，若是时间拖得久了，跟朝廷隔绝，难保生出异变。”
听得胤祯说到施世骠，康熙失笑，这小子终究还是历事不足，凭空臆想。施家确有以台湾为业的心思，但终究没有逆心。施家不仅有施世骠，还有正任兵部右侍郎的施世纶，怎会舍了这般家业？
“可李贼水师猖獗，朝廷跟台湾联络不畅，时间一长，难保不会有此论传出。此外，李贼已入广西，再要入了云贵，搅起前明余部，怕是不堪设想。”
胤祯还是从汉人之局来看，此刻鱼漂已经晃动，康熙没怎么在意，就嗯了一声。
“东面是台湾和江南，那李肆可借汉人之心，西面是云贵和川藏，还要触及蒙藏之势，他有太多棋可走。儿臣担心，光靠那些汉臣，难以一一化解这些棋局。”
胤祯这话没有说透，那是他自己也没想透，甚至还有夸张，可康熙却是心头一震，径直愣住。鱼漂浮沉，他竟然没再理会。
“呵呵……我确是糊涂，竟然忘了，大清……是控着汉人才成其为大清。”
康熙瞳光闪动，低低自语，胤祯却不太明白。
“十四，就让你八哥，继续帮你造炮吧。”
接着康熙吐出的一句话，让胤祯如雷轰顶，呆在当场。

第三百一十六章 恢恢天网，总有延迟
每个人都时时面临选择，如果左右为难，那就是超出了自己心力所载的范围。而这心力有大有小，马尔泰&#183;茹喜在琼州昌江金牛岭下的窝棚里，左手番薯，右手苞米，定不下该选哪样当午饭。康熙在北京畅春园后湖边，也正皱眉苦思，重新评估两个敌人的威胁。而广东佛山铁塘，佛山制造局的会议室里，还有人的脑子正煮着馄饨，为该怎么花掉手里骤然多出来的十万两银子伤神。
“关总办，咱们都等着你拿主意呢，钢炮、线膛炮、后膛炮，到底该走哪条路？”
众人目光都盯住了关凤生，这个原本一脸憨厚的乡下汉子，此刻沉眉凝目，显得无比威严。
“我要知道该走哪条路，还要你们做什么？反正四哥儿就给我这些银子，你们谁说得在理，我就给谁……”
关凤生脸上肃穆，脑子里却冒着这般运转过热的雾气。
可大家何止是说，会议室都被吵得快掀了屋顶。这三个方向都有支持者，关凤生觉得全有道理，但手上就十万两银子的经费，要尽快出成绩，就只能以一个方向为主。
离李肆举旗已过快五个月，佛山制造局终于从埋头应付枪炮数目的乱局中挣脱出来，开始步入研发生产并举的正轨。只是李肆现在手头稍紧，佛山制造局分到的研究经费不多，除开新一代滑膛枪、线膛枪，能用在炮上的也就十万两银子。
这数目在李肆看来不多，可在关凤生和佛山制造局看来，却是肥得冒油，这可是投进水里只听声的开销！只求出样品和一套成熟技术，这种好事闻所未闻。
佛山制造局分枪、炮、火药三个分局，四五个月间，火炮分局造了三四百门炮，不仅吸聚了广东一省的炮匠，还通过佛山钢铁学堂吸收了不少有潜质的学徒，甚至从澳门卜加劳炮厂挖来了一批炮匠，可谓是人才济济。对已经熟悉了火炮原理的炮匠来说，线膛、后膛、钢炮等概念可不缥缈，听闻有这么大一块肥肉待分，炮匠们依着这三条火炮发展之路，各自聚起了一帮人，在掌握着肥肉瓜分权的关凤生面前争得面红耳赤。
“我们还是多想想，四哥儿……哦，天王他到底要的是什么火炮。”
关凤生难下决心，打起了官腔，众人暗自撇嘴，有什么好想的？天王的话就很简单：要能打得更远、更快、更准、更狠、更轻便的炮。
“天王要什么炮，他自己不是很有把握，所以才要你们想，可也不止是你们想……”
门被推开，另一个声音响起，是田大由，关凤生松了口气，老兄弟救场来了。
田大由现在主管军需，从流程上看，他是关凤生的上级，由他给佛山制造局下订单。现在听他这话，显然是要插手更多，管起佛山制造局的研发项目。
“当然也不是我来想，我就是个中间人，要什么炮，还得听听战场上开炮那些人的话。”
接着田大由身后进来四个军官，三红一蓝。
由佛山制造局、天王府军令厅军需署和英华军前线指挥官组成的火炮研发定项联席会议正式召开，由此也奠定了日后英华军工研发流程的基础。正如田大由所说，现在李肆已经难以深入到具体细节，他必须要将诸多决策从自己身上分摊下去，以一套体系来保证持续的运转。
“要射速更快的炮……”
韶州黄冈驻守营指挥使王堂合是如此观点，他的营也是炮兵为主，担负以火炮守卫英华北门的任务，感觉压力很大。黄冈山摆不开更多炮，自然就想让火炮射速能更快一些。
“咱们该造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炮，破城才能更容易。”
赤雷营指挥使赵汉湘自然想让自己的独立炮营握有更强的火炮，发挥更具决定性的作用。
“还是改造飞天炮的好，让它能更可靠，打得更远。”
鹰扬军青浦营指挥使方堂恒是从步兵角度来谈需求。
“海军需要更准的炮！”
海军炮术总监鲁汉陕嗓门扯得很高，海军六艘船就八十门炮，今年还要下水不少船，到时又是百多门炮，海军对船炮的需求可跟陆军不一样，怎么也该为海军单独考虑。
关凤生牙疼似的呻吟一声，用炮的人自然不管什么钢造铁造，线膛后膛，他们就提要求，佛山制造局管怎么实现。可现在这些要求也各不相同，再加上制造局对怎么实现这些要求的方法又各持己见，这事真是乱上加乱。
“咱们将各类法子，各类要求开列清楚，然后呈递天王，由他定夺吧？”
关凤生下意识地这么说着，众人不约而同点头。
“天王真是这意思，还要在咱们凑在一起做什么？就在这里商量出一个结果！所有新炮方案，还有军中要求，自然也要呈报给天王，但那只是附后的参考。天王要的是一份结案，他只需要批复可还是不可，而不是大小什么事都由他来动脑子定出具体章程。”
田大由坐了这么久的办公室，对英华新朝的做事风格已经领会很深。
被他一通话批驳下来，已经战得精疲力竭的众人不得不振奋精神，重新来过。
“首先搞清楚，什么问题最重要！这事大家都很清楚，当面鞑子朝廷的征剿大军已经在路上，今年咱们最大的难关就是这个。”
田大由定下了基调，讨论由此展开。
钢炮由此被否决，现在粗钢生产工艺还只是勉强凑合，用来造薄壁飞天炮尚可，造膛压高出数倍的厚壁火炮，铸造过程中的冷却问题就突显出来，这方面大家可没一点经验，需要长时间攻关，同时粗钢冶炼也需要佛山钢铁公司的配合，这个方向年内可看不到结果。但钢炮的好处显而易见，李肆也强调过，钢炮是未来的方向，所以最终确定，分出两万经费作基础研究。
海军要更准的炮，线膛炮正满足这个要求，正如可以百步穿杨的线膛枪一样。但线膛炮若是不跟后膛炮配合起来，就跟现在的线膛枪一样，麻烦多多，所以也不是年内能解决的事。因此基于生铁材质的线膛炮跟后膛炮就合为一个项目，也分得了两万经费。
主要方向就落在了前线步兵的需求上，改进飞天炮。方堂恒此来也下了一番工夫，集合陆军三军的实战经验，提出了详尽的需求案。主要包括，要求一里射程，也就是三四百步内，两人就能操作，一匹骡马就能拉动，带护盾。同时开花弹引信要求能有至少两个档次可调，原因是以前飞天炮是以弹定炮，开花弹引信时间固定，要转换远近目标，就得让炮动。这终究只是临时措施，最终还得回到以炮定弹的路子，在开花弹上下功夫。
飞天炮的改进不涉及基础结构，也不涉及炮身材质，基本思路就是放大原炮，主要难点在于开花弹部分，大家都觉得年内出成果很现实，所以最终决定，六万经费用在这上面。
整个讨论过程，田大由充分发挥出现场主持和裁判的作用，让众人心服口服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会后关凤生摆了一桌，要在田大由身上榨出这套本事。
“……总之呢，所有事情都归于一点，解决实际问题，不谈其他。”
田大由毫无保留，接着忽然转移了话题。
“三娘已经有了，关蒄怎么还没动静啊？”
关凤生差点呛了酒，这事得问李肆吧。
“四哥哥可不准像对付严姐姐那般对付我！我可不想蹲在老家，哪里都去不了！”
深夜，广州天王府内宅后院里，关蒄叉着小腰肢，义正词严地警告着李肆。可指头发抖，腰肢发软，眼眉间那股由内而外的春媚在灯光下更是绮丽，该是被李肆欺负后，对那般欺负定下了“别有用心”的评判。
“就你那小肚皮，暂时是没指望了。”
李肆像是吃足了食的大灰狼，闲闲逗弄自己的小媳妇，严三娘是年纪够了，关蒄再等两年吧。对了，安九秀怎么肚子还没动静？看来这事终究不是光靠计算就能应验的。另外……这几月太忙，都没跟盘金铃好好聚聚，那姑娘会不会又犯了什么小心思？
州县政务改革和工商之事都暂时告一段落，策略定好，路线铺下，就盯着执行而已。眼见北边康熙好像还没回过神来，李肆的心也松弛了一大截，开始有余裕容下私心之事。
李肆在神思飘曳，关蒄则是被说中了小心事，恼羞成怒，缩在李肆怀里又挠又咬，撩得李肆又是火起。正要整军再战，角落里响起叮当低声。
“四哥哥休走！缴枪不杀！”
“嘶……死丫头，别乱掐！”
李肆落荒而逃，这铃声是有军政紧急要事，他当然不会当昏君，搞什么“君入香帐万事休”，所以置了个警铃，有急事在外处一个特别机关叩响，也免了有人到门边听墙角的尴尬。
“严伯！？”
龙高山引路，李肆在后堂偏厅里见到三个人，情报头子尚俊，外加一个精悍中年汉子，最后一个人让李肆很吃惊，他的岳父，严三娘的父亲严敬。
严敬被接到广东后，自觉年富力强，拒了李肆让他颐养天年的建议，重操旧业，在川滇大山和广东之间贩茶。为的不是赚钱，而是享受这般熟悉的生活。当然，他不会再亲自深入故地，而是守在梧州，督着伙计掌柜办事。
李肆记得半月前，严敬护着严三娘回到白城后，才起身去了梧州，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广州？莫非梧州发生了什么大事？可有军国大事，也该是贾昊的急报先到吧。
“这是我的老朋友格桑顿珠……”
严敬伸臂，将尚俊身那汉子引了出来，李肆这才恍悟，原来这汉子跟严敬有关系，他还以为是尚俊带来的。
“天王第巴，格桑顿珠是康巴人，听说你打得满人抱头鼠窜，占了天下以南，格桑顿珠是来送礼庆贺的……”
汉子一现身，身形和眉目间的精悍，被夹生的汉语口音衬着，混成浓烈的异样气息，让李肆精神一振，康巴藏人！？难道说……
“前藏要乱了！？”
许久之后，听完格桑顿珠通报的消息，李肆呵呵低笑道，难怪呢，他一直疑惑清廷和康熙怎么蔫着，原来是他在打康熙左脸的时候，策妄阿拉布坦正在西北打康熙的右脸。

第三百一十七章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严敬当年在川滇大山贩茶，做的是云南沱茶生意，不仅卖往福建广东，也向康巴藏区卖。格桑顿珠是木里部头人的儿子，也是严敬的老“客户”。
格桑顿珠并不知道什么策妄阿拉布坦，但他父亲正在备礼，说是当雄的拉藏汗要跟谁谁联姻，他们这些头人得表示庆贺，而那谁谁又跟清人是生死大敌。
康巴藏区跟清廷的关系历来都是貌合神离，只要各部头人摆出奉清廷为主的恭顺架势，清廷历来不愿多事。但汉藏乃至康巴各部之间冲突不断，清廷也不得不介入，而具体手腕则还是扶一派打一派。
木里部在四川宁远府境内，跟前所后所部历来有牧场水草之争。考虑到木里部跟北面雅州府的巴塘里塘部同为一脉，清廷地方官为压制势大且向来都桀骜不驯的巴塘里塘部，也不问事由，径直问罪木里部，欠下了木里部不少血债。
在格桑顿珠看来，谁找清廷的麻烦，谁就是他们木里部的朋友。当雄的拉藏汗跟清廷的死敌有了往来，木里部很高兴。但这事隔他们太远，有什么好处也落不到他们一个小小部族身上。透过严敬派往川滇大山重操旧业的伙计，格桑顿珠得知了广东之事，于是直往梧州找到严敬，想借重李肆的力量。在清廷跟拉藏汗周旋的时候，狠狠出口恶气，伸张自己的正义。
“天王第巴……”
格桑顿珠继续用着别扭的称呼，严敬终于忍不住咳嗽出声，天王就是天王，你凑个第巴算什么啊？
“不妨事的，格桑顿珠兄弟，你的礼物我很满意，就不知道我该拿怎么回报你。”
李肆倒是无所谓，格桑顿珠也没意识到自己带来的消息才是真正的礼物，他献上的是毛毡、牛皮、银饰这一类特产。而对这个木里部，李肆也没什么想法。首先是太远，眼下还鞭长莫及，其次是这木里部太小，也卷不起什么大风浪。格桑顿珠话里明显透着的那股“咱们两方联手，把清人打得落花流水”的味道，李肆只觉无奈。他也不好直白说，哥们你醒醒吧，这个血肉漩涡，可不是你那几千人的小部族能随便来搅和的。
“鸟枪！大炮！如果我们木里人能有这些武器，就能帮着天王第巴扯清人的后腿！”
却不想格桑顿珠心火炽热，话虽直率，却还带着小小狡猾。
“光有枪炮可不行，清人也有枪炮，可十个兵都打不过我一个兵，怎么用枪炮，还有一番大学问。”
转念间李肆就定下了心计，就比照苗瑶的政策处置吧，先把这个小小部族拉上自己的战车。
格桑顿珠点头赞同，他一路来时，在广西不仅听过不少羽林军的事迹，还亲眼见过羽林军攻州县，其间种种看不懂的东西，自然得花功夫学。
“你遣来族中勇士，为我打仗，到时候就能还你一支强军。哦，对了，不止勇士，有会唱歌跳舞的姑娘也来一些。”
李肆张口就来，浑没注意龙高山尚俊严敬三人对视，目光里多了一丝其他东西。
“唱歌跳舞？我们康巴人生下来就会，天王第巴是要甲那！？好眼力！木里的玛吉阿米美得天上的云彩都要留步，天王第巴一定满意！只是小伙子们帮天王第巴打仗，家里就不安全了……”
这格桑顿珠显然在外有不少历练，胸脯拍得砰砰响，却跟李肆讨价还价起来，让李肆下意识就想到了安金枝的肥肚皮。
但康巴人终究不是商人，性格直率，跟格桑顿珠的这笔交易很快谈妥。一枝火枪换一个男人，五枝火枪赠一个姑娘，每二十枝附赠一门神臂铳。尚俊自告奋勇担下送货上门的任务，送货的伙计就是他的密探。
“甲尼（王子），李第巴怎么说？”
格桑顿珠出了天王府大门，侯在外面的族人迎上来问着，这头人之子却是神色阴沉，再没了之前在李肆面前的意气风发。
“这李第巴，好像不怎么看得起我们木里人啊，汉人都是这般狂妄自大。”
他话里还带着一丝恼怒，李肆虽然待他和气，但总觉得受了一番轻视。
“你赶紧回家里，让我巴拉（父亲）选一百个勇士，二十个玛吉阿米。”
格桑顿珠还是压下了自己的恼意，这桩交易他觉得很值。部族付出男女，得到枪炮，遣来的勇士如果还能活着，更是一笔珍贵财富。相对别人而言，李肆待异族人也算开明，比如他身边的侍卫长，看衣着就是个瑶民，族里男女，也该能得他善待。
只是这李肆除了小看人，还有桩毛病让格桑顿珠摇头，好女人！胃口还挺大的……
“二十个玛吉阿米！？那李第巴也不怕自己累着？”
“二十个算什么？听说清人皇帝的皇宫里至少二百个！”
部下们被李肆这要求给引得议论纷纷。
“甲尼，能晚回去两天吗？这里好热闹，刚来就要走……”
被格桑顿珠点中的部下一脸苦相，此刻一行人离了天王府，正朝城中心的客栈走去，即便是深夜，街道仍然红灯高挂，人来人往。
“这一条街上的人，恐怕就比咱们木里人多。”
看着眼前这热闹情景，格桑顿珠心中一抖，忽然觉得，李肆之前那般轻视，已经是对他很客气了。
当格桑顿珠一行人在那条街上被浓脂厚粉缠住的时候，李肆在天王府也被严敬、尚俊和龙高山的怪异眼神缠住了。
“喂……你们不会是以为我……”
李肆这才想起，自己找格桑顿珠要姑娘这事很容易让人误会。
“天王怎么对藏女感兴趣？论歌舞咱们瑶女也不差，论身材长相肤色，藏女可更没得比。”
龙高山愤愤不平地念叨着。
“没错，都忘了，不仅瑶女，苗女也要，这事就你去办吧，记得找特别擅长歌舞的。”
李肆也懒得解释，给龙高山下了命令，然后话归正题，问起了尚俊的来意。
严敬赶紧告辞，这是军国之事，他就不能凑热闹了。一边走一边想，三娘没在身边，这小子就心花花了，我是跟女儿说呢，还是不说呢。
“北面传来确切的消息，清廷刚启封了抚远大将军印，但具体人选还没确定，风声很乱。”
尚俊得来的消息，跟严敬带来的格桑顿珠有所呼应，所以两边才会一起深夜求见。
“抚远大将军……早了一两年呢，具体人选，我看还是胤祯。”
李肆眼神飘浮，下意识地念叨着。原本的历史上，清廷和康熙对青海之事没那么敏感，直到策凌敦多布杀了罗卜藏丹济布，这才有了激烈反应。可现在他李肆在南方搅得天翻地覆，清廷对西北之事更上心了，怕的就是再起烽烟，却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
虽然历史有所变化，但李肆还是能把握到清廷和康熙的决策脉络，胤禩虽然没被彻底打入冷宫，却从来都没得过康熙的认可。胤禛跟广东之乱有极深的渊源，康熙也绝不会选中胤禛。而十四阿哥胤祯……虽然早了点，形势所致，胤禩和胤禛该正跳腾得欢，不管是已经有所决定，还是把胤祯丢出来缓和立储危局，这个抚远大将军印，康熙多半还是会给胤祯。
“四阿哥？康熙老儿怎么会用他？是……十四阿哥？怎么可能？”
尚俊不解地嘀咕着，再看李肆摇头，才醒悟说的是胤祯，心中又是茫然又是震动。十四阿哥一直默默无闻，怎么会一下蹿起？李天王又怎么会知道这事？自己所掌的天地会，拼了老命在北京钻营，都没办法沾到清廷中枢层面的边，难道李天王在朝中另有联络？
想及李肆在情报上的密密布置，尚俊这个捕快班头出身的情报头子背后顿时出了一层细汗，李天王城府深得简直无底啊……本以为自己的工作已经很到位了，现在看来，好像只是给力天王查漏补缺。
李肆当然不知道自己随口一说，就引得手下的情报头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顺着自己的思路，他继续问道：“清廷用兵方向，有明确迹象了吗？”
尚俊此刻想的是，李肆已经心知肚明，却要来考校他的工作，压住抹汗的冲动，将自己汇总的北面情报一一道来。
清廷确实有在西北大动的迹象，已经发下谕令，要陕甘青海一路准备粮秣，但这都还只属于战备一级的动作，不能完全说明，清廷已经将战略重点定在西北。
“此事你跟罗堂远于汉翼一起会商，我要一个清晰无误的结果。”
李肆沉声说着，他已经料定康熙还在发昏，被青海的策凌敦多布引走了视线，没将重点定在自己身上。但这事太过重大，需要再三确认，毕竟历史已经被他改变，有什么异变，都在情理之中。
康熙真将重点放在了西北，那就是他李肆的绝好机会，原本判断只有半年喘气时间，现在怎么也得松到一年。有这一年时间，那就不是喘气了，而是要尽可能地拓展自己的生存空间。
东进福建，打到江南，会马上引得康熙转火，在这段时间里，最佳的方向就是西面，将广西乃至云贵抓到手里，到时就只需两面对敌。
可要西进的话，眼下陆军就三军，主力向了西，北面和东面就空了，这可是极度危险，所以必须将清廷的动向看得十二分真切。
有了之前历次教训，即便目前清廷的动向已经比较明显，李肆还是不敢托大，要情报部门再三确认。这是定下战略决策，就得抱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心态。

第三百一十八章 总有人难以看透
英华官府正在下乡，结构让人很是看不明白，而天王府的三厅六科外加军令厅的军政结构，看起来像是隋唐的三省六部外加宋时的枢密院，内里却是云雾缭绕，不深入实务，也搞不懂具体的权责运转。但就是这一套已经呈现中央对地方的政务架子，不仅全盘接下了满清官府对广东乃至广西、福建各一部分地域的治理，还让人心安定，工商繁盛。
李肆在政务上借用了后世的成熟管治架构，自然能做到深而细，相比之下，他的情报部门更为先进，完全是超越若干时代的非凡产物。
于汉翼所掌的禁卫署直属天王府，性质就跟某帝国主义大国的联邦调查局一样，任务由内而外分为三层，一是调查和处置危及李肆个人安全的威胁，二是消除针对核心要员和关键部门的威胁，三是拒阻清廷的探子细作。
尚俊所掌的天地会是不见光的秘密组织，更由李肆一手把控，性质跟那个大国的中央情报局一样，活动范围都在英华之外，由此任务也相对繁杂。刺探清廷动向是最基础的工作，这项工作就已涵盖太多。为此正不断向清廷治下的官府和民间渗透，搭建情报网络。
罗堂远所掌的军情处划到了军令厅之下，专为军事服务。不仅肩负绘制军用舆图的使命，陆海各军侦骑哨探都要向其提供军情。借着俘虏的若干清廷绿营要员，军情处还在当面清军绿营里发展了自己的一套情报网络。虽然跟禁卫署和天地会相比，规模最小，人员最少，但职权却跟于尚二人平行，甚至经常是于尚二人为罗堂远打工，毕竟英华现在还是以军事为重。
这一套架子是因应需求的专业分工，相比之下，满清压根就没有国家级常设情报机构。
满清没有情报机构，的确难以想象。汉人王朝时代，自唐时起，对内对外的情报机构就相次建立，如唐时武则天的内卫，宋明时职方司所承担的一些职责。对内自然是巩固皇权，对外则是基于实用主义，在某种程度上承认华夏非四海宾服的中央王朝，而是疆域有边，教化有限，外敌确在。
总体而言，对外的情报机构很难摆上台面，但终究在汉人王朝的体制中一直存在。到了满清，原本还承担着一定谍探任务的兵部职方司再不提“外”字，而原本明代的东西厂内厂锦衣卫也被当作苛酷之政给废掉。前者看似摆足了中央王朝的架子，后者更是被当作“仁治宽政”的象征，被不少人拿来说事。
可满清的皇权已到极致，臣子就是奴才，“朕即国家”名至实归。在奴才里找一些心腹，靠渐渐发展起来的密折制度，人人皆是特务，相互监视，只有一个上线，那就是皇帝。以此政策对内，面子既光鲜，骨子又实惠。
而什么对外的情报机构，既然朕即国家了，那什么是外，该知道什么，就得以皇帝的心思来定。立个常设的对外情报，难道要把这内外之分，敌我之辨，丢给一帮小吏来定？当然不能，所以终满清之世，竟然没有一个常设的对外情报机构，名义上兵部左侍郎还管军情，但这“管”，却是因事而管。
具体到实务层面上，那当然是有情报人员的，比如禁卫署就抓到过年羹尧，范时崇、陈元龙乃至穆廷栻、施世骠的细作，可只是军政细节，因人成事而已。英华占着一隅之地，情报机构就有三个，以情报能力论，英华甩了满清不知多少条街。
清廷和康熙是否将西北作为战略重点，虽说坐等也能有结果，却不符合英华传统，当然也就是李肆的行事风格：抢占先机，绝不坐看风云。之前应对胤禛的青浦佛冈两战如此，韶州之战如此，之后出击广西和福建亦如此。小小英华三板斧，砍得满清一口气老是提不上来，才砍出了现在这样一个局面。
如果清廷选定西北为战略重点，英华就可放心地大展拳脚，选定英华的话，越早准备越有利。
而这个结论，就要由于汉翼、罗堂远和尚俊给出，三人举行初次联席会议时，脸色都很是沉肃。
“军情处最近的重点还在福建和江南绿营，湖南绿营是年屠夫之前刚拉扯起来的，渗透不多，层次也不高，拿到的情报都太零碎，从这两面很难看到西北的动向。唯一有点迹象的是湖南江西绿营都在点马，可那也是营头们听说西北要打仗，补不了军马，自己有了动作。”
罗堂远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尚俊，在他看来，这事还得靠尚俊。
“不知道天王为什么要我来掺和这事，好像跟我无关。”
于汉翼资格最老，说话也就很直接了。他负责内部事务，清廷要做什么决策，他还是下家，得等着别人给他情报。
“这事是归兄弟我负责，但必须借重两位。”
面对这两位小了他十来岁，地位却稳稳压在他头上的同行，尚俊语气很恭敬。
“直接说，咱们都是做事，相互打下手是应该的。”
罗堂远挥手，于汉翼点头，尚俊暗自松了口气。在他看来，李肆已经有了判断，但需要自己找出更多实证，而且这实证不能只来自自己一方，只来自北京探子，还得从另外的途径拿到佐证。
“那么……需要罗兄弟对咱们周边清兵摸底，如果周边没有大动静，那就能确认动静在西北。”
这个思路就让罗堂远轻松了，没错，二选一的事，如果确认不是这里，答案就在那里。
“于总办这里，应该有商人的线，透过他们去摸西北的情况，我这里是有清廷谕令西北官府筹集粮秣的情报，但只是大面上的通告。鞑子皇帝现在习惯用密折直接指示督抚办事，兄弟我手下无能，还没那本事摸到鞑子皇帝的奏折，所以督抚具体做到什么程度，就得靠于总办去把握。”
听到“商人”二字，于汉翼眉头顿时拧起来了，可恶的商人……去年湖南商人于颂带着江西商人密谋作乱，他在这事上栽过大跟头，从那之后就对商人没好感，跟商人打起交道来也格外手重。
“这是求着他们做事啊，不能打不能骂，还得拉下脸，唉……”
禁卫署衙门，于汉翼长吁短叹。
“要不咱们开出清单，交给尚头目自己搞定？”
部下出了馊主意，被于汉翼一个冷厉眼神盯回来，尚俊是看着英华之外的，这手要是伸回来，跟他外面那一圈混在一起，禁卫署以后怎么做事？再说了，他禁卫署这点小事都要让别人帮忙，李肆倒不会骂人，小姑奶奶可又要奚落他了，等等……小姑奶奶？
于汉翼脑子一个激灵，那小姑奶奶可比谁都有法子从商人嘴里掏情报，不，她甚至不用商人开口，只是李肆要知道了，会不会说这是违反规制？
“什么规制？四哥哥给禁卫署的职责章程里哪条不准我提供情报啦？”
关蒄两眼放光地说着，听说有这么一桩大事，正闲得发慌的她雀跃不已。
“但是……”
李肆当然没定这种规矩，可于汉翼还是隐约有些后悔来找关蒄，总觉得这事有些不靠谱。
“别但是啦！我会给四哥哥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他要罚谁都不准！就只能罚我，反正他也不是没罚过我。”
关蒄撅着小嘴，又想起了当年被李肆关地牢的事迹。
就当是让关蒄散散心，放放风的乐子吧，于汉翼这么安慰着自己，然后就听关蒄招呼着侍女：“去跟林小丝、刘旦和王九说，神通局该行动了！让他们马上找我报到！”
神通局……
于汉翼打了个哆嗦，关蒄竟然也建了个秘密情报组织！？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天才神算小姑奶奶，了解得可是远远不够。
北京，胤禩府邸，看着正刻意压制住喜色的胤祯，胤禩也努力按下自己正惊跳的脸肉，只觉原本那般熟悉的十四弟，已经变得无比陌生。
“八哥，掏句心窝子话，听得皇阿玛当时那话，我都差点栽进湖里……”
按下了喜色，浮起的是愧疚，这是发自胤祯心底深处的情绪。原本就一直站在牌局外，为这八哥摇旗呐喊，却不曾想，转瞬间就被康熙一句话拖入了牌局，而八哥却被丢在了身后。
“这……这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十四！我们兄弟终于能齐心协力，为皇阿玛分忧解难了！呜呜……我……我这心窝子，真真是快欢喜得炸了！”
胤禩脸肉平了下去，拉住胤祯的手，喜极而泣。
“抚远大将军！？老天开眼啊，我就想着，咱们总该有人出头的！果然是十四！”
“那跳腾得正欢的冷面四哥，一张脸会不会崩裂了呢，哈哈……”
胤禟胤誐也赶来了，两人虽不如胤禩那般夸张，却还是满心欢畅。
“咱们帮着八哥好好造炮，十四你就在战场上可劲地打吧！”
“有八哥的炮，绝对马……不，炮到功成！”
两人一边拍着胤祯的肩膀，一边晃着胤禩的胳膊，这两人浑无机心，之前康熙训斥胤禩的话他们可都听进去了，只觉胤禩确实没了希望，正是消沉时，却不想跟他们一伙的胤祯骤然得了抚远大将军的位置，这位置跟那位置，也就是一步半步的距离，难怪他们兴奋异常。
“是啊是啊，我的炮，就是为十四造的……”
胤禩抹着眼眶咬着牙，跟三兄弟抱在一处。

第三百一十九章 五箭之训
“要什么炮，要多少，十四你赶紧定个章程，过过皇阿玛的手，压到兵部，咱们就马上开工！”
康熙那张对着他时时露出冷笑的面容在胤禩脑海中翻腾不定，胤禩吞下一肚子血泪，不得不认清一个现实，自己是陷在泥潭里的鸭子，怎么也难上天了。
虽然还有些不甘，可胤禩也承认，康熙看中胤祯，对自己是一桩好事。胤祯出身他这“八爷党”，必然得靠他们这帮兄弟撑腰，日后真有机会登顶，也好过被那冷面王胤禛压在身上，那可是绝难翻身的前景。
转换心态之后，胤禩就决定，要全力帮着胤祯办好这件差事，拉着胤祯进了书房，就开始沉心琢磨实事。
“八哥我造的炮确实不如那李肆，却比景山和铁匠营的炮好得多，准噶尔没什么炮，当年皇阿玛能打败噶尔丹，靠的也就是炮，所以十四啊，这炮可是重中之重。”
胤禩说着说着自己的心口也重新热了起来，没错，准噶尔以骑兵火枪为重，不怎么会炮，康熙让他帮着胤祯造炮，未尝不是一种认可。
听到“准噶尔”三字，胤祯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吞了回去。再度开口时，已是另一个话题。
“八哥和四哥，都跟那广东李肆打过交道，八哥窥得了他的火炮根底，就不知四哥窥到了什么，若是四哥也愿如八哥这般助我，何愁大敌不灭。”
“老四？说不定这会正满肚子骂着菩萨呢。”
胤禩和胤禟胤誐对视一眼，都哈哈笑了起来。
“晌午时分就闷在了书房里，饭也没吃，往日都能听见的念经声也没了。去年在广东遭了那么大罪，之后又被皇上摘了十东珠顶子，也没见我家主子这般消沉过，十三爷，您可得好好劝劝。”
雍王府，太监苏培盛引着胤祥朝后院书房走去，一边走一边念叨着。黄昏的金光洒下，映在胤祥脸上，显出的却是一层黯淡气息。
“滚！”
胤祥推开房门，得到的是一声烦躁到极致的怒喝，反倒让胤祥振作起来。
“四哥，你怎么知道我这袍服是千针坊来的，怎么翻滚都难破？”
胤祥开着玩笑，里面的胤禛哎呀一声，急急迎了过来，满脸歉疚地赔罪。
“还是四哥你稳得住，我知了消息那会，就只想着胡天黑地大醉一场。”
“十三你啊，别笑话四哥我出丑了，实在是想不明白，十四他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圣心莫测，没人想得明白啊。抚远大将军印启封的时候，大家还以为会从几个铁帽子王里挑一个能坐得住马扎的，却没想到……”
“其他倒没什么，十四……十四太年轻了吧。”
两兄弟坐定，一番感慨，相对唏嘘。
“这位置跟那位置，就差半步，难道皇阿玛竟是把心思放在了他身上？”
胤禛终于说到了主题，经过广东之事，一番沉浮后，他夺嫡的心思烧得正旺，却被这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当头泼下，心胸那股不甘也如将熄的炭火一般，滋滋升腾着青烟。
“四哥不必这般丧气，半步也是差，再说还不清楚十四这抚远大将军，到底是抚西还是抚南，这两处可有绝大的不同。”
胤祥努力地安慰着胤禛，同时也在感慨，胤禛和胤祯这一母所出的亲兄弟，往常就不怎么对付，现在更难叙兄弟之情了。
胤禛摇头道：“还会是哪？西北定大将军之事，已经吵吵半年了。我倒是一直劝皇阿玛先收拾南面那李肆，可他老人家就是听不进去！现在李肆也打累了，我看皇阿玛也想先喘口气，解决了西北再说南面之事。”
正说到这里，苏培盛在门外通报十四阿哥胤祯来访，两人对视，满眼疑惑。
“小弟来此，是真心求四哥指点的。”
“一家兄弟，何必这般客气。只是西北之事，四哥我知的估计还不如你呢，就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胤祯很直率地开口，胤禛压着翻腾的酸意回应，这话也并非推脱。他一直就没接触过什么兵事，也是从广东李肆一事上，透过年羹尧有那么一些经历，却跟西北形势完全不沾边。
“听闻四哥跟广东李肆打过很深的交道，还有手下知得李肆的根底，小弟冒昧，不仅想听听四哥的教诲，还想找四哥要人。”
胤祯一边说着，一边鼓足心气，直视胤禛眼瞳，心中飘过康熙的话，“你那四哥，做事是能做的，得他相助再好不过。就看他是不是能丢开杂念，全心帮你，如果不能的话，朕可是会很失望的。”
“四哥，包括八哥在内，往日咱们有些生分，那都是有二哥的事夹缠着。现在二哥坏了，皇阿玛又不再提起那事，咱们就不该继续念着过往，而该抱成一团，为皇阿玛好好分忧。”
见胤禛目光有些闪烁，胤祯嘴上继续用着力，他当然不会透露康熙的话，但推着胤禛帮自己，这也是为胤禛好。
“十四你这可说得太远了，哪还跟二哥扯上了啊，别说四哥，我都在纳闷，你不是要去西北么，琢磨南面的事干吗？”
胤祥赶紧出声，这也的确是他和胤禛的疑惑。
“我是去西北，可皇阿玛要……一石两鸟，就只能这么说了，四哥和十三哥别怪罪我。”
胤祯躲躲闪闪地说着，胤禛和胤祥却是渐渐瞪大了眼睛。
“不管去哪，四哥我能帮的，绝不皱眉头，只要能让皇阿玛安心，大清朝安稳，我胤禛心窝子都能掏出来。消息，我给你整理条程，人，我挑最熟最有力的给！”
胤禛掷地有声，胤祯欣慰地笑了。
“咱们兄弟，就该谨记阿兰豁王的五箭之训，一个人是一枝箭，随手一折就断，可兄弟齐心，聚在一起，怎么也折不断！”
胤祥在一侧感动地说着，胤禛和胤祯把臂摇着，都重重点头。
待得胤祯走了，胤禛脸色无比复杂，既有激动，也有委屈，更有不甘，“皇阿玛，终于用了我的进言，但却没用我。十四已是占了天大便宜，却还要朝我伸手，是故意要见我笑话吗？”
胤祥语极真挚：“四哥，你那般能忍的，现在已是最要紧的关口，你就还得忍下去！”
见胤禛皱眉，他解释道：“前面说了，得了抚远大将军，不等于就有了定论，离那位置终究还差着半步。皇阿玛虽然没用四哥，却用了四哥的进言，怎么也是好事。只要四哥全心助十四哥，一能解四哥心头最大的忧虑，二也能让皇阿玛看见，四哥是踏踏实实办事的稳当人。”
胤祥压低了声音：“十四哥这般年纪，却被皇阿玛骤然拉出来，也许是有心看看他，可说不定，更是想看看其他兄弟呢。这个关口，谁步子慢了，在皇阿玛心中，多半就再无念想。”
胤禛沉吟片刻，眉头舒展开，的确，胤祯一直默默无闻，根基太浅，康熙怎么也不会急着定下胤祯为人选。现在丢出胤祯，怕还有考察他和胤禩等皇子的意思。
“你刚才说得好啊，咱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我这不是为十四办事，而是为着皇阿玛尽心！”
胤禛的心思也转了过来，脸上浮起自信的神色。
“既然是南面之事，没我扶着十四，他绝难成事！”
他沉声说着，再招呼过苏培盛。
“急召李卫过来！”
拜胤祯为抚远大将军一事震动朝野，自然也透过天地会在北京的管道，急速传入广东。收到这份消息，尚俊猛抽一口凉气，天王神算！清廷朝堂都还在为此决策吃惊，都想不到康熙会把默默无闻的胤祯捧出来，更不用说没接触到清廷中枢的他们，事前完全没察觉到一丝痕迹。李肆当时张嘴就来，还真是掐指就能算的神仙。
去年策妄阿拉布坦袭扰哈密的时候，清廷就有拜大将军出征西北的风声，为此还闹出了废太子矾水案，如今这大将军人选水落石出，所有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策凌敦多布在青海的异动，胤祯自然是要去西北的。
三月底，京营八旗聚兵，骑炮并有，从直隶到陕甘，地方官为迎大军，一路闹腾，胤祯出兵西北之事已是板上钉钉，各类实证如雪花般汇聚到尚俊手上，让他终于松了口气，可以向李肆提交确凿无误的判定了。
事情依旧是复杂的，清廷并非只在西北用兵。罗堂远在福建江南绿营方面探知，殷特布将麾下兵马分作两处，小部交由广东提督张文焕，遮护福建到江西一路的侧翼。大约四五万的主力正从江浙向福建漳泉一带移动，原本指挥权会交福建陆路提督穆廷栻，但此人年老体衰，所以多半会归由福建水师提督施世骠主领，朝当面鹰扬军发起反攻。
在广西方面，退守桂林的两广总督杨琳得了云贵的支援，兵力已经汇聚到两三万，也有发起反攻的迹象。
但这两面动向，都依旧在清廷原本的军政框架内，算起各路绿营有十万之众，却依旧是按照原本统属聚合。领军之人只有节制之权，而无征诛之权，跟拜胤祯为大将军，统合京营和地方各路兵马的西北形势完全不同。
尚俊的判定，对李肆来说确实只有佐证之用，他早已认定这般局面。再细细权衡几天后，终于下了决断。
鹰扬军当面压力很大，但有海军协助，局势真到了败坏难收时，还有台湾一步可走，所以还在承受范围之内，不必加以增援。
而广西一路，杨琳就像是个分基地，正源源不断聚兵，要收广西，乃至进占云贵，就得将这个分基地敲掉。
因此清廷向西，李肆也要向西，将原本调回肇庆一带的龙骧军增援过去，使劲向西打。
鹰扬军和海军粘在福建，羽林军和龙骧军要深入广西，这样一来，英华腹地就空了，可照着清廷的布置，该是再腾不出手来从湖南江西方向打过来。就算这两省地方有所异动，还有黄冈山驻守营，而训练营的新兵也差不多快出炉了，就算有些仓促，收拾地方绿营总该没问题。
这番布置，众人都无可挑剔，清廷上下为西北事而乱成一团的同时，英华也再次启动自己这部小而高效的战争机器。
四月初，康熙登坛封将，告天布檄，目标西北，讨伐犯边“逆贼”策妄阿拉布坦。诸事砥定，尚俊的天地会也将工作重点转向广西云贵，于汉翼倒是想起了一件他几乎忘掉的事。
“关蒄，事情都水落石出了，你还瞎忙乎什么呢？”
在天王府的一进偏僻小院里，于汉翼见到正带着一群人忙得一身是汗的关蒄。
“水落石出！？我可不觉得哦，我的结论是，鞑子皇帝在骗人！”
关蒄气呼呼地说着。
“可四哥哥说，这种事情，鞑子皇帝也没那个脸面骗人，他还把那鞑子皇帝当老实人了呢！”
关蒄这话让于汉翼暗自发笑，李肆说得对，这事上康熙老儿是得当老实人。
兵者诡道，用兵的人当然满脑子就想着怎么骗人，可历朝历代的皇帝却没那个脸面行此骗局。拜将告天，行檄天下，说我要打这个人，最终却是打另外一个人。皇帝的脸面，可比敌人的存亡要紧。选谁为首敌这事上，清廷可不会玩这种把戏，再说也没必要玩把戏嘛。
“可这几天我分析湖南那边的情况，感觉很不对劲！跟鞑子皇帝的话对不上！我觉得，鞑子皇帝是要打我们！”
关蒄一边跟于汉翼聊着，一边随手指使着部下，分心二用的本事让于汉翼叹为观止。见她还这般忙碌，显然是支持她观点的证据没被李肆认可，所以想要找出更有说服力的线索。
“湖南……终究是一省之地，可没办法看到整个布局嘛。”
于汉翼小心地劝着关蒄，却被纤纤小手当苍蝇似地挥走了。
“不帮忙就别说风凉话，一边去！”
赶走了于汉翼，关蒄蹙着弯弯细眉，自顾自地低语道：“不止是情报，那种感觉，就我们女孩子才有。我就觉得，湖南那边，藏着很坏很坏的东西！”
她抚着自己的小胸脯，很有些气喘，嘴里那“很坏很坏的东西”，显然让她极为忧虑。

第三百二十章 湖南藏着什么怪物
湖南长沙府南牌山下，草庐淡烟，春雨绵绵，溪水潺潺，本已如画的景色里，一抹淡黄飘飘而入，竟是一位明丽少女。支着一柄油伞，漆黑长发轻挽，随意斜钗在头顶，手里提着竹篮子，里面却装着一叠书。
小溪不过三五步宽，但春水泛滥，再不成路。三五十步外有座小木桥，少女瞅瞅距离，削肩耸耸，竟然不愿绕路。脂玉般优雅脖颈一侧，将伞夹住，拎着裙角，露出青蓝花鞋和脚踝上一丝白皙肌肤，径直踏石而过。
却不料细雨润了石面，少女哎呀一声，伞飞篮跌，整个人扑在了小溪里，溅起老大一团水花。
“我的小姐啊，多走一截路就那么困难吗？”
“晨时就喝了一碗粥，够走多少路早心里有数，别顾着我了，赶紧去帮我摊书！那可是我刚淘来的管子编……阿嚏——！”
草庐里，浑身裹在绒毯里的少女披头散发，鼻头发红，该是他侍女的十五六岁小姑娘正使劲揉着她的身子，免得她着凉。
听到自家小姐就念着书，侍女生气了：“小姐！人总比书金贵吧，这时日凉出风寒可了不得！知不知道春日祛病如抽丝！？”
那小姐嗤笑道：“从哪里学来的俗语？你啊，怕是被哪个书生给哄了，抽丝？那是愁丝吧？春愁如丝雨绵绵，谁在勾我这傻丫头发春呢？谁啊谁啊？”
侍女架不住这羞辱，恼怒跺脚道：“小姐！我六车又不是那波斯猫儿！你就仗着读书多欺负我！”
那小姐眼神悠悠，低低吟道：“春雨细如丝，如丝霡霂时。如何一霶霈，万物尽熙熙……”
接着她语气一转，带足了哀怜之意：“却不曾想，唉，霏霏春雨细如丝，正是春寒欺客时……”
六斗撅嘴道：“小姐你啊，又在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了吧？心向宦途元淡薄，梦寻乡国苦参差，我可还背得呢。”
小姐被揭了心思，伸臂就要敲那六斗的头，皓腕藕臂露出来，周遭光线似乎都黯淡下来。
“小姐，老爷唤你！”
正嬉闹时，门外有婆子嗓音响起，吓得这小姐赶紧缩回毯子里。
许久后，顺着草庐外小溪上那座木桥，装扮停当的主仆二人踏上石路，转到山腰之下，却是一座青砖绿瓦的庄院。
“雨悠啊，赶紧收拾东西，咱们段家可再待不得这湖南了。”
几乎四面墙都是书架的屋子里，一个儒衫中年人愁眉苦脸地念叨着。
“哦，知道了。”
换作雨悠的少女脸上波澜不惊。
“嗯？你就不问问……算了，你这懒丫头，当你是件家什，直接扔车上就好。”
中年人无奈地翻着白眼。
“有什么好问的，准是叔爷惹的祸。话说他在广东搅出这么大动静，官府现在才找咱们麻烦，可真是稀奇。”
这雨悠正是段宏时的侄孙女段雨悠，而这中年人则是段雨悠的父亲段允常。听得女儿这一番抱怨，段允常挠头，感觉自己的觉悟比女儿差得太多。
“湖南呆不得，那是要去广东了？”
“还能去哪？你叔爷从年底就开始催，现在已经跟着每期的越秀时报一块来了。”
“爹爹你英明，正该去广东，好吃的都在广东，我可吃腻了这火辣的湘味。”
“你这丫头……”
被女儿这像是踏青出游外带找食的语气给噎住，段允常发现自己又犯了错，就不该跟这女儿多话。
“可叔爷打的那什么鬼主意，爹你得跟他说清楚，我才不想掺和那疯老头的事。”
“先不管你叔爷有什么打算，你就不为自己打算？今年你该满二十，二十了！”
父亲依旧被女儿牵着舌头，根本停不下来。
“我？我段雨悠已经嫁给书，嫁给书里的天地了！”
“书，你能跟书生下儿女！？”
“爹啊，书中自有胭脂香，书中自有潘安郎，我又不是儿子，那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责不到我，要怪就怪爹你自己吧。”
“嘿嘿……你这丫头……”
等女儿出了屋，被气得打哆嗦的父亲才醒悟过来，自己这是怎么了，下定了决心不跟这毒舌女儿凑话的，真是自找烦恼。
“快快收拾！知县给咱们早早通报，已经尽了心，坛坛罐罐就不要了，书可不能少掉一本！”
抛开对女儿的无奈，段允常招呼起下人。
英华永历元年，康熙五十五年四月间，段允常举家迁往广东，在这一路上，还有络绎不绝的商贾，也抬着大大小小家什，浩浩荡荡朝南而行。
跟着这些商人流动的是大宗财货，变成一条条数据，留在了韶州太平关的稽查账册上，最终汇聚到了身在广州的关蒄手里。
“可不止是这样，这半月来，过太平关到湖南的生铁量就翻了四倍！关上查到的禁运物，像是钢簧片、钢螺丝、比以前多了十倍！甚至还有人直接贩运火枪！”
关蒄瞪眼蹙眉，在李肆面前强调着事态的严重性。
“湖南被年羹尧搞了一圈，下面的官们见到年羹尧直升四川总督，都以为是那一套得了康熙老儿的圣心，所以有样学样，要跟咱们为难嘛。有这些异动是正常的，江西福建广西那边也有这些情形啊，只是量没这么明显而已。”
李肆摇头，关蒄就靠着这些证据，想要说服他改了英华军西进的战略，实在是太过无力。如果不是关蒄在拿数据说话，他真要抽关蒄的小屁股，责她“后宫干政”了。
“可听罗小子说，鞑子的大将军行辕定在了西安府，有些不正常，湖南湖北的绿营都聚了起来，这还不是征兆？”
关蒄还不死心，李肆脸色沉了下来，这小媳妇管得太多了。
他很严肃地问：“说吧，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关蒄低头看住了自己的脚尖，跟她的四哥哥相处这么多年了，果然是什么小心思都瞒不过他……
“我……我就觉得，一想到湖南就心慌。”
“你啊，这是先有结论，再找证据，那什么证据没有啊？”
李肆摇头，这思维可是要不得滴！
“不要被自己脑子里的定论框住！作这种决断，最怕的就是先认定一件事，再去证明它，就算证据再少，只要看到一丁点事，就觉得自己是对的，错误啊，就是这么犯的！”
李肆开始训斥，说着说着，也反省起来，自己该不会也是这样吧。
“不会不会，证据这么明显了，大将军行辕定在西安，没往兰州甚至西宁靠，那是要统合陕甘各部军力。湖南湖北汇聚绿营，也不过是防备我进湖南的守策。再说这些绿营能济什么事？除非是陕甘绿营来，那恐怕还有些战力。”
的确是有一些异象，李肆仔细思量，胤祯虽然被封大将军，但爵位却只被升到贝勒，还不是后世所谓“大将军王”。而且现在才刚刚受封，要出征怎么还得两三个月。如此形势下，康熙表面上选西北，实际是对付自己，这可能性太悬乎，这事太演义了。
“别再掺和这事！瞧你那个神通局，把天王府搅成游乐园了，有这精神就去查查南洋方面的进出贸易，再调皮，当心我像罚三娘那样罚你哦。”
李肆恐吓威胁一通，吓得关蒄直吐小舌头，听到自己的“神通局”还可以保留，赶紧向李肆承认，自己的确是在疑神疑鬼。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湖南那，到底藏着什么可怕的怪物？”
这个疑问被关蒄勉强压进了心底。
四月中，湖南长沙府，巡抚衙门后堂，一干地方大员恭恭敬敬向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行礼，在这年轻人背后，是几个同样倦色的随从，其中一人身材高大，正是湖南官员熟悉的李卫。之前此人曾挂兵备道衔，辅佐年羹尧行事。年羹尧转升四川巡抚后，他也去职回了北京，没想才三四月不到，竟然又回来了。
“皇上安，大将军正待整军出京，哪位是衡永郴桂分巡兵备道？”
那年轻人竟然是受了皇命，代表胤祯而来的钦差。
听得他问，一个中年四品文官站了出来：“卑职胡期恒，领衡永郴桂道。”
年轻人点头，语气和善：“我噶尔弼是帮大将军打前站的，虽然大军不由湖南过，但粮秣捐输还得靠诸位帮手，还望诸位多多帮忙。”
他朝众人拱手，这帮湖南大员赶紧还礼，原为年羹尧幕僚的胡期恒跟李卫对视一眼，又马上偏开了视线。两人一个为胤禛办事，一个为年羹尧办事，对上十四阿哥胤祯的亲信，自然得视为一体。
但李卫是由胤禛亲遣，胡期恒也由年羹尧授了方略，现在胤禛和胤祯同心协力，他们二人也得跟噶尔弼一体尽心。
噶尔弼奉令来湖广筹办军需，其他官员都只当是打一趟秋风，跟湖南大员们客套一番后，后堂就留下了胡期恒。
噶尔弼问：“湖南前事，不知办得如何？”
胡期恒道：“卑职一直沿年制台之策，厉行稽查与粤贼关联之商贾。大将军令到后，卑职也说动宪台将稽查范围推之全省，同时也不限于商贾，湖南一地，跟粤贼相勾连的商贾劣士该是再难立足，即便没被投监，也已经逃到广东。”
噶尔弼满意地点头：“最重要是商人！断了他们的生意，绝了他们的消息，咱们才好行事。”
李卫神采焕发地道：“此番我等携手，定要一刀封了那李肆的咽喉！”

第三百二十一章 四人三刀，湖南的阴谋诡计
噶尔弼、胡期恒、李卫几人并没有直入正题，反而拉起家常来，扯了好一阵，戈什哈将一个中年军将引入了后堂。
“这位就是岳……”
见这位军将身材魁梧，气质沉凝，噶尔弼暗道此人真有大将之风。
胡期恒引见道：“岳超龙，昔日四川提督岳升龙之弟，刚转调四川督标中军副将岳钟琪的叔叔。”
此人是急急赶来，一身尘土，靴上还套着马刺，随着叩拜的动作喀喇作响：“标下镇竿前营都司岳超龙向诸位上官见礼！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噶尔弼笑着抬手虚扶：“年羹尧对你们岳家可真是青睐有加，调走一个侄子，又调来一个叔叔。”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胡期恒跟李卫对视一眼，心说年羹尧确实做得太显眼了，人都离了湖南，留下胡期恒一个文官不说，还从四川把这岳超龙调来插一脚，竟是将湖南当作自家地盘。
不过年羹尧是四阿哥胤禛嫡系，在处置李肆这事上，胤禛又要跟领了大将军印的胤祯同心协力，自然要透过年羹尧全力支持胤祯，噶尔弼这话，不仅无讥讽之意，反倒有感激之心，就是靠着年羹尧在湖南的一番布置，他才觉得此次行事格外顺当。
岳超龙早习惯了别人见到他就提哥哥和侄子的境遇，他刚从四川调到湖南，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召来长沙，正一肚子疑惑。
大将军遣噶尔弼来湖南，听说只是筹办粮秣，其实也就是打秋风。湖南离西北八竿子打不着，就算要用兵西藏，湖南也隔着一个四川，筹措一些粮米支持足矣，没必要派来亲信主事。
原本岳超龙还当是十四皇子手太长，可这噶尔弼把自己急召而来，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了。
“岳都司，从今天起，你就是大将军帐下之将了。我噶尔弼要带着你，还有在座诸位，为大将军平定两面之敌，扫出一条宽敞通途！”
噶尔弼的话听在岳超龙耳里，还是云雾缭绕，李卫朝他深不可测地一笑。
“在大将军未抵行辕前，咱们遮于影下，便利行事。”
话音落下，以噶尔弼为核心，李卫、胡期恒、岳超龙分掌军政的湖南“四人帮”便正式成立。噶尔弼受康熙信任，遣其辅佐胤祯，李卫是胤禛心腹，胡期恒和岳超龙则是年羹尧得力干将，这个四人帮，背后是康熙、胤禛、胤祯以及李光地等人同时着落在南面之乱上的心力。
湖广总督满丕治政重点在湖北，湖南去年才改制，年羹尧兜了一圈，雷厉风行地定下一套规制，新来的巡抚叶九思浮在上面，难以插手。湖南四人帮把控军政骨底毫无阻碍，一股浓烈的阴谋气息从巡抚衙门后堂升起，渐渐散向整个湖南。
噶尔弼道：“大将军定下的湖南之策，最上面是皇上的决心，之下是大学士李光地的谋划，大将军亲为后手，咱们就是前锋。今日西北乱起，那李肆也觉有机可乘，正朝广西进兵，愚蠢！咱们就从湖南，给他腰眼上狠狠来一刀！”
李卫道：“小弟来往南北，也掌了一股他人难察之力，自湖南直插他前腰的时候，小弟还要顺手给他后腰来上一刀。”
胡期恒道：“皇上严令督抚不得直掌州县民勇，可下官只是道员，年大人此前嘱咐下官协调州县民勇，只要能得大将军以钱粮周护，十万不敢言，三万民勇，当月可聚。”
岳超龙道：“既是民勇，可再不受朝廷经制所限，全用上自来火铳！”
胡期恒点头：“州县铁匠都在自造快铳，供民勇所用，下官得年大人交代，不仅没有问责，反在暗中促成其事。”
噶尔弼哈哈笑了：“咱们这是四人三刀，李肆完蛋了！”
李卫心细，提醒着众人：“这三刀都得藏于暗处，否则难以显效。胡道台治下州县，凡与民勇军务有关之事，再不能报巡抚衙门。我等所议，但凡不必借用湖南巡抚衙门之事，也都再不过官面……”
噶尔弼竖起大拇指，赞李卫想得周全，他们这四人帮所谋划之事，人来自胡期恒治下的民勇，财虽然来自湖南本地，却顶着支援大将军军需的名义，面上看不出是专用于湖南，这两面已经遮护严密，李卫再从决策上掩盖，他们这四人帮就是独立于湖南的一套班子，湖南本地官员都难知内里，南面的李肆更该是一头雾水，不知自己面对的是何等敌人。
密议结束后，李卫出了巡抚衙门，一个汉子迎了上来，李卫认得，这是长沙知府身边的奔走。
“李大人，您总不成还要回驿馆吧，之前您的居处还一直空着。知府大人知得您来，刻意交代收拾停当，还遣了仆役侯着，就等您入住呢。”
李卫微微一笑，他正等着长沙府的人呢。早前年羹尧杀了长沙知府王宾，新任知府是胤禛门人沈竹的哥哥沈寄。这湖南由年羹尧经手，已快是胤禛的地盘，不仅行事顺当，待遇也舒心。
只是……如今十四阿哥胤祯得了大将军位，四阿哥胤禛的前路到底在哪呢？
坐上轿子，李卫的心思跟着轿子一同沉下，接着又被轿夫抬了起来，这事是天心所定，与他这凡人何干？他就一心跟定了给他富贵前路的胤禛，好好解决南面李肆那个宿命之敌。
“与巡抚衙门交代，若是有自称姓周、甘之人来投我，让他们到长沙府衙等候。”
掀开轿帘，李卫对自己的随从交代道。
广州天王府，李肆只觉后背发冷，而这冷风来自北方，心中还在想，女人直觉果然灵验，现在他一想起湖南，也觉得心底发慌。
这并非凭空而感，清廷已经定策西北，英华也定策广西云贵，但湖南当面的动向并非再不关心，例常的情报工作还在进行。关蒄所注意到的火枪零件走私加剧的情况，除了加大广东铁坊的监管力度，李肆也随口吩咐了于汉翼一声，让他借着稽查广东铁坊违禁之事，摸摸湖南下家的情况。
这事再容易不过，于汉翼透过在关卡被抓到的走私贩子，掺入内线，跑了一趟生意就挖到了消息，李肆正是被这消息吓了一跳。
湖南的郴州永州衡州几府加上桂阳直隶州，治下州县正大组民勇，大造火枪，没错，是火枪而不是鸟枪。但他们没有好铁，也难造结构复杂，材质要求高的燧发机，就想方设法从广东搞。
英华大力发展工商，境内贸易自由，对外却有严格管制。熟铁没有管制，粗钢、军械成品和相关零件却在管制之列。可之前迫于严峻形势，李肆推动全省铁坊大造枪管，燧发机等零件也大规模分包，燧发枪技术在广东已经相当成熟，管控再严格，也无法完全禁绝外流。
对此李肆早有心理准备，但这外流如此密集地集中于湖南一地，如果说年羹尧还在湖南倒还罢了，可他分明已经走了。而英华对湖南一直没有施加什么压力，当面州县民间掀起的这一番军备热潮，让他很是看不懂。
于汉翼也看不懂，所以不等李肆下令，他就求助尚俊，想搞明白这般动向的内因。尚俊从湖南宜章县衙的文房内线下手，一路上溯，最后发现这几府的民勇军备热潮，背后是衡永郴桂分巡兵备道胡期恒在暗自推动，而这胡期恒之前是年羹尧的幕僚，年羹尧转任四川总督后，胡期恒还留在湖南。
“胡期恒……”
李肆只觉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记不起这家伙做了什么大事，对这家伙的居心也不怎么看得透。他一个道员，总不成想效仿，不，该是开满清先例，拉起后世的湘勇来讨伐他李肆吧？湘勇之所以能成军，一是有清廷授命，认可其地位，一是自筹钱粮，光靠一个道员，几府之地，可跨不过这两道门槛。
不过想到目前自家的形势，李肆就背上发凉了。羽林军已过广西平乐，正攻阳朔。龙骧军出广东，张汉皖撒起欢来，半月就冲到了思恩府城下，眼下该正在炮轰府城，如果顺利的话，该会转而南进，要光复南宁府。
广西绿营的机动兵力在梧州之战里伤亡殆尽，原本坚韧不折的民心也被打断了脊梁，羽林军和龙骧军的进军说不上一泻千里，却还算顺畅，离广东是越来越远。
在福建当面，施世骠已经坐镇泉州，正梳理殷特布汇聚起来的数万绿营，为了消除这股敌军，萧胜统合海军和鹰扬军，提出了一桩方案，也是以攻代守，一旦方案执行，局势打乱，再难回守腹地。
如果湖南方向真有了大动，李肆就太被动了，担心之余，李肆召集三大情报头目，亲自部署，要搞清楚湖南到底藏着什么恶物。胡期恒这个名字不熟悉，但这个名字就像一根藤，总让他觉得后面还挂着更熟悉的人名。
李肆心思一动，情报部门也马上动了起来，四月中，另外几个名字就进到李肆耳里。
“李卫！”
最先让李肆皱眉的就是这个名字，尚俊透过埋在长沙府衙的内线，先就摸到了李卫重返湖南的消息，此时离李卫住进他在长沙城的旧宅不过五六天时间。
“噶尔弼！？”
接着李肆又被这个名字震动了，这家伙在几年后成了定西将军，承担从四川入藏平定策凌敦多布的重任，是康熙极为宠信之人。这么一个人，屈尊跑到湖南来筹办粮秣，按打秋风的贪吝之行解释，实在有些牵强。
罗堂远的军情处也分心到了此事上，然后就发现了一桩异象。韶州当面是湖南永州镇标，这部分绿营早在韶州之战里就被打残了，总兵也被问责下狱，重建之事一直陷于朝堂和地方的扯皮中。可就在这几天，刚刚调入湘西镇竿镇的岳超龙，又被急调到永州镇，以都司之衔领永州镇标中营，目前是永州镇衔级最高的将官。
“岳钟琪走了，他叔叔来了，有阴谋……”
自此湖南“四人帮”在李肆眼前清晰呈现，也让李肆闻到了无比浓烈的阴谋气息。
“这几个家伙，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李肆皱眉，感觉一场暗战已经拉开帷幕。
“搞清此事不难，启封蚕茧就好。”
罗堂远开口了，他早有所准备。

第三百二十二章 谍战密云
洞庭湖西岸，东山汛，这里不仅是绿营汛口，有民驿，还有军铺。由北面传向岳州长沙的军政消息都得从这里过。原本只是临湖靠山的一处芦苇荡口，几十年下来已经聚成一座喧嚣小镇。
辰时尾，东山汛守备马金奇打着哈欠出现在汛口军铺处。天光早已大亮，汛铺兵们一脸肃容地相迎，心道守戎大人真是勤勉，连续两天都在汛口上守着，害得他们都没办法偷懒。
看似睡眼迷蒙，可马金奇瞄着大道的目光却清澈无比，按驿传排单的时间推算，那东西昨日没见，今日怎么也该有了，若是还不见，那队人自己再难掩护在铺房里。
马金奇和哥哥马玉奇之前都参加了韶州之战，马玉奇是湖广提标里的一个游击，他只是襄阳镇的一个小千总。两人同在韶州城下被俘，兄长还身负重伤。兄长先是被“贼军”军医救护，后来得英慈院细心护理，渐渐好转，他则“被逃脱”了。
“你回去后，拼命往上爬就好，我们不会随便来找你，可一旦找到你，那就是你不能拒绝的大事。我们也不会拿你哥哥的命来威胁你，只要再把你营中的同僚放回去两三个，你这细作暗探的嫌疑，就怎么也洗不干净。”
马金奇记得，那个满脸稚气，目光却像是火枪，随时能在自己头上开个洞的罗姓少年，是这么漫不经心地交代着自己，而自己当时是既惶恐、又惊喜地连连叩首道谢。
韶州之战，湖广绿营被抓了上万人，其中官佐无数。而后陆陆续续有不少人逃回湖广，都不敢说自己是被抓了，而是在乱军中逃脱。湖广方面无心细查，逃回来的人，兵继续当兵，官继续当官。年羹尧接手湖南提督事后，多了一分警惕，也不过是将败逃回来的军将下移到汛塘使用，不让他们再掌兵。
由此马金奇被叙功一级后，发落到东山汛守汛口。
原本他就想着随波逐流，混吃等死了，一个小小汛守，估计对方也不会放在心上，却不想三天前，一个人找到他，亮出之前约定好的暗号，将他这颗蚕茧挖了出来，要水煮抽丝。
马金奇无胆拒绝，按照指示，容留进一队人，径直守在铺口，就等着目标出现。
来往铺兵一封封公文传过，都是可以聚在一处，待第二天一起送往下一铺的寻常文报，马金奇正满心烦躁，却听一阵急促马蹄声响起。
“马上飞递！”
前站铺兵策马冲进铺口，从皮包里掏出一份公文，嘴里大声嚷嚷着，马金奇两眼精光直冒，就是它了！
“上马！人呢！？”
马金奇挥手嚷嚷着，却无人应答，本该值飞递的铺兵早被他调换了，自然找不到。
“等等啊，东西给我，先填单。”
他伸手去接，那铺兵对马金奇很熟悉，不疑有它，径直递下。
“帐前效力，噶尔弼，谕，钦命抚远大将军着事……马上飞递，限十日内到。”
一看封皮上中间一行大字，马金奇松了口气，果然是它。身为大将军，胤祯可以用兵铺的加急驿递与外地部下书信来往，不仅快捷，还能保密。所谓“马上飞递”，一般都是皇帝的廷寄和军情急报，每站铺兵都不下马，直接在马上交接。
从排单上看，过去一个多月内，噶尔弼和胤祯书信来往极为高效，都是十一二日来回一趟。十天前噶尔弼刚递京城一信，这两日正该有胤祯的回信由他这东山汛过。
制度规定必须马上转手递送，不得延误，但偏差总是有的。马金奇捏着急递进铺房找人，那前站的铺兵也无所谓，只要不耽搁太久，马金奇能给他填上排单回注，他就算完事。
马金奇急急进了铺房，推开一间房门，里面守着三个人，见到东西，都是一脸振奋，像是装了弹簧一般，猛然动作起来。一人将公文铺在桌上，拿一层半湿毛巾盖住，另一人提起一个烧得发红的熨斗，隔着毛巾，小心地熨着公文外套的封口。
不过十来息时间，封套就被揭开，取出内里的书信，另一人已经备妥笔墨，照着书信急急而就，蝇头小楷如蛇一般吞吐，二三十息内，这封书信的内容就被抄录完毕。
放过书信，再小心翼翼地胶封套口，马金奇接过公文，暗自抽口凉气，除了带着一股热气之外，根本看不出套口有任何被揭过的迹象，要知道这种马上飞递的急报，套口可都用的是特别熬制的胶浆，封口用印也很有讲究，稍微动动就能看出异常，这两人不仅办到了，还是在这转瞬之间完成的，南面的人，果然干什么事都让人瞠目结舌。
“咱们可都是文案书办，行内叫拆手，成天拆书信，私拆可是行家。”
“来时可是练过了无数次，绝无问题。”
拆封套的两人以为马金奇在担心，出言安慰道，后者愣愣点头。
耽搁了大概百来息功夫，马金奇赶着临时抓来的铺兵，飞马递走这信，前站铺兵出了口长气，还好，这点延误还在正常范围内。
“马守备，你放心，暂时不会再烦劳你了。”
马金奇的铺兵刚刚出发，另一人也急急上了路，瞧着道上的烟尘，接头人一边说着，一边递上一张湖南湘平号的银票，看着“三百两”的数字，马金奇的眼珠子差点都瞪了出来，他只当是被迫应差，没想到还有这般丰厚的银子可拿。
“为天王办事，哪来那么多忧惧？九塔大哥……若是我能搞到更多消息呢？”
马金奇压住吞唾沫的冲动，期期艾艾地问着。
“只要能确保安全，兵部、湖广总督、湖南巡抚的文报，还有湖南各镇的塘报，你都可试试，我会另派一组拆手来做。但拆廷寄和这类飞递还是太过危险，必须要我出声，价格嘛……”
那叫“九塔”的人眯着眼看住马金奇。
“我会给你开张清单，重要情报还另有花红。”
马金奇脸上展开灿烂笑容，花红，没错，这是他以身家入股英华的花红。
时光流逝，很快已是五月，湖南长沙府城，李卫宅邸偏厅，两个精悍中年人正朝李卫叩拜。
“我李卫向来敬重英雄，周英雄甘英雄也不必多礼了。把你们从刑部大牢里捞出来，也没想过在你们身上索恩。”
李卫嘴里客气着，亲自扶起两人。
“只是李卫我正负着一桩差事，这事关乎天下黎民，而自己又手短腿软，无力亲为，就只能麻烦二位。二位说到做到，迢迢千里，应召而止，真是信人，果然是江南好汉！”
他说得热闹，这二人神色却是淡淡，显然没被他这番虚言感动，但两人也非被迫，先后开口表态。
“我二人承李大人救难之情，早就发过誓，只要不违良心，任由李大人差遣一事。”
“听说那粤匪李肆是闯王之后，荼毒广东，败坏纲常，尽管我们不愿为朝廷鹰犬，但也不能任由此贼肆虐，此事就着良心，我们也愿做！”
李卫连连点头：“好！好！有这般心思，即便跟朝廷不同心，我李卫也能体谅！此番就得借重两位，潜入广东打探那李肆虚实，若得便利……”
他目中闪动精光，伸手比了个下切的姿势：“得了那李肆的首级最好！”
不待两人反应，李卫又补充了一句：“但那李肆，身边终日有大群卫士，平日也深居简出，此事怕是无望。李卫想的还是两位英雄能全身以退，所以……两位还是以刺探军情为要。”
两人抱拳，话语里带着三分不甘之气道：“若得便利，定取了那李肆的人头！”
待两人走了，从偏厅屏风后走出两人，正是噶尔弼和胡期恒。
胡期恒皱眉道：“这般江湖人物，靠得住吗？”
李卫呵呵笑道：“即便不能成事，也要吓得那李肆一身屎尿。张伯行苛治江南，惹出了大批江湖人物捣乱，这二人是其中楚翘，不是诱得他们身边的同伙反水，官府根本拿不住他们。本已解到刑部大牢，我想着南面之事需各色人物，就设法保了他们。”
噶尔弼摇头：“听起来倒确是不俗人物，可仅仅两人，怕是不顶大用。”
李卫摇头：“可不止他们二人，我自江南招来这类游手，至少上百，走各种路子入广东……”
他眼中闪着精芒，语气无比自信：“不出半月，广东之地，军情人事，纤毫毕现！”
噶尔弼和胡期恒怔住，上百江湖细作，好大的手笔！细作可不比游哨，没有厚利相诱，绝难深入敌境，冒性命之险去刺探敌情。这李卫行事，还真是非同一般，不，该是他身后的四阿哥胤禛，在广东之事上下了莫大决心。
“敌在明，我在暗，那李肆该是再难翻腾了。”
胡期恒摇头，他只觉这一番布置，三面下刀，广东李肆是绝难抵挡。
“再过些天，民勇之事砥定，大将军到西安行辕之日，就是粤匪溃灭之时！”
噶尔弼以拳击掌，振声说道。
“我检讨，是我的错，我料错了形势。”
广州天王府，李肆召开了紧急会议，会上他脸色沉重地说着。
“我不该以赌徒之心来定国策，此番是又跟康熙老儿赌上了，不巧的是，这一次我输了他半招。”
李肆环视众人，范晋、于汉翼、罗堂远、尚俊、刘兴纯、彭先仲等天王府军政要员都在。
“天王怎能这么说，我英华底本浅薄，每一挪腾，都得舍本而赌，岂有坐等观势的道理！？”
范晋最近很有些消沉，就一门心思扑在黄埔讲武学堂和新兵营的督导上，但听得李肆一番沉重的自责，他最先振奋起来。听李肆这话，像是又有什么危机了，可自李肆立志造反以来，何曾有过悠闲日子？那是无日不危，无时不险。什么也不做，那一样也是赌博。
众人都纷纷点头，觉得李肆有些危言耸听。
“一月之内，当有三五万配有燧发火枪的湖南民勇，大举攻我北面的韶州。而两月内，至少十万精锐精兵，由抚远大将军，十四皇子胤祯统领，朝我英华当面压下……”
李肆开口，除开三个情报头目，其他人都倒抽起凉气。
“而我英华陆海各军，正散在东西两面，还被当面各自的清兵牵扯着，没办法以主力会援。”
李肆沉声这么说着，同时心里在想，真是自己决策错误，才导致英华陷身如此险境吗？
“有天王在，再大的险，再多的兵，咱们也不怕！”
范晋拔高了音调，厅堂里正陷入滞重的气息顿时松散开，面对众人热切的目光，李肆叹气，不，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怀疑自己。之前的确判断有误，但是……
“我们是不可战胜的！”
李肆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力量胜过一切阴谋诡计，而力量，绝不仅仅只是枪炮。

第三百二十三章 右勾拳对右勾拳
“下罪己诏，放狠话，无助于解决实际问题啊……”
文官们走后，武官继续开会，李肆悠悠叹息道。
罗堂远的军情处正式编制不过二三百人，今年却分得了二十万两银子预算，其他人羡慕不已，萧胜更是两眼赤红，这可是他海军的一半预算！
可湖南之事，军情处终于显露出威力，证明这银子花到了实处。靠着把住东山汛的驿铺，军情处搞到了抚远大将军胤祯给噶尔弼的谕令，其中明确说到：“大军南下之时，即便不能拿下英德，也要逼其东西两面之军回援。”
就这一句话，清廷和康熙的谋划就尽然显露，让李肆大呼这康麻子不要脸，同时暗叹自己真是太老实了，竟然还真以为康麻子有下限。
康熙这一手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登坛封将，诏告天下，如此大造声势，只求一举两得。一方面可以震慑青海策凌敦多布，为其前路军额伦特和色楞壮威，暂时遏制青海乃至西藏形势。而另一面则是麻痹他李肆，大军要自湖南而下，噶尔弼带着李卫一帮人在湖南就是为胤祯大军打前站。
看破了一手右勾拳，李肆下意识地想到另一个人，李光地。当年三藩乱起，耿精忠据占福建，李光地蜡丸献策，康熙用其策，在江西大造声势，宣称要直入广东，讨伐尚之信，结果却是一记声东击西的右勾拳。清军转兵福建，把耿精忠打了个措手不及。如今这一记右勾拳，背后又是李光地的故智。
但这并非简单的故伎重施，十四阿哥胤祯骤然崛起，尽管跟八阿哥胤禩，四阿哥胤禛都有利益冲突，但在广东之事上，三人立场一致。由此携手合作，还得了康熙在某种层面上的默许，在湖南弄出一番与满清大势迥然不同的小格局。
有年羹尧在湖南的“遗产”，加上康熙放开与广东接壤州县的民勇令，湘南一道，抛开了朝廷的条条框框，纯以实用为先，组民勇，造火枪，显出一番怪异的清新气象。
民勇未经训练，也不谙正式战法，而当地自造燧发火枪，不管是设计、材料和工艺，也都远逊于已是初步工业化生产的广东产品。本不足为惧。但有岳超龙从官兵层面来组织，噶尔弼借大将军账目以独立钱粮支持，这一道的民勇，隐隐已具后世湘军的雏形。
有这一股“湘军”为前锋，搅起粤北风云，胤祯再带大军随后压下，形势的确非常严峻。
“我就错在眼中格局太小啊，这康熙加上李光地，是将西北之势也一并摆入了棋局，更是将远近两股心腹之患拉在一起解决。自己却还当是两个割裂的棋局，一个小小木里部的头人之子，都有豪情壮志，要在这连为一体的棋局里分杯羹，自己却还抱着一亩三分地打小算盘，失策失策。”
李肆对自己做了深刻反省，同时也很感激歪打正着的关蒄，没有她的“神通局”闹腾，他还没想着让情报部门在湖南深挖细查，从而发现这桩密谋。当然，如果不是他一早就大力建设起这套情报体系，眼下多半还被蒙在鼓里。湖南方面大肆驱赶跟英华有关系的士人商贾，看来也是考虑到了保密，却没想到，在李肆这套情报体系面前，这样的努力不仅徒劳，而且可笑。
现在形势紧急，李肆唯一的优势就是他提前了至少一个月发现此事，而要将这个优势转化为实际好处，李肆却又觉得巧妇难为。现在陆军三军扯得太远了，而新立的一军，到底能不能放心用呢。
这是军事会议，主持是范晋，李肆在走神，范晋却在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
“事情没这般严重，天王不过是在给大家心里打底，可问题是，今次我英华一国，所能仰仗的赌本，不是羽林军、鹰扬军和龙骧军，而是靠着诸位新立的虎贲军！形势的确相当严峻！”
瞧着一干新晋军将呼吸急促，范晋用出了激将法。这些人里，既有孟奎和张应这样的老人，也有韩再兴一类出身工商的新人，还有何孟风和谢定北等出身绿营的将佐，人心难齐，范晋得伸手捏捏。
都是紧张，这几路人各有心思。孟奎是信心不足，他被点为虎贲军的代统制，这“赌本”得不得力，全着落在他身上。张应、韩再兴跟何孟风等人则是跃跃欲试，他们学了快半年，也在福建前线实际带过兵了，正想有一展身手的舞台。而谢定北……那脸面看上去就是被李肆刚才的话给吓住了。
“三千虎贲就能定天下！更何况我虎贲军有五千之众！区区湖南一省，天王就全交给我们虎贲军了！”
孟奎赶紧表态，大话连篇，引得满堂哄笑，当面湖南之敌，最终可会有十数万之众呢。
“下官愿为选锋！用下官，吉利！”
出乎意料，谢定北蹦起来请战，想到他的名字，哄笑又转为吃吃低笑，定北嘛，果然吉利。
虎贲军是新成立的陆军第四军，士兵多是孟奎从粤东带过来的山贼草寇，基层军官大多出身青田司卫，中层军官则有不少绿营军将，前后左右四营的营头分别是张应、韩再兴、何孟风和谢定北。
张应跟李肆早有渊源，以嫡系自居，韩再兴的父亲韩玉阶跟李肆有“过命交情”，青浦举旗时，还主动聚商人护卫攻打太平门，也是铁杆。何孟风虽是广州军标出身，却在青浦举旗时带军标举义，也值得信任。唯一让大家有些腹诽的，就是湖广提标中营参将谢定北，这家伙在韶州之战被俘，虽然早早投效，却是一脸谄媚小人状，让他人总有些看不惯。如今能混到一个营头，大家都当李肆将其作为一面笼络绿营军将的旗帜看待。
虎贲军如此构成，本让很多人担心。士兵不说，英华的新兵训练营，再桀骜不驯的悍匪也能被磨成螺丝钉，问题就在以谢定北为代表的那些反正绿营军将身上，他们的可靠度让人很是怀疑。
还好，之前这些军将在福建前线的实习状况不错，多少让大家放了些心。现在湖南当面局势紧张，陆军三军拉得太远，刚刚成立的虎贲军就要充当第一道防线。
“别扯这些虚的，你们手下的兵，想要拿每个月四两五的正饷，你们自己，想要去掉军职前的‘代’字，衔级跟上军职，都得看这一战的结果！”
范晋继续激将，虎贲军新成立，所有军官都是超阶代职，孟奎只有右都尉的衔级，离正式军统制的衔级差了两阶。而士兵的薪饷也以最低一级的“准卒”定，区区三两，虽然比高出绿营正兵一倍，可人心总是望着高处，自然都想着“正卒”的四两五钱待遇。
“我等为国效力，护民保境，图的可不是名利！”
何孟风脸色有些涨红，他已经入了圣武会，就觉范晋这话太实在，实在到他有些受不了。
“没错！何校尉说得是！我等为天王尽忠，身家性命都在所不惜，职衔这种小事又怎会计较！？”
谢定北赶紧跟上表态，张应是不屑地微微歪嘴，孟奎则跟韩再兴对视一眼，都道你们这些绿营军将可别代表所有人了，咱们英华讲的就是忠孝名利一体。
见虎贲军几个主官这副架势，范晋又跟李肆对视一眼，看来这个虎贲军，军心还没凝成，还真不能抱太高期望。
“我说了，我们的力量不止是枪炮，罗堂远，再干点对得起你军情处所得预算的事，你的黑猫养大了吗？”
军事会议结束后，又进入到更为实际的行动会议上，参会人员除了身兼军令厅总务的范晋，就只有三大情报部门的头目。
见罗堂远坚决利落地点头，李肆沉声道：“要破湖南当面危局，明面上的手段还是那一招：以攻代守，夺敌主动！但此番形势不同，我们虽然清楚敌人的大致谋划，这一记右勾拳，跟福建广西之敌关联多深，此事必须摸得彻底！”
罗堂远等人肃然点头，这个问题，光靠截拆驿传文报可解决不了，必须有力度更高的行动。
尚俊有些不甘心：“天地会旗下有不少人擅长干这事……”
于汉翼也插了一嘴：“黑衣卫里有不少人，原本是衙门的暗桩，也干老了这事。”
李肆道：“这是军事，不是寻常民事，去的人都得是兵！”
罗堂远得意地咧嘴笑了，这就是军情处的优越感，所有人先是兵，再是情报人员，跟尚俊和于汉翼那一摊人截然不同。
布置妥当，一个下午连开了三场会的天王府会堂里，就只剩下李肆和范晋。
“天王，湖南终究只是一面，福建和广西……”
范晋虽然不是军师，但渐渐也在参与整个战略决策，自然能想到眼下这危局的要紧之处。
“康熙来个记右勾拳，我同样也回敬一记右勾拳，看谁最终能扛得住。广西无所谓，福建当面，萧胜改了方案，我也批了，地方给他指远了点。”
李肆低低说着，范晋两眼发亮，萧胜原本的方案就很大胆了，没想到李肆还要激进。
“清廷和康熙的确有太多棋子可用，可他们的摊子太大，每一处也都是我们的棋子。”
连赶三场会，李肆的信心也渐渐立稳，见范晋颌下胡茬密布，终于有余心想到另外一事。
“你还没把小玉搞定！？”
这话问得范晋脑袋快插到了桌子下，真有那么容易，自己这半年来还会这般煎熬！？
“人当然得守着本心，即便是死，也不能移志。可有些心结就是多余的，你啊，不主动伸手，非但你的心结消不掉，还要害得小玉一辈子苦楚，你自己想清楚了。”
李肆说着毫无意义的话，范晋也毫无诚意地点头受教，两人心中都是低低叹息。

第三百二十四章 暗箭来往
琼州昌江金牛岭下，原本的荒草沃野处已经立起一座屋舍粗陋的城镇，看起来跟任何拓荒新城没太大区别，可这城镇外围着的一圈木栅，还有若干来回巡游的兵丁，显露出这座城镇的不同。
镇里一座屋舍外，一个穿着灰蓝中袄，戴着半檐圆帽，蹬着长筒马靴，看上去像是英华内卫军官的男子，正操着一口京腔，对一个倚在门边，低垂头颅的女子训话。
“有什么心结呢，早早消了，跟天王低个头，说声软话，我桂真还能帮着递递。娇滴滴的大姑娘，老是闷在这劳力营里，也不是什么好事……”
“茹喜无话可说，一切都是命。这劳力营里也非茹喜一个女子，天王规矩森严，桂大人尽忠职守，茹喜不得好事，却也没遇上什么坏事，这……也就够了。”
那女子正是马尔泰&#183;茹喜，低眉顺目地婉拒了桂真的“好意”，桂真很遗憾地摇头走了。
“管领对这婆娘百般照顾，竟还是油盐不进，太不识趣！要不让小的们夜里直接包起来，送到管领床上？”
随从们迎上来，见桂真皱眉，有人谄媚进言道。
“糊涂！”
桂真一脚将这人踹了个马趴。
“别当我前头的话是虚的！这茹喜跟天王的关系可不一般，被丢来昌江时，押送之人专门说了，天王是要给她个教训！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就是天王的禁脔！”
桂真前半截话是笃定的猜想，后半截是悠悠向往。
“她准是拒了天王的好意，被天王发落到这里，若能劝得她回心转意，天王欢喜，我的考察期怎么也能减了一半。”
随从也都是旗人，听得“考察期”一词，也都喜上眉梢，他们都是桂真下人，桂真早些从这个蛮荒之地脱身，他们也能跟着一起回到繁华人间。
琼州昌江县这处被定名为“石禄城”的所在，竟是满山铁矿，李肆将历次大战所得的数万俘虏，连带数万广州旗人全拉到这里，造港修路，开矿筑城。半年间一座城镇就拔地而起，同时也有源源不断的矿石，沿着修好的水泥路，运到西面海港。
李肆并没有将俘虏全然当作苦力，虽然简陋些，但所有人还是有吃有喝，有穿有住，也没多加虐待，甚至劳力每月还有五钱零使银子。五六万男女，只有二三百内卫看管，更多是靠桂真这样从俘虏里拔起来的人自己管自己。
若是一般监狱，估计已是乱不堪言，可这里的人都签了约，算是什么南洋公司的劳工。汉人三年，旗人五年，就可恢复自由。期满后愿意留在琼州，还有待垦田地、置业银子和固定的矿场工作。如果不愿，也有回乡银子可得。就为这前途，俘虏们也不愿闹事，男人修路挖矿，女人洗衣做饭，这一座新城终日忙碌而有序。
也不是所有人都无异心，跟汉人比起来，旗人待遇低一等，心中愁苦，不少人都动过别样心思。但这里是琼州，方圆千里都荒无人烟，除了昌江县城和刚刚建起的铁石港，再无处去得。加之直接管他们的是桂真这些从俘虏里拔出来的“旗奸”，他们就两年考察期，期满后还有大用，压制起自家旗人格外用心，有心作乱的旗人也难以成事。
马尔泰&#183;茹喜也走过这一道心路历程，现在已是心若死灰。桂真对她的误解，她很清楚，只觉每一个字都如耳光扇下。她倒是有心贴那李肆，可那李肆却从未把她当回事，自己被丢到琼州来，茹喜感觉，多半是李肆压根就没认真想过要怎么处置她，结果被手下公事公办，比照广州旗人的处置章程，一并划拉到了这琼州僻壤。
浓浓挫败感一直压在她心头，就想着日子这般过下去算了，桂真时不时来“劝诱”一番，更像是一根无形的软鞭，抽在她心口上，更增自怜。
“听说十四阿哥拜了大将军，万岁爷多半是中意他了。”
“十四阿哥领军去西北，这南面是更没指望了，咱们大清……唉。”
茹喜正要回屋，一群刚从矿场下工的旗人边说边走，茹喜心头骤然一紧。
十四阿哥！？西北！？
十四阿哥哪有四阿哥那般历练，那般沉定，那般有男儿一往无前的气概！？怎么会选他为大将军！？
李肆狼子野心，图谋甚大，绝不会就拘于两广之地，为何置他不顾，反而发兵西北！？
万岁爷……为何这般昏聩！？
呐喊之潮在心底翻腾，茹喜那涣散的眼瞳渐渐聚起精光。
四阿哥，怕是沉到了海底，我怎能如此涣散，自承失败呢？不，我是马尔泰&#183;茹喜，我要振作。
茹喜咬紧了牙关，想及之前桂真的一番误解之语，她低低笑了，这未尝不是一个起点……
广州青浦码头，一长串江船排着，正等待码头引水员指引入港。队列中间一艘大号客船上，一裘淡黄群衫身影懒懒打着哈欠，一幅海棠春睡刚觉醒的媚态，引得对面客船上的行客纷纷侧目，如痴似呆。小侍女赶紧遮住船窗，对面哀声顿起。
“小姐啊，二太爷派船你不要，偏要挤在大船上，就算二太爷遣了侍卫，可这般喧闹，出点事怎么办！？小姐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小侍女六车抱怨不停。
“叔爷抱什么心思我可清楚得很，不定那船就直接把我载进天王府了。听叔爷说起广东有诸多变化，正好四处瞧瞧。”
段雨悠将书卷当作扇子轻轻拂着，已到五月，广东炎热，行船还有风，现在停下，顿觉酷暑难耐。
“怎么停得这般久！？不是说青浦是个大码头么？”
段雨悠抱怨道。
“正在行兵船呢，大队兵丁正在北上，就把码头占了。”
六车看热闹看起了劲。
一溜窄身快蛟船自两列客船中驶过，朝北急行而去，外侧客船上，被隔断视线的男人们恋恋不舍地转头，两个中年人的目光却紧紧粘在了这溜兵船身上。
“一进广东，风物真是迥然不同，李肆治下，管制倒是苛厉，可百业兴旺，竟是没见满地疮痍。”
两人中，商人打扮之人年纪大一些，捏着扇子的手骨节宽大，目光更是炯炯有神。
“李大人说了，这李肆尤重工商，皮面看起来自是光鲜，内里却不知道有多少腥膻。”
另一人伴当打扮，语气颇为愤恨，不知道是李卫说到了何事，让他对广东格外憎恶。
“这是国政，咱们江湖人就不必细查了，总之我等二人这条命，连带身边兄弟，都是李大人周护的，李大人的托付，怎么也要用心办到。”
“那是自然，既夸下了海口，必要办到！”
两人低语时，兵船已过，客船靠港，下船时，却被穿着灰黑中袄，头戴凉笠，上身套着“巡”字马甲的兵丁拦住。
“你们的辫子执照呢？”
兵丁傲慢地指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压住火气，掏出过太平关时办的“辫子执照”让兵丁查验。
“你们最好绑在辫子上，不然这一路可有得罪受。”
见两人是湖南商人，兵丁缓了口气，还好心叮嘱一句。
待过了关卡，装作商人的那人冷哼一声，“就这一事，那李肆就该杀！”
伴当却没了言语，似乎另有心声。
深夜，两个漆黑身影掩在阴影中，朝着白日勘定的天王府摸去，飞檐走壁，穿街越巷，如幽灵一般，很快就靠近了惠爱大街。
“该死！这都是寅时了，为何还这般热闹！”
接着两人发现，即便是后半夜了，这惠爱大街依旧灯火通明，车来人往。若是之前的小巷，高来高去，自是没什么影响，可这大街竟有七八丈宽，即便功夫再高，或者有攀索飞爪，也难掩藏形迹。
再看看前方那巡抚衙门，也就是天王府，两人更觉失算。天王府门前和左右立着的高秆，白日见着没看出用途，晚上才知是挂大号马灯的灯柱。不知是烧的什么，那马灯光色炽亮，将天王府周遭映得如白昼一般，想要靠寻常手段夜闯天王府，怕是痴心妄想。
“呔！房上小贼，好大的胆子！快快束手就擒，还可给你们三分宽免！”
两人正在屋顶琢磨，下方忽然响起呼喝，才惊觉自己露了形迹，转身要退，屋瓦响动，巡差已几面围来。
“走！”
两人没将巡差放在眼里，只为这一趟白费了功夫而懊丧。眼见身影飘飘，就从巡差的堵截中脱身而退，却不想那些巡差举起粗粗铁管子，像放礼花似的，蓬蓬射出大团物事，烟尘滚滚，将两人罩在其中。
“咳咳！石灰！卑鄙！”
“还有辣椒粉……”
两人怒声咒骂，身影踉跄，却还有余力跟扑上来的巡差战作一团。
“江湖人士，身手高强，夜窥天王府！？”
还未天亮，于汉翼来到禁卫署衙，听取广州县典史陈举的紧急汇报。
“手下兄弟只当是寻常小贼，一时大意，还是被那两人走脱了。下官正启动丙级预案，还需于总办授命封城锁关。”
于汉翼皱眉沉吟，江湖人物……旧日种种顿上心头，最早在李庄时先有李卫，后有孟奎，在鸡冠山还有严三娘。但凡有些身手，总是难防，对方还窥探天王府，所图甚大。
“不必锁城，你自按你的章程去查，有发现先告知我，不可妄动。”
于汉翼吩咐了陈举后，又招来自己手下。
“查最近自湖南入粤的人色，先从新办辫子执照的人查起！”
湖南郴州府城，车辙沉重的几辆马车进了一处铁坊，车停稳后，下来十来个伙计，见车厢里还有大堆生铁，显然是铁商的伴当。
“啥时候才能剪了这辫子啊……”
“咱们是黑猫，隐在暗处，这辫子就是遮掩，不想当黑猫了，自可剪掉。”
“切，谁不想当了，咱们黑猫，可不是一般的兵，早晚让四军的那些土渣见识咱们的厉害。”
这处铁坊像是秘密据点，伙计们进了屋舍后，低声交谈起来。
“闭嘴！猫爪子落地，哪会有声响？我看你们就还不合格！”
一人进了屋，低声叱责道。
“今次的任务是抓捕那三人中的任何一个，这事我们只是出手人，背后还有大批人马在支撑着我们行事。我们黑猫的初战，怎么也得拿个满堂彩，三个不想，至少两个！”
那人话语坚决，众人都凝神点头。

第三百二十五章 黑猫白猫抓耗子
“岳超龙以永州镇为官面掩护，开始编组永州衡州民勇，他侄子岳钟琪特意遣来的几个千把很得力，都是跟贼军数次交手存下来的菁英，深知贼军底细，有他们把手教导，这些民勇对上贼军，怎么也比官兵顶用。”
“可恨湖广总督满丕和湖南巡抚叶九思不明大将军在湖南行事的根底，对捐输报效之事颇有微词，还准备上报朝堂打官司，抱怨一省之地要担如此钱粮。多半是此项钱粮划了专途，过不了他们的手，沾不到油荤，哼哼……清官清官，真是无官不贪。”
“我李卫就不一样了，找对主子，埋头做事，自有一番前程等着。就不知道周昆来和甘凤池是否能得手，不指望他们能取了那李肆的头颅，搅得他乱了方寸就好，想想那小贼一脸惨白的模样，嘿嘿……”
轿子悠悠晃着，轿中熏香冉冉，李卫的心绪也在淡淡香烟中迷离摇曳。
粤式马车已经在南方普及，有坚固耐用的轴承，有减震明显的钢簧，换成驴骡都轻巧灵便，渐渐取代了以前的大小板车。绅宦们开始习惯用新车，可官员们一是避嫌，为表清白，能不用“粤匪之物”就不用，二是轿子才能彰显地位，那粤式马车却是坏了贵贱之分，所以还没多少官员用。
李卫再来长沙，长沙知府沈寄和他同为胤禛心腹，宅院仆役连带轿夫都给他备好了，他自然是敬谢不敏。前几日分派好细作之事，又协助噶尔弼料理好民勇事务后，李卫就暂时清闲下来，坐等南面消息。
今日沈寄邀他去府上打马吊，估摸着是下面州县摸着沈寄的关系，要到他身边活动，说是打马吊，就是要给他输钱的，想到这，李卫也觉心如鹿撞，这不是贪，这是人家自送上来的。
轿子起伏，李卫的眼皮也一个劲地向下垂落，就感觉睡意如潮，难以抵挡。
“这几日可真是苦累……”
他不觉有异，径直合眼打盹，意识刚刚沉下，就听一阵人呼马嘶，然后天地颠倒，竟是轿子都翻了。
“哎呀！该死该死，惊马了，快看看这位大人是否安好！”
李卫个子高，本就塞得轿子满满当当，这一翻腾，就脑袋活动，顿时撞得鼻青脸肿。听得外面声响，多半是哪家商人的马车抢道。一边龇牙咧嘴抽凉气一边心道，这龟孙子是找死么！连我李卫的轿子都敢撞……
可李卫没动弹，有了官身，也懂得自矜了，就等着手下人来扶起轿子，顺带请罪。而那肇事之人，身边的亲兵也该已拿下。他的亲兵可是胤禛专门从九门提督隆科多那调来的，到这长沙府的地头，即便是巡抚亲兵，也不会给什么脸面。
等了片刻，却只听到人体摔地声，始终没人来扶他，李卫暗道不好，伸脚想踹开轿帘滚出去，却觉四肢发软，脑子恍惚，这一踹就软软探出一只脚。
绳子缠上脚踝，一股大力径直将李卫拖出了轿子，他也是个练家子，不管其他，探手去摸腰间短刃，想割索而逃，一张大网又当头罩下，左右交缠，将他如王八一般捆在网中。
“再喷点，这家伙是个强人，得十二分小心。”
此刻李卫才醒悟，轿中的熏香有问题，却再没半点力气。就见三辆马车挡在道上，周围十多个汉子围着，轿夫连同自己亲兵全趴在地上，还有弩箭从亲兵脑后背心透出，一颗心顿时裂作数片。
他还不甘心，瞪眼打量这些人，想看个究竟，几柄喷壶般的物事凑过来，喷出密密水雾，洒了李卫一头一脸，他侧脸甩头，没甩两下，偌大头颅就低低垂下。
“撤！”
那群人里像是头目之人一声令下，这些人从尸体上拔了弩箭，将李卫拖上马车，三辆马车绝尘而去。从马车撞轿开始，杀人抓人不过二三十息时间，马车行得远了，周围道上那些看呆了的行人才惊呼出声。
“该是拍花贼的伎俩，抓我容易，要把我带出长沙城，做梦……”
李卫只是装昏，就想着待机脱困，马车一路疾驰，像是直奔城门，李卫心中冷笑。之前他遣细作去广东，怎可能没想到李贼也会派人打探消息？长沙城守营早得了谕令，要严查来往人色，捆着他这么大个活人，就这般出城，真是痴心妄想。只要阻得一时，这帮当街劫人的贼匪就要露了形迹。
没多时，马车果然缓了下来，该是到了城门处。李卫正暗自心喜，马车却并没停下，一阵颠簸，已出了城门。
李卫只觉匪夷所思，正待聚气喷出嘴里的臭布呼救，却听外面一人道：“拿好沈寄的名刺，鞑子官府盘查，你们就得靠这个脱困。”
李卫惊得岔了气，却又不敢咳嗽，一口气压回胸腔，几乎憋出内伤。先是在他轿中下迷香，再又取了长沙知府沈寄的名刺，以其名义出城，这贼匪怎可大能到如此地步！？
马车出了长沙城，李卫已经确认，自己是遭了李肆的毒手。他还不甘心，这湖南经年羹尧调理过一番，不管是绿营汛塘，还是州县哨防，都整肃有力，他就不相信，这来历不明的马车，还有什么伎俩，能径直穿州越县，把他劫到广东去。从长沙到广东，这一路可远着呢。
可一路向南，也将他的期望一个个打碎，湘潭、衡山、衡州、莱阳、永兴，陆上马车连换，水路快蛟船接力，日夜兼程，不过两天时间，他就从长沙被拉到郴州。当他从马车上连人带网被拖下来时，还觉得自己是在长沙府城自家宅院里，犹自刚刚睡醒，正准备去赴沈寄的牌约。
这一路太不可思议了，商人提供车船食水，绿营汛塘视而不见，甚至还有军铺帮着换马，绝无一人盘查，直让李卫怀疑，湖南已是李肆的湖南。
可终究还是在湖南，眼见行程在郴州戛然而止，李卫又生起一丝希望，湖南终究是朝廷的湖南，你们这帮贼匪，现在怎么也再难越过吧。
轰轰……
隆隆炮声骤然响起，惊得李卫在网中大蹦一下，炮声！？
“黑猫缴令！”
抓他的贼匪头目向谁报告着，这两天披星戴月，嗓子也已经哑了。
“不错不错，你们黑猫真是开门红啊。”
是一个年轻人的嗓音。
“没有白猫的周护，哪能这般容易，还是罗总办调度有方，我们这一路竟没遇着半点麻烦。”
黑猫头目这话也说到了李卫的心坎里，更勾起了他的莫大疑虑，这是怎么办到的？抓他的是黑猫，那白猫又是谁？
那罗总办嘿嘿一笑：“不是这家伙很受天王重视，也不至于让咱们各方都出尽了全力，可不止是白猫在行动，甚至新立虎贲军攻郴州，也算是策应你们。”
听到“攻郴州”，李卫差点晕了过去，这炮声，竟是贼军攻到了郴州城下！？
就在网里，李卫被扣上了拇指铐，腕铐，脚镣，一番束缚，让他再难动半分，这才撤去了网，李卫终于能跟这“罗总办”面对面相视而立。
“今番我输得不冤，就不知道，那白猫到底是哪路英雄。”
李卫蔫蔫地嘀咕着，他是不相信李肆有这本事，可以直入湖南抓到他李卫，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听起来就该是那“白猫”。
“白猫黑猫，不是什么英雄，就是抓耗子而已，不值一提。”
罗堂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李卫，同时心中也松了一口长气，事前估测，抓到李卫的可能性只是五五之数，而要将他从湖南腹地长沙带出来，更是难上加难。却不曾想，他军情处与禁卫署、天地会三方合力，将湖南当面资源压榨出来，竟然真办成了此事。
这李卫一直是李肆忌惮之人，深知根底，行事狠厉，还只是胤禛门客，就能有如此能量，在湖南搅和出了这番局面，若让他继续往上爬，不知会对英华造成何等损害。此时清廷和康熙在湖南施出的右勾拳，到底在福建还有什么招数配合，从这李卫口中也能摸出一二。
所以李肆要罗堂远行暗中一手，将李卫擒拿到手，如果真拿不回来，径直杀掉也好。千里劫人，这事难度确实太高，李肆也没抱太大希望。
军情处、禁卫署和天地会手下各有一支隐秘行动队，都是干暗中刺探和劫杀之事的行家，但要深入敌境，抓的还是高级官员，禁卫署和天地会的人就不怎么顶用，必须得出动军情处的黑猫。这支从青田老司卫里选出来的精锐，受足了各类训练，被养得心气十足，如今终于显出奇效。
光靠黑猫可办不成事，相比之下，白猫更为重要，可李卫这一问却是没理解白猫的本质。白猫确实是一个人，但却没什么大能，只是罗堂远手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负责统合三个情报机构的资源，黑猫之所以千里而行毫无阻碍，就是白猫居间调度。
为此一事，军情处、天地会乃至禁卫署所关联的工商总会都用足了劲，黑猫不过十多二十人出手，背后却是成百上千人在支持。如罗堂远所说，虎贲军攻破宜章，直逼郴州，目的之一也是接应黑猫。
李卫下意识地保护自己：“我李卫不过是区区参赞，无权无职，抓得我又有何用……”
嘴里说着，他还在想，周昆来，甘凤池，你们可一定要得手，等那李肆乱了，再来救我。
罗堂远呵呵一笑：“有没有用，不由你自己做主。”
李卫被拖了下去，黑猫头目一脸惭色道：“噶尔弼不似李卫，身边人跟湖南当地全无瓜葛，不好下手……”
罗堂远翻白眼：“你们黑猫还真敢想！真有那本事，何不干脆让你们去北京抓鞑子皇帝了？”
刚被拖出帐外的李卫隐隐听到话尾，一个寒噤径直打进心底深处。

第三百二十六章 直到膝盖中了一箭
这个时代天上没有卫星，身边没有电台，若是只杀人，倒还像枪炮一般，直接把杀手当枪弹炮弹打出去坐等结果就好，若是要抓人，抓容易，回来却难。
李卫被丢进监牢时，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就觉自己不仅在梦中，还是在演义中。直到对面有人唤了一声，这才头皮发炸，完全醒透。
胡期恒！？
李卫惊声问：“你怎会……”
胡期恒苦笑：“李兄这般大能，也遭了毒手，我一介书生，小小道员……”
跟李卫相比，胡期恒这个老在外面跑，又没受什么特别照护的兵备道自然是一块软肉，黑猫派出一支小分队，趁着这家伙在郴州巡视之机，径直闯衙劫走，关在这郴州城外的营寨监牢里，这已是第二天。
想到自己跟李肆这几年的恩怨来往，李卫一颗心不断朝下沉去，像是砸在一处翘板上，将另一丝期望越托越高。
“别以为你就得逞了，周甘二人可是不世英雄，之前激将得逞，他们怎么也得取了你的狗头！”
这期望就像是一盏明灯，在李卫那已陷入昏黑一片的心中点亮。
广州城南，悦来客栈，数百兵丁正围得客栈水泄不通，全是灰衣巡差。
“周昆来，甘凤池，你们已经被四面包围，再无退路，速速自缚请降，否则枪弹无眼！”
广州县典史陈举把着一个铁皮喇叭，朝客栈高处高声喊着。
三楼上，扮作商人的周昆来咬牙切齿：“怎么可能！？我们就去探了一趟路，怎么就能露了形迹！？”
扮作伙计的甘凤池下意识地摸摸脑后辫子，嘴里没说，心中却道，多半就是这辫子惹的祸。这一路行来，就因为这辫子，在太多地方留下了痕迹，早知如此，就该剃了这累赘物。可真剃了，到时又该怎么在江南立足？前次是被身边人出卖，今次又是被辫子拖累，真是何苦来哉。
没注意到甘凤池的神色，周昆来探头看看楼下情形，恨声道：“之前你就不该放走三楼的住客，挟住他们，咱们怎么也能逃脱。”
甘凤池摇头：“全是老百姓，怎可无辜牵连？平日训导门中弟子，讲的都是侠义之道，为人师者，更要以身作则。”
周昆来怒道：“不定就是那些人投告我们！”
两人对视，片刻后又同时叹气，都不是寻常人物，知道现在可不是吵架的时候。
“拖，拖到夜色升起，总有机会。”
最终两人点头，定下方略。
“上！敬酒不吃吃罚酒！注意喽，于总办交代，一定要活的！”
眼见天色将暗，陈举再无耐心，一挥手，上百巡差涌入客栈，片刻后，就听得呼喝连天，楼板轰响，尘土四溢，已是跟那两人战成一团。
周甘二人据着高处，又是身手高强，那些巡差即便披着藤甲，举着藤牌，在两人面前也如幼儿一般无力，举手投足之间，一个个巡差摔下楼梯，跌得头破血流。
接着上来的巡差就多了花样，举起之前那种粗粗管子，蓬蓬射来大团烟雾，两人却是早有应对，扯起门帘一阵猛挥，将烟尘驱了回去，呛得那些巡差几乎快咳了血，狼狈地再度退却。
两人正战得心气高扬，第三波上来的人变了模样。虽还是灰衣，却套着铁盔铁甲，手里端着带长长尖刺的火枪，不待分说，一阵排枪轰来，将两人藏身高处打得木屑横飞。
“再要顽抗，下一轮就将你们打成筛子！”
这队火枪兵的头目厉声呵斥着，周甘二人心中透凉，身手再强，总也挡不住枪弹。
楼外是数百人敌军，楼下是数十火枪兵，周甘二人无奈地束手就擒。
兵丁上前来扣镣铐，周昆来还不甘心，身手一晃，那兵丁就跌了出去，身上的火枪也到了他手上。
枪口刚刚瞄向那头目，轰的一声，周昆来膝盖绽起血花，人也扑倒在地。
几乎就在同时，甘凤池也动了，人已扑到那头目的身前，双手展作鹰爪，就要将此人挟住。
蓬声闷响，那头目转腕，扬起枪托，另一手又拔出了一支短铳，就跟甘凤池的鹰爪来了记硬碰硬，两人同时后退两步。
“好身手……”
甘凤池十指疼痛欲裂，心头也狂震不已，这个巡差头目可非一般人物，枪托扬起的时机和力道把握得再精当不过，竟然也是个练家子。
“好胆子……”
那头目也是个中年人，冷声应着，另一支短铳指住了甘凤池。
“阁下是哪路英雄？”
甘凤池只觉难以置信，此人身手估计不比他差多少，之前也该是号江湖人物，为何会甘心当个普通的巡差头目？
“佛山蔡勇，不是什么英雄，不过是在战场上被一箭射中了膝盖的老兵。”
这头目淡淡说着。
看看正躺在地上抱膝惨呼的周昆来，甘凤池暗叹一声，抱头跪地，再不反抗。
“老蔡，果然还得靠你出马！”
周甘二人被押了出来，陈举朝蔡勇跷起大拇指。
蔡勇微笑道：“要谢还得谢于总办，更得谢天王，咱们这些老兵，总还有可用之处。”
陈举点头：“还是天王远见，知这一城总有寻常巡差难以料理的硬茬，用你们组了特警队，今日可显了奇效。”
蔡勇叹气：“可这般活计，也不是天天都有啊，就时时憋着等状况，还真不如我那族侄在战场上撒欢来得爽快。”
陈举笑道：“听说那飞小子已是一营指挥使了，真是前程远大。”
蔡勇摇头纠正，可那丝骄傲依旧没能掩住：“只是代指挥使而已，还挂着右校尉的衔级呢。”
接着蔡勇道：“这两人身手虽然高强，但也不是什么超凡入圣之辈，天王为何对他们青睐有加？”
陈举耸肩，这事他也很奇怪，之前他只查到这二人的下落，却是禁卫署查到了他们的真实身份。说起来还拜最近禁卫署抓到不少北面细作所赐，很快就知道这两人的底细。
于汉翼布置抓捕时，特意交代说，天王要活的，让陈举颇为犯难。还好靠着蔡勇的特警队，生生震慑住了两人，虽然伤了一人，结果还算圆满。
“周昆来不熟悉，可甘凤池……居然被李卫拿来用了，历史崩坏得真不成样子啊。”
天王府，那个崩坏历史的肇事者正无一丝自责地吐槽。
原本还想着去审讯甘凤池，顺带说服这个江南名侠为自己所用，可来自郴州的急报，将李肆的心绪引到了更重要的方向。
原本李肆对军情处出动黑猫抓人的期望，就只在能抓到胡期恒的地步，李卫毕竟人在长沙，要抓回来，困难太大。却没想到黑猫白猫联手，三个情报部门也由此完美协作，最终办到了此事。另外两人，噶尔弼是不太可能抓到，此人也无特殊之处，杀了自还有替代者，而岳超龙是带兵在外，难以下手。
李卫和胡期恒都抓到了，罗堂远连夜审讯，李卫嘴硬，一时半会还撬不开，胡期恒文人一个，受不得苦，能招的全招了。此人虽然所知有限，但与噶尔弼合谋期间，对噶尔弼身后抚远大将军胤祯的布局也知得一鳞片爪，再跟福建当面的迹象比照，李肆顿时心里有了底。
“拿湖南民勇来当前锋，还真当他们个个都是膝盖中了一箭，只好隐居乡间的冒险者么？”
接着再收到虎贲军已经突入郴州府城的呈报，李肆心中大定，既然清廷要在湖南动手，他就用上一贯的招数，抢先搅乱湖南。
只是虎贲军刚刚成军，战力的确让人忧虑，郴州府城之所以这么快攻陷，全靠这段时间天地会和军情处在湖南下的功夫，策反了郴州城守汛的千总，在虎贲军炮轰郴州时直接开了城门。虎贲军入城时，跟据守在知府衙门的数百民勇对战，竟然费了两三个时辰才收拾干净，而且还出现了上百人死伤。
即便民勇用上了燧发枪，可未经训练，士气也不算太高，打出几乎快一比三的伤亡比，换在另外三军，已是败得不能再败。要知道英华立国，历场战斗下来，伤亡比都在一比十以上，这几乎已经成为英华官兵衡量战果的标准。
孟奎来信请罪，李肆安抚了他，但接下来的实战，李肆还真没办法完全依靠他。虎贲军攻陷郴州，估计已经捅了清廷的马蜂窝。同时李卫和胡期恒莫名失踪，噶尔弼惊惶恼怒，肯定会以所聚的数万民勇，再加上湖南绿营，倾尽全力反攻郴州，那将是一场恶战。
“速调龙骧军回援！”
李肆作了决断，必须将北面力量的力量加强一些，否则顶不到正戏开场之时。可龙骧军已深入广西，全军而回，至少要十天，这段时间，靠不了孟奎，靠不了那些初出茅庐的营头，就只能靠那些出身青田司卫的基层军官了。
“郴州，必须要守十天，甚至半个月。”
李肆的手指点着舆图上的郴州，这个目标能否实现，他着实有些拿不稳。

第三百二十七章 人心何所依，忠义何所寄
“我决定了！”
马车上，丽人素手交拍，眼中透着决然光色。
“如果叔爷把黄埔书院的藏书楼给我，我就答应……”
小侍女六斗惊呼：“小姐！为了书，你连自己也要卖出去吗！？”
段雨悠呸了一口：“想什么呢！我就答应见那小毛头一面，仅此而已！”
六斗再次惊呼：“那藏书楼可有快十万本书呢！十万本！小姐，就卖一次会面，二太爷愿卖吗？”
段雨悠锤起六斗：“你这没心没肺的死丫头！小姐我可是无价的，怎地就卖卖卖说个不停！”
主仆正在嬉闹，就听得喧嚣之声渐起，不多时马车停下，侍卫在外恭声道：“小姐，新会到了。”
戴好面纱斗笠，主仆二人下了马车，视野就淹没在一片五彩斑斓的光影中。
巨大的桅杆式路标已成一片喧闹集市的中心，“崖山向南，新会向北”的两面竖旗迎风招摇，没来得及看北面不远处的新会城墙，段雨悠先注意到围着新会的矮墙，一丈高左右，绵延好几里，看起来该是用来隔绝新会的，每隔百多步还建有炮台。可这墙却是五光十色，每隔十多步就有一幅色彩鲜艳的图画。
段雨悠最先看到的是几幅猩红主色的图画，定睛看去，不由胸口一阵翻腾，那猩红竟是人血，如江河瀑布一般横贯画面，无数人头残肢点缀其间，正见到无数剃着金钱鼠尾辫子，凶神恶煞一般的兵丁，提着人头，踩着尸体，身后的城门写着“太平门”三字，赫然是广州景象。
“李成栋反正后，广州归于南明永历帝治下，六十六年前，清兵攻广州，自二月战至十一月，因有内奸出卖，最终破城，全城军民都被屠尽，珠江为之变色……”
不少人正沿墙观画，甚至还有说书人在讲画上的故事，段雨悠心中一震，也被那说书人牵着，一幅幅画看了下去。从广州到肇庆，再到佛山，之后又到了新会，见到的是满城军民跪伏，然后排队剃发。
等看到李定国攻新会，新会人据城坚守，无粮时煮人以食，众人都觉胸腹翻江倒海，小侍女六车指着那画上正被兵丁架起，要朝沸水滚滚的锅里丢去的小女孩，惶急地问：“她活下来了吗？活下来了吗？”
这画太生动，太逼真了……
段雨悠闭目，只觉再难看下去，更没心思回答六车的蠢问题。
“咦！是琉璃拼成的呢。”
六车像是想阻止画中那桩惨剧，伸手去碰画，然后有了新发现。
“往日就说鞑子残暴，汉奸无耻，还没什么感觉，今日才知，这两伙人都该死！死上千遍万遍！”
六车的反应跟其他人没有两样。
“战火一起，生灵涂炭……”
段雨悠却是低低叹道，罪恶的还是这战火本身，哪边都没差，她可读过书的，之前绍武和永历两帝在三水还不是打得不可开交。
“唉唉，别乱划，这画旁的空墙就是专为诸位留名的。”
见有书生模样的游客兴致大发，掏出广东已经流行的硬墨笔，就要在画上来个“某某到此一游”，说书兼导游赶紧拦住，将他导向旁边的空墙，那上面已是密密麻麻的留名，就剩些边角。
瞧瞧十里长墙，这样的留名墙几乎占了一半，段雨悠也不由抽口凉气，来这新会“观光”的人，怕该有百万之众了吧。
“准是我那叔爷干的好事，这等竖起靶子，同仇敌忾之举，还真是汇聚人心的良策。”
段雨悠正浮想联翩，一声炮响，吓了她和周围游客一大跳，六车更是急急来牵自家小姐，还以为是要打仗了。这可不是风景胜地，不远处就是新会县城，就是战场。
“去看下一场，诵书换粮，诸位跟上啊，慢了就看不到了。这炮声是在提醒他们该登台了，不妨事的。”
导游带着众人上了一处高台，段雨悠也拖着心中惶惶的小侍女跟着去了。上去后正见到半里外新会县城的城门楼上，一群服色颇为怪异的人刚刚露面，说怪异是不类常人，但细节却看不清楚。
“租千里镜啦啊，十文钱而已，对面情形可看得再清楚不过……”
有小贩开始招揽业务了，段雨悠一扬下巴，六车赶紧掏钱租来。就着千里镜看去，段雨悠喔的一声，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为真。
那还是人吗？一个个形色佝偻，衣衫褴褛，不少人还披着床单，挂着布条，大剌剌地在城头端坐，展开手中书卷，正气凛然地念了起来，字正腔圆，竟还真是读书人。
“他们为何念书啊？”
六车在一边呆呆地问。
“不念书，这边就打炮，你看城墙上那些坑坑洼洼的印子，那就是之前某天他们荒废了这活计，被轰了十多炮，新兵营还摆出了攻城的架势，吓得他们赶紧又出来念书。”
导游尽职地解说着。
“为何念书就不打炮了？听说英华大军所向披靡，什么城都攻下来了，这小小新会县城，为什么还摆在这里围着？”
六车就像是个好奇宝宝，一口气吐出无尽的问题，周围众人都呵呵笑了起来，攻下来了，大家还怎么能亲眼见到这些禽兽不如之人的嘴脸呢。
“那是……天王仁义嘛，终究是老百姓，终究是读书人，不愿加害于他们。”
读书人念着官腔，段雨悠拧了六车一把，让还不罢休的小侍女住了嘴。
“真正的新会人，即便有粮食接济着，怕也早没力气上城头念书了，城门楼上这些人中气十足，一点也不像吃过苦的样子，是从哪来的？”
“嘘，低声些，那都是袁总办雇来摆样子的，新会城里，除了几个死硬书生还跟着那个教谕在床上挺尸，其他人早就跑出来了。”
众人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奇异景象，角落里却有这样的对话，段雨悠隐隐听到，莞尔摇头，果然如此。
从高台下来，在那路标大桅下的集市闲逛，满目全是各类家谱、纪事，说的全是明清交际时新会县城的桩桩事迹。
“四孝烈秘闻啦，广州精巧轩限量版，两钱银子一套，只有九百九十套啊，来晚就没了啊！”
“清鞑暴行录，刚刚出炉，独家纪事，先知先晓先潮啊，四十文一本！”
“黄秀才惊汤记！祖辈亲口叙事，绝对真实！黄家后人卖祖背宗也要揭露的丑陋往事！”
呼喝声不绝于耳，竟都是将新会旧事当作街坊秘闻一般贩卖，还不止如此，还有卖各类跟当日新会围城有关的旧物，直让段雨悠和六车瞠目结舌。
“就是这家！借着卖煮人汤锅的名头，暗中在卖什么新会女儿香的酒肉之食！”
接着一人引着一队巡差匆匆而过，闯入一家店铺。
“新会是人心败坏，可这英华新国，却更是糜烂人心！”
段雨悠还未及愤慨，不远处一帮人却是义愤填膺地斥责着，见这帮人瓜皮帽下还露着辫子，辫子上绑着的执照再醒目不过，周围还有灰蓝制服的兵丁看管，顿时醒悟这帮人是被抓的满清官员，正在这里接受“再教育”。
“陈宪台说得是，那李贼搞这一出新会大戏，看似耻笑我大清子民的忠义，却是自显其败坏纲常人伦的无耻！”
“可叹愚民如斯，却像是都受了他的蒙蔽，瞧，一个个都耻于说起我大清，唉……”
“这般愚民，到时朝廷大军南下，就该尽皆诛杀，一个不留！”
其他人纷纷应和着，最早愤然出声的陈元龙却不言语了，他跟这些满清文官都属于死硬派，跟英华绝不合作。现在被拉出来进行“再教育之旅”，一路多有感慨，却渐渐显出心底的不同。在他看来，英华李肆这一手非但不蠢，反而很高明，但这是就李肆的立场而论。那李肆将人伦和忠义对立起来，从而嘲笑忠义，看似也标榜忠义，骨子里却是另行一套。看他在广东行事，竟是废了人心之防，以钱贯通天下，这般作为，不仅是大清之死敌，更是他们儒士之大敌。既然是儒士之大敌，那就是华夏道统之敌。而身边那些碌碌之辈，却只能看透第一层。
“嘴巴一张，天地都可吞下，你们也就这本事了，走走，下一站是崖山，就不知诸位是否准备好了骂人的话。”
看管他们的兵丁头目早就听惯了这类言语，一点也不在意，引着他们朝南行去。
“小姐，咱们还去崖山么？听说那里立了一座万人殉海像，壮丽得很呢！”
六车兴致勃勃地问，段雨悠却是暗翻白眼，这丫头就当是看热闹呢。
可瞧周围众人都是一脸看热闹的兴奋劲，段雨悠摇头叹气，心道叔爷啊，你们搞的这一出，是不是方向偏了？忠义之事可是大雅，怎么能搞成市井粗俗之类的东西？就不怕乱了人心，到时反而不知什么是真正的忠义？
“我谢定北对英华的忠义，上天可鉴！”
湖南郴州府城，谢定北掷地有声地说着，可眼眉却依旧低低搭着，跟一直佝偻成虾米状的身躯搭配，这话的靠谱程度，在座诸人都给了不足三分的评价。
换作何孟风，这话再顺当不过，可作为战场上抓到的绿营高官，现在又以虎贲军后营代指挥使的身份，要抢下此战要害之地的守备任务，用这话表决心，怕是适得其反……
似乎谢定北也意识到了这点，腰肢再佝偻了三分，就只摆出一副当仁不让的架势，再不多话。
既然李肆将他摆到了这位置上，而且不管是在黄埔讲武学堂，还是在福建前线，谢定北的表现也还算不错，虎贲军代统制孟奎觉得还是该给他起码的信任，至少也得说清楚拒绝的理由。
刚要开口，部下来报，西面三十里处出现大股敌军，至少不下万人，看服色既有民勇，也有清军。
“形势紧急，也再不能因营头本人的问题，乱了全军的布局。”
孟奎低叹一声，暗自转了心思，现在大敌当前，谢定北是否可靠这个问题，就只是小小细节，姑且压下了。
五月初七，虎贲军攻占郴州府城三天后，清军大举反攻，张应领前营守西面，韩再兴领左营守北面，何孟风领右营守城墙已经残破不堪的南面，谢定北领后营守压力最小的东面。
郴州大战打响，英华军一方是新成立的虎贲军，而清军一方的主力，也是以全新面目出现的湘勇，这一战胜负难料，英华上下，从没有这般忐忑过。

第三百二十八章 悲观的开场
“让基建部在连州构筑炮台和沟堑，以防不测。”
李肆很不习惯造炮台的家里蹲战术，可接郴州急报，湖南几府民勇在永州镇标的统带下围攻郴州，他心里也没底了。虎贲军万一失利，韶州还有王堂合的黄冈山炮台营充当第二道方向，连州方向却是一处空隙。若是龙骧军回援不及，让湖南兵从连州打进英德，还真是要阴沟里翻船。
让李肆悲观到为虎贲军失利准备后手的原因，并非全来自虎贲军自身，罗堂远呈上的一些缴获物，让他对虎贲军当面之敌有了新的评估，由此也明白自己之前对虎贲军的指责很成问题。
此刻李肆手里正摆弄着一件东西，对面的田大由脸上满是复杂的感慨。
“竟然用青铜来造燧发机，还用铁丝当枪簧，湖南也真是有巧匠啊。”
英华各军现在所用的火枪燧发机，最初出自田大由的设计，到现在已经改进了好几代。靠着提升的材质和工艺，构造更趋简单，可靠性更高。但湖南工匠照猫画虎，竟然拿青铜和铁丝山寨出了英华式燧发机，田大由自然很不甘心。
“也别高看了他们，样子造得像，用起来却不是一回事。”
罗堂远拿起一枝火枪，枪柄还是那怪怪的杖头状，鼓足了劲才扣动扳机，枪身也晃了起来。
这是虎贲军打进湖南时缴获的民勇火枪，当地铁匠因地制宜，用青铜造燧发机零件，用铁丝代替枪机钢簧，可靠性不说，人机效能也奇差无比。枪管材质和锻造工艺如旧，再加上传统的粉状火药，射程和威力不比之前的火绳枪强多少。
可这种山寨火枪毕竟是种进步，比以前的火绳枪好用太多。虎贲军在进攻郴州府衙时付出了百人伤亡，由此传递出一个无比危险的信号，在“湖南四人帮”的推动下，湖南民勇挣脱了官面上的束缚，开始学习英华军的先进技术。
两方的差距是整体的，湖南民勇背后又没有佛山钢铁和东莞机械，没有李肆几年积淀下来的火枪战术经验，更没有一个已具雏形的士官群体掌控基层。但十倍之敌，手里的兵器升级换代，这压力可非同儿戏，这就是李肆不敢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虎贲军身上的原因。
“连州是要防，但虎贲军也不至于那般无能，他们手上的家伙可是全新的。”
田大由看出了李肆的忧虑，以自己所熟悉的方向安慰着他。
“天王放心，营以下官兵的士气都很高，我看不比其他三军差，说不定这一战也能出个独名营。”
罗堂远亲眼目睹虎贲军攻城，觉得形势不至于那般恶劣。
“士气就是人心，怕的就是湖南的人心。”
李肆嘴里嘀咕着，一提到湖南民勇，自然就想到湘军，这是心理阴影。虎贲军能不能顶住，不仅关系到韶州安危，还关系到下一步的行动。可正手侧手都撒出去了，现在就只能坐等局势明朗。
郴州东门外，几道胸墙刚刚立起，虎贲军后营甲翼下的目长江求道正擦拭着自己的火枪。乌沉沉的枪管，硬而厚实的枪托，整枝枪还散发着一股刚出厂的异味，那是烟火加油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拇指一掀，药池盖咔哒弹起定位，这是道保险。扣动扳机，回力灵敏而有韧劲，药池盖弹回。再将龙头扳起，扳机朝前微微一弹，这就是待发状态，江求道感叹着工匠的精巧用心，再不是之前要拨动多余保险的设计。
指头在枪口转一圈，滑润无比，将枪刺插上，比划了个突刺的动作，江求道满足地低叹口气，总算有枝可以枕着睡觉的家伙了。刚从鹰扬军调到虎贲军时，发到手上的居然是枝由绿营鸟枪改造，被官兵们称呼为“雀枪”的玩意，弹丸都得自己磨，枪刺套筒也扣不上枪口，就靠着那鄙陋玩意，从宜章打到了郴州。
永历式火枪，这是佛山制造局步入正轨后生产的第一批制式火枪，成军时临时拼凑各类火枪的虎贲军因祸得福，最先换装。枪长四尺，加上一尺半的枪刺，高出人一头，虽然比之前的火枪短了半尺，射击却更舒适，拼刺更灵便。整枪重大约八斤，也比以前轻了一斤多。
隐隐听到西面南面炮声轰鸣，枪声如雨，江求道抱住爱枪，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清兵从西面南面攻来，之后多半还要攻北面，他们这东面却是一直闲着，这枪再称手，却是没用武之地。
“翼长！”
手下人踏步致敬，江求道懒懒地起身，马马虎虎行礼，来人是他的哥哥江得道，现在已是左副尉代翼长，跑到他这一目的阵地上，显然是不放心他这个弟弟。
“江求道！别这般懒懒散散！敌人打上来了你也这模样么？”
江得道叱责着自己弟弟，后者很没诚意地低头认罪。
“可不是我故意挑你刺，既然是我弟弟，就得拿出你比别人都得力的样子来！”
见弟弟一副叛逆模样，江得道恨铁不成钢地唠叨。
“知道啦，好歹我也是这一翼的圣武会导师，现在不是没敌人么？兵法云，一张一弛，文武之道，现在就得让大家尽量松弛，等开战了才能把劲绷足。”
江求道不软不硬地顶着哥哥，周围士兵们都低低笑着，兄弟俩斗嘴可是例行节目了。
“不进天刑社，就在圣武会里转着圈子，真是不上进！”
不如弟弟口舌灵巧，江得道只好转移话题。
“圣武会那番道理足够啦，咱们当兵的，除了精忠报国，还要懂那么多干嘛？什么天道，等要当官，或者是念书的时候再去琢磨吧。”
江求道嘟哝着，江得道鬼火乱冒，却一时又讲不出什么大道理。
眼见这一场口角又将以哥哥败退告终，东北面忽然传来爆豆般的枪声，等到紧急告警的牛角号声响起时，营部的传令兵已经找到了江得道。
“苏仙岭发现鞑子官军，正拖着火炮，意图在岭上架炮轰城，你部立即攻上苏仙岭！驱逐敌军，就地坚守！”
命令很紧急，江求道很冒火。
“早就跟那谢参将说过要占苏仙岭，他偏不干！说什么兵力不足，不能分散，现在可好，被打了当头一闷棍！”
所谓“谢参将”，自然就是后营代指挥使谢定北，营中基层军官对这个营头都不怎么感冒，连带他的决策，也诸多腹诽。
抱怨归抱怨，命令却不能违背。苏仙岭离郴州城不过三四里远，即便是清廷老炮，架上苏仙岭，也会对守城的虎贲军造成重大威胁，毕竟虎贲军现在只有轻便的八斤小炮。
事态紧急，江得道招呼起部下，三百多人成行军队列，朝东北苏仙岭急急奔去，岭上枪声更密，那是营部游哨正在阻击清军。
苏仙岭不高，江得道这一部很快冲上顶部，然后就见百步外的坡下，赫然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人潮，让江得道的头皮也发了麻，更远之处还有十多辆木架大车，都拖着千斤以上的大炮。
“各哨列双叠横阵！飞天炮，最远距离轰！突击兵，掩护游哨退下！”
江得道几乎是下意识地下达了一连串命令，这起码有两三千清军，隔着百步鸟枪小炮打着，把营部十多名游哨压得抬不起头来。
全身甲胄的突击兵冒着枪林弹雨冲上去，举起盾牌，遮护游哨后退，咚咚闷响声里，飞天炮射出的开花弹从他们头上掠过，在百步外上空炸开，顿时将远处人潮荡开好几团空隙。
接着坡顶蓬蓬两道排枪如连绵浪潮，将两波枪弹泼洒而去，百步外的清军当面溅起一条清晰而整齐的血线，至少六七十人当场栽倒，吓得这些清军如退潮一般倒卷而去。
“这起码是十倍之敌啊！”
枪口还冒着青烟，士兵们下意识地击出了第一道排枪，然后才看清自己面前是两三千敌军，心头都震撼难平，眼珠子也瞪得快冒了烟。
“十倍怕什么！？这种豆腐渣，百倍都不足惧！”
江求道呵斥着自己的部下。
“这是官兵，来多少都是菜！就是小心他们的炮，神枪手呢，等会爆了炮手的头，看他们敢不敢对着咱们轰！”
江得道也在整理着一翼部下的军心。
从翼长到目长，都是有实战经验的老兵，套路也已经演练熟悉。整翼人马再向前压出百步，逼得清军退到一里之外，所有人都在军官的呵斥下，拼命地挖沟砍树，沿着江得道划下的线条开始堆砌胸墙，这是防守战的基本功课。
清军反应很快，不等江得道这一翼人马完成胸墙，又开始了冲击。他们不敢架大炮，怕来不及转移，被来援的英华军冲击夺走，就用小炮一阵狂轰，再冲上鸟枪兵和弓手，在百步外拼命射击，这老一套战术不仅毫无所得，还在飞天炮和排枪的夹击中丢下上百具尸体，不得不老实下来。
部下们都在欢呼，江得道却皱起了眉头，他看到了清军正分出人马，朝苏仙岭左右两侧移动。
“让谢参将赶紧派人来援，把这帮清军彻底打退！”
江得道能升上翼长，也具备了基本的战术素养，就觉得形势不妙，他这一翼是匆匆而来，不仅阵地未成，弹药也没带足，要被围住可就麻烦了。
“希望那谢参将能靠谱点吧……”
他这么期待着。
“援兵！？没有！我只能保他后路不会被人切断，现在上万敌军在东面压着，我得防着他们！”
谢定北果然不靠谱，可他也是不得已，当面有上万该是民勇的敌军出现，他手里只有千人，很难再支援苏仙岭。
“该死的谢鞑子！他就看不出来，那万人也是冲着苏仙岭来的！？”
得知自己要三面受敌，江得道破口大骂。
“这不正好么？咱们三百勇士，就在这苏仙岭打出名号来，这般战死，也算壮烈了。”
江求道正好在哥哥身边，握紧了手中的火枪，不以为然地说着。
“官兵倒没什么可怕的，那些湘勇可是麻烦。”
江得道咬牙恨声，显然颇为忧虑。
“战死无所谓，就怕死得毫无价值，还是被不知道愚蠢还是别有用心的上官给害死的。”

第三百二十九章 新式战争的萌芽
孟奎有些慌神，现在东西南三面已有三四万清军亮相，北面想来也不会幸免，算算最终还真会是十倍之敌，他这个昔日的山贼大盗不是没经历过这般场面，可想到这虎贲一军四五千人的命运得由自己一言而决，顿时胸闷口燥，呼吸急促。
“这才刚开打半天，他就扛不住了？要不要我带着整个军部过去替他挡枪子！？”
当谢定北派人向他求援时，他恼怒地咆哮出声，苏仙岭是重要，可其他方向也很重要，右营何孟风所守南面城墙残破，只能在城下设垒，不像其他三面，还可与城墙守军呼应而战。
“那家伙会不会有别样心思？”
孟奎很恼怒自己定心不够，谢定北这一闹，这恼怒就变成猜疑，转移到了他身上。
“我是有别样心思，可怎么也难开口，既如此，就在这里用血证明自己吧。”
收到孟奎的训斥，谢定北苦笑无语。以他在清军绿营和英华新军两面的经历来看，他早有判断，自己这后营既要保苏仙岭，又要保东面城墙，兵力怎么也不够。
若对方是绿营官兵，他怎么也不会这么悲观，可当面是湖南民勇。他调甲翼占苏仙岭时，又派了丙翼占苏仙岭以南遮护后路，却正好撞上要抄苏仙岭后路的湖南民勇。那股民勇大约千人，全员自造火枪，熟悉地形，该就是郴州民勇，几乎是以伏击的姿态突袭丙翼，头一照面就造成丙翼数十人死伤。
幸亏丙翼翼长应变及时，见到己方地势吃亏，直接上枪刺冲击，将那些只有胆子立定射击的民勇击溃，虽说毙敌起码两三百人，但己方六七十人的伤亡，却让谢定北眼皮直跳。
现在湖南民勇在苏仙岭以南连连冲击，每一波都是千人规模，绵绵不绝，竟是以县，甚至是都为单位编组起来的，这也让谢定北打消了反击的心思。在黄埔讲武学堂里上战术课时，李肆亲自给他们讲过不少课，其中就有以反击搅乱敌军车轮战的战术，但前提是对方为一个整体，眼前这些民勇则是事前定了次序，打垮了一波，影响不到另一波。
“宜章、桂阳，该是桂东的了吧……”
郴州府城南面，依托丘陵而建的浅垒防线上，何孟风带着一丝忧心地自语道。在他当面也有上万湖南民勇，拖着小土炮，端着自造火枪，一波波冲击。每波六七百到千人不等，全以号旗粗粗组织，主号旗上写明了县名，分旗还有数字编号，那该是县下多少都的标志。
这些民勇谈不上什么战术，就是冲到六七十步外，然后群聚开枪，队中长官所起的作用就是让他们能尽可能地在阵前呆住，尽可能地射出两三枪，仅此而已。虎贲军的士兵有胸墙掩护，有如打靶一般，新发到手的永历式火枪百步外还有一定准头，六七十步内完全可以瞄准射击，再加上飞天炮的轰击，那些民勇每人能打出三枪就已是极限。五六波下来，当面已经躺了七八百具尸体。
可这些民勇的战术终究再不是之前绿营套路，每波数百枝火枪的轰击，也给己方造成了一定的伤亡，渐渐累积起来，民勇是死伤惨重，己方也有近百人失去了战斗力。
又一波民勇冲了上来，百步外遭了一通排枪和开花弹的洗礼，到六七十步就位时，已经仆倒上百人，接着他们的火枪发话，浓烈的硝烟之线喷出，铅子也如风暴一般洗刷着胸墙防线，就在第一道胸墙后方督战的何孟风，亲眼见到好几个部下头脸或者手臂中弹，闷声倒下。而他耳边也是密密的嗡嗡铅子掠空声，侍卫赶紧将他压在了胸墙下。
片刻后，己方第二道排枪射出，开花弹在远处半空炸开，民勇被打得一片溃乱，胡乱放出第二枪后，仓皇撤退。
战斗无比枯燥，打垮敌军也毫不费力，可让何孟风忧心的是，这就像是两边都在放血，看谁最先把血流光。湖南民勇到底有多少他不清楚，就这么打下去，他的右营估计顶不过三天。
“三天……也悬……”
接着透过硝烟，见到又一波民勇冲了上来，而在他们背后，跟着数百民夫，停在百多步外抡起锄头铲子开挖沟堑，何孟风心口更是一凉。
“这仗打得真是没头没脑……”
西面前营代指挥使张应吐了口唾沫，他当面的湖南民勇以近千人的伤亡，终于在百步外堆起一道矮墙，学着英华军一样，靠着矮墙以枪炮对峙。这般战局，让张应特别怀念面对绿营官兵时的畅快淋漓。
苏仙岭上，那两三千绿营早早溃退，他们不过只有一半鸟枪手和弓手，肉搏兵更没胆气冲锋，对江得道这一翼人马所造成的损伤，甚至都不如一千民勇的火枪轰击来得严重。
“看来之前是紧张过度了。”
江得道抹着额头的汗水，正要松口长气，一波民勇打着“安仁”的旗号冲了上来。正要等他们冲到百步内枪炮轰击，这波民勇却在百多步外停下，然后摆出几十门小炮模样的东西。
“他们那土炮，这么远就轰，是想拍苍蝇吗？”
江求道咧嘴不屑地道。
“那是什么玩意？早前的神臂炮！？卧倒！”
江得道也疑惑不解，用望远镜一看，顿时抽了口凉气。
话音刚落。咚咚一阵轰响，偌大的铅子转瞬即至，将仓促搭出的浅垒轰得尘土纷扬，几个士兵倒栽而出，还有个士兵的手臂更被一枪轰断，栽倒在地惨声呼号。
“神枪手！赶紧打掉他们！”
江得道目呲欲裂，厉声喝道。
“咱们这一战撞上的情形，怎么跟教典所述全然不符啊。”
孟奎登上城楼，俯瞰城下战况，心中更是一团乱麻，从上午打到下午，不仅谢定北，就连何孟风都开始求援了。
“北面西面防线撤到城墙，向天王发急报求援！”
原本将四面防线前出到城下，是教典例行的防守战规范，这样有利于反击，取的是守中有攻态势，但孟奎觉得眼下再难保持主动，只能龟缩。尽管这有损虎贲军士气，更有损他这代统制的颜面，为战局着想，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不等孟奎的急报到达，李肆已经在路上了，军情处的哨探将郴州一战的情形早早送达，见到其中一些细节，李肆再难稳坐广州。
“这是全新的战争，即便换了贾昊吴崖萧胜他们，也难适应，我必须亲自去把握战局！”
范晋等人还想阻拦李肆“御驾亲征”，但李肆决心如铁，谁也难劝。
郴州之战，再跟之前不同，湖南民勇全以火器作战，还学会了筑垒对峙，甚至连之前的神臂炮都学了去，搞出了一百多年后才会在清军火器序列中出现的抬枪。
如果对方是一支建制清晰的大军，李肆还没这么紧张，要命的是湖南民勇以县为单位编组，就没什么中枢核心在，打垮了一部，对另一部没太大影响。
“没想到自己先陷身清廷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啊……”
李肆这般感慨道，正是为此，他必须亲自前去指挥作战。原本输掉郴州之战也动不了筋骨，可现在看来，真要失利，清廷就会尝到这般战术的甜头，从而助长那些火器派将领和实务派官员的心气，让他们开始冲击康熙定下的钳制火器发展的国策，这势头可是李肆绝不想看到的。
最终清廷肯定会以实务为重，放开这国策，但不能是现在，在这英华新朝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
“要去也得带大军前去吧，现在即便算上内卫和韶州后备营，也不过四五千人。”
范晋很担忧，龙骧军至少还得七八天才能赶回来。
“内卫可打不了什么仗，我就带禁卫营和韶州后备营去。”
兵力的确重要，可重点是兵力的运用细节，孟奎那一帮将官在黄埔讲武学堂学的都是应对绿营的战例，这般新形势，他们可应付不来。
五月初九，李肆带禁卫营和韶州后备营共计三千人，星夜飞驰，直奔郴州。
此时已是郴州之战的第三天，清军压得虎贲军据城防守，士气大振，付出的四五千条人命也就不当回事了，四五万人将郴州府城围得水泄不通，虎贲军在城外就只剩下苏仙岭一个据点。
“谢……指挥，你怎么来了？”
见到谢定北带着两翼人马亲自上了苏仙岭，江得道很是讶异。
“你不是要援军么？我来了。”
谢定北还是一脸笑容，这时候江得道只觉再难看到什么谄媚的小人之笑，而是灿烂又决然的微笑。
“该是形势不妙时，方便他投敌吧……”
江求道还暗中嘀咕着。
“谢定北那边，该是要面对十多二十倍之敌吧，他能扛得住么？”
郴州城里，孟奎很不放心。
“苏仙岭丢了，咱们再打回来！”
韩再兴倒是满不在乎。
“谢定北那一营里，天刑社的人很多，放心吧。”
入了天刑社的张应这么说着。
“此战每个人都要接受考验，不独是他。”
何孟风话虽然公允，对谢定北却也不怎么放心。
“苏仙岭在，咱们还能坚持下去，那里要丢了，清兵架炮轰城，咱们的炮打不过去，那就是被动挨打。”
孟奎暗自悔恨，当初将谢定北安排在东面，就是不敢让他担下重任，却没想到清兵拖来大炮，非要强攻苏仙岭，谢定北的后营被拖在那里，总不成临阵换将，只好让他一力承担。
“我谢定北就是苏仙岭，我在，苏仙岭就在。”
苏仙岭上，泥土横飞，炮声隆隆，清兵难以靠人力夺取，不得不架炮轰击。大炮远在两里外，翼中火力鞭长莫及，就只能被动挨打。士气正朝下滑落时，谢定北套上一身校尉礼服，手执长剑，挺立在阵地前，发下了这般誓言。

第三百三十章 武人的天职
“果如东美所料，对战贼军，就得靠这自来火枪，人手一杆，远胜刀牌弓箭，即便不如贼军器利，依着人多，也能径直淹了贼军！”
郴州府城北面大帐里，岳超龙一脸红晕，兴奋异常。此战大起湖南一道民勇，加上永州镇协和各地营兵，总数四五万人，名义上归由湖广总督节制，实际的指挥权却在噶尔弼手中，而前线竟然由他一个小小都司调度，自有一股挥斥方遒的统帅心气。
得他的侄子岳钟琪指点，外加李卫的参谋，还有年羹尧在湖南的基础，以及胡期恒在这一道下的功夫，岳超龙对各县民勇统领面授机宜，将四面战场分派出去，由各县练总典史县丞乃至知县一类人统领，自行冲击。虽说伤亡颇重，却也将贼军压回了府城。一想到这功绩，他心中就炽热无比，也不由向失踪了的胡期恒和李卫表达最诚挚的哀悼和最衷心的感激，正因为这两人莫名失踪，噶尔弼连长沙城都不敢出，才将前线全交给了他。
只要攻下郴州，他岳超龙之功，定将稳稳超过他侄子，自此再不受他哥哥岳升龙名声之累，要知道之前为避嫌他哥哥和侄子，不仅改过名字，还被调来调去，那般憋闷，他可不想再受。
炮声隆隆，却如一瓢冷水，浇到了岳超龙头上。苏仙岭还没拿下，他从长沙岳州等地拖来的大将军炮就只能轰苏仙岭而不是郴州城。
“转调衡州民勇再攻苏仙岭！现在官兵这般无用，真是没脸！”
他叱喝着永州镇标的部下，最初计划就是由永州镇标攻下苏仙岭，却在敌军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苏仙岭上，被大炮轰得头都抬不起来，谢定北不得不召集翼长哨长商讨对策。
“当然得把那炮端了……”
部下们的意见很一致，清兵的炮威胁太大，己方却毫无还手之力，坐以待毙，这可不是英华军的传统。
“两里之地，孤军深入，太危险。”
谢定北下意识地拒绝，在他看来，这事即便是强军也难办到。此刻他只叹虎贲军成军仓促，按编制营中本该有四门八斤炮，可现在整个虎贲军才八门，全集中在军部直接使用，不然拉上八斤炮来对轰，怎么也不至于现在这般被动。
“此事自该由我们天刑社担下。”
江得道沉沉说着，其他翼长哨长呼吸急促，却都重重点头。
“青浦九星桥东面，立着两尊塑像，正是《圣武今传》上记述的两位英雄，朗松亮和郑宏远，他们立下的功业，就是我们要去做的事。”
江得道的语气让谢定北头皮微微发麻，这像是已将自己视为死人一般的冰冷决然。
“能享得如此名声？”
见到众人目光中都带着热切，谢定北小心地问道。
“那是自然，谢指挥也该知道，我们英华军中，有圣武会，有天刑社。圣武会只是要军人恪守本分，尽职尽责，而更多的活计，就得咱们天刑社来做。”
说到天刑社，江得道的口舌比以往伶俐得多了。
“超出军人职守的艰险之事，只有我们天刑社能担下……”
江得道开口，有圣武会的哨长不服，刚想开口，后半句吐出来，就再无言语。
“超出常人良心的暴戾之事，也只有我们天刑社能担下。”
说到这，翼长哨长们想到的都是城破时最先入城的突击队，那都是天刑社的成员，他们不止要冲锋在前，更是杀人不眨眼，务求为大军开出一条宽敞通道。英华军不比清兵，朝阻道民人开枪挥刀这事，就只有少数心志坚强的人能下得了手，这些人自然都归于天刑社。
“我虽然只入了圣武会，却也觉天刑社荣耀，既然能留如此美名，那须得我带队出击。”
谢定北此言一出，众人大惊，三天仗打下来，大家都已不觉这个降将出身的营头有什么异心，但此时他要主动涉险，大家都想不通。
可谢定北是营头，军务之事，他说了算，他要发疯，部下都拦不住。江得道是营中天刑社导师，对这突击队队长的位置势在必得，现在被谢定北抢走，就觉一场盛宴搅进了不速之客，很是难受。
“是不是还在想着我谢鞑子可能投过去！？”
集合人马时，谢定北这么问江得道，自己私下被冠上的外号，谢定北自然也清楚。
“我是想不通。”
江得道直人一个，有啥说啥。刚才弟弟江求道私下眼泪汪汪求他别去，被他狠狠骂退了。以前这小子打仗比他还显得心热，到真正生死诀别时，终还显出了软弱，他正念叨着小子不争气，果然不配入天刑社。
“天刑社奉行的天道，到底是什么？”
谢定北转开了话题。
“原本我也只会照本宣科，现在我是明白了……”
这问题正是江得道的痒处，他很有心得。
“圣武会就只讲精忠报国，就讲李牧，岳飞还有戚继光等名将，可还有一些名将，虽然大家都很景仰，却还是没列入圣武传里，比如说羊祜，张巡。羊祜仁义，死的时候敌军都在落泪，张巡忠义，杀妾分食，他们身上的东西，善恶难辨，也不是精忠报国四个字能概括的。”
“我们当然不是什么名将，可天王说过，天设万职，各有所载，武人的天职，明白之处就是精忠报国，而根底却是行上天之刑。人都有一死，我是想让这死比别人更值，所以才要进天刑社，才要琢磨武人的天道。”
谢定北愣了片刻，忽然笑道：“我明白了，历代朝廷，都在这死罪上下功夫，分出若干等死法，可天王……却是借着天道，在死赏上下功夫，也分出若干等死法，这就是不爵而爵。”
江得道无语，官面上出来的，果然满脑子都是赏罚爵勋，居然是从这个角度来看圣武会和天刑社。不过……这话倒也说得没错，入了圣武会，就觉得高寻常人一等，入了天刑社，又觉高圣武会一等，而原因却是他们有先赴危难，死在人先的资格。
其实谢定北这话也没说对，历代王朝也都在死赏上下功夫，分出诸如死公事、死国事等等级别，然后给予各类表彰，但基本只限于将佐，而且属事后盖棺论定，却不像这圣武会和天刑社，不仅覆盖所有官兵，还先就许下了论定。
谢定北很诚挚地问江得道：“若是我死了，天王会以何礼葬我？”
江得道诧异不已，这个平日对着他们一副二皮脸的投诚清将，却是对英华这般忠贞不贰，他真的搞不明白。
不过问题还是要回答的，听到江得道说那自然会是以天刑社之礼军葬，写入《圣武今传》，还拿之前在梧州阵亡的苍梧营指挥使林堂杰所享的荣耀对比，谢定北满足地笑了。
见江得道一脸疑惑再明显不过，谢定北展眉道：“我当然也惜命，不然不会投效天王，可我也怨鞑子朝廷很久了，英华新朝给武人如此天地，我很想一展武人抱负。只是大家都疑我，就不能不以血来洗这旧日的味道，给我儿孙辈一个清白。现在这条命还能换到更多，我还犹豫什么呢？”
短短的心语，却是概括了谢定北太多的心路历程，眼见他眼角还冒着泪花，江得道唏嘘之余，心中也道，到时我就不替你挡枪弹了，让你死得其所吧。
“天刑社，前进！”
二百多天刑社官兵齐聚，没有慷慨呼号，没有激昂誓言，只有这短短而决绝的一句话。目送自己哥哥带着这支队伍出发，江求道泪如雨下，这二百多人生死难知，而他哥哥是队长，怎么也再难活下了。
突击队顶着隆隆炮声出发，飞天炮手和神枪手跟在后方掩护，突出到一里处，三面已经聚起上千清兵围攻。神枪手打官长，开花弹炸密集人群，再一轮排枪过去，这些清兵顿时溃散，就这反应能看得明白，这些都是绿营。
二百多人就这么长驱直入，过程顺利得让人难以置信，当炮兵阵地的炮手们一哄而散时，谢定北和江得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众人轮着大锤，用铁钉封了那十多门大炮的火门，大家都觉恍若梦中。
“这些绿营兵，渣成了这样么……”
谢定北额头冒汗，这一拳砸进棉花堆里，之前那决绝凛然的“神姿”似乎就显得太过火了。
“岭上可有上千具尸体呢，咱们都成了目射闪电，口中喷火的怪物。”
江得道也很是汗颜，跟自己弟弟分别时的“遗言”估计还冒着热气，见到那些炮手奔逃的仓皇身影，他隐隐明白了缘由。很简单，这些清兵炮手，早就被吓破了胆。之前一波波兵丁冲上去，又一波波溃退下来，还能立在此处发炮，已经是他们的心理极限。
“快走！民勇上来了！”
左右两面枪声四起，这声响跟绿营鸟枪截然不同，两人都闻之变色。
五月十一，李肆率军刚到宜章，郴州之战，已是湖南民勇跟虎贲军的战斗，清军绿营完全退出了战斗序列，这一战的性质和形势，跟往日再不相同。

第三百三十一章 体制外的最后挣扎
“告诉那婆娘，胆敢跨出白城一步，我就要拿她军法从事！”
宜章县城，李肆气鼓鼓地说着，在下侯令的侍女小红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笑出声来。李天王还真如寻常男人那般好面子，瞧他嘴里将严三娘唤作“那婆娘”，内心却不知多疼爱，往日夫妇在一起的时，那眼眉可低得让小红都起鸡皮疙瘩。
早知是这结果，小红也不再多话，恭敬地应声退下。李肆最近连遭湖南方面的明枪暗箭，明枪不说，听闻有江湖人士意图行刺，严三娘再难在白城呆着，幸亏李肆北上时，让关蒄和安九秀也回白城陪伴，否则严三娘都顾不得已经显怀的身子，一定要见到活蹦乱跳的李肆才放心。
即便有两姐妹陪伴，严三娘也难安心，遣了小红来打探，顺带撒娇央求能不能稍微活动活动，她只知湖南大军压境，而英华主力三军都还在外，自是心焦不已。
李肆知道这媳妇的能耐，她要鼓足心气招呼，新兵营、黄埔讲武学堂连带韶州老家乡亲，怎么也能被她拉扯起一支万人大军。这不仅坏了不让她再插手军政的规矩，更要坏了李肆的计划，郴州之战，他另有盘算。
“湖南民勇怎么这般大能……”
这盘算现在还不成型，罗堂远都不清楚，此刻他在宜章汇总郴州前线战报，就觉得情况无比危急。
“不要低估了鞑子朝廷的组织能力，当年长平之战，秦昭王可以在几天内征发河内一郡的男丁，儒法一家的满清虽然不如独法暴秦，可一旦逼急了，还是能搞出点花样，半年内聚起几万民勇，不算什么。”
彭先仲也跟着来了，他跟李肆的盘算有关联，不太清楚湖南当面的形势，说话也不着边，马上遭了罗堂远的驳斥。
“胡期恒交代得清楚，这形势是年羹尧暗中破了规矩，让胡期恒推动这一道的民勇，甚至连火枪都是分给湖南、湖北和江西三省铁匠打造的，否则半年里哪能得来这么多火器。我是在奇怪，这湖南民勇哪来这么高的心气，可以独力跟虎贲军鏖战。”
龙高山忍不住插嘴了：“自然是受了鞑子官的蛊惑，那等汉人，耳根子就是软，眼珠子也发昏，就是搞不明白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李肆嗯咳一声，阻止了龙高山继续发表民族歧视言论，一边看汇总的战报，一边教育罗堂远和彭先仲。
“湖南民勇是年羹尧胡期恒等人钻了康熙定策的空子，再有胤禛兄弟联手支持而搞出来的怪胎。它不受清廷之前的条条框框束缚，做事打仗自然实际得多。同时又有清廷钱粮的支持，只要有薪饷，民勇就能打下去。这个方向是对我们英华新朝的严重威胁，庆幸的是，同时也是对清廷和康熙治政的严重威胁，所以不必担心，湖南民勇只是特例，我猜想没错的话，这东西……该只是昙花一现，要到很久之后，咱们才能再撞上了。”
“还有一点值得庆幸，这个怪胎没有自己的大脑，都是一个个州县凑起来的。之所以能压着虎贲军打，是虎贲军没有碰过这样的敌人，被吓住了，这不怪他们，换了我，最初也要吃上一惊。”
看完战报，李肆的盘算又清晰了一步，将战报丢下，他总结道：“你们和虎贲军都高估了湖南民勇的威胁，等王堂合和赵汉湘的人马赶到，让他们演示如何破解这股敌人。”
彭先仲道：“三江船行已经紧急动员，下午五点左右能把他们连人带炮运到宜章，如果在郴州城外站住脚跟，明日中午就能加入战场。”
众人看看桌子上拳头大的时钟，下午三点，算算虎贲军只需要再坚持大半天，都不由松了口气，五六天都坚持下来了，半天该没问题吧。
坚持应该是没问题，但李肆还是对虎贲军有所期望，敌人会变，自己就不会变了么？虽说虎贲军建军时间短，配备不足，总该有点主动性，在实战中摸索战法吧。
“一个大盗、一个商人子弟加三个绿营军将，确实让人难抱期望……”
最终李肆只能叹气，虎贲军领导层太混杂，能把郴州守到现在就算不错了，他也不能太奢求。
十三日晨，苏仙岭上，谢定北脑袋上缠着绷带，江得道胳膊吊了起来，两人都有些绝望地对视一眼，只觉再难坚持下去。
清兵的大炮是毁了，可接着突击队就遇上十数倍的民勇围攻，靠着援兵里应外合冲了出来，却还是伤亡过半。再是民勇绵绵不绝的冲击，虎贲军后营这三翼人马被完全隔绝在苏仙岭上。两天下来，杀伤民勇不下三四千，可自己也伤亡过半，更危急的是弹药告罄，现在都把民勇的铅弹融了重铸，还用上了在他们看来跟炮仗药差不太多的民勇火药粉。
“这些民勇为何还有这般韧劲？是吃了什么药了？”
江得道嘟哝着，苏仙岭周围民勇估计不下两万人，纵然死伤惨重，却还能一波波冲击，现在更是靠着前人的牺牲，在他们周围堆起了一圈浅垒，跟他们玩起对射，他实在想不通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支撑这些民勇奋不顾身。
“多说无益，准备枪刺……”
百多步外，枪炮自民勇堆起来的浅垒处轰出，他们却再无力还击，谢定北不得不下了冲锋令。
清军城北大帐内，原本坐着主位的岳超龙被赶到了角落里，看看霸占了自己位置的新任湖南提督何腾林，委屈化作不甘，再带着忧心，他咬牙起身。
“战局不进则退，若是松了攻势，怕军心再难振作，还望军门再给一天时间，由标下督导民勇，即便不能破了郴州城，也要拿下苏仙岭！”
何腾林看了看他，眼中带着一丝怜悯，更多则是讥讽，小小都司，还真以为能手掌数万大军，定一省战局？瞧现在这话，梦还没醒呢。
“再一天？半省民勇，数万骁勇男儿，在这郴州城下横尸累累，你是要把他们都送上死路？战局又哪里有进了？贼军退守城池，这就是大胜，那天下间胜仗可真是数不胜数！你把长沙和岳州的十五位大将军炮都丢了，却又不算败了？”
何腾林毫不留情地厉声斥责，岳超龙却只能恭身领受，他只觉自己确实太天真了，天真到以为上头的老爷们会袖手旁观，任他坐收不世之功，却不想头上还是那个天，朝廷还是那个朝廷。
眼见郴州战起，湖南民勇将贼军堵住，湖广总督满丕和湖南巡抚叶九思终于坐不住了，这一战实际是湖南出钱粮出人，功劳却在别人身上，他们满心不甘。不敢跟大将军胤祯抢功，甚至也不敢跟康熙的亲信噶尔弼抢，以小小都司之衔坐镇前线的岳超龙，就成了抢功的绝佳对象。湖广两省绿营军将听到这家伙的名字，眼睛都是绿的，一介都司，掌数万大军，一旦功成，那就是封侯拜将的功绩，他岳超龙凭什么！？
满丕和叶九思手里有筹码，那就是民勇的钱粮奏销，拿着这事跟噶尔弼“沟通”。噶尔弼身边少了李卫和胡期恒，独木难支，为了争取湖南地方的支持，不得不牺牲了岳超龙这个栽树的前人。湖南提督何腾林率湖广绿营五千星夜飞驰而来，将战场指挥权抢到了手中。
“但我民勇确有建功，至少能与贼军当面相持而不败落！”
岳超龙心中明悟，却难咽下这口气，没错，人是你湖南的，钱粮也是你湖南的，可没我载着侄子岳钟琪的经验和李卫等人的谋划，怎可能让区区民勇的战力还强过官兵？
“哟……你真当贼军这般不济事？我何腾林可是经过广州之夜的老将！贼军诡计多端，退上两步，就让你觉得占了上风。岳都司，你行伍多年，这点脑子都没有了？”
何腾林淡淡地说着，他之前曾任广东左翼镇总兵官，广州变乱时，管源忠因为不敢信他，没放他全军入城，由此他得以身免。后来被李肆赶出广东，他这个总兵也再名不副实。走通了昔日广东巡抚，现任湖广总督满丕的门路，转调到湖南提督任上，正迎来郴州之战。
李肆狡诈，兵强，放一支孤军前出到郴州，绝对有阴谋！
何腾林是这般想的，所以他对觉得自己占了上风的岳超龙很鄙视。
“民勇终究不是兵，没有年大人之前布置笼络，没有噶尔弼大人统筹湖南钱粮，开出二两银子月饷和一两出县赏红，还有丰厚的烧埋抚恤，他们能这般用力？把这些钱粮用在我们官兵身上，怎么也比用在民人身上显效……”
何腾林不客气地揭穿了民勇之所以奋勇而战的底牌，岳超龙再无话说。
“眼下战局诡异，民勇绝无破城之力，就怕限于胶着，贼军援兵突至，民勇一旦溃乱，官兵也受其累，本督决意……”
何腾林要下令暂缓攻城，整军待变，岳超龙大急，自己这多日心血，就要毁于一旦，怎么也不甘心，急忙叩首苦求。
“本督不为已甚，再给你半日时间。”
想到自己吃相确实太难看，终究得给岳超龙背后的年羹尧，乃至上溯到四阿哥一些脸面，再说看民勇那架势，他怎么也不相信能有所获，何腾林就松了口。
“所有州县，全部压上！攻城南和苏仙岭！何人敢畏敌不前，我岳超龙领着噶尔弼大人的亲令，杀尔等练总典史县丞之辈，如屠鸡狗！”
岳超龙奔出大帐，召集民勇统领，挥着腰刀，面目狰狞地咆哮道。
这就是苏仙岭上，谢定北和江得道刚刚突破了民勇防线后，再被数千民勇堵回来的原因，也是城南防线上，何孟风不得不组织营部刺刀队支援前线的原因。

第三百三十二章 三叠阵：步炮协同起步
“统制，那些乡巴佬拼命了，咱们还有什么可用的？”
何孟风一脸血污，亲自奔到城中找孟奎求援。
“就我和军部文书，要不要？妈的，早知道当日就不把城墙轰破了，也不该把城里民人都赶走，留着好歹也是粮食……”
孟奎哗哗磨着大砍刀，两眼也瞪得铜铃一般，正在自责自己的“疏失”。
“炮呢，军部那八门炮呢？”
何孟风无心跟他开玩笑，惦记上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那炮还得对着苏仙岭，万一鞑子占了苏仙岭，就算打不准，也要压压他们。”
孟奎很宝贝那八门炮，一直都没动用。
“现在顾不上了，得用那炮对付民勇。”
何孟风这话让孟奎皱眉，八斤炮对付民勇？
如果李肆在这，真要为孟奎的死脑筋而翻白眼，可这也没办法，现在英华军上下对火炮的用途都有了偏见，只认为是攻城和反制清军炮兵的利器，对付集群步兵还得靠飞天炮。所以孟奎一直捏着那八门炮，就只为防清兵的大将军炮。
这偏见是由青田司卫时代就传承下来的战史凝成的，最初对战的清兵都不怎么畏惧实心弹，甚至在某段时间里还学会了炮火下波浪低伏前进，由此催生了飞天炮。飞天炮在韶州之战里扬威，更让大家尝到了甜头，以至于佛山制造局因应需求，将飞天炮列为今年重点改造项目。而传统的实心弹火炮被看作了攻坚武器，渐渐退出了步兵火炮行列。
现在民勇群聚而战，飞天炮弹药告罄，何孟风不得不把主意打到八斤炮上。
“一炮打不死几个人，真能有用？”
孟奎很犹豫，但城南确实告急，张应和韩再兴都各抽了一个翼去支援，却还是难解压力，最终他不得不点头，给何孟风调了四门八斤炮。
“我想的法子应该灵光……”
何孟风自有盘算，将炮推上前线，隔着一里多远，就朝正集结待攻的民勇人潮轰去。
“轰散他们，火枪兵再冲，冲到半里时，伏地等候，火炮再轰！”
实践出真知，不经意间，何孟风朝步炮协同稳稳跨进了一步。
火炮一响，民勇和官兵的差别立时显现。“民勇怕炮，官兵怕刺刀”的结论，也由何孟风这一轮炮凝练出来。
清军官兵虽然怯弱，军官却有经验，能指导部下避炮，能在炮火下稳定军心，民勇的官长可不懂这套。隔着一两里外，偌大铁弹就疾飞而来，在人群里横冲直撞，触之肢残骨裂，血肉横飞，这阵仗可比只能炸人一身碎片的飞天炮摄人心魄。
飞天炮还得近到两百步内才能遇上，只要挺过去，站定位置放完枪，终究完成了任务。可现在这恐怖炮子一两里外就兜头轰了过来，什么任务，根本无从谈起。
正集结的一千多湖南民勇被两轮炮轰散，前出的火枪兵冲到半里外，又引得他们聚起，却不想这些火枪兵尽数趴下，又一轮炮轰骤然袭来，这下再无斗志，被冲击而上的火枪兵彻底击溃。
眼前当面民勇如此干净利落地溃灭，何孟风跟着官兵们高高抛起军帽，欢声雷动。搞半天这民勇可比鞑子官兵更怕炮呢！
“突前！就这般扫荡过去！”
何孟风笑中含泪，这可真是血汗换来的经验，早知民勇是这德行，这几日就不必受这般苦，部下也不必死伤这么惨重了。
“韩再兴，你带另外四门炮，编组人手，支援苏仙岭，彻底打垮民勇！”
看清楚战况，孟奎更是须发贲张，顾不得悔恨之前的决策，既然火炮能奏奇效，就该马上援救苏仙岭。
咚咚咚……
密集的火炮声响起，不仅有八斤炮的高亢之声，还夹杂着更低沉的轰鸣，虎贲军众人都是一愣，这炮声是……
“十二斤炮！是援兵！援兵来了！”
孟奎一口大气吐了出来，软瘫在座位上，只觉这几日如地狱般的煎熬，终于抵达了尽头。而苏仙岭上，刚刚用枪刺击退了民勇，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的谢定北和江得道，也都喜极而泣，再不是孤军作战了。
城东方向，数十门炮排列而开，将围住苏仙岭的民勇战线轰得尘土飞腾，片刻后炮声暂停，黑衣禁卫和蓝衣后备兵排成宽大正面，急急推进，前出半里后，飞天炮立定，嗵嗵开始发威，再度将前方一里外炸成一片焰海。
这两轮炮火洗礼后，步兵前出，基本都是去追溃兵了，但也仅仅只追出一两里地。这时后方的火炮又拖了上来，新一轮炮轰将那些还有余胆聚在一起的民勇轰散，一切再度重演。
“鞑子官兵有三叠阵，火炮小炮、鸟枪弓箭和肉搏兵，对上咱们，这三叠阵毫无用处，却不想咱们用来打民勇，却是无比顺手。”
彭先仲难得亲临战场，看着己方枪炮三轮连转，发出了外行人的感慨。
“鞑子那三叠阵可跟咱们的步炮协同之术有本质区别，他们的三叠轮转是相互独立的，可不像咱们是衔接起来，绵绵不绝。如果对方坚守不动，步兵突前失利，退下来时，又会是炮火轰击，当然，这也有赖赵指挥和王指挥精于炮术，炮手训练得力，才不至于让炮火伤到自己人。”
罗堂远的解说也是半罐水响叮当，李肆在一边不作声，心道这也是血火淬炼出的产物，并非来自清军的三叠阵，而是之前在广州等地破城战里累积下来的步炮协同经验。
眼前的湖南民勇，终究不是后世的湘军，在粗粗成型的步炮协同战术下很快土崩瓦解。原本李肆还聚数十门炮为一大阵，后来全散开成小阵，甚至一两门火炮，一两门飞天炮，加上两哨人马就组成一队，四散而出，将郴州府城外扫荡一空。
“岳超龙！本督的话如今可应验了！？民勇四乱，还扰了官兵大营，你罪不可赦！来呀！拿下！”
城北大帐，何腾林七窍生烟，挥手招呼亲兵将岳超龙绑了。
“怎么可能……怎么一下就变了……”
岳超龙却是神智恍惚，没有一丝反抗，他心中正在狂呼，就差一步啊，就差一步！他亲眼见着苏仙岭都快被民勇淹没了，却不想一连串的炮声打碎了所有希望。炮火之下，原本悍不畏死的民勇居然有如鼠兔一般奔散，他们都不想想，这几天来仆倒在地的数千同乡会死不瞑目吗？
接着他清醒了，那些民勇死不瞑目，罪责可不在他，至少他不能让自己死不瞑目。
“那是敌军援兵已至，怎可怪罪于我！”
他嘶声抗辩着。
“不怪你……还怪谁？你不是要独自掌着民勇，拿到首歼贼军的大功么？”
前线终究是败了，还是自己来时才败的，何腾林得赶紧洗脱自己的罪责。
“给你的时间也到了，从现在起，由本督接手战事，岳都司，你就听参吧！”
何腾林这话气得岳超龙几乎喷出一口胃血，你不是早就抢过节制权了么？现在却又假惺惺装作才接手战事，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身上！？
“我岳超龙虽兼理永州镇标，却受抚远大将军节制，何军门，你无权绑我！”
岳超龙不甘受制，他有噶尔弼的授命，不属地方绿营体系。
他这一吼，手下亲兵也冲了上来，将自家主将护住，跟何腾林对峙起来。
这话也没错，岳超龙确实不受何腾林节制，毕竟他永州镇标的身份只是兼差，正式身份是胤祯帐下军将。可何腾林岂能这般失面子，被岳超龙如此顶撞，气得槽牙几乎咬碎，这小小都司好大的胆子！
两边正剑拔弩张，探子急报，“郴州城头升起大旗，竟是天王主旗！”
何腾林和岳超龙同时心弦剧震，异口同声道：“是那李肆亲自来援！？”
沉默良久，两人目光闪烁，最终何腾林软了口气：“岳都司，你未尝没有戴罪立功的机会……”
岳超龙拧着脸打个千：“军门仁厚，标下感恩戴德，绝不敢忘！”
两人都道，李肆既然来了，他们若能堵在郴州，更是大功一件。可何藤林手下不过五千绿营，岳超龙的民勇虽然溃散，怎么也能收拾回一万两万，要拿这大功，大家就得齐心协力。
“急报长沙噶尔弼大人，李贼被诱至郴州，还望速发大军，将其一举擒杀！”
何腾林兴奋地朝部下传令，看着南面郴州城的目光炽热如火。
“本该顺势将那鞑子大营推了，为何还要留下！？”
郴州城，孟奎不甘心地抱怨着。
“你先好好检讨此战，我需要你们全军上下总结出详尽的得失，不然可对不起阵亡的上千将士。”
李肆却没给孟奎好脸，这么沉声说着，虎贲军坚守郴州府城七八天，虽然杀伤官兵民勇一两万人，自己也死伤两千多，几乎是全军一半，这般损伤，也就梧州之战里羽林军有过，对英华军而言，是绝少有的重大损伤。
孟奎耷拉下脑袋，不敢再吭声，沉默片刻，何孟风开了口。
“天王，这般亮出旗号，是要引鞑子全军而出？可我方除了龙骧军外，再无援兵，到时十万敌军压下，也只是相持战，难占上风，天王你更不该亲冒矢石，身处前线。”
这是所有人的心声，所有人都躬身行礼，恳求李肆后撤。
“我就是那饵，不在这里，岂能引得鞑子压下十万大军！？”
李肆挥手，拒绝了众人的好意。
“至于援兵……”
他指了指身边的彭先仲。
“就得由我们的彭总办负责了……”
接着他咔哒一声，将一件东西摆上桌案，那是一座时钟，扁扁圆圆，下有支角，上有铁套环，眼下在军中已是军官必备之物，可以方便地挂在马鞍边，就跟马灯一同被取名为“马钟”。
“我们还有一个援兵，就是时间，相比鞑子，我们可以更准确地掌握时间。”
这话众人都不太明白，这东西已广散民间，最便宜的不过几钱银子一座，寻常人家都会买上一个，鞑子军将多半也会有，靠这东西怎么能占到便宜？
“康熙老儿，想借着胤祯在湖南搞一招右勾拳，我们不仅要以另一招右勾拳回击，还要跟他的拳头硬碰硬，来一次湖南大决战！”
李肆的计划已经基本清晰，此时满心笃定，言语坚决。
“决战这种事情，我们是最喜欢的……”
他微微笑着，这就是体系差别的优势。

第三百三十三章 湖南大决战：开头都没猜中
“这湖南之局，怎觉很是怪异……”
康熙心头有些闷，自胤祯一语点醒他这个梦中人后，他就将西北和南面两处并作一个棋局通盘把控，定下了一出连环好戏。
可这出好戏刚刚打响一个鼓点，那李肆却在湖南敲得叮叮当当，抢下了拍子，让他一口气总是出不顺。
原本湖南只是过场戏，真正的舞台该在韶州，该在李肆的老家英德，现在李肆突起一支孤军，硬生生捣进了郴州，让康熙心中凉意直冒。
湖南……再熟悉不过，四十多年前，吴三桂起兵，主战场就是湖南。他跟吴三桂在湖南战了四五年，其间诸多忧愤，诸多喜泣，现在回想起来，都觉脊背生颤。
湖南这个战场，康熙闭眼都能记起舆图上每一处要点。岳州和长沙的争夺，贯穿了整场战争，要是被那李肆夺了长沙乃至岳州，这个结果，康熙不敢想。洞庭湖握在李肆手里，江南就没了，江南没了，他真得高唱“朕居江之北”。当年吴三桂人老心衰，夺了岳州和长沙，竟然不敢再朝北朝东而进，每每回想，都觉庆幸不已。
可那李肆不是吴三桂，以前康熙还大略以为，那个平地里蹦出来的孙猴子，图的就是财货之利，以银钱聚得人心，由此也心志膨胀，想要行逆天之事。
可现在看来，李光地、十四和老四之言不虚，此人心志叵测，竟是处处直铲大清根底。复汉不说，还抑儒兴工商，削法挂仁义。以什么天道总扩治国之策，即便缥缈，却也显出另立道统之心，他不止是要革了大清，还要革了大清之所以成其为大清的两根砥柱，那可也是三千年来天下之砥柱啊，此人到底是何方邪魔，康熙实在想不透。
不过此人早早露了邪魔嘴脸，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终究只被他荼毒了两广之地，至多不过蔓延到云贵。福建、江西和湖南等地抗贼坚决，忠心可嘉，也显出李肆之害也有地域之限，如此形势，还未超过当年三藩之乱的局面。
可此人既是邪魔，心志当不能以常人而待，而且这李肆还占了一桩便利。
想到这一桩，康熙喟然长叹，四十多年前，他对阵吴三桂，也占着这桩便利，那就是……年轻。
和吴三桂之战，虽然最终在湖南占了上风，可形势真正的转折点，还始于吴三桂老病而死，当时他爱新觉罗&#183;玄烨的最大优势，就是年轻，而现在……
“湖南急报，李肆旗号在郴州城头亮起，该是亲自率军急援……”
张廷玉那优雅低沉，有如绵绵春雨的嗓音响起，将康熙消沉的心绪拉了起来，李肆亲赴郴州！？什么时候的事！？
“湖南提督何腾林和抚远大将军帐前效力都司岳超龙八百里加急，五天前的事。”
不等康熙开口询问，张廷玉就先点出要点，时间很重要，李肆若是早就在郴州，现在才发现，事情就是另一番面目。而现在查知是刚刚出现，那就该是湖南方面攻郴州贼军甚急，逼得李肆不得不亲自往援。
张廷玉现任侍讲学士，依旧值南书房，此前诸多南面之事，都由他主持南书房处置，比如拟讨贼檄文，调度旧日广东文武，论定州县民勇之事，张廷玉上传下达，让康熙定策倍觉顺畅，由此渐渐将军政要事转入张廷玉之手，让他先整理出地方奏报的脉络，自己再作论定。
“抚远大将军处，也该收到急报了吧？”
康熙随口问了一句。
“大将军尚未出京，按制尚未行大将军事，该是尚未收到。”
张廷玉平静地说着，像是背书一般，康熙点头，这个臣子，确是不错。
“那就转给他吧，拟旨，军情紧急，大将军成行之礼免了，着其急至西安就职，然后……”
康熙说到这停了一下，看住了张廷玉，有一小事关系他的颜面，必须要亲口嘱咐。
“臣醒得，大将军出京三日后，即追授第二道谕旨，让其直赴湖南。”
张廷玉心有灵犀，康熙这布置，是为遮掩此前的欺敌之策。拜了胤祯为大将军，说是为西北事，暗中却是针对南方李肆。这终究是坏了皇帝的脸面，怎么也要想办法补全。
这事很好办，先让大将军成行，出了京，再说转兵南面，这样就不算欺骗了。反正李肆已是中计，他的主力还拖在广西和福建，人却跟着孤军出现在郴州，想必是要搅乱湖南局面，此时胤祯率大军南下，当能将其当面击溃。
想法是好，可康熙那口气还是没出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最早胤禛去查广东工商案，这李肆跳了出来，后来着意安抚，这李肆却反了，接着想缓而图之，待其自溃，再调动大军，三面而击，他却先三面开花，出击广西和福建，把朝廷打了个措手不及。现在自己着意由皇子统率大军，自湖南如泰山而下，他却先打到了郴州。
“这家伙还真是孙猴子呢，像是钻在了人肚肠里，什么都先瞧着了。”
康熙隐隐这么想着，却没心思深入，因为张廷玉说到了另一个方向。
“拉藏汗投报理藩院，申告策凌敦多布意图对他不利，促请朝廷大军进藏协防。”
嘿嘿……康熙笑了，冷笑，这拉藏汗，正反两手玩得很娴熟嘛，刚刚跟策妄阿拉布坦结了儿女亲家，现在又到他面前来撒娇，又是想着两不得罪地骑墙？
原本策凌敦多布进青海，康熙就想到了西藏形势，但他并不认为策凌敦多布有那胆子和力量进占西藏，而且也没必要，拉藏汗可刚刚跟策妄阿拉布坦结亲呢，策凌敦多布只是为策妄阿拉布坦图谋西藏打前站的。
在康熙看来，策妄阿拉布坦对西藏的打算是联合拉藏汗，消灭昔日勾结噶尔丹的宿敌，青海和硕特蒙古部首领罗卜藏丹津，由此控制西藏，进而控制整个和硕特蒙古。此图谋已不止一次实施，进犯罗卜藏丹济布地域是又一次尝试。在这个图谋里，拉藏汗是一株墙头草，如果朝廷不展示足够的力量，他就可能倒向策妄阿拉布坦。
之前将西北局势看得那么重，也是因为拉藏汗跟策妄阿拉布坦结亲后，再没表过态，康熙一度以为拉藏汗已完全倒向策妄阿拉布坦。现在拉藏汗玩这一手，显然是闻知朝廷不仅遣出前锋，还拜了大将军，态度无比强硬，所以赶紧贴上热脸，宣告自己的忠心。
既然拉藏汗暂时稳住，告之西安将军额伦特和侍卫色楞在青海以稳为先，拖一拖时间，让胤祯转向南面，击破李肆，棋局就活了。
“告诉他，朕的十四皇子，不日将率大军进青海，进西疆，进剿策妄阿拉布坦，嘱咐他最好将女儿赶紧接回去，否则大军压下，刀枪无眼，伤着了可不好。”
只觉自己一番布置已经显效，康熙吐出口长气，把控天下，终究还得靠眼界，得靠化天下为一盘棋局的君王之心。
在抚远大将军胤祯心中，棋局却很狭小，就是李肆，西北之事很远，南方之事却很近，因为那直接通向那个位置。
“李肆到了郴州！传令京营，连夜进发！”
接到禁中转来的急报，胤祯一刻也不愿耽搁，陕甘三万绿营已经在西安集结待命，加上京中旗营分拨的五千人马，还有湖北和江西绿营，就是七八万兵。算上湖南绿营，到时可是十万人马。可这十万人马得等着他这个主帅就位，不然拧不成一团。
“皇阿玛都不送行了？”
八九十等三兄弟正聚在胤祯府邸里，听到康熙要胤祯马上出发的消息，老十郁闷地撅嘴嘀咕，在他看来，送行可是体面，康熙这是不愿给十四体面。
“现在最要紧的是时间，早一天赶到湖南前线，就早一天能抓到李肆。”
老九倒是对战局有所了解。
“没错，那李肆的大半军力都被拉扯在东西两面，就得赶在他抽军回援前，以十万大军如雷霆般击下，将其一举粉碎！”
胤禩现在是老老实实扮演着襄助胤祯的角色。
“李肆想抽军回援也没门，东面的施世骠，西面的杨琳，都得拖住他，除非他想敞开东西两面的大门，让施杨二人直入广东，将他腹地捣个粉碎！”
胤祯神采勃发，在他看来，李肆此番已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四哥胤禛助力最大，以湖南民勇逼得李肆亲自露头，东西两面就像是钳子，夹住了李肆的两臂，而他胤祯将率大军，如铁锤一般当头砸下。
这跟他最初的设想不太相符，原本是想着靠湖南民勇就能逼得李肆仓促调军回援，从而敞开东西两面，而他带着大军，跟施杨二人三路进逼，聚歼于广东腹地。现在看来，湖南民勇战果虽然不彰，成效却出乎意料，李肆亲自跑出来了。自李肆作乱之日起，贼军连战连胜，只要当面败了李肆，即便一时拿不住李肆，贼军的军心也将溃灭。贼匪不都是这样么？可以胜十次，却不能败一次，远非可败十次，却只要胜一次就能砥定事态的朝廷可比。
“拉足八哥我的大炮，狠狠地打！”
胤禩笑着鼓劲，肚子里却酸水直喷。
雍王府，看着岳超龙私下传来的急报，胤禛却是紧皱眉头，他想的不是李肆，而是李卫。到现在他才知道，李卫和胡期恒多半是被李肆抓了。先不说个人感触，就说湖南之事，他觉得有些不妙。
“本是我们算计李肆，为何他抢先冲进郴州，还大张旗鼓地宣扬自己就在郴州？诱我之意未免太明显了吧……”
胤祥和戴锦等人都无言以对，他们也猜不透这一场大战，为何会是这般开局。

第三百三十四章 湖南大决战：你争朝夕，我争分秒
“四阿哥，你多虑了。李肆之军，远在东西两面千里之外，当面杨琳和施世骠坐拥数倍之军，即便不能胜，总也能压得贼军不敢动弹。就算他舍两面不顾，仓促回师，怎么也得十天半月。一旦动兵，还未到郴州，消息不止能送到湖南大将军处，我等在北京都能收到急报。”
畅春园西花园，兵部尚书赵弘灿安抚着满脸忧虑的胤禛，在他们前方，康熙正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一边走一边评赏着春日风景。那小孩眉目伶俐，颇为乖巧，正是胤禛的儿子弘历。
“李肆不过两万强军，在郴州露面的贼军也非他的精锐，连民勇都能与之对峙，若要说他是有心诱我，未见有如此愚蠢的诱敌之策，诱我之后呢？总得有大军而上吧，可他若能凭空再变出一支大军，早已攻下荆楚，直指江南了。”
“我瞧这李肆，是得了朝廷大军即将自湖南而下的消息，不得已才进兵郴州，想要搅混这一潭水。可三面合击之势已成，现在他不过是垂死挣扎，离败亡之境，只是早一步和晚一步之分。”
赵弘灿研究广东之事很深，新任湖南提督何腾林也是他保举的人，能掌握到前线情况。论据清晰，论证有力，前方的康熙都嗯了一声。
这番话里夹着太多跟胤禛相关的事，他张口想再提醒，却发现自己说得越多，事情越复杂。
赵弘灿对湖南民勇的评价自然来自何腾林，可胤禛却从岳超龙那得知，在郴州的贼军不比以往贼军弱多少，照旧是以一打十。如今赵弘灿以“民勇都能相抗”来判定贼军非精锐，自然是觉得民勇远弱于官兵，这非实情！
可胤禛没办法辩驳，民勇终究是他支持年羹尧在湖南暗中鼓捣出来的，为了堵湖南出口，也为了给胤祯大军打前站，康熙纵然心知肚明，也没出声。现在大将军出京，大军云集，朝堂已经有人就此事上本，说州县大聚民勇是毁治政根基，要求尽数纳入朝廷管制体系。胤禛揣摩着，这是康熙开始收紧民勇政策，先找臣子放出来的风声。
现在民勇能得了这番评价，事后年羹尧乃至岳超龙即便论不到功，也不至于因此事吃了挂落，他们背后的主子，也就是自己，自然也就能抹平了此事。
如果他申诉实情，说民勇比官兵还顶用，郴州贼军也是精锐，这未免上不着天下不挨地。四五万民勇，也不过挡住了四五千贼军，这就是功劳，朝廷以后要怎么给官兵叙功？朝廷的颜面又摆哪里？
民勇事之外，赵弘灿说到李肆事先得知朝廷要自湖南进兵的定策，胤禛就暗自心慌，李肆是从何而知这朝堂密议的？答案很清楚，那就是失踪了的李卫和胡期恒。这二人只是失踪，无确切去向，小小道员，也不足以进康熙耳里，但胤禛却很清楚，这两个人和噶尔弼、岳超龙，是他和胤祯在湖南布局的爪牙，李肆定是抓了他们，才搞清了朝廷定策。
胤禛和胤祥在府中商议良久，最终得出的定论是，李肆必有阴谋！只是现在看不太清，胤祯此番大军南下，吉凶未卜。
可现在湖南诸事首尾缠在胤禛身上，让他只能浅浅提出警告，再啰唆下去，康熙又不知要如何揣测他的用心，胤禛心中很是苦闷，一个劲地慨叹，为何自己不能全盘把控形势……
“十四为人谨慎，真有不测，他还是能应付的。”
康熙也不是全有把握，但想到胤祯行事周密，身边还有老将辅佐，十分算不到，眼下怎么也算了九分，也就不再揪心去想那难以确定的一分疑惑了。
“皇爷爷莫担心，即便那李肆逃得了这次，也逃不了一辈子，等孙儿长大了，再去拿他首级！”
小弘历脆声说着，倒是将康熙惹笑了。
“小子胡说什么呢！？皇爷爷神武睿智，绝古烁今，那李贼怎还可能留给你去取首级！”
胤禛赶紧训斥起自己儿子。
“呵呵……不妨事不妨事，朕不就是要给你们这些儿孙辈料理出一个无贼无匪，天下安宁的太平盛世么？小弘历啊，到你那一辈，这天下，就该是三千年未有的大治之世了。”
康熙对这孙子很是宠爱，慈祥的话语里也充盈着无尽的信心。
“皇上此言差矣！”
胤禛跟着赵弘灿一起跪下了，皇帝表决心，臣子怎么能不跟上呢？
“现在不就是大治之世吗！？当年三藩如恶蛟，几乎倾覆了天下，还不是被皇上信手匡扶了？区区李肆小贼，不过是蜉蝣之辈。臣敢言，不出三月，大将军捷报即能飞传而来。”
赵弘灿义正词严地“纠正”着康熙的“语误”。
“皇阿玛圣心，儿臣等感铭伏沥，唯有朝夕以争，与臣子们一道，为皇阿玛护这太平盛世！”
胤禛将心中那一丝忧惧死死压下，肃容沉声说着。
长沙，已被改作抚远大将军行辕的湖南巡抚衙门里，一身戎装的胤祯端坐堂上，脸上还带着披星戴月而来的倦色，却是目光似电，言语如铁。
“现在是五月二十七，最迟六月中，各路大军，连带粮秣辎重，必须齐集长沙！尔等争下朝夕，这一战即可稳操胜券！”
大批文官正跪伏在地，这是陕甘湖广连带四川江西的各路官员，几省临时抽调知县以上近百官员奔赴军前，负责大军接济和军需转送事务。清廷对后勤历来注重，此事过往也早有章程，按制行事即可。但胤祯为确保将李肆钉在郴州，时限要求格外严厉，不少官员的翎子都在发抖。他们已归战时体制，若是未能让胤祯满意，别说县官，三品以下的文官，胤祯一声“军法从事”，就能砍了他们的脑袋。
胤祯一声沉喝就像是皮鞭抽在马屁股上的一声脆响，六省动员，百万人奔走，满清的战争机器，嘎吱嘎吱运转起来，将十万大军连带各类军需，源源不断地送往湖南。
“好慢啊……”
郴州府城，李肆一边翻阅着试卷一边嘀咕着。他坐镇郴州前线已经十来天了，当面清兵也越聚越多，加上岳超龙收拢的民勇，又恢复到了三四万之众，可这都是湖南本地镇协绿营，被胤祯打发来郴州当堵路石的。胤祯的十万大军还未成型，只有已经领了定西将军衔的噶尔弼，带着两万湖南标营前出到了衡州。
按军情处获知的消息，胤祯定下的最后聚兵期限是六月二十日。郴州之战是五月初打响的，从早前清廷拜大将军，开始着手西北战事的准备算起，能在两个多月内，从周边六省调集十万大军到湖南，这般动员力，要早在半年前发挥出来，李肆也就没有今天了。
严格说，胤祯大军的汇聚速度已经非常快了，对比后来鸦片战争时期，清廷从陕甘和四川调兵到浙江，居然半年才到，完全就是两个位面的事。
“郑之本……怎么有些熟悉……”
翻开一张试卷，入眼是肃正小楷，这个名字让李肆皱眉，接着摇头，这个时代能有什么名人，估计又是自己“思维分区堆栈溢出”，产生“代入错误”。
英华新朝第一次科举“胜利召开”，可惜他这个英华天王还人在战场，所谓的“殿试”得缓期举行。广州乡试的卷子，李肆要过目一下，看看有心投效英华新朝的士人，到底都是些什么角色。
恢复科举是跟着“官府下乡”的行动一同展开的，学正深入到县以下筹建乡镇蒙学的时候，就开始推动这一项工作，得了学正职务的读书人自己带起一帮学生去县里参加考试，重建科举的时候，也就将县学恢复成型。
李肆和英华上层都还没精力来细致打理科举制，所以还是全盘沿用之前的科举套路，而五月开考的广州乡试就是英华第一场“春闱”。
原本英华上层，连带李肆，都没对科举报什么信心，毕竟大部分读书人都还对这新朝冷眼旁观。可没想到，这场春闱却招来数千读书人，差点挤爆了广州贡院，不得不临时在黄埔书院设了新考场分流。
仔细分析这些读书人的构成，一部分是原本英华治下的广东士子，受李肆的一系列复汉措施影响，外加新会对满清正朔形象的冲击，这些人渐渐变了心思，不少人都出来求职应试。另一部分人则来自江南，但这部分人还分两类，张伯行在江南大肆打压与广东有牵连的工商，也牵连了众多士子，不少跑到广东，这是一类。另一类则是绍兴师爷，这些人世代为幕，熟悉实务。现在英华新朝官吏一体，也给了这些人宽阔舞台，所以也官心欲动，投身科举。
第三部分人则是原本广东的吏员阶层，“正途出身”的观念根深蒂固，科举一开，他们都认为，未来新朝将会重用科举出身之人，所以在工作之余，也开始捧起书卷，力图考一个出身。
“潮流初起，不进则退，如果落在这些人的后面，到时可是要被他们逼宫的，这天下，他们也有心来分杯羹了。”
再看看那个郑之本的资料，自江南来，五十岁……让李肆顿生感慨，自己掀起的逆天大势，终究已经显了力道，而湖南决战，应该会把这大势送上更高之处，众人都在争朝夕，自己可得争分秒。

第二百三十五章 湖南大决战：等你等得我心慌
“雨帐二百顶，炮药四百斤，生豆一千斤，米六十石，火绳二百斤……”
四川夔州，一长串江船靠上码头，两个师爷模样的人开始点检船上货物，数十类杂物混在一起，点得两个师爷眼神涣散，头顶冒烟。
还不止如此，两人一边点着，一边抱怨不已。
“从我们建始县直送荆州多好，现在还要走夔州一趟，多了一半路程，真是又费脚力又费时间。”
“台站就是这么定的，不统一调度怎么行？这六省数百州县，都自己送过去，大将军帐下哪来那么多人手点检分验？”
就在同时，湖北襄阳府城码头，数十江船挤在码头边，船主们都满脸怨愤地吵嚷不停。
“为什么要定三分损耗！？已经多送来两分都不够！？”
“我这豆子就是沾了些雾气，怎的就泡水了？”
“知县大人的派单又没说精米，怎么送到了才说是要精米？”
码头上，襄阳知府，北路粮台提调朝几个师爷坚决地摇头。
“这是军务！不合单子……本府就是不能收！出了差错，本府可是要赔脑袋的！同样，你们也落不了好。与其在这里吵，还不如赶紧回去补齐……”
提调一脸尽职公事的肃穆神色，心中却道，这帮知县也是些不晓事的，平日应付我这个知府老爷也就算了，现在我是粮台提调诶！不给我送够规礼，我又怎么应付大将军帐下管军需钱粮那些饿狼的索取？你们不晓事，就别怪我不仁义！拒收你们的军需，看你们醒不醒！至于为何拒收，找理由还不容易么？到时大将军的刀子砍上脖子，可不要怪我不给机会。
江西瑞州府，一股千人左右的绿营兵马进了府城外的军营，为首的游击找上了台站经办，再被经办引给粮台提调，就跟做生意一般，手指比划着，一笔生意就做成了。不多时，这股营兵的骡马全被牵了出去，游击、经办和提调手里多出了沉甸甸白花花的银子，而一份“骡马倒毙呈文”上，游击、经办的签名画押赫然醒目。
长沙府，抚远大将军行辕，胤祯恭敬地朝陈万策行礼。
“此番四方台站的布置，大军行如电，辎重粮秣也源源不断而来，都有劳先生的筹算了。”
“大将军过誉了，还是大将军谋划周密，也敢为天下先，竟让在下区区算手来襄赞军务。”
书案上堆满了粮台报单，还有十多个算手模样的人正噼噼啪啪打着算盘，陈万策也满额头是汗，半是自得半是谦恭地回礼。他师从历算大师梅文鼎，也没想到过今日会以算学辅佐大军统帅，但笔墨筹算之间，就将十万大军和相关军需调度得妥帖，自觉是平生难得之功业。
胤祯微微一笑，请动陈万策以道员衔领粮台总提调，分沾军功，不仅送了李光地和陈万策老大一个人情，也确实对这一战有绝大助益。
得知自己要领军之后，胤祯就沉下了心思，要将军务摸个剔透。康熙也提点过他，身为统帅，最要紧的莫过于三点：定策、用人和保粮草。而湖南之战，自己能下功夫的地方，就是后两桩。用上陈万策，正应了这两事。
他仔细看过禁中关于康熙用兵西北和三藩之事的纪略，不仅粮秣之事重要，大军调动更是要紧，越早集中兵力，他的胜算就越大。和他四哥胤禛一样，他也总觉当面李肆的动向很是古怪，抱着一分提防之心，越早聚齐大军，形势就越明朗。
为此他潜心研究，在粮台兵站设置上下了很大功夫，将昔日一路粮台分为四路，分别设在西安、夔州、襄阳和瑞州，以此汇聚四方六省兵马粮秣，同时请来陈万策居中提调，由此聚兵神速，粮道通畅，大军未成，已显出几分全新气象，让众多老将都衷心佩服。
“不过是拾皇阿玛当日进兵西北、鏖战湘湖之牙慧，也算不得什么创举……”
胤祯也自矜地谦虚道。
“朝廷天兵飞至，再有大将军这细密筹算，那李贼绝无半分胜机！”
陈万策就觉眼前的形势，有如手中的算筹，再清晰分明不过。
郴州府城，知府衙门正堂外，数百人正聆听着彭先仲的训示，看衣着打扮，都像是工商东主。这里虽然已是战场，前方有数万清兵，但英华天王亲身在此，更兼有丰厚订单引着，让这些业主们也不顾安危，亲上前线，为前程而拼搏。
“入湖南的路线，递送业的东主们都已经看过试走过，心中该已有数。而各位供应军需的业主们也都收到了具体清单和发运排程。这是我们英华朝廷跟诸位的公平生意，只要保质保时，款项绝无拖欠。诸位信不过我彭先仲，总该能信得天王，信得三江票行吧……”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哄笑，的确，现在三江票行的信誉甚至还要强过李天王，就连满清官员的存单都没赖皮，即便是死了，只要有可信后人取银，照样给付。
“但请诸位记住一点……”
彭先仲拍拍书案上一只马钟。
“时间，要的不仅是朝夕，甚至是分秒，要确保时间精确无误！”
随着彭先仲话音落下，英华新朝的工商也被动员起来，一只无形庞然巨物被鞭策上了战争轨道，推着初见雏形的战争机器，轰隆轰隆运转起来。
青浦码头，巨大的货仓群里，一片区域被隔离出来，标注上了醒目的“军事禁区”标志，源源不断的军需物品在这里汇聚起来。有佛山刚刚出厂的永历式步枪、八斤炮、十二斤炮和飞天炮。木箱包装的子弹、炮弹堆积如山。帐篷、雨披、制服、军靴等等装具在早有大宗货物管理经验的库管调剂下，分门别类地排列整齐，每一大件物资上的标签都有相关环节的计划递送时间、实际递送时间，各分站点的负责人签名。
码头军需区的负责人按照时间排程，将一张张运单派发出去，码头上的装卸工推动着龙门吊，快捷地将一箱箱货物装上各家船行的货船。数百里外，韶州府太平关码头，也早早清理出了大片货场，火药等危险物品被隔在单独区域内，宽敞的货场正被一堆堆物资渐渐填充。
“胤祯用了陈万策为粮台总提调，设了四方粮台，大军和物资转运能力比康熙出征漠北时提升了一个等级，此人务实谨慎，算是个劲敌……”
李肆等胤祯的大军等得发慌，再三再四检查军队的状况，在后勤会议上，他强调了当面敌人的后勤能力，却引得部下们都是不屑地一晒。还没跟那家伙手下的大军接火，打仗如何，大家不敢评断，可说到后勤，嘿嘿……
谢定北更是歪着鼻子，满心鄙夷，心说那胤祯要来经历一番他们英华军的后勤，还不知道要掉几个下巴。
龙骧军已经到了郴州前线，过韶州的时候就全员换了装，现在郴州前线聚起了一万两千英华军官兵，后勤给养就跟当初在新兵训练营里一般通畅。甚至每天还有各式水果吃，看包装箱的标签，竟然是三天内从广州送到郴州的。
谢定北自己跟着英华军的几百轻伤员，已经在韶州养好了伤，现在又重新归队了，对面胤祯的大军都还没个影。
来回韶州这么一趟，见到的景象让谢定北和众将士头皮发麻，那一路的江船，几乎快从韶州一直排到了宜章，百里水道一路通畅，绝无阻滞，由韶州往南看，这船列竟是看不到底，似乎还一直连到广州。江上每段都有专人调度，还不是官府中人，而是各家船行自己派出的“行船提调”。
他们这些重返前线的伤兵，有专船运送，到宜章后又有马车直奔，从韶州到郴州，只花了一半天的时间，这还不是特意加急。这般速度，让他们这些中层将官都想到了李肆稳坐郴州，等候胤祯大军压下的真正意图。
其实就韶州所见，这意图也已经显露出来，只是大家还没想通另一个环节而已，这个环节的秘密，就只有高层清楚，他们也不敢开口细问。可所有人都心中笃定，这一战，必胜无疑。
“当然，跟我们英华军的后勤比，鞑子不过是小儿学步。”
李肆捧了一把胤祯，接着又把他踩到土里。
先不说人少，装备简练统一，后勤压力本就少很多。就说内外两面，英华军的后勤都领先于满清体制一个时代。
在内，满清只是靠地方粮台为核心的台站体系来粗略保障后勤，只能大致控制结果，其间过程无法掌控，效率低下，资源损耗严重。而掌握后勤的只是小小的幕僚团队，跟从属于地方行政体制的粮台之间，交接很不顺畅。
英华军的后勤有单独部门进行整体监管，而且已经制度化，只要李肆定下作战计划，后勤需要做哪些事，就有专门的军务经办层层分解，编制清单和排程。这些也非李肆生造，从最早青田公司的若干作坊，到后来的佛山钢铁、东莞机械等产业，他们的原料供应体系就含着同样的运转原理，将之改造移植过来就可。
在外，满清是靠商人协运和粮台兵站征发，官商协作完成后勤，这已经比古时领先很多。可因为必须借助地方行政体系来监管和分派，环节多，牵扯多。而英华军后勤，不管是物料还是递送，都是商业化运作，分包给相应的民间力量，由军中后勤部门监管。境内没有关卡，也不涉及地方，整套流程简洁顺畅，实际开销也要低很多。
英华军的后勤体系刚刚成型，还未经重大战事检验，现在战场聚焦郴州，李肆将这套后勤体系推动，有点牛刀杀鸡的感觉，毕竟从广州到郴州这点距离，后勤只是简单热身而已。
“实在无聊啊……那大家就去踢足球吧。”
李肆终于忍不住了，召来一支工程队，两天里就搞定一个有简陋看台的足球场，就在郴州城北城墙下，招呼着部下踢起了足球，还自当守门员，为新手们展示了飞身扑球的“绝技”。
“敌军困守危城，已是军心溃散，不得不蹴鞠行乐，提振士气。”
用大片壕沟护住城北大营的何腾林向长沙如此报告道。
“我说那家伙就不能快点么？再等下去我又要‘发明’橄榄球什么的了。”
六月中，军情处探知胤祯大军的兵力军需汇聚不尽理想，胤祯气得杀了不少人，出兵日程可能会推迟，李肆也是气得七窍生烟，杂念四起。
&#183;血战到底！（1）
“雨帐二百顶，炮药四百斤，生豆一千斤，米六十石，火绳二百斤……”
四川夔州，一长串江船靠上码头，两个师爷模样的人开始点检船上货物，数十类杂物混在一起，点得两个师爷眼神涣散，头顶冒烟。
还不止如此，两人一边点着，一边抱怨不已。
“从我们建始县直送荆州多好，现在还要走夔州一趟，多了一半路程，真是又费脚力又费时间。”
“台站就是这么定的，不统一调度怎么行？这六省数百州县，都自己送过去，大将军帐下哪来那么多人手点检分验？”
就在同时，湖北襄阳府城码头，数十江船挤在码头边，船主们都满脸怨愤地吵嚷不停。
“为什么要定三分损耗！？已经多送来两分都不够！？”
“我这豆子就是沾了些雾气，怎的就泡水了？”
“知县大人的派单又没说精米，怎么送到了才说是要精米？”
码头上，襄阳知府，北路粮台提调朝几个师爷坚决地摇头。
“这是军务！不合单子……本府就是不能收！出了差错，本府可是要赔脑袋的！同样，你们也落不了好。与其在这里吵，还不如赶紧回去补齐……”
提调一脸尽职公事的肃穆神色，心中却道，这帮知县也是些不晓事的，平日应付我这个知府老爷也就算了，现在我是粮台提调诶！不给我送够规礼，我又怎么应付大将军帐下管军需钱粮那些饿狼的索取？你们不晓事，就别怪我不仁义！拒收你们的军需，看你们醒不醒！至于为何拒收，找理由还不容易么？到时大将军的刀子砍上脖子，可不要怪我不给机会。
江西瑞州府，一股千人左右的绿营兵马进了府城外的军营，为首的游击找上了台站经办，再被经办引给粮台提调，就跟做生意一般，手指比划着，一笔生意就做成了。不多时，这股营兵的骡马全被牵了出去，游击、经办和提调手里多出了沉甸甸白花花的银子，而一份“骡马倒毙呈文”上，游击、经办的签名画押赫然醒目。
长沙府，抚远大将军行辕，胤祯恭敬地朝陈万策行礼。
“此番四方台站的布置，大军行如电，辎重粮秣也源源不断而来，都有劳先生的筹算了。”
“大将军过誉了，还是大将军谋划周密，也敢为天下先，竟让在下区区算手来襄赞军务。”
书案上堆满了粮台报单，还有十多个算手模样的人正噼噼啪啪打着算盘，陈万策也满额头是汗，半是自得半是谦恭地回礼。他师从历算大师梅文鼎，也没想到过今日会以算学辅佐大军统帅，但笔墨筹算之间，就将十万大军和相关军需调度得妥帖，自觉是平生难得之功业。
胤祯微微一笑，请动陈万策以道员衔领粮台总提调，分沾军功，不仅送了李光地和陈万策老大一个人情，也确实对这一战有绝大助益。
得知自己要领军之后，胤祯就沉下了心思，要将军务摸个剔透。康熙也提点过他，身为统帅，最要紧的莫过于三点：定策、用人和保粮草。而湖南之战，自己能下功夫的地方，就是后两桩。用上陈万策，正应了这两事。
他仔细看过禁中关于康熙用兵西北和三藩之事的纪略，不仅粮秣之事重要，大军调动更是要紧，越早集中兵力，他的胜算就越大。和他四哥胤禛一样，他也总觉当面李肆的动向很是古怪，抱着一分提防之心，越早聚齐大军，形势就越明朗。
为此他潜心研究，在粮台兵站设置上下了很大功夫，将昔日一路粮台分为四路，分别设在西安、夔州、襄阳和瑞州，以此汇聚四方六省兵马粮秣，同时请来陈万策居中提调，由此聚兵神速，粮道通畅，大军未成，已显出几分全新气象，让众多老将都衷心佩服。
“不过是拾皇阿玛当日进兵西北、鏖战湘湖之牙慧，也算不得什么创举……”
胤祯也自矜地谦虚道。
“朝廷天兵飞至，再有大将军这细密筹算，那李贼绝无半分胜机！”
陈万策就觉眼前的形势，有如手中的算筹，再清晰分明不过。
郴州府城，知府衙门正堂外，数百人正聆听着彭先仲的训示，看衣着打扮，都像是工商东主。这里虽然已是战场，前方有数万清兵，但英华天王亲身在此，更兼有丰厚订单引着，让这些业主们也不顾安危，亲上前线，为前程而拼搏。
“入湖南的路线，递送业的东主们都已经看过试走过，心中该已有数。而各位供应军需的业主们也都收到了具体清单和发运排程。这是我们英华朝廷跟诸位的公平生意，只要保质保时，款项绝无拖欠。诸位信不过我彭先仲，总该能信得天王，信得三江票行吧……”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哄笑，的确，现在三江票行的信誉甚至还要强过李天王，就连满清官员的存单都没赖皮，即便是死了，只要有可信后人取银，照样给付。
“但请诸位记住一点……”
彭先仲拍拍书案上一只马钟。
“时间，要的不仅是朝夕，甚至是分秒，要确保时间精确无误！”
随着彭先仲话音落下，英华新朝的工商也被动员起来，一只无形庞然巨物被鞭策上了战争轨道，推着初见雏形的战争机器，轰隆轰隆运转起来。
青浦码头，巨大的货仓群里，一片区域被隔离出来，标注上了醒目的“军事禁区”标志，源源不断的军需物品在这里汇聚起来。有佛山刚刚出厂的永历式步枪、八斤炮、十二斤炮和飞天炮。木箱包装的子弹、炮弹堆积如山。帐篷、雨披、制服、军靴等等装具在早有大宗货物管理经验的库管调剂下，分门别类地排列整齐，每一大件物资上的标签都有相关环节的计划递送时间、实际递送时间，各分站点的负责人签名。
码头军需区的负责人按照时间排程，将一张张运单派发出去，码头上的装卸工推动着龙门吊，快捷地将一箱箱货物装上各家船行的货船。数百里外，韶州府太平关码头，也早早清理出了大片货场，火药等危险物品被隔在单独区域内，宽敞的货场正被一堆堆物资渐渐填充。
“胤祯用了陈万策为粮台总提调，设了四方粮台，大军和物资转运能力比康熙出征漠北时提升了一个等级，此人务实谨慎，算是个劲敌……”
李肆等胤祯的大军等得发慌，再三再四检查军队的状况，在后勤会议上，他强调了当面敌人的后勤能力，却引得部下们都是不屑地一晒。还没跟那家伙手下的大军接火，打仗如何，大家不敢评断，可说到后勤，嘿嘿……
谢定北更是歪着鼻子，满心鄙夷，心说那胤祯要来经历一番他们英华军的后勤，还不知道要掉几个下巴。
龙骧军已经到了郴州前线，过韶州的时候就全员换了装，现在郴州前线聚起了一万两千英华军官兵，后勤给养就跟当初在新兵训练营里一般通畅。甚至每天还有各式水果吃，看包装箱的标签，竟然是三天内从广州送到郴州的。
谢定北自己跟着英华军的几百轻伤员，已经在韶州养好了伤，现在又重新归队了，对面胤祯的大军都还没个影。
来回韶州这么一趟，见到的景象让谢定北和众将士头皮发麻，那一路的江船，几乎快从韶州一直排到了宜章，百里水道一路通畅，绝无阻滞，由韶州往南看，这船列竟是看不到底，似乎还一直连到广州。江上每段都有专人调度，还不是官府中人，而是各家船行自己派出的“行船提调”。
他们这些重返前线的伤兵，有专船运送，到宜章后又有马车直奔，从韶州到郴州，只花了一半天的时间，这还不是特意加急。这般速度，让他们这些中层将官都想到了李肆稳坐郴州，等候胤祯大军压下的真正意图。
其实就韶州所见，这意图也已经显露出来，只是大家还没想通另一个环节而已，这个环节的秘密，就只有高层清楚，他们也不敢开口细问。可所有人都心中笃定，这一战，必胜无疑。
“当然，跟我们英华军的后勤比，鞑子不过是小儿学步。”
李肆捧了一把胤祯，接着又把他踩到土里。
先不说人少，装备简练统一，后勤压力本就少很多。就说内外两面，英华军的后勤都领先于满清体制一个时代。
在内，满清只是靠地方粮台为核心的台站体系来粗略保障后勤，只能大致控制结果，其间过程无法掌控，效率低下，资源损耗严重。而掌握后勤的只是小小的幕僚团队，跟从属于地方行政体制的粮台之间，交接很不顺畅。
英华军的后勤有单独部门进行整体监管，而且已经制度化，只要李肆定下作战计划，后勤需要做哪些事，就有专门的军务经办层层分解，编制清单和排程。这些也非李肆生造，从最早青田公司的若干作坊，到后来的佛山钢铁、东莞机械等产业，他们的原料供应体系就含着同样的运转原理，将之改造移植过来就可。
在外，满清是靠商人协运和粮台兵站征发，官商协作完成后勤，这已经比古时领先很多。可因为必须借助地方行政体系来监管和分派，环节多，牵扯多。而英华军后勤，不管是物料还是递送，都是商业化运作，分包给相应的民间力量，由军中后勤部门监管。境内没有关卡，也不涉及地方，整套流程简洁顺畅，实际开销也要低很多。
英华军的后勤体系刚刚成型，还未经重大战事检验，现在战场聚焦郴州，李肆将这套后勤体系推动，有点牛刀杀鸡的感觉，毕竟从广州到郴州这点距离，后勤只是简单热身而已。
“实在无聊啊……那大家就去踢足球吧。”
李肆终于忍不住了，召来一支工程队，两天里就搞定一个有简陋看台的足球场，就在郴州城北城墙下，招呼着部下踢起了足球，还自当守门员，为新手们展示了飞身扑球的“绝技”。
“敌军困守危城，已是军心溃散，不得不蹴鞠行乐，提振士气。”
用大片壕沟护住城北大营的何腾林向长沙如此报告道。
“我说那家伙就不能快点么？再等下去我又要‘发明’橄榄球什么的了。”
六月中，军情处探知胤祯大军的兵力军需汇聚不尽理想，胤祯气得杀了不少人，出兵日程可能会推迟，李肆也是气得七窍生烟，杂念四起。
&#183;血战到底（2）
“雨帐二百顶，炮药四百斤，生豆一千斤，米六十石，火绳二百斤……”
四川夔州，一长串江船靠上码头，两个师爷模样的人开始点检船上货物，数十类杂物混在一起，点得两个师爷眼神涣散，头顶冒烟。
还不止如此，两人一边点着，一边抱怨不已。
“从我们建始县直送荆州多好，现在还要走夔州一趟，多了一半路程，真是又费脚力又费时间。”
“台站就是这么定的，不统一调度怎么行？这六省数百州县，都自己送过去，大将军帐下哪来那么多人手点检分验？”
就在同时，湖北襄阳府城码头，数十江船挤在码头边，船主们都满脸怨愤地吵嚷不停。
“为什么要定三分损耗！？已经多送来两分都不够！？”
“我这豆子就是沾了些雾气，怎的就泡水了？”
“知县大人的派单又没说精米，怎么送到了才说是要精米？”
码头上，襄阳知府，北路粮台提调朝几个师爷坚决地摇头。
“这是军务！不合单子……本府就是不能收！出了差错，本府可是要赔脑袋的！同样，你们也落不了好。与其在这里吵，还不如赶紧回去补齐……”
提调一脸尽职公事的肃穆神色，心中却道，这帮知县也是些不晓事的，平日应付我这个知府老爷也就算了，现在我是粮台提调诶！不给我送够规礼，我又怎么应付大将军帐下管军需钱粮那些饿狼的索取？你们不晓事，就别怪我不仁义！拒收你们的军需，看你们醒不醒！至于为何拒收，找理由还不容易么？到时大将军的刀子砍上脖子，可不要怪我不给机会。
江西瑞州府，一股千人左右的绿营兵马进了府城外的军营，为首的游击找上了台站经办，再被经办引给粮台提调，就跟做生意一般，手指比划着，一笔生意就做成了。不多时，这股营兵的骡马全被牵了出去，游击、经办和提调手里多出了沉甸甸白花花的银子，而一份“骡马倒毙呈文”上，游击、经办的签名画押赫然醒目。
长沙府，抚远大将军行辕，胤祯恭敬地朝陈万策行礼。
“此番四方台站的布置，大军行如电，辎重粮秣也源源不断而来，都有劳先生的筹算了。”
“大将军过誉了，还是大将军谋划周密，也敢为天下先，竟让在下区区算手来襄赞军务。”
书案上堆满了粮台报单，还有十多个算手模样的人正噼噼啪啪打着算盘，陈万策也满额头是汗，半是自得半是谦恭地回礼。他师从历算大师梅文鼎，也没想到过今日会以算学辅佐大军统帅，但笔墨筹算之间，就将十万大军和相关军需调度得妥帖，自觉是平生难得之功业。
胤祯微微一笑，请动陈万策以道员衔领粮台总提调，分沾军功，不仅送了李光地和陈万策老大一个人情，也确实对这一战有绝大助益。
得知自己要领军之后，胤祯就沉下了心思，要将军务摸个剔透。康熙也提点过他，身为统帅，最要紧的莫过于三点：定策、用人和保粮草。而湖南之战，自己能下功夫的地方，就是后两桩。用上陈万策，正应了这两事。
他仔细看过禁中关于康熙用兵西北和三藩之事的纪略，不仅粮秣之事重要，大军调动更是要紧，越早集中兵力，他的胜算就越大。和他四哥胤禛一样，他也总觉当面李肆的动向很是古怪，抱着一分提防之心，越早聚齐大军，形势就越明朗。
为此他潜心研究，在粮台兵站设置上下了很大功夫，将昔日一路粮台分为四路，分别设在西安、夔州、襄阳和瑞州，以此汇聚四方六省兵马粮秣，同时请来陈万策居中提调，由此聚兵神速，粮道通畅，大军未成，已显出几分全新气象，让众多老将都衷心佩服。
“不过是拾皇阿玛当日进兵西北、鏖战湘湖之牙慧，也算不得什么创举……”
胤祯也自矜地谦虚道。
“朝廷天兵飞至，再有大将军这细密筹算，那李贼绝无半分胜机！”
陈万策就觉眼前的形势，有如手中的算筹，再清晰分明不过。
郴州府城，知府衙门正堂外，数百人正聆听着彭先仲的训示，看衣着打扮，都像是工商东主。这里虽然已是战场，前方有数万清兵，但英华天王亲身在此，更兼有丰厚订单引着，让这些业主们也不顾安危，亲上前线，为前程而拼搏。
“入湖南的路线，递送业的东主们都已经看过试走过，心中该已有数。而各位供应军需的业主们也都收到了具体清单和发运排程。这是我们英华朝廷跟诸位的公平生意，只要保质保时，款项绝无拖欠。诸位信不过我彭先仲，总该能信得天王，信得三江票行吧……”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哄笑，的确，现在三江票行的信誉甚至还要强过李天王，就连满清官员的存单都没赖皮，即便是死了，只要有可信后人取银，照样给付。
“但请诸位记住一点……”
彭先仲拍拍书案上一只马钟。
“时间，要的不仅是朝夕，甚至是分秒，要确保时间精确无误！”
随着彭先仲话音落下，英华新朝的工商也被动员起来，一只无形庞然巨物被鞭策上了战争轨道，推着初见雏形的战争机器，轰隆轰隆运转起来。
青浦码头，巨大的货仓群里，一片区域被隔离出来，标注上了醒目的“军事禁区”标志，源源不断的军需物品在这里汇聚起来。有佛山刚刚出厂的永历式步枪、八斤炮、十二斤炮和飞天炮。木箱包装的子弹、炮弹堆积如山。帐篷、雨披、制服、军靴等等装具在早有大宗货物管理经验的库管调剂下，分门别类地排列整齐，每一大件物资上的标签都有相关环节的计划递送时间、实际递送时间，各分站点的负责人签名。
码头军需区的负责人按照时间排程，将一张张运单派发出去，码头上的装卸工推动着龙门吊，快捷地将一箱箱货物装上各家船行的货船。数百里外，韶州府太平关码头，也早早清理出了大片货场，火药等危险物品被隔在单独区域内，宽敞的货场正被一堆堆物资渐渐填充。
“胤祯用了陈万策为粮台总提调，设了四方粮台，大军和物资转运能力比康熙出征漠北时提升了一个等级，此人务实谨慎，算是个劲敌……”
李肆等胤祯的大军等得发慌，再三再四检查军队的状况，在后勤会议上，他强调了当面敌人的后勤能力，却引得部下们都是不屑地一晒。还没跟那家伙手下的大军接火，打仗如何，大家不敢评断，可说到后勤，嘿嘿……
谢定北更是歪着鼻子，满心鄙夷，心说那胤祯要来经历一番他们英华军的后勤，还不知道要掉几个下巴。
龙骧军已经到了郴州前线，过韶州的时候就全员换了装，现在郴州前线聚起了一万两千英华军官兵，后勤给养就跟当初在新兵训练营里一般通畅。甚至每天还有各式水果吃，看包装箱的标签，竟然是三天内从广州送到郴州的。
谢定北自己跟着英华军的几百轻伤员，已经在韶州养好了伤，现在又重新归队了，对面胤祯的大军都还没个影。
来回韶州这么一趟，见到的景象让谢定北和众将士头皮发麻，那一路的江船，几乎快从韶州一直排到了宜章，百里水道一路通畅，绝无阻滞，由韶州往南看，这船列竟是看不到底，似乎还一直连到广州。江上每段都有专人调度，还不是官府中人，而是各家船行自己派出的“行船提调”。
他们这些重返前线的伤兵，有专船运送，到宜章后又有马车直奔，从韶州到郴州，只花了一半天的时间，这还不是特意加急。这般速度，让他们这些中层将官都想到了李肆稳坐郴州，等候胤祯大军压下的真正意图。
其实就韶州所见，这意图也已经显露出来，只是大家还没想通另一个环节而已，这个环节的秘密，就只有高层清楚，他们也不敢开口细问。可所有人都心中笃定，这一战，必胜无疑。
“当然，跟我们英华军的后勤比，鞑子不过是小儿学步。”
李肆捧了一把胤祯，接着又把他踩到土里。
先不说人少，装备简练统一，后勤压力本就少很多。就说内外两面，英华军的后勤都领先于满清体制一个时代。
在内，满清只是靠地方粮台为核心的台站体系来粗略保障后勤，只能大致控制结果，其间过程无法掌控，效率低下，资源损耗严重。而掌握后勤的只是小小的幕僚团队，跟从属于地方行政体制的粮台之间，交接很不顺畅。
英华军的后勤有单独部门进行整体监管，而且已经制度化，只要李肆定下作战计划，后勤需要做哪些事，就有专门的军务经办层层分解，编制清单和排程。这些也非李肆生造，从最早青田公司的若干作坊，到后来的佛山钢铁、东莞机械等产业，他们的原料供应体系就含着同样的运转原理，将之改造移植过来就可。
在外，满清是靠商人协运和粮台兵站征发，官商协作完成后勤，这已经比古时领先很多。可因为必须借助地方行政体系来监管和分派，环节多，牵扯多。而英华军后勤，不管是物料还是递送，都是商业化运作，分包给相应的民间力量，由军中后勤部门监管。境内没有关卡，也不涉及地方，整套流程简洁顺畅，实际开销也要低很多。
英华军的后勤体系刚刚成型，还未经重大战事检验，现在战场聚焦郴州，李肆将这套后勤体系推动，有点牛刀杀鸡的感觉，毕竟从广州到郴州这点距离，后勤只是简单热身而已。
“实在无聊啊……那大家就去踢足球吧。”
李肆终于忍不住了，召来一支工程队，两天里就搞定一个有简陋看台的足球场，就在郴州城北城墙下，招呼着部下踢起了足球，还自当守门员，为新手们展示了飞身扑球的“绝技”。
“敌军困守危城，已是军心溃散，不得不蹴鞠行乐，提振士气。”
用大片壕沟护住城北大营的何腾林向长沙如此报告道。
“我说那家伙就不能快点么？再等下去我又要‘发明’橄榄球什么的了。”
六月中，军情处探知胤祯大军的兵力军需汇聚不尽理想，胤祯气得杀了不少人，出兵日程可能会推迟，李肆也是气得七窍生烟，杂念四起。

第三百三十六章 湖南大决战：围观涡流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广州黄埔港北面，脚手架围住了一座建筑，隐隐能见又陡又尖的式样。一群发色各异，服饰奇特的人在远处一边打量一边交谈，来往行人都好奇地盯了一眼，是洋人呢，可没人停下围观，如今这广州，洋人来往得多了，听说还允许洋人在黄埔港北面置业，到时说不定满大街都是洋人。
“特使阁下，我们正在日夜赶工，保证在半年内完工！”
工头恭谨地答道，以为那消瘦法国人是在问自己。
“我主荣光普耀尘世，无论是在何处。可跟这座教堂的工期比起来，我更关心中国皇帝和广东国王的战争，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结果？这关系到教宗霓下托付给我的神圣使命！波普尔船长，您现在已经有了确切的评估了吗？”
教宗特使查理斯&#183;米拉德&#183;德&#183;多罗情绪很焦躁，他来中国十年了，肩负着教宗克莱门特十一世的谕令，协调耶稣会、多明我会和方济各会在中国传教政策上的争执，具体任务是禁绝中国教民祭天祭祖祭孔，为此在北京与康熙爆发了争执，随后被驱逐到澳门，由澳门总督关押在方济各会一家修道院里。
原本他已是病卧在床，奄奄一息，却没想到，两三年前，广东形势大变，以前那个中国皇帝在广东的管治，渐渐被本地一位商人出身的将军接下。去年更是立了新国，割据广东。这下再没人管多罗，澳门总督也觉看不清形势，撤销了软禁令。被这新形势鼓舞，觉得自己还能有所作为，多罗养了一阵子病后，就来到广州观察形势。
可多罗一直不敢主动跟这个新立的王国打交道，即便从去年开始，这个叫“英”的王国打得“清”帝国连连退步，他也不敢贸然下注。若是清帝国胜了，本就对他心怀偏见的皇帝再以勾结叛匪的名义问罪，说不定会牵连到所有传教士。
现在清国皇帝和英国国王在湖南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决战，多罗只觉等待已经到了最后一刻，但战局久久没能明朗，让他开始忧虑自己的病躯是不是能支撑得住。
“特使阁下，吾主荣光不该受俗世左右，您不就是秉承着这样的意志才来到中国的吗？皇帝和国王的战争不应该影响到我们传播福音的决心……”
一个神父打扮的年轻人在一旁插嘴，衣袖上金银日芒中间“SJ”的拉丁文徽记很醒目，这是耶稣会的标记。
多罗气得咳嗽不已，你们耶稣会都是这德行，靠着取媚当地人传教，不仅没原则，还没大局观。谁势大就跟谁合作，怪不得当地官府会允许这个叫郎世宁的神父在黄埔修教堂。
“神父说得没错，特使阁下的忧心也有道理，湖南战局究竟如何，对我们这些人影响很大。是的，我们……不管是耶稣会、方济格会、多明我会，不管是公教还是新教，不管是葡萄牙人、荷兰人、法国人、意大利人还是不列颠人，所有在广东的欧洲人，都在紧张地注视着湖南，这一战会决定我们在中国的命运。”
另一个人带着深深的忧虑说着，此人皮肤黝黑，粗看像是中国人，细看却眉目深邃，竟是一个混血儿。
“欧礼旺，如我只担心我们不列颠人在中国的前景一般，你就诚实地说你只关心广东国王会如何处置澳门吧。”
波普尔船长终于开口了，这个欧礼旺是澳门总督马玉的特使，广东这“英国”建立之后，澳门人就一直想着能在地位问题上有所突破，可王国官员却严格按照旧例处置，让他们很不满意。欧礼旺想面见国王，为澳门争取到新的地位，却因为国王出征在外，一直未能如愿。
波普尔船长现在是联合王国东印度公司派驻广东，观察形势的特别代表，能跟罗马教廷的特使多罗，耶稣会神父郎世宁凑在一起，也是欧礼旺撮合起来的。欧礼旺的意图很明确，大家要以一个面目出现，这样声音才最大，才能争到最大利益。
但波普尔船长却很有本钱，东印度公司就在他背后，相比之下，澳门背后的葡萄牙，多罗和郎世宁背后的罗马教廷，不仅太远，也没什么实质力量。所以他说话没什么顾忌，也预先点明立场。
“就我丰富的军事经验来看……”
波普尔船长从去年广东变乱起，就一直呆在澳门和广州，甚至还亲眼目睹了广州之夜的变乱，对这新立王国了解很多。多罗郎世宁和欧礼旺等人找到他，也是真心想听到他对湖南战局的研判。
“那位国王的军队很强，虽然不如我们不列颠的陆军，也能算得上是精锐。可国王的军队人数太少，皇帝却有无穷无尽的士兵，到底结果如何，只有神知道。”
这话毫无诚意，众人都是一晒。
波普尔船长当然没义务给众人当形势顾问，随口敷衍了一句，出于好心，他补充道：“相比之下，国王比皇帝更开明，就我们东印度公司的立场而言，当然希望国王得胜。但是这位国王的权力欲望也更旺盛，他绝不容许有太多事情不在他的掌控之中，所以……对两位尊敬的神父，还有澳门来说，国王要赢了这场决战，可不一定是好事。”
一边语带挑拨加埋坑地说着，波普尔还一边在想自己的老实人号跟那艘泥鳅船的恩怨历史，同时也在回味着一番改变。东印度公司以往在中国做生意，面对的是海关和行商，可在广东已经变成了海关和南洋公司。海关不像以前那般，要层层盘剥他们，就按船收总价税银，而一切贸易事务也由南洋公司包揽，甚至以前只能在行商洋馆居住的限制也取消了，还可以在黄埔买房子，只做生意的话，这里几乎就是天堂。
这位国王能站稳脚跟的话，东印度公司的中国业务必将迅猛增长，这是波普尔几个月观察后得来的清晰判断，为此他甚至写信要求公司授予他与国王接洽，商谈以军火物资支援国王的事务，却被公司以可能影响整个中国贸易前景的理由拒绝，气得他大骂公司官员鼠目寸光。
后来波普尔注意到广东枪炮军工产业兴起，再想到几乎是以每月一艘的速度蹦出来的新式战船，波普尔心中又隐隐有了担忧。跟这个新王国的相处，前景似乎掺入了一丝难以确定的阴影。
“一定要让公司与这个王国保持良好的关系。”
南洋终究不是公司的重点，即便这个王国要染指南洋，那也是荷兰人头疼的事，波普尔这丝忧虑又转为幸灾乐祸，开始规划自己今后的使命，但是……
“但是这必须得等到战局明朗之后。”
波普尔只是个船长，不是执掌过整场战争的将军，对南北两面的军事状况了解也还有限，难以作出什么判断。
他在沉思，多罗郎世宁和欧礼旺也在沉思，可想来想去，终究难有结果，他们只能做一件事：等待。
广州黄埔学院，一对父子也在讨论着湖南的战事。
“父亲，这伪国绝难与朝廷抗衡，为何你一意孤行，非要考这伪国的科举！？”
“什么伪！只要保我华夏衣冠，那就不是伪！至于这新朝抑儒兴杨朱，光骂有什么用？正是要匡扶道统，才要入这科举。一旦我等士子满布新朝上下，跟那般贪吝工商争回道统，即便这新朝非正朔，也由得我们的手，我们的心，立起了正朔。这般功业，可是能留名千秋的！”
“可父亲就没想过，正是你们纷纷入科举，振作了那李肆的心气，让他自以为正朔在手，要掀得天下血雨腥风，这般罪孽，可也是要留名千秋的！”
“糊涂！为父可不曾教过你这般无骨无心的道理，满清的道统，被夷狄的辫子污了，怎么也难算是正朔。如今有我华夏之民愤然而起，即便方向有些偏，我们儒士也该鼎力相助，这是大义！老是叫嚷什么战事一起，生灵涂炭，那是小仁！”
宽敞的藏书楼里，两父子的声音由低转高，引得附近响起一片咳嗽声，像是藏书楼管事的人现身，很是不满地叱喝着两人：“郑之本，郑燮，这里是藏书楼，要吵到豁言堂去吵。”
郑之本狠狠盯了儿子一眼，赶紧朝管事和其他人赔罪。
“父亲，一旦这伪国在湖南战败，到时我们郑家可要被治灭族之罪！”
出了藏书楼，郑燮还不甘心，父亲参加了科举，这名字可就上了清廷的黑名单。
“行前我就说过，你若不愿，不必跟来，为那清国效力就好，我们父子，分在南北，总能保得家族……”
郑之本很是恼怒，这儿子的脑筋真是有问题，让他留下他不干，非要跟着自己来，来了又成天埋怨。
郑燮无奈地道：“万事孝为先，父亲投身灾厄之地，儿子怎能袖手旁观？”
郑之本愣住，片刻后幽幽长叹：“我已年高，赌上一把也没什么，你啊……唉！”
父子相对无语，同时看向北面，湖南……到底会是何等结局？
李肆在郴州等得骨头发痒，他治下的英华新国，各方角色也都望眼欲穿，太多盘算，太多抉择，都横在了湖南战局这道槛之前。这些围观之心汇在一起，有如涡流一般，在英华上空盘旋不定。
“我等不及了！大军即刻出动！”
长沙府，胤祯一脸戾气地挥下手臂，到今日，文武算起来，已经杀了十多个怠慢军机的官员，可大军还有两成拉成长尾巴，在四面拖着，迟迟不能聚拢。现在已是六月二十五日，他再难等下去。

第三百三十七章 湖南大决战：自投罗网
六月二十九，定西将军噶尔弼的旗号在城北大营外升起，军情处估算当面清军已有五六万之众。
虎贲龙骧两军翼以上的军官齐聚郴州府城里的天王大帐，大敌当前，众人却是一脸亢奋，闲得太久，眼下终于要开打，自是心气满溢。
“现在出击，败了这股清军，胤祯就只剩一半人马，绝不敢再打下去！”
孟奎中气十足地呼喝着，他的虎贲军已经恢复元气，闲得骨头发痒，天天踢足球也难消解。
“四面沟壕，层层堑垒，除非再来个死伤过半，不然怎么也难将这股敌军撼动。”
罗堂远摇头，这可是得不偿失。
“噶尔弼在这，延信在哪？”
李肆是明知故问，胤祯拜了大将军，康熙给他配了不少宗室和亲信，以延信和噶尔弼为首。噶尔弼比历史上早几年得了定西将军，自然是要独当一路。而延信是豪格之孙，再正统不过的铁帽子宗室，也授了讨逆将军，他的动向更值得关注。
胤祯是皇子，是统帅，不会亲上一线，多半还是要坐镇长沙，最多南下到衡州掌握战局，噶尔弼从正面压下，延信会在哪？
从韶州到郴州这一路的沙盘早就作好，各处地势已经深深刻入在座诸将的脑海里，李肆这一问，众人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宜章！
郴州地势独特，东西两面夹山，南北两面开阔，宜章在南，隔在韶州和郴州之间，是后路咽喉。延信拿下宜章，就能将己方孤立在郴州这个狭长袋子里。
延信领兵急行，军情处还无神通可以实时通报他的动向，但一天前得报，延信大军已过衡阳，之后必定会从桂阳州方向南下，直插宜章县城。这算不上计谋，而是清军必然要抢的有利态势。
“延信军大约五万，其中有陕甘绿营三万，这是股劲敌。跟西北准噶尔蒙古历年作战，不怎么惧怕枪炮。”
罗堂远揭开大帐中长桌上的幕布，一块狭长沙盘赫然显露，这是湖南衡州到广东韶州的地势，军情处为这块沙盘付出了不少血汗。
沙盘在眼里和脑子里一一对照，再将敌我双方的兵力摆上去，众人眉头微微皱起，然后看向李肆，揣了一个多月的疑问又翻腾起来。
胤祯在长沙竖起大将军旗号，发布讨贼大将军令，号称麾下有三十万大军，这是例行虚言。算上北面何腾林和岳超龙部，此战清军总兵力实际为十三四万人。噶尔弼到了北面，何藤林和岳超龙都归于他节制，这是六万人，延信帅五万攻宜章，胤祯本部还握有两万多，该是京营八旗和四川、江西两省绿营。
没有搞什么花招，也没有分兵多路，胤祯的安排中规中矩，却是最大限度利用了战场形势，分出的两路兵马也足够雄厚，每一路都能跟虎贲龙骧两军单独会战，布局非常稳妥，几乎不像是个年轻将帅的作风。虽说背后肯定有老将建言，但胤祯能依言而行，就皇子而言，心胸确实过人。
于是问题就来了，英华军在郴州不过两军万人出头，延信直奔宜章，如果英华军要同时保住郴州和宜章，还要将延信堵在湖南，那兵力怎么也不够。虽说英华军历来都有以少打多的传统，可区区一军去攻十倍之敌，其中大半还是悍勇的陕甘绿营，这未免太过冒险。
要化解当前危局，最佳的选择就是舍弃郴州，全军南下，跟延信部决战，这样可以稳操胜券，但危险也是存在的，假如噶尔弼反应快，衔尾追来，全军就会腹背受敌。
“我在这里闲到踢球，都没功夫回去看看老婆孩子，可不只为一个讨逆将军。”
对上诸将的疑惑目光，李肆悠悠说着。
“我们的目标，不仅要保郴州和宜章，还要尽灭这两路清军，胤祯若有胆子带他的京营南下救援，就当作额外收获。”
众将都抽了一口凉气，这胃口可太大了，凭眼下这两军就能办到？
不过……天王是无所不能的，他既然说了，那就一定能办到，就不知道，天王要施展什么神鬼莫测的妙计？
将领们看着李肆的目光，就像是看着正在摇羽扇的诸葛孔明一般，李肆都觉有些难为情，嗯咳一声，开始揭露谜底。
“我没什么妙计，只要让我们两军变成四军，这仗不就赢了吗？”
这明显是废话，若是现在有四军两万人，自然是稳操胜券。可另外两军从哪里来？羽林军远在广西，龙骧军回师后，羽林军已经从阳朔撤到了浔州。当面杨琳聚了广西云贵三万多绿营，苍蝇似的又贴了上来。鹰扬军一直停在漳浦，逼压漳州，跟四五万福建和江南绿营对峙，几乎难以动弹。
“莫非是要动员治下所有后备兵！？”
大家都是这般想法，之前在韶州见到堆积如山的军械，就已经有此感觉。英华一国的后备兵体系正随着官府下乡渐渐成形，如果紧急动员，别说一万，两三万怎么也该能拉扯出来。
“没钱……”
李肆摊手，后备兵要动员起来，那可是一笔巨额开销，现在英华一国还没学会搞赤字财政，上百万两银子的缺口，会影响到他国策的根底。
“而且也没必要，若真有此计划，早就该动手了。”
李肆微微笑着，为急得直挠头的众人揭开了最后的谜底。
“我早说了，我们有时间，我们能精细掌控时间，三十六个小时前，我已经发出了命令……”
六月三十日，湖南桂阳州，讨逆将军延信策马奔上山坡，极目望去，大军前锋扬起的尘土在南面冉冉飘扬。
“我大军南下两日，李贼还盘踞郴州不动，他是自投罗网！”
山坡下，大军主力如长龙一般蜿蜒而行，气势壮阔，令人血液贲张。再加上细作哨探的禀告，让延信差点忍不住仰天长啸。
不管是被点将时皇上的叮嘱，还是大将军胤祯的布置，都再三强调贼军的强悍和李肆的狡诈，可现在看来，那李肆不是耳目不灵，就是太过狂妄，竟然置他这一路大军于不顾，对身后的宜章不闻不问。
再有三天，他的五万大军就要进至宜章，到那时，广东大门被关上，李肆那支孤军，就被封在了郴州进退不得。
延信可不是骄狂之人，当胤祯发令出兵时，他就在细作哨探上下足了力气，现在大军虽然还在桂阳州，但哨探已经在宜章北面活动，跟当地穿着蓝衣的贼军交过了手，敌情也大致摸清。宜章贼军最多不过千人，还只是蓝衣杂兵，不是那种红衣精锐，而之前潜入广东一带的细作也回报说，满江行船都运的是东西，并没有大军回援。
那李肆也再无大军了，这一月多来，胤祯和东西两面的杨琳施世骠联络很密切，确实掌握到了当面贼军的动向，羽林军鹰扬军都还在跟他们对峙，并无什么大动。
到出兵的时候，胤祯还在疑惑，为何李肆依旧孤军盘踞郴州，像是在等着朝廷大军南下，似乎有所依凭。可延信领兵到了桂阳州，李肆还没什么反应，延信已经能断定，大家都高估了李肆，起码高估了他的眼界，那家伙，准是在连战连胜之下迷乱了心智，以为可以靠万人对抗十数万大军。
“传令，大军加速，务必在三天内赶到宜章！”
即便笃定，延信依旧持重，否决了部下分兵一部急攻宜章，主力徐徐跟进的提议。宜章不是真正的目标，李肆才是，若是李肆回兵宜章，他必须保证有足够的兵力优势，贼军终究强悍，小心谨慎为妙。
延信大军刚到桂阳州，远在广西浔州的羽林军统制贾昊已经收到了李肆的急令。
“敌军已经自投罗网，我们该行动了。”
召集全军将领，贾昊下达了命令。
接着他看向参军向善轩：“老向，广西就交给你了。”
向善轩笑道：“这是许我拉扯起一支民军自己干吗？”
几乎就在同时，福建漳浦，吴崖拍拍房与信的肩膀：“房夫子，你可也要独当一面了。”
房与信很务实：“炮手多留一组，否则那些炮可使唤不灵。”
南澳岛，萧胜召集胡汉山、郑永等人，沉声道：“目标，江宁！”
李肆急令分发，有如摁下了一部机器的加力按钮。六月三十，广西浔州、福建漳浦两处，马车云集，船帆如林，羽林鹰扬两军的将士，几乎什么都不带，一身空手上了车船，星夜急行而去。而留下的枪炮则分发给参军组织起来的当地民勇，这一番调动只是万人来回，完全不涉及物资军需，片刻之间，羽林鹰扬两军就踏上了回程。
一路车船联运，毫不停歇，行船自是一路而下，陆上也有细致安排。每隔半日行程，村镇外就有事先布置好的休息处，早已在此等候的军需署经办带着商家送上食水，官兵稍事休息，马车也检修维护，接着再疾驰而行。即便是在陆上，一日也是三四百里，进到广东腹地，不少地方已有水泥大道，行程更是迅捷。
七月三日，延信大军前锋行至宜章外十里处，在韶州码头紧急换装的羽林军白城营，刚刚被马车拉进宜章县城。

第三百三十八章 湖南大决战：一百小时定胜负
羽林鹰扬两军将士转身而走，借着车船急行，除了即将迎接的大战，再心无旁骛。却不想他们这一转身，顿时引发东西两面轩然大波。
“我大军不过是换防而已，尔等何必惊慌……”
广西浔州，一帮绅袊围住向善轩，脸上都是惶急之色，向善轩从容地向众人解释道。
英华大军已占大半个广西，秋毫无犯，宽刑减罚，大兴工商，一般老百姓已不再相信清廷所谓“李肆乃李闯之后，贼军要破家裹挟”的谣言，而绅袊面上装作不跟英华军合作，暗中却开始把着这根新的藤蔓，为自己谋得富贵。
可羽林军骤然撤离，绅袊们下意识就想到了湖南战局，羽林军定是回援了，城中只留下少数士兵，守城的换成得了羽林军枪炮的本地丁壮民勇。
“官兵……嗯咳，鞑子趁机打过来，靠这些民勇怎能顶事？”
“当面可是有三四万敌军，若知羽林军回广东，浔州城怕是转瞬即破！”
向善轩这满是官府发言人的措辞可没哄住绅袊，众人纷纷攘攘吵着，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民勇顶不顶事，浔州城能不能守住，还不得看诸位的决心吗？”
向善轩早备好了说辞。
“若是尔等有新会人的决心，别说三四万被我们打得早没了胆子的清兵，就是北面胤祯的十万大军来了，浔州也如铜墙铁壁。”
这话让众人苦笑，新会人？真有这决心，当初羽林军攻浔州，又怎会一天就破了城？
“你们不想当新会人，我明白，你们的处境跟新会人也不同。毕竟我们英华不会找民人算账，更不会屠城。可若是现在清兵破了浔州……阳朔旧事，恐怕又要在浔州上演。”
向善轩说到了“阳朔旧事”，众人脸色再是一变。龙骧军回援后，羽林军从阳朔退到浔州，走时劝阳朔人也跟着撤退，大多阳朔人都没动，还满心想着“迎王师”。结果杨琳带兵进了阳朔，以通贼之名清算，大肆烧杀劫掠，阳朔人追悔莫及。
“浔州对我英华本无所谓，甚至广西都是如此，只要湖南战事有了结果，广西连带云贵，都是本朝囊中之物。尔等若是不愿与我英华同进退，也没关系，说一声，我自带愿跟从本朝的民众退出浔州，大家好聚好散。有私下密谋献城的，也不必再动那个心思……”
向善轩丢出了底牌，李肆给了他便宜行事的权限，目标只是拖住杨琳，这浔州守不守真无所谓。这段时间里，他组织起了不少愿意投效英华的民勇，南面杨俊礼也握着几千民勇，跟清兵阵战不行，倚靠城池阻挡杨琳却无问题。
绅袊们早有民主意识，这事没谁能单独担责，凑在一起吵了好一阵，最后投石定策，大多数人都选择……出钱出力，号召全城民众守住浔州，原因么，自然是被阳朔前例吓住了。
福建漳浦，房与信准备退到云霄，毕竟漳浦县城残破，漳浦人里又有太多清兵眷属，县里四方乡野还没有掌握。他手中只有鹰扬军留下的一翼人马，外加靠鹰扬军留下军械装备起来的四五千福建民勇，后者可靠度还不是那么高。
人马还没开动，当地人却都找来了，央求英华军莫走，要走也要带着他们。
鹰扬军在漳浦呆了这几个月，桩桩事迹已深入人心，眼见人心向己，房与信也鼓足了胆气，定在漳浦，一步也不挪窝。
不管是广西还是福建，英华军回援后，几位参军尽展身手，当地人心都没起什么大波澜，毕竟他们都是这个大棋局里，静静呆在角落的小棋子，正坐看着湖南中盘的绞杀。而以他们亲身感受，胜者是谁，不言而明，既是草芥，就得跟胜利者站在一起。
英华军撤军回援可不是什么绝密，广西福建当面的清兵几乎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除了八百里加急飞报湖南长沙大将军行辕外，接下来的反应各有不同。
杨琳依旧稳坐浔州西面的柳州按兵不动，部下建言急攻浔州，却被他狠狠训斥了。
“真正的战场在湖南！李贼仓促回师，怎么也要十天半月才到，到时湖南之战已有结果。待其主力败退，消息广传，贼军人心自溃。我等自可闲庭信步，自广西直入广东！”
嘴里这么说，杨琳心中却道，跟李肆周旋这么久，靠的就是全军为上，谨慎而行，既然到时就有便宜捡，何苦现在去跟留守贼军硬碰硬？
福建漳州，施世骠得了鹰扬军回撤的消息，却是兴奋得一拍书案。
“飞报汀州张文焕，贼军为保湖南，已是弃了福建，着他自北面急攻！”
施世骠手握三四万人，却不敢跟鹰扬军当面硬拼，就在漳州一线深挖壕，高堆堑，憋得异常辛苦。现在鹰扬军退走，心气骤然高弹，怎么也要找回场子。
当然，更关键的是急报长沙大将军行辕，贼军回援，战局发生重大转变，这个消息必须第一时间通报胤祯。
“万一贼军在延信军切断郴州后路前赶到，那可就完了……”
施世骠还是清醒的，推演了一下战局，发现这桩推测若是成真，前景异常恐怖。大将军胤祯在长沙居中调度，跟杨琳和施世骠联系很紧密，湖南方略也通报了他们，着他们予以配合。
目前湖南态势，施世骠心里有数，延信五万大军攻宜章，是基于贼军主力分扯在东西两面，李肆所率贼军正在郴州跟噶尔弼对峙的判断，广西福建贼军若是回援，延信军五万，对阵贼军两万，怎么也是一个败字。
“不，不可能的，除非贼军插了翅膀，可以一日千里……”
这个担忧很快就沉了下去，施世骠觉得自己有些杯弓蛇影。没料错的话，延信最迟在七月三四日就能抵达宜章，这时候回援的贼军，恐怕才刚刚进到广东。
再说了，就算贼军跑得快，也快不过八百里加急，长沙大将军行辕最迟也能在七月三四日收到贼军回援的消息，发给延信，不过迟至五六日，自可从容布置。
施世骠思虑周全，就准备动手，却不想风云激荡，另有一副棋局在等着他。
七月四日，湖南长沙抚远大将军行辕，胤祯吩咐左右将累得几乎快断了气的送信人搀扶下去休息，接着展开两封急报，铺在桌上，看了又看。
好半晌后，胤祯决然道：“大军中营南下，急奔郴州前线！”
这是要亲临一线了，左右将佐全都下跪苦劝，可使不得！先不说胤祯贵为皇子，不可随意涉险，现在大军中营只有京营旗兵五千，还有近两万四川江西绿营没能赶到，这点兵也不够应付可能的危险。
“贼军两面回援，若是延信在宜章有所耽搁，形势不堪设想！”
胤祯心中算得清楚，料敌从宽，贼军可能在七月十日就能到宜章，在这六七天里，没能击败郴州李肆的话，这一战的结果可就难说了。为防备最坏的情况出现，他这五千人马也必须压到南面，会合噶尔弼，与延信南北夹击，猛攻李肆。
“将贼军回援的消息急报延信，他该已在宜章整备。”
接着胤祯再如此吩咐道，延信五万大军压下，宜章肯定是占住了。
“攻！继续攻！”
宜章北面，延信气急败坏地呼喝着，前方硝烟升腾，轰鸣不断，大批溃兵穿破烟尘，正狼狈退下。
“当面是贼军红衣兵，是主力！”
“定是自福建广西而来的援兵，将军，战局已变啊！”
满脸烟尘的将佐退下来，朝延信嘶声禀报着，却被延信一脚踹倒。
“放屁！就算李贼自两面调回主力，我也该先收到消息，总不成他们比八百里急报还跑得快吧？当年摄政王领兵入山海关，昼夜百里，才赢得石河大战，贼军还能强过当日我满洲劲旅？”
延信挥着马鞭指向南面：“听到没！？只有枪声，还有那开花弹小炮的声音……”
话音还没落下，咚咚咚的闷爆之声如潮水般扑来，在场上百军将顿时呆住，延信脸色也瞬间煞白。
“从渡口到这里，竟花了半天时间，都够从韶州到清远了。”
羽林军白城营指挥使彭世霖恼怒地嘀咕着，就因为营属的八斤炮没到位，战线始终拉不齐，飞天炮也难发挥作用，白城营以排枪在临时阵地上阻击清兵，在他看来，真是险况连连。
枪炮弹药都是全新的，来不及试射就直接开火，士兵们手里的永历式火枪还满是牛油，器械如此，人更是仓促，从马车里出来，气都没喘匀，就跟清兵交上了火。
现在白城营基本到齐，可当面却是延信的五万大军，五万啊……
“以一对三四十倍之敌，多豪迈的事……真希望能多给我点时间。”
彭世霖心绪复杂地嘀咕着，羽林军是李肆的嫡系，而白城营则是嫡系的嫡系，身为英德彭家子弟，能得了白城营指挥使的职位，他这个默默无闻的人，总是被流言蜚语包围着，现在可是塑起形象的好时机。
“哟……你们顺西江而上，居然只快了我们三个小时！？”
一声吆喝如一盆冰水，浇到了彭世霖的头上，这是鹰扬军青浦营指挥使方堂恒的嗓音。
“我们可是从广西腹地跑回来的，你们就挨着广东边上。”
彭世霖不甘地回答道，同时向破坏自己扬威美梦的方堂恒投去愤怒的目光。
“一百个小时……真是难以置信，一百个小时，全军就从福建穿过广东，到了湖南，到现在我还觉得自己像是躺在船上，梦还没醒呢。”
方堂恒这么感慨着，彭世霖深有同感，和他齐声长叹。
“唔……尿急，这里没准备厕所么？”
“军部医院的嫂子们还远在韶州呢，你的鸟再大，总不能亮到韶州去吧。”
彭世霖左右张望，引得方堂恒嗤笑不已，然后方堂恒也抽了口凉气。
“见鬼，从江船转马车，到了宜章再调度人手，我也是憋了一整天……”
“来来，一起爽快。”
两个年轻人解裤带掏小鸟，飙射的水柱由隆隆炮声托着，稳稳地射向北方。
“谁先完谁就把那片阵地让开……”
“跟我方龙头比！？你还在做梦呢？”
一边飙着，两人还一边唠叨不停。

第三百三十九章 湖南大决战：决战之时
“还是晚了半天啊……”
宜章北，黄岑山（骑田岭）东麓，车马人列向南急行。队列中，收到了宜章急报的李肆心头一颗大石落定，嘴上还在抱怨。
“天王，你是用了搬运仙法么？两路人马，远在千里之外的广西和福建，三四天时间就整整齐齐到了宜章！？”
孟奎还在嘀咕个不停。
“这不是什么仙法，不过是把两路大军变成一万两千人。”
李肆闲闲答道，孟奎哦了一声，装作明白，心头却更是糊涂了，这有什么区别？
看了一眼这个还没长进的贼头统制，李肆心说，自己这是孤高和寡啊，不过两路大军和一万两千人，这本就不是一回事嘛。
大军开动，粮草辎重难以计数，即使急行军，不管是策马还是徒步，寻常状态下，一日百里已是极限，这是深深刻在敌我脑子里的常识。
可不管敌我，都没注意一件事，或者说，还没有足够的见识能注意到此事和大军行进有什么关系，毕竟这个时代，军队机动还多是自己的事。
英华军是内线作战，境内工商民众的力量动员起来，转运一万两千人，不过是毛毛雨而已。以彭先仲的预估，即便是十二万人也足以应付，就看李肆能不能掏得出银子。
青田公司所属的三江船行就有上千条大小江船，其中三分之一都是这两年新造的快蛟船。而在广东遍地开花的车行，更有数千马拉快车，只要组织得当，车船不停，人不沾地，像是踏上了一条传送带，直接就送到了湖南宜章。
这还是“仙法”的一面，另一面更重在“大军”和“人”的区别。其中蕴含着超出于这个时代的理念，那就是“物资预置”。李肆前世某个帝国主义大国，为了运用自己有限的军事力量，达成其全球部署、全球干涉的战略，不得不大搞物资和装备预置工程。在各个军事基地囤积物资，甚至还有满载物资的预置货船在海上巡弋，由此来减少军队调动时的物资转运压力。
这时还是1716，英华军的军需也就是粮草弹药、被服装具之类，再加上枪炮军械，借着换装的机会，李肆在韶州将两军物资预先囤下，羽林鹰扬军什么都不带，吃穿也有一路民众伺候，说是两路大军，实质就是一万两千赤条条的人而已。
整个过程，不涉及什么高精尖的工程技术，考验的是组织能力，而现在看来，没有实时通讯手段保障，还是有很大欠缺。原本计划三天半能完成，结果却花了四天，期间还出现了诸多混乱。比如说给八斤炮配了十二斤炮的弹药，不少永历式火枪配的还是旧式弹药，甚至军令厅还发错了调令，将几部内卫当作羽林军后备营所属拉到了宜章，那帮换了新衣服新枪的内卫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迎上贾昊一张黑脸，还有那三个让他们几乎晕厥的字：“搞错了。”
其他差错都是小节，唯独时间很要命，李肆再三强调精确掌握时间，就因为这项行动必须沿着一条精准的时间轴推进。
将三面之敌通盘考虑，杨琳、施世骠、噶尔弼和延信这四路人马，都靠胤祯在长沙的大将军行辕居中调度。杨琳和施世骠的急报，起码要四天传到胤祯手里。胤祯传消息给噶尔弼要一天半，给延信要两天多。
搞清了清军的信息传递体系，李肆就定下了计划。以自己为鱼饵，诱使胤祯大军南下，再将羽林鹰扬两军紧急调到湖南，将胤祯大军一举聚歼。
这个计划里，时间特别重要。羽林鹰扬两军来早了，延信大军必定不会南下到宜章。来晚了，宜章就危险了。盘算良久，最终定在延信大军过衡阳后，才调动羽林鹰扬军。三四天时间，延信该已到了宜章外，但还没来得及展开大军，同时东西两军回援的消息，也才刚刚传到胤祯手里，延信还不知道。
现在两军回撤顺利完成，可时间慢了半天，贾昊和吴崖发来联名急报，延信大军到达宜章北面时，就只有羽林军白城营先赶到，以区区一营人马吓住了延信，而后鹰扬军青浦营赶到，才站住了阵脚，若是再晚一步，情形可不堪设想。
现在两军八营都已经到了宜章，应该正在协调阵地，这事李肆就放手让贾昊吴崖自己搞定。为推动战局进一步向自己策划的方向发展，他还亲带虎贲军南下，要三军联手，逼压延信。
宜章县城外，炮声隆隆，沙尘卷天，数十红衣军将排成一排，先后打哆嗦，提裤子。
“还是我在南……”
贾昊对吴崖抱歉地笑笑，吴崖牙痛似的咧嘴，懊丧为何之前没多喝些水。
延信从桂阳州越黄岑山而来，在宜章县城外被白城营和青浦营的火炮吓住。如果延信是个莽夫，当时就没头没脑地打上去，五万对三千，事情如何还真是难料。可他是个谨慎之人，听到起码是二十门炮的轰鸣后，赶紧回缩全军，四面设防，同时派人急急回报长沙大将军行辕。
“千羽环剑，那是羽林军的旗号。飞鹰展翅，那是鹰扬军的旗号，已见到两军统制和八营指挥使的将旗，当面正是自福建广西回援的贼军。”
尽管万般难信，但眼见为实，延信不得不痛苦地承认，胤祯的筹划，自己的期待，已是完全落空。
形势骤变，延信更加谨慎，他甚至有撤退之心，当面这两军可是贼军精锐，韶州之战、广西福建两面出击，都是这两军干的，虽然他有五万之众，其中还包括三万陕甘绿营，对上以一当十都能胜的贼军精锐，他心中该是没底。
可他这五万大军是越黄岑山而来的，来时不必顾虑敌军，穿山越岭自然不太在意。现在敌军逼压，他可不是傻子，要从山路回撤，那就是送给对方吃肉，所以赶紧就地防守。
“非有十足把握，不与贼军贸然决战！”
延信在大帐里压制住满腔战意的部将，特别是那些已经憋得嗷嗷叫的陕甘将领。
“我若没猜错，李肆正率军南下，想要与这两军会合，在这宜章败我。就以我军为砧板，将贼军精锐紧附于此。待噶尔弼乃至大将军携军而至，再一举将其荡平！”
延信这话虽说多有粉饰，但这意图却很明确，也为众将所接受，想到之后的情景，众将更是血液沸腾。这可就是决战啊！不仅能败了李肆，还能将贼军精锐尽歼于此，到时广东之乱，就以这一战而平……那该是幅怎样波澜壮阔的情景！
接着当面贼军的动向似乎也应证了延信的判断，羽林军在南，鹰扬军在东，将延信军两面虚虚夹了起来。
虽说憧憬不久后的大战，可眼前这形势，却让清军众将感觉有些荒谬，己方五万，对方一万，己方却像是被包围了一般，角色似乎颠倒了吧……
这股荒谬感很快就消散无影，七月五日，北面再出现数千贼军身影，虎贲军将旗，连带李肆的王旗在贼军队列中高高飘扬，李肆到了，三军分立三面，小规模的袭扰突击被炮火无情击退，延信部所有将佐都下意识地吞着唾沫。
“这不可能！”
衡州，大将军临时行辕，接到延信的急报，胤祯难以置信，三四天啊，那李肆的两路大军就如飞马急报一般，竟然真的赶过来了，这也太荒唐了。
“噶尔弼大人急报，说李肆已带一军出郴州南下，想必是要会合新到精锐，攻延信大人那一路。”
幕僚提醒着胤祯，现在可不是相不相信的时候，而是要决定到底该怎么办。
“令噶尔弼留一部人马监视郴州，大部南下，即便不能尾击李肆，也要会合延信，至于我们……”
胤祯转头看向明显憔悴了一截的陈万策。
“对初先生，炮车都跟上来了吗？”
陈万策眼瞳有些失焦，连连点头，当然跟上来了，大军粮秣大致到位后，他的工作重点就转到另一个方向，将上百门大将军炮转送到前线。为拖这些炮，就得上千大车和牛马伺候，相关的人畜耗资和路程催赶都得他筹划监管，这些工作可是要了他的小命。
“由我旗营亲率炮队南行，就与那李肆在宜章之外决战！”
计划被全盘扰乱，形势又无比紧急，胤祯飞扬心性发作，豪气满怀地下了决心，不理会所有人的苦劝。
湖南大决战，先是虎贲军突入郴州，再是湖南民勇登台，接着李肆亲临前线，而后康熙以抚远大将军胤祯为手，掀开一记右勾拳的宏大布局，前后延续两个多月，到现在，两方布局凑作一处，终于汇聚为一条绞杀大龙。
这番斗智斗勇，从康熙到胤祯，再到其下诸路军将，自是压榨出了每一分心力，而李肆这边也发动了空前的力量，甚至在广西福建冒险。可清廷一方在这决战之时，心弦是绷到了最紧之处，李肆却是已经松弛下来。
在他看来，若要说这一战到底还有什么悬念，那该是胜利到底会以怎样的面目呈现。

第三百四十章 湖南大决战：憋不住了，那就射吧。
立在宜章县城北面十里外的清溪山顶处，朝西面望去，延信部五万大军正从黄岑山东南山麓蔡背岭方向潮涌而下，倚山面城列阵。羽林军六千人马在宜章县城西面藤树岭布阵，与清溪山六千鹰扬军一同，跟延信部相距七八里对峙。
再朝清溪山东北方望去，噶尔弼五万大军沿黄岑山东面山麓的竹山列阵，在他们当面是虎贲军五千和龙骧军五千，双方沿东北向西南斜向对峙，相距也有六七里。
清溪山是宜章县城外一连串矮山的北面尽头，与整个黄岑山就隔一条长谷，将宜章县城北面地势切为不相关联的两处，延信和噶尔弼两部由此相距四五里，没能连在一起。但蔡背岭和竹山之间的罗家山高大险峻，抚远大将军胤祯的大营立在山腰间，将这两路兵马勉强联系起来，山上有大约五千旗兵和近万绿营。
“好多……巴塘里塘连带我们木里部的男女老少加起来，也没这么多人……”
格桑顿珠张望半天，只觉天上的云彩似乎都压到了地下，自己正在云上悠悠踩着。此刻他终于醒悟，之前木里部跟清廷作对的行为是多么可笑。这十多万大军，听说还只是清廷动员附近几省的力量凑出来的，比在部族里挑出一百个勇士还轻松随意。
“怕了么？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龙高山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着，格桑顿珠带着木里部一百个康巴汉子急急赶来，被李肆发派到龙高山手下充当贴身侍卫，算上之前选拔出来的可靠苗人，李肆身边已聚了三族侍卫。
“就是得把这一身衣服，连带家伙全都留下。”
原本格桑顿珠还在转着眼珠，龙高山这话顿时坚定了他的心志，捂住胸口，捏紧腰间短铳，再感受着背上那枝长枪的重量，格桑顿珠使劲摇头。
别说腰间背上的长短火枪，就这一身制服，他都不愿脱下。和其他英华官兵一样，都是火红上装，深蓝窄裤，高帮皮靴。但与龙高山和盘石头那些苗瑶兵一样，他们的制服都保留了各自的民族特色。锦织的火红长袖宽袍下摆比寻常藏袍短一截，腰间五彩斑斓的腰带，银光灿灿的饰品，头上是圆毡帽，粗粗看去，他们这百名康巴藏人像是一个整体，但细看却又各有差别，像是格桑顿珠，袍子里是一身明黄里衣，显示着他的不同身份。
“人多可没用，天王有这么多怒雷，分给我们木里部几尊，那几部就再不敢找我们麻烦。”
格桑顿珠指着前方那如扇贝一般展开的炮兵阵地，眼睛放光，嘴角还隐隐拖着口水。现在他已经有了很大进步，知道李肆的身份可比什么“第巴”尊贵得多。
“朋友绝不是只索取不回报，我们木里的康巴汉子有多勇敢，龙第巴，你马上就能看到！”
见龙高山的眼神带着几分鄙夷，格桑顿珠把腰间藏刀拍得啪啪作响。
“勇敢？就跟山下的清兵一样么？你很快就会看到，光有勇敢可是远远不够的。”
龙高山继续讥讽着这位“王子”，话音被轰鸣的炮声掩盖。
两三千清兵自延信部大阵分出，向矮矮的清溪山冲击而来，两里外就遭到火炮的轰击，从山头看去，炮弹像是打着水漂的石子，在两里外溅起团团烟尘，格桑顿珠赶紧举起手里崭新的望远镜观察，正看到几个身影带着一片碎肉残肢飞升上天。
清兵的密集人潮立时散得稀疏，却还不甘罢休，朝着山下继续涌来，进到一里内，蓬蓬烈焰如烟花一般，在清兵头顶和人群中炸开，开花弹爆裂的碎片编织成一道死亡防线，冲击的清兵在这道防线前撞得头破血流。
几乎就在同时，鹰扬军两翼呈行军队列，自山下阵地跑步前进，在正被炸得昏头涨脑的清兵前方急速变阵，片刻间就展成一道四人深的薄薄横阵。
当面统领清兵的将领颇为得力，号旗连摇，将连遭洗礼的部下勉强稳住，隔着百多步，小炮、鸟枪和弓箭朝正在列队的鹰扬军攻击。
隐约能见零星人体在鹰扬军阵列中倒下，但并没影响到列队的速度，六七百人在十来秒时间里展成二三百米宽的阵线，密集排枪声轰然奏响，洁白硝烟整齐喷出。
这是横阵头两排士兵的射击，后两排再跨越而前，又轰响一阵排枪。四排人分作两轮，每隔十来秒就发动连续两轮排枪射击，绵绵不休，如死亡之鞭，细密而无情地抽打在清兵人群中。
号旗举得更高，左右使劲晃着，清将还在竭力鼓舞，尽管没能亲见，可格桑顿珠都能想象得到，那清将恐怕正手舞腰刀，刀刃上还沾着逃兵的血。
轮转的火枪阵渐渐逼近了清兵，一群悍勇肉搏兵蜂拥而出，看得格桑顿珠心中赞叹，清兵里也有不畏生死的勇士，鹰扬军那两翼排枪奏响的节奏，拍得他心底都在一个劲地发抖，可那些清兵居然还有胆子迎面直直冲过来。
蓬蓬蓬……
怪异的闷爆声密集响起，数十散兵迎上这些肉搏兵，投出大号香瓜般的炸雷，如雨点般的弹片顿时将一片空间切割得涟漪不断，尽皆染成猩红血色。
清兵肉搏兵埋头冲锋，身边人死伤全不关心，一部分人冲破弹幕，高举腰刀梭镖，眼中闪着亢奋光芒，嘴里呼号着各式各样的口号，离清溪山顶不过半里之遥，格桑顿珠隐约能听到什么“精忠报国！”、“为皇上死战！”
轰轰轰……
他们的呼号被又一阵闷爆声淹没，那是散兵手里粗粗短短的火枪，每一枝都喷射出十数枚细小弹丸，将冲到十多步外的清军肉搏兵轰得血肉淋漓。
“上刺刀……”
眼见清军肉搏兵的胆气被彻底打断，零零落落朝后退去，鹰扬军前营指挥使安威一声令下，两翼人马枪刺如林，随着快跑小步摇曳，如带着森冷寒风，就朝当面乱作一团的清兵冲去。
格桑顿珠还兴奋地等待着枪刺与腰刀梭镖的对决，等待着鹰扬军士兵展示传闻中枪刺术的厉害，可片刻后，见到清兵如无头苍蝇一般一哄而散，只剩号旗下一堆人还杵在原地，气得他一拍大腿，大骂清人胆小如鼠。
“这帮湖北佬，还挺能撑的嘛……”
看着那个不知道是被自己人踩死，还是被开花弹炸死的清将，安威发表着这样的感慨。
“刘呈伟，行伍出身，五十五年夏，擢襄阳镇中营参将，调抚远大将军帐前效力，统讨逆将军延信部前锋营，战贼于宜章外清溪山下。贼军势重，居山而守，发炮拒击。呈伟督众仰攻，再三不得，贼乘势悉众下山围攻。鏖战良久，呈伟被创十馀，犹力斗，左臂断，坠马，伏地北向呼曰：‘不能仰报君恩矣！’遂卒。”
“烈祖震悼，封一等男爵，祀昭忠祠，谥壮节，谕慰其母，赐银千两。”
安威并不知道，日后清廷编撰史书，还在这小小参将身上花费了若干笔墨，原因是，这刘呈伟就像是一本纪念册的封面，翻开他，下面还有更“精彩”的内容，厚厚一大叠。作为宜章大战的第一位阵亡将官，自然要妆点得好看一些。
“出击！全面出击！”
小小前锋的失利当然不会影响战局，却影响了在罗家山上掌控战局的胤祯的心气。形势完全脱离了轨道，即便是老将们也再难提供什么有价值的建言，眼见十数万大军分立两面，跟不过两万出头的贼军对峙，脑子里那番“贼军勇悍”的清醒，被己方雄厚兵马的优势一分分压倒。
部下诸将早有此感觉，据如此兵力优势，却还倚山摆出防守姿态，怎么也不是用兵正道，胤祯军令一下，大家反倒出了口长气。
这就像是对赌大局到了最后时刻，手握豹子底牌，终究该摊了出去。
“可惜这是宜章，不是衡州或者长沙，地势琐碎狭小，马队难以发威。”
下了出击令后，胤祯如释重负，嘴里低低念着。他已是明白，李肆为何要将他的大军诱到宜章，这里夹在南岭之间，大群马队难以挪腾，他虽然坐拥十多万大军，其中却只有马队万人，而且还都摆在更北的地方，难以在眼前这个战场发挥威力。
“不过这也够了，步队有五六倍之强，还有百位大将军炮，怎么也能将李肆贼军一举荡平。”
胤祯不认为自己这是自暴自弃，他辛辛苦苦调度兵马，协调军将，保障粮秣，虽然之前的谋划没有实现，虽然被李肆摆了一道，将大军拉到宜章，跟来援精锐对决，但这对决，也未尝不是他的期望。
“好了，是死是活，就看这一锤子买卖了。”
相比之下，李肆的口气倒真像自暴自弃。今日已是七月九日，带着虎贲军南下逼住延信后，又接到噶尔弼和胤祯相继南下的消息，李肆也光棍了，将龙骧军也从郴州调了过来，就留了两千零碎兵力，跟噶尔弼留在城北大营的民勇对峙。
双方这么长时间里推杯换盏，过招无数，明枪暗箭，你来我往，到最后终究还是得赤膊上阵，坦诚相见，对此李肆和胤祯一样，都指望一战定乾坤。
但双方所处形势不太一样，李肆特意将主场选在宜章，不仅是避免过早跟清军大队骑兵对战，还利用宜章清溪山的地势，将战场分割成了两个部分，这一场决战，实质是由两个战场组成。
“做事就要专业，既然没有指挥四军同时作战的经验，就将四军分为两部分。”
这是李肆分割战场的原因，英华军是近代军队，指挥调度是专业活，可不能头脑发热，以为跟指挥一两个军没什么差别，再说对手好歹也有十万人呢，怎么也得认真点吧……
七月九日午后一时，双方再无耐心进行零星试探，北面竹山阵地，清军百门大将军炮齐声轰鸣，宜章大决战正式开场。

第三百四十一章 湖南大决战：高潮就是尾声
湖南大决战，双方在战略上各展手段，令后人眼花缭乱，可战斗正式打响后，就再没了什么花招，完全就是硬碰硬的较力。
这也是地势所致，两军战线相距不过四五里远，背后不是山峦就是城镇，什么穿插侧击的花招全都玩不转。双方统帅又都是第一次指挥这般规模的大军进行决战，自然都要采取保守策略，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按着各自的套路来。
“套路？我的套路就是坐看一团乱局……”
上述说法都是粉饰，在清溪山顶处坐看东西两面战局，李肆感觉自己就是一个赌徒，骰子掷下，正看着它滴溜溜转着，一点也没办法掌控过程，一切都看老天了。
李肆将宜章县设定为主场，享受地利好处的同时，也不得不接受一桩坏处。战场是山下窄地，气流不畅，战斗开始不久，硝烟尘土扬起久久不散，战场顿时模糊不清，他只能靠传令兵掌握形势，可得来的消息全是“我部正稳步前进中”、“我部正与敌军大队交火”之类的报告，至于是朝哪里前进，跟谁在交火，这些细节，从军到营，自己都难以掌握。
“不，也不是都看老天……”
四军统制，十多个营指挥，张张面目在李肆脑海里掠过，他松了口气，自己该做的事也几乎做完了，唯一还能做的，就是握住手中的预备队，在需要的时候放出去，其他戏份，就得让给孩儿们。
“孩儿们，唱起来！”
清溪山西面，数千清兵潮水般退走，青浦营指挥使方堂恒的呼喝穿透了烟尘，将全营一千三四百人凝为一体。
“我英华，兴天兵，扶天道，灭鞑清……”
“枪声响，在九星，血染旗，初立军……”
“郑宏远，阻鞑兵，朗松亮，人炮殉……”
“纪圣武，执天刑，古今传，留美名……”
“天王旗，青浦举，天王剑，青浦营！！”
歌词虽然粗浅，却将青浦营的历史和荣耀点明，歌声嘹亮中，士兵们聚在各自的目长、哨长、翼长身边，尘雾之中，青浦营已是人心透亮，在歌声中迈步前进。
战场狭窄，仅仅前出半里多，当面如潮脚步掀起气浪，目哨翼各官长挥动指挥剑，指下立定点。宽大正面上，排枪如长龙，将几十步外的人潮中拍打出一条连绵血线。那股人潮顿时倒卷而回，在渐渐逼近的枪刺丛林下仓皇奔突。
“邵申，宜昌镇中营参将，与贼战宜章外清溪山下，遭贼万人围攻，申中三枪，右臂断。贼呼投降，申怒斥之，仰天大呼：‘杀贼’，俄尔自刭。”
踏过这股败军，青浦营并不清楚，地上躺着的某位清将，又为而后清廷编撰的《宜章英烈》里谱写了新的篇章。
战场南面，处在开阔正面的羽林军正承受着延信部主力的冲击，这是悍勇的陕甘绿营，即便遭受了层层枪炮洗礼，三万陕甘绿营依旧冲击而下，频频冲到羽林军防线上，前线将士的枪刺已是血迹斑斑。
一时被打得有些气喘的贾昊终于怒了，手掌举起，朝前一推，悠长的牛角号声随之响起，连瑶营指挥使盘石玉高声呼喝：“瑶家郎，苗家汉，上前！”
呼喝同时，盘石玉的手掌在身边贺铭眼前使劲张合着，身形已然拔高一截的贺铭手腕一转，细长鼓槌呼呼转圈，有力地落在鼓面上。
哒得哒，哒得哒，哒得哒得哒啦哒哒……
贺铭听不到声音，但鼓面的震动却能清晰感觉到，他一直跟在盘石玉身边，没什么开枪杀敌的机会，由此转职成了司令鼓手，向全营传递盘石玉的命令。
哗啦啦的细碎响声如雨点敲打屋檐，苗瑶士兵们上了枪刺，还将他们专有的直刀砍刀挪到趁手的位置，在鼓点的引导下，排成阵线，朝前步步迈进。
片刻后，几乎就在浓雾里跟大股清兵迎面撞上，蓬蓬一道排枪后，连瑶营的枪刺砍刀突入清兵阵中，这数千清兵乱作一团，鸟枪兵和弓手抱头鼠窜，将佐四下招呼着肉搏刀牌兵，根本聚不起阵型。
“向前！向前！再向前！”
盘石玉呲目高呼，这股清兵胆气竟比南方的绿营要强不少，到此时还未完全崩溃，听那奔走呼号的京片子，竟然是旗兵！？
虽然这有些荒谬，但盘石玉还在憧憬着当面就是胤祯旗营的美梦，把嗓子抡圆了，还一巴掌拍上了贺铭的后脑勺，让他把鼓点再敲响点。
盘石玉带着营部冲到了最前线，翼哨目都吓住了，赶紧朝那营部鼓点方向突击而去。
噗……
贺铭一鼓槌下去，感觉不对，这才发现鼓面上扎了一枝羽箭，正是从当面聚起来的一群清兵里射过来的。左右瞧瞧，见营部侍卫将盘石玉紧紧挡住，正与那群清兵对射，没谁注意到自己，贺铭赶紧从自己的腰包里掏出一枚甜瓜般的开花弹，这可是他从掷弹兵那偷来的。
练习了这么久，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贺铭再抽出一根绳子，套在开花弹上，点燃引信，呼呼在头顶抡了起来，心中默数三秒，猛然脱手，开花弹高高飞起，划出一道抛物线，径直落向那群清兵。
轰……
三十多步外，焰火绽放，血肉喷溅，众人都看向贺铭，一人一巴掌抽在他脑袋背上，既是赞许，又是叱责，你这要是脱手了，咱们怎么办！？
“赞林，荆州将军协领，与贼战宜章外清溪山下，率荆旗突入敌阵，与十倍之敌相持，中炮堕马，左腿断。左右欲护其退却，赞林叱其怯敌，挥剑向敌，呼喝不止，殁而双目怒睁，贼军见之亦称其忠勇，跪而拜之。”
连瑶营碾过敌军，亦不知当面被击败的是荆州将军旗营，而其中一具被飞天炮炸得皮肉崩裂的尸体，也在“史书”里留下了这么一笔。
“刺刀……”
白城营阵线前，指挥使彭世霖拉高嗓音，哗啦拔出长剑，战场视线模糊，贾昊下令刺刀突击，正合大家心意。
“刺刀，你真是长，长得能串三头狼！”
“刺刀，你就得长，长得兵哥心不慌！”
“刺刀，你真是长，长得鞑子直喊娘！”
“刺刀，你就得长，你是兵哥的脊梁！”
久违的刺刀歌在战场上荡开，现在也只有白城营有底气唱刺刀歌，因为其他部队都换成了枪刺，唯有他们还保留了刺刀。
刺刀上枪，枪上肩，白城营如刀林一般突入尘雾之中。
蓬蓬蓬……
当面一轮排枪轰过去，那些清兵胸口喷着血线，满脸都是不甘神色，骗子！不是在唱刺刀歌么，为什么还打枪……
噗噗噗……
接着就是刺刀了，陕甘绿营确实非同一般，处在缭乱烟尘中，之前的炮轰，现在的排枪，都没把他们完全打散，现在更是挥动刀枪，狠狠撞上白城营的刺刀阵。
乙翼翼长受伤……
丙翼翼长受伤……
丁翼翼长……阵亡！
一瞬间，情形无比危险。
“刘澄！”
“我去死了，记得找我时带上锄头，上面一定压了一万具清兵尸体。”
彭世霖一声呼唤，满脸戾气的甲翼翼长刘澄现身，依旧套着一身钢甲，扛着一柄长砍斧。
甲翼几乎都是铁甲兵，武器有近有远，一直都用来攻坚破阵，这三百多铁罐头上去，稳稳挡住了陕甘绿营，这时清溪山方向也从相持的烟尘中看出了战局危险，数十门火炮轰鸣，将自以为找到了突破口而群聚起来的陕甘绿营炸得血肉横飞。
等白城营的飞天炮跟了上去，跟前线肉搏铁甲兵，身后火炮远近一体，大肆在密集人群中逞威时，陕甘绿营的冲击之势顿时止住。
李肆注意到了白城营当面的压力，不仅将火炮转向陕甘绿营，还将预备队，也就是身边的黑衣禁卫营投向白城营当面，同时苍梧营和右营向其靠拢后，陕甘绿营再难坚持。
“严文图，兴汉镇总兵，率众溃敌，马腿受创而堕，手刃贼众百人，被弹数十发方殁，尸立三日不倒，贼不敢近，时呼今世子龙。”
“陈百通，陕甘督标中营副将，与贼酣战百合，犹自不退，折右腿，限于贼阵，望北而拜，咬舌而殉。”
“……，甘州提督前营游击，自刭。”
“……，河州镇左营游击，中炮犹战，血尽而殁。”
陕甘绿营崩溃，各路军将却还在坚持，但在几营人马如压路机一般滚滚而来的攻势下，这些抵抗凌乱而无力，由此也留下了长长一串名单，日后李肆翻阅这些“史料”时，真是衷心佩服那些文人“史官”笔下生花的本事，要编造数百军将的死法，还真是一桩绝大的难题。
竹山战场的情形与蔡背岭战场完全不同，清兵百位大将军的轰击很有威胁，虎贲军和龙骧军没有急于发动进攻，而是与清兵打起了炮战，双方炮子穿梭往来，两军阵前尘土冲天，情景与喧嚣已经聚于中间狭地的蔡背岭战场截然相反。
“事情不妙！”
领着湖南民勇，在罗家山脚下护卫胤祯大营的岳超龙能看到两面战况，感觉蔡背岭方向的厮杀声渐渐朝己方阵线移动，心中不由重重沉下。蔡背岭方向是胤祯大军主力延信部，这一军若是败了，即便在竹山方向打赢，这场大战也再无取胜希望。
“千钧一发之际，须得以决死之心，冒险一搏。”
想到侄子岳钟琪的富贵由来，岳超龙咬牙定计，越过前方峡谷，三四里外的清溪山就是敌军火炮阵地，数十门火炮轰鸣，炮烟将山顶染作云雾之峰。若是占了清溪山，贼军也将不攻自破。
这算计所有人都想到了，胤祯之前派出了多路兵马试探，结果只在峡谷里留下数百具残缺尸体，那上面似乎也有强军守护。可现在战况紧急，说不定能占到便宜……
抱着这样的心思，岳超龙的一万湖南民勇没有请得胤祯的军令，就自作主张朝清溪山攻去。
“格桑顿珠王子，你的机会来了。”
瞧见清兵的动向，龙高山对格桑顿珠说道，那康巴汉子眼珠子几乎弹出了眼眶。
“错过了这趟，可就再没机会了，这一战，怕是快完了。”
龙高山看向李肆，他正坐在马扎上，双目空空，显然是在想着跟战场无关的事。
“不是才开始吗？”
格桑顿珠难以理解。
“我们是才开始啊，不过鞑子像是受不了啦……”
李肆忽然接口，邪邪笑着，不知道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第三百四十二章 湖南大决战：铁骑破，花心残
清溪山以东的炮战持续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清兵原本如急潮般的炮声渐渐缓了下来，竹山上，噶尔弼朝本军火器营统领咆哮道：“怎么慢了下来！？”
那统领瞠目结舌，无言以对，还要哪样？这般急射已经持续了四刻，他正为创造了本朝前所未有的炮击纪录而自得。四刻内，每门炮放了接近十发，总计上千发炮弹倾泻到了三里外的敌阵上，当年皇上亲征噶尔丹时，炮队也没有这般耀眼的表现。
噶尔弼摆出专家架势叱责道：“京营所带铜炮自是要缓放，可铁炮都是八阿哥亲自督造的新炮，铁比铜耐热，铜炮停了，铁炮怎么也要……”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爆响，炮兵阵地上，一门火炮炸成数截，碎片带着人体高高飞扬而起，吓得周围的炮手一哄而散。
炸膛了，不必那统领解释，噶尔弼就明白，停下炮击是迫不得已。
“这点银子八阿哥也吃……”
“贼军”的炮轰依旧绵绵不绝，在噶尔弼大军阵线和炮兵阵地一带肆虐着，噶尔弼不满地嘀咕了一声，火器营统领想分辨两句，却发现这事实在难对一个外行解说清楚。
胤祯此次拖来的百多门大将军跑，三十多门是京营铜炮，剩下的全是胤禩督造的新式铁炮。所谓“新式”，也不过是针对铜炮而言，铸造工艺还是老办法，之所以性能上有所提升，不过是用了广东生铁，炮壁砂眼难以避免，炮膛也难以旋磨。
虽说胤禩在这六七十门新炮上肯定落了不少好处，但对比铜炮，还是省了几万两银子，而且实战能有如此表现，持续轰了半个时辰，也足证这铁炮已是相当精良，胤禩在此事上的确下足了心力。
那统领的小小自得很快被“贼军”毫不停歇的密集炮火击碎，他只觉当面贼军至少也有百门火炮，而且越打越准。不仅轰散了在大将军炮阵左右集结，准备炮停后冲击的大队人马，还不断将炮子轰到了炮兵阵地上，至少有六七门炮被轰得炮倒人亡。
清溪山以东三里处的贺家山上，察觉到清军炮火减弱，赤雷营指挥使赵汉湘嗤笑道：“现在就没劲了？接着该让他们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炮。”
跟清军对轰的只是虎贲军龙骧军两军炮翼，不过二十四门十二斤炮。可平均一分钟一发的射速，一小时内轰过去的炮弹比清军百门大将军炮还多一成。有事先测定好的标尺，有炮手已经非常熟悉的炮表，炮击精度比清军高出太多，打得噶尔弼甚至胤祯都以为这就是英华军的炮兵主力。
加上清溪山上的火炮，罗家山上，眼观两处被隆隆炮声淹没的战场，胤祯都觉心中发寒，贼军区区两万人，就有百多门犀利火炮，怪不得之前历路官兵都被打败。
“幸亏此战带来了百多位大将军炮……”
胤祯心中还庆幸不已，却听咚咚炮声又加入到这巨响声乐中，罗家山上的京旗官兵同时“嘿吆”一声惊呼。
这不是一般的炮声，数里外都觉耳鸣不已，“平地惊雷”都不足以形容这声势。凝神看去，是贺家山方向新起的炮火，胤祯内心依旧平静，但这平静却如鼓面，被那炮声轰得嗡嗡起颤。
赤雷营的十六门二十斤炮发话了，炮弹虽然还不到十二斤炮的两倍重，却携带着至少四五倍的能量，木栅粉碎，石墙崩飞，在人群中拖出长长血肉轨迹，竹山下集结列阵的清军大队如疾风涤荡下的草丛，偏偏倒伏，马嘶人嚎，混乱不堪。
“这是五……六，甚至七八千斤大炮！”
“至少四五十门！”
炮声裂天，频率密集，这般威势，连胤祯都听出了“底细”，不由心头大颤。
“着噶尔弼全军突进，不得延迟！”
胤祯急了，再被这般轰下去，噶尔弼的五万大军可扛不了多久，趁着血气未消，赶紧冲过去跟贼军战成一团，或许还有胜机。
看看南面蔡家岭方向，烟尘正朝北席卷，胤祯紧咬牙关，他只能这般期待了。
胤祯的命令还没传到噶尔弼处，噶尔弼自己已经动了，连火炮阵地都被轰得淹没在烟尘里，他倚以为破敌利器的大将军炮再难发话。
可他慢了一步，将佐们努力约束着炮火下混乱不堪的部下，阵线还没完全铺开，虎贲军龙骧军的宽大浅阵就平推而来。
炮弹在头上呼啸而过，鼓点如提线，将脚步串连起来，各营唱着不同的战歌，万人大军铺开，八营列为四道阵线，三四里的正面尽数遮蔽。
清兵人潮在这道宽大正面终于聚拢出击，却是锋头四起，轮廓如狗牙一般参差不齐。快的快，慢的慢，奔出一里外就前后左右四处脱节，偶尔聚起了密集人潮，却在火炮轰击下很快崩裂。
七月九日午后二时许，竹山战场，英华军和清军终于亲密接触，只是在这之前，清军已被火炮、飞天炮、掷弹兵这些前戏连番调理过，当两三里长的阵线上，排枪喷发出一条长龙时，噶尔弼这支大军，连将领带士兵都是两眼翻白，浑身发颤，抱头就逃。
“对面是群娘们么，羞得都不敢见上一面！？”
张应当面的清兵该是湖南绿营，老对手了。挨了一顿排枪，见红衣大阵继续推进，就知道这些红衣兵憋足了劲，再没耐心原地开枪，而是将那又粗又长的尖铁棍插上了火枪，要冲过来强势插入，顿时吓得撒起丫子，转身狂奔，也气得张应破口大骂。
“一泻如注，畅快……”
韩再兴之前可没打过这般正规的阵战，带着一营千人的单薄横阵朝数万清军人潮逼去，内心其实无比紧张。此刻见对方在一顿排枪下就崩溃，他两眼瞳孔扩散，腿也微微发抖，只觉尿意难当。
“我早就知道的，早就知道的……”
谢定北指挥着自己一营人马稳稳推进，而他自己却一边走一边嘀咕着，身边江得道诧异地看着这个营头，心说你现在又不是清兵，你哭个啥？
“北面……没问题吧？”
何孟风这一营在最南面，他的心思却已飞到了北面，在他看来，现在能再左右战局的，就是北面那桩不明因素了，至于眼前……眼前做的事，跟之前在郴州对战湖南民勇的境遇比起来，简直就是闲庭信步。
“问题是他们敢不敢来。”
这条长龙横阵的北面尽头，张汉皖也正朝北面看去，跟何孟风一样，他的心思已经没多少在眼前的战场上了。
“那边……能行吗？天王身边可没有多少兵了。”
部下有些担忧地看向清溪山方向，那边正响着爆豆般的枪声。
“该是不行了，我是说鞑子。”
张汉皖脑袋都没转。
“岳超龙干得好！”
正觉两面战场都在崩溃，清溪山下湖南民勇的攻势，如同一根救命稻草送到了胤祯手里。
“本帅不退！岳超龙正撼那李肆本阵，令甘州提督刘世明统马队速攻！”
他拒绝了部下让他后退的建言，满脸赤红，脖颈贲张。
机不可失！
李肆本阵危急，两面贼军必定要回援，趁他们注意力都在清溪山时，让马队从竹山北面突入，竹山贼军必定崩溃，这样至少能握住了半胜局面，甚至还可能趁此机会席卷清溪山，拿到最终的胜利。
“岳超龙在想什么呢？我是没什么兵了，可这里是个炮台啊……”
清溪山上，李肆白了一眼正聚起数百侍卫，要跟湖南民勇来场肉搏战的龙高山，朝远处的王堂合挥手。
王堂合任职黄冈山驻守营，在韶州憋了好几个月，眼见兄弟们驰骋战场，自己却成了庙子里的菩萨像，早已经牢骚满肚。宜章之战，江西绿营要么被殷特布拉到福建，要么被胤祯征调到湖南，再没威胁韶州的力量，李肆就把他也调到前线。
时间虽短，工程和兵力不足，可由已经熟悉要塞防卫策略的王堂合调理，清溪山隐隐成了一座炮台，一万湖南民勇的攻击，远在王堂合设置的防线承受能力之下。
十二斤炮继续轰击着蔡背岭方向，支援羽林鹰扬两军，这两军汇聚在清溪山上的数十门八斤炮开始轰鸣。这些八斤炮的设置循着清溪山的视野脉络，将几处便于冲击的山脊严严封锁。
泥土山石崩飞，正从这几处山脊推进的民勇成了再便利不过的靶子。这些民勇遭受了本次大战里无比庄重的待遇，他们是第一次遭到交叉炮火轰击的受害者。民勇本就怕炮，突前的数百人被炸得七零八落后，纷纷溃退下去。
岳超龙不甘放弃，山脊走不了，那就从山坳爬上去！可陡峭山坳处却被排枪和开花弹封住，守军不过数百人，占据险峻地势，岳超龙也只能徒呼奈何。
这时李肆的目光也转向了竹山北面，虽说有些荒唐，但那个第一次上战场的胤祯，在这般严峻形势下，怎么也要扑腾一下，再荒唐的事，他应该都能干得出来。
“荒唐！此乃乱命，怎可接受！？”
竹山北，统带一万马队的甘州提督刘世明怒声喝骂道，那十四皇子看起来还像是懂点军事，可现在怎么也昏了头！？竹山战场本就很狭窄，没有周旋的空间，他这万人马队只能直愣愣来回冲杀，对方稍稍有点脑子就能克制他们。
不止如此，要进入竹山战场，还得通过一条更狭窄的谷道，贼军只需要用上千人，就能在谷口堵住马队，到时候可是人马受阻，坐以待毙。胤祯这道军令，完全是要他这马队去送死！
他这马队在这一战里就没办法发挥作用，留在竹山北面，是为了遮护后路，直白说，战事不利时，就要掩护大军后撤。现在将马队都填了进去，到时候可是满盘皆输，连点老本都保不住的惨状。蔡背岭战况如何他不清楚，可竹山战况看在眼里，老行伍出身的刘世明心知肚明，噶尔弼已是败了。
“军门，大将军急令可违抗不得，到时追责……”
部下赶紧劝解，刘世明一怔，这话说得没错，真是要败了，清算罪责，他这个抗命之人可是首当其冲，到时康熙和朝堂可不管战场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就只顾着找人顶罪。说不定整场决战的败因都要落到他身上，他可扛不起。
“顾参将，统带肃州凉州镇马队进击！”
刘世明脑子转得快，让自己的中营参将统带大约三千马队冲进去，既也遵从了胤祯那模糊不明的军令，也能保住自己主力。
三千马队急急南下，感受着地面的微微震动，扼住战场北路的龙骧军统制张汉皖摇头，鞑子主帅还真惦记上了马队，看来已是急疯了。
“对付马队有一百种办法，可对上只能朝着一条路奔进的马队，一个办法就够了。”
张汉皖嘀咕着，让部下将军中的八斤炮拖了过来。
十多门八斤炮摆开，就已经将这狭窄谷地的正面堵住，再在侧面摆上七八门炮，形成一道浅浅的半月炮阵。将周围所能找到的零散兵力大约六七百人集中起来，就在炮阵两翼的矮坡上列阵，而炮阵后方则是二十来门飞天炮，布置妥当时，当面尘土巨龙已经涌到百来米外。
张汉皖的龙骧军终于在这一战里捞到了最大甜头，清军三千马队自竹山北面猛扑而下，可惜只有一条宽不过数十丈的窄谷通向竹山主战场，拉成长长队列的马队眼见就要奔出谷口，却被一阵混杂而猛烈的轰鸣声淹没。
这处窄谷原本无名，后来则被命名为“绝马道”，名字正来自于清军在宜章所遭受的最惨烈的摧残。
八斤炮轰出的炮弹，几乎每发都要贯穿七八匹马，两侧排枪很快就将谷口堆积起一道人马尸堆，而飞天炮将密集的碎裂弹片泼洒到狭窄谷道里。这狭小地域里，正面有凌厉炮弹，左右有夺命枪弹，头上还有开花弹，人马亡命撞挤，嘶嚎不断，这狭小地域宛如堕入血火地狱。
“转……”
噗的一声，一发炮弹擦过甘州提督中营参将顾世龙的身体，他正挥手招呼全队拨转码头后撤，喊了一个字，感觉情形不对，眼角一瞄，自己整条右臂已不翼而飞，血雾正从断臂处喷洒而出。顾世龙眼前一黑，栽落下马。坐骑惊惶不安，一蹄子踏上了他那单眼花翎正悠悠晃着的头顶。
“大帅！赶紧后撤！”
从罗家山看去，马队在竹山狭道里如置身炼狱，惨状连诸多老将都闭上了眼睛，有神智还算清灵的部将嘶声喊着，终于提醒了众人，战况已是不可收拾。
“不……现在怎可后退！？”
胤祯嘴皮都已被咬破，他终究是第一次领军，见到自己的大军虽然在两面战场连遭挫折，可现在也只是被贼军压到山底，还没完全崩溃，他要一走，那才是真的完了。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部将们却一时难以向这个外行解释清楚，就是趁着现在还没彻底崩溃的时机，带着中军走，还能保持大军完整建制，若是山下两军全崩了，那时要走，就是零零散散仓皇遁逃的下场。
“再说岳超龙那……”
胤祯对还在清溪山下努力的岳超龙还抱有信心。
正在犹豫间，天色忽然转暗，寒风拂过，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了下来。
“天……天降甘霖啊！老天……不，皇阿玛保佑！”
胤祯呆了一下，然后狂喜，下雨了！下雨了！贼军枪炮再无用处！贼军……败了！
想到这一战对心肉的粗暴磨砺，他不由喜极而泣，身边不少部将也都是泪如雨下，更有人跪了下来，展臂谢天。
可哭声里夹杂着凄绝的长泣，让胤祯等人讶异不已。
“完了啊，呜呜……贼军、贼军更善雨战，当初广西梧州一战，就是在雨中，以区区数千人，肉搏败了广西五万大军，呜呜……”
参与过梧州血战的湖南军将哭得无比伤心，胤祯等人如遭雷击，全都呆住了。
“就是那帮蛮子！那苍梧营，就是靠着梧州雨战才得了军名！大帅，赶紧走啊！”
一股千人左右的贼军逼近罗家山下，湖南军将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其他部将也都被吓住，径直抱住了胤祯，将他朝着后方拖去。
抚远大将军将旗在雨中蔫下，旗虽然还在，将帅却已经跑了，再无人马穿梭战场，联络延信和噶尔弼两军，宜章之战，在下午五时左右开始下起的小雨中步入真正的尾声。

第三百四十三章 余韵悠长的尾震
“赢了！”
福建漳浦县城外，硝烟弥散，隐隐能看到前方城墙缺口处，几乎是尸体铺成的斜坡上，先登战旗正左右飘扬，施世骠也顾不得对方那神出鬼没的神枪手，踏出战壕，畅快地长出了口气。
“只要再压上千人，此城必破！”
他挥手准备下令，这四五天里，他带四万大军急攻漳浦，对方只有数千民军，似乎还训练不全，虽有枪炮，却难发挥威力，让他见到了攻破此城的希望。
自李肆造反以来，从来都只有官府丢城的纪录，若是他施世骠拿下此城，必当振奋朝堂之心，也是对湖南大战的呼应，当然，也是他的一笔炫目功业。
手臂还没挥下，急报的呼声就传入耳中，施世骠心想，莫非是湖南战局已定？
“范制台陈宪台急招，速速回师福州！”
回师！？福州！？
施世骠愣住，这是哪跟哪？
接过急令一看，竟是贼军炮船袭福州，还四下劫掠，有占福州之迹。
“定是贼军水师佯攻之计，报范制台陈宪台，只须沿岸盯防即可，漳浦事关大局，请他们二位暂时忍此一时！”
施世骠心中冷笑，这点伎俩可骗不了他，而且他现在受钦差大臣殷特布节制，闽浙总督范时崇和福建巡抚陈瑸可都管不到他。
不理会这封调令，他正要组织急攻，闽浙督标和福建抚标的将官却都来告辞了。范陈二人管不到施世骠，却能管到这些军将，施世骠只能两眼冒火地看着一万多福建绿营撤退。
少了一万多兵也不是太致命的影响，施世骠停了当天的攻势，重新调度，忙乎了两天，第三天再度摆开架势，急报又来了，这次是两江总督张伯行的调令。
“崇明！？”
施世骠脑子也微微发晕，贼军水师未免也太猖狂了吧，六艘战船在崇明附近洋面败了江南水师，还从船上放下数千步队大肆劫掠，看样子还想西进江口！
常州……扬州……江宁……
这一条线串起来，施世骠下意识地想到三四十多前台湾郑家兴兵北上，几乎攻破南京，也就是现在的江宁，当时清廷震动，满朝惶恐。
“不……这还是诱我回师之策，绝不可受其蒙蔽！”
施世骠在大帐里苦口婆心，劝导着江南绿营诸将，想让他们再停几日，破了漳浦再走。
江南绿营军将也有此心思，可当殷特布的调令接踵而至时，他们再无留意，殷特布的命令很严厉，限期奔赴江宁一线，误期者斩！
“昏聩！”
施世骠气得踹倒书案，将舆图撕成雪花碎片。六艘战船能载多少兵！？了不起千人而已。即便水师被破，水上再无蔽护，贼军来往自如，只要守紧城池，别说江宁，贼军连江阴都过不了！张伯行和殷特布胆子太小，闻得贼军进逼江口就慌了手脚，文人就是文人，从来都是误国之辈！
有那么一刻，施世骠都想扣下这军令，压个两天，等攻破漳浦再说。
“军门，形势无关军事，而是政事，殷特布大人必须急发调令，军门您也必须……”
部下有人劝解，听嗓音是澎湖参将蓝廷珍，施世骠呆了片刻，不得不承认，蓝廷珍这话很对。
朝廷更关心哪里？当然不是漳浦，而是江南。即便他打回广东，贼军水师在江南搞出一番阵仗，多大的功劳都补不全这个窟窿。殷特布必须第一时间表达他保江南的决心，而他施世骠，尽管只在闽浙方向，可要拖江南后腿，殷特布不敢杀他，康熙可是定要杀他的。
“可惜啊……黄龙府已在目，却遇上了十二道金牌……”
施世骠忧愤地发着牢骚，朝漳浦恋恋不舍地投去了最后一眼。
“待我朝廷大军湖南奏凯时，贼军水师不战自溃，那时钦差大人必将追悔莫及！”
揣着这样的心思，施世骠带三万多江南绿营扬尘北去，漳浦城里，房与信真是喜极而泣，他还专门要了一枝短铳，备着城破时给自己一枪呢，他可不想背上新朝第一个丢土官员的名誉。
第二天，再收到湖南的消息，不仅房与信再哭了一场，固守漳浦的民勇人众也都哭了，虽说之前早有预料，但幸福当头时，怎么也难抑制盈眶的热泪。
“我们没有败，我们没有退，我们只是在……”
桂阳城北，惊魂未定的胤祯扭头看向南面，嘴里这么嘀咕着。
“我们是向北而进！”
噶尔弼嘶哑着嗓子附和道。
“郴州不利马队作战，大帅这是要将贼军诱到衡州，与之再战！”
甘州提督刘世明不忍见胤祯那苍白脸色，奉上了一个理由。
“没错、没错，再战！再……战。”
胤祯一口气喘了过来，脸上也微微有些血色。
如果是这一战的前几十天是胤祯一辈子最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日子，那么这几天，则是胤祯一辈子最惶恐，最惊惧之时，比八九年前遭了康熙发落还凄惨十倍，他已经不敢想，这一战后，皇阿玛会以什么面目面对他。
他的十万大军没了，百门大将军炮丢了。四天前，雨点淅淅沥沥打下，贼军不仅炮火没停，步队还像是吃了大力丸一般，发狂般地全体冲锋，全军轰然崩溃。
幸亏部将早有感觉，拉着他就下了罗家山，朝北没命狂奔，跟刘世明的马队会合。见刘世明还握着七千完好马队，当时胤祯恨不得抱住他亲上一口，感谢他没全盘遵从自己的命令。靠着这七千马队，他的大军中营就能“从容而退”。
他是从容而退了，越黄岑山中段退到桂阳。噶尔弼也逃得早，丢下还在清溪山下苦战的岳超龙和整支大军，带着几百亲卫早早跟胤祯汇合。
相比之下，延信可是倒霉了，他手里没大群马队，不得不走黄岑山险峻南段北退，现在都还没消息。胤祯还有心在桂阳等等延信，众人都劝他说陕甘绿营勇悍，怎么也能护住延信，所以胤祯再不顾他，马不停蹄地朝北退去，直奔衡州而去。
所有人心里都有数，终点可不是衡州，甚至都不是长沙和岳州，这十多万大军土崩瓦解，说不定得退到荆州，跟贼军隔洞庭对峙，一如平三藩时对战吴三桂那般。
“长沙？岳州？不不，把桂阳占住，备着之后取永州，将咱们防线拉平，湖南之地，就暂时以郴州为北界了。”
七月十二日，李肆在郴州府城，对满脸红晕的四军诸将们这么说道。
“羽林鹰扬两军，你们的休假也结束了，遣发还活蹦乱跳的部下回广西福建，稳住当面局势，余部休整后再回防原地。”
接着他用“大家玩够了就赶紧忙正事”的口气这么说着，让部下们更是哄笑不已。
“天王，咱们一战败敌十数万，怎么也该趁势席卷湖南啊！”
谢定北像是喝醉了一般，红灿灿着脸地呼喝着，顿时引来不少人响应。
“席卷！？我倒是想席卷呢，只是……”
李肆拍拍腰间，一脸苦色。
“没钱！这一仗大家打得欢，可你们知不知道，这一仗也把我从商人那讨来的宽裕银子全打光了？咱们打死了多少清军？两万出头吧，抓了多少？五万多，总计八万。银子花了一百多万，折算下来，一个清兵值二十两银子！二十两啊，二十两银子砸头上，也能把一个人砸晕吧……”
李肆像个当家婆，絮絮叨叨地算着帐，贾昊吴崖等老部下对视苦笑，都道关蒄爱算账，开口就是数字，却不想真是李肆传染的。
李肆这抱怨可没虚言，之前急调羽林鹰扬两军飞奔入湘，一路开销令人咋舌。再给两军换装，一万多新枪，上百门新炮，又是一大笔额外军费。开战后炮弹打了上万发，枪弹更是百万发，自己也有一千多人战死，三四千人受伤，这些费用够他肉痛到年底的了。
“地盘占不占是其次，自此一战，长江以南，鞑子当不敢再与我军对决，这都是诸位领着我英华男儿，奋勇作战，浴血沙场的丰功伟业！”
众人正在腹诽李天王摇身变作李老财，李肆这话出口，顿觉形势无比昂扬。没错，这一战以两万破十数万，长江以南，清廷绝无胆量再聚大军压下，英华新朝，终于翻过了生死门槛，前方是一片广阔的全新天地。
“天王万胜！”
“英华万胜！”
众将齐声高呼，这欢呼自中军大帐传开，四军将士群起响应，片刻间，整个郴州城都沉浸在欢呼海洋中。
缺钱不过是托辞，李肆早早就归心似箭，粗粗打理好这一战后事，就朝南而行。这一战余韵太长，他必须抢在这些余韵荡起不合拍的涟漪前处置好，相比之下，抢占地盘人口之类的事，根本就不重要。
南行之路由连绵不绝的欢呼雀跃铺就，回到英德白城，欢呼声更如海潮，当李肆迈出马车时，数千人下跪叩首，山呼万岁，这般灼热的人心喜潮，连历练已深的李肆都觉很是吃不消。
“哎哟，你跪什么呢，快起来快起来！”
眼角扫到某处，李肆急急奔向人群前方那一拨莺莺燕燕处，他的大小媳妇都在，严三娘挺近六月的大肚子，也正朝他叩首而拜。
“胡闹！？孩子要紧啊。”
拉起严三娘，李肆嗔怪着她，眼里却是满满的欢悦和抱歉，这几个月来都来不及回家一趟，可真是苦了自己这媳妇。
“是啊，孩子要紧呢，你这两个孩子，盼得天都快破了窟窿。”
严三娘嘴里胡乱应付着，双目却深深凝视着自己丈夫，若不是被肚里孩儿挡着，她真恨不得扑入他怀里，用尽所有力气拥紧他，周围这数千人根本就懒得管了。
她的欲望有人代行了，关蒄和安九秀抽泣着扑上来，李肆一手一个抱满了怀，使劲压住自己当场一人来一啵的冲动，可嘴角却已经咧到了耳朵下。
“九秀姐说……四哥哥你辛苦了这么久，她得好好犒劳一下。”
关蒄大眼睛里闪动着晶莹光彩，说着让李肆心潮澎湃的腻语。
“我说的可不是我，是我们一起！”
安九秀赶紧澄清，李肆更是要飘上天去了。
“啊……”
严三娘却低呼了一声，李肆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将手抚上她那圆润肚怀，然后抽了口凉气，在动！
瞧着李肆那小丈夫般一惊一乍的模样，三个媳妇，连带后方正含泪微笑的盘金铃都笑得花枝招展，笑声合着欢呼声直冲云霄，久久难散。
北京，虽是盛夏，天色却沉郁无比，畅春园大门口，张廷玉跟内廷奏事处的管事太监，加上康熙贴身侍卫赵昌如雕塑一般站着，三人脸色也都跟天色一般气息。
“千里加急！”
门口三人被这声高呼惊动，身躯如弹簧一般蹦了一下，一群快马滚滚而来，前导举牌的骑士还在高声呼喊。朝廷可从没有什么千里加急，最多不过八百里，但这趟急报显然事关重大，连九门提督隆科多都派出骑兵护卫开道。
那送急报的骑士旋风般冲到大门口，如字面那般滚下了马，将一封书信递出手，然后就瘫软在地。
张廷玉接过书信，眉毛一垮，西宁来的？不是他要等的消息。
不在意地拆开书信，粗粗扫过，张廷玉身躯一晃，眉毛也高高扬起。
“策凌敦多布领军扰藏，西安将军额伦特与侍卫色楞挥军急进，于库库赛尔岭遇袭，额伦特战殁，色楞被执。”
“十万火急！”
张廷玉一颗心正重重下沉，又一声急呼遥遥传来，几乎重复了刚才那一幕场景，又一封急报交到张廷玉手里。
江宁来的？也不是他要等的。
“贼军水师扰江口，有袭江宁之势，江南水师半日破灭，贼势难挡。”
这不算什么，小节而已……
张廷玉压住胸口翻腾的血气，眯着眼睛看向前方，急促如飞的马蹄声第三次响起，烟尘遮蔽了本就压抑的天空。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畅春园里，这一次该是了吧，就不知是喜是忧，而里面的皇上，是不是能承受得住。
（第六卷终）
第七卷

第三百四十四章 无形烽烟起
“你我本同根，原是一家人，血脉代代传，炎黄有子孙。”
“头顶一片天，日月间星辰，阴晴风雨蔽，终有蒙尘人。”
“污垢烈火洗，罪孽化飞尘，一气归天国，血肉回本真。”
“天主掌万物，赏罚道中分，功罪止于生，盖棺不再问。”
宜章县城北，竹山下，一座宽阔亭台拔地而起，浑圆殿堂还未搭起屋梁，就只有一圈石柱立起。石柱中，上百少年男女身着白衣，正用清澈无瑕的歌喉悠扬诵唱。
“牺牲！牺牲！你我本无憎……”
“牺牲！牺牲！你我本亲人……”
歌喉骤然拔高，像是汇聚成自天际降下的和风，拂动场中一个高挑丽影。衣衫蹁跹，黑发飘飞，就一身白衫，毫无装饰，像是画中仙子般的丽人高举一束香，神色庄重地拜下。透过香上冉冉青烟看去，天际几乎被竹山山麓上条条烟柱遮蔽。
“牺牲！牺牲！心归天主血肉化尘，功罪不再问……”
盘金铃也低低唱和着，直到完成这一桩祭礼，心绪才从天际悠悠返回。
“我进了你们这天主教，也相当于英慈院信了这教，不知道他会怎么看这事，会不会恼怒我自作主张。英慈院毕竟是他的，我毕竟是……”
出了殿堂，盘金铃蹙着柳眉，对迎上她的老少两人这般说着，忧心之重，差点都说出了最深的心事。
“天王本就说过，万物俗事皆载天道，神鬼之事也自有天道。有人寻得佛祖，有人寻得三清，更有人寻得什么无生老母，还有洋人寻得阿拉和耶和华。天王非儒教之人，神鬼也是要论的，只是他睨宰诸事，无瑕分心。我等信天主，奉天道，自该为他分忧，在这神鬼事上探得天道。天主道，自该也有天主教。”
翼鸣老道摇头晃脑说着，没穿道袍，也没戴什么道冠，手里也没拂尘，腰间更没挂什么神仙葫芦，可一身素麻长衣，外加雪白须发，竟是比寻常道士还有一番仙风道骨的气势。
“儒教对神鬼存而不论，却是要信的，否则何来神明授鼎、五德轮转之说？天王对神鬼存而不信，却是要论的，我们就是要论论看。即便不为探究天道，看看那些人……为我新朝争得人心，也算是一桩莫大功业。”
徐灵胎也是一般装扮，儒生之气尽数脱尽，眼眉间带着一股穿透尘世的深沉。听老道说得悬乎，他将话题转向实用层面。
盘金铃转眼殿堂外，那密密麻麻跪伏的上万人正为这肃穆祭礼震慑，都在低声抽泣，见她看过来，捣头如蒜，高呼：“盘大姑仁德！”“李天王厚恩！”
低低叹气，盘金铃心说，天道于我，只在医治伤病上，此外之事，我也就是个俗人。他历来都说，行事要究本心，那么我领着英慈院入这天主教，循着的也该是本心。只是我信的天主，比你们更多一层，这天主，是遣下了他来救世的天主……
一边想着，盘金铃一边盈盈回礼，这上万人都觉不敢受下，尽数五体投地。
翼鸣老道跟徐灵胎相视微笑，心说将盘金铃拉入他们的事业，真是一桩英明无比的决策。
宜章一战，正值盛夏，宜章战场横尸数万，伤员等数，相关事宜不处置妥当，必将有大疫流行。翼鸣老道和徐灵胎鼓捣出来的天主教初见规模，拉着英朝医卫署总办蔡蒙和英慈院院主盘金铃，一起揽下善后之事，李肆随口就允了。翼鸣老道和徐灵胎揣着什么小算盘，李肆心中有数，想想就算是神棍，终究也是自己的神棍，也就没多去干涉。
之前历次大战，都有医卫署参与处置善后，盘金铃的英慈院医治伤病，协同防疫也经验丰富，两方合作惯了。翼鸣老道和徐灵胎踩在这两方人马的肩膀上，推销天主教，眼前这场盛大祭礼，就是为招揽人心而设的。
英华官兵死难者都会拉回本地隆重祭奠，这场祭礼祭奠的是清兵绿营两万死者，此事可说是古往今来第一遭。
过往历次战事，胜方妥善掩埋败方死者，没将头颅砍下来堆京观就已是仁德了。英华在韶州、广西和福建各处的战事，火化死者，掘深坑掩埋，也不过是为防疫。如今这么隆重地搞场祭礼，自然是天主教“别有用心”之举。
在殿堂外跪拜的万人全是此战的绿营俘虏，他们皆有亲友在此战中殒命，收到南洋公司的劳工合约后，都在忐忑自己的命运，根本无暇关心亲友后事。如今见这英华新朝不仅祭了死难亲友，还将各自亲友骨灰发还，都觉这等仁德事绝古烁今，对未来之事也都再不那般畏惧。死人都这般善待，他们这些活人怎么也不该受太重的罪吧。
英慈院的盘金铃盘大姑以天主教祭司身份露面，更让这场祭礼变得隆重肃穆，他们已在战后设置的伤病院里见过盘金铃，天主教由她和英慈院代言，顿时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莫名小教。
这一场后事并非只波及俘虏，天主教之前的发展重点都在料理后事上，此次和英慈院一同出资，聚了广东一省殡葬工，整理遗物，标识死者姓氏籍贯，用佛山铁坊紧急订造的化尸炉流水线作业，两万多死者，四五天时间已经处置大半。骨灰和死者遗物并作一处，放在竹山下新立的墓园，侯着死者亲友来取。
外省死难将兵的亲族还未及赶来，湖南本地人，特别是衡永桂郴道的数千湖南民勇死于此战，亲族离得近，来了上万人。被远远隔在殿堂外，亲身参与了这场祭礼，也都是泪眼婆娑，跪伏叩谢不止。
当然，这待遇并非一视同仁，此战中殒命的上千荆州旗兵就没那般好事了。翼鸣老道和徐灵胎都没理会这些旗兵尸首，医卫署准备依照过往旧制，掘一大坑，连烧带埋一并处置。却不想旗人俘虏见了绿营死难者的待遇，很不甘心，推选代表啼血诉苦，盘金铃怜悯之心发作，允了也将旗兵死者辨识身份，分烧骨灰。
盘金铃能做的也就是这么多，即便是她，也不愿将这些旗兵纳入绿营汉人里一并祭奠，毕竟天主教讲的是炎黄血脉下一视同仁。荆州旗营这些汉军旗人自外于汉，李肆立国后，对待旗汉历来都有区别，她可不愿在这事上去碰李肆划下的禁忌之线。
于是在这场盛大祭礼进行的同时，还有不少和尚道士在行法事，和尚“俺把你来哄”地诵经不停，道士起劲地挥着拂尘桃木剑，却被那天主教那少年男女的悠扬歌声频频打断。抡圆了嗓子，敲烂了木鱼，平日那能稳稳聚住人心的经文之韵，被那歌声的悠扬旋律牢牢压住。
好不容易，歌声停歇，和尚道士们都抹了一额头汗，出了口长气，木鱼扬起，拂尘高举，想要将这法事尽快办完，蓬蓬一阵排枪声骤然响起，把他们又都吓了一大哆嗦。
这是军礼，即便是对手，弱不禁风的对手，英华军人依旧要向他们表达同为军人的敬意，如此也才是尊重自己身为军人，所领下的天职。
瞧着满地跪着的俘虏们哭得无比伤心，领着虎贲军在旁监管的孟奎心道，真是可惜了，经了这一番搓弄，即便是给最低的“准卒”待遇，也能在这些俘虏里拉扯出很多忠心而堪用的兵丁，可李天王却要把这些人全发配到海外去，浪费啊……
殿堂旁，翼鸣老道向徐灵胎投过去一个询问的颜色，徐灵胎微微点头，示意他已办好了。宜章之战的四五万俘虏要全被押到海外劳作，在监管他们的南洋公司内卫里安插天主教祭司，渐渐把这些俘虏全招揽成教徒，这等美事，怎会遗漏！？
“鞑子宜章一败，新朝天高云清，我天主教，就该趁此良机，昂首崛起，大刀阔斧向前走！”
翼鸣老道和徐灵胎微微笑着，都觉跨入了一片崭新天地。
“叔叔，咱们确实步入了一个新的广阔天地，但越在这种时候，越要注意自己身后……”
广州黄埔东面，一座宏大宫禁拔地而起，前方各处殿宇还在修建，后方沿着矮山展开的一连串庭院却已经完工。
这是李肆很早推动的黄埔新城计划里最重要的一桩项目，他的新天王府。越秀山下的广东巡抚衙门虽然设施齐全，还倚着草翠木秀的越秀山，却终究难显新朝气象，而且地处城中，安防难度大，李肆本人也不满意那些古老装设，所以将他的新天王府加到了黄埔新城计划里。
这座新天王府被李肆命名为“无涯宫”，但大家都称呼为“琉璃宫”，原因自然是用了太多玻璃采光，甚至还有通体木格栅镶玻璃的整面墙，阳光洒下，晶莹剔透，这称呼就传开了。
无涯宫不算太大，也就三四个巡抚衙门规模。前半部分是未来的治政和仪礼场所，估计年内会完工。后面的居住区早早修好了，规模形制虽然大不相同，可内里装设和布局却还是比照了白城庄园，同样也有肆草堂、秀园、蒄园和咏春园。
肆草堂正厅里，李肆正温言教导着身穿紫袍，头戴细长耳翅乌纱帽的李朱绶。
“你啊，是被那些人当了枪使……”
李肆摇着头，拍着书案上的一份呈文，那是劝进表。
“称帝？到时是为谁做主的皇帝？恐怕就只是为他们做主而已吧。”

第三百四十五章 真的打赢了？
“先不说眼下还不过两省地盘，称帝近乎儿戏。就看看他们的章程，封九世祖，封谁啊？我都不知道自己爷爷到底是哪个李，哦，这个倒是可以造一个。大赦天下什么的不必说，这封孔是个什么路数？”
整份劝进表倒是忠心赤胆，可其中埋着的暗坑，让李肆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之前批阅科举试卷时的情形。
广州乡试的重头戏是一道策问，要看考生对“道统”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道统笔于唐虞，其绪衍于三代尚书，言人心道心之共倚。孔孟以后，异端蜂起，百家争鸣，汉唐之儒若董仲舒、韩愈起衰式靡，实奠砥于士。然宋亡于崖山，殊问，道统与宋偕亡耶？”
这道题是段宏时出的，真正用心是抹开读书人心中的明时理学老酱，营造舆论，给新朝推行全新治政理念空出足够宽敞的空间。如果有标准答案的话，那该是“然，由此我英华新朝当立新的道统，重继华夏。”
方向是如此明确，诱导如此清晰，只要不预设立场，即便一般秀才，稍稍动动脑子就能揣摩到这道题目的用意。可李肆所阅的试卷，绝大多数都地将题目答作，宋亡不过是亡一家社稷，朱明再争回了华夏正朔，道统由此而续。
士子们考科举，自然是要取媚新朝，谋得富贵，可在这种指向本心的问题上，他们都在下意识地守护自己的底线。所谓道统么，就是他们读书人，读四书五经之人的道理，读书人在，道统就在，话语权是在他们手里，工农兵商，没资格掺和。
唯一让李肆另眼相看的，是那个五十多岁还跑来新朝考举人的郑之本。这一题他明确地说，宋亡断了道统，前明继起的道统也不完全，同时还引用两首诗描述了自己的心境变化。
第一首是“海角崖山一线斜，从今也不属中华。更无鱼腹捐躯地，况有龙涎泛海槎？望断关河非汉帜，吹残日月是胡笳。嫦娥老大无归处，独俺银轮哭桂花。”
这是那个“水太凉大师”钱谦益的诗，李肆前世有所谓“崖山之后无中国”的说法，很多人都认为源自日本史学家内藤湖南，可实际取的是他所谓“宋代是古典中国的终结朝代”这个学术观点，并无什么当事人的情感。反倒是钱谦益这一类前明遗臣，留下了诸多情感与“崖山之后无中国”相近的诗句，借喻“明亡之后无华夏”。
郑之本说他之前也是跟钱谦益一般，对道统沦丧如妇人失节，惶惶然不知如何自处，浑浑噩噩谋存而已。英华新朝崛起，让他如获重生，毅然投奔广东，要重振道统。
可接下来这家伙笔锋一转，引用了第二首诗，差点没把李肆鼻子气歪。
“其为宋之南渡耶？如此江山真可耻。其为崖山以后耶？如此江山不忍视。吾今始悟作画意，痛哭流涕有若是。以今视昔昔犹今，吞声不用枚衔嘴。”
这郑之本接着刺谏道，新朝虽拂去道统之上的血腥尘土，却又压下金银铜臭，这样是继不了道统的。要兴宋治，就得全盘宋化，而宋可不是眼下这般做法。新朝大兴工商，荒废农稼，这是杨朱之道，邪魔之道。他劝李肆“远商拒吏”，重用正牌读书人，尽快回到正确的儒本主义道路上来。
李肆并不知道第二首诗是吕留良的《题如此江山图》，他只觉这郑之本很讨厌。其他秀才们还只是顽固，郑之本不仅顽固，还很狡猾。从兴宋制和新会围城等事上看出，英朝厚待读书人，所以就直接在试卷上开骂，想搅起一场争论风波。
当时还是宜章大战之时，李肆来不及料理，参与乡试的士子们，连带郑之本，也没想着能马上有什么结果。现在大战过去半月，李肆开始处置内务，之前投效英朝的读书人上了劝进表请其称帝，而乡试之后还有会试，这内外两层读书人，已然逼到了李肆王座前。
朝中士人所上的劝进表里埋着一坑，那就是封孔。孔圣人世家在山东曲阜，在清廷治下，朝中士人的意思是取元时南宗孔圣前例，从治下民人里找出孔圣后人封爵。
名为劝进，实则逼宫，这是李肆对劝进表一事的“定性”，封孔是第一步，接着他们就会步步进逼，将李肆这工商匠师和官兵们抛头颅洒热血立起的新国摘了桃子。便宜叔叔李朱绶没什么腐儒情结，此事他也该是被那些读书人蛊惑的。
“可要拒了的话，他们还要再上，一而再再而三，声势越来越大啊。”
李朱绶很为难，他也不是全然无觉，甚至也反对现在称帝。但他现在是尚书厅之首，地位不相而相，这事他必须掌在手中，所以还是由他进了表。
“拿去给小婵折纸飞机玩……”
李肆耸肩，朝中的读书人好应付，头疼的是郑之本背后那帮士子。
“哦，这就是……留中不发。”
李朱绶理解到位，可听到李肆说起自己的女儿，心中咯噔一震，眼下不正是绝好的机会么？
“呵呵，天王再不是四哥儿，小婵……也不是那个追着关夫人裙角的小女孩了，她今年已是金钗年华，天王你看……”
金钗年华是说十二岁，李肆微微怔忡，时光如梭啊，李朱绶的女儿，在他记忆中，还是个胖乎乎的小丫头呢。
“十二岁啊，虽说小了点……”
李肆目光悠悠，李朱绶呼吸急促，太好了！李天王真有此心！这琉璃宫后庭还宽敞得很，再起一座婵园足够。
“可我座下那帮小子，年纪也不算大，贾昊吴崖于汉翼等人比我小两三岁，这几年泡在军中，都没来得及给他们考虑婚事，是我失责。看你家小婵中意哪个，我去当这红娘。”
这一番话说出来，李朱绶一张气度雍容的大白脸顿时青了，心说那帮蛮娃子，终日在战场上混，谁知道什么时候来个三长两短，要结亲还不如去找刘家兄弟，或者是苏文采薛雪之辈。
可想到李肆身边不过三个，不，四个，也不对，该是五个女人，而且还没正妻，跟身份实在不配，之后怎么也该还会添纳新人，李朱绶很不甘心。暗道女儿还小，还是以后尽量制造点机会，让李肆能看中自己女儿最好。
不管是朝中士子，还是乡试举子，终究是掌中蝼蚁，力量太小，李肆可以从容布局，劝进表和郑之本的事也没太放在心上，甚至摆出雍容大度的姿态，将郑之本也点为举人，这内外两拨读书人，李肆决定慢慢调理。
李肆回广州，更重要的工作是推进英华工商布局。清廷宜章大败，必须驱动自己的工商机器，趁势榨取到最大好处，同时消除这部机器运转时仍然还在嗡鸣的不和谐之音。
可没想到，工商之事还没着手，一大帮洋人找上了门。这些家伙都不是商人，或者说不是单纯的商人，原本以南洋公司身份接洽洋人的安金枝跟这些人没得谈，不得已才把事情尽数推给了李肆。
什么教宗特使多罗，这家伙居然还没病死？什么耶稣会代表郎世宁，等等，这家伙不是画师么？还有什么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特别代表波普尔，嗯？听说这家伙以前还跟萧胜贾昊有段不得不说的亲密接触史。至于澳门总督代表欧礼旺，你这名字就是讨打么……
瞧着名单，再看看一头急汗的尚书厅礼科官员，李肆心说，这半年里，自己倒还真耽搁了太多事，比如说天王府的机构调整，原本要在官府下乡和民宪商宪事搞定后就着手，却又转头埋进了战事里。
英华很熟于跟洋人打交道，但那都是商事，现在这帮洋人要谈的是政事，天王府的架构里，就只有礼科能对得上，可礼科那帮读书人全是搞什么制诏仪礼之类的装修活计，搞外交可不习惯。
想了半天，总觉得没个放心人能主持对外交涉，甚至完完本本传递这些老外说什么的人都难找，李肆犹豫半天，不得不暗叹，自己还是走上了后宫救国的路线啊。
“转告九秀夫人，让她挑选人手，搭建一个通译班子。”
李肆向自己的内廷文书发布了这样的命令。
心思转到天王府的行政架构上，觉得这事也很重要，最好马上着手解决，田大由又找来了。
“宜章一战，有太多新的经验教训，军需署必须调整枪炮军械的生产和研发计划，四哥儿，咱们军需和佛山制造局一帮人，也想得你当面表彰，是不是去佛山一趟？咱们青田公司一帮老人，也想好好跟四哥儿叙叙了。”
田大由一番话说得李肆想拍脑袋，怎么把自家的老叔伯们都怠慢了呢？老丈人关凤生一直埋首佛山制造局，年后就再没见过，像是林大树、何贵、邬亚罗邬重父子，更是很长时间没好好当面聊聊了，眼下这新立之国已经跨过生死门槛，怎么也该跟这些起家的老搭档们联联欢。
脑子再转向新的方向，彭先仲又找上门来，他是代表湖南商人来请愿的。自去年开始，被年羹尧和叶九思赶到广东的湖南商贾成千上万，现在英华军宜章大胜，他们都希望英华军打回长沙，为他们复了家园。
“我已劝过他们，说军务非同儿戏，天王自有布置，可他们回乡心切，不少豪商串联起来，要组商团护卫，自己去夺土。天王在宜章败了鞑子，他们都觉得清兵不堪一击。”
听得商人如此奋进，李肆抽了口长气，这可使不得！
从英德白城温柔乡里挣脱出来，还没把无涯宫肆草堂的王座捂热，如山一般的事务就压倒了身上，李肆眼冒金星，长叹道：“我怎么觉得自己像是被打败了的康麻子呢？恨不得分身无数，飞到四处去补窟窿。”

第三百四十六章 总有一种职业叫临时工
黄岑山中，一行人衣衫褴褛，神色惶急，在茂林之中亡命穿梭，偶尔回头张望，树丛摇曳，鸟兽惊鸣，像是正有大队追兵扑来，让这几个人魂飞魄散，脚下再快了三分。
“大人，快走！我来挡住追兵！”
某人一脚踩空，摔在地上，众人要去扶他，那人却急急低呼道。
“大恩不言谢，岳某心领了！”
岳超龙咬牙抱拳，带着另外几个忠心亲兵决然转身，继续奔逃。
熟悉的山路，陌生的命运，岳超龙一边跑一边感慨，他实在难以想清，为何自己会落得这般田地？
奔出丛林，下到一条谷道，岳超龙和亲兵们松了口大气，到了这里，追兵估计是不敢来了。
刚刚跨上路面，背后响起哗啦啦一阵金属撞击的细碎闷响，顿时让岳超龙这几人僵在当场，这声音太熟悉，正是自来火枪龙头上簧的声音。
“什么人！？是逃兵的话速速请降，否则铅子可不长眼睛！”
英华湖南内卫郴州营乙翼三哨三目正目侯大厉声呼喝道。
“哥，你闭错眼睛了……”
他的弟弟，三目副目侯二低声道。
“我这是在吓他们……”
侯大尴尬地嘀咕着，再闭了左眼睁右眼。
“费小七，魏胡子，黄麻子，你们过去看看，估计是不认路的陕甘兵爷，就一直窝在山里，这都一个多月了，他们也真能窝……”
接着他招呼自己的同村弟兄，眼前这六七个人如果真是溃兵，也算是一桩不大不小的功劳。
英华大军在宜章大败清兵十多万，无数人逃进黄岑山里，大多都是不认路的外省人，又没了长官统领，四下劫掠，可苦了黄岑山附近的乡民。
英华军之前组织过围剿，将大多数溃兵杀的杀，抓的抓，山里也大致平静下来。可毕竟这黄岑山太大，总有没扫到的溃兵躲在角落里。为防继续祸害乡民，新朝就在郴州招募民勇，组织起了这湖南内卫兵，定期巡视山道，防止溃兵作乱。
侯大这一目全是同村人，之前州县组织民勇，他们也被选上，甚至还参加了郴州之战。见识了英华军炮火猛烈，士兵勇武，半路就逃了。现在英华又来招人，开出吃穿全包，另有一两五钱银的薪饷，这等好事自然不愿错过，于是端起了火枪，穿上了蓝衣，转头对付“朝廷”的人。
不，那该叫清鞑了，毕竟他们剪了辫子，已是英华朝廷的人，而这个新朝廷前途如何，他们心头自然有杆秤。宜章之战他们虽然没有亲历，可有邻村的人见过，从战场上逃回来，几乎已成了半疯，成天就嘀咕着“炮！跑！”
现在投了英华，吃穿用度不愁，新到任的县官老爷又发布了令人眼花缭乱，让村里人欣喜若狂的若干政令，原本敷衍差事，就为挣银子的心思也渐渐有了变化，开始觉着这身蓝衣让自己变得跟常人有些不同了，为此自然也得做点超出常人的事，甚至兄弟们讨论得最多的话题，都是身上这蓝衣有没有可能变成那些天兵身上的红衣。
这是有可能的，除了将火枪玩精熟之外，如果功绩显眼，就有可能被推荐到驻扎郴州的虎贲军里，那不仅是荣耀，听说一月最低就是三两银子！
“可惜只有六七个……”
侯大遗憾地嘀咕着，这可算不上什么显眼的功绩。
对面那几个人呆了片刻，机械地转过身，中间那身材魁梧的汉子神色无比复杂地问了一声：“当面可是英华天兵？”
侯大等人不屑地拍拍自己的制服，这还用问吗？绿营兵爷都是一身邋遢号衣，什么时候穿起了蓝衣，扎上了横竖三条皮带，蹬着厚实皮靴，还打上了绑腿的？
岳超龙脸肉抽动，只觉之前的苦难终于甩到了脑后，那如附骨之疽的死亡威胁，也骤然化为乌有。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高举双手，嘶声高呼：“永州镇标中营简拔游击岳超龙，前来投效！”
“岳超龙算什么？之前宜章那一战，副将都抓了三个……”
郴州虎贲军大营，孟奎懒懒地应着前来禀报的韩再兴。
“不是抓着的，那岳超龙……是主动来投效的。”
韩再兴一脸怔忪，孟奎也呆住了，投效！？
宜章一战后，英华新朝军威大振，胤祯带着败军一路狂奔回长沙，只留下延信一部在衡州。衡州以南，清廷官府闻英华色变，几乎是风吹草动就炸窝。而李肆交托给虎贲军拿下永州的任务，也由何孟风一营人马旅游一般地早早完成，旗号一到，清廷官员和兵将就亡命北逃。不是李肆刻意压住兵锋，长沙连带岳州都可能一鼓而下。
可毕竟清廷只是在湖南伤筋动骨而已，还不至于动了根基，英华到现在也只占广东一省，广西大半，湖南两府和福建十来县，跟满清比还是小不点。即便是孟奎这个粗人，都没觉得满清官员或者军将会来主动投效，这岳超龙还是之前跟他在郴州打得狗脑子都崩了出来的死敌……他是脑子真出了毛病？
“我是来投效的，不是被你们抓的！”
岳超龙愤怒地对侯大那一队蓝衣内卫呼喝着，然后就迎上了孟奎的置疑目光。
“我脑子没出问题，是皇上……不，康熙皇帝脑子出了毛病。”
他摇头长叹道，思绪又回到了一个多月前。
当日细雨洒下，清兵全军崩溃，岳超龙所率湖南民勇在清溪山下也没了战意，由亲兵护卫着循山道而退，途中还遇到迷路的延信，将他带到了桂阳，再一路退到衡州。
虽然大军败了，当时岳超龙还没太过消沉，毕竟主帅还在，大军也不是全然完蛋。想到自己所率民勇在宜章一战里还有上乘表现，起码离敌军帅旗最近，朝廷为振作军心，多半还会给自己优叙战功，岳超龙甚至还有隐隐期待。
可他等来的却是一张降罪诏书，罪名还是通敌！
“岳超龙与胡期恒、李卫等人，事前泄露朝廷绝密军机。郴州之战，坐拥数万民勇，畏敌不前。宜章一战，无令动军，致中军失护，贼军得以趁隙而击，转我必胜之局为小挫，其人之行罪不可赦，其人之心悖逆叵测，兵部议处，凌迟！”
兵部要杀他千刀，康熙很仁慈地改成了斩监侯，岳超龙就觉自己这窦娥当得未免也太冤了吧！？这三桩罪名，居然是将整场湖南决战的失利，全都推到了他身上！？
当然不止是他，还有已经确定是被李肆抓了的胡期恒和李卫，甚至还有噶尔弼。可噶尔弼是满人，只落了个“治事不密，用人不查，疏怠战机”的罪名，降五级后转到西北军前效力。
岳超龙不是甘于受屈之人，在押上囚车之前就逃了，逃跑的过程中越想越气，最后干脆豁出去了，既然你说我通敌，就别怪我真去投了敌！
“康熙老儿要找替罪羊，也得找个大的吧，怎么会盯上你这么个小小简拔游击，实授都司？这未免太……荒唐了吧？”
谢定北听说了此事，也跟岳超龙一般想法，而消息紧急传到广州，李肆听了急报，也是不解，这是为何？
再一想岳超龙是从四川调过来，只掌湖南民勇事务，在清军的决战序列里，他就是一个编外角色，李肆乐了，康熙老儿的睿智穿透了时空，这岳超龙，不就是个临时工么？
事情的根底当然不会这么简单，让李肆很好奇的是，康熙老儿，现在是不是一副翻着白眼仁，流着哈喇子的痴呆状？
“皇阿玛，是这里……”
北京雍王府，胤禛用手指使劲戳着自己的脑门。
“出了岔子了么！？”
他悲愤地低呼着，像是比那岳超龙还冤屈，事实上，他也确实比岳超龙还冤屈。
“四哥，仔细口舌……”
胤祥长吁短叹，却还不忘提醒胤禛说话留神。
“十三，还当你四哥是真的四哥，就别说在一边吹凉风！你老实告诉我，皇阿玛，是不是真疑上了我！？”
胤禛双目赤红，虽然背着双手，勉力维持着雍容风度，可捏在背后的手却哆嗦不定，似乎有中风的迹象。出口的话也像是从两片冰凉铁板中挤出来的一般，既寒又硬，似乎要将脸色苍白的胤祥当面一劈为二。
“四哥，你……你真是没有动什么心思？”
胤祥却答非所问。
胤禛愣了一下，像只受伤的猛兽，低沉地咆哮了一声，急跨两步，冲到墙边，摘下墙上悬着的长刀，那还是康熙赐给他的倭刀，铿锵一声就拔出了鞘。
“哎哟我的妈喂……主子！主子！”
在房门外一直偷窥着动静的太监苏培盛吓得魂不附体，咕咚一下就撞了进来，想要抱住胤禛，他还以为胤禛怒极攻心，要挥刀伤人，伤这雍王府里随便一人都可以，伤到主子自己或者十三爷可就麻烦了。
哗啦一声，胤禛却是将长刀倒转，刀柄递给了胤祥。他鼻孔喷着灼热之气，咬着槽牙，对胤祥恨声道：“你也不信！？那你就劈了四哥我！瞧瞧四哥我的心窝子，到底是红还是黑！”
胤祥接过刀，再一把夺过刀鞘，一边插刀入鞘，一边摇头苦笑：“我自是信四哥的，就是四哥当时再献上的那一策，真是昏了头啊，那不是送上活证么。”
胤禛愣了一下，接着如泄了气的皮球，颓然瘫在椅子上，几乎是在低低哭诉：“十三啊，我真是昏了头，对你撒什么气呢？当时皇阿玛刺了我那一句，还是你在周护我。可我的确没有多的心思啊，我就觉得，该换个法子对付那李肆了，这般硬打，每打一场，就让那家伙壮大三分，划不来啊。”
胤祥将刀丢给已经瘫在地上的苏培盛，眼角也见了泪花：“皇阿玛……真的振作起来了，他被李肆完全打醒了，之前陛见，你就没注意皇阿玛那红润脸色，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吗？他又是那个四十多年前对战三藩的皇阿玛了。可那时候的他，不仅心气足，也格外的……多疑。”
胤禛一拳头砸在桌子上，不甘地泣声道：“我当然见着了，我还在他那像是海东青一般的目光下坦然以对，我没异心！我可是用足了力气去帮那十四的！为什么要归罪于我！？”

第三百四十七章 败出一个第二春
北京德胜门前，旌旗招展，人马如潮，胤祥一身明黄戎装，策马进到同色的一群骑士中。本是满脸愁容，当面迎上三人，勉力微微一笑。对方同是眉头高皱，见到了他，也渐渐展露出灿烂笑容。
胤祥扭头，脸肉僵了好一阵才缓下，那是他的八九十哥，三人笑容发自真心，从未见过，他就是品出了其中味道，才觉异常恶心。那可是五十步，不，百步笑五十步的欢悦笑容。
“还是找十三问问四哥的情形吧，别是把雍王府烧了。”
“怎么能那么磕碜四哥呢？四哥是铁打的真汉子，把自己心窝子掏出来都能再生嚼回去的主，这点委屈，估摸他泪花都不见一滴。”
老九老十嘿嘿笑着，老八胤禩白了他们一眼，也只觉得他们这嘲讽失了品位。
那老四……活该！
胤禩在心底里骂着，一个半月前，宜章之战急报传回，明面上是说“宜章遇贼数万精锐，相持不下，大将军全军为上，退至衡州整顿，诱敌北上，以利马队扬威。”
众人还觉事态没那么严重，后续大堆奏报就雪花般涌来，宜章之战实情几天后就露了真底。丢了至少一半人马，总兵以下将佐战殁上百人，百门大将军炮没带回一门，这是自三藩以来，朝廷损兵折将最惨重的一战。青海额伦特和色楞丧师身死，那不过是偏师，可这是皇子亲帅的十数万大军！朝堂为之大震。偏偏胤祯的奏折久久未至，京城里甚至传出了胤祯中炮身死的谣言。
两面形势已是崩绝，朝堂之人还勉强绷着，没什么动静，京城不少豪商巨贾却开始囤起了粮食，三五天里，京城粮价就涨了四成。
又过了好几天，康熙才召集王公大臣，连带皇子和科道官员，在畅春园澹宁居召开紧急会议。会上他精神焕发，满面红光，竟像是打了一场大胜仗似的。当时胤禩等人就隐隐感觉，康熙该是已经收到了胤祯的奏折。
果然，康熙将胤祯的奏折传阅众人，这是胤祯的请罪折子，说宜章之战确有小挫，鉴于战场不利，又听闻西北似乎有事，自觉保全大军更为重要，撤到长沙以备再战。现在麾下还握着完整的七万大军，溃决的多是湖南绿营。
折子里刻意忽略战死的上百将佐，更没提什么大将军炮，反而弹劾湖南官员事前泄露大军行止，更有人在战场上擅脱阵位，导致中军无人周护，贼军趁隙突入，才乱了宜章战局。
胤祯这一番粉饰外带推责再寻常不过，众人还没怎么在意，都知道宜章之战确是大败。当时胤禛激动不已，跳出来说就该转变战法，迁界绝易，再援湖南民勇例，大兴民军，围剿李肆，这也是他的老话，现在已被不少汉臣接受，众人也没往深处想。
“湖南……是朝廷的湖南，还是你胤禛的湖南！？”
当时康熙眯眼逼视着胤禛，嘴里这么淡淡地说着，胤禛还没回过神来，正为战局而心焦的胤禩却是骤然狂喜。
这是你自找的！
虽说之前湖南局面，是胤祯牵着胤禩胤禛两方携手搞出来的，在战局上大家真是齐心协力，可现在出了这么大篓子，算盘就得各打各的了。胤祯正在过河拆桥，你胤禛却还傻头傻脑在当田丰，上蹿下跳的，皇阿玛不想当袁绍也得当了。
胤祥赶紧为胤禛辩解，却遭了康熙一通怒骂，接着当场发落了胤禛，要他滚回家里好好反省。胤禛雾茫茫地告退，正要下殿，却总算醒悟过来，转身想要辩解，被胤祥赶紧拖走。当时胤禩也是暗叹一声，胤禛要当庭跟皇阿玛顶嘴，那身王爷皮说不得又要脱一次。
湖南……当然是年羹尧的湖南，自然也就是胤禛的湖南。此次胤祯在宜章失手，大半原因都该是朝堂假意出兵西北，暗中自湖南进击李肆的绝密谋划露了底，让李肆能够从容布置。而在宜章战场上，岳超龙身为年羹尧心腹岳钟琪的叔叔，领着湖南民勇擅自出击，让中军没了掩护，此人又是有着什么用心？
紧急会议的风向顿时明朗，胤禛门人李卫和年羹尧亲信胡期恒这两个微末道员的名字蹦了出来，李胡二人再加上岳超龙，之前跟着噶尔弼一同在湖南布局，为胤祯大军进湖南打前站，现在他们两个被李肆抓去的消息已经确证。
宜章之败，到底败在什么地方，已是昭然若揭，可大家都不敢说。胤禛走后，康熙就在殿上一个劲地哼哼冷笑，胤禩跟着自己的九弟十弟等“十四爷党”更是心中高声欢呼。
胤祯这一败绝不会落下罪责，反倒是胤禛的狠毒用心浮出了水面。
“我都跟十四弟一条心了，你老四却想方设法地害人，可怎么也躲不过皇阿玛的火眼金睛！”
这一番心绪翻腾不过刹那之间，胤禩收住了诡异微笑，一脸悲天悯人地对老九老十说：“找个时辰跟十三谈谈吧，好歹是条汉子，怎么也不该在那根老鸦树上吊死。”
老九老十只当胤禩在说快活话，都嘿嘿笑着举起了大拇指。
“迎——圣驾！”
胤禩正无语中，司礼太监一声长呼，见大片明黄仪仗正从城中转来，赶紧甩镫下马，跟着周遭数千人一同跪伏在地，叩首以迎。
康熙稳坐銮舆，将德胜门左右臣子一眼扫尽，此刻他满心鼓荡，只觉自己焕发了第二春，原本东西六宫还未览尽的秀色，这几日居然也有了心力去采摘一番。
社稷危矣！
江南、青海和湖南连番噩耗，如一盆冰水，将康熙彻底浇醒了，这是外患，而湖南战局夹杂着胤禛多少险恶用心，又在多大程度上跟胤禩有关，他很是凛然，这是内忧。
阔别四十多年的熟悉感觉充盈全身，吴三桂起兵时，他身边不也是几乎到了众叛亲离的绝境了么？
现在的状况还远没到那个时候，却已经值得他打足十分精神，用足十分气力。原本他总在担忧“命考终”的问题，现在看来，上天刻意要成全他这“千古一帝”，在他暮年再送上一番惊涛骇浪。
策妄阿拉布坦，小丑尔，李肆，鼠辈尔。
前者为谋青海就呕心沥血了那么多年，后者却比吴三桂还孬。在宜章胜了朝廷大军，却是一步都不敢再进。要换了是他康熙，这一战后，就该席卷而上，夺了长沙和岳州，在洞庭站稳，逼对手隔江而持。此子终究是出身草芥，无甚眼界，今日他不夺长沙岳州，异日将再无机会。
李肆确实军强，枪炮犀利，但却不是天兵天将。此次能两万败十万，一是出了内奸，二是借了地势。即便有这两桩不利，胤祯还是带出了一半大军，京营完整，主力未损，伤了皮肉而已。以此衡量李肆之力，自保尚可，进取不足，加之眼界狭小，并非浑然无懈，难以战胜之敌。
反省之前对李肆的处置，康熙得出了一个结论，机会都是自己送给那李肆的，原本每步举措都没什么问题，可总是慢了一拍，而为什么会慢呢？
銮舆正过一片明黄戎装，那是皇子宗室人等，康熙看去，确实没有胤禛，心中冷哼道，那是因为，朝中有小人，儿子有异心，不止是胤禛，说不定其中还有老八的首尾。
儿子……终究是儿子，冻起来就好，可朝中却是必须要大扫除了。
康熙銮舆朝北而行，目的地是卢沟桥，那里已有数万京营整装执仗而待，甲胄明亮，刀枪森立，准备接受皇帝的校阅。原本每年定在九月的京营秋操，现在被提前了，自然是要因应眼下的形势。皇帝陛下以英武之姿巡视三军，展朝廷大军天威，扰乱社稷的宵小之辈，定会胆寒心裂，惊惧难当。
校阅三军，传递出了康熙年虽老迈，心志依旧坚若精钢的信号，摆出最强硬的姿态，为的是稳定北方人心。而在卢沟桥阅军后，他又发表了一番讲话，表示目前几处国势乱局，是他疏怠政务所致，让小人踞占了朝堂地方，李肆这般乱贼得以冒出头来，祸乱天下。
“为今之务，先得涤荡朝堂……”
康熙扫视着臣子，语气森冷地说着。这跟吴三桂起事时众臣离心不同，那时他还年轻，威信不足，天下难服，不得不刻意笼络。可现在已是在位五十五年，五十五年……朝堂上还敢有异心之人，那是铁了心要不跟他康熙一路，绝不可容忍！
英华永历元年，康熙五十五年八月，在处置了有通敌之嫌的岳超龙之后，康熙的屠刀挥向朝堂，以田从典为首的数十位汉臣，原本就有粤党之嫌，现在被一扫而尽，尽数下了刑部大狱。田从典是自忖必死，绝口不言，其他人则在刑具的威逼下，吐出一个个人名，凑出了一份越来越长的“通贼”名单。
“这不是三藩之时，天下人心，终究还是在我这一边！”
无数奏折堆在康熙的书案上，那是朝中和地方官员，连带各地旗营绿营将佐发来的求请军前效力折子，康熙目光如炬，在西北和南面扫视不定。

第三百四十八章 排队队，吃果果
“岳超龙……挺不错的汉子，跑了也就跑了吧，本就对不住他，去投了李贼，也怨不得他……”
长沙，抚远大将军行辕，胤祯长吁短叹，虽在说岳超龙，却是在想着自己。
还在拨着算盘的陈万策没接话，胤祯不得不直接问了出来：“接下来我会去哪？南面、西北还是回京？”
噼噼啪啪响珠声顿止，陈万策劝解道：“大将军，你就是皇上的颜面，怎么也不会让你现在回京。西北事起，南面还需屏藩，宜章之战，大将军不过是小挫，不必放在心上。”
砰的一声，胤祯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再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怎么能不放在心上！？我败了！败得很惨！皇阿玛对我的托付全然落空！数万将士被我葬送了性命！我骗不了自己！你们，延信、你，还有刘世明那帮人，帮我做的这番粉饰，我感恩在心！可我很难受！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扛下这大将军之责……”
这些话在心底里压了许久，胤祯几乎是半哭着在念叨。陈万策不敢直视，从眼角里见到这年轻皇子真情流露，心说今上选人其实很有眼光，这是个赤诚之人，不过是太年轻，历练不足而已。
“大将军，大军胜败之责虽是你一人担着，可宜章一战，还有太多战场之外的事，非大将军一人独掌。”
陈万策的劝解让胤祯更是难受，他连连摇头，不愿面对。
“岳超龙不是那种悖逆之辈，李卫是四哥的心腹，那人我见过，是个好汉。胡期恒虽然不熟，可也是年羹尧的亲信，怎么也不会通敌，至于四哥……那更是无稽之谈！”
陈万策沉声道：“下官可未言及雍亲王，但李贼招招直奔我大军要害，难道跟胡李被擒无关？那岳超龙在郴州统数万民勇，攻数千贼军不得，湖南提督何腾林还语及此人懈怠怯战，为何宜章之战却骤转神勇，舍了中军去强攻清溪山？下官不愿诛心，可此人终究还是投了贼人，再难洗脱他的嫌疑。”
胤祯愣了好一阵，目光涣散，嘴里嘀咕道：“那怎么也跟四哥无关。”
陈万策心说你信不信无所谓，关键得皇上信，可很遗憾，皇上不是念着刚复了雍亲王的位子，再整治未免太儿戏，恐怕现在又把雍亲王撸了王位，径直圈禁了。
“京城回不了，那会是哪？”
胤祯没在这话题上深入，再转到了自己，连带这支大军的前路上。说起来还拜之前各路兵马未及聚齐所赐，他退到长沙后，账面上还完好的兵力居然有三四万之众，加上收罗的残兵，还能理直气壮地上奏说大军未损筋骨。
现在胤祯最担心的就是康熙要他带兵朝南，跟李肆再度对峙，在他看来，要跟李肆那支强军正面对战而不落下风，怎么也得十万勇武堪比陕甘绿营的兵丁，再有三五百位大将军才行，更关键的是，得有平坦广阔的战场。
“多半是要去西北的……”
陈万策这话只是安慰，虽说最早这抚远大将军是为西北而设，但西北还有傅尔丹，有富宁安，有祁里德，胤祯再挤过去，这湖南丢给谁？
胤祯正吞着苦水，戈什哈送上一封书信，一看封皮，是年羹尧来信，顿时头大不已，只当是年羹尧要为岳超龙求情。
陈万策埋头继续算自己的帐目，却半天没听得胤祯的声息，正在诧异，胤祯也用着诧异的语气说道：“对初先生真是神算！年羹尧来信说，之后他就要为我筹办军需粮秣了，算是我帐前效力的部下，这是来请安的……”
西北用兵，陕甘米粮不足以接济军需，多仰赖四川，那年羹尧自然是先探得了风声，开始沟通胤祯。
陈万策却是心中一动，这年羹尧，怕不止是“沟通”，而是表情吧。门下最得力的大员都开始另寻门路，雍亲王胤禛的前路，才真正是一片黯淡。
英德白城，汤右曾正在翻着一大叠报纸。现在英华治下已经有很多份报纸，天王府的《英华通讯》是新朝公报，上面有英华朝廷新推行的各项政令，英华军节节获胜的最新消息，以及李天王本人的举止言行，总之都是妙笔生花的官面行文，对汤右曾来说，跟旧日邸报相差无几，对这份旬日刊行的报纸，从来都只是大略扫一眼。
他还是喜欢看《越秀时报》，这份报纸刊行最早，专门评析英华朝廷的各项政令。不止是说好话，偶尔也批评一些政令细节。主笔“雷震子”文底颇深，尽管也觉此报主旨还是献媚新朝，但不仅将诸多政令剖析得无比透彻，字里行间还是透出了士子风骨，至少面上还立住了公允。
其他什么《工商快报》、《黄埔新报》全是商贾之事，就跟商号鼓噪名声的墙贴一般无二，自然进不了汤右曾的眼，而《白城学报》谈的全是天主道和什么真理学，看得汤右曾刺眼。最近新出了一份《中流》，讲的全是北面清廷治下的事情，汤右曾是每期必看。
“康熙兴狱，大拘汉臣，刑部大牢嚎哭冲天……”
看到以田从典为首的数百汉臣被锁拿下狱，汤右曾心弦摇曳，喟然长叹：“克五兄，你这是遭了无妄之灾啊……”
“西崖兄，恭喜啊。”
段宏时出现了，一脸怪异笑意，还拱手连连，汤右曾假装没看见。
“天王说，诸位对北朝的忠义之心感天动地，他不愿再为难，要将诸位一并放归。”
这话出口，汤右曾两眼圆瞪，几乎是一蹦而起，不是看护兵丁拦住，两手几乎要掐上段宏时的脖子。
“这可如何使得！？”
汤右曾嘴里咆哮，心中大骂，李肆这小子太坏了！这时候把咱们放回去，是要咱们也都下狱么？眼见现在还能顶着个被执不屈的忠贞之名，保住小命，保住家族，这一回去，那可什么都要没了。
“等等……北朝……”
顾不得分辨段宏时这话的真假，汤右曾的注意力又被他话里用语所含的深意引了过去。
“你是说……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汤右曾摇着报纸，只当段宏时在开双重玩笑。
“别以为在湖南败了朝廷一次，朝廷就慌了手脚，失了本心。没见着皇上正厘清朝堂，厉兵秣马，内外两面下力，要与你这伪朝决一雌雄！？”
他点出了段宏时话里的东西。
“你，还有你那邪魔弟子，不要如此狂妄自大，以为便能与朝廷隔江而治，南北对望，皇上是绝不容下这英华伪朝！”
段宏时歪嘴摇头，汤右曾是深谙两边根底，但却没看清当下的形势。
“今年之内，怎么也难再打得起来，西崖兄，你就别费那心力，终日想着北面那朝廷能打上门来了。”
见汤右曾还满脸不信，段宏时多说了一嘴：“李光地给那康熙老儿又出了馊主意，此番是完全听了进去，四个字：内紧外松，你瞧着吧，北面朝廷正忙着查通贼之官呢。”
《中流》报上的消息挤入汤右曾脑海，他无力地再叹一声。
段宏时接着道：“北面朝廷在忙内务，我英华也有一番内务要整顿。西崖兄，会试将近，这事你再熟悉不过，我那弟子想让你帮着料理。”
汤右曾哼了一声，又来！？烦不烦啊？
段宏时叹气：“还是不愿啊，那咱们英华，也不愿再留难诸位，刚才所言可不是玩笑，西崖兄，你可自便了。”
汤右曾眼珠子又弹了起来，威胁！这是威胁！
段宏时歪嘴笑着，心道没错，这就是威胁。北面康熙正在料理跟英华和李肆有关的官员，就连昔日给李肆捐纳官职的呈文上盖章的吏部小吏都没能幸免。此时还愿回去的人，那就是铁了心要跟满清一条路走到黑，再留也没用。你汤右曾真要全自己的“名节”，也就懒得再在你身上浪费功夫了。
汤右曾可是读透了书的，清了清喉咙，淡然道：“君子惜身，是为大义。”
所以，汤右曾就成了天王府白身参议，负责筹备会试事宜。
正跟着一帮吏员清理《大清律例》的史贻直也被迫面对这场抉择，他的回应倒是很干脆：“忙着呢，别来烦我！”
他已经是天王府参议了，由此再进一步，成了尚书厅刑科主事。当然，要当英朝的官，就得剪辫子。史贻直闷了一夜，凌晨鸡叫的时候，看看桌子上的《中流》报，再看看自己呕心沥血所著的《英华刑律》，闭眼咬牙，挥剪子喀嚓一声断了辫子。
陈元龙是另一个重点攻关对象，他倒是俐落，就丢出来个“哼”字，李肆也哼了一声：“继续押着！放走？我今天心情不好。”
领了湖南兵备道，穿着红衣官服，戴上乌纱帽的胡期恒战战兢兢向李肆“陛辞”，他自以为胤祯宜章之败，就在于他吐露了朝廷密谋，破罐子破摔地上了李肆的“贼船”，被李肆派回湖南，主持永州、郴州和桂阳的治安防务之责。
“李卫是绝计不会服软的，天王，不必对他再有期望。”
胡期恒现在很讨厌李卫，因为李卫总在骂他是卖了朝廷大计的国贼，既然你要这般忠心，那就送你一程吧……”
“是啊，那家伙是吃硬不吃软的，他不过是见识了之前那朝廷的硬，见识了胤禛的硬，这世间真正坚不可摧的硬，他还没领教过呢。”
李肆微微笑道，李卫这人，还要再玩玩，可现在还顾不上这等小事。
趁着康熙气怒攻心，大兴“冤狱”的时候，李肆处置了大批被捕的清廷官员。如他所料，真正想回去的，除了陈元龙之外，就只有一些懵懵懂懂，自认无辜的州县官员和中层军将。连着始终死硬的原广西提督张朝午一同都被放走。李肆确信，这些人的下场，会立下尊尊活榜样。
放走“旧人”，又迎来“新人”，除了汤右曾史贻直之外，岳超龙投效而来也是一桩意外收获。李肆遂他心愿，让他去了黄埔讲武学堂。而另外两个江湖侠客的“义气”却比官老爷们的忠诚还硬，之前混入广州，企图行刺他的周昆来和甘凤池始终没有什么幡然悔悟之心，李肆也就将他们与李卫划为一类，准备忙完了眼前这一桩大事再料理。
“你是说，那茹喜，竟已积起了善名？”
李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有趣的讶异。
“小的未能领会天王真意，还望天王恕罪！”
在石禄城看管旗人劳工的桂真跪伏在地，捣头如蒜。
“就盯着她在做什么，别难为她。”
李肆随口说道，茹喜这人他几乎都忘了，自然不是什么大事，甚至石禄也不是他正忙乎的大事，真正的大事，是石禄归属权所涉及的工商布局调整。

第三百四十九章 南洋潜刃
琼州府昌江县石禄城，原本漫山遍野乱铺而成的窝棚屋舍已经消失大半，金牛岭下的大片荒野平平整整。碎石渣土铺成的简陋通道两侧，一座座长条楼拔地而起。盖着南方民居的斜顶宽檐，底部却是山夷特有的高脚楼桩。
已建成的长楼高三层，临街处最下一层都是大开面，驻着一家家商铺，粗织棉麻，锅碗瓢盆，各色杂货琳琅满目。
一个麻衣素颜的年轻女子挽着竹篮在街上行着，篮子里装着果蔬和河鱼，街上行人和两侧商铺主们见到了她，都恭敬地打千行礼。
“茹喜小姐，晚菜可是足了？再来一窝青笋吧。”
“楼道已经扫了，茹喜小姐不必再操心了。”
“冯知县陪着什么大人物来了，找过小姐一趟。”
“烦劳茹喜小姐跟桂管事提提，丁十八号楼那帮游手我们自己已经处置好了，劳他不必再兴师动众。”
“小姐托我寻的《中流》报在这……”
女子不迭地作福回礼，应下交托，接过报纸。
上到三楼，一条长长楼道里排着十数扇房门，推开其中一扇，内里是一户玲珑屋居，放在往日还是知府千金时，不过家宅里一处厅堂大小。地面是灰暗泥石，墙面抹了一层白灰，简陋无比，配上可以几扇透进阳光，却又绝了风尘的水晶琉璃窗，显得颇为怪异。
屋里就粗陋桌椅，菜篮里也是简单食材，可对之前闷了半年多窝棚，甚至有段时间每日就靠一个粗面干馍度日的茹喜来说，却如仙宫一般，想到这还是自己争取来的，不仅她得了，旗人也得了，就觉自己也真如仙子一般。
“果然如此，十四阿哥大败，可怎么会跟四阿哥有关？皇上怎么会这般处置！？”
展开《中流》，宜章之战后清廷的一连串反应都在报上，看得茹喜脸上原本堆着的小小自得荡然无存。
“茹喜啊，你还记得自己姓马尔泰吗？怎么能因那贼子小小施恩而忘了本？怎么能因成就了些小事，就忘了你当初为何要挺身而出的？”
茹喜目光沉冷下来，朝北望去。
“别怕，茹喜还在，茹喜还在努力……”
哆哆敲门声响起，绷起的面目顿时消散，换上一脸柔弱，茹喜开了门，如她所料，一个绿袍官员立在门外，正是昌江知县冯静尧。
“此番变动，还烦恼茹喜小姐跟大家多澄清一下。”
“茹喜自晓得，这也是利我旗民的善事，冯大人放心。”
石禄铁矿正从南洋公司转到新成立的青田矿业之下，石禄城也由南洋公司治下回归昌江县。在石禄劳作的旗汉劳工杂念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的担心原本的合约会失效，有的担心会像宜章之战的俘虏那般，被送到更远的南洋去。官方一直在作安抚，却也需要茹喜这种“民间渠道”，毕竟这个小女子半年来挺身为旗人代言，赢得了很多人心。
离开茹喜居处，冯静尧来到民居之外的一片建筑，这是未来的昌江县衙，只是还被脚手架四面围着，粗大铁条编织成柱网，外罩木板，工人们正拖着长管，将粘稠泥浆灌入网中。
一个紫袍年轻人正负手观望着这片工地，冯静尧上前恭敬施礼，再一同旁观。
“朝廷四面未靖，还有太多花钱之处，为何在这里大兴土木，甚至还施恩那等劳役之徒？”
许久之后，冯静尧忍不住吐露了心声，以矿山为倚托建起一座新城，广纳民人，让昌江县从万人不到的荒僻之地变成十数万人的大县，这当然是他再高兴不过的好事。可对那旗汉劳工这般怀柔，洒下如此银钱，他很是不理解。
“不兴土木，这数万劳役，又怎么能化为你昌江县民呢？”
天王府中书厅参议，民政署署长刘兴纯这般说着。
“历代都有遣戎之制，一纸政令就能办到的事嘛。”
冯静尧有些不以为然，只要朝廷下令，这些劳役不就成了县民么。
“前明太祖迁金陵富户充凤阳，结果如何？凤阳花子满天下。”
刘兴纯摇头，这冯静尧终究是野路子出身，还把政务当作笔墨纸砚之间的事。
冯静尧愣了一下，只觉这年轻大员不愧是天王臂膀，视野就是宽广，而当这英华的官，要学的实在太多了……
刘兴纯再看看前方跟工头商讨事务的另一个年轻人，心说可不止是为你昌江县而大兴土木。那个年轻人是沈复仰，之前英朝盐务改革，沈复仰鼓动父亲沈世笙积极响应，家族不仅成为新朝盐业龙头之一，还几乎垄断了福建方向的盐业外销业务。
沈复仰心气很高，不满足于继续埋头盐业，顺应英朝的工商新风，他将目光放在了诸多新业上。沈复仰眼光也很毒辣，瞧中了水泥、玻璃等基建材料生意。玻璃行业被李肆分润给了安家、韩家等老铁杆，沈复仰就进了水泥行和基建业。
不只是沈复仰，还有不少人都将基建产业视为投资重点，可这个行业虽然回报不错，却还远未达到李肆所设想的井喷程度。原因有两个，一是民间还不怎么习惯用水泥和玻璃造房，配套的给排水等设施和便利设计更是阻于传统。第二是新材料还不够便宜，会这“新基建”的匠师也少，人工高昂。
李肆早早就埋下伏笔，黄埔新城就是为此而设，但其间新材料新工艺新设计还是用得不多，毕竟没经过太多实际考验，如果太激进，人们会很难接受。
所以除开道路、桥梁和公立建筑外，为基建产业挖掘内需，扶持投资在这个行业的商人，就成为天王府的一项重要政务。
将石禄城当作试验田，一方面安抚劳工，一方面培育技术，扩大市场，推动建材降低成本，就成为一举两得的事情，反正劳工们没有选择。
“劳工那边没有问题？”
刘兴纯问到了他来昌江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他们本已受恩甚重，如今这小小变动，寻常劝解都稳不下的话，那定是有人背后作乱，想要蛊惑人心。”
说到这种细务，冯静尧倒是很在行。
“是那个……茹喜么？”
刘兴纯对这个名字有所了解。
“那倒不是，不仅下官一直盯着，旗工管事桂真也下了很大力气，都没见着茹喜有什么异象，就只是一心在协调官府和旗工。”
说到这个人，冯静尧跟刘兴纯的心思差不多，都只觉得这个小女子无足轻重，不过是跟李肆当面打过交道，沾了一点光而已。
心思很快从此人身上转开，刘兴纯挥手，随从递给冯静尧一份文书。
“那我就再帮你一把，将此方案公布给矿场上的战俘劳工。”
接过文书粗粗一看，冯静尧抽了口凉气。
“竟有这等好事！？”
这是一份置业方案，现在新建的住宅楼可不是免费提供给那些劳工的，他们得出租金，平均每月两钱银子。但如果他们愿意在合约结束后落籍石禄，就可享受分期付款购买住宅的待遇，月供三钱银子，差不多是他们在矿场所得工钱的一半，十年付清。当然，也可以一次付清，只是价格就高了，一套大约四五十两银子。
刘兴纯嘴角微微一翘，这叫好事？就靠这十年之约，就能把大部分旗汉劳工栓在石禄，特别是旗人，他们已经不会种地，在广州的地产屋舍也都被没收了。
“既是好事，就好好向他们解释吧。记得天王的教诲，有适合力气解决的事，有适合口舌解决的事，麻烦都是由没搞清这两类事的区别造成的。”
刘兴纯交代道，接着话题转到了私事。
“你儿子要去南洋，你不担心？”
冯静尧勉力一笑，他儿子冯一定已是伏波军左营指挥使，最近英朝将南洋公司向南推进，伏波军也随之南下暹罗，身为父亲，怎么会不担心。
刘兴纯安慰道：“放心吧，天王将目光投向了南洋，你儿子绝不是孤军犯险。”
冯静尧皱眉，却是为的公事：“北面都还没料理干净，为何要转向南洋？”
刘兴纯耸肩：“这可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
远处沈复仰的声音高了起来：“二十天！二十天必须完工！绝不能坏了我们沈家速度！”
刘兴纯朝那家伙歪歪头：“我只知道，这也跟那家伙，连带那家伙背后的那帮人有关。”
昌江县铁石港，之前一直泊着大批海船，等着载运矿石。可今天港口却被一串桅杆上飘着五彩缤纷船旗，优雅硕长的大船占住，船身两侧的炮门紧紧关着，粮食、淡水和各类补给源源不断送上这些战船。
“我是听说天王要遣大将下南洋，但怎么会是你！？”
到了铁石港准备回去的刘兴纯见到一人，大惊失色。
“我是被发配的，就是这样。”
那小伙子抱着胳膊，鼻子跟眼睛一同冲着天空。
“吴统制回福建砍了一千多袭扰地方的鞑子兵，用他们的头颅在漳州城下立了一根人头大幡，所以就被天王……”
吴崖手下的营头安威一脸不甘地解释道。
“人头贩子吴崖……果然名不虚传。”
刘兴纯打了个寒噤，心道这家伙也该受下管束了，早前韶州之战，就擅自砍了几百颗脑袋吊人头珠帘，后来喜欢上了人头辫子大幡，被李肆训斥过好几次。现在本朝制度渐渐细密，这家伙还本性不改，终于遭罪了吧。
不过吴崖本是鹰扬军统制，之前和萧胜同掌福建形势，现在把吴崖贬到南洋去，福建那边怎么办？
“有萧老大在，鞑子从福建到江南，甚至山东都得城城严防，哪还来那么多心力从福建方向来打我们。”
安威解释道，刘兴纯松了口气。
“你可是天王的左膀右臂，天王怎么也不舍让你在南洋荒废时光，你不必……”
刘兴纯还在劝吴崖，吴崖嗯嗯点头敷衍。
“我去南洋可不是荒废时光……人头大幡有些腻了，该再玩点什么新花样？”
侧开脸，吴崖笑得异常森冷。

第三百五十章 曲线救……，不，曲线建国
海天无间，碧波微荡，十数艘海船拉成长线，鼓帆急行。
“那就是浮水洲！？”
从望远镜里看去，西面一处岛屿的轮廓隐约可见，金鳌号的船尾舵台上，吴崖问身边的海军副总领，香港分队统领白延鼎。
白延鼎点头：“是的，那上面有百来户渔民，虽是渔村，却是南洋北部海盗一处歇脚地，以前我的船队也经常在那补给食水，打探消息。”
再看到附近海面上飘着不少渔船，吴崖嗯了一声：“那就烦劳白总通传岛民，英华要在岛上设乡立治，昌江县在此设民驿，你们海军也要担下军驿之责。”
占地立治，设下军民两驿，这是英华扩土的例常规范，白延鼎拱手应下。
另一人道：“我们也不去交趾国，真不明白为何天王非要我们这船队来浮水洲转一圈。”
那人正是安家的安陆，现在是南洋公司执事之一，此番船队行南洋，他就统管商事。计划的停靠点有三处，一路行程估计要上万里，自然不愿在这种小地方浪费时间。
“那……那定是要我们来震慑海盗的，呕……”
鹰扬军前营指挥使安威也在舵台上，船队出铁石港不到一日行程，就到了这浮水洲，其他人不耐，他却是如蒙大赦，可怜他已经吐得胆汁都空了。
“该是震慑交趾国吧，那郑主视我英华为贼，还曾传信两广总督杨琳，说可以助兵守广西，真是找死！”
伏波军左营指挥使冯一定摩拳擦掌，英华各军三面大打出手，伏波军还没怎么开过荤呢。
“那就该把那交趾国一并灭了！本就是我华夏旧地……”
安威就觉得这事再顺当不过，就靠着鹰扬一军就能办到，可惜，此次出南洋，除了海军舰船，就只有鹰扬军前营和伏波军左营，总计两千人而已。
“北面还正跟鞑子打得火热呢，怎么可能两面用兵。”
白延鼎摇头，陆军就是陆军，不知道这南洋形势的复杂。
“此次下南洋，不过是探路摸风而已。这浮水洲是我英朝出南洋的第一道门槛，自然是要先将这门槛夯实了。你们说得都对，海盗和交趾国，都要一并震慑。”
白延鼎昔日在南洋为盗，现在重走旧路，自有一番锦衣回乡的感慨。
“过了这浮水洲，我们就不再是英华官兵，而是南洋公司护卫，是私家民军……”
吴崖又开口了，身为南洋之行的军事负责人，他却想得极为单纯。
“护卫着金山银海般的货物，给他们……”
他朝安陆扬扬下巴。
“开一条畅通商路，而这一路，估计是一条血雨腥风之路。”
广州黄埔无涯宫，李肆正被一群忠心进谏的文官包围住。
“总而言之，要不进云贵，砥定我朝南境，要不东进闽浙，捣伪清命腹，或者是北进荆楚，断伪清中庭，怎么也不该转兵南洋，替商贾掠钱财当前驱啊！”
李朱绶将这些谏言作了总结，当然，其间的“过激言论”，都被他过滤掉了。
“我英朝要立亘古未有之霸业，自然要将根基立得更稳，尔等不可以往日中原争霸的眼光再看我朝行事。眼下也非转兵南洋，而是以南洋公司面目行事，诸位放心，我始终看着北方。”
这是在无涯宫新落成的普仁殿，不仅官员们都穿着肃穆朝服，李肆也是一身火红团龙大袍，新建大殿在通风调温上下了大功夫，即便是九月艳阳天里，大家也不觉燥热，李肆也能平心静气地说话。
“看着北方的同时，还得把屁股坐稳了，而我这王座可是坐南朝北的。”
温言抵挡了这一波进谏攻势，李肆心中这般自语道。
向北？他当然是想，但是英华内政还没凝练出他所想要的全新秩序。占的地盘越多，背的包袱越大。就只说眼前这帮进谏文官，到时候面临越来越多的士子，甚至是汤右曾和史贻直这类官员，吸纳是问题，推开也是问题。
北面康熙正鼓足心气，大搞“攘外必先安内”，他李肆也是同样如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英朝都不太可能在北面东面大动作了，最多是将云贵纳入治下。
之所以让文官们大惊小怪的原因，不过是鹰扬军统制吴崖被调去南洋。李肆觉得吴崖杀心过重，在这华夏之地，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吴崖既然想杀，那就索性让他去杀个痛快，让他统领南洋之行的武力，好好整治南洋公司必定会遇上的各类敌人。
吴崖是他掌军的左右手之一，他的动向自然就被官员们看作了战略重点。官员们看对了实质，南洋确实是李肆的战略重点，但他们看错了表相。此次南洋之行，还不是为了谋霸南洋，这只是开路，甚至更多是为了完成李肆所定的短期财政目标：在工商身上，实现明年八百万两白银的财政收入。
李肆的工商布局，连带全新的治政体系正摊开架子，不仅缺人，也更缺银子。除开支撑新型政府、军队和科技研发的花费，在教育、交通和其他公共设施上，也急需海量资金。英华新得和计划要得的地盘，都不可能提供太多赋税，甚至还要中央补贴，这些银子自然都得着落到工商身上。
一年之内，工商总会在英华境内不可能贡献出如此巨额的税收，李肆只好把目光投向南洋。
此时的南洋，还不是百年后列强渗透已深的南洋，不列颠人正一门心思在莫卧儿王朝身上吸血，法国人在东南半岛有诸多尝试，却屡屡碰壁。西班牙就守着菲律宾埋头经营，荷兰被逐出台湾后，就在印尼和马来亚一带经营。列强的殖民疆域还未将南洋填充完毕，在东南半岛，深受华夏文明影响的诸多民族都还有与殖民者对抗的力量。
这是南洋最混乱不堪的时代，殖民者、土著、海盗，还有明清交际时代投奔南洋的海量华人，在这个混沌的疆域里各展神通。李肆正是怕动作太明显，搅得南洋衍进到未曾预料过的局面，特别是推动欧洲列强提前凝结“东南亚共识”，所以还只是以南洋公司为伪装，将自己的力量探入这个混沌疆域。
即便如此，英华占着南洋贸易通路的命脉之底，携着南洋任何一方势力都不可能单独抗衡的实力，用上小半心力，都会让南洋局势大变。李肆只希望自己能抢在时间前面，把握住南洋局势。
所以这一趟南洋之行，本质上是一次英华背后推动，以南洋公司为旗号的贸易之旅。南洋公司主动带生丝、丝绸、茶叶、瓷器和钢铁等商品出门贸易，先期目标是广南、柬埔寨和暹罗这片列强渗透不深，华人势力颇重，上层统治者对华夏还算恭敬的区域。
行动期间，英华海军一面护航，一面测量，搜集海流风向水文资料，建立成熟商路。而吴崖所领陆军则要守护南洋公司在几地所设的货站，同时视情况许可，以扩大英华影响为目标，插手当地事务。
李朱绶所领文官接受了这解释，再不多言，接着会议转入实务。
结束了普仁殿的“表演”，李肆换上惯常穿的红衣军服，跨上战马，领着龙高山和格桑顿珠等侍卫绝尘而去，直奔黄埔书院而去。
李肆在普仁殿面对文官们的抱怨时，安九秀也在黄埔书院的四方楼立，隔着珠帘面对一帮洋人，李肆进到四方楼的贵宾厅时，正听到一个拉丁语腔调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不管是教宗特使，还是澳门总督特使，李肆不想现在就直接面对他们，晚上一天，形势就明朗一分，和他们直接对话时的地位就要高上一寸。多罗、郎世宁、波普尔和欧礼旺等人先是跟天王府尚书厅礼科厮缠了一番，再向安九秀所选通译费了老大口舌，现在才跟安九秀直接碰面。
“总督认为，不管是海员、炮匠、经理人还是直接参战的军人，我们澳门人竭尽所能地在为大英服务，一如数十年前，我们澳门人服务大明一般。而我们需要的，只是澳门的自治，王妃夫人，您集美丽、尊贵、博学和睿智于一身，您的父亲跟我们澳门人也是老朋友了，我真诚地相信，您一定能理解我们澳门人的心声，并且能向伟大的天王陛下传达我们的心声。”
欧礼旺很恭敬地跪伏在地，一如澳门人面对明清官员那般。
“特使先生，我只是一介妇人，很多事务并不清楚，所以想请教一下。我丈夫在澳门聘请海员，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生意，就如你们澳门人服务其他船主一般无二，跟你的总督并无关系。而聘请炮匠也只是佛山制造局和你们澳门炮厂之间的事，至于澳门人应募为我们英华军人，更是他个人志愿，跟你的总督，跟澳门有何关系？”
安九秀揣着明白装糊涂，她长期帮着李肆处理公务，早就明白这个欧礼旺的用心，澳门葡人的诉求始终没变，那就是将澳门变作完全的自治地，而完全自治后又是什么呢？
李肆刚进厅堂，听到这话，想到自己当下的南洋攻略，心说这都是曲线救……，不，曲线建国呢。

第三百五十一章 大家都缺钱
欧礼旺感觉自己面前这位如细瓷般美丽而精致的王妃，就如字面那般，就是尊不染尘埃的花瓶。自己刻意将双方民间来往混淆为官方交流，既是示好，又是威胁，可这位王妃却全然不懂，直愣愣地要把他的话剥清楚。
对牛弹琴的感受主宰着欧礼旺的内心，让他再难坚持，只好将努力方向转为能与天王亲自面谈这事上，安九秀以最优雅的语气告诉他，这事她一定会努力，但天王忙于战事，近期之内，怕是没太大可能。
欧礼旺之后是朗世宁，这个年轻的意大利神父鲁莽地直视珠帘，想要穿透这道屏障，窥得传闻中这位秀丽如天使的王妃的真颜，安九秀杏眼圆瞪，暗道此人好生无礼，正要招呼侍从将此人拿下问罪，纤纤素手却被另一人握住。
“夫君……”
能到了她身后还无人出声，自然只有她的丈夫。
“那洋人欺负我。”
安九秀抓住一切机会撒娇，李肆微微一笑，宠溺地挠挠她的掌心，然后摇头。
“他不止是个神父，还是个画师，看人是他的习惯。”
掀开珠帘，面对正有些失措的郎世宁，李肆端详了好一阵。
“既然有教宗特使在，我就没必要跟你单独谈耶稣会的事了。”
李肆跟安九秀亲昵，透过珠帘依稀可见，郎世宁当下就明白李肆的身份。他很幸运，相比其他人，居然第一个直接见到李肆，但他也很不幸，李肆跟他都没交谈一句，就让他的使命落了空，虽然这是他早有预料的事。
“不过我这边正少宫廷画师，有兴趣的话就跟我的内廷总管谈谈薪水。”
正在沮丧，接着李肆这话让郎世宁已经垮下的眉毛飞扬而起。
“当然，不能漫天要价，现在我腰包不是太宽裕……”
李肆很诚实地笑着。
朗世宁自是不在乎什么薪水，他更感兴趣的是能经常跟李肆接触，由此从侧面来影响李肆对耶稣会和罗马教廷的态度。
不过当内廷总管告诉他，衣食住行自然是王宫包了，除此之外，每月薪水四两五钱银子时，他眨了好一阵眼睛，想去拧自己耳朵，确信自己说听为真。四两五钱银，跟一个英华军正卒的月饷完全相同。
“没开玩笑，阁下现在只有从九品衔级，这就是从九品官员的待遇。”
不必通译转述，郎世宁的汉语水平完全能听懂总管这话，他并不在乎钱，只是在盘算，自己是不是被那位天王给羞辱了。四两五钱银子，他在澳门耶稣会当教堂司门，月钱换算下来也都有个七八两白银……
总管耸肩：“这还是我们英朝的俸制，照着北面伪清的俸制，从九品可只有一两五钱银子。觉得少的话，就多画画吧，每幅画天王都会向你付画资的。”
郎世宁压住自己眼皮，生怕自己的白眼被总管看了去，他长途跋涉，不远万里而来，是要让天主荣光照耀世界每一处角落，不是来卖画的。这英华新国不过刚刚崛起，即便之前在湖南打败了清国，可跟清国比起来，还是个小不点，不是正好占住了广东，他们还不会冒着触怒清国的风险来跟新国打交道。
郎世宁正要开口拒绝，总管补充了一句：“若是天王满意的画像，可是要挂在外面，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所有人……
一瞬间，郎世宁只觉自己的灵魂一分为二，身为教徒和身为画师的两个灵魂。
教徒说：“清国治下有亿万正待拯救的灵魂……”
画师说：“我的名字，会随着国王陛下挂在外面的画像，广传到整个世界……”
愣了好一阵，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能带我去看看王宫里有什么颜料吗？”
跟着总管去领官服办手续的时候，郎世宁还嘀咕了一句：“国王陛下……现在真是遇到了财务危机？”
李肆真有所谓的“财务危机”，可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治下工商和整个国家的。关注南洋，除了财政收入隔年翻番的目标，也是要为工商拓展更大的空间，让这些刚刚解脱束缚，冲劲十足的资本去外面肆掠，而不是在本国内部翻腾。之前湖南商人起心要组团夺土，就已经显现出这些商人胆大包天的脾性。
相比之下，那些真陷身财务危机的人，可远远没有正盘算让郎世宁画张全家福的李肆这般闲心。
湖南长沙，大将军行辕的旗号高幡正被撤下，湖广总督满丕和湖南巡抚叶九思看着大团烟尘向北而行，一口长气吐出去，又是一口长气吸进去。
“制台大人，这湖南的钱粮奏销……”
“那得看延信愿不愿意退出衡州了。”
两人低声说着，脸上的苦意几乎能拧出水来。
外人若是看见这两人的表情，该会非常费解，胤祯这抚远大将军要奔赴西北，征讨策凌敦多布，湖广再不必承担大军粮秣军需，怎么也该喜笑颜开才行，如今这像是吃了黄连的模样，又是为的哪桩？
可湖广乃至湖南里的局内人却再清楚不过，胤祯大军在宜章大败，固然是给朝廷留下了一大堆烂摊子，同时也是给湖广留下一大堆烂摊子，湖南受害更甚。
死难官兵将佐的抚恤就格外头疼，溃败军队要再度开拔，也必须补足行赏菜银等等款项，否则怎么也挪不动脚。朝廷从外省调入湖南，归于胤祯帐下的官兵，朝廷当然得认，可湖南自己还夹着民勇。
这支民军从郴州打到宜章，几乎是死伤枕籍，衡永郴贵道内诸县也是县县哭声，村村堆起新坟。郴州永州桂阳是被英华军占住，之前受地方官蛊惑，将英华军当作闯贼再世的民众大批逃入衡州，其中大多数都是湖南民勇的亲族。
面对求助抚恤的人潮，衡州知府急得快烧了自己的顶子，他很想翻脸不认，可这十数万亲族要跟朝廷离了心，衡州可就要不攻自破。衡州不止是长沙岳州的屏障，还北扼南岭，是进两广的要地，失了衡州，朝廷跟英华伪国在北面的攻守之势就完全颠覆，这罪责可是担待不起。
可衡州知府有什么办法？他又无权认下湖南民勇的抚恤银子，只好去找湖南布政使。布政使说这个不归我管，是之前年羹尧在湖南留下的尾巴，朝廷之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是备着出现这种情形时好摊手不认账么？
衡州知府只好找湖南巡抚叶九思，叶九思当然不可能替年羹尧擦屁股。湖南民勇前后战死接近三万，伤残等数，按经制抚恤的话，可是七八十万两银子的大事，他也没那本事擦，就继续向上推到满丕那。
年羹尧在湖南所为，满丕都是点了头的，他不得不认，可他已经被胤祯战败丢下的无数大窟窿给限住了，自然不愿再开一个大口子，这七八十万两银子，一方面向朝廷伸手，一方面作“特别筹划”。
“延信会同意吗？”
叶九思很不确定。
“他在衡州度日如年，据说一日三惊，听不得一点大响声。”
满丕倒是很有信心。
“朝廷会同意吗？”
这“特别筹划”毕竟太过悬乎，叶九思的帽翎都在微微发抖。
“这事……朝廷是想做不敢说，咱们挺身而出，也是为万岁爷解了忧，只要咱们不留下明显痕迹，防着以后万岁爷找人追责，再没半分风险。”
说着说着，满丕眉目间的忧愁渐渐化作淡淡笑意。
“再说了，此事，那延信可是求之不得。”
九月二十，衡州谣言大起，说英华军正自桂阳北上，即将进抵衡阳，消息传开，衡州城内乱成一团。接着城中火药库爆炸，当地人以为是英华军火炮袭城，一天之内，全城跑得只剩老弱病残，驻扎在城外的延信部更是宣称遇上了英华军前锋，无比坚决地朝北撤退，两天之内全军就跑回了长沙，然后在长沙城南大掘沟壕，摆出一副据城死守的架势。
“大将军北进，长沙岳州空虚，为防贼军自永州侧击长沙，职不得已退守长沙。”
跑到长沙的延信如此上奏，朝堂又是一片震动，可知得根底的满丕和叶九思终于将那口压在胸口的忧虑之气尽数吐出。
衡州陷贼，那些死难民勇的抚恤就不必再考虑了，那都是敌境之民了嘛，之前衡永郴桂道的烂摊子，终于从湖南，从湖广，从朝廷身上卸掉了。
“满丕、叶九思、延信三人，同担失土之贼，三人均降五级留用！”
康熙降下谕旨，三人却是彻底放心了，这是万岁爷对他们做法的认可，意味着以后不会就此事找他们秋后算账。
只要长沙岳州在手里，丢掉衡州可没什么，要是还守着衡州，那七八十万两抚恤银子的窟窿，朝廷可是填不起。眼下两面用兵，户部粗粗一算，已是上千万两银子的花费，后面还要打，空荡荡的国库，不知还要挖几尺土下去，康熙更是舍不得掏自己银子来填。
“治国就是这般，要懂得取舍。”
康熙降下谕旨时，心中这般想着，要舍得眼前，才能赢得将来。
康熙君臣在衡州的一番手脚，李肆却是毫不知情，他很恼怒，以为是孟奎违抗军令，擅自进击。眼下英华军兵力不足，再向衡州推进，那是一个新的战局，要在衡州站稳，就得在湖南保持至少两个军，还要提防清军自江西侧击，他现在更重要的是整理内务，可不是继续夺土。
遭了训斥的孟奎很委屈，分辩说他可根本没动，是延信自己丢了衡州。
接着军情处传来消息，结合天地会获知的一些朝廷内情，李肆拼凑出了事实真相，真正缺钱的可不是他，而是清廷，是康熙。
靠着丢掉衡州来化解财政危机这手法，让李肆佩服得五体投地，果然是不知有民的国，他怎么也难学来用。

第三百五十二章 人心烽烟南北起
“皇……皇上，衡州之事，何……何苦如斯？”
眼见要至初秋，京营秋操提前办了，康熙又要出巡秋狩。走之前特意召见身体不佳，难以随行的大臣，以示恩抚，而跟李光地的交谈就不止是客套了。
李光地之前回了福建安溪老家养病，可没走多久，康熙就连连召其回京。李光地一方面是身体确实欠佳，一方面也担忧福建局势，再三推辞不就。胤祯大军在宜章受挫，康熙派了太医和内廷侍卫，由闽浙总督范时崇陪着，径直将李光地抬回了北京。
眼见形势危急，李光地也开始燃了自己，拖着病躯为康熙作了一番谋划，康熙衡量再三后，决定全盘采纳李光地的意见。
这是康熙痛定思痛，深刻反思后的决定。李肆最初作乱时，李光地就建言待其自溃，却不想康熙轻视李肆，没能守住这一策。暗中组织起正侧两面攻势，想以湖南、江西和广西三省之力一举铲掉李肆的老巢，结果招来韶州大败。之后更是一路被动，搞到了现在这般田地。
可说到后续事务的处置，康熙还是有自己的思路，或者说，这是他身为帝王，不得不做的艰难抉择，而这样的抉择，即便是康熙视为股肱之臣的李光地，依旧无法理解，毕竟这个天下不是臣子来担的。
“此乃军务，也合晋卿你的谋划，放手衡州，示弱李贼，也能免他迫于衡州大军之压，心思依旧放在湖南上。”
康熙一边批着奏折，一边说着君臣两人早有默契的废话，朝廷现在必须要喘口大气，集中力量消除青海的策凌敦多布。
“微臣直言，衡州事小，满汉事大，境况至此，皇上雷霆……咳咳！雷霆雨露皆是恩，也该让满汉均沾，方不至生不测之患。”
李光地病重，自觉时日无多，说话也直接多了。衡州不过是个引子，他真正要谈的是康熙处置臣下的手腕。定下内紧外松之策后，康熙大力涤荡朝堂，更把之前因儿子太原知府赵凤诏贪赃案而吃了挂落的赵申乔推出来，将其由户部尚书转调刑部尚书，搅起了一桩风潮激荡的“粤党案”。
赵申乔一是悟了康熙的用意，一是为洗刷自己因儿子贪赃而崩溃的清官形象，下手格外狠厉。有之前戴名世案和江南顺风案的经验，效率也特别高，短短个把月，就拿出了一份长长名单，口供物证齐全。以兵部侍郎田从典为首的十数人得了“谋叛”、“通匪”、“悖狂”等多项大罪，刑部神速议定弃市，之下三百多京官、地方官和绿营将佐则是流遣宁古塔。
尽管赵申乔是李光地所荐，可这番施为，李光地却无插手之地。粤党案引发的风波远胜朝廷湖南之败，但都被压于康熙的亢奋和赵申乔的酷厉之下。
名单上满汉旗人都有，可只有汉臣遭了重罪。“粤党领袖”田从典不过是在北京为李肆升官发财铺过路而已，再搭上田从典与李肆的“国师”段宏时的书信来往，才勉强凑出了这首罪。至于其他人，他们可完全没想到过，替李肆办捐纳而收的各项“规礼”，也成了他们通匪谋反的铁证。吏部去年给李肆办南海知县文书手续的书吏们更冤，这事本就是朝廷的意思。
而最近还从广东“逃归”了一批官员，赵申乔笔尖一划，这些文武都被扣上了“通敌”、“匪谍”和“失土溺职”等罪名，尽数收押起来，让“粤党案”整份名单更为丰满。
这份名单之外，朝中坊间却在列着另一份名单。
谁与李肆前几年有密切交往，在广东为其遮护？
前任两广总督，现任兵部尚书赵弘灿。
前任广东巡抚，现任湖广总督满丕。
前任韶州总兵，现任杭州都统白道隆。
谁跟李肆生意来往最多？
江宁织造，两淮盐课御史李煦。
谁是李肆在朝堂的真正保护伞？谁的门人，如今就在伪朝担当近于丞相的要职？
八皇子胤禩。
谁在广东乱搞一气，将李肆逼反？
四皇子胤禛。
再说到湖南战局，衡州不战而弃，一般文武和寻常民众不知根底，他们当然不会去看湖广总督满丕和湖南巡抚叶九思，看的是奔逃如兔的延信。衡州这么重要，弃土的延信却只被降五级留用，这般回护未免也太明显了。
加上延信，这份名单的构成很是复杂，有皇子，有文官，有武将，但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大半是满人，全数为旗人。
康熙清理朝堂，是为整肃人心，可不是要动摇根基，满汉有别，旗汉不等，这就是根基。甚至汉人更是康熙用来杀鸡儆猴，告诫满人和旗人不可妄动小心思的那只鸡。
“那李肆要反的可不是汉人，而是满人和旗人，满人旗人怎可能会沟通李肆，反我大清！？此乃不言而明，不言而喻之事，何须向天下分解清楚？我大清……是靠满人，靠满蒙汉八旗砥定天下的，难不成你们汉人，还真想着能满汉一体？”
这番话即便君臣知心，康熙也不会对着李光地说出来。对李光地这出格的进谏，他有些恼怒，不悦地轻哼道：“要朕均施雷霆雨露，受者也得先有心怀天下一家之念吧。”
李光地求康熙这“内紧”之策要满汉平等，康熙却说要得平等，汉人就不能有什么怨言，这根本就谈不拢。
“就只……只怕那李肆趁隙而入，惑乱人心……”
李光地当然不敢跟康熙争论，只得幽幽深叹。
“那李肆未遣大军和官员入衡州，那些逃归文武也都说，李肆伪朝全赖工商，为工商掠财而兴兵行政，这几面大战，他也是强弩之末，该是要全心沉于内务，没什么心思再夺土作乱。”
康熙心气鼓荡起来，对形势的把握也比之前通透得多。
“即便李肆无力发挥，可此案下力太深太偏，还是难保人心不齐。”
李光地还是忧心忡忡。
“朕治天下五十五年，宽仁为本，人心怎得又会不齐……”
康熙却是没李光地那般担忧，心齐不齐，他不知道，可舌头齐不齐却能知道。刀俎之下，怎么也能齐，不齐的，一并割了就是……
嘴里心头正散着，一份奏折却让他怔住，跟之前那纷纷扬扬问安请战的折子不同，这奏折说的正是衡州之事，说衡州之失，该追责领军大将，若是赏罚不明，军心不稳，人心也将不宁。
原本单纯的进谏，混在康熙和李光地这番交谈里，顿时显得用心深沉，康熙怒哼了一声，这个蒋陈锡，好大的胆子，敢来摇国政之基！？军心不稳？人心不宁？这是进谏还是威胁？
这奏折是山东巡抚蒋陈锡的，此人康熙以前还觉得忠厚勤力，可堪大用，原本都计划好了让他去替换云贵总督郭瑮，真是想不到啊，这“粤党案”，还真揭了太多人心内里。
“再有不齐，其人寡恩薄义，当是禽兽不如！治国也如栽植草木，杂枝就该时时修剪！”
康熙脸上浮起冷厉之色，看来该让赵申乔查查这蒋陈锡了，不独是他，朝中有谁敢借衡州之事来发挥，就丢给赵申乔一并处置。
眼下这衡州处境怪异，清廷官员将兵都跑了，绝不愿在衡州再留下一点朝廷痕迹，可英华军却没一兵一卒进驻，也没派一个官员来。衡州人经历了一番北望南眺后，一部分北逃，一部分南迁，剩下一部分不想跑的，就呆了下来，享受着无官无国，千年难遇的苦乐时光。
这消息在北方官面上传开时，英华境内却是连偏僻乡村都已经知道，如今在广东的广州、惠州、韶州、肇庆四府，民驿已经基本搭建到位，各类报纸都能下到乡村。
乡镇官员推动，地方乡绅附从，大家一同出钱，订下各类报纸供乡人了解大事要闻，这也是官府下乡和公局创建的一项辅助措施。除了官报《英华通讯》，地方也视情况自选其他报纸。
官报之外，在广东最受欢迎的还是《越秀时报》，毕竟报纸都得读书人来读来念，而《越秀时报》很合读书人的口味，据说主笔雷震子还是北面朝廷的翰林出身，文笔优雅，立场公允，宣讲和评判新朝廷的政务很细致。其他主笔也文采斐然，见识深远，其中一个号为“白衣山人”的主笔，更是时时抨击新政的一些细节疏漏，引得读书人都奉其为清流领袖。
“姐姐！你看这一期的《越秀时报》！”
英德白城肆草堂，关蒄如旋风般冲了进来，嘴里大声嚷嚷着，像是有大事发生。
“这套桌椅可是当日夫君与我们姐妹拜堂成亲时用过的，怎么也不能丢了，一并装好，搬到黄埔去……”
大腹便便的严三娘正在肆草堂里指挥下人搬东西，黄埔无涯宫差不多快竣工，李肆要将她们接过去，严三娘女人心性发作，四下搜罗家中值得留念的旧物，要一起带过去。
“妹妹啊，在急什么呢，那什么越秀报我可没耐心看，总是文绉绉酸幽幽的……”
听到关蒄的叫嚷，严三娘蹙眉摇头。
“姐啊！这这这……这报上竟然……竟然在骂四哥哥！”
关蒄圆瞪着碧玉般的眼瞳，里面正翻滚着浓浓的怒气。
“什么！？敢骂我家夫君！？”
严三娘柳眉铿地一下就扬了起来。

第三百五十三章 熟悉的战争即将开幕
“这……这白衣山人，是哪里来的恶徒！竟然妖言惑众，犯上不尊，雷襄是怎么管人的？他也是要反了么！？”
由关蒄指点着，严三娘仔细读起报上的文章，本就挑起的柳眉不断竖起，到最后几乎成了一对寒意逼人的飞刀。
越秀时报头版下方有一个“国声”栏目，会对最近国事大政作简要评点，过去一直都是雷震子，也就是前新会知县雷襄主笔，后来渐渐引入新人，那“白衣山人”也露过面。
这一期的国声标题就很刺人：“国为铜臭开”。
点评的重大国事有三条，第一件是英华银行成立，许可民间在英华银行的管制下开设票行。第二件是鹰扬军统制，中郎将吴崖领大军护船队行商南洋，最后是清廷放弃衡州，而英华并未接管。
三件事情初看没有什么关联，可在白衣山人的妙笔之下，却成了一篇整体文章。白衣山人先从衡州说起，衡州治下是华夏同胞，清廷北退长沙，英华军为何不马上接管，救万民于水火？这个问题大家都很关心，是啊，为什么？
白衣山人说，因为咱们这英朝的前身就是青田公司，是个商号。商号立国，国务定策，自然要计较赚不赚钱。衡州满是伤残民勇和遗属，英朝接管衡州，要安定人心，就得大亏一笔。
接着再说到行商南洋，白衣山人说，北面清廷大军还在，就急急转兵南洋，那是因为咱们天王陛下的老丈人缺钱了，天王赶紧派遣大军，帮着老丈人做生意，谁让老丈人就是南洋公司的总司，工商总会的会董之一呢？
而英华银行的成立成了整篇文章的文眼所托，白衣山人说，这个银行就是所有放贷财主的大东家，作生意不就要银钱么？越多越好，天王建了这国，把自己的票行变做主管一国放贷的衙门，然后又让高利贷的东主们建起票行，又给小民放贷，一层收一层钱息，这可是一日坐收万金的大生意，绝古烁今啊。
最后白衣山人总结说，这三件事将咱们这英朝的根底显得再通透不过，天王可不是来救万民于满夷魔爪下的，就只是作生意赚银钱的。咱们英朝治下万民，最好是全员都去当商人，去榨压别人，这才是英朝的天道。
这白衣山人行文满是辛辣讥讽，对英华国政的解读也是捕风捉影，混淆概念，居心叵测，自是把严三娘气得直想砍人。
这还不算，文末还放肆地喝问道：“唯问天王，以何为天，又王何处？是亿万金银还是华夏吾民？未闻华夏三千年，有如此名不正言不顺之国！山人敬劝，早一日将这新国改为公司，天下生灵就能早一日免受涂炭之灾。”
简直就是指着鼻子喷着唾沫地开骂了，严三娘柳眉倒竖，凤目圆瞪，此人不止黑了心，怕还是黑了胆！
“骂得好！”
黄埔书院藏书楼的阅报室里，一个年轻儒生看完这篇文章，一巴掌拍得长桌子嗡嗡作响，而另一个年老之人却是摇头连连。
“父亲，这个白衣山人，跟您是志同道合之辈啊！之前儿子真是错怪了您，看这文章，竟跟您在乡试上的文章异曲同工！”
“哼，这般泼妇叫骂，居心叵测，不是为民谋福，顾的只是泼洒个人怨怒，我可不屑与此人为伍！”
这两人正是郑之本和郑燮父子，听郑燮将自己在乡试上的策问答题跟这个白衣山人的文章相提并论，郑之本很不高兴。
“只可惜……这位义士怕是要遭罪了，之前父亲乡试所言，那李肆不过是故示大度，才没有为难。而现在，这越秀时报在英华治下流传颇广，李肆怎么也不能容人这般慷慨直言。”
郑燮心潮澎湃，像是在遗憾自己没能写出这般快意直言的文章，并没注意到父亲的反应。
“这是大不敬！是谤君！放在北面的朝廷，就算不被杀了九族，全家都要被发落到宁古塔去！我看你啊，就是没分清文以载道的那道，到底是什么道！你若真是对这英华有此怨怒，何不直接回了北面去！”
郑之本气呼呼地挥袖而去，他这儿子少时有名师教授，文思画艺远胜于他，在学问政见上，他可吵不过这儿子，只能发一通牢骚了事。
“世事可非黑白之分，北面那朝廷不是正朔，不等于这南面朝廷就是正朔了嘛……”
郑燮在空荡的阅报室里摇头感慨道，话音荡出门外，一裘正翩翩而行的淡黄丽影在门外走道停了下来。
“天地元恶，莫过于相争。既相生，何必争？英华起，与清人争，工商起，天下大争，多少血肉多少泪，何苦，何必，何的来由！？”
想到这白衣山人即将面临的厄运，郑燮长吁短叹。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
“宫阙万里都做了土……”
郑燮诵着元时张养浩的词，门外那淡黄倩影，也低低应和着，同时念出后面的字句。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英德白城，严三娘两眼精光直冒。
“这帮读书人，咱们拼死拼活赶跑了鞑子，他们就跳出来抢天下，之前在鞑子治下的丑态转头就忘掉，还真当咱们是好欺负的老实人！？”
她招呼着自己的替身侍女。
“小红！去找于汉翼，着他马上带人封了越秀书院，将这白衣山人，还有雷襄一并抓来问罪！”
小红傻傻点头，提着裙子正要跑，又被严三娘喊住。
“算啦，夫君早训过我，不让我管事，再说他怎么也该已动了手，咱们就作点该做的事，招呼韶州府收缴了这些报纸。”
说到这，关蒄摇手，严三娘顿时醒悟，这不还是在干政么？
“姐啊，咱们用私房钱把这报纸全买回来，要烧要撕随意，这样四哥哥就没办法说咱们干政了。越秀时报现在每期发一万四千份，每份价五文，这就是七百两银子，咱们出三倍买回来，不过两千一百两银子。我可以让我的神通局去跟商人们谈这笔生意，青田公司都不必动，四哥哥也不会怪我们以权谋私啦……”
关蒄长长眼睫眨动，转瞬间就定下了策，严三娘都懒得问关蒄为何知道越秀时报的印发数量，反正天底下就没有她掌握不到的数字。
可不等这两位王妃动手，这期越秀时报在韶州就已经没影了，原来是韶州知府和英德曲江翁源几县的知县早早就收缴了报纸，将其定性为“大不敬”的反乱事件，向天王府紧急呈报上去。
广州越秀山上，凉风习习，盛夏燥热片片消散，而在雷襄心头，这凉风却如冰刀，就在心头一刀刀割着。
“李虬仲！李方膺！这般不义之事，你不仅干了出来，还有脸来见我！？”
在他对面立着另一个年轻人，一身白衣，眉目间蕴着一股顶天立地的慷慨之气。雷襄的叱喝，他回应了一个不屑的笑容。
“匡扶道统乃天下士子众心所向，你雷襄献媚这污秽之国，已是误入歧途！我李方膺念着与你相交一场，不忍你越行越远，伸手帮你一把，还是在帮你洗脱污名，你该感谢我才对！”
这白衣人正是自号“白衣山人”的李方膺，这一期《越秀时报》上“国声”一文，就是他亲笔所作。
雷襄领了李肆办报的嘱托后，也将李方膺引入了越秀书院，起初还只是让他抄录校核，后来他琢磨英华新政细则，提出不少意见，雷襄就开始让他撰文。渐渐成为《越秀时报》的主笔之一，深得雷襄和书院同事的信任。
越秀书院不止是在出报，现在也开始编著文史资料，备着日后写国史所用。之前雷襄得了跟在押的广西巡抚陈元龙见面的机会，这一期《越秀时报》就委托给了李方膺代理，却没想到，此人趁此机会，在国声上大骂英华和李肆，不仅给他自己招来祸患，雷襄本人，连带越秀书院，都将一同入罪。
听得李方膺如此颠倒黑白，雷襄气得脸色发青，深恨自己识人不明，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李方膺恨英华入骨，之前在《越秀时报》所谓，竟是取信于他的欺瞒行径。
“好好……我雷某人在新会见识了人面兽心，在你身上又见识了狼子野心！”
雷襄再不愿跟李方膺多话，恨声拂袖而去。
“这英华既要夺大清道统，我等忠义士子，自要匡扶道统。大清要不要无所谓，这道统绝不能坏！岂能容那商贾之辈夺了这天下人心！”
李方膺只觉无比快意，自己的文章给了新生英华拦头一棒，附从的民心受这当头棒喝，也将回到圣人之道上。而那李肆，此刻想必该是气得七窍生烟，想到那坏了天下，坏了父亲仕途，坏了自己前程事业的李肆正在吐血发狂，他就满心欢畅。
无涯宫，李肆看完这一期越秀时报，一股久违了的熟悉感觉渐渐填满心胸。
不是愤怒，而是有趣，是那种自己潜藏在深处的才能终于能浮出水面，可面对的敌人却实在太过弱小，所以只能以“有趣”来形容自己那点可怜战意的感觉。
“人都已经盯住了，就等天王一句话。”
于汉翼看不懂李肆的表情，但愤怒推着他向李肆开口催促，敢骂他们视之为师，视之为再生父母的李肆！？敢骂他们抛头颅洒热血，牺牲无数兄弟而建成的国家！？将这家伙砍成块碾成渣磨成粉都不足以消解他心头的恨，他也相信，这是所有兄弟的心声。
“我现在……”
李肆看向于汉翼，心说他已经有所预料，却不想是以这种方式开启了又一场战争。
“忽然有了闲心，想见见某位阔别已久的老朋友，同时也看看，我那老师这几年明里暗里，向我一直推销的新媳妇，到底合不合我的意。”

第三百五十四章 咱们一起谈谈人生吧
沿着青红相间的方砖大道，一路经过仪礼大典才会启用的中和殿、大朝会和殿试等一般仪礼所用的至正殿、一般朝会所用的普仁殿，不过一刻钟的步程，就已经过了无涯宫前庭。
“虽说见识非凡，胆量逆天，可于仪礼典章的眼界，终究还是脱不了乡村野小子的狭促。这等宫宇，怕是连北面的亲王府都不如，也不知叔爷寻常是怎么教他的。”
还是一身淡黄衫裙，素颜朝天，长发轻挽，段雨悠就像是逛市集一般，带着小侍女六车，由内廷管事领着，向无涯宫内廷行去。
“小姐……好帅！”
段雨悠为这无涯宫的小气布局暗自摇头，小侍女六车却是满眼星星，顺着这小花痴粘在某处的目光滑过去，段雨悠心头也微微晃了一下。
果然好帅！
那是立在道旁的卫士，鲜红对襟中袄，黄铜纽扣压襟而下，再普通不过的英华军人。可这些人的装束跟寻常兵哥有很大不同，他们都穿着黑裤子，不是一般士兵的蓝裤子，裤管侧面还有醒目的红带，由他们挺拔身姿而拉得笔直。
没有扎绑腿，脚上都踏着马靴。原本身上耀眼的交叉白皮带消失了，连腰带也变成了黑色，再加上黑袖口，竖起的黑衣领。红得浓烈，黑得深沉，这些年轻人全都罩在一股浑厚浓郁的肃武气息中。
还不止如此，让六车这小姑娘芳心乱撞，段雨悠也微微失神的原因来自这些士兵的面目。带着云翅的银亮头盔上插着一蓬羽翎，大多数都是白羽，少数是红羽，前者该是士兵，后者是军官。压得低低的盔檐上还立着一面太极双身团龙的黄金徽章，被一圈古朴云纹包裹住。
被这红黑色调托着，华丽头盔扶着，下颌还被黑盔带遮去大半，这些官兵的面目只露出一半。皮肤黝黑，神色冷峻，被那双仿佛世间万物皆难撼动的沉毅眼瞳牵着，混成一股让常人总觉在仰视高山石峰的压迫感。加上衣领和袖口上绣着的金黄云纹，肩头还有自铠甲披膊简化的金黄云兽肩饰再给整个人打上一层飘渺非凡的光彩，怪不得六车那样的小姑娘心神摇曳，难以自持。
段雨悠心说，那小子造房子眼光不行，妆点人倒有点本事，怪不得大家都说英华官兵都是天兵呢，这身打扮就再形象不过，只是……
她扫视这些官兵，发觉有高有矮，还是微微摇头，选禁中亲卫，怎么也该选一般高矮的吧。
“小六车啊，多瞧瞧，瞧上哪个了，我去帮着说媒。”
领着她们主仆俩的内廷管事本就是个慈眉善目的大娘，见得六车这模样，自然知道是小姑娘发春了。这一开口，连段雨悠也被吓住了，这些都是亲卫心腹，怎可能就在宫廷里就谈起了婚嫁之事！？
“天王府刚定了新规矩，无涯宫侍卫半年一轮换，新的一波是从羽林军白城营和虎贲军后营里选出来的，他们可都是宜章大战的功臣。等他们再回军中，可都要加上侍卫亲军的名号，着实的大荣耀！借着拱卫宫廷的机会，顺带解决了婚事，一举两得嘛。”
管事大娘这般解释道，段雨悠愣了一下，摇头失笑，果然是个毫无顾忌的野小子，心眼是怎么长的？这可是他的宫廷呢，让一帮兵哥借守卫宫廷的便利去找媳妇，他就不担心乱了自家后院的莺莺燕燕？
再想到今天来此的目的，段雨悠又是低低一叹，自己可没冷眼旁观的资格。嘴上虽然跋扈，也施展了浑身解数推却，可自己终究不是寻常女儿家，被那混蛋叔爷牵进了这天下乱局，自家的婚事，终究不可能是自家做得了主的。
那个清亮嗓音隐隐在她心中回荡，不媚权贵的风骨，悲天悯人的胸怀，让她生出了一股掉头狂奔而出的冲动，跟着那个人逃离这一切，就此隐居山野，作一对神仙眷侣，那该是何等自在的事……
不，我不甘心，我段雨悠学冠古今，又有一颗玲珑心，怎么也要争取一番。
段雨悠暗自打着气，厄运上门，自己并非全无抗拒之力。
“邓大娘，您是说还不止这些兵哥么？”
六车欲壑难填，份外露骨的话将段雨悠的心绪拉了回来，暗暗拧了这丢足她颜面的小花痴一把，小侍女痛呼一声，引得道旁卫士都看了过来。
“那黄衣姑娘好美，等完了班，我帮哥去问问是哪家的。”
见这一行人走得远了，立得如雕塑般的江求道低低念着。
“江求道！在班神思不属，分心私务，罚你扫三天营房厕所！”
他身边的江得道低声呵斥着，可身躯纹丝未动，连帽翎都没晃一下。
“就知道瞎扯！那黄衣姑娘是段老夫子的侄孙女，听老司卫说，她可是早定好了的王妃！你这不是害我么？我瞧倒是你自己看中了那小姑娘，也罢，哥哥我就豁了出去，跟邓大娘打探一下，看能不能攀上人家……”
教训了弟弟，江得道暗自嘀咕着，自己入了天刑社，啥时候上天可说不准，还是先给弟弟解决婚事要紧。
段雨悠自是不清楚自己的归宿已经在坊间传开，成了黄埔乃至广州官民茶余饭后谈论的新话题。她跟着那姓邓的管事大娘进了内廷，眼前景色顿时一变，有那么一刻，她都觉得是自己梦想中的山野仙居从心中跳了出来，落在了眼前。
小桥流水，草木繁茂，却没有什么人工雕琢的气息，碎石小路跟小溪蜿蜒缠绕，尽头是一处水潭，瀑布自潭上轰鸣而下，带着水车嗡嗡转动。潭边立起一座怪异殿堂，没有雕梁画栋，像是一座浑圆大谷仓，可四面全是水晶琉璃，阳光洒下，潭影倒映，天地之色汇在这琉璃墙上，让这殿堂恍如仙庭。
这该就是传闻中的肆草堂吧，段雨悠心说，就不知道以后给自己立的悠园会在哪里。
进到殿堂里，没见着什么华丽装设，甚至可以说是简朴至极，还带着一种凌乱感，可这凌乱中又隐约能见一股脉络，像是方便某人在这殿堂里四处走动，随手处置事务，这人当然就是英华天王李肆了。
邓大娘跟一个侍女交接后，就带着六车守在了外堂，由那侍女领着段雨悠进到内堂。
“您是……”
见这个侍女十六七岁，碧眼棕发，段雨悠下意识地想到了一个人，即便她生性粗率，也有些紧张了，难道这就是关蒄？
“我是安雅秀，以前叫安十一秀，天王给我改的名。”
少女怯生生答着，就像她是客人，段雨悠是主人一般。听到安十一秀，段雨悠才恍悟，这该是另一位王妃安九秀的妹妹。
“等等……天王还在处理要事……”
到了内堂门口，隔着屏风，正听到一个懒懒嗓音在说话，像是跟朋友聊天一般随意。
“别担心，我不会杀人，甚至都不会抓那家伙下狱。我李肆心怀至上天道，要诛的是天下人心，手握可吞天下之强军，要斩的是满鞑气运，一个黑心小人，可不值得我动气。”
“这确实是一场大风波，风眼却不在那家伙身上，而在我怎么处置此事上。报纸已经出刊三四天了，为何还这般安静？没有跟着骂的，没有跳出来反骂的，就只有各地官府在收缴报纸，连你们越秀书院的门都没人去砸，这不是很奇怪么？”
“原因很简单嘛，大家都知道我不是心慈手软的菩萨，起家前还是个李半县，他们都觉得那家伙，还有越秀书院要完蛋了，坐看那家伙掉脑袋就好。当然，还有人呢，是等着我一刀下去，他们就有了蛊惑人心的筹码。”
另一人恭声应着，还在请罪说自己用人不察，不被追责，他自己难以安心。
“你就这么想吧，你不是我英朝的官，史贻直那混蛋又老是摸鱼，迟迟没把《英华刑律》弄出来，我要处置你也无法可依。要说圣心独裁吧，我还不是皇帝，拿你可没办法，这样就能心安了吧？不行？好吧，来人！拖出去打二十大板，别伤着骨头，屁股打烂点。”
李肆这语气还是那般悠闲，像是在说笑话，可两个穿着黑红相间制服的侍卫拖着一个年轻人从她身前经过，片刻后，噼噼啪啪棍子揍肉声响起，她才醒觉，那可是说真的。
“段小姐……”
安雅秀的身子随着那啪啪脆声哆嗦不定，小脸煞白，却还记得自己的职责，提醒段雨悠进去。
内堂明亮洁净，中间就一圈又像是软塌又像是座椅的怪东西，李肆正跷着二郎腿，双臂大张，扶着软塌上缘，目光飘渺，正在出神。
四年了吧……
段雨悠心说，四年了，这家伙一点也没变呢，感觉还是当初那个跟着叔爷一同谈古论今的野小子。
李肆眼神聚拢，扫了过来，她赶紧低头。也不是没变，至少身份变了，即便有段宏世这层关系，李肆再也不是她可以随意平视之人。不止是身份，投过来的目光像是一股磅礴涡流，似乎能从她眼中透入心底，将心中之物尽皆卷起。
“四年多了，我可是经常想起你呢……”
李肆微笑着说道，段雨悠只觉汗毛立起，一股战意也从心底涌出。
想强娶了姑奶奶我，没门！
“民女见过天王……”
她再温良娴秀不过外加娇弱地深深一福。
“别装了，虽然之前跟你只有半面之缘，可你是个什么脾性，我再清楚不过。”
李肆语气沉凝，段雨悠愣住。
“既然你来了，咱们就严肃地谈谈一件事……”
李肆看住这个秀美出尘的女郎，心说咱们其实有很多共通之处。
“谈谈咱们的人生。”
他再认真不过地说着。

第三百五十五章 你我皆非凡人
人生……
段雨悠的人生，原本该如镜潭一般，毫无波澜，纤毫能见，她可以人如其名，悠悠过着就属于自己的人生。可自从四年多前，跟这个愣头野小子碰过一面后，她软推硬挡了四年多，终究还是陷入到这深不见底的旋涡中。
跟如意郎君白头偕老这桩美梦，终究没多少人能圆，段雨悠对此也没抱有太大期望。而成为王妃，以后多半还可能成为皇妃，这意味着什么，熟读史书的她却再清楚不过，后宫争宠，母子夺嗣，帝王后庭藏着这世间最肮脏最荒唐的桩桩罪恶，想想她都觉心底发颤。
“叔爷是段家之主，他一声吩咐，父亲也不敢违逆，小女子的人生早被一言而决，天王与小女子又有什么好谈的？”
段雨悠心气充盈起来，语气也硬了三分。
“嗯，我也知道，你是心不甘情不愿。”
李肆用目光细细品着段雨悠，看着粉颊浮起淡淡红晕，觉出了其中的火气。这张娇颜，可是等了四年才看得完全，就男人本性而言，心中自有丝丝窃喜。段老头明里暗里一直向他推销的这位媳妇，才貌双绝，至少卖相是不错的。
早前段老头提起这事的时候，他并没意识到就是早前见过一面的古怪侍女，给他奉过茶，为他和段老头谈元射清抚琴“助兴”。直到某天段老头偶然谈起李肆的“后宫排位”，用很不甘心的语气说，他的侄孙女怎么也该排在严三娘前面，毕竟见面在前，李肆才醒悟。
可段老头也牙痛似地说，这侄孙女颇有主见，不愿自己人生受人摆布，只能下水磨功夫，所以李肆最好用点力气。
李肆不仅没闲力气，也没闲功夫，形势渐变，几乎都忘了，直到湖南“清李”，段家全族都跑到广东避难，这事才重新提上议程。
果如段老头所言，这姑娘对包办婚姻很是不感冒。
但这事吧……
李肆心中暗叹，他其实也是身不由己。
“小女子……确实不愿意！”
嘴里虽还恭谨，可看着闲闲的李肆，四年前的观感又满满在心，段雨悠放胆直言。那时候的李肆不过是个愣头小子，得了叔爷的帮助，才化解了一桩大难。自己借着献茶弹琴也试过他，当时就判定他不是自己的如意郎君，即便他真成为了一位君王。
“天王，你心怀天地，度量自是无比广阔……”
对上李肆的清澈目光，段雨悠细细回味，觉得李肆该不是蛮横之人。如果能好言说通，那是再好不过，至少在另一个小女子身上，李肆展现了过人的胸怀。
“安家两位千金在府中，可到现在，天王也只纳了九秀，还曾为十一秀，哦，雅秀作过媒。天王既然对女儿家这般怜惜，为何不能将这怜惜施于小女子？”
段雨悠说的是天王府一段秘事，可对段宏时来说却是小事，当作“李肆是好人”的论据，用来说服段雨悠。李肆对十一秀一直没什么表示，先是让她在女学读书，后来跟着关蒄混，收了安九秀后，又让她去陪姐姐。年初安九秀提到十一秀，他还想给十一秀做媒，让她自己找合意的郎君。
“你和十一秀不一样……”
李肆确实把怜惜给了段雨悠，可惜只是语气。
“老实说吧，我对你也不是很满意。长相上，你鼻梁太塌，眼睛太小，嘴唇稍稍大了一些。性格上呢，你太懒，若是没你那小侍女，估计你三天就能成乞丐婆……”
李肆唠叨不停，段雨悠先是一惊，再是大怒，磨着槽牙，目光如刀，就在李肆脸上一刀刀刻着，此时她几乎已将李肆的身份丢到九霄云外。
“你还看不起人，成天抱着书本啃，以在才学上压倒男人为乐。我看你啊，生就了一副女儿家皮囊，内里装着的，其实是颗穷酸书生的心。”
李肆毫不客气地损着段雨悠，这些资料当然也是段宏时泄露的。
段雨悠千辛万苦地压住跳过去一脚踹上李肆那张破相脸蛋的冲动，努力展开笑颜道：“既如此，小女子更不敢侍奉在天王身边，徒招天王憎厌。”
“可惜啊……”
李肆摇头，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悲怆。
“就算你长得跟东施无盐一般，我还是得娶你。”
他看向段雨悠，很认真很严肃地说着。
“我们都没有选择，我是一国之主，而你也非凡人。”
没有选择……说得真没错，段雨悠绝望地苦笑，正是意识到了这点，她软硬兼施拖了这么久，还是不得不来无涯宫见李肆。
英华一国，就是段宏时和李肆这对师徒联手创出的，而两人的关系已远非一般师徒。李肆出外时，段宏时经常全权代理国务，身上虽无一官半职，地位却比国师还遵崇，甚至有人说过“英华有二主，老主学，少主策”这话。
如果段宏时是孤家寡人还好说，可现在段家一大家子都逃到了广东，虽然做官的不多，多是开书院当夫子，但影响日渐扩散，已经成为英华一股举足轻重的政治力量，特别是段雨悠的父亲段允常，现在领着段宏时的一帮弟子，正在筹建国子监，一旦日后掌了国子监，未来阁臣的位置怎么也不会跑掉。
段宏时一直向李肆推销自己，并非是想让段家借着这层关系而得大富贵，谋的反而是段家日后的平安。至少段雨悠是这般理解的，段宏时年逾七十，一旦离世，段家独独吊着，不但李肆不放心，段家自己也不放心。把她嫁给李肆，借着这层姻亲关系照拂一二，段家也不至沦为他人的政斗工具。
“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有些事……就只能从了老天。”
李肆随口说着，他本来想说“生活就像XX，既然反抗不了，那就闭眼享受吧。”
“从了……老天！？”
段雨悠正在怔忪，这话却激起了她的滔天怒气。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段雨悠愤然摇头，之前在黄埔书院听到的那清凉嗓音似乎又在耳边回荡。
“李天王，李肆，你行这逆天之事，让整个南方陷入熊熊战火，百万人流离，千万人不知前路，还有更难测的灾厄握在你手中，不知何时而起，你怎么就不能忍！？”
她越说越激动，话题也骤然扩展。
“不管什么鞑子不鞑子，辫子不辫子，草民只求度日。若是问天下黎民，平生最大一愿是什么？他们会说是赶跑鞑子，剪掉辫子！？不！他们就求得衣食，可安居，无刀兵，避灾厄。皇上……康熙治政五十多年，这后三十年已是天下安靖，你为何又要与我叔爷造反！？”
见李肆偏头皱眉地看着自己，段雨悠起身立定，挺胸昂首。
“你会说这是小女子之见，可你别忘了，天底下有一半人都是小女子！另一半的大男人，也全都是小女子的父亲、丈夫和儿子！”
段雨悠这一通气刚撒出去，正有些后怕，见李肆眉头皱得更紧，心中霍然一动，这未尝不是让他厌恶自己，进而主动推了这门亲事的大好机会。
“我看那白衣山人说得没错，你啊，跟我叔爷一道，都被钱迷了眼，以为那上面真有什么天道。为了什么天道，人心都可尽皆不管，而华夏亿民，不过是那虚无缥缈大事业的铺路石，命运该定的牺牲！”
自觉已经刺到了李肆心底深处，却又不至于让他理智尽失，段雨悠闭嘴直视李肆，示意自己绝不屈服，又刻意放开压制，让自己肩头的微微哆嗦能落在李肆眼中，以此强调自己本是弱者。
说到那“白衣山人”的时候，李肆眼中还闪起了一丝怒气，可接着他却呵呵笑开了。
“别装了，你什么时候在乎过天下亿民？书中自有胭脂香，书中自有潘安郎，对你来说，书都比自己性命重要，怎可能关心天下？”
段雨悠真想现在就回去锤自己叔爷和父亲一顿，他们到底把自己多少私密都卖给了李肆啊。
“你……你也别装了，你对那白衣山人，本就气得要死，却还要假装大度，只能忍气吞声，你才是真正的伪君子！”
被揭了老底，段雨悠索性也骂开了。
“哟……你可就说错了，对那黑心小人，我自有处置，别忘了，我李肆不是活菩萨，而是李恶霸。”
李肆嘴里啧啧有声，朝段雨悠摇着手指。
“那你刚才对那人说……”
段雨悠不解，刚才那被打了二十大板的，该就是越秀时报的主笔雷震子，这次“白衣山人案”的罪魁祸首之一，李肆刚才很明白地说，不会杀，甚至不会抓那白衣山人。
“雷襄受了他牵连，都被我打了二十大板，你觉得他会被打多少板？”
李肆摇头，这姑娘是伶俐，就是不怎么懂……
“可你……不会打在明处！？”
段雨悠眨巴眨巴眼睛，出口的话让李肆眼角一跳。
“暗中处置了，让想跳出来借题发挥的人抓不到把柄。明面上只处置主事人雷震子，显出你虽不追言责，却也不会任人唾骂的作派，这等皮里阳秋的手法，翻开史书，满篇皆是。”
之前在外偷听了半截，段雨悠自是心中有数。
“虽未中，却不远矣……”
李肆点头赞许，这姑娘还真从书里读出了名堂。
“你看，我们还是有共同语言的，你我之事，你也别急，咱们慢慢来。”
听到了这话，段雨悠长出了一口气，不鼓足心力，本事尽出，还真没办法让李肆对自己另眼相看。
“自九秀去主持通事馆后，我身边就没谁能在文书之事上帮我，雅秀那小丫头……太怕我了，再在我身边待着，怕她迟早要得一天三晕，你来试试吧。”
李肆像是征询，语气却不容拒绝，段雨悠无奈地低叹，她能说不么？
“也罢，我就看看，你的这个国，到底是不是那白衣山人所骂的商贾之国。”
段雨悠这么想着。
“听起来你挺赞同那白衣山人所说的话，那你就跟着我看看，在他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妖魔鬼怪。”
李肆却是这么对她说道。

第三百五十六章 催雨行动
“真是会享受，这一桩倒是旁人绝难及的。”
肆草堂内堂隔壁有好几间宽敞小厅，装设颇为怪异，宽大的高背椅几乎将人三面包裹，身下背后的触感绵软中又有韧度，厚重木桌在身前扇形铺开，不管是写字还是读书，都分外舒适。
段雨悠陷在座椅里，深深叹息着，若是自家有这样的陈设，阳光还透墙而下，暖暖洒着，那该多舒服……
长长睫毛正要落下，身侧伺候着的六车嗯咳一声，她可是深知自家小姐，见小姐一脸娇慵，准是又犯困了，这可是李天王分派给小姐你处置文书的地方，天王可就在外面的主厅里呢！李天王还给小姐你布置了功课，怎么能在这里海棠春睡呢？
眼睫飞眨着，段雨悠凝起了心神，李肆封了她一个“肆草堂文书”，她还以为是李肆用来拉近两人关系的缓兵之计。却没想到那家伙是认真的，当场就塞了一大堆文书过来要她处理。安雅秀也如见了救星一般，把手头上的事情全塞了过来，接着如蒙大赦一般地逃出了肆草堂。
看看李肆交下的任务，段雨悠暗自呻吟一声，这般功课，可是要了她这懒人的小命了……
大大小小一堆卷轴，最初她还以为是画卷，展开最大的一幅，却是一张奇奇怪怪的表格，看这表格必须从左到右不说，纵横线条如此密集，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差点让她当场就晕了过去。
李肆给她作过简单解说，她看了老半天才勉强消化，这表格由左到右是一条什么“时间轴”，起点是年初，终点是年末，细致到了每一旬。
表格左侧下方是一桩桩待办事务，每桩事务都画着两条线，蓝的一条纵贯全年，该是事前的计划，红的一条就到当前这一旬日。蓝条上不同时间段标注着不同人名，那是事务具体经办人应该在这个时间点做的报告。红条上对应的点则是实际报告的状况，旁边还有李肆的批注。每个点都有编号，可以据此去查经办人所提交的文报。
这些待办事务看得段雨悠心跳不已，乡试，会试，书院，报纸，国子监……直到她看到蒙学、县学、府学和翰林院、弘文馆等机构的条目，这才惊觉，这一幅书卷，竟然是英华所有待办文事的事务表，上面甚至还有中书厅文教署的筹建事宜。
一张表就如纲目一般，将所有人所有事串在了一起，段雨悠下意识地就联想到了那什么“钱上的天道”，这根本就是拿操持帐房的手法来统管国事嘛。
接着她惊出一身冷汗。这可是绝密国政，李肆就放心让她一个小女子来操持？
“这些条目可不是秘密，条目之下的诸项事宜才是秘密，而你只负责整理这一桩条目下的文书档案。”
李肆指着表格最下方，像是新添上去的条目说，段雨悠一看，“催雨行动”。
“天王何苦为了我一个小女子乱了国政……”
段雨悠咬牙切齿地说着，催雨！？
“你想什么呢？”
李肆有趣地打量着她。
“风声正起，雨点却迟迟未落，我李肆从来不是坐等事情上门之人，老天不下雨，我就让它下！当然，下多大，下多久，就是我说了算。”
段雨悠冰雪聪明，当时就想到了白衣山人的事。
“这总表之下，每一条目还有一张细表，列出要办的事，哪些人办事，什么时间要办到什么事。你具体要办的，就是将我想到的诸项谋划开列成表，再将经办人的回报编纂成文档，好让我可以随时检视这件事情的进展。”
李肆的交代很清楚，段雨悠所作的工作，就是借用这一套总细表格，将整件事情归纳为条理清晰的文档，并不是要实际掌管事务。
“这白衣山人……不过沽名钓誉之辈，天王处心积虑，怕是大题小作了吧。”
段雨悠语带讽刺地说着，这家伙心眼还真小，骂了他一通，他就当作国政大事一般地谋划起来，不知道那白衣山人要遭怎样的料理。
“他不过是个线头，我一直等着的线头，虽然其人不足为道，此事也火候不足，但也勉强能用。”
李肆浅浅笑着，段雨悠感觉那笑容就像是找到了羊牯的放贷商人，暗道自己可想错了，这家伙心眼不是小，而是只有一条缝，他居然将这白衣山人当作了潜藏敌党的冰山一角，要深挖猛刨，一究到底，这是要兴大狱了么？
“小姐！”
神思悠悠，段雨悠的眼瞳又开始迷离，六车再唤了一声，她才压住了睡意，狠狠瞪了一眼六车，正要训她一顿，却看到李肆正立在身前。
“办事吧，忙起来就没睡意了。”
没理会既惶恐又懊恼外加幽怨的段雨悠，李肆径直开口吩咐，催雨行动的谋划，由此一桩桩在段雨悠眼前呈现。
“行动的第一阶段目标，是让所有跟白衣山人有同感的士子们挖出来。第二阶段目标，是分清他们的根底，促其各自结成一派，第三阶段是调动各方力量，对这些人分门别类进行处置，以便绝害扬利。”
“我对越秀时报的处置是此事的起点，颁布《英华出版法》是重要的时间点，之后会试再是重要的时间点，年底中书厅文教署成立后，此事就要终结。”
听到这，段雨悠心弦震动，原来这家伙真不是意气用事，而是将这一案跟英华一国的文教大政揉在了一起。可这么一来，不就也跟北面那康熙皇帝一般无二，要搅得天下人心动荡么？
“真是风雨将起啊……”
由自己想到国政，都是一种袖手以待，难以抗拒的无力感，段雨悠低低叹道。
“你怕风雨？”
李肆摇头。
“风雨中自有韵律，睡起来可格外香甜呢。”
他意有所指地笑道。
金秋十月终至，南北都在翘首以待的人心，终于稍稍落地。北面的康熙正驰骋草原，神姿焕发，仿佛年轻了三十岁一般，而南面，李肆也终于对“白衣山人案”有了进一步反应。
雷襄此前已在无涯宫被打了板子，无数人亲见，浑身鲜血淋漓的雷襄被拖出宫门，连带越秀时报也被停刊。但这处罚该只是正在火头上的李肆随兴而为，并不算正式处置。
十月初，天王府发布谕令，宣布《越秀时报》“谤君不尊”，“败文坏德”，停刊三月整改，越秀书院山长雷襄以文犯禁，终生再无参与科举的资格。
这处置让所有人迷惑不解，初看很是严重，英华立国后，还从无因言治罪的先例，现在越秀时报骂了一通，办报人就被剥了士子最在意的前途，再不能参加科举，读书又有什么用？很多人都在猜测，不定雷襄要潜逃北归。
可细细看这处置，却又觉得无比轻微，骂了一通君王，还骂的是英华立国根本，这报纸居然只是停三个月，之后还能再办。甚至板子全打在了办报人雷襄身上，对那白衣山人不闻不问？
谕令发出后，前两天大家都还在嚼，还在等着后续有什么处置，可等来的却是李肆出巡广西的消息，众人才明白，这就是最终处置。
这下各方人马都不乐意了，工商和朝堂地方的官员们都觉处罚太轻，即便英华要兴宋治，不因言杀人，可这等谩骂君王，诋毁国政之语，怎么也该封报抓人吧，现在却是轻轻一板子下去。工商不说，官员们都在想，要是自己治下再出这等悖逆之事，工作可难做了。
士子之流也很不高兴，你李肆不是说要兴宋治么，那白衣山人又没针对你个人，只是谈的国政，你就要停报，还把雷襄那般重处，你这是说一套作一套，以后士子们还敢谈国政么？
安静了十来天的越秀后山终于热闹起来，广州工商招呼了上千工人伙计，堵到了越秀书院的门口，泼狗血，挂条幅，高喊“腐儒误国”。而数百读书人也涌了过来，本是表态支持越秀时报，跟这帮工商“走狗”撞上，两方人马唾沫冲天，鞋帽来往，鸡蛋菜叶横飞，到最后终于爆发了流血冲突。
“主笔，咱们以后该怎么办？”
外面闹得欢，越秀书院里，面朝下趴在床上的雷襄却是神态怡然，他的娇妻雷氏虽还两眼泛红，面容却已没了当初那般惊惶，款款大方地为上门讨教的书院诸人斟茶倒水。
他们夫妻镇定了，书院诸人心头却是没底，他们的越秀时报说是停办三个月，可瞧外面的热闹劲，很难说就是最后的处置，就看北面清廷的过往历史，不定都有下狱的可能。
“你们还好意思问怎么办！？那李方膺胡说八道的时候，你们吃什么去了？我让他代理刊行之事，不是让他代理我的笔杆子！你们说说，是不是对那李方膺的言语也心有戚戚？才装作没看见，任他换了那期国声！？”
雷襄却是骂起了这帮人，这些人连忙低头请罪。
“这报纸是天王办的！尔等是吃天王的薪俸！若是不满天王之政，天王又没禁民人办报，自去办报骂人就好！吃着天王的饷，占着天王的报，满口荒唐言，还大义凛然说是为天下，为道统，为国政，私德都不守，有何面目论政！？我最不齿那李方膺的就是这一桩！”
雷襄越说越气，书院诸人相互对视，心说完了，咱们估计真要遭罪。
“那李方膺自要领他的罪！但不是现在，至于你们，三月之后的事，我暂时不能说，若是还有心鼓吹之事，我另有安排。”
接着雷襄终于谈到了正事，让众人出了口长气。

第三百五十七章 要战人心，先上马甲
此时越秀书院外已是人声鼎沸，呼号冲天，广州县典史陈举带着大批现在改名为“巡警”的兵丁到来，一顿木棍加辣椒粉的联合攻势，两方人马的冲突在即将突破流鼻血程度时就戛然而止。
可越秀书院外的喧闹不过是一场浩大风波的前音，事态迅速升温，直指英华治下深处的人心。
“绝不能让这帮读书人再骑到头上！今日还是白身，骂天王只被小惩，明日当了官，杀我们商人，就如那‘清官’张伯行一般，是不是也会没事！？”
“天王如此娇纵读书人，真是凉了我们的心！我们可是始终站在天王背后，助他打出这一番局面的同心赤子！”
“联名上书！要天王狠狠敲打敲打那帮腐儒！这英华可不比以前，是咱们工商的国。他们读书人别想再来左右朝政！一语定我们工商的生死！”
广州青浦，那栋汇聚了三江票行总部、青田公司总部和工商总会三根英华顶梁柱，被人称呼为工商三衙的大楼里，工商总会的会董们正在慷慨陈词。
“天王优容读书人，不过是为安天下人心，根底还是要靠着诸位的。此事的处置是一桩大工程，天王早有谋划，诸位须得安心。联名上书之举，无助于平息事态……”
天王府工商署署长，工商总会监事彭先仲劝解着众人，可不知为什么，他一改过去犀利言辞，就是在例行公事，这些话可难以安抚人心。会董们心知肚明，此事彭先仲肯定也是站在他们这一边，对李天王的处置颇有微辞。
工商总会在暗聚风云，士子们也没闲着，广州贡院，数百士子也正聚在一处，听着一个苍凉高声慷慨陈词。
“李天王在这岭南复我华夏，他立国为王，凡为汉家子，都应景从！都应尊仰！可华夏得复，道统却还未复！圣人大道，千载相传，我华夏之为华夏，此乃根本！天王靠工商起家，却不能靠工商治国！诸君，此乃我辈士子慷慨而起之时！”
“但那白衣山人之言，却非我辈士子效仿之举，言政须谨，岂能以意气论国事？天王未治他的罪，已是极显优容，这可是历代未有的宽宏胸怀！诸位该做的是弃绝那白衣山人文中之意气，以理以学，循臣礼与天王论政。若是乱了君臣之义，肆言无忌，不仅于我辈之道无益，甚至还会逼得天王闭了这亘古未有的自在言路……咳咳！呸……”
讲话的是今科举人郑之本，还没讲完，一堆烂菜叶劈头盖脸就砸了上来，他这温吞水的主张，要跟白衣山人划清界限的立场，让年轻士子们嗤之以鼻，群起而攻。
“你怕是为了那金殿提名，才要诋毁白衣山人吧！”
“什么宽宏胸怀！？李天王能比得宋仁宗！？老秀才给成都知府上反诗说‘把断剑门断栈阁，成都别是一乾坤’，仁宗都不以为然，反而把那老秀才拔成司户参军。白衣山人还只是刺讽国政，李天王就当作要案处置，他哪有什么胸怀！”
“说得是！李天王不敢治白衣山人的罪，不过是人家骂得好！骂到了痛处！他无言以对，他知道白衣山人背后，站着咱们这些铁骨赤胆的士子，这才不敢发落！”
“没错，就该趁着这股大势，将这英华的铜臭味涤荡干净！咱们公车上书去！”
士子们纷纷攘攘叫嚣着，郑之本一脸红一脸青地退下，他儿子郑燮混在人群中，虚虚伸手来扶，一副遮遮掩掩怕被旁人见着的嘴脸，气得郑之本一挥袍袖，扭头就走。
“郑兄，这帮士子血气方刚，就当那白衣山人是完人，谁敢说他坏话，谁就是罪不容赦的公敌。咱们都有那般过去，别太放在心上。”
贡院廊道里，一位穿着红衣官服的老者安慰着郑之本。
“一群无头苍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老者身边还有个年轻的绿衣官员，面目竟与这老者依稀相似，他盯着这帮躁乱的读书人，眼里满是鄙夷。
“屈主事，屈司曹……”
郑之本向这两位官员行礼，心道人家父子就能齐心，自家儿子怎么就总是不愿跟自己同道呢？
屈明洪，现任天王府尚书厅礼科主事，他儿子屈承朔是刑科司曹，身为岭南大家屈大均的后人，深受士子们尊崇。
“为何不拦着这些年轻人？他们要逼怒了天王，前路可不堪设想啊。”
郑之本忧心地说着，屈明洪所掌的礼科文制房，管的就是乡试会试一摊事。
“拦得一时，拦不了一世，与其拖到会试再生乱子，不如现在就让事情明明白白显出来，这样朝廷才好在明面上作出处置。”
屈明洪这般说着，郑之本却是一怔，他隐隐听出了屈明洪的意思，片刻后长长一叹，再看向那帮正在鼓噪的年轻士子，心说原来英华朝廷里的读书人，也都想着借着这个机会，看看李肆在这言路，甚至国政上，到底会有怎样的底线。
“就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为此一探而流血。”
郑之本摇头慨叹，悲悯而无力地思忖，为何士子血气，总要被他人玩弄在指掌之间……
眼见两方人马摩拳擦掌，憋足心气，都要联名上书，乃至聚起人马，去无涯宫宫门前叩阍，这是历代政治斗争的传统路线，大家再熟悉不过。
却不想两边都有了新的动向，工商总会那边，彭先仲多说了一句话：“天王不是为工商总会办了《工商快报》么？安老爷子也自办了《黄埔新报》，之前只是联络商情，印得不多。诸位要说什么话，为何不在报上说？让英华治下所有工商都看清读书人的面目，站到我们这一边，这样的声音，天王自是不能不听。”
会董们一愣，没错啊，现在国家越来越大，他们工商总会的分量日益摊薄，就靠一干会董，声势还真是不足，用报纸号召其他人跟自己站在一起，气象自然不一样。
“咱们出钱找愿意为咱们说话的读书人写文章！”
“咱们出钱加印！”
“干脆咱们自己出钱办新报，就专骂那帮腐儒！”
工商总会的行动统一了。
士子那边正在讨论该谁列名在前的事情时，越秀书院的一帮编修们跑了出来，声称要继白衣山人的事业，另办新报，专刺国政。这下士子们再无联名上书的念头，直接搅动舆论可比跑到宫门前叩阍来得方便，也来得安全，就白衣山人的遭遇而言……
无涯宫肆草堂，段雨悠受到彭先仲和雷襄的文书，低声嘀咕道：“雨点落了下来，现在……就该转风向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提笔，在那张“催雨行动”的总表上找到当今的时间点，给上面标注的彭雷二人名字划了个勾。
再端详这张总表，看看那些条目，段雨悠总觉触目惊心，这些手腕，该是何等智慧才能凝练出来的……
李肆已往广西而去，现在该在佛山，整项行动，行前他已将所有构想交代清楚，由段雨悠整理为条理清晰的表单，并且跟相关人等交代清楚。后续之事，段雨悠只需要将进度定时禀报李肆就可。
“问题出来了，就不能压不能捂，更不能后知后觉，被真正的敌人抢先利用。”
“所以要先行一步，把事情炒热，对立两方才能浮现出来。”
“接着要搞混事情，把对立方向引得更深更大。”
“这时候已经有足够多的人投注心力，方向一转，这股力量，裂石断金，就是一柄利刃，正好用来诛除藏在深处的敌人。”
这是李肆当初对段雨悠讲到的行动总则。
“谁是真正的敌人？呃……天王此举，真正目标是什么！？”
段雨悠不解，不是白衣山人，不是士子么？
李肆嘿嘿一笑，目光飘渺，似乎在回忆什么。
“你叔爷曾经说过，我李肆，最擅长的就是搂草打兔子，真正的敌人，就是英华治下所有人的人心，真正的目标，是让我英华天道深入人心。”
接着他话锋一转，主题散漫，思维跳跃，段雨悠要很聚精会神才能跟得及。
“要让天道深入人心，就得靠教化，而这桩教化，就不能光靠夫子，还得靠出书印报。另外呢，出书印报是桩大产业，可活字版用得少，雕版又太贵，书报不兴盛，朝廷在这事上就挣不到钱。我也一直在努力，办了好几份报纸，可成本太高，推广太难，都不怎么赚钱，没人跟在后面大办特办。”
段雨悠嚼了一阵这话语，暗暗白了一眼李肆，心说那白衣山人可真是没骂错，这英华的国策，不就是商人治国么！
“操弄人心，可是极其危险的事，当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没好气地嘀咕道。
“危险……嗯，是挺危险的，所以呢，谨记此事的第一要则。”
李肆自信满满，这事他可是专业行家，前世身经百战，更有眼花缭乱的人心战史可供借鉴。
“要战人心，就得学会分身术、障眼法、左右互搏等等法术……”
看着段雨悠那忽闪忽闪，充分表达着“不懂”二字的眼瞳，李肆笑道。
“这一桩，就是先上马甲。”

第三百五十八章 欲练神功，必先自宫
“白衣山人在此！李方膺在此！且来拿我！且来拿我！”
车水马龙的广州惠爱大街上，一个白衣儒生手舞足蹈，当街大叫，惊得马嘶人呼，眼见要被一辆马车撞上，两人打横里冲出来，一人拎一支胳膊，硬生生将这家伙从马蹄前抢走。
“别喊啦，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抓你……”
“没见过像你这般搏名搏到命都不要了的主，现在广州城每月都有十来号人被马车撞死，这名声可不值钱。”
这两人没好气地数落着，见他们精壮有力，装束利落，该是公门中人。
李方膺只当这两个差人不存在，继续在街边高呼，此时已是十月中旬，他搅弄出的“越秀时报案”持续了半月。原本他就等着传闻中杀人不眨眼，能止小儿夜啼的黑衣卫上门，让这一案再起风潮，引得英华治下所有儒者士子侧目折腰，令那李肆遭汹汹民意淹没，也成就自己铮铮铁骨的一桩英名。
可事情发展另有一条轨道，没有黑衣卫，没有红衣蓝衣兵，甚至都没有灰衣巡警上门，只来了这两个广州县越秀区的什么法警，说是越秀区的法正将他列为“越秀时报案”的证人，必须禁足在家，隔绝外人，随时备着接受传唤。
李方膺当时还以为这是先要软禁自己，后面再作处置，满心欢畅地闷在屋子里写“遗书”。十来天挥毫洋洋万言，就准备在自己被押往牢狱的路上，招呼仰慕者转交给他还在英慈院养病的父亲，来一出悲壮的告别戏。
然后上刑场么？
不不，他可没想过死，他还要以孤胆铁笔之名号召英华士子呢。他反复揣摩过，李肆怎么也不会杀他。让他如此笃定的原因有三，一是他的文章只刺国政，不涉私德，君王私德历来是条红线，除非真心想死，否则没人敢去碰。二是李肆立国之基是宋治，待读书人格外优容。新会到现在还只围着，就因为怕伤了城里的读书人，招来治下读书人的唾弃。而第三么……他绝不是孤身一人，他说出了英华治下所有读书人的心声，他们会不遗余力地周护自己。
可十来天后，他跨出家门，却发现自己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见着之前相熟之人，对方都只是淡淡颔首，那神色既不是畏于什么压力而不敢和他相谈，也不是不屑他的言论而不愿相谈，反而像是……他李方膺并非那白衣山人一般。
白衣山人就是他李方膺，这事很多人都知道，不至于十来天没露头，世界就变了一遭吧。
世界没变，事情却完全变了，那两个法警告诉他，“越秀时报案”已经了结，只是为防宵小滋事，还要守护他一段时间，也不会禁他行止。
没人抓他，下不了狱，万言遗书也就成了笑话，这感觉让他很难受，今天又在外面转了一大圈，就觉自己像是透明人一般，郁闷之极，当街就嚎了起来，恨不能以血抹开自己这古怪处境。
“李方膺！？白衣山人耶！”
正失魂落魄，街边却有女子叫了起来，李方膺两眼一亮，终究还是有人记得自己！接着又神色一黯，自己又不是风花雪月之流，得小女子景仰算得什么……不，有一点算一点吧。
正收束脸肉，想展现自己最儒雅而凛然的一面，却听另一个女子说：“什么白衣山人，假谏实媚，还是那四夫人骂得痛快！李天王又要收咱们红街的规钱，又要放归良人，坏了咱们红街规矩，就是该骂！”
原来是俩青楼女子！
庆幸自己没跟这俩女子搭上话的念头刚刚闪过，李方膺的心绪就被后面那女子的话给搅的七零八落。
假谏实媚？是说自己么？这是从何说起？
那什么四夫人又是谁？她又骂了什么！？
“四夫人？瞧你还是读书人，这事都不知道！？”
“多看看报吧，年轻人，别就顾着读那些经书，当心读成傻子。”
李方膺当街就找人问话，一个车夫，一个扫大街的，都是满脸讥讽。直到李方膺找到一家酒楼的说书人，丢了几枚铜板，说书人拿出几份报纸，李方膺才恍然大悟。
十来天没出门，这世道还真的变了！有那么一刻，李方膺都以为北面的朝廷已经打下了广州，将李肆关进了牢狱，准备秋后问斩，朝野正在口诛笔伐呢。
广州新出了好几份报纸，言论如刀锋，相比之下，李方膺的那期国声绵软无力，倒真似假谏实媚一般。
《华声》，首页标题是“沙国英华何处去”，文章通篇都在论国政，数落李肆治政之失。比如什么官府下乡，满城朱紫，一地绿龟，宋时就有冗官之祸，现在英华之官数倍于宋，民人所受压榨是何等酷烈。将贪吝吏员拔起，道德不行，以龌龊细务踞占政道。
接着又分析英华国策，说国库全仰工商，农稼不理，商贾四窜乡里，为蝇头小利而蛊惑人心，工坊广纳徒工，聚千万人于一隅之地，毁田掘地，遗祸万年。再说到军政，数落李肆行残唐义子之法，以武凌文，军将跋扈兵丁骄横。
最后则批评什么天主道，说未闻就以玄虚二字治政之国。文章总结说，这英华一国像是立在了沙滩上一般，毫无根基，骨肉疏离，迟早要遭灭国之祸，何苦拉着老百姓一同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这文章立意几乎就跟李方膺那期国声的文章一样，但在李方膺看来，论据之充分，论证之严密，立论无懈可击，显然是精通政务的老儒所作，让李方膺钦佩得五体投地。像他这种未历政务的书生，热血再多也写不出这般老辣文章。
“有此一文，我李方膺的白衣山人之名被大家抛诸脑后也是不冤了……”
李方膺自哀自怜地苦涩长叹，看了看这文章的署名：“丁卯”，心说这绝对是一位“清官”所作。
读书先生指了指另外一份报纸：“这一份才是真正骂得狠的。”
《岭南报》，首版大标题就让人眼角直跳：“竖子何足与国”，竖子是谁？当然就是李肆，这话意思就是：你个臭小子凭什么能开国！？
文章洋洋洒洒数千字，全是在骂李肆，还不是毫无依凭的漫骂，而是句句直指要害。首先就说李肆是闯王之后，还有根有据地提到李肆的老巢就是当年流落在英德的忠贞营余部。接着历数李肆未发迹之前鱼肉乡里的桩桩恶迹，生动形象地展示了“李半县”这一称号的由来。之后再说到李肆之所以起兵，不是为什么华夏，纯粹就是与广东“清官”分赃不均，撕破了脸面，这才一打到底，打出了一个英华国。跟李肆勾勾搭搭的“清官”数不胜数，北面朝廷不是处置了一大批么。
就因为这国来得不正，李肆才东拼西凑，搞什么天主道蛊惑世人，可惜这么久下来，也只骗到了少数人，绝大部分士子心怀浩然正气，怎么也不会走他那邪魔之道。
看到这，李方膺赶紧扫了一眼署名：似乎人，哦，原来不是“四夫人”……
“此人怕是想死想得入魔了吧。”
这是李方膺的第一印象，这“似乎人”骂得酣畅淋漓，他只觉心怀大慰，敬佩之余又无比担心，这人该是没得活路了。
“你有胆量让我开骂，我就有胆量把你骂到死！哼哼……”
无涯宫肆草堂里，段雨悠又忍不住展开《岭南报》，细细回味着自己的文章。没错，这篇泼妇骂街的文章就是她在李肆的指导下写的，以下三路之途，要揭了李肆的“画皮”，这工作她很是享受。
只是这个“似乎人”的笔名却是李肆定下的，让她暗自憋闷，事情不还是没定么，现在就给自己定下排位了？
再看看《华声》，这一篇文章是李肆动嘴，雷襄动笔，笔名“丁卯”，已是暗藏了李肆的名字。赵钱孙李，李在百家姓里排第四，李肆原本就叫“李四”，这是两个四，用天干地支的第四位配上去，就成了丁卯。
《华声》和《岭南报》都是李肆出钱新办的两份报纸，人手来自李肆之前所办几份报纸，总编都是李肆精心挑选的亲信之人，这两份新报，连带两篇文章的真正根底，只有极少数人清楚，这就是李肆之前对段雨悠说到的“先上马甲”。
“他是没遭过人骂，所以骂起自己来格外起劲么？”
虽然骂得很爽，可段雨悠却还是隐隐担心，这两篇文章，一篇在治政上戳到了实处，一篇更是直指出身和私德，两篇加在一起，还真会鼓荡起无数庸人的心思，这是自毁根基吧，那家伙，脑子真的没问题？
再看看一大摞其他报纸，那都是工商和读书人分别办的新报，都只纠缠在工商国策和道统真伪上。工商一方行文粗俗，以笔搅人心的技巧极度欠缺，而读书人一方则是文风晦涩，语气酸绉绉，更像是孤芳自赏，自娱自乐之物。
如果说李肆搞出来的两篇文章如刀子一般直插人心，那么工商界和读书人弄出来的东西，也就勉强到了隔靴搔痒的程度，段雨悠撅着嘴，越想越觉得这李肆不正常，有这本事，用来夸自己多好啊。
佛山制造局，李肆面对涨红着脸的关凤生等人连连摇头。
“你们定性太差，这还只是开始呢。”

第三百五十九章 楼草真打到了兔子
关凤生等人不明底细，只当新出的这两份报纸背后立着“反英势力”，听李肆说不会马上处置，而是要再等上一阵子，他们顿时急了。唾沫星子上了脸，指尖都戳住了鼻梁，还等！？
“这不止是骂人，还把咱们一些不能跟外人说的根底抖露了出来，依着我看，得让汉翼好好整治一番，掉上一圈人头都在所不惜！这绝对是有内鬼！”
历来温厚的关凤生咬牙切齿地说着，没注意到李肆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内鬼不就是他自己么。
一篇骂的是政务改革还没到位，所以看起来千疮百孔的治政措施，一篇则是将自己出身和起家桩桩秘辛抛出去，这挥刀自宫的“愚行”，要真给关凤生交了底，怕这岳父不当场跳起来，要拧下他脑袋看看，是不是被什么外来之魂附了身……
关于此次人心大作战，李肆并没有把所有意图交代给段雨悠，其中一桩意图，就是以真真假假的障眼法，将过往的历史包袱丢出来。
李肆的出身之秘，连带起家历程，这是一个包袱，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的定时炸弹。以李肆的估计，自己跟满清的对台戏不会太早结束，而调理华夏元气的过程更是漫长。这枚炸弹埋得越久，引爆后造成的破坏越大。能尽早“诱爆”最好，以假混真丢出来，好过日后被迫面对。
而现在正是个绝佳机会，既立起了马甲旗帜，当做吸聚异己分子的招魂幡，又可以让这场论战所引发的人心漩涡变成一座马桶，把之前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丢下去冲走。
至于国政方面，这就是个先抑后扬的引子，现在就一般工商和普通读书人在跳腾，等火候成熟了，重磅级的角色自会出场。
而如此行事可以不必顾忌自损名声，自乱阵脚的根源，还在于……
“岳父，别担心这些杂事，最重要的是这个国，咱们还紧紧握着，亲手握着。”
英华一国刚跨过了生死门槛，正以敌我双方都想象不到的速度茁壮生长，风云激荡的大时代，形势之脉又被自己握住，这可是“冲马桶”的最佳时机。等到国内已凝成格局，那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了。
“此事还须得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见分晓，岳父就别担心了，咱们还是谈正事吧，新的飞天炮进展如何了？”
稍稍安抚了关凤生，李肆提到了他此次来佛山的正题。
“四哥哥，晚上不准欺负我，我也有正事要跟你谈哦。”
关蒄也从白城跑到了佛山，说是见见父亲，其实为的是“抓”住李肆。
“你能有什么正事？”
李肆暗道不好，有些事情他总是没办法算计到位的，比如他那大小媳妇的心思。
“我可不止代表自己，还有严姐姐，严姐姐要我来问，是不是要在白城也盖一座新园？”
关蒄撅着小嘴，李肆干脆封住了她的小嘴，心说三娘派来的哨探该是要投敌了。
这场人心之战还真是敌我难明，李肆在佛山一边视察军工，一边跟关蒄天天小别胜新婚，而在广州，工商和士子们发现战局猛然变了。
李肆出巡，《华声》和《岭南报》这两份新报踩在那期《越秀时报》的肩膀上，猖獗倍于前者，反而让地方官员们束手束脚起来，都觉此事是对之前雷厉风行收缴报纸所引发的反弹，没敢马上行动，而是先通报天王府，这么一缓，影响立马就扩散而开。
半月之内，境内工商士子们全都知晓了这两篇文章，拿不到报纸的就传手抄本，甚至都传到了郴州的孟奎，南澳的萧胜和正兵临桂林城下的贾昊张汉皖手里。
“准备勤王！”
孟奎咆哮着，然后被转调到湖南任参军的杨俊礼骂了一通。
“你是不是有什么鬼心思！？”
接着他对胡期恒怒目而视，胡期恒连道不敢，跟杨俊礼相视苦笑。
“天王起事至今，风雨何曾断过，这两篇文章，对天王来说，不过清风拂面而已。”
杨俊礼的话也是胡期恒的心声，这国可是强军硬战打下来的，比当日满清入关来得正多了，岂会被两篇文章给骂出危险？
“人心，天王最重人心，不仔细调理，还不知要出什么乱子。”
贾昊却很是忧虑。
“这般辱人，还要怎么调理，就是反贼！”
张汉皖却没考虑那么多，只恨不能挥兵回广州，掘地三尺也要挖出这两篇文章的作者。
“唔……好熟悉的感觉……”
南澳岛，仔细读了这两篇文章，萧胜忽然想起自己还是金山汛的小小外委把总时，跟李肆相处的那些日子，他那四哥，好像最擅长干某类叫做……钓鱼的事。
英华军诸将各有心思，但情绪却都是共同的，纷纷向李肆进言，却不想先后收到了坐镇广州的范晋的训斥。
“天王把你们的进言书都转交给了我，由我来处理，我的处理就是，全体记过一次！你们都忘了天王再三强调的军令？你们的战场在外面！国内之事，你们没资格掺和！”
范晋一边这么骂着，一边下令内卫警戒，他也是咬牙切齿，摩拳擦掌。
此时的广州已是热闹非凡，《华声》和《岭南报》已被禁停，却挡不住其他新报如雨后春笋一般喷发而出，广州会活字版的拣字工工钱骤涨数倍，那些印伪劣佛经、道藏、诗书和小说的小作坊也纷纷转行印起报纸来。
工商一口气弄出来十几份新报，声势浩大地讨伐前后三篇骂李肆和英华的文章，顺带问候读书人的祖宗，有了满满情绪，有了鼓鼓钱袋，外加初次试水的经验，文章犀利多了，手法也丰富起来，附从于工商的读书人也渐渐多了。
相比之下，读书人那边有了分化，以郑之本为首的一些士子聚到一起自办了《士林》，推销他们的温和主张，也就是要以合作的态度来重建道统，谩骂和侮辱绝不是斗争手段。
可他们的声音太柔太小，更多士子们都是心潮澎湃，只觉天下人心都在自己这边，离压服李肆向道统低头只差一步之遥，众人合力推墙倒，这个时候只能向前，不能后退！
此时问题就出来了，就算共识是骂人，怎么骂，这些书生们却是各持己见，于是他们的报纸出得更多，三五个人就撮弄起一个“报局”，起个文雅名字，撰文开骂。
这些读书人的文章格外有“战斗性”，既然三篇文章都爽快地开骂，他们也都不客气了，什么话刺人就来什么，反正那三篇文章的作者不都没被整治么？
可他们见识短，眼界低，该骂的都被《华声》和《岭南报》给骂透了，他们也骂不出什么新花样，就只是“败坏纲纪”、“颠倒伦常”之类的陈腐东西来回倒腾。
不仅如此，这些读书人也争不来多少“赞助”，办报的花销可不是小数目，现在都还是赔钱买卖，人工、场地、制版、油墨外加纸张，一期一万份怎么也得二三百两银子，可要照这成本价去卖报，那是绝无人光顾。
钱不够，就少印，更寒酸的就自己抄写！没人买，就免费送！送都没人要，那就往墙上贴！
报纸之外，山寨之物纷纷出现。
“抓着一个当街抽十板子，罚他清理一整条街！”
广州县典史陈举气得额头冒青筋，那些读书人到处贴墙贴，整条惠爱大街都被糊成了书报墙！
那些墙贴写的什么他管不着，但乱贴这东西就归他管。广州巡警紧急调动起来，连蔡勇都领着特警队出动，满大街追着那些乱贴纸条的读书人。
“我们有功名！你无权打我们！”
被抓着的秀才或者举人赶紧举起护身符，迎来的却是陈举鄙夷的神色。
“咱们英华啥时候能用功名抵罪了！？”
喔唷……读书人这才醒悟，还真没见着这一条，可这是历朝历代都奉为金科玉律的规矩吧，这英华居然要不认了！？那还读这个书，考这个功名做什么！？
这英华，更该骂！不止该骂……
当场就有被热血冲爆了脑花的人叫道：“这国非我士人之国！乃是夷狄之国！禽兽之国！”
好了，后世所谓的“广州糊墙案”，就由这一嗓子演变到新一阶段。
“抓……抓起来！光天化日，鼓噪造反，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陈举气得直打哆嗦，大手一挥，棍棒拳脚如雨点一般，瞬间淹没了这一街士子。
“抓了三百多，伤了四十多，还死了三个，好啊，估计要被尊称为三君子了。”
肆草堂，段雨悠神色凄楚，虽说这般局势早已列在了“催雨行动”的进度表上，但真有活蹦乱跳的读书人被这张表中的轴线无情碾毙，她内心依旧难以平静。
“我是不是在助纣为虐？”
她有些惊惶地自问道。
“不尊号令乱挤被踩死一个，挥棍子砸伤巡警被反殴而死一个，还有个像是本就有心病，被那喧闹给吓死了，这叫什么君子？”
小侍女六车鄙夷地说道，她手头上正翻弄着从陈举到广州知县，再到广州知府和刑科主事一路交上来的报告。
“李闯再世，人间天国……瞧瞧这写的是什么？要在北面那朝廷，不得活剥了他们的皮！”
见着文书中当做证据的一张单子，六车也是气怒攻心。
“哈哈……就知那小贼走邪魔之道，根本揽不住人心，此番可是他的报应来了！”
数千里之外，塞外草原，草肥马壮，策马缓行的康熙状极快意。
“朕在这，千里外，袖手闲游，坐看南国风云起……”
他低低唱着，然后勒住了马头，朝旁边侍卫点了点头。
轰隆隆闷响如潮涌而至，一片杂色如云一般由远及近，汹涌扑来。
片刻后斑驳杂潮将至马前，仔细看去，竟是各色兽类，鹿、狐、兔都有，成千上万。前方十数丈外的一班侍卫列成一线，敲着锣鼓，将这股兽潮从康熙的马头前硬生生赶折了方向。
“皇上……”
一个侍卫在马侧跪下，两手高高举起一柄粗短兵器，乌沉沉的枪管，厚实延展的枪托，竟跟英华军所用的神臂铳一般无二。
康熙伸手接过，侧头眯眼，手指扣动，轰的一声，枪焰喷散，硝烟升腾，远处兽群中溅起大片猩红，不知多少兔子惨嘶着，在地上翻滚出大片尘烟。

第三百六十章 康熙撒手腕，李肆折了腰
“鹿四十六只，狐十八只，兔三百……”
“好了，细细作册，记入内档。”
明黄大帐中，坐听四面轰鸣声不断，康熙挥退了前来禀报战果的太监，肃容环视一帐内的王公大臣。
“南面之事，朕沉心屏息以对，尔等却暗中鼓噪，道朕怕了那南蛮，如今所见，可是定了尔等的心？”
枪炮声如此密集，这些王公大臣都有些坐立不安，听得康熙这话，都如鸡啄米一般点起头来。康熙此次出巡塞外，名为秋狩，实为操演，操演的还不是满洲骑射，而是火器实战。看来宜章之战，朝廷是真被打痛了，康熙也不得不开始调理军制。
李肆连通洋夷，军强，还挟工商在手，国富，这已不是一般敌人，威胁甚至在三藩和噶尔丹之上，现在朝廷和康熙都以“南蛮”称呼英华，忌惮由此可见一斑。
“逐鹿天下，莫过于两途，一在人心，二在器利。南蛮作乱，蛊惑之人心不越两广之地，现在更是变乱大起，不足为惧，而器利么……”
康熙挥手，太监们将他书案上的永历式火枪交给众人传看，两军交战，拿到英华军普通步兵的装备不算什么难事，这是胤祯从宜章战场上带回来的。
“大将军呈上了宜章之战纪略，其中说到两处要点，火炮之外，南蛮倚重的就是这自来火枪。远近相合，射远倍于鸟枪，其速更快三成，但是……”
康熙摇头：“但是这自来火枪，朕禁中不下数十款，每款都比这火枪精致，威力也未必差它。昔日也有人提及，要在军中汰撤鸟枪，兴这自来火枪……”
这人是谁，大家心知肚明，当然就是又在坐冷板凳的胤禛，这四皇子天生命背，南蛮之乱就是他搅起的，宜章之败，他也难脱暗中扯后腿的嫌疑，所以即便他的话说到了点子上，也不再为康熙所信任。
“当时朕思这自来火枪费工价高，须得再下气力改良，却不料南蛮勾通洋夷，已有所成，这是朕的疏失。”
康熙自责了，这可是绝少有的事，在座诸人赶紧出声，不是斥责办事之人懈怠，就是骂那南蛮狡诈，而皇上自是英明睿识，早已洞察的。
康熙轻飘飘一句话将之前忽视器利的错误揭过，然后道：“这自来火枪也非神器，一人在手，怎么也难敌十杆鸟枪，十人在手，方可与百杆鸟枪相抗，千人相聚，就能胜万人，因此广为营造，方是胜敌之策。南蛮强军不过两三万，只要朝廷大军与敌同器，即便算上火炮之差，十万持自来火枪之军，怎么也能胜过南蛮！”
众人心弦震动，还真是要大改军制了。
康熙却转了话题，说到胤祯总结的第二桩经验，他举起一根带着扣环，长约两尺多的尖长铁棍道：“南蛮之军的自来火枪还都带有此等短刃，上得火枪，就变枪为矛。我朝廷大军历来分长短远近之兵，可南蛮却是远近一体，我大军虽有十万，能同时与其交手的至多不过三成，如此焉能胜？”
当啷一声，他将这枪刺丢在地上，沉声道：“朕决意，重建火器营编练衙门！今日招尔等共议，就是要厘定万全细制！”
康熙环视诸人，将这一策加了限定：“编练衙门所涉之军，含京城、西安、荆州、福州、杭州五地旗营，外加陕甘绿营，各省督抚不得擅自改动军制！违者重处！”
众人点头，这是必须的，旗营加陕甘绿营二三十万，得了利器，就算只出动一半，也足以解决掉南蛮。若是让绿营也得了这等利器和战法，怕是驱走前狼，后面又跳出猛虎。
兵部尚书赵弘灿还有些忧心，他总觉得时间没在自己这边，“皇上，旗营改器练新战法，非三五月能成，眼下南蛮人心浮动，正该挥军直进。朝廷虽还在青海用兵，若是振起十分气力，也还是能有同时用兵南方的余裕……”
康熙语调冷厉：“此乃生死之决！未有十分把握，绝不可再轻举妄动！”
他又舒展眼眉：“但朝廷也并非坐视，朕……自有手腕。”
康熙撒出手腕，英华已有所知，肆草堂里，段雨悠的目光落在“催雨行动”总表某条线上，找到了这一旬的节点，上面写着“于汉翼”、“尚俊”、“罗堂远”三个名字。用红笔将三个名字圈住，再作了模糊备注“文报分交各处”。
这条线名为“北风”，自然就是“催雨行动”激起治下动荡后，北面清廷会有什么反应。所涉及的经办人就是三个情报头目。他们的报告段雨悠无权查看，三个头目也只是派人到肆草堂来报备一声，具体的报告都直接呈送给了李肆，让段雨悠既是释然，又是凛然，这李肆做事的章法，还真是井井有条，泾渭分明。
佛山，李肆仔细看了情报部门的报告，摇头暗笑，果然如此，说到整治人心的手腕，康熙也算是个宗师级别的人物，若是平等对敌，李肆未必能赢他。可问题是，康熙所为种种，在李肆前世，已被嚼烂剖透，他能出什么招，李肆闭眼就能一一道来。
分化瓦解，区别对待，这是第一招。清廷的细作暗探潜入境内，在乡野四处张贴告示，宣称过往“投敌”的文武官员，只要反正，概不追责，而愿意投效清廷的英华文官也不问逆反之罪，二者一同原职加两级！知县拔道，知府进抚！武官待遇更是优厚，目长就能得千总，康熙更为军统制开出了一省提督的高位。
第二招则是引人相疑，汤右曾、史贻直、萧胜、李朱绶、谢定北等人更是指名道姓地招揽，甚至段宏时早前递呈的“投告书”也被当做是他忠心清廷的证据，抖搂出来要他早归“王化”，朝廷愿以学士之位相待。
第三招是虚言形势，空造压迫感。说李肆这颠倒伦常之国，迟早要沦为不知廉耻的禽兽之国。现在士子们挺身而出，却遭了血腥镇压，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眼见英华乱起，不日就将崩溃，到时朝廷大军压下，不但富贵不存，身家性命更是堪忧。最后历数本朝以来各项反乱，结果如何云云，敦促一般人等，尽早北归，不要与无君无父之流继续同流合污。
单单告示就是这三招，昔日康熙对阵吴三桂的老套路，当时显了不少效果，吴三桂旗下诸多军将都在这三招下投了清廷，瓦解了吴三桂在湖南与清廷相持之势。
配合这人心攻势，清军在广西、湖南和福建三面也都有所松动，杨琳退出了桂林，施世骠退出了漳州，湖南方面，延信自是不能再退，却也收缩了兵力，绝不越过长沙府城外一步。
根据清廷和康熙的经验，内部不稳，地盘扩展后，军中将领都将会有自己的一番小算盘。比如掌湖南一路的孟奎，掌福建一路的萧胜，他们当前压力减小，地盘扩大，足以自成一路。在这人心攻势下，肯定会开始为自己谋划前途。即便不能引得他们投效，也能让李肆跟部下相疑，到最后他们不得不反。当年吴三桂旗下诸多将领，都是这般再投清廷的。
“二次元世界的人物，看三次元世界，总是看不懂的。”
李肆如此嘲笑道，康熙和清廷的目光还是落在古时，先不说孟奎和萧胜等人有没有反他的心思，就说英华军跟一国工商的交织程度，怕是他们难以想象的。英华军的薪饷、训练、军备、后勤乃至思想教育都自成体系，看似一军，其实背后缠着多张大网。掌军之人，只管作战指挥。军将要反，能不能带走身边的亲兵都难说。
萧胜倒是个特例，他还掌管海军署，可即便不论人心，就说这利，他给了萧胜一个大海军之梦，这利，康熙能给得起？
康熙这一番手腕，倒是损不到英华实处，可人心因此而更加浮动，局势更加迷乱，这害处却不能不面对。
李肆书案上堆着厚厚一大叠各地呈来的书信，全是剖心析胆，强调自己绝不受清廷蛊惑的誓言效忠书，有以李朱绶为首的天王府官员，有以惠州知府巴旭起为首的地方文官，也有安金枝为首的英华工商，就知道这人心搅动有多厉害了。
田大由、关凤生、邬亚罗、林大树，何贵等老搭档更是凑在眼前，满脸痛切地异口同声道：“杀！”
这些人在佛山相会，一方面呈报技术研发进展，一方面也是李肆念及很久没跟老搭档们齐聚，专门召集而来的。
可对他们来说，现在更重要的是稳定人心，那些公然叫嚣要作反的士子十恶不赦，必须狠狠杀一批，李肆还稳坐钓鱼台，是不是太优柔寡断了？
“天王该是要放长线，钓大鱼吧……”
田大由稍微冷静一些，猜测着李肆的用意。
“没错，放长线，钓大鱼，但我钓的这大鱼，不是那些士子，杀人容易诛心难，眼下火候还未到。”
李肆悠悠说着，却引得众人更发了急，听这话，不仅还要坐视局势混乱，而且还不会对这些士子下重手！？
被一片喊杀声包围，李肆面色沉重了，他缓缓起立，拱手折腰，向众人深深拜下。
厅堂里一片静寂，众人呆了片刻，然后在关凤生的叫嚷里清醒过来。
“这……这可使不得！”
关凤生咕咚一声跪下了，李肆虽是他的女婿，却更是一国之君，现在还只是天王，不定明年就要登上帝位，这一拜他可受不起。
田大由等人赶紧跪下，心中都在自责，刚才自忖是李肆老叔伯，老搭档，说话不注意分寸，这下可让李肆着了恼吧？

第三百六十一章 神霄起，惊雷在即
“岳父请起，诸位叔伯请起，这不过是小小一试而已。”
李肆微笑着招呼众人起身。
“你们总将那些读书人当做另一类人，其实你们和他们，都是一样的，刚才那跪拜，不就再明显不过吗！？”
他语气十分深沉。
“人皆上天之灵，都是父母生养，为何会有贵贱之分？不过也是上天所定，人各有职，须得各执其礼而已。君王调济天下，臣子辅佐君王，万民自利相安，也如父母育子，夫妻相敬，兄弟相亲……”
明清交际，自东林党到黄王，都已经在提国何必有君，但那不过是探究学理，并非现实之论。此时之人，要跟他提国何必有君，那真是着了邪魔。李肆虽提“人人皆一”，也不是在讲人在现实中该无贵贱，而是人生而平等的本质。
“但是……”
李肆话锋一转。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纲五常，是否能及于世间诸事？成厘定万物的大道？”
他摇头自问自答着。
“我看是不能的，到街上去打酱油，总得付钱，而不是先找族谱看看大家是不是亲戚，然后再按亲疏来算折扣。”
这一番“题外话”说得关田等人正一头雾水，李肆终于话归正题。
“那些读书人在争的，在闹的，根底就跟你们一样，都将血脉宗法之理扩于一国之政，扪心自问，你们跟他们有多大差别？我看差别就在，你们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而已。”
接着他叹气道：“大家心中相通的，还不止这一桩。天下一民，利出一孔，国只一声，政只一途，大家想占住的，不就是这个一么？”
李肆的话悠悠荡进众人心中：“外裹三纲五常，内驻绝它之一，内外皆一，非我即敌，对敌么，自然就只一个字，杀！”
众人神色严肃，却是眼皮连翻，份外迷惑。田大由算是深沉之人，此刻听李肆这一番话，也觉得置身云间，或者是青蛙入水，不懂……
李肆又笑了：“不懂是吧？此番动静，就是要将这道理说懂，要让你们、他们，英华治下所有人，都能竖起耳朵，仔细听进去。不过我李肆肯定是要照顾诸位老叔伯的，先就给大家稍稍说说，这道理就是……”
对着自己这班老搭档，李肆终于说出此番人心大作战的目标，或者说是底线。
“儒的归儒，法的归法，各守其位。英华海纳百川，谁都别想去占那个一，真正要得一的，是我李肆所承，上天所主的大道。”
沉默了许久，田大由忍不住还是问了：“这天主大道，到底是什么？”
李肆却转了话题：“这个问题，自有人来回答，你们等着就好。再说你们正在研究的那些课题，上面可也有天主大道的麟角。”
在佛山制造局，李肆已经视察了多项军工要务，包括还未定型的第二代燧发枪，新的燧发枪将用钢作枪管，机件的制造工艺也有了重大改进，枪支将会更轻更可靠，零件替换等维修工作也更简捷，同时所费工时更低，由此造价也将更低。
另一项产品也将出炉，那就是新一代步兵护具，靠着新研发的水力联动锻床，新的头盔胸甲将是冲压产品，结合佛山钢铁的新淬火工艺，足以抵挡二十步外清兵鸟枪和弓箭的射击。
连带而出的另一项新产品是刺刀，李肆对那尖铁棍枪刺始终耿耿于怀，倒不是它威力不足，而是用途太单一，不少士兵都自掏腰包在买短刀一类的副武器，以便应对复杂环境下的肉搏战。所以李肆也将新一代刺刀列入到今年军工攻关的课题里，未来英华军总算能名正言顺地唱刺刀歌。
其他诸如步兵装具、制式干粮、背包、双筒望远镜、炮兵观测镜等零零碎碎课题就不在佛山制造局手中，而是各类作坊接下，甚至还有英慈院担下了战地急救包的研发课题。
李肆来佛山制造局，重点是看火药和火炮两个分局的进展。
佛山制造局的火药分局领有两项重大课题，一项是增强黑火药威力，工匠们从配方、颗粒细密度乃至药柱药饼等几方面同时下力，如今在炮药上有了相当进展。另一项则更为关键，那就是底火的研究。
从某个方面来说，李肆是穿越者之耻，前世身为文科生，物理大概还残留着高中所学的知识片段，而化学么，则是忘得一干二净，给他一道化学反应的分子式，他绝对是如看天书。只是拜经常看YY小说所赐，还勉强能记得化学工业的基础是三酸两碱，而将战争从近代推进到现代的一项关键技术则是雷汞底火。
这玩意到底是怎么回事，李肆在小说里看过无数次，几乎都是看了就忘，他对火药局匠师交代这东西的时候，也只能用“一撞就爆”来形容，而成分里最重要的硝酸，他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说清楚。
原本这事，李肆以为只能找老外解决，早早就跟南洋公司交代过，聘请懂得化学的洋人，却不想翼鸣老道有了贡献。他从不知哪处乡野道观里抓来一帮道士，呈上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药丸，那是他们“登坛作法”的隐秘之物。朝地上一甩，噗嗤一声，烟雾缭绕，煞是神异，让李肆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刺客忍者的遁术……
道士们在李肆面前演示了一番，除了烟雾的硫味，李肆还闻到了极为浓烈的雄黄味道。隐约记得抗日战争时，八路军新四军也都搞过雄黄引火药，可那好像是要跟氯酸钾配合，那氯酸钾的制备可也是桩绝大难题吧……
这些药丸到底是什么化学成分，李肆可没那本事分析出来，只好让这些道士转职火药局研究员，在找来洋人化学家之前，先试试这悬乎的本土底火之路。目前研究出的底火，效果虽然合乎要求，可靠性却还差得太多，看来还需要长期研究。
底火是划时代的技术，李肆也没指望现在就有成就，他更关心的是新式飞天炮，这可不是单纯的火炮，说来也拜李肆的课题研究体制所赐，这个单纯课题，被火炮局一路搭车，加了若干项分支课题上去。
三根密封铁管组成一圈环形炮架，将粗短炮身裹在其中，这就是搭车课题之一：液压制退炮架。
这东西李肆很早随口提起过，广东炮匠当时就说，恍惚跟战船上的猛火油柜相似。其实二者并不一样，猛火油柜是靠虹吸原理，来回拉动杠杆，将火油持续喷出。但这事换了角度来看，若是火油没喷出去，杠杆不就要被推动么？
李肆无比佩服工匠们的联想，不必他再作细致解说，靠着猛火油柜的成熟机理，工匠们举一反三，很快拿出了设计，但却撞在了工艺和材质的难题上，火炮后座力太大，密封传力很成问题。
原本这个课题一直冷在设计图上，现在研制新的飞天炮，就成了一个绝佳的试验平台。飞天炮的后坐力不大，用上液压制退炮架，可以推动这项技术更加成熟，给以后用在其他火炮上积累经验。
另一项搭车课题是楔式炮闩，之前的飞天炮已经采用了后膛设计，但都是简单的炮身外扣锁设计，毕竟膛压低，外扣锁已经能应付。但新的飞天炮是营属火炮，要求射程至少在一里以上，原本的后膛设计再难用上，必须换新方案。
用楔式炮闩，加黄铜药筒，这并非李肆的教导，而是工匠从佛郎机炮原理上自己推导出来的，螺式炮闩的思路也有，但目前的工艺却难以保证螺纹的精确度，毕竟钢加工技术在英华才刚刚起步。
佛山制造局有几处炮场，新式飞天炮的试射在临海炮场进行，一处平静海湾被各色标杆圈出一大大扇面，直弧线条层层铺开。
“常规射击！”
试炮指挥一声令下，炮口斜指天空的飞天炮发出沉闷轰鸣，李肆没去看炮弹，而是看炮身，就见地面扬起一层烟尘，两轮大架的飞天炮并未后移，炮架上那粗短炮身向后沉了老大一截，又迅速朝前复位。
“半英里三十丈，误差二十丈！”
瞭望看着前方那道水柱，很快报出了数据，如今英华的度制确定为一丈十尺，一尺大约就是33.3厘米，军事术语中，一“英里”为三百丈。
“制退架完好，可以继续射击！”
检验员也作出报告，目前制退架还只是试验品，每射一炮就得仔细检查。
“急促射击！”
李肆在场，指挥鼓足胆子，下令进入下一阶段试验，这可就是完全实战水平的测试，不再检验制退架。
十发急促射击，射速几乎达到了一分钟两发，李肆很满意，这新式飞天炮技术上已经没有问题，后面的问题就是降低成本和工时，以便批量制造了。
“天王，这是定型试射，如今圆满成功，天王应该为这新炮命名了。”
田大由问道，关凤生等人也都热切地看向李肆，名字落定，他们的成绩也就板上钉了钉。
想想如今的英华局势，李肆心说，接下来还真有一炮等着轰鸣呢。
“这一炮过去，就像是神霄惊雷，敌人绝对会胆战心惊，就叫……神霄炮吧！”
李肆的起名本事一如既往的烂，可这是君王赐嘛，没谁敢出声说太俗。

第三百六十二章 钩子，又见钩子
李方膺的内心正轰鸣不已，像是置身雷云之中，原本由自诩不凡、恃才傲物和满腔热血堆起来的心气高峰，正被眼前这些触目惊心的景象给摧得一节节崩塌。
衣衫破烂的士子们或坐或卧，个个衣衫破烂，满身血迹，耳中充塞着高呼低喘，鼻腔更被浓烈血腥之气刺得难以呼吸。更让李方膺震动的是士子们无惧而慷慨的坚毅神色，让他生起一股自惭形秽的渺小感，跟这些士子们的热血相比，自己之前所谋，似乎是将义化利了。
这是英慈院临时整理出来的救护区，“广州糊墙案”里数十伤重士子被送到这里进行诊治，士子们一边哀呼，一边痛骂，视监护这片救护区的巡警于无物，众人都沉浸在一股为道统而殉难的悲壮气氛中，连带李方膺也被深深感染。
李方膺消息闭塞，没来得及参与“广州糊墙案”，事发后，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般沉寂，寻思着该如何重返人心战场，最后来了英慈院，想借慰问之机，播传开他“白衣山人”的名号，纠合起志同道合之士，组文社出报纸。为此他写了讲演稿，还专门演练过几遍。
“诸位……”
寻着开阔处，李方膺嗯咳清理咽喉，就要开工，却被外面一阵“来了来了”的欢呼声搅散。
一群士子簇拥一人进来，这人三十来岁，一身素麻长衫，显得格外洁净，扫视这片“人间炼狱”的目光无比清澈，带着一股隐隐不属于人世的出尘味道。
“边画师，就将咱们这血腥之状好好画下！昔日王安石变法，一张流民图让他留下千古骂名，今日李天王毁儒，就留下这张士子蒙难图，好叫后人永世不忘我等士子卫护道统的决心！”
“是啊，颐公兄，看在你也曾为秀才，同是士子一份，我等才延请你来，画这千古留名之作。”
“我们十多家书局都联络好了，下期首版，不著文字，此画就是独版！”
原来是士子们请来画师，要将这悲壮一幕画下，广传天下，唤醒人心，李方膺心中不快顿时消散，也准备朝前凑去，占个好位置。
那边画师已经扫视完场中情形，摇头慨叹，众人都以为他也被这惨状感染，却不料他开口道：“这怕是画不出什么惨状……”
士子们都怒了，这还不叫惨！？广州糊墙案，死三人，重伤无数，这满地可都是铮铮士子的热血！
边画师笑了，像是被气笑的，他挺胸负手，目光深沉，该是在牵引着心中沉沉的记忆。
“我边寿民以画成名，诸君以为边某画的只是天庙的天圣图和英华的国图么？诸位可是小瞧边某了。边某还画过《九星桥圣武图》、《血肉岭雨战图》、《漳浦卫城图》，什么叫惨状！？积尸如山，血流漂杵，一命如一尘耳！这几幅都还只是依着他人言述而就，不足为道，边某即将画成的《宜章决战图》，那可是边某置身战场的亲历之作！其间有清兵横尸盈野，倒伏如草的凄惨，也有我英华将士身被数十创，身死犹战的壮烈……”
他再看了看这一圈伤号，摇头道：“即便是一营的伤院，也比眼前这景象触目惊心。要我画，可以，边某有言在先，免得诸位日后诘难。这画要印在报上，广传四方，就怕世人不觉诸位受了多大的苦，反而会说天王仁义，还尽心救治诸位。”
士子们愣了好一阵，纷纷攘攘叫了起来，什么“武人死疆场是命定之事，岂能跟士子殉道统等而论之”，什么“你边寿民也是为李天王粉饰之徒，咱们是看错了人”，还有人更叫骂道：“读书人是国家栋梁，是国本！伤损我辈士子，桀纣亦未行过！”
边寿民涵养很好，就只微微笑着，等骂声稍减，他才又道：“边某亦画过一幅《新会士子诵书图》，李天王连那等顽冥的士子都不愿加害，怎可能对你们这些愿意出仕英华的士子下狠手？这话喊出去，怕是乡间老农都不会信。”
“新会士子”一词出口，满屋士子们都安静了，他们对新会读书人的观感是极端矛盾的，一方面觉得大家其实是同路人，都是为着心中的大义。但另一方面，新会人所为又摧垮了满清在他们心目中的华夏正朔地位，他们又必须要跟新会读书人划清界限。
边寿民提起新会读书人，就如一股寒风，吹却了他们心头那股喷着泡沫的热血。不管李肆到底是不是真心厚待他们，至少英华治下的人心，都会觉得他们已受优容，而他们这般跳腾，倒显出无理取闹的作派。
“李天王要士农工商一体视之，这是要绝道统，他不诛人，却要诛人心！这般阴狠，远胜鞭挞区区肉身！这惨状，也并非在血迹上！”
李方膺终于寻着了机会，高声开口，将士子们被边寿民冰下来的心气又烘热了，没错，李肆这英华不仅官吏一体，作官先得做吏，还削了千百年来读书人都享有的特权。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可是天经地义的圣贤大道！若要说道统到底是什么，细节上大家还各有争议，可读书人高人一等，这可是道统里亘古不移的一桩，砍掉这一桩，比砍掉无数读书人的脑袋还要凶残！
“我李……”
李方膺正要趁势急进，众人投在他身上的目光猛然退潮，转到了门口另一个身影上，李方膺一口气没出顺，憋得咳嗽不停。
可他却再没一点心气要争回众人的注意力，那是个素青身影，正是英慈院大夫的服色，而这身影高挑窈窕，并非一般大夫，来人正是英慈院院长盘金铃盘大姑。
“这是英慈院的伤病间，何的在此吵嚷！？你们不顾惜自己身体，扰着其他人可要怎么算？”
盘金铃一边扫视众人，一边淡淡叱责着，士子们都不敢跟她对视，一个个低下了头。盘大姑善名广传，自有一番威严，而那出尘气息更加浓郁，边寿民侍立在旁，就像是观音座下的童子一般。
“诸位所请，边某无能为力，告辞……”
边寿民立马就溜了，走的时还向盘金铃拱手低唤着什么盘主祭。
“盘大姑，你自是一颗仁心，对我辈士子卫道之行，就没什么话说么！？”
读书人终究是心思多，有人鼓足心气问了这么一句，众人都暗道一声妙，这是逼着盘大姑对此事表态。若是她能为士子说上一句，读书人一方的底气就会更足。还有不少人暗道，传闻盘大姑跟李天王关系暧昧，多半是李天王放在外面吸聚人心的棋子，要出言指责他们士子的话，也算是揭了盘大姑的底细。
“我盘金铃心中自有一道，那就是治病救人，无分贵贱。我不涉你们的道，你们也别来侵我这道。”
盘金铃低沉一语，还带着隐约火气，听得数十人都是一滞。这话像是在斥责他们，却又自有立场，完全是袖手事外。而细细听起来，盘金铃这道还稳稳压在他们那“道统”之上，让他们觉着份外难受。
“你们伤了病了，我来诊来治，你们死了，我来埋来祭，士农工商兵，在我眼中毫无分别。人么，终是气归上天，只留下黄土一抔。”
盘金铃放缓了语气，这话却是再明显不过地刺他们了，可他们却都无言以对。
接着盘金铃那明亮眼瞳一闪，认出了李方膺，摇头道：“李方膺，你父亲病重，已送往叶神医处诊治。为何你来英慈院，不先去看你父，却在这里呆着？”
李方膺如雷轰顶，瞬间就汗透重衣，父亲病重！？纷繁念头潮涌而过，汇聚为一股巨大的惊惧，这可是大大的不孝！
“李方膺！？你就是白衣山人李方膺！？”
盘金铃走了，李方膺还愣在当场，其他士子却招呼起来，可此时李方膺是再无心执行他那“重返人心战场”的计划了。
抱着招呼一下众人，备着日后联络的心思，李方膺正待说话，却听得众人话语纷纷。
“你怕是李天王用来勾人的铁笔吧！？为何咱们贴个墙贴都遭了罪，你现在还好端端甚事都无！？”
“你丢出一篇软绵无力的谏书，之后半月都不见踪影，怕是在坐看风云起吧。”
“在你之后，直言刺谏的丁卯和似乎人毫无音讯，有传闻说他们已被黑衣卫暗中处置，仔细想想，这番形势，总觉是有人暗中布置。你这钩子的嫌疑，怎么也难洗脱。”
“李方膺，你来这里做什么？是要看着咱们的惨状，好找那李天王讨赏么！？”
李方膺目瞪口呆，钩……钩子！？天可怜见，他才是第一个跳出来仗义执言的人，为此还坐好了下狱的准备，却不想如今形势一转，他却被同道中人怀疑为李肆用来钓鱼的工具。
“我……我李方膺卫道之心，上天可表！”
李方膺心急父亲，不敢再逗留下去，丢下狠话径直走了，背后响起一片呸声。
“你既为李逆办事，我们父子之情，就此一刀两段！”
到了英慈院对面叶天士开的内科医堂，李方膺却被父亲骂了出来，他父亲一颗赤心留在了大清，卫护道统之心更坚，听闻儿子就是这场“抑儒”风波的钩子，自是不愿再见一面。
“没想到相公已是转了心意，可之前对着妾身却言之凿凿，那竟都是假话，相公面目，妾身就觉再难看透……”
李方膺憋闷不已地回了家，妻子小萍一边服侍他换衣一边低低说着，李方膺当时就想咆哮出声，我是冤枉的！
“我是李方膺，我是白衣山人，我就是骂那李肆了，我是真心骂的，且来拿我！且来拿我！”
李方膺光着脚冲出门外，朝还守着他家门的两个法警高声嚷道。
“劝过你你不听，看吧，就为搏名，终于把自己搞疯了不是？”
“拿你？还得给陈典史塞银子，好跟他预订监狱的空位……”
李方膺彻底燃了，他决定豁出去，要解决这困局，就只有一条路。
“李肆祖上为贼，现在重操旧业！李肆邪魔附体，行妖法作乱天下！李肆胁良逼善，啖肉吮血，榨人膏脂！李肆强夺民妻，奸淫幼女，人面兽心——”
咚咚两声，两个原本憨厚老实的法警也被气得一世佛出窍，抽出腰间木棍就挥上李方膺的脑袋上，顿时将他砸得二世佛升天。
“这差事不干了，也要把你这狂生收拾利索！”
“别说骂李天王，就算骂随便哪个路人，你也该当这一顿！”
两人再棍揍脚踢，噼噼啪啪一阵狂殴，总算出了这么多天来积着的恶气。

第三百六十三章 总有人要循便捷之道
李方膺又来了英慈院，不过这次是以伤员身份来的，皮肉伤不算，几处骨折，鼻梁骨也被打断了，满脸血污。
进到英慈院，他想哈哈大笑，只当自己谋划得逞，总算能洗了这钩子嫌疑，却不想来了一个七品绿袍官员，正是越秀区的法正。当着满屋子伤病士子的面，这法正宣布两个法警殴人犯法。殴人是轻罪，民不举官不办，法正问李方膺要不要公告。公告的话，两个法警蹲监三月，赔付汤药护理银子。若是不愿公告，这事就双方私结。
李方膺气得差点当场吐出一口热血，他想进监！而不是让别人进监！
“要怎样我才能进监！？”
他怒视那法正，对方嘿嘿笑了。
“这有何难，杀人放火就可。至于骂人，哎呀，本朝还未厘定口舌之争的细则，如何定罪，本官说了算。目下似你等泼妇骂街之人，抓不胜抓，更不值得脏了天王的耳。”
法正悠悠走了，出英慈院后一摊手，那两个法警无比沮丧。
“不告我们！？好几家报纸都准备给我们二版专报了……”
“是啊，陈典史都给咱们腾好了雅间，还想着能带薪休假三月呢。”
法正也是遗憾地长叹：“我也正想着借这机会，在报上好好谈谈我们越秀区公平严谨的法治呢。”
眼下英华境内，报纸之战越演越烈，也将越来越多的人心卷入。原本都是旬日出的报纸，自《华声》和《岭南报》如彗星般划空而过后，新出的报纸都是五天一出，甚至像《工商快报》这样有工商总会作后台的报纸财大气粗，竟然已能三天一出，原本只是在酒楼瓦肆旅店里才出现的报纸，更是直接由报童背着，在各处城镇当街叫卖。
不独城镇，县下各僻壤之乡，当地乡绅和公所主簿也循着自己的立场，选订相应的新报，以便了解当下的形势。毕竟这场由骂李肆李天王而起的风波，已经演变为国中工商和士子争夺国政主导权的对决，结果如何，令人揪心。
正循着一条清晰轨道规划未来的寻常民人忽然觉得，这英朝治政的方向似乎迷茫起来，这让已经刚刚从英华政务改革的动荡中平复下来的人心又起了波澜。
寻常民人没什么见识，既觉得李天王破开满清天地，以《英华民宪》和《英华商宪》许下承诺，而且桩桩事务还渐渐落实，让他们都觉日子活络了太多，怎么也不该骂天王。可同时又觉得，士子的话未尝没有道理，这千百年来，读书人才知晓圣贤大道，不依着他们的法子治政，还要撤了他们的老位置，这国是不是真会成人无廉耻，满地创痍的禽兽之国？
想不明白，就只能继续坐看，于是读报或者“听报”正渐渐成英华治下民人的一桩习惯。
十一月在喧嚣的吵闹中度过，此时羽林军和龙骧军已经进占广西全境，羽林军兵压贵州，龙骧军直指云南，李肆大半月都在广西调理军政两面事务，务求稳定广西人心。
十二月初，这场舆论大战更见火热，而叫骂之间，几方势力已经隐隐成型。工商界相对团结，以工商总会为核心的一批报纸争取到了不少读书人，开始有系统有逻辑地驳斥顽固士子所谓的“道统”。他们高举“君臣大义”这面儒家士子的命脉旗号，强调李肆所倡的工商自由，众民平等。只是这些读书人多是师爷、掌柜和商人世家出身，难以深入儒家学理，就只能影响到工商界和寻常民众。
读书人一方，以郑之本为首的一帮稳健派士子得了神秘投资人撑腰，也招揽了大批拥趸，办的《士林》已经站稳脚跟。他们同样高举君臣大义之旗，号称这就是道统。主张与工商携手相济，共掌国政。当然，文中卖的私货都是“和平演变”路线，引得众多从热血中退潮而下的士子纷纷景从。
更多的读书人依旧一腔热血，之前他们真如无头苍蝇一般盲动不止，乱贴传单要受罚，占道叫嚣要被撞，想去宫门叩阍吧，李肆已经在广西。屡屡受挫后，最后还是回到报纸这一个舞台上，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投资人，说合了一些影响较大的书局，联合办了《正气》，一面承认君臣大义，却也一面强调君失道士扶之的原则，继续鼓吹他们的三纲五常，士在人上，国政归儒的宗旨。
这场争论渐渐有进入三国演义的趋势，结果如何还无定论，一些细节上的变化，却已经显出了端倪。比如纸业空前繁盛起来，越来越多的印坊开始搞活字版以便接下报纸业务，急脚递行业也因报局要将报纸发行快速发行全境而业务猛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两广名士也被各家报局挖了出来，或争取其表态，或延请为编辑。
报纸本身的变化更为迅速，因为各家报局都发现，要让更多人愿意看自家的报纸，就不能光是干巴巴的政论骂战，必须得有别人关心的时事，还得有供认消遣怡情的内容。原本是一时意气而成的报纸，也渐渐有了生命，开始循着冥冥中自有天定的轨迹，寻求自己的生存发展。
工商界最激进，毕竟新店开业的墙贴告示自古就有，用在报纸上，成为所谓的“广告”，这转变再自然不过。《工商快报》几乎是一期一变样，原本还是报纸内夹花花绿绿的单子，后来学会了开单版，切碎版放广告，由此来补贴办报开销。
稳健派的《士林》本就主张跟工商并济，既然能补贴办报经费，也不抵触，只是避开酒楼瓦肆一类粗鄙产业，就招揽文雅之业的广告。
以《正气》为核心的激进派当然不愿自毁根基，绝不接受广告，而是建起钱会。可这以报纸为载体的舆论战一打响，银子就如流水一般淌下，互助性质的钱会可维持不了这桩大产业，幕后投资人虽有接济，却还有不少缺额。为求生存，只好走缩减期数，扩大发行量的路线。《正气报》的编辑们都不要报业已经通行的“润笔费”，还定下了“英华士子，人人皆手持《正气》”的目标，开始在儒学、科举等内容上下功夫，紧抓士子“市场”。
《正气》这无奈之举，刺激了《士林》和其他报纸，大家又都发现，还得紧抓一帮核心读者，于是圈地运动相继而起。工商界的自是循着行业深挖，《士林》则将目标放在了官员乡绅等有历练有眼界的阶层身上。
被这一波“报纸产业大跃进”推动，再发现了报纸也有盈利之道，一些报纸转向地方市场，就细致关注本地事务，比如安金枝的《黄埔新报》就喊出了不读《黄埔新报》就不是广州人的口号，而《韶州报》、《惠州报》等地方性的新报也相继露面。
“这只是新树嫩枝，那些不愿在口舌上争到东西的人，可是不会吊死在这小树上的。这世间，总有人不愿循着大道，他们更乐意走一了百了的便捷之途。”
无涯宫肆草堂，段雨悠扫视“催雨行动”总表的目光已经沉凝了许多，看看表上一桩红线，再对比下面的蓝线，展眉笑道：“你可总算是料错了一桩，他们现在才开始动手呢。”
广州城外，番禹县治下一处破旧民宅里，鼻子上还贴着膏药的李方膺搁下硬笔，拍拍发热的额头，只觉缩在这破宅里埋头耕耘，毫不见前路，一股郁气充盈胸怀。他虽被疑为钩子，可终究没什么凭据，拿来之前所写的“遗书”自证，总算让那些热血士子勉强接纳了他。靠着之前《越秀时报》的从业经验，也挤进了《正气》当主笔，只是那“白衣山人”的名号，他自己都不敢再用。
如今两月过去，报纸大战渐渐进入平稳期，李方膺内心又开始躁动，觉得这场纸上的口舌之争，像是绵绵无绝期，终究落不到实处。
正在烦躁，一个中年人进了宅子，还左右观望，显得鬼鬼祟祟。李方膺马上迎了出去，此人姓林名统，原是清廷治下的南海知县。李肆立国后，他没能跑掉，一直被关押着。康熙在北面清理“粤党”，李肆就把他放了出来，结果他也不敢回去，就在番禹县当起了教书先生。
这林统曾师从李光地，所学甚深，李方膺搬到番禹县为《正气》撰稿，跟他有了来往，几番交流，获益颇多，也渐渐成了文友。李方膺还邀他为《正气》写稿，他却以清廷忠臣自居，不愿动笔，也引得李方膺颇多感慨。
“怀堂兄，您这是……”
见林统神色有些张惶，李方膺讶异地问。
“秋池老弟，我来是有桩惊天大事！”
林统唤着李方膺新起的字号，吞着唾沫说道。
“英华治下这般口舌之争，到底是何来由，你可曾想过？”
像是终于驱散了心中的恐惧，林统说话也利索了，脸上也有了红晕。
“怕是那李肆引蛇出洞之举，到时候你们这些人可都……”
林统竖掌，比了个下切的动作，李方膺两眼圆瞪，猛抽了一口凉气。
“自古以来，岂有任治下肆意妄言，不兴管束之理，你着实想想！听闻北面朝廷已是平了青海之乱，转眼就要对这南面用兵，那李肆，不将治下人心扫荡一净，又怎能鼓起全力，与朝廷对敌！？李肆可非心慈手软之人，所以啊，秋池兄，大祸临头啊！”
林统一脸急切，李方膺却皱起了眉头。
“怀堂兄，你今日所来是为……”
林统沉沉点头。
“秋池老弟，你是知我心的，现在我是来救你的，同时……”
林统凑近了他，压低声音。
“也是送你一桩大富贵。”
久久之后，林统离去，李方膺愣了半天，一屁股软在座位上，已是满脸汗水。
“那李天王……为何还不回来！”
他如此低声自问着。

第三百六十四章 我们爷们也能生
琼州昌江县，原本叫昌化县，可因为李肆以前在舆图上找石禄铁矿时随口说了一句“咦，这不是昌江县么”，开国后，昌化县就被“善解圣心”的官员们改名叫了昌江县。
以金牛岭为中心的矿区分布着十数处矿场，金牛岭下的石禄城在行政上实际是三个镇，旗人劳工扎堆的北镇和汉人劳工扎堆的南镇，还有寻常民人所居的西镇，青田矿业公司和县衙等治所也都在这。
北镇某处，茹喜进了自家的居室，对身后跟着的一个十五六岁小姑娘吩咐道：“日后再有那等想趁乱兴风作浪之人，你须得扯亮了嗓子骂，可不能给那些汉人机会。”
小姑娘甩手绢福了一福：“茹安明白，小姐一番苦心，若是……”
话没说完，就被茹喜凌厉眼神瞪了回去，屋外正有脚步声响起。
“桂管事安……”
来人是旗人劳工管事桂真，依旧是那副谄媚笑意，眼神一扫那个被茹喜取名叫茹安的侍女，茹喜心有所感，将茹安支出了屋外。
“朝廷……我是说押着咱们的这个朝廷，现在乱了，茹喜小姐，机会难得，咱们也该为自己谋划点什么了。”
见茹喜一脸怀疑，桂真笑道：“我桂真终究是旗人，平日那般作派，也是讨得贼子的信任，说起来……不是跟茹喜小姐一般用心么？”
茹喜转了转眼珠，笑道：“我有什么用心？就是替咱们旗人说说话，日子能稍稍活络些。这个朝廷如何乱，也不过是面上的事，可不敢怀什么异心。”
桂真叹气：“异心什么的，谁知道，面上乱了，也未尝不是为咱们旗人讨得方便的机会。”
听得这话，茹喜的眼瞳亮了起来。
许久之后，石禄县衙，桂真弯着腰，向昌江知县冯静尧递上了一份名单，还是那满脸谄笑：“这些人正准备挑唆旗人闹事，那个茹喜也侧证了，该是没差。”
冯静尧冷哼道：“我英华争鸣国策，自是免不了那鞑清想来浑水摸鱼，此辈宵小却还痴心妄想要来掺合，就别怪我朝刀下无情了！”
他看向桂真，赞许地点头：“那茹喜是什么心思，本县懒得去管，而你这一年多做事勤勉，上面已经看到了。此事了结后，你有什么打算，可先考虑下，从军从政，上面都会给你铺路。”
桂真眼角发红，噗通跪下，咚咚叩头，一边谢着冯静尧，一边心想，这英华一国乱的是什么？乱的是谁来主政，谁来当这个大家的管事，可不是真正要反头上的家长李肆。往深处想，就跟以前那朝廷上的皇子夺嫡一样，那些想闹事的旗人，还真以为是这新国要分崩离析了，真是幼稚。那也就别怪我还有那茹喜，要以你们的血肉为食了。
将那谄媚得有些恶心的桂真赶走，冯静尧也是低叹，旗人劳工都在筹划夺矿占城，据琼州反乱了，人心如此动荡，李天王……为何还不回来？
“李天王还不回来，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不愿脏了他的手，沾上读书人的血！”
广州青浦，工商总会总部的一处偏厅，不少商人正群聚于此，低声议论。报上的口水战打到现在，却是空自热闹，他们也觉得有些烦躁，异样心思也活络起来。
“英华立国，我工商又出银子又出血汗，那些读书人没少扯后腿，现在他们这般猖獗，若是李天王真被他们压低了头，我们的日子可就难过了。照着我看，天王就是这意思，由咱们自己下狠手为好！”
叫嚣的都是从湖南逃过来的商人，他们可是见惯了打杀的，动不动就喊“组团私战”的口号。
“对！特别是那帮靠着《正气》聚在一堆的腐儒穷酸！寻着他们的报局，一把火烧了！”
“要看清真正的敌人，那《士林》报的郑之本喊着要跟咱们工商同权，却是借这个口号上位。到时大权在手，背后士子千万，对咱们下手可不会皱一丝眉头。北面朝廷那两江总督张伯行不就是这般作派么？他才是真正包藏祸心！”
“对！先烧了《士林》！咱们跟腐儒势不两立！”
众人喧嚣不止，有人暗中眉目来往，嘴角挂着怪异的笑容，还有清醒之人苦劝着等李天王回来之后再说，却是没什么效果。
“天王该回来了吧，已经乱成这样了……”
同一栋楼里，彭先仲忧心忡忡地寻思着。
肇庆，原督标衙门被改作了内卫署衙门，从属于中书厅的内卫署由刘兴纯管辖，同时受军令厅和禁卫署节制。刘兴纯掌管的是一国境内安靖，经常不在署内办公，实际坐镇这个衙门的是内卫总领周宁。
此刻周宁也正有些心神不宁，他是被之前清廷散发的传单给吓住了，因为那上面也专门点了自己的名字，将他与一军统制同等对待，给他允了一省提督之位。
对这许诺，他本心是嗤之以鼻的，一省提督？别看他现在只有内卫左都尉衔级，管的也只是六七个小营三四千内卫，可担负的是整个英华境内的拱卫之责。要招揽他，除非清廷开出领侍卫内大臣，这可能么？
但被清廷单独点名，却让他很是不安，他可跟其他被单独点名的要人不同，跟李肆之前的交道不是那么“纯正”，李肆会不会猜忌他，这个问题让他很苦恼。
眼下人心浮动，执掌军令厅的范晋已经给他下了备战之令，他正想着能大开杀戒，好向李肆证明自己的忠诚。而到底杀谁，他听话就好。而以他的推断，多半该是读书人。
“总领，该向上面表表态了，不止是说私人之事，而是咱们内卫，该主动作点什么……”
部下跑来进言，目光还闪烁不定，周宁心中咯噔一响。
“李天王一直在外，坐看风云，怕不止是看工商和士子。咱们这些人，忠心不忠心，可就看得再明白不过。”
那部下也像是被这局势给惊得难以安坐，他们这些反正绿营，现在批上了蓝衣，却被民间和英华朝廷称呼为“蓝营”，这称呼背后是什么态度，不言而喻。
“可天王历来强调军令重于山，这一条不守，怕是……”
周宁还是保持着三分清醒，他们是军队，乱动可是李肆更忌讳的。没有李肆签发，中书厅和军令厅一同附签的军令，内卫更是不能出动。
“违军令和隔岸观火，意图不轨，到底哪条罪重？职下已知一些消息，肇庆、高州即将生乱……”
那部下这么说道，周宁愣住。
“天王……为何还不回来？”
听了部下一番话，周宁苦恼地呻吟着。
李方膺、冯静尧、彭先仲和周宁等人的心声几乎已是绝大多数人的心声，这场口水大战持续得太久了，各自圈了一帮拥护者，已是谁也说不通谁。当街对骂、烧报纸、冲击书局的事情接二连三出现，英华官员只能照着寻常事态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忙得满头生烟。大家都盼着李肆能早点回广州，对这场口水风波作出裁定，由此来看英华的未来国策，到底是该谁来做主。
可他们哪里知道，此刻的李肆才没心情管这摊事，反正他之前都谋划好了，这两个月的进展，除了报纸产业以他瞠目结舌的速度飞速成长，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外，其他方面基本都跟预料相差无几，毕竟几方幕后都站着他的身影。《工商快报》本就是他的报纸，《士林》是他以私人身份出资支持的，《正气》也是如此，这场舆论战，基本就是他左右互搏，自娱自乐。以报纸这个新生平台，搅起人心的滔天巨浪，将所有人卷了进来，自然能大致掌握住局势。
现在么，他正抱着自己十来天大的女儿笑呢。
“哎呀，该留胡子了，不然没胡须扎女儿，这可不符合父女情深的模板。”
李肆说着毫无意义的废话，引得还有些虚弱的严三娘掩嘴轻笑。阳光下，琉璃窗前，看着丈夫逗弄女儿，人影光色相融。严三娘心说，这一刻真如梦中，真想时间就凝在这一刻，好跟丈夫和女儿永远相守。
“小夕夕，给小娘笑一个！”
关蒄蹦了进来，张开双臂诱惑乳名为“小夕”的李家长女，将严三娘的美梦击碎。
“还是秀娘的怀里舒服……”
安九秀进来了，媚眼一挑，胸脯一挺，气得关蒄就来拧她。
“闹什么呢，三娘可还要好生静养。”
盘金铃跟在后面，嘴里训斥着那两媳妇，两眼却盯着抱住女儿，正被欢喜胀满心胸的李肆，眼里泪影绰约，像是欢喜，又像是自怜。
“夫君……”
严三娘见着了盘金铃的神色，下意识地唤了一句，盘金铃赶紧摇手，等李肆转头过来，严三娘却是仓促换了话题。
“鞑子在青海败了策凌敦多布，鞑子皇帝肯定正在调兵遣将，要转头对付咱们。可咱们这里，人心却乱成这样，就你还能稳得住，跟着咱们母女姐妹们闷着，真不怕阴沟里翻了船？”
李肆将女儿交给严三娘，揽住了她，再招呼过关蒄和安九秀揽住，还叫住想以煮药为由溜掉的盘金铃，嘿嘿笑道。
“眼下的人心之争，其实早从去年开国之始就蕴下了，到现在已是一年多。三娘怀胎十月生下了小夕，我和我老师，也该生下点什么了……”
媳妇们同时笑了，一老一少两爷们，也要生！？小夕也被娘亲们的鄙夷给逗笑，咯咯笑着，手舞足蹈起来。

第三百六十五章 引流决堤
有句俗话叫玩火者必自焚，操弄舆论，即便是在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全新舞台上，也很容易伤了自己，这点李肆早有觉悟。
收到范晋、于汉翼乃至段雨悠等人的一大叠急报，李肆不得不感叹，在这种事情上，终究没办法做到拿捏自如，分毫不差。
就在他准备启程回广州，给这场风波揭开压轴好戏时，变乱纷起。
第一桩是一些读书人办的小报开始走另一条斗争路线，不跟你说理，而是把你彻底搞臭。他们揭露英华多家工商“通敌”，特别是湖南一帮商人，正使劲向北面卖英华军之前汰换下来的老式火枪，甚至还有小炮。激起大批“不明真相”的民人，特别是英华军家眷的怒火。数千人围了青浦工商总会，要接替安金枝任了会首的韩玉阶给个说法。
韩玉阶没经历过这个阵仗，说话不注意分寸，差点被白菜番薯甚至臭鞋破布埋了，直到他高喊我儿子也在前线舍命流血，这才脱了身。
第二桩则是工商的激烈反弹，读书人的多家报局被不明身份的打手围攻，连《士林》报局也未能幸免，袭击者意欲放火，被报局之人发现，争斗中，主笔郑之本遇刺重伤。
第三桩影响则更为深远，《正气》号召所有士子搞“哭孔”运动，要将讨伐李肆“毁儒”的行动扩散到全境。
变乱已经不局限于广州，肇庆和高州传出有人暗中串联，要杀官夺城的风声，内卫总领周宁正求临时处置权，而“允其相机处置”的地域范围中，还包括了佛山这样的要害之地。
其他细碎乱迹数不胜数，背后都隐约有一条线直通北面清廷。至于琼州旗人意图作乱的急报，也已经送到了李肆的手上，只是这已经是处置后的汇报，人都抓了，就等李肆一句话。
这些变乱，有些李肆早有所料，甚至有几桩都是于汉翼放出的钩子所为，有些则超出了李肆的预料，让他暗自凛然。
“老师，鼓鼓劲吧，时不我待，你也得辛苦点了。”
李肆开始催一直闷在白城书院的段宏时，老头满脸憔悴，两眼散焦，已是苦累了多日的神色。
“罢了，为了这个国，老夫就燃了最后的阳寿罢……”
段老头鼓起再不顾肛裂肠断的心气，决绝地道。
“告诉雷万重，这时候可管不得他屁股上的伤了，赶紧起来做事！”
接着李肆又派人向雷襄传令。
“汤右曾赶紧动手，会试不能拖延，史贻直那一摊也必须收尾了，先把能用在这事上的条款整理好。”
李肆赶紧撒出一堆招数，黄埔无涯宫肆草堂，段雨悠也正在“催雨行动”总表的“引流决堤”一条线上作标注，将开始采取行动的各个人名用红笔圈住。
“总算该收尾了，就不知道他到底是要收到什么东西……”
段雨悠还是没怎么看懂，但这两月下来，她对李肆的感觉，已由那条条红蓝之线牵着，从最初的愤愤不平、不以为然，演变到现在的深深敬畏，还有一丝看待非人之灵的排斥。
“嫁给这样的人，怕是天底下头等凄苦之事吧，他似乎将人心尽数掌住了，而且都还不知他到底要的是什么。”
“邪魔”这一词隐约在段雨悠心中起伏不定，最终她只能眼巴巴看着，事情到底会是如何结局。
先动作的是白城书院，这两个月里，白城书院的《白城学报》一直在出，却是自说自的天主大道，不涉足这场争论。但在这一期，《白城书报》版首的文章却像是从学理角度在论定这场风波。
文章名为“薛问——天道罚行不罚心”，是白城书院太平楼主薛雪请教老师段宏时的文章，文中薛雪问，天主大道有说：“天道罚行不罚心”，这话具体该做何解？行和心是如何分别的，天道又是如何罚的。
段宏时问答说，行和心的分别没什么高深的，心是人所想，行是人所为，人心所想，不及于外，人之所为，则是施于他人。天道及于人，为的是人人相济。子曰，发乎情，止于礼，这里面情就是心，礼就是行。一息间人心起念千万，人自己都不能阻，这是天道许人外于禽兽，立为天地之灵的根本，自然是不会去罚的。而人之所为，善受褒恶受贬，比如非礼受人唾弃，偷盗乃至杀人要遭刑责，这就是天道在背后起着作用啊。
这一通废话之后，文眼就来了，薛雪接着问，人除了心和行，还有言这一桩呢，言到底该归为心，还是行呢？天道对人言是罚还是不罚？
段宏时说，你问得好，言者心声，看似归于心，可古人又云一言九鼎，那就说明，言是有质的，也及于行。所以这人言，同时载着心和行。
如此来看人言，我们就能分清天道与人言，到底是罚还是不罚了。只及于心的人言，天道是不罚的。历来士人谏国政，都有言者无罪之论，这正说明，归于心的人言，是顺应天道，罚此人言，就是悖逆天道。
看到这，读者们以为段国师觉得眼下的乱相还不够热闹，还要怂恿人加入这场人心骂战呢，文章却是话锋一转。
段宏时接着说，但是呢，人言同时又及于行。比如说骂别人祖宗三代是禽兽，既是你心之所想，却也伤损到别人的内心，所谓“众口铄金”，骂人就是一种恶行。
另外呢，你招呼别人放火杀人，那就意味着人命可能受威胁，财物将会遭毁损，这样的人言也是一种行。这些行，自然是为天道所不容的。
不待薛雪发问，段宏时就自问，那么这人言上的行该怎样划定一条清晰的界限，以论定它是否受罚呢？
“基于真，立于理，论者无罪！”
段宏时给出了观点，他解释说，说出一件本已存在的事实，这是天道，而由此推及一桩结论，这也是天道，基于这个过程而发的言论，即便是及于行，那也非恶行。如果治罪，就是悖逆天道。
看到这，很多士子都心气激荡，还以为段宏时站在他们这一边，即便不是鼓励他们继续高歌猛进，立场也如《士林》一般，是要呼吁李肆广开言路，虚怀纳谏。
却不想文章后半部分，段宏时开始举例，说到被禁停的《华声》和《岭南报》，朝廷为何要罚这纸上的人言？那是因为这两份报纸没有做到“真”字，他们用来立论的事情，不是道听途说，就是生硬编造。所以啊，这纸上的人言，若是不抓住真，站住理，那就是恶行，怪不得朝廷要下重手。
文章末尾，段宏时直接讲到这场论战风波，他说根源就来自大家对圣贤言的理解不够透彻，学理不够深。他卖起了自家的膏药，说白城书院即将刊行《真理学》一书，那是天道及于儒家，及于理学的真知灼见。
这膏药众人不得不期待，在他们看来，这该就是英华国策背后的学理，也就是所谓的“国学”。
除了这期待，众人还都暗自凛然，这也是朝廷要动手前，先进行舆论准备的标志。要收拾哪些人，很好办，就说他在报上“编造”、“蛊惑”，有危害国家和民众的隐患即可。
但接着众人又醒悟，段宏时没有指责《越秀时报》！
此时回想那个白衣山人的言论，就是讽刺国政而已，都是聪明人，隐约明白，朝廷估计会以《越秀时报》之前那篇言论为界线。骂李天王，那是谤君，指责国政却可以，但不能超过《越秀时报》那篇言论的范围。
这猜测很快就成真，公报《英华通讯》里刊出了天王谕令，宣布《越秀时报》复刊。
广州城内，一片静寂，原本三日就刊行的各家报纸都延缓了出刊时间，这时候再互相骂可没什么意义，都等着看《越秀时报》会以什么姿态复出。不管是工商还是士子，都觉得李肆这番处置高深莫测，既像是举起了刀，又像是再度放松了缰绳，前路如何，还看《越秀时报》会在复刊上说什么。
可众人万万没有想到，《越秀时报》复刊后的第一篇文章，却是雷襄一篇触目惊心的大文章：“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开篇就道，大家别忘了，英华不过是初生一国，清国还三面凌压着！之前《越秀时报》鲁莽行事，搅乱了时局，甘愿受罚，但自那之后所起的乱局，却是清国细作在背后兴风作浪！
各地报纸赶紧附骥，开始纷纷将相关线索抖搂出来，比如之前那些读书人揭露商人卖军械给清国的事情，都是清国细作抖露给相关报局的。而《士林》报局案，则是清国细作蛊惑商人所为。
接着琼州昌江县旗人密谋夺城案引爆，再是周宁揭发出更为惊人的肇庆内卫案，他发现麾下一些军官连通了清国细作，企图以镇压变乱为名，引军突击佛山，要毁了佛山制造局。
几天之内，“清国细作案”瞬间就占了所有报纸的版首，而素来以讲解北面清国动向为本业的《中流》报，更是如数家珍地报出清国想让国政之争变为血腥内斗的一系列举措，包括播撒的传单，包括对高官要员的引诱，还有对工商和士子两面的渗透。
英华全境一片哗然，之前一直坐看大戏的民人们终于开始发声了，你们怎么斗无所谓，可要跟清鞑内外勾结，把这台子给斗塌了，咱们可不干！这可才刚刚过上几天好日子呢！这些民人既有英华军家属，也有一般工农，千万人群聚而起，汇成一股声势浩大的“讨奸”大潮。
“那李方膺，该收拾了……”
李肆回到了广州，第一件事就是交代于汉翼准备下手，他心眼很小，对那没有私德的家伙无一分宽容之心。眼下将炒热的民心引流为“讨奸风潮”，正好将那李方膺斩了，反正也不是冤枉他。心归清国的林统和李方膺有了一番密谋，而林统却不知道，从北面而来，说服他去找李方膺行事的细作，却是于汉翼掌握着的双面间谍。
“我李方膺要揭发清国细作！”
黑衣卫还没出动，李方膺却自己送上门来了，一身白衣，就跪在无涯宫门前，凄苦而惶急地高声呼喊着。

第三百六十六章 三面天王
越秀书院，雷襄和李方膺再次对视，但这次双方相持的气息却与前次迥然不同。
“我不明白天王为何要我来见你，若是为复你我私人之谊，此事别说天王，就是天王老子也无权置啄。”
雷襄拄着拐杖，却是气势逼人。
“我已经投告林统谋叛，因为自己也涉案，得拘押一阵子了。入监前求得天王来见雷兄，一是道歉，不管雷兄领不领受，方膺必须表露心意。另外……方膺心中始终有一疑惑，还想请教雷兄。”
李方膺虽是一身白衫，却形枯神槁，憔悴无比，显是内心正受着剧烈的煎熬。见他这情形，雷襄叹了口气，虽不愿原谅他之前的卖友之行，却也不再冷面拒人，挥袖示意他开口。
“雷兄曾为清国翰林，又为新会知县，依着我们士子的话说，食君俸禄，沐受皇恩，为何你要投效英华，为李天王办事？”
若是两月前李方膺问这话，雷襄怕不当场一拐杖砸过来，这是问人呢还是骂人呢，可现在李方膺这般处境，这般神态，显然是想知得雷襄的内心，甚至要用答案来安顿自己内心。
雷襄认真地道：“我是为李天王办事，但我没有投效新朝，甚至我恳请他在处置《越秀时报》案时，剥了我试英华科举的资格。”
见李方膺皱眉不解，他感慨道：“我不讳言自己有私心，既想周护家人，又想全忠，还不想与那新会人同流合污，损了人伦。所以……在这英华治下，我雷襄终身布衣，也算是报了清国于我的君禄国恩，一如前明那些遗臣一般。”
接着他展眉道：“可我们士子读圣贤书，最终为的是什么？锦衣玉食还是光宗耀祖？或者就是报食禄之恩？都不是吧，最终不是为的一个仁字，为的万民福祉么？现在天下大势，由李天王破开全新的局面，而天王之政，奔着一个更大的仁字而去。我居外鼓吹，是利了天王，利了英华，可未尝也不是利了天下万民。”
李方膺不服道：“天王为政，纵有善民小节，大处却必然害民！他可是要另立道统，这又怎能称之为仁！？”
雷襄摇头：“道统是什么？道统若是不为万民，又何成其为道统？至于你的论断，仔细回思段老先生之言，你凭何论定必然害民？”
李方膺辨起了劲：“天王倡工商，是走杨朱之道，讲天人之伦，人人皆一，是墨翟之道。杨氏无君，墨氏无父。孟子云，杨墨之道不息，则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这难道不是失了道统之所害！？”
雷襄怜悯地摇头：“这千百年来，尸盈野，人相食，仁义充塞的事还少了？新会食人犹在眼前呢，那是杨墨之道吗？自董仲舒而下，杨墨之道可再行否？满朝不都是守道统的士子么？为何将这天下治成如此模样？”
李方膺被问得发怔，雷襄再深吸一口气，问出让对方震撼难平的话：“此前乡试就有题，宋亡是失了国，还是道统与国皆失。在我看来，即便那道统未失，却也蒙了尘。前明继起，道统已是变了样。而前明为何失了天下？满清定中原，为何我华夏万民失了衣冠？道统于此变有何损益？自身又有何变？这些问题，你们这些高喊卫道的士子，都没认真想过？你们所守的道统，到底只为自利，还是为万民？”
接着的反问，李方膺更是无力招架：“满清之下，道统都可以容下夷狄之君，容下夷狄服色，毁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何李天王这里，驱了清治，就变不得道统了？是不是李天王乃华夏同族，就不能如异族那般对尔等挥刀？那尔等所要复的道统，岂不是专为异族折腰？”
这是雷襄养伤期间，静心看白城学报所讲天主道的心得，虽然他也还对天主道懵懵懂懂，但至少对之前所谓的“道统”有了全新认识，深切明白了儒法之锢所凝结的道统，有其致命的漏洞，那就是外族主子才是这“道统”最理想的帝王。
见李方膺哑口无言，雷襄再补充道：“依着清国的道统根基，那就是君臣大义，而你们如此之行，是真在卫护你们那道统么？”
君臣大义，三纲五常，在这南北两国之间，竟然扯出如此多自相矛盾之处，李方膺痛苦地闭眼，不得不承认，他们士子们所求的“道统”，确实站不住脚。
雷襄倒出一番论见，心胸也豁然了许多，对李方膺有了关心：“你既是没想通，为何又要投告？你们《正气》不是正倡言要士子哭孔，罢学罢试么？”
李方膺低头道：“我等为之奔走呼号，奋笔泼墨，可不是为倾覆英华，迎回外族。来请教雷兄，就是想解道统到底该有何去处之疑。现在看来，这英华真是无我孔孟大道之地了？”
看着李方膺儒巾飘动，雷襄心说，还好，这李方膺终究还是守住了华夷之辨的底线。
他继续摇头道：“这你可就错了，你们满心血气，都没仔细读过段老先生的文章，道统要变，可不意味着斥孔孟，尊杨朱。具体是什么，段老先生即将刊行的《真理学》会讲，我相信，天王也会很快全盘托出。如今英华治下，千万人正翘首以待呢……”
说到这，雷襄心中也感慨万千，这般局势，竟是李天王抓着眼前这个李方膺为线头，一步步编织而成的，万幸李天王是为引动人心来待那新的道统，而不是来清除异己。如今连自己那不知世事的小娇妻都在关心李天王接着要拿出什么东西，李天王也该心满意足，走出最后几步棋了。
雷襄料错了，李肆很不爽……
在他看来，李方膺那家伙是被卷起的“讨奸风潮”给吓怕了，赶紧自首，还将林统交代出来，对那家伙更是鄙夷。可人家已经投案，他自是不好再挥起铡刀，只好照章办事。
这个线头人物处置不了，其他人遭殃更甚。十二月中，七百多死囚被押到黄埔江边，当着数万围观者的面，历数罪状，一一斩首。依着李肆前世的社会文明程度，这自然是很野蛮的，可在这1716，李肆没让刽子手卖人血馒头已是仁心极致，再要“文明”一点，估计都要被怀疑为汉奸……
这些死囚里有一半是琼州昌江县密谋作乱的旗人，另外一半是没有价值的清廷细作，连带受蛊惑密谋反乱的各色人物。只有极少数跟舆论战有关，比如那个林统，还有唆使放火捣乱的激进派读书人，以及鼓动工商界烧报馆的商人。李肆不敢保证里面没冤枉的，毕竟全靠手下人做事，他可不是神明，即便有些许冤魂，也只能当作这场风潮的祭礼。
一口气杀七百多人，这总算唤起了众人对李肆早年那“李半县”名号的记忆，由此也清楚，触及李肆的底线，下场是非常可怕的。而在民间，李天王生有三张脸的评语也暗中传开，一张脸笑，如弥勒佛一般。一张脸冷，却满怀悲悯，有如观音。另一张脸龇牙咧嘴，有如罗刹恶鬼。
杀人还只是一面，接着天王府颁布了《英华版律》，要求所有报纸接受天王府门下厅新成立的新闻署监察，凡有谩骂、挑唆和蛊惑人心之言，都要受到处罚。李肆可没先进到这时候来搞言论大自由，先定下一个秩序，让新生的舆论社会成长起来，再慢慢去找自己的自由天性和用武之地。
基于法不前溯的朴素规则，之前那两个月乌烟瘴气的叫嚣，《英华版律》自然是管不到。可即便李肆不想管，天王府和地方的官员也不罢休，没有细法，却有总纲，君王岂能如此轻辱？
于是上百办报士子都被冠上了“谤君”的罪名，但具体处罚却有差别。骂得最起劲最用力的几个被杖责四十大板，永禁科举，还要“遣送出境”。既然你们对英华之君都没基本的尊重，那就是不愿当这英华人了，滚回清国治下去吧……
其他士子则是多多少少的板子，再无其他责罚。这般处置，在大多数士子看来，却是轻得不能再轻，他们还可以参加科举，还能在报上说话呢。
士子们的人心被“讨奸风潮”和一顿高举轻落的板子两面压着，尽数消沉下来，大多跟李方膺有了相同的感受。李肆确实优容他们读书人，但却再不容他们的道统行于英华。
却不曾想，这顿板子刚刚打完，会试就开了，天王府谕令说，会试得中的士子，基本都入翰林院或者弘文馆，这下可又把士子们的心思给引爆了。旨在收罗民间藏书，编撰大典的弘文馆是没多大兴趣，可翰林院却是士子们朝思暮想的所在。尽管这英华小了点，朝廷路数又神神叨叨的，屁股上还在痛，终究是他们身为英华士子，目前最理想的去处。
此时《士林》提倡的道路，在士子们看来也渐渐成为现实的选择，等他们满布朝堂了，再一步步复他们的道统，也未尝不是一条稳健之路。
一边侯着会试的到来，一边等着看李肆和段宏时要立的新道统到底是何面目，这时候的英华士子，连带所有英华人，心口都是高高提着，就如在刑场看着那数百人头落地的“盛景”一般。

第三百六十七章 天主有何道，此国为谁国
会试定在十二月二十一，取个双分彩头，考试场地在国子监，这地方是新修的，就在以前旗人区里，挨着光孝寺。
二十日晚，广州城西北张灯结彩，异常热闹。酒楼旅店为招揽应试举子生意，挂满了“状元楼”的大红灯笼，更有勾栏瓦肆之类的闲适去处，聚着大群脸色疲惫，却两眼放光的士子。
此处的旗人区原本被炮火毁得差不多了，眼下新城改造完成大半，街道宽阔洁净，屋舍错落有致。明日就要应试，今日再背什么书本也无用处，举子们全都跑了出来散心，满大街都挤着读书人，儒衫似海，儒巾聚浪。
此次会试不仅开了之前乡试设有的常科，包括进士科、明算科、明法科、博士科，还另开恩科，招揽清廷原本的举人以及乡间名士。汇聚在考场附近的诸科举子多达三四千人，盛况空前。举子加上随从，将这里的大街小巷塞得满满当当。
这新区里最热闹的一处唤作“小金明池”，原是广州将军衙门后院的园林，掘通了几处水潭，拼出湖泊。小桥凌水，杨柳倚岸。此时虽是冬夜，华灯高挂，湖影绰约，另有一番风景。沿着岸边摆开一座座栏台，有说书的，有唱戏的，还有杂耍卖艺的，各聚着大群人鼓掌喝彩。
湖泊四周都有小桥通向湖中小岛，那是一处更大的台子，怕不能容几千人，高杆支起炽亮大灯，将那舞台映得分外明亮。
此时台上还空空荡荡，台下却已挤了上千人，正踮脚翘首，像是等着什么大戏登场。
“今日这场大戏定是精绝！瞧这小金明池异于往日，进出都要搜身，就知道定是有国色天香出场，怕有人一时麻了脑子，要惹出什么祸端。”
“夷狄之戏，有甚看的？”
“可不要搞混了，哪是什么夷狄，这可是边民之戏，各色边民，可都是我华夏苗裔。”
“别呱噪了，出来了出来了！切……怎的是个相公！”
台下正纷纷攘攘议论不定，穿着花花绿绿一身奇装异服的年轻人上了台，见那装束，头巾、绑腿和宽大如灯笼的裤子，正是瑶家人打扮。
“谁！谁在说什么相公呢！本人乃是羽林军连瑶营指挥使盘石玉！”
那年轻人在台上本有些扭捏，听了这话，顿时涨起心气，高声喝骂，台下顿时喔唷一阵低呼，一半是不信，一半是惊讶。
“这不是给你们取乐，是要让你们看看，我们连瑶人到底有多大本事！本来我也不想上这台子，可有人点了我的名，他的话我不能不听……”
骂过了人，盘石玉正飞着舌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岛上四面忽然响起如潮的细碎脚步声，竟是一群黑衣卫突临，将这大台子团团围住。
“哎哟，这可真是大戏……”
“要命了，是抓谁啊？”
看戏的人都还惊恐不定，一红一黄两个身影被那些黑衣卫如众星拱月一般托了出来。红衣人是个青年，二十出头，眉目清秀，只是在灯光下，一侧眉外的细长伤痕清晰可见。在他身边，那黄裙丽影俏生生伺立，一身闲适，却散发着再自然不过的雍容气息。
直到这红衣青年在戏台边角支起的大帐下坐定，清丽女子立在身后，众人才一片哗然，那年轻人穿的大红长衫上绣着双身金龙！这个图案可是英华国图，在英华无人敢用，除了一人……
“天……天爷！不，天王驾到！”
“哎哟，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场大多都是应试举子，别看肚子里骂得狠，嘴巴上倔得硬，李肆亲自现身，腿肚子大多当场都软了。随着一声“万岁”的呼喊，在场人哗啦啦全都跪倒了。别说李肆立国一年多，兵锋政风吹透人心，就说黄埔那七百多血淋淋的人头，断口处的血还没干呢。
“平身，我是来看戏的，不是被你们当戏子看，别理会我。”
李肆跷起了二郎腿，闲闲说着，背后的段雨悠白了他一眼，心说果然是个猴王，啥规矩都要破掉。
众人战战兢兢站了起来，而这番动静，岛外的游客也被惊动了，顿时顺着小桥涌了过来，果如李肆所料，他们都是来看天王到底长了几张脸几条胳膊的。黑衣卫只将他们拦在外面，并没有驱散。
数千人挤在小岛上，却是一片静寂，大家也起了兴趣，天王亲自跑来看的戏目，到底有着什么精彩。
就听咚咚一阵鼓响，以那盘石玉为首，一群瑶家汉子上了台，长鼓在腰，每走一步就是一拍，长鼓随着脚步左右荡动，鼓声推着脚步，像是踩在了人心上。二三十面腰鼓的响动，竟能震澈人心，立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李肆那大帐牵到了台子上。
瑶家《长鼓舞》在这台上，以另一番气势演绎着，鼓声如战阵号令，瑶家汉子跨步甩腰格外有力，也如在沙场冲杀一般，咚咚鼓点翻山一般，起伏几个山头后，台下观众已觉血液沸腾，有一种要振臂高呼的冲动。
“嘿唷！”
轰鸣一阵如雨点般的急促鼓声后，瑶家汉子同时定步止鼓，两条彩虹般的身影从台下翩跹而上，那是二十多五彩斑斓如蝴蝶般的瑶家妹。呜呜咽咽的悠扬乐声响起，瑶家妹一边吹着名为“喃嘟喝”的乐器，一边穿梭来往，有台下观众的眼睛顿时花了。
接着瑶家妹放下乐器，同声高唱，歌词虽然听不懂，歌喉却是婉转在人心间，台下观众本被鼓声激起的热血，像是再被这一阵山间清风给揉进了骨髓里，震得入髓涤荡。不少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只觉自己已被这股天籁之音给从头到脚洗涤了一番。
“这是盘王曲，正唱到李广射石虎，奇怪吗？之前还唱了灶神和鲁班呢，没错，瑶家本就是汉人一支嘛。”
段雨悠也是听得如痴如醉，奈何她听不懂歌词，悄悄扯着李肆问，李肆这般回答道，这节目他可还是总导演之一，当然很熟悉了。
瑶家男女的鼓声和歌声还在人心中回旋，又一拨服色跟瑶人依稀相似的男女上了台，眼尖的看客已经认了出来，这是苗人。
芦笙的脆亮乐声中，苗家男女载歌载舞，将一股有别于瑶家锐亮清灵的厚重感觉播撒而出，台下看客多是举子，不少都摇头晃脑，迎合起那乐声的旋律。那乐声似乎带着一股极为古远的气息，跟举子们所熟读的声韵之书里某些东西隐约呼应。
“开天辟地歌，说到了盘古和女娲……”
不等段雨悠问，李肆主动交代。
苗瑶两族在广东常见，但这歌舞却是少见，苗瑶人愿意在这汉人大台上高歌起舞，更是绝无仅有，台下举子们都是心神迷醉。而苗家之后登台的一群人，更让众人瞪圆了眼睛，头戴绒帽，半批长袖宽腰的大袄，腰下还有艳丽围裙，隐见帽下是细细发辫。
“藏人！”
有举子叫了起来，众人都抽了口凉气，藏人离着这么远，居然也跑来了？
“扎西得勒，我格桑顿珠和身后的兄弟姐妹，都是康巴藏人，今天也是来让大家领略我们康巴藏人的风采……”
格桑顿珠袖子一挥，“嘿喝！”一声，康巴汉子弹起札木聂、吹起竖笛，藏女展开悠悠歌喉低唱，一个服色艳丽，银饰满身的少女行得人前，长袖一展，盈盈开口，那一刹那，所有人的魂魄也像是陡然升起，立在了雪山之巅上，领略着那剔透冰雪，尽览瑰丽风景。
直到康巴藏人的身影消失，众人还觉余音绕耳，心神全都揪着这前后三族的风采，半天都没醒过来。
“好！”
一个人啪啪鼓掌喝彩，这才叫醒了梦中诸人，那正是李肆李天王。
“好！好！”
掌声顿时如雷一般荡起，这是真的好，他们这些举子，虽各有见识，却还是极少真正听到看到过这几族的歌舞，更不用说这是李肆专门花了时间点拨过的产物。
“天王仁义！知我们明日就要入试，还专门请来三族男女展现歌舞，为我们怡心清神……”
有举子鼓起胆气，高声叫了起来，引来众人不屑而不甘的眼神，谄媚小人！为什么抢在我们前面！？
李肆暗自嗤笑，为你们？连盘石玉、龙高山和格桑顿珠都上了台，就为给你们娱乐？
这三族之乐可不是只演这一场，以后还会作为收费节目，变着花样演下去，这也是李肆早早就谋划好的一项课题，格桑顿珠“献上”的藏女，龙高山招揽来的苗瑶姑娘，就是为这事作的准备。
“天王，让我等士子见识这一番异族风情，可是有什么讲究么？”
一个清亮嗓音响起，李肆还没什么反应，段雨悠却是心弦一震，这不就是之前在黄埔书院藏书楼里听到的那个声音么？抬眼看去，正见到一个年轻士子双目蕴光，直视着李肆，目光含着三分悲凉，三分慷慨，三分疑惑，还有一分忐忑。
“郑燮，郑之本的儿子。郑之本之前遇刺重伤，循着天王颁下的恩科例，他也报了名，要参加明日的恩科之试。”
于汉翼低声对李肆介绍着此人，段雨悠也听到了。
“郑……郑板桥！？”
李肆微微抽了口气，怪不得以前觉得郑之本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呢，原来是这位大名人的父亲。
名人就是名人，看出他摆出这一套节目的用心，这是在催他这个正主上台呢。
“此人之前未有什么形迹，连他父亲倡办的《士林》都没搭手，还不知根底。”
于汉翼再多说了一句，李肆却是笑了，这郑板桥的根底，他可是再清楚不过。现在么，是自己要给他们亮根底。
“免礼……前日种种，孤确是心有所感，今日到此，也正欲与尔等畅言。”
李肆起身朝台上走去，士子们赶紧折腰，李肆挥袖摇手，言语中已换了自称。
“孤所立之英华一国，是以上天所主大道为根。这天主大道到底是什么，今日就在这里，与尔等讲个清楚，也好叫尔等明白，这英华一国，到底是谁的国……”

第三百六十八章 你让孔孟，我让君父
英华所倡之天主道，在《白城学报》上经常提及，例如天人之伦、天演资本、天文历算和各类格物之学，但都零零散散，不成体系。动辄为上天代言，却又语焉不详，这也是传统读书人一听天主道就面露不屑之色，将其与道佛神鬼事联系在一起的原因。
今日李肆登台语及天主道，下面数千人都暗道一声戏肉来了，这两三月的口舌之争，李肆是要在这里，如英华所推行的“文符”一般，落下一个句号。不少人赶紧掏出硬笔小本，就准备当场记录，他们都是为各类报纸撰稿的主笔或者“消息人”。
大多数举子都想，李肆该是在这里为他老师段宏时的“真理学”开道，由此奠基为英华国学。想及孔孟之儒多半是要被踏于足下，心中又是哀楚，又是彷徨，一辈子都是读孔孟书过来的，日后之世，又该如何立身呢？
李肆开口却道：“刚才那三族歌舞，大家觉得美不美？”
现在都还瞳有残影，余音绕梁呢，说不美那可就太违心了，众人纷纷扬扬群声道：“美——！”
接着李肆问：“那你们说，这三族，是我华夏同胞么？”
这问题众人没有马上回应，苗瑶等族与汉人同为华夏子民，这倒没什么疑问，都是在盘算康巴藏人算不算。细一想，唐时吐蕃就奉唐太宗为天可汗，也算是朝贡藩属了。宋时有差，元时设宣政院，藏人就归于华夏之治。照着英华之论，元不算华夏正朔，可明时设乌斯藏和朵甘卫两都指挥使司，还封了喇嘛教的大国师和法王，不管是政还是教，藏人都已在华夏治下。
沉寂片刻后，算清楚的举子们高喊出声：“是——！”
李肆点头，开始话入正题：“华为美，夏为大，我华夏绵延数千年，卓然傲宇，余漾广泽，由这三族即可见一斑。”
连段雨悠和郑燮都在点头，这是南方，更是广州，即便再是书呆子，也已知世界之大，无独华夏一处，那种“华夏之外皆愚昧蛮夷”的自大思想少了许多。但也正是稍稍开了眼界，审视华夏自身，又另有一种自豪，看那化外之地如海潮般一波波起伏，华夏虽两三百年即改朝换代，还遭了五胡乱华和蒙人亡国，但传承终究未断。
接着李肆道：“而此华夏，是由何而来？”
举子们几乎是要脱口而出，那还能是怎么来的？华夏乃礼仪之邦，这礼仪自是孔孟之道，华夏因孔孟之道而内圣外王，自然四海宾服，夷狄也因教化而入华夏，这才有咱们这泱泱华夏。总而言之，这就是道统的力量嘛。
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这未免太牵强了，他们这些举子，不是那种只读烂了四书五经的秀才，都是有一定学问的，至少熟知历史。定神再想，今日之华夏，就以版图论，早在三代就已基本砥定，秦汉后定型，那时所谓的“道统”，原料还在董仲舒手里捏着呢。
李肆说着众人再耳熟不过的历史：“上古之人，藏身穴地，苦于风雨。有贤者造巢，众人王之，名有巢氏。上古之人还茹毛饮血，有贤者钻木取火，众人王之，名燧人氏。继而有伏羲造字，神农尝百草，大禹治水，人皆王之，后世更奉其为圣……”
李肆拔高了音调：“后人言必称颂三代，以为君贤，臣德，民乐，这是为何？那是因为自上古到三代，我华夏之邦，求的都是万民福祉！求的都是尔等所持，孔孟圣人所言之仁！”
上古到三代的事都是传说，细节可是没办法争论的，但李肆所言确实历代圣贤所公认的道理，举子们不得不点头应是。
这里不是辩论会，要论舌战，在场举子都是靠着孔孟之道，靠着理学那一套逻辑自洽的东西吃饭，李肆可不一定是其中佼佼者的对手，他也没再作论述，而是直入他的主张。
“我李肆立英华，早有所言，此国为万民开，此国也是为万民福祉，勿论孔孟老庄、杨朱墨翟，也勿论我李肆与尔等举子，此愿都该是心中共有的。”
这是在连通基本共识，举子们默然点头，老庄还无所谓，杨朱墨翟就是孔孟大道的死敌，要跟他们站在一起，很是不愿，可只是说大家所求为何，这一点却怎么也难否定，勿论各家有何道，道正不正确，至少终点都是一个。
李肆提到了他的天主大道：“英华立国檄文里就说过，人立于天地，所承大道为何？即是相安相利，共得福祉。此道之下，方有践行之论，尔等所学孔孟之言，程朱之理，高于此道乎？难道不是践行此道的细论？”
举子们沉默，当然是，但他们不愿公开表态。
李肆再道：“早前即有言，孔孟之道，根基在于血脉宗法，由父子、夫妻、兄弟之血脉人伦及于一国，扩之诸事。然宋明即有论，此乃古儒，上古乃至三代，都是封建之国，而后始皇帝起，化为郡县，这根基早已变化。孔孟之言，若无董仲舒诸人新造为官儒，又何能举内圣外王之旗，行儒法一家之政？”
这话说得诛心，但外儒内法的根底，读透书的举子们却不得不承认。
眼见李肆要将孔孟之道借儒法一家踏于足下，郑燮挺身而出。
“正是君王不顺天应道，以皇权恶法逞私欲，钳人心，才使得仁义不行，天下乃有率兽食人之乱。若是历代君王以仁为本，诚心修德，我华夏岂有绵延祸患！？”
这反驳是老套路了，不是我孔孟之道不行，而是没人真心行道。
李肆呵呵一笑：“尔等也视法家为恶？”
郑燮带着众举子朗声道：“然！”
儒家讲道德文章，当然不愿承认法家是老搭档，至少面上是不认的。对未入仕的举子们来说，法家那套的根源可不在他们儒家身上，而是从皇权，从宫廷，从朝堂和官府里流下来的。那是权之私欲，是孔孟大道受了权钱邪魔所惑的侵蚀。
李肆摇头：“可一国终须有法，嗯，你们会说此法非法家，那么一国之军是该行法家呢，还是该行孔孟之道？”
见举子们沉默，李肆继续道：“孔孟耻杨朱，那么商货流通，是该用算盘呢，还是以道德？尔等都是饱学之士，不必孤来重讲义利之辨吧？”
接着李肆道：“英慈院救治伤病，又是依的什么道？医者眼里，人人皆一，这不就是墨翟之道么？而工匠造物，依着的又是格物致理，这是什么道？更是天道！尔等要论奇技淫巧，上古时若无有巢氏、燧人氏、伏羲和神农浸淫这格物之事，我等今日不都还是茹毛饮血，口吐兽言！？”
有举子不甘地道：“上古先贤求的是民人饱暖相安，此外再多，圣人言，饱暖思淫欲，那工匠之事，怎么就不是奇技淫巧？”
李肆嗤笑：“你来应试，是为饱暖么？”
那举子连连摇头。
李肆问：“既已饱暖，何不就在家中传宗接代，来应试做什么？”
那举子怔住，憋了好一阵，涨红着脸道：“学生又不是猪！学生心怀天下，求的是一展所学，为民造福！”
不等李肆开口，其他举子都笑了，你不是猪，那就当别人是猪么？你有冠冕堂皇的大理想，别人就不能有小心思，想过得更好？
这小插曲过后，李肆总结道：“上天施于人之大道，即便是圣人，也难以一蔽全。尔等肯定是在想，这英华一国，要行的天主道是斥孔孟，兴杨朱，这可是大错特错！英华所行天主大道，容下了孔孟杨朱、老庄墨翟，乃天人相应的大道……”
李肆举掌对天：“天主大道，这及天的一条，就是上天本在！我们头上有一个老天！善恶上天在辨，功罪上天在论！”
这是华夏人的共识，俗语有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从士子到民人，都是这般认识。而此说也如董仲舒尊儒一般，将上天摆在主宰人世的至高地位，举子们都默默点头。
“上天有大道，不仅及于人，也及于万物。而此道我辈凡人只能漫漫追索，可执一脉，可得一鳞，却无人可极尽此道。”
这是道家之说，举子们心想，这就是要将孔孟之道从神坛上赶下来。但又一转念，隐觉有什么文章，那君王呢？立了上天，再立无人有权威之道，君王之权，又由何来？
接着李肆转掌，指向自己。
“此道及于人，有血脉之道，立学之道，有工商之道，军政之道，道道纷杂，要怎样才能相济相成？就得另有一道，调谐阴阳，仲裁黑白，绝各道之害，扬各道之利。这一道就是君王道，我李肆……持此道而治国，持此道而王天下。”
静寂了好一阵，举子们一片哗然，李肆这一论出口，含着太多内容，举子们却是先领会到了两桩。
第一，李肆并不是要废孔孟之道，只是要这一道从治政的位置上下去。
第二，李肆所说的“君王”，就是一个居间仲裁调停之人，不再是统宰一切的圣人。
郑燮两眼圆瞪，失声道：“自此之后，再无君父！？”
李肆含笑点头，那是肯定的，要把孔孟之儒赶下去，皇帝也就没办法再成“当世师表”、“在世完人”，更没办法依着儒家血脉宗法之理，成为天下人的大家长，成为“君父”。
“这家伙，还是把事情当作一桩生意来看啊，他要孔孟之道不再掌国，自己也交出君父，这不就是一场交易么？”
段雨悠心有所感，无比感慨地想着。

第三百六十九章 真理三纲
天主道这一论的冲击，让举子们心弦剧震，却不像要踢飞孔孟那般抵触。明清交际时，黄宗羲、顾炎武和王夫之等一辈人，已经在讲虚君之治。但在外一面，有满清入关，打断了这思潮，在内一面，这几人之学说，未能深究成理，终究只是飘渺之言。
现在按照满清纪元，已快是康熙五十六年，黄顾王等人之说虽有淡薄，却还留着余韵。此时的读书人，多多少少接触过一些，都只觉是遥不可及之学理，永难践行。
却不想李肆丢出这天主道，一脚将孔孟道统踹下朝堂，一脚也将君王踹下遥不可及的云巅，竟是再牵起了那三人之说的尾音。而与之不同的是，李肆不是要虚君，而只是“矮君”，他要君王跟着孔孟一起矮下去，由此敞开空间，迎入其他的道。这一说竟是自洽一理，让黄王顾那番虚君之论有了实在的落处。
这个表态让举子们心中蠢蠢欲动，董仲舒立起上天，大讲天人感应，也是含着让士子制衡皇权的用意，却曲折蜿蜒，遮遮掩掩。而李肆只把君王立为世间仲裁之尊，这样的君王，必然就要倚道而行，而他所倚的君王道，大家都有了发言权。
说得直白些，他们士子们能更理直气壮地高举道统，将孔孟道变为君王道，当然，这个过程本身就得受李肆那君王道的仲裁，光靠之前什么“圣人言如斯，当世即该如斯”的蛮横，那可是不行的。
“华为美，美乃循道而显，夏为大，海纳百川方为大，刚才三族歌舞，大家都看得明白，各族有各族风情，此理及于一国，士农工商，衣食住行，国政军事，都各有自己的一番讲究，也须得各自的道去领，由此才能相济相成。”
李肆此言，让举子们都开始为孔孟道低头去找起地盘来，同时也都在想，这跟之后中了会试，进了翰林院，到底该干什么可有密切关系。
“天主道有三论，一是上天，二是诸道与君王，三就是天人之伦。包括普天之下，人人皆一、上天许人自利、上天期人自利而不相害，这就是孔孟老庄、杨朱墨翟所讲的大同之治！我英华立国，为的就是万民福祉，为的是大同之治，这英华一国，也就是华夏人之国！是你，是他，是我，大家一同的国！”
李肆手掌转下指地，再道出这一论，英华的天主道，终于清晰地展现轮廓。这不是一门学问，这是一个共识，顶着同一片天，脚踩同一片地，君王执中守正，国人各索其道。治国上没有君君臣臣了，什么事得守那事上本有的道。
和众举子一样，郑燮的内心也被这天主道带起的荡动塞得满满的，但他却靠着急切和不甘挤出了一丝空间，出声问道：“天王还未言，我孔孟道，到底将如何自立！？”
嗡嗡议论声顿止，大家也都在寻思这问题呢。
李肆朗声道：“孔孟之仁，乃人心根底。治国非止治人心，所以才要孔孟之道与诸道并行，而就治人心一事，非孔孟道不行！”
刚才是一震一摔，现在又是一捧了。
“兴教化，广仁德，修身齐家，乃至以德考官，以仁谏君，孔孟之道，下要行到乡野之处，上也要及于君王耳心，读孔孟书的人，要做的事可太多了。”
李肆举起了“德”字，说的是，孔孟之道就别来治国了，统统去治人心，道德世界是你们的。
有一句话叫“过犹不及”，亲亲尊尊，基于血脉宗法之礼扩散而出的孔孟之道，有着它自身适用的范畴，那就是道德领域。但是道德被扯来糊国政之墙，就变成了官儒。在汉人王朝时代，即便跟法家结合，终究还受着实用主义的限制，危害还未深入骨髓。而到了满清，外族一压，儒法相织，这多跨出来的一步，不仅拖着国政坠入腐臭深渊，还让原本的道德失了本色。满清犬儒社会的种种光怪陆离，那就是再鲜活不过的现实写照。
从私利上说，这类似“道德下乡”的趋势，举子们是不乐意的。从他们所学孔孟之道的公利上说，他们却不得不承认，孔孟之道，在这英华的周旋之地，可比满清治下大了许多。
“至于诸位，英华未来，还等着大家尽展所能呢。横渠先生有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他对读书人所愿，而在这英华，更有去处，待着诸位去践行！”
李肆继续画饼，但这饼却是清晰可见，将成事实的。
“白城学院有四楼，立心楼是探究天人大道的学究之路，立命楼则是以学以德入工商农稼，助民人谋富贵，继学楼则是广采华夏数千年绝弃之学，兴文立史，太平楼则是探究君王道的治政之路。这四楼正广开大门，等着诸位入内。”
眼见夜色已深，士子们也都人心似醉，这么多东西一时难以消化，李肆就不再多言，虚虚拱手道：“英华一国，还仅是小小天地，若是不愿受这般前程，孤无怨言，若是愿与孤携手而进，在此孤代治下千万民人，向诸位谢过！”
这一拱手，举子们顿时惊醒，下意识地都哗啦又跪下了。李肆再不要君父，不等于人臣之礼也废了，他在台上一礼，怎么也得三拜九叩来回……
“孤既不是君父，前朝大礼自该简从了，一拜即可。”
李肆受了一拜后，挥袖下了台，进到帐中，一张沉凝肃穆的脸顿时垮了，抹着额头上的汗道：“可比盘石玉跳大鼓还累……”
段雨悠扑哧一笑，却又转头朝场中看去，正见那郑燮朝帐中拱手，像是敬谢李肆对孔孟之道的“引流”。
英华永历元年十二月二十一，会试顺利举行。英华永历二年元月初十，殿试在黄埔无涯宫至正殿举行。五科总计三百多人分别得了一二三甲，进士科状元叫唐孙镐，此人是绍兴师爷世家出身。江南祸起时，随着亲族来这广东避祸，早早就入了天王府，在尚书厅下供职。此次由他得了状元，出身在江南，又早从龙，算是调和英华治下各方读书人的折中之选。
恩科状元郑燮一身大红冠服，朝亲手递上“状元封诏”的李肆跪拜而下，看着李肆那明黄龙袍上的双身团龙，再感受着帽翅在脑后的悠悠晃动，一股极度陌生，却又极度向往的心绪激荡不停。
“果然是全新之朝，就不知我辈士人，能在此朝里作出一番怎样的事业。”
郑燮深深叹着。
士子们原以为这场人心风波，随着李肆一声“各归各的道”而要平息，却不想殿试之后，段宏时的《真理学》出炉，引发了更深更广的思潮卷动。
“上天造人亦造物，人自利而有界，人当与造物相济相谐，曰……天为人之纲！”
“天道施于世，君持道而治国，有道国兴，无道国废，曰……道为君之纲！”
“华夏立国，为谋万民相利，背国者夷狄，入国者华夏，曰……国为民之纲！”
孔孟道连着理学，被李肆推下朝堂，停在了人心一层。而他所持的“君王道”，士子们看白城学院太平楼薛雪所讲的课目，竟有些类似鬼谷子一类的“谋道”，也就是帝王术，都觉再没自己插手的空间。
现在《真理学》一书立起了新的三纲，顿时让士子们精神大振，段宏时这书是在说，除了教化人心，弘扬文教礼仪之外，孔孟之道沿着理学再到段宏时这“真理学”一途，还是能有挤进君王道的机会。
这本《真理学》一出，当时就被抢购一空，幸好英华境内的书坊已经经受了报纸大战的考验，不管是人才、技术和经验，都足以应付这般局面。活字版一上，无数盗版纷纷扬扬传播开来，气得段宏时吹起了胡子。
“老夫的文字，印在擦屁股的草纸上，几十文钱一本满大街卖，即便不为银子，也失了颜面。那盗版之人，赶紧杀一批，流一批！”
老头跑到无涯宫来，揪住李肆的衣袖，一脸暴戾地说着，就这时的段老头而言，那就是活脱脱的腐儒作派，李肆无言苦笑。孔孟之道，可是华夏千年传承，怎么也没办法消掉，自然也没必要消掉，否则华夏也就不成其为华夏，让它往原本该待的位置上行去吧。
“对了，你与我那侄孙女，该何时办事？”
老头刚才也只是装疯，现在则讲到了正事，不过语气有些炽热，像是在找李肆要报酬，他老头子拼尽骨血推着这思潮来回荡动，最后有了安稳流向，还不知道燃了多少阳寿。
“办事？我手都没牵一下……”
李肆卖傻道，见老头挑眉，赶紧补充道：“还得看她心思如何啊。”
段老头切了一声：“你小子能把三娘勾住，就没本事勾住我那懒孙女？”
李肆长叹一声，不是他推脱，年底就有消息传来，他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人心之事，殿试前就已经丢手了，做到眼下这般地步已经足够，接下来的事，就看这英华新国能不能搅起大潮，将旧事物，旧思想卷进全新时代吧。
段老头还不信，看了看李肆给他的一封文报，语气才缓和下来：“两万人头……唔，那小子终是露了真面目，我看啊，他就像是你分身而出的一头罗刹恶鬼！”
他有些紧张：“数千里之外，这番动静，这国能不能周应得及？别忘了，鞑子在西北松了口气，现在也该是摩拳擦掌，有所动静吧。”
李肆呵呵一笑：“老师，你闭关数月，却不知这一国又有了什么变化。已经闲了半年，现在人心也暂时调顺，我正想着动动呢。”

第三百七十章 咱也是个有钱人了
人心之事，李肆的工作告一段落，但他完成的只是划界和勾描轮廓，细描和上色的事还得各方自己完成。
英华永历二年，新年过后，新科进士们充到了翰林院、弘文馆和新建的经义阁里，开始编撰各类新朝文书，其中尤以《英华字典》、《英华词典》为众人瞩目。
此时清廷正在编撰《康熙字典》，历史上本该在去年就刊印广发了，可因为李肆这一捣蛋，康熙对汉人之心多了提防，下旨要《康熙字典》体现“正北心，斥南蛮”的政治诉求，所以还没出炉，这也算是李肆对历史细节的又一项破坏。
得知《康熙字典》还没出生，李肆自是大喜，将翰林院和弘文馆的文人全都押到了这两项工作上，也将其当作一桩政治来搞，虽是面子工程，有李肆的私心作祟，但在参与编撰的读书人眼里，却也是一桩遗泽后世的文治大事，无不舍命相从。
此时英华境内，读书人的人心也大多勉强拧过了头。新年过后，沉寂了好一阵的各家报纸纷纷复刊，整理了李肆之前在小金明池的讲话，借鉴英朝之前颁布的《英华民宪》和《英华商宪》，创造性地将李肆所言的天主大道冠以“英华天宪”的名义，由此李肆也成为名副其实“口含天宪”的君王。
各家报纸对“英华天宪”都有自己不同的解读，但都集中在天主大道之下，李肆所持的君王道，究竟是怎样一番面目上，这当然都带着工商和读书人自己的期许。而《白城学报》和《越秀时报》的注解更深入人心，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两份报纸的阐述，算是对李肆所言“英华天宪”中一些空白处的完善。
《白城学报》说，天主大道下，李肆所持君王道，其实就是两个字：中庸。
李肆很早就讲，他这君王是要持中守正，调和阴阳，英华国旗上的太极双身团龙，寓意也正在此。
这个说法进一步安抚了读书人的心，孔孟大道，尤重中庸，虽然大家对此各有抒发，但李肆愿意捡起这个中庸，至少还意味着孔孟之道并不是全然排斥出了君王道。借着这个“中庸”，孔孟学子，总还是有在君王道里说话的空间。
《越秀时报》的论述更让人振奋，主笔雷震子在版首文章里说到，为何李天王要孔孟之道从国政上退下来，专注于人心？那是因为，这英华一国，求的还是“内圣外王”。
“内者，心也，修德而至圣，此言一人，亦言一国。”
雷震子说，孔孟之道去做人心工作，是要人心向圣，这还不止是一个人的事，这一国之内，人人向圣，那此国不就是内圣之国么？
“外者，及于人心之外，及于一国之外，天主大道论其外事，各守其道，亦如庄子言之王道。守内之圣，行王道之外，内圣外王，以此可成。”
雷震子这话的意思是，这世界上还有事情是人心之外的，人心之外，事物各有其理。庄子在谈及“内圣外王”的时候，也说到，民人、百官、君王之间诸事有差，要分别对待，各守其矩，这个道理推到其他事情上，也是如此。而这个“区别对待”，其实就是李肆所言，天主大道中他所持的“君王道”，所以说，李肆的“英华天宪”，是在谈如何具体做到“内圣外王”啊。
“内圣外王”这面旗帜举起来，士子们都不得不低头叹服，虽说这面旗帜最早是道家庄子提起的，但孔孟捡了过来，大肆发挥，也成了孔孟道关于治政的最高纲领。现在李肆从天主大道的角度重新阐述内圣外王，而且是在谈如何具体去做，虽说期间的步骤是将孔孟从治政高位上赶下来，但未尝不是孔孟大道自己所诉求的。
当然，也有士子隐隐想，孔子他老人家此时若在世，肯定是后悔当初去捡庄子的话，结果给自己埋了个大坑。
“中庸”和“内圣外王”一出，英华境内的人心大战终于划下一个圆满的……分号。
人心之战，没有句号，李肆可清醒得很，至少《正气》聚起的那帮腐儒，还在梗着脖子叫嚣“无君无父”，眼下这形势，也只能说告一段落而已。
“真的又要打仗么！？”
肆草堂，伺立在一边，看着正奋笔疾书写训令的李肆，段雨悠低声问道，语气满是不忍。
“我不打过去，康麻子就要打过来，事情就这么简单。”
李肆已对这个姑娘的“和平主义”有了一定认识，也不知道这到底源自于她的女人天性，还是懒人天性。
“打得过么？云贵一线我们还有一些优势，可湖南和福建，都只有维持守势的力量啊。”
却不想段雨悠来了这么一句，倒引得李肆朝她认真看去，这姑娘什么时候也关心起军务来了？
“让你赶紧去前线操心战事，姑娘我就可以霸占肆草堂，在这里看书睡觉可真是舒服，哦呵呵……”
段姑娘转着的是这小心思，被李肆盯来，心虚不已，顿时面颊生晕，低垂眼帘。
“终究是女儿家吧，看来是败在我英明神武，洞彻天道的气质下了。”
李肆却当是姑娘害羞了，心中某处顿时痒了起来，是不是现在就跟她开口呢？
“那个……雨悠啊……”
厚着脸皮，李肆就去牵段雨悠的手，入手却是一卷文书。
“这是南洋公司的文报，按着你的文书分类处置章程，你得在今天作出批复。”
段雨悠侥幸逃过狼爪，慌慌张张地回了自己的房间。看着那如惊兔般逃走的身影，李肆摸着鼻子，暗道真没想到，这姑娘平日的大方还是装出来的。自己是不是干脆霸王硬上弓，如同之前范晋“降伏”管小玉那般呢？
心绪正飘忽间，展开那份文书，李肆眼瞳猛然一亮，砰的一声，巴掌重重拍在书案上。
“好！”
李肆很高兴，南洋公司的布局，终于初见成效，段雨悠刚才那随口一问，原本也是他正伤神的事，现在有南洋公司送上的大礼，他终于能如愿以偿地动手开荤了。
今年英华的中央财政收入预算是九百万两白银，这其中包括工商总会的八百万两、自家产业的一百万两，而南洋公司现在还是投入期，李肆并没指望马上获利。
将预算定得这么高的原因，一方面是英华在两广管治稳定，税收必然增加。另一方面也是现实需要，今年清廷肯定是要有大动作的，强度必然强过宜章之战，到时候可能三面开花，不预先在财政上作准备，那可就危险了。
而从李肆自身出发，他也想在今年将英华第一阶段的国土版图完全收纳下来，包括云贵和福建、湖南、江西一部分。这是广东经济圈所辐射的范围，他在这个经济圈里锻造出未来英华的核心。为此即便清廷不动作，他自己也要动作。
国库要收九百万两白银，其中工商总会的八百万两还分两部分，一是相当于营业税的公司税，预算要收五百万两，一是关税，预算要收三百万两。
工商总会在营业税这一部分，自去年开始，就由保护费性质向国家税收性质转换，这个转换涉及到庞大的会计体系建立、海量的帐目核算以及繁杂的税则审定，到现在还没全部完成。只是在钢铁、纺织、盐业、机械、稻米等关键行业推开，其他行业依旧沿用保护费性质，由工商总会和行业会董连同尚书厅工商署三方协商数目。
整项工作除了彭先仲的监管，还得益于民间票行的兴起，三江票行将票行业务剥离后，升格为英华银行，管制全境金融，掌握着英华的白银流向，由此顾希夷也参与进来，进度还是可以期待的。
年前李肆去广西，一面是整合广西军政，一面也是坐等工商总会在这两项上拿出今年可以切实保证的数字。
结果让李肆不是很满意，公司税上，只有四百万两可以保证，基本维持着去年的保护费水平。关税方面，只有一百五十万两可以保证，差额有二百五十万两之巨。
彭先仲继续发动工商报效，但现在英华破开工商钳制，百业兴盛，加之民间票行又开放了。几乎所有工商都红了眼地要将银子流转起来，绝不愿一厘转到生不了利的方向，所以效果不是太好，差额还有接近二百万两。
这么算下来，今年国库收入总计该有七百万两，也勉强能满足李肆所需了，就是没有太多回旋之地。原本李肆也就准备着以七百万两银子为限花钱。可这数目紧巴巴的，总是少那么一点垫底。
却不曾想，南洋公司开门红，送上一份大礼。
吴崖领受船队下南洋，第一站是广南国的会安，那里是南洋一处贸易盛地。南洋公司之前早在会安立下了商馆，吴崖是去进一步拓展地盘的。
广南国此时的阮主是个“自由贸易主义者”，当然他也是被迫的，会安作为一国贸易要地，对日本、爪哇和欧洲的贸易，被各方所把持，既有汉人，也有日本人，还有荷兰人等等。这几方势力在会安各有地盘，是比黑社会高一级，比官府第一级的隐性社会。
吴崖所领船队在当地联合汉商，将英华商馆扩大为一处贸易据点，其间暗中教训了不少日本人跟荷兰人，也联络到了当地华商，将广东到会安的商路稳定下来。
这份文书，就是南洋公司对今年会安商路贸易收入的预期，数目超乎李肆的期望，全年仅此一条商路，就能有近二百万两贸易额。
再算算吴崖的下一站，南洋公司在今年怎么也能实现五百万两贸易额，这不仅意味着英华海关会有五十万两关税，纯利怎么也在百万两以上，而南洋公司，本就是李肆、安金枝和工商总会的私有物。
南洋公司的百万两纯利自然不会全转到英华国库，可转个一半却是没问题，毕竟南洋公司自身还要发展。这么算下来，李肆全年的国库收入预算，已经能到八百万两银子。
英华治下不过两广之地，最多一千五六百万人口，一年就能有八百万两银子可花，而且还是除去维持地方管治的数目，李肆自然感觉幸福。从国库收入来说，康麻子现在一年也不过三四千万两，被自己割了两广，估计还得少个三五百万两，这么一比较，双方的差异已经不是疆域上那般悬殊。
从财政角度看，英华一国，已经一只脚迈入了近代国家的行列，比北面的清廷已经领先了半个时代。
“咱现在也是个有钱人了，如果老萧知道，他今年的海军预算还能再多二十万两，不知道门牙是不是会笑掉。”
李肆一边修改今年的军事预算项目，一边这么想着。
“但愿吴崖那小子别杀起了瘾，搞乱了南洋事态，我可没额外的银子在南洋开战。”
接着他心中又多了一丝这样的担忧。

第三百七十一章 各有新局
南斗岛伏波湾，简陋的码头泊着十多艘战船，飘着旗舰旗号的金鳌号赫然在列。码头上正人来人往，无数劳工在蓝黑制服兵丁的监视下忙碌不停。由码头向西向北望去，碎石路棋盘般伸展开，棋格中是片片新立的简陋木屋。
这片屋舍的外围被壕沟和木栅包裹，每隔数十丈还有高大望楼相间，更远之处立着一处灰白矮山，细细一看，却不是什么山，难以计数的骷髅头堆积而起，那就是古时传闻中常见的“京观”。
“去了金瓯，下手可得轻些了。”
伏波湾，金鳌号上，安陆对鹰扬军统制吴崖说道，虽是劝谏，语气却极虚弱，似乎也怕这个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的年轻人挥刀而下。这家伙在岛上前前后后可是砍下了一万多颗人头，瞧他那蹙眉歪嘴的神色，还像是没杀够一般。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吴崖闲闲地说着，他所领船队出航南洋，先在广南会安立下英华商馆，编定商路，让南洋公司得以大规模有组织地在广南国倾销商货。
十月后船队继续南下，就到了这南洋大岛。此岛在柴棍（西贡/胡志明市）南面五六百里处的汪洋大海中，向西三百里又到真腊的金瓯，由一座大岛和五座小岛组成，东西五十里，南北四十里，面积颇广。大岛东面还是处风平浪静，可容数十艘大船的海湾。
这就是吴崖南下的第二站，这岛原本有纷杂乱名，吴崖径直改为南斗岛，新建的港口命名为鹰扬港，为照顾海军同僚，又将海湾命名为伏波湾。这处岛屿将是英华布局南洋的军事据点，先期拉来的一万战俘，就得将这里营建为坚固的海港堡垒。
这个大岛原本极度荒凉，岛上虽有不少土人，却都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海湾倒有小渔村，却是南洋海盗一处避风据点。
吴崖所率船队在此营建港口城镇，对岛上土人还抱着恩抚笼络的心思，却不料双方言语完全不通，土人更是视手持火枪的英华士兵为恶魔，当作末世降临，前赴后继地来送死。吴崖索性就搞起了大扫除，满岛清剿土人，男女老幼，一个不留。若是在广阔大陆，势必要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可这不过是处岛屿。英华军划分区域，分工合作，还有从广南募来，熟悉密林地形的仆兵配合，个把月时间就杀了数千土人，将这处大岛彻底占为己有。
在这期间，不止是土人，各处海盗也络绎不绝地来送死，白燕子指挥战船一一清除，向昔日的同行发出了再明确不过的信号，这里已不是他们的地盘，有多远滚多远。
再加上俘虏劳工密谋反乱的事件，前前后后，一万多颗头颅在鹰扬港西北面堆起一座京观，昭示着这座英华城镇的血腥历史。
吴崖是觉得没杀够，清剿土人、镇压俘虏和扫除海盗，在英华国内，也就是内卫干的事，远非他鹰扬军的正业。督守着鹰扬港初见规模，源源不断的人力物资也由南洋公司调度，从国内来到这里。这一阶段工作告终，渴盼硝烟战火的欲望又在心底深处翻滚。
“要去的地方形势复杂，即便要打，也要有一举定乾坤的把握，现在咱们的力量还是不够。”
白燕子这么说着，吴崖叹气，这是正理，他不得不听。
在南斗岛建设军港，是南洋公司乃至李肆的一步棋，前期目的也就是安下钉子，保障英华商船在南洋畅行无阻。而吴崖的期望，则是这枚棋子下一阶段所要发挥的作用，那得等到英华砥定中原后了。
“金瓯是荒凉之地，要辟为居地，还得仰赖北面柴棍河仙的商货。而北面形势复杂，虽说是陈郑两家汉人主理，却夹着真腊、广南和暹罗三方势力。若是我们太过强势，引得那几国视我们为公敌，靠南洋公司现在的力量，怕是顶不住的。特别是暹罗，天王特别指示，现阶段不能与其敌对。”
安陆细心讲解着局势，这南洋之地，交趾以下诸国形势变幻莫测，英华现在以南洋公司间接插手，必须先要攀附一条根，这根就是暹罗。英华和暹罗现在交往很密切，船舶和稻米都还以暹罗为支撑。
此刻的中南半岛，正是东西两方以湄公河三角洲为争夺热点的历史阶段。东面后黎朝的阮主向南扩地，占婆国在此时已经亡国，旧地为柬埔寨所领。但柬埔寨却又被西面的暹罗凌压，由此暹罗对湄公河三角洲的形势也很敏感。
“那陈上川和郑玖不是我华夏汉人么，一道诏谕，辟其地为华夏，允其为地方牧守，那什么柴棍河仙之地不就是我英华之地了么？何必再到金瓯另开一地？”
伏波军左营指挥使冯一定不太清楚形势，就觉得那陈郑两家该是绝大助力才对。
“陈上川两年前死了，儿子陈大定接位，郑玖一年前死了，儿子郑天赐接位。他们不像父亲那般能全盘掌握形势，这两家都受广南阮氏的管制，帮着阮氏与暹罗为敌。不说我们能不能招其为助力，就算他们愿为英华藩属，那也就意味着马上跟暹罗翻脸。”
白燕子摇头，这里的局势他也很清楚。
“所以天王才要我们在他们都不怎么留意的金瓯自开一路，有南斗岛为武力支撑，有金瓯为商路来往，我们在这南洋才有自己的根基，而不必依附于哪一方势力。”
吴崖背书似地念叨着，这是李肆早对他讲透过的路线。
“这还只是交趾之南的形势，整个南洋，还有吕宋、爪哇、麻喇甲。那些地方可跟这里不一样，全是欧陆洋人……”
白燕子熟悉南洋，就觉得英华在南洋的路途还很漫长。
“饭一口一口的吃，路一步一步的走，咱们在这里……”
吴崖指了指初见规模的鹰扬港，有些烦躁的心绪也昂扬起来。
“已经栽下了树，难道就没自己来乘凉的雄心！？”
白燕子和安陆等人相视而笑，怎会没有？
“那就动作快点，今年咱们跟鞑子肯定还有大战，我还想回去领着鹰扬军好好整治那福建的施世骠呢。”
吴崖一声催促，一片帆影降下，冯一定下了船，他要领着伏波军左营留守南斗岛。
李肆走南洋是另开一局，而康熙并非蠢人，在宜章之战后，也开了另一局，双方都在盘活资源，以备再战。
福建厦门，施世骠看着两艘停泊在港口里的大船，神色未动，眼瞳却是火星迸射。
“船是够大了，可才两条，怎么也难跟南蛮水师对敌。据我细作所报，南蛮在南澳的炮船已有十来条，一半都如这般大小，还有两条比这更大一圈。”
在他身边是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待同事将施世骠的话翻译过来，眼神满是不屑，叽叽咕咕说了一番，同事再向施世骠点头哈腰。
“文斯壮先生说，这只是舰队的前卫，我们还有六艘战舰正在途中，每艘都有二十门以上的大炮。文斯壮先生在海上也遇到过反叛军的哨船，他们的船显然是由不列颠人指导建造的，他们的水手技艺也很低下，在逆风中追不上我们的战舰。由此推论，即便他们有一整支不亚于我们的舰队，却绝不会是我们的对手。”
施世骠低哼一声，荷兰人还是这般自大，当年在台湾被国姓爷打得那般模样，几十年过去了，国势更不如从前，看他们华夏却依旧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可他又低叹一声，要打败英华海军，打败他那个昔日的部下，就必须引入洋人，“以夷制蛮”。
这个文斯壮是荷兰东印度公司从巴达维亚派来的一位专员，他来这里，是因为清廷透过闽海关跟荷兰商人发出了双方合作的消息。而施世骠是双方在军事层面进行具体合作的经办人。
“但是将军阁下，我奉有公司的严令，如果没能得到皇帝陛下签署的正式条约，我们荷兰战舰不能参与你们的内战。范总督一直不愿就此事明确表态，将军阁下，你有没有什么消息？”
文斯壮接着这么问，荷兰人跟清国不是第一回打交道了，顺治年间，清国征讨台湾郑家的时候，也曾联络过荷兰东印度公司，许诺将台湾还给荷兰人。可荷兰人的舰队到了，清国大军却没动静。
康熙即位后，为征讨台湾，也曾跟荷兰人有过密议。甚至攻金厦时还以联军同攻，许诺割一处为荷兰人之地。还答应灭了郑家后，台湾全给荷兰人。那时候正是施世骠的老子施琅领军，可惜船队两度出海，都被大风浪阻了回来。
这番来往都不是正式的台面交往，而是清国官员和荷兰人在口头上的约定，同时荷兰人跟清国的贸易也受到葡萄牙人的阻扰破坏，获利颇少。而后荷兰人国势下降，转变策略，专心经营南洋，吸引华商南下，对清国本土之事已是心灰意冷。
却不料到了此时，忽然从清国传来这样的消息，再结合广东被“叛贼”所占的事实，荷兰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当局就有些心动了。按照清国官员的许诺，如果荷兰人能打败叛贼水师，帮助清国控制广东福建海域，那么清国就比照葡萄牙人之例，在某处给一地许其与清国通商。
这条件虽然不如割让台湾实惠，但还是超出了荷兰人的期望。根据荷兰人所知的消息，叛贼估计是得了不列颠或者谁的暗中支持，一时势力强盛，但他们料定，占有整个大陆的清国终究会是胜者，所以要跟胜利者站在一起。
鉴于之前打交道的种种经历，清国的信誉又让荷兰人很是怀疑。所以一面派出了舰队，也一面要索取正式的约定凭证。
施世骠扯扯嘴角，皇上签认的正式合约？做梦呢？你当皇上跟你们洋夷平起平坐谈生意？许你们引军“勤王”已是皇恩浩荡，你们就该尽心竭力办事，事成后皇上肯定有恩赏。
这当然不是施世骠自己的心声，而是在想象他将文斯壮的要求传达上去后，上面那些官员的反应。
“此事文斯壮先生该低看一眼，华夷之防，皇上是不会破的，但下面的事情，可以另行通融，只要事情办成，大家都好说话。现在事情还未入手，就执着于细务，非成事之举嘛。”
施世骠含含糊糊地说着，文斯壮听了同事的翻译，两手一摊，很是不解。不谈好价码，商定细节，做好承诺，怎么可能就办事呢？这清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第三百七十二章 有钱才好办事
“平日嗓门扯得大，到海上就腿软了？连荷兰人的夹板船都追不上，我看你们还是回江里跑船好了！听说现在船行正到处招揽船头，一月二十两银子虽然不多，总比在海上卖命好！”
南澳岛，原本的南澳总兵衙门改作了英华海军南澳分队总领署，是南澳分队总领，左都尉胡汉山的地盘。只是今天胡汉山这个主人被赶下了主座，跟着部下一同在衙署正堂受着军令厅海军署总办，中郎将萧胜的训斥。
“那时逆风又逆流，舵长和帆缆长上岗不久，技艺不熟，才没能追上荷兰人的船。”
“荷兰人像是熟知这一带的水文，几下就拐到夹流里，比咱们的航海长都摸得清楚。”
两个深蓝制服，看肩章都是左校尉的军官委屈地辩解道。
“荷兰人当然熟悉广东福建这一带的水文了！八十多年前就打过咱们脚下这南澳岛，之后在金门料罗湾被咱们老祖辈打得落花流水！现在要跟荷兰人再战，就靠你们啊，我看是悬了。”
萧胜朝这两个还不服气的船长瞪眼骂着，这两人都是海鲤级战船的船长，前几天巡防海路时，遇到了两艘荷兰人战船。本想拦下来盘查，对方航海技艺高超，竟然甩掉了这两条海鲤级快船，朝着金厦方向行去。
吴崖下了南洋后，英华军就由萧胜在漳浦坐镇，统一指挥海陆两部。听说有荷兰人战船出现，赶紧来了南澳布置应对，第一桩就是先训那两个技艺不精的船长。海鲤级的最大优势就是一个“快”字，竟然让荷兰人的粗笨盖伦船甩掉，这脸面可丢得太大了。
“萧老大，澳门人撤了大半，现在咱们军中的舵长和帆缆长几乎都是赶着鸭子上架，这也怪不了船长。”
胡汉山也出声劝解着，萧胜叹了一声，按住额头的青筋，心道自己还是没能扛住压力，让焦躁心火喷了出来。
澳门总督特使欧礼旺在广州碰了壁，该是回去后说了什么坏话，总督马玉对在外为英华服务的葡人发布了劝回令，不敢直白说不准再为英华服务，而是很委婉地说英华对澳门的政策尚不明朗，希望在外葡人注意自己安全。
这一手自然是在向英华施加压力，其他领域的影响还没显现，英华海军先遭了殃。他们的新式战船多靠葡人海员操纵，听说澳门跟英华关系转坏，大多请辞离开了，逼得英华海军只能靠本土船员驾船作战。可舵长、帆缆长和航海长这一类岗位技术要求非同一般，那些只学了一年多的本土船员怎么也难应付过来。
吴崖下南洋，带走了整个香港分队，南澳分队这边就只有两艘海鲨级，四艘海鳌级和八艘海鲤级，加上技术人员缺乏，原本急速膨胀的英华海军，在此刻实力猛然向下一挫。为此萧胜紧急终止了袭扰江南的行动，计划先窝在家中喘息一阵子，却不想荷兰人横插一杠。天地会给军情处转来消息，说那两艘荷兰船入了厦门港，还有六艘在路上，清廷和荷兰人联手的形势已然明朗，福建战局骤生变数。
“从南洋募来的帆舵好手已经有不少到了广州……”
领着海军署协办职务，帮助萧胜料理细务的梁得广提醒了一句。
“那些葡人船员可是在暹罗一同跟着造船出来的，新募来的怎么也得三月半年才能顶上用，有这段日子，自己人难道还顶不了事？”
萧胜一边说着一边扫视在场的十多个船长，可船长们的目光全都落到了鞋子上，不敢跟他对视。这意思很清楚，当然是顶不了事的……
英华的新式战船，有不少都是全新的东西，特别是那套复杂的帆缆。掌握熟练了，操船如动自己手指，船也灵巧无比。可要到那程度，本土操惯了硬帆的水手怎么也得三五年才能出师，不得不靠一辈子都跟软帆打交道的洋人。
“咱们是不是跟天王提提澳门的事？”
发布了紧急戒备，加强巡视，同时强化操船训练的军令后，萧胜又跟胡汉山等人在后堂开起了小会，会上海军署炮术总监，左都尉鲁汉陕这么说道。
“澳门对天王来说，是南洋乃至所有洋人那个大棋局里的一颗棋子，现在没动，就是不想让那个大棋局先活起来，咱们这点麻烦……”
胡汉山对整个局势了解得很透彻，觉得没必要让李肆为此伤神，萧胜却是摇了摇头。
“该他烦的，他得接着，这事必须跟他说清楚，海军，现在还需要澳门人。”
正说到这，部下送来一份文书，看封皮是李肆那干瘦如金钩铁骨的亲笔，萧胜两眼一瞪，他那四哥，莫非真是神仙？已知了当前的难题，第一时间就送来了锦囊妙计？
展开书信一看，萧胜愣了片刻，忽然仰头大笑。
“二十万两！哇哈哈……今年我们海军发了！有这二十万两，怎么也能将荷兰人解决掉！”
海军今年的预算比去年翻了一番，已达八十万两，但因为规模扩大，依旧显得紧巴巴的。造船要花掉三十多万，人员三十多万，船只维护、基地和临时开销十万。作战费用还得另计，由军令厅掌握的战时特别开支里出。算起来总数五六千人的海军，开销比同等人数的陆军一军还多一倍。可在萧胜眼里，海军却依旧穷得响叮当，他筹备中的香港海军学堂，银子至今还没着落，只能靠金银鲤号两艘教练船凑合。
眼见荷兰人加入战局，萧胜正无比心忧，李肆送来这额外的二十万两，正好解了他的急。
“银子有什么用？现在造船也来不及了啊？”
胡汉山等人迷惑不解。
萧胜脸肉拧了起来，那是要大开杀戒的畅快。
“谁说要造船的？白燕子之前换船，在香港留了好几十条大船，咱们从广东打到福建，一路也缴了不少清兵的船，这南澳岛上都还有好几条没卖出去的大青头。”
众人面露不屑之色，那些船能顶什么用？
“细细勘察古雷口的水文和风向，再报军令厅，请得天地会和军情处的全力协助，获知荷兰人的动向！”
萧胜没有细说，一边下令一边心道，这些年轻人，真是把老辈的传统都忘掉了。
“四哥还真是神仙，虽说没直接解决问题，可二十万两……二十万两！草，荷兰人该死！没他们搅局，这二十万两，我就能把海军学堂建起来了！”
萧胜笑着笑着，脸却渐渐垮了下去。
广西泗城府西隆州，龙骧军统制，左都尉张汉皖踏在南盘江边，脸色如江水一般阴沉。自宜章一战后，龙骧军回广西，一路西进，夺州占县，顺当无比。不是要步步为营，搭建通畅保障线，他早就冲进云南了。此刻脚下所立的西隆州已是滇黔桂三省交界处，沿着南盘江西进，最多半月就能进到昆明，若是向北走北盘江，也是半月就能到贵阳，而到底该走哪一路，这是李肆的问题，不是他张汉皖要忧心的。
让张汉皖心情沉重的是另一桩事，他很想念参军杨俊礼，到不是他跟那个三十多岁就跟老头一般深沉的家伙有什么超出同僚关系的情谊，而是杨俊礼一走，诸多杂事都压到了他头上。
龙骧军现在算是羽林军的僚翼，有羽林军参军向善轩在，张汉皖不必去管什么地方政务，但终究有一些细碎事丢到他头上。比如说李肆要他招募能歌善舞的僮人，男的要顺眼精壮，女的要年轻漂亮，这事总觉得有点别扭……
“咱们的新参军到了！”
龙骧军停在西隆州已有十来天，正在等待下一步军令，却等来了一个新参军，听到部下来报，张汉皖精神一振，心说那些狗皮膏药事总算能丢掉了。
“天王令，扩军！”
新任龙骧军参军程映德朝急冲冲迎来的张汉皖这么说着，然后就见那年轻统制脸上如开了一朵鲜花，绽起灿烂笑容。
广西桂林，羽林军统制署衙，贾昊也是一脸灿烂微笑，他知道，西面的张汉皖、湖南的孟奎，福建的萧胜也都跟他一样，正是满脸幸福地笑着，手中本钱又翻了一倍，自然会扬眉吐气。
李肆的腰包鼓了起来，军队自然第一个受益。
海军今年预算翻了一倍，还多了二十万额外经费，陆军虽然没这么大的涨幅，却也是盘满钵满。去年陆军的维持费用是三百万两，包括四个军、三个训练营以及黄埔讲武学堂，今年则要涨到五百万两。
多出来的钱作什么呢，当然是扩军了。
扩军已经有基础，不必从头搞起。之前就编有两个韶州后备营，宜章之战后，李肆让各军另编两个后备营，人员都在各军当地招募，薪饷以内卫算，也没什么火炮，就备着补充战损和辅助作战。也就是说，现在英华陆军的四军，实际兵员已有三万多人。
将后备营转为正规军，扩军任务就完成了一半，而补充战损的任务，就交给军令厅直接掌管的训练营和教导营。为此训练营体系也作了调整，将香港训练营转给海军下属的伏波军，在湖南、福建和广西新设了三处训练营，新兵从训练营出来后，由教导营编组为后备部队，直接向各军补充。
李肆交代大略，范晋拟定细节的扩军方案，一是将四军兵员扩展一倍，这样每军都有一万两千人以上，足以独当清军在任何一个方向发动的战略攻势。而辖下每营两千多人，也具备了独立一路作战的能力。此外还新建了游奕军，这是支骑兵，暂时只编有旧制两营，兵力不过三千人，准备用在平原战场，遏制清军马队。
“天王令，龙骧军目标：昆明……”
参军程映德再道出这话，张汉皖高兴得想抱住他亲上一口，兵强马壮，目标在前，还等什么！
与此同时，贾昊也接到了军令，跟龙骧军的路线相比，羽林军要走的路线可非同寻常，贾昊既是兴奋，也有一丝凛然。
“天王是又要给鞑子挖一个大坑啊……”
他这么感叹道。
“李贼决计想不到，会有什么大祸在侯着他。”
“瞧他治下那番鸡飞狗跳，真是越想越开心啊……”
“传首九边的日子怕是不远了，儿郎们摩拳擦掌，心气可是高得没边！”
畅春园澹宁居，侯在正殿前等着召见的胤禩等人有说有笑，一派欢悦景象。

第三百七十三章 左手刀枪，右手孔圣，趁你病要你命！
澹宁居正殿，群臣叩拜，康熙微笑挥手，开口也不提政务，而是谈起了今年的天气和正筹备的万寿节。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南蛮”。跟以往谈到这个话题时的沉重和阴冷不同，此时殿中的气氛格外热烈。
“一次开杀千人，血溢珠江，桀纣也无胆行的暴政，他李肆还真就干了，奴才都替他急啊……”
从江南回来的殷特布已被内定转为礼部尚书，亲手掌握了“内情”，说起“南蛮”格外起劲，甚至壮着胆子开起了“资敌”的玩笑，却是引得殿中众人一阵轻笑，连康熙都呵呵一乐。
“圣上仁治，一年定斩不过百人，更有直追贞观之年，定斩不过十数人。这南蛮伪国，区区一隅之地，一日就杀千人，民人怕不呲目以对！想必李贼治下，万民正苦盼王师……”
刑部满尚书赖都赶紧以专业角度阐释，众人虽又是一阵呵呵，却已有些勉强。殿侧卷帘后伺立着一班值南书房的翰林，其中还有个布衣方苞，听到这话，却是幽幽一叹。康熙治世，明正典刑的死囚确实很少，但以方苞在京城刑部大牢的亲身经历推算，全国四百多州府，一千多县，每年班房监狱死者怕不下数万乃至十万……
“明杀千人，暗中怎么也得死个几万，那李贼伪国，该是血雨腥风，正飘摇欲倒！”
刑部汉尚书，这几年的风头人物赵申乔沉声说着，这推论当然源自他正在处置的“粤党案”。
“万岁爷圣心天齐，那李贼附骥在后，妄图效仿万岁爷调理人心，却不料东施效颦，徒乱人心！眼下南蛮伪国乱象四起，不过是万岁爷早就布置好的人心之计！”
复了武英殿大学士的马齐来了这么一句，康熙双眉舒展，拈须长笑，这马齐虽说在太子的事情上不怎么对路，但一番赤诚却真是无人能及。
众人把这话嚼了一阵，相继恍悟，赶紧再叩拜而下，向康熙高声称贺。马齐这话，说的是之前康熙清理朝堂，让赵申乔搞起一桩“粤党案”，同时还向南蛮大发细作，搅乱人心，逼得那李肆不得不学着康熙，也来了一番“攘外必先安内”，以至于治下血流成河，民心混乱不堪。
可那李贼却没料到，康熙在这“粤党案”上却是高举轻落，被刑部定了多项大逆不道之罪的田从典等人，原本定了在年后结案行刑。却被康熙在最后一刻拦住，将此案发回刑部重审，还放出风声，要从宽处理。
众人此时回想，这么看来，不就是那李贼被皇上狠狠摆了一道么？
“定案之时，皇上还满脸铁青地说杀这点人怎么够，可得知南蛮人心大乱，皇上就马上改口了，看来是被南蛮那边的情形吓住，不敢学着那李贼大开杀戒吧……”
“粤党案”的主持者赵申乔肚子里有另一番话，可他知道，这些话，这辈子他都不能说出口。
“此时只须一纸檄文，那南蛮就当分崩离析！皇上，臣建言，该趁此良机，委派清正大员，着手招抚那李贼部下之事！”
已从户部尚书转任吏部尚书的张鹏翮抖着胡子，只觉两广之事已到了尾声。
康熙脸上的灿烂光晕黯淡下来，众人也都沉寂了，还有人尖着嗓子咳嗽出声。这话方向不对啊，之前皇上可没少花心思在招抚之事上，甚至都把桂林和漳州丢给了贼子，却是半点效用都没看到，皇上估计正窝着火要找人背这一桩黑锅呢，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李贼对我大清无君无父，连他自己都丢了君父，臣知南面消息，他竟将孔孟之道踏于足下，以老庄杨墨之道入政，两广士子，莫不切齿以对。依臣来看，这招抚之事，该从两广士子之心下手，而非李贼手下那帮禽兽之辈……”
大学士李光地拖着病躯也来参加朝会了，原本一直闭目养神不掺和，说到了人心，他终于开了口。这番话像是添了新柴，殿中气氛顿时又烘热了。
“那李贼还真是被邪魔蒙了心，造反造得把自己的君父都丢了，真没见过如此愚蠢的人！”
殷特布满面快意地说着。
“大学士说得好！何不派一大儒前往，那李贼敢杀，怕不满境士子皆反！他要不杀，士子莫不景从，当场就将他那英华伪国掀翻！”
张鹏翮这话原本大家还只当是儿戏，可细细一想，却都眼前一亮，连康熙都蹙起了眉头，显然是在认真思考这事。
这一招高，找一个没有官身的大儒去英华，那李贼虽然无君无父，走邪魔道，嘴上却在高喊宋治，要优容读书人，肯定是不好直接为难人的。可他要放了大儒进去，就有得他乐了，起码治下读书人的人心，可都再难握住。不管是拒绝、杀人还是放人，对李肆来说，都是桩为难事，不管怎么应对，不是之前兴文治的画皮被揭下，就是治下起乱。
问题是，找一个既固怀道统，又没有官身的大儒，而且还乐意去送死，这事难度就太高了。
正当众人要将这提议付之一笑的时候，李光地咳咳开口说了三个字：“孔尚任……”
沉默了好一阵，连康熙都拍掌道：“好！”
孔尚任，孔圣人之后，学深识透，文采斐然，南洪北孔，天下皆知。虽说此人之前在《桃花扇》里有些怨言，由此吃了挂落丢了官，但有曲阜孔氏在，他是怎么也不可能跟李贼一条心的。
“好！那李贼踏孔孟道于足下，还只是言说，两广士子就群情激愤。令孔圣人入贼境，不管那李贼如何应对，两广人心都将从那李贼的蛊惑中挣脱出来，再归我大清正朔！”
“让孔尚任举孔圣人大旗去！伪国境内有小抄名为《正气》，上面就在倡言两广士子哭孔，只是迫于李贼刀利，尚不成行。如今有孔圣人之后去，那等忠义之士，定将附骥而从，李贼之伪国，不攻自破！”
“奴才附议！”
“臣附议！”
众人顿时一片应和。
“孔圣之后，行至事关重大，此事……大学士先议定万全章程。”
康熙沉吟片刻，许了此议。
“南蛮伪国，人心虽已溃乱，可李贼强军依旧凌压于上，争人心是一面，再展天朝军威，兴天兵复境是另一面。”
康熙收住笑容，环视诸臣，显出他对事态的全然把握。英华伪国虽乱得不成样子，可不施以兵峰，可难从人心一事上得获全功。正好，胤祯在青海挫败策凌敦多布，西北局势缓和了，同时旗营火器换装和操演也大致就位，更加上福建施世骠奏报，荷兰人船队已到，海上也不再惧贼军水师，再度动手的时机也已经成熟。
“朕决议，两路进击，以战促李贼之乱！”
康熙此话很有玄机，这话就意味着，这不是大打，而是配合人心的战事，只求得胜，哪怕是复些州县，能给英华伪国治下之人造成大势已去的感觉，再有人心举措配合，原本就人心离乱的伪国，必将瓦解。
“圣上英明！”
大殿里一片称颂之声，瞧着抡圆嗓子喊着的胤禩等兄弟，胤祥暗自咬牙。
“四哥，我是不怎么清楚伪国治下之事，可总觉得，这事没这么轻巧，天底下也没李肆那般愚昧之人吧？他真那么蠢笨，何至于在皇阿玛手上兴起如此惊天骇浪！？那英华伪国，真乱到了大家所说的此等地步？”
雍王府，胤祥一脸疑惑地对胤禛说着。
“皇阿玛……终究是太自矜了，他依旧舍不得以命相扑！他虽然明白那李肆是我大清死敌，却还总认为自己手里有大把的牌，却不曾想，这些牌，每出一张，却都送给了李肆，成了人家手里的牌。”
胤禛痴痴呆呆地说着，他在家禁足了半年多，心绪已是完全麻了，可说起李肆，内心深处却马上又翻腾起来。
“李贼治下之事，李卫该是最清楚，可惜他人就在李贼手中，现在也不知生死。”
胤禛痛苦地摇着头，除了胤祥，他现在可是真正的孤家寡人，连年羹尧都在向胤祯频频示好，气得他这段日子也将年羹尧的妹妹，自己的侧福晋年氏发落回了年家“省亲”。
“今日李光地说到要孔尚任去李肆那边，搅弄读书人之心……”
胤祥随口说到今日朝会的决议，胤禛呆了一下，接着骤然蹦起。
“这怎可行！这怎可……真是太荒唐了！”
他满脸通红，捏着拳头，身子也抖了起来。
“那孔尚任又不是金钢铁塑之人，只要落到李肆手中，要圆要扁，要说什么写什么，不都是李肆说了算！？皇阿玛在想什么呢！？”
胤禛如此咆哮着，胤祥也在摇头，他跟胤禛一样，都没想通他们老子这一招是在玩什么花样。
“十三弟，你须得设法周旋，助我向皇阿玛进言！”
胤禛咬牙对胤祥说着，后者一愣，连连摇头。不是胤祥怕事，胤禛几乎是被圈禁了，再如此跳腾，怕不惹来康熙更大的怒火。
“皇阿玛也非将希望全盘放在人心上，他已决定动手，还联络了荷兰人，四哥，还是再等等看，若是形势再不利，皇阿玛或许会念及四哥之前的话，那时候该还有机会。”
胤祥如此劝解道，胤禛愣了好一阵，不甘心地点头。
“有机会的话，还是向皇阿玛进言一二，至少向皇阿玛表清你我于此事的心思。”
胤禛这个要求也是胤祥心中所想，两兄弟长叹相对，只觉前路一片迷茫。

第三百七十四章 噩梦至，转头顾亲情
“自黄帝甲子迄今四千三百五十余年共三百一帝，如朕在位之久者甚少。朕临御至二十年时，不敢逆料至三十年，三十年时不敢逆料至四十年，今已近六十年矣。《尚书洪范》所载：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五福以考终命列于第五者，诚以其难得故也。”
“今朕年已登耆，富有四海，子孙百余人，天下安乐，朕之福亦云厚矣，即或有不虞心亦泰然。念自御极以来，虽不敢自谓能移风易俗、家给人足，上拟三代明圣之主，而欲致海宇升平，人民乐业，孜孜汲汲、小心敬慎，夙夜不遑，未尝少懈……”
这是一处飘渺所在，凌然云间，神州尽入眼中。苍浑之声自天顶和四方传来，他的身体如心灵一般，在这涤荡中震颤不定，恍如上天正考较着他的功罪，丝丝梳理，纤毫毕现。
接着他醒悟过来，这言语竟是他自己的嗓音，他这是……
头顶天空卷滚，云雾凝结成一张巨大面孔，朝他压下，那竟也是他的面目。
“吾乃汝命气所化，直窥天道。汝之考终命，吾能答之。”
那面目轰声说着。
“朕身后将得何名？”
他也顾不得为何身在此处，急声问道，这可是他一辈子所求。
“汝率异族掌华夏，后世之人，自是奉汝之国为正朔，尊汝为圣，汝之庙号将为圣祖，流芳千古……”
听着心神激荡，可他觉得这该是自己的愿望，而非上天真正在对他泄露天机。
“朕之大清国祚几何？”
他赶紧问到这个问题，如果真是梦，那回答就该是万万年……
“汝之国，变华为夷，虽三百年未能涤清……”
“朕是问大清国祚几何！”
听到这巨脸的口气骤然一变，他也愤怒了，扬声插嘴逼问道。
“国祚能有……”
那云雾巨脸也屈服在他的天子之威下，正要开口，天地却是一阵晃动。
“康麻子，你这梦也该醒了。”
一个清朗嗓音如无形风浪，将那云雾巨脸驱散，脚下云层也如海潮一般翻滚起来。
“你是……”
他看向那嗓音来处，却是一个青年，俊雅出尘，却又带着一丝滞重的沉凝。看过来的目光，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昂扬，当然，对他来说就是悖逆和嚣张。
“李肆！？”
从未见过此人，他却认了出来，这是下意识的感觉，这几年来明暗相敌，这个人从不足为他所耳闻的一株草芥，已经壮大为遮蔽了他前路的巨恶之敌。
“这是你的梦境，也是我的梦境，如今我这造梦者，就要毁了你的梦境……”
李肆说着庄周梦蝶般的话语，让他感到份外恐惧。
“我要这天，重归华夏……”
那李肆直指上天，朗空顿时化作虚无，只剩下一团混沌。
“我要这地，不载夷狄……”
那李肆再一指，他所战的云颠之峰轰然倒塌，他也急坠而下，可怪异的是，那李肆也如跗骨之蛆，就一直在他眼前立着。
“我要你，身与名俱灭！”
李肆再指向他，哗啦一阵碎响，他身上的龙袍碎裂崩飞，惊得他赶紧捂住要害。
“我要这满人之清……”
李肆竖起了中指。
“人人得而草之！”
身后某处骤然剧烈疼痛，像是有剧烈旋转的钢铁之锥突入体内，他狂呼一声，猛然惊醒。
“皇……皇上！？”
还是深夜，康熙坐床而起，满脸汗水，那要害之处还在痛着，该是他又犯痔了。妃子的藕臂穿过黑发，抚着他的胸口，想要为他减轻痛苦，让他骤然恼怒。他是九五至尊，岂容他人怜之！？
手在床边叩动，指节上的玉扳指哒哒作响。片刻后，门外进来两个太监，撩开纱帐，将妃子从床褥里拖出，用另一床褥子粗粗裹住那白花花的身子，径直抬出了寝殿。整个过程里，妃子咬紧了嘴唇，闭紧双眼，不敢有一丝声响发出。
“朕是风寒入体，侵染心络，这才作了噩梦，朕不怕……朕不怕……”
康熙哆嗦着念叨出声，倒回床上，却又嘶声抽了口凉气，又碰着那痔口了。
当下午胤祥进见时，就发现康熙的坐塌上又多了一层软垫。
“孔尚任之行，朕自有深意，再说也非眼前之举，还看兵事如何。你就不必多问了，好生安抚你那四哥，告诉他，朕非疑他，这也是在护着他。南蛮之事，对他来说已是一处泥潭，非他所涉之地。”
不知为何，康熙话语温和，提到胤禛再没之前的火气，胤祥心中一阵酸楚，皇阿玛终究还是念着父子亲情的。
甘肃西宁府，二月寒风呼啸，抚远大将军行辕门口杵着的十多戈什哈都是一身冰渣。行辕后堂里，香案上还青烟袅袅，抚远大将军，贝勒胤祯打开了明黄绸布裹着的盒子。里面是一条腰带，见那绣缀，不像是新物。
“阿玛、额娘身体都好，年已过了，你还在外，该是记挂着紧。朕将自己用旧的腰带，连并其他各项东西一起，亲自包好，差人给你送去。”
再展开康熙的书信，胤祯鼻子顿时酸了，朝东跪下，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睹物如见人，皇阿玛这是怕自己念苦，让自己能见着这旧腰带就如见他一般。这自不是君王待臣子之礼，而是皇阿玛顾念自己这个儿子的父子之情啊。
起身抹泪，胤祯再细看书信，眼神沉凝下来。
“有皇阿玛庇佑，有我满洲勇士锐意图变，儿子再战那李肆，绝无一分惧意！”
他咬牙如宣誓般地自语道。
北京，雍王府，胤禛也是一脸热泪，牵着胤祥的手，像是便秘了大半年，今日终于一肚子畅快。
“皇阿玛舔孺之心，让我更是难受啊，真恨不得爬到皇阿玛身边，向他啼血谏言。对那李肆可不能今日行一步，明日挥一掌，就得以决绝之心，破开一切，全力而扑……”
胤禛一手锤桌子，一手锤胸口，心中十分难受。
“十四弟该是要转兵南下，就盼着他能传来捷报。”
胤祥劝着胤禛，可说到“十四弟”，语气也变得苦涩起来。
“此番再没老四捣蛋，十四怎么也能大展身手了！”
胤禩贝勒府，八九十，三兄弟又凑到了一起，说起了即将爆发的战事。
“李贼也别想再搞那奇门遁甲之计，东面有施世骠跟荷兰人牵着，西面他的大军都到了云贵，湖南当面，李贼就一军顶在耒阳，衡州都不敢进。皇阿玛将新组京营给了十四，虽说人数不比之前占优，可兵锋却是远远强过！”
“自来火枪，新造铁炮，挟新胜陕甘之军，十四此次怎么也能报捷！”
听着老九老十对十四的期许，胤禩一杯酒闷下，只觉口中发苦。
“还不是皇阿玛的手腕显了效？如今那南蛮伪国人心大乱，李贼的强军怕是也强不起来了，换了谁领军，都该能马到功成……何况是十四那般人物？”
酸酸语气引来兄弟相视，胤禩赶紧补充了一句。
“是啊，咱们就该兄弟齐心，助十四稳稳拿住功劳！”
“日后之事，就看这一战了！”
老九老十没想更多，兴奋地举杯对饮。
湖南衡州府城，一队四轮马车进了城门，车夫朝门洞里一群手持火枪，穿着杂色号衣的兵丁举起了一面牌子，瞧着那牌子上刻着如孔方铜钱的标志，兵丁都点头哈腰地让开了道路，顺带接住车夫丢下来的一个袋子。
“半年再战，真如天王所料那般，就不知这次为烧埋鞑兵，我们天主教又要出多少钱。”
车队中间一辆马车里，一个素麻长袍，气质出尘的年轻人正蹙眉自语着。接着他看到门洞里那些兵丁一边避让马车，一边散发袋子里的永历通宝，顿觉诧异。
“我以为衡州再无人管束，已是野地呢。”
马车里还有一个中年人跟年轻人对坐，听了这话，呵呵轻笑。
“徐主祭，你有所不知，天王不取衡州，原因诸多，其中一桩也是方便咱们商人与鞑清来往。但不取也不意味着对此地不加管束，衡州……实际是我们青田公司勾通了衡州胥吏、商人和乡绅，一同治理的。比如在这衡州城里就建了城守会，这些兵丁，是城守会募来捕贼缉盗的。”
马车里的年轻人正是天主教主祭徐灵胎，而那中年人却是青田公司司董，这两年来一直默默隐在青田公司里，没在英华朝廷中现身的罗恒。军情处总领罗堂远就是他的儿子，很早就带着湖南流民投了李肆，现在则在主持青田公司事务。
青田公司是李肆发家之根，青浦开国后，公司的诸多产业和部门都切了出去。比如商关部并入到工商署，公关部则散为地方官府，而铁坊和钢铁所等部门也改头换面，成了民间的佛山钢铁公司和国家机构佛山制造局，只保留了船行、车马行、琉璃、水泥、五金和百货等产业。
虽然青田公司已是民间产业，但背后大东主就是李肆，行事自然有诸多方便，同时也承载着一些李肆不方便直接出手，同时工商总会也难以接下的事情。比如说如以前那般，作为“潜政府”，以工商组织和控制一地。衡州就是由青田公司牵头，整合地方力量而一同稳定下来的。
“那罗司董岂不就是这衡州府的知府了？我天主教在此设天庙，可得给处好地，知府衙门不敢要，衡阳县衙给我们如何？”
徐灵胎打蛇顺棍上，罗恒呵呵苦笑。
“除非是有盘大姑先在这里设下英慈院分院，否则……那天庙还不知要招来多少是非。”
徐灵胎也只是说说，跟着罗恒一同笑开了。
“看《中流报》说，鞑子又有了动静，衡州这里，罗司董就不担心鞑子动手？”
见着城中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徐灵胎有些担心地问。
“所以我才要来一趟，徐主祭真以为我只是来谈生意的么？随这车队来的可还有另外人手，呃，此事你心中有数就好。”
徐灵胎也算是李肆亲近之人，罗恒就稍稍露了点口风。
“那就谢过罗司董捎带在下这一恩了。”
徐灵胎心中透亮，也不再提，马车到了地头，径直向罗恒告辞。
“去知府衙门，紧急召集一府要人……”
送走徐灵胎，罗恒向部下沉声吩咐道。

第三百七十五章 战衡州：诡异的敌我
样式是绿营的号衣，料子却是江南织坊的细布，脚上是布鞋，腿上裹着英华军那种方便绑腿。头上的凉帽还包着阳江产的桐油布，再见每人都斜挎着一个油布包，那是装火枪弹药的，谢定北嘴里啧啧有声。这衡州城守会的“城丁”，比一般绿营兵可是光鲜整齐多了。
这还只是身上穿的，取过一人持着的火枪，掂了掂分量，再娴熟不过地掰开龙头，拨弄扳机，又细细看了看被铜箍紧住的枪管，谢定北确认，这不是湖南自造的民勇火枪，而是去年英华民间铁坊赶工出来的火枪。之前国内有读书人在报上揭发商人向鞑清走私火枪，说的该就是这些汰换品。
英华军换装永历式火枪，两万多杆这种火枪就再没了用处，连内卫和境内民人都不愿用，可卖到北面，却比清兵手里的鸟枪乃至湖南民勇自造火枪强出太多，一杆五六两银子，也是十多万两银子的大生意。
这是衡州府城北面瞻岳门外荒地里，谢定北带着江得道等营中将佐正在“检阅”衡州城丁一部。尽管谢江等人都是一身民人打扮，可这二三百城丁却是昂首挺胸，目不斜视，一点也不敢怠慢。这几十人说是青田公司的司卫，来此整顿城防。就着这个名号，他们都不敢怠慢。毕竟自家的薪饷是衡州城守会出，而青田公司则是城守会的大东主。
在这名号之外，有点见识的人还将这些人另一层身份传开了，青田司卫？是现在的还是以前的？以前的青田司卫，那可是现在的英华军！
去年宜章大战后，北面朝廷就弃了衡州府，知府连带衡阳知县全跑了。原本衡州人都等着迎南面的“王师”，却不想英华军就在耒阳停下。满城人不是北逃就是南归，剩下的人正惶苦无依，却迎来了青田公司。
这半年多来，衡州似乎成了一座世外桃源，不见官府，就靠着青田公司拉扯起来的各类会社自治。北面清廷和南面英华的商人在这里大作生意，到得今日，衡州府城竟比以前还热闹。他们这些城丁多是之前的湖南民勇，也能在这份差事上挣到每月一二两银子，外带若干米粮，自是想着这平静日子能继续下去最好。
可最近风声四起，说北面朝廷要打回来了，他们正议论纷纷，不知该如何自处。本着内心，之前年羹尧在湖南将他们搅起来卖命，事后连烧埋抚恤银子都赖了个干净，加之南面英华军以一当十，百战百胜，这番权衡，三岁小儿都知道该选哪边。
但他们多是乡下人，哪知什么天下大势，就觉得北面朝廷终究是皇帝，南面却只有个天王，皇帝可是比天王大的。而且北面治了天下几十年了，龙椅上的康熙皇帝似乎长生不老，祖辈小时候都是那“吃糠喝稀”的皇帝掌着天下，现在祖辈老死了，康熙皇帝还稳稳坐着，那什么英华天王，真能打败康熙皇帝？
北面朝廷，还有康熙皇帝的名号，自小就在他们脑中印下深深烙印，积威太重，要这些城丁公然投效英华，他们也没那个胆子。
所以，绝大多数人都想着，就这么置身事外，只对付小偷盗贼多好？
可惜，时势推人，“青田司卫”的要员现身，他们也只能以下属姿态接受“检阅”，谁让人家捏着他们的薪饷呢。
瞧着这些城丁的凌乱站姿，再见到他们脸上的彷徨神色，谢定北心有所感，视线转向这部城丁的“管队”，一个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的矮壮汉子。
“衡州城丁北哨管队张震南见过大人！”
那汉子猫着腰一路小跑过来，拱手报名，谢定北乐了，我定北，你震南，咱们还真是一对呢。见这张震南的眼眉和身姿，他心中猛然一动。
“你……就是这般待上官的？”
谢定北下巴一侧一扬，目光自那张震南的凉帽上斜掠入空，腰身挺起，左手背后，右手虚虚比划了一个撩摆的手势。那张震南几乎是直觉反应，腰一下就软了，啪啪拍着袖管，一个干净利落的打千请安礼就展了出来，直到膝盖砸在地上，这才醒悟。
“以前是城守营的，还是哪处塘口的？”
谢定北朝旁边的江得道眨眼，那意思是说，瞧，咱拎出一个绿营当官的！江得道被上司这谄媚眼神闪得直翻胃，他虽是下属，却又是营中天刑社导师。谢定北这个圣武会的成员，战时是上司，平日却总在他面前甩尾巴，让他很是烦恼。
“小的原是城守营外委千总，大……大……”
那张震南不知道是被吓住了，还是没搞清这上官到底是哪边的，开口结巴不已。
“以前你还真得叫我大人，现在么……是另一番称呼了。”
谢定北还真有心摆谱，以前他是湖广提标中军参将，现在他是虎贲军后营指挥使，不管哪个身份，在这家伙面前都有足足的官威。
不过这个称呼他可不想再接下，英华军中现在都以衔级或者军职直接称呼，比如军中下级都称呼他为谢指挥，直属下级直接称指挥。“大人”一词，已被当作鞑子的陋称，再没人用。
“若是北面来了大军，你们要如何自处？”
谢定北扶起张震南，再这么问着。
“唯大……不，唯上官号令！”
张震南含糊表态，城丁们也都低头。
“清兵来，你们不止保不住饭碗，连吃饭的家伙都难保住！”
谢定北开始恫吓他们，唠叨了好一阵子，喷得张震南满脸唾沫星子，城丁们一脸煞白才罢休。
“不说了，现在见见你们的本事。”
接着进入到检阅的实战环节，瞧着这帮民勇出身的城丁，纷乱不已地装弹举枪，举枪射击更是个个扭头，原本枪上有的枪刺也被他们丢掉了，嫌没用，又沉。大多数人都没肉搏武器，少数几个腰间挂着腰刀，还有人揣的是杀猪刀。谢定北江求道等人只觉惨不忍睹，再难看下去。
衡州知府衙门，谢定北向罗恒交了底：“孟统制还没定要不要衡州，只让我在这扎一根钉子先看看情况，等我回去后跟孟统制说说。”
罗恒皱眉：“咱们捏住城丁的事，怎么也难瞒过鞑子的细作，不知道延信会不会有动作。”
谢定北嗤笑：“那家伙哪有胆子来夺衡州……”
胤祯大军北进后，留守长沙的讨逆将军延信兵力不足，就缩在长沙固守。加之康熙要玩钓鱼，想推着虎贲军统制孟奎来占衡州，让他跟李肆离心，就再没对衡州打过什么主意。
现在虽然清廷又有了动手的迹象，可胤祯大军还没过来，上到李肆，下到谢定北，都不觉得延信有那个胆量和力量来夺衡州。
鉴于清廷在湖南又蠢蠢欲动，李肆一面安排羽林军的计划，一面给虎贲军孟奎下达了择地固守，相机处置的训令。北到衡州，南到郴州，孟奎自己决定。为此孟奎开始评估衡州的情况，派谢定北来的目的也正在于此。
罗恒从青田公司的角度出发，自然希望孟奎能尽快挥军北上，拿下衡州。他跑到衡州来，也是要联络本地要人，稳定人心。可孟奎正干着更重要的事，虎贲军扩军整编的工作还没收尾，不愿在衡州提前大动，乱了他的章法。
这番微妙局势，让罗恒有些伤脑筋，如果那些城丁能靠点谱就好了。
“罗司董，我个人的意见……”
谢定北一脸灿烂笑容，正踌躇着这盆冷水该怎么泼才最温柔，让这个李肆的嫡系老人不会生恼。这些城丁抓抓贼匪还行，指望他们据城抵抗大军，太不靠谱了。
话还没出口，一阵枪声传来，起初谢定北还以为是江求道等人在验枪还是干什么，可这枪声绵绵不止，不一会儿，从十来响变成了数十响，最后竟是数百响，还是从西门传来的。
谢定北跟罗恒骇然对视，延信真来了！？
“招呼兄弟们收队！护着罗司董撤退！”
谢定北反应很快，就觉得衡州该是守不住了，现在跑掉还来得及。他来衡州只是查看状况，手下不过三四十名士兵，可没办法抵抗清兵大队。
“还……还有徐主祭，他就在城西外面！”
罗恒自然是要跑的，可之前还带了个徐灵胎到衡州，那是个要人，怎么也不能搞丢了。
“那神棍怎么也在！？”
谢定北暗自呻吟，看来是没办法先跑了……
等谢定北到西门外时，不止是枪声，连小炮都轰鸣作响，可他仔细一打量，却是疑惑不已。就见城外远处人影憧憧，硝烟升腾，却没见着两军厮杀，这是怎么回事？
“职下也不清楚……”
谢定北走后，江求道就将部下散到城丁里，跟着他们去勘察城防，自己在江边巡视，来得比谢定北还晚。
“召集部下……”
谢定北大手一挥，却僵在半空，他们装扮成商人护卫而来，可没带什么鼓号。
“不过这城丁打得煞是热闹，心气很高嘛。”
形势虽然乱，却没见着前方城丁溃退下来，谢定北和江求道又是欣慰，又是诧异。
“打！狠狠地打！一定要压过他们的动静！”
西门外一处田垄，数百人聚成几堆，正热热闹闹放枪不停。大多数都是城丁打扮，里面夹着几个寻常打扮的汉子，正是江求道的手下。田垄向西延展，百多步外是片林子，也正有团团枪烟升起，铅子远远射来，间或在这几堆人群中溅起几朵血花。
“老二，招呼他们把炮架到前面的土坡上去！怕什么？跟他们说，那帮鞑子手里的枪可比他们的差远了！这距离打过来，就当被蚊子叮了一下！”
“费小七，把伤着的拖出去，拿布塞住嘴，让他们别再叫唤！破点皮而已，咱们军中断腿断胳膊的也没他们叫得响！”
“魏胡子！黄麻子还没把翼长带过来，你再去一趟！”
一个像是官长的汉子正顾盼四方，手舞足蹈地指挥着。
“侯上官！又有咱们的兄弟来了，您看要怎么布置！”
有城丁朝这汉子喊道。
“去南面！占住那几间屋子，从侧面打那帮孙子！”
这姓候的汉子转瞬就有了安排，那帮城丁乖乖地领命而去。
“干死宝庆协那帮老马屁！”
“咱们衡州人可不是好欺负的！”
城丁们激昂地呼喊着。

第三百七十六章 战衡州：代理战争的初体验
谢定北和江求道赶到“前线”，初步掌握了情况后，都觉得眼前的战况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这是一场他们颇为陌生的……不，不能说是战斗，更像是拿着火枪的民间械斗。
来敌是宝庆协的清兵，虽是绿营，敢战之兵早在韶州和宜章两次大战中损耗殆尽，只剩个空壳子，填进去的全是宝庆府民勇。
之前延信留驻衡州时，怕英华军大举北上，逼着湖南提督何腾林搜刮各地绿营汇聚衡州，宝庆民勇也在衡州呆过一阵子。这些有了“单位”的民勇视自己高出衡永郴桂道的民勇一截，骄横不说，还帮着衡州知府镇压闹饷的民勇和索抚恤的民勇家眷，被当地人恨之入骨。
清廷弃守衡州后，宝庆协当衡州是块肥肉，虽然不敢占衡州，却三不五时来打趟秋风，衡州城守会能顺利组织起来，也跟他们的威胁有关。
眼见对面宝庆协绿营越聚越多，至少已有六七百人，跟衡州城丁“激战”不退，谢定北和江求道心有所感，宝庆协今次该不是来打劫的，而是想占城。宝庆协的主将多半是想贪到收复衡州城的功劳。
瞧眼下的战况，这个盘算显然是破产了。要跟朝廷大军对战，衡州城丁说不定当时就一哄而散，可对面是宝庆协绿营，在城丁们看来，那就是帮贪婪卑鄙的外地贼匪，即便城丁人数落在下风，却是悍勇异常，怎么也不愿退一步。
当然，用那种粗陋火枪加传统药粉，百步外对轰，中弹的人都该是投胎时脸先着地的倒霉鬼。谢江二人赶到时，这里已打了快半个时辰，对面伤亡如何不清楚，而城丁这边就只抬下来十来个伤员，还没见死人……
“那不是侯大么？什么时候他这般厉害，居然能指挥起五六百人来了？”
谢定北见到了城丁的“指挥官”，正是他营中的普通一兵。此次他来衡州，带的全是湖南人，都是扩军时从湖南内卫里挑出来的兵。
“如果这也叫指挥的话，咱们这些兵头岂不是要哭死？”
江求道就觉那侯大的“指挥”惨不忍睹，他只是粗浅地作着战术布置，外加用大嗓门满嘴脏话地鼓舞士气，细致的队形一概不调理，也没鼓动城丁前进到能有效杀伤地方的距离。
这也难怪，那侯大只是个普通小兵，就知道点展开阵线以及侧击敌翼的大略常识。
“得亏是他，要让军官来指挥，多半还要败。”
谢定北熟悉绿营和英华军两面，看出了眼下战况的要害。城丁没受过队形训练，也没胆气冒险突进，就靠着一点血气群聚开枪。侯大粗粗调理战线，不断鼓舞士气，正适合这帮城丁的战法，居然能压制住人数占优的宝庆绿营。
一拨血气更足的城丁护着两门小炮，冲上了二三十步外的土坡上，当当两炮打过去，轰得对面树林如遭狂风席卷，宝庆绿营顿时溃退。
瞧着高声欢呼，却没胆追击而出的城丁，谢定北跟江求道对视无语，这样就胜了？
事情当然没完，借着城丁在城外的阻击，西门外的民人都退进了城里，当西门关闭时，谢江二人在城门楼上见到大队清兵汹涌而来，怕不有三四千之众。
不止是宝庆协，还有更北面辰州协乃至其他地方的绿营，而能调动这些兵的，就只有驻常德府的湖南提督何腾林，看来想抢功的是这家伙。永州驻有打着英华旗号的湖南内卫，他不敢去动，而衡州却是野地，自然想浑水摸鱼。
“何瞎子来了……”
张震南认出了城下的旗号，脸上却没多少惧怕，何腾林在衡州的时候，是宝庆协乃至宝庆知府镇压民勇闹事的靠山，当地人都称他为何瞎子，说的是这家伙就跟黑瞎子一样蛮横。再看其他城丁，也都是同样神色。何腾林显然代表不了清廷，这帮城丁对他可没什么畏惧感。
“急报孟统制，咱们顶不住延信大军，可只是何腾林的话，还能周旋几天，这衡州，咱们要定了！”
谢定北心中有了底，虽然手上只有三五十个兵，可让他们都学着侯大那般作为，城丁乃至民壮都能调动起来。
“哟……谢参将什么时候有这般胆量了？”
收到孟奎的急报，正在英德白城陪着三个媳妇一个女儿享受家庭温暖，顺带布置湖南战局的李肆也很惊讶。谢定北带着几十个兵，居然就敢在衡州跟何腾林对峙，没觉得他是如此英勇之人啊。
再细细看了孟奎的汇报，李肆笑了，原来是这样啊。
“委任虎贲军参军杨俊礼为军令厅湖南安抚使，谢定北为军令厅湖南招讨使，由他带着顾问团统合湖南一省，愿意站在咱们这边的民勇。”
这份命令送到谢定北手上时，衡州已被何腾林带着六七千绿营三面围城六天了。谢定北脸上笑开了花，招讨使耶！但这顾问团……是什么东西？
“杨参军负责招抚湖南民勇，指挥你要做的就是找侯大那种人去调理他们。”
江求道翻看着命令，给出了解释。
“那就是说，我甚至有可能指挥上万大军？”
谢定北脸上笑纹进一步深刻。
“是那种连横队都摆不开，就知道原地放枪的大军。”
江求道很真诚地补充道。
谢江两人当然不清楚，这“顾问团”一词，正是李肆借用前世两大帝国主义大国的军事外援概念。
英华以精兵思路立军，这也是不得已之策。现在英华新的地方政府体系已经覆盖了广东全省和广西半省，以动员力而论，比清廷要高出一大截。治下一千多万人口，拉出二三十万大军绝无问题。可光动员不行，要武装这支大军，保证其持续作战，英华现有的工业水平和组织程度就难以做到了。
在一国之内，野战军还分两套系统是很愚蠢的事，所以英华境内没了那种民勇，地方治安是靠中央的内卫和地方的巡警来维持。而在境外，例如湖南、福建和云贵等还未纳入英华治下的地方，将当地民勇转化为自己可用的力量，未尝不是项助力，他们就是民兵。虽然战力微弱，也不可能如野战军那般远离故土作战，但至少不必英华花钱供养，很多地方都能派上用场。比如说现在，就能在虎贲军来不及进驻衡州时，起到缓冲战局的作用。
这新的“民军”也不是全无管束，给熟悉绿营的谢定北那顶招讨使的帽子，参军负责调度兵员，他负责指挥，起的就是“顾问团”的作用。
这一套体系演练熟练了，未来还能用在对外作战上，也算是李肆在预作绸缪。李肆在给湖南作了如此处置后，也将鹰扬军、龙骧军和羽林军发布了同样的命令。参军兼任军令厅驻当地的安抚使，选军中熟悉绿营民勇作战特点的可靠军将为招讨使。
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回白城休假的关凤生跑来抱怨，说佛山制造局的火枪分局闲了下来。
“咱也想通了，这火枪就得起劲卖！往北卖都行！不卖好的，就卖比咱们英华军差一档次的。不仅能补贴咱们佛山制造局的开销，还能让北面有心跟鞑子为敌的民人手里有家伙！”
关凤生的话，隐隐带着李肆前世那些军火商的气息，让李肆既欣慰又担忧。
“可要鞑子兵买去了呢？”
他故意这么问。
“这火枪有什么紧要？瞧湖南那些铁匠都能自己鼓捣，鞑子皇帝开口，不必买咱们的，他们都能造出来。咱们往外卖的枪，枪管少锻少磨一些，机件用次一些的材料造，专用的火药不卖，让外卖的枪射远和准头都差一截，对咱们英华军也没什么威胁。”
关凤生嘴里这么说着，李肆却想到的是“利润”一词，这丈人的灵魂，果然正朝地狱急速坠落啊。
不过他的思想还是不够开放，李肆的话吓了他一跳。
“别说枪，炮都能卖。火枪分局闲下来了，炮局呢？明年军队要用的炮可少了许多，炮局也得闲下来……好吧，鞑子朝廷是不能卖的，卖给洋人吧，不列颠人、法国人、西班牙人，荷兰人……先等等，总之呢，先把澳门那家炮厂挤垮。”
军火可是一桩暴利产业，顾问团和军火贸易是一体两面的事。
收回发散的思绪，李肆审视起眼前的战局。上一次湖南大战，他是险些中了康熙的算计，靠着治下初步成长起来的物流业和工商组织，才反摆了康熙一道。
这一次自然没办法故技重施了，瞧清廷以湖南绿营突袭衡州，打的该是引虎贲军北上，在衡州长沙一线平原地区对决的算盘，这是个防守反击的姿态，看来康熙对此战的决心不是很足。
既然康熙摆出一副小受模样，犹豫踌躇，也就别怪李肆要坚决地攻了，李肆在舆图上扫了一下羽林军的进击路线，心说我可懒得跟你康麻子再在湖南旋磨，此战之后，湖南就不能再是你的地盘。
湖南战局的谋划，李肆已是成竹在胸，而龙骧军进云南也该没太大意外，唯一让李肆有些忧心的，是福建战局。荷兰人一下跳了出来，不知道萧胜能不能消化得了。
“人和船都到位没有，这次不止得靠自己，还得靠他们。”
南澳岛，萧胜也正在检视进度，他的报告还在路上，此时李肆还不清楚，萧胜跟他一样，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借助民间力量，朝“代理战争”这条殖民道路走出军事上的第一步。

第三百七十七章 战衡州：王对王的序幕
“兀那婆娘，好胆！”
阳春三月将至，英德白城咏春园里，李肆晒着太阳，呼吸着青草馨兰融在一起的香气，嘴里喝骂出声。
“我要去哪，你还敢拦着！？”
这是园子里的一处斜坡，绿草茵茵，坡上还有一株至少百年的古榕，李肆正躺在树荫下叫唤。
“夫君心在天下，妾身怎敢阻拦，就是……”
在他身边还躺着严三娘，一身白衣翠裙，阳光透过树梢碎洒下来，映在她如玉脸颊上，散着晶莹剔透的光晕，引得那个骂了人的家伙一副猪哥状就要去亲。
“到哪都得把小夕夕带着，她成天就在叫……”
一嘴亲到个美女，却是小夕夕，百天大的婴儿，被严三娘拎着胳膊，小腿一蹬一蹬的。比猫瞳还清澈的眼珠子就盯紧了这个偷香的凶手，小嘴一张一合。
“哒哒……”
“是爸爸……看我的口型，波啊爸，爸爸……”
李肆接过女儿，努力地纠正着，可这个前世光棍的家伙，怎么知道这点大的小夕夕不过是在无意识地牙牙学语呢。
“该叫爹爹啊，什么爸爸，还波啊霸的，哪里来的怪语！？”
严三娘恼了，怕女儿被李肆教坏，一把又抢了过去过。李肆挠头，对呢，好像这时代还不兴把父亲叫“爸爸”的，至于那拼音，就更是天外之物了，这事好复杂，可没办法跟三娘解释。
回过神来再看，三娘敞开胸襟，正在给小夕哺乳，那抹晶莹肉色闪得李肆两眼都花了，嗯，波啊霸！
“你还没答应我呢……”
喂饱了小夕夕，让保姆抱回房里，三娘就被另一个饿鬼缠住了。即便夫妻日久，被李肆那穿透了衣衫的目光瞪住，三娘也是不胜羞涩，双臂一环，掩住了自己那傲人的胸脯，同时转移着李肆的注意力。
“日头正好，咱们就天为被，地为床，滚上一滚吧。”
李肆毫不为所动，如他所在湖南的军事布局一般，左手侧击，右手正攻，如愿以偿地钻衣而入，占据了软柔如云的高峰。
“你这淫徒！这……这是什么地方啊！”
“什么地方？咱家后院啊。”
“你这色心啊，怎的这么大！”
“刚才不就在说我心在天下吗，分一点给色也没什么嘛。”
“轻点……还有些胀着呢。”
“还有？分我好了……”
“夫君！”
论斗嘴和无耻，三娘自然是斗不过自己丈夫，见他一脸色急，知这家伙还真动了就地“野合”的心思，顿时有些慌了。可她还有绝招，如今跟安九秀的关系也非从前了，从安九秀那学来了不少东西，嗓子一撮，眼神一斜，立马就是个怯生生万人难当的娇弱模样。
“这无遮无掩的，万一谁溜到个眼缝，就算妾身不着羞，夫君可是君王，如此名声……”
李肆起身，瞅了瞅那古榕树，又有了心思。
“遮掩？要不上面去！”
似乎有磨牙声飘过，三娘眼中的杀气也一闪而逝，她依旧维持着淑女贤妻的风度，低头不胜羞地道：“回房里，妾任由夫君处置……”
李肆有些意兴阑珊：“房里？除非给我摆个铁板桥，啊……”
绣花鞋的鞋尖闪电般点中他的膝窝，李肆当时就两膝抢地，可上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仰着挺头挺着胸这么斜跪了下去。
“是要这样的么？”
颠倒的视野里，严三娘侧卧着，手肘支起下巴，细长凤目眯着，淡淡地问道。
“腰……腰……”
李肆扶着腰，痛苦万分，顿时吓着了严三娘，说到李肆的腰，那可是她平生最大的一桩耻辱了。
一个翻身，如蝶影翩跹，严三娘就转到了李肆头前，低头来扶他，李肆却是两臂一伸就抱住了她，手扣在腰下高耸处，脸贴在小腹上，还一口热气就哈透了衣衫。
“你夫君我，只要在家里待着，那就是欲求不满。”
严三娘那双长腿当时就是一颤，差点软下来跟李肆滚作一堆，心道这家伙果然是肆无忌惮，不过说到欲求不满……
“是没搭上那段妹妹么？唉，本该在无涯宫跟人家双宿双飞的，现在却不得不呆在家里对着咱们黄脸婆，夫君，确实难为你了。”
严三娘酸酸的语气是半假半真，段雨悠要进家门，这风声传了好几年了，现在传闻成真，她心中虽有准备，却还是有些犯苦。可她也没太大怨言，姑且不论这是政治需要，李肆总得跟段老头那半仙有桩实在的姻亲关系，才能让段家安稳下来。就说那段雨悠还跟李肆相识在前，自己说点什么，还要被人当是妒妇，对了，自己还不是正妻呢，更没资格妒谁。
思绪飘飘，严三娘又想到了另一桩传闻，说段雨悠有可能要坐大妇正妃的位置，这……这就不由得她不妒了。
“噢……”
这么一恍神，发觉那害人精正用嘴在解她衣带呢，不小心咬着了肉，气得她狠狠拧了他腰眼一把，你说你这家伙真是害人不浅！害了我不说，还听人说，那段姑娘其实对你没意思，只是你现在是天王，哪敢说个不字。
“若是你以后再成了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我们娘俩，会不会渐渐被你忘在了深宫里呢？”
想到以后，严三娘眼角也发了热，虽说生下夕夕，自己也觉心喜，往日那渴盼一展拳脚的心思也淡了不少，但如果是个儿子……那也该更好啊。
已经拱开了小衣，吻上三娘那滑润柔腻的肌肤，李肆却感觉到了异样，对自己这媳妇的心思，他现在几乎都有了心灵感应。
“乖……咱们进屋里去，夫君任由娘子处置……”
李肆开着玩笑，招来三娘一个委屈加嗔怒的白眼。
“夫君啊，你真的不埋怨我？我是说，你不是更想要儿子？”
三娘抱住了李肆，开始如小猫一般诉起了冤苦。
“这有什么好埋怨的，你们每个啊，都要给我生至少一对儿女……”
说生儿生女一个样，这是矫情，即便自己这么觉得，对严三娘也不是安慰，所以李肆就以更直白的方式安抚着她。
抱起严三娘，李肆就朝屋子里走去。
“这不是要跟你继续努力么？”
“你这……你真是要走！？”
严三娘装恼，挥起粉拳要揍他，拳头到了脸边，却成了柔情蜜意的轻抚，她感觉到了，李肆下了决心，别人都劝不住。
刚才严三娘就在劝他，现在手下人也都成长起来了，有些事能放手就放开，“御驾亲征”这种事，尽量不要做了。
“鞑子有了新变化，手下人理解未必能到位，我不亲自盯着，可不放心。”
李肆自有主张，严三娘低喟一声，不敢再多说，手指轻轻挠着他的下巴，心说既然如此，就趁你还在家，跟你昏天胡地个够吧。
春意渐渐，这段日子，李肆在白城可是真正的昏天胡地，连日盘肠大战，花样不断翻新，还以“指导技艺”为名，诱得关蒄同意和安九秀一起陪他同床共舞。如果不是严三娘依旧绷着面子，以小夕夕需要照顾为由推脱了，李肆之前的春秋大梦还真有可能实现。
就在李肆幸福无边时，在衡州的谢定北却正从幸福的顶峰一下滑落到绝望的深渊。
“那……那……那是皇……皇上来亲征了么？”
衡州城北瞻岳门外，看着远处田野里升起的一堆仪仗大旗，还有明黄色如宝盖般的东西，谢定北的腿肚子软了，说话也哆嗦不定，引得身边的江求道凝住眉头，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原本谢定北是何等昂扬啊，这半个多月里，就靠着两三千衡州城丁和民壮，跟何腾林最终聚起来的六七千绿营稳稳对峙，甚至还经常组织起突击队出城跟绿营对射，掩护自湘江南面过来运送人员物资的船队。在衡州城里，众人都称呼他为谢大将军，着实出尽了风头。
长沙清兵压来时，谢定北还豪壮地跟孟奎说：“有我谢定北在，北面就不必操心！”为此孟奎就没有分兵入城，而是缓缓进逼，以待清兵聚齐。
可现在清兵临城，大阵里涌出来这么一片仪仗，谢定北就被吓成了这样子，江求道心中很是不屑。
再看其他人，竟然不比谢定北好多少，特别是那个城丁头目张震南，居然也是一副痴呆状，就差一脑袋扎下去，当场向北叩拜了。
江求道暗想，怪不得进了湖南，当地人总是不像广东人那般合作，不是民勇抗击，就是乡绅拒门，鞑子皇帝在这里的积威可真是太深了。
“那真是鞑子皇帝来这了吗？”
江求道看向远处，两三里外那堆仪仗确实晃眼，他心中也颤了起来，真是那个已经坐了五十多年龙椅的皇帝来这了！？
“那不是皇帝亲征的骑驾卤薄，只是香案仪仗，是要向咱们宣读什么圣旨的。”
杨俊礼的嗓音响起，如一把刀子，将绑住众人心口的绳索割断，所有人都出了口长气。谢定北这个湖南招讨使要调度民勇，自然得有杨俊礼在背后以英华朝廷的力量来做笼络工作，他也陪着谢定北守了半月的衡州。
“不过瞧旁边的正蓝大旗，该是延信到了。”
接着他又来了这么一句，延信是正蓝旗都统，只论尊贵与否的话，这个都统比他的讨逆将军还光鲜，有这面旗帜在，肯定是延信本人了。
别人倒没什么，谢定北倒是哎哟一声软坐在地上，一边擦汗一边骂道：“那混蛋来就来吧，还打起皇……清国皇帝的宝盖，真是可恶！轰他！轰他！”
江求道跟杨俊礼对视一眼，莞尔而笑，都道这谢参将还真是赤诚小人。

第三百七十八章 战衡州：这是值得我亲临的圣地
衡州城如一条趴在湘江边的鳄鱼，瞻岳门就在又扁又长的嘴尖处。北面不远处就是自西向东汇入湘江的蒸水，在后面这一段也叫草河，草河与湘江交汇处，就是一线绝壁至江中的石鼓山，闻名遐迩的四大书院之一：石鼓书院就在这里。
除了这书院，一座古桥越过草河，跨南北而立，这就是草桥。草桥南岸到瞻岳门这一段，是一片旅店酒楼，红灯笼高挂，往日可是衡州最热闹的去处。当然，现在这时日，兵锋南北卷荡，业主们大多都搬进了城里，不敢再在城外逗留。
草桥北岸就是黄沙湾，清军在黄沙湾荒地里支起明黄华盖，自是来宣读“招抚”圣旨。谢定北一声令下，城门楼上几门小炮乱打一气，炮子大多落在草河里，溅起团团水柱，离那华盖还有一两里远，不像是示威，倒像是鸣炮迎旨一般，迎得清军哄笑不已。
谢定北被吓住了，脑子就转着日后有人“弹劾”他鸣炮迎敌，心怀不轨，自己该如何辩解的念头，赶紧喝止了炮击，也正好给了越草桥而来的清军使者宣读“圣旨”的机会。
“湖南提督？左都督？”
谢定北脸肉拧着，不敢说话，脑子里还转了一圈，自己这湖南招讨使，跟湖南提督到底谁大，然后赶紧朝杨俊礼一脸谄笑，躬身拱手，示意此处不是自己话事。
“轰他！”
杨俊礼倒是不客气，清军径直招揽谢定北，看来也是对衡州城防情况有所了解。派了个使者城下喊阵，不过是压己方气焰，最好的回应，就是把那使者轰成筛子。
咚咚两声炮响，像是打在了谢定北身上，他身子下意识地一缩，然后马上就挺直了。虽早有决断，可心中还是忍不住淌过一道淡淡苦水，以后自己跟北面，该是彻底绝了。
“果然是粗鄙的蛮夷！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道理都不懂，三国都没读过！？”
北面清军大阵后方，延信七窍生烟。
“湖南提督何腾林引军至黄沙湾西五里处扎营，特来请安，求授方略！”
部下来报，延信才勉强压下火气。
“他离那么远干嘛？想给贼军端了大营？孟奎的虎贲军就在南面三十里的文昌渡，着他滚过来并营！”
然后他看向部下，手掌一挥：“赶紧掘壕！将这黄沙湾南北护好！再临江垒起炮坡，咱们这一军，任务就是将贼军死死堵在衡州之南！”
有部下艰辛地吞着唾沫：“南面不仅有虎贲军一军，还有当地城丁民壮，加起来不止万人，咱们跟何军门汇合，也不过三万人，可真是很难扛住……”
延信怒哼一声：“虎贲军统制孟奎不过是个无名大盗，既不是那人头珠帘吴崖，也不是血磨盘贾昊，更不是李肆亲临！我军数倍于他，占着地利，只求个守势，这都还怕！？”
部下们对视一眼，虽不敢再说话，脸色却都一片苍白。这些将佐之前在宜章之战的清溪山战场，已经领教足了英华军的凌厉。当时是五倍于敌，却依旧大败而回，现在单独对阵虎贲军，心中还是一点没底。幸好，如延信所说，他们现在是守方。
部下们心气勉强提振起来，延信却是暗自翻腾，心乱难止。
让何腾林带湖南绿营从西面突袭衡州，是他受胤祯所令而为。胤祯还在向南急赶，出于拳拳报父之心，胤祯想在自己赶到湖南战场前，先给康熙送上一道喜讯，那就是朝廷大军已经“光复”衡州。
接着胤祯的计划就是以衡州为饵，引虎贲军北上，倚靠衡州，败敌于衡州城墙之下。
这盘算是好，问题是先得拿到衡州。英华军之前一直没来拿衡州，现在内部又人心纷乱，想必更是不会在意。只有己方占住衡州，再以此为基地南下袭扰，对方才会明白衡州的重要性，继而领军北上。
何腾林执行的就是这任务，毕竟以延信之军南下，动静太大。却不想何腾林手下的绿营太没用，围攻衡州半月都没什么结果。眼见胤祯星夜飞驰，已领前军到达荆州，延信不得不上报给胤祯，砸了胤祯的如意算盘。胤祯只好动用后备方案，让延信督军急攻衡州。
延信一动，虎贲军就动了。有那么一刻，延信都想派人去跟孟奎商量下，你别来凑合行不？让咱们在皇上面前挣点面子，拿下衡州再说？反正你们的炮厉害，要再拿回衡州城不易如反掌？你要多少银子，尽管开价……
形势木已成舟，延信只好占住草河北岸黄沙湾，掘壕固守，待胤祯大军南下。清军一边挖坑一边心中犯嘀咕，这地方可是凶地，六十三年前，定远大将军，和硕敬谨庄亲王尼堪就是在衡州兵败身死，而对手是另一个李，南明晋王李定国。
延信的郁闷没有持续几天，三月初，虎贲军进抵西湖，衡州城头也升起一面大红双身团龙大旗，让延信一张脸顿时又青又白。
李肆来了！
“之前把衡州让给你，你不要，现在咱们要偷偷捡回来，你却像是被戳中了命根一般，亲自跑了过来，真是太无耻了！”
延信真想破口大骂，眼见原本的搭档噶尔弼被发落去了四川，他心中慌啊。本想借着拿回衡州，小胜一把，也好稳稳自己的位置，却没想又把那个大将军闻之腿肚子发软，皇上听到也要变色的李肆给惹了出来，这是何苦来哉。
“将军！将军！你没事吧！？”
直到部下唤他，延信才发现自己嘴里满是苦味，两眼模糊，身躯正摇摇欲坠。
“再掘壕沟！两道！？两道怎么够！？再加三道！”
延信的尖厉叫声在整座大营里回荡不停。
“那就是石鼓书院么……”
这时候李肆正在瞻岳门上看风景，第一眼看去的就是石鼓书院。天下有四大书院：除开睢阳、白鹿洞、岳麓三处，剩下一处就是这里，以尊荣论，石鼓书院在宋时被皇帝两度赐匾，名列四大书院之首，而以书院自身风景而论，石鼓书院更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直入江中，卓尔不群，什么叫中流砥柱？瞧这石鼓书院就是。眼下是1717年，算算也有九百多年历史了。
“天王为何要亲身犯险？鞑子已如惊弓之鸟，即便那胤祯从北面带回善战之军，也无之前宜章之战的兵势，虎贲军一军凭天险和城墙而守，怎么也不会落在下风。”
杨俊礼很不解，即便胤祯大军南下，加上延信军，也不过六七万人。而此时虎贲军已经扩编到万人，加上辅助的湖南内卫和衡州城丁，可用之军逼近两万，即便孟奎统率之能弱于贾昊吴崖，要守住衡州，也该是没什么问题，为什么李肆又要带着禁卫营亲临战阵？
杨俊礼自己能想到的答案，就只是李肆可能又在构思什么大计划，要将衡州之战“炒”成宜章那样的大对决。
“这衡州……是处圣地，不仅留名千古，后世也会天下扬名。”
李肆含糊地说着，东北江中是石鼓山，书院之外，当年诸葛亮还在此料理荆襄事务。西面的西湖，就是周敦颐写《爱莲说》的地方。就近的演武坪，还是李定国败清军，斩尼堪的战场。
衡州承载着太多的历史，这些只是当世人所知的，而李肆所知更多。一百多年后，曾国藩就在演武坪募军操演，砥定日后“湘军”的根基。二百多年后，方先觉领国民革命军第十军，就在这里抗击日军四十七个昼夜，杀伤日军数倍于己。
南来北往，时势变迁，衡州就是这么一处圣地，如浓墨重彩的历史画卷，引得李肆也画性大发，要在这里涂抹上专属于自己的一笔。这是在向古往今来，魂灵寄于衡州的英雄致敬，也是向积于衡州的厚重历史致敬。
“颐公啊，现在不怪我把你拖了过来吧，这处战场，值不值得你呕心沥血画上几笔？”
李肆随口问着身边的边寿民。
“战场……此处若是作战场，真是可惜……”
边寿民的目光正被石鼓书院和草桥给紧紧吸住，回话里满是遗憾。
“主啊，赞美我的眼睛吧，我居然看到了这样美丽的景色，这还是人间吗！再有硝烟、炮火和战旗，那就像是天使与恶魔，征战于失乐园一般！”
李肆的御用画师郎世宁也跟来了，此刻正觉灵魂涤荡，在城头伸展双臂，疯癫一般呼号着。
“硝烟、炮火和战旗，那肯定是有的，不过……”
李肆看住了人影憧憧的石鼓书院，虎贲军没有去碰那里，清军也没碰，那是处圣地，双方都有顾忌，大批读书人聚在那，像是自有主张。
自有主张么，那是不可能的，李肆如此腹诽着。
“在那之前，说不定还会有一场无声的人心之战。”
李肆如此断言着，既是圣地，自然就免不了有些人将自己当作圣地之子，进而狂妄地向前多迈一步，想担起自己原本无力负担的重任。当然，背后绝少不了有心人的拨弄。
“趁着还没开战，我得先画好这失乐园平静时的模样。”
郎世宁却是手脚麻利地支起了画板，边寿民盯了一眼这老外，然后转头，依旧沉浸到前方那壮阔奇绝的景色中。

第三百七十九章 战衡州：神来一笔的人心之战
黄埔无涯宫肆草堂，一个年轻绿袍官员在侍女的引领下进了李肆平日办公的厅房。
“就是这里，只能呆两刻钟，动静别太大，侧面那门后还有人忙着。”
侍女吩咐妥当后就出去了，这官员支起画板，好奇地打量着这间长宽都不过三四十尺，一整面墙全是水晶琉璃的厅堂，这就是李天王的御书房？怎么感觉更像是睡午觉的地方？瞧中间那圈软榻，正凑成一个太极图，像摆阵一般，还有生死门之分呢。
盯在那软榻上的眼瞳瞬间扩散，然后紧缩，一缕黑亮发丝从软榻靠背处升起，接着露出一张清丽面容，如玉脸颊被日光晒得粉嘟嘟的，让那本觉得出尘的气质染上了一层艳丽。
这是位双十年华的丽人，发髻斜斜挽着，两眼刚刚睁开，该是刚刚睡醒，哈啊地伸了个懒腰，一股娇慵之气顿时在那年轻人心中冲刷开，让他难以自持，手中的画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谁！？”
那丽人转头看来，见着了年轻人，整个人僵住，接着脸色一抹，竟像是没事人一般转换过头去，嘴里嘀咕道：“就怪这家伙的软榻太舒服，害得人家都睡过头了。”
段雨悠一边嘀咕，一边擦汗，心说完了完了，在李肆处置公务的大堂里睡觉，这名声传出去，她可还怎么见人。
“贪睡的死丫头！还不起来！？不是让你叫醒我么！？”
一巴掌拍在睡得还沉的小侍女屁股上，六车一骨碌跳起来，睡眼惺忪地四处张望：“谁！？谁！？”
不敢去看这对主仆，那年轻官员低头拱手道：“下官郑燮，翰林院编修，受中书厅李大人所托，来绘一幅天王执政图。为免占天王太多时间，得空先来绘下这肆草堂置政厅，却不想冲撞了娘娘……恕罪恕罪！”
段雨悠眼神此时才恢复清灵，郑燮？
确实是郑燮，之前在小金明池见过，此时一身绿袍官服，却还是没掩住他那儒雅清奇之气。
“你还会画画？”
她想到的是另两个人，已在英华名声大传的边寿民，还有李肆的御用画师，洋人郎世宁。
“劳娘娘过问，下官略通一二。”
郑燮自谦外带自得地应着，心想这位娘娘不仅容颜绝美，气质还秀逸非凡，竟像是画中仙子一般，就不知道是严妃还是安妃。
“娘娘”一称，引得段雨悠心绪消沉，她低叹道：“我不是什么娘娘，不过是帮着李天王料理文书的侍女……”
接着她美目转向郑燮：“你也不必称呼李朱绶为李大人，大人一称，在咱们这可是不时兴的。”
侍女？有侍女敢堂而皇之地直呼中书令李朱绶的大名？郑燮下意识地答道：“谢娘娘指……”
话出口却醒觉不对，段雨悠微恼，挥袖起身，一把拧起还在犯迷糊的六车，就准备回她自己小厅里。
淡黄衣衫蹁跹拂动，身影也如蝶一般轻灵舒展，郑燮抬头，正想再致歉，见着如此美景，竟是一下呆住。段雨悠眼角扫来，两人恰恰四目相对，一瞬间似乎有千言万语来回，时光都凝固住了。
“兀那小贼，大胆！”
六车终于开始忠实地履行自己护主的职责，叉腰呵斥着郑燮的无礼。
“你们画师，盯人都是这般直愣愣的么？”
段雨悠挪开眼神，只觉心头发慌，赶紧找着遮掩。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这是怎么也画不下来的。”
郑燮两眼还直勾勾的，嘴里来了这么一句。
“红颜非祸水，贱妾亦可惜。千忧惹是非，皆因尘俗起。”
段雨悠冷了脸色，原以为这郑燮还是正人君子，却没想也如此巧言令色。她已经动了报上名字的心思，免得他再出更不堪的言语。现在么，是先给他一个警告。
“是非……尘俗……没错啊，是非皆因心镜蒙尘。”
郑燮脸色一黯，低头自语，让段雨悠又记起昔日在黄埔书院里听到他那一阵悲悯吁叹。
“我记得你是恩科状元，既有功名心，为何还作出世语？”
段雨悠随口问道。
“下官非有意出仕，乃是家父于此前变乱中受伤，再难举会试。他嘱我一定要承他之志，下官即便自有心志，也难违家父所愿，只好……”
郑燮脸色沉重地解释道，段雨悠恍悟，之前舆论动荡，有商人唆使暴徒袭击《士林》报局，受伤的主笔郑之本，正是郑燮的父亲。
“原本我与家父在真州习文念书，四年前也得了生员，思着自有一番前路。却不想家父另有所志，不得已随家父来了广东，却是遭了这一番苦难……”
说到父亲，郑燮有一肚子苦水，因为父亲，他背井离乡，离开了最亲的乳母费氏，还断了跟徐家的婚约。到了这英华，父亲跟自己谋道不同，日日争吵。之后父亲重伤，他四处张罗救治，原想着父亲能转心回头，却不想父亲着了魔似的，要他来应恩科。现在虽然得中状元，又关在翰林院里，在这孔孟道已失国政之位的英华，竟找不到用武之地，反而是画名传扬开来，远非他自己所愿。
段雨悠心中某处也被挑了起来，就觉有股凄楚之线将她跟郑燮连在了一起。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有些事，总得从了老天。”
她下意识地就将李肆曾经说过的话搬了出来。
“人若飘萍，随波逐流，以我一身，见得天下苍生，莫不如此……”
郑燮摇头感慨道，段雨悠抿唇皱眉，压住了自己点头相合的冲动。可内心深处，却是万分赞同郑燮这句话。
难道不是这样吗？即便如自己，如郑燮这样的人物，也不得不在这大潮中翻滚，对自己的志向，自己的人生，毫无自主之力。一般百姓，更是连身家性命都无自主之力。为何要搅起这股冲天涡流？最终这涡流将天下席卷而过，又会留下怎样一个新世界呢？
“啊……一时心乱，竟说了这些有污娘娘尊耳的话，还望恕罪！”
小侍女六车带着敌意，重重哼了一声，郑燮终于清醒过来，赶紧向段雨悠请罪。
“我……我说过了，我不是什么娘娘，不过是个小侍女。”
段雨悠心绪杂乱，一把牵住六车，径直奔进了自己的小厅，丢下一头雾水的郑燮在原地发呆。
“人心，世间最繁是人心，其中一项最为有趣，那就是超越自己所能，超越自己之责，为他人代言。善则害己，恶则害人。”
衡州瞻岳门上，李肆指着石鼓书院里那一大片人影说着。
“这道理我懂……”
一个长身玉立的女子侍立在他身边，一身素麻长裙，还有兜帽遮住容颜，只从下颌处见得玉脂一般的肌肤。而这女子开口的嗓音更如低沉歌咏一般，深深透进人心底处。
“比如说他们，开口就是‘为生民立命’，可遇见不老实安分种田，就想着靠自己双手过更好日子的人，就说是‘婪民’、‘刁民’或者‘小人’。骂矿工、骂机工、骂赶镖跑船的，至于那些来往乡野贩货的，更是他们口诛笔讨的恶德商人。反正啊，在他们眼里，只有秦时那耕战之民里的‘耕民’，才是他们嘴里的生民。”
“为什么他们要骂呢？因为天下只有耕战之民的话，那耕民就不得不依着他们的摆布，命运也全在了他们手里。他们在这些人身上榨取他们的道义，抒怀他们的悲悯，以他们为……白鼠一般，搭着他们心中所想的理想之治，浑然不顾民人自己所想。”
这女子自然是盘金铃，瞧她少有地滔滔不绝，李肆也笑了。
“也非他们本心如此，而是被千百年孔孟道及于国政，然后失了本色给害的。不过……金铃啊，你是被什么书生砸了场子么？让你别搅和老道和小神棍的一摊，你就是不听……”
盘金铃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她可真有口舌伶俐的一面，最早跟李肆在凤田村相遇时，就牙尖嘴利地质问过李肆的医理。可自从受恩李肆后，心性就豁然了许多，绝少再这般愤世嫉俗，也就是这会在李肆身边，心神完全舒展，不由自主地道出了心里话，隐隐有一股向李肆撒娇的味道。
“跟我入教又没什么关系，昨日我来衡州，想着在此立英慈院，却被一帮闻讯而来的本地乡绅阻住，说英慈院开膛破腹，有伤天合，绝不容在他们这淳淳书香之地开张。”
盘金铃左右瞅瞅，龙高山和格桑顿珠等侍卫都偏着头，视线没在这里，横下心来，指头勾住了李肆的衣袖，轻轻晃了两下。
“你这东主，可得为我做主！”
李肆呵呵一笑，他心思还在那石鼓书院上，没注意到盘金铃这小女儿神态，径直点头道：“做主！当然要做主！胆敢阻我盘菩萨行善的，来一个杀一个！”
盘金铃眼神迷离，嘴里却嗔道：“你杀得更多，我就得救更多，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这话可是鼓足了心气才开的口，眼见李肆就要回头，凑上自己勾起的旧日话题，石鼓书院那边却传来一阵热烈呼喝，顿时将李肆的注意力引走。
“上天啊，为什么不下一阵惊雷将那些腐儒劈死！”
盘菩萨这时候也动了杀心，冷冷盯着石鼓书院，玉手捏成拳头，还在微微发抖。
“嘿……不出我所料，那帮家伙还真出了这招！？”
李肆是满心浸在石鼓书院了，等前方哨探带回消息，他是好笑又好气。
石鼓书院聚了好几百湖南当地的读书人，一帮原本埋在乡野里闷头读书的辫子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纷杂消息，都纷纷从湖南各地赶来，要充当人肉盾牌，保护石鼓书院。
关于英华“毁儒”的谣言本就满地乱传，此时更有了具体版本，有说英华是要拆了石鼓书院，改建炮台，有说是要改建成英慈院，还有说是要改成什么天庙。
这些读书人不仅聚在石鼓书院，还守在城门外原本的香水庵里，正好堵住草桥南岸，英华军要出城向北行动，准会遭到他们的阻扰。到得那时，杀不杀呢？
英华军本没打算，那些读书人却已经做好了被杀的心理准备。听闻英华就为“毁儒”，在广州黄埔杀了上千“读书人”，他们都是抱着殉道的决心而来。刚才那阵高呼，内容是“有李无我！有英无儒！”
“来得这般整齐，背后到底是谁呢？”
李肆思考的却是这个问题，军情处紧急启动了埋在驿递里的内线，连拆无数清廷文书，终于从湖南巡抚叶九思呈递给抚远大将军胤祯的急递中招到了答案。
“李光地的学生陈万策……他干这事不出奇，可出奇的是，胤祯居然全盘放手，还替陈万策从官面上遮掩，不让这一策进到康熙耳里。”
细细品味着这个消息，许久之后，李肆抽了口凉气，他忽然发觉，自己对胤祯这个人，似乎太过忽视了。此人的这番布置，还真是神来一笔。
跟这位大将军再度交手，竟是在人心一事上先摆开了战场。

第三百八十章 战衡州：不是我变了心
让李肆吃惊的并非是谣言，而是陈万策即将要干的一件事，湖南巡抚叶九思播传谣言，不过是为这事铺垫造势。
陈万策要干什么，都还不足以让李肆震动，因为陈万策也只是给胤祯打前站，真正的戏肉在胤祯身上。
英华军抢占衡州，延信不依不饶地在黄沙湾掘壕固守，图的是什么？只是迎候胤祯大军南下，与虎贲军对决？并非尽然如此，也为的是胤祯的谋划。
这位十四阿哥要干什么？哭孔！亲临石鼓书院去哭孔！严格说该叫悼儒，这也是从《正气》报倡导的哭孔行动里得来的灵感。陈万策先行一步，以理学大师李光地爱徒的名声，将聚在石鼓书院的读书人心气抬起来，接着胤祯出面，就在石鼓书院演上一场大戏。
石鼓书院就在瞻岳门东北不到一里处，寻常小炮都能打到，这事肯定不是下属的建言，而是胤祯自己拍脑袋想出来的大胆之行。他要趁着大军攻城的时候，亲自去石鼓书院悼念毁于英华之地的儒教道统。
大胆都是其次，胤祯对儒家士子“道统”的看重，让李肆觉得自己忽略了此人的潜质。原本的历史里，胤祯只在军事上显露过一定的才能，败策凌敦多布，复西藏，谏言康熙缓攻策妄阿拉布坦，在军事决策上也就是“不糊涂”的程度。除此之外，他再没什么表现，早早就因雍正得位而沉寂。
之前李肆在宜章跟胤祯对决，就军事而言，胤祯都还显得稚嫩，让李肆不怎么在意此人。可如今见着他这神来的一笔，顿时有所警惕，这家伙的路子，还真就是康熙的路子，假以时日，未尝不是个小康熙。
为何李肆会这么想？
“人心，大将军此举虽说冒险，却能得天下士子之心！万策也是想通了，不再劝大将军，非常之时，就得执决绝之心，行非常之事。”
荆州城外，陈万策向送行的胤祯拜别，胤祯竟也是深躬到底。
“还望先生打好招呼，胤祯不想皇上惊忧，等此事完结，再由胤祯自己奏报给皇上。”
两人对拜，胤祯仔细叮嘱道，陈万策露出了然的微笑。
“大将军放心，此事也就万策、叶九思和延信等人知晓，还特别防范着湖南县府官，特别是长沙知府……”
长沙知府沈敬是四阿哥胤禛门人，陈万策点出这一条，胤祯宽慰地笑了。
“大将军舍身护道统之名，定将感动天下士子。”
陈万策再这么说着，胤祯微微摆手，脸上却是笑容不减。
果敢、大胆，尤重人心，还特别看重汉人士子，这几乎跟青年时的康熙如出一辙，让李肆内心隐隐担忧。
他已经将历史大潮拐到了另一个方向，康熙之后，清国皇帝到底会是谁？一定还是雍正吗？这可真难说了，瞧眼下康熙和胤禛因为他李肆而渐生隔阂，胤祯的政治生命，也因他李肆而有了极大变化，难保康熙会将位置传给胤祯。
民间演义里所说的将“传为十四皇子”改为“传位于四皇子”这事多半是不存在的，但康熙对胤祯有传位之意却该是真的。
胤祯和胤禛这两兄弟的选择，就李肆前世所知，前者有太多优势。一是年轻，二是性格像康熙自己，三是有统领大军的经验。前世诸多人将胤禛这个“闲王”长期的默默无闻视为隐忍，这也是过分解读。康熙并没有给胤禛太多历练军政事务的机会，都是一些零碎小事，对其暴躁偏执的性格也有清醒认识。
当然，这也不意味着康熙驾崩前已经定好了储位人选，可原本的历史上，如果康熙驾崩时，胤祯和胤禛都在京的话，雍正能不能“正”还真是难说。毕竟在这石鼓书院悼儒一事上，已经能清晰看到胤祯对储位的渴求。
眼下已是康熙五十六年，还有五年康熙就要蹬腿，按照李肆自己的规划，五年时间还不足以完全倾覆满清，清廷依在。那时继位的若是胤祯，会是什么局面？
这个问题李肆思考良久，感觉很难把握。胤祯虽然可能是个小康熙，但就他策划的这桩悼儒行动来看，胆量比老康熙更大，也更重视人心，治政时与治下的犬儒勾结也更紧，能出什么招数，要折腾到哪一步，李肆无法预料。
这时候他就开始审视之前自己的一桩认定，那就是不能让雍正上位。前世所知的雍正，心狠手辣，治政苛酷，注重实效。军机处、密折奏事等等举措让满清皇权走向顶峰，是对康熙“仁治”遗祸的矫正，让满清统治进行了一番内部改造，根基更加稳固。对满清是好皇帝，对华夏却是大祸害。最初胤禛出广东钦差，李肆的第一反应就是干掉他。
可现在形势不同，地位不同，思考问题的角度也开始有了转变，李肆心有所感，不让雍正继位，真的是件好事吗？由这个思路想下去，李肆得出了结论：雍正上位才最有利于英华，有利于他的造反大业。
为何李肆的心思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首先，李肆对胤禛的性格和手腕了解得太透彻，如对康熙的了解一般。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他之所以能在康熙盛世的角落里崛起，撬开一处空隙，趁势而起，靠的多都是对康麻子这个人的了解。
其次，不管是原本的历史，还是现在的历史，雍正上位，怎么都带点不正之味。而原本历史里，他在位十三年，最大的敌人是他的兄弟，其次是他的臣子。让胤禛推行桩桩苛政，强化皇权的用意，第一点就是消除对他皇位的威胁。
而在眼下这个被李肆搅得面目全非的历史里，雍正所面临的敌人，不但不会少，只要李肆有心，还会更多。相比之下，英华不是他最主要的敌人，至少在他即位最初几年不会是。
那么就坐等雍正上位了？
不，历史已经被李肆改变，胤禛成为雍正的机会，比原本的历史小了许多，现在的胤禛虽然没被剥去雍亲王爵位，清廷上下已经将他跟失势的胤禩看作一类人。
“我要干的事情，居然是扶正历史，真是讽刺啊。”
李肆如此自嘲着，为此他居然还得操纵康熙储位之事，这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小。
也不指望真正成功，抱着重在搅和的心思，李肆有了定计。
“令黑衣卫将李卫提到衡州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某个已经在监牢里发霉的“宿敌”，终于能再见阳光。
李肆的心思已经在未来的谋划上，什么“悼儒行动”对他来说不过是小小伎俩，举手投足就能破解。
截获胤祯这桩绝密计划，原本是个绝佳机会，可以一举擒获这位抚远大将军，十四皇子。很遗憾，李肆早前的一番布局正在展开，胤祯该是没机会能亲临衡州了。
三月中，陈万策抵达衡州黄沙湾延信大营，正要冒险去“慰问”聚于石鼓书院的儒家士子，却见衡州城中冲出大批兵丁。
“陈先生，那李肆动手了，你死心了吧。”
延信一脸灰败地劝着已经卸掉官身的陈万策，这段时间里，他可是天天担惊受怕，虎贲军在演武坪一带跟他隔河对望，时不时还推出轻便火炮打上几发，虽然大营有道道壕沟遮护，却还是免不了箭楼被轰垮，帐篷成碎片。他和何腾林，连带三四万大军，都觉得度日如年，份外难受。
陈万策这个布衣军师现身，让延信觉得终于能有人分担压力，却不想陈万策却是要孤身去石鼓书院，还说自己现在是布衣，当着湖南一省士子的面，李肆可没那脸皮就地抓人。
正要成行，对面贼军像是知道陈万策来了一般，先是虎贲军一部移防草桥，再派出了大批灰衣兵丁冲入石鼓书院，远远看去，书院一片喧嚣。
“好！好！今日湖南士子殉难于石鼓书院，明日李肆毁儒恶名就将传遍天下！再加上我一个！虽千万人吾往矣！”
陈万策犯了痰气，不顾延信的劝阻，孤身一人上了草桥。到得草桥南岸，陈万策正气凛然地呼喝着拦道的虎贲军官兵，顶着无数股不屑眼神，负手摇着八字步就进了石鼓书院。
“我孔孟徒，心怀浩然正气，可抵万千刀兵！”
陈万策将自己这顺利的进军当作自身所持正气摄住了贼军，却不想这些虎贲军官兵领有命令，清兵打过来就干死他们，可如果是一般读书人那就不予理会。
过了木桥，上了石鼓山，陈万策才发现情形跟之前预料有所不同，那些灰衣兵丁只是挥着木棍藤牌，将堵住书院道路的士子赶开。这确实是桩流血事件，但程度仅限于流鼻血级别。
眼见那些灰衣兵丁棍揍脚踢，将读书人撵得鸡飞狗跳，抓着一个就搜身，搜完后牵着辫子，跟其他人的金钱鼠尾绑在一起，一群群读书人就这么被编织起来，气得陈万策太阳穴发痛。
“士可杀不可辱！尔等如此凌虐读书人，不怕上天降罪么！”
陈万策逮着一个正在“施暴”的兵丁喝问着，对方两眼一瞪，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手里举着一个怪异的瓶子，瓶口像是莲蓬一般，哧哧喷下大片水雾，陈万策顿觉满面炽热，两眼发烧。
“你们也信老天？我呸！”
广州县特警队队长蔡勇朝正在地上捂脸翻腾的陈万策吐了口唾沫，然后满心感慨，这辣椒水用起来可真是憋屈，真不如端着火枪，来多少毙多少。
这帮灰衣兵丁正是从广州等地调来的巡警和特警，前身就是衙门差役，老本行是鸣锣开道和揍人绑人，被李肆派到书院里来维持秩序，正是本职。

第三百八十一章 战衡州：你没法不在乎我
“我是陈……呜呜……”
陈万策抓了一地泥巴，痛苦地叫着，没喊出名字，就被巡警扯起，牵着辫子绑进一群人里。就在这时，大群黑衣兵丁又涌进书院，枪口森冷，刺刀明亮，唬得数百读书人再不敢有半分呱噪。
“殉道之时已到！我等引颈而迎！”
跟陈万策的辫子绑在一处的猥琐老头却叫了起来。
“一腔热血洒湘江，石鼓留名万世芳！”
“辫子堆”里，另一个白胡子老头也涨红着脸喊道。
这两老者的呼号引发了读书人的情绪，推着他们克服了恐惧，绵延不绝的呼喊直冲云霄，可没过多久，这呼喊像是被无形巨手从中掐断，书院里一片静寂。
鼓乐喧天，长长一大列人穿着大红冠服，一脸凝然地进了书院，朝书院正堂行去，那里供奉着孔子画像。在这列明显是明时官员装扮的人群之后，又是戴着“一统四合”方巾，儒衫飘飘的士子。往日瞧着这般形样就是唱戏的，可现在一看，却像是古人自画中走下来一般，那般凝重肃穆。那些呼号的读书人自惭形秽，再不敢吱声。
行在前方的是翰林院检讨，此次进士科殿试状元唐孙镐。他抱着一幅画像，恭恭敬敬行到正堂，先将原本那副孔子像撤了下来。这个动作引得辫子读书人目呲欲裂，可接着又平复下来，唐孙镐放上去的还是副孔子像。
“孔圣蒙尘，今日我英华士子是来涤清夷狄之气的！”
接着唐孙镐转身，朝着这数百辫子读书人高声喊道。
“瞧瞧孔圣之相！尔辈有何资格供奉孔圣于此！？尔辈有何资格以孔圣传人自诩！？”
他的逼问终于激怒了辫子读书人，数百声“呸！”汇作一处。
“瞧瞧！我们才有资格！”
唐孙镐一挥手，冠服官员和士子们转身，衣发和孔子俨然一体。这一对比，那数百被“编织”而起的读书人，辫子加直筒长褂，顿时显得鄙陋不堪。
“我英华非毁儒！我英华所尊孔孟道，首重华夷之辨！”
唐孙镐这话如铁槌一般砸在辫子读书人心中，就连刚用清水洗了眼睛，正要扯嗓子亮身份抢回发言权的陈万策也闭了嘴。
“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尔辈剃夷狄发，着夷狄衣，拜夷狄之君，奉夷狄之国，还大言不惭卫孔孟道……”
唐孙镐环视众人，有力地吐出一口唾沫：“呸！”
唐孙镐这口唾沫还没干，薛雪又来了，高举《真理学》，论新三纲。
“蒙元郝经说，今日能用士，而能行中国之道，则中国之主也，此惑人之言也！人分四等，夷语充塞于耳，蒙元之中国道如何立？剃发易服，帝王独权，满清之中国道如何立！？”
薛雪环视众人，有力地吐出一口唾沫：“呸！”
这口唾沫还冒着热气，书院一阵轰动，穿着明黄双身团龙袍，头戴五梁冠，英华天王李肆悠悠来到石鼓书院，朝孔圣人画像跪下，潇洒利落地叩了三个响头。
“我英华敬天法祖，执中国道统，君臣大义之上，还有华夷之辨！尔等只知君臣大义，就如那只知主奴之分的夷狄一般，安敢占我华夏道统！？”
李肆环视众人，有力地吐出一口唾沫：“呸！”
“石鼓书院三呸”就此诞生，辫子读书人们垂头丧气，难以分辨，连陈万策都将脸面埋了下去，生怕被别人认出来。
先不说剃发这桩满清致命软肋，就说满清为辩护剃发而举起的理由是“君臣大义”，这跟华夷之辨一同为儒家道统两桩命脉。而着落到满清身上，这两桩是冲突的，犬儒自然要选择“君臣大义”，李肆却说，没有华夷之辨的君臣大义，就如夷狄的主人奴隶一般。
李肆身为英华君主，自己高叫华夷之辨高于君臣大义，比谁都喊得名正言顺，除了康熙。在陈万策看来这李肆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有哪个君王愿意这么喊？没有，而李肆之所以能喊，那是他耍无赖。但就是这般无赖，却将满清朝廷的根底揭穿了，即便只是读圣贤书，都能随便举出说这番道理的圣贤言，稍微有点良知的读书人，都已是心里有数。
“我是觉得没错，华夷之辨是该在君臣大义至上。”
“吾师也讲过，竟然都已淡漠了，惭愧……”
“这《真理学》实在惊世骇俗，不知尊师是如何说的？哦，晚辈永兴曾静，请教……”
“不敢当，在下湖州严鸿逵，吾师晚村先生。”
之前那两个梗脖子呼号的老头低声谈论着，陈万策一把清泪吞进肚子，这两个悖逆之徒！
胤祯谋划的石鼓书院悼儒行动，还在胎中就夭折了，反而被李肆有样学样，拿来搅和了一番湖南士子的人心。以君王之尊，高喊华夷之辨在君臣大义之上，杀伤力比一万个士子合唱还大。
李肆都亲自跑来拜孔了，还怎么可能烧书院，之前那些言语自是谣言，聚在石鼓书院的读书人带着各色纷杂心思，大多都散去了。陈万策逃回延信大营，咬牙切齿地要延信抓捕那些读书人，免得他们将李肆这番言论播传开。一番变乱后，这帮湖南读书人大多逃进了衡州城，开始有了异样心思。
“下巴别掉了，我就是这心思，好生转告你那王爷，既然我跟他之前能合作，现在再联手也未尝不可嘛。”
衡州城里，李肆对五花大绑的李卫这么说着。被关了半年多，李卫这个原本浑身充盈着迫人气势的大汉，现在也如萎靡的死鱼，尤其是听了李肆那番话之后。
“你……你好狠毒，你这是把我和王爷都要逼上绝路！”
李卫很聪明，对李肆的建议有自己的猜想。
“我是给了你一条活路，而你那王爷，本就在绝路上走着了。”
李肆呵呵低笑道，他已决定将这家伙放走。初想是挺可惜的，这家伙深知李肆的底细，脑子灵活，手段狠辣，还手握江湖力量。但细想却是不然，现在的英华已经迈过了生死门槛，以李肆现在的本钱，区区一个李卫，已经构不成什么威胁。将这家伙放回去，既是跟胤禛搭起一条线，也是给李卫乃至胤禛挖一个大坑。
北面早就传言李肆跟胤禛有密谋，为此胤禛还在宜章之战里扯自家十四弟的后腿。胤禛一直摆着清者自清的姿态，这传言眼见也渐渐散了，可胤禛的心腹李卫骤然北归，这传言恐怕马上就要朝铁板钉钉的事实演进。
更何况，李卫还真是帮李肆牵线的，这是事实。
“你家王爷现在已是闲散王爷，别说对付我，自保都成问题。不管是想对付我，还是想做其他什么事，都得捏住权力。以你家王爷的身份，不会没想过那位置吧？有了那位置，什么事不能办？”
李肆循循善诱，耐心地重复着自己的意图：“我再说一次，我可以配合你家王爷，助他登上大位，条件就是我跟他划江而治。”
李卫的脑子终于清醒过来，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他鄙夷道：“划江而至！？你也想得真美！”
李肆哈哈一笑，肯回应就好，漫天起价，坐地还钱嘛，“再等下去，那就是划河而治了。”
李卫面颊抽搐着，他从广州押到衡州时，已经大致清楚现在的战局。英华军占了贵阳、昆明，眼下正跟朝廷争夺湖南，东面也打到了漳州。这才多久？一年半啊！一年半就占了快五省之地，虽不如当年吴三桂那般兵锋凌厉，却完全是另一套路数。只要英华军占住的地盘，朝廷基本就别再想夺回去，照这速度，划江而治不定还真是今年的事，明年恐怕就依黄河而治了……
李肆要放他回去，他自然满心欢喜，不管李肆说什么，只要他恢复自由就好。可听李肆说，同时还会给胤禛去信，告知他李卫被放了出来，一股恶寒就从心底里冒了出来。这是逼着他去见胤禛，他要置身事外的话，胤禛绝对会拼上所有力气将他灭口。
“我就只能去当这牵线人了。”
李卫眼神涣散地说着。
“可我不明白，你要怎么助王爷登顶。”
李肆嗤笑：“如果我解决了八皇子，十四皇子，你家王爷都还没办法爬上去，那就只怪他比废太子还废了。”
李卫眼中渐渐聚起精芒，没错，李肆是有这能耐。胤祯现在是胤禛夺嫡的大敌，八皇子胤禩虽说圣眷已淡，可贤名犹在，难保翻身而上。胤祯跟李肆正面对战，有的是机会。而胤禩该是有个大把柄捏在李肆手里，李肆没办法用这个把柄直接换到好处，却能从胤禛那换到好处。
但李卫还是摇头，他总觉得李肆在他身上栽了看不见的坑，还是不敢接下这桩不知是福是祸的差事：“以你之能，还能相信王爷的保证？”
李卫毕竟是李卫，李肆也没必要瞒他：“你家王爷上位之后，肯定需要喘气，他喘气时，也是我喘气时。喘完这一口气，之后的事情，就走着瞧喽！”
李卫沉默了好一阵，咬牙昂首道：“我干！可你别后悔！王爷更在乎的是那位置，而我更在乎的是你！我会让你一无所有！我会的！”
李肆耸肩：“我再一无所有，也是位君王，你没法不在乎我，而我却不在乎你。”
这话拗口，李卫脑子转了一圈才明白，刚刚凝聚起来的精芒骤然碎散。

第三百八十二章 战衡州：谁也别想打酱油
李肆在衡州搞了出石鼓山拜孔，连带着在文坛里造出“石鼓三呸”之事，也算在衡州留下了名字，私心已经满足。在他看来，衡州已不该是战场。
可没想到，胤祯的悼儒大计破灭，延信却还赖在黄沙湾不走，让李肆很着恼。衡州之北，地势狭窄，更北之处就是衡山，不是理想的对决之地。李肆想将战线推进到湘潭。
李肆自然不知道，延信是早就想走了，可陈万策还不死心，想继续执行胤祯的计划。李肆先去拜了孔，丢出华夷之辨重于君臣大义这一论，影响太大，反而让胤祯造出一个更大的机会。只要胤祯能再去石鼓书院拜孔，强调君臣大义为先，稳天下士子之心的同时，更凸显胤祯之名。
而要实现这个目标，大军不仅不能退，还得把衡州城拿下。延信跟何腾林听到这话，面若死灰地对视一眼，心说这衡州果然是不祥之地。
陈万策的意见已经急书正从荆州赶往长沙的胤祯，延信自然不敢擅自撤兵，但要攻城，他也没那个力量，只好继续杵在黄沙湾，终于惹怒了李肆。
“想打酱油，没门！”
李肆手臂一挥，虎贲军官兵吐出一口长气，终于开战了，再闲下去，身上还不知道要长几斤膘。
三月十八日，虎贲军突击队强渡草桥以西十里外的河段，防守此处的湖南绿营枪炮刚起，就被南岸的虎贲军火炮打垮，丢下几十具尸体仓皇撤退。
突击队占住北岸后，由青田公司基建部转职而来的工兵在此处搭起一座浮桥，虎贲军左营右营外加炮翼共四千人渡河，由西向东，逼向黄沙湾的延信大营。
与此同时，虎贲军前营渡湘江到了东岸，直奔北面合江套而去，在那里架炮封锁住了江面。接着自耒河驶来一支船队，直逼泊在合江套的清军船队。吓得清军船队冒着炮火仓皇北退，再不理会黄沙湾的延信大营。
船队没了，英华军还三面压来，延信跟何腾林惊得魂飞魄散。
这是李肆要全歼这一军的迹象！湘江直至衡山南麓脚下，折了个大弯才又转向北面。大军要北退到湘潭乃至长沙，一是渡湘江，二是走衡山大角岭的十里窄道。不管怎么走，北面三十里处都是个瓶颈，若是被英华军封住湘江，再堵住大角岭，这三四万大军就要全交代在这里了。
即便是陈万策这个读书人都看出了这危急形势，没了船队，大营粮草接济也就断了。英华军两面炮轰，再切断后路，不必强攻营寨，围上半月，自军就要崩溃，不得不点头赞同延信的决断。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三月十九日，从衡州城瞻岳门上北望，清军大营似乎一如往日，毫无变化。旌旗招展，炊烟升腾，可李肆却知道，延信军已经出营向北狂奔，这番景象不过是疑兵之计。若是古时，也许还能骗了敌军，可在军情处的严密监视下，延信大军三四万人北撤，却是怎么也瞒不过李肆。
“追一追也好，小心行事，全军为上。”
李肆这么交代着，王堂合兴奋地拱手领令，然后朝城下大队骑兵挥手。
“游弈军！前进！”
李肆当然想全歼延信这一股人马，可他兵力不足。虎贲军、游弈军，外加他带来的禁卫营，即便算上谢定北旗下的衡州民军，总兵力也不过两万人。而衡州以北，虽有衡山挡着北面，西面却是开阔地，怎么也难围住对方三四万人。延信要想西逃到邵阳一带，还真拦不住。不如让他逃回湘潭乃至长沙，到时再一并解决。
之前三面合围，逼退清军船队的手段，不过都是吓唬延信，不准他再钉在黄沙湾。
不能全歼，不等于就完全放手，刚刚组建的游弈军是骑兵，正好拿这支毫无心气的敌军练练手。
“别管路上的小股兵马！一直向北冲！”
策马踏上工兵在清军营寨壕沟上铺开的木板，王堂合放声高呼。原本他是炮兵出身，一直圈在黄冈山。在宜章之战里小试身手后，就再难蹲在黄冈山上吹风，找了好几次李肆，希望能活动位置，哪怕当个翼长都行。
李肆当然不会将这个堂字辈的佼佼者丢到翼长位置上，见他求战心切，又是个跳脱性子，就把新建的游弈军交给了他。将韶州之战后就一直沉寂在军中的杨堂诚拔了起来，替代王堂合守黄冈山。
游弈军虽是骑兵，却跟清军马队不同，并不注重马上作战，骑马仅仅只是便于快速机动。这并非李肆特意将游弈军定位为“龙骑兵”，而是他治下几省，实在选拔不出精于马战的官兵，只能让游弈军充当龙骑兵。不仅用来快速部署，处置紧急战况，也用来在大规模战阵里遏制清军马队，靠的当然也只能是快速机动到位，然后下马作战。
“哎哟……这死马！撅蹄子别这么大动静！”
王堂合正在马上英姿勃发，身下坐骑却是乱跳一气，差点把他颠下马去。一边安抚着坐骑一边大骂不止，这个仅仅只学了几个月骑术的骑兵将领，依旧对自己三千骁骑破三万敌军充满了自信。
打酱油的延信大军被赶走，所谓的衡州之战，除却石鼓书院的一场人心之战外，再没什么大的战事发生。而随后游弈军的追击，也因为王堂合一路急赶，搞得全军七零八落，仅仅只扫了下延信大军尾巴。打死三四百殿后的湖南绿营，抓了千人而已。另有收获的是，王堂合率四五百骑直逼上万敌军的“勇猛”，倒是为说书人和英华军战史各留了一段素材。
福建漳浦古雷头海域，也有一拨酱油党遭了牵连。
“文斯壮先生，让你的舌人跟对方说清楚，咱们只是来观战的！就跟那边的不列颠人和法兰西人一样！”
海面火光冲天，上百条大青头伸展为一个巨大扇面，朝八艘高桅软帆的盖伦船顺风扑下，眼见有十多条已经冲到不过半海里的地方，荷兰舰队司令科罗尔满脸苍白地朝荷兰东印度公司专员文斯壮高声咆哮道。
“司令官阁下，我早就跟您说过，我们并未拿到清国皇帝正式签认的合约，最好不要跟清军一同行动。现在您一意孤行，带着舰队来了这里，还冲在清国水师前面，叛军怎么也不相信我们是来观战的！”
文斯壮高声驳斥着，心中也是怒火狂涌。都怪这科罗尔，总觉得自己手头有八艘战船，叛军怎么也不是对手。即便没拿到正式合约，被清国那个姓施的水师提督一鼓动，就也跟着来了古雷头，想要占占便宜。
到了这古雷头海面，才发现叛军根本就是以他们荷兰舰队为主要目标，上百条大船全朝他们舰队扑来，隐约像是当年料罗湾海战明军的火船海战术，科罗尔顿时有些慌了。
如果是在宽阔外海，这一手还不怎么惧怕，可现在一面是水浅的海湾，一面是百条战船被南风推动，顺风扑来，还有一面是十多艘同样高桅软帆的快船挡住。
“你不也说叛军根本无足轻重，我们即便从清国皇帝那拿不到好处，也能从总督和提督那得到默认的好处吗！？”
科罗尔也是气得想要吐血，不是文斯壮怂恿，他也没那个心思拿这支舰队冒险，却不想危机一显，文思壮却过河拆桥了。
“哼……洋夷终究是贪利之辈，中了我施某人的引火之计！”
荷兰舰队后方是数十条清国战船，船队中间的提督坐船里，施世骠拈须轻笑，鄙夷着洋人在心计上的幼稚。他对文思壮暗中许诺，即便没有康熙的旨意，只要败了南蛮水师，到时他所管辖的厦门和澎湖，都可以对荷兰人开放通商，同时许荷兰商人在厦门定居。
这个许诺是施世骠真心的，皇上决不会亲自与荷兰人结约，就得靠他们这些臣子出面，到时皇上自可定夺，对他这一约进行量裁，反正……先解决南蛮要紧。
眺望前方战场，施世骠的心绪又沉重起来，南蛮水师这一手，已是直奔他施世骠要害而去。他跟荷兰人暗中结约，也是相当冒险，日后总是一桩罪过，还不知朝中文臣要怎么弹劾他，而康熙又能护他到哪一步。
但他也不得不如此，他的那个好部下，执掌南蛮水师的萧胜，对他施世骠的软肋相当清楚，那就是台湾。
此次萧胜以攻澎湖为名，大肆招募民间水手和船只，其中还有不少是以前广东水师余部，每船给银三百两，战时悬赏另计，引得无数人船汇聚。即便知道这是诱敌之策，施世骠也不得不出击，这就是阳谋，谁让你的要害就摆在明处。
现在看来，萧胜竟然没将他施世骠放在眼里，而是将荷兰人当作首敌，施世骠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失落，同时也很紧张。
荷兰人要败了，这海面，将再无他施世骠立足之地。
“五点梅花阵加火船战法，他们学得还真像啊。”
看清了前方船队布局，施世骠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就不知道荷兰人能不能再挡住这一招。

第三百八十三章 历史再次得到证明
“转向！转向！攻击叛军的软帆战船！”
临阵打酱油的算盘落空，科罗尔司令赶鸭子上架，作出了明智选择。八十多年前，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在料罗湾海战惨败，这段战史，荷兰东印度公司对旗下每一位船长都作过详细介绍，还下过严厉训令：别跟中国人的大群戎克船纠缠，搞不好对方不是来跟你拼枪炮的，而只是为了放火。
八十多年过去了，这段战史，这条训令，荷兰人依旧牢记在心。不少人都精心研究过破解这种火海战术的方法，可最终都没什么有效的对策。原因很简单，对方基本就是敢死队，靠着绝对的数量优势，只求撞上你的船，你要怎么破解？你的炮能一发打沉一艘船？能一分钟开十炮？
现在并非是在辽阔外海，自己又是逆风，用一百多条在中国算是最大号的战船一拥而上，只为放火的话，科罗尔觉得自己这八艘船绝对要完蛋。虽然觉得叛军该没那般阔气，但他不敢冒险。
这也是荷兰人的共识，遇上这种火海战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因此科罗尔只好把目光转向挡住东面海域的那十来艘软帆战船，据说那就是叛军的主力。文斯壮所率前卫船队跟他们打过交道，船长大副都说，对方航海技术差得离谱，不足为惧。
只要突破叛军这道障碍，到时舰队要战要走，主动权就在自己手里了。
科罗尔的命令旗在旗舰主桅上升起，八艘荷兰战船转舵，朝东面扑去。
“咱们也是赶鸭子上架了，升旗！死战！”
金鲨号上，萧胜的命令旗也升上主桅，然后金鲨号也转舵向东，带着银鲨号和四艘海鳌级，六艘海鲤级，如蛇一般绕了个圈，再转西而上，船队渐渐舒展成一条线。
“跟紧了！定好帆舵，别撞上，也别落后！”
萧胜重复着战前就下过的严令，这也是之前船队反复演练过的队形。
荷兰舰队自西向东，呈四列横队，英华海军十二艘战船呈一列纵队，双方速度都在六七节左右，不多时萧胜的旗舰就跟科罗尔的旗舰已近到八九百码距离。
“插进去！打暴那艘船的屁股！”
科罗尔本就是荷兰海军军官出身，惯常战术正是切到对方船尾，以舷侧火炮轰击，船尾可是任何战船的要害，只要火炮威力足够，炮弹能从炮尾贯穿整个船身，直到船头，几炮就能让对方瘫痪。
“叛军果然是帮痴呆，还傻愣愣地朝前冲着。”
近到六七百码，眼见对方还没调头对冲的迹象，科罗尔船长对英华海军的鄙夷之心也升到了最高处。
咚咚炮声轰鸣，英华海军船队最前列的两艘大船开炮，连不太懂海战具体战术的文斯壮都笑了，这么远，打谁啊？
船身一阵晃动，冲天水柱在战船前后升腾而起，科罗尔和文斯壮还爬在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蓬……
船身猛然一震，靠近船头的舷侧喷出大片木屑，还挟着杂乱的惨呼声。科罗尔再看看前方那两艘船的身影，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火炮当然能打这么远，但是能打这么准，即便在欧洲也没见过。
“妈的，才打中两炮！平日训练都在装样子么！”
金鲨号舵台上，眼见端坐主位的萧胜脸色不豫，炮术总监鲁汉陕跳脚骂了起来。
“训练是训练，实战是实战，能打中两发就不错了。”
萧胜反而安慰起鲁汉陕来，他只是紧张。澳门船员跑掉了，对阵荷兰人舰队，他心中没什么底。一面组织起民间船队，一面也调整了自身战术，眼下这头一阵炮弹打了出去，心中的担忧也如炮弹一般，终于落了底。自己已经尽力，能打成什么样子，就看老天吧。
金银鲨号虽然也只有十六门炮，却都是二十斤大炮，换算成欧洲人舰炮，射程和威力已胜过十八世纪中晚期的二十四磅舰炮。跟三十二磅乃至更大的舰炮虽无法相比，可那是战列舰级别的火炮，在他这艘不足千吨的小船上，搭着十六门这样的大炮，已强过科罗尔的旗舰“飞马”号。
科罗尔这支舰队，都是老式盖伦船，实质就是武装商船。飞马号上虽有二十来门火炮，却大多是老式青铜炮，炮弹都不超过二十磅。这还是最大的一艘，其他船只跟海鳌级差不多，炮虽都在二十门左右，威力却还比飞马号差了一截。
被这一通炮打得发懵，飞马号的船长下意识地转舵，科罗尔船长气得跳脚，赶紧下令再转回来。到这时候，就得直插对方两船之间的空隙，要转舵避让的话，那就是跟对方正面炮击，而比谁炮狠炮准，自己明显比不过。
飞马号的船列继续前突，可不到半分钟，两艘大船咚咚又轰来一阵炮火，这次飞马号又挨了两炮，全砸在高高的船尾上，飞马号船头一摆屁股一沉，船员甚至有了船即将倾覆的错觉。
避开一个飞奔怒海的人体，科罗尔抓着船栏，打着哆嗦，终于下了命令：“转舵！转舵朝南！”
按照飞马号的速度，再朝那两条大船冲去，还得挨上至少一通炮火，到时可就不止挨两炮了。科罗尔不得不放弃攻击这两艘大船，转舵朝对方后面的战船迎去。
“这里真是东印度吗？我怎么觉得自己置身欧罗巴海面，正跟法兰西甚至不列颠的战舰对阵呢？”
科罗尔感觉刚才的遭遇有如梦幻，先不说那火炮的威力和精度，就说这一分钟两发的射速，即便是在欧洲海战，也从未见过。
金鲨号炮甲板里，咣当的铁轮声响成一片。每座炮位上都是两条铁轨，左右两侧炮位都交错布置，坐退的火炮一直滑到对面，被制退拉索牵引着，在渐渐升高的铁轨上停住，然后被铁轨上升起的阻拦闸固定。
“快！快！比上次慢了六秒！”
炮长们的呼喝响彻整层炮甲板，炮手们疯狂地忙碌中，擦炮，顶入药包，塞入炮弹，再转动摇柄，压下阻拦闸，将炮推回炮位。沉重的火炮冲上炮窗前的滑轨，再退下一截，准确就位。
火手从炮尾伸入铁钩，刺破药包，再转动燧发机，跟火门紧紧相接，二十来秒，这门火炮就又完成了开炮准备。
“就位——”
转动炮座上一处摇柄，齿轮铿锵声里，火炮炮口朝左微偏，再摇动另一处手柄，炮口微微向下，咔嗒一声，该是降到某处固定角度。
“依次开炮！”
炮班领队高呼，左侧炮位的炮长们呼喝连连。
“左一开炮！”
轰……
“左二开炮！”
轰……
又一股炮弹倾泻而出，目标却不是飞马号，而是飞马号后方的一艘荷兰战舰。此时飞马号已转舵南行，正从船舷里喷出道道白烟，荷兰人也正开炮应战。
荷兰舰队原本呈横队而来，要切拉成一条长线的叛军战船间隙，可飞马号的遭遇却吓住了他们。近千码外，这两艘船的炮火都如此准确，射速还快得不可思议，都不敢再打贴身肉搏，突击这两艘大船的主意。纷纷转舵，朝后方那些中小战船扑去。
这一变阵，金银鲨号两艘战船就朝左贴了过去，将英华海军战船队形拉成了一道弧线。荷兰人的高超驾船技术没了用武之地，只能跟着前船头尾相接，火炮齐鸣，双方在四五百码外展开了一场火炮对轰的战斗。
海面炮声隆隆，其间夹杂着炮弹砸上船体的沉闷破响，木屑与人体齐飞，南北两侧的旧式战船都降了帆，这是一场没有他们容身之地的战斗，都只能远远观望。
“这不是我们想要的海战，这简直就跟……”
船体破烂不堪，火炮毁了一半，前桅还被打断，帆缆手亡命地操纵着船帆，想靠剩下两桅的船帆兜住更多风，好让船能再跑得快点，可飞马号再难飞起来。科罗尔眼瞳失焦，嘴里喃喃自语着。
“就像是在陆地上，两军面对面用火枪轰击一般。”
文斯壮帮他作了补充。
三面被挡住，荷兰舰队没了机动的余地，再被英华海军犀利的火炮击退，不敢靠得太近。舰队这八艘战船，不得不学着英华海军战船，拉成一条长线对轰。
可这么一对轰，双方在火炮威力、射速和准确度上的差距一下就暴露无遗，英华海军持续保持着一分钟两发的射度，荷兰战船上，炮手憋足了劲，最多达到一分钟一发。而在火炮威力上，英华海军那种最小号的战船，只载了八门火炮，却依旧能对荷兰战船造成伤害。荷兰人当然不知道，萧胜在战前就紧急将这几艘海鲤号的火炮换成了十二斤炮。荷兰舰队却只有飞马号上有能勉强追平海鲨级火力的大炮，其他战船的火炮也就勉强能跟英华海军十二斤炮相比。
再说到火炮的射击精度，英华海军操船多靠外援，可炮兵却是自己锤炼出来的，再加上炮座有调整装置，精度更是强于荷兰战舰。
双方拉成两条战线对轰，荷兰人就明显处在了下风。半个小时后，荷兰战船上的炮火基本都沉寂下来，不是他们被打瘫了，而是他们的青铜炮经不住持续高射速轰击，必须要停炮冷却。这时候英华海军的炮打得更响，飞马号上，已经升起了撤退的令旗。
“好，不错，总算是把咱们的优势发挥出来了。”
金鲨号上的萧胜一颗心完全放了下来，战局已经明朗，之前的布置基本奏效。
澳门船员跑了，英华海军没办法再延续之前的战法，以两船为单位，与敌军机动周旋，寻找空隙突入。萧胜只好改变战法，学不来灵活机动是吧，那跟着前船，保持一定距离，这总会没什么难度吧？
将所有船只拉成一长列，以舷侧火炮轰敌。这战法就是让自身船队放弃机动，组成一道海上炮台。再以火船和浅湾扼住荷兰舰队机动空间，逼迫对方跟自己打场硬对硬的炮战，才能避开自己在战船机动上的弱势，发扬英华海军火炮犀利的优势。
萧胜布置这战法的时候，隐约也想起，当年李肆跟他畅谈军事时，也说到了这种“战列线”，可那时说的是载着数十乃至上百门炮的巨舰，眼下自己这些小船能不能靠这战法获胜，他心中自然没底，一直到荷兰舰队被揍得毫无脾气，才终于放心。
“转舵！继续贴过去！”
眼见自己跟荷兰舰队的战线已经拉开，对方还有了跑路的心思，萧胜可不愿放弃，刚下了命令，却见南面远处那群大青头动了，乌乌央央地涌向船速已经慢了大半的荷兰舰队。
“草！那帮贪财的家伙！”
萧胜怒骂了一句，暗自心痛自己那二十万两银子。李肆给他多划了二十万两海军预算，他全用在了这一战上。招募民间水手和船只，要他们在大青头之类的大船上栽满火油，任务就是贴到荷兰人的战船上，然后引火烧船。每艘大青头上不过一二十人，到时靠大青头尾巴上挂着的舢板脱身。
来人就给人钱，带船来给船钱，烧着了一艘荷兰战船就是一万两，有多少火船搭上，就分给多少人。如此高的赏格，广东水手纷纷而来，甚至连福建当地人也跑来不少。
原本萧胜还打着小算盘，只想让这帮人吓住荷兰人，便于他施展战列线之法，却没想到，这帮家伙满心挂着银子，凶悍异常，见着机会就上。被英华海军轰得半残的荷兰舰队有如一群落水狗，他们岂有不打的道理？
“罢了，你们打落水狗，我就去收拾我的老上官。”
转头看向北面，萧胜正想挥军北上，却见北面帆影摇曳，施世骠……又跑了！
古雷海战，科罗尔所率荷兰舰队，五艘被焚，一艘被俘，荷兰水手死四百多人，被俘二百多人。飞马号带着另一艘战船，靠着高超驾驶技艺，转帆航向东南，在乱军中夺路而逃，侥幸退到了澎湖。修船返航不提，等回到巴达维亚，已是年中六月，死里逃生的科罗尔和文斯壮对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报告里，就反复说着一句话。
“历史已经证明，我们荷兰人再无法通过武力，在中国谋取任何利益，此次我们的遭遇，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第三百八十四章 万寿节算命终
李肆在衡州吓唬延信的时候，萧胜也正在古雷头海面跟荷兰舰队炮战，这一天是三月十八，两人都没觉得这一天有什么特殊意义。
李肆是坐等延信破胆而逃，萧胜却是为老上官施世骠再次不战而逃跳脚，他无力去追。虽然败了荷兰舰队，自家舰队也伤痕累累。除了两艘海鲨级没什么大碍，其他船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更有两艘海鲤级破损严重，海军官兵也死伤近百人，急待修整。
萧胜也不想去追，没必要，败了荷兰人，这海面就是英华海军的天下。除非施世骠再勾搭上其他洋人，否则他再不敢聚起大船队出海迎战。不能出海的船，打了也没意义。
收拾了荷兰人之后，萧胜率师回南澳，然后就被如何公平公正地发放赏金这桩破烂事缠住。直到第二天，三月十九，萧胜才回过神来，三月十八……不正是康麻子的生日，清廷的万寿节么？
衡州这边，将延信大军送走，李肆也才记起这桩事。再接报萧胜在古雷大败荷兰舰队的喜讯，李肆很高兴，对萧胜提出的新方案，希望在广东福建本地造挂硬帆的海鲤级战船，以便快速而廉价地扩充海上力量，他大笔一挥批准了。一边画圈一边心想，今年的万寿节，康麻子一定过得坐如针毡，份外难受吧。
李肆的预料一半准确，一半落空。
今年的万寿节虽然不比康熙五十二年，庆六十寿诞时那般热闹，可论华丽，竟不比那时差多少，远胜寻常万寿节。一路彩棚从紫禁城一直拉到畅春园，缤纷五彩的绸缎不仅搭满棚子，还在道路两侧的树上纷纷扬扬飘着，看得京城老百姓眼角直抽，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万寿节御礼上，康熙满脸红光，笑意盎然，竟是比六十寿诞时还精神。到了晚间，召来某人单独陛见时，脸色却已转得阴云密布。
“李煦，你现在阔气了啊，不仅补完了积欠，此次万寿节，还向内务府进献了这么多彩绸，让朕这寿诞过得格外风光，朕……该如何赏你呢。”
康熙这话的语气悠悠飘着，李煦还没怎么听出来，只觉自家主子很开心，是在跟自己打趣。
“主子操心国事，奴才就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帮主子分分忧了。可不敢腆着脸皮，还朝主子讨赏。”
李煦放胆絮叨，然后活动嘴角，等着康熙呵呵轻笑的时候，自己也附和着笑出声。
“不敢！？李煦啊，你摸摸自己的脸，还有皮吗？你该是把脸皮早留在了苏州，锁进了江南票行的大铁盒子里了吧？”
康熙依旧是淡淡的语气，这话却是惊得李煦心弦剧震，本是跪着，差点软瘫得五体投地，径直趴在地上。
完了，我跟李肆的交易，皇上全都知道了！
李煦心中惊呼，刹那间后背已被冷汗透了衣衫。
不……皇上该是一早就知道了的，我跟李肆的交易，也不是单为着私心。
心绪正在溃灭，这个念头又将他的神智撑住。
李煦这苏州织造，现在已是富得流油。去年就缴清了亏欠户部的十多万两银子，而留在手里的更倍于此数。
他跟李肆已经合作了好几年，靠着李肆卖过来的铁织机，不仅辖下官营织坊产量倍于从前，还另建了几家私坊。靠着官商一体的身份，挤破了江南多家大织坊，霸占了江南市场，更有大批丝绸输送给广东。即便是李肆造反后，这生意也没断过。
自从李肆借铁织机的技术门槛，狠狠威胁了他一把后，他就再没跟李肆较过劲，老老实实当着李肆的生意伙伴。还从官面上糊弄两江总督张伯行，帮着李肆在他脚下的苏州重建票行。将自家的十多万两宽裕银子存进那家江南票行，不仅是为银子安全，也是向李肆表态，咱们这生意定是长久的。
这番动静，康熙自然很清楚，不止是张伯行打过小报告，就连李煦视之为叭儿狗的苏州知府，多半也偷偷通过自家的关系，跟康熙交过底，免得日后清算，自家也被牵连上。这毕竟是跟反贼来往，说轻了是资敌，说重了是谋叛。
可康熙对这事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故？
因为李煦这几年，进奉内务府的银子，一年比一年多，还承揽了不少康熙头痛的杂事。比如两淮水灾，山西旱灾，乃至此次旗营换装自来火枪，李煦都报效颇巨。这些银子，还是李煦从李肆身上赚来的，说起来也着实荒谬。可身为一国之君，有些事即便再荒谬，为着国稳政宁，也要捏着鼻子认了。
之前康熙在朝堂清理“粤党”，对李煦跟“反贼”的勾结都没提过半个字，今天康熙突然提起这事，让回过神来的李煦很是不解，主子是怎么了？
“罢了，念着你也是一心为国，朕就不深究了。只是记着，做事不要那般露形迹！若是被人借此文章发作，朕也难护得你太紧！”
见着李煦一幅魂飞魄散的模样，康熙的脸色缓和下来，嘴里却是严厉地告诫着。
出了畅春园大门，李煦如从地狱爬出来一般，恨不得跪在地上，亲吻脚下的泥土，心中就一个念头，得赶紧回苏州擦屁股，最好也将曹家拉进来。到时真出了什么事，至少不能让自己一家顶缸。
“赵昌，你说……朕归天后，世人会如何说朕！？”
澹宁居书房，康熙看了看书案上一厚叠奏折，沉默良久，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又把伺立在角落里的侍卫赵昌吓得魂飞魄散。
“皇……皇上寿与天齐，何出此言！？”
康熙笑了，摇头苦笑。
“寿与天齐？那就不是皇上，而是妖怪了。”
这番神色，这般语气，让赵昌下意识地想到前段日子，康熙频频召见儿女，跟育有儿女的嫔妃也加多了赏赐，还关心起了类似《康熙字典》这一类文事，对南方军事反而不怎么上心了。
皇上难道是觉得自己时日不多，开始在料理后事了么？
这个可怕的念头在赵昌脑海里闪过，又被他拼命甩掉。不会的，他熟悉的主子，英明神武，威仪天下，绝不认输，哪怕是老天爷，主子都不会低头，还曾笑着说要再活五百年呢。
赵昌在胡思乱想，康熙深深叹了口气，书房寂廖，他的话音回荡不定，竟像是从幽冥之中传出一般。
“朕……曾经做过一个梦，梦到了上天向我吐露天机，但是……”
康熙油然吐露心声，却还是避开了让自己惊惧难安的细节。
“从那之后，朕就在想，朕这终考命，到底会是怎样一番评定。朕这一生，所图不过三事，家宁安，国宁安，我大清国祚绵延。现在看来，后两桩竟然摇摇欲坠，朕老了，再没时间办得彻底。而第一桩，朕怎么也不能舍弃……”
听君王心声可不是好事，但赵昌又没胆子阻康熙住口，只好跪在地上，全身蜷缩着，拼命压住高呼出声的冲动。
“就为了这第一桩，朕也不能放弃。无国哪有家？大清飘摇，我爱新觉罗氏又如何能安宁？儿子们都得热闹，是朕这个父亲没能尽职，朕不能舍弃！”
康熙自顾自地说着，赵昌心想，阿哥们最近倒真是乱成一团。
万寿节前，南蛮那边传来消息，说什么三江投资要还三年前的本钱，正联络京中王公大臣找人去取。就为这事，阿哥们之间起了乱子。大阿哥和三阿哥指责八九十这三位阿哥居然还投了银子，大家普遍怀疑，这事后面是不是有四阿哥在推波助澜。八阿哥则意有所指的辩解说，三年李肆可不是反贼，而现在么，李肆虽然成了反贼，还有谁的门人也成了李肆的部属。
大家都清楚八阿哥说的是四阿哥，他的几个门人都在李肆手里。迦伶音和尚现在是李肆搞起来的什么天主教的主祭，经常在广州公开露面。胡期恒虽是年羹尧的幕僚，却也算是胤禛之人，现在成了南蛮的湖南兵备道。还有那个李卫，下落不知，多半也是在暗中为李肆效力。
可这话出口，第一个发怒的却是康熙，当场就叫八阿哥滚蛋。众人这才醒悟，这不是更在讽刺皇帝么？大批清廷文武官员都转投了李肆，甚至包括汤右曾这样的朝堂高官。
“朕看不是南蛮人心乱了，而是朕这边的人心乱了！”
当时康熙是这么咆哮出声的，听起来是气话，对八阿哥也没什么处置，大家都没往深处想，都只是在沮丧。因为从各方面汇聚而来的消息来看，南蛮境内的人心之乱，并没当初想象的那般厉害，随着李肆小金明池讲话的播传，现在南蛮境内已经风平浪静，再无从人心下手的机会。
“朕要孔尚任去南蛮，是为了招抚，那李肆不是口口声声说为万民福祉么？朕许他一个王爷！许他在广东自己快活，给他铁卷丹书，给他免死金牌，这总够了吧？他怎么也该还朕一个面子，让朕这大清国的颜面存下来，存到朕死为止……”
“朕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朕能活过七十，始皇之后，无帝王能及，也足够了。朕就跟那李肆讲和，让朕安安生生，护着家，护着国，留得一个善终，他总该答应吧！？至于朕归天之后，这大清该如何折腾，就看朕选的儿子，能不能扛得下这桩苦差事了。”
康熙继续唠叨着，赵昌听得已是心头恶寒，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角上，这是他能听到的话么？主子竟然怕了那李肆，想要跟李肆讲和，就为了能在死后留个好名声，不让这国在他活着的时候继续乱下去。
“但是！”
康熙的语气骤然冷厉。
“朕不是在求他！朕要先打赢一仗！一仗就好！挟这一胜之威，再跟他谈此事，朕不是在求他！”
赵昌眼泪如雨，滴在地上，心中狂呼，主子爷，求您不要再说了！
憋着的心声一泻出口，康熙沉默了，书房里，就只听到赵昌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声音。
“跪安吧……”
许久后，康熙淡淡说着，赵昌咚咚叩头，出了书房，就只觉脑袋发晕，额头湿热，竟是叩破了脑袋……

第三百八十五章 惊风密雨帝心溃
几日后，赵昌捧着一份诏书，在畅春园大门口再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然后背着行囊，向北而去。康熙将他发落到了盛京，任新设的内务府盛京总管。看似抬举，其实是流遣。可赵昌却满是感激得浑身发颤，这是皇上仁慈啊，他听透了皇上的心声，要换是另外一个皇帝，今天他就该被埋进土里了。
雍王府，胤禛也在发抖，是吓的。他从没被吓成这样，即便几年前在广东跳茅厕也没害怕到如此地步，可见着陡然冒出来的李卫，还开口就道是给李肆带话的，听完了那话，胤禛再难抑制自己的惶恐。赶紧找来胤祥商量对策，在胤祥到来前，胤禛的目光始终在李卫的脖子上转悠。
胤祥听完李卫带来的话，脸色也瞬间煞白，有那么一刻，都想抱怨胤禛为何不先下了手，把这李卫径直剁了，埋进池塘里。
“下官先找了长沙府沈敬，请他向王爷传话，可他不敢。下官只好顶着他门下家人的名义，急急赶回京城，就为转达那李肆的原话，绝不敢欺瞒王爷……”
李卫一身褴褛，形容憔枯，不是他那大号身材，还真难认出来，这就是之前那个气势满溢的李卫。
本就被胤禛的目光扫得脖子发凉，现在胤祥一来，眼神也在他脖子上打转，李卫不得不挤出这么一句，看似表忠心，却是在暗自威胁。已经有人知道我的行藏了，现在要杀我，晚喽！
一边说着，李卫一边在肚子里嚼泪水，伺候这主子就是这般战战兢兢，稍不留神，就要被他剥了性命。可自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难回头，前路怎样，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胤禛和胤祥对视一眼，都无力地瘫坐在椅子里。胤禛转了半天眼珠，终于一脚踹上李卫：“我是不疑你，可你要怎么向皇上，向其他人自证清白！？”
“下官……已无清白，就是李肆的说客，王爷你不愿接这条线，就径直杀了下官！”
李卫也豁出去了，咬牙闭眼说着。
这时候两兄弟都清醒过来了，杀了李卫是轻松，可李卫形迹已露，到时朝堂要人，要追问李卫回来的意图，他们怎么回答？
“皇阿玛终究揣着颗仁心，此事……就得直言进谏……”
胤祥忽然这么说着。
“直言！？说李肆要跟我联手，帮我上位，然后我分他半壁江山！？”
胤禛以为这十三弟烧昏了头。
“直言……李肆想求和……”
胤祥眼瞳里闪着精光，胤禛微微一愣，然后点头不迭，接着又再摇头。
“我怎么能瞒皇阿玛呢？那李肆分明就是在对我施离间计！”
胤禛是孝子，对文成武德，英明神武，睿识齐天的皇阿玛，那是满心服帖，他是真心好男儿，绝不欺瞒自己阿玛。
“是吗？”
胤祥和李卫都看住了他，没发声，可那目光却再清晰无误地道出这一问。
当然……不是，最早他去广东，就开始欺瞒康熙，从广东脱身，也是靠着跟李肆心怀默契。之后虽然坚持向康熙进谏，要以霹雳手段，决死之心对阵李肆，却未尝没有用上此策就必须用上自己的心思。
至于皇阿玛那伟岸的形象……
胤禛闭眼，脑海里闪过之前康熙踹自己时，扶住那瘦弱无力身躯的感觉。那是个……糟老头，自大昏聩，优柔寡断，色厉内荏，躺在往日的丰功伟绩上睡大觉，不被打得鼻血长流绝不清醒。
皇阿玛……的确昏聩！居然选了十四，他居然选了十四！之前宜章之战一败涂地，屁事没有！眼见湖南之战，又将是场败局，还以为靠着三四个月仓促练成的火器营能打败李肆的强军！？还指望十四靠着一场战功，顺利地拿到那个位置！？
胤禛脸色忽青忽白，期间还夹杂着红晕，变了好半天脸，他扫了一眼李卫，再看向胤祥，语气无比坚定。
“这大清朝势若危卵，众人皆醉，连皇阿玛都醉了，我胤禛还清醒着！这一国，除了我，还有谁能背！？”
畅春园清溪书屋，康熙正佝偻着背，朝大学士和两个兵部尚书高声唾骂，看书案上摆着的不是奏折，而是一部书稿，该是闻得急讯，才临时招来臣子商议。
“杨琳，该杀！从两广一路退到贵州，现在连贵州都站不住脚，居然被打跑到了重庆！他这两广总督当得真是舒坦啊。还有那郭瑮，昆明守不住倒罢了，他为什么不能朝南面退！？即便退进缅甸，也能征召缅甸藩军再打回来！他为何要退进四川！？”
康熙说到恼处，手臂一挥，书案上大叠哗啦飞洒而下。
“现在可好，四川一省，聚了三个总督！朕是一片仁心，可真别当朕不会杀人！”
康熙是气得快糊涂了，下方的大学士和兵部满汉两尚书也都心惊胆战，怕的还不是康熙，而是李肆的兵锋。
施世骠的八百里加急已经报上来了，荷兰人失利，自军未损，双方战个平手。施世骠这么说，到底该怎么信，康熙还在犯嘀咕，湖南延信的奏报也接踵而至，说李肆亲临衡州，自己背靠衡山孤道，独木难支，已撤到湘潭，等候胤祯大军。
一口气切作两段，康熙正要喘过来，再接到四川急报。李肆两军竟然打穿了云南和贵州，直奔四川而去！一路龙骧军由云南入东川军民府，看样子是要直奔成都府。一路羽林军由贵州进了四川遵义府，自然是意在重庆府。李肆在湖南以一军相抗，另外两军却是打着兜击四川的主意，这番大胃口的盘算，之前朝堂竟无一人能预先料到。
康熙一口气吞进肚子，化作熊熊怒火，急召大学士和兵部尚书商议。大学士和兵部尚书们也被这形势给惊得辫子直翘，四川南面是康巴藏区，藏人多有不服，而重庆府一带，往日就是夔东十三家的老巢，也正是李肆根基忠贞营的老关系所在。李肆要占这两处，不管天时地利如何，人和他起码是占住了。若是丢了这两处，特别是丢了重庆，四川乃至湖北都危险了。四川要丢了，李肆就真有了成就帝业的本钱。
“为今之计，就只有速调大将军进川拒敌。与此同时，还须调陕甘兵进川协防，只是在大将军进川之前，以四川总督年羹尧的资历和职衔，怕是难以调度陕甘兵。”
李光地咳咳提醒着康熙，别顾着发气，解决问题要紧。
“杨琳、郭瑮，革职！即刻锁拿进京问罪！授年羹尧……征西将军，统筹四川防务。在抚远大将军率军进川之前，绝不能让贼军撼动四川，重庆……绝不能丢！”
康熙一脚再踹倒书案，厉声下着旨意，还能怎么办？只能这么办。
“那……湖南当面？”
马齐大略知道一些康熙的谋划，有些忧心地问。
“湖南……”
康熙只觉一颗心径直坠入深渊，他想要的一场胜仗，还怀在胎中，就这么夭折了。
他对南蛮贼军的实力已经有清醒认识，没有经过火器化改造的旗营和陕甘兵，其他地方的旗营和绿营，集五倍之兵，也不过能取个守势，要攻基本就是个败字。
如果调胤祯入四川，湖南当面，再难有什么大动静，能挡住李肆那一军的攻势就要谢天谢地了，更不用说李肆亲临前线，该是抱定了一举吞下湖南的心思。
想到这，康熙头大如斗，四川不能丢，湖南更不能丢。可胤祯手下就五千旗营和四万陕甘绿营可用，虽然新编练了火器，却无法一分为二，跟李肆在四川和湖南的三军对峙。
唯一的办法，就是向湖南增兵，而且不能是一般绿营那种窝囊废，不出动京中火器营，怎么也难在湖南挡住李肆。
一番计议，众人凑出最佳应对。大将军胤祯就带五千旗营进川，同时调遣陕甘两万绿营飞赴四川，重点是保重庆府。而川南方向，就由年羹尧调度四川绿营和藏人兵马拒敌。
“调青海和硕特蒙古部之兵进川，怕是来得及的。”
见康熙还觉得此案不够稳当，赵弘灿加了这么一句，众人都点头。康熙沉吟良久，最终摇头。策凌敦多布只是被打败，没有尽灭，就怕那家伙在这时候乘虚而入，青海，乃至陕甘都得留下一定兵力戒备。西北……依旧是生死之敌。
大致方略议定后，还有一桩大事，就连康熙自己也拿不定主意，那就是该派谁为湖南主将。延信不足为帅，而且还要调京中旗营去，就不能是一般臣子，怎么也得是宗室皇亲，甚至是个皇子。可除了胤祯，再在皇子里架出一个大将军，这事明显不靠谱。
挥退臣子，康熙准备一个人琢磨，马齐却求请留下。待他人走了，他犹豫再三，开口说道：“听闻李肆将李卫放归了……”
李卫是谁？
康熙很疑惑，马齐斜着眼神再一说，他眼瞳骤然扩散开，老四的门人！？
“鸡屎大的事，值当朕耳闻么？”
正处于暴躁狂怒中，康熙还没把这事想得太深。
“听长沙府报说，李卫似乎要帮李肆给雍王爷传什么话……”
马齐一边说着，一边心想，老八你还的手还真长，眼见没什么希望了，就想着把你四哥彻底拍死。居然拉拢了长沙知府，搞到了这桩秘闻。也好，你是无望了，十四能上去也不错。但经历过这么多风浪，都知道一刻也不能马虎，老四始终是桩威胁，叔叔我就帮着你踩上这一脚。
“传什么话？”
康熙皱眉，本就沉在底处的心口又再重了三分。
“雍王和祥贝勒跪求陛见……”
太监畏畏缩缩靠过来奏报。
“呃，奴才告退！”
马齐赶紧鞋底抹油溜了。
若是在半刻之前，康熙绝对会道一声“乏了，不见”，然后训斥胤禛不安生在家反省。可现在……他不得不见。
“叫进！”
这一声吩咐出口，屋外忽然疾风大作，闷雷连连，淅淅沥沥的雨点就洒了下来。

第三百八十六章 人心交错，历史轮回
书房外，天光昏暗，闷雷不断，雨声沥沥，恰似淋得一身湿透，正跪在康熙身前那两兄弟的心境。
“李肆想议和？”
听得胤禛说到李卫从南蛮带来的消息，康熙眯住了眼瞳，面色沉冷，心中却在叫着“好！”
心念一转，狐疑又狂涌而起，那李肆正图谋四川和湖南，怎么就要讲和了？障眼法也不是这么玩的吧，此外……
“那李肆，跟老四你交情还真不浅呢，就连透风都专门找你。”
康熙淡淡一句话，惊得本就心虚的胤禛胤祥更是冷汗淋漓。
“皇阿玛明鉴！那李肆平生最恨的就是四哥！不是四哥，他还是广东一霸，悠悠哉哉啃蚀着我大清的根基。之所以要找四哥，就是要表露他的诚意！四哥向来都倡言以鹰搏兔，立其为死敌。四哥传话，皇阿玛乃至朝堂才真心不疑。”
胤祥赶紧道出路上精心琢磨出来的说辞，这话在官面上说得很漂亮，胤禛的确从头至尾，都坚持对李肆一打到底，拼完所有家当都在所不惜。虽然官面之下，还有胤禛在宜章之战里拉扯胤祯后腿的嫌疑，可那不过是两兄弟争位的龌龊，谁也不会相信胤禛跟李肆真的有密谋。
眼见康熙面色稍缓，胤禛赶紧再下功夫。
“那李肆虽仗着强军一时得逞，连带治下人心也都压住，可三藩和台湾郑家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他一介草民，怎可能问鼎中原！？到此刻已该是强弩之末，开始为自己谋后路了。”
胤禛满嘴跑火车，为的就是先将李卫所带来的惊天密谋盖上一层伪装，变成是李肆通过李卫，向他传达想跟朝廷讲和的意愿。而李肆对他胤禛个人的许诺，现在他还不敢有什么想法。
康熙神色更缓，和声问道：“那……依你所见，朝廷该如何回应？”
胤禛胤祥对视一眼，暗中喘了一口大气，似乎是糊住墙了。至于康熙的问题，胤禛在路上也早想好了，他不能更弦易辙！必须将自己跟李肆不共戴天的死硬形象维护住，否则康熙真要疑他跟李肆有什么密谋，将这形象立稳的同时，也好掩护日后自己跟李肆的来往……
李卫北归引发的危险暂时消除，胤禛下意识地就接下了李肆递来的这条线，尽管他内心深处不愿承认。
胤禛咬牙沉声：“李肆乃悖逆妄伦，十恶不赦之徒！谁言和，谁就是国贼！”
康熙眉头一跳，两手下意识地捏住了座塌的栏头。
胤禛继续道：“趁他病，要他命！朝廷就该趁着此时，大力振作，编练新军，广备火器……”
吧啦吧啦一大通，胤禛又推销起自己那一套，烦得康熙拧眉抚额。他本想在胤禛这里听到支持他招抚李肆的建言，听到的却是胤禛这“掷地有声”的话语，让他忽然醒悟到一件事。
异日他要招抚李肆，能不能镇得住臣子的异议？
这几十年来，他已习惯了臣子们唯唯诺诺，不敢有什么异议，眼见仁治盛世登顶，去年万寿节时，还交代内廷画师专门画了幅《万寿盛世图》，他已经稳居圣明天子之位。可李肆这般崛起，他的威望也受到了严重威胁。其他事情还好说，在处置李肆这桩要害之政上，他真的还是一言九鼎吗？
胤禛那铿锵有力的“国贼”一词，让他确信，到时招抚李肆，至少这个儿子是不服的。这个儿子不服，跟李肆在前线打得焦头烂额的那个儿子，想必也是不服的。儿子都不服，后面必定会跟着一大帮臣子不服，自己想要的善终，还真能实现么？
他们为什么不服？
康熙心虚了，愤怒了，自己为国事操心几十年，想要一个善终，你们却要拦着不给！你们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你们各自的私利么！？
人心，自己对臣子，对这一国的人心，居然再难掌控，自己这圣明仁君，满腔仁义，换来的就是人心涣散，各为己谋！
“说得好听！焉知你等心中谋的是什么！”
康熙下意识地怒斥出声，吓得胤禛赶紧住口，跟胤祥一起将脑袋杵在地上，心叫难道是哪里露馅了？
“李卫北归，来历未明，你就这么信他？将他押入天牢，严加审讯！”
刹那间转过无数念头，康熙定下心计，谁也不能阻挡他为自己谋福的脚步，即便是自己的儿子！
胤禛魂飞魄散，心绪缥缈间，还听得康熙在冷声说着。
“至于你……朕早说过，你跟那李肆纠缠太紧，再跟他有关联，朕也保不住你！即日起，你就呆在家中静省，不得出外！不得与他人说话！十三，你也一样！”
这就是要圈禁他俩，胤禛胤祥一颗心碎成几瓣，抬头还想分辩，康熙却是一挥袍袖：“乏了，告退吧。”
两人凄苦地对视一眼，佝偻着背退下，瞧着两人的背影，康熙低低叹了口气。
到时他要招抚李肆，这两个好儿子要跳出来反对，他该怎么办？还不如先圈起来，别让他们来掺和此事，他也是好意。
话又说回来，虽然他已属意十四，但这老四和十三，倒确是做事的料，日后如果能辅佐十四，未尝不是明君贤臣之配，倒也不能让这两兄弟太凉了心。
他开口道：“召步军统领隆科多进见！”
胤禛胤祥在半路告别，康熙开了金口，他们就再不能凑在一处密议。
“四哥，皇阿玛终究没有真疑你，事情总还没坏到极处。”
胤祥安慰着胤禛。
“就是那李卫……得嘱他咬紧牙关，挺过这一难。”
对李卫还不放心，胤祥多说了一句，胤禛眼含泪花，微微点头。这时候可不能再动李卫，就只能让他自己去熬了。
回到雍王府，胤禛很烦，怎么让李卫熬过这一关？你总得给人家一个念想吧。
“王爷许李卫一个督抚之位，李卫就能扛过去！”
李卫很光棍，直愣愣地说着，胤禛抽了口凉气，这话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要胤禛接下李肆这条线。
“不管王爷接不接，李肆终究也要划江而治。到时这大清若是交给他人，且不说再复河山，能不能保住北方，不被李肆彻底倾覆，这都是问题。王爷，您真忍心见到那番光景？”
李卫为了自己的小命，也为了自己的前程，彻底豁了出去。
“只要王爷一颗本心是为大清，不管做什么事，都该毫无顾忌！”
李卫掷地有声，胤禛身躯一震，眼中精芒直射。
“没错，只要我胤禛问心无愧，即便是跟那李肆推杯换盏，抵足而眠，都不足为忌！”
胤禛重重点头。
“好！只要你李卫也跟我胤禛一颗赤心，到时别说督抚，馆阁之位，我都给你留着！”
这一夜，胤禛和李卫都睡得很甜。
第二天，大批九门提督衙门的兵丁涌了过来，将雍王府团团围住，提走了李卫，还阻绝了雍王府前后大门。
“你们是来帮王爷看家护院的，谁敢无礼，我隆科多就把谁的脑袋送给王爷消气！”
一个微胖中年人在王府大门前呵斥着部下，胤禛一看，是步军统领隆科多。
“眼珠子放亮点，皇上只说外人不得惊扰王府，可没说不准王府的人出入！啊，王爷！小的向王爷请安！”
隆科多还在呼喝不断，见胤禛也在，赶紧打千跪拜。
“是舅舅啊，怎的这般多礼，圈我不过几个兵的事，何苦要舅舅来跑这一趟。”
胤禛心绪已经完全平定，笑着将隆科多扯起来，说话也份外热络。
“王爷哪里是受圈呢，分明是万岁爷照顾王爷，小的就是怕手下人领会错了，专门来训教一番，免得恼了王爷。”
隆科多呵呵笑着回应，心中闪过昨晚康熙召他时的情景。
“四阿哥和十三阿哥，朕是要护住他们，特别是四阿哥，日后还当大用。小心着行事，不要让他们太觉委屈。”
康熙细细叮嘱着，隆科多心中一跳，还当大用？
胤祯拜了大将军，朝中人色都知康熙对储位有了思量，而胤禛那个闲散王爷又一堆祸事上身，没谁觉得胤禛还会有希望。但圣心难测，储位之事谁也难料，从太子两废，到“八贤王”倒台，再光怪陆离的事，臣子们都有心理准备。
想及前线战事，隆科多这心多跳的一下，就在万一战事不利，胤祯没了望，四阿哥是不是也在皇上的考虑之列？
多算总比不算好，因此隆科多亲自领队来了雍王府。
“多日没见舅舅了，进府一叙可好？”
“不敢不敢……王爷盛情，小的不敢推却。”
胤禛亲热地扯住隆科多的衣袖，隆科多略一踌躇，决然点头。
夜色又起，雍王府后花园静寂无声，许久之后，胤禛点了点头，下方戴锦等府中家人出了口长气。
“遣人去年家，就说我很念年妃，让她赶紧回府。”
“戴锦去活动大学士李光地的门房，寻得访见之机。”
“沈竹，告诉你哥哥沈敬，说他跟八阿哥联络之事，我不着恼，嘱他静心为朝廷办事。”
“把我的佛堂再布置起来，从明日起，我要打禅念经。”
一番布置后，门人散去，戴锦留了下来，小心地问：“李卫进了天牢，跟南面之事……”
胤禛眉头皱起，这确实是一桩难事。他现在已经燃起雄心，要正式夺嫡争位，什么手段都再无顾忌，跟南面李肆联络更为重要，但除了李卫，再无合适人选。戴锦虽然可信，却跟李肆有杀弟之仇，而且他身边就这么一个知他全盘谋划的心腹，怎么也离不开。
正犹豫间，一个家人在远处咳嗽一声，报说十三阿哥以还书之名，遣来家人联络。
“你是……”
借着马灯余光，胤禛见这家人有些面生。
“奴才马尔泰，蒙主子不弃，收容在府……”
那家人自报名讳，胤禛继续皱眉，戴锦附耳解说，胤禛眼前一亮。
这家伙竟是以前的广州知府！
李肆举旗后，马尔泰逃出广州，以失土之罪论处。可他是胤禛旗下人，满汉有别，只被革职流遣。而他靠着旗中关系活动，竟也免了流遣，投到胤禛府中执役。
“你……还有个女儿……”
胤禛终于记起来了，倒不是马尔泰本人，而是一个身影绰约的少女。若干年前，府中办喜庆，那少女踩着了他的影子，被他以禅语训斥。可那少女却瞪起明亮眼瞳，如视神明般地回望着他，后来才知，此人是旗下人马尔泰的女儿。
“小女失陷贼人之手，今已一年半了……”
马尔泰垂泪，脸上没一点是他将女儿塞给李肆的惭愧。
“哦，那你……想不想在见到女儿呢？”
胤禛低低笑了，这不就是个人选么？

第三百八十七章 王对王，天地相撞
这个夜晚，胤禛在笑，康熙垂泪。
且不说民心和臣子心，儿子心他现在都捏不住了。
不止是胤禛胤祥两兄弟，今日他得了湖南巡抚叶九思的奏报，说了之前衡州石鼓书院的一场戏。叶九思在奏折里委婉透露，这是大将军的谋划，虽然没有实现，但难保大将军以后再以身犯险。他官微身卑，难以直谏大将军，只好上奏君前。
康熙先是震惊，觉得胤祯太激进，竟想在两军阵前亮相，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不说朝廷颜面，自己这个父亲也受不住打击。
再细细一品，一股恼意骤然上涌。哭孔，悼儒，借此事打压南蛮人心，稳住天下士子，这是好事。可你胤祯不跟朕这个皇帝商量，擅自定策，你到底怀着什么心思？
也许是胤祯怕自己担心，不敢预先说透吧。
这个自我安慰的念头升起，随即被纷纷杂杂的念头驱散，这两天，他满心就塞着一股愤懑思绪：人心都为谋己！
你一个还只是贝勒的皇子，搞什么哭孔悼儒，所图为何！？难道不是争天下士子之心！？争天下士子之心是为什么！？为的那位置！
朕确实属意于你，但现在还只是看你表现，你却急不可耐地要争人心，你置朕于何地！？莫非朕这金口定不了你的位置，你要靠着天下士子之心来定位！？
康熙的心声如殿外呼呼寒风，最终凝结为一句话：“人心都是朕的，朕给你什么，你就该接着什么！胆敢伸手取朕手里的东西，这就是悖逆！”
有那么一刻，召唤南书房当值翰林，拟旨召回胤祯问罪的话都到了咽喉，却被另一股苍凉心绪拉了回来。
儿子都大了，都能耐了，自己这父亲竟是再难如旧时那般，在他们心中立起巍峨不倒的身影，让他们事事唯自己马首是瞻。
这是儿子们的错吗？不，是自己的错，自己……的确不再是事事能遮护住他们，挡住一切风雨的父亲。不再是英明神武，治下国泰民安，绝无宵小之辈作乱的圣君。
“皇阿玛，新炮车造出来了，车样在此。”
一个声音提醒了他，这是胤禩，康熙才清醒过来，他许了胤禩进见，谈新造炮车一事。
着太监接过图样，看看垂手而立的胤禩，康熙低叹，这个儿子本也是个俊杰人物，奈何陷在储位之争里，满腹才华，也只能用在这般军国末事上。
展开图样，康熙漫不经心地看着，随口问了一句：“后轮为何要造这般大？”
以胤禩为主导的京城炮局一心仿造英华火炮，连带炮车也是钻研的对象。尽管透过细作和战场观察，大略知道炮车样式，却不明结构，更不知道内中材质，想山寨也不得其法。但在胤禩的全力督促下，炮匠还是对传统炮车有所改进。
四轮炮车，前轮小，后轮大，勉强能实现架在炮车上开炮的需求，更是方便挂上马车就跑。这般设计，更多源自于宜章之战的惨痛教训。百多位大将军炮来不及拉走，一门不落地被敌军缴获，胤祯心痛得不行。给胤禩亲自提过新炮的需求，那就是能及时拉走。
“要放在车上开炮，后轮就得承反坐之力……”
胤禩自然不好直接说这是方便战局不利好逃跑，只好含含糊糊说着。
“哼！尔等竟然畏贼如斯！未战先算败！”
康熙是懂炮的，略一思索就明白这设计的由来，蓬地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吓得胤禩赶紧跪下。
“怕……没错，你们都怕，甚至你都有胆呈上这炮样，当朕也怕……”
康熙尖声说着，像是训斥，又像是自语。
“朕不怕他！朕何曾怕过他！？”
康熙脸红脖子粗地叫道，之前他起了招抚之心，不过是看到那李肆之军越打越强，治下地盘越来越大，之前预计的人心之乱也都落空。由此理智地判断，南蛮已经站稳脚跟，没有什么重大变故，再难靠武力剿灭。
他绝不是怕那李肆！
目光扫视，胤禩脑袋扎在地上，周围太监近侍都不敢对视，可康熙却像是看到了胤禩在撇嘴嗤笑，太监近侍脸上也闪着不屑。他心中一震，他是不怕，可怎么证明？人心，他正觉人心如沙，从手中缕缕滑落，儿子、臣子，还有治下万民，真的信吗？
人心要怎么收拾……
康熙纷乱心绪猛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他亲至漠北，万军景从，臣子泪眼婆娑，激动得浑身发颤的场面。那时候，人心就如他挂在胸前的佛珠，粒粒在手，任自己摩挲。
康熙缓缓坐定，神色已然平静，要收拾人心，要挽天倾，终究得靠自己。之前就在头疼湖南主将的人选，现在看来，那位置老天早定下了。
“召王公大臣、九卿科道，朕要……”
透过琉璃窗看向南方天空，阴云郁郁，李肆就在湖南，若是能将李肆一举擒杀，这一场灾厄，也将如那日的噩梦，睁眼即散。
康熙轻声但却无比坚定地道：“朕要……御驾亲征！”
衡州城外，来雁塔上，轻轻挪开压在身上的粉臂，李肆正要起身，盘金铃却已醒了。
“四哥儿……”
带着模糊颤音的呢喃是李肆最爱听的，若换在往日，他定要挟着晨威，跟盘金铃再战一番，可今天不行，今天他得挥军向北，踏上前路未知的征程。
抚着佳人娇躯，李肆脸色却不怎么好看。盘金铃不敢再赖在他怀里，起床服侍他梳洗。直到李肆要离开，她才蹙眉开口，却被李肆深深一吻封住了嘴。
“别担心，管保那康熙老儿有来无回。”
瞧着李肆下塔的背影，盘金铃软回床上，沮丧地轻拍着自己脸颊。
“别说什么鞑清皇帝，就是妖魔鬼怪来了，也自有你这上天降下的圣人收拾。我是想跟你说……啊……都怪我自己！”
盘金铃在城中寻不到地方建英慈院，只好买了城北来雁塔附近一块地。李肆假公济私，将来雁塔暂时征用为天王行宫，跟盘金铃来了几日小别胜新婚。
原本想着趁这几日相处，就跟李肆道出要得归处的心思，让李肆赶紧娶了她。却不想李肆公务繁忙，每晚相拥缠绵，是他难得放松之时，盘金铃又无胆破坏那般温馨，时间一下就这么拖了过来。
待得她鼓足了心气，正要开口，一桩绝大消息传来，康熙要御驾亲征！要亲自来湖南跟李肆对阵！
这时候盘金铃更不敢开口，怕扰了李肆的盘算，就全心侍奉着李肆，助他舒缓身心。
今天李肆就要领军北进，盘金铃对他满怀信心，自是不担心战事，可想到自己的未来，却也满心幽怨，就怪自己胆怯。
李肆心中对盘金铃早有安排，只不过觉得时机未到，没必要先说透。这几天他也没注意到盘金铃的异样，现在么，更是满心充盈着康熙要来湖南的震荡。
康熙亲至，他不可能不紧张，这不仅意味着湖南当面敌军的表现将一改往日，还意味着战局有了重大变化。康熙要来，怎么也要带出大半京营，再加上北面调度的兵力，汇同湖南之军。在他当面，估计会聚出十多万清兵！
“好像自己有些弄巧成拙了呢……”
李肆并不清楚康熙决意亲征的心路历程，但知道康熙决心坚定。天地会从京城传来消息，说已经有十多名官员因为劝谏此事而被贬，兵部尚书赵弘灿就发了句什么牢骚，也被降了五级，随军效力。
这时候李肆隐隐有些后悔，他让龙骧军羽林军穿云贵插四川，不过是调动胤祯，让康熙再挤出北面兵力放到湖南来，配合羽林军的下一步行动，一举重创清军。一方面将湖南尽收囊中，一方面也是削弱清军在陕甘、四川和荆襄的兵力，以便他蓄足资源，下一阶段真正占住四川。
他本预料，康熙会再委派一位宗室领湖南之军，毕竟他在湖南只有一军万人，四川形势更紧要。再透过李卫放的风，惑乱清廷决策，让康熙把目光更多投向四川。大家在湖南缠缠绵绵打一场，然后进入到幕间休息阶段。
却不想康熙骤然鼓起雄心，把自己在湖南亲领一军的形势看作战机，要亲率大军，争得一战而胜的局面。即便不能解决他李肆本人，也要给自己拦头一棒。
“康熙终究是康熙……”
李肆叹气，看来自己还是小视了这个康麻子，再怎么说都是个统治一国五十多年的君主，经历过诸多风浪，直面挑战这点雄心总该是有的。
康熙振作了，李肆就感觉压力山大。
先不说双方兵力如此悬殊，对手毕竟是康熙本人，他李肆能稳操胜券吗？
“五年多了，每一步都在朝那个家伙逼近，如今他亲自来了，难道自己还要退步！？”
下了来雁塔，山水风光已从喧嚣战时恢复平静，听着湘江潺潺水声，再仰望来雁塔，顶层隐约有一袭身影眺望而下，那该是盘金铃，李肆心绪舒展开。
“在这湖南毙了康熙，天下大势就算砥定了一半！我怎么能害怕，我该兴奋才对！”
李肆再向北望去，王对王，咱们就在这湖南好好来番天地相撞！

第三百八十八章 王对王，大时代与小自在
黄埔无涯宫，另有一番王对王的戏幕上演。
这是无涯宫后庭的云间阁，狭长厅堂两侧，落地五彩琉璃墙和英石白墙相间而立，被琉璃墙渲染得缤纷绚丽的阳光透下，厅堂恍如天庭仙园般迷离。
三位高髻丽人款款行来，长裙曳地，云袖飘拂，环佩叮当声像是雨点敲打在琉璃墙上，撼得心口荡动不停，让静候着的段雨悠生出一股扭头就逃的畏惧。
“总算是见着妹妹了，说起来妹妹还得唤我一声师叔祖呢……”
隔着十来步远，当中那位丽人就语气热络地招呼着。见她凤目流波，粉颊如玉，绝美容颜让段雨悠也暗生自惭形秽之心。话音脆亮，蕴着一股少女的率真，挺直柳叶眉却透着直若有形的迫人气势。
“这位该是孤身毙杀恶霸盐官，统领大军沙场鏖战，天王军将皆承其衣钵，被称为今世穆桂英的严三娘严妃……”
这位丽人的压迫感太足，自她现身后，本让段雨悠目眩神迷的云间阁也瞬间沦为虚虚背景，段雨悠自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民间关于这位严妃的说书传言简直是耳熟能详，不过这个师叔祖是怎么回事？
“姐啊，你说错了，该是曾师叔祖。”
右侧丽人掩嘴轻笑，这是个五官极为精致细腻，让人一眼看去，赞叹和怜惜之心就同时翻卷的江南女子。这一笑还自然而然地带出一分媚意，即便是段雨悠也心中一晃。不过瞧她清泓眼瞳深不见底，竟然也带着几分书卷气。
“这该是安九秀安妃了，听说她在主持通事馆，与洋夷交涉之事皆出她手，自己接下的肆草堂文书之职，还算是她的后任。”
段雨悠也认出了这位丽人，但还是没明白，自己怎么又再降了辈分。
“段老夫子跟着严姐姐学五禽戏，就是严姐姐的徒弟，段姐姐既是老夫子的侄孙女，那不就是严姐姐的师侄孙，啊，曾师侄孙么。”
左侧那娇小丽人一边转着碧玉眼瞳，好奇地打量着段雨悠，一边说着，嗓音如玉落珠盘，将活泼性子显露无遗。瞧她虽作妇人打扮，却只有十六七岁，脸上还满是娇憨稚气，加之那摄人心魄的深邃眼目，段雨悠顿知她的身份，关蒄关妃。这位王妃在民间没有太多知名度，段雨悠也没深入到工商和军队，只知她是李肆的小童养媳。
说话间三人已行至身前，段雨悠收摄心神，品着三人似乎无心的招呼之语，一股恼意混着凄苦骤然升腾。这就是下马威吧，三位王妃联手，来点醒她的身份。可怜她还没嫁给李肆，就开始面临后宫争斗的重压了。
“民女段雨悠，见过三位娘娘……”
她低头垂目，向三人深深福下。
“哟……还什么民女不民女的，段妹妹可别把自己当外人了，我们姐妹刚从英德白城搬过来，对这无涯宫还不熟悉，正想让你这主人家领着四处去转转呢。”
严三娘听不出段雨悠的语气，热情地拉起她。虽然自家心中也有些酸苦，可见这段雨悠清雅脱俗，除开浓浓书卷气，更有一丝气息跟李肆偶尔不经意流露出的倦懒相似，也是松了口气，就觉这段雨悠应该是个好相处的姐妹。
“主人家”一词，听在段雨悠耳里，更是冷酸讽刺，她勉力撑开嘴角笑道：“娘娘说笑了，民女都只在肆草堂帮着天王处理文书，就连这云间阁，也还是第一次来呢。”
严三娘微微蹙眉，她心思再粗疏，也感出了这段雨悠的抵触，热脸贴了冷屁股，心中很不好受。正想发作，衣袖却被安九秀轻轻扯了下。
“姐姐是领过大军的今世穆桂英，段家妹妹这般娇弱的人儿，还没习惯姐姐身上的血火之气呢。姐姐且先安置咱们的物事吧，秀妹跟段家妹妹说会知己话。”
安九秀主动请缨，严三娘心说也好，这般扭拧的人儿，狐媚子来安抚正好。
“是不是被四哥哥欺负了，所以怨上了咱们？”
严三娘扯着关蒄道别，再看了那段雨悠一眼，关蒄低声说着。她虽天真烂漫，却还是看出了段雨悠不对劲。
“若是真被欺负了，就不该这般怨了。”
想起范晋和管小玉那一对古怪怨侣，严三娘又是好笑又是担忧，已大致明白了段雨悠的心意。
“看来这位段妹妹，也跟我一样，都有着一颗不甘束缚的石头心呢。”
回想自己跟李肆的情路历程，严三娘慨叹摇头，对段雨悠生出一分怜悯之心。
这边安九秀问得直接：“你……是不愿进我们李家之门？为什么？”
段雨悠一惊，自己的心意表露得这么明显么？
察言观色可是安九秀的长处，见她这般神情，再跟从内廷那里听来的消息一对，心中已有了底，由此一颗心也沉了下去。若是寻常人家倒还无所谓，可自家男人地位非常，段雨悠自己也不是一般人，牵扯到的那人还是风头正起的文坛新秀，这般纠葛，一桩风波怕是要起了。
安九秀叹道：“真不明白，难道我家夫君，还不如一个新晋翰林能得你心。”
一道惊雷喀喇在段雨悠心中炸开，她圆瞪双眼，连连摇头：“这……这这，娘娘何出此言！？”
安九秀笑了：“肆草堂可非静室，特别是夫君处置公务的置政厅。别说段妹妹在里面睡午觉，就是在厅堂里打个喷嚏，内廷侍卫处的姑娘们都会记录在案，那可是一国之政的出处啊。”
红晕在段雨悠脖颈处升开，顷刻间染遍了胸口和脸颊，这般风情让安九秀也暗自赞叹，可一颗心也急速下沉，难道那事还是真的？
段雨悠正为自己在相当于宫廷正殿的地方睡午觉这糗事害羞，听得安九秀一声长叹，顿有所悟，也顾不得脸颊火热，抬头急声道：“娘娘可是想错了，民女非是心仪他人，民女只是……”
安九秀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别什么民女不民女的，就算未来有差，你总是段老夫子的侄孙女，咱们还得姐妹相称呢。”
有安九秀巧心抚慰，段雨悠也放开了心扉。脸上红潮消退，她幽幽道：“我只是害怕……”
她话语惆怅，压抑了许久的心声倾泻而出。
“自小生在书香之家，没学会女红针织，被父亲和叔爷惯着，琴棋书画倒懂得不少。读过太多的书，帝王家是什么样子，自小就一清二楚。后宫争宠，母子夺嫡，多少血泪多少苦，虽是锦衣玉食，名位显赫，却远不如寻常人家过得轻松。”
“知事之后，我就立下心愿，不求富贵，只求得一间茅舍，有书相伴，自自在在的过完这一辈子。有能知心的郎君伴我，自是好事，相夫教子，白发苍苍时还能携手相伴，这一辈子也算历了尘世，若是没有，也不强求。”
“我不想嫁入君王家，那太苦。什么才子佳人，也非我所愿，那不过是梦中楼阁。我只想……只想过得自在，这都不行吗？”
一番心声道出，安九秀隐隐有些发怔，她想起自己跟夫君缠绵之后的一些零碎情话，夫君就曾说过，有时候感觉太累，真恨不得带着“老婆”和亲友，找处海外仙山，自由自在过着神仙日子……
“我家夫君，不是一般人，更非那种暴戾冷酷之君，你接触得久了，就该领会得到，他很疼女人的。”
安九秀早知段雨悠跟那个翰林在置政厅的一番交谈，原本还以为两人有什么情愫，现在看来，不过是段雨悠感伤自己如水中飘萍，想自在而不得的心语，跟那翰林并没有什么瓜葛。这就让安九秀松了口气，开始帮着自家夫君说话。
段雨悠眼中却更升起一股惊恐，李肆当然不是一般人，一般帝王。
“就因为如此，我更害怕！天王有时候不像是凡人，就如神仙一般……”
嘴里这么说着，段雨悠心道，你可知你家男人是怎么操弄一国人心的？人心就像是那张表上的一点一画，尽在他的掌握。嫁给这样的男人，自己连骨头都要被吃得不剩！他想给我什么生活，我不但没办法拒绝，还渐渐甘之若怡，我不想当身心都被人操纵的傀儡！难道连保住自己本心这点小小愿望，也是奢求？
就为这一点，她对嫁给李肆这事就满心抵触，而李肆自然也想不到，本想让她习惯跟自己相处的小小布置，却让这个姑娘更生出畏惧之心。
安九秀笑道：“他可不是什么神仙，不过也跟你一样，见多识广，学有所成罢了。”
段雨悠苦笑摇头：“说起来我比你们还早见他，五年前就跟他打过交道。那时的他，还没什么定性，跟着我叔爷满嘴不合时宜。却不曾想，五年后他就做出了这番事业，人也变得深不可测。”
她看向安九秀，沉沉地道：“再过五年，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现在还只是个天王，等他登基为帝，那时的他，手持君权，心怀天下，他还会是现在的他吗？不，他不会的。他会成秦皇汉武，唐宗宋祖！”
不仅这语气，连带这话，也让安九秀玉脸煞白。
“可这些圣君身后的女人是幸福的吗？”
段雨悠的反问，读过一些书的安九秀下意识地就有了答案，当然是不幸福的……
“权力会腐蚀人的心志，让他变得面目全非。”
安九秀也下意识地想起李肆自己说过的话，看来这段雨悠，跟自家夫君在某些地方还真是像呢。
“我们都不是一般人，我们不能如一般人那般，只求自己的幸福。”
安九秀也被段雨悠说得心乱，正沉默间，一声脆喝响起，两人回头，却见严三娘站在不远处，满脸沉凝，眼角还闪着晶莹泪花。
“阿肆说过，每个人降世，都带着上天授下的一桩职责，这就是命运。你可以将命运看作是一桩负担，也可以看作是一桩恩赐。不管怎样，你想要挣脱这桩命运，就得付出代价。有时候，这代价比你履行这桩命运还要高昂。”
严三娘说着两人似懂非懂的话，想要细细品味，注意力却都放在了她的眼角上。
“姐姐，你怎么哭了……”
安九秀讶异地问，这也是段雨悠的心声，两人还注意到严三娘手里捏着一个卷轴。
“这是……阿肆的遗书……”
这两个字出口，不止安九秀两眼一翻，就要晕倒，段雨悠也如遭雷击，难道说……
“瞎想什么！阿肆要跟鞑子皇帝对决，他先留下了这东西。”
严三娘哽咽地说着，原来她伤心的是李肆即将面对生死威胁，而不是有什么大难发生。
“呃……”
安九秀一口气缓过来，顿觉胸腹翻江倒海，干呕出声。
“秀妹！你也……”
严三娘惊喜地叫道。
这一番情绪来回，段雨悠忽然觉得，自己正置身的这个时代，个人的幸福，的确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土，目光仅仅盯在这粒尘土上，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第三百八十九章 王对王，各安后事
湖南湘潭，得知安九秀也有喜了，李肆高兴之余，又开始重写遗书。
说实话，他真没认真想过自己大业未成身先死是番什么景象，这是人之常情。不管是华夏还是外洋，无论何等英雄，都没认真去想过，就算有所谋划，也不当真。先不说这是自损心气，就说心中感受，都觉得死后之事，自有上天注定，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靠着后知三百年这桩秘密，他对华夏有一番谋划，为此造反立国，其中也有不少是针对身后事。但若是“英年早逝”，后事如何，他就真不敢细想了。很简单，他若是战败身死，英华一国根基太浅，浅得连嗣子都没有，那基本就是完蛋。
但他即将面对康熙本人，形势就到了造反以来最为严峻的时刻，同时也将面临最大一桩机遇。在此刻，他自己都不抱定决死之心，怎么能带着他的军队，直面那个统治华夏五十多年的“千古一帝”！？
所以，他必须认真思考自己的后事。
他这遗书，基本就是在安排退路，早前派吴崖去占前世越南的昆仑岛，去占湄公河三角洲一角，也暗藏留下一隅避难地的用心。
遗书三份，一份给段宏时，是让他处置英华一国，一份给严三娘，让她处置家事，一份给范晋，让他处置军队。
范晋就在身边，李肆递来的东西像是火炭，他根本不敢接。就满眼幽怨看着李肆，心说让将士们写遗书，鼓起决死勇气，这是提振军心的策略，可你怎么也写起遗书来了？就算真有必要，那也不该这般“明目张胆”，让他和段老夫子、严三娘等人揪心啊。
“接着！你的遗书是怎么写的？”
李肆懒得理会他，将遗书塞过去，随口问道。
“我……我就那么写呗……”
范晋遮遮掩掩，李肆来了兴趣，伸手要他的遗书，范晋心一横眼一闭交了出去。
“鞑子婆！你听好了，你夫君我今次跟天王出征，对阵鞑子皇帝，刀枪无眼，真有可能完蛋，遂了你的愿是吧。”
“你要怎么笑都无所谓，夫君我即便是鬼，也要在地下缠着你！日日夜夜抱着你，绝不让你逃出我的手掌心，你这辈子姓定了范！我范家被你父亲害走的人命，全着落在你身上！可惜你现在只怀着一个，这是夫君我最憾恨的事！”
“我若是死了，名下房产田地金银珠宝和各项产业的份子，鞑子婆你全受着！使劲地花，绝不许再那般抠门！吃要吃最好的，穿要穿最漂亮的，住要最舒坦的，养得白白胖胖，活到一百岁再下来见我，好让我耻笑你多么丑多么老！你若是马上就跟着来，我可不认你，你记好了啊！”
“夫君我也只是给你心里打个底，哪能那么容易让你得逞！在你身上，夫君我大仇未报，鞑子婆你怎么也得给我生十个八个！你就给我安安心心养身子，侯着我凯旋而回，再继续整治你！”
李肆一边看一边笑，到最后笑出了泪花，范晋搞军心工作日久，身上那股酸秀才味道早就没了，现在写家书都是这么粗俗。光看这封遗书，就能看到独眼范晋咬牙切齿的冷厉劲头，谁知道他在家中跟管小玉是一对日日吵夜夜闹的怨侣呢。
范晋跟管小玉成婚也半年多了，原本管小玉因为父亲管源忠自杀，跟范晋两人仇怨难解而心灰意冷，进了英慈院当院工。可两人一丝情愫始终难断，李肆见两人实在情苦，就向范晋下了死命令。
“既有情，那就该抱在一起受苦受难。女子面薄，这事就得靠你男人主动。怎么做？还要我教你怎么拔枪挺刺么！？上！今晚你不把她战翻，我就让你再去乡下当教书先生！”
李肆下令，范晋不得不听，当晚就直奔英慈院，演出了一场强暴戏，终于收服管小玉。可两人直到成婚，都未如寻常夫妇那般相处融洽。范晋一天到晚骂管小玉是“鞑子婆”，管小玉骂范晋是“独眼汉狗”，动不动两人就摔盘砸碗，拳脚相加。为此安九秀还要李肆去劝解，李肆的反应却是将安九秀拉上床，说没那个必要。
确实没那个必要，因为战到最后，战场总会是在床上……两人这般厮闹，不过是往日仇怨实在难以化解，只好以这般方式遮掩心结。
“天王，笑够了就该忙正事了，长沙……到底打不打？”
范晋脸红脖子粗地拉出正事遮掩，李肆终于饶过了他。
“不知道康麻子是不是也在写遗书，他的动作太慢了。若是先攻下长沙，我军前出太多，正聚往岳州的大军肯定要转一部分到江西，那可是麻烦。还是让他觉得长沙可守，将重兵投在岳州为好。”
李肆早有盘算，长沙不是不打，只是时机不到，可这时机却只能等。康麻子要御驾亲征，湖南就是一个新的棋局，必须重新布置。
此时已是四月月中，康熙圣心独裁，不理会朝堂汹汹反对之声，拍板定下了亲征之事。但他毕竟是帝王之尊，要亲征的话，就得布置好首尾。其中一桩事正如李肆所料，就是安排后事，即便只是形式，也得有所交代。
将一圈铁帽子王的后代拉出来，在表面上妆点出一个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模样，把马齐这样的心腹塞进去操纵，担起他走后的国政，这事之前早已做过。区别不过是将监国太子换成议政王大臣会议而已，顺手而为。
让康熙犯了难的就是这后事，既然是御驾亲征，就难免有意外。李光地拖着重病之躯，求请康熙立储，让康熙很为难。不答应吧，还真交代不过去。答应吧，他现在却没下定决心。
有那么一刻，他都有些后悔自己要御驾亲征的冲动，可反对的人都被打了板子丢了官，连尚书都被贬了，自己再出尔反尔，这人心更难收拾，只能赶鸭子上架。
定策之后，将近半月，康熙都再没动静，就是在召见臣子，除了安抚，也是揣摩他们在储位一事上的立场。
四月十六，康熙终于定下决心，连续单独召见李光地、马齐、萧永藻和王掞四位大学士，事前挥退了记注官，商议内容无人知晓，但朝臣见四位大学士出宫时都一脸沉凝，均道该是与储位有关。
“朕之遗诏所在，除了你知，还有他人知。大学士知的是你等知其所在。到时若有意外，大学士自会找你问询，此诏等同一国，你……该知轻重。”
乾清宫内，张廷玉捧着一份诏书，脸上本无表情，听得此话，也顿时沉冷如铁，就觉自己手上那轻飘飘的诏书如孙猴子的金箍棒，足有十万八千斤，将自己一个劲地朝地下压去。
“皇上的安排真是细密，就不知还有谁和我一样，知道这遗诏所在呢。”
诚惶诚恐告退，将这遗诏送入康熙指定的地方，张廷玉心中也犯起了嘀咕。
为安排这后事，康熙很是费了一番心思。他召见四位大学士，点明若有意外，由他们任顾命大臣，扶储君上位。但他又没说明谁是储君，而只说遗诏在宫内，地方就谁谁知道。
总之这一桩安排，既是留下交代，也是保证康熙在世时，储君人选无人可知。这样就避免了臣子们事前知道谁是储君，如之前对太子那般，拉得太子搅入朝政，引发夺嫡风波，还要跟他争权，最终不得不被他废掉。
这番首尾处置妥当，四月二十二，康熙在西郊阅兵，率四万八旗京营浩浩荡荡南下。此前火器营和前锋营等旗营已经南下，算上直隶都统、山西的右卫将军、荆州将军和西安将军一部，投向湖南战场的旗营，所涉佐领四百多个，总人数近八万。而抚远大将军胤祯此前已带出五千旗营，外加西安将军一部和成都副都统所部，也有将近万人。此次在四川和湖南，清军已出全国一半八旗兵，算上绿营，与英华三军对阵的清兵总数接近二十万，听者就觉铺天盖地，来势汹汹。
湖南湘潭，李肆看着脸色发青的部下，心说我可能比你们好不了多少。康熙是终于完全清醒了，要拼尽家当跟自己舍命一搏，自己这造反大业是成是败，也就看这一战了。
“长沙……是吴三桂败阵之处，不懂史的人都说，康熙在长沙打败了吴三桂，奠定了他的胜局，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李肆这么问着，麾下军将都同时摇头，他们可不是一般的粗直武人。虽然身份背景各不相同，入军为将的途径也不同，有从青田司卫出来的，有从黄埔讲武学堂出来的，但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一路读书认字出来的。战史是他们兴趣所在，了解也更多。英华在湖南用兵，他们对几十年前吴三桂在湖南与清军的五年对阵历史更是细心研究过一番。
吴三桂与康熙在湖南争夺了五年，战局焦点始终在长沙，但最终吴军败退，却非被清兵打出去的，而是吴三桂病死了，吴军才不得不退却。
“鞑子兵，从没在湖南占过上峰。跟吴三桂作战时，鞑子兵的八旗就腐坏不堪战了，只得靠绿营。现在我英华崛起，绿营又腐坏不堪战了，十个都打不过我们一个！鞑子皇帝觉得再难依靠绿营，又把他的八旗兵拉了出来，还是端着火枪，推着大炮的八旗兵，他觉得这样就能胜了我们，这来来回回折腾，可真是辛苦啊。”
李肆悠然吐槽，部下们轰声发笑。
“他们人多，我也害怕，一个人骤然撞见一百只耗子，肯定也怕，可那一百只耗子，难道不怕？它们更怕，不然为啥要凑成一大群呢……”
李肆注视众人，眼中喷薄着自信的精光。
“记住了，我们是强者！在鞑子心中，战无不胜的强者！就让他们在我们的枪炮下颤抖吧！”
他振臂高呼，这声呼喊，这个动作，连带这几年来的战绩，以及受训时潜移默化的灌输，将所有人心中的那股狂傲之心勾了出来。
“必胜！”
“必胜！”
呼喊回荡在湘潭城内外，男男女女，商贾工匠农夫，所有民人茫然地看向那呼喊之声的去处，浑然不觉，这天下大势，正要因这声呼喊而砥定。

第三百九十章 一腔热血洒何方
热血男儿的呼喝在湖南回荡，广州城小金明池北，一段红柱绿瓦，即便白日也高挂红灯笼的楼宇里，也正有热烈欢声响起。
“英雄何必读书史，直摅血性为文章。不仙不佛不贤圣，笔墨之外有主张。纵横议论析时事，如医疗疾进药方。名士之文深莽苍，胸罗万卷杂霸王……”
楼上阔间里，一群各色儒衫，头戴无翅乌纱的男子举杯欢笑，身边还各有一妖娆女郎作陪，一个男子大声念着诗句，引得众人拍掌叫好。
“好好好！克柔兄将女儿席写得如此壮阔，让我等都不禁自惭。”
“霸王是不敢卷的，卷卷娘子们的心胸倒还使得……”
这些男子的打扮倒不出奇，眼下英华士子多复了明时儒衫装扮，可他们儒衫的肩上胸前都还各有暗纹，细看都是水鸟一类，再加上腰间缀着的银鱼袋，顿时显出非常身份。英华文武官员的常服除忌色外，任由官员自选服色，但都有暗纹刺绣，图案与朝服补子相同，而银鱼袋则是文官的随身标识。
“我们小女子这心胸，不过是一页窄帘，哪堪得诸位文曲星狼毫一抹呀。”
“郑编修风云一荡，我们这满席的女儿家，心口都在半空晃着呢，就指着哪位翰林郎来顶稳咯。”
一席都是翰林，陪席的姑娘也都不是一般胭脂，竟然也能接着话茬调蜜。
“哪里哪里，某不过是随兴一言，可不敢把这一席的女儿香都刮走喽……”
郑燮喝得脸上潮红，勉力自矜着。入仕英华虽非他所愿，可受着翰林院一帮文友的嘱目，也渐渐惯了这环境。心防放开，少年风流的心性先涌了出来。一面忙着翰林院的文事，一面钻研画技，得空就跟一帮翰林来这新立的红街寻欢，竟也乐在其中。
敷衍了姑娘的调笑，又一杯酒下肚，心中却生慨叹。这一桌脂粉已是上品，却远不及之前在肆草堂置政厅见到的那位“侍女”清雅秀丽，荡动心扉。那日之后，再不见她身影，他总觉得怅然若失。
可那位姑娘不是什么侍女，他已经打听过了，那是段“国师”的侄孙女，据说已定了嫁给李天王，将是天王府的第四位妃子。
曾经他还觉得，自己跟她那惊鸿一瞥，内里似乎含着一丝知己的味道，让他想入非非。可知了这身份，他就再不敢有什么念想，勿论自己还是她，都是任由命运飘送的浮萍。
这样也好……写字画画念念诗，闲了来这风月之地散散心，说话论政也没什么顾忌，就这点来说，李天王倒真是造福于世，竟然从文风酷厉的清廷之下，生生造出了一个世外桃源。
征战四方，挥斥方遒，天下是李天王那等人物的画布，自己就安心受着命运的拨弄，在这桃源寻着自己的芳菲吧。
“尔等枉读圣贤书，国难当头，只知灯红酒绿，左拥右抱，孔孟道就是被尔等小人德行败坏的！”
正欢笑间，一声沉喝在门口响起。众人一愣，转头看去，正见一群穿着深红对襟长衫的汉子走过。长衫只及小腿，露出厚重马靴，披着半袖罩衣，头戴软翅纱帽，一柄仪剑挂在腰侧，显得份外精神，竟是英华军将。而开口说话之人年约三十，正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怒视众人。
“唉唉……是哪军哪营的？连我等这一身都不认得了？”
“辱骂上官可非小事，就不怕被禁卫拿去打板子关黑屋！？”
在座翰林郎都怒意上涌，英华是重武，但文官还没落到被武人随口呵斥的地步吧。
同僚在训话，郑燮却皱起了眉头，觉得此人有些面熟。
“上官！？我看看，哟，鹌鹑一堆，好意思自称上官！？我黄慎可是左副尉，尔等该向我见礼才对！”
那人傲然昂首，顿时让这帮翰林灰了脸。
英华怪事不少，其中一桩很独特，那就是武人无品，搞得文武难以对比。可官面上没对比，私下人们却有了自己的比较。一般人也将军人衔级的“士”一级当作军官，士有三级，从最低等的从九品算，那么尉的最低一级右副尉，就相当于正八品，而左副尉相当于从七品。
英华另一桩怪事就是“京官”品级很低，特别是刚进门的实习生。翰林院这帮新晋翰林都只给了正从八品的待遇，身上刺绣图案全是鹌鹑。在这个小小的左副尉，最多也就是个哨长的军官面前，按照民间比较，那还真得行上官礼。
“文武分途，哪里来什么上官下官！”
“就是就是，别跟这粗人一般见识！”
翰林们赶紧自找台阶下了，郑燮却一拍额头，这人自曝姓名，他记起来了。
“你就是上官老师的弟子黄慎！？怎么也到了广东，还成了武人！？”
郑燮在真州时，曾经跟游历江南的名画师上官周学过画，而这黄慎是上官周的弟子，两人见过面，那是七八年前的旧事了。
“嘿，是你啊，知道有你这么个师弟，不敢攀贵。”
黄慎却是早知郑燮，拱手为礼，语气依旧生硬。
“是克柔的同门师兄啊，怎能如此出言不逊呢？”
“文人治政，武人守土，职责可不能混淆哦。”
翰林们一听还有这关系，又有了话说。
“就不知师兄有何指教？”
郑燮也有了恼意，径直请那黄慎放马过来。
“天王在湖南对阵鞑清皇帝，我等武人都作好了洒血疆场的准备。没指望你们文人抛头颅洒热血，可为咱们这一国摇旗呐喊，鼓舞国人士气，震慑跳出来惑乱人心的宵小之辈，这总该是你们能做的事吧！？”
黄慎摇头连连，很是不屑。
“可瞧你们身为翰林，都还是一派声色犬马的模样，真让我等武人觉得这一腔热血洒得不值，更为天王厚待尔等不值！”
这一番话说得郑燮也心胸郁闷，找不到话反驳。
“既是士子，就该文武双全！披甲能杀敌，下马成诗文！成天风花雪月，埋首胭脂堆里，像个男人么！？”
“说得极是，我们黄埔讲武学堂这一期同窗，有一半都是读书人出身！这大半年学下来，书卷也未曾丢过，要论学问，尔等翰林可未必能胜我们！”
黄慎身边的同窗也都附和出声，郑燮脸上原本保持着的淡然微笑也渐渐垮下。是啊，士子心中都揣着一颗上马能提剑杀敌，下马能安邦定国之心，远的如汉时班超、陈汤，近的如虞充文、文天祥，乃至黄宗羲、顾炎武之辈，那都是文武双全之辈。为何他们这些人，就满心想着吟诗作画，从未想过投笔从戎呢？
“我们士子卫的是道统，道统自在人心，不是区区刀枪之事……”
郑燮勉力驳斥着，强调他们文人的重要性。
“是么？那华夏道统是怎么没的呢？那剃发易服的夷狄道统又是怎么来的呢？”
黄慎嗤笑道，郑燮额头出汗，怎么来的，当然是刀枪杀没的，然后砍头砍出来的。
“华夷之辨重于主奴之义！这就是我华夏的道统！眼下天王与鞑清皇帝对决，这般风云激荡的大时代，好男儿，一腔热血不洒在疆场，不洒在卫护人心的战场。却洒在胭脂堆里，下辈子还不知道要投胎到哪堆畜生窝里！”
黄慎掷地有声，郑燮这时候脑子终于恢复清灵。
“敢问师兄，你等来此是洒热血的么？”
他这话很是讽刺，咱们是来寻欢作乐的，你不也是么，凭什么还能指责我们！？
“这个……”
黄慎一愣，脸肉拧起，身边同窗却凑起了热闹。
“咱们眼见要上战场了，这是带童子鸡来开苞的，身为男人，怎么也不能空来这世上一遭啊。”
那一堆黄埔讲武学堂的学生官顿时喧闹起来。
“谁是童子鸡啊，咱们就是来给你打气的，免得你头一遭见姑娘，吓得举不了枪打不响炮！”
“等会叫妈妈留意着，哪位姑娘反给了红包，可得报上名来！”
楼里顿时热闹了，姑娘们笑成一团，老鸨扬声道：“总爷们要上战场护国，咱们青楼也得出把子力气！姑娘们，待会可都要递上红包！算妈妈我的！”
黄慎等人蹬蹬而去，阔间里众位翰林嘿嘿笑着，气氛却再难回到之前。
“你们说……这一国，好还是不好……”
郑燮忽然悠悠开口。
“不管好不好，食君禄，报君恩，咱们总得尽点力气。”
有人强撑脸面，心思却已动了。
“怎么不好？什么孔孟道，天主道，不就是为个好世道？既然天王靠着天主道能搏出这样一个好世道，咱们满腹经纶，也该搭上一手。”
有人说得更直接。
“天王既然说，这是大家的国，那也有我一份子，咱们动不了刀枪，可动起笔头来，怎么也比那些武人管用！”
还有人已经起了身，言语激昂地说着。
这是个大时代，人若飘萍，是要继续感怀呢，还是顺流而下，寻那未知的前路？
郑燮怅然，同时胸腔中也涌起一股热烫。
“《越秀时报》特号！无国哪有民，国为民之纲！雷震子号召大家报效国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士林》特号，国运系一身，求君勿亲征！报上喊大家签名请愿，请天王不要亲临战场，以身犯险！”
“《正气》没骂人了！可照样精彩！本期说的是同仇敌忾，卫我华夏！读书人就算不能上阵杀敌，也要向大家宣讲华夏正气，还专门附了文丞相的正气歌！”
“《工商时报》说了，每卖出去一份报纸，工商总会就捐一两银子！诸位听清了啊，三文钱的报纸，你买了，商人们就要给天王捐一两银子，一两哦！”
翰林们下楼出了这处被称为“北红街”的所在，顿时被报童的一片叫卖声给镇住了，不止是报童，街上还有不少读书人展开报纸，朝不识字的民人诵读着。往日在酒楼说书的先生们也都跑了出来，就在街边搭摊，也没摆上装铜子的钱篓，朝男女老幼连说带比划，眉飞色舞地讲起了湖南战事。
“好像是一大家子被贼匪打上了门的情形……”
翰林们心有所感，这番士民工商兵心思都鼓荡起来的情形，在书上真没读到过，以他们那点粗浅阅历，更是没亲眼见到。
“这国，终究是大家的国。”
郑燮心说，李天王还真在人人心中种下了这一颗种子，现在正是发芽之时。
“走走，写奏章去！这般人心，咱们得编织起来，以利大用！”
同僚招呼着，郑燮重重点头。

第三百九十一章 战刀枪，更是战银子
湖南的对决牵动了太多人心，有惶恐，有激昂，也有焦躁不安，还有零零碎碎的各色杂念。
“这时候还谈什么加班补贴！？你好意思谈么！？多削一柄枪托，就能多造一杆火枪，多一杆火枪，就多杀几个鞑子兵，你这饭碗就能端得更紧！别啰嗦，自少不了你的工钱！”
“你家女人也会捻引火绳！？那好，让你家女人顶你的白班，你跟其他兄弟组晚班，咱们得日夜赶工！为啥？为了天王，为咱们这一国！顺带为咱们作坊生意嘛……”
“转两圈，拧个尖，别问为什么，军需署就是这么要的。咱们铁线行往日都只做几百斤的小生意，现在一下就是几万斤，不把你这小娃子也教出来，怎么也应付不过来。这生意完结，你娃子的订亲银子也就有了。”
广东境内，无数作坊正全速运转，造着各类军火配件。而佛山制造局更是日夜不停，紧急赶工着枪炮弹药。田大由亲自坐镇佛山，关凤生米德正这正副总办都下到了工场，现场监督。
自从永历式火枪定型之后，佛山制造局的火枪产量急速攀升，如果开足马力，配件原料不断，一月造一万杆都没问题。现在火枪已经足量，但为了备足库存，供给可能有的紧急大扩军，也为了日后外销，还在加班加点赶工。
火炮本就造足了，使劲造也没更多炮手会用，关田等人更操心的是枪炮弹，特别是火药的问题。自从南洋公司开辟广南和暹罗航路后，硝石和硫磺的来源也多了，但终究还是有些不足，特别是开花弹的大量制造，让火药消耗骤然提升了一个数量级。广西、贵州连带云南一半疆域拿下后，境内自产硫磺硝石也多了起来，可工商还没来得及加大投入开发，硝石硫磺继煤之后，成为英华新的短缺物资。
按说上百万斤的火药存量已经很恐怖了，可现在一发大号开花弹就要装六斤药，发射一枚十二斤炮弹也需要四斤药，英华军在湖南将集中数百门火炮，火药消耗也同样恐怖。
更关键的是，这一仗到底要打多久，关田等人心中都没底。径直想下去，就不是火药够不够用的问题，而是这一战前景到底如何的揪心之问。
“翻过这个槛，前面就一片光明了。”
田大由安慰着关凤生，这个天王岳父紧张得有些神经质，把工场当作他的战场，连续几天不下火线，他还没什么，被他盯着的工匠都快崩溃了。
“都是天王了，干嘛还要上战场啊……”
关凤生直着眼唠叨不停。
“康熙皇帝亲自来了啊，那可是真正的皇帝，坐龙椅的日子比咱们年岁都大得多。虽说是鞑子，可终究还是皇帝嘛。”
田大由说到这个年号，关凤生眼珠子开始转了。
“皇上啊……唉，那倒是，没四哥儿挡在前面，别说打，不定多少人见着就跪呢。”
关凤生释怀了，可也更紧张了，田大由说得对，这就是个槛，可如果没翻过去呢？
见这老伙计脑子拧得太紧，田大由无奈，只好找来林大树、何贵和邬亚罗等人，拉着关凤生一起灌酒，终于把他灌趴下了。
“真要过了这个槛，四哥儿……是不是也要当皇帝了？”
收拾自家丈夫的时候，关田氏问着自己的哥哥。
“那就不清楚了，不过那时候，他想当就当，就是一句话的事。”
田大由随口说着，现在哪有心思去想称帝的事。
“那时……我们关家，还真是国丈家了，呵呵……”
关田氏眼中冒着星星，田大由无奈地摇头。
“云娘啊……到那时，也让四哥儿封你一个诰命，让你在下面过得舒坦些吧。”
关田氏在宅院角落里，对着一块灵牌，低低念叨着。
“二丫头的肚子也不争气，听说安娘娘都有了，她都还没动静，果然是……”
接着数落到关蒄，即将把“怪胎”二字吐出口，才醒悟终究也是一位“娘娘”了，可不再是随便能骂的女儿，赶紧闭了嘴。
英华立国后的几场战斗都只是死水微澜，即便是宜章大战，涤荡的也都是人心，而非真切的生活。这一次似乎有所不同了，至少在广东一省内，大多数人都感受到了湖南之战的影响。
县下各乡镇区的主簿固然是忙得七窍生烟，细细核对辖内田亩人丁数据。原本清闲的驿正忙得脚不沾地，递送着各类公文。巡检拉起本区的民壮，瞪大眼睛组织巡防。韶州惠州一带，巡检还给民户散下大批该是以前从清兵那缴获的鸟枪，教导民壮使用。法正、学正和医正则趁民壮组织起来的时机，宣讲《英华刑律》，训导基础卫生，教他们读写简单字词和数字。
这是英华官府对治下的初级动员，民人初时还只觉事多了起来，可随着农正商正带着商贾来往不断，生活更有了明显变化。商人四下收购鸡子、牲畜、牛羊、细纱、麻绳等等五花八门的物资，除开治安巡防的民壮，见着一个男丁就拍过来短工合约。在作坊密集的乡镇，更是挨家挨户洒下订单，针织木铁全都光顾，从雨披帐篷到毯子毛刷水桶，恨不得连地皮都买走。而丢下的一串串永历通宝，乃至真金白银，又让民人喜笑颜开，主动联系商人，看自家还能做什么卖出去。
被李肆粗粗推转的工商引擎，因为湖南即将面临的大对决而轰鸣发声，开始生涩地为战争运转起来，广东也初次体验到战争经济所带来的繁荣。
从人心到生计，战争影响的不止是这些，能工巧匠也在这场浅浅成型的风潮中开始崭露头角。
新安县九龙乡，顺风急递行东主黄斐正高声动员着自己的部属。
“赔上去，把家底赔上去！这一关过不了，咱们顺风急递就再没什么未来！天王赢了，咱们也就赢了。招呼所有丁口，揣足家伙，车马都检查好。从宜章到衡州这一线难保有鞑子兵露面，咱们也不能全指着官兵。黄卓！黄卓呢，又死哪里去了！？”
正四处找人，一部怪异车子从不远处的山坡上显现，随着啊啊的惊叫，带着一个人急速冲了下来，噗通栽进坡下的池塘里。
“该怎么停下来呢……”
一身湿透的黄卓被拉上来时，嘴里还在念叨着。
“又在捣弄什么古怪！？现在可不是发梦上天入地的时候，还有大生意要做呢！天王府给咱们下了大单子，要咱们担下一军枪药的陆路转运，你哥哥我正愁骡马不够呢！”
黄斐头顶生烟地叫着。
“别急啊哥，我正弄的这车子，就能不靠骡马自己走，就是路不能太陡太烂，哎哟……我的屁股……”
黄卓抚臀呻吟道。
“自己走！？怎么走！？”
黄斐两眼圆瞪，看着倒插在池塘里的怪车，高高翘起的车尾，两个轮子还呼呼转着。
“这是从快蛟船踏板上得来的灵感，再配搭佛山制造局的水车传动机关，一人蹬着走，平实路上，能顶一头骡马！”
工人将那车子捞出来，竟是一部三个轮子的大车，前轮还可以左右摆动，掌握方向。
“哎呀，现在哪里来得及造这……这车子叫什么？工料钱多少？”
黄斐正要训斥，却又一个激灵，若是在平地全用这车子，把骡马集中到难走的路段，不是两全其美么。时间来不及也没啥，这场仗还有的打呢。
黄卓却是不关心什么造价，就想着命名：“就叫……自走……不不，自行车！”
在这英华，自行车最早就是以三轮车的样式出现的。
这些细节都是李肆一声令下，大敞钱袋而在英华治下处处开花的，他自然是看不到，只能看到一国工商全都动员起来，不止为天王府工商署和军令厅洒下的大把订单，严峻形势也让他们鼓足了力气。粮草、物资、枪炮弹药，车马牲畜，源源不断自北江而上，进入湖南，再转入湘江，一直汇聚到湘潭之北昭山下的英华军大营里。
“康麻子想用人数淹死咱们，咱们就用银子淹死他！”
这是李肆对阵康熙的策略，康熙亲征，不管是大军还是他本人，怎么也得一两个月才能到湖南，这段时间里，他就忙着囤积物资，调度兵力。
兵力倒没有太多可调的，将鹰扬军拉了回来，福建有萧胜推动另一棋局牵制施世骠。再加上刚编组起来的广西内卫，湖南内卫，以及游弈军，正面兵力就三万人。羽林军是另一枚棋子，到时也算是整个湖南战局的力量，算起来就是四万人。
预计当面清军会有旗营八万，绿营五万，总计十三万人，再算上江西绿营，整个湖南战场，清军总兵力不会超过十六万，四倍于己。这个比例虽然远弱于以往历次大战，但李肆这边，野战军军也才扩充到位，还有接近一万内卫不堪大用。而清军有至少三四万新编组的火枪兵，火炮也多了许多。更麻烦的是，预定为主战场的湘江以东，宫山以西是平原，利于京营和陕甘绿营的两万马队机动。
总结而言，形势比宜章之战还严峻……
李肆只能尽量将银子转化为战力，千方百计从各个细节提升力量，当然，由此带来的一桩烦恼就是，他的钱袋又空了。
“今年的一百万两特支费已经全砸进去了，工商总会额外报效和民间义捐的五十万两正在花，预计还会有一百万两的空缺。”
彭先仲也来了昭山大营，专程向李肆汇报军费开支，更是为了要钱。
一百万两不算多，有太多办法可以解决，比如开征新税，预征关税，或者提前支取南洋公司盈利，甚至掏空自家产业老本，但这些都不是好办法。前者是掘一国信用的根基，后者太伤自家人腰包。连续多年，自家产业的分红大多都被填进了国库，今年怎么也该让大家有所分润了。
“好了，趁着这一战，咱们也开始搞国债吧……”
李肆早有对策，或者说预谋已久，借钱。正好，三江投资的三年债到期了，这期债务结算，更奠定了三江票行的信誉，连鞑子王公大臣的本金都一两不拉地偿还。做生意讲一个信字，有此程度，古往今来，还无商家能及。再要借钱，即便利息低一些，大家都认了。
但这是国债，名目就从英华银行出了，可大家都知道，英华银行和三江票行乃至三江投资都是一家，英华银行更是一国总票行，不会将信誉当作儿戏。
虽说这一战前途未卜，但李肆要钱，还打借条，要付利息，总比开征新税，提前征税这些手段来得柔和公平。
就李肆治政而言，国债也是迟早要开的，还不止是为了充实财政，这也是政府调剂金融的必备手段。至于这国债出笼，以后会变成一只何等凶猛的怪兽，就得看工商实业能不能一直抢跑在前了。
“让顾希夷执行丁字方案，开国债三百万两，三年期，年息一成……”
国债方案早就制订好了，还不止一套，李肆选用了最稳妥的一套。跟此时的民间借贷利率比，利息低得吓人，可民间放贷总免不了赖债损失，还得蒙养收债人，成本也高。放债给他李肆，给这一国，风险和成本就小得太多。现在握着银子，既想生利，又不想冒险，更不想投入自己不熟悉的工商实业的那些人，怎么也该将这国债当作一个篮子，将自己手中鸡蛋分出一枚投进来。
更便利的是，此刻英华已开放民间票行，将此国债压给民间票行承销，无比方便。虽说有以权凌商之嫌。可这种程度，比商人在满清治下的遭遇文明温柔得太多。
“除了军费，剩下的钱交医卫署、文教署、国子监和将作监去分，作三年规划。”
借到这一笔钱，李肆不仅能打下这一场仗，还终于能有余钱，全面推动英华在医疗、教育和科技三个领域的建设。
思绪正飘飘到了若干年后，彭先仲嗯咳一声，敲碎了李肆的美梦。
“呃……天王还是暂缓那几方面的事务，从江南票行传过来消息……”
彭先仲附耳，李肆一边听一边点头，到最后脸色已变得无比精彩。
“康麻子……居然找到我这里借钱了？”
他嘿嘿笑着，眼珠转个不停。

第三百九十二章 借你一百万，还我个江南
“圣上亲征志坚，行如雷电，臣等不及筹措，虽粮秣车马无虞，将士薪饷抚恤尚差。今国库尚丰，却为备西北战事而难再挪腾。唯有援平三藩及治河工事，广纳报效……”
河南开封府龙亭，亲征銮驾行在，康熙又在重读之前收到的京中奏折，心绪无比复杂。这一份是马齐递的，意思很简单，没钱了，赶紧开捐纳吧皇上，不然大军就得喝西北风了。
他出京没多久，代理国政的议政王大臣会议就频频递本，都在说银子的事。这事一堆泥胎菩萨可做不了主，都赶紧朝康熙的亲征銮驾推。
从李肆举旗到现在，一年半过去了，之间还夹缠着西北兵事，银子如瀑布一般飞泻而下。原本国库就是一堆烂帐，撞上这实在光景，顿时漏了底。去年宜章之战后，大将军胤祯报上奏销，原本户部书办不敢驳这皇子的帐目，可看到七百万两的数字，也被吓住，赶紧推了出来。
国库烂帐，康熙是没那个心力去清理了，也来不及。不得不调剂四川、江西和湖北几省钱粮，抹掉了原本的减免政策，胤祯再精打细算，将奏销缩到五百五十万。父子两头用力，外加李煦等内务府包衣的报效，这才勉强抹平。
现在康熙亲征，大军汇聚湖南，这一战的开销，怎么也得奔千万两以上，马齐献策说开捐纳，此事势在必行。
可李光地的折子说得更透，“捐纳事烦，案牍繁琐，若开速途，倚其为独木，恐伤吏治……”
捐纳肯定要开，但康熙一力亲征，战局已经转动，怕是有些晚了。而且也不能光靠捐纳。之前康熙平三藩，捐纳得了接近三百万两银子，那是两年积累下来的。当时许捐州县实缺，祸害不浅，吏治一塌糊涂，花了十来年才大致理清遗患。
李光地自然反对杂途塞了正途，可捐纳也确实远水救不了近火，就说几路兵马汇聚岳州，行赏银子就少不了。特别是京中旗营，那是见不到银子不迈腿的主，虽不敢明面上违逆，可诸事拖沓懈怠，气得康熙咬了一路牙，连带倚他们为此战长城的信心都消了大半。
大军刚出京城时脚程还快，可进了河南，就如老牛拉破车一般，一天走个二三十里就是神速了。照这速度，要赶到湖南战场，怕不得三四月之后。
康熙严令，各旗正副都统协领佐领，各营统领参领全力督促，却还是快不起来，为何？因为出发前允诺的行赏银子没发下来……
这行赏是历来的规矩，康熙也抹不下颜面不认。再说旗营本就是靠着朝廷铁杆庄稼从小养到大的，没一点自己找食的本事，朝廷不喂饱，又怎么让他们做事？
整场大战的开销都还是其次，现在康熙头疼的是行赏所需的一百来万两现银。没这笔银子，旗营怎么也难在六月赶到湖南。这数目对康熙也不算什么，可眼下帐目纷杂来回，他的内帑在万寿节也花销颇巨，要垫这一百万，可就周转不开了。而周边各省忙着供应军需，连江南的藩库都被掏空了，急切间竟是拿不出来。
“奴才恨不能抵家报效，然身家浅薄，难济大事。听闻江南票行存银颇丰，奴才曾劝其报效朝廷。票行掌柜言，若是朝廷愿借，票行可贷，以钱息报效……”
这是苏州织造李煦的折子，康熙第一次看时，气得当场就想撕了，他贵为天子，统领华夏，居然还要找商人借钱？荒唐！
可现在面临这桩急难之事，康熙也不得不认真考虑这个提议，李煦声言，只要愿借，一百万两该是没问题。
问题是……那江南票行，背后的东主不是李肆么？康熙就觉匪夷所思，那李肆，能容许自己的产业，向自己这个生死大敌借钱！？这人脑子怎么长的，是不是真中邪魔了？
此事太机密，康熙不好找他人商议，就叫来被撸了兵部尚书之职，随军效力的赵弘灿。这家伙对广东之事很熟悉，李肆跟商人的关系更是门清。
赵弘灿的回答多少缓解了康熙的疑惑，按赵弘灿的说法，李肆也非票行一家独主，不是什么事都能做主。江南票行在江南自己作自己的生意，李肆未必能有效约束。
这概念康熙熟悉，那不就跟满洲人以前的八旗议政类似么，李肆即便是共主，也不是事事都一言九鼎。
康熙不屑地道：“果然是起于工商的婪贼！今日他倚此立业，异日他也就因此溃灭！商人唯利是图，为在我朝廷治下邀恩，竟连敌我都不分，那李肆……”
他都在为李肆感到不值：“若是听到他旗下产业，居然还向朕贷银输诚，还不知脸上会是何等精彩颜色。”
康熙摇头慨叹不已，这李肆该是被工商挟制住了，竟然连这等生死事都不能掌控，你不是重工商么？重到后来，反而沦为工商的傀儡，这就是你的下场，活该！
这就是昭山大营里，李肆那番表情的由来，那确实是相当精彩。
康熙当然不会直接说借，帝王尊严绝不容许他朝商人低头。但一方面是救急，一方面也抱着“打击”李肆的心理，他许可了此事。让李煦给出一个既可以保存皇帝颜面，又能拿到钱的解决方案。
李煦能有什么方案，还不得看李肆的脸色行事。透过江南票行，李煦急急向彭先仲这边作了通报，等着李肆的回话。
李肆很俐落地点头：“借，康麻子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
彭先仲是商人出身，没感觉有太大问题，若是换了其他人，比如说一般的英华文武官员，准会一跳三丈高，当李肆是“通敌分子”。
为什么不借！？他李肆不借，康熙照样有办法解决，现在只是不想过多动摇朝政根基而已。再说了，这可是康熙主动送上门来的一个绝佳机会，给李肆布置“江南攻略”打开了一扇侧门。
李肆悠悠道：“而且这笔钱借出去，我也不想着让他还回来，他得还我……”
李肆冷笑：“还我一个江南。”
方案很快就订好了，半年期，一百万两无息贷款，但清廷得以临清、淮安、扬州、浒墅和北新五关一年关务作抵押。
李煦在苏州很快收到江南票行的回信，看到这条件，不由自主地抽了口凉气。借贷有抵，天经地义，但这抵押品，让李煦想起了当年韶州太平关的旧事。这一百万两银子，顿时变得无比烫手。
再一细想，自己若是短时间就搞到这笔银子，解了皇上的燃眉之急，圣眷怎么也能再增几分，更能稳稳把住江南这肥厚的生财之地。至于李肆在这一百万两银子上包藏着什么祸心，只要不是夺州占县，惑官反乱，想必皇上都不在乎。即便局势有差，皇上一纸诏书就能把关务收上去，江南终究是大清的江南，不是李肆的江南。
康熙也很快收到了李煦拿出的解决方案，对江南票行索要五关明年一年的关务，他也很理解。这五关一年上税六十多万两，算上陋规杂收，翻一倍，正好合官贷一年三成六分利钱，也就是一百三十多万两。若是朝廷还不出这一百万两，就将这五关交给江南票行经营一年，恰是在商言商的嘴脸，再“职业”不过。
“看来这一百万两，竟是不用还了，到时将五关暂交给那票行管一年即可……”
康熙也拨起了小算盘，江南票行拿得五关，朝廷不过是还六十多万两银子。直接还钱是一百万两，是个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可康熙不是寻常人，是治天下的帝王，总得多想一层。深下去一层，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是绝不疑李肆透过江南票行，在这一百万两借款上打着什么主意。就算有什么祸心，一纸谕令，江南票行都要关门，操心那么多干嘛？
康熙更关心的是怎么马上拿到这笔银子，同时还不让自己沾手，想了半天，终于拿出了方案。
皇帝是不知道此事细节的，就交由内务府和江南地方一并紧急筹措这一百万两。内务府以李煦为代表，江南地方以两江总督张伯行为代表，由两人出面跟江南票行缔约借钱，同时给朝廷上一个题本，含糊地说是以关税为抵。注意，是关税，不是关务，朝廷自然不会让国政握于商人之手，嗯嗯。
这题本上来，他康熙装作事务繁忙，未究细节，画一个圈，写下“知道了”，这事皆大欢喜。他既是认可了此事，却也没沾事情内里，是李煦和张伯行“擅做主张”向商人借的钱嘛，到时候臣子觉得朝廷向商人借钱太丢脸面，闹出了大动静，就处置这两个人好了。
得了密谕的李煦一天之内就办好相关文书，然后去找张伯行。张伯行也接到了密谕，正觉纳闷不已，听李煦这么一说，心中恶寒，这是皇上要他背这个黑锅啊。可他敢不背么？只好捏着鼻子签认了文书。
这么一趟来回，李肆的银子就落到了康熙的手里，再被分发到旗营将兵的手里。众人山呼万岁，士气大振，脚下也快了许多，六月初出了河南，直奔湖北武汉。此时李肆已在昭山下等得骨头发痒。

第三百九十三章 小局大局，总被搅局
两军决战，二十多万人对垒，皇帝与天王照面，这几乎就是定国之战，自然没可能如演义小说中那般“两军相会，当面扎营……”那般轻巧。四月京城定策，六月驾临武昌府，康熙这脚步已算是迅疾如风，不是有减震舒坦的广式马车在，这番急赶，他那把老骨头可难经得住折腾。
这两个月来，康熙自然不可能闷头赶路，相关谋划如一张大网撒下。而李肆蹲在昭山，除了练兵，也没有闲着，双方自有一番暗箭往来。可从表面上看，这两个多月不仅是湖南，连四川、福建都风平浪静，竟像是又回到了“太平盛世”的时分。
武昌府，亲征銮驾行在，康熙准备召开御前军议。开会前他需要先定下大方针，于是招来赵弘灿摸底。这家伙虽被撸了兵部尚书，但他熟悉李肆，又知兵事，康熙还是以他为军中参赞，有事必问。
赵弘灿道：“那李贼在长沙以南，湘潭以北的昭山立营，至今已有两三月。对长沙城的攻击却是点到为止，大异往日攻城拔寨的凌厉势头，该是另有所谋，我朝廷大军不得不防！”
康熙淡淡一笑：“他图什么！？不就是图着要跟朕在长沙对决，正列阵以待！”
大手一挥，康熙沉声道：“且让他舒心着，待朕大军至岳州时，他就该左右失措了！”
赵弘灿皱眉细想，然后豁然，连声道：“皇上英明！臣本就在纳闷，为何四川和福建的形势也跟着沉寂下来，却没想到，是皇上的三面开花之计！”
康熙含笑点头，胤祯领军进了四川，稳住重庆局势后，他就下过谕令，暂时不要大动。福建方面，被定为闽浙战场主帅的施世骠也受了类似谕令，要让贼军当面宽松一些。
这是吸取宜章之战的教训，那时三面战场势头不齐，被那李肆搞了一出乾坤大挪移，汇聚主力，在宜章把胤祯打了个措手不及。如今他亲征而至，待到朝廷大军在湖南主战场动手时，四川和福建再一起发动。那李肆主力聚在湖南，再难施展出三头六臂的本事。到时三面重压，看他不左支右绌，难以应付！
想及得意处，康熙心说，你李肆虽然强，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能跟我治下大清比拼人多物足！？你终究是弱者，这一战要怎么打，你就得受我摆布。
福建厦门，施世骠远望西北，沉郁已久的心口也荡起一股快意。早前他被康熙拔为靖海将军，这可是他老子施琅平台后得的荣职。可眼下这将军却不止是荣职，闽浙战场，他现在就是说一不二的主事人。虽然闽浙总督满保也以闽浙剿贼钦差大臣身份从旁分治，让他没办法如其他将军那般随便插手地方政务，但此般殊荣，今世也就四川年羹尧能和他比。而年羹尧终究是旗人，以汉人之身，在战时得授将军，已跟平三藩时的赵良栋相提并论。
不问责他在古雷海战之败，还拔他为将军，皇恩浩荡，施世骠却更看出皇上和朝廷的急切。年迈皇帝都要亲征，此时形势，比三藩时更危急，直追当年噶尔丹东进。
由此他求战报效之心更盛，古雷海战后，他的水师再不敢聚起船队在海上行动，只好缩在金厦跟当面鹰扬军对峙，面对鹰扬军，他无反攻之力，可一个多月前鹰扬军撤走，他觉得有了可乘之机。
鹰扬军撤走后，占据漳州、龙溪和澄海一线的是伏波军和福建民军。前者没打过交道，从服色看，似乎从属于贼军水师，该是精锐，数量却不过千人。后者虽有万人，却是仓促组织起来的，甚至有不少原先的绿营官兵。不仅不堪恶战，一旦遭了重压，还有反投朝廷的可能，施世骠就有心大举反攻，夺回漳州。
可惜，跟着封授将军旨意而来的还有一纸谕令，康熙要他暂缓进逼，以稳为先，让施世骠的谋划落空。仔细一想，施世骠也不得不以稳为先。毕竟朝廷大军还未在湖南聚齐，若是在福建激起李肆的怒火，就只遣一军再进福建，自己又要吃不消。他更不敢忽略另一个大敌，身侧还有贼军的“水师大都督”萧胜虎视眈眈，贸然出动，到时候可能连金厦都要丢掉。
跟漳州比起来，金厦更重要，因为金厦直通澎湖，即便萧胜制住海路，只要施世骠将船队化整为零，来往澎湖就没什么大碍。毕竟那萧胜手里的快船太少，没办法完全隔绝海路。而澎湖紧紧握在手中，台湾才有保障，台湾才是他施家的根基。
所以施世骠压着战意，就在厦门跟英华军对峙，直到得报康熙已经到达武昌，才觉心头畅快起来，开始着力部署反攻之计。
回到水师提督衙门，就要点军备战，却见水师提标中营参将蓝廷珍带着一个军将急急而入。
“军门！台湾有变！”
蓝廷珍急声唤着，施世骠心中剧震，是那萧胜攻入台湾了！？
“标下澎湖协守备林亮，为报军情，冒死直航厦门而来！军门，台湾贼起，不过半月已波及全台！文官都逃到了澎湖，只姚总戎率军在台湾府城拒敌，求军门速发援兵，否则台湾危矣！”
那军将跪地哭喊道，施世骠脑子嗡的一下麻了，眼前视野也一片模糊。
萧胜是台湾镇把总出身，会在台湾搞事，他早有预料。之前就再三严令台湾镇多加防范，还请动闽浙总督满保，行文台湾府清乡连保，防范贼军渗透蛊惑。
从去年宜章之战到现在，台湾一直没什么动静，他还以为是自家措施得当，让萧胜没有机会在台湾下手。却没想到，那萧胜不搞则已，一搞，整个台湾都反了！？
“你叫……林亮？从澎湖直接过来的？好好，忠义之人，且将台湾事细细说来。”
施世骠压住心中惊恐，扶起那林亮，要听此事细节。从澎湖到厦门，现在都有萧胜的快船巡弋。若是水师战船直航，运气不好，就是船毁人亡。所以清兵、官员和驿传来往台湾和大陆，都是走北线福州再南下。这林亮为省时间，直航厦门，还真是绝大冒险。
再听台湾镇总兵姚堂还固守台湾府城，施世骠心中稍安，形势还不算坏到极点，在台湾本岛终究还有落脚之地。
听了林亮一番报告，施世骠心中辗转反侧，脸色也青白不定，最终咬牙恨声道：“出兵！蓝参将，汇聚船队，你率水师提标四营，载陆路提标三营，金门镇、闽安协，急赴澎湖！”
殷特布原本在江南所聚绿营大军，因为萧胜率船队直捣江南，处处生火，已经散回江南各地协防。施世骠为闽浙战场最高指挥官，麾下兵力却不算多。
有满保分权，浙江绿营他动不了，而且福州将军所部旗营他也无权调度，手里就只有福建水陆绿营，以及满保支援他的闽浙督标和浙江部分绿营。算下来账面上有八万，实际能战的不过六万，其中还包括台湾澎湖的一万人。
听到施世骠这布置，蓝廷珍一惊，他是略知施世骠的谋划。这几部兵力有一万两三千人，还都是精锐，将他们都调往台湾，福建当面，就再没配合湖南战局的力量。
“台湾为重！若是得了台湾，贼军如虎添翼，再难制住，这是更大一局，皇上早有交代！”
施世骠冷声说着，还不止是为他施家着想。此刻南蛮占了两广云贵，正争夺湖南，就跟之前三藩与朝廷争斗之势。若是让南蛮再占住台湾，那可是三藩外加台湾郑家齐心联手的势头，大清可就真的危险了。
这番大棋局，蓝廷珍当然掺和不进去，他担心起另一件事，“军门，海路还在贼军手里，那萧胜怎会坐视我水师大队进赴台湾？”
施世骠叹气：“就只有化整为零，以单船航澎湖，不可聚船队而行。”
海路被制就是这般憋屈，施世骠有些悔恨，早知事态是这般变化，就不敢怂恿荷兰人贸然出击，而是请其护住海路，有荷兰人护航，也不至于连遣援兵至台湾都这么鬼鬼祟祟，如老鼠过河一般。
自己这番难堪处境，竟是被原本看好的“好汉子”部下萧胜所逼，施世骠气得太阳穴直跳：“萧胜那个王八蛋！当年就该在英德寻隙一刀砍了他脑袋！”
南澳岛，听得军情处密探报说施世骠在厦门水师提督衙门跳脚大骂他，萧胜哈哈一笑：“施军门此番可是骂错人了，这可不是萧某人的布置，天王早在一年多前就埋下了根，蓄积到今才发作，他自然是吃不消的。”
这的确是李肆的谋划，青浦举旗后，鹰扬军东征，打进福建后，台湾就有了动静。昔日郑家部属都在暗中串联，想要揭竿而起。李肆却派了郑永赴台，将他们安抚下来，还出资让他们往台湾北面的大加纳和鸡笼湾汇聚垦田。这一年多下来，已经聚起相当规模。由郑家部属和天地会两方运作，这番动静瞒住了清廷，到此时才终于引爆。
“咱们才是主角吧，这凑热闹的，怎么还抢了戏台呢？”
台湾嘉义，原本的县衙已被改作英华台湾招讨使衙门，新任招讨使郑永看着台湾舆图，一脸怔忪。

第三百九十四章 天破风云荡，各追牛羊
郑永带着伏波军，汇合大加纳郑家部属的民军，总数不过三四千人，举旗后一路南进，十来天就连夺彰化、嘉义，队伍已经壮大到两三万人。
可眼下他却成了台湾之乱的配角，毕竟台湾南面才是一府重地。正朝南面推进时，凤山民人自发举旗，没几天就聚众数万，夺汛占市，席卷州县，压得台湾总兵姚堂退守台湾府城，只剩喘气的余裕。
“朱一贵，杜君英，这两个名字从未听说啊，是从哪里跳出来的？”
郑永一头雾水，可要李肆听到这两个名字，却会感叹，历史虽被他扭曲，该露面的俊杰却还是会跳出来，甚至还比前世历史早了五年。
台湾府城东面新化里一处庙宇内，两股人马的主帅正在会商。
“朱贤弟，北面是英华大军，咱们是不是该奉英华为主，递表投效，请那郑大人居中号令我们义军各部？”
杜君英聚起的是赴台粤人，对英华了解颇多，自然想的是奉英华为主。
“杜老，咱们义军十万，台湾府城不几日就要拿下，何苦为他人做嫁衣？听说那英华毁儒灭道统，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我朱一贵是前明朱家子弟，起兵为的是复朱明河山，怎么能跟他们同流合污？”
朱一贵的嫡系人马全是福建人，对英华不怎么感冒，而且朱一贵还靠着自己的姓氏另有盘算。
他从福建到台湾也才四年，最初当着凤山县衙的衙役，交际很广。两年前吃了挂落，弃了衙役之职，就在凤山乡下养鸭子。日日呼朋唤友，畅谈天下大势，待人豪爽，极讲义气，在凤山立下了“小孟尝”的字号。
英华崛起，打进福建时，朱一贵就动了心思，开始暗中谋划。去年宜章之战，清军大败，不是台湾府风声严厉，当时他就揭竿而起了。
到了今年五月，听闻英华已快占了湖南四川，连鞑子皇帝都再坐不住，居然以年迈之身御驾亲征。朱一贵召集密友，歃血为盟，商议举旗之事。而嘉义之北骤然生乱，更给了朱一贵机会。打起“奉天讨虏大元帅”的旗号，毁了十数处清兵汛口，顿时在凤山拉扯出上万人马。
朱一贵在动手，同在凤山的广东人也以杜君英为首闹了起来，其他地方蜂拥响应，合力一搅，数万人马浩浩荡荡，连杀十数员清兵将佐，甚至还引得一些清兵也跟着反了。再有昔日郑家余部，特别是陈刘等台湾巨绅之家暗中帮手，半月功夫，除了台湾府城和澎湖，台湾大岛之南，凤山、诸罗和台湾府，竟全落入他们两方手中。
眼下义军围攻台湾府城，北面英华之军赶来，大家该怎么相处，就得拿出个章程，朱一贵和杜君英不得不碰面会商。
朱一贵是凤山首义，坐稳了义军盟主之位，其人也颇有威严，居然能约束着数万义军不烧杀劫掠，还真有一番成事气象。由此也得了陈刘等巨绅世家的支持，还有清兵军将投效。他的话，杜君英此时不得不听，只好灭了向北面郑永投效的心思。
不说朱一贵的盘算，杜君英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英华开国以来，自成一体，军政调理得非常细，想要在英华谋得大富贵，就只能屈居人下慢慢爬。北面那郑永也不过一个军令厅台湾招讨使，伏波军统制，上面还有福建安抚使，海军署总办等人，就是一个小官。自己统领数万义军，投到郑永之下，能得多少富贵？
跟朱一贵之间的关系怎么算还是其次，可跟英华该怎么相处，杜君英也转过这个弯了。打下台湾府城，建自己的国。自己老了，享不了多久的富，可让自己儿子当个国主，这富贵该是能指望的。
跟杜君英的盘算比起来，朱一贵的盘算就更深入了，打着复朱明的旗号，在台湾自成一国，再不济也能成当年台湾郑家的事业，何苦投到英华一国去当门下走狗？你李肆能开国，我朱一贵不能开国？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来台湾后，历事种种，让他生出造反念头的，就是这一声喝问。
“嘿……还真是给他们作嫁衣了！？”
义军信使进见郑永，带来大堆礼物，说不敢劳动王师出征，台湾府城就交给他们义军自理，态度很恭顺地请英华军“止步”，听得郑永冷笑不止。
“那就随他们去打吧，咱们继续埋头垦田！”
郑永早得了萧胜的布置，目的并不是占下整个台湾，而是牵制施世骠。可见着这股义军竟是想浑水摸鱼，自成一势，也是好气又好笑。
台湾镇总兵姚堂龟缩台湾府城，义军军械本就不足，更无攻城器具，而郑家部属也多投向北面英华，这数万义军就是一股乌合之众。聚众虽然越来越多，对台湾府城却是没有办法，只能草草围起来，指望困城败敌。但朱一贵和杜君英却心中揣着熊熊火焰，就如旗下汇聚而起的各色豪杰一般，憧憬着未来的富贵。
青海，苍茫大地壮阔铺展，险壁深壑，置身其间，就觉天地之大，人渺小若蚁虫。
枪声不断，金铁交鸣，沱沱河畔正马嘶人呼，尘土冲天。两支骑兵杀成一团，河水已被染红，人马四处倒仆，该是鏖战已久。
双方人马混杂，都是蒙古人装束，但一方火枪居多，还占着高地聚众轰击，另一方则有不少军将穿着中原样式盔甲，再看旗帜，竟是厄鲁特蒙古和和硕特蒙古这对生死冤家。
两方正杀得天昏地暗时，忽然自阵中传出呼喊，如石子投下静潭，带起越来越大的声浪，战场中的烟尘显得更为杂乱，如洪水决堤，寻着各处空隙而去。
战场后方，一群骠悍骑手簇拥着一个中年汉子，那汉子目光如矩，眉飞似鹰，正盯着一股自战场急涌而下的尘土。周围骑手拨着马头挡了过来，还有部下要来拉他的马头，却被他手中马鞭在空中噼啪一抽给吓了回去。
“慌什么！？这是小伙子们来报好消息了！”
尘土分开，一拨人马冲近，为首的年轻人手臂一扬，一个东西隔着四五十步就飞了过来，在地上弹了几弹，咕噜噜滚到那中年汉子马前。
那是颗人头，脖颈处的断口还拉着零碎皮肉，翻滚间显出一双呲眶怒目。
“罗布藏丹济布的头颅，是我策凌敦多布砍下的！”
那年轻人拨着马头，犹在腾跃不止，他如此高声呼喊着，也引得身后一群部属举刀高呼。
“那就省了我再开口，小策凌……”
那中年汉子哈哈笑了，他身边的侍从也都笑了，因为这中年汉子也叫策凌敦多布。
“清国的皇子来这里转了一圈，把我们逼走，这家伙就觉得咱们成了可以随便欺负的羔羊，这就是轻视我策凌敦多布的下场！呸！”
大策凌一口唾沫吐在那颗头颅上，然后再没兴趣去看。
“博格达汗治下的汉人作乱了！我刚收到消息，博格达汗都朝南方赶去，要跟那些汉人对决，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大策凌马鞭指向南方，天地交汇间，一道巍峨山影耸立，那似乎就是大地的尽头。
“越过唐古拉山口，把藏地握在手中！”
众人扬声呼喝，而不远处的战场，溃败的青海和硕特蒙古兵也正发出惨厉的哀嚎。
“是什么样的汉人，能激得博格达汗都要亲征？”
意气风发的小策凌很有些好奇，博格达汗，那是个神明般的存在。即便自己所在的部族与准噶尔一同与其为敌，可那位大汗在上一辈人心目中的威压就已如天山一般沉重。博硕克图汗噶尔丹败在他手里，现在的准噶尔大汗策妄阿拉布坦也得在面上奉他为主。统治繁花似锦的中原大地五十多年，比昔日的忽必烈大汗还要伟大。与这样令人敬畏的敌人作战，想想就让他血脉贲张。
可很遗憾，这两年跟着大策凌在青海周旋，只是跟博格达汗手下的手下争斗。之前虽然打败了清国大军，杀了好几千人，连带一个将军，对清国那庞然巨物来说，不过是损了一小片皮肉而已。之后博格达汗的十四儿子带着大军进逼，他们都无力正面对敌，只能仓皇退却。毕竟那是数万之敌，比他们部族人都多。
小策凌虽是一个小部族的首领，离那博格达汗却还有太远的距离，让他当面挑战博格达汗的梦想显得无比飘渺。所以他对那南方的汉人感到很好奇，汉人不都是羸弱怯懦的家伙么？十个都打不过我们一个草原汉子，却能激得博格达汗亲临战场！？要知道当年博格达汗也就对阵噶尔丹时才亲征过，那时候还只是个年轻人呢。
“叫什么李肆的，在南方建了一国，听说枪炮很厉害，我正想着是不是跟他联络一下，就算隔得太远，没法联手，也能从他那买点枪炮。俄罗斯人就只卖枪，一杆就要四五匹马，实在划不来。”
大策凌随口说着，中原已经够远了，那李肆的国家还在中原的最南端，那就是另一个世界。
“李……肆……”
小策凌念着这个名字，就觉得既熟悉又陌生，汉人……似乎就是什么张三李四吧，可为什么细想这个名字，就觉得心中涌起异样的热流呢。
“败了罗布藏丹济布，咱们往藏地的路就通了，去冬布勒，在那里等候宝音公主。”
大策凌沉声下令，听到“宝音”这个名字，小策凌心中热流顿时再高涌一层。大汗跟拉藏汗结了亲，但之前嫁的公主却在半途病死了。为了准噶尔的未来，大汗忍痛再送出了他最珍爱的小女儿宝音公主。而策凌敦多布这支人马进青海，表面上的借口就是护送宝音公主入藏地。
小策凌明白了，心中那股热流就是自己的……嫉妒。
“藏地在手，我们准噶尔才有未来！”
大策凌高声呼喝道，小策凌收摄心神，跟着部下们轰然应和。

第三百九十五章 生死决与人生坎
数千里外，川南木里河畔，一场战斗也正告尾声，无数裹头号褂的绿营兵丁倒仆在河岸边，血水染红了河水和草地，硝烟正向半空冉冉散去。
龙骧军进云南，一路势如破竹，攻下昆明后，再追着云贵总督郭瑮北上，径直攻入四川。郭瑮退到西昌县，跟建昌镇总兵聚起万人大军据城固守。张汉皖佯装退却，却在木里藏人的引导下遍访诸部藏人，募兵引商，一军大散，让那郭瑮以为有了可乘之机。
郭瑮与建昌镇合兵四千，想偷袭木里部，将这个跟英华军勾结最密的部族灭掉，以此杀鸡儆猴，镇住川南康巴藏人。却不想在木里河畔遭遇龙骧军和木里部的联手伏击，四千兵马几乎全军覆没，领军的建昌总兵带着几百残兵仓皇而逃。
“那就是贡嘎雪山么？好高，刑天撞断的不周山是不是就这般模样？”
“藏地的雪山比这还高还险，天王说过，藏地跟天竺交接的地方就是世界的屋脊！”
打败几千敌军，对龙骧军来说算不了什么光辉胜绩。硝烟还未散去，红衣蓝裤的龙骧军将士就已散了队形，凑在一起闲聊。
朝西北方向望去，一座皑皑雪山在天际远处耸立，似乎插进了天顶，让这些广东伢子大饱眼福。学过地理的军官们有了显摆学识的机会，一边做着介绍，一边还注意着一片狼藉的战场。
上千康巴藏人正在清理战场，绿营官兵的马匹、锣鼓、腰刀和鸟枪等等遗物都成了他们的战利品。这些人有男有女，竟像是全族青壮齐出动一般。而让军官们频频举目的，是一个身影窈窕的康巴藏女，手里端着一杆永历式火枪，陪在她身边那个羞涩得不时挠头的年轻军将正是龙骧军统制张汉皖。
“你们只想占住西昌吗？不是想着入藏地？要入藏地，就得占了北面的打箭炉！”
藏女虽会说汉语，口音却还有些怪异，脆生生道出，被咽喉一股绵长劲儿推着，就像黄莺鸣柳一般，听得张汉皖份外舒坦。也难怪，这个叫达瓦央金的少女，就是之前在广州小金明池三族共舞的领唱藏女，说话都如唱歌一般让人肺腑清灵。
“我们……为什么要入藏地啊？”
张汉皖又挠头，他本就有些内向，被这康巴少女主动扯着，更是木讷。虽然人家已当了一路的向导，从广东直到川南，已是熟得不能再熟。
“不管是天可汗，忽必烈汗，还是大明皇帝和清国皇帝，谁占了中原，不都要进藏地吗？我们藏人和汉人总是要相处在一起的，藏人也总是要向汉人低头。对我们来说，向天王低头，总比向那个康熙皇帝低头好。你们要入了藏地，让喇萨的第巴们低头，再封封达赖和班禅，藏人就都会向你们低头。”
达瓦央金的红唇翻动不停，什么藏人汉人，低头来低头去的，让张汉皖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半天他才捡到重点，纠正着少女的错误认知：“这不是藏人和汉人的事，忽必烈和康熙也不是汉人。天王的确说过，华夏各族，四海一家，但入藏的事情，好像有些遥远了……”
接着他微笑摇头：“达瓦央金，你就专心唱歌吧，这些事可用不着你这样的姑娘操心。”
达瓦央金快走两步，拦在了他身前，骄傲地哼了一声：“你就以为我是一般的歌女吗？”
张汉皖差点跟少女撞个满怀，退了两步，心中荡动，不敢跟这亮丽少女对视。心说你当然不是一般的歌女，你还是天王府太乐寺的乐官。跟还在广州的那些康巴歌女一样，都是格桑顿珠送给天王的私产，未来也该是天王的妃嫔。
他虽然内向，却也没到如此腼腆的地步。可这姑娘身份特殊，偏偏歌喉、容貌和性格又引得他心动不已，心中隐有煎熬，所以对上这姑娘，他很是拘谨。既然是天王的妃嫔，那就是四嫂，即便不论公，就论私的话，他都不能有丝毫逾矩，连想都不能细想。
可他心中还是经常闪过杂念，天王……四哥儿不知是怎么想的，居然让这娇滴滴的姑娘来当向导。跟着咱们大老爷们跋涉几千里，还亲身参加战斗。四哥儿对女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狠心呢。
达瓦央金自是不知他这一番心声，昂首道：“我全名叫冬&#183;达瓦央金！格桑顿珠还得向我行礼呢。”
张汉皖呆了一下，不仅有姓，还是藏人古姓！？这可了不得呢……
达瓦央金似乎很满意这效果，又嘻嘻笑了：“木里、巴塘和里塘一带的头人，都出自我们这一家，我爹爹就是里塘的头人。”
张汉皖恍悟：“所以你要我们去占打箭炉！？”
达瓦央金点头：“是啊，占了打箭炉，让我们这几部康巴藏人见到你们的力量，明白你们要进藏地的决心，才会跟着你们反了康熙皇帝，而且你这大将军才能被我爹爹看上眼。”
张汉皖又糊涂了，干嘛要你爹爹看上我？
达瓦央金明亮眼瞳闪着异样神采：“只有我爹爹把你看上眼，你才够格向他提亲啊。”
张汉皖头晕，提亲？
达瓦央金很认真地说：“我很中意你，你也该是中意我的，从你眼里看得很明白。”
张汉皖惊得两眼圆瞪：“我我……你你，你不是天王……天王的……”
达瓦央金撅嘴道：“他只当我是五杆火枪换来的玛吉阿米，就没正眼看过我，还说我唱歌爱跑调。虽然他是英雄，是大汗，可不懂得我的好的男人，我才不稀罕。”
张汉皖感觉自己有些虚脱，是康巴姑娘都这般直率，还是达瓦央金本人就是这性子？看中了哪个男人就自己开口，还要那男人为了她去攻城略地？
达瓦央金继续歪着嘴角：“你们汉家郎就是这么扭捏，说吧，是不是你已经有心仪的姑娘了？”
张汉皖僵着脸转移话题：“打箭炉那里该有很多铁匠吧，我们的刺刀和胸甲都得补补了。”
达瓦央金翻了个白眼：“打箭炉是藏人话，不是汉人话！打是丝绸，箭是药材，炉就是市集的意思。你说吧，是不是喜欢我！？”
怎么不喜欢！？龙骧军上下万人，有谁不喜欢？每日都能听到你的歌声，脚下格外有劲，我还能天天看到你的笑容，心中有再大的烦忧也化为乌有。能得你的青睐，我张汉皖这头闷驴，还不知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真能娶到你，贾昊吴崖还有于汉翼胡汉山他们估计都得羡慕死！
张汉皖差点就把这澎湃心声道了出来，另一个念头却死死拦住了，他是天刑社的人，他随时准备好了去死，而他的哥哥，早已战死在韶州黄冈山，他凭什么享到这福！？
心思再转向东方，张汉皖为自己这骤然涌起的心声而羞惭，天王正在湖南，即将跟鞑子皇帝对决，听说他都写了遗书，做好了战死的准备，自己却还在念着一己之私。
张汉皖脸色阴沉下来，郁郁摇头：“达瓦央金，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在那之前，我没资格想这些事。”
转头瞧见部下鬼鬼祟祟跟在后面，欲言又止，张汉皖告罪离开。达瓦央金还在背后喊着：“那你只是没想，可不是不喜欢我，对吗！？”
一阵低笑连带拍掌声响起，张汉皖顿时一脸绯红，这姑娘真是太……太可爱了！
瞧着张汉皖落荒而逃的身影，达瓦央金捏拳道：“我就瞧中你了！你不娶我，我就找天王，说你欺负我！”
达瓦央金和张汉皖的情事，只是龙骧军进川南后的一例，异乡风景，异族风情，引得龙骧军这帮两广汉子心旌神摇，即便监管军纪的军司马怎么约束，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当龙骧军在西昌城下重新汇聚时，尾巴后面缀着的几百藏家姑娘，让张汉皖暴跳如雷，同时也头疼不已。
就在同时，湘西大山里，贾昊面临的局势比张汉皖还要急迫。
羽林军攻占遵义，再向北虚晃一枪，引得胤祯急奔重庆后，又转兵进入湘西，这里是苗人和土民（土家族）扎堆的地方。
早在贵州的时候，贾昊就已经惹上麻烦了。大军行进在湘西凤凰境内，有当地土人引路，脚程很快，但行军队列一侧，还有一群罗罗夷人紧紧跟着。这帮罗罗有男有女，身材高大，深目高鼻，肤色黝黑，竟不似中原人。其中还多是花枝招展的女子，还有一个一身华彩的女子骑着马，被两个女子牵着，一个男子撑着大伞，就贴着策马缓行的贾昊。
“统制，我觉得你还是纳了人家女王吧，将他们族中男子招呼起来，那也是好几百的壮丁，咱们白城营正缺那样的高大汉子当掷弹兵呢。”
白城营指挥使彭世涵在贾昊身边说着，也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当真，气得贾昊对他怒目而视，“我纳人家！？那是人家招赘我才对吧！？还是个寡妇，你当我贾昊找不到女人还是怎的！？”
苍梧营指挥使孟松江嘿嘿笑道：“寡妇又怎么了？我打听过了，那女王才十七岁。虽然黑了点，可模样真是周正，笑起来那一口白牙……哎哟！”
话没说完，贾昊一马鞭抽在他的坐骑屁股上，顿时将他连人带马惊走。

第三百九十六章 老天爷到底降下了什么妖孽
双方现在言语还不太通，孟松江不过是满嘴胡说八道，赶跑了这家伙，贾昊也不觉烦恼消散。
“真是缺心眼……从大定府一直跟到这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贾昊转头看向那女王，正好迎上那女王的款款浅笑，就如孟松江所言那般，一口白牙晃得他眼前发虚。那深邃轮廓勾起了他的心绪，让他想到了另外一个怯生生如小兔般的少女，也是这般深目高鼻，还有一双琥珀般的大眼睛。
“我又在想什么呢，不管是眼前的，还是远方的，我都没资格……”
贾昊避开了那女王的视线，冷脸吩咐着牙人再去例行公事，劝那帮罗罗离开，当然，结果肯定是无效的。
“耐德，还要跟下去吗？”
侍女向女王问道。
“跟啊，要打仗我们帮着打，要扎营我们帮着干活，一直跟到他答应我为止！”
女王很坚决。
“这是汉王军啊，是我们的祖辈！听说他们的王姓李，那就更没错了。”
女王看着贾昊的背影，神色很是幽怨。
“为什么不要我们呢？我曾爷爷还是红衣兵的官长呢。”
侍女看着正结结巴巴，连比带划的舌人，若有所悟。
“耐德，该是他们的舌人没搞明白我们的来意吧。”
贾昊确实不清楚，那位被舌人称呼为“陇芝兰”的“女王”，本意是要参军，要穿上他们的红衣，却被舌人翻译为“作你的人”。
直到连瑶营攻入凤凰县城，陇芝兰在县城里找到了懂一些纳素（贵族黑彝自称）话的罗罗，双方才通了言语，让贾昊汗颜不已。庆幸自己没有照着之前的理解行事，不然可就要酿成一桩强暴事件……
当兵容易，想穿红衣就没那么简单了，好在贾昊记起来，李肆似乎有搜集异族风情的癖好，就答应陇芝兰，等之后跟李肆相会时，给他们换上连瑶营那种既保持了民族特色，又显了红色的制服。
贾昊还很好奇，英华军也多募苗瑶人当兵，甚至还有连瑶营这样的编制，可很少遇到主动参军的夷人，这是为哪般？
陇芝兰答道：“我们纳素人的祖辈就跟随过汉王，我曾爷爷就死在广东，清人是我们纳素人的仇敌！听说你们的天王也姓李，他肯定是汉王的后代，我们当然要跟着他打仗。”
贾昊不解，汉王是谁？再一听舌人的解释，一股热血顿时在心间流转，汉王就是晋王李定国！在西南少民心中，对李定国这个汉人之王最为崇仰，都称呼为汉王。
再听到陇芝兰的姑祖陇氏还曾在三藩之乱时起兵反清，贾昊感佩不已，本想说李肆可不是李定国的后代，可话到嘴边，却忽然记起来，这事李肆自己都不确定，说不定还真是呢。
“呃……我们天王，该是晋王的……孙子。”
贾昊眼神发飘地说着，阿芝拿兴奋地转身朝自己族人叽里咕噜一阵喊，族人们都高举双臂，欢声呼喊。
舌人转译了陇芝兰的话，“我们也是汉王军了！”
看着这个其实还是少女的黑彝女王，贾昊心说，她别是把打仗当作了旅游一般的乐事吧。
“我们天王正跟清国皇帝对阵，那清国皇帝治下有万万人，军队百万，跟着我们，可是九死一生。”
他尽心劝着，陇芝兰却生气了。
“我们纳素人从小在山林里斗蟒蛇虎豹，不论男女，能活下来的都是勇士，哪像你们汉人，见到跟麻绳般粗细的小蛇都吓得要死。说到九死一生，你们汉人有资格跟我们比？”
贾昊苦笑，忽然觉得，陇芝兰生气的样子挺可爱的。
“那就跟着我们吧，我相信，天王见到你时，肯定会喜出望外的。”
贾昊这么说着，可爱归可爱，他的心仍然属于另一个人。不过天王肯定会对陇芝兰感兴趣的，呃，说的是天王收集各族歌舞的兴趣。
李肆对龙骧军和羽林军云贵之行的意外收获有所预料，但因为不是现在的重点，所以也没想得太深入。眼见已快七月，清军主力基本到达岳州，康熙的御辇也赶到岳州。他舒展筋骨，就准备迎接大战，却又接到琼州急报。
李肆冷笑：“他们就没想过，我若是胜了，他们会是如何下场？”
范晋将琼州地方文报跟禁卫署文报摆在一起，看了半天，若有所思：“桂真不是会弄出这种事的人，背后还有人在捣鬼，但又故意把底细透露过桂真，我看他是作了两手准备。”
李肆愣了一下，好半天，才记起一个几乎快遗忘的人名，“不是他，是她。”
接着他一笑：“湖南对决，已是决定天下未来走势的风云对决，难怪她也会在这上面下注。也不止是她，最近一直在广州闹腾的洋人也都偃旗息鼓，连那澳门总督都再没吱声，自然是要坐视这场决战的结局。”
李肆决然道：“既然大家都在等待，就没必要先作处置了，反正……我们不会让那些人失望的。”
范晋的独眼里也闪着精光，他重重点头。
琼州昌江石禄城北区，茹喜的小小套房里，侍女茹安很是不安。
“小姐，那个桂真根本就不可靠，他满心想着被汉人重用，小姐鼓动大家的事，怎么能让他知道呢？”
茹喜冷笑：“不告诉他，他就不知道了？我的那些话，不定转头就有人报给桂真了。”
茹安惊道：“那小姐你为什么还要这般行险？咱们被隔在这琼州孤岛上，即便那李天王败亡，咱们也难指望再回北面去。”
茹喜咬牙：“我这是要将大家继续拧成一团，让大家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我们是旗人！这些日子下来，太多的旗人都在寻思解旗化汉，想要过自己的舒心小日子，丢了自己祖宗，我绝不让他们得逞！”
见茹安一脸茫然，茹喜再道：“你不明白也好，我刻意挑唆起一些热血男儿，让他们作好起事的准备，然后又把他们告给桂真，这是两面用意。一面是那李肆真的败亡，桂真也不会再巴巴着去投靠汉人，他会顺水推舟，促成这事。”
接着茹喜面色转得黯然：“若是朝廷不利，那李肆就再无可制，桂真必将牺牲这些人，让他能青云直上。有了这些人的牺牲，英华一国，对剩下的旗人该不再防范太多，但又暗中猜疑，始终不会全心信任。这就能逼得我们自抱成团，难以解旗化汉。”
茹喜也不顾茹安是不是能理解，径直说着：“不管是当奴隶，当主子，都不能忘了旗人身份，我们跟汉人，总是生死之敌！我们必须抱成一团，为此付出再大的牺牲都值得。”
茹安隐隐悟了，脸色更为惶恐：“那不管李肆是胜是败，小姐你自己都……”
茹喜凄然笑道：“我……我这不止为旗人，也是为他，为四……反正我也不指着有什么好下场。”
茹安身躯发软，一时竟不知是该指望北面那决战，“朝廷”到底胜好，还是败好。
岳州，亲征銮驾御前大帐里，湖广总督满丕、闽浙满保、两江总督张伯行以等几位督抚齐聚，正满头大汗地紧张对视着，朝廷十万大军齐聚岳州，圣驾也已亲至，看似胜券在握，却不料战局骤然生变，这一战的胜败，众人心中竟再无一分底气。
湖南巡抚叶九思的嗓音回荡在众人耳边，他正向康熙禀报着一桩噩耗。
“韶州和宜章连续两次大战，湖南本地绿营已是千疮百孔，奴才虽竭力整治，可时日尚短，兵员将佐都还未能补齐。镇竿镇更是缺额六七成，此番贼军突至，还跟苗瑶蛮夷沆瀣一气，行止如风，非但乾州辰州难保，常德也危矣！”
康熙脸色平静，但眉宇间却蕴着风雷，心中就回荡着愤怒的咆哮，被耍了！
眼下战局纷繁杂乱，可观朝廷用兵，竟全被那李肆牵着鼻子在走。胤祯入川，也带着入川的陕甘兵去了重庆，迎战自贵州而入的羽林军。却不想羽林军虚晃一枪，又转兵湘西，眼下破了凤凰，要自乾州、辰州北上，直逼常德。
常德以北就是中原腹地荆州，也是朝廷用兵湖南的据点，荆州要是不保，即便在长沙败了李肆，也扭不回劣势。那时战局将进入他最不愿面对的胶着之势。除非抱定让治下回到三藩时代的决心，挽起袖子打到底，再不管那什么“盛世”的颜面，否则再无钱粮支撑战事。可他已是这般年纪，还能撑几年？到时要换自己去当那吴三桂？
再想到四川局势，康熙就禁不住要呻吟出声。南蛮龙骧军正攻建昌卫，看样子也是守不住了。征西将军，四川总督年羹尧，刚把陕甘兵交给胤祯，手头也没多少可用之兵。如果调胤祯转向川南，万一那羽林军又杀个回马枪，重庆就丢定了。该死！为什么贼军总能占着主动，想打哪里就奔哪里，脚丫子还跑得那么快呢！？
“皇……皇上！？”
赵弘灿急急奔来，欲言又止，康熙心有所感，咬牙道：“有什么麻烦就直说，朕来这里，就是要担下所有麻烦的！”
赵弘灿叩头：“青海八百里加急，青海台吉罗布藏丹济布清剿策凌敦多布残余，不慎中伏，失了三千部众，罗布藏丹济布本人被杀。策凌敦多布有直驱入藏之迹，亲王罗布藏丹津求朝廷发兵支援！”
沉默了好一阵，康熙嗯了一声，挥袖道：“知道了，都先退下……”
众人如蒙大赦，仓皇而退，半响后，听到大帐里响起一阵苍凉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康熙目视帐顶，笑得喘不过气来。
“老天爷，你到底降下了什么妖孽，要朕命终都不得安宁……”
他笑得极为畅快，像是终于放下了心中那些坛坛罐罐。

第三百九十七章 战长沙，糊涂的八旗
“老头是疯魔了！”
六月末，长沙城南天心阁，这声呼喝回荡不定，周遭人等都闭目低头，装作没听到这话。老头是谁？当然是康熙，敢当着众人面这么称呼皇上，却不怕被追责的，就只有领侍卫内大臣鄂伦岱这个粗逼了。
鄂伦岱率禁旅前锋营左翼和内务府前锋营，正从共计四千旗兵进驻长沙，会合退守长沙的湖南提督何腾林所部绿营三万，加上长沙知府沈敬搜罗的练勇五千，还有七零八碎的兵丁，共计四万兵马，负责长沙城防务。身为领侍卫内大臣，鄂伦岱领了靖逆将军印，是长沙城防总帅。
这位总帅在六月中就抵达了长沙，跟城外英华军对峙将近半月，听到康熙亲至岳州的消息，不由自主地发起了牢骚。此人跋扈非常，在康熙面前都不怎么守礼，人前也是张口就来。
“竟然把咱们八旗拉出大半，万一失手，这天下还要不要了？”
在鄂伦岱看来，八旗是一国根基，连京营带西安荆州等地的旗兵，康熙一股脑拉了近十万八旗出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以后还怎么震慑天下？
他的心声也是众多满人的心声，这声疑问，在京城里就被八旗王公翻来覆去念叨了无数遍。康熙心坚若铁，竟是压根不听。
咚咚的闷响声隐约传来，鄂伦岱烦躁地吐了口唾沫，也装作没听见。准是城南贼军又开始打炮了，那些家伙用马车拖着小炮，在慢条斯理地清理城外民房。
可他没办法理会，就为这事，他已经栽了好几个跟头。
鄂伦岱刚来时，对何滕林等人抱头闷守在城里很是不满，贼军那只是小炮，长沙城里可是有大炮的，为何不打？
不理会汉人文武的苦劝，他下令开炮还击，倒是打跑了小炮。可不等高兴，贼军拉出来一溜儿大炮，炸得城墙炮位一片狼藉，报销掉了十几位大将军炮，也让鄂伦岱丢了一地老脸。
贼军继续用小炮清理民房，鄂伦岱还不罢休，遣两千绿营出击，还为提振旗营士气，从两个前锋营里选出三百精锐骑兵参战。
当时何腾林和沈敬看出击将士的眼神，像是在送别死人，让鄂伦岱很是恼怒。两三个时辰后，稀稀拉拉逃回来不到一千残兵，那三百前锋营骑兵更是力战不退，尽数被歼。鄂伦岱又痛又惊，痛的是三百满洲好汉子啊，居然全没了。惊的是，他觉得只有撞上贼军主力，才会败得这么惨。
“南城就只有贼军的一面营指挥使将旗……”
何腾林对跳脚大喊着急报皇上的鄂伦岱这般介绍着，目光投在地上，不敢让鄂伦岱看到他眼中的鄙夷。
“一个营？怎么可能……”
鄂伦岱难以置信，一个营不就千人出头么？哪来这般战力？
他是不知道，何腾林和沈敬也不是太清楚，城南鹰扬军青浦营已经扩编，有三千多人马和数十门大炮。就这么一个营，长沙之军空城而出，也未必能一战而胜。
连丢两次脸面，鄂伦岱也消停了，何腾林和沈敬的话也听了进去。贼军要清理城外民房，就任由他们去吧，反正他们不清理，自己也得清理。贼军是要拿到开阔的炮击视野，他们也不能让贼军借着民房攻城。
鄂伦岱也不敢闲着，关心起城外蔡公坟的守卫。那是处高地，若是落在贼军手里，架炮就能直轰天心阁。所以他不仅派了两千绿营在蔡公坟掘壕固守，还选内务府前锋营的两百火枪手在那里协防。
习以为常的炮声骤然变化，嘶嘶的尖啸声猛然响起，却是从东南方的蔡公坟方向传来，鄂伦岱和一干军将定睛看去，顿时一片哗然。就见十数枚黑糊糊的开花弹拉着弧线落下，在蔡公坟阵地炸开团团焰火。
几轮开花弹轰击后，再响起极有节奏的排枪声。看到烟雾中大片败兵从蔡公坟溃退而下，鄂伦岱感觉嘴里发苦，贼军占蔡公坟，这就意味着他们要正式攻城了！？
旗帜招展，炮声隆隆，车马潮涌，竟是整个青浦营都压了上来。鄂伦岱也顾不得去骂那帮连半个时辰都守不住的绿营，仓皇下了天心阁，这里已不是安全之地。
“急报皇上，贼军已全力攻城，臣等将死守长沙，以报皇恩！”
即便往日在康熙面前气焰嚣张，可此时鄂伦岱也必须要摆正姿态，同时也是呼救求援。贼军有三万之众，尽数压上，长沙不保啊皇上！
“皇上急谕！大军正向长沙汇聚，尔等务要守住长沙，焦土灭城也不能退一步！此战失寸土者，斩！”
急报刚送走，康熙的严令就到，鄂伦岱咬牙切齿，怒骂了一声：“那个昏聩老头！”
鹰扬军青浦营指挥使方堂恒踏上蔡公坟，向那位明时死于张献忠之手的长沙推官蔡道宪上了一炷香，然后挥手：“把炮都拉上来，轰天心阁！”
接着他问部下：“那帮火枪手干掉了么？居然有胆子跟我们对射，打死了我们十多兄弟，到底是什么货色？之前就被一帮鞑子骑兵冲得差点乱了阵脚，真是连番撞了晦气！”
部下转了一圈，有了消息：“那是帮旗兵，全投降了，说他们不是满人，是朝鲜人。”
方堂恒很是火大：“朝鲜人！？这时候就认祖宗了？晚了！推到城下去，全都毙了！”
天心阁城墙上看似无人，其实伏了大片绿营和旗兵，都透过垛眼看着城下的情景。就见一群红衣兵将一百多朝鲜兵推了过来，到了城下，那帮朝鲜兵乱了，有的撒腿就跑，有的跪地求饶。红衣兵也没管是跑还是跪，利索地端枪就射，甚至还有人扛着手臂粗细的神臂铳，轰的一声就打倒一片，片刻间就将这一百多朝鲜兵变成一堆尸体。
这几十个红衣兵用刺刀挨个在血泊中的尸体上各补一刀，再施施然而退，城头数百清兵没一人敢露头。等到红衣兵走得远了，才有哇啦哇啦的呕吐声连续响起，那帮红衣兵杀朝鲜兵的俐落劲，似乎比枪子上身还可怕。
“军心……这样的军心，怎么可能守下去……”
被鄂伦岱发配上了天心阁的何腾林痛苦地呻吟着。
“用条石堵绝城门！再不许人进出！”
鄂伦岱也光棍，反正这段日子抢运了不少粮食进城，就堵死逃路，让这一城变作绝地。
“长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鞑子皇帝的大军。”
方堂恒教育着摩拳擦掌来请战，想要攻进长沙城的部下。在青浦营背后，鹰扬军的将旗正在妙高峰展开。
“城南书院呢？在天心阁？”
妙高峰，李肆看着眼前的高峰寺，很是不满。
“等打下长沙，就把书院搬过来，这什么佛寺滚一边去。”
他很不客气地说着，长沙城南书院虽不如同在长沙的岳麓书院出名，却也是文胜之地。书院被毁后，就在原址上修了这和尚庙。李肆记不得书院是什么时候搬回来的，但既然他在这了，书院就得回来。
“呃……天王，还是专心战事吧，巴浑岱大军已经到了城北秀峰山，离我们不过四五十里地。诺尔布大军也到了浏阳，正在宫山南麓扎营，离我们八十里地，这已是两面包围。”
临时兼任鹰扬军统制的范晋苦笑道，眼见大战拉开序幕，这天王还有些心不在焉，频频走神，就像是个观光客一般。
康熙坐镇岳州，领侍卫内大臣巴浑岱得受扬威将军印，正统领一万陕甘绿营、一万直隶绿营、京营八旗的前锋营右翼，西安、荆州和山西等地驻防八旗，共计三万多人自北面而下。内大臣诺尔布领勇略将军印，统领江西绿营两万多，加上内务府骁骑营共计三万自浏阳西来。再算上长沙城内的四万人，北面东面，十万大军如一把钳子，夹向自昭山北上，在长沙城南展开的三万英华军。
“别急，康麻子的撒手锏还没到位，这十万人就是守门把风的，绝不敢乱动。”
李肆安抚道，范晋毕竟一直埋首军务教导之事，军事指挥上并不擅长。两面清军虽然数量庞大，却不足为惧，他要等的正主还没上场呢。
在昭山闷了两个来月，李肆就忙着锤炼军队，不仅是将鹰扬军和虎贲军扩充到位，连带广西和湖南内卫也作了一番调理，现在已能参与这个战场，不指望充当正面主力，保障侧翼还是足够。
“康熙？他怎么可能亲临战场？”
范晋理解错误，很是不解。
“康熙当然不会亲临，甚至都不会轻易动用他手中的满蒙禁旅骁骑营，毕竟那是鞑清的根基，而且已经腐坏不堪用了。带着这些旗营来，不过是镇住场子，好推着各地绿营和汉军旗营上阵杀敌。而他指望破我英华军的撒手锏，是陕甘马队，还有新的满汉火器营。”
八旗骁骑营也以马队为主，还是八旗兵主力。可惜早在平三藩时，就被打得溃不成军，早没了先辈勇武，连康熙也不敢放心用他们，该只是摆在岳州震慑军心而已。
从顺治到康熙，对八旗兵的使用都有一条原则，那就是震慑而不轻易涉险。所以李肆不觉得康熙会昏聩到让八旗兵充当此战主力，特别是禁旅护军营、满蒙骁骑营，那都是纯满蒙八旗，一旦折损过多，那可就伤了元气根本。
但既然康熙要亲征，就得带足兵马。不仅是擎领战局，以备后援，还防着局势败坏，他能安然北退。
除开鄂伦岱、巴浑岱和诺尔布三人所率旗营外，康熙还在岳州坐拥上述兵力，连带亲军营、步军营人马，计约三万人。而陕甘马队两万，满汉火器营两万，该是此战的核心，李肆更关心这四万人的动向。
四万大军的动向该是很容易搞清的基础情报，但罗堂远跟着尚俊一起亲自来报时，两人都是眼神发飘，显然是被什么东西搞得“神魂颠倒”。
“搞不清统属！？”
“混在一起了？”
李肆叹气，只是搞明白有多少清军，分布在哪里，这很容易，可要搞明白他们的编制和隶属关系，这还真是一锅粥。

第三百九十八章 战长沙，小贼斗老贼
罗堂远所掌军情处现在已是一个猫窝，麾下有黑猫、红猫、蓝猫、绿猫等好几支特别行动队，居间调度指挥的白猫也已不止一个人，更有“花猫”是潜于敌营的暗线。此次决战，他这“猫妖”放出大队猫群，同时各军哨探侦骑也为他所用，前线清军各部情报主要由他提供。
可他显然对自己所得的情报很没信心。
“巴浑岱后方倒是跟着一支三四万的大军，眼下该是在淮阴位置。有陕甘兵也有旗兵，但我们不确定那就是陕甘骑兵和京旗火器营。”
“甚至巴浑岱和诺尔布的军力构成，我们也只是揣测，不敢完全确定。”
这让李肆很不满意，为何？
罗堂远挠头：“绿营倒好确定隶属，旗人却是一团乱麻。长沙城里有禁旅前锋营、内三旗前锋营，北面也有禁旅前锋营和驻防八旗前锋营骁骑营，东面浏阳方向又有内三旗骁骑营。虽然大致甄别出来了，可旗帜什么的全照着八旗立，分不清禁旅和驻防八旗的区别，也分不清满蒙汉。到时候正面打起来，根本没办法分辨。”
罗堂远不仅要给军情大略，还要为各军提供当面敌军情报，让他恼火的就是这点。所谓的前锋、骁骑只是名义区分，其实步骑弓枪都有，从兵种、军旗上难以分辨。到时候清军调动，英华军就是两眼一抹黑，根本不清楚是哪些敌军，这可不符合英华军作战，务要知己知彼的作战传统。
尚俊也一脸为难：“岳州更乱，禁旅骁骑营按各旗分，天王也说过他们多半不会上阵，我们没有下力太深。可这火器营就太麻烦了，既有禁旅火器营，又有西安、荆州驻防旗兵火器营，绿营里还有陕甘督标火器营。禁旅火器营又分内外火器营，另外去年年底新建的京营汉军火器营也混在里面，其中还有内务府所管内三旗建的火器营……”
尚俊所掌天地会在此次决战里从旁协助罗堂远，负责打探清军后方兵力，说到李肆最关心的清军火器营，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
“更要命的是，骁骑营里又按各旗另外编出了火器营。淮阴方面的清军是我们在负责打探，可探子发来的报告大多没法用，因为搞不清楚，探子所说的火器营到底是哪个。”
李肆也听得头晕，前世他这个清史业余“砖家”也看过八旗军制，可一看就头大，没怎么深研。而现在历史被他搅乱，康熙在八旗这缸老酱里又添了新料，更是难以理顺。
搞清楚康熙所带火器营的兵力部署，是本次决战关键，毕竟那是火炮和燧发枪兵，虽然技术、组织和训练都远逊英华军，却是除骑兵外唯一能对英华军有重大威胁的力量。
事前天地会透过京城、西安、荆州、山西等地工商方面的联系，大略估计出了清军换装燧发枪的数量，就是三到四万。而这三四万燧发枪兵到底是怎么编组的，也就只清楚京旗火器营大概是两万多，散于西安、荆州驻防旗营和陕甘督标那支绿营火器营一万多。
这样的情报显然没什么实战价值，而要完全梳理清楚，估计只有侍卫内大臣一级，康熙身边的掌军亲信才能办到。
李肆也很头疼，这就是鞑清的光怪陆离之处，奴隶社会的八旗制度跟皇权王朝的国家制度糅在一起，搞得军制无比复杂。八旗兵是社会和军队糅杂在一起的怪胎，所谓的“营”，既有常设固定编制，也有战时临时编组的作战单位，背后又有满蒙汉三个八旗，又有皇帝直属内三旗包衣，也就是内务府跟外八旗之分。混在一起，难怪情报部门也被搞得头顶生烟。
“我们手里有没有身份比较高，熟悉八旗军务的人？”
这事就只能找专家，英华这一年多抓了不少清廷官员，其中不乏满人，让他们来作解说更合适。
罗堂远迟疑地道：“原本广西提督张朝午管过陕甘督标火器营，后来又任过汉军旗副都统，军务旗务都了解，可他……”
李肆暗道一声嘿哟，可他被自己放掉了，真傻。
尚俊说了个名字，李肆更是拍额，此人早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佟法海！清廷广东布政使，原本的广州三人组成员。占广州时抓了那家伙，一直关到现在呢。虽说那家伙不懂军务，可旗务却该清楚。对了，广州守将鄂伦岱不就是他哥哥么？只是他被关在英德白城，来得及么？
罗堂远点头：“他归我们军情处监管，此次决战，也被列为研判敌情的参考，所以就带了过来，天王还签过他的迁押令。”
李肆翻白眼，这种小事他怎么记得……
就这么，佟法海被提到天王大帐，接受“三堂会审”。
被关了一年半，这家伙虽没遭虐待，有吃有喝，还经常放风，气色却很不好。也难怪，他是满人，不像汤右曾和史贻直，转了心思，就能得李肆重用。自己也摆出一副坚贞不屈的姿态，就觉日子过得生不如死。
但军情处整治人的手段却是花样百出，佟法海也不得不有限度地合作，以防自己被炮制出“投敌”一类的冤案。不涉及太细节太机密的事，他是有问必答，成了军情处蒙养的情报宠物。
见到李肆，佟法海情绪有些失控，扯开衣领，拍着脖子，两眼发红地叫着：“来呀！杀了我！杀了我！”
罗堂远一句话就让他冷静了，“长沙城里就是你哥哥鄂伦岱，到时让你露个面，再把你签名的劝降传单洒进去，如何？”
佟法海蔫着嗓门道：“我不过是家中庶子，要我帮着你们对付鄂伦岱，那是没指望的，那家伙就没把我当兄弟看。”
李肆呵呵一笑，这家伙还有自己的小心结呢。
听到康熙亲至，李肆是要他介绍八旗军制，由此推断当面八旗兵，特别是火器营的分属细节，佟法海格格尖笑：“皇上亲征，尔等败亡之日已到了！”
罗堂远冷哼一声，佟法海身子一抖，老老实实开讲。李肆微微诧异地看看罗堂远，心说佟法海在历史上似乎也是个刚直之人，以庶子之身而起，在雍正朝还很受重用。罗堂远这小子，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折磨他？看看罗堂远龇牙微笑的神色，就如猫看老鼠一般，李肆又笑了，他何必关心呢。若是没什么手段，这小子又怎么能被众人称为“猫妖”。
佟法海道：“八旗乃我朝定鼎之制，自非尔等草民所能详知，观尔等国政军制，粗鄙破陋……”
也不知是为发泄，还是本心就是这么认为，这家伙大喷特喷英华国政和军制，特别是军制。在佟法海看来，英华军全系“海募”，军就是军，还营制僵化，定员定械，乃“无根之木”。哪像八旗，将军、政、民等几方面融在一起，出则为军，散则为民，是“千古不移之良制”。
他一边喷一边带出八旗军制和旗务，李肆跟罗堂远等人也没阻止，就安静地听。对他这个不理解什么是社会大分工和专业才体现力量，出身满人，却深受儒法之道熏陶的家伙，喷什么，也只当是听笑话。
“前锋、护军和骁骑营乃八旗初建后，因应战事所需而设。一旗出战如此分，数旗出战也如此分。原本由各旗自统，后由统军大帅乃至皇上直统，设有统领、参领和佐领等营职，跟旗中各领不同。”
“我大清砥定中原，设禁旅八旗，驻防京师。前锋、护军、骁骑、火器诸营固为经制。各地驻防八旗多为汉军旗，前锋、护军和骁骑营乃临时而设。若是京旗出战，不管调哪些旗营，也要如此分。但临时所设营别乃大帅自定，文书来往里所称营别，是战时分属，而具体到人身上，就是原本驻守时的归属。”
“譬如大将军所领五千旗营乃京中各旗骁骑营抽取，但这一军之下，也分出前锋营、护军营、骁骑营。”
“尔等英华伪国，因军设将，自是不解我大清军制。我大清基业虽为八旗，但军制却是因将设营。骁骑营乃我八旗战兵总称，身肩摧阵攻坚之责，满洲化为大清后，骁骑营即由各旗都统所领。而护军营原为各旗旗主亲兵，负责拱卫主帅，前锋营为大军开道之兵，尤重悍勇。这两类营由旗主统领。砥定中原后，禁旅八旗也照此设营。护军营拱卫宫掖，前锋营为巡狩开道。”
佟法海过足了喷瘾，开始深入讲解八旗营制，可越听众人越糊涂。为了挽救众人的脑细胞，同时也是为了专注于眼前战局，罗堂远“引导”佟法海就只谈火器营。
“火器营自我太祖所设旧汉军而起，到皇上平三藩时设京旗内外火器营，此乃别立一营，跟前锋、骁骑之类不同。但听闻各旗也自设火器营，甚至内三旗也有火器营，该是皇上锐意革新，自各旗和内三旗的骁骑营里分出兵丁专练火枪，以此代称这些兵丁，而非单独立营。”
他这么一说，众人才恍然，感情那些“火器营”只是个称呼，不是单独的编制，跟冷兵器步兵、骑兵混在一起，就如一般绿营的构成。
这么算下来，康熙手里握着的那支京旗内外火器营，总数估计也就一万出头，再加上陕甘督标那支绿营火器营，对面清军十多万人里，真正独立编组在一起作战的火枪兵也就两万人不到。
以此为脉络去整理情报，当前军情就清晰多了，罗堂远当场就有了判断。淮阴所部清军以讷尔苏为帅，领着陕甘驻防旗营、绿营火器营和陕甘马队，而京旗火器营还在康熙手里。
这个布置可真有些奇怪，康熙辛辛苦苦拉扯起来的新火器营，为何还如珍宝一般护在身后？
佟法海摇头嗤笑道：“国之利器，更该用以助阵督战，岂能就此先摆出来，折了锋锐？皇上圣心高远，尔等跳梁小丑，又怎能揣测万一？”
李肆没好气地对罗堂远说：“把这家伙弄出去收拾一顿！”
罗堂远点头，招呼着部下：“关进小黑屋里！”
处置了佟法海，李肆却一脸沉重，佟法海的话提醒了他，康熙是真的把战胜他的希望，放在了火器营，放在了火枪大炮上？
显然不是，康熙是把希望放在了他自己身上。就如满人窃占华夏一般，他鼓捣出来新的火器营，该是另有盘算。比如说，让绿营和汉军旗这些“下等兵”觉得，身后的满人大军也有了英华那样的犀利枪炮，既是心理依靠，也是必须要拼死力战的威慑。
这么深想下去，康熙是将这场战事，当作了稳定他治下军心人心的一桩政治。不管胜败，他都要树立起满人朝廷依旧坚不可摧的形象。
“如果我显败绩，京旗就上来捡便宜，顺便让火器营练手。如果我胜了，对阵十万多大军，也该再无力北进，那时他带着主力未损的京旗拍屁股安然北退，天下人都当是绿营和汉军旗人不经打，最后挡住我的还是满人，康麻子……好盘算啊。”
沉思良久，李肆拍案，说到操弄人心，或者说是糊墙的本事，他还真是自愧不如那康麻子呢。
岳州，康熙心中也翻腾着类似的感触。
“台湾也乱了，那李肆，好局！好局！”
他在赞叹，赵弘灿却惶恐流汗。
“皇上，常德那边……”
羽林军正急进常德，康熙却置之不理，赵弘灿还只是心惊，朝堂文武已经急得跳脚。四川、湖南乃至青海三处用兵，湖北到陕甘乃至西直隶一线，兵力异常空虚，要是羽林军北上，真有可能一口气打到关中。到时再直捣山西河北，那可是一地糜烂。
“着抚远大将军兵进贵州！年羹尧进打箭炉，贴住川南贼军！若是川南贼军转兵贵州，就直入云南！追尾到底！”
康熙目光沉凝，他已经胸有成竹。
“南蛮非流寇，加之枪炮犀利，尤重粮道！观其用兵，向来以稳为上，后路不定，绝不轻进。此番他要奇兵北进，不过是想分朕湖南之军，牵动长沙战局。不能再跟着他们的步子走！他要北进，就让胤祯南进！断了那羽林军的后路，看他是继续向北，还是回头保住后路！”
康熙说得果决，赵弘灿一边松气，道皇上真是下了狠心，一边也在担忧，这一番往来，竟是满地开花。福建方面，台湾起乱，施世骠救火都来不及。就不知道四川云贵方面，那李肆是不是还有后招。
“东西两面之事，朕不再关心！”
康熙盯住舆图，福建、四川和云贵，都只是侧面战场，真正决定天下大势的，就是眼前湖南这一战。
“长沙！即日起，各旗都统，各营统领，绿营总兵以上，全授密折奏事权！除战场军报，诸人三日一报！相关奏报折子，全以八百里加急递送，直入朕驾前，一刻不得耽搁！”
舆图上，密密麻麻的小旗正围向长沙，还有几面是从江西方向立起，正直指衡州。

第三百九十九章 战长沙，你给我敬业点好不？
“啥日子？七月初三啊，咱们出来正好三个月，遭日头晒晕了？”
“这鬼地方，汗都倒着出！咱们米脂那日头可比这辣，也没这么难受……”
烈日当空，垒墙后，陕甘督标前营正兵李顺被晒得发蔫，恨不得也能跟狗一般吐舌头纳凉。正一边发着牢骚，一边脱着号褂，要学同伴那般纳凉，一片阴霾当头。
“马……马千总！”
哗啦一阵响，倚坐在垒墙后的几十号兵丁忙不迭地打千下跪，这是新到任的管营千总。
“你们这些贱胚！没官长守着就散了鸭子？好胆！你你你！报上名来，这月行粮扣半！”
马千总身材壮硕，个头比五尺垒墙还高出一截，横眉怒目地瞪着都缩在垒墙后的李顺等人，手中皮鞭挥点不停。
“马千总！”
李顺和众人都惊声招呼道。
“此时求饶，晚啦！你……”
马千总冷哼，皮鞭正要点到李顺，极远处忽然响起破鼓之声。几乎就在同时，皮鞭一僵，马千总身躯一抖，正张开的大嘴里扑哧喷出大团血水，还带着零零碎碎的白牙和半团该是舌头的烂肉，半张脸顿时血肉模糊。他双目圆瞪，呆立片刻，才如朽木一般仆倒在地，后脑处一个指头粗细的枪眼赫然显露，还飘着淡淡烟气。
再是哗啦一阵杂响，兵丁们死死靠住垒墙，无人敢抬眼朝枪声处望去。
“第三个了，到营里来都不问问前两个是怎么死的，真是白痴！”
众人脸色发白，嘴里却都嗤笑着。
是啊，当真以为对面那些红衣兵是寻常贼匪？人家可是真正的百步穿杨，你顶着红缨凉帽在垒墙后招摇，那不是人家神枪手的活靶子么。
李顺微带怜悯地看着已经变成尸体的那个西北大汉，这是被贼军暗枪打死的第三个管营千总。这三天来，营中死在暗枪下的官兵已有二三十个，知道贼军神枪手就在一两百步外，可他们却只能干瞪眼受着。
这是在长沙城南浏阳门外，扬威将军巴浑岱大军连营。巴浑岱为策应长沙城守军，倚着城墙逼向蔡公坟，却被贼军枪炮打退，只好在浏阳门外立营建垒，跟南面英华军对峙。
“还好不是前锋营的……”
想到三天前的战斗，李顺就是一阵后怕，冲在前面的前锋营死伤好几百号人，其中还包括几十个禁旅旗营的满人，个个都是军中勇武之辈。听说连贼军面目都没看清，就被大炮炸得尸首不全。
拉回思绪，李顺觉得自己好像跟同伴离得太远，正想蹭过去，咚咚咚一阵轰鸣声猛烈拍打着耳膜，接着眼前那帮同伴，连带大半截垒墙散作无数碎片，飞升上天。
猛烈的冲击将他卷得翻滚不定，神智也一片模糊，就只觉天地不断崩裂，雷鸣一阵阵在头顶炸响。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将他踹醒，是管哨把总。
“贼军攻来了！拿起你的枪！”
把总高声喊着，残破垒墙后已经聚集起了数百人，小炮火枪噼噼啪啪放个不停。
“枪……我的枪呢……”
也忘了害怕是什么，李顺麻木地找到自己的枪，装药上弹，还下意识地去引火绳，然后醒悟自己现在用的是自来火枪。
挤在人堆里，扳起龙头，看着雾茫茫的前方，李顺抬枪就射。啪嗒一声，没打着火，再扳龙头，扣下扳机，结果用力过猛，枪簧卡住了。
“这破枪……”
李顺低头查看，嘴里还抱怨着。咻的一声，一颗铅子从头上掠过，扑哧射在身后一个兵丁的额上。那兵丁两眼凸裂，一声不吭地扑下，将李顺压倒在地。
空气如被无数利刃切断，厚重烟尘也被拦腰截断，噗噗声不绝于耳，这数百兵丁胡乱堆起的人群里炸起连绵一条血线，正挥着腰刀高呼死战的管哨把总不知道中了多少发枪弹，打着转地摔进人群。
血水在李顺脖子里灌着，背上压着个死人，他才醒悟到自己还活着，还想活着，那一排排枪声惊得他不停打着哆嗦，完全没一点力气动弹。
听得同营人惊声叫着四散而去，接着是周围受伤兵丁的惨嚎，李顺的心脏被巨大的恐惧揪住，泪水、汗水和口水跟身上那尸体的血水混在了一起。
他还不敢哭出声，不远处，一排红衣兵撞破了烟尘，踩着黑沉沉皮靴，裹着绑腿，步伐异常整齐，像是一排丛林推了过来。他们的帽檐压得低低的，火枪端得直直的，刺刀闪亮。所有人都一声不吭，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偶尔从后方射过来枪弹弓箭，将零星红衣兵打倒在地，也不过是像在石头上刮下极细微的一粒石屑，这块石头还是个整体，没因此受到丁点撼动，继续直直压来。
眼见这排红衣兵离自己只有十多步了，那股巨大的恐惧从心脏蔓延到全身。传闻红衣兵不放过战场上每一个躺着的敌人，不管是死是活，都要用那枪上的尖刀捅上一刀，李顺终于爆发了。
他不想死，家中还有三个妹妹和一个老母，他不想死，老母都给他说了一房亲事，就等这场战事完了，行粮赏钱能凑足聘礼。
恐惧终于化为力量，李顺推开身上的尸体，一跃而起，掉头就跑。
砰的一声，李顺屁股一麻，摔倒在地。
学着记忆中教官的收枪姿势，吹了吹月雷铳正飘烟的枪口，虎贲军前营丁翼二哨哨长黄慎甩了个枪花。插枪回腰，左右看看，部下依旧板着死人脸，没趣地耸了耸肩膀。
“好了，就到这为止，等营里的炮跟上来再前进。”
跨过大半垮塌的垒墙，黄慎给自己这一哨一百多号人下了命令。
“打仗果然不是什么诗情画意的事……”
接着他看到破损不堪的垒墙残垣下，一堆堆清兵尸体破碎狰狞，再摸摸自己胸甲上的两处凹痕，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
黄慎只是在感慨，李顺心头却在滴血。两个士兵将他死死按住，一个带着白袖套的贼军一把扯下他的裤子，用钳子很粗暴地在屁股的伤口上一夹，痛得他叫声都变了调。一口气还没喘过来，一缕像是药粉的东西洒到伤口上，然后听到那白袖套嘿嘿一声笑，啪嗒打着了火镰。
哧的一声，扑鼻肉香飘起，李顺梗直了脖子，两眼翻白。
“还能干活，送到衡州去。”
白袖套的声音渐渐飘渺，李顺终于晕了过去。
李顺的遭遇不过是千百人中的一例，七月三日，虎贲军攻破巴浑岱大营，杀敌两千，俘敌千余。巴浑岱大军溃退十里，跑到长沙城东北方浏阳河北岸扎营。
七月四日，诺尔布大军自宫山南麓西来，进到城南奎塘河东岸，在奎塘河跟浏阳河交界一带扎营，跟巴浑岱大军相距十五里南北呼应，将切进城东的虎贲军两面夹住。
“这是来打仗还是来挖沟儿的？前面一条河不够，还得挖？爷手里只有刀枪，没有锄头！”
“贼军有枪，咱们也有枪，甚至还有炮！瞧好了您，这可是咱们佐领从景山炮厂弄出来的，贼军来了，一炮全撂倒，准个儿灵！”
“去去！别啰噪了，别说什么南昌总兵，就是大帅诺尔布也得给咱们面子。咱们是谁！？皇上的包衣！正黄旗的！出来打仗，还要当河工么！？”
奎塘河边，一群衣着光鲜，满口京腔的兵丁正训斥着一个军将，看那军将也不是千把一类的小官，可对着这帮兵丁却是满脸笑容，不敢摆出一丝上官脸色。
“诸位！诸位！这可是为大家伙儿好嘛，贼军枪炮打得很远，光这条河是拦不住的，若是诸位有了什么损伤，皇上那心痛，那可是不好的呀……”
南昌镇标中军游击王磐笑容可掬地劝着这帮内务府披甲人，心中却是骂了一遍又一遍，你们死不要紧，让这大营露这么一角，那怎可得了！？
接着他又暗自抱怨，大帅诺尔布也不知怎么想的，把这正黄旗包衣丢给南昌镇“提领”，到底是谁提领谁呢？估计他们的佐领正满肚子气，想要找自己总戎发泄。怪不得总戎躲着不出来，就让自己这个中军来得罪这帮京城奴才爷。
他这通情达理的劝说没有丝毫作用，近百步宽的奎唐河就是天堑，这百多正黄旗包衣披甲人觉得绝无危险。直到西岸出现红衣兵，他们都没什么反应，一个个还在河岸边泡脚，顺带朝对岸红衣兵鼓噪，那就是贼军嘿，没多长两条腿一个脑袋嘛。
红衣兵已出现，王磐就跟部下识趣地朝后退去。虽见对方只有几十人，该只是哨探，但他们手中的火枪能打多远，江西兵可是心中有数。
蓬蓬一阵枪响，旗人先开火了，一边打枪一边笑，当自己是在塞外围猎一般。
对岸红衣兵可吞不下这口气，很快就还回来一阵排枪，这时候旗人笑不出来了。枪弹在东岸减起点点尘土，河岸边那些洗脚泡澡的栽倒十来个，血水缕缕飘开，惊得旗人一片呼号。
“拦住！敢冲营者，格杀勿论！”
王磐也吓得魂飞魄散，要是对方渡河，怕是就靠着撵这股旗兵，就能破了整座大营。
战时终究还是有军法的，王磐带着部下高声呼喝，将这帮炸窝的旗人拦住。
“我们……我们是找锄头铲子！通融个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旗人们一脸谄笑，身子还职业性地弯成了虾米。
“回去！你们的枪炮呢，打起来啊！”
王磐可不敢放他们，到时乱了营，大帅敢不敢砍这帮包衣的脑袋不清楚，砍他的脑袋却是一定的。
“吔！？你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给你脸不要脸！”
“滚开，不然我们手中的枪炮可不客气了！”
旗兵们鼓噪着，再是一声轰鸣，贼军的飞天炮跟了上来，一发开花弹将河岸边的伤员炸得血肉支离。惊得旗兵更是群情激愤，朝拦住他们的绿营兵丁动起了手，十来个拦路兵丁被打得头破血流，只剩在地上捂脸喘气的份。
听着部下惨呼不断，王磐怒目，感情这帮龟孙子的胆气就用在他们绿营身上呢！？这口气可忍不下，他咬牙拔刀，轰的一声，大腿一麻，人已跪在了地上。
“吃了哪疙瘩的豹子胆，跟对咱八格爷爷的兄弟挥刀？”
说话的是这帮人的佐领，手里提着的火枪还冒着青烟，此人名叫八格，本就在内务府领着官职。成天跟王公大臣打交道，区区一个小游击哪放在眼里。
“兄弟们，走！打仗就该这帮汉狗先上，岂有我们给这帮奴才卖命的理！？这事告到皇上那也不怕！”
八格很义气地一招呼，旗兵们蜂拥而退。
“妈的……这帮狗奴才……”
王磐趴在地上，跟着部下一同呻吟不定。
“咦！？谁的枪法这么好，这么远也能伤着？”
过了好一阵，这群红衣兵划着小船过了河，见着这帮伤兵，很是诧异。
“正好，这可是一堆舌头呢，带回去！”
也不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红衣兵只管自己的哨探事，王磐就这么成了俘虏。被军情处审讯一番后，前线医官草草处置了伤势，又将他后送到了衡州。
跟巴浑岱和诺尔布两面接触，长沙决战正式揭开帷幕。
“延信去哪里了？”
当面敌情大致摸透，李肆却发现少了一个老熟人。
罗堂远说：“他跟何腾林退入长沙后，一直负责长沙城防务。鄂伦岱入长沙后，就再没他的消息，他旗下兵马也都转给了鄂伦岱。”
尚俊说：“康熙抵武昌时，探子报说见过延信入武昌，之后探子忙着探听旗兵消息，再无余力单独盯他，只能确定他未领大队人马出战。”
该是被康熙发落了吧，李肆也顾不得细想，心思转到当面战场。
“北面还有个打酱油的，这可不行，让方堂恒加强攻势！有多少力气都使出来！赵汉湘的炮营也该开工了！”
炮声隆隆，长沙城南面城墙顿时砖石升腾，尘土冲天，在北面城头立着的清军官兵都能明显感觉到脚下的绵绵震颤。
“天心阁！贼军冲上天心阁了！”
长沙城，湖南巡抚衙门，何腾林脸色青白地冲了进来，向鄂伦岱禀报道。
“怎么可能！？这才几天！？”
鄂伦岱难以置信，何滕林心说哪有几天，这可是贼军第一天正式攻城啊。
“咦！？怎么会？太快了吧……”
就连李肆都不敢相信，长沙城墙坚固，前世太平军可是在这里撞得头破血流，还丢掉了萧朝贵。就因为没打下长沙，太平军转攻益阳，得了大批船只，进而顺江东进，成就了一番事业。
眼下他虽然有炮，有很多炮，但对付这长沙城的城墙，还是得花点时间。怎么会刚发布攻城命令，方堂恒就得了手，还是从天心阁那险地上去的？
“天心阁下有地道，加上我们天地会在城中接应，所以……”
尚俊这一说，李肆才拍拍脑袋，自己的确忘了，前世清军守长沙，正是通过天心阁的地道出城运粮。
“就占住天心阁，不必朝城里攻。”
李肆下令道，长沙城不过是此战的附赠品，现在他没兴趣要。
这几日跟清军两路大军的接触战，还有攻长沙城的意外顺利，让李肆觉得有些难受。自己准备了好几个月，还写好了遗书，真打了起来，却像是撞上了一堆豆腐渣，实在没意思。
“本来想演强暴戏，眼见有成偷情戏的趋势，这可不好，康麻子，你给我敬业点好不？”
李肆欲求不满地抱怨着。

第四百章 战长沙，血对血
湘江东岸，从长沙城到浏阳河，再至奎唐河，枪炮轰鸣，杀声震天。
他是长沙城守营的普通一兵，上有老下有小，平日带着一帮营友压榨城中游手，还打发游手替自己站岗侯点，日子虽不敢跟富贵人家比，却自有一番滋味。
可现在他不得不带着这帮营友，顶着藤牌，挥着腰刀，朝天心阁上冲。别说他，城守营的千总都身先士卒冲在前面。湖南提督何腾林、长沙知府沈敬的头颅正高高挂在巡抚衙门，也就是现在的靖逆将军行辕门前。
康熙那句“失寸土者斩”的谕令不是儿戏，这两人就得背负天心阁失守的罪责。靖逆将军鄂伦岱也被降了三级，戴罪立功，跟缒入城中的湖南巡抚叶九思一同，正红着眼地要收复天心阁。
自家媳妇和小子该就在远处看着吧，他机械地随着人潮冲上通向天心阁的阶梯，心中还翻腾着杂念。前方轰的一声巨响，再听到城守营千总那拉长得变了调的尖嗓门在呼号，抬头看去，正见到千总跟着几个兵丁，身躯如断线风筝一般飘飞而下。
我会死吗？我不想死……
他喘着粗气，就觉得尿意难当，腿肚子也抽了筋一般，但他脚下却没停一步，身边营友跟他一般模样，眼中闪着绝望的光芒，脸上却像是戴着厚重面具，漠然地潮涌而上。
枪声响个不停，前方人群如拍上礁石的浪花，一波波急速消散。眼前营友的密集背影骤然一空，他一脚踩上一颗人头，身体滑了下去，不到十步远的矮墙后，一排带着刺刀的火枪蓬蓬开火，血水如瓢泼一般浇了他一背。
当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前身后都再没活着的营友。无数念头在他脑子里闪过，他想抓着其中几个，比如跪下投降，比如弃械而逃，可这些念头都滑不溜手，最终就是一个念头充塞了他整个大脑。
冲上去，大家都得冲上去，谁敢投敌，谁敢逃，整营所有人的家眷都领不到一文抚恤。
前方那群红衣兵的身影就像是能烧熔一切的岩浆，灼得他再难忍受。他扭曲着嗓门，发出一声非人的低叫，僵直着身躯朝前飞扑。
噗噗噗……
红衣兵都懒得开枪，正面侧面几枝刺刀同时捅进他的身体。意识消散的那一刻，他长出了一口气，解脱了，这该死的世道，他解脱了。
“这些家伙是中疯魔了么？”
看着铺满台阶的敌军尸体，英华军一个士长面露不忍地嘀咕道。
“没得活了！兄弟们！都去死吧！”
奎塘河西岸，勇略将军诺尔布旗下，内务府正黄旗包衣满洲佐领八格疯魔般地呼号着，在他身后，大群身着凉绸短褂的兵丁自浮桥冲上河岸，朝远处的猩红身影冲去。
“你们是皇上的包衣，皇上念着主奴情分，不在营中砍你们的头！让你们死在疆场上，还能得一个忠勇战殁的名分，福泽眷属。如此浩荡皇恩，你们可以无憾了，去死吧！”
大帅诺尔布的呵斥还回荡在八格心中，当时他涕泪满面，朝北叩谢不止。
此刻他依旧涕泪满面，不止是他，左右还有江西绿营，一个个都是一边哭一边冲锋，官长们都用着吃人一般的语气说，今天就是死期，别再奢望活下去。
数千兵丁涌上河岸，分作几个大箭头，朝一里外摆成几个宽而浅的红衣大阵撞去。咚咚的打桩声始终没有停过，硕大的铁弹如锋利斩刀，一刀刀切割着上岸的人群，像是剁着肥美的肉馅，每一刀都溅开无数血汁，还带起片片零散碎肉。
一些箭头直接被炮火打垮，趴在河岸边再不肯前进半步。八格却不能停，也不敢停。冲到两三百步外，嗖嗖的开花弹曳落而下，炸开团团焰火，雨点般的铁片洗刷着人群。一发开花弹在两三丈高处炸开，八格的避雷针头盔也叮当作响，肩头后背几处同时剧痛，他也不去理会。
快百步了，八格跟着已经只剩一半的兄弟们都禁不住欢呼出声。小炮拉了上来，人群分列，火枪平端。开枪！开炮！后座力震颤着他的身体，依稀看到远处有红衣兵仆倒，喜悦也在震颤着他的心灵。
一道整齐白烟从红衣兵大阵前喷涌而出，那股震颤又从心灵翻腾而出，化作一股剧痛，让他的力气急速消散。火枪脱手，八格跪倒在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拇指粗的洞口正飘着青烟，灼焦的皮肉翻卷在外。
八格仆倒在地，意识却还清醒无比，就听得惨呼不断，人体扑地声连连。不过片刻，他这个佐领就死伤殆尽，侥幸活着的人一边开枪开炮，一边连哭带笑，都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
欢呼声骤然冲天而起，战场侧面尘土卷扬，地面也震动如雷，那是江西绿营的马队过了河。
八格贴着地面，只能看到狂澜一般的马腿朝红衣兵大阵冲去。此刻他心中也是激昂和快意，杀，把那帮贼子全都杀光！
马腿疾翻，没等靠近红衣兵大阵，却像是陷入了泥潭沼泽，撅蹄跪地，一片混乱。本是单调马腿的视野，人体却如雨点般栽落，瞬间铺满了八格的视线。
在马嘶人嚎中，八格喷出一口热血，再没了呼吸，依旧圆瞪的双眼里填满了不甘，从京城，跋涉数千里而来，他连贼军的面目都没看清……
“等会可得把这些铁丝网都捡回来，收拾一下，能用的尽量再用，一道就是十几两银子呢。”
红衣大阵后方，虎贲军右营指挥使何孟风看着已经倒伏大半的铁丝网防线，心疼地说着。
“上面不是血水就是碎肉，哪有那功夫收拾，咱们后方还有好几千道这东西呢。哟，鞑子还真拼命了，连大将军炮都推过了岸。速报统制，请军属炮翼支援。”
左营指挥使韩再兴举着新配发的双筒望远镜，一边观察敌情一边下着命令。
“鞑子兵今天是吃了什么药了，怎么转了性子？我都以为他们军中也建了天刑社和圣武会。”
何孟风也举起望远镜，一下就看到半里外，数百清兵顶着炮火继续前冲，领头将官挥着战旗，身姿颇为昂扬。还想仔细看看，那将官是不是江西熟人，一发八斤炮弹贯穿敌群，人连着旗顿时没了影，扫兴地咂咂嘴。
鹰扬军在长沙城南，负责主攻长沙城，虎贲军进到长沙城东，却遭到长沙城、北面巴浑岱和东面诺尔布三面夹攻。如此不利地势，虎贲军却悍然不退，引得巴浑岱和诺尔布出兵围攻。现在左营右营合力抵挡诺尔布，前营单独对阵巴浑岱。
长沙城也凑起热闹，搬上去十几位五千到八千斤不等的大将军炮，咚咚打个不停。惹来了赵汉湘这个绝听不得战场上有敌军大炮响声的炮王，派了一个二十斤炮翼转到城东，八门二十斤炮开工，跟长沙城打起了炮战。
长沙城东北面，张应满脸是汗，既是被烈日晒的，也是紧张。虎贲军前营当面枪声更为密集，同时也更混杂。
虎贲军夺占巴浑岱原本的城东大营后，巴浑岱不知是遭了康熙训斥还是怎么，摆出一副不收复大营决不罢休的架势，让陕甘绿营聚起数千换了燧发枪的火枪手，架起上百小炮，隔着一百多步跟虎贲军对射。
即便孟奎将一半的军属十二斤炮和所有飞天炮都支援给张应，那帮清军依旧占着几处高坡，枪炮不停，被打得横尸累累，依旧死战不退。隐见后方还旌旗招展，人马来往不定，显然还有后着。
“铁丝网插好了没？让甲乙两翼做好准备！提醒他们，可别被吓傻了，他们就得靠之前演练的变阵保命！”
眼见一大股烟尘自浏阳河西岸席卷而来，张应更是汗如雨下。
“让南蛮贼人领教领教什么是满洲骑射！冲！”
两千多骑兵沿浏阳河西岸朝南急袭，领军的西安副都统额鲁扯着雄浑嗓门呼号道，得来如雷响应。
这支骑兵不是一般的马队，其中有一千京旗前锋营勇士，还有一千西安旗营精选出来的马甲，个个弓马娴熟，人是强人，马是好马。在额鲁看来，就靠着两千多骑兵，都能直插敌军本营，即便是十万汉人步兵，也难扛住这锐不可当的冲锋。巴浑岱要他冲垮前方那单薄大阵，直插这股敌军后路，他就觉得是牛刀屠鸡。
马队如洪流，即便有炮弹不断轰来，头顶身边还时时有开花弹炸开，可京旗前锋营将士已是两眼血红，西安旗营也是久经战阵之人，两方坐骑都是西北战马，对着炮火也不算敏感，马队冲击之势丝毫未减。
前方半里处，不到两千人的红衣步兵正撤了横阵，缩为奇奇怪怪的四方大阵，四周围出严实一圈，中心却是空空如也。看得额鲁想放声大笑，区区一千多步兵，还想对抗数目占优的马兵，找死么。
三百步，两百步，不过片刻，就要近了敌军大阵，前方却是一片马嘶人呼，冲击之势骤然一滞。
“该死，这东西是哪来的！？”
“这么多铁线网子，我的天爷！”
前方部下惊呼咒骂着，额鲁策马奔上前，看清前方情形，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第四百零一章 战长沙，争上下，位置最重要
阔地里插着无数铁线编织起来，像是拒马一般的东西。每一道三四丈宽，将近一人高。几小股交缠为一大股，还分布着凸起的铁刺。整面网两端缠在木桩上，深深埋入地。上百骑连人带马撞进了这一片铁线沼泽，正在地上翻滚呻吟。
“这这这……这得花多少银子……”
众人看得眼花缭乱，这是铁线，可不是棉线！一斤就得几十上百文钱，一道怎么也有个几十斤，扯一道回去就够几月饷钱了。看这茫茫大片铁线网子，贼军真是银子多得没处花了么……
额鲁也正眼角直抽，枪声骤起，百多步外，红衣兵轰响了排枪，开花弹也在人马群中密集炸响。
骑兵们纷纷挥刀，想将这铁线斩断。铛铛脆响，却只有少半斩击得逞，代价还是刀刃崩口。这些铁线虽是软铁，却几股交缠，份外坚韧。
最有效的办法是下马拔桩，可当面排枪不断，一道道拔过去，还不知要花多少时间死多少人。
“驱马冲过去！区区铁线，能挡得什么！？”
眼见马队乱成一团，额鲁暴跳如雷，见着之前被撞断的网子，情急之下，也有了对策。
数十匹马被蒙了眼睛，屁股挨了重重一刀，惊得朝前猛冲，马倒网也倒，正在枪炮中挨打的马队终于有了几条道路。
好不容易冲出铁线沼泽，马队却再没了速度。额鲁只好带着马队侧奔，一边提速一边开弓放箭，可在排枪正面轰击下，马队乱得一塌糊涂。
等到速度终于拉了起来，拨转马头，朝一处方阵冲去时，马队已经拉成数股零零散散的箭头，每股不过二三百人。
“冲进去就是胜利！”
额鲁全身血液燃烧着，再不顾其他，眼前红衣兵的身影越来越清晰，甚至连面目都能看到。他满意地从中见到恐惧，那发着抖的如林刺刀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
轰……
马队跟人群猛然相撞，人马嘶嚎声响彻云霄。
人马都英勇无畏的骑兵将方阵冲开无数缺口，可自己也连人带马串到了刺刀上。大半骑兵人虽然无畏，马却惊嘶撅蹄，绝不愿前进一步。刺刀林后，排枪轰鸣，将那踌躇不前的人马打倒。
冲进来了！
少数人，像是额鲁这样马技高超的勇士，居然在人马相撞的瞬间，策马直跃而上，马蹄撩着刺刀尖而过，再踏倒红衣士兵，径直落入那空心大阵中。
蓬蓬枪声不断，额鲁身上彪起数道血水，一头倒栽下地。方阵中的军官们正举着月雷铳，枪口青烟直冒。突入阵中的零星骑兵被一个个点名，那些在马上挥着腰刀梭镖的满洲勇士，只留下愤怒而不甘的咆哮。
方阵之前，失了马速的骑兵形若疯癫，还在绝望地冲击着那道不过四人厚的防线。可迎接他们的不止有刺刀和排枪，粗壮的神臂铳喷出大片霰弹，将逼近的人马轰倒。方阵中也不断有红衣兵被弓箭梭镖击倒，随着后方军官的调度，缺口很快就被堵上。
喧嚣声持续了小半个时辰，这股骑兵终于沉寂下来，三四百骑零零星星溃逃而回，红衣兵们也懒得理会，细细搜检着阵前的敌军。在这里他们认真地执行了一人补上一刀的政策，这等凶悍对手，他们也是第一次遇到。
前营丁翼也派了两哨过来支援甲乙两翼，其中就有黄慎。这一战不过小半个时辰，他却觉得如一整天般漫长，每个细节都在震慑着心灵。等到清醒时，才觉自己浑身哆嗦不停。
“哨长，多杀几个人就好了。”
哨中的士长一边淡淡地说着，一边踩住一个受伤满人的肚子。刺刀顶住那满人的胸口，也不理会那满人哇啦哇啦在说什么，手臂一沉，那满人两眼暴凸，喉头咯咯响个不停，好半天才歪头断气。
黄慎转头，心中拒绝了这建议。战时杀人是不得已而为，可去杀伤兵，即便是满人，他还是不愿。他投笔从戎，可不想把自己变成一个嗜杀之徒。
正这么想着，眼角却瞟到一堆尸体里，一个装死的满人正搭箭拉弓。心头大跳，下意识地拔枪就射。他可是黄埔讲武学堂第一期的神射手，号称三十步内打落苍蝇翅膀的牛人，这一枪也没丢水平，那满人的额头在枪声中爆开一团红白，当时了账。
“果然是哨长！”
士长嘿嘿笑着跷起大拇指，后背正一身汗的黄慎叹气，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念头无比可笑。军人是干什么的，就是杀人的。可跟嗜杀之徒不同的是，军人听令而行，为守国而杀人。
鄂鲁所带的这支骑兵覆灭，当面跟前营对射的绿营兵也再难坚持下去。不仅是伤亡惨重，他们的火枪打了几十发后，纷纷出现炸膛或者枪机失效等等问题，没人敢再用下去。
步骑尽皆溃退，还丢了一个副都统，巴浑岱却恍若未觉。继续调兵遣将，准备再攻，却发现当面英华军退却了。
巴浑岱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打退了贼军！
“报告讷尔苏！机不可失！着他领军急进，与我等一同聚歼贼军于城下！”
不仅巴浑岱在高兴，东面诺尔布也正长出一口气，虽然他的猛攻没能奏效，可贼军越奎塘河而来的攻势也被打退，现在两军隔着奎塘河对峙，战线终于稳定下来。
“有康麻子坐镇，这些家伙终于进入角色了。”
英华军后方大营，李肆看着战报，眉头微蹙。虎贲军收缩防线是早就安排好的，目的就是让巴浑岱产生错觉，以此吸引还在北面铁佛寺打酱油的讷尔苏尽快赶到战场。但今天的战斗，清兵异常顽强，各军伤亡很大。战死三四百人，伤一千多，其中小半都是虎贲军前营抵挡清军骑兵造成的，这还是有铁丝网遮护的情况，若是让清军骑兵直愣愣撞上，不知要损伤多少。
康熙亲至岳州，最大的效果已经显现。他能及时掌握前线战况。凡是畏战和不力之人，马上就砍头，外加他统治天下五十多年的积威，这十多万清军如打了鸡血一般，再不像之前那般畏缩，也不再是几发炮弹和一轮排枪就会溃逃的豆腐渣。
这也让李肆隐隐忧心，这一战打下去，自身到底会有多大伤亡？
“清军死伤十倍于我，还打死了一个副都统，三个参领，三个参将，游击协领以下无数，天王，不必苛求了，打仗哪能无死伤呢？”
范晋对李肆每战都感叹自身伤亡很不理解，你要哪样啊？一天就干掉了近万敌军，死伤只是对方的零头，莫非还想零伤亡？咱们可是三四万人对阵十多万呢。
“好吧，我是作妇人态了，等讷尔苏到位，就传令各部，准备执行计划。”
李肆也自失地一笑，将心思转到了此战最关键的一步上。
“我手握之军乃此战关键，万不得已，不能轻动。”
铁佛寺，多罗平郡王讷尔苏不客气地训斥着巴浑岱派来联络的包衣。
“我与你家主子同为统军大帅，我无节制他之权，他也无权节制我！我要怎么动，得听皇上的，以后别这般直愣愣来给我下命令！”
巴浑岱的包衣一脸是汗地惶恐告退，讷尔苏不屑地哼了一声。
“巴浑岱该是建功心切，难得那老头再上战阵，总把咱们这些后辈当部下看。”
讷尔苏的副手，正黄旗满洲都统巴赛安抚着这个年轻郡王。
“巴浑岱仗着以前当过荆州将军，以为他就是这湖南战场的主帅。就没认真想过，这湖南之战，皇上授了四个将军，却没授一个大将军，为的是什么？是皇上自任了这大将军！一番谋划，可都在皇上自己心中呢。”
讷尔苏年未满三十，之前也没什么军务经验，可他是大贝勒代善之后，八大铁帽子王之一。被康熙点中，领着陕甘马队、陕甘督标火器营和京营汉军旗火器营这支人马，有马有枪有炮，是此战的核心主力，对康熙的谋划自然有更深的领会。
“皇上乃万金之体，自然不会亲上战阵，我们这一军就是最后的底牌。眼下前方兵马还未施出全力，贼军也未显败绩，我们就不能轻动！更何况贼军还有一股正攻常德，难保不会转头东进，直袭岳州圣驾。我们守在长沙战场外，一双眼睛……可是要瞅两处的。”
巴赛也是宗室，讷尔苏和他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可听说贼军已经占了天心阁，长沙城危在旦夕啊。”
巴赛很是担心，最初康熙分遣四将，并未作统一布置。反正康熙就在岳州，直接统领各军，也没必要。可眼下战况胶着，不仅巴赛，讷尔苏这一军之中，想着急进长沙战场的人可不少。
“长沙……贼军想要长沙，早就拿下了，不过是以其作饵而已。皇上也没把长沙看在眼里，鄂伦岱能守就守，不能守正好拿了他的脑袋。”
讷尔苏不屑地冷哼道，贼军拿长沙为棋子，皇上也视长沙为棋子，这番对弈，一般军将可是看不透的。
“那咱们就只能坐等？这般被动，皇上就没更深的谋划么？”
巴赛对战局依旧不怎么理解，讷尔苏摇头，一手指向舆图上的长沙。
“咱们跟贼军，眼下是一个争上下，看谁出尽底牌的局。我们是一张底牌，西面正奔常德去的一股贼军也是一张底牌……”
讷尔苏的手指滑向长沙东南。
“可皇上手里不止我们一张底牌，这里还有一张。”
看着那位置，巴赛眼睛眯了起来，“妙啊，贼军也该是想到了，但偏偏他们却无力照应，谁让他们直愣愣前出到了长沙呢。”
讷尔苏点头：“所以呢，我们这股兵马，真正要打的是西面贼军那股羽林军，皇上料得通透，那股兵马引我不动，必然要转头东进的。”
巴赛心中也有数了：“看似一个棋局，实际是三个棋局套在一起。贼军只要乱了阵脚，三局合一，那就是兵败如山倒啊。”
讷尔苏拿起一个果子，喀嚓啃着，边啃边说：“所以长沙城那里，这般打着就好，长沙城丢了也没什么，到时贼军还不得不为占城，全军入长沙，正好断了他们后路。”
巴赛看向舆图上，长沙之南的那一点，正是衡州。心说这是三局之根，可要是这张底牌没能撼动贼军，那该怎么办呢？
夜色已深，一日恶战，双方都偃旗息鼓，抓紧时间休息。长沙城南，天王大帐里，军将济济一堂，正在开例行军议。
罗堂远一脸阴沉地向李肆作了报告，讷尔苏一军在四五十里外的铁佛寺依旧没什么动静。
范晋轻笑：“那形势就明朗了，讷尔苏等的就是另一张底牌出手。”
李肆哼声道：“康熙老儿还想压在上面，就靠他那点鸡零狗碎？我们的计划是阳谋，羽林军就摆在那里，可能去常德，也可能东进突击岳州，他自然看得到。可他就没认真考虑过，他的那张底牌到底可不可靠。”
他看向尚俊，尚俊点头：“已经布置好了……”
见尚俊欲言又止，罗堂远似乎也还有话说，李肆皱眉，难道有什么变故？
两个情报头目对视一眼，最终是罗堂远开口，“天王，盘大姑……还在衡州。”
李肆一怔，接着脸色也阴沉下来。
“龙高山，去把那不听话的婆娘抓回来！”
接着李肆怒了，之前他从衡州出发时，就吩咐过盘金铃，让她尽快回广州去，当时她拖了一阵子。康熙到达岳州后，他又催了一次，她可是答应得好好的。之后他就一直忙于战事，没再关心，却没想到，那傻女人还杵在那！
“探子报说已有清兵哨探出现在衡州东面，就不知是不是来得及……”
罗堂远两眼盯地，心说盘大姑，我跟尚俊也只能替你瞒到现在了，到时你可别卖了我们啊。
“龙高山，你带禁卫营去！”
李肆恶狠狠地扫视罗尚二人，两人噤若寒蝉，都知道盘大姑和他们的约定肯定是露馅了。
“天王，怎么能动禁卫营！？到时你的安全怎么办？”
龙高山不满，没了禁卫营，万一当面出现什么情况，李肆还靠什么来保证安全？
“盘金铃……是个蠢女人！但再怎么蠢，她也是我的女人！”
李肆咬牙切齿地说着，从郴州到衡州这一线，就只有少量内卫和当地民勇在把守。只是要守住城池，挫败康熙断他后路的企图，该是没有问题，可要保护某个特定人物的安全，光靠这些人是不行的。
“可我不会为了我的女人，坏了这一场战局，让将士们白白牺牲，所以我只能让禁卫营去！”
他第一次“明目张胆”地宣告对盘金铃的所有权，不少人都一脸恍然，暗道传闻终于被李肆亲口验证，可他们都只能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听见。
“有什么好担心的？除了禁卫营，就没人保护我了？这三万大军，不都是我的禁卫么？”
见龙高山还一脸犹豫，李肆这么说着，帐中军将心中一热，都朝龙高山竖起中指，感情只有你能保护天王，把咱们当空气了？
见到格桑顿珠那康巴汉子也在朝他比中指，龙高山怒目而视，格桑顿珠赶紧将手指含进嘴里，还一伸一缩的，对上这瑶家汉子，他可也是犯憷……
“盘大姑是活菩萨，怎么可能出事。”
格桑顿珠这么想着，不止是他，众人都这么想着。

第四百零二章 战长沙，捅了什么马蜂窝
“这……这怎么可以！？”
衡州来雁塔西面，大帐林立，正是英华军临时设置的后方医院。一片被栅栏隔绝开，还有内卫持枪把守的大帐里，李顺内心如此狂呼着。他正面朝下趴在床上，被人揭了裤子，查看着屁股上的伤势。
病床很软，李顺这辈子都没睡过这样舒服的床铺，身上套着的浅蓝褂子很洁净，布料柔和无比，也是李顺这辈子没穿过的。但他却像是躺在刀床上一般难受，一只手正在他屁股上点着，那纤纤手指落下，就如烙铁烧灼着他的心口。
“军医处置得还算利落，伤口深处没化脓，可医护换药不麻利，表皮有溃疡，不是伤口没清洗干净，就是有灰酒纯度不够。”
低哑嗓音带点颤音，就觉一直颤进了心底。缕缕香气自身后传来，李顺真是羞惭欲死。虽说之前帮他换药的也是女人，可都是三四十岁的大嫂，像身后这位二十出头，身材高挑，貌若天仙的姑娘，居然也点着他的屁股，怎会有这样的事情……
“是是，大姑说得是！有灰酒是南海千精堂的，该没问题。还是新招医护太多，没训到位，老儿一定多加督促！”
一个绿袍官员惶恐地点着脑袋，这是医卫署派驻军中的医正，负责管理后方医院。一大把年纪了，在盘金铃面前，却是惶恐不安之极。
素青长衫掠过，李顺浑身是汗地软在床上，眼角瞅到那窈窕身影走向邻床，却又有了精神。王游击，该你遭罪了吧。
“这……这如何使得！？”
王磐惊恐地抓住裤腰带，看着眼前的仙女，一张老脸红得如煮透了的龙虾。
“我是大夫，你是病人，有什么忌讳的。”
盘金铃淡淡说着，修长手指一挑，护在她身边的两个大汉上前，一人扯一裤腿，就将王磐的外裤拔了下来。王磐一把抓住内裤，心说好险……
“分开！怎么像个娘们！呃，大姑，咱不是故意的……”
见王磐还夹着腿，大汉呵斥着，然后又为自己失言而挠头。盘金铃却是不在意，径直低头查看王磐大腿上的伤口。
此刻王磐确实比李顺还难受，畏缩着身子，闭着眼睛，使劲捂着裤裆。等盘金铃嗯了一声，点头起身离去，整个人才像是被抽走了脊骨一般软倒在床上。
转了一圈，盘金铃跟医正交代好后，出帐离去，大帐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出气声。
“你们可真是命好，遇到了盘大姑……”
医正不无酸意地对这些俘虏伤员嘀咕道。
“英慈院的盘大姑！那不就是活菩萨吗？天爷，真不知我祖上几辈子修来这福！”
王磐失声道，当年韶州之战，江西绿营有不少人都是在广州英慈院得了救治，盘大姑的善名就此传开。他的一个交好哥们是江西提标中营游击，韶州之战也中了一枪，被盘大姑的女徒弟亲手救治，也被盘大姑细心检视过，现在可是活蹦乱跳，说起盘大姑，就如再生父母一般。“还真有这样的仙女啊，该是观音菩萨派下凡来就苦救难的弟子吧。”
李顺是这么想的，他虔诚地朝还立在门外跟人交谈的那抹倩影合掌祷告。
“清兵从东面过来了？伤员开始转移了吗？”
盘金铃的低呼引起帐中众人的注意。
“依着大姑之前的交代，都已经动手了，大姑还是赶紧入城吧，这里已是危险之地。”
正朝她点头哈腰的是谢定北，这位湖南招讨使此刻心中就一个念头，姑奶奶您可快进城里吧，您要是出了什么事，不等天王处置我，一国上下还不知多少人要来活剥我呢。
“徐主祭他们呢，还有这些人怎么处置？谢招讨，我不会让你为难的，可我也要亲眼见到他们开始动。”
盘金铃可见惯了谢定北这作派，他们这些官员满脑子就只想着她的安全。
“徐主祭正在找，该就是在正修着的天庙附近，这些人……”
谢定北看了看这片俘虏营，面露难色。
“衡州城池太小，把这些人搬进去，又不好管，又要占了其他人的地方。”
听到这话，帐篷里诸人顿时一片惊恐，虽说之前对他们挺和气的，可朝廷又打了过来，贼军怎么也不可能再护着他们，而要处置他们，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杀。
李顺叹了一声，觉得这几天已经享够了福，吃得好穿得好睡得好，除了挂念家里人，竟是这辈子里最舒坦的几日，就这般死了，也是值了。
“就丢在外面？那怎行？这些人都是枪伤，没人照管换药，天气这么热，伤口发了脓，那可保不住命。”
盘金铃这么说着，帐中诸人心中大喜，同时又无比震撼，他们可是清兵，是俘虏啊！
“可事态紧急，只能先照顾咱们自家人了，这些人，就丢给清兵他们自己处置吧。”
谢定北心说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姑奶奶，就为了你，这些俘虏咱们送还清兵，这样行了吧。
“就算要还，也得等治好了他们，现在他们就是我的病人。再说这里还有不少咱们军中的重伤员，他们可动弹不得。医院周边不是立好了遮护么？你的民勇呢，难道不能守住这里？”
盘金铃很坚决，战地医院落脚处就是她花钱买下，备着建英慈院的地盘，论理她是战地医院的主人。她要怎么安排，英华官员都没处说理，当然，也没人敢跟她说理。
帐篷里，李顺王磐等伤员听到盘金铃不放他们，竟然都松了口气。
“民……民勇也就守守城池，此处离城池可有十多里地啊。”
谢定北一身是汗，他手下是有一千多民勇，算上遮护运输线的一营内卫，也就两千多人。守城没问题，要守城外之地，既没心气也没力气。
正急得没办法，蓬蓬枪声从东面传来，谢定北一张脸顿时煞白。
“快！快回码头去！巡河的内卫在睡大觉么？鞑子兵都打上门了！”
合江套附近，数十条大小船只转过河湾，正由北向南蜂拥扑来，南面几条快蛟船一边转舵，一边放着枪。一条船上，顺风急递东主黄斐手里挥着一致短铳，朝左右船只招呼着。
“喂喂，你们去干嘛！”
接着他跳脚不已，两条船正朝河西来雁塔方向驶去。
“东主，盘大姑还在医院那！”
“城丢了都没啥，盘主祭和徐主祭可不能出事！”
那两条船的船头高声回应道。
“这些入了教的王八羔子，我可是东主呢！什么，盘大姑还在医院，这怎么行！开过去开过去，弹药？这时候还管这个干嘛！”
黄斐恨得牙痒痒，可听到盘大姑还在城外，也没再犹豫，招呼着手下把船开过去。更南方向，十多条船也已经群聚而来，那是巡河内卫。
“别跟他们缠斗，从来雁塔北面上岸，先占住一地，侯着军门赶到！”
见到敌军逼近，北面船上，一个清将下了命令，如果虎贲军右营指挥使何孟风在这，一定会呲目以对，此人正是原任广州军标中营参将王华。前年广州青浦之乱，王华将何孟风等一帮军标兵头引入将军府诱杀，何孟风差点死在此人刀下。
“表哥，呃，参戎，咱们为什么不退到河东去？万一贼军出城，我们这千把人可挡不住。”
王华的表弟，江西提标后营游击展文达皱眉问道。
“这里没什么贼军，全都是些民勇，能在城头上放枪就算有胆气的了，怎可能还敢跟官兵在野地对战！？”
王华不屑地说着，南面那十多条船也如他所说那般，没胆子靠近，就在半里外河段打着转。
就算民勇敢战，王华也下了决心，要在河西站稳脚跟，以迎他现在的上司，广东提督张文焕所带大队。而在张文焕后面，还有领着江西绿营的讨逆将军延信。身为一军前锋，不拿到点战绩，他再没办法扭转自己的苦楚前路。
两广已被贼军吞占，可广东提督张文焕却还没换官职，领着广东提标、潮洲镇等处人马，从广东退到福建，在汀州一带孤苦伶仃地守了一年多。为配合此次湖南决战，他们又从福建转兵江西，纳入讨逆将军延信麾下，与江西绿营合兵，要攻衡州，断贼军后路。
王华现在的军职是广东惠州协参将，想到这个职务，他就一肚子气。先不说惠州早不在朝廷治下，就说原本领协的都该是副将，兵部根本就是无处安插他们这些广东败将，随便给他划拉了个官职。
一些败出广东的绿营官佐寻着门路揭掉了身上的“广东”标签，可也不一定是好事，比如转任湖南提督的何腾林，就因为丢掉天心阁被砍了脑袋。但贴着这个标签，这辈子就再无希望。谁让朝廷还总要绷着面子，让广东还留在治下版图里？
不过说起来，广东确实还在朝廷治下，因为广东南雄府没被贼军占住。也正是靠着这一府，朝廷还能“理直气壮”地留着广东巡抚、广东提督等官职。
蓬蓬枪声将王华的飘飞思绪击碎，那是……排枪！
“参戎！大批民勇堵在道上放枪，怎么也打不退！还越聚越多！”
部下惶急来报，王华心头生恼，民勇都打不退，以后还怎么跟贼军对战？
“攻！急攻！皇上能砍湖南提督的头，我也能砍你们这些小兵的头！”
王华厉声呵斥着，展文达跟一帮千把面面相觑，无奈地亲自督军冲击。
“掩护徐主祭！还有盘大姑！”
“牌位，天庙的牌位还没运走！”
来雁塔西北面，道旁立着大堆脚手架，依稀能看到一座穹顶建筑粗粗成型。上百该是搭棚匠和砖瓦匠的汉子，身上满是灰泥，却端着火枪，跟远处清兵对轰。
“掩啥护啥，径直打退了就好！”
“鞑子兵都是孬货，怕他们个鸟！？”
“使劲打！枪子枪药我顺风急递包了！”
“会打枪的找我佛山老古行拿！我们的枪比不上佛山制造局的，可枪管是局镗！”
打着打着，人越来越多，除了这帮修房子的，接着就是河上行船的，还有穿着医院号褂的杂工。商号也都聚了过来，开始派发枪支弹药。当谢定北带着手下内卫民勇赶到时，天庙附近的道路两侧，已经聚起上千民众，枪声如雨，隐约能看到正朝北奔逃的绿营兵背影。
“这……这真是军民一条心，合力战鞑清啊！”
被民众们的欢呼声裹着，谢定北也笑得乐不可支，他忽然觉得，盘金铃在这衡州，不仅不是拖累，甚至还是一桩绝大助力。
“赶紧把伤员抬进城里，让盘大姑进城去医治！”
接着他对部下这般交代，助力是助力，可绝对不能让盘金铃还呆在城外。
城里药局，盘金铃跟自己的徒弟比划不停。
“我不想让他担心，但我也不想袖手旁观，这不是故意为难他。他肯定会生气，可有些事情，就是必须得去做，因为他给了我这样的能力，要怪就怪他自己好了。”
贺默娘抿唇，认真点头。
“天王要真的责罚师傅，我就代师傅受罚！”
不知想到了什么，盘金铃脸颊微微一红。正要比划什么，从城东江面传来巨大的嘈杂声，转头看去，却是密集的船帆从南面而来，还有若干面旗帜在桅杆上招展，旗上是纷杂字迹，写着类似“卫教护道”一类的口号。
“好像……好像不是责罚那么简单的事了。”
看着这番景象，盘金铃低低呻吟了一声，事情好像有些变样了……
船帆如云，人潮涌动，清兵自江西侧击衡州的消息早就传开，南面郴州，西面永州，英华控制下的湖南地界，涌来无数“义勇军”，让他们群聚而来的原因就只有一个：盘金铃。
英慈院治伤，天主教安葬，早前无数湖南民勇受恩于盘金铃，听说盘大姑被清兵围在了衡州，都纷纷赶来。原本没那个胆子跟朝廷对抗，就指望求求情，可他们一来，湖南招讨使谢定北哪肯放过，薪饷一洒，枪一发，麾下民勇规模急速膨胀。
不仅是湖南民勇，向前线输送补给的英华工商更是红了眼。工商东主为补给线被截而跳脚，一般工人伙计，也念着盘金铃的善名，纷纷拿起枪，既是保卫自己饭碗，也是守护心中圣人。
到了第二天，王华所部这一千多清兵竟被四五千人围着，枪子小炮打得头都抬不起来。不是这些“义勇军”胆气不足，指挥不畅，这帮清兵早就被淹了。
王华在粗粗挖成的壕沟里抱头高叫：“急报大帅和张军门！贼军大队已至，我等正与十倍之敌死战，求请速发援兵！”
他一边叫一边想，这衡州到底有什么古怪，自己真有些像捅了马蜂窝的熊瞎子……

第四百零三章 战长沙，这已不是他一人之战
王华不是捅了马蜂窝，而是点着了一枚特大号的开花弹。两天后，当张文焕带着五千广东兵到达时，王华已经退到河东，正疯狂地挖着沟。对岸聚起上万民勇，数百条船堵住了江面，船上全是持枪民勇，虎视眈眈地“围观”着河东清兵。
五千清兵到来，也没吓退这帮“义勇军”。驻守郴州永州的蓝衣内卫到了一千多，驻守湘潭的教导营红衣兵也到了一千多，再加上一千多禁卫黑衣兵。以及虎贲军参军，军令厅湖南安抚使杨俊礼从“义勇军”里选拔出来的三千多民勇，不算那上万义勇军，衡州就已有七八千战兵，一眼望去，衡州成了一座五光十色的大军营。
张文焕本还存着跟王华一般的心思，想着在河东站住脚，等候延信大军赶到。可下午谢定北带着大队人马渡江，直逼他们仓促而就的营寨，张文焕很理智地转进了，缩到东北三十里外的望山扎营。虽说对方大多是民勇，张文焕却很清楚，自己这边，不管是士气、战技还是装备，都比不过人家。
“金铃，天王真生气了，还当场骂你是……”
见到盘金铃，龙高山一脸幽怨地说着。
“蠢女人是吧，还知道你是来抓我的，我已经收拾好了。”
盘金铃带着贺默娘，一人提起一个小包裹，眼巴巴地看着龙高山，就等着他来押人。
对着那双明亮透心的眼瞳，龙高山无奈地摊手：“那不可能，天王是让我送你回广东。”
瞧盘金铃一脸期盼，自然是希望李肆把她“抓”到身边去。原本李肆在大帐里也是这么说的，可后来觉得自己身边更不是安全之地，所以特意交代，要龙高山把盘金铃“押”回广东。
盘金铃摇头：“不让我去，我也不回！万一……没我怎么行！”
那眼瞳里漾着隐隐泪光，龙高山心口一热，他知道了，为什么盘金铃要坚持留在衡州。
他哑着嗓子强笑道：“天王怎么可能出事？”
盘金铃摇头：“怎么可能？他额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广州百花楼、清远薛园又是怎么回事？他都写好遗书，作好了准备，我为什么不能备着那万一？”
她转过身，不让龙高山看到已经挂在眼角的泪痕。那所谓的“万一”，说的自然是李肆受伤甚至……
“他什么都好，就这一条惹人厌，为什么死命要将我……将我们推开，总顾着自己去遮风挡雨？我们能做的，我们也该做的，你看……”
盘金铃想的还不止如此，她指向窗外，无数民人背着枪来来往往，他们脸上既是兴奋，也是凛然。
“他们是为我而来的吗？是，但也不是，真正让他们聚在一起，拿起枪抵挡清兵的，不就是他吗？是他造出了我盘金铃，是他创了这英华国，现在他们和我一样，都是在为自己而战，为未来而战。”
盘金铃的话语充盈着一股虔诚而纯粹的热烈。
“这国已经不只是他的国，他已经让很多人开始觉得这是他们的国。他，也不只属于他自己，他还紧紧连着我……我们。”
盘金铃的侧面映在光下，有如天庙中那慈爱却又肃穆的女娲一般，让龙高山也看得痴了。
“我……我会跟天王说清楚的……”
他被说服了，盘金铃的话正是他的心声，他满心想的也是守在李肆身边，跟着李肆一同，去直面那位原本有着无上威严，正挟半国之力而下的满人君王。
“盘大姑在这里！？怪不得一下涌来这么多人呢，该死，她可是尊活菩萨！动到了她，怕不惹来十万人！大帅，咱们也算是逼住了贼军粮道，就与贼军在此对峙，坐看前方战事如何？”
望山营寨，得知了衡州这番热闹的由来，几乎所有广东和江西军将都泄了气。众人看向王华，王华看向张文焕，张文焕也只得硬着头皮向延信建言。
“盘大姑？何方妖女！？尔等是受了什么蛊惑，竟然被一个妖女吓软了手脚！？”
延信高声骂道，他本是湖南主将，现在被康熙一脚踹到江西，沦为战场配角。领着六千广东残兵，七千江西绿营，负责截断贼军粮道。本就极端不爽，听到部下竟然以这般荒唐理由推脱不前，顿时就怒发冲辫。
“提督的脑袋都掉了，尔等得一个畏敌不前，这罪名够不够砍你们的脑袋！？”
盘大姑是什么，有三头六臂？会口吐三昧真火！？
“此女是英慈院院主，在广东颇有善名，很多人都受过她的恩惠。”
江西巡抚佟国勷兼理提督事，是延信这一路大军的副帅。他略知情形，委婉地劝着延信谨慎行事。当然，他可不好说，自己很多部下都受过她的恩惠，这可是给自己栽一个通敌的帽子。
“是么？这么说……”
延信转起眼珠，他对此事有另一番理解。
“是，探子得知，确实是有江西兵被关在里面，只是这般行事，会不会……嗻！下官这就去安排！”
夜里，延信对张文焕面授机宜，张文焕略微迟疑，但延信两眼一瞪，他赶紧打千领命。
“军门，这可是要生变的啊！是……是……军门说得是，标下这就去安排。”
王华听了张文焕的交代，一脸骇然。可张文焕冷哼一声，王华满脑子转的就是前程和头颅，赶紧咬牙应下。
“表哥，咱们不能做这事！我这条命可是盘大姑救下的！即便不念恩，也要顾及军中心气，真抓了盘大姑，军中一定生变！”
“恩，恩有什么用？我表哥我为了你，都成这般模样了！不止为我的前程，为大家的性命，也只好牺牲盘大姑了，到时我会向军门和大帅求情，不让盘大姑吃苦头。好了好了，你不做，我找别人去！”
展文达听了王华的交代，苦口婆心地劝着，可王华却是无比坚决。
“表哥，为了大家的性命，也只好牺牲你了……”
见得王华离去，展文达低低自语道。
一处普通军帐里，展文达低声唤道：“地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秀……”
里面一人应道：“门朝大海，三合河水万年流！”
展文达进了军帐，借着暗淡马灯的光色，左手食指弯曲，其他四指直伸，贴在胸口，朝帐里那个普通兵丁鞠躬，对方同样还礼。
“点香，过岗，吃光席。”
那兵丁淡淡说着，气度已不再是普通一兵。
“火头在西，揣票子的上路了。”
展文达生涩地应着，那兵丁目光精光一闪，冷笑道：“好胆！”
夜色还深，来雁塔西北，医院的俘虏区里，一人潜入一座大帐。
“王游击……”
“谁？卢胖子？你怎么也……你家游击呢？”
那人轻声唤着，王磐迷迷糊糊醒了，瞧见来人是熟识的赣州镇标中军游击门下家人。那卢胖子附耳过来，嘀咕一阵，王磐两眼圆瞪，睡意全消。
“我家老爷就是知了王老爷在此，才让我混入营中联系。王参戎带人守在外面，只要你设法引那盘大姑现身，自有人动手。张军门已经许了王参戎一个副将，王老爷你，也有个参将衔等着。”
那卢胖子猥琐地笑着，王磐张口结舌，竟是不知该如何应对，他心中正有一仙一魔在激烈对决。
“为何要这般？”
王磐艰辛地问。
“那叫盘大姑的妖女，不是颇得伪国人心么？据说还是那李肆的女人，只要擒到手中，黑狗血上头，破了她的妖法，再将她当众焚了，伪国人心自然大溃，那李肆也必定惊慌失措，再无力与皇上为敌。王老爷，这可是泼天大功一件啊！你我可绝不能错过！”
卢胖子两手凭空掐着，似乎正掐在那“妖女”的脖颈上，一张脸也扭曲起来，正到狰狞时，嘣的一声，他脸肉僵住，两眼翻白，直直仆倒在地。
王磐眼珠子差点瞪裂，就见一张面孔从卢胖子背后显现，手里还举着板凳，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是他的邻床病友，陕西小伙李顺。
“来……来人啊！”
王磐脑子一个激灵，扯起嗓子就喊了起来。
“有奸细！”
随着他这一声呼号，当夜，潜入医院的十多名清军细作无一人逃脱，守在江岸边的王华等人见着医院方向人声鼎沸，火把如星点，就知事泄，仓皇渡江而逃。
王华正满心忐忑，不知该如何向张文焕交代，却见自家大营也灯火通明，一片嘈杂。进到张文焕大帐，延信、佟国勷和张文焕都在，展文达等营中数十位游击都司守备也在，正一脸涨红地争执着什么。
“是谁传的谣言！？说要点十杀一，是谁！？”
延信气得跳脚，营中正传着这样的流言，说他们偷袭衡州未得手，他这个大帅要点十杀一，督促众人再攻衡州。
他的确有这个心，可他有这个胆么？他又不是孙武再世，有这般能耐。
“既是谣言，就请大帅出面安抚，以免军心继续乱下去。”
张文焕无奈地说着，佟国勷也点头，安定军心为先。
“安抚！？你们这帮绿营，打仗怠懈不前，还要本帅向你们这帮汉……低头？”
延信恼怒地骂着，“汉狗”两字差点就喷了出来，若是手上有一千旗营，若是自家有大威严，这点十杀一之令，他还真有心丢出来。
“王参将，你的事办妥了？”
见王华一身湿漉漉地立着，延信怒声问道。
“标下……标下无能！”
王华咬牙叩拜，一颗心如铅石般坠落。
“拉出去，砍了！”
延信手臂一挥，一群戈什哈扑上来，将王华拖出了帐外。
“大帅！刀下留人！”
展文达跪下了，却见其他人无动于衷，心中大急，同时也是怨恨。表哥，劝你你不听，非要接那差事，现在除了我这个表弟，竟是无人肯替你说话，这可怎么办！？
帐外就听啊地一声惨叫，转瞬戈什哈就提着王华的脑袋进帐交差，脖颈处的端口还喷着血水，一张狰狞面孔上写满不甘和懊悔。
“这个……也砍了！”
延信杀起了瘾，对展文达这个当场顶撞的小游击不屑一顾，要再出心头恶气。
“大帅，刀下留人！”
哗啦啦，这下帐中一帮官佐全跪下了。
“全砍了！”
延信顿时七窍生烟，真是反了啊，先是要他向绿营兵低头，现在又拦着他行军法，他可是正蓝旗满洲都统、讨逆将军！这些绿营军将，真是拿他当兔子欺负呢。
“大帅，可使不得！”
佟国勷和张文焕都不得不跪下了，砍一个人立威也就够了，现在是存心要把这一万多人激反吗？
呛啷，暴跳如雷的延信拔刀出鞘，朝展文达奔去，就要亲手了结他，帐外忽然掀起一阵如潮呼喝。
“大……大帅！兵丁真……真反了！”
戈什哈冲进来高声喊着。
“你们这些混蛋，还不赶紧去弹压！”
延信生生压住自己的刀，几乎咬碎了一口牙。
管文达等人一阵对视，其间有若干人本还犹豫彷徨，但在此刻，也终于沉静下来。
“得令，大帅……”
众人起身，展文达看了看自己表哥的头颅，咬牙应道。
帐外杀声震天，延信、佟国勷和张文焕惊得招呼起亲兵，将自己团团围住。
就见管文达等人默默出了大帐，无数兵丁从他们身旁掠过，他们却置若罔闻。
“留他们一命，天王肯定还有用。”
管文达的声音回荡在大帐里，三人如雷轰顶。反乱兵丁冲上来，瞬间将数十亲兵砍杀殆尽，他们也恍若未觉。
七月初九，延信军被天地会所造兵乱瓦解，展文达等江西广东军将领着一万绿营向衡州杨俊礼、谢定北投诚。讨逆将军延信，江西巡抚兼提督佟国勷，广东提督张文焕，三人一并被擒。
“这婆娘！真得好好地……”
长沙城南大帐，得报喜讯的李肆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犒劳她！”
喜悦、愤怒和担忧交织在一起，李肆心绪无比复杂。
虽说天地会在广东江西绿营中渗透颇深，连大多基层官佐都是会员，此番瓦解延信大军，全靠天地会运作。可没盘金铃在衡州，这场兵乱还没这般容易煽动起来。江西广东绿营兵一方面要跟熟知的盘菩萨为敌，良心受责，一方面被谣言中延信的狠辣所逼，愚忠动摇，两相夹磨。再有天地会和基层官佐领头，这反乱如洪水泻闸，格外顺利。
“还是早点娶回家供着吧，我宠出来的女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李肆这般感慨道。

第四百零四章 长沙之战，我悟了，你呢
“急递、船行和车马行的东主不愿被鞑子兵断了商路，他们业下全是汉子，东主买枪买药，还保抚恤，自是都动了起来。三万大军在前线，后方运送补给的怕不下十万民夫，鞑子兵在衡州一卡，几天就聚了上万人枪……”
“盘大姑那边跟商人不同，英慈院的杂工，天庙搭棚行和砖瓦行，都入了天主教。徐主祭也在衡州，一声招呼，都拿起了枪，也有好几千人。”
“大家劲头都很足，跟过节似的，可杨参军和谢招讨却是吓坏了，一下聚出这么多人，都是以前的老百姓，万一有鞑子细作暗中使坏，引发混乱，可就不好办。那股鞑子兵投降后，杨参军就找到各家东主，还有徐主祭那，让他们赶紧把火枪收上来，转卖给军中。”
“教民那边有徐主祭和盘大姑出面，收枪没问题，可商人那边就有些意见，他们觉得湖南还不安宁，没火枪防身很麻烦，该是都去找了工商总会请愿。”
长沙城南，天王大帐，零星炮声仍在回荡，李肆正听着龙高山的汇报，心思没在战场上。湖南安抚使杨俊礼、工商总会韩玉阶和尚书厅李朱绶同时发来急报，说的都是民人在衡州自备枪炮，参与战斗这事。
杨俊礼和李朱绶都担心火枪如此外流，会影响治下安宁。李朱绶更从国治的角度，力主尽快颁行禁令，禁绝民人持有火枪。而韩玉阶却说，湖南还是战场，工商进入湖南，安全没有保障。朝廷内卫也只在永州和郴州铺开，其他地方照顾不到，自备军械是工商迫不得已。
韩玉阶还直接说，早前佛山制造局外购枪管机件，催生了民间枪坊产业，吸聚工匠上万。可现在佛山制造局自造枪管机件，他们的日子就难过了，正迫切需要另开生路。允许民人持枪，这股产业也能向朝廷贡献税银。
现在英华对民人持枪还没明确政策，衡州民人自发而战，以李朱绶为代表的英华朝廷，以韩玉阶为代表的英华工商，都从自己的角度在看这事。
“上下同欲者胜，上下同利者又会如何呢？”
李肆如此感慨着，他看这事的角度就完全不一样了。一方面对盘金铃暗有歉疚，一方面也是隐隐自得。
民心，英华治下的民心，终于被他搅动起来。军事上，他养精兵，政务上，他抓精英，想的都是不以暴力瓦解华夏传统的社会秩序，而是以自由流动的工商，带动自由流动的思想，一步步融汇社会各个阶层，让这个秩序自发演进。
所以他向来不指望民人自己站出来，为英华而战。打仗，就靠职业军人去打，民人老实过自己的小日子，这样就可以了。什么民族精神，什么国家观念，得等这个国的硬件完备之后，才能一步步渗入人心。
可衡州的事情让李肆明白，这个进程并不漫长，正如龙高山转述盘金铃所说的话那般，这个国，对很多民人来说，已经是他们的国。这个国给他们人生所带来的改变，让他们心中所怀的希望，已经让他们觉得，值得冒着风险，付出代价，来为这个国而战。
虽然直接的推动力是盘金铃、天主教和工商，但催生这些推动力的土壤却是英华这一国。想及此处，李肆心中豁然开朗。
二十个月以前，广州青浦，他和段宏时等人商量立国檄文的时候，都觉得民心不可用，只能争取民人中立。为此没有去提“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当然，现在也不是时机，但李肆忽然觉得，自己治下的民心，却是已经能用了。
龙高山看着沉吟的李肆，心中也正翻腾不定。原本他被盘石玉介绍而来时，还只是将李肆当作一个豪杰人物，觉得他小小年纪，就做出一番事业，还跟他所憎恨的清廷为敌，为守护这样的人而死，也算是值了。
这心思不过是一场交易，当初在百花楼为李肆舍命挡箭，也是这么想的。可随着时间推移，英华立国后，龙高山视自己职责为一场交易的心理越来越淡，他开始觉得，这是一项值得付出自己性命的任务。
他在衡州所见的民人，不像那些感佩英雄的追随者那般英勇无畏。在他看来，那些人都很胆怯，不聚在一起就不敢行动，所谓的行动也就是放枪而已，几乎就跟清兵一个德性。
但让他震动的是，这些人的来历五花八门，各行各业各族都有，很多人都言语不通。这些人也是自发而战，没有官长挥着腰刀在后面督促，也没人给他们赏银。
在他们背后，有盘金铃、徐灵胎、杨俊礼和谢定北，也有众多工商主，看起来大家都是在为英慈院的恩义，天庙的信仰和自己的饭碗而战，可透过他们，“英”这一个原本觉得有些别扭的国名，却那般清晰，那么实在，有如一头无形巨兽，正顶天立地。跟清军对射的义勇军，站在他们身后喝彩加油的一般民人，就像是这巨兽的呼吸，气势无比磅礴。
在这头巨兽之后，李肆的身影无比巍峨，枪火、热血和欢呼，有如构成李肆身影的点点光晕。龙高山无比自豪，他自己也是这样一点光晕。而现在细想，竟有一股深深悸动，他已觉守卫李肆，更是一桩神圣的使命。
“既然局面变了，这一战，我们就得开新的一局，召集如下人等……”
李肆忽然一拍书案，打断了龙高山的思绪，看来是又有了新的盘算。
“这一局叫连环局，是黄龙士所衍……”
岳州，銮驾行在，康熙正跟随军效力的南书房布衣当值方苞对弈，见方苞这一局颇为奇特，康熙好奇询问，方苞如此回答，顿时让康熙脸色阴沉下来。
“灵皋啊，你说这战局，又是怎么一番衍化呢？”
方苞才学超绝，很为康熙看重，对他也算客气，也没责骂，就只淡淡问道。
“草民不懂兵事，岂敢妄言……”
方苞赶紧推脱，二十多万大军对决，他一个书生，能说什么？
康熙却不理会，挥手催促，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道：“衡州小挫，该是军心溃乱，皇上志坚，军中官佐却未下足心力晓谕，遭贼人寻隙而入。所以这军心之事，该是此战首要。”
康熙一巴掌拍上了棋盘，神色有些激动：“说得好！就是军心！”
方苞虽不懂兵事，却是一眼看穿了眼下战局的关键，军心！延信所部倒戈，三位大员被执，就是大清朝廷的威严，他康熙的恩义没能透彻而下。当年平三藩，各地文武也纷纷向吴三桂投诚，那时大清才坐稳江山，他康熙也登位不久，还是个小毛头，自然压不住人心。
可现在大清得华夏七十多年了，他康熙也坐了五十六年的江山，居然还有上万绿营，连官带兵，成建制地倒戈，这人心就败坏得实在太离谱。前日康熙得报时，还不敢相信，几番查证，才确认了此事。
康熙不恼，不伤心，依旧稳着心态，反正李肆带给他的噩耗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桩，但他就是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亲临前线，这军心都还镇不住！？
见康熙眼神有些晕迷，方苞轻咳一声，补充道：“广东绿营该是早被贼人渗透，加之长期客居外乡，家人都在贼人治下，这般溃决，也不出奇。”
典型的马后炮，广东绿营是这样，可江西绿营呢？为何江西绿营也跟着反乱了？据说反乱主谋展文达还是江西提标游击，这怎么解释！？
康熙越想越憋闷，就觉胸口如猛火烧灼，视线也有些模糊，对面方苞的脸也有些模糊了，竟像是在笑，带着一丝怜悯，一丝嘲讽。康熙剧烈咳嗽，憎恶地挥着袖子，让方苞退下。
“皇上！”
赵弘灿又来了，带着那股康熙再熟悉不过的惶恐。
“等等……”
康熙喝了口茶，出了口长气，双手支着膝盖，作足了准备，这才点头。
“贼军自广东南雄府进袭江西！南雄府、南安府城破！赣州府……”
赵弘灿叩拜在地，瞧着康熙面目渐渐铁青，竟不敢再说下去。
“说！说——！”
轰的一声，康熙高声吼着，一巴掌将书案上的棋盘拍得棋子纷飞。
“是是！赣州协副将贝铭基起兵反乱！迎贼入了赣州！”
赵弘灿一口气说完，脑袋杵在地上，再不敢动弹半分。
“呵呵……江西，果然是好地方啊，江西……”
康熙压住喉腔中一股热意，心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江西人全都该死！当年三藩作乱，江西总兵金声恒就先跳了出来。
不，不止是江西人，绿营都该死！果如我言，汉人就是不可信！
康熙心中叫着。
“皇上！贼军羽林军弃了常德，直奔岳州而来，前锋已占益阳！”
领侍卫内大臣，銮仪卫掌卫事内大臣马尔赛冲了进来，满脸惶恐地说着。
坏消息总是接踵而来，先是去断贼军后路的底牌被灭，再是贼军直入江西。而贼军那股精锐，虽早已料定会专攻岳州，可这般局势下，真正左支右绌的，却成了自己。
“贼军想必是要自益阳泛舟，直攻岳州，求请皇上移驾北归！”
也顾不得康熙的脸色正难看得无以复加，马尔赛喊道。
“北归！朕要北归，这天下就要从朕手中滑落了！”
康熙正想着汉人的人心不稳，听到马尔赛的建议，更是怒意勃发。
“銮驾向南！朕要督着大军，将那李肆当面击灭！”
想通了什么，康熙猛然起身，沉喝出声，双目喷着精光，让马尔赛浑身发软。

第四百零五章 战长沙，康熙来了
“原江西赣州协副将贝铭基率帐下官佐，并赣州同知、赣县通判等员，恭迎王师！”
江西赣州府城南门，上百文武官员跪伏在地，黄冈营指挥使杨堂诚看着这些剪了辫子，穿着临时赶制的前明官服的官员，心中无比郁闷。
“这帮狡猾的家伙，真能见风使舵……”
杨堂诚暗暗骂道，可戏码还是得演，不得不上前来搀起众人，大赞一通诸人拨乱反正，回归华夏的义举。
李肆悟了，民心可用，局面需要作得更大一些，就瞧上了江西。江西绿营在湖南溃败，还有大帮绿营官佐带着建制齐全的兵丁在衡州投诚，无论是军心还是人心，都已经乱了。放在韶州黄岗山的驻守营，本是防备清军自江西突入广东，现在自然再没必要。而且这个营炮足兵精，不用实在浪费资源。
所以李肆就派杨堂诚带着黄冈营直入江西，杨堂诚很是兴奋，虽然手上就两千来人，但炮多，正利攻城。江西兵已经大半溃灭，他就憧憬着一路势如破竹，直插到南昌去，成就一番其他营指挥使难望项背的功业。
广东南雄府已被工商和天地会侵蚀得一塌糊涂，黄冈营进兵，除了一帮清廷官员如鸟兽散外，当地几乎没一点反应，南雄城守汛的绿营兵笑呵呵屁颠颠地开了城门，当地工商也早组织好了食宿供给。
接着不费吹灰之力再占了江西南安府，杨堂诚的梦想越来越接近现实，却被这个赣州协副将当头击碎，这家伙居然主动反了！怎么能干这种事呢……
“唔，我可决定不了你们的待遇，这事军令厅会管，你们就各安其位。”
所以说到细节，杨堂诚就没给贝铭基好脸，后者还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出了岔子，惹得这位少年指挥不爽。
好在军令厅使者很快就到了，任命贝铭基为军令厅江西招讨使，跟之后会到任的江西安抚使一同统管原有的江西绿营，还给了贝铭基中郎将的衔级，让他非常满意。此时众人都已知道，英华军各军统制，甚至那个“独眼军师”范晋，都也只是个中郎将，李肆是把贝铭基当作马骨立了起来。
被当作马骨的还有江西提标中营游击展文达这帮绿营官佐，李肆将他们新编为陆军第五军，取名神武军，现在还没设统制，这一军更多是用来安插投诚官佐，展文达得了一个副统制兼营指挥使的军职，衔级为左校尉。
以前李肆是不愿这般礼待绿营官兵的，当然，以前也没什么绿营官兵这般大规模投诚。可现在治下民心可用，也让他有了争夺境外人心的底气。
李肆在争取人心，康熙也没闲着。七月中，得报铁佛寺的讷尔苏军有了动静，康熙銮驾也正向南急行，已过了汩罗江，李肆笑了。
“康熙老儿，彻底悟了！他要趁着羽林军还没自西面打过来的间隙，将手中十五六万大军尽数压下，要将我们这三万多人打败……”
七月十七清晨，长沙天空一片阴沉，闷热天气裹得人难受无比，英华军将士们心中还揣着一团火，决战，真正的决战来临了。
步兵们在擦拭枪支，检查燧石，清点弹药，调整着刺刀和砍刀的佩戴位置，打磨着胸甲的锈迹，给头盔套上防晒的白布。炮兵的炮长们最后一次核准战场坐标，炮手们将长杆灯和反射镜伸出炮膛，仔细地检视着炮膛内部的裂痕，评定这门炮的寿命。骑兵们在商人手里搜罗着长短火枪，让自己马鞍两侧能插满各类枪支。
猪羊鸡鸭的惨嘶响彻各处营房，大厨们将他们的案板灶台也变作了决战之地，要为官兵们拿出最可口的饭菜。营中还有一群大小姑嫂们，正缝着衣衫补着军靴，官兵们要以最整洁最亮丽的形象迎接决战。
天王大帐里，李肆顶盔着甲，一身戎装，腰间挂着一柄长剑，还有他那标志性的一对月雷铳。他环视帐中同样披挂的将领，话语铿锵有力。
“这几个月来，从台湾到福建，从江西到湖南，从云贵到四川，我们跟康熙老儿正着打，侧着打，明着打，暗着打。都在尽量削弱对手，侯着最后的决战。一张张牌丢出来，到了现在，康熙的牌出完了，我们的牌也出完了。”
“可康熙还有底牌，那就是他自己！他不愿放弃，将这张底牌也送上了战场。这是张大鬼！它的作用是，所有敌军，士气翻倍！也就是说，我们当面的敌军，将跟我们英华将士一样，也会死战不退！”
“我们也还有底牌！不，不是我，是诸位将士！是我们头上顶的老天！我们是正义的，我们顺应天意！康熙老儿很有胆气，但他很蠢，他不明白，时代已经变了，这已经不是英雄横刀立马，斩将夺旗的时代，这是血火的时代！”
李肆一一注视着自己的部下，鹰扬军、虎贲军、游弈军，赤雷营以及统领湖南广西内卫的将领，翼长和右校尉以上都在场。上百人里，一半是青田老司卫出身，一半是由黄埔讲武学堂短训班凝聚起来的绿营和工商子弟，还有几个是黄埔讲武学堂第一期的佼佼者，比如在战地升任代翼长的黄慎。背景不一，年纪各异，但此刻他们的脸上泛着的激昂光彩却是毫无差异。
“诸位，用你们的清醒头脑悟审时度势，用你们的沉着心志领导团队，用你们的娴熟技艺碾压一切！你们每个人都是英雄，迎着敌军，一步步逼近他们，将手中怒雷朝他们劈去，即便是枪林箭雨，也不皱一丝眉头，所有人……都是英雄！”
李肆已经很久没这般慷慨激昂地鼓动了，所有人都觉热血澎湃，不少人的心神又恍惚回到了青浦举旗时的情形。
“英华，万胜！”
李肆铿锵拔剑，高声呼喝道。
“天王，万胜！”
哗啦啦一片金铁跃动，众人齐声高呼。
“万胜！”
“万胜！”
呼声自天王大帐传开，引得周围的士兵们也转头相看，这热烈呼号牵动了他们的战意，一个个跟着振臂高呼。
不多时，万胜欢呼响彻长沙城南，从后方大营到前方鹰扬军、虎贲军阵地，都同时回荡着起万人呼喝，在英华军所占天心阁上，欢呼如雷，传遍了整个长沙城。
“贼军大举进城了！？”
长沙扬威将军行辕，鄂伦岱脸色灰败，吞着唾沫，不停转头看向城北，似乎在懊悔自己用条石堵了城门的命令。
“给老爷我收拾包裹！先到城北去侯着！”
湖南巡抚叶九思则是仓皇不已，天心阁一直没能夺回，他已觉自己这颗头颅都不在脖子上了。
两位文武官员已惊慌失措，长沙城内更是人马奔突，惊呼不定，烟尘四起，无数游手趁机作乱，甚至还有人打起了英华军的名号，乱得一塌糊涂。
长沙城外，巴浑岱和诺尔布两面也是一片慌乱。
“挖！再挖深点！多深！？能把咱们全都埋进去！”
“再堆高！再堆厚！要比城墙还厚！不然怎么抵挡贼军大炮！”
自月初接战后，巴浑岱和诺尔布已经见识足了英华军的勇悍，虽然不明白英华军为何迟迟没有摧营拔寨，将他们彻底赶走。但康熙严令如刀，他们也不敢后退半步，就在城北和城东拼命深挖沟，高堆墙。
今天听到当面英华军这般动静，心中顿时一片迷乱，像是坠入弱水河一半，一个劲地往下沉，贼军要总攻了！？
两人几乎同时收到康熙的谕令，看清了内容，两人也都同时冒汗，先是如释重负的热汗，再是心神大震的冷汗。
“着绿营聚兵急攻，尔等率旗营，与讷尔苏部汇合，遮护铁佛寺正侧，层层设防，务求将敌挫于阵前。”
他们可以退了！退的同时，绿营却要出营攻击。
“除了陕甘绿营，皇上竟是对其他绿营再无半分信任，要将其当作先登，以消耗贼军。”
两人对康熙这番布置的用心，也是领会得同样深刻。
这是如释重负，可再看到后面的布置，他们都惊得张口结舌。
“跑了！？”
得知巴浑岱和诺尔布两军后撤，李肆心说你们也太不配合了，这就吓跑了？
再得报两军原本所领的江西、湖北和直隶等部绿营正朝虎贲军当面攻击，李肆举起望远镜，看向北面远处。
当然看不到，但李肆却感觉得到，康熙来了。他将那些绿营当作不可信的包袱，将其甩掉，集中旗营和陕甘绿营，跟自己当面决战。
“好啊，咱们前戏也做足了，接着就看，到底谁会在上面吧……”
李肆沉凝心志，把住马鞍，飞身上马，在他背后，格桑顿珠将一面大旗高高举起，火红底色，双身太极团龙金黄耀眼，太极图的两点元心就是龙头双目，正斜睨北方。像是喷吐着热烈的焰光，正渴盼着北方那条五爪金龙的出现。

第四百零六章 战长沙，就是吓你的，怎样！？
长沙城北有两条河，浏阳河在南，捞刀河在北，两河相距四五里路，向西汇入湘江。
眼下这两条河之间的荒地里，填满了层层壕沟垒墙，绵延十多里地，再顺着捞刀河的走势北转，护住北面二十里地的铁炉寺，整条防线足有二三十里长。
有宽近二百步的大河，有条条深沟，有道道垒墙，还有这么多人。填在这条防线里的十多万清兵感觉很安全，跟贼军阵而战之的勇气没有，可据堑而守的勇气却还是足的。
更何况，皇上就在铁炉寺……
回头远望，极远处的北方，旌旗五彩斑斓，那只是讷尔苏大营，可在那大营之后，应该就立着皇上的銮驾。那看不见的明黄色，就像是一道坚墙，在十多万清兵的心中牢牢立着。这道墙是如此高大，如此坚厚，有如北地的长城，有如他们生下来就只知道这天下是大清一般。
七月十七，这一日的下午，城墙跨了，天地混淆了。
上百门大炮在这道防线前展开，每分钟两发，两小时内近三万发十二斤或者二十斤的炮弹轰到了防线上，垒墙垮塌，哨楼飞升。光是那如雷轰鸣持续了一小时，就让无数清兵失了魂魄。
巴浑岱负责西段防线，大帐远在捞刀河北面十里外，就见南面炮火沸腾，硝烟升腾而起，竟像是拉起了一道冲天烟墙，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差点惊得插进了眼眶里。见着身边的家人亲随两眼都在发直，腿肚子也在打抖，想到前线官兵情况该更是不堪。他强自振作而起，派出家人巡视浏阳河防线，还要他们见了逃兵就斩。
这些家人来到浏阳河防线上，逃兵没见到几个，见到的是道道壕沟里都趴满了人。他们不得不趴在壕沟里，凡是地面上的凸起物都是炮火的目标，垒墙、帐篷、栅栏、哨楼、人体，在这炮子如雨，不是枪子如雨的修罗场中，没人觉得自己会是幸运儿。
壕沟是用来阻挡贼军的，上万人全填在近丈深的壕沟里，这仗怎么打？贼军冲过来，满沟人都得举手投降。巴浑岱的家人逼压各营统领，各营统领逼压营中千把，杀了好几十人，才勉强将人推上浏阳河北岸那已经被轰得千疮百孔的垒墙，此时红衣兵已经在搭设浮桥。
隔着两三百步，火枪小炮使劲地打着，纷杂噪音中，清兵们也找回了一丝心气。
但这心气很快就消散了，因为“阎王啸”来了。清晰可见的黑点越过河面，拉着饱满弧线划空而落，那是开花弹，因为这开花弹还带着一股凄厉的尖啸声，所以被清兵冠上了这个名字。
开花弹声响虽不如之前那些火炮那般猛烈，可听在清兵的耳里，却比那些火炮还恐怖。被火炮大炮子打中，多半是当场就翘了辫子，估计都来不及感觉疼痛。可被这开花弹炸中，好半响死不了，不是被活活疼死，就是流光血而死。
焰火在垒墙后一团团炸开，偶尔有开花弹早炸，在半空绽出橘黄焰光，少许在河面上起爆，溅起条条水柱，清兵们就觉得自己这条防线像是小儿在沙滩上堆出的沙墙，正被一头喷吐着血火的巨兽恣意践踏。
“趴低点！都趴下！”
有经验的清兵军官招呼着自己的部下，倚住垒墙和浅壕，既可以躲避炮火，又可以放枪放炮，虽然还是得起身装弹，可总比一直杵着当炮靶子的好。
即便如此，那绵绵不绝的炮弹和爆裂焰火盖住周围，神经再粗大的人，也都觉脑子僵直一团，就像是一团冰渣，轻轻动动就要碎成一团。
“是天兵！真是天兵！不然怎么会一直打雷！？天兵——啊啊——”
终于有兵丁坚持不住了，捂着耳朵，两眼对着，又蹦又跳，放声高呼。
军官想追上去一刀砍了他，可空中又传来呜呜的阎王啸，还感觉跟以前的有所不同，吓得赶紧止步。
十多步外，一枚硕大的怪异炮子几乎是擦着那发疯兵丁砸落在地，咕噜噜滚了两下，就头前冒着青烟，再没了动静。看这炮子扁扁长长，尾巴还带着羽箭般的小翼，清兵们再熟悉不过，可足有寻常人大腿粗细的，小半人高的开花弹，还真是第一次见，稀奇。
冒着烟呢……
周遭能看清这开花弹的有数十人，在垒墙后密密麻麻挤作一堆，脑子本就糊了，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们可是见识过晚炸的开花弹。
这数十人的呼吸瞬间停滞，就觉一股苦意从胸腔漫出，急速涌过喉头，将整个口腔裹住，同时全身的肌肉也都失去了控制，滴滴答答的水声不止一处响起。除了那个还在蹦跳不止的疯子，看在众人眼中，他像是正跳着迎接牛头马面的鬼婆舞。
光芒骤起，瞬间吞噬了视线。空间急速膨胀，这感知超越了他们以所有想象力都从未触及过的体验，天崩地裂般的巨响，连骨带肉的灼烧，都被一层隔膜挡住，他们的意识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体内挤压而出，正从自己大张着的嘴里喷散。
七月十七日下午四时，第一枚三十斤开花弹，由刚刚抵达前线的神霄式榴弹炮射出，为清军浏阳河防线的全面崩溃揭开了序幕。英华军占领浏阳河防线，检视炮击成效时，发现死于这一枚大号开花弹的清兵足有四十六人，其中一半都是被活生生震死的。还有一个人离爆炸中心只有两三步远，烧得骨头都凝在一起的人体却还摆着手舞足蹈的姿势，让人颇为纳闷。
李肆在长沙等了这么久，主要是等待清军主力汇聚，以便一网打尽，同时也有顺带等候佛山制造局将新式飞天炮，不，现在他改名叫做榴弹炮改进完毕的这心思。这算不上什么大杀器，但配合加农炮，能更有效地压制对方的沟堑防御体系。
新的神霄式榴弹炮归属独立炮营，发射三十斤开花弹，射程最远两里，终于从步兵武器变作炮兵武器。但之前佛山制造局搭车搞出的液压制退机等东西没有列装，主要是太贵，一套那玩意能顶四五门炮，而且可靠性还不足以承受百次以上的运作，这技术就只有等着材料和工艺都有了进展后，再去琢磨。
新的榴弹炮到位不多，只有四门，可就靠着这四门炮，清军浏阳河防线很快就全面崩溃了。充任督战队的旗兵仓皇逃回捞刀河北岸，而浏阳河防线上，被塞在前面当人肉沙包的两万多绿营尽数就歼。实际这股守军死伤并不严重，也就两三千出头，可他们哪里经受过这般“狂轰滥炸”，一个个都魂魄皆飞，就痴痴呆呆地趴在壕沟里，蹲在垒墙后，被英华军轻松俘虏。
“三十多万斤铁，十万多斤火药，分摊到每个清兵头上，够他死上十次了……”
进踞浏阳河北岸，逼向清军捞刀河防线，李肆这么对部下们总结道。众人面面相觑，觉得之前的热血都白沸腾了，感情天王所说的“血火”，实际是这么回事呢？
“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就不是难事，能用钢铁和火药解决的战斗，就没必要拿人命去填。”
李肆还在自我膨胀着，这一战是他造反以来最满意的一战，以绝对的火力优势压倒清军，你人多，我银子多，我炮多，我钢多铁多火药多，就是远远地轰你，怎么着？你过来咬我啊。
范晋低叹一声，将手里的计划书揉成纸团，那上面写着他苦读兵书拟出来的若干条“妙计”。
“就怕把鞑子皇帝吓跑了……”
将领们都很不满意，这一仗伤亡出奇地小，战死不过一百多，受伤近千，大多都是搭设浮桥时，为掩护工兵而跟清军敢战之兵对射时造成的。而过了河之后，大家都觉得自己好像是在给炮兵打扫战场，就没什么像样的战斗发生。
“跑？要的就是他跑！”
李肆可没指望会在战场上击毙康熙，那样的事情，也就在无比狗血的YY小说里才会出现。康熙的銮驾就在三十里外的铁炉寺，对清军来说，这样的距离，几乎就等于康熙贴在他们背后，甚至都能感觉到皇帝的喘息。
康麻子既送货上门，想要压住军心，死命一搏，那就用最猛烈的炮火震撼清兵，瓦解清兵的斗志，同时也是吓唬康熙，让他看看，跟我李肆斗，到底得要什么样的本钱。
只要康麻子一逃，清兵军心就崩溃了，这场决战也就胜利了。
就是这么简单，歼敌多少，杀伤多少，占了多少城池，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康熙鼓足心气，跑来跟我李肆一战，却被打得落花流水，他的色厉内荏，清兵的羸弱，就此再无遮掩。这一战，根底就是决定天下人心的一战。
所以李肆无比热切地盼望康熙会跑，为此他不惜在这一天里打掉大半炮弹，刻意营造出一番天崩地裂的炮击景象。
“如果他不跑呢？”
众人这么问，李肆皱眉，问得好，康熙要真是有那番胆气呢？
“那就是你们所期望的，死战！”
他沉声说着，众人先是眉飞色舞，然后又很沮丧。
今天这番炮击，即便是他们自己，都觉心惊胆战，已完全不是凡人可以靠勇气，靠热血去抵挡的威势。他们也都下意识地将自己代入到清兵，来想假若是英华军的步兵面对这样的炮击，是不是能顶得住，答案是沮丧的。
英华军的炮，实在是……太多了，如果把八斤小炮也算上，就鹰扬军、虎贲军和游弈军，三军就有两百多门炮。今天的炮击阵地一摆开，那些湖南广西内卫，一个个都脚下都是飘的，既是震惊，又是欣喜。
因此，康熙怎么也得跑吧……

第四百零七章 战长沙，老天到底站在哪一边
“朕……不退！”
铁炉寺，銮驾行在，面对上百叩头苦求的臣子，康熙满脸潮红，眼瞳还有些失焦，这是被白日的炮击给惊的。
一直以来，贼军到底是番什么情形，为何能在战场上屡屡以一当十，败朝廷大军，他虽然读过众多臣子的奏报，却还是没什么直观印象。
可今天，即便是隔着三十里地，他依旧看得、听得明白，在那群雷轰鸣的刹那间，他就明白，为什么朝廷会败了。
先不说人心，贼军的器利，十倍于朝廷，当面不过三四万贼军，却有足足三四百门大炮！这样的敌手，闻所未闻，即便是欧人，都不可能有此庞大的炮兵，朝廷焉能不败！？
他很羞愧，为自己只注意到贼军的自来火枪而羞愧，同时也在感叹，自己始终没听进去老八的话。老八总说，贼军炮更厉害，枪只是小节，应该在炮上下更多功夫。
现在看来，讷尔苏和他自己手里捏着的几支火器营，火炮加起来还不足对方一半！这个仗，怎么打下去！？再有二十万大军，在大炮前面，也是豆渣！
他很想退，他快七十的人了，自然是比少年时更畏死，可他不能退！
这一退，贼军本就器利，再被他夺了人心，大清就再称不上一个“大”字，他这辈子的仁治盛世，就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他还想拼下去，可除了那几支完全没有底气的新编火器营，他还有什么底牌呢？
“南蛮虽炮多，可弹药糜费，今日这一战，怕不打出十数万斤铁，数万斤火药。虽占了浏阳河，朝廷大军只有少许绿营受挫，未损大军根本！”
“朕在这里，就是军心，就是天下之心！朕要退，朝廷就败了，天下就败了！现在大军还远占优势，南蛮不过逞得一时威风！我十数万大军，人人众志成城，区区贼军，有何足惧？要知刚过易折，贼军这般依赖火炮，未尝不是他之软肋……”
康熙心中狂澜反复，脸上却依旧神采昂扬，中气十足的呼喝响彻大帐，不少老臣都恍若回到了几十年前康熙亲征时的时光，心气也渐渐抬了起来，有皇上在，大清终究是稳若磐石的……
康熙正训话间，帐顶渐渐响起细声，淅淅沥沥的，越来越大。
众人呆住了，呼吸也粗重不已，康熙也是骤然停口，身躯却在微微晃动，像是压抑着正要喷薄而出的激动。
“雨，下雨了！”
帐外的侍卫高声叫道。
“皇上，绵雨到来，看这天象，怕是三五天都停不下来！”
方苞急急入帐叩拜，他也是懂天相历法的，能大略算到天气。
“皇上！上天在助我大清啊！”
臣子们连哭带喊，叩头不止。
“是啊，上天！朕还有底牌，那就是上天！”
康熙终于不再矜持，仰头高声大笑。
“皇上……听闻贼军也善雨战……”
赵弘灿不得不跳出来破坏这气氛。
“再怎么善，他总得跟朕的大军刀枪来往！”
康熙却是早就想得通透。
“他有多少人？朕有多少人？不计这前线的十多万，陕甘、直隶的兵，还有好几万在路上！这几日就能到。在这雨日，朕拿五个换贼军一个，可足！？
贼军再怎么厉害，也不至于肉搏战还能一个打十个，只要抱定耗其兵力的心思，怎么也有胜机。
“朕……不指望败他，就指望他能知难而退。只要他退，朕就赢了。再作一番安抚，在朕有生之年，那李肆能在南方安定下来，给朕一层颜面，朕也就认了……”
康熙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盘算，终究是有机会实现了。
与此同时，天王大帐里，李肆看着帐顶，哑然无语，心中就道，好玄，幸亏今天把炮弹大多打了出去，不然可再难找机会来上这么一场。
“老天爷，终究是不希望我这般顺利吗？”
他也暗自叹道，湖南雨多，这是难免的。可就在马上要打跑康熙的时候来上这么一场，那康麻子多半会视这场雨为良机，再不会跑。
“我们英华军，可就是不怕雨的！”
“没有炮，还有刺刀！”
“让那鞑子皇帝看清楚我们真正的能耐！”
将领们却是跟康熙一样，都将这场雨看作天降甘霖，一脸兴奋地说着。
“罢了，胜利的道路上不染满鲜血，大家就都不会珍惜这胜利。”
李肆暗自慨叹。
七月十八，捞刀河北岸，康熙和李肆这二者的意志天平，在这雨天终于恢复平衡，开始以实实在在的血肉为砝码，一点点地压下。
他是武举出身，骑射九矢中三，步射九矢中七，大刀能舞一百二十斤，拿石礩子也能举三百斤，如果能跟上哪位大帅，行伍十年，怎么也是个参将游击的前程。很可惜，这十年是太平盛世，没什么大帅，所以他就只是在南阳镇标里的一个小小千总。
可现在机会来了，他不仅跟上了讷尔苏大帅，甚至皇上就在几十里远处，战场有什么风吹草动，有什么英雄豪杰，转瞬就能知道。
阴雨绵绵，让他更为振奋，这样的天气，贼军犀利火器失效，却还在冲击，正好给自己送上功绩。现在朝廷立下新的赏格，得贼军普通一兵的首级，就有五两银子，晋一级，官长十两往上算，还授爵。只要死战，功名利禄都有了。
倚着垒墙，他看向左右部下，全是一脸惶恐，被雨水刷着，就像是死人脸一般，恼怒地咆哮道：“不为封妻萌子，也要顾着自己的小命！都盯好了人，等会谁后退一步就径直砍！”
他无心去鼓动手下的兵勇战，那也是徒劳的，可他必须看好了自己的兵，绝不能让他们逃一个。垒墙前那一堆堆人头，都是临阵退缩，被整队整哨砍下来的。队里逃一人，就拔队斩，哨里逃一队，整哨斩。逃了一个外委，就斩上司千把和所有同僚。守着沟堑后方的那些旗兵，就是专门干这事的。
谁让自己是绿营呢，他转头看看，正看到一队旗兵截住十来个该是已经被吓傻了的绿营兵，手起刀落，就跟剁板鸭似的，将这些逃兵当场斩杀。
再转头看前方，他瞳孔紧缩，红衣！即便在雨中，大红服色依旧如火，正潮涌而来。
捞刀河北岸，十万大军倚河层层设防，深壕高垒，对抗据说是有三十万之众的贼军。可从兵到官都知道，贼军真有三十万，三个大清也灭了。当面贼军实际不过三四万人，还分了不少兵在长沙城，向他们这十万大军发起攻击的贼军，最多不超过三万。
之前他一直觉得这事很荒谬，十万朝廷大军，还都是精锐，竟然在三万贼军面前抱头龟缩，只求个守势。跟七八十年前大清吞吃明朝江山时的情形正好颠倒过来，这才七八十年啊。
韶州之战、宜章之战，贼军以一当十，种种传闻，他是不太信的，传闻毕竟是传闻，总有夸大。可昨日贼军炮火连天，一天之内就突破了浏阳河防线。不是靠着这连坐斩杀令，捞刀河防线都要全体崩溃，见识了那天崩地裂般的血火雷霆，他才相信了那些传闻。
昨夜开始下雨，今日还在绵绵下着，火器都再不能用。原本还觉得能喘口气，贼军却不肯罢休，冒雨突击，也让他建功立业之心蠢蠢欲动，贱命一条，能拼就拼呗。
淅淅沥沥的雨声似乎也消失了，另一股密集如雨点，汇集起来如夜色之潮的声音自耳中传入，冷冷地压在心口。那是红衣兵的脚步声，不，不止是脚步声，还有他们身上的零零碎碎相互撞击的轻响。除此之外，没有兵丁的呼喊，没有官长的号令，没有喘息，如此沉默，连他都隐隐都觉得，这一片红衣之潮都已是死人，正手持插刀火枪，稳稳逼近的死人之潮。
红蓝制服，灰黑雨蓬，铁盔的盔檐压住面目，单个看是觉得扎眼，千百个汇为大队，带着那股奇异叮当声浪而进，压迫感远胜挥刀高呼而来的敌群。若是那样的敌群，也会燃起他的战意，可这样的敌军，带来的不是嗜血的战欲，而是毁灭的冰寒。
这压迫感推着心口那点冰凉感急速扩大，让他渐渐觉得身体有些难以掌握，正当他怀疑自己嘴里都会喷出冬日的白雾时，“啊啊”的扭曲怪叫响起，已经有部下两眼发直，双腿战栗不止。
拔刀，劈砍，两个刚刚转身的兵丁身躯仆倒在地，人头在另外的地方咕噜噜滚动。这两颗人头稳住了垒墙后那像是强风下即将倒伏的人群，只剩下极力压制的哽咽抽泣。
必须做点什么，他这么寻思着。
从垒墙洞子里掏出他的十五力弓，小心地张了张弦，暗骂一声这该死的南方，湿气太重，皮弦已经软了很多。
可这时候已经顾不上了，鸟枪小炮用不了，新换的自来火枪也要受雨哑火。红衣兵已经冲到四五十步外，不做点什么，心头那股冰寒就再难抑止，这跟自己身前有深沟和垒墙毫无关系。
搭箭满弓，弓弦发出怪异的低沉闷响，羽箭穿透薄薄雨雾，一个红衣兵仰面栽倒。他瞄得很准，红衣兵大多穿着护胸铁甲，带着铁盔，射躯干没什么用，只有弓技娴熟之人，才能射中他们的面门和四肢。
“好——！”
沉默的垒墙后忽然发出如雷的欢呼声，这一箭像是击碎了压在所有官兵心头的冰山，让他们重新恢复了知觉。
欢呼声如一杯烧刀子，让他的身心热乎起来，他高举大弓，引来又一阵欢呼，部下们都热烈地鼓着掌，身侧的把总朝他跷起大拇指，喊着“再来一个”。
再来……
他咧嘴笑着，再度张弓，虽然再射几箭，弓弦就要废了，可这等风头，怎么能错过。
侧头瞄准，前方的红衣人群已近到三十步外，随手一射就能再倒一个。
蓬……
他睁开的右眼里，瞄到了一团白烟升起，等这枪声响起，才醒悟遭了枪击，手上一松，羽箭不知飞到了哪里去。
“噗噗……”
在他身边，手下那个把总一把抓住他，他看到的是一张被撕烂的面颊，连牙根都露出了大半。那把总辛苦地揪着他，似乎想求着他就自己一命，一张嘴，不仅嘴里喷着血，脖子后面也射出一股血线……

第四百零九章 战长沙，不计死伤，向北！
“妈的，怎么偏这么多……”
黄慎骂骂咧咧地将一杆包着油布的火枪塞给部下，瞄准了那个带着凉帽的清兵军官，却打中了旁边另一人。
“鹰扬军！刺刀——上！”
离清兵垒墙只有二十来步了，黄慎拔剑呼喊，一翼人同声发喊，四五百柄刺刀出鞘上枪，声如潮，刃如林。隔着一丈多宽的壕沟和三四尺高的垒墙，清军依旧下意识缩着脖子，身体像是被这声潮推了一把。
即将冲近壕沟时，红衣兵人群分开，十多条足有两丈长，宽三尺有余的木梯高高竖起，再重重落在垒墙上。几个倒霉清兵被裹着铁皮的梯头砸得头破血流，更有人被梯头的尖锐抓勾当场开膛破腹。
“贼军连云梯都裹着铁皮，他们哪来这么多铁，这么多银子？”
他身为千总，是这段防线的负责人，防线被攻破，他也就不必活着了，这是上司太原镇总兵原话。而当他一刀劈在梯子上，却听到一声徒劳的金铁交鸣声时，心中也响起凄凉呼声。
壕沟和垒墙对英华军造成了一些障碍，克服这个障碍原本需要付出很大代价。但有事先从木器行那定制的铁头云梯，代价就变得不再那么难以承受。至少黄慎这一翼所架起的十多具云梯，只有两具被掀翻，拖上来重新架就好。
细雨让英华军的枪炮乃至掷弹兵都没了用武之地，同样的，清军原本准备的火油也失去了效用。靠着各类器械，清军的沟堑防御并没有对英华军的进攻造成太大影响，之前巴浑岱和讷尔苏两部人马数万人疯狂掘壕砌垒，现在看来真是儿戏。
防线上大片清兵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被前后两股巨大恐惧疯狂拉扯着。当红衣兵从斜立着的木梯上扑下，无数清兵就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的一下断了，接着是一片清灵。官长的呼喝乃至挥刀劈砍都再无用处，防线上的清兵一哄而散。
他们就是吃口军粮，即便官长日日念着食君禄，报皇恩，可那薪饷也不够养活一家人。认真地说，当兵就是一份兼业，凭什么要为这兼业丢命？
“死吧！”
千总挥刀朝着一个红衣兵砍去，这个像是军官的家伙似乎被眼前这一幕景象给看呆了，还以为他也会跟着兵丁一起抱头奔逃。
铛声脆响，黄慎架住了对方的腰刀，看清了眼前这敌人是他之前没打中的清兵军将。这家伙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纷杂，都让他有一股展开画板的冲动，这表情实在是太精彩了。愤怒、不甘、绝望、希望和憧憬，就只是这张面孔，几乎展露了当面清兵的所有心绪。
雨水细细刷着，刀剑来往，几个照面，黄慎的手臂和大腿上就多了几道伤口。他跌在地上，心想自己的表情估计也够精彩的。
黄慎投军前只是个穷酸，读过一些书，兴趣在画画。在广东游历时，被军礼监掌监袁应纲袁铁板招到英华军中画宣传单，写海报，新会和崖山纪念馆的不少壁画都是他的作品。被自己所绘的历史事迹感动，毅然投笔从戎，由袁应纲推荐，进了黄埔讲武学堂。
虽然学有所成，甚至还是个神枪手，可刀剑上的本事显然不如这个清将。眼见那清将喘着粗气，就要挥刀砍下。黄慎闭眼，心说真是遗憾，圣武祠肯定是进不了啦，忠烈祠该有自己位置。
噗……
等来的不是刀锋，而是一股腥热的液体，接着那清将仆倒在自己身上，正急促地呼吸着。黄慎睁眼，见到那张面目还是那般漠然，可仔细看去，疑惑、不舍和解脱的神情正变幻迷离着。一柄砍刀劈在他的脑袋一侧，红浆滋滋喷个不停。
“你们这些书生真是没用……”
怪异的腔调响起，这是配属他这一翼广西内卫的翼长，是个僮人。
“他叫什么名字？”
被伙伴拉了起来，看看身体还在抽搐的清将，黄慎隐隐觉得惋惜，那张面目，不像是该死在此处的人吧。
他不死，我就该死了？接着黄慎失笑，招呼着僮家汉子，朝战场深处走去。
“我哈元生……不该死在此处！”
千总挣扎了半天，咽气前终于念叨出这句话。
前世晋为扬威将军，贵州提督，留名平苗战争的一代名将，在李肆所改变的历史里早早退场，正如命运已经改变的黄慎一般。随着哈元生的死亡，黄慎的前进，湖北、直隶等部绿营不断溃决，仅仅一个上午，鹰扬军和虎贲军就自捞刀河岸向北连破十来道壕沟垒墙，突入六七里地，击溃三四万清军。
接着英华军攻势猛然一挫，就像是啃苹果用力过猛，一口咬到了果核。整整一个下午，英华军只再向前推进了两里不到，占了三道沟堑，还遭受清兵反扑，差点丢了一道沟堑。
双方在雨水泥地里拼杀不止，不少士兵的刺刀都崩掉，不得不用上随身的砍刀短斧。从上空看去，火红浪潮阻于一道杂色礁石前，礁石不断崩裂，红潮也不断破碎。
“滑头……”
垒墙前，黄慎扶住自己的僮人同僚，悲声呼唤道，一杆梭镖透穿了他的胸口。
“我先去占位置了，记得你欠我的画，我横刀立马，马蹄下全是被我杀掉的鞑子兵。”
这个姓华的僮人没有什么感慨和遗言，就只想着黄慎欠他的东西。
“放心，我一定画好，留给你儿子当传家宝。”
黄慎不迭地点着头，看着“滑头”闭目咽气，他想哭，却又哭不出声。转头看前方，又一波清兵涌了上来，他低笑摇头，心说如果自己也战死，这画也该是没着落了。
红衣杂衣撞在一起，刺刀和腰刀梭镖来往交击，捞刀河北岸深处的喊杀声，远在铁炉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天王，算上配属的内卫兵，鹰扬军青浦营和前营死伤近千！虎贲军前后营死伤一千五！一天的死伤，就等于前三个月总合！”
夜里，听着帐外的雨声，范晋拿起伤亡统计的报表，手抖得如筛糠一般。
“我建议攻下长沙城，全军休整，等待雨晴。只要我们转攻为守，清兵奈何不了我们，康熙也没时间继续守在这！羽林军正从西北而来，他绝不敢腹背受敌！”
范晋的方案相当于放弃，帐中其他军将，包括虎贲军统制孟奎、鹰扬军副统制，青浦营指挥使方堂恒以及张应、韩再兴、何孟风等营头，脸色很沉重，都没出声表态。一天恶战，原本的激昂之心也冷静下来，开始权衡这般付出，是不是值得，而范晋的方案是稳妥之策。
英华军确实不惧雨战，但毕竟没有枪炮之威，对上顽固之敌，总是要付出伤亡。这么打下去，清军固然伤亡惨重，可英华军也在大出血。
“鞑子皇帝该就是抱着比拼谁耗得起的心思，据报他还有数万绿营正从北面赶来。这几天就能过岳州，除了遮护侧翼，抵挡羽林军外，估计也是继续填在沟堑里，跟咱们对着耗。”
范晋不好强硬坚持自己的方案，就以新得的情报来委婉表达。
李肆一直支着下巴，目光投在大帐顶上，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
“台湾，施世骠的援军抵达台湾府城，朱一贵、杜君英的义军有些坚持不住，他们向郑永请援，却又不让郑永进凤山采购军需物资。”
众人都是一愣，不明白李肆为何偏开了话题。
“江西，贝铭基主动率军攻吉安府，却被巡查江西盐务的巡盐御史田文镜率军在泰和县击退，田文镜由此得了署理江西兵备道职衔，正在重新整顿江西绿营。”
“云南，永北镇总兵马会伯在大理聚集重兵，正威胁昆明。”
“四川，年羹尧遣岳钟琪进打箭炉，正一面收买巴塘里塘藏人，一面招募凉山蛮，还在鼓动建昌卫其他康巴藏部反我英华。”
“贵州，十四皇子胤祯正督军攻击娄关和桐梓县，在遵义府的向善轩说，若大局未变，没有援兵，遵义最多守到八月上旬。”
李肆一桩桩说着近期各地战报，以长沙为顶点，英华和鞑清的战线如一条弧线，从云南一直拉到台湾。因为主力都集中在长沙，新得之地的控制力都不到位，左右弧弦都无比薄弱，正遭清军强力逼压。
有多少哈远生那一类的名人“夭折”于历史，李肆不清楚，但像田文镜这种狠人，在如此形势下跳了出来，他却看在眼里，同时并不心惊，相信还会有更多狠人冒出来。疾风知劲草，乱世出英雄，这是至理名言。
“康熙给了我们机会，不仅让大军来了长沙，自己也跟来了，我们在长沙的几个月等待并没有白费。但是诸位，机会降临时，时间就再跟之前不同了，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李肆环视众人，刚才将形势全盘托出，众人其实就已经明白了，他不过是在强调。
“我们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将这股大军当面击破，将康熙打跑，之前的流血牺牲，就全都白费！”
四周的形势虽然严峻，却并不是生死危机，只要收缩兵力，放弃一些地盘，清军也未必有那个力量乘胜追击。但正如李肆所说，这一番出征，不管是已经收获的，还是布下大局希望收获的，都要大半落空。
李肆沉声道：“不论死伤，向北！打到康熙驾前！”
七月十九，英华军与陕甘绿营、西安、荆州驻防旗营以及禁旅骁骑营的步兵展开了激烈搏杀。

第四百一十章 战长沙，老天爷，别下雨了好么
七月二十，细雨依旧。讷尔苏的副帅，正黄旗都统，宗室巴赛战死。
巴赛至前线督战，正遇上鹰扬军左右营合力突击西安荆州驻防旗营的防线。原本他能从容而退，要命的是他刚处置了几个假装受伤，缩在后方的旗人兵头。挂起的人头还滴着血，“谁敢再退，这就是下场”的呼喊还没消散，英华军就突入了阵地。
后面的事情就说法不一了，清廷日后的《大清国史》、《长沙英烈传》等官史里，都说巴赛临阵不退，挥刀勇战，九进十出。如燕人张翼德，杀得贼军落花流水，却不料中了贼军暗箭，战殁于阵。而且也是尸身不倒，贼军膜拜，之后焚尸烧出三十斤箭头云云。
流传于北京城的小道消息是，巴赛本想退，却被西安荆州的旗人扯住。闹了好半天，英华军已攻到百步之内，身影清晰可见。巴赛的家人和戈什哈急得不行，挥刀就砍，激反了那帮旗人，巴赛实际死在一个佐领的手里，然后那佐领投了英华军。
可英华这边的记载却只是淡淡一笔，鹰扬军左营甲翼四哨突入敌阵，歼灭一股百人左右的清兵，然后在死尸堆里发现了一个衣着华丽，官帽上有双眼花翎的清将，后来才辨认出是巴赛。
巴赛的死反而让讷尔苏、巴浑岱和诺尔布三个将军松了口气，甚至康熙本人在伤悯之外也生起淡淡欣慰。之前立下的连坐和拔队斩等严令，已经将军心压到了崩溃边缘，隐有反乱之语传出。现在好了，一个副帅，正黄旗都统，还是宗室，都为国捐躯了，尔等军将和兵丁还有何话说？
当然，高级军将有了教训，绝不再上第一线，就直接去压各营统领，再由他们层层压下去。
喊杀声越来越近，铁炉寺外，明黄华盖下，康熙眺望南方，虽然只是一片雨雾，但他仿佛看到了千万人正在狭窄的沟堑里殊死搏斗，血水雨水混作一处，刀剑斩裂甲胄，切割皮肉，将一条条生灵送入冥间。
冥间……自己去那处所在的日子，也该是不远了吧。
这般感慨让康熙打了个寒噤，觉得那厮杀声分外渗人，正要甩袖回帐，却有马尔赛求见。
马尔赛脸色灰败地道：“西安荆州满汉旗人伤亡殆尽，现禁旅骁骑步兵也已接战，但还是挡不住贼军。贼军人人披甲，战技娴熟，勇猛异常！兼之越壕器械齐备，趟沟堑如履平地。即便是我禁旅旗营和陕甘绿营，聚起豪勇之辈，也不过勉强与同等之数的贼军相持……”
他啰里啰唆一大堆，康熙心中既恼他肯定是要说什么移驾，同时也在暗自心惊。
“贼军先登险些破了讷尔苏的大帐，皇上，那里离此只有七八里地，一旦战局有变，皇上可是退之不及！”
马尔赛就在雨中跪下，脑门扑哧扑哧拍着泥泞。
“求皇上移驾！皇上龙体即是国体，怎可与贼子在此相持！？”
果然，马尔赛高声叫着。看着这个昔日擎天一将图海的孙子，康熙摇头不已，这马尔赛，怕是满脑子就想着自己的安危吧。
正要训斥这个胆小的家伙，大批臣子涌来，同求康熙移驾。贼军已破了讷尔苏防线，正沿湘江东岸兜击而来，离铁炉寺不过十里远，若是在晴天，都能看到贼军旗帜。
自铁炉寺所在的矮矮笔架山向南看去，山下是宽阔盐碱地，东面旌旗招摇，那是诺尔布大营。诺尔布手下能战的只有内务府骁骑营和禁旅前锋营，以及一些残余绿营，兵力不过两万出头。幸亏东北面捞刀河北岸是高坡，贼军在那里只是牵制性的佯攻。
正面是巴浑岱大营，手里还握着西安荆州驻防旗营和禁旅骁骑营，以及部分能战的直隶绿营。这是贼军主要攻击方向，巴浑岱原有四万之众，可到现在已不足两万。
东面临江阵地是讷尔苏大营，领着禁旅骁骑营的步兵和陕甘绿营顶在前方，只有一万五六千人，因此被成了今日贼军突破的重点，镶蓝旗副都统杨都正带固原提标四千往援。兵丁们聚成长龙，自山侧向贼军突破处急奔而去，纷杂服色混在一起，自雨雾中看去，就如一条巨大爬虫。
再看向更西处，湘江依稀可见，大片船影堵住了江面，船上还有湖北襄阳镇的绿营防着贼军自水路侧击。
朦朦雨雾遮蔽了更远处的景象，康熙无比烦躁。他万万没有想到，贼军在雨中肉搏，竟也是如此勇猛。本以为靠着沟堑和七八万步兵，足以抵挡贼军好几天，那时援军源源不断，贼军怎么也难坚持。可这不过是第三天，贼军居然就快打穿了防线。
这该死的雨……
康熙暗自咒骂着，就因为这雨，他的百多门大将军炮，陕甘一万马队，禁旅骁骑营一万马队，还有陕甘督标火器营，京旗内外火器营和新编汉军火器营这三支总兵力也有两万的火器营，根本无法出战。
三天，他的十四万大军，就只剩下了十万，虽然损失的大多是绿营，并不心疼，可再拼下去，就真的是拼老本了。而且雨不停的话，他的马队和火器营就只是样子货，除非让这四万后备下马丢枪，也去打肉搏战。
这时候康熙无比渴盼这雨能停下来，虽然贼军又再能用枪炮，可自己这四万人也能出击，特别是马队，他刻意将銮驾放在铁炉寺，就因为正南面是大片荒原，便于马队机动。而现在，马队跟火器营都只能缩在笔架山两侧坐看。
对了，长沙城……
康熙逼不得已，将算盘打到了长沙守军身上。
“命鄂伦岱率军回援，直击贼军腹背，长沙城，不要了！”
随着这一道谕令自乡间传入长沙，鄂伦岱和叶九思吐出一口长气，几乎软瘫在地上。长沙守军在天心阁前已经铺了厚厚一层尸体，战死者不下两三千人，却没能攻进去一步。
将城门条石搬开，三万长沙守军出北门，计划兜击正北方的鹰扬军后路，却被退到后方休整的青浦营迎头推过来一道刺刀丛林。出城的湖南绿营本就心志涣散，加之来不及整队，被杀得一片大乱。鄂伦岱和叶九思见势不妙，折返回城，带着心腹亲卫和一千多旗兵登船北归，将湖南绿营甩在了身后。
“鄂伦岱，革去领侍卫内大臣和将军两职，发巴浑岱大营效力！”
“叶九思，斩！”
康熙见到这两个只带回一千多兵的混蛋，气得浑身哆嗦，他这里跟贼军血战，三天丢三万多人。这两个家伙丢三万人，竟然只花了半天功夫！
叶九思的头颅高高挂起，有如祭品一般，承载着康熙虔诚的祷告。老天爷，别下雨了好么！？
事与愿违，雨更大了，可结果也遂了康熙之愿，如此暴雨，还真是没办法再战了。
“今天又死伤了两千人，不少哨目都空了一半……”
范晋捂脸叹气，他是作军心工作的，官兵就如学生。之前还对李肆说什么别在意死伤，可巡视时看着空了不少的营帐，最心痛的是他。
“从四月到现在，我们在长沙已经伤亡七千人，这真是个流血之地。”
李肆心情也很沉重，这雨继续肆虐，战局陷入胶着，是他最不愿看到的。现在手头兵力，经过教导营补充后，也只有三万出头，而康熙手里也该只有十万，大家似乎是在等比例放血。
不过长沙战场的变化，终究还是他李肆在向胜利靠近。康熙已经放弃了长沙，长沙三四万清兵也基本覆灭。除了马队和火器营，当面防线上的清军也已经胆破，再不堪一战。
再过四五天，又将有几万清兵赶到，而羽林军也将杀到，那时的战局，将更如绞肉机一般，如果还是雨天，那可就真麻烦了。
李肆来到大帐口，听着瓢泼似的雨声，心道老天爷，别下雨了好么。
几乎在同时，长沙西北，洞庭湖畔，贾昊等羽林军将领站在益阳县城门楼上，雨水哗哗刷着雨披，都是幽幽长叹。
康熙到达岳州后，就下令征剿了所有船只，羽林军拼命搜刮，也只找到一些小舢板。泛舟急袭淮阴乃至岳州的计划落空，就只能转向东南，加入到长沙战场。
兜了这么大一个圈，没能牵动长沙大军，同时为了行军方便，所有军属十二斤炮都留在了遵义，常德也无力打下。羽林军数千里转战，竟然就像是一趟远足，让所有官兵都郁闷不已。
的确是一场远足，羽林军兜了数千里，从广西到贵州，穿四川进湖南，一路都无比轻松。有工商署和后勤署联合作业，先导一直在前联络补给，畅通道路。进了湘西，更有之前招募的苗人引导，银子大把洒出去，信息通畅，也就比在广东越野拉练苦那么一点。
可他们是羽林军啊，长沙大战，都没起什么作用，自然焦躁无比。接到李肆东进淮阴，再向南捣康熙大军后路的命令后，他们日夜兼程，终于在益阳聚起全军。却没想到，益阳也是大雨，行军份外艰辛，等杀到长沙，说不定仗都打完了。
“老天爷，别下雨了好么……”
贾昊当然没有置疑李肆的决策，羽林军至少达成了一项任务，那就是牵制了荆州和常德方面的清军，这两处清军汇聚了三四万人，踞城固守。若是羽林军没走这条路线，这股清军估计要向南直下，去攻永州衡州一线，那时候衡州的情形，就不会如面对江西清军那般轻巧了。
可作为英华军最强一军，他们终究没有重创清军，还将后方刚打下来的遵义置于胤祯大军的威胁之下。这不由让人想到之前羽林刚出广西，就被梧州死死挡住的憋闷情形。
羽林军现在可是支两万之众的大军，当然，包括沿途参加进来的各族少民。贾昊觉得，盘石玉都可以将连瑶营单独扩充为一军了。罗罗、苗瑶、僮侗，五花八门，十数族，六七千人，自然包括从贵州大定府一直跟过来的纳素女王陇芝兰。
“明天……天……会晴……”
想女王，女王到。已经会说一些汉话的陇芝兰连比划带说，作出了预言，贾昊等人都不以为然，你是女王，又不是女巫……
“雨神……告诉我了。”
陇芝兰跳舞似的挥着手臂。
“地母……还说，是要迎接……龙树神……下凡……”
她的眼瞳格外清澈，似乎其中另有一个世界，这话也是玄乎无比。
“龙树神，要造一个新世界。”
陇芝兰边说边点头，语气不容置疑。
第二天清晨，所有人都笑了，雨停了！真的停了！
“脚下急赶，一定要踹上康熙的屁股！”
贾昊的呼喝声回荡在益阳城中。
“擦枪擦炮，该干回老本行了！”
李肆则是一脸凶恶，他心中正在怒骂老天，你这是玩我们呢。早知道只下三天，又何必跟清军这般拼命。不过话又说回来，三百年后，天气预报都没个准，这时候能指望谁来夜观天象？
“火药湿了！？”
铁炉寺，康熙的笑容却凝结在脸上。
雨是停了，可连绵几天的雨水，清军的火药粉满是湿气，根本不能用，必须得晒。
李肆能给他时间晒么，做梦呢……
康熙铁青着脸，正想招呼下旨将掌管军需的提调经办全都砍头，一个中年四品官站了出来，说他保管的几千斤药粉事前全用三层油纸分装小包，油布再裹大包，外罩绝火木箱，马上就能用，喜得康熙抚背大赞，夸他做事细致。
“奴才内务府员外郎鄂尔泰，为主子办事，自当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松懈。”
问到姓名，此人恭敬却无谄色地答道。
“鄂尔泰，还是侍卫出身？好！好！升镶蓝旗参领，南书房行走，与朕一同，观敌败于朕雷鸣铁蹄之下！”
贼军想必火药也是湿的，上天终究还是站在他康熙这一边。
康熙正满心畅快地想着，轰隆隆如雷炮响自前方传来，那熟悉的硝烟之墙又渐渐升起，似乎遮蔽了阳光，让康熙的面颊再无半分血色。

第四百一十一章 战长沙，游弈军，就此一战！
哒啦哒啦的细碎鼓声响起，红衣兵排成四五道横阵，占据了山下四五里宽的视野。不足两万人之军，却遮天蔽日，气势胜过十万之众。在铁炉寺外的笔架山头看下去，地平线已被这道道红浪吞没。
在这道红浪前方，是大片杂乱人潮。那是数目远胜于红衣兵的溃兵，被炮火和红浪从捞刀河北岸的沟堑里赶出来，就像是大雨冲刷沟渠而出，冒着泡沫的渣流一般。
以明黄华盖为中心，笔架山头一片沉寂，包括康熙在内，所有人都面色灰白地看着那道红浪步步逼近。
直到山下百多门大将军炮伸展为一条长线，也占据了数里宽大正面，两万火枪兵在火炮后聚为个个方阵时，众人脸上才渐渐回复血色。炮声隆隆，硝烟升腾，汇聚为冲天烟墙，红浪的涌动顿时模糊。文武大员们都长吐了一口气，相互对视，交换着欣慰的眼神。
“皇上，贼军离此不过七八里，已是巨炮能及之地，还是移驾为好……”
马尔赛坚韧不拔地劝着康熙，此时康熙却没再给他脸色，反而摆出一副谆谆教导的架势。
“所谓一炮糜烂数十里那种话，不过是哄骗小儿。即便万斤巨炮，炮子能及五六里，已是古今中外所难见，要至七八里……”
康熙很懂炮，正要滔滔不绝，前方白烟中陡然绽起一股血流，还伴随着惊恐呼喊。定睛看去，山下一处火枪兵方阵溃乱，露出零零杂杂的残肢，竟是英华军的炮弹轰了过来，离御銮不过一两里地。
康熙深呼吸，还没忘记把话说完：“不借风势，可是难以办到。”
笔架山这处山头肯定是不能呆了，康熙将銮驾朝后移了两里，在另一处山头搭起的台子上就位。看着马尔赛正在四处张罗，备着形势不妙，銮驾好紧急起行，康熙也没有阻止。
这已是对决的最后一刻，康熙押下了所有筹码，当然，并不包括自己的性命。贵为天子，他可不能学崇祯，那般轻贱自己的万金之体。马尔赛说得对，龙体即是国体。
炮声轰鸣，己方的大将军炮远远处于下风，不时还能见到硕大炮子砸在大将军炮周围，人飞炮横。由这光景，康熙已经确定，自己在去年仓促拉扯起来的火器营解决不了问题。但他手里不止火器营，透过硝烟，隐隐见到红衣兵正稳步逼近，康熙心说，来吧，正合朕意。
大雨过后，地面一片泥泞，但捞刀河北岸多是荒滩，野草茂盛，坐骑虽没办法扬蹄飞奔，却还是能跑起来。
游弈军统制王堂合的骑术已经勉强合格，他策马缓行，观察着前方的战场。左侧是一处大河塘，名叫铁炉湾，向西绵延数里，跟南面捞刀河相接。往东看去，鹰扬军和虎贲军各出两营，正伸展为宽达四五里的层层横阵，齐步向北推进，这横阵东侧尽头，就是捞刀河弯曲河岸。
赤雷营的二十斤重炮在横阵后方猛烈轰击，十二斤火炮和军属火炮正被骡马拉着，跟随步兵向前推进。清军的炮弹在前方溅起条条泥柱，给这幅壮阔画卷抹上了真实的战意。王堂合确信，边寿民和郎世宁这两个画师，正在后方展开画板，专注地描绘着整个战场。
怎么也不能少了我们骑兵的身影！
这是王堂合的心声，所以他粗粗扫过了己方战阵后，就将所有注意力放在了清军所在的北面。
隐约能见到清军的大炮列在阵前，轰击不停，后方是服色杂乱的火枪方阵，一团团聚着，也拉成一条宽大阵线。背景是不高的连绵矮山，几处山口向北伸展，让地形已烂熟于心的王堂合心中一动。
清军马队，会不会从这些山口里冲出来，正面冲击己方横阵？
再看看西面，矮山遮蔽了视线，一座村庄在西北处挡住铁炉湾尽头，后方情形再难看到，不清楚清军马队是否也会从那里冲出。
王堂合叹气，鞑子皇帝就在不到十里外的地方，防备尤为严密。军情处下足了力气，也难及时更新清军兵力部署，清军马队的动向，还没办法掌握到。
眼见横阵前方离清军大炮防线已经只有三里多地，赤雷营的十二斤火炮和各军八斤小炮都开始就位，似乎就要没了骑兵的用武之地，王堂合正在发急，后方呜呜的牛角号声响了。
这是紧急警报，不待军中司号转达，王堂合已经两眼圆瞪。自西北方向，小村矮山背后，清军马队如洪流一般涌出，直奔步兵横阵侧翼而去。
“游弈军！就此一战！”
看着那不止万骑的马队，王堂合头皮发麻，血涌全身，心却死死沉下，矛盾之感瞬间交错而生，他下意识地喊出了这一声。
“就此一战！”
部下们来不及细想，跟着王堂合齐声呼喝，三千骑士策马提速，向北奔去。
战场后方，黄金太极双身团龙大旗下，听到这一声高呼，李肆和范晋等人举起望远镜看过去，然后纷纷又放了下来，范晋还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李肆没有闭眼，他就用肉眼直接看着，游弈军，怕只有这一战了。
长沙之战，牺牲者无数，而决战一至，更是血火炼狱。每一人的牺牲都有价值，现在，他离康熙已经不到十里。清军唯一能阻挡住他的，不是大炮，不是火枪，而是马队。而要迈过这一关，就必须付出代价。
李肆死死盯着游弈军疾驰而去的身影，头也不转地问：“猫群都准备好了吗？”
身边罗堂远低声道：“已经妥当，就待时机成熟。”
李肆点头：“王堂合，能把机会拼出来。”
西北小村矮山到英华军横阵侧面不过四五里地，即便泥泞地里马速不快，可奔过这四五里地也不过四五分钟时间，这段时间不仅架不起铁丝网阵，步兵变阵都难以到位。
游弈军的任务就是迟滞马队，为步兵变阵争取时间，而为此会付出多高的代价，王堂合那一声喊，已经再清楚不过。三千不过是学会了骑马的步兵，要挡住四五倍精于马战的对手，结局会是怎样，游弈军官兵都明白。
“天刑社，时候到了！”
“圣武会，为国尽忠！”
呼喊如潮，三千游弈军冲向清军马队，如细细溪流，截入湍急大河中。
最初建这支游弈军，就想到了对阵马队会伤亡惨重，成员大半都来自韶州子弟，和羽林军同为嫡系。加之这三千人里一半是天刑社成员，一半是圣武会成员，无一遗漏。可说是李肆旗下心志最为坚决，战意最为昂扬的一军。之前一直没有大展身手之地，如今初次登场，就扑入生死绝地。
没有一个人犹豫，甚至都没去想过该不该犹豫，游弈军就是这样的棋子，要在全军最危急之时，战出自己的价值。
不过片刻，两股骑兵就迎面撞上，蓬蓬枪响杂乱响起，清军马队顿如撞进铁网沼泽，当头仆倒大片人马。
“一个、两个、三……该死，别想逃，三个！四个！草，躲进马肚子了！？”
王堂合一马当先，从马鞍两侧拔出长枪，五枪打倒三个，就在同时，头盔胸甲铛铛作响，腿上也是一痛，他也中了好几枝羽箭。
第四个敌人一身甲胄，头盔上的避雷针高高立起，像是一个身份不低的将官，马术还颇为精湛。王堂合的一枪居然没他缩身挂镫躲过，气得他掏出腰间短铳，一枪轰在对方坐骑的马头上，可就在同时，那人藏在马肚子下开弓射箭，也射在了王堂合的马头上，两人同时滚倒在地。
“小白龙！你这混蛋，纳命来！”
自己精选出来的坐骑就此牺牲，王堂合愤怒得两眼充血，拔出另一枝短铳，却只轰在了对方手臂上。接着他拔剑，对方拔刀，一个伤了腿，一个伤了手，就这么战在一处。
三千游弈军深深嵌入清军一万多马队的大潮中，双方都再没了冲势。王堂合的战斗几乎就是所有游弈军将士的缩影，靠着随身所带的多枝火枪，当头打倒了无数人马，与此同时也遭到对方密集的羽箭攻击，尽管有头盔胸甲防护，手臂和腿却处处受伤。
所有游弈军将士都配发有一枝永历式火枪和两枝简化版月雷铳，除此之外，几乎所有人都还自购了一两枝火枪。在动用配发的马刀之前，每人都有四五连发，轰得清军这一万多马队人仰马翻，一时竟有些张皇失措。
可见到游弈军几连发后，再没了火器，清军都镇定下来。这支马队既有从祖辈到自己都久经战阵的陕甘绿营，也有心高气傲，不愿服输的西安、荆州旗兵，还有从京旗里拔出来，满心想着靠这一战挣下功勋的禁旅满蒙旗兵。稳住阵脚后，挥着腰刀，举着梭镖，张弓搭箭，策马向游弈军猛冲而上。
游弈军先是在马上挥刀对冲，可骑术远不及对手，纷纷落马死伤。军官们清醒过来，招呼着部下下马结阵，刺刀上枪，以一个个零碎小阵对抗。
战场西侧，人马嘶嚎，没见到马队洪流卷上红衣兵横阵，反而被一股不过三四千的红衣兵挡住，笔架山上，文武大员都纷纷抽着凉气。
“勿急，贼军那股马队不过飞蛾扑火，挡不了多久。”
赵弘灿云淡风轻地安慰着众人，眼角却瞟着脸色很是不好的康熙。
“那股马队，本就被贼军当作棋子，真是想不到，本以为贼军就仗着器利，却还有如此骁勇的死士，那些骑兵，也不过是刚刚学会骑马而已……”
康熙却像是置身事外，语气里居然含着明显的赞赏。
“那李肆蛊惑人心，总有受愚甚深之徒！”
方苞却是这么说着，可嘴里这里说，脑子里却闪过一个个身影，虞充文、辛弃疾、文天祥，乃至卢象升、史可法、陈子壮，他们也是毅然踏入死地，难道他们也是受愚？
马队的混战牵着所有人心，不知过去多久，欢呼声骤然响起，隐隐见到贼军骑兵的将旗落下，众人如释重负，呵呵笑出了声。国朝骑射无双，贼军以马队战马队，兵力还居弱势，终于是败了。
目光再转到战场正面，笑声都低了下去。那数道横阵，已经收缩为十数个空心四方阵，离山下炮兵阵线不足三里地。
清军马队摆脱了游弈军的阻扰，继续倾泻而下，可游弈军的战斗却没有停息，只是从一道城墙变作了激流中一座座孤立的礁石。
以王堂合为首的数十人就是其中一座，他还在跟那个清将对峙，同时心中庆幸不已。这个家伙战技娴熟，力大势猛，不是右臂受伤，只能用左臂挥刀，自己早就成了他刀下之鬼。
“你能伤到我道保，这辈子也该满足了，汉狗渣滓！”
那清将像是不忿自己没能带着大队冲击英华军大阵，狂怒地咆哮着。
“鞑子不都是嗷嗷叫的么，你怎么还会说人话？”
王堂合冷哼一声，跟着部下再度扑上，对方也是数十人群聚而上，刀光跟着血光闪作一团。四周都是疾驰惊马，双方几乎是挤在一处，没什么技巧，没什么绝招，就是挥刀猛砍。倒地的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去剁对方腿足，铛铛刀刃撞击声和噗噗刃锋入肉声不绝于耳。
好半响后，上百人堆在一起，再没人稳稳站着。
王堂合跟那清将面对面跪着，王堂合的刀劈在了对方脖子上，可对方却举着一枝梭镖，自上而下，从脖颈处斜插进王堂合的胸甲。随着王堂合的呼吸，一股股血水正从胸甲上下喷出来。
清军马队扑入英华军防线，被已经稳稳列好的空心大阵分割开，徒劳地一波波冲击着。尽管没有铁丝网阵，可马速本就被泥泞拖慢，再被游弈军截击，失了冲击箭头，在空心方阵前依旧撞得头破血流。
李肆看向战场西侧，正心如刀绞，不到半小时，游弈军这一战，就如昙花一般，绽放出令人心悸神摇的光彩后，就悄然而散。三千勇士，能活下来的或许不超过三百人吧，而随着游弈军将旗的陨落，王堂合，他最赏识的嫡传弟子，心腹爱将，也该是陨落了。
想到王堂合，李肆脑子里就闪过几年前，自己还是李北江时，借着广东米价风波上位的情形。那时他在连江口遭湖南春晖堂手下的湖南抚标袭击，差点被流弹开了瓢。是王堂合第一个跳上敌船，却被对方一矛戳下了河，当时他还以为王堂合死定了。
恍惚间，数年过去了，王堂合又在眼前战死，比那一次更为惊心动魄，更让他难以忘怀。
深呼吸，将眼角的热意压下，李肆看向前方，见到步兵方阵四面都喷吐着整齐硝烟，清军马队在方阵空隙间奔突不定，还有零零散散的人群向北溃退，他展颜笑了。这一关，该是跨了过去。

第四百一十二章 战长沙，说康熙，道康熙，康熙没有五十七
“求皇上移驾！”
笔架后山的嘹台上正乱作一团，文武大员都跪着齐声高呼。
前方马队似乎已经将那红衣兵尽数吞没，可听着枪声和呼喝，看着那道道硝烟升腾，即便是没经历过战阵的文官都能明白，马队没能撼动贼军，情况无比凶险。
原本清军马队有一万五六千人，可被游弈军截击后，只剩下万人不到，还都精疲力竭，心志摇曳。再撞上步兵大阵，死伤惨重。马队冲击步兵，只要头一波没能冲散，后面就别再谈了。康熙之前上过战阵，对这点常识再清醒不过。
他的最后一道倚仗已经破灭，可诡异的是，他似乎早有所料，为此他没有将禁旅前锋营和骁骑营的精锐马队派上去，他手里还有六千完整马队。这六千马队，是用在退却时遮护后路的。
“果然是梦啊……”
康熙如此轻叹道，脸上反而带着一丝解脱后的轻松，不知道他所说的梦，是他之前的噩梦，还是他原本准备在此打败李肆的美梦。
“再等等……”
对臣子的跪求，康熙没再决然拒绝，但也没有马上接受。他还没败呢，山下还有百多门炮，还有两万多火枪兵，万一他们能造出奇迹呢？
“贼军若是在江北，我马队定能将之碾过齑粉！”
听得康熙不再坚持，众人都松了口气，再继续观战。见到前方战况，马队已是败定，赵弘灿无意识地自语道。
“没错，所以形势再如何败坏，李肆也再无力北进。他这强军，要到中原，也敌不过我满洲骑射。”
听到这话，康熙心绪更为镇定。贼军牺牲了自己的马队，还靠着地面泥泞，才能挡住马队。若是在北方，马队有更开阔的场地，能冲得更快，贼军怎么也难挡住。
可刚刚平静下来，却又迎上连续几股噩耗：镶白旗副都统，马队统领道保失于战阵；甘肃提督，马队副统领刘世明战死；内大臣，勇略将军诺尔布中炮，伤势甚重；步军统领右翼总尉，禁旅八旗内火器营统领，炮营统领衮泰中炮战死……
马队稀稀拉拉溃退，红衣兵的鼓点已经清晰可闻。山下大将军炮阵地，至少一半大将军都成了哑巴，不是被毁，就是等待冷却。
上百门炮在红衣兵横阵间隙猛然轰鸣，这是摆到前线的十二斤炮和八斤小炮，离山下只有两里地，炮弹频频轰在山下的火枪兵方阵里，那些火枪兵乱作一团。
“皇上！”
臣子们再度催促，贼军离这里不过四五里地，如果把后方那些巨炮推上来，山头上这明黄华盖可是绝佳目标！
“再等等！”
康熙咬着牙，他已经犹豫了，他很想转身就逃，可君王的颜面，还有对上天降下什么意外的期待，还在拉着他。
“着正黄旗都统，觉罗杜叶礼整顿败退马队，将所有官佐革职待处！让其聚齐部下，集结待命！侯着戴罪立功！”
看到溃败下来的马队还有数千之众，康熙觉得还能再博一把。
马队一片片整理出来，在山下谷地里聚集。而在此时，红衣兵再度列出的横阵，已经推进到了半里之内。红衣兵的火炮停了，清军的火炮也无力再响。两万多火枪兵被官长押着潮涌而上，越过火炮，排出一道扭扭曲曲的阵线，四五人一列，竟是个四五大叠枪阵。
数千火枪轰鸣，一道接着一道，声势震天，连康熙都觉得正落向李肆那方的天平陡然一停，然后朝自己这方倾斜。
很遗憾，嘶嘶尖啸声里，各军的小号榴弹炮开始发威，团团焰火在清军那道阵线中炸开。这两万火枪兵不过是从原本军中选出的鸟枪手，只集训过开枪，实弹都没打过几发，更没顶着炮火开枪的经历，当下一片溃乱。
到红衣兵的横阵进到一百步内，排枪声无比整齐地轰响时，这两万火枪兵完全失去了控制，如溃堤一般，朝战场左右退去。
“皇上——！”
华盖下，文武大臣再度跪求康熙移驾，再没眼力的人也看出来了，这一仗已经败了，败得很惨，康熙再不走，大清还要步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杜叶礼！他的马队呢！？着他马上出击！图思海！”
康熙却像是魔怔了，他满脸晕红，情绪激昂地呼喊着正红旗都统图思海。
“率朕亲卫马队出击！贼军已与我步队接战，再无转移挪腾之地！马队再冲上去，冲破一处缺口，东西横卷，贼军必败！”
他发现了战机，这也是最后的希望，他的语气如此严厉，绝不容置疑。
图思海迟疑地跪地领令，他不确定，这到底是去送死，还是去夺胜。这是一场绝大的赌博，军中还成建制的骑兵，就是那六千人，出击再败，连康熙都不一定能跑得脱……
“快去！”
康熙抽过身边侍卫手里的马鞭，啪的一鞭子抽上还在发楞的图思海。
“康熙，就在那里么……”
李肆策马来到战场，离清军火炮阵线不过一两里远，朝北看去，隐隐能见到一点明黄色立在远处山头，那该就是康熙的华盖。
“很想当面见见那家伙呢，不过……该是没机会吧……”
看着那点明黄，李肆心绪翻腾，他真的做到了，他真的战胜了康熙！前世那个留在画像上的康熙，该是正哆嗦着身子，一脸泪痕，咬牙切齿地说着“朕会回来的”之类的狠话。可惜，除非康熙脑子里全是豆渣，或者他手下的文武大臣们脑子里全是豆渣，否则他怎么也难跟康熙面对面。眼对眼，那样的距离，十个康熙都要没命。
不过这家伙怎么还不退呢，难道真要等到我的二十斤重炮拉到战场上来，然后步了他祖先努尔哈赤的后尘？
“既然能见到，不开上两枪，那可是白来了。”
心中这么想着，李肆掏出腰间一对月雷铳，就朝估计有三四里外的那点明黄色瞄去。身边范晋等人瞧着他这番作派，都是笑笑，李天王有时候也孩子气得很，这么远，能打中什么？
蓬蓬……
几乎就在同时。笔架山下，离明黄华盖不过一里之处，大片败退下来的禁旅旗兵骁骑营正在重整。这些人个个泥泞血污满身，脸上惊惶未消。角落处十多人却鬼鬼祟祟地盯着那明黄华盖，他们马鞍上都挂着火枪，那该是从贼军手里缴获来的，旁人见了，只当他们勇武，并没往深处寻思。
“太远了，足有一里地……”
“打不到，吓吓也好。”
“吓了呢？咱们就等死吧。”
黑猫三队，擅长伪装和狙击刺杀，趁着游弈军对战清军马队的机会，装扮成旗人骑兵，混在败退骑兵里，渗入了清军后方。本想偷偷潜到康熙御銮附近，却撞上杜叶礼就在笔架山下整顿败退骑兵，就此靠近到那明黄华盖只有一里远的地方。
他们还想潜得更近，可瞧那山头被侍卫和护军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没有一丝机会，只好再商议动手的时机。
他们的枪都是线膛枪，百步内杀人绝无问题，三百步内有希望，一里就太悬乎了。
正在低语，有人朝他们喊了起来：“哪个佐领的！？你们佐领人呢！？”
这帮黑猫一愣，那人看出不对，哗啦拔刀，高喊道：“细作！”
周边顿时围上来大群人，黑猫们对视一眼，队长耸肩：“怎么都是死，死前总得朝鞑子皇帝开上一枪，这事可没人干过……”
众人都笑了，再不理会周遭清兵，下马，举枪，同时扣动扳机。
一里外，那华盖一阵摇曳，虽然没见到谁倒下，也知绝无可能打中康熙，但肯定是打中了什么。
蓬蓬……
将十多发子弹轰出去，黑猫们枪一扔，掏出短铳腰刀，朝围过来的大群清兵不屑地微笑。
山上华盖下，马尔赛正抱着血淋淋的大腿，嚎得如杀猪一般，不远处，宗室楚宗扑在地上，背上一个枪眼赫然醒目。
推开压在身上的方苞和赵弘灿，康熙打着哆嗦，朝总管太监魏珠死死看去。魏珠两眼圆瞪，嘴巴大张，正被那一阵枪声惊得如泥胎菩萨，康熙那如冰刀般的目光插过来，才终于醒悟，扯着公鸭嗓子尖声叫道：“移驾！移驾！”
文武大员、侍卫和太监们乱成一团，抱着脑袋弯着腰，朝山下仓皇而去，掌着明黄华盖的太监也什么都不顾了，撒手丢了华盖，转头就跑。
“康熙——死了！”
“康熙皇帝被打死了！”
山头华盖早已是英华军无数视线的聚焦点，见着那华盖骤然倒下，前线英华官兵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战场后方，范晋等人瞪圆了眼睛，既是狂喜，又是难以置信，他们都看向李肆，那两枪真打死了康熙！？
有那么一刻，李肆都圆瞪双眼，暗说老天爷真在帮着我作弊么？用滑膛手枪打中了接近两公里外的一个人！？
接着他眼角扫到罗堂远，恍然醒悟，该是罗堂远的猫群干的吧，这时间……真是太巧了。
康熙多半是没有死，但这一战，却是实实在在赢了。李肆跟范晋等人，就静静在马上看着清兵全面崩溃。
华盖倒下，清军马队的出击计划也就烟消云散。回过神来的文武大员们指挥马队遮护后路，把康熙塞进马车里，一路向北狂奔。至于背后的军队，包括巴浑岱和讷尔苏两军，他们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说康熙，道康熙，康熙没有五十七……”
“活康熙，死康熙，天王举枪应声毙……”
军礼监的说书先生当场就吼上了，李肆即便要解释，这两枪打倒华盖的事，也就落到了他身上。
“是黑猫三队做的，不过……”
罗堂远一番查探，很快找到了功臣，尽管全队已经阵亡。
“难道不是天王的功劳吗？”
罗堂远既是伤感，也是激动地这么说着，李肆看着已失去了那抹明黄色的山头，已是说不出话来，妈的，真的赢了啊……
鹰扬军、虎贲军，乃至辅助的湖南广西内卫都一窝蜂而上，朝北直追估计有十万的清军溃兵，如潮欢声向北卷滚，留下一地狼藉血腥，硝烟冉冉，大地又恢复了平静。
“王堂合！你小子……”
范晋的惊喜呼喊响起，那王堂合被医护兵从尸堆里挖了出来，不仅没死，竟然还清醒无比。
“我……我可是不死身呢，天王……天王呢……”
王堂合虚弱地说着，血丝还不断从嘴角里泌出。
“说吧，你要什么。”
李肆握住他的手，心说你就算要一国，你师傅我，都会给你打下一个。
“我要……游弈军。”
王堂合眼中既是悲伤，又是渴望。
“不，没有游弈军了……”
李肆这么说着，众人一愣。
看向北方，天地依旧，气息却已有了不同，更壮阔，更清晰。
“游弈军，将会变成龙骑军，就像我们英华一样，由这一战，脱胎换骨，再展新颜！”
李肆笑着说道。
（第七卷终）
第八卷

第四百一十三章 计划之中
八月初二，岳州城，城东炮声隆隆，城西杀声冲天，羽林军正自水陆两面围攻岳州。城中扬威将军行辕，巴浑岱正和发配军前效力鄂伦岱默默相看。
鄂伦岱说话了，声音仿佛自天边传来，深幽不着力：“老头中风了……”
巴浑岱点头：“我知道，那是装的，皇上……总要留点颜面。”
鄂伦岱低笑：“先是装的，到武昌时，得了残兵数目，就成真的了。别不相信，就只有少数一等虾能贴在老头身边，这么大的事，他们总得把消息传给外面可靠的人。”
他俯低身子，鼻尖几乎都凑到了巴浑岱脸上：“不止是我，也包括你。”
巴浑岱已经有所领悟，却神色恍惚地摇头道：“不管皇上如何，我都得守住岳州，其他的事，我一概无心搭理。”
鄂伦岱咬牙道：“连讷尔苏都在寻思，是南还是北，岳州算什么？现在是天下到底归谁的大事！”
他赫然起身，加重了语气：“十年前你我就已是大家严重的铁杆八爷党了，不是你装傻，早就跟着马齐、揆叙等人一起遭了发落！巴浑岱，现在可是生死关头，一旦老头崩了，你跟还是不跟！？”
巴浑岱额头冒汗：“皇上自有谕旨，皇上说是谁就是谁……”
“蠢货！”
鄂伦岱目光暴起精芒，怒视着他：“老头那般模样，还能说什么清醒话！？他说李肆，你也跟！？”
堂中沉寂，许久，巴浑岱艰难地将眼神挪到天花板，低低说了声：“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我也不知道，现在城还没被全围上……”
鄂伦岱还想说什么，城外炮声更加猛烈，他怒哼一声，恨铁不成钢地道：“好，你做你的忠臣，我去做我的顾命大臣！”
直到鄂伦岱远去良久，巴浑岱才软进椅子里，双手捂脸，泪水从指缝里溢出，“老天啊，你怎么忍心让我大清，让皇上，受这苦难啊——！”
这凄厉呼喊似乎挠上了鄂伦岱的后颈，让正上马的他打了个哆嗦。转头看了看城中方向，他吐了口唾沫，再骂了声蠢货。
“出城！一路向北！马没死光，绝不停下！”
鄂伦岱招呼着自己的亲随，一路绝尘而去。
岳州城外，羽林军连瑶营指挥使盘石玉暴跳如雷，唾沫星子喷了贾昊一脸。
“鞑子上千马队出了北门！为什么放他们走！？为什么不封住北门！？”
盘石玉很愤怒，羽林军三个月千里大转战，错过了长沙会战，只捞着了追击溃败清军以及攻占岳州的任务。虽说这十来天截住了数万溃军，却是没打一场像模像样的战斗。现在兵临岳州城下，羽林军官兵上下都满心盼着清兵能负隅顽抗，好让他们尽兴屠城。
可不但清兵斗志羸弱，这岳州城只被两面夹击，城中守军早早就有了溃败弃城的迹象。军统制贾昊还刻意留出清兵北逃之路，其他人慑于贾昊威严，不敢有闲话，盘石玉却是再忍不住。
“贾昊！贾狗子！”
见贾昊还一脸冷冷臭脸，盘石玉气得快疯了。
“对上官不敬，拉下去抽十鞭子！”
贾昊依旧板着一张酷脸，挥手发落了盘石玉。
“十鞭子算什么啊！？你敢让我冲上去战死不？”
盘石玉恨不得一拳打扁这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继续出言挤对着他。
“你已经进了天刑社了吧，那不就已经是死人了么……”
贾昊却是这么说着，他眼中也闪着难耐的欲望之光，那是杀戮，那是宣泄。长沙会战，鹰扬军、虎贲军和已经伤亡惨重得取消了番号的游弈军，外加湖南广西内卫，死伤近万，将十六七万清军正面击败，那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壮烈战场，居然没有羽林军，没有他贾昊的存在！盘石玉不甘，他贾昊就一点也不在乎？
他很在乎，他满肚子是气！在领受了截击清军败兵的任务后，他毅然将全军解散为翼一级的小部队，大肆出击，将溃败的七八万清兵截下来大半，捕获参领游击四品以上文武官员数百人。若不是康熙跑得快，还真有可能咬上护住康熙，建制依旧齐全的两三万大军。
现在羽林军在岳州城下聚拢，自水陆两面围攻，贾昊相信，如果把他换成吴崖，估计那家伙会将岳州城围得苍蝇都飞不出来。然后用俘虏的人头堆成高坡，一路杀进城里，所有留辫子的人头都会落地，不分男女……
可他是一军统制，他是贾昊，不是吴崖。
“王堂合又没死掉，就跟刘澄一样。”
皮鞭在盘石玉的屁股上啪啪抽着，夹杂着贾昊这般言语，众人都是一笑。白城营甲翼翼长刘澄是掷弹兵头目，上阵从来都是先登，每次出战都要念叨一句记得挖出自己的尸体，却总是死不了。而王堂合么，这是他第二次被人当作必死，却又活了下来。
贾昊接着道：“可游弈军却死了两千人，活下来的一千人，有一半也残了。”
笑声戛然而止，连正哼哼的盘石玉都咬牙不再发声。
贾昊看向岳州城，叹道：“鹰扬军、虎贲军，除开辅助的内卫，全军死伤都在三分之一，十个营指挥，三个战死。四十个翼长，十二个战死……”
这是比梧州血战更惨烈的一战，众人都摘下了头盔，低头哀悼，盘石玉却叫道：“所以我们羽林军才要在鞑子身上报仇，加倍地报！”
贾昊摇头：“这一战已经结束了，没必要继续流血，鞑子愿意走就让他们走，我们只要占住城就好。”
不理会盘石玉高竖的中指，贾昊继续道：“还有更壮阔的战场等着我们呢，急什么？就算是要战死，难道不想像祖逖那样，中流击楫，死在北征的战场上？”
盘石玉安静了，好半响，白城营指挥使彭世涵吞着唾沫，两眼放光地说：“那会是啥时候！？”
贾昊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我们不会等得太久。一年前，你会想到自己站在岳州城下吗？”
一年前，英华还缩在广东一省，正为争夺出气的空间而浴血拼杀呢。
众人都呵呵笑了，盘石玉也捂着屁股，转着眼珠，开始寻思，该怎么找个台阶，让自己不丢面子地给贾昊道个歉。
羽林军欲求不满，鹰扬军虎贲军大战之后，心中正空荡荡的，一片茫然，李肆内心却平静无比。这本就是计划中的事，战场上的激昂消散后，也就没了太大感觉。本来也想高兴的，为什么总觉得提不起精神来呢？
大战结束后，在长沙呆了十多天，坐看追击行动收尾，将北面战事交给贾昊负责，祭奠完会战死难者，李肆的工作也就算告一段落。范晋等人忙着统计自身损伤和战果，兴奋的心潮还没退却，李肆却是没太大感觉了。
“羽林军急进，将清廷正调度南下的各路援兵也打散了。现在扬威将军巴浑岱还守着岳州不退，但贾昊报说，三天之内，岳州必然得手。”
“算上清廷后续调度来的绿营，此战清军总兵力高达二十万！在长沙被打死接近四万，抓了两万，崩溃之后，羽林军又各处堵截，打死近万，抓了四万，清军净损失十一万。”
“此战毙俘清军要员甚多，参领和游击以上，不下三四百人，更击毙了鞑子宗室两员，副都统以上十多人。天地会密探报告，勇略将军诺尔布已在武昌不治身亡。”
“天地会更得了不确定的传言，康熙中风，已不能理事，现在停在九江府，内外事都由方苞和赵弘灿通传。”
长沙城内，湖南巡抚衙门，年羹尧曾经稳坐于此，一口气杀数十官员的正堂里，范晋的汇报声悠悠飘着，始终进不到李肆的心底。
康熙调度二十万大军，已是半国能战之军，却被英华军打得稀巴烂，军将死伤惨重。各地绿营标镇协，旗营统参佐，也该是乱得一盘散沙，没有一年半载，可喘不过这口气。
至于康熙，李肆觉得多半没什么病。那康麻子顽强着呢，脸皮越厚，抗打击能力越强，什么中风，估计也是不好意思继续清醒着面对这股局势，干脆装病，尽早回北京为要。
接下来会是怎样一番局面呢……
李肆是被这个问题引得思绪飘浮，心不在焉。
“天王，还是赶紧回广州吧，安夫人的肚子……”
见他神情恍惚，范晋提醒了一声，倒让李肆想起了之前的一桩计划。
没等他去衡州，他要找的人就自己来了长沙，此时长沙已在英华军控制之下，即便城中各界人士心思各异，却没人敢吱半点声。只要穿着红衣的英华官兵在城中亮相，不管是心系“大清”的“忠义之士”，还是小偷盗贼，或者是坑蒙拐骗之徒，都如耗子见猫，一个个低头垂目，战战兢兢，不敢正面以对。
开玩笑，康熙皇帝领着数十万大军而来，就在这长沙城外被打得落花流水，长沙人可是将战事一幕幕看在眼里，尤其是七月二十，英华军那天崩地裂的炮击，还有那万人大阵，都让长沙人如痴如呆，魂魄散了半截。
因此盘金铃和徐灵胎在长沙征募人手，筹建英慈院长沙分院和天主教长沙天庙，以及举办长沙会战死难者祭礼等事，没遇上一丝阻力，除了李肆。

第四百一十四章 老子有气
“这些事情就丢给下面的人忙吧，跟着我一起回去，我已经安排好了……喂喂，别转了，我眼都快花了。”
在城外某处宅院抓着了盘金铃，李肆正跟她交代着，她那窈窕身影却四下翻飞，就顾着忙乎自己的事。
在衡州捣了一回乱，盘金铃心中发虚，始终不敢正眼看他，装作不经意地一边忙一边问：“安排……什么，什么安排？”
李肆笑了：“还能是什么？你啊，也该收收心了，老老实实打扮好，等着进我的门吧。”
盘金铃猛然止步，明亮眼瞳并现出更炽烈的光彩，她旋身紧紧盯住李肆，泪水瞬间自眼角拉出一道晶莹光痕。
李肆自顾自地接着道：“这一战之后，就得专心调理内务了。你也别继续跟着老道那帮神棍搅和，什么主祭就别当了。英慈院那边，也得开始选得力的人，帮你分担具体的事情……”
听得这话，盘金铃的目光瞬间又黯淡下来，她轻咬嘴唇，偏开了头，蹙眉沉吟着，直到李肆在她眼前晃着手掌。
“不愿意！？”
李肆开着玩笑，盘金铃急忙摇头，也顾不得旁边还有龙高山和格桑顿珠等人，一下扑进李肆怀里，死死抱住他，坚决地道：“当然！当然愿意！这一天，我等得太久了，但是……”
李肆皱眉，但是？又有什么妖蛾子要飞出来？
盘金铃脑袋扎进他怀里，低低道：“什么主祭，不做也罢，可不要让我退教。”
李肆抽了口凉气，魔怔了？那天主教不过是翼鸣老道和徐灵胎抓着天主道的鸡零狗碎，由他提出的建议粘着，胡乱搅和成一桩新立的教派，用处只是安抚人心。可瞧盘金铃这番模样，竟是真信到心底里去了？
这才是真正的战场呢……
火气渐渐在李肆心中燃起。要论科学精神，你盘大姑在我的教导下，可说是在这华夏大地上屈指可数的人物，为什么却一头扎进了自己编织而起，无根无源的伪教里？
他正想数落，却听一边正装作无辜的龙高山出声道：“老子……有气……”
老子当然有气！
李肆转头怒视，龙高山被盯得发毛，赶紧将手里的书举起来：“是……是这书，不是我！”
一看他手中那书的封皮，李肆怔住，《老子有气》……
招手让龙高山把书递过来，粗粗一翻，李肆再抽了口凉气，心中怒火也消散了。
“你先做你的事吧，衡州的天庙建好了？唔，我去看看。”
李肆淡淡说着，径直转身离开。背后盘金铃一脸凄楚，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愿出声。龙高山作出催促状，盘金铃却是摇头，气得龙高山跺脚。
衡州天庙就在来雁塔西面，穹顶上铺开一圈飞檐，粗看很有欧风，细看却类似南方客家浑圆寨堡。踏进天庙里，步步向下，建筑外观看起来不高，可完全置身内部时，头顶却是深旷无比。
一圈狭长落地窗透入光线，跟大厅里的灯光混合在一起，四周那色彩艳丽的壁画更显迷离，让李肆心神摇曳，暗道翼鸣老道和徐灵胎鼓捣出来的这天主教，竟然还真有了一番气派。自己之前太疏忽了，就顾着军政之事，没细细来查看那一老一小两个神棍的动静。这天主教就像是自己放出的一头怪兽，现在已经悄然长大，自己却还没认清它到底是怎样一番面目。
“两位兄弟是来寻根，还是来扎根的？”
一个穿着素麻长袍的慈祥老者迎了上来，朝李肆拱手招呼着。衡州已不是敌境，李肆为见天庙真颜，刻意微服而来，只让亲卫守在庙外，他就带着格桑顿珠进了天庙。
格桑顿珠眼珠子一瞪：“兄弟！？”
不论身份吧，这老头偌大年纪，却招呼他们两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为兄弟，用词和语气都有些怪异。
老者呵呵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无量……咳咳。”
李肆差点笑了出来，搞半天这是个半路出家的老道，还没怎么进入角色呢。
听得老头说到什么寻根和扎根，李肆就问了下去，老者将李肆引到大厅前方，此时李肆才看清楚，这竟然是一面圆弧之墙。上下分作许多层，每一层都挂着无数木牌，牌子上写着“清河刘氏”、“浔阳范氏”等字。粗粗一数，这面墙竟然挂着不下千片木牌，李肆暗自心惊，这处天庙，竟已有了数千教民？
“此墙名为‘根墙’，天庙本是代穷苦人祭祖，只要将自家祖灵祭牌挂于此面根墙上，在我天庙记注时日，天庙祭祀，即会助他香火，在此祭祖。若是在外忙作，不及祭祀，祭祀也会公祭，本人在他处只须心祭即可，这就是扎根。”
老者该是个祭祀，见李肆似乎很有兴趣，只当是来见识的，热情地做着介绍。
“至于寻根，挂着的每块祖牌，另有族谱载于天庙。若谁需要寻访亲友，只需报籍贯姓氏，天庙也会帮着在族谱里查询，不管他是不是入了本教，只要愿意在此挂牌留谱，都应该能找到。”
老者指向大厅两侧，那是两处类似文档室的所在，李肆心说，这真是翼鸣老道和徐灵胎那两神棍胡乱鼓捣出来的事业？这真是他预料的无根无源的伪教？
“为何要挂祖牌，载族谱？嗯，本教上承天道，行的是仁悯之事。教中得道先贤都心挂穷苦之人。他们无财无力祭祀祖先，追溯血脉，本教就为他们辟此根墙，一面帮着他们祭念，一面劝善向德，帮着他们安居乐业。”
老者这么解说着，让李肆连连点头，至少翼鸣老道和徐灵胎的传教路线选得很毒辣，就是扎根穷苦人。这时他才恍惚机器，自己也专门交代过，要从生死事出发，否则就没有根基，看来他们钻得很深呢。
“这《老子有气》……是贵教的教义？”
根墙不分教民和外人，李肆想了解更多，举起那本书问，老者顿时两眼一亮，李肆看得明白，那是当他有心入教。
老者语气顿时肃穆了：“我天主教，奉天为主，循道而行。天呢，本是一气所化，而主则是这一气应于人灵。这就像是风，它本是自然之动，可拂于人面，我们才叫它是风。可我们所感之风，却非那自然之动的全貌，此理可懂？”
李肆瞪眼，好嘛，现象和本质都用上了，果然带着他之前所述天主道的气息，自然也是出道家本源。
老者接着道：“盘古开天，气凝为宇，女娲造人，气散于血脉，这不过是天主于阴阳两面所显之灵。有人在世即能承得纯粹之气，就立地为圣，三皇五帝，皆出于此。《老子有气》，即是自老子《道德经》所述的道里，寻着这根本之气，寻着天主之颜。”
李肆暗自叹气，这《老子有气》，就如汉时的《老子想尔注》，将儒家所提之“气”和道家的“先天之气”糅在一起，再灌进“天主”这个模具里，依照华夏上古神话的脉络，打造为天主教的教义根基。
“我天主教有‘修身净气’、‘修心见气’、‘气返见主’之说，倡的是洁净、心平、自审和功罪天裁之说。天主即是鸿蒙之气，世人初生都带着一团鸿蒙气，这是人之为灵的由来。以灵而论，天主即是尘世诸人之父。而人来此尘世，鸿蒙气便已蒙垢。为此需在尘世修身修心，随时净气，以待回归天主时，能得浑然无懈，纯粹极致之境。”
“而人世血脉是此气所托，若失血脉，气则无所依凭，气无所依，灵则不显。就如盘古化气为天，女娲散气于血脉一般。以血脉论，天主即是尘世诸人之母。”
“天主所蕴之道，浩瀚无边，以阴阳显本颜，不止老子有所述，诸圣均有所述。这《老子有气》是初篇，还有《墨子有气》、《庄子有气》、《孔子有气》，兄弟，你是否有心深研？”
老者一通掰乎，格桑顿珠已是两眼直冒金星，李肆却在心中暗道，翼鸣老道，徐灵胎，可真有你们的！
再看到老者递来的两本厚厚大书，一本是《圣经》，一本是《圣律》，李肆猛烈咳嗽，锤了好一阵胸膛才缓过来。翻开一看，我去……
《创世纪》、《蛮荒纪》、《轩辕出渭河》、《炎黄归宗》、《蚩尤奔离》，《圣经》把华夏上古神话全都搜罗进来，还整理出了一条清晰可辨的血脉族谱，金刀大马地山寨耶稣教《旧约》里的东西。而《圣律》则是在讲教义，就是结合血脉延续和文明推衍所要遵循的规范，看到“以恩报恩，以直报怨”这一类儒家警语，李肆扑哧笑了。
抬头看去，大厅穹顶是一副大禹治水图，李肆心说，这不是伪教。翼鸣老道和徐灵胎揉了太多东西进去，根基却是清晰的两条，血脉延续和文明发展。天主道拉着天主的大旗，播撒科学信仰，经营理性世界。天主教却是拉着天主的大旗，描画心灵寄所，挖掘感性世界。天主道是人事，天主教是鬼神事，只要分割得当，并非是截然对立之事。
这也不该是伪教，洋教以耶稣和穆罕默德代言上天，都能在华夏大地开支散叶，为什么我华夏不能在释儒道之外，另立朴素一教？而且这非空中楼阁，而是以华夏血脉和文明为根。
也许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凝练雕琢，但李肆忽然觉得，这鬼神事并非自己原先所想的那样，无可作为，或者只是一个工具。看来自己对盘金铃的话，还真是有些失当。以后得多关心一下这个天主教，让它能真正立起来。
正在发呆，几个民人进了大殿，看衣衫还破破烂烂，都一脸虔诚地跪伏在了那面根墙下，嘴里念念有词，依稀听得像是感谢祖宗，感谢天主，湖南的战火停了，他们在长沙的亲友安然无恙。
“哼！该感谢的是天王，可不是天主！”
格桑顿珠嘀咕道，他是信黄教的，对这天庙不是很感冒，但那些人脸上的虔诚，让他熟悉无比，不愿去惊扰，就只低声发着牢骚。
“天主管鬼神……”
李肆微微笑道，拍拍格桑顿珠的肩膀，转身向外走去。
“天王管人世，咱们谁也不碍着谁。走吧，人世繁花似锦，一番大好前程正等着我们！”
言语回荡在大厅里，看着李肆的背影，那个老祭祀眨巴着眼睛，压抑住自己下跪的冲动，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地，他听清了李肆的自语。
“原来是末圣天王，无量……咳咳，愿天主与您永在……”

第四百一十五章 归途南北异
“从洋人那学来‘主与你同在’也就算了，‘愿天主与你永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肆边问边打量着翼鸣老道，不，该叫翼鸣大主祭。这老头一身麻衣，外罩连帽斗篷，如果腰间再挂根药杵，活脱脱一个杰地武士。
翼鸣笑呵呵地抚着白胡子，挑着白眉，意味深长地说：“这话只对你说……”
李肆摇头，反正后面他会在天主教上下足功夫，现在暂且放过这老道。接着他转头看向前方，那是英德麻风善堂，也就是早前李肆命名为“绝情谷”的地方。因为治疗和养护都已积累出相当经验，这里集中了好几千来自两广的麻风病人，聚成了一座小城镇。
李肆所望之处，是跟衡州天庙类似的一座建筑，那也是座天庙，盘金铃的“根”就扎在这里。之前在衡州天庙见到了根墙，李肆就已明白，为何盘金铃坚持要留在天主教里。因为她是无根之人，就连名字都不是真名。现在她生有所恋，自然想攀住根脉，将自己的祖位留在天庙里。
思绪被群聚而来的人潮打断，数千人蜂拥而至，却都停在了远处。大多数人脸上都戴着面纱，没有喧闹，无比沉静，但李肆却感受到了他们眼中的热意。
此时的李肆已不是李庄主或者李半县，即便他要踏入这片被栅栏阻隔的禁地，里面的人也都要自觉向后退。他也没有矫情地刻意靠近，就站在河岸边，向着昔日这座寨堡，如今的麻风城镇招手。
李肆招手，人群顿时矮下了，就如当年李肆迈步走进这里一般，所有人都跪伏在地，头紧紧贴在地上。没有万岁欢呼，只隐隐听到抽泣声，这是自哀苦中凝出的感恩和喜悦。
这数千麻风病人虽与世隔绝，却时时关心英华之事。对最初一波病人来说，他们的恩主是李肆，而现在住在这里的病人，不仅视李肆为恩主，更视英华为大家。他们比任何人都关心李肆的成败，英华的存续。得知英华在长沙大败清军，英华治下最喜悦的，却是这帮已被尘世抛弃的人。
因为盘金铃和英慈院拉住了他们，天庙拉住了他们，而背后就是英华，就是李肆。他们哭泣，是觉得无以为报。
良久，有人终于喊出了声：“天王永在！”
数千人的呼喊依旧压得低低：“主与天王……永在！”
李肆也被这沉重的感恩之唤压得眼角发热，他没好气地扫了一眼翼鸣老道，心说这帮病人估计全都成了教民。可话又说回来，这样不好么。
在英德白城看望了老乡亲们后，李肆踏上韶州府专门献上的“龙舟”，太极团龙旗刚刚升起，李肆就陷身灼热的欢呼大潮中。
从含洸到连江口，过飞来峡到清远，一路向南，北江来来往往行船都贴到了江边。每条船上都自发插上了红黄彩旗，船主船工，还有船上乘客，手里都挥着小红旗，欢呼雀跃地叫喊着。
“天王！天王！”
“万岁！万岁！”
这一路行来，就被激昂地欢呼声包围着，龙高山格桑顿珠等人固然是成天如踩在云间，为自己能卫护在李肆身边，沾到这般热烈礼遇而骄傲，连板起脸的矜持都维持不住。而两世为人的李肆，也再难平静下来，频频露面招手，惹得江面不断传来连绵而密集的叩拜声，越往南，这欢呼之潮越亢奋，人声更鼎沸。
广州青浦，整座码头塞得满满当当，不知有多少万人聚在这里。广州县典史陈举一头是汗地指挥着巡警阻隔人群，在他身后，还有一层黑衣禁卫，一层红黑相间的侍卫亲军将码头隔出一片空地。八月艳阳高照，可所有巡警、禁卫和侍卫都穿着一身整齐制服，即便汗水已透了全身，都不觉一丝苦累。
跟人墙较着劲，就想靠得更近一步的人群更是挤得臭汗冲天，大家都在等待着那面大旗在江面出现。
天王赢了！又打赢了鞑清，据说那个坐了五十多年龙椅的鞑子皇帝都被天王亲手打伤，现在仓皇北逃，还生死不知。手下几十万大军土崩瓦解，英华一国，再不是以前那般在风雨中飘摇，让人难想未来的国。虽然还说不上定鼎中原，可鞑清却是再无力兴起倾覆巨浪。阴云散了，阳光明媚，晴空高远，未来是那般美好。
“来了！来了！”
聚了十数万人的码头骤然响起如雷欢呼，就见北面江上，大片快蛟船护着一艘龙舟出现，火红大旗挂在船桅上，正迎风招展。
当身穿一身红黑军礼服，披着明黄斗篷的李肆在亲卫簇拥下步出船舱，踏上码头时，欢呼冲天而起，遮蔽了所有声响，似乎连空间都再容纳不下，正被这欢呼撑得膨胀，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李肆踩在红地毯上扫视四周，头一眼就见到一身宫装的严三娘，正抱着夕夕，热泪盈眶地凝视着自己。同样宫装的关蒄也变得文静了，竟然像是成熟了许多，就微微笑着看过来。安九秀正一边朝他点头，一边抚着大肚子。
再转头看向另一侧，段宏时抚着长须，朝自己呵呵笑着，眼睛都眯得睁不开了。关凤生夫妇、田大由、林大树、何贵、邬亚罗、罗恒、彭先仲、刘兴纯、苏文采等老伙计和老部下，还有安金枝这老丈人，正满脸通红地挥着手。
一身紫袍朝服的李朱绶捧着玉笏，带着一帮或紫或红的官员出列，抡起了嗓子，带着颤音地高呼出声：“恭迎……天王，得胜还朝！”
接着他们跪了下来，三拜九叩，队形整齐，动作一致，显然是事前演练得无比娴熟。
“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呼喝可不合制，李肆还没称帝，可这当口，谁在乎这事。
随着文官的叩拜高呼，数万人都跪了下来，同声口称万岁。
人群中，一抹淡黄丽影看着一身戎装的李肆，感觉这天地之气仿佛都向着他汇聚而起，让他的身影那般摄人，似乎阳光都被他遮蔽了。她轻叹一声，也盈盈拜下。
一片儒衫汇聚而起的人潮虽然也跪下了，但不少却还挺着腰，似乎还不愿随着民人那般拜到底，可所有人脸上却也带足了欣慰，这一国，终究不再是危难之国。
李肆招手，示意众人平身，他目光飘摇，就觉眼前所见，分外不真实，就这一战，这一国真是立了起来，民心真是抓住了？
眼见数万人在场，李肆觉得咽喉发痒，才意识到自己该说点什么，说点什么呢？
那就说出最真实的心里话吧……
李肆环视众人，高声道：“诸位……兄弟姐妹，诸位叔伯……”
众人听得心中又惊又热，天王还真是草根出身呢，开口就是小民的称呼。
“同胞们！”
李肆高声道，这个词原本只称呼血缘兄弟姐妹，可现在的涵义，众人已经不陌生。不管是报纸上，天庙里，还是英华军惯称和官府行文里，都将华夏之民统称为同胞。
“我赢了！”
李肆没有长篇大论，就只是简短的宣言。
“我们赢了！”
他握拳振臂，直举向天，引得数万人一同举臂欢呼。
“我们赢了！”
人潮中，就连雷襄这样的文人都举拳高呼，郑燮还没什么动静。看看身边诸人的激昂神色，他自失地一笑，抛开了矜持，也举起了拳头，扯开嗓子大喊。
随着李肆一行车马由西向东，穿越整个广州城，再至黄埔无涯宫，广州整日都浸在了欢腾的海洋中。
“我们……输了，大败亏输。”
数千里外，江宁府，登上龙舟，听到赵弘灿亲口证实战败噩耗，前来觐见的两江总督张伯行和苏州织造李煦脸色发白，心头如铅坠落。
“万幸贼军没有穷追不舍，现在军势就停在岳州，巴浑岱已经殉国，讷尔苏在武昌府整顿残军，穆廷栻的江南水师聚齐了么？”
赵弘灿问，听到贼军停步，张伯行长出了一口气，赶紧点头。康熙銮驾在岳州停留的时候，就向他紧急传谕聚江南水师，防备贼军趁胜沿江而下，直捣江南。他自是第一时间就让刚从福建提督转任江南水陆提督的穆廷栻派出水师向西接应銮驾，同时再聚大队水师，以便应对贼军。
“皇上到底怎样了！？”
李煦却只关心康熙，就要揭帘朝船舱中去，两声轻咳同时响起，侍卫赶紧将他拦住。轻咳之人有赵弘灿，另一人却是方苞，李煦顿时勃然大怒。
“方苞！赵弘灿！你们是要学赵高么！？”
这两人都是外臣，可受不住这话，李煦又是康熙家奴，他们再不敢拦。李煦昂首冷哼一声，又要跨步，另两人又出来了。一个是康熙身边的总管太监魏珠，一个是领侍卫内大臣马尔赛，两人脸色阴沉，马尔赛更是支着拐杖，气色衰迷。
“说什么昏话呢，皇上还安好，哪里来的赵高？”
马尔赛训斥道，面对这两人，李煦没了底气，不好再直闯，可张伯行却说话了。
“既然皇上安好，还是让我等见得圣颜，以安人心。如今传言四起，怕已不止江南。”
魏珠和马尔赛对视一眼，无奈地点头，张伯行这话就代表着地方，他若是不安心，这大清的人心怕还真要垮了。
马尔赛道：“皇上确是中了风，现在已无大碍。就是还一直睡着，说不得话，诸位可远远地请个安，不能扰了皇上。”
两人由魏珠领着进了船舱，片刻后再出来，张伯行脸色稍定，对马尔赛道：“我这就去广召江南地界的名医，皇上病情虽稳，却还要多加会诊，以免不测。”
马尔赛摇头：“圣驾得尽快回京……”
李煦插嘴道：“这样回京，是稳人心还是乱人心？”
方苞也忍不住开口了：“我们臣子，就得料着不测。如果……于行，这大清可就要成大秦了！”
他已说得再直白不过，如果康熙死在路上，嫡位可就麻烦了。就算要死，也得死在紫禁城里。
赵弘灿赶紧抹稀泥：“皇上情况没那么糟，我看还是折中行事，在此逗留几天，由江南名医确诊之后再坐定夺。”
这个方案稳妥，众人再没话说。张伯行和李煦下了船，前者是急急去安排找医生的事，李煦却是直奔江宁织造府。

第四百一十六章 狂风骤雨，三龙夺嫡
自乾清宫出来，张廷玉心神恍惚，跟一个人迎面撞上。那人也是心不在焉，张口就骂：“哪个龟……”抬头见是张廷玉，才赶紧改口：“是张大人啊，得罪得罪。”
见了这人，张廷玉也顾不得计较，一把扯住他问：“皇上可有消息！？”
他当然不是问皇帝在哪，銮驾行止朝堂都清楚，他问的是“万岁偶感风寒”这话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撞上他的是隆科多，此人虽只是步军统领总尉统领，简称九门提督，却是佟国维之子，佟佳皇后之弟，总该知得深一些。
换是在平日，张廷玉自不会这般莽撞，可康熙一人系天下，加之刚才所见物事引发更深忧思，自是急不可耐。
隆科多连连摇头：“张大人掌着南书房都不清楚，我这等外人哪里清楚。”
张廷玉失魂落魄地一叹，松手就朝前走，竟连回礼都顾不上，隆科多在后面再喊了句：“张大人，还是着紧遮护朝廷颜面吧！”
见得他走远了，隆科多急急入了乾清宫，直奔宫侧暖阁偏书房，皇帝偶尔在那读书写字，不涉政事，是处静地。许久之后，他步出了乾清宫，眼神虚浮，低低自语道：“还真是那个，可万一崩在道上，怎么来得及呢？”
这话也是张廷玉的心声，直到轿子落在午门外，长安右门附近的通政使司衙门，他嘴里也一直在念叨：“怎么来得及呢……”
通政使司衙门里已是挤满了人，大学士、各部尚书，王公宗室济济一堂。也顾不得盛夏之日，就眼巴巴地守着各地提塘跟衙门里的笔贴式交接各地通本，指望自地方上递而来的本章里，看到有关于康熙的确切消息，张廷玉甚至还见着了五七八九十等阿哥的身影。
此时已是八月十二，长沙大败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无数谣言漫天飞。除开数十万大军全军覆没这消息外，谣言都集中在康熙一人身上。有说被李贼砍了脑袋的，有说被李贼抓了的，也有说只是受伤的，反正没谁说康熙活蹦乱跳，一点事都没。
这些谣言无法澄清，因为皇帝就没亲自发声。有密折奏事权的臣子借递折子打探，却全留了中，没有回应。所以马尔赛以銮驾名义所发的谕令，说什么皇上偶感风寒，没有大碍，只是需要休息之类的话，就没一人相信。
“李相……”
见到重病的李光地也被家人搀着守在阴凉角落里，张廷玉赶紧上前打招呼。
“衡臣啊，你来做甚？还不赶紧与南书房所值翰林拟谕，诏告大捷！？”
见着张廷玉，李光地颤颤巍巍地数落着，张廷玉呆住，大捷！？
“皇上亲征，挫贼于洞庭，贼军死伤十万，再难兴波澜。现贼踞城以守，我大军正日夜围攻。皇上挟得胜之师还朝，偶染风寒，不日将愈……意思就是这样，你跟翰林们去琢磨吧。”
李光地挥手交代着，张廷玉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朝廷颜面自然得掩住，可这般矫饰，实在太……太无耻了点吧。
“不管皇上如何，先得护住这天下人心！”
李光地身为理学大师，自然最懂权变，随口就举起了一杆大旗，也将张廷玉的心绪给抚平了。没错，为了这天下安宁，面子算什么。
“皇上若是不测，之前的遗诏……”
但他心中还塞着一块大石，李光地在这里，正好商量。
“皇上早有交代，若有不测，你等启开遗诏，我等顾命大臣扶储君上位便是！”
李光地心中早有盘算，一点也不含糊。
“可现在皇上的消息还不清楚，若是不早做准备，万一生变，这可怎生了得！？”
张廷玉低低咬着字，显得极为焦虑。
“早做准备！？”
李光地想到了什么，看向张廷玉。张廷玉点头，左右看看，就要向李光地附耳，却被李光地举手挡住。
“别出口！你不知道！”
李光地本是病恹恹的，此刻眼中却暴出精芒，摄得张廷玉不敢再吐出半个字，他怎么不知道？康熙出征前专门留下的遗诏，他刚才已经看过了，储君到底是谁，上面可写得一清二楚。
可李光地这般神态，显然是要阻止他泄出遗诏内容，不管是为李光地自己好，还是为他好，或者真是为了天下，张廷玉都再没了说下去的胆气。
李光地低声道：“你现在若是知道，不管是谁，不管皇上到底怎样，这北京城，都可能陷进一片血腥！”
张廷玉喃喃自语道：“是……是，学生不知道……”
李光地再吐了口气，焦躁地道：“现在所有人想的都是，皇上到底情形如何。”
这大群人正等得焦急，一个提塘冲进衙门里，高声喊道：“两江总督张制台呈兵部通本！八百里加急！”
愣了片刻，一干王公大臣哗啦啦都涌了上去，瞬间将那提塘围住。连通政使司衙门笔帖式都没接到本章，就纷纷伸手过去。众人都是熟知文牍经制的，皇帝銮驾在江宁，正是两江总督张伯行治下。张伯行用八百里加急行文兵部，不是重大军情，就是跟皇帝有关。
文渊阁大学士王掞见着这番乱象，跺脚直叫使不得，这通本都没过通政使司的手就被开拆，那可是大大的违制。
马齐一手将那份通本取过，不屑地瞄了王掞一眼，嘴里念道：“都啥时候了，还管什么鸡巴制度！？
一边李光地和张廷玉同时摇头哀叹，似乎有一种树倒猢狲散的荒谬感觉。
马齐拆开通本，看了好半响，腰一软，惊得无数人辫子都要翘起来，难道说……
“天佑我大清！皇上……安好！张伯行率江南文武请过安了！只是皇上还有些不适，要在江宁调理一下。”
接着马齐喊了出声，众人也同时出口长气，就要学着马齐一般软下去。
角落里，胤禩正跟着自己的兄弟捶胸出气，叫着皇天在上，自家亲随凑了过来，也不说话，就给他打着眼色。
胤禩心有所悟，找借口出了人群，那亲随低声道：“鄂伦岱老爷的家人回来了，就在外面侯着……”
胤禩眼角直跳，赶紧挥着袖子挡住脸，看看四周，似乎没人注意到，带着亲随急急离去。
鄂伦岱的家人风尘仆仆，喘着粗气对胤禩道：“老爷说，该作准备了。”
胤禩眉毛几乎弹了起来，准备！？
另一个亲随急急而来：“主子，李老爷的人来了，在府上侯着，说有天大的事要商量。”
胤禩原本脸色沉郁，眼角还挂着泪痕，此时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一股深深笑意，隐约透了出来。
“皇阿玛真没事！可为什么没有亲口颁谕，为什么还留在江宁！？”
雍王府，胤禛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自己的禅房里滴溜溜转着，守在门口的戴锦却转着眼珠，另有盘算。
“主子，不管万岁爷怎样，也该让马尔泰动身了。”
听到这话，胤禛像是尾椎骨被扎了一阵，龇牙咧嘴地抖了一下。
“去了说什么！？我能给什么！？我连大门都出不了！”
他烦躁地低吼道。
“总得先把线搭上……”
戴锦这话出口，胤禛骤然停步，背着戴锦，歪着脑袋想了一阵，沉沉点头。
四川，娄关之上，抚远大将军，十四皇子胤祯远望东方，眉头深锁。
“大将军，我军前锋攻城受挫，正立营围城，侯大将军督军前往。”
部下正汇报着前锋攻遵义府城的情况，胤禛举手挥退，没有言语。那张原本还带着书卷气的清瘦面孔，此刻充盈着血火之气，更满布着焦虑不安之色。
“我家大人之言，大将军觉得如何？若不早作决断，异日再思今日，怕是要终生后悔。”
一个文士在他身后问着，胤祯更显不耐，这个叫左未生的人是年羹尧的幕僚。得知长沙之败后，他就带来了年羹尧的建议，正是这个建议，让他倍受煎熬。
“本大将军乃皇子，岂能与贼军言和！？”
胤祯终于说话了，语气并不强硬，左未生一笑，这不是在否定，而是这位贵为皇子的大将军，还拉不下脸面，行那权变之事。
“贼军已破我朝廷大军，一旦转兵，其行如风雷。大将军这四五万人不早作打算，不仅拿不下遵义，还有可能陷师于此！这还是最浅一层！”
见胤祯意动，左未生滔滔不绝。
“往深处思，与国，大将军要护住天下人心！朝廷在长沙殉亡将佐大臣无数，东川如何都是其次，再不能损大将军！与大将军，皇上年高，再经此变，时间怕是不多了，大将军若是久陷在偏远一隅，不及接位，这一国的未来，左某看来，怕是不堪言之。”
胤祯摇头：“不不，皇阿玛并未明诏，怎么也不会是我。”
左未生笑了：“大将军，此时可非矫情虚言之际！”
胤祯咬牙，还在犹豫：“可与南蛮李贼来往，此事怎能行得？”
左未生暗自鄙夷着这皇子的优柔寡断和妇人之见，嘴里却道：“此一时，彼一时也！”
不愿再给胤祯时间，左未生沉声道：“年大人已寻到了旧日故人，不管大将军是否首肯，年大人都得顶着大将军的名头，此事大将军是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大胆！就不怕本大将军以通敌之罪，将你行了军法！”
胤祯怒了，更多是愤怒自己的无能被左未生揭破。
左未生哈哈笑道：“大将军，我家大人，还有左某人，更盼着大将军能行国法……”
国法……，能一言而行国法的，自然就是皇帝了，胤祯心头狂跳，别过了头，再不言语。左未生顺竿子往上爬，拱手道：“大将军这是许了！？好！好！”
胤祯就觉心头发虚，竟没否认，就暗自想着，原本自己正跟南蛮打得起劲，现在却怎么要跟南蛮李贼勾通乞和？真是荒谬啊……
荒谬吗？
皇阿玛真要去了，自己要怎样才能坐上那位置？
胤祯平静了，再怎么荒谬，只要能坐上那位置，那都是值得的。

第四百一十七章 明暗极彩铺陈来
黄埔无涯宫普仁殿主体是浓郁的明初风格，大开堂，高广柱，空间宽阔，同时又蕴着全新的设计，比如透光天井和玻璃条窗，让大殿显得格外明亮。
李肆一身大红团龙服，头戴折翼冠，高居殿中宝座，环视一身锦绣朝服，持笏向他长揖而拜的文武官员，原本有些不以为然的心态也被一股无形的气息收束住。身下硬邦邦的感觉让李肆暗自感慨，这位置自己该是坐稳了，可坐稳的同时，“肆无忌惮”的李肆，也正渐渐向自己告别，这也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英华草创，国政处置流程向来都很简洁，长沙会战大胜，这一国根基稳固，人心也定了下来，文武官员都开始向李肆讨要“规矩”。如此逼宫，李肆却不得不应下，至少从事务处理流程来说，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所以，每旬日在普仁殿召开御前听政会议，就成为英华第一桩国政经制，李肆由此也开始感受到自己屁股下位置给他带来的不便。虽然现在只是十天一次，他却不得不又重温打工仔生涯。
八月二十日这一次听政会，事务无比繁忙。也因为英华草创，论及独裁程度，此时的李肆远超满清任何一位皇帝。在中央这一层上，众多事务都无先例，官员们无法比照明清规制处置，无论大小，文武官员都得上呈李肆定夺。此次会议更是要砥定众多英华国政基础，因此忙乎了一整天都还没完，黄昏时，李肆不得不宣布，听证会明日继续。
李肆有些头疼，文武官员却都还沉浸在亢奋中，他们可正在描绘如画江山，如此幸事，从古至今，又有多少人能遇上，因此即便是在晚宴上，大家都还议论纷纷。
“官府下乡得尽早在湖南铺开，湖南人杰地灵，不管钱粮还是文事，都远胜广西云贵，若是不赶紧消化，怕是要伤到国政布局。”
中书厅苏文采对英华国政已经领悟得很深，他如此看湖南问题，李肆很欣慰。
“工商总会对拿下湖南感受复杂，湖南成了本土，自然便利多多，同时还能借湖南为跳板，直接将事业做到北方去，不再像之前那般必须转一道手。可同时湖南本地工商也要纳入到工商总会里，他们就担心自己的话事权被摊薄。”
彭先仲正专注在这个方向上，为此拟了一整套方案，想要跟李肆一条条讨论清楚。
“暹罗商路已经开了，天王还是赶紧把吴砍头召回来吧，他在南洋杀得海水都红了！当地人和洋人看咱们南洋公司的目光已经不止是商人。安全？别担心，只要天王许公司自造战船，自组陆海军，再派些军官指导，南洋这块宝地，咱们已经有了底气跟洋人争！最近公司不少东主恨上了日本商人，都在计议着要怎么收拾他们一顿！”
安金枝说得有些发散，李肆也听得头大，怎么一下跳到日本人身上了？
“各军都在抱怨八斤炮射程不足，我觉得该造四斤小长炮，炮重跟陆军的八斤短炮差不多，但可以打得更远，方案在这。另外呢，游弈军在长沙之战的教训太多，王堂合在病床上写了满满一大本总结，还专门找我要什么马枪……”
田大由滋滋喝着酒，现在当然不是什么劣质老黄酒了，而是韶州酒业公司出品的白城窖。而让他满面红光的不止是这酒，他的续弦田彭氏刚给他诞下了一个小子，田家又有了后。
“该尽快在广西云贵和湖南等地开县府乡试，明年再开恩科，将新得之地的读书人拉住。同时为广开学术，消解理学之蔽，科举经制也该尽早修订完备。”
“刑律、民法和工商律相互牵扯，千头万绪，此外官律尚未确立，光靠禁卫署这类同锦衣卫东厂的鹰犬约束，也怕是独政难支。天王，御史台或者都察院，为何还不设立？”
汤右曾和史贻直已经进入角色，各掌着一摊，正快乐地痛苦着。
“又有人在上表劝进，可这次不大一样了。”
李朱绶抚着自己的宰相肚说着，李肆微微一笑，怎么不一样，他很清楚。不止是官员在劝进，各家报纸都在讨论，民间更是渴盼这事，登基为帝的舆论氛围已经初见雏形。
称帝这事不仅关系着李肆个人，更关系着这英华一国。文武官员所头痛的诸多事宜，其实根子就在李肆所领这天王府。直白说，英华一国靠着接连大胜凝住了人心，开始成为真正的一国。天王府的权力架构已经难以适应这样的变化，从中央层面掌握住整个国家，从而协调和满足治下各方的需要。
文武官员的劝进，跟之前有所不同，之前都知道远没到称帝的地步，劝进也只是一个表达效忠之心的姿态。而现在大家开始有些认真了，特别是不少文官的劝进表，提出了很有意思的方案，由此显示他们是真心的。
但就是这个方案，却隐藏着另一股波澜，段宏时早有提醒，李肆有所感觉，所以必须多想一层。
晚宴很丰盛，李肆一席席敬着，跟臣僚们交流感情，回到自家席位上，三个媳妇凑上来，也各有说的。
严三娘问：“夫君，盘姐姐那到底如何了？”
关蒄点头：“是啊，四哥哥总是要立大姐的，除了盘姐姐，我们可都不认！”
安九秀看看远处陪席上那个落寞身影，低声道：“段妹妹那，还是夫君去下功夫吧，也不过是担忧帝王家中是非多，只能靠夫君去劝解咯。”
旁席就是关凤生关田氏夫妇，关田氏扯扯关凤生的袖子，关凤生才期期艾艾地开口：“那个……四哥儿，大家都觉着，该是称帝的时候了。”
跟李朱绶等官员考虑的角度不同，关家夫妇想的更多还是什么国舅一类的脸面。
关凤生直愣愣的话传出，席中上百人都看了过来，眼中满是热切。
李肆哈哈一笑，举杯道：“不急，不急，大家先看看纳素战舞。”
咚咚铜鼓声响起，一身五彩盛装的纳素男女上场，为首的赫然是纳素女王陇芝兰，乐声古朴而雄浑，舞姿简洁而有力，顿时吸引住了大家。
李肆一口酒咽下，心说：“另外一个皇帝还占着舞台呢，怎么也得等他下场。”
鼓声余韵回荡，纳素黑彝同声呼喝，结束了这场震慑人心的战舞，也赢得观众热烈喝彩。掌声中，于汉翼、罗堂远和尚俊那三个情报头目所居的一席，正各有部下附耳低声嘀咕着，三人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几乎同时都朝李肆看过来。
于汉翼代表三人凑过来低声汇报，李肆也是怔住，好半响才笑道：“三个人都递来了消息？康熙老儿，看来是难得好下场了……”
尽管夜幕低沉，李肆却恍若未见，他沉声道：“散席后留住如下人等，连夜开会！”
江宁府，也在夜色之中，龙舟卧在江面，有如一条头尾僵立的巨蚕。尽管风灯四挂，却依旧驱不开那浓浓夜雾。
看着卧榻上这个脸色灰白的老者，感受着腕脉的微弱，叶天士的心头也罩上一层迷惘之雾，这就是御宇五十多年，有所谓圣君之称的康熙皇帝？
过去一年多里，叶天士除了在广州英慈院行医，还跟着英慈院一同，配合英华医卫署规划和布置防疫工程。工作中痛感人才太少，年中就回了江南，四处寻访懂医之人。有工商总会和天地会配合，他回江南不仅没受到当地官府的刁难，还因一路访医，神医之名更是盛传。
之前事务已告一段落，他正想回广州，却被官府找上了门，得知是两江总督张伯行召他，想到那些传言，他心中就已有所感。到了江宁，上了龙舟，果不其然，是给康熙诊病。
“干什么呢？赶紧划单写方去！”
太监见叶天士有些出神，恼怒地低声叱喝着。念着此人是个神医，才让他碰触龙体，可整个过程，两个太监两个侍卫都紧张无比地盯着，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这个神医搞什么鬼。
叶天士赶紧松手点头，恭敬地再叩了个头，然后才退出去。出了船舱，才觉身心重新暖了回来，然后头脑也清醒了。
下了龙舟，来到另一条船上，这是官员给他们这些民间召来的医生腾出的住所。给皇上诊病，自然不能随随便便，甚至都不能跟外界交流，否则你把病情传出去怎么办？所以现在叶天士跟着一帮医生，等于是被囚禁了。
但他并非孤身一人，身边还有个伺候起居的侍童，同时也是帮他释方的学徒，名叫叶重楼。这侍童十四五岁，本是广州英慈院所办恩养堂的孤儿。叶天士回江南前，见他聪明伶俐，就找盘金铃要了过来，跟着自己学医，名字也是从药名里取的。
“先生，那皇帝病得如何？”
叶天士回到自己舱中，叶重楼低声问着。
“本就虚弱，加之气瘀攻心，是挺危险的。太医虽然没能治好，却是把病情稳住了。”
叶天士只当叶重楼好奇，随口说着。
叶重楼眨着清澈眼瞳，继续问：“那先生是能治好？”
叶天士摇头：“不下猛药，难唤回神智，可皇上那身体，却又熬不住猛药，只能缓缓图之。”
叶重楼左右看看，再压低声音：“如果是让他不治呢？”

第四百一十八章 只选对的，不选贵的
叶天士手中的毛笔一晃，在方子上划出一道粗重墨痕。他难以置信地看住叶重楼，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身份，心中凉气一股股直往外冒。
叶重楼点头：“天地会让我帮着办事……先生也知道，我本是扬州人，族中大半在扬州殉难，父亲早前也因江南文字案故去。对这鞑子皇帝，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南北两国，幕幕场景在叶天士脑中闪过，他很无奈，即便是医生，也真是难以置身世外，只顾埋头救人。
接着他提紧了心口问：“这事……是天地会的要求？”
叶重楼摇头：“是我自己想而已，他们只要我回报鞑子皇帝的情况。”
叶天士如释重负，他怕的就是天地会逼他动手，不止是个人安危，此事太有违他所坚持的医道。
见叶重楼一脸郁郁，他劝道：“别想了，不但你没机会，先生我也做不到。我开的药方，也得太医再三检验，更不可能经手药物。”
叶重楼点头：“只是一时激动而已，重楼自己无所谓，可不能害了先生。”
叶天士低低一叹，对这学徒其实是天地会密谍的恶感也消散了大半。
沉吟良久，叶天士忽然咬牙道：“那事是不可能的，但要他什么时候能完全清醒，醒多久，为师还是可以试试，就不知道这能不能对南面有益。”
在英华呆了许久，再回江南，前后所历一对比，叶天士已经有了选择。自己该站在南北哪边，脑子无比清醒。只要所行不太损医道，他也愿尽微薄之力。以他的诊断来看，康熙病情并不严重，现在难以理事，不过是太医都不敢冒险下重药。而他叶天士自有套路，能令得太医心服，让康熙以接近回光返照的状态好转。
康熙病情好转后，太医自然不会再让他主持康熙病情的诊治，不再用他的药方，后面多半又要出问题。时间长短，他可以靠着药量调整来大致掌握。
听得这话，叶重楼也是一喜，有没有益，这不由他判断，甚至不由天地会判断，能作判断的，自然是黄埔无涯宫的那位。
此刻李肆也正面临着选择，找来了汤右曾、佟法海和回来述职的湖南兵备道胡期恒，要他们跟自己一同做判断。本还找了段宏时，段老头却说这事他无话可说，因为你小子已经早有定计。
到底该选谁，李肆是早有定计，但他也没料到，胤禛、胤禩和胤祯都递来了消息，寻求他的支持，这事就悬乎了。他必须再认真衡量利弊，谨慎决策，争取将形势导向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
无涯宫后庭肆草堂置政厅，李肆倚着沙发，很没风度地跷着二郎腿。前方书案上摆着三封书信，分别是三个皇子透过各自的关系递来的。
为了保密，跟着三封信来的还有三个心腹。代表胤禛而来的是马尔泰，代表胤禩而来的是李煦家人，代表胤祯而来的是左未生家人，这一方背景有些复杂。左未生是年羹尧的幕僚，既代表胤祯，也代表年羹尧。此事也让李肆咂舌，年羹尧这株墙头草，骑墙有点骑过界了吧。
三个人里，马尔泰更让李肆感兴趣，毕竟他来历单纯，直接代表上线，而且……还在琼州石禄城搞怪的那个什么茹喜，不就是他女儿么。
在面对着三个人之前，李肆先要确定自己的方略。他在沉思，左右两侧同样坐着的汤胡等人却是心中忐忑，为自己居然跟李肆平起平坐而惶恐，就只掂个屁股尖在这沙发上，而佟法海却是大剌剌地将身子全埋了进来，他自然还是一副坚贞不屈的模样。
“如果胤禩登位，会是什么情形？”
李肆整理出了思路，开始发问。在场一个是满人亲贵，一个曾是居于清廷朝堂的汉臣，另一个则熟悉地方，他们能从各个方面提供参考意见。
“目下诸王，八王最贤……”
数千里外，李光地府邸，李光地这么对上门拜访的胤禛门人戴锦说着，也不理会对方阴沉下去的脸色。
“皇八子虽遭皇上，嗯咳……康熙多番指责，但王公和朝堂都属意于他，若是康熙没有留下遗诏，他要就位，争议最少。”
汤右曾这么说着，胡期恒点头，佟法海也没话说，他心中也是选了胤禩。其实不由他选，佟家，马齐等姻亲重臣，都是支持胤禩的。
李肆问：“就因为他贤么？那所谓的贤，到底是什么？”
旁边于汉翼笑道：“莫非是妇人般的贤淑？”
汤右曾呵呵笑了，“说得好！八王所谓的贤，在大家看来，其实就是如贤良大妇。”
李肆也笑了，女子所谓“贤良”，无非就是三从四德嘛。大家都觉得胤禩这个气管炎脾气好，待人实诚守礼，师傅何焯更是名贵天下。这样的人当了皇帝，大家都好拿捏，这就是“贤”。
李肆看住佟法海：“十四是个什么情形？”
佟法海面颊扭曲着，却还是出声答话：“若是再给他个五六年，脾性手脚都施展开，名声未尝不会压过八阿哥。现在么，无根无凭，即便人在京中，也难有作为。”
李肆皱眉：“可为什么他这么自信，能确定自己有争位的能力？甚至年羹尧都要倒向他？”
不等众人开口，他就自己接道：“因为康熙出京前，肯定留下了遗诏，但这遗诏的内容，只有极少数亲信知道，年羹尧听到了什么风声，才会在胤祯身上下注。所以……康熙遗诏，多半是指定了十四。”
这个推断合情合理，但汤右曾却是摇头：“若是康熙没来得及在生前立储，皇十四子也没在身边，遗诏顶什么用？”
汤右曾熟悉朝堂，所谓“国不可一日无主”，这皇位虚悬一日都是要命的大事，一定康熙翘了辫子，胤祯要从四川赶回北京，怎么也得十数日，这段时间里，什么妖蛾子都能飞出来。
李肆点头，转到了最后一个人，胤禛。
汤右曾摇头，佟法海嗤笑，胡期恒叹气。这个人，从来就没进过大家的视线，孤高，狠辣，薄情，是做臣子的好料，却绝不是做皇帝的料。
胡期恒还提醒了一句，说年羹尧这样的至亲心腹，都贴上了胤祯，雍亲王的人缘冷到了何等地步，小儿都能看得出来。
所以朝堂是不支持胤禛的，想也别想，这是众人的观点。
形势就相对清晰了，跟李肆前世的历史有了不同，李肆帮着胤禩躲过了死鹰事件，还靠着和李煦的关系，能在南方给予“支持”，在眼下这康熙五十六年，康熙来不及交代就完蛋的话，老八胤禩得位的可能性最大。
李肆却不这么看：“如果真是那样的情况，为什么要整个朝堂支持才能得位？北面是鞑清，不是宋明。”
众人一怔，就听李肆悠悠道：“康熙若是不及交代就完蛋，谁要即位，就只需要两个人的支持，一文一武，一内一外而已。”
两个人？谁啊？
汤右曾和胡期恒还是旧式文人，切不进李肆的思路，佟法海却是抽了口凉气，他隐约明白了。
李肆却没深入，而是将话题转到英华，谁即位对英华最有利？最不利？
于汉翼下意识地抢答：“谁是鞑清的好皇帝，谁就对我们最不利！”
这逻辑很能代表大多数人的思维，可汤胡两人却是摇头，佟法海继续嗤笑，气得于汉翼朝他怒目而视，见到李肆也在摇头，顿时心虚了。
“怎样才是鞑清的好皇帝？是满人心目中的，汉臣心目中的，还是治下小民的？是现在好，还是未来好？对我英华又到底是怎样不利的？”
李肆问出一长串问题，于汉翼脑子顿时晕了。
汤右曾先来评断：“皇八子若是即位，定然虚心纳谏，礼怀诸方，若是承平时日，还真会是位好皇帝。可眼下我英华要复华夏，他这好皇帝，对清国而言，反而是坏皇帝。”
“皇十四子身经战阵，知我英华底细。同时呢，就靠着传言，也敢携手年羹尧，与我试探议和，以利他争位，其人心志也很是果决，颇有康熙少年之风。他若是上位，必是我英华劲敌！康熙未有魄力所行之事，他该是敢行。短期之内，对清国而言，是个坏皇帝，会得不少骂名。可长远来看，也就他有守住北面基业的潜质，反而是清国的好皇帝。”
“至于皇四子……”汤右曾一笑：“若是他上位，以他的脾气，隐忍不了几年，就要与我英华做生死决。我英华短期之内，该是压力沉重，可长久来看，他却会将整个北面拱手送上。”
这个判断倒是常情，众人都点头认同。
李肆没急着说自己的意见，见罗堂远蹙眉，招呼他发表意见。
“职下所知仅限于军事，若有谬误，天王可别笑……”
罗堂远有些信心不足，但他娓娓道来，众人都听得脸上变色。
罗堂远说得很直接，这一年多来，英华与鞑清南北大战，其间不乏险情，例如年羹尧在湖南大搞火枪民勇，施世骠在福建勾结荷兰人，陈元龙号召起广西一省抵抗，这都是旧事。长沙会战过程中，江西原本已经溃决得差不多了，可巡盐御史田文镜跳了出来，竟也组织起了一道防线，年羹尧在四川更是连通当地藏人蛮人，另有一番局面，缠住了龙骧军。
云南那边，宁夏马家的马会伯也崛起了。靠着昔日在各族少民中树立的威名，也组织起一支人马，占住了滇西，跟龙骧军参军，云南安抚使程映德对峙，由此清廷丢给了他一块云南巡抚兼理提督事的牌子。
总结而言，真正给英华制造麻烦的，不是鞑清皇帝，而是下面能把住一块地方的豪杰人物。康熙在时，这些人还无法大展手脚，毕竟手上钱不多，官面权不大，受着各方牵制。若是康熙完蛋，新上来的皇帝对地方控制不住，到时可是一番群虎出巢的景象。
于汉翼嗤道：“也不过是小麻烦而已，那些家伙最多占着一省，能搞出多大动静？”
李肆没说话，心中却道，罗堂远却是已经看得很深了。
问题的关键在哪？自然就在，英华的敌人，到底是谁。
大家都当是鞑清，可这只是表面的敌人，另一个敌人藏在暗处，那就是儒法之锢。湘军是怎么起来的？白莲教加太平天国，将清廷对地方的实质控制打断，这之后出面来收拾残局的，就是地方上的汉臣和乡野里的“读书人”。这些人，连通他们所代表的人心，是英华的另一股敌人。
直白说，康熙完蛋，上来的是个软柿子皇帝，下面臣子各行其是，资源充分利用，历史进程会急速跃进到太平天国，乃至清末各省督抚自治时期。这对英华是好事么？当然不是，在英华还没步入工业化进程，政治结构和利益分配也没转入工业社会体制时，北面若是出现清末那种各自为政的利益集团格局，不管是从工商、政治还是人心来看，英华所面临的形势都会无比复杂，其间不知将蕴含着多少不确定的变数。
最大的可能，是像曾国藩、李鸿昌、袁世凯这类人物提前跳出来，湘军和北洋之类的存在也会早早成型，这是汉人方面。而满人方面，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李肆估计，五到十年，英华的重心都还在南方，否则难以驱动华夏转型。所以呢，在这段时间里，一个统治稳固，能有效掌控地方和满汉阶层的鞑清，符合英华的长期利益。
因此胤禩上位，对英华来说，绝不是好事，那么合适人选就在胤祯和胤禛这对兄弟身上了。
李肆早有定计，他已经选择好了胤禛。为什么不选胤祯，原因跟他是不是小康熙，甚至比康熙少年时更会权衡这些无关，关键就在于，他是康熙所看中的人选，他多半会有康熙的遗诏，他要上位，那位置很正。
由汤胡佟等人的参考，李肆思路也更清晰，决心也更坚定。当他说出“我选胤禛”的时候，众人都有些迷糊。汤右曾之前确实说过，胤禛上位，多半是要跟英华对决，所以该是有利于英华。而罗堂远的观点延伸出来，胤禛当皇帝的话，就能控制住地方，对英华也是有利的。
可问题是，胤禛要怎么才能上位？
李肆笑道：“不管是他自己想办法也好，还是我们帮他一程也好，总之，他要得位，清国朝堂和民间会怎么看？”
佟法海哼了一声，他人在曹营心在汉，自是不可容忍：“那就是得位不正！”
李肆点头：“这不正好么？就是要让他得位不正……”
众人恍然，没错，大家都不看好胤禛。胤禛上位，最大的敌人绝不是英华。也正因为如此，再加之胤禛的性格，他会牢牢将一国捏在手里，这正是英华所想要的。
于汉翼捏着下巴，作了总结：“刚才说了半天谁谁贤不贤的，原来都没用，只要是篡位的，对咱们就是最有利的。”
佟法海泼凉水道：“你们说得热闹，这都是假设皇上在半道上崩了，若是好好地回到京城，这番谋划都白费！”
李肆歪起嘴角，白费？康熙要真好好地回到京城，才更要尽快着手此事。如今历史被他搅乱，不仅胤祯提前领军，胤禩都还有夺嫡的心气和能力，胤禛是不是还能如前世那般得位，还真说不准，这番谋划，为的也是将这条历史之线扯回到“正轨”上。

第四百一十九章 大麻烦即将上门
见着李肆露出极为少见的邪异笑容，所有人才醒悟过来，原来天王找他们来只是参考，其实早就定计，要扶持一个得位不正的鞑清皇帝。
汤右曾、胡期恒心中暗叹，他们虽然已经转投英华，剪了辫子，对满人之祸已有深刻认识，但李肆这谋划若真成功，北面还不知会是怎样一番腥风血雨，就觉满心不忍。
佟法海更是不忿兼不屑地道：“你当自己是神仙呢，说让谁上位谁就能上？”
罗堂远哼道：“天王若没这本事，三个阿哥怎么都找上门来了？”
佟法海连李肆都不怕，对罗堂远却是怕到了骨髓，吓得身子更缩进沙发一分，这话也让他没了言语。是啊，为什么三个阿哥都遣人来通关系了？不就因为现在英华势若中天么？若是英华一力北伐，鞑清的江山还会有多久，谁都心里没底。不管哪个阿哥坐上龙椅，头一桩难题就是怎样跟英华相处。
宜章之战，胤祯亲临，长沙决战，康熙御驾亲征，两场大战，鞑清都大败而回，阿哥们都已清楚，英华已非武力可压服之国。他们要争位，要得到稳当之位，李肆是道不可回避的门槛。跟李肆达成某种妥协，即便只是暂时性的，也是保障他们能顺利得位的关键。
当然，如果心思更深一些，李肆甚至能帮着他们得位，这就看大家的价码是不是能谈拢了。
李肆道：“那个什么马尔泰，先看管起来，于汉翼去跟另外两个人谈，搞清楚他们的主子到底开了什么价码。”
众人讶异，不是要扶持胤禛么？
不等李肆回答，罗堂远嘿嘿笑道：“得亏国政没让你们这些书生把住，这可是生意人的窍门。”
这话可说到李肆心底里去了，在对敌国之事上，怎样捞取到最大利益，就只能用生意人的思维，而绝不能让一般的读书人掺和。
倒不是怕读书人满嘴仁义，只讲面子。自汉唐而下到宋明，外交层面也还是利益为先，并非后世人所以为的那般迂腐。但这“利益”，在读书人眼里就另有一番诠释。他们看中的利益，不是实利，不是整体之利。天朝颜面是首要，接着是国内政治。很难就事论事，从实际出发。
远的就是宋时处置西夏问题的失误，然后联金灭辽，联蒙灭金，之所以最后亡国，这三桩连续失误的外事影响很大。近的是明末处置满人和蒙古的策略，也从不根据形势需求进行调整。
李肆前世所熟悉的一句话是“弱国无外交”，可熟知历史后，李肆却觉得这话不对。弱国反而更有外交。华夏藩属大多奉行“事大”主义，谁腿粗抱谁，外加行朝贡体制的华夏王朝是个冤大头，活得很滋润呢。
反而是华夏王朝无外交，因为外交都被当作内部政治在处理，自然无法贴近实际，解决现实问题。宋明在对外关系上的失措，也是历史必然，绝难避免的。而到了鞑清时代，那就更是没外交了，全当成面子问题处理。
怎样处置鞑清三个阿哥的“求助”，这事就不能掺杂进读书人的思维，而该以单纯的功利之心来权衡。
偏题了……不过类似“外交部”的这类衙门可得赶紧设立起来，不能就只烧自己的脑细胞。
李肆将思绪转了回来，接着道：“这不过是未雨绸缪，康熙若是好转，此事就转到暗处。跟康熙的较量又摆在了明处，不过我怀疑，康熙真要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向我们伸出橄榄枝。”
这话大家没听懂，但意思大致能猜到，想到康熙跟着三个儿子，互相抢着向英华示好，汤右曾、胡期恒心中既是黯然又是庆幸。这才几年时间，天下大势，竟已演变到这等地步，庆幸的是自己终究没有逆潮流而行。佟法海则是暗自流泪，心说皇上啊，这李肆小贼备好了阴谋诡计，阿哥们又背着你献媚李贼，与其醒来后面对这等悲凉之境，还不如就此而去的好。
李肆自然不想康熙就这么醒了，在他看来，康熙已经没了什么价值。若再让他坐在龙椅上，难保这个老头不会幡然醒悟，拼尽所有心力来对付英华，那时可就麻烦了。
可李肆终究不是老天，这事他可做不了主，昏迷大半月后，康熙还是醒了，而且也不是叶天士的功劳，叶重楼的消息还没通过天地会传到李肆那，李肆自己都不知道，还能通过叶天士来间接操纵康熙的健康。
康熙一醒，第一件事不是立储，不是布置军务，而是召唤一个人。这个人被一日千里紧急拉到了江宁，跪倒在龙舟里的御塌前，累得不成人形。
康熙靠在塌上，颤颤巍巍地说：“孔尚任，朕把一桩安定天下的重任交给你，你可愿去办！？”
此人正是孔尚任，从山东曲阜赶过来，一颗心正七上八下，不知自己将面临怎样的命运，听到这话，更是惊骇莫名。但他却不敢有一丝表露，径直叩头道：“皇上但有差遣，草民自当赴汤蹈火，绝无踌躇！”
康熙道：“朕给你一份诏书，让你去广州一趟。去跟那李肆说，朕没有败，大清没有败。朕要尽全力灭他，不过是弹指之事。只不过……朕累了，这天下也累了，朕与他之争，何苦再牵累天下苍生。他要造反，图的是什么？不就是荣华富贵，钱财名望么？难道朕不能给他？你且跟他说，让他赶紧止戈息兵，朕就不兴全国之兵，朕且给他一个安宁……”
这些话似乎已经在心中滚过许久，康熙虽然虚弱，却是一点也没停滞，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只要他点头，你就把那诏书拿出来，朕封他英国公，把广东许他。若是他对辖地不满，还可商量……”
孔尚任被这一通话灌得神智迷离，愣了好一阵才明白，康熙是要他去当使者。可他早已卸职为民，拿什么身份去广东传诏？
孔尚任是大才子，写过《桃花扇》，人情世故自也是七窍玲珑，转瞬间就消解了疑惑。正因为他是草民之身，康熙才要他去广州，这份诏书也该不是正式文书，而是跟那李肆交底。只要李肆应允，大家再在官面上操作，这样就能保住皇帝的颜面，让这件事看起来像是李肆求和，朝廷应允。
虽还没想透康熙为何选了他，孔尚任已经领会了康熙的精神，再叩首道：“草民自当为皇上分忧，此事草民会竭尽所能办好。”
康熙继续道：“这只是你要办的第一件事，第二件是你份内之事。李肆在广东毁儒，你身为孔圣之后，该做什么，不必朕来提点。传诏之后，就留在广东，趋炎附势也好，谄媚权贵也好，你就扎在广东，扶儒兴教，争回道统，此事……”
孔尚任赶紧应道：“此事乃草民本份，皇上心系道统，草民感铭五内，怎不敢舍命相从！”
康熙喘了好一阵气，神智又有些恍惚，好不容易凝住了意识，继续道：“朕不要你舍命，只要你能在广东活着，能在广东说话，坚守你孔家之教，如此就好。这是第二件事，第三件事……你且听清了，此事更为要紧。若是那李肆不愿奉诏，一意孤行，非要祸乱天下……”
孔尚任咬牙：“草民唯效朱范，一死而已！”
他说的是吴三桂造反时，死在吴三桂手上的朱国治和范承谟。康熙猛然咳嗽，好一阵后才道：“朕不要你死，你死了又有何用！？朕要你……”
他招着手，示意孔尚任附耳，孔尚任膝行而前，凑到床头，就听康熙低低一阵交代，两眼顿时瞪得凸起。
康熙呼哧呼哧道：“你没听错，就这般行去，朕……宁要一个持道统而起的反贼，也不要这天下……仁义沦丧，成夷狄之国！”
孔尚任痛哭流涕，再接连叩首道：“皇上一片苦心，为的都是这华夏之教，草民唯有死命而从，以报皇上仁义之治！皇……皇上！？”
康熙又晕过去了，这一番清醒，似乎只为了交代此事。此后他间续清醒，病情反复不定，但大体却是脱离了危险，也让北面形势稍稍安定下来。
这时候李肆才接到天地会的密报，不仅报告了病情，也通告了叶天士的情况，让李肆咋舌不已，天地会居然也有这能耐了？
尚俊很谦虚：“凡是跟清廷会有关联的重要人物，天地会都会安插内线，这也是天王之前的交代。叶天士那边，还是他回了江南后，我们临时牵起的线，工作还没做好。”
李肆挠头，之前设立天地会，该做什么，该做到什么，他确实有所交代，可那时也是张口就来，也没考虑太多。尚俊这个昔日小班头出身的家伙，却能将这些要点一一分析透彻，进而变成现实，还真是有搞谍报工作的天赋。所以啊，自己最该操心的事，就是完善制度，择善用人。
尚俊接着道：“康熙清醒后，就急招了一个人，现在那人在江南雇了急递，正朝广东而来，名字叫……孔尚任。我们查过底细，就是个文人才子，除了孔家之后的身份，再无特异。早前还以为文中词句有碍，遭了康熙的发落，不清楚他来此的目的。”
李肆一怔，孔尚任？这还何必查，名满天下的大才子啊，他来做什么？
接着他明白了，之前自己不就在说，康熙要递来橄榄枝么？那家伙好面子，不愿派官面人物来，孔尚任现在已没官身，来广东为的是什么，讲和呗。
李肆笑道：“那是个关键人物，派一队人暗中保护好。”
若干时日后，李肆才份外后悔，早知这家伙所图为何，就不该派人去保护他，而是暗中收拾掉。

第四百二十章 你是无可替代的……猪头
此时李肆没将这孔尚任看得多重，既然康熙有心讲和，即便只是缓兵之计，对英华来说也是好事。现在南北两方其实都有些投鼠忌器，怕对方打破坛坛罐罐，一拼到底。李肆怕康熙丢开顾忌，大搞军队火器化，向地方放权，只为了解决英华。康熙自然也怕他李肆不考虑内政问题，兴兵直捣北面。
英华立国根基，已从最初单纯依靠工商，转向了社会各个层面。长沙会战，工商、读书人和民间三方合力，给了前线战事莫大支持，这已是英华一国根基融汇的征兆，所以李肆必须将工作重心转向内政。
同时就云南马会伯、江西田文镜和四川年羹尧等人的表现来看，清廷治下的民心还算稳固。之前羽林军没能席卷常德，表因是没有大炮，实则是争取不到常德内应。如此民心，还不足以支撑英华北伐。
斟酌许久，李肆对尚俊道：“转告叶重楼，让他跟叶天士说，尽量让康熙好转。”
之前觉得康熙已无价值，但既然康熙主动求和，姑且再让那老儿活个一两年吧……
李肆这么想着，自己跟康熙这一斗，还真是绵绵无绝期呢。
不过形势终究是变了，现在斗争重点，已经从康熙转到了他的儿子身上，从某种意义上说，康熙已是一具摆在明处的傀儡。
随后几日，李肆就忙着整顿天王府政务架构。之前御前听政会议上，文武官员都提出了一大堆问题，必须一一梳理。与此同时，于汉翼代表李肆，与胤祯和胤禩的代表接触，打探这两位阿哥能开出的价码。
于汉翼汇报时一脸郁闷，也难怪，那两方派来的都是阿哥门人家人，地位低，不太知内情，没能获得更多有价值的信息，胤祯和胤禩的条件，在密信里已经大致说清。
代表胤禩的是李煦，李煦在信中说，除了两广云贵湖南，胤禩上位，还可让出四川福建，清英两国兄弟相称，鉴于胤禩年纪大一些，委屈天王以弟相称。两国还可在江南、湖广等地互市，南北和睦相处。
胤禩本人如何想还不清楚，但就李煦开出的条件来看，至少他是真心想要跟李肆讲和，以此为根基，扶着胤禩上位，因为条件切合实际，同时关照了英华对工商事的注重。
胤祯那边，左未生既代表胤祯，又代表年羹尧，话就说得飘渺不定了。直接说划江而治，江南都可以给李肆，在李肆看来，诚意很是不足。李肆判断，左未生更多是在为年羹尧打算，希望能稳住他李肆，好让年羹尧推着胤祯，在西南搞出更大动静。以此既给年羹尧添功，也让胤祯尽快从西南战事里摆脱出来，回到京城，参与夺嫡大戏。
分析透了这两家的情况，李肆亲自接见了马尔泰，毕竟是熟人，而且马尔泰直通胤禛，看起来似乎诚意最足。
肆草堂的私密偏厅，马尔泰朝李肆恭恭敬敬叩头，口称天王陛下，不伦不类，让李肆很是好笑。
“我家主子愿与天王约为兄弟，共治天下……”
马尔泰一通唠叨，竟是没任何细节，李肆当下明白，这家伙只是来搭线的，胤禛之所以要让身边家人来，不是诚意十足，而是因为在外面就没有可信之人。
“不知小女是否侍奉得当……”
见李肆脸色不是很好看，马尔泰话锋一转，提到了女儿，倒不是他关心女儿，而是想借此话题拉近关系。
李肆冷冷一笑，侍奉？那个马尔泰&#183;茹喜，他本就不上心，丢到石禄城任其自生自灭，她却一直搞着小动作。不是根本无心与这个小女子计较，他早就一句话拿了她的人头。马尔泰提到她，也让李肆动了心思，那茹喜也该处置了。
“你这就回去转告你家主子，谁坐上北面的龙椅，我李肆做不了主，但谁坐不上去，我却能一言而决。这话并非虚言，且让你家主子看着。能不能上位，还要看他自己。他若是没有大决心，我也爱莫能助，另外……”
李肆俯身，眼中闪着精芒，跪在下面的马尔泰顿时感觉一股无形之力当面压来，摄得他全身肌肉都有些控制不住，膀胱更是有失控的迹象，连话都说不出来，就呆呆回望着李肆，像是侯着老虎拍下爪子一般。
李肆微微一笑，嘴角露出一线森白，淡淡地道：“让你家主子听好了，我不需要他开什么条件，我要的，自会亲手去拿。”
马尔泰失魂落魄地走了，出了无涯宫，被凉风一吹，才醒悟过来，李肆那一番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他要帮自家主子的原因，不在于什么土地，不在于什么名义，他要的就是自家主子得位不正！
可李肆这番用心就是阳谋，自家主子只能受着，只能朝那罪恶深渊扑去，除非自家主子退出夺嫡大戏，可想想自己行前，主子对他交代时那副神情，马尔泰直打哆嗦。在主子眼中，他看到的是两团熊熊焰芒，那是什么都可以不顾，只要能拿到那位置的决心，也正是李肆所说的“大决心”。
马尔泰一身是汗地嘀咕：“我大清到底是谁坐上龙椅，为何还看一个反贼的眼色，事情怎会落到这步田地呢？”
料理了马尔泰，再布置好胤禩胤祯两面的事务，李肆的心思终于从阴谋诡计中拔了出来。将案卷汇总好，按下桌子上的铃铛，一个浅黄丽影蹁跹而至，正是段雨悠。
将案卷递给她，见这姑娘低头垂目，李肆想到了刚回广州时，于汉翼跟他提及的一些零碎消息。
“听说你看上了某位翰林郎？”
李肆淡淡说着，段雨悠惊住，接着又是惶恐又是恼怒。惶恐的是，这段日子她跟严三娘、关蒄和安九秀来往很密了，听她们说起过，李肆可不是个心胸豁达的人，若是他对某些事上了心，还不定有什么苦头吃。恼怒的是，自己跟那郑翰林不过是偶然相遇，心有戚戚，一时失态而已，怎么事情越传越离谱，成了自己看上谁了，女儿家清白就这般低贱么？
想分辨吧，她却有心要跟李肆保持距离，总想着寻机摆脱自己嫁入李家，成为又一王妃的命运，让他误会不是更好？可不分辨吧，自己又不甘这般自污，李肆在长沙大战后，回到广州那一幕，让她对李肆的权威已有了深刻认识。这已经不是五年前的那个小毛头，是个真正手执生杀大权，千万人命运因他一言而决的君王，触怒了他，真是好事么？
心绪来回，她就呆在了那，既不抬头也不出声，李肆皱眉，你是故意不澄清的吧？就算你畏惧帝王宫闱，可我这个人就真的那么不堪，让你这才女看不上眼？
李肆如今这英华天王，不仅位置坐稳，眼见也到了称帝的门槛，甚至北面清廷的龙椅还被自己操弄于指掌间，心态自是与往常不同了。虽说还克制着自己不翘尾巴，视他人如蝼蚁，可被这姑娘来了一出沉默以对，无声抗议，顿时就没了好气。
啪的一声将案卷拍在桌子上，李肆冷冷道：“再拖下去，还不知要搞出什么名堂。年底就筹备，年初你就入我的门，此事就这么定了。”
段雨悠两眼一红，这个混蛋！之前不是说过此事不急，可以慢慢来么？现在好啊，打了大胜仗了，大家都满心崇仰你了，你就开始翘尾巴，不把我当人看！说什么就是什么，连场面话都不说说，甚至都懒得假情假意开口问问我的心意！我好歹是女儿家呢，好歹是你师傅的侄孙女，连这点面子都不愿给，真嫁给进了家门，你还当我是人吗？
如潮的委屈卷着心扉，段雨悠泪珠滴下，看住李肆，恨恨地道：“你这个无赖！”
李肆耸肩，对她的指控浑不在意，咱就无赖怎么着了，你咬我啊。
段雨悠凄苦地道：“天王老爷，你放过我成么？我没跟谁有什么来往，也没看中谁，你为什么非要选中我？段家不是没有其他姑娘，只要你发话，那些姐妹争着抢着都要进你家门，何苦强留我？到时面对我这么个终日哀怨的女子，你这帝王宫闱，又能欢喜起来么？”
哟嗬，动用苦情攻势了呢，有情有理，说服力很强嘛。
段雨悠是个聪明绝顶的姑娘，只是脑子都用在了书本上，这会一番话，李肆只当她的说辞，就没往心里去。
“你也别当我是什么好色之人，你嘛……就跟那林黛玉一样，可以欣赏，抱上床却是块搓衣板。你如果真的那般烦我，我可以给你另盖一处庭院，你要怎么都随你，反正我只要你嫁给我这桩名义。”
林黛玉是谁，段雨悠没明白，但这话的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当下粉颊通红，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儿，全身毛都树起来一般。泪也不流了，表情也不哀苦了，捏拳咬牙，怒视着李肆，怒声道：“你就是奔着糟践我来的，是吧！？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非得是我！？是不是当年我吵着你跟叔爷谈话，所以一直记恨到现在！？你这心眼真是比耗子还小！你是男人么！？”
这话倒是勾起了李肆的记忆，当年他听段宏时谈帝王心术，这姑娘在旁边弹琴，时不时来走走个音，扰得他很烦。可那事太小，他自然不放在心上，而现在这姑娘如此无礼，让他也怒气直冲百汇。
起身跟段雨悠对视，李肆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说道：“因为你不是凡人，这是你命定的！”
段雨悠气极反笑：“我都不知自己有多尊贵呢，说啊，我到底是天上哪个仙女下凡来的？”
李肆嘿嘿一笑：“你是天蓬元帅下凡，只是不小心脸先着地。”
早前就挑剔过她长相，刚才又说她身材像搓衣板，现在再扯上脸面，段雨悠气得七窍生烟，一巴掌就扇了过去，却被李肆一把抓住。
“啊哦，这可是犯上，要砍头的哦。”
“砍啊！砍下我脑袋，就挂在这墙上，好天天看着你，看你这独夫暴君到底是怎么个下场！”
“挂上你的脑袋？还不如挂个猪头，喂喂，别乱动，那可是真刀子。”
“你不动手，我就自己动手！”
一阵闹腾，最后李肆不得不将她死死摁在书案上，感受着身下的温软，李肆心说，刚才的话必须要纠正，你还真不是搓衣板。
钗横发乱，面若桃花，段雨悠喘着粗气，李肆的心口顿时大痒，心说干脆用上范晋降伏管小玉的那招吧，当下就俯身下去，亲上了段雨悠的娇嫩脖颈。
姑娘身躯一僵，当李肆大嘴转进脸颊上时，身躯又软了下来，像是没了一点力气。李肆正以为得计，要攥住姑娘的樱唇时，入眼的却是瞪着天花板的空洞双眼，还有正从眼角潺潺留下的泪水。
段雨悠的声音幽幽无力：“终究是这样的，对吧，我终究是无力抵抗的，所以，我只能求你，别让我太痛……”
李肆呆了片刻，低叹一声，放开了她，他不是范晋，段雨悠也不是管小玉。
撩起的欲火总得消解，咏春园里，李肆跟严三娘死死缠绵，感受到丈夫有异于往日的微微粗鲁，严三娘娇喘着抱住他问：“是又被谁气着了？”
李肆爱怜地吻住严三娘，唇分后道：“你家男人我，被别的女人视为粪土，只好来求自家婆娘安慰了。”
严三娘扑哧一笑，马上明白了来由，李肆被她百媚丛生的一笑荡得魂不守舍，爪子又开始上下游动，却被严三娘嗔怪地拍掉了。
“说正事呢……段妹妹是有心结，你是男人，就不能哄哄么？”
李肆不屑地哼道：“对我的三娘都没着意哄过，为何要专门去哄她？”
严三娘嗯了一声，柳眉竖了起来，李肆马上改口：“那些个假意话儿，我对三娘可是从没说过，凡是出口，都是真心的。”
瞧他一副取媚自己的嘴脸，严三娘又是好笑又是甜蜜，可想到段雨悠的事，也禁不住开口试探：“段家不止她一个女子，若是人家真心不愿，好事也成了坏事，换个不成么？”
李肆叹气：“谁让她就是那不可替代的一个呢？”
严三娘吃醋了，不可替代？那段雨悠相貌也就及自己八九分，身材……瞧脑袋埋在自己胸脯里打滚的夫君，对自己的身材痴迷不已，成天就说自己上下是世间完美的极致，那段雨悠多半也该是不及。到底是哪里吸引住了他，即便用强，都要留住她。莫非……就是那恹恹味道？
感觉出了三娘的醋意，李肆再将三娘揽入怀里，“别乱想，不是那方面的，现在也不好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来，夫君我又饿了，咱们再……”
内屋又响起了那熟悉的春潮之韵，外屋的侍女小红屏着呼吸咬着牙，心说天王和娘娘真是生猛，这都是第三回了吧……

第四百二十一章 女人开启的战场
阳光透过窗户，映在那张绝丽娇颜上，泛着一层朦朦润光。小红一边帮着梳理长发，一边看着镜中的严三娘，嘴里念念有词：“娘娘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而且武功最高，若是要开武林大会，盟主绝对是娘娘的……”
严三娘扑哧一笑，镜子里的光影都似乎模糊了，“到底是武林大会还是选美大会啊……”
她抚上脸颊，柳眉间带出了淡淡郁色：“都是孩子妈了，还说什么美不美的。至于武功……又生孩子，又被阿肆宠着，都有些荒废了，真是怀念以前的日子。”
转头抛开杂念，严三娘看向小红，上下打量，点头说：“若是你去，不管是选美大会还是武林大会，也能拔得头筹。”
小红羞道：“我怎么能跟娘娘比？”
严三娘认真道：“说相貌，女大十八变，你师傅我在你这年纪，还不如你俊呢。说武功，你本就有基础，再有我这几年手把手教着，禁卫里面，除了甘教头，其他人可都不是你对手。既是我严三娘的弟子，就得拿出点底气来！”
小红吐吐舌头，“是！娘娘……师傅！”
长发挽成斜斜坠髻，不见外人的话，严三娘、关蒄和安九秀都是这般闲适打扮，严三娘拍拍小红道：“我去奶娘那接夕夕，你去鸣翠苑，跟段小姐约个时间，昨日阿肆肯定是把人家吓着了，我跟着关蒄去安抚安抚她。”
小红心说，怪不得天王昨夜那般动静，估计是什么什么未遂。不仅娘娘师傅是绝世大美人，关娘娘和安娘娘也是丽质天成，梅兰相绽，天王却还不满足，男人啊，哼！
黄埔无涯宫咏春园跟白城咏春园差不多，都是面积不大的江南庭园。丫鬟园丁们在园里扫洒修剪，见着小红出来，都是鞠躬行礼，口称红姐。虽然小红今年才十六七岁，可她身为王妃贴身侍女，自然就是女官身份，挥手淡应着就出了园子。
园子外是开阔绿地，倚着矮坡或有古木，或有小池，石砖路弯弯曲曲，连着这后庭各处园子。小红正朝专为女客而建的鸣翠苑而去，老远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回荡。
“这里是天王府，不是寻常贵人家！以前那些鸡零狗碎的小动作全收起来！不管是在府里，还是在外面，你们可都顶着天王的颜面！每个人都得比寻常的大家闺秀都要有气度！气度！懂吗！？把你们的下巴尖从胸脯里拔出来！你们可不是皇帝王爷身边的宫女！你们是宫女加太监！该当丫鬟的时候当丫鬟，该当阉人的时候当阉……哟，小红啊，一大早就奉了娘娘差遣啊？”
见到小红过来，大嗓门停住，一脸谄笑地挥着手绢打招呼，只见肉缝的老脸看得小红恨不能在那上面操练她的拳法。
“刘姥姥啊……，又在训新人了，那什么阉人不阉人的，跟咱们没什么关系吧。”
可小红没那个胆子，也是微笑着回应道。虽然这大嗓门婆子历来低姿态，可她身份却不一般。这是刘婆子，天王的老乡亲，她的两个儿子都是天王府参议。大儿子刘兴兆管着文教署，二儿子刘兴纯更是掌管一国内卫警事，还有个女婿顾希夷管着英华银行，可谓一门权贵，据说天主教的大主祭还是她俗世老夫，这更不得了。
所以小红很想不通，为什么这个刘婆子甘于在内廷当个普通管事婆子，还对她这个小丫鬟一脸谄笑，呜……全身鸡皮疙瘩，好冷。
“是是，一时说漏了嘴，别放在心上啊。”
刘婆子继续谄笑着，目送小红离去，转头过来，对着那帮新进侍女，瞬间就换上了另一张脸。
“知道那是谁么！？严娘娘的徒弟，一身好武艺，就连外廷的禁卫和侍卫亲军，十个都不是她一个的对手！所以哦，要呆在这天王府，就得把自己本事好好地显摆出来！天王府不用阉人，你们就得一个顶俩，不，一个顶仨……”
也不知道刘婆子对天王府没太监这事有什么怨念，开口闭口总要提到阉人。
一直到鸣翠苑，小红都还这么想着，同时自己也有些纳闷，认真说起来，该是天王对太监有什么怨念才对吧。不仅没太监，李天王对内廷也一点不上心。内廷就十多个老迈园丁，七八十个丫鬟，三四十个女卫，别说王府，就连寻常官宦世家都没这般寒碜，他可是一国之主呢！
鸣翠苑门口，一队禁卫正在巡视，见着领头的那人，小红咦了一声：“甘教头！？昨日不才巡过吗？今日怎么又是你？”
领头那个副尉队长正是甘凤池，他和周昆来在牢里呆了大半年，李肆早把他们忘了，还是禁卫署、军情处和天地会循着处置程序，对他们筛过了一番背景，觉得没有什么危害，而且武功高强，可以争取，就谈开了转投之事。
周甘不过是江湖人物，本来就人在屋檐下，见到开出的条件难以拒绝，就都低了头。周昆来膝盖受伤，行动不便，但熟悉江南地面的江湖事，进了天地会的江南总舵。甘凤池一身武艺，引得严三娘也好奇，不是刚生了女儿，身体没恢复，还有心跟他切磋一番。最后还是于汉翼和罗堂远派出手下能打的人上场较量，结果尽数落败，由此被招揽进了禁卫，任职副尉队长兼武术教头。
见是小红，禁卫停步行礼，甘凤池也拱手道：“小红姑娘安好，今日是我在禁卫最后一日，所以带着兄弟们巡最后一班岗。嗯，是的，要离开禁卫了，我希望能在外面做更多的事，所以转到了罗总领手下……”
小红笑道：“完了，那猫窝又要多一只猫儿。”
和甘凤池这一队禁卫告别，小红叹气，忽然想到了严三娘的丝丝忧郁，“咱们女人，总是跟男人有别的啊……”
丢开感触，小红进到鸣翠苑，小丫鬟六车迎了上来，听得来意，她无奈地摇头：“小姐病了，啊，不是什么要紧的病，就是没精神见人。红姐来了正好，得空帮我家小姐向天王请个假。”
虽然目的没达到，但至少确认了段雨悠没事，小红也就放心离去了。等到小红身影消失，六车着恼地朝里屋那团缩在一起的被窝喊道：“小姐！你光睡就能解决问题了！？我估摸着下午严娘娘就要亲自来了，看你怎么应付！”
哀苦而烦躁的声音响起：“别扰我做梦！不，这就是梦，噩梦！”
六车进了屋子，没好气地推着自家小姐：“当王妃有什么不好的嘛，天王既然都说了，只要个名头，你就给了他名头，然后借着这名头，要他出钱出地出力气，给你修书院，买书，甚至再给你造个肆草堂那样的屋子，你就缩在里面读一辈子书，多好？”
被子撩起，露出一张哭得红肿的脸，段雨悠恨恨道：“若是以前，他真当我是要嫁他的人，跟我好言好说，开出这一堆条件，我当场就投他怀里了，可现在……”
她脸色转坏，像是被狗扑住的猫儿：“他那般对我，分明就不当我是人！他要娶我，我躲不开，那就让他娶个林黛玉好啦！”
段雨悠也是从六车嘴里才知道林黛玉是谁，而六车也是听小红说的，小红又是听严三娘说的，严三娘则是听李肆的偶尔念叨。就说那个林黛玉是个专让人烦的害人精，动不动就哭，特别会破坏气氛，所以段雨悠觉得，能让李肆见到她就烦，也算是一种报复。
六车看着自家小姐，泪珠儿也连串滴了下来，就觉小姐好苦。
千里之外，石禄城，茹安也正泪眼婆娑，抱着自家小姐哭，不止是哭，她还满脸铁青，浑身发软，攀着茹喜身子才没有软下地去。
“站直了！看清楚他们的下场！看清楚他们的血！那是咱们旗人流下的血，终有一天，我茹喜……会百倍索回的！”
茹喜站得直直的，两眼直视前方，言语如空山冷风，低沉得渗人。就在前方远处，数百人手足倒绑着跪在地上，每人身后站着两三人，手里都举着一柄钢刀，不少人手都在发抖，哗哗的细碎声响汇成一片。
一声号令，举刀人就算抖得再厉害，也没有一点犹豫，奋力向下挥刀，噗噗之声响成一片，数百股血浆喷溅而起，数百颗人头在地上滚跳相撞。那一刻，茹喜身躯也猛然一晃，接着身上的茹安，她才勉力站稳，然后，她的脸色沉静了，在那纷杂血水落地之时，她心中的什么东西，也全然消散。
“茹喜小姐，日后还望在天王面前多提携提携。”
桂真凑了过来，低眉顺眼地说着，话里也带着一丝哆嗦，可几个字后就变得无比流利，那也是卸掉了什么心防的通达。
“哪里，还得桂大人照顾……”
茹喜微微笑着，对前方那屠宰场般的景象恍若无视。
“啊，快两年了，终于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
桂真叉着腰，向这座新城发出了悠悠感慨。
“是啊，终于离开了……”
茹喜也低低自语道。
离开虽是她所愿，可之所以能离开，过程却是她最不愿见到的。
皇上败了，大清败了。最初这消息传来时，她并不愿相信。皇上御宇五十多年，挟半国之兵亲征，怎可能败呢？准是那李肆败了，为安后方而播传的谣言。
可当一串串俘虏押到石禄城，竟然有好几千满人，不乏佐领甚至参领一级的主子时，她才终于相信。借着给俘虏训诫规矩的时候，她打听出了事情的大概，当时就觉天崩地裂。大清真的败了，败得一塌糊涂，二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俘虏不止这些人，还有好几万汉人被押往南洋。
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事已至此，她也只有向前走了。于是她找到了昌江知县冯静尧，她知道这个知县不仅是文官，还是禁卫署的人。
冯静尧跟着桂真一起见了她，对桂真的选择她一点也不意外，她来也是和桂真一般用意，至少是表面上的，那就是投告四百多旗人图谋反乱，只是她比桂真掌握得多，名单全在她手里，一个不落。
于是那四百多之前被她煽动起来的旗人被一举擒获，就在刚才，由一千多希望加入英华军队的旗人亲自行刑。
之前冯静尧好奇地问，不管前线是胜是败，旗人在这琼州也闹不出什么动静，之前已经被杀了七百多人了，为什么还要去煽动他们。她回答说，不管是胜是败，琼州这批旗人，都要再清理一遍，不然天王不放心用他们。
当时冯静尧的脸色很精彩，茹喜相信，他会把这话上传给李肆，让李肆兴起见见她的兴趣。只要见见就好，只要能见面，她就有机会。
石禄到铁石港已有一条双线水泥轨道，这二百里轨道直直铺去，道边埋着上千旗人劳工的尸体。四匹马就能拉着七八节大车稳稳而行，有的车上满载矿石，有的则载着人。
坐在一节车厢里，茹安忐忑不安地问：“小姐，天王会怎么处置我们？”
茹喜笑道：“不管怎么处置，只要能留在他身边，我们就成功了。”
她眼中闪动着狂热的光芒：“看看眼前这一切，之后踏上广州，还会看到更多翻天覆地，不可思议的改变，他就不是个凡人！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明白女人的恨有多深沉！更不明白，我茹喜为了大清，会不顾一切，不择手段，甚至改变自己的本心，只藏下那一点萌芽。在合适的时候再开花结果，即便是要等上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我都能等下去！一直等到我有足够的能力，毁灭他造出的这个新世界！匡扶我们的天下！”
茹安被她眼神中的莫名狂热给吓住，喃喃地道：“小姐，这么……这么伟大的事，为何你一定要担负起来？连皇上都……”
茹喜深沉地道：“这是血脉注定的事，我身上流的是马尔泰的血脉，马尔泰这一姓上溯到海西扈伦，是王族之后！我爹爹承担不起这血脉的责任，我就来！不止是我，我相信，四爷也在担着，此刻他一定心中在滴着血，他需要有人帮助，他不能孤立无援。”
茹安也被感动了：“我是马佳氏，我也有血脉的责任，四爷不是孤单的，他还有你，小姐你也不是孤单的，你还有我……可那李肆既然不是凡人，我们又怎么能引得他注意呢？”
茹喜握住她的手，自信地低语道：“他确实不是凡人，但是他还有弱点。那弱点，我看了一年的报纸，终于看出来了。现在我们能有机会见到他，这就是证明。”
目光投向窗外，飞驰的景物远处，山峦不变，云雾不变，天不变，茹喜冷冷笑道：“他对我还有一分好奇，同时……他还有洁癖。”

第四百二十二章 绝对的力量与阴谋诡计
“康熙銮驾北行了？好，军令厅传令，让向善轩退出遵义，没错，遵义让给胤祯，另外，让张汉皖退守西昌，不必再逼打箭炉。天地会那边，把汤参议的信丢给田从典，田从典肯定会上呈给康熙。孔尚任已经到潮州了？喂，最近的报纸有没有……”
肆草堂置政厅，李肆一边向部下交代，一边下意识地问着谁，话没说完才醒悟，那个“喂”，因为自己的非礼，正告病怠工呢。
“好像自己对她的确有些不尊重，不过是有些小姐脾气，就像三娘说的，既然注定要娶她进门，身为男人，就不能放低点身段，起码让大家维持着表面上的和气么？”
李肆作起了自我检讨，然后被范晋的轻咳拉回了思绪。
“解说？好吧，四川方面是安抚康熙，让他别发什么疯，好能照着咱们的剧本走。另外呢，打箭炉那边，不能断了清军入藏的路，我感觉藏地要出什么事。现在我们英华兜不住藏地，就让康熙帮着我们兜。”
这番谋划不止是军事上的，但他也不能藏在自己一个人心中，必须得让心腹部下能体会到他一番布置的用心，否则很难配合到位。
对康熙，对藏地，这布置都还是间接的。将遵义丢给胤祯的另一个目的，是让胤祯建功，反正那地人心不稳，胤祯大军前锋攻城时，向善轩都差点被卖了城门，弃了也不可惜。
此时胤祯还只是贝勒大将军，不是大将军王，必须把他树起来，给胤禛制造危机感。而让汤右曾给田从典写信，则是把另一个阿哥打下去，这就是李肆对历史的“拨乱反正”。
范晋有些不以为然：“天王，这些花花肠子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一切阴谋诡计，都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化为齑粉！咱们英华军的军制还等着调整，这场大战的奖赏，我是说精神上的奖赏还没洒下去呢。大家抱着一堆白花花的银子，总觉得还不够味。”
李肆斜睨了他一眼，见他完好那只眼睛隐隐有些青紫，顿时气道：“范秀才，你被老婆打了，就在我这里撒气么，有种的你直接打回去！”
范晋低头，举手投降：“我已经弄大了她的肚子，这是她的报复。”
李肆鼓掌，范秀才造人成功了呢。
接着他道：“绝对的力量也是阴谋诡计的一部分，当初你是怎么收伏你老婆的？”
范晋分辨道：“那不一样！我跟她不是敌我……矛盾！”
昔日的范夫子，现在也懂得李肆的用语了，李肆还要笑话他，于汉翼进来禀报。听了消息，本有些不在意，手挥到一半却停住了。
沉吟片刻，李肆微微笑道：“范秀才提醒了我，我跟某人是不可化解的敌我矛盾。而我准备以绝对的力量，让她去帮我行阴谋诡计。”
他转头向于汉翼交代：“让桂真明天再来，那两个仔细查查，再提到柳宿阁去。”
李肆没有直接去柳宿阁，而是回到咏春园，看看抱着夕夕，浑身罩着一层母爱光辉的严三娘，张嘴的瞬间已换了说辞。
“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姑娘……”
严三娘在英德培训司卫的时候，就开始教导一些有潜质的小姑娘，一直没有间断，后庭女卫基本都是她的弟子，之前为保护李肆而死的柏红姑就是其中楚翘，现在身边的侍女小红，名字就来自柏红姑。
“信得过？怎样的程度？无论什么事都能做？那就小红吧，至于什么事……觉得不好开口就不必说，我明白的。总有些事，你得一个人担着。”
严三娘只是犹豫了极为短暂的一瞬间，反正小红就是她的贴身侍女，即便是跟李肆夫妻恩爱，都没怎么避着。而李肆那表情，她再懂不过，原本他是想让她帮着做的，可很显然，他舍不得。
李肆点头，小红他确实信得过，但小红自己呢？
小红俏丽脸蛋顿时一片红晕，那是怒意：“小红是天王买来的孤儿，娘娘又教会了小红武艺，难道还要怀疑小红的忠诚吗？”
漂亮话是说了，可跟在李肆身后，小红还是有些紧张，天王会要她做什么呢？是那种事么？那样的事对她而言，该是幸福吧，可为什么还是觉得害怕呢？是怕被关娘娘身边的小白，安娘娘身边的小黄嫉妒么？好像是，可似乎还怕着什么……
一路忐忑，到了地头，小红才发现，这是柳宿阁。后庭有二十八座小庭阁，各有用处，而这一处是个密室。密室……要在这里把自己交给天王吗？那是天王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莫非……
小红骤然一惊，莫非之前自己腹诽天王太贪心，被天王知道了！？哎呀真有可能诶，天王可是个神仙，这是要处罚自己了！
胡思乱想，两眼发直的小红跟着李肆进了庭阁里，却发现这里还有其他人，四个女卫，以及两个正跪在地上的女子。
呼……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呢，小红出了口长气，然后为自己脑子里乌糟糟的念头而脸红不已。
李肆挥手，女卫退出了屋外，这时小红才明白过来，自己的工作是护卫李肆。她顿时蓄足了眼力，死死盯住下面那两个女子，不敢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一看，心中又是一晃。这两个女子很年轻，该是刚洗浴过，头发还没干，飘着一股幽兰清香，身上只披着一层素麻薄衫，小红清晰地看到了两女胸前撑起的软丘上，那四点小巧凸痕。
天王莫非是要吃这两个姑娘，让我来放风？
本已压下的血色，又在小红脸上涌起，她咬咬舌头，心说不管做什么，她都得毫不迟疑地做，何必再想那么多。
这间庭阁不大，也没什么陈设，只有一张小榻，李肆坐上小塌，那两个女子抬起头来。小红顿时眼角一跳，其中一个她认得，就是马尔泰&#183;茹喜，那时小红还只是普通的女卫，曾经戒备过这个问题人物。另外一个只有十四五岁，还带着一脸稚气，惶恐之色无比明显，该是茹喜的丫鬟。
“快两年未见，你已是真的天王了。”
茹喜无比感慨地说着，然后领着身边丫鬟，再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谢过天王不杀之恩，留得贱妾一命到现在，甚至还容忍贱妾暗中行事。”
茹喜的话让小红不屑地撇撇嘴角，真是把自己当根葱了，天王这人啊，经常忘事，没理会你，多半是没记在心上。
李肆语气里没什么情感：“你的解释我已听过了，现在还有什么需要更改和补充的吗？”
茹喜怔忪了片刻，长长一叹，幽幽道：“从石禄一路过来，已看得太多，这天下大势，我怎么还能看不出来。天王，如果你愿意，至多不过三年，你就能光复整个华夏，可你却没有急着北上，这只说明，在你心中，我们大清，不过是指掌之物。你还有更大的企图，为这企图，你不惜积蓄力量，谋定而后动，你所做的事，已非逆天，而是……重造一个上天。”
小红嘴角弯起，心说你这鞑女还有点眼力，我们天王做的事，那是一般人都看不透的。心中正得意，眼角扫到李肆，却发现他脸上表情怪怪的，像是……之前一身赤裸，由着自己服侍穿衣时的别扭。
茹喜接着换了恭敬语气：“贱妾一路行来，越想越为自己的决定而庆幸。贱妾所求为何，天王该早知道，贱妾只求我满人血脉能延续下去，能在天王雷霆涤荡下，存得一缕活命的机会。之前所做种种，都是求得天王能容下旗人，乃至容下满人。”
李肆淡淡道：“我可是很仁厚的，就连此次捕掳的满人都没有杀戮，而只是遣发为奴，虽然是终身为奴，可终究能活下去。如果能显出忠诚，嗯，如你之前所为那般，也不是没有重获自由的那一天，你又担心什么呢？”
茹喜摇头：“天王，天下最终是你的，是你所领的汉人的。等到你北伐而进的时候，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广州血腥，四川空省，种种满汉之仇，必将清算。即便贵为天王，这股人心大势，也不能逆转，到时是何等境遇，以天王之智，怎么也该想到，天王何苦哄贱妾这么个小女子……”
小红听得胸口发烫，这个茹喜，说得真是深刻啊，未来就好像由她嘴里，那么清晰那么逼真地显现出来。等咱们英华得了整个天下，还真是要将满人赶尽杀绝，才能出得咱们汉人心中那口恶气。
李肆哦了一声，似乎有了兴趣，挥手道：“继续……”
茹喜眼角已有了泪痕，却不管不顾地道：“贱妾心有宏志，要在这大潮之下，护住我满人一丝血脉。而贱妾思来想去，就只有一个办法……”
小红皱眉，什么办法？是把自己献给天王，生个满汉孩子？这女人……呸！
茹喜挺直了腰肢，眼瞳中充盈着渴望，那是她本心的极度期盼，她低低而有力地道：“那就是，让一部分满人，成为天王的臂膀，成为天王可信的忠犬！为天王夺天下而拼杀在前，以满人的血，保得满人一丝血脉，就是这样！只有这样，才能在天王重造的大势里，求得一寸容身之地。”
小红瞪圆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这这……这是说，她要自己人杀自己人，只求能活得一部分满人就好？
茹喜蓬蓬叩首：“之前汉军旗人用自己的手处置叛徒，就能得天王允准，加入英华军中，天王，贱妾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思。不管是在明处摇旗呐喊，还是在暗处招降纳叛，只要能为天王出力，保得我满人血脉，茹喜甘附叛族骂名，甘沾同族之血！”
小红心绪翻卷，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个满人女子相比，真是太渺小了，这茹喜竟然甘于这样自我牺牲，背叛族亲，却是真心为了族人的未来，太伟大了，太忍辱负重了，呜……
不是李肆看了她一眼，小红估计已经哭出了声。
李肆转头，目光投向天花板，沉默了好一阵，忽然叹了口气。
“很有说服力，但我不喜欢这种悲情故事，我也不喜欢谁去背负超越命运所定的责任。所以呢，我给你自由。我不在乎你这话的真假，至少你感动了我的侍女。”
他举手道：“现在，你，还有你的侍女，都可以走了。”
小红也点头，心说这样的事情，你一介弱女子怎么能扛得起来，天王的处置……等等，为什么是说看在我被感动了的份上？
茹喜愣了片刻，脸上表情变幻着，像是激动，又像是不甘，接着她咬牙，整个身体都扑在了地上，凄声道：“贱妾不愿随波逐流！昔日天王在青浦举旗，贱妾已有刻骨铭心的体会，那样的苦，绝不愿再受！天王，你要贱妾上阵厮杀，要贱妾潜伏谍探，怎样都可以，无论什么难事，贱妾都绝不皱眉，只要贱妾能有所为就好……贱妾就只想着我满人的未来！”
旁边的小侍女跟着趴在地上，咚咚叩头，小红已经抽泣出声，都有些忍不住要扯李肆的衣襟，求他点个头。
李肆却忽然问道：“只想着满人的未来，不想着你的四阿哥，四爷么？”
身躯抖了一下，茹喜像是被戳中心中最深处的柔嫩，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她苦涩地低笑道：“是的，贱妾私心也是想着四爷，也想求着天王，到时候能给四爷一条活路。他当不了皇帝，但大清基业崩塌时，他绝对会挺身而出，贱妾只希望，到时能在天王心目中有足够的信任，能饶下四爷一命。”
李肆呵呵笑了：“这就对了嘛，想要谈生意，就痛痛快快亮出底细，我李肆，骨子里就是生意人。”
他像是有所决定，压沉了嗓门道：“当真是任何事都愿意做？”
茹喜挺胸昂首，直视李肆，“赴汤蹈火，绝无怨言！”
李肆却皱眉拧嘴，像是有些为难：“可……我该怎么信你？”
小红正喘过一口气，觉得收下这个女子，对天王的事业该是有很大助益，听李肆这么问，心中也是点头，是啊，怎么信你？你说说就行了？除非……
想到了什么，小红有些脸红，除非你变成天王的女人，女人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呗，就算只是……那个了，心中也都挂上了。
茹喜低头，红晕也染上脸颊，却是咬牙道：“贱妾是女人，而且还是完璧，若是天王不嫌弃，贱妾献上红丸即可。女人就是这样，身体容进了哪个男人的根，心中也就只能以哪个男人为根，但望天王许得贱妾留下一丝心志，只为我满人之事。”
旁边的侍女结结巴巴跟着道：“小……小女子是马尔佳氏，愿陪小姐献……献上红……红丸，以证……证心志。”
那小侍女该是极度紧张，说着说着就大喘气起来。
李肆起身，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笑了起来，大声笑了起来，就像是面对满满一缸金鱼的猫儿。小红这时才醒悟，怎么事情到最后，还是变得跟早前的猜想一样呢？
李肆迈步走向这两人，小红倒是没忘自己的职责，赶紧跟了上来，站定在茹喜身前。茹喜似乎紧张起来，喃喃地道：“就……就在这里吗？”
李肆很奇怪地问：“还要在哪里？是不是还要张床？”
茹喜自嘲地笑了一下，闭上双眼，吞着唾沫，手也颤抖着，像是心一横，将虚虚栓住的衣领扯开。在小红抽着凉气的低声中，一具虽说不上完美，却足能称得上是晶莹娇艳的胴体，如出水芙蓉一般，露出了上半花蕾。
看着那雪白胸脯上粉嫩的红晕，小红想闭眼又不敢闭，只好在脑子里跟自己的对比，却是越想脸越如火烧一般。
就听李肆冷冷地说：“转过去！”

第四百二十三章 疑云如潮，谍影重重
小红恍惚不已，就听李肆再道：“翘起来……”
正要撅起屁股，脑袋却被一只手拧住，再转回来对上李肆的眼瞳，从里面看到啼笑皆非的无奈，小红整个人都烧着了，原来不是说让她动啊。
朝前看去，两团四瓣雪白翘着，蓬门绰约，小红觉得自己喷的鼻息都足以融化钢铁。直到李肆点点她腰间两柄月雷铳，再指指那蓬门之处，寒冰临头，她才完全清醒。
“是……是用这个捅进去？”
“怎么？这事都做不了？”
眼神来往，无声交流，李肆还是那般平静，小红却心中狂澜激荡，她愣了片刻，李肆微微眯眼，“早知如此，我就该找别人”这话，从那眼神中再清晰不过地传递出来。
小红很痛恨自己的怯懦，她骤然动了，房间里两声悲鸣几乎同时响起，两柄月雷铳的铳口粗暴而无情地破门而入，让两具胴体剧烈抽搐起来，丝丝血水贴着腿根，一直滑落在地板上。
凶器抽出，两女瘫倒在地上，冰凉的感觉让她们意识到，事情似乎跟预想的大不一样。
李肆再坐回榻上，嘴角带着一丝不屑，“你们的红丸，我收下了……”
茹喜转过头来，嘴唇已经咬破了，眼中神采已经涣散，深处却凝聚着一股尖厉之气，小红都被盯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拔腿就跑，那是深到极致的恨吧。
李肆继续道：“现在，你是我可信的人了，至少在别人看来是，所以我将一件重任交托给你。”
原本茹喜还只呆呆地瞪着李肆，可当李肆说出后面的话，她整张脸像是坠入迷雾，所有表情瞬间虚化。
李肆说：“我让你回到你的四爷身边，帮着他上位，帮着他实现你的愿望，让满人未来还有立身之地。你说得没错，你的四爷，没可能当上皇帝。可有我的帮助，此事也不是天方夜谭。你就是我伸到北京的手臂，就是我埋在雍亲王身边的内线。”
茹喜终于有了说话的力气，她似乎不敢相信李肆能将此事分派给她，而刚才的遭遇更让她迷茫难明，“可你为什么……”
李肆摇头：“我有洁癖……”
茹喜的眼瞳瞬间扩散，李肆继续道：“同时我也清楚自己这毛病，所以，你只能是我的工具。”
茹喜笑了，小红听得出来，那是极度不甘的凄笑：“天王，你就不怕工具有了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野心？”
李肆点头：“之所以当你是工具，就因为这一点，否则你毫无价值。”
似乎失去了浑身的力气，茹喜软在地上，再无言语。直到李肆带着小红离开，屋子里才响起小侍女的哭泣声。
跟着李肆从柳宿阁里出来，好半天后，小红才终于开口道：“天王，为什么……”
李肆呼地出了口气，说着小红一头雾水的话：“对上那女人，还真得全神贯注呢，一不小心就心志动摇了。”
接着李肆停步，转头打量了小红好一阵子，才摇头道：“没什么为什么，她不过看穿了我的一桩弱点，千方百计想要利用而已。她在石禄这一两年，都是为的这一天，不管是心志还是盘算，都让人乍舌。”
小红更是不解：“我也觉得她好……危险，为什么不直接杀掉了事？”
李肆摇头：“譬如砒霜，对常人是毒，对病人是良药。这个人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若是她真能成那个人，未尝不是好事。若是成不了，也不必脏了我的手。”
这话神神秘秘，小红更是不懂，还要想得更多，却被李肆又一句话说得恨不能钻入地缝，“风风雨雨，都有我们男人，都有我在撑着。而小红你啊，终究不适合见识这些事情，还是好好守着三娘吧。”
回到严三娘身边时，小红还在失神，三娘关切地问她要不要紧，需不需要休养一阵子，小红沉默片刻，抬头的时候，眼瞳已经升起一股决然，“娘娘，我想去外面做事，军情处、禁卫署，哪里都好，我想见识更多，做得更多。”
严三娘眼瞳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你就是我的手臂，替我在外面多帮帮阿肆。罗堂远那边接了一大堆活，正到处要人，你去他那里吧。”
接着她想到了什么，加了一句：“既然要出去，就得有正经名字了。师傅我是三娘，你就叫……四娘，至于姓氏……”
小红没有片刻犹豫：“我是天王买来的孤儿，当然要姓李。”
回到置政厅，正在反复检视自己的处置有无疏漏的李肆可是没想到，当初在凤田村时，为解决流民威胁而买来的那个孤女，先是跟在严三娘身边，因替代了柏红姑的位置而被取名为小红。而现在，有了自己追求，自己想法的小红，又变成了李四娘。
此刻他的思绪还在茹喜身上，正如他对小红所说的那样，茹喜此女很聪明，很有心计，纷繁缭乱之语下，对他就抱着最朴素的谋算，跟他有肌肤之亲，成为他的女人。
李肆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抛开因段宏时而启发出的“睿识”外，他横行无忌，他小肚鸡肠，他丢三落四，同时他还很心软。没错，一旦跟哪个女子有了肌肤之亲，即便心中无情，也会多加照顾，纳入到自己的羽翼之下。
因此，他从来都很约束自己，除了三个媳妇和两个预定的媳妇，他就再没拈花惹草过。以他现在的身份，不说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标准，就只跟老丈人安金枝比，他都是绝对的清心寡欲。
这就是他的洁癖，而他对此很有自知。茹喜此女，捉摸到了他的这个弱点，不是靠色诱，不是靠魅惑，而是靠满汉之事，靠未来的大局来引诱他。这个女子，深知”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这条亘古不变的道理。
所以，就让她去胤禛身边鼓捣吧，嗯，应该是没问题的了，就是还需要再补上一个人，毕竟她本人是不可信的。
想清楚了关节，李肆招来罗堂远，一番布置不提，罗堂远却提到了另外一件事。
“孔尚任在潮州雇船，要直奔新会？”
听到这消息，李肆沉吟，心绪从刚才面对茹喜时那股诸事全盘掌握骤然退潮，他隐隐感觉，自己对此人来意的判断，似乎太过草率了些。
“不止读书人，很多官员都准备去新会迎接孔尚任，于大哥已经直奔新会，要亲自调度监控之事，我也在担心，那家伙是不是要闹出什么大动静，于哥和我都建议……”
罗堂远比划了个砍头的手势。
李肆冷冷看住罗堂远，这小子赶紧低下了头。
“于汉翼越来越像锦衣卫，你是不是想当东厂督公啊？”
这事本就不该军情处管，李肆话说得有点重，罗堂远赶紧伏地请罪，同时心中大叫，于黑衣真是越来越狡诈了，走前让自己在天王面前多说一句。这下可好，被天王数落了，东厂督公……那不就是太监么？
孔尚任可不能杀，不管内里如何，至少人家表面上是来投奔英华的，这对英华也是有利的。李肆最鄙视的就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只要觉得对方有害就举刀的行为，那是极端的怯懦。
“他能有什么危害？至多不过是举着孔家店的牌子，重新招呼起一帮读书人，想要再行独尊儒术之事。若是一年前他来，我还真的要害怕，可现在已是时过境迁，老调重弹，大家早没兴趣了。”
管着中书厅的苏文采和管着尚书厅的李朱绶也来了，说的还是孔尚任这事，李肆这么回答道，让两人稍稍松了口气。
“可孔尚任南来，尚书厅很多官员都串联而起，特别是《士林》纠结而起的那个三贤书院，更是活动频频，难保不轨之徒借机生事。”
李朱绶还是忧心不已，他对眼下形势非常敏感，这也是正常的。眼见英华大胜，这一国已到称帝门槛，他这宰相即将名副其实，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他当作要紧大事。
“三贤书院我知道，现在是屈明洪和屈承朔父子为首？奇怪……”
听到这对父子的名字，李肆皱眉，之前上表劝进，正是这对父子提出了最能融汇各方人心的方案，看得出他们的拥护之心也是最坚定的。
接着李肆笑了：“有时候只是方向分歧，并不一定要将异见之人当作政敌。”
广州东关，黄埔之北，一座朴素庭院正在撤除脚手架，已大致装修停当的主厅外，照壁遮布刚刚揭去，这是副琉璃拼画，三个傲立儒生凌云沧海，气度非凡，照壁上方写着一行字：“三贤济三世”。
“梨州、亭林和船山先生也有不同识见，大家该求同存异，共谋大局为好……”
照壁前，一群人正纷纷攘攘吵闹着，既有红袍官员，也有儒衫布衣。争到热闹处，一人高声喊道。
此人红袍长须，年近五旬，正是天王府尚书厅礼科郎中屈明洪。科举之事，他是协助汤右曾主持之人，更是屈大均之子，名望颇高，这一声喊，众人终于平静下来，也由此而知，照壁上的三人，正是明末清初三大家：黄宗羲、顾炎武和王夫之。
“孔东堂来英华，三贤书院该以一个声音发话，有什么相争细节，诸位最好先弃在一边，就如英华诸人应上满清之事一般，大家终需同仇敌忾。”
屈明洪说得稳重，众人都纷纷点头。
“还能有什么声音？孔东堂乃孔圣之后，我等读书人，自是要以其为儒教旗帜，卫儒争位！这英华，不能让邪魔外道霸持国政，惑乱人心！”
却还是有人不甘，扬声叫唤着，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子，带着明显的福建口音。
“诸葛际盛，你是要学东林党，只为党争，不为国利么？”
另一人叱喝道，正是屈明宏的儿子，刑科主事屈承朔。
“东林党何耻！？何错！？不媚君不事权贵，争的是为国为民！三贤之倡，不正是东林遗风么！？”
诸葛际盛毫不示弱，甚至还语讽郑燮是谄媚小人。
“诸位！我等皆读圣贤书，尊孔圣人，这点是没差的！如今英华胜国，这一国已是诸民之国，就该以权变之心，以天下舆论，循正道兴儒。天王虽不再尊儒，但也没有毁儒，诸事自有规矩，人心已定。若是我等另起波澜，怕不是利国利民，而是在祸国殃民！因此……”
屈明洪还是能镇住场子，这番话让那诸葛际盛不再言语。
“这不是血气之争，不能推着孔东堂跟天王治政相对。我等既奉三贤，就该求得孔东堂支持，让孔东堂也倡三贤，再以三贤所释儒理，激荡英华民心。天王最重民心，一国之民所尊，也该是他所尊！”
这新立的三贤书院背后正是之前舆论战中，以《士林》为舞台而聚起的一帮文人。因为尊奉黄顾王，虽书院还未落成，却已招揽了众多读书人，甚至包括尚书厅诸多官员，隐隐跟倡导天主道的白城书院分庭抗礼。
“黄王顾倡的是虚君，真要借着孔尚任来英华推波助澜，不知又是一番怎样的风波……”
翰林院编修郑燮也在聚会之列，但他心中却闪着这样的思绪，之前在青浦迎接李肆时，他就已经感觉到了李肆所掌握的人心，李肆会任由治下再起人心风波么？

第四百二十四章 你们的良心都大大地坏了
紫禁城，乾清宫侧殿书房，铁桶里噼噼啪啪烧着一卷东西，总管太监魏珠急急走进，将另一件裹着黄绫的书卷呈上。
“万岁爷，这是满文房存档，该如何……嗻……”
看着这一卷遗诏也在铁桶中化为灰烬，斜倚在榻上的康熙精神更好了三分。
“京里风波平下来了么？是不是大家见面还在说朕大败亏输的事？”
一个宫女奉茶上书案，顺便将康熙扶了起来。听得康熙这般自嘲，宫女连连摇头，旗头两侧的吊穗晃悠起来，扫到了康熙脸上，他也不以为忤。
“小晴，你尽直地说，朕不生气。”
这宫女显然深得康熙信赖，魏珠也在一边打着手势，不敢像对待其他宫女那般直来直去。
“万岁爷哪里败了啊，南蛮贼不是半步都没跨过洞庭么？甚至连遵义都丢了。小晴看啊，十四阿哥，哦，大将军要收复云贵，也不过是早晚之事。那些乱嚼舌头的人，自有老天爷劈了他们！”
看着这小晴鼓着脸颊，气愤不已，康熙心情也好了些，轻笑道：“何必要等老天爷劈了他们，朕径直来劈！”
说话间，太监将一个中年人带到，正是叶天士。靠着叶天士在江宁的药方，康熙的病情才稳定下来，由此也被带到了北京，继续诊护。
“皇上积菏颇深，若是静心休养，半年到一年后该可痊愈，此间绝不可动气，也不宜操劳。”
叶天士很认真地吩咐着，康熙却是连连摇头，他也懂医，虽对叶天士这神医已有信任，却也忍不住要评判医理。
“你们这些大夫，就把人当作玩偶，世间之事哪有这般轻巧。血气不止由心而决，也由体而决，即便朕修身养性，也挡不住病气骤发……”
叶天士当然不敢跟他辨，连连叩首：“皇上睿识博学，草民望眼莫及。”
康熙叹道：“朕不过是外行杂语而已，对了，叶先生就留在太医院如何？”
叶天士额头冒汗，心道终究还是来了，他赶紧推辞说家中老弱还须照顾，同时又保证至少再留三月，才让康熙没再坚持。
出得乾清宫，叶天士一身汗水已经湿透，心说三个月也该差不多了。他用的药方，榨出了康熙身体潜质，除非康熙真心不问外事，让气血和五脏肺腑能喘过气来，病情才能好透。可瞧康熙刚才那心态，根本就不以为意，正忙着要处理事务。
书房里，眼里似乎还留着叶天士的背影，康熙低低哼了一声。若在以前，他要留人，岂容一介草民推脱，可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叶天士是从南面来的，康熙很清楚，但他不怕叶天士在医药上弄什么手脚，药方都是众多太医再三查验推论过，自己也懂医，清醒后看过药方，确是起气祛虚的良方。太医们都很推崇这位神医，他的病情也确实渐渐好转。身体到底如何，自然心里有数。甚至有时候他在想，此人是不是李肆专门送过来的，为的就是不让自己出问题，好受下自己的和意。
胤祯拿下遵义，让康熙的这种感觉更为明显，李肆确实有心和他讲和，否则不至于让开遵义，湖南兵锋也停在了岳州。福建施世骠还上奏说，台湾之乱，李肆也只盘踞北面，没有一举吞下台湾府城，现在与其对峙的不过是台湾乱民。
现在已是八月底，算算孔尚任的行止，也该到了广东，康熙心中越来越有数。这一战，自己虽然在兵事上败了，可形势上依旧打出了一个平局。只要那李肆愿意安生下来，三年五年也好，自己终究能保住一统天下的皇帝颜面，保住盛世圣君的名声。
“不，三年五年怎么够，怎么也得八年十年……”
接着康熙这么想着，人都是不满足的，越是强者，越是有过辉煌历史的帝王，对自己越有自信。感受着气力在体内渐渐恢复，康熙觉得，自己不该还只能活三年五年。
“皇上，理藩院报，拉藏汗称策妄敦多布进藏，求朝廷进兵往援。”
“户部求请停免山西、苏松等地钱粮，以备湖南兵事奏销。”
张廷玉的声音悠悠传来，唤回了康熙的思绪，他现在还无力一一细览奏折，处置政务，就让张廷玉一件件呈报。
“为了这天下，朕还不能倒，三五年不够，朕得坚持下去！”
康熙心志坚定起来，头脑也渐渐清醒了。
“拉藏汗不是跟策妄阿拉布坦结亲么？他若真当策妄敦多布为敌，就该聚兵相抗。策妄敦多布不过万人之军，此前还与抚远大将军和罗卜增丹济布数战，折损颇多，何至于要朝廷进兵？”
“朝廷历来不加兵于藏地，他该清楚。即便有心出兵，大战刚过，不及恢复，也无余力。他来这么一出，不过是故作姿态，蛇鼠两端之伎耳！去信申斥于他！朕此前允了他废达赖六世，只为安定藏地，若是他再一意搅动藏地，联手策妄敦多布，乃至策妄阿拉布坦，朕即便节衣缩食，也要如他所请，遣大军入藏！”
康熙对这拉藏汗很是腻味，俐落地作了处置，张廷玉隐约觉得有些不妥，可他不是很清楚藏事，也无话说，就照着康熙的意思拟谕。
“至于钱粮事……对了，老四和十三是不是还圈着？让他们出来，着他俩去管户部，给朕清理出一番首尾！”
湖南大战，怕是上千万两的开销，若是没胤禛这样的实在人去户部坐镇，帮他清理钱袋子，还不知这无底洞能不能补得起来。
由胤禛胤祥又想到了还在四川的胤祯，康熙沉吟片刻，再下了谕旨：“召抚远大将军，贝勒胤祯还朝，彰其战功！”
康熙很清楚，遵义是李肆让出来的，但功劳就得摁在胤祯身上，大张旗鼓地宣扬。湖南之战算是平局，可连带台湾、江西、云南和四川等地形势，其中就有太多文章可做。除了胤祯，江西的田文镜，云南的马际伯，四川年羹尧，甚至手下那个最后决战时保住火药的内务府员外郎鄂尔泰，都要好好捧起来，功臣如此多，这一战还怎么会是败仗呢？
说到胤祯，正跪伏在书案边拟谕的张廷玉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朝旁边的铁桶看去，那里还隐隐飘着冉冉青烟，烧的是什么，他心头再清楚不过。
康熙注意到了他的异状，微恼地哼了一声：“朕就在这里，你在看哪里！？”
张廷玉赶紧叩首道：“微臣失态，求皇上恕罪！”
此时张廷玉心中既是如释重负，又是惶恐不已。康熙安然回京，病情好转，大清的危机眼见是过去了，可之前因为生死不明，夺嫡风波已隐隐显露，还不知康熙要怎么处置首尾呢。
而听康熙刚才那话，似乎还话中有话，难道自己之前偷窥遗诏的事被发现了！？
让张廷玉更惊心的是，想什么来什么，马齐屁滚尿流地奔了进来，魏珠等太监都没拦住。
“皇上，大学士王掞上题本求立储，御史陈嘉猷等十八人亦联名上书，翰林院检讨朱天保上本更求复太子，奴才等阻拦不及，朝堂正一片哗然！”
马齐一脸是汗地嚷着，康熙愣了片刻，赫然起身，蓬的一巴掌拍在书案上，两眼圆瞪地骂道：“好胆！”
“臣伏见宋仁宗为一代贤君，而晚年立储犹豫，其时名臣如范镇、包拯等，皆交章切谏，须发为白……”
王掞的本章说得很委婉，没有提这次湖南事后，康熙生死不明，以致人心大乱，而是老生常谈，就只说立储，可大家都明白是奔着什么来的。
御史们就直接多了，之前事态太过混乱，皇位空悬，真有不测，这大清就基业崩离了，所以都群起而求立储。
“皇太子幽禁三年有余，谅圣而愈圣，贤而愈贤，倘复回东宫侍左右，亲聆圣训，则学问日进，德业日隆，皇上见之无不欢欣，则国无嗣位之忧，圣体康宁，圣寿自无疆矣……”
朱天保这个翰林院检讨更是个楞头青，直接要康熙再复太子。他这一嚷嚷，事情就更复杂了。
康熙首先想的就是废太子又耐不住寂寞，暗中怂恿人替他说话。接着恼怒的是一帮御史上书，后面到底会是谁？臣子结党，这是他最不可容忍的一件事。而王掞身为大学士，竟然不跟自己通气，就上题本求立储，这帮御史是不是他指使的？很有能耐嘛，今天能为立储群起上书，明天就能为置啄他事而群起上书，当真以为自己这大清皇帝，是前明那种仰仗臣子鼻息而活的皇帝！？
思绪再深入一层，康熙更是勃然大怒，这是不是在嘲讽自己湖南大败？在置疑自己已无力掌控天下？
康熙咬牙，眼中精光毕露，低声道：“一个个都急不可耐地想当田丰么……”
感觉到如潮怒意自康熙脸上勃发，张廷玉不敢出言相劝，此时说什么都会被皇帝当作是有心之语，只能低头咬牙，自顾自地继续拟谕，可豆大的汗珠却一颗颗滴落在诏书上，将字迹染成团团乱墨。
另有一句俗话叫祸不单行，接着是早前陷身“粤党案”，后来被康熙起复的田从典求见，一脸灰败，如大祸临头一般，哆嗦着手，将一封书信递了上来。
“尔等一个个，全都丧心病狂！”
看清了内容，康熙一把将书信扔在地上，全身哆嗦着，差点当场又昏了过去。

第二百四十五章 心烟起，朝北望
眼见康熙又喘了起来，太监宫女赶紧扶住，那叫小晴的宫女捶胸刷背，终于让康熙一口气顺了出来。
康熙手指头朝地上那信点着，还挤不出话来，魏珠捡起信就要朝那还燃着火苗子的铁桶里丢，却被小晴一声诶给拦住，再一看，康熙的手指头正朝回勾着。
信再到手里，康熙已经平静了许多，细细又读了一遍，他冷哼出声：“李贼小儿，前后手腕用得好哇……”
这信是昔日臣子汤右曾写给好友田从典的，就是封私信。述了一段被软硬兼施拉下了水，不得不为天王府效力的哀怨衷肠，同时问候也经历了一番无妄之灾的田从典，感慨两人都遭时势牵累，可恨自己晚节不保，好友却能梅花香自寒中来。这些都不是重点，要紧的是信后汤右曾淡淡地提了一句，希望田从典辅佐新皇，致力于南北和平，他也会竭尽全力，不让天下苍生再陷血火。
看这内容，信该是康熙还生死未卜时从南面送出的，平心而论，也就是“新皇”二字有些康熙忌讳而已，可当时形势如此，康熙也不是为此生气。问题就在于，汤右曾对“新皇”有这样的描述：“贤名远播，当安天下”。
这说的是谁？“八贤王”胤禩嘛！汤右曾在这关口给田从典来信，背后是谁？李肆嘛！这封信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南蛮李贼为了消化这场大胜，为了得个和局，一方面在他康熙这边用力，一方面也撒出了后手。万一他康熙咽气，就要跟新皇搭上关系，而在李贼眼里，胤禩得位似乎是理所当然之事。
康熙第一遍就扫到了信尾，最初反应是很愤怒，第二遍再仔细看，怒意已经转作深深的恐惧。
连李贼都认定胤禩能得位，王公朝堂是什么态度？这不言而喻，眼下臣子群起上书，背后怕不是王掞，而是那个踩了好几次，都还没把他贤名踩散的老八！
不，不止是老八，而是八爷党……
康熙想到刚才来禀报的马齐，心中寒风直吹，八爷党阴魂不散啊。
接着再想到什么，康熙两眼圆瞪，嗓子带着颤音地问：“张廷玉，你老实说，鄂伦岱因何而回！？”
鄂伦岱原本被发遣到巴浑岱帐下效力，同守岳州。贼军势猛，巴浑岱遣鄂伦岱率马队出城告援，旋即城破，巴浑岱战殁。鄂伦岱只好退到武昌府，接着又被马齐召去守护銮驾。康熙昏迷时，为防京城起乱，马尔赛等人临时做主，将其急遣回京，领驻丰台的骁骑营部，震慑不肖。当然，这是臣子们的说法。
康熙恢复不久，没来得及想透这事，原本他仓皇北退时，就是马尔赛等人布置善后。在武昌发觉败得底裤都掉了，气得昏迷，更是靠马尔赛主外，方苞和赵弘灿主内，一路终于安然无恙退到江宁，对他们的临时处置都作了追认。
现在跟储位这事一联系，很多时候都透着太多玄机，而最让康熙惊心的是，驻丰台的满蒙两万八旗骁骑营建制完整，是京营唯一还有战力的大军。让鄂伦岱掌住这支军队，是他追认马尔赛等人的处置。之前还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结合八爷党又浮出水面，来势更为凶猛的形势，鄂伦岱……意欲何为！？
张廷玉也顾不得再装着写字，又伏下叩头道：“此乃军事，臣委实不知！”
他其实知道，鄂伦岱急急而回，直奔丰台大营，不知暗中动了什么手脚，勾通了多少统领。两天后，康熙的谕令才到，着鄂伦岱署理丰台大营总统大臣。这两天的时间差，内中形势很是耐人寻味，可张廷玉却不敢深寻。
康熙挺直了腰，这是他面对极度危险时的反应，就如之前毅然决定御驾亲征一般。
“拟旨，既形势已定，丰台大营不必再专署总印。鄂伦岱勤勉可嘉，免此前失长沙之罪，复领侍卫内大臣一职，加理藩院尚书，着其处置藏务……”
太危险了，身边竟然都是胤禩党羽，朕还有谁可信，还有谁可用！？
康熙嘴上说着，心头却是无比畏惧，看看身边的太监，特别是总管太监魏珠，眼睛更眯了起来，转到小晴，变柔和了一些，再看到正奋笔疾书的张廷玉，心说事到如今，就只能信这身边的汉臣了。先得保证自己的安全，守住了命门，才谈得上进攻，不能急躁。
“张廷玉升内阁侍读学士，内大臣，銮仪副使。”
听到康熙说出这话，张廷玉惊得后颈汗毛都竖了起来，后面康熙说的话，都只听到了六七分。
“今儿朕体还有些不适，请见都道乏了，明日幸畅春园……”
八贝勒府，胤禩一脸失落，同时还有惶恐。
“皇阿玛龙体稍安，真是值得高兴，可他谁都没见，不知对上书立储这事又要怎样发落。王掞那老家伙搞得动静太大，怕是要把我也牵连了，这是何苦来由……”
他长吁短叹着，老搭档老九老十也凑在一起，神色很是纠结。之前他俩当胤禩已是过气老鼠，就一心巴着胤祯，可现在看来，胤禩竟然还有如此名望，朝堂这番上书，多半还是在推着胤禩，他们兄弟俩都有些坐不住，感觉没跟上形势，有些负了胤禩。
“马齐啊，鄂伦岱啊，马尔赛，甚至李光地都透过风，说皇阿玛真有不测，总得有个服人望的阿哥站出来。原本我是心冷了，就指着十四，可瞧半月前那凶险势头，十四可是来不及回来，大家都在想着扛我来顶缸呢，万幸啊万幸，皇阿玛终究是吉人天相……”
胤禩口不对心地说着，皇阿玛为何没背过气呢？真是遗憾，这丝念头如冰线一般，在他心底来回拉扯着。
鄂伦岱早早赶回，掌住了丰台大营，给他传了消息，一旦皇阿玛在半道崩了，不管什么遗诏不遗诏，先占住位置。
江南的李煦也发回消息，说南蛮贼李肆有了回应，只是条件还没谈妥，却还能谈得下去。等自己登了位，安抚好李肆，南面事就能平住，以后再缓缓图之。
朝堂有人，外面有人，军中还有人，几乎是一切齐备了，只要等皇阿玛崩了，大清就是他的了，那时也只能对十四说抱歉了。
可惜……皇阿玛没死，可惜啊……
瞧着胤禩一脸阴郁，老九老十对他嘴里那话信了个十足，都道皇阿玛睿智难及，八哥你的心，皇阿玛肯定是知的。
胤禩心想，怕的就是被皇阿玛知啊。
“瞧，这一大堆拜帖，大多都是拜托我跟各部打招呼。要人的，求尸的，厚恤的。咱们旗人，特别是满人，在湖南洒了多少血啊，兵部户部吏部那些爷们还一脸不着四五的，给遗眷都没好脸色，还得我去出面，唉……”
他心虚地翻腾着桌子上的大堆帖子，贤名在外就是这点累，大家都找上门来求助。
“八哥，隆科多专门找过我，他二儿子玉柱像是被南蛮给抓了，说八哥跟南面似乎能通消息，想求八哥递个话，通融通融。”
说到帮忙，老九提到了正事。
“隆科多……”
胤禩捏起一个果子，喀嚓啃了一口，摇头叹气。
“他这话也是害人，我真有那本事，皇阿玛不得要了我的脑袋？”
这话当然是虚的，李煦都已经替他来回那般消息了，还怕这点事？可胤禩觉得，这隆科多虽是佟家人，却一直没太大出息，现在不过区区一个九门提督，位不上朝堂，平日跟自己又没至深交情，何苦为这么一个人犯险？自己是贤，可不是傻。
八月最后几日就在平静中度过，可北京城里，人人都不平静，特别是隆科多。
“老八不帮忙！？呸！还什么贤王，举手之劳而已！李煦跟南蛮贼的交情谁人不知啊，分明就是看不起我这个人！”
隆科多很郁闷，自己的二儿子随军效力，陷于敌阵，逃回来的人说是被抓了。他上天入地想办法捞人，甚至都找过田从典，自然是吃了闭门羹。最后才想到八阿哥胤禩，找到九阿哥间接递了个话。原本想着，胤禩真要伸手帮，那就真当得起一个贤字。不管成不成，他怎么也得尽力回报一番，却没想胤禩拒绝得很干脆。
本就窝着火，治下又出了妖蛾子，说是一大帮人堵了户部衙门。有胆堵六部衙门的那可绝非善主，顺天府尹没胆子掺和。管着京城巡捕事的隆科多不得不亲自出马，驱着数百兵丁急急赶去，满心都是杀人的欲念。
“朝廷法度自在，尔等若再是挟宠而骄，鼓噪闹事，本王奉差办事，绝不留情！”
还没到门口，就听到沉冷嗓音高响，隆科多一下就听了出来，那是雍亲王，四阿哥。
让兵丁用鞭子抽开一条路，隆科多见到胤禛，后者正满脸铁青，看他来了，赶紧换上欣慰和善神色招手。隆科多心中一暖，心说贤王不贤，冷面王其实也不冷，至少对他是给足了脸面的。
“是内务府的狗奴才！？从哪里借来的胆子！？”
胤禛身边是胤祥，朝隆科多粗粗解说事情来由，隆科多也是满腔怒意，招呼着兵丁将这帮内务府包衣四下撵去。他就备着要对上硬茬，带来的不是巡捕营的兵，而是步军营的兵。这些兵全是满旗，可不在乎上三旗包衣，鞭子拳脚下得格外利索，片刻间户部衙门口就清净了。
“当然是内务府给的胆子，内务府给这些奴才的抚恤银子不足，说短下来的都在户部，把这帮奴才唆弄到这里来了。你说这京城人心，怎么就乱到了这地步！”
胤禛朝隆科多发着牢骚，他和胤祥刚被解了圈禁，还来不及高兴，就一头扎进了户部这个无底洞里，一层层的麻烦正朝身上裹着，都来不及想更多的事。
“大家都在忙着上面的事，王爷却是在真心实意地忙下面的事……”
隆科多也无比感慨，听他这话，胤禛眼神一闪，“上面的事？”
接着他凄凉又自嘲地一笑，“那跟我这闲散王爷有什么相干？”

第四百二十六章 我胤禛接下这桩挑战
胤禛忙得很充实，可越忙却越失落。
康熙将他和胤祥放出来，丢到户部，他是鼓足了心气要把事办好，不止为争取圣眷，还因为他心中正沉着深深的恐惧。
皇阿玛安好，预料中的混乱只是昙花一现，快得不等他派去广东的马尔泰回来。皇阿玛回到京城后，就撞上又一桩立储风波。胤禛不清楚皇阿玛会怎么处置，依着他的看法，这次即便不立储，也该表明一些迹象，让大清人心能真正安下去。要知道，这八月的大半月里，大清几乎已经散架了。哪怕是一个再寻常的帝王，都该消解这般风险，对储位有所交代，更何况皇阿玛是千古一帝。
千古一帝……败得那么惨，还配称千古一帝么？
这个杂念冒出泡，马上被胤禛自己掐灭了。
他很恐惧，是因为自己没指望了。不管是皇阿玛没清醒前，京城那一番动荡，还是皇阿玛清醒后，马上就召十四回京，两面都没他的事。动荡时臣子们都看向老八，局势落定，皇阿玛却在看十四，自己在臣子，在皇阿玛心中，就如现在干着的差事一样，就不在喧嚣舞台上，而是敲锣打鼓的乐班子里，不但琐碎，而且专门得罪人。
胤禛恐惧的还是，在那动荡之时，他也斗胆放出了自己的试探。算算日子，马尔泰如果来回都不停歇的话，这几日就该要回来了。他还拿不定主意，是干脆将马尔泰灭了口，让此事了无痕迹，还是再朝着这条路向深处走走，看到底能走到什么地方。
“皇阿玛，该是会定下十四的了吧……”
胤禛的判断不止来自于康熙，还来自于自己的门人，此前他刻意笼络，甚至还尽力耕耘年氏，可年羹尧依旧义无反顾地攀上了胤祯，年羹尧……
想到这个名字，胤禛咬牙捏拳，愤怒如狂潮在心底冲撞着，身边隆科多正一脸哀戚地说到自己的二儿子落在南蛮李贼手里，胤祥报以同情的哀叹，他也压住了心绪，拍着隆科多的肩膀，许下了尽力帮上一把的承诺。
“除了十三，谁又来伸手帮我一把呢。”
胤禛这般自怜着。
“真如李相所言，这将是一场大风浪，莫非我等就袖手坐看，不伸手拉起几个？”
“没有人在岸上，衡臣，只是皇上暂时栓住了你我，不管是你还是我，一旦伸手，必将没顶。”
京城某处朴素宅院里，张廷玉一脸急切，斜躺在塌上的李光地如枯灯一般，似乎已快燃烧尽最后一丝生命，眼神涣散地回应道。
张廷玉还是不甘：“可储位空悬，国体不固，臣僚执正上书，却要受此劫难，这于理不合……”
李光地嗤笑：“理？哪家的理？”
见张廷玉怔忪，李光地喟然道：“衡臣，莫非你当今日之天下，乃汉唐宋明之一色天下？”
张廷玉变色，片刻后恭恭敬敬长揖到底：“望榕村先生教我……”
李光地满意地点点头，待张廷玉再坐定后，开口之语，又让他坐不住了。
“皇上乃满，臣民乃汉，满在上，汉在下，这就是大清国体，如此国体，岂能以旧理相待？”
见张廷玉呼吸急促，却还能听得下去，李光地也不再打机锋，喘着气，断断续续道出一番话。
“我朝开国以来，可有相权？无，内阁为实？虚，大清帝王之权，三千年来，怕只得始皇帝能及。靠着百万满蒙，驱策泱泱华夏，帝王传续，自有一番章程。”
“皇上两废太子，何故？非太子不贤，非太子遭忌，实乃太子分君权耳！大清帝王居一，提领万务，储君居于何位？”
“那等腐儒，再三再四，以储位试君心，欲将满人之君当汉人之君，谬矣！”
张廷玉抽着凉气，这位理学大师，朝廷重臣在他心目中的形象瞬间颠覆。
李光地继续道：“满汉之分怎可去？去不得的，剃发易服，虽三百年，终也淹不住三千年华夏之风。我汉人，终究是汉人，彼满人，终究是满人。道统出于我汉人，立于华夏，衡臣啊，你真心相信，我大清之君，就如汉唐宋明之君？”
张廷玉战战兢兢，不敢出声，李光地兴许是觉得死期将至，才敢在自己面前袒露心扉。不想这个理学大师，康熙心腹老臣，开口就是华夷之辩，满汉之分。
李光地呵呵轻笑，像是在嘲笑张廷玉的反应：“道统重于君，虽剃发易服，留得道统之脉，也是权变。孔子曰仁，仁有大小，从大到小，有存道统、存天下、存社稷，存君国，再存万人、千人、百人、老弱，只要有得存，就有大仁小仁之分，舍小仁而得大仁，这是比舍身留气节更难得之事。”
他出了口长气，悠悠像是在忆往世，“黄梨州、顾亭林、王船山，他们即是看透了这一层，南明覆灭后，再未掀动人心，而是与大清相洽，图的就是一个大仁。这大清，终究能存下道统，若干世后，道统或许会复，或许会变样，但终究根基不变。但现在，我理儒于君，就得循君臣大义，存住道统，守住大仁。华夷、满汉，那是小仁，自存心间即可。”
再看向张廷玉，李光地继续发散：“因此这大清，虽是满人之国，若是我辈汉人不争而弃，道统也将玉石皆焚。若是我辈去争，那么这大清，也将是我汉人之国。今上即是心怀如此宏愿，才开得盛世伟业，三千年莫有能及之世……”
“惜乎，今上圣明，却遇南蛮大敌。那南蛮，抑儒兴百家，道统倾覆。仁有大小，敌有生死，南蛮，即是华夏道统不可戴天之死敌！”
此时他终于转回正题：“顺君意，成全君臣大义，让这大清，虽有满汉之分，却仍行若一人。治世能存大仁，得盛世。此时乱世，能存道统，灭死敌，你……可懂否！？”
若是李肆此刻在此，绝对是懂了，因为这番言论并不陌生，两百多年后，日本人举着大东亚共荣的旗帜入侵，支撑汪精卫去投奔日本人，主持伪国民政府的，就是这大小之“仁”。汪精卫并非首创，蒙元到满清，儒家已经积淀出相当深厚的底蕴。
张廷玉品了好一阵，眼瞳里闪着细碎的泪光，就觉眼前这个老人，浑身充盈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舍身为仁的气势。
他俯首拜道：“弟子懂了，心中虽有华夏，眼中却无夷狄，中外自是一家，君父盖天，我等臣子，就只为君言……”
李光地的意思，就是不能置啄圣裁，唯行而已。但张廷玉还是有些疑惑：“这储位终究是难稳，我等臣子，变乱之际，又该如何自处？”
李光地扯扯嘴角：“我早已说了，大仁为上，我大清……帝王专裁，储位之事，也是天家私事。但事有权变，若是到非常之时，小仁让大仁，小理从大理，只要是为天下安宁，即便是何等谬妄之事，都要有心行得，有心认得。”
张廷玉终于得到了自己此行最大的收获，他愣了好一阵，才完全明白，怪不得李相之前不准他泄露遗诏内容，不到最后一刻，那遗诏也是不着数的。只要让天下安宁，只要让社稷稳固，什么事都得做，什么事都得认。
李光地叹气：“我已行将就木，以己之身度今上，这一关虽过，下一关也不是久远之时，就不知到那时，哪位阿哥能心怀霹雳决断，不管是顺是逆，能让这天下稳稳过手。”
张廷玉闭目，将这一番心绪沉入心中，字字嚼碎，再不留下清晰之影。
九月初三，康熙还在畅春园静养，雍亲王府，忙得头顶生烟的胤禛一回府，整个人就如被霹雳击中一般，完全呆住了。
马尔泰回来了，还把他陷于贼人之手的女儿带回来了。这个昔日他略微有些印象的少女，正一脸深沉地看着他，看得他内心都在发毛，就感觉天地恍惚也消散了，只有这个少女立在眼前，将一股冰凉粘稠的感觉一圈圈缠在他身上，让他呼吸越来越艰涩。
“茹喜代李天王而来……”
这感觉瞬间就从虚幻变得真实，惊得胤禛四下张望，可这本就是密室，除了戴锦、马尔泰和这茹喜身后的小侍女，就再无他人。
茹喜跪伏在地，浑身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因见到魂牵梦萦之人而喜悦，还是因自己要跟着他走上不归之路而恐惧。有那么一刻，她恐惧得有些想退缩，李肆那双看透自己内心，操纵他人命运的眼睛，还有那刻骨铭心的疼痛，让她直想尖叫，可一股不屈化作热气，让她撑了下来。
“茹喜带来了李天王的致意，李天王将以我为手臂，让王爷得偿所愿。”
她的情感在狂叫，就只是我而已，我绝不想跟那个李肆再沾上一点关系！但理智却在低语，此刻的自己，背后若是没有李肆，将没有半分价值。
胤禛将自己的怪异感觉当作太过惊讶的失态，像是开玩笑一般地问：“那李肆，开出了什么条件？”
茹喜抬头直视着他，缓缓摇头道：“没有，对李天王来说，王爷能登位，就是他所愿。”
胤禛愣住，那股冰寒的感觉又在心口泛起，他冷冷一笑：“也算是个好男儿，便是视我为宿命之敌了。可他……凭什么说这话？他虽声势大噪，已领一国，却终究不是老天爷，能操纵得了我大清的帝王之位。”
茹喜沉静地道：“八阿哥，马上就要失势，彻底失势，十四阿哥大概会封王，这是李天王安排好的……”
胤禛眯住了眼睛，茹喜继续道：“但是，皇上绝不会立储，不到那一刻来时，答案绝不会揭晓。”
胤禛忽然很口渴，他压住了自己开口询问的冲动，继续听着。
茹喜再道：“那一刻，就是王爷的机会。”
胤禛再难按捺，脱口问道：“那要等多久？”
茹喜微微扬眉：“李天王说过，那不会太漫长，而要把握住那个机会，就只有靠茹喜这只手。”
良久的沉默，胤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走到门口，再转身，他很认真地道：“这桩挑战，我接下了。茹喜是吧，就留在我身边。”
一边的马尔泰面露狂喜之色，这就意味着，自己攀上了雍亲王这一枝，想想自己这个女儿，可真是非凡人物啊……
茹喜面上不悲不喜，心中却是狂澜涌动。
夜色已深，胤禛在自己的禅室里念着经，戴锦在门外咳嗽了一声。
“婆子验过了，她和那侍女，都已非完璧，而且……还是新破的。”
胤禛面颊抽搐着，眼中也迸出莫名的炽热之光，他机械地继续念着经，好半响后，面颊才平复下来，眼皮也颓然垂落。
一卷经文念完，胤禛的声音像是从泥胎菩萨像里发出一般：“去宗人府给她办个格格，查验的婆子……”
戴锦点头：“奴才晓得，定会办好。”

第四百二十七章 你李肆能否跨过那道门槛
康熙五十六年，风云激荡，远比另一个时空里的历史精彩。但至九月，之前的硝烟、血火，阴谋盘算，各色人物的出演，都仅仅只是正戏开场的锣鼓。广州黄埔无涯宫，李肆在肆草堂置政厅的鹿皮沙发上跷着二郎腿，平静地注视着一个人，正是这个人，将大幕缓缓揭起。
“一万于十万，一万乃小仁，十万乃大仁。舍一万而活十万，即便是食人逆伦，也存下了大仁？孔先生，此言若是真道，历辈卫国抗敌之士，岂不都成了不仁之人！？”
旁边还有个人，正一脸愤慨地指责着，这是翰林院检讨唐孙镐。
“先贤非止言仁！仁义道德，只执一端则成谬！活人为仁，义又何在！？无义之仁，亦非仁也！以生灵之数较大小，这不正是孔圣所弃之杨朱论！？”
唐孙镐还在文绉绉地喷着，李肆挥手止住，再看向那个一脸恭谦，虚虚坐在对面的老者，眉头微微皱着问道：“岸堂先生来英华，我李肆当倒屣相迎，何苦如此自污？”
这老者正是孔尚任，以访病为由南下，一进英华治下，就宣称自己是避祸而来。十天前，更在新会拜祭当年葬身民人肚腹的死难者，祭文为各家报纸转发，题目是《新会仁人》，内容则是唐孙镐正在批判的大仁小仁。
孔尚任此文是在为新会食人开脱，就这点而言，是赤裸裸地攻击李肆将新会当作“抹黑”满清工具的恶行。跟随孔尚任祭奠的还有数千士子，甚至不乏当地官员，影响非常大。各家报纸刊发这篇祭文，也附着立场不同的评论，一场大讨论似乎又渐渐成型。
可李肆之所以说孔尚任是自污，就在于他这言论本就很容易驳倒。如唐孙镐所言，这番言论是功利道德主义，这就跟牺牲一人救十人的选择一样，执政者都以此准则行事。但这属于可做不可说之论，小到一家相处，大到一国政治，这些话是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亮出来就必须批驳。若非孔尚任是孔圣之后，本人又是大才子，大家对他都还算客气，恐怕报上已是铺天盖地的唾骂。
孔尚任已年近七旬，颤颤巍巍地道：“尚任唯求尽绵薄之力，助天王凝人心而已。”
李肆沉默，片刻后示意唐孙镐退下，要这个熟读圣贤书的翰林郎来，不过是备着自己预料出错，这孔尚任要学唐僧耍横，训斥自己，好有个助阵的骂手。
现在孔尚任承认是在自污，反而让李肆心中更不踏实。
孔尚任跑来英华，为何要大张旗鼓地来这么一下，以孔圣后人之尊，丢出即便是一般读书人都难出口的谬论？
难道这是献上投名状么？就是让李肆能占据舆论制高点，好好地训斥一番孔尚任。
事情似乎就是这样，孔尚任来英华胡说了一通，李天王出面，好好训斥一番，孔尚任再自承学识浅薄，李天王儒学精深，孔圣之后也要五体投地，他孔尚任的价值不就这么出来了么？直白说，孔尚任就是个不请自来的托。
李肆淡淡道：“我英华人心已定，各安其道，何必多此一举，再搅人心？”
孔尚任这托似乎还含着另外的盘算，要驳斥大小仁之说，就得高举孔圣之仁。李肆最初想到的，是那帮以《士林》和三贤书院纠集起来的文人，还想着兴儒，所以找上孔尚任，一起演了这么一出。
孔尚任一声长叹：“非如此，天王怕是不信尚任的来意。”
李肆呵呵一笑：“岸堂先生不就是为北面当说客而来的么，我已等得心焦呢，怎会不信？说吧，那康熙，开了什么条件？”
孔尚任老脸抖动，显然是不太适应李肆这么直接，更是没料到李肆似乎本就持着议和之心。
李肆继续笑道：“没错，我无心再打下去。认真说起来，从最初立国，到四面拓土，再到湖南两番大战，我李肆……都是为守土，为守利而战，绝非惹是生非之人。所以啊，岸堂先生，什么生灵涂炭，什么天下安宁，这些虚话就不必再说了。你也该知道，我是生意人出身，只要价码合适，诸事都好商量。”
这话说得孔尚任更是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你李肆在圣君盛世都悍然作反，现在几乎都将整个南方占走了，你还不是惹是生非之人！？
可李肆这么直率，孔尚任也就顺水推舟，径直摊了牌。
听了桩桩条件，李肆耸肩：“连王都舍不得封，还只给广东，康熙老儿，诚意不足啊。”
孔尚任赶紧道：“皇上……康熙有言，只要天王有心应抚，名位和辖地都好商量。”
李肆冷笑：“商量……商量个两三年再说？”
他盯住孔尚任，很认真地说：“最少我要个英王，地盘就以实际控制线为准，而且与我相邻之省，驻军须报备于我，官员人选也得我首肯，就叫……李选。”
听得李肆似乎将自己代入到了三藩角色，孔尚任瞪眼吹胡子，一脸怒意，让李肆有些奇怪。漫天开价，坐地还钱嘛，至少自己表露了可以谈的意思，这老头也是懂官面运作之人，又有什么好气的？
却不想孔尚任沉吟片刻，眼中闪出决然，像是下了大决心地开口道：“老儿此来，确是为北面传话，可也怀着一颗扶正华夏之心。既然李天王无心于此，老儿再无多话！”
他起身拱手，一脸憾恨：“老儿以为李天王真是心怀华夏之人，没想到，竟欲效三藩而行。北面传李天王一心揽利，这英华一国也只为铜臭而立，原本还不相信，现在看来，竟是真的！”
诶……
李肆怔住，跟预想出了点偏差呢。挥手止住孔尚任，让他仔细说清来意，老头气呼呼说了个透，李肆这才恍然。
孔尚任的来意，表里如一，他是真来投英华的。康熙给了他这个机会，甚至还不阻他带上直系家眷，他也乐得弄假成真，就此逃离北面那个让人窒息的世界。
他虽是孔圣之后，可非衍圣公一系，对自己身份所载不是特别看重。而且他本人受教于明清变际之士人，与前明遗士相交颇深，华夷之辩深藏于心。虽在满清出仕，却醉心曲词文字，所作《桃花扇》天下传唱，其中颇有犯忌之处。他遭罢官，正与此有关，更加深了他对满清之治的认识。
若是满清统掌华夏，再无归处，他也就“且把夷朝作华朝”了，可英华骤起，将满清天下捅出一个大窟窿，甚至不到两年，几乎就踞整个南方而立，也让他心中有所触动。
只是如此，还不足以让他直接投英华，可康熙竟然直接找上他，要他一面作使者，一面作间，他何乐而不为？
孔尚任确实真心劝和。但听得李肆竟然是想效仿吴三桂之流，顿时就恼上了。
李肆劝解道：“我李肆当然是要复华夏的，可征程漫漫，总得一步步行去，不可能一蹴而就嘛。”
孔尚任脸色稍缓，自揭了底细，话也就说得更开了：“天王欲如何回康熙？”
李肆反问：“以岸堂先生所见呢？”
孔尚任老脸浮起激昂光晕，几乎是呼喝出声：“承华夏正朔，继前人伟业，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咳咳……
李肆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这家伙藏得深，竟是一个老愤青。
接着孔尚任的话将李肆惊住，就听他道：“前明遗泽未灭，人心犹存，天王就该访得明室后裔，奉其为帝，以揽天下人心，一力北伐，反清复明！”
他说到“反清复明”四字时，还摘下了自己的瓜皮帽，光秃秃的脑瓢，辫子已经剃掉了。
置政厅里回荡着老头中气十足的话音，好半天都没消散，李肆原本很是随意的脸色渐渐凝重，二郎腿也放了下来，就认真盯住了孔尚任，想从他脸上看到其他什么东西。
没有其他东西，就是一股纯粹之气，这是孔尚任十足的心声，再真实不过。
李肆眯住了眼睛，心说康熙老儿，怕是知道你孔尚任的心声吧，所以才派了你来。说起来，康熙选中你，就跟自己送茹喜到胤禛身边一样，都是不惧其本心，甚至就是要用这本心。
此时他暗自后悔，本可以轻飘飘一句话，就让这个人在半路上以各种意外蒸发掉，现在可好，收下的是这么一个木马。
“老先生且安顿下来吧，你在新会之言，天王府终究是得批驳的，至于后事，康熙嘱你联络之人是谁，我直接回他话。这段时间，就多看看，少说话，如何？”
此时自然不可能再动手，甚至都不能将孔尚任软禁了，李肆只好放出拖字诀，希望能消减孔尚任对国中舆论的影响。
孔尚任可想不到自己一番反动言论，让李肆这个大反贼居然对他动了杀心，而李肆这番交代，也更不会当作警告之语，就以为是寻常交待。对李肆没有正面回应他的提议觉得有些不满，郁郁地应下。
“原以为这道门槛很容易就能消解，可孔尚任一来，这个门槛顿时拔高，你也不得不认真面对了。”
黄埔书院，段宏时、薛雪和李肆在凉亭相会，密议此事，段宏时是一脸淡然，显然早有所料。
段宏时接着道：“天主道将阴云拂去，人心大活，可逐一之性未消，儒教士子，自然还想再举大旗。”
薛雪跟随段宏时学了这么久，已是很有心得，他对当前态势另有总结：“人心怀古，往日弃掉的，现在才觉得好，却又不珍惜现在的，总之还是为着他们的利。”
李肆冷笑：“不少官员上书，特别是屈明洪屈承朔父子说得更清楚，劝我先奉明室，再禅让得帝，内里到底怀着什么心思，还真是让人齿冷。”
他嘴里这么说着，心中也道，这的确是一道门槛，英华能不能成正果，之前一战是外，现在这道门槛是内。

第四百二十八章 快线已通，喧嚣待涌
如果李肆没有讲和之心，就怂恿李肆重扶明室，这是康熙交代给孔尚任的烂招，对此孔尚任没有一丝隐瞒，因为这烂招本就是他孔尚任的真实心声。
屈明洪屈承朔父子上书里提得特别清晰，就是先扶明室，再行禅让，让英华拿得名正言顺的道统。
如何处置朱明的政治地位，这就是横在李肆前面，挡着英华这一国再上一步的门槛。
屈氏父子乃至不少官员该是真心扶英华，但这个方向却蕴含着危险。危险就在于，孔尚任的心声，怕是英华治下众多文人心中最佳的选择，他们绝对会借着这个机会再掀波澜。
此时虽已是康熙五十六年，前明遗士也几乎死绝了，但其影响却还很深。譬如吕留良，此人文集处处追思前明，所作皆倡华夷之辩，因评点科举时文而扬名士林，甚至有人称之为“吕子”。在世时并没得太多责难，死后才因雍正遭了灾。
清初顺治康熙时代，士林对前明怀念之心尚重。满清对此思潮的处置颇有技巧，至少是顺治和康熙两代皇帝的手腕比较灵活。一方面是坚决的留发不留头，在表面上求得治下足足的恭顺之姿，另一方面文网还相对较疏，远不如雍正乾隆时期细密。
如此形势，一方面来自顺治和康熙前期，天下并未完全平定，三藩和台湾未纳入治下，后期康熙又粉饰仁治，下面官员投其所好，不太深究人心。
另一方面更重要，满清历来宣称前明非自己所亡，而是闯贼亡明，自己还是替天行道，灭了闯贼，为大明报了仇。在这个报仇过程中得了天下人心，大明原有的天下自然就变成大清了。
有了这番基调，满清初时对追思前明的思潮就不好下狠手作大清理，崇明贬清的自是绝不留情，可间接隐晦地表达思明之心，顺治康熙都没有刻意大织文网，阻绝如此思潮。否则钱谦益之流的怨艾之作，早就把他等送入了地府。
康熙之所以会丢出这个烂招，是看透了明末乃至南明史，同时也是对李肆治下人心局面有了初步认识。李肆抑儒兴工商，那被抑的孔儒就是他康熙的盟友。虽说在华夷之辩上有分别，鼓噪而起的是求北伐的声浪，李肆却绝不会任由他们主导了形势。否则李肆之权，工商之利，就要被儒士握住。由此李肆必然会打压北伐之势，从而让康熙缓上一口气。即便不能乱了英华一国，但争到几年安宁日子，已遂康熙所愿。
对李肆来说，朱明问题本不是难题。扶起一个朱明宗室为帝，再从他手中禅位，随手而为。朱明已亡五十多年，李肆怎么也当不成曹操。
可问题就在于，从寻帝、立明到禅位，整个过程环节颇多，也很是费时。立起来的傀儡朱明皇帝本身就是一块招牌，还不知要如何动摇英华治下人心。而以此招牌聚集起来的人心，跟李肆本身所凝人心，这两股可是凑不到一起的，到时会撞出怎样的火花，让形势朝何处发展，李肆虽掌军队和工商，甚至也掌一部分读书人，却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确保没有分毫意外。
如果只是自身内部鼓捣，事情还很单纯，可孔尚任自北面而来，掀起这么一股声浪，李肆对人心的主导就更弱了一层。
所以李肆很后悔没把那孔尚任半途解决掉，现在他身份非同一般，已经很不习惯形势不在自己的掌控中。当然这念头也只是想想，料理孔尚任还有太多手段。
见李肆眉头一直皱着，段宏时笑了：“有关此事，我们早有所料，筹码也均在手中。不过是过场而已，又何必在乎细节。过场走完，大义到手。步子再细，调门再准，心存异心之人，还是会寻得纰漏，既是作戏，就求不得浑然无懈。”
李肆看向段宏时，微微有些讶异，段宏时无奈地道：“你啊，向来都是肆无忌惮的，怎么一出戏就畏首畏尾了？本就没什么规矩，你想怎样就怎样，只要有立帝禅让这事就好！”
李肆歪歪头再想想，终于释然笑了，是啊，自己好像顾虑太重了，对坛坛罐罐考虑得太多。自己所造的未来，不就是一个随时破旧，又随时造新，能与时俱进的社会么？
“那就辛苦老师你了……”
李肆起身，郑重地向段宏时行礼，老头坦然受了，然后眼神恍惚起来。
“此事老夫也终于能交代出去了。”
此时于汉翼和罗堂远进了凉亭，李肆心说，看来还得委屈孔尚任继续当托。
交代于汉翼不必再紧盯孔尚任之后，罗堂远汇报说，从北京到广州的信鸽线已经可用，紧急消息最快四日能到，就是可靠性还不高。
通讯是一桩关键技术，很可惜，以李肆那贫瘠的知识，可搞不出无线电报，甚至有线电报他都懵懵懂懂，电话什么的就更别想了。
所以在快速联络手段上，李肆只能暂时把希望寄托在传统的信鸽上，很早就启动了“技术攻关”。但就是这么一桩“技术”，也因华夏历史上没有成熟体系，进展颇为艰难。直到青浦举旗后，得了实际地盘，在治下细细查访，才寻得一些训鸽人，慢慢有了成效。
随着天地会和军情处的发展，对快速联络手段需求越来越迫切，李肆也不断给予投入，到年中终于形成规模，却还只限于短途联络。
现在李肆放出了茹喜，插手北面满清内局，建立南北信鸽线就成为当务之急，可这难度就骤然猛增。这条线路是靠着多段短途线拼起来的接力线，可靠性自然不是很高，但总比没有强。北京的消息，往日最快也得十来天收到，现在能缩短一半多，已经能解决很多问题。
听到这个消息，薛雪起身拱手道：“那雪也该北行了。”
李肆问道：“北行凶险，你可真考虑好了？”
薛雪一脸义无反顾的决然，“雪自老师那学足了政论和权谋之术，国中之政尽在天王掌握，雪就到北京城去，亲眼看，亲手作，有知有行，方是学问之道。”
李肆点头，薛雪正是他继茹喜之后，再押到胤禛身边的又一颗棋子，由薛雪真正代替自己，主导北京城皇位之局。
他想到什么，笑道：“你取个化名，就叫邬先生吧，可惜……”
看了看挺立的薛雪，他摇头道：“可惜两条腿都是好的。”
段宏时却是皱眉，他不仅有些不放心薛雪的安全，对北面之事也不如李肆那般有信心。
“储位之事，变数太多，你何以如此肯定，能把握住机会？”
李肆摇头，他不敢肯定，现在历史改变太多，可就因为如此，他才要下足力气。
跟李肆相比，缩在畅春园的康熙却是再度找回了自信。
“如朕所言，那李肆果真就是个满心铜臭的贪吝之徒，朕看他跟昔日汪直、郑芝龙相差无几，无非是野心更大，器具更利。”
畅春园澹宁居，康熙一边翻着一叠报纸一边说着。这报纸跟朝廷邸报和京报不同，竟是大开张，字迹又满又密，偶尔还夹着版画。他手里一份报头是《士林》，书案上还有《英华通讯》、《白城学报》、《越秀时报》和《正气》。
康熙早知南面盛行“小抄”，而且跟大清治下不同，这小抄是英华官府允准，甚至还有管制章程。而且每类小抄售卖份数都以万计，分发到两广福建湖南乃至云贵，因此很易得到。
原本地方和朝堂都不大敢提这事，因为这些小抄上的内容实在“骇逆耸闻，满纸兽语”。可英华一国的消息都能从这些小抄上看到，当康熙要各地搜集这些小抄，呈递上京时，臣子们也没有多嘴。靠着这些小抄的消息，康熙不仅能知道英华治下有什么动静，甚至都能看到英华周边各省的战情。比如云南马际伯对昆明的攻击，战况在报上一清二楚。
“孔尚任办得好！南蛮就为立朱明事而闹得不可开交，一国竟又现乱象！”
几份报纸看下来，康熙脸上已有淡淡红晕，就从这报上所述来看，南蛮人心分崩，乱成一团。
孔尚任在《士林》发表时文，先是承认自己在新会所言是学问不精，悟理不明，才有什么大小仁之说。接着他说自己已幡然悔悟，明白了华夷之辩的道理，就觉得该在南方重立大明。
不止《士林》，《越秀时报》和《正气》等报纸都在响应孔尚任的号召，呼声滔滔，大有一国文人都心怀故朝，要重立朱明。
这番舆论，若是朝堂一般人看了，保准胆战心惊，可康熙不惊，因为他还看到了南蛮官报《英华通讯》以及《工商快报》等报纸上的文章。
《英华通讯》自是在打着不着痛痒的官腔，只说天王府定会顺应民意，让大家不要为此纷争。而《工商快报》等商人报纸，却是在叱骂士子高谈阔论，袖手务虚，不明国事，更有骂得狠的说儒生祸国，东林党即将再现。
康熙无比开心，丢个孔尚任过去，南蛮贼人心就乱了，那李肆虽然打仗利害，整治人心，却终究是不如朕哪。
儒生自是想借朱明这块招牌，压下李肆抑儒的魔爪。可工商不愿见这国政又被儒生把持，毕竟那李肆之国全赖工商，工商也倚李肆而得利。儒商相争，李肆还有心北进么？怕没个几年收拾局面，是挪不动步子的。
“皇上睿识……”
这段日子，一直陪在康熙身边处置事务的张廷玉格外沉默，可办事也更加细致利索，批签厚厚本章的同时，还不止失礼，让康熙自言自语。
“衡臣啊，这段日子，你出力甚多，朕再拔你……吏部侍郎，对着朝堂，说话也能有分量。”
康熙还是个厚赏之人，对张廷玉越发看中，又提拔了一下。
“臣惶恐，何德何能，连受皇上提拔。以此年资居朝堂之位，臣福薄不堪受，还望皇上收回成命！”
张廷玉真被吓住了，赶紧跪伏退却。这段日子接连升官，已是红得发紫，笃信谨言慎行的他，又受了李光地一番教诲，就觉得这般幸进，绝不是好事。
康熙随口道：“朕金口玉言，岂有收回之理？你且受着，别说什么福薄，你可是朕的儿子都该大用的臣子。”
张廷玉汗流浃背，现在他听到储位之事就心惊胆战，还不知是怎样一番景象在未来等着。

第四百二十九章 入局与破局
广州青浦，一艘怪模怪样的大船靠上码头，说这船怪，是它看上去像是漕舫船，船面上还有一层船舱，首尾却又有高桅。
码头缆工对这怪船却不以为意，就闷头栓缆。看船头的三水波纹标志，就知道是三江船行的马舟。之所以叫“马舟”，并不是说用来载马，而是这船既载人又运货，还跑得快，广东各家船行都用这种船跑长途江路。
如今的广东，客货来往之频远盛过往，船行已从以前主要载货变为人货并载，甚至还从急递业里分出了专门载人的客行。费用虽高，可坐着快蛟船来往，日行五六百里，是很多讲求效率的商人首选，一般人则多选择这种稍稍舒适，船资也廉的马舟。
“当心爬得高，跌得狠啊，咱们这帮人，用过去的话说，就叫‘幸进’，可得随时给自己提着醒……”
“坏了自家前程还是小事，牵累同僚，甚至给天王添麻烦，那可就于心不安了。”
“韩财神，咱们黄埔零期的，谁都有资格说这话，唯独你没有。你老子是工商总会的会首，你弟弟又升了国子监教授，你们韩家可是三条腿立着，再稳当不过。”
一群人踩着踏板下了马舟，一边走一边聊着。这帮人一身及膝中衫、深蓝窄裤，都是挺直无褶，脚踏黑亮短帮靴，八角帽的前短檐压得低低的，很是英武整肃。帽圈绣的一轮金黄云纹将他们的身份显露无遗，这是群英华军将。制服肩臂处绣的各色图案五彩斑斓，既有下山猛虎，又有飞翅护着的交叉双剑，还有展翅雄鹰，竟是来自英华各军。
这些军将两处肩头对称竖缝着的两条黑带上，或三或四颗银星列着，让码头上的来往人群都投注于炽热目光，饱含着敬畏、钦佩、羡嫉等各色情绪。还有数人肩头甚至绣着一颗金星，就更是目光焦点。码头上的缆工杂役们都小意地点头哈腰，朝这帮“将爷”们致礼。
英华军将仪制已是众人皆知，铜星是士，银星是副尉和校尉，金星则是都尉和中郎将。这帮军将的衔级都在校尉以上，那一颗金星的更是右都尉，地位显赫。
传闻金星之上就是龙纹，那是将军的标志，可现在英华军就只有三位将军，还都是长沙大战后封的。在那些缆工杂役们心目中，那就是提督军门以上的大人物，怎么也不会从那等普通马舟上下来。度辽将军，羽林军统制贾昊在湖南，安远将军，鹰扬军统制吴涯在南洋，横海将军，海军总领萧胜在福建。他们要回广州，那都是大动静。
眼下这帮军将虽不能跟将军提督比，可怎么也是总兵副将一级的人物，十数人如寻常行人那般出现，身后连个仆人侍卫都没有，不少民人很是诧异。
不管是敬畏、钦佩、羡嫉还是诧异，韩再兴、何孟风等人都已经习惯了。英华虽重武，武人却跟前朝之人大不相同，首先就在这职权上。他们这帮人是卸下了军中职务，要回黄埔讲武学堂再训的。平日军中任职，从厨师到侍从副官、杂役勤务，各职都是定制，不允许自带侍卫家丁，军官身边人都是军中调配，卸了职也就没什么随从了。只有将军以上级别，才有固定侍从护卫，不随军职更动而替换。
“大少爷！”
“老爷！”
“三少爷！”
可他们也自有家业，各家仆从早等候在码头，纷纷迎了上来。韩家更是豪门，数十人涌上来，有牵马车的，有上船拿行李的，不止何孟风，其他同僚也都靠山吃山，支使着韩家家丁帮忙料理杂务。
“我说韩财神啊，你就不怕黑衣卫打你的小报告，说你笼络人心，图谋不轨？”
见韩再兴乐呵呵地下令家仆去帮同僚做事，何孟风随口开着玩笑。
“怎么个不轨法？咱们英华武人官再高，职再重，也是管事不管人。真要说什么不轨，我看我二弟那文人还更有资格……”
韩再兴也是笑着回道，上到两宋，下到明清。对将权防之又防，什么大小相制，什么将兵分离，总之忌讳得不行。英华在表面上更作到了极致，韩再兴何孟风虽是营指挥使，可只管平日驻防常训和战时指挥，其他什么后勤给养、军令调度，都另有一套系统，一营主官也不能直接插手，部下只在条令范围内以主官为上司，所以才有“管事不管人”之说。
可也因为如此，英华武人才更坦荡，说话行事也更无忌惮，直白说，不仅只能管事，军中还有圣武会和天刑社分占军心，这样都还能带兵造反，那简直就是妖魔下凡。
可韩再兴说到他那在国子监当教授的二弟，脸色却沉了下去。
何孟风叹道：“你说那帮文人，脑子里成天想的是什么？天王给他们破出了晴天，他们却总是要跟天王唱对台戏？之前想要把持国政，闹得尘土冲天。天王没给他们下重手，现在又吵嚷要搞明帝禅位，咱们英华，用得着把前明那块烂招牌挂上么？”
北面孔圣之后，大才子孔尚任南下，接连表态，在英华掀起一波热烈的立帝舆论，都喊着寻找前明宗室，重立大明。当然，这明帝仅仅只是立起来给李肆禅位用的，绝少有人敢直接喊将这英华改成大明。一份叫《正道》的小报傻头傻脑地喊过，要让英华变大明，结果报局被愤怒的民人给砸了。民人都说，咱们这英华是李天王带着大家一步步打出来的国，是大家的国，凭什么转手送给都亡了几十年国的朱家子孙？
所以即便是向来跟官府不对路的《正气》，都在说立明帝只是禅位的铺垫，好让咱们英华一国将前明道统接过来，并非是要把这一国让给朱家。
工商方面，乃至《越秀时报》对这事都持反对意见，他们都认为，英华得国跟前明无关，是在鞑虏手中直接夺下来的，道统再正不过，前明那面烂旗就没必要立起来。禅位是儒教士子企图重夺国政的阴谋诡计。
这番纷争也落在英华军将们的眼中，他们的观感很是复杂。一方面也对禅位一事有些抵触，就觉自己的血汗要被一层腐色染过。另一方面，李天王对这事的态度还暧昧不清，小道消息说，天王为收天下人心，也有意行禅位之事，这却是好事，意味着天王称帝之日将近，英华一国也将从草创之国，变为名正言顺的英朝。他们武人地位，也会更上一层楼。
可整件事里，文人的大小动作让武人格外不爽，甚至怒意勃发。
听得韩何二人说到文人，另一个文雅校尉冷笑道：“想什么！？挟天下以令诸侯呗！？尽管那招牌只是挂挂，可就那点时间，他们文人就能把一大堆东西跟着那招牌一起塞进国政里！这事肯定是尚书厅礼科去办。之前礼科一直是清水衙门，就管管仪制，科举的事以后还要被文教署接手。来这么一出，礼科就起来了。禅位有规矩，称帝更有大规矩，其他文人跟在礼科身后，这样传统那样规矩一套套丢出来，全是他们文人得利把权的东西，到时天王接还是不接？接了那就成了君父，他们孔儒就攀着君父的脖子上去了。不接就不是君父，那么拿到的道统又是残的。以后只要天王所行之事让他们孔儒之徒不满，天王就成了得国不正的伪君……”
这一番话说得透彻，一帮军将都怒意相连，不约而同地冷哼出声。
另一个黑脸校尉满不在乎地摇头：“徐师道，你还是反对禅位这事？你啊，还有你们，对那帮腐儒可真是太看得起了，他们所求为何，天王一丝一毫都看在眼里。天王早就有言，他为了不让孔儒窃国，所以不当君父。因此这禅位到底是个什么文章，你们就等着看吧。”
那叫徐师道肩上三颗银星，是个右校尉，他摇头道：“庄在意，也别把所有文人都当是腐儒，我们可都是满清举人，也是文人！你没看清，那前明道统就是个局！替孔尚任鼓吹者，最卖力的是谁？《士林》！《士林》之后是谁？三贤书院！三贤是哪三贤？黄顾王！他们所倡为何！？虚君！”
两个前举人心有灵犀，徐师道只说到这，庄在意就抽了口凉气：“若是天王接下前明道统，不要君父，他们就直接跳出来喊虚君！就鼓噪文人分天下之权！让天王称帝之后就成泥胎菩萨，好算计！”
徐师道点头：“三贤书院那帮人，不是孔儒，而是新儒，他们讲的是君王乃天下大害。而要借着禅位复儒的那帮人，是旧儒，他们讲的是君父。这两派人立在前后，虎视眈眈，都要借此事发挥。所以我才担心，而且反对禅位。”
庄在意却又摇头：“不对，若是天王不接前明道统，自成一派，那三贤书院之人，不照样要喊虚君，而且会喊得更凶么？所以……”
庄在意眼睛亮了：“天王才会接下，这是左右相权之局，我相信，天王自有权衡破解之策。”
听得两个“文人”一番分析，其他人顿时头大，心中都道，果然是文人才有这般深沉心腹……
韩再兴嗤笑道：“文人啊文人……不管是旧儒还是新儒，都想着一手掌握天下，靠着读多少年狗屁的圣贤书，就要管国家怎么治，战争怎么打，老百姓怎么活，商人怎么赚钱，你们说这是不是狗屁事？天王就是不要这种狗屁事再继续下去，所以才不要君父！前明旗帜用不用，怎么用，天王怎么也不会让这事也沾上狗屁味道！”
徐庄两人朝韩再兴暗翻白眼，心说果然是商人出身，粗鲁无比，不过话说回来……
徐师道若有所悟：“天王最近在忙科举新制，据说是分定蒙学、县学、府学的新教材。这就是在变文人的根基啊。以后的文人，跟以前只读圣贤书的文人就可不一样了。天王思虑之深，立明禅位之事，那自然也该早有定计。”
庄在意哈哈一笑，拍拍徐师道：“黄埔讲武学堂第二期招生，大半都是之前的童生，如你所说，咱们两个也是文人，韩财神所说的狗屁事，天王老早就挥了扇子点起香，味道早跟以前不同了。那些个新儒旧儒，不过是无根之聚，蹿不得长久了。”
此时韩再兴的家仆已经将一连串马车驱策过来，何孟风脸皮厚，反客为主招呼着大家：“走走，上车！先让韩财神请咱们一顿四海香！接下来的日子，可就再难有机会这般逍遥了。”

第四百三十章 历史的遗产
夜深，喝得只剩三分灵智的韩再兴被家仆扶回韩府，踉踉跄跄地向父亲韩玉阶请罪，身为儿子，回家却不先见父亲，很是失礼。
韩玉阶不在意地道：“你是武人，别学再盛那文人做作，为父能见着你平平安安就好。”
说到弟弟韩再盛，外加父亲这闷闷不乐的语气，韩再兴酒醒了大半，洗漱过后，再问父亲是出了什么事。
韩玉阶对自己这大儿子很是看重，今日地位，大半都来自大儿子当年在广州城聚兵内应的勇行。长沙大战后，韩再兴卸掉军职回黄埔学堂重修，听已转为文官的军令厅知事范晋透露，重修之后，都会升等重用。韩再兴已是右都尉营指挥，再升等，怎么也会到左都尉，副统制的位置。
所以他也没怎么隐瞒，将心事细细道来。
韩再兴越听越冷，最后酒意已是完全消退。
韩玉阶先说到二儿子，也就是在国子监当教授的韩再盛。国子监新建不久，广纳贤才，韩再盛本是满清秀才，英华科举又连中举人进士，在国子监任从六品教授。自小就被韩玉阶灌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思想，对黄宗羲、顾炎武和王夫之所作尤感兴趣。
最近韩玉阶问到国子监事务，韩再盛就说，他们正联络同道，推动立明禅位之事，向李天王劝进。韩玉阶对此事正是敏感，试探着问，等天王称帝后，又有什么打算，韩再盛直接说，行黄宗羲之学校议政，劝天王放权于学校。
“我就多问了一句，那学校，是要议什么政？若是工商什么税则诸事，也由学校一言而决？那小子满脸理所当然地说，自该如此啊，气得我当场就骂出了口。尔等黄毛小儿，连柴米油盐都没碰过，还想尽揽一国事呢？你老爹所掌这个工商总会，内里门道万千，办事的全是商学立出来的尖子，都还难得扛下来！别说工商总会，就是一乡主簿，不通人情世故，怕是三天都熬不下来，我呸……”
韩玉阶叫苦连天，浑没一丝家教失误的惭愧。
弟弟就是个“三贤党”，韩再兴早就知道，这不过是旧事，可现在一想，韩再兴也抽了口凉气，他明白了父亲的忧虑，李天王会不会怀疑，韩家也站在“三贤党”一边，想着要削天王的君权？
“若只是再盛的事倒还就罢了，最近工商总会里，也有些不寻常的动静。”
韩玉阶接着说到另一件事，治下新增湖南云贵，工商总会也随之扩员。不仅话事权被分薄，总会里的议事章程也随之变动，这让老会员很是不满。舆论正在吵立明禅位，工商总会本是一体反对的，可现在有人就起了心思，想借这事闹腾一下。
“怕不是闹腾，而是跟那些文人一般德性，想借着虚君，跟文人勾结，效仿明时东林党旧事，求得诸多便利，少纳税甚至不纳税吧。”
韩再兴平日说话行事粗鲁，可不管是在黄埔讲武学堂里，还是在英华军中，学习一直没断，历史更是军官们必学课目，一眼就看透了这动静的根由。
韩玉阶点头，英华倡工商，给了商人历代未有的便利，但因为把规则摆在明处，也给了商人下了历代未有的束缚。想要做大事业，以往那种攀附权贵的处世之道渐渐无用，就得在生意本身上挖空心思琢磨，很多豪商世家都感觉吃力。一些人奋进，不管是转业，还是在南洋公司下力气，反正是削尖了脑袋朝前走。一些人退缩了，把银子当作本钱，丢给英华银行乃至三江投资，坐等食利。一些人却还不甘心，总把心思放在权谋上，想挣脱乃至打破李天王凝出的这个局面。
忧虑也浮上韩再兴的心口，父亲面临的局面的确很危险。儿子是三贤党，工商总会又有人搞这般图谋，任何一个上位者都会怀疑，自己父亲是不是在背后推波助澜？
现在英华还是草创时，天王府内部还没什么倾轧，李天王也是对外狠辣，对内仁厚。可此事损及天王权柄，以天王在康熙盛世都能崛起的英明，处置此事可绝不会手软。
越想越怕，韩再兴不仅酒醒，额头也出了汗。
“父亲最好辞了会首，稍后有机会觐见天王，我也会设法跟天王说上两句。”
韩再兴的建议是为家族安全计，韩玉阶点头，他可不是不知进退之人。当年李肆在清远遇刺，跟他有关，之后还依旧重用他，韩玉阶已觉不胜惶恐。上位者的信任是有极限的，而他已早到了顶点。
九月十日，李肆在普仁殿偏殿召见韩再兴这一批要回黄埔讲武学堂继续进修的军官，他一脸清减，显出这段时日很是操劳。
“听说你们自称是黄埔零期，有这份心气，很好。不止是你们，之前短训班的学员，都要重新深造，为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李肆和声问着，众人互相看看，韩再兴原本是他们的意见领袖，可因为心中有事，没有抢这脸面，于是都有些踌躇。
何孟风站了出来，“禀天王，我等虽经短训，但时日短，所学不成体系。战时对部下把控依旧不足。长沙一战，跟天王弟子相比，辖下所部伤亡甚重，因此需再学再进！”
李肆满意地点头，这个何孟风虽是绿营出身，却很有潜质，是自己嫡系亲传之外，跟韩再兴等人一同新起的出色人物。
何孟风所言，正是李肆对长沙大战，自军表现的一项重要总结。虽败康熙二十万大军，但自身战死近两千人，伤近万人，最初让李肆很不满意。他觉得英华军火力强大，装备精良，训练充足，军心也高。怎么也能跟百多年后第一次鸦片战争时的英军相比，为什么打半火器化的清军依旧要付出这么高的代价？
客观因素有很多，雨天肉搏战是一桩，清军有康熙亲自督战，悍勇不退也是一桩，但对比毙俘十一万人的战绩，李肆总觉得英华军现在还难以称得上是完全的近代军队，那么主观因素又是在哪里呢？
长沙大战后，军队一如既往地作了总结，查看各部伤亡数字，李肆看出了一些端倪。老司卫出身的指挥官，所带部队伤亡普遍小于其他人所带部队。原因正在于，老司卫出身之人，历来都重整体进退，善于观察战场，对部队把握力度很强。毕竟英华军的作战教典，是他们亲身一条条凝练出来的。
而后期转入的指挥官，特别是翼长以上，这方面的能力就很欠缺。举个简单例子，在长沙城北冒雨突击浏阳河捞刀河防线的时候，突击波次的编排，各波次兵力的配属调度，很多细节都掌握不好，对每波次攻击的目标设定也不够实际，虽然很快突破防线，但每一波次伤亡都很重。而那些有效把握部队的指挥官，能精心调度，让每一波次的攻击充分发挥效力，却又在付出太多代价之前及时被新一波次兵力替换，从而有效地减少了伤亡，同时又达成了作战目标。
简单说，指挥官能力不足，还没完全适应火器化作战体系的特点，使得英华军没能完全步入到近代军队行列，从而对清军形成足够的代差优势。而中层基层指挥官的具体缺陷，就在于思维还是平面的，不能将尽量多的因素纳入到思考中，形成立体的作战思维。
这就是李肆要重训军中指挥官的背景，要将教典一条条掰碎了，变成这些军官的系统知识。
环视这批军官，李肆道：“你们都是黄埔讲武学堂出身，也都是我的弟子，不必自外于我……”
一番劝勉加训诫，军官们兴奋中带着些惶恐地退下，韩再兴鼓足勇气，求了单独觐见。
李肆在舒适的肆草堂置政厅见了他，随和地道：“以你在广州那一夜的功劳，现在还是委屈你了。不过军中就是这样，能力不足，还要踞在高位，不仅会害部下，也会害了自己。所以才给你们一步步尽量走得踏实些。”
照着黄埔学堂练出来的坐姿，韩再兴挺胸昂首，坐得笔直，对李肆这番勉励很是感动，被问到来意时，他犹豫了一阵，才终于说出父亲韩玉阶的顾虑。
李肆很严肃地道：“你爹也是糊涂了，他有啥心事，让他自己来说，你代他说的话，我一概不听。”
韩再兴顿时大汗，却不想李肆再问：“那你自己，对立明禅位之事是怎么看的？”
韩再兴还想踌躇，可对上李肆那直视而来的平静眼神，再没了顾虑，径直道：“朱明已经亡了几十年，我们英华，不管文武，没有拿过朱明一分薪饷，更没为朱明效过一日力。这英华是天王带着我们所立，要我们为朱明牺牲流血，哪怕一日，也不愿意！”
李肆沉默，片刻后他才道：“朱明是怎么亡的？”
这是李肆自问，不等韩再兴回答，他就接着道：“朱元璋建大明，驱逐蒙元，得了华夏正朔。但他立国，以法家为度，推行复古。在他的勾画里，大明是农人、士人和朱家这三方。工商、匠户、乐娼等等，都低人一等，被推到他所画天下舆图的边缘。”
“以永历绝明国祚算，前明立国二百九十四年。朱元璋的勾画，最初勉强对上实际，可在他还没死时，就已有明显差别。到了成祖时，商人就在东南崛起，那勾画的天下舆图，已经跟实际完全是两番景象。”
“可文人依旧拿这舆图治国，不是迂腐，而是靠此舆图，他们能把握权柄。渐渐的，舆图上只有三方，实际却有四方。商人靠着笼络文人，在舆图之外，跟文人一同食利，朱家君王，被那舆图限着，无法直接掌控商人。”
“到了明末，乱民四起，满洲叩关，商人不仅没有帮着朱明稳定天下，反而在乱中取利。文人如东林党之流，跟商人盘根错节，依旧在吸食脂膏，明争暗斗，这是道德之差么？不止如此，根本问题在于利益。朱明没有给商人一席之地，利益无法从正道中来，自然就难以指望商人为朱明输利。”
“明亡之因看出来了吗？那就是格局问题，朱明的国政格局，不能照顾和容纳各方利益，特别是商人这般重要群体，所以这格局终究是要崩塌的。”
韩再兴静静地听着，就觉自己心灵正被深邃的历史之流洗刷着，让他份外通透。他虽然算不上什么文人，可李肆刻意用粗浅之词讲述的道理，却能完全听懂，不至于插嘴说出“我们英华可是照顾商人”这种痴呆话来。
李肆接着道：“我们英华，勾画这天下舆图的时候，就得吸取这样的教训。商人，我们画进来，那是不是要将读书人如前明对待商人那般画到边缘去？当然不能，那就是犯了同样的错误。英华的读书人，以后会跟传统的读书人大不相同。但根基却并没有本质差别，依旧会有圣贤书，依旧会有仁义道德。治国、倡德、研道，乃至领军，都还要靠读书人。所以，读书人，也得画进来。”
“不仅是商人和读书人，工匠、农人、军人甚至乐户，只要是循天理而存的正道之人，我们都要画进来，一视同仁，这，就是我们英华的天下舆图。”
李肆正说到这，韩再兴感觉附近有异，眼角扫去，却看到厅堂侧面一扇门正微微开着，似乎有个身影正倚在门边，那是偷听么……不不，该是天王文书在记录吧。
李肆没注意韩再兴的动静，他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到此话归正题，为何要立明？是还有前明的遗老么？不是，是因为，前明已经亡五十多年……如果以崇祯死国算，已是七十多年，但却是华夏正朔。在它身上，有太多教训，也有太多遗产。”
“就以君王论，前明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就是我们英华，不，该说是我李肆必须要继承的。而以前明一国论，对外族不和亲、不纳贡、不屈膝，这也是我们英华一国所要继承的。具体到文武之士，前明三百年，给华夏之史也留下了足够多，足够耀眼的篇章。这一面旗帜，如果我们英华没有根脉相连，华夏历史，以何延续？”
“我知道新旧之儒，乃至一些商人，都对立明禅让一事图谋不良，但我英华到底跟前明是什么关系，这一问不能逃避。毕竟前明只亡了几十年，还有不少是前明时出生之人，并非跟我英华隔绝百年，毫无关联。”
李肆终于再注意到了韩再兴：“英华与朱明，到底该有什么关系，这个问题也是一个角色，要画在英华舆图上，否则就是一段空白。空白之地，对军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韩再兴下意识地挺胸答道：“我们不去占领，敌人就要去占领！”
李肆满意地点头，“至于怎么占领，是远远监视，还是派人驻守，这就要看实际需求，同时也要看敌人在哪里，所图为何了。”
韩再兴懂了，不仅懂了整件事，同时也懂了该怎样去劝父亲安心。
空荡荡的置政厅里，李肆转向厅堂侧面那道虚掩着的门，话语里满带暧昧：“段小姐，愿意跟我，还有你叔爷，分享一段绝密的历史么？”

第四百三十一章 尘封的历史与扭曲的真相
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从无涯宫驶出，在黑衣骑士的前后卫护下向南驶去。无涯宫南面是朱雀门，左右分别是禁卫署衙和侍卫亲军驻地。接着再出大中门，左右是中廷署衙和觐见事房。大中门之南则是一片壮阔广场，包着铁皮的车轮碾在石砖铺就的地面，颠簸被车架托起车厢的弹簧垫层消减大半，传入车厢内部，再被包着鹿皮的海绵坐垫吸收，身下感觉的是一股绵密而细微的震动。这让天性倦懒的段雨悠睡意难当，不是对面坐着李肆，估计她早就甜甜入梦。
段雨悠掀起车帘，透过玻璃窗看出去，顿时被这片广场的宏伟所震慑，这里差不多有整个无涯宫大小。广场还没完工，无数工匠正在忙碌中，广场正中还有一座不高的建筑，正被参差不齐的脚手架围住。
“这是天坛，长九百九十九尺，宽相同，跟紫禁城天安门外皇城前院差不多大。由内到外有三圈沟渠，跟二十四条水道相间。最外圈是灰砖地面，中间是青石地面，内圈有庭廊遮掩，地面是大理石，中心的祭天台是汉白玉加英石所建，整项工程耗资二十万两银子，你……会不会说我是豪奢无度？”
坐在段雨悠对面，正在翻看文书的李肆淡淡地说着，段雨悠轻咬嘴唇，压低眼帘道：“天王前知三千年，后知三百年，乃非凡人物，做什么都自有道理。小女子目光短浅，只看得到一己之私，怎敢评度天王所为？”
虽是冷嘲暗讽，但态度却比李肆预想要好。这姑娘被他非礼过，却还能镇定下来，像是什么事没发生，又回来“上班”，估计是严三娘去做过工作，如此李肆就好做后面的事了。
“你这话对了一半，我李肆来此人世，天生就担起了非凡之事，这是上天注定的，我自己无法逃避。”
李肆放下文书，直视段雨悠，不管是语气，还是目光，都带着一股似乎沧海桑田也难抹消半分的坚定，让段雨悠神思也恍惚起来。
接着李肆道：“但我所负之责，就是要让天下人评判，度量，看我所作，究竟离大同之世有多大差距。为君者，注定是要背负骂名，这也是无法逃避的。”
连连说到“无法逃避”，段雨悠冰雪聪明，已有所悟。
果不其然，李肆开始延伸话题：“不论何人，既生在世，也有诸多无法逃避之事。是男是女，你无法选……这条不算。身为人子，你无法选择父母，身为族裔，你无法选择血脉族群。血脉所载，也总有既定的命运。但这命运并没有绑定幸福还是苦难，枷锁还是自由，也并非人世的终点，将未来尽数遮蔽。命运不过是路途上的驿站，把未知的人生一点点连接为已知的路程。这条路最终通向何方，是天堂还是地狱，都取决你自己的选择。”
段雨悠明白了，她眼瞳发光，一扫之前的萎靡神态，带着点兴奋地道：“那么天王，这又是哪位欧人所论？九秀娘娘译完了么？”
李肆挠挠鼻子，他也明白了，女人这种感性动物，脑细胞的神经元天生就对“命运”、“幸福”、“苦难”一类词汇所指的思维方向有反射加幅。安九秀按照他所定的书单，从欧人那弄来不少书籍翻译，段雨悠自然也有所接触，对他这番完全不合华夏古语的词句都当是欧人书上搬运来的。
李肆耸肩道：“想看啊，嫁给我，别装傻，就像我刚才所说的那些话一样，这是你的既定命运。”
段雨悠叹气道：“小女子此命，是跟天王和叔爷要跟我说的秘密相关吧。”
她像是开玩笑，又像是试探地问：“难不成小女子还是朱家之女？”
无涯宫在黄埔的东北角落，最南面就是黄埔码头，中间偏东方向是黄埔讲武堂，偏西方向是黄埔书院。
见到段宏时，老头先就是一顿抱怨：“你怎么就放那薛雪小子去北面呢，正想让他修订《利维坦》，同时琢磨该怎么跟我华夏君王相契，你却让他去当细作！以那胤禛的性子，成事之日，就是他丢命之时！”
李肆无奈地道：“是他自己对满清上层和皇权运作感兴趣，想借机看得更深，老师放心，他的安全绝无问题。”
听得师徒两人随口说着如此机密的话，段雨悠杏眼圆瞪，这时段宏时才将目光转向自己的侄孙女，说了一句让段雨悠就觉自己真是命运既定的话：“雨悠啊，五年前你早听叔爷的话，也不至于现在苦恼。”
算是吧，五年前就认了李肆的话，那就是她主动选择的命运，现在却成了随波逐流的可怜儿。心中苦楚，段雨悠没好气地追问起自己叔爷，到底是怎样的秘密，决定了自己的命运。
段宏时说：“你确实是朱家之女。”
段雨悠愣了好一阵，才呆呆地笑了下，低低道：“果然……”
反应不太对，似乎这姑娘早有所料，可李肆和段宏时也不惊讶。
段宏时点头：“没错，你小时候翻箱倒柜找《西游记》时，看到的那卷族谱是真的，你父亲当时说是替别人保管，那只是遮掩。”
段雨悠蹙眉摇头：“可这跟我必须嫁李肆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个女儿家！他娶了我，就承了朱明大义？这是华夏，不是女儿家还有名位承袭之权的欧罗巴！”
段宏时点头又摇头：“你说的是没错，可问题的关键不在你，而在你父亲身上。”
这确实让段雨悠糊涂了，李肆接口道：“你父亲……是大明襄王朱常澄嫡孙，算起来该是慈字辈。”
明时朱棣夺了建文帝之位，宗室嫡系就变成了燕王系，命名以朱元璋所定“高瞻祁见佑，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二十字为行辈。
这位朱常澄本是襄王之下福清国王，后被南明弘光帝封为第九代襄王，永历亡后不知所终，在前明藩王里不是什么显眼人物。
段雨悠暂时丢开自己的命运问题，看向段宏时：“那叔爷你……”
她父亲段允常该就是在族谱上看到的朱慈诩，而段宏时跟父亲又是什么关系？
段宏时摇头：“我段家只是襄王内侍，忠心耿耿，以一族老幼的人头担下了襄王血脉。”
一段尘封的历史，由段宏时幽幽道来。
崇祯十四年，张献忠攻陷襄阳，第八代襄王朱翊铭遇害，朱常澄逃奔九江。弘光元年，受封为第九代襄王。弘光覆灭后，襄王本想南投，可帝统混乱，怕步隆武、绍武后尘，被人当作权柄工具，朱常澄转投湖南，由自家姻亲长沙段氏遮护。
永历与大西诸将联手抗清后，局势稍变，李定国攻入广东时，朱常澄有心助力，想遣子入永历朝听封，却受阻于道。之后永历覆灭，朱常澄忧死。段氏为掩护朱常澄这一支朱家血脉的身份，将其子继入段家，朱常澄之子，也就是段宏时的哥哥，段雨悠的爷爷。
朱常澄逃奔长沙段家时，族谱自然也随身带着，段氏认朱常澄之子入段家的“族认入祠”，文书签押一应俱全。只是怕清廷察觉，都很隐秘地收藏着，却被小时候调皮捣蛋到处找书的段雨悠翻了出来，看过几眼。
看着目光直直，其实到现在才真正明白自己身份的段雨悠，段宏时笑道：“至于你为何必须要嫁给李肆，这要李肆来说。”
李肆嗯咳一声，目光左右摇摆不定：“我老师于英华有开国砥业之功，现在英华已起，老师就想让襄王一脉重续。可你母亲早亡，你父亲又无意续弦，襄王这一脉下就只有你一个女子。老师不愿由朱家外枝继襄王一脉，也不能以段家庶人继脉，此事就只能着落在你身上。将你所生之子继入段家，再继襄王之脉，得子后再让一子返段家。朱段两家之情、襄王一脉之继，都能照顾到。”
段雨悠听得两眼发晕，先继段家，再继朱家，再返段家，这这……这圈子可绕得真够大的。但叔爷的要求也很合情合“礼”，段家遮护了襄王，以嫡子身份收养她祖父，父亲段允常也占了段家谱位。现在要分出去继襄王一脉，段宏时想在段家留下段允常这一脉，这要求并不过分。而且这也是日后会留名史的一段佳话，段宏时自然不愿放过。
可段雨悠还是不明白，这跟李肆有什么关系？
李肆无奈地摊手：“老师既是开国功臣，又是我授业恩师，他要提这要求，我怎么能拒绝？”
段雨悠瞪眼，段宏时贼笑点头：“我们段家，总得找关系攀上帝王家啊。你不再姓段了，可还一个李家子给我们段家，嘿嘿，我们段家，朱李二朝之脉都继下了，你说是不是上上之选？”
饶是段雨悠聪明，也转了好几圈才品出味道来，粉颊荡着红晕地道：“说了这么多，感情叔爷还是在拐着弯地把我往他怀里塞！”
段宏时露出“还是雨悠你聪明”的笑容，呵呵道：“丢开什么血脉，什么帝王家，就只以常人论，一个是我唯一的亲传弟子，一个是我最喜爱的家中千金，当然想撮合你们这一对，这不过是我一个入土大半截的老头子，剩下那点时日的唯一心愿。”
说到这，段雨悠的眼角也含了泪，一边假嗔着说叔爷学了三娘的五禽戏，怎么也能活过百岁，一边也偷偷瞄向李肆。如段宏时所说，丢开身份，此时的李肆，已是气质沉凝，大异于五年前的跳脱小子。想想之前在置政厅里处理政务种种，以及他那些自己未见的沙场征战，得这么一个夫婿，要羡煞天下多少女子……
问题是，这家伙总是不怎么给自己好脸，而且他终究是帝王，自己还得跟三娘、关蒄和安九秀，甚至盘菩萨这些绝色超卓的女子分享。
想到这，心绪绞接，段雨悠借口自己想看看书溜掉了。
屋里只剩下李肆和段宏时，两人对视良久，李肆叹气：“这大圈子可真难绕……”
段宏时道：“只要能消解她的心结就好，而且……这些话也基本是真话。”
李肆笑道：“基本……老师啊，你才是她亲生爷爷这个真相都瞒下了，还能叫真话？”

第四百三十二章 敌已临门，时不我待
“朱家……于华夏有功有过，没必要再承载什么了，老夫我也没必要登台，就以段家子的身份老死吧。关于老夫之事，就天知地知，你我二人知。”
段宏时无比感慨，李肆更是心绪激荡，他这老师，才是真正的襄王之后，早年为了进一步深藏血脉，将自己儿子段允常过继给段家兄长。现在要重立襄王一脉，段宏时感觉亏欠段家太多，就想让段雨悠嫁给李肆，返继段家。
“五六岁的时候，被族人从长沙带着去广东，却因为忠贞营刘国昌，也就是你舅祖爷入英德阻住。说起来，我们师徒相遇，也是上天早已注定。”
段宏时拈须笑着，李肆静静倾听。
“在英德一户人家寄住了两年多，之后那户人家偶然得知我朱氏身份，为免泄露，就跟着我们背乡离井，去了长沙。”
“老夫与那户人家的小女青梅竹马，长大后也成了一段姻缘。之后岳父母亡故，就跟妻子扶柩回了英德，以英德为家。”
“上天对老夫早定重罚，或许不仅因为我是朱家后人，还因为我总想着要弄明白，朱明何以亡国，华夏何以陷于夷狄。妻生子后不久病亡，我就将儿子带回长沙，过继给段家兄长，然后潜心向学。”
“孔孟，老庄，宋儒，明儒，圣贤书钻透，再学法家，涉杨朱，经手吏事，虽有小成，却总还觉隔着一层，后来遇上了你，这才天地通透。”
段宏时看向李肆，认真地道：“近日由雨悠此事，我又恍悟，之前你我所定立明禅让之策，太过粗疏。朱明与英华，就像我和你，并非禅让那般直接可承，所以……”
李肆点头：“我跟很多人谈过，包括军中之人，也发现之前想得太简单了些，不过老师放心，就如你隐下此秘一样，朱明到英华，这段历史要怎么相连，我也有了新悟。”
“说到新悟……”
段宏时取过一本书，封皮上写着《官府两论》。
“你让安家姑娘转译的这些欧人之论，跟我们所提天主道的天人之伦很是契合，也如你所言，欧人工商兴旺，天主道所言之天人之伦，当会很快在我英华深入人心，可麻烦就在于……”
他皱起了眉头，显然很为自己所料的某个前景担忧。
“此类欧人之论，跟黄顾王三贤的虚君论有异曲同工之处，就怕不过十数年后，三贤之流挟内外思潮而起，将如东林党一般，把持朝政，问鼎权柄。到那时，你所持君权为何，又该以何而争？”
老师毕竟是老师，看事就是这么透彻。段宏时拿的《官府两论》，就是英国哲学家洛克写的《论政府》。在这两篇论文里，洛克阐述了社会契约论和公民社会的原理，为之后的社会契约论奠定了理论基础。
李肆早前所建的通事馆，不仅开始尝试初步的外交运作，还负责引入欧人知识，而李肆前世是文科出身，在这个时代，哪些书籍最具意义，他大致有数。开列了相应人名和书单，由安九秀专门组织人翻译。除开科学之类，哲学方面也很是注重，像是霍布斯的《利维坦》和洛克等人的书籍，都通过英国商人作了引进。
科学方面的书籍，李肆着力推广，而哲学方面，特别是对后期启蒙运动提供了重要理论基础的那些书，李肆转给段宏时和薛雪为首的天主道研究者们，作为内部参考资料，刻意禁绝了外传。
之所以这么谨慎的原因，是李肆觉得天主道还欠缺很多东西，段宏时的担忧也正是这点。欧人在否定君权神授，正在酝酿启蒙运动，要进一步摆脱君权，让国家政治结构继续蜕变，可华夏这边却不能学着干。人家那君权本就是有限的，政治格局跟华夏不是一个路数。而英华所倡天主道，在君权和“人”权之间，衔接还存在问题。
直白说，李肆不要君父，那就丢掉了董仲舒所完善的君权天授。那么英华君主又该有什么法统，来确立自己和上天的联系，来立这君王之位？
李肆虽有方向，段宏时也划出了轮廓，但远未完善。而就在此时，三贤书院最近的动作，特别是在立明禅让一事上的表现，让李肆认识到，英华的另一个敌人，正在渐渐成型。
这是英华自己培养起来的一个敌人，原本在明末就已经崛起了，那就是以黄宗羲、顾炎武和王夫之为代表的晚明新儒。他们的学术思想来自东林学派，这一学术思想的社会基础，则是工商繁盛，对束缚在身上的朱明皇权很是不感冒的江南。
现在英华重工商，抑官儒，这一派倡导虚君的新儒自然就冒了出来。他们不愿意脑袋上还压着一个掌握实权的皇帝，想要以儒家取自道家的“无为而治”，“不与民争利”等等工具来掌控权柄。从政治得利面来说，这一派日后必将跟工商融汇。从思想派别来说，这一派的未来将会倡导完全自由的市场经济。跟着官儒一道推动立明禅让，是这“三贤党”的初生萌动。
从思想的大方向上来说，三贤似乎是先进的，可这思潮只能让最活跃的工商得利。即便是李肆将英华推进到工商大发展的大时代里，这个方向终究无法代表所有阶层的利益。
以前明论，东林党只代表儒教官僚，代表东南工商，农民？西北？喝风去！三贤党只代表儒教和官僚，最后在英华的框架中，渐渐还会如东林党一般，与工商寡头合流。
那么问题就来了，谁来代表其他人？一国终究有士农工商兵，终究有贫富贵贱，谁能代表所有人？华夏历史，成于一统，也苦于一统。所凝出的政治大生态就是：我代表，我统治，我奴役。没有并存，没有合作，没有共赢。
没有谁能完全代表所有人，只有尽可能地代表所有人。这个世界正慢慢走向自己代表自己，谁也别想代表自己，但在1717年，还是在华夏，这条道路还很漫长，就只能有人出面来代表大家，这就是君王。
既然在华夏，大家都信老天，李肆就举着老天的旗帜，再以华夏君王的传承，手持天主道，来作这代表。谁都代表，同时谁都不代表。
李肆所举天主道的天人三伦里，尤重第三条，人人自利而不相害。划下界线，谁越界就砍谁，谁来砍呢，那就是英华的君王，李肆对君王身份和所建法统，就归纳为“代天裁决”。
对倡导弱肉强食的丛林竞争论者而言，这似乎是幼稚和软弱的政治哲学，可在李肆看来，稳定的政治格局就在于“有容乃大”。阶级或者阶层这东西，是永恒存在的。你消灭了一个，却会出现另一个，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留下满目疮痍的残缺历史，给后人制造尖锐的思想对立，未来也始终模糊不明。就如英勇无畏地去杀魔王的勇士一般，勇士杀了魔王，然后自己又成了新的魔王。
因此这三贤党是李肆的敌人，同时却不是生死之敌，要如何抑制和引导工商兴起时对李肆所握权力的冲击，李肆不仅要跟三贤党作战，也要对自己动刀，立明禅位这一事，就成了一个舞台。
段宏时看着思绪正在飘飞的李肆，满足而感慨地再长叹了一声，这个年轻的君王，真像是凭空从石头缝里跳出来的一只孙猴子，未来到底是一番怎样的景象，他还真有心再活个三十年，好仔细看看。
三十年，压力很大啊，七十二岁的段宏时捻着胡须，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该认真练练五禽戏了？
北京，畅春园，另一个老人觉得浑身充盈着气力，那种即便隔着数千里，也能若握实物把控形势的味道，让他隐隐有可以再活五百年的感觉。
“那李贼小儿，竟然还真办起了立明禅位之事，兴工商和领兵作战，他是很强，可论及政治，哼……哈哈……”
康熙又在畅春园后湖钓鱼，铺着拉藏汗进献来的毡毯上，小书案里堆着一叠报纸。
此时已是九月中旬，从南蛮境内收得的各家报纸上，都已在讨论到底该立朱明哪支分系为帝的问题，立明禅位一事，显然已进行到实务层面。
立明禅位，这就意味着李肆要准备称帝了。但康熙一点也不担心，反而怀着一丝窃喜。
在他看来，即便李肆再急吼吼地要当皇帝，怎么也得把朱明皇帝这杆大旗立个一年半载，至少得让人家改元立号，让这旗帜展开，否则就是不合礼。若是在新帝立起的当年就禅位，这是让人家历元不满，很不合礼，李肆必将名声大损，得不偿失，还不如不立明禅位。
那么这一年半载里，就有太多的可能了。前明终究是个旗号，天下人心还有不少在朱明身上，否则自己不会那般防范。李肆立起朱明，不仅南蛮治下的忠明之心挑起，大清治下一些人也会跑过去。
跑过去就跑过去吧，反正他们是尊明，而不是尊英。这样一来，李肆要再禅位，虽会收了一些忠明之人的心，却也会得罪一些人。这些人跟李肆治下原本抑儒所得罪的人合在一起，也许不是什么大麻烦，可能让那小子麻烦，就是他康熙之喜。
李肆另一方面也给了康熙一件喜事，那就是透过护送孔尚任南去的闽浙总督满保，李肆传递了停战讲和的意愿，虽然还只有模糊词句，甚至亲笔书信都没有，但方向却是确定的。在康熙看来，李肆不折腾个两三年，怎么也难再朝他北面看过来。
“大将军到哪里？”
心情舒畅，康熙问起了今天的另一个主角，抚远大将军，十四皇子，贝勒胤祯回京了，康熙尽遣王公大臣去迎接。
“着魏珠去传旨……”
康熙还要给胤祯一个惊喜，最大的惊喜还要留在自己身后，目前先一点点的给吧。
德胜门外，旌旗招展，胤祯一身华丽戎装，策马缓行，马蹄踩在厚厚的红毯上，看着两侧叩拜而迎的王公大臣，他也如两脚行在云间一般。
“四哥，别多想……”
人群中，脑袋一起杵着的胤祥对正咬着牙的胤禛低声道。
“我没……”
胤禛正要否认，代表皇帝前来的魏珠扯开了嗓子，离得远没听清，但后面几个字却是咬得分明，四周叩迎人潮的低低嗡鸣也瞬间消散。
“晋王爵，封大将军王……”
前后两个“王”字，如冰刀一般，深深投入胤禛的心口，让他面色瞬间煞白。

第四百三十三章 大变将至，邬先生献计
十四皇子胤祯晋王爵，改名胤禵，虽然没有给正式的王号，而是用了有些不伦不类的“大将军王”，但朝臣普遍都认为，这是康熙预留一手的打算。因为康熙没有撤大将军位，胤禵还要领军在外，若是战事走向不堪设想，胤禵这新晋王爷太丢脸面，康熙也不至于再像处置胤禛那般，上上下下，来来回回。
康熙虽没有明说，可立储风波就这么悄然平息，大家都看出来了，康熙属意胤禵。接着康熙将上书求复太子的朱天保砍头，一家流放，朝堂也没什么声音。毕竟这个楞头青又把废太子翻腾出来，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而大学士王掞遭了发落，降三级留用，这是在惩戒他有结党揽政之嫌。
雍王府，冰刀还插在胤禛心口上，寒风呼呼地往里灌着。
康熙在畅春园见了胤禵后，又召王公大臣，发落了胤禩。上谕用词很严厉，“胤禩，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听相面人张明德之言，遂大背臣道，觅人谋杀二阿哥，举国皆知。伊杀害二阿哥，未必念及朕躬也。朕前患病，诸大臣保奏八阿哥，朕甚无奈，将不可册立之胤礽放出，数载之内，极其郁闷。胤禩仍望遂其初念，与乱臣贼子结成党羽，密行险奸。谓朕年已老迈，岁月无多，及至不讳，伊曾为人所保，谁敢争执？此大奸大恶之人，不肖为朕子！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恩绝矣！”
康熙翻陈年旧账，断绝父子关系，废去胤禩贝勒爵位，着家看管，处置比上一次还重。这番作为一般人看不明白，可朝堂重臣心里都有数。康熙在湖南生死不明时，大家都准备把胤禩推出来，这显然有违康熙所愿，更惧这八阿哥的“贤名”，所以发落得很是彻底，朝堂宗室都不敢有一丝杂音。
对胤禩来说，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为何遭了这“无妄之灾”。不仅再无嗣位希望，连带皇子身份都被撸去，短短时日，大起大落，他难再扛得住，竟是一病不起。
胤禩遭罪，胤禛顾不上幸灾乐祸，他是又惊又惧又忧。震惊的是，真如茹喜所言，老八倒下了，十四起来了。恐惧的是，这一切李肆不仅早就料到，甚至还是他推波助澜所造的形势。而忧虑的是，胤禵得势，储位看起来非他莫属，自己该怎么办？
“李肆，乃我大清死敌，此前皇阿玛几番布置，已经看得很明白，我大清靠眼下的布局，绝难遏止李肆。只有修政、强军，以一番新气象相对，否则大清危矣！十四弟只知兵，只通旧政，即便有皇阿玛之能，若是不专心看透此局，我大清，怕是撑不过他在位之时。”
胤祥心头也非常沉重，都顾不得再去劝解胤禛。在他看来，李肆是大清生死之敌，掌大清之人，没有一番雷霆涤荡的大决心，这大清的天下，早晚要被李肆尽数夺去。
而现在，皇阿玛湖南受挫，竟是偃旗息鼓，似乎还有跟李肆谈和之心。姑且算是缓兵之计吧，可皇阿玛还能有几年时日？真正肩负起捍卫大清，乃至灭掉李肆重任的，是下一任皇帝。其他人都不是合适人选，最合适的还是跟李肆有“过命”交情，知之甚深，自有一番大决心的四哥胤禛。
胤禛颓然无力地道：“可那又能怎样？要能修政、强军，没有权柄，如何得行？这些时日你我兄弟清理户部，遭遇如何？跟十年前帮太子查办亏空一样，查到最后，全是皇阿玛自己戳出来的窟窿！可这权柄，皇阿玛眼见是要交给十四弟了，我们又莫之奈何。”
胤祥低低道：“南面之人，该用就得用上了。”
胤禛心头一跳，自南面而回的茹喜，一直被他留在府中，虽有格格之名，他却是不愿去碰，这段时日也没再见过，就是想看看茹喜所言到底能应验几分。现在尽数应验，他却更不想见，他害怕。李肆料事如此深，自己跟那李肆联手，到底是福还是祸？说起来自己有心上位，为的就是铲除李肆，为了这个目的，跟李肆那大仇敌握手，着实荒谬。
他自己虽然嘴上也说有大决心，什么事都可做得，心里却总是虚的。那李肆，选中他为扶持对象，有什么图谋，多多少少也有所悟。真要用上李肆的助力，在未来到底有什么影响，他还不太能算明白。
胤祥咬牙道：“此一时，彼一时，权谋无黑白，李世民能杀兄弟，朱元璋能溺小明王，朱棣更是起兵覆建成帝位，为着大清江山，四哥你就得坚定心意。若能得南面助力，让皇阿玛转心属意四哥，些许顾虑，算得了什么？我可是隐约听人说起过，皇阿玛跟李肆正来往消息，谋着休兵止戈呢。”
胤祥说得前锐后圆，“谋逆夺位”的念头在胤禛心中一闪而过，他不敢深想，却是点头道：“也好，就跟那茹喜再谈谈。”
茹喜再见胤禛，不敢多说，就只道：“南面又来了人，说王爷真是有心，不妨与他相谈一番。”
胤禛问：“那是何人？”
茹喜道：“那是……邬先生，李天王身边之人。”
胤禛当然有心，于是去了北城文昌帝君庙，见着了这位年轻的邬先生。
对上胤禛，这年轻人初时还有些紧张。两人没谈正事，而是论道。胤禛懂佛道，这年轻人也有涉猎，聊了一阵，年轻人的气度也挥洒开了，话题转到自南面兴起，最近传入江南的天主教。
胤禛对这天主教认识不多，但显然也没闭塞到将之跟欧人的罗马公教混为一谈。他就问，为何天主教要兴公祀，血脉之祀不都是一家一姓的事么？公祀还不分嫡庶，也难怪江南的读书人斥之为邪教，两江总督张伯行为此还上书，要求朝廷下谕封禁。
邬先生道：“富贵之家，代代稳继，族谱完密，血脉之嗣清晰，可以自设祠堂，一族自祀。可小民之辈，颠沛流离，哪有余力厘清祖辈谱系？他们为饱口腹而终日奔忙，也无财力自祀。而能有自祀之力的宗族里，那些未能载入族谱的庶子贱枝，他们也是人，也总想着能追溯血脉。这两类人，天下之民，十之八九，为他们设公祀，不正合孔圣人所言之‘仁’么？”
胤禛抽了口凉气，这天主教，开公祀之路，竟然能席卷天下人十之八九，怪不得两江总督张伯行说任其扩散，危害不堪设想。他心中暗道，这该是那李肆安下的暗棋，就为分天下人心，必须得警告皇阿玛，若是日后自己得位，也得彻底禁绝此教。
邬先生看着他眼中闪动的寒光，再微微笑道：“天主教除开公祀，还以稳导人心，除开尊奉华夏之圣，教义还倡不杀生，不倡秽，不兴乱，劝人向善。他们还精于医事，以医行教。更重要的是，他们不学佛道乃至洋人之教，求什么免钱粮事，甚至反佛道人出世。”
听到这，胤禛心念骤然转变，若此话为真，那倒是一颗值得利用的棋子……
谈了一会天主教，话头熟络，终于话归正题。
邬先生问胤禛：“皇上在畅春园，安全都是何人负责周护？”
胤禛心中咯噔一响，这话的方向很是危险……
不等胤禛回答，邬先生竖掌，一根指头一根指头的弹：“在畅春园，最里自然是侍奉起居的总管太监，外一层是侍卫亲军，由散秩大臣、内大臣和领侍卫内大臣掌管，更外一层是步军统领，也就是九门提督。”
胤禛冷声道：“邬先生，你虽从南面来，但这里终究是京城，说话可当小心些，我胤禛有心权柄，却绝无谋逆之心！”
不管他内心怎么想，即便是对着自己最亲信的人，这话这态度，他也必须摆明。
邬先生却是不管他，径直继续道：“好叫雍王知道，我家天王有一句话要传给王爷，这最外一层，可是关键，王爷千万得把稳了。”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是让胤禛笼络住步军统领隆科多。
胤禛没说话，脑子却在急速转动。隆科多，他本就在加意笼络，那毕竟是一门权贵，他虽非佟佳皇后所生，却是佟佳皇后所养，隆科多还是他的舅舅。
但对隆科多此人，胤禛却也没怎么太看重。隆科多所领步军统领一职，确是重要，却不是最重要的。毕竟隆科多所部，从来都只是外卫，即便是畅春园，也都没有宿卫在内。康熙身边安全，靠的是侍卫亲军，而掌管这些侍卫的，是领侍卫内大臣。
即便是他胤禛要谋逆，就算勾结了隆科多，还有领侍卫内大臣和内大臣那一圈重臣。那些重臣，内接王公，外联大学士，一纸谕令，隆科多的步军可没那个胆子违逆。
如今这邬先生来这么一句，让胤禛很难理解，在他的思维里，牢牢抓住隆科多，这内里的潜台词是，得靠着波及整个京城的血腥之事，才有机会上位，因为隆科多管的是整个京城的护卫。
见胤禛有发火自证心志的迹象，邬先生呵呵笑道：“王爷莫想多了，我家天王有神机妙算，在天下大变之后，这最外一层，能给王爷一次机会。这个机会合礼合法，绝不是谋逆。只是……这也是唯一一次机会，需要王爷定下大决心，王爷若是无力或者无心把握，我家天王也爱莫能助。”
胤禛愣住，大变？不是谋逆？真有这样的机会？
目光变幻了好一阵，胤禛道：“那会是什么大变？”
邬先生高深莫测地一笑：“王爷自当拭目以待，时日也不会太久远了。”

第四百三十四章 天有二日，地有二主
话已说透，胤禛不置可否，起身离开。转身的时候，目光已经沉凝下来。
不管李肆有什么企图，可“时日不多”这个论断是准确的。十四得了大将军位，而李肆也有心息兵。那么战事很快就要平复，十四收拾一圈残局，再回到京城时，声望已固，他胤禛怕是再没机会。
因此，笼络，不，该是拉拢隆科多牢牢站在自己一方，这事就得加紧进行，反正有益无害。
出了文昌帝君庙，胤禛对戴锦道：“让粘杆处看紧这个邬先生……”
胤禛解除圈禁后，痛感自己耳目不灵，就设立了这么一个小组织，成员全是王府中可信的太监和仆役。借着出外办事的功夫，暗中探听消息。监视之事，还是第一次办，掌管粘杆处的戴锦面色沉重地点头。
“该把李卫捞出来了……”
接着胤禛这么想着，之前李卫进了天牢，遭了一番生死折磨，竟是硬生生扛了下来，没有吐露半句不利于胤禛的话。胤禛嫌疑消除后，刑部也不再为难李卫，给他好吃好住，小意伺候，就知道他是雍王的人，该是要出去了。现在就少一个合适的由头，将李卫拉出来。
文昌帝君庙，顶着“邬先生”名头的薛雪出了口长气，他虽精权谋，但操作实务，这还是头一遭，自有些紧张。
“跟叶神医联络，让他做好准备，时候已快到了。”
他这般吩咐着，身边一个精壮汉子点头，赫然是转入军情处的甘凤池。
“薛先生，那时候，就是你所说的大变之日么？那到底是什么大变？”
甘凤池多嘴问了一句。
“天无二日，地无二主，年内天下必有大变。”
畅春园，康熙对胤禵这么说着。
“原本朕有心安抚，可那李贼如孙猴子一般，绝无俯首之心，朕只好后退一步，让其自绽焰芒，以此争取时间，再作布置。”
康熙颇为遗憾地道，之前他本是怀着招安之心，可孔尚任一去，事情转向他预料中最坏的一桩，那就是李肆有心登基称帝。还好，也是借着孔尚任，将立明禅位这一招带过去，李肆中招了，这给了他时间。
“因此你镇西南，当以静相待，朕还自有一番料理。”
这是康熙在交代方略，胤禵面上听得专心，心中却波澜丛生。一方面担心那左未生跟李肆联络之事会不会被泄露，一方面又在盘算，皇阿玛这交代也有利于他之后跟李肆来往。眼下自己得了王爵，却没有正式的亲王位，皇阿玛虽然属意于自己，离那位置还差着好几层。若是配合皇阿玛安顿好李肆，让西南战事平定一些，形势应该会更明显。
可皇阿玛所说“自有一番料理”，又会是什么呢？
胤禵不敢多问，告退之时，正见到那个颇为受宠的宫女小晴，引着内廷画师，洋人马国贤而来。
“难不成是再借洋人之力？若是皇阿玛布置，当比施世骠那等人下力更深，效力更显。怕就怕……驱走前狼，又来后虎啊。”
胤禵这般想着，他已经或多或少，开始为自己的“江山”考虑了。可对康熙来说，什么后虎，那是远事，现在康熙只想解决李肆这头前狼。
好半响后，马国贤一脸兴奋地告退，手指还指指点点，像是在寻思着写什么东西。若是胤禵再见到他的脸色，该是更为笃定。康熙真是要跟洋人联手，而且还是大动作。
接着奉召而来的是隆科多，他正忐忑不安，不知康熙为何要单独召见自己。
康熙冷眼盯了他一番，然后才道：“你跟大阿哥处得熟络，前些日子，大阿哥有什么动静？”
隆科多心中咯噔一个大跳，大阿哥也是八爷党。前些日子，康熙生死未卜时，宗室朝堂都在作嗣位打算，大多数人都着意胤禩，大阿哥也有所表示。
康熙这一问，该是在探自己跟八阿哥的关系，却没提自己直接找胤禩，求其帮忙疏通关系，从南面捞回二儿子这事，却问起大阿哥，显然是旁敲侧击，隔山震虎。
隆科多瞬间就有了思忖，诚惶诚恐地道：“奴才只知国事，办好皇上的嘱托。阿哥们的事跟奴才不相干，没得皇上吩咐，奴才也不敢查探阿哥们行止。”
康熙冷哼道：“就为你那儿子，就去求朕那不肖子，又何来不相干！？”
这话说得隆科多心口喀喇一阵碎寒，只当是自己也要被发落了，连连叩首道：“奴才只是心忧太甚，没急想着其他的，就听传闻说苏州李煦跟江南票行有来往，而那江南票行……”
“够了！”
康熙打断了他，这隆科多为避开胤禩，直接提到李煦和江南票行，转溯回来，却要着落到康熙自己身上，自然不能让隆科多再说下去。
康熙沉默，隆科多一颗心直往下沉，就觉多半自己要定性为八爷党了，跪伏在地，浑身打着颤。
许久之后，才听康熙道：“朕知你并无劣迹，也知你危难之时，也尽职谨行。你出自佟佳氏，对朕是忠心的，这一点，朕从未疑过……”
隆科多一愣，顿觉一股暖意自心口透入，在全身上下荡着，一时眼角也湿了，竟忘了出口辞谢。
康熙语调却骤然转冷：“可你做的是什么事！？前番京城荡动，你这九门提督是做什么去了！？任得满城风言风语，你当得起朕对你的用心么！？”
暖意转为酷热之风，烤得隆科多浑身冒汗，咬着牙地使劲磕头，只道“奴才知错了”，额头都叩出大片红印。
康熙吐了口气：“朕且看着你行事，宗室、阿哥、大臣，这京城地面有什么古怪话，你给朕竖起耳朵听仔细了，提着脑袋记清楚了，侯着朕来问你。你的前程，可非小小一个九门提督，自己多用点心！”
隆科多这时已是涕泪交加，不迭地叩谢浩荡皇恩。
目送被揉搓一番，神思恍惚的隆科多退下，康熙心道，也该将鄂伦岱那恶臣给撸掉了，把理藩院尚书一职丢给隆科多，此人该是再无异心。这番内外处置，自己的位置，也再无半点疏漏。
这一番忙乎下来，康熙就觉心头燥热，咳了几声，暗道自己的病还是没好透。那叶天士的方子，重楼用的分量轻了些，该是太医为谨慎计，改过了方子。看来得让太医再好好研究一下，有时候太过谨慎，也并非好事。
“朕要全神贯注，瞪大眼睛，就盯住了南面……”
感觉身体差不多痊愈，甚至叶天士的方子还减缓了手足发麻，心口气闷的症状，康熙的雄心又呼呼烧了起来。原本还只是为自己考终命而想。得了叶天士治疗，现在他觉得自己时间又比预计的多出了不少，自然该能做得更多。就算不为考终命计，湖南之败，怎么也要在活着的时候扳回一局。
“这时候，李肆该是已给自己寻着了一个皇帝吧。”
康熙心绪复杂地望着天空，让朱明又在大清治下冒起，心中怎么也不好过，可借着朱明的旗帜，让那根基扎在工商上的李肆陷于内争，也是乱敌之策。想想光是具体的人选，估计就会在南蛮治下吵得一锅粥，康熙又觉开心起来。
汉人就是这般，当年崇祯死国后，南明帝统无比混乱，才给了大清席卷华夏的机会，李肆那无知小儿，贸然扯出朱明大旗，该是有他的好受。
康熙猜中了开头……
九月的英华，是迷乱之月，特别是在下半月，各家报纸满版都在吵闹立明之事。
以《越秀时报》、《工商快报》等报为一方，工商界和出身商学，以及对天主道所涉学问有一些认识的读书人，还在继续反对立明。而以《士林》和《正气》为舆论阵地的读书人，则宣扬华夏法统还留在前明旗下，必须要将这法统接过来，以此凝聚英华道统和李天王的君王法统。
两边吵得热闹，在主张立明这一派里，《士林》所团结的“三贤党”跟《正气》所团结的“圣儒党”（他们也办了个圣儒书院），在具体人选上又有巨大的分歧。三贤党主张不去深究朱明遗留下来的帝统血裔，只要是朱明宗室之后，都有资格。而圣儒党却要考据帝统传承，不合“礼”的他们就绝不承认。
三贤党的主张，是淡化朱明帝统的影响，模糊君王传承，方便禅位李肆。而圣儒党则是一本正经想立个朱明皇帝，让其持血脉正朔，这两方自然各怀鬼胎。三贤党倒的确是想着助力李肆，但也有淡化君王神圣之位的用心。而圣儒党则是想让这朱明皇帝能成真正的皇帝，英华就此脱胎成朱明，而他们么，就成了顾命臣子。
这圣儒党反乱之心昭昭，却无人去理会，禁卫署于汉翼都没心思去监视他们，因为这帮人自己就乱成一锅粥。就像是当年南明帝统大战的重演一般，有主张自弘光一系而立的，有主张自永历一系而立的。什么隆武、绍武一系的也有人喊，甚至还有人喊从朱三太子一系里找，遭了无数人笑话。
所以这圣儒党，就没人去理会，让反立明派警惕的是三贤党之流。而对三贤党最反感的，除了工商，还有军队。因为这帮人，有很多都在英华官府立任职。对军队来说，昔日文武合作还算融洽，现在“朝廷”里文的一方，又开始闹腾不止，这一步是立明禅位，下一步呢，又该学着宋明时，尊文贱武了吧。
舆论热热闹闹地吵着，时间已到九月末，无涯宫肆草堂，范晋一脸痛心疾首地说着：“圣武会还稳，大半是绿营和读书人，天刑社情绪最不稳，他们就认为，这是文人要夺天王权的行动。天王，不早作交代，怕军心都要散啊！举朱明这旗，可是一招臭棋，孔尚任此行就没安好心……”
李肆嗯嗯地点着头，他了解范晋和军队的情绪，但这会不好将盘算全都说起来。等范晋喷完之后，将一份审核的样板递给范晋，是官报《英华通讯》。
范晋接过来一看，顿时眼晕：“十六个！？”
李肆笑了：“没错，还包括刚改名为朱慈允的段允常。”
范晋此时也知了段家事，很是不解地道：“为何一找就是十六个！？要依着我看，真要立明，就直接将那国子监录事段允常立为皇帝，至少他有段老夫子压着，天王再娶了段家姑娘，那皇帝就完全贴着天王，绝不会多事。”
这是一般人的想法，原本也是李肆的谋划。但孔尚任掀起立明禅位的舆论后，反对的呼声也越来越高，就迫使李肆必须要做全新的打算，否则难安自家人心，这就是所谓的门槛变高了。
李肆神神秘秘地道：“天坛已经建好了，到时就能见分晓。你与其操心这事，还不如多花心思在日后的枢密院上面，范副使……”
范晋楞住，独眼光彩闪动，都没去细想天坛修好跟立明禅位有什么关系。

第四百三十五章 十六明王祭天
在这南方，九月鹰飞后，十月依旧草肥。后世被称为“南天门”的黄埔天坛，在十月初十，迎来了第一次祭天大典。这大典承载了太多内容，不仅广州人空城而出，整个广东，甚至云贵湖南都有无数人匆匆赶来。
已有“天下第一典史”之称的广州县典史陈举脑子再一次陷入到四分五裂的渣状态，整个大典的外围警备工作由他负责。从韶州、广州、肇庆和惠州四府调来的上万巡警都归他指挥，虽然有数十个县典史受他分派，可在他眼里，这些乡巴佬典史一个个都是榆木脑袋，在这大阵仗前全然乱了手脚。
有钱人骑马或者驾着马车而来，只有点小钱的，坐大板牛车驴车，近在番禹县，以及早早从外地而来，就寄宿在番禹乃至黄埔附近的人直接步行，十万甚至更多人潮汹涌而来，让那些小县典史一身是汗，两眼失焦。
“慌什么慌！干好咱们份内事！就盯着刀剑、火器、弓弩！报纸和告示早就说了不准带，发现了一律缴器拘人，就这么简单！里面的事还有别人操心。”
陈举嘴里训斥着那些典史，两只眼睛却各自聚焦，扫视着周围的情形。
巡警只负责外围，再里一层是蓝衣内卫，军令厅内卫总领周宁今天怎么也难心神安宁。他指挥着广东广西八个营的内卫，负责第二层警备。说起来手下有接近五千人，可要分散在几道隔离线里，就只是薄薄一层。看着部下所列的蓝线渐渐被人潮吞没，他就一个劲地吞唾沫，甚至都开始后悔，自己该进军队而不是内卫。在十数万人的人潮中维持秩序，这事显然比上阵杀敌头疼得多。
周宁还只是第二层，整个警戒线分四层，第三层是黄埔讲武学堂学员带着各军所选的一翼人，由鹰扬军副统制方堂恒指挥，遮护住天坛的内圈，第四层则是侍卫亲军和黑衣卫。从天空向下看去，灰、蓝、红、黑四道色彩将纷杂人潮层层隔开。
巳时将近，一道朱紫人流自北面无涯宫大中门而来，踏着高出地面一截，由红毯铺遮的北行大道向天坛内圈的圜丘行进。这大道足有一人高，行在上面，身影清晰无比地落在十数万观众眼里。这是主持大典的英华官员，已等了很久的人潮喧闹顿止，典礼即将开始了。
“天王借祭天立明，真是急不可耐啊……”
“十月立，越年满元，即可禅让，再下一年就能立天王年号。若是晚到明年，天王称帝，要合礼制，那就得是两年后，自然要只争朝夕。”
“明帝能在位一年，我等也大有可为！”
官员人流中，一帮年迈老者还在交头接耳。行到檐廊处，见着一布衣老者，竟然一起行下大礼，那人正是孔尚任，以礼乐教席身份出席此次大典。
见这帮人自顾自作为，其他官员都纷纷侧目。一个年轻官员冷哼一声，身边与他面容肖似的中年人低声叹道：“想当年，我父与梁郁州、陈独漉并称岭南三大家，如今我屈家走三贤路，梁陈二家却是走了腐儒路。”
年轻人愤然道：“特别是那梁载琛，掌着礼科，自组了圣儒书院。径直上书要天王撤宪还天，谨守王礼，下谕出诏均要以明为号。此番立明，他是铁了心要让明一直立下去，天王怎么还要让他参与祭天大典？”
这对父子正是屈大军子孙屈明洪和屈承朔，身为三贤党，对那梁佩兰之侄，尚书厅礼科主事梁载琛很是不感冒。
礼科管仪礼规制，聚集的都是精通周礼仪制的读书人，这帮人当然思维陈腐。虽然出仕英华，心底里对处处不合“礼”的李肆很是抵触。如今在天坛搞这场祭天大典，还跟立明有关，以梁载琛为首的圣儒派自是昂首挺胸。因为不管是祭天，还是立帝，只有他们懂仪礼。不用他们，那就跟那些伪朝反贼，顶着唱戏用的龙袍乱七八糟来一通的可笑之事一样，绝难获得天下人的认同。
三贤党虽有虚君之志，但相比李天王，这些腐儒更是他们的大敌，屈明洪摇头道：“天王该是另有盘算，一下拉出十六位前明宗室，还不知是什么文章，且看着吧。”
此时众官员已到檐廊之中，梁载琛等人自成一群，还在低声议论着。
“拉出十六个宗室来到底是为哪般？其中还有个自段家出族的襄王之后，虽说碟谱族谱和人证一应俱全，身份倒是真的，但把这些人都聚在一起，还真是猜不透用心。”
“是啊，还把祭天跟立明帝两件事凑在一起，史无前例啊，不合礼不合礼……”
听得同僚的话，梁载琛摇头，为他们的后知后觉而叹息。
“此事再简单不过，李天王定是选中了襄王之后。那段允常，不，朱慈允，他的女儿，早早就跟在天王身边，日后也当是天王妻妾。这个人选，怕是几年前就已有所准备。现在见得我等执礼坚决，大明人心犹存，行事不好太过无忌，就把其他宗室之后也找了来，一同陪立，绝了争执。天王用心，也算是深啊。”
同僚们恍悟，都觉梁载琛说得透彻。
这老头一脸自得的笑意，接着低声道：“可这明帝不管是谁，终究是压在李天王上面的天子。即便李天王只竖这天子旗一年半载，跟着天子旗而起的是诸项天子礼，我们礼科诸贤，自当大用。再将圣儒书院后学们拉扯进来，到李天王就帝位时，孔圣之徒，怕已是满了半朝，那时天王还要抑儒么？”
众人呵呵轻笑，还有人摩拳擦掌道：“大明若是能再聚人心，到时一声呼号，勤王护驾，天王想禅位……”
后话被众人嗯咳之声打断，虽然大家都有此心思，但这话只能心里想，可不能随便说。
看着满面红晕，兴奋不已的这帮腐儒，远处一身黑衣的于汉翼低声冷哼，脸上混杂着九分不屑，一分怜悯。
接着礼乐奏响，将他的注意力引走，礼乐加喧闹声中，一行穿着玄色龙袍，九旒冕冠，手执玉圭之人出现，随着红地毯走向天坛正中高立而起的三层圆台，也就是圜丘。
整个天坛顿时轰然，“皇上”、“万岁”的呼喊不绝于耳，然后是纷杂的吵嚷声，怎么一下子蹦出来十六个皇帝！？
稍稍知些仪礼的人都在摇头慨叹着民人的无知，这十六人穿的是九章衮服，那是大明亲王规制，可不是皇帝的十二章衮服。民人哪懂那么多，只当带着珠帘冠的就是皇帝。
十六位穿着大明亲王九章衮服的人目不斜视地朝前走着，这些人的身份已由英华天王府予以认定，分别承袭了前明襄王、荆王、吉王、荣王、益王等宗室爵位。除了留在北面的旁支庶叶，几乎是将前明还留有后人的重要宗室一网打尽。
领头的是朱慈允。这位书呆子中年竭力掩饰住自己的苦笑和感慨，一脸呆若木鸡地领着这群大明亲王前行。
“真是被女儿害了，早嫁出去就没这档子破事，以后日子该怎么过啊，会不会被天王砍头呢？希望天王言而有信，继续呆在国子监不指望了，可自在地教书读书总行吧……”
朱慈允正一肚子苦水汩汩胡乱流着，在他身后，大中门一侧的绸蓬下，段雨悠，不，朱雨悠也正一脸泪水地看着自己父亲的身影渐渐模糊。
“郡主姐姐，别哭啊，等你爹爹成了皇帝，姐姐又称公主了，然后再嫁给四哥哥，又成了王妃，以后还要当皇妃，天底下还有哪个女人能像姐姐这般奇遇呢？”
关蒄在一边安慰着，朱雨悠更是气苦，这叫什么奇遇啊，就是这样的混乱人生，才让她觉得悲苦难当。
“公主……怕是没指望了，阿肆好像只准备了一套皇帝的衮冕，而且还不是前明的样式。”
严三娘也不太清楚李肆的安排，但却知道一些内情，她一边说着，一边和大腹便便的安九秀一同怜悯地看着朱雨悠，这姑娘的际遇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及的，要换了她们，也会担心自家老爹的安危，还有自己的命运。被本朝立出来继前明亲王，那就站在了政治斗争的风口浪尖上，前路完全是一片迷茫。
“所以啊，郡主，还是安安生生，留在天王身边吧，他能遮得任何风雨的，相信我。”
安九秀抚着自己的肚子，一脸幸福而满足地道。
那还能怎么样呢……
朱雨悠泪眼婆娑地扫视四周，想把住一些东西，好让自己的现实感更强烈一些，却瞅中了另一个绿袍身影，正是翰林院编修郑燮，他忙得四脚朝天，乌纱帽的硬翅上下晃动不停。
跟这个身影相纠缠的流言蜚语终于让朱雨悠找到了心绪落脚点，她平静下来，一边擦泪一边也有些好奇，今天不是借着祭天立明帝么？都没给明帝准备衮服？
此次大典的准备显然各有套路，即便是天王府官员，乃至礼科诸人，都没能全盘掌握流程，不少官员对这十六个大明亲王的上场诧异不已。
眼见这十六位亲王直接往圜丘上走，圜丘下檐廊里，汤右曾皱眉捻须道：“难不成……”
接着他展眉微笑：“若是如此，今日怕是有不少人要失望了。”
一旁史贻直焦躁地问：“老大人，别卖关子了，天王到底是何盘算？”
他们这帮自满清朝堂投效而来的官员，对立什么明帝禅什么位没什么感觉，以他们的“政治觉悟”，紧紧依附住李肆本人才是正道。只要事情都在李肆的掌握中，他们就没必要出声。
但此事终究还是有些忌讳，他们本是清臣，却成了英臣，现在英华要立明，他们在名分上又要属明臣，心中自然有些纠结。同时腐儒一派，借前明旗帜，还有异心，更不为他们所容。
史贻直本是心绪沉重，听得汤右曾这语气，像是另有玄机，自然有些发急。
汤右曾笑道：“不可说，先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史贻直气闷，心想你不说，我自个搞明白……
转头看向那十六位明王，见他们上了圜丘中层，正朝四周散开，此时乐声一变，“始平之章”奏响，史贻直两眼圆瞪，他也明白了。

第四百三十六章 天命自有天授
懂祭天仪礼的人不多，史贻直也是其中一个，看着那十六个明王在圜丘分立，这是就拜位。也就是说，这场祭天大典已经正式开始，不会有大明皇帝出现了。
史贻直明白了，以梁载琛为首的礼科诸人更是明白得通透，都是脸肉拧着，兴奋的红晕转为难以置信的燥热，不少人深呼吸，就要准备叫喊，却被周围一帮官员冷眼看住。
李朱绶那压着足足火气的低声传来：“诸位……是要乱祭天大典么？”
梁载琛跺脚道：“这……这不合礼！？”
李朱绶挑眉：“哪里不合礼？”
此时一位明王已就正北拜位，正是那襄王朱慈允，看来他是主祭之人。
梁载琛指向朱慈允，手指头都在发抖：“他……他该先就帝位，再……再祭天！”
李朱绶嗤笑：“就帝位跟祭天有什么关系？眼下是祭天，哪里不合礼？”
梁载琛没话说了，祭天向来都有代祭，亲王代祭，再自然不过。想到或许今日只是祭天，立明帝之事该在后面，他心头也缓过来一口气。
可再看看这天堂四周攒动的人头，梁载琛对自己的推断又生怀疑，只是单纯的祭天，为何要招来这么多人？祭天之事怎么也得忙乎个大半天，要在今天立帝，怕是没那个时间，而且地方也不对。立帝该在无涯宫大殿举行，那可是更为隆重之事，怎么也不该当着民人的面。
除开这个疑问，更大的疑问是，李肆呢？李肆怎么没现身？
梁载琛心头乱成一团麻，其他礼科腐儒们也都面面相觑。但他们都不敢喧哗，乱了祭天之礼，从他们所守的“礼”来说，那是比君前失仪更了不得的大罪。
此时祭天已进入到第一阶段，就是迎帝神。“始平之章”高响，朱慈允从圜丘中层走向上层，怀中似乎还抱着一个东西。来到昊天上帝神牌主位前，他将这东西高举，左右展示，官员以及孔尚任这些布衣顿时哗然，那是永历牌位。
乐声中，朱慈允抱着永历牌位，在昊天上帝主位前跪拜，上香，然后三跪九拜，此时站在中层拜位的其余十五位亲王也向神位叩拜。接着朱慈允叩拜四方天帝神位，接着再向供案上的大明历代皇帝牌位叩拜。
第一礼完，接着是第二礼奠玉帛，奏“景平之章”，第三礼进俎，奏“咸平之章”。
第四礼行初献礼，是向诸神献爵，奏“奉平之章”。圜丘下层，一身华丽戎服的侍卫亲军舞动“干戚之舞”，之后乐止，司祝唐孙镐跪读祝文。文毕，朱慈允继续抱着永历牌位，行三跪九拜礼，再到神位前献爵。
第五礼是亚献礼，奏“嘉平之章”，舞“羽龠之舞”。第六礼是行终献礼，奏“永平之章”，再舞“羽龠之舞”。第七礼撤馔，奏“熙平之章”。第八礼送帝神，奏“清平之章”，祭品送燎炉焚烧，朱慈允抱着牌位来到望燎位，奏“太平之章”。
到第九礼望燎，也就看着祭品烧完，奏“佑平之章”，大典结束。
整套流程，原本每礼之间都有间歇，可在内外主持者的调度下，却没有一丝停顿，至少要两个时辰以上的大典，不到一个时辰就结束了，此时午时还没过。
眼见朱慈允还立在圜丘上，众人都知道，事情还没完。梁载琛等人更是怀着希望，虽然这地点不对，但就此立帝登基，目的还是达到了。
跪拜得脑袋发晕的朱慈允深吸一口气，拱手举牌，衮服大袖内侧，贴着一篇写得密密麻麻的文章，那是他的发言稿。
“我大明太祖皇帝，愤蒙古夷狄之治，挥戈而起于草莽，涤荡华夏，砥定帝业，于今已三百四十九年……”
圜丘四周是圆弧状内沿，声波来回反射，远远扩散开，及于整个天坛。十数万人屏息静音，就听着朱慈允那朗朗话语。
朱慈允是在总结大明之治，既褒扬大明延续而下的内仁外刚，称颂大明所凝之华夏骨气，也批评大明历代皇帝失政之处。
接着朱慈允说道，自明中之后，天变时变，大明皇帝未能聆得天听，知时而进，以至于民乱四起，夷狄难平。之后崇祯死国，南明诸帝虽勉力振作，却再难回天。而永历则亡于满清夷狄，更绝华夏道统。
“大明承天命而立，其亡也乃天命所定，功过自有后人论。我等朱明宗室，奉永历之位，在此为明祭天，将天命奉还上帝！我华夏天命将由何者而续，自有上帝择贤授之。”
朱慈允这一句话出口，原本寂静的天坛，更被一层沉冷之气紧紧罩住，梁载琛等儒士，连带孔尚任都是脸色灰白，揪着胸口喘着粗气，像是听到了天地崩塌之声。
他们都没有想到，这场祭天，竟是直接禅位！
不，不是禅位。历代王朝，都以承天命而自居，禅位是将天命交给继任之君。譬如当年汉室禅让曹魏，曹魏禅让晋，乃至五代时一直延续到宋的禅让之制，那都是转交天命。
可现在朱慈允以十六位前明亲王之尊，奉永历之牌位，代表朱明正朔，对朱明之治盖棺论定，宣称还回天命。还告诉大家，谁再接这天命，跟我们朱明无关，我们朱明……已经亡了！已经完成历史的使命，彻底成为历史了！
这是什么事？
这是绝位……
没错，绝位，不是禅位。朱慈允这一番话说得很明白，自此之后，再无朱明。
虽然这听起来像是废话，永历已被杀了五十多年，朱明本就亡了五十多年。但朱明依旧还有人心，这是道统，朱明还有诸多宗室后裔，这是法统。朱明留着诸多的种子，四处散落着，还有复苏而起的可能。
汤右曾咳嗽不止，那是他在极力压住兴奋的笑意，史贻直也长出了一口气，心中暗道，李天王，真是操弄人心的好手段！
孔尚任此时脑子一片空白，大明……没了？就这么没了？
梁载琛更是脑子煮开了一锅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来这么一出？不是立明么？怎么皇帝还没立，就先绝于历史了？史无前例啊，不合礼啊！
可他没办法叫嚷，这确实没有前例，但却并非不合礼。因为在场这十六位亲王，就代表了朱明的血脉，还以永历牌位代祭上天，这前明的法统就在他们身上，他们有权对朱明法统作出处置。
原本梁载琛等人就等着他们做出处置，不管是就帝位也好，还是禅让也好，不管什么说法，从法理上都由他们而定。
可现在，朱慈允代言这一帮宗室，直接将朱明所受的天命还给上天，朱明就此彻底亡国，这是从法理上断绝了日后任何企图复明的可能。
不仅如此……
一边的范晋，连带于汉翼，乃至场中负责警戒的方堂恒，甚至远在天坛外的陈举，都露出了释然的笑容。所有黑衣卫、侍卫亲军，黄埔讲武学堂的学员，连带各军官兵们，也都面露微笑。
咱们英华，也不会从朱明手里去接天命了。现在朱明将天命还给了老天，咱们自己去取！
“现奉永历牌位入大明祖祠，永历之号，绝于七十一年，自此我朱明皇祠将固位而封……”
众人还心驰神摇中，朱慈允一声长呼，永历牌位归入书案，与朱明历代皇帝牌位并立，十五位亲王来到上层，与朱慈允一同跪拜。
满清纪元，康熙五十六年，英华纪元第三年，永历纪元在郑克爽那延续到了三十七年，又在英华治下重续，延长为七十一年。但这一续，仅仅只为划下正式的句号，自此之后，朱明将彻底沦为历史。
“果然啊，妹妹，你这公主还真是当不成了。”
严三娘对神色怔忪的朱雨悠这么说着，后者就觉这番处置真是难以理解，事前怎么也难想到，英华诸多人喊着立明，结果得来的是宣称朱明彻底没了。
“可接下来呢？接下来该怎么做？天王……要怎么接这天命？”
朱雨悠反而担心起来，如何得天命，这就关系到法统的问题。李肆立国，以英为号，这国是承华夏道统，但李肆的君王法统该从何而来呢？如果是朱明禅位，法统就可从朱明那来，现在径直让朱明称亡，绝位之檄里又不提英华，而是说上天自授，李肆该怎么去拿？
“四哥哥来了！哎呀，还贴了假胡子！”
关蒄眼尖，第一时间发现了，严三娘跟安九秀都是扑哧一笑。
“什么假胡子，那还是我帮着修剪的呢，不过夕夕在一边捣蛋，只好留个光下巴。”
严三娘唠叨着，关蒄却撅起了嘴，显然是懊恼这段时间没好好缠住自己的四哥哥。
“可惜……盘姐姐没在这，她应该来看着这一幕的。”
安九秀另有感慨，朱雨悠神思却又恍惚了。一身素白孝服，头戴纱网巾的李肆，正从大中门奏出。一现身就引来十数万人高声呼喊。
“天王！”
“万岁！”
看着这个素白身影一步步走向圜丘，朱雨悠心说，这称呼，该是很快就要变了，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第四百三十七章 华夏要何君
朱明已绝，不仅由朱慈允那一番话道出，也由十六位亲王迎入朱明皇祠的永历牌位，固祠封位而一锤定音，朱明谢位诏书还将传檄天下，将朱明历史永远凝聚在这一天。
梁载琛等老儒怆然泪下，捶胸俯首，孔尚任等心绪还辗转在朱明和满清之间的旧儒彷徨空虚，两眼迷茫，而屈明洪屈承朔父子等新儒则是喘息难抑，心热不已。
那素白身影正稳稳行来，所掀起的万岁呼喊之声，不仅在其他人心中激荡着，也卷动着这些三贤派文人的思绪，他们也意识到，随着这身影而来的，将是一个全新的时代。
朱明将天命还回上天了，李天王要怎么去取？
不要禅让之位，李天王要怎么得位？
华夏历史，也不是没有这般帝王法统空白之时。例如秦汉之际，汉得天下，也不是从秦手里得来的，例如明得天下，也不是靠元帝禅让的。
汉高祖刘邦在汜水之阳聚诸侯，虽有诸侯劝进，其实也是自取天命。朱元璋之帝王法统，也不是从明王那禅来的，而是群臣上表，以“明”为号，取了明王所聚道统，当作自己帝王法统。
现在李肆要怎么得这天命，要怎么立自己的法统，上述两例显然都学不了。儒士们都很迷惑，屈家父子等新儒激动的是，不是禅位，也不是粗暴而直接地自立，还不是如明那般，聚白莲教所挟人心为法统，这就意味着李肆这帝王，将跟以前的帝王大不一样，如他们自为新儒一般。
李肆行至圜丘，踏上中层，就定拜位。当人们的视线焦点从李肆转向圜丘时，才发现圜丘上层已作了一番清理。一圈牌位环伺而立，五方神位没有了，中间的昊天上帝神位，也变作了一块高耸而立的无字木牌。
乐声再起，又是“始平之章”，李肆登上圜丘，焚香立定，清亮嗓音一起，乐声减小，就听得他的话语在整个天堂回荡。
“三皇五帝，夏商周，始皇汉高……”
他嘴里说着，众人恍悟，这一圈牌位，竟是从上古三代，一直沿袭而下的华夏历代帝王。
“至明太祖，我华夏何止三千年，乃有五千年之泱泱生息，跻立于寰宇。虽五胡乱华，蒙元肆虐，以至满清入关，华夏仍在！历代君王，续我华夏，功盖千秋，万古追忆……”
乐声再起，李肆向这一圈君王牌位三跪九拜，这不是在祭天，而是在祭历代帝王。
“不合礼……不合……”
梁载琛嘴歪眼斜，抚着胸口，指着台上的李肆，就想喊叫出声。太不合礼！三皇五帝竟然下了神位，跟历代君王在一起，而中央神位竟然不是昊天上帝，而是无名之位，这是什么意思？更过分的是，你李肆凭什么祭历代帝王？
“拜！”
他没机会喊出声，仪卫高声呼喊，如涟漪一般，由内圈的禁卫、侍卫传到红衣将士，传到蓝衣内卫，再传到最外层的灰衣巡警。
官员们都跪下了，一层层的人潮如倒伏麦浪，也跪下了，民人们虽不知就里，但官兵的呼喝却不敢违逆。而拜下之后，李肆那悠悠话语再在心中嚼着，竟也觉出了一丝肃然，这是在拜历代的皇帝呢。
梁载琛被两个充当仪卫的禁卫压了下去，再难开口，就跟着天堂这十数万人一般，向圜丘上那历代君王牌位跪拜而下。
再起身时，人们就觉像是整个人也淡淡洗礼过一番，心中已存清灵。
“上古三代，以圣而王天下，王择贤而治天下……”
接着李肆说到了三代之治，上古三代，尧舜禹，君圣臣贤，人人安居乐业，万民各取所需，淳淳然而自乐。
“三代何以大治？不过是人心清灵！人心何以清灵？德自在人心。人德自在，天道既显，道德一体，人人圣贤。”
“三代之下，秦行郡县，天下脂膏归于一，亿兆之动束于一，天下苦一久矣！”
接着李肆就说到了秦始皇，他这句话，屈家父子等新儒都下意识地点头，这不仅是三贤的共识，甚至是晚明诸多文人的共识，就连梁载琛等老儒都不由自主地慨叹一声。
“黄顾王三贤有论，君王乃天下大害，得一之君王，一言决亿民生死，一念定社稷安危，怎能不是大害！？”
李肆这话激起一片抽气声，屈家父子等新儒更是激动难止，说得对啊！三贤不就是这般认为么？以一治天下之君王，天下也就系于君王于一身，身家国一体，方有华夏这千年来来回回的动荡难安。
“我华夏自秦而下，虽有强汉盛唐，繁宋朗明，国祚延三百年，可民人相安之时，从不过百年！天命轮转间，生灵涂炭，满目疮痍，更任夷狄入华夏，毁我衣冠，秽我人心，这得一之君，怎能不是大害！？”
到此时，以三贤派为核心的读书人，都觉李肆竟然是完全站在他们一边了，但是……
对华夏历史的总结，在李肆之前，就已有了很多定论。段宏时和李肆所看透的儒法之锢，文人们自己也有所认知，他们将问题归结为郡县制，归结为独揽权柄的君王，从某个层面上看，这两种观点是一致的。
区别在于，黄顾王为代表的晚明文人，提出的解决方案是复封建，废郡县，行井田，同时虚君，靠学校，也就是熟读圣贤书的儒士治政，以德治天下。
这当然不是李肆要说的，所以下方范晋、刘兴纯、苏文采、彭先仲和李朱绶等心腹一党，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他们虽未懂得透彻，可跟着李肆这几年下来，行事种种，都很清楚。
李肆是不可能走上那条路的，他劈出了一条新路。
“但我华夏，亿兆之民，万里之疆，又何能无王而治？士农工商，贵贱贫富，又有何人能听得众民言，看得众民生息，为众民谋福？故我华夏，无君不立！”
这话现在说来，似乎是多此一举，即便是三贤派，也没有激进到不要帝王。但这话已是在为李肆的帝王法统打地基，更是为着日后段宏时所料的形势筑起防波堤，甚至是在为更远的未来，当社会开始剧烈荡动时，留下一道人心和法理上的阻拦索。
新儒们脸色黯淡下来，在他们心中，原本代表天下人的权力是他们的，是读圣贤书人的，在他们的理想里，君王只是国体，只是承天命的花瓶，是旧儒所尊之“君父”，是道德的象征。该是他们代表天下人治天下，现在李肆竟然径直伸手来拿。他们想要虚君，李肆却是在说“实君”。
“我华夏再起，这君就不能再是握一之君！不再是受天下人奉养之君，而该如上古三代得道之君！”
这一句话道出，所有人屏息以待，不仅在期待李肆到底是要将这君王改造成什么样子，也在等待，李肆要怎样以此来接天命。
“上古三代之君，与内，得天道而福泽万民，与外，挥刀戈而辟疆逐虏。天道时进，君治随进。君视民如手足，视国为公廷。民非君子，无奉养之责，臣非君奴，唯忠国事。君国非一体，天下非一家，社稷非一姓……”
随着李肆朗朗话语而出，道道无形狂澜在所有人心中激荡着，即便是乡下草民，不是太听得懂，可“君国非一体，天下非一家”这话却是再明白不过，顿时就觉天地混淆，脑子一片糊涂。
“这说的是什么意思？这天下……不再跟皇上姓了？”
“是啊，咱们这英华，是不是也不由天王做主了？”
“哪跟哪啊，我瞧着吧，天王的意思，好像是……他要当了皇帝，不再是什么都说了算，就有点像……像是主着一家事的老爷子那般。”
民人嘀嘀咕咕着，读书人则已被震慑得说不出话来，旧儒固然是不堪这番冲击，新儒则更是纠结。他们想要虚君，可李肆却是在矮君，削君。李肆所言之君，不再是君父，不再与一国同体，也不再背一国之德，而是实实在在，要行治权。
可他们却难以责难李肆这番言论，圣贤所言之上古三代圣君，就是这般“贤德”，不以天下奉己，视一国为公，奉公而治，才有后世所追的三代之治。
屈明洪深呼吸，低声向正失神的儿子和同僚道：“这难道不是好事？我等不再是臣子，而是臣僚！三贤之愿，虽不能复封建井田，兴学校治政，却是能掌得相僚之权，与君共治天下！”
众人都是恍然，没错，这矮下来的君王，要治天下，终究还是得与读书人分权。既已不是君父，既已非君国一体，读书人与君王的关系，自然也就从原本的上下关系，变成了主僚关系，也就如上古三代的圣君贤臣一般，自有他们的一番作为。
李肆将他的华夏之君抛了出来，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这样的君王，又该怎样接下朱明交回的天命？
接着李肆却没有谈这个问题，而是谈起了满清窃占华夏的种种恶行，话题再发散，谈到了当今寰宇，万国林立，天道显于机巧者纷繁难述。各国逐天道而各成一势，华夏不再是过去那泱泱傲视诸国的中央王朝。前有荷兰人占台湾，后有罗刹蚕食北疆，西面准噶尔也动荡不安，欧人正满地球乱跑，开疆辟地，华夏危机四伏，并非满清一个大敌。
这番言论，若是在江南讲，十数万人里，准有一半人不以为然，若是在北京讲，估计大多数人都要轰然发笑，可在这广东，民人却自有一番见识，没见过洋人，洋玩意见得不少。很多人心中想的只是天王太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咱们英华自己不也日新月异，自成一势了么。
“而今新世，续道统，兴华夏，我李肆所言的君王，你们要不要！？”
之后李肆高声问着，禁卫和侍卫亲军高声呼应，接着是官员，再是民人，十数万人，一个“要”字，喊得半空云散，大地震颤。
“我李肆……”
终于到这一步了，额头已热意难当的李肆心中暗道。

第四百三十八章 皇英君宪
李肆深呼吸，让自己中气更足，吐字更清晰。
“我李肆在此，祭告上天，愿接天命，负华夏再起之责！”
全场一片静寂，不少人都吞起了唾沫，就是如此么？李天王，就此要取那天命了？
李肆的声音继续回荡着。
“我李肆，与万民相约，让我华夏之人，勤劳即能得富贵，善良即可行天下。我李肆，与万民相约，让我华夏，人人安居乐业，家家得享太平。我李肆，与万民相约，让这华夏脱五德轮回之宿命，得百世安宁……”
“我李肆，与百官相约，君臣相敬，求贤得贤。我李肆，与将士相约，为国而战，求义得义。我李肆，与士林相约，学为所用，求仁得仁。我李肆，与农人相约，税古而止，求安得安。我李肆，与工商相约，正道广开，求利得利。”
“我李肆，与天下人相约，忠孝仁悌，并行不悖。我李肆，与男女老幼、父母妻儿相约，幼有所养，孤有所恤，老有所倚，万家成国，国利万家。”
这一番李肆之约，听得众人神智摇曳，古往今来，真有这样的君王么？即便只是言语，怕也是史无前例。
李肆之约还没完，他再度拔高声调，说出了此番相约最重要的内容。
“我李肆，与万民相约，以剑守国，以命付国。持天道而决天下不平，持天道而扶仁义，持天道而绝恶兴善，三代之治，即便不在李肆手中而现，也必将在我子孙手中而现。”
余音缭绕中，李肆环视四方，语调无比坚决。
“尔等……愿与我李肆立此约否！？”
如潮的呼喊，就只有一个“愿”字。人心只有上天知，此刻天堂这十数万民众、军士、官员们，都是一脸涨红，扯着嗓门地高声齐呼。到底心中有几分真心，无人知晓。李肆这番立约，也不是发选票来一人一票。
虽只是一个姿态，一个过场，实质就与群臣劝进没什么两样，直白说，这就是挟民意而上位，但诸多细节，包括遣词用句，包括祭祀历代帝王，包括取天命的逻辑，都是奔着浑圆无懈而去的。
被忠心之部属提醒，李肆意识到了自己要称帝的话，法统到底能不能经得起时势大潮冲击的难题。华夏自古以来就是君王传承，这一点是没错的，他并不担心自己在位，乃至子孙在位时，一百年内，英华会闹起“共和革命”。
但没有共和革命，却并不意味着没有社会动荡，没有对帝王法统的质疑。若是自朱明手中禅位，拿到传统的华夏帝王传承。是不是能容纳日后必然会崛起的资产阶级思想浪潮？启蒙运动正在欧洲酝酿，英华要引领华夏而起，也必然要走向跟欧洲全面接触的地步，思想交融也是必然的。说不定在他有生之年，治下就有若干心怀共和思想的党派崛起，要责问他这领着古老传承的君王，法统是不是适合未来的华夏。
现在是要虚君的三贤党，未来民智广开，必然还有一波波问责君权的思潮，他不能给自己先埋下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引爆的定时炸弹。所以自己矮君，再以民约接天命，这跟为日后思潮变动，对君权的再度审视留下了接口。
眼见到了最关键处，李肆正要说出那句台词，民人们却沸腾了。
“天王，登基！登基！登基！”
呼喊扩散开，很快聚成比前两次呼喊还热烈的浪潮。
直到李肆伸展双臂，下方兵士们齐声喊着肃静，这浪潮才渐渐平息下来。
“我李肆……以民约承天命，就此帝位！”
乐声再度高响，混着众人的欢呼，十数万都恍若置身云间，感觉份外不真实。
梁载琛此时才出透一口气，终于将一句“不合礼！”叫了出来，可在这欢呼的狂澜中，哪还有人听到。
还是有人听到了，和他同病相怜的孔尚任一声长叹：“当年汉高祖接天命，虽有诸侯劝进，可说辞却是‘若便于天下之民，当得行之’，这难道不是汉高祖与天下人相约么？如今这李天王，不过是将此约细细道来，以此承天命，更合圣贤之义啊。”
梁载琛默然了，他还能说什么，原本想着是立明，结果明没了，然后李肆当场祭华夏历代君王，再与万民相约，接下朱明还回去的天命，这一番首尾，即便是他这腐儒，也难挑剔大节。
此刻李肆已经下台，欢呼还在持续，再上台时，欢呼声更为热烈，李肆已不再是一身素白，而是玄色龙袍，旒帘冕冠，在圜丘上伸展双臂，龙袍上却是双身绞缠之龙，而非以前的五爪龙。
既然李肆变了这华夏之君的定位，这些仪制，自然也不必再一板一眼照着原本的来了。每朝新君，本就在这仪制上有自己的添改，这时礼科那帮腐儒也再无心力喊什么不合礼了。
李肆展臂，龙袍大袖挥洒，仪卫再度高喊：“拜！”
欢呼中止，诸臣、众民纷纷拜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这一声落定，李天王成为历史，李肆登基，就此成为皇帝，一位回归了上古三代圣王定位的皇帝。
“朕……”
李肆扬臂，示意众人平身，十数万人，黑压压遮蔽视野的跪拜，原本他还没觉得什么，以前在战场上见的人比这还多。可现在一声更改后的自称，却让他感觉到了明显的不同。
虽说不再是君父，可君王之尊，却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消解掉的啊。
李肆这般感慨着，如此自称，还真是难以适应。
他朗声道：“朕与天下人之约，非随意口舌，此约将供奉于此，上天看着朕在践约，尔等万民也能以此比照，看朕是不是在践约，天命即是人心，上天能授得朕天命，也能收回这天命，就如尔等万民之心……”
他捧起一幅文卷，再道：“此约，名为《皇英君宪》，乃我皇英不移之祖训，非独朕遵行，朕之子孙，也必得奉行不悖，否则……天谴之，民弃之，天命当绝于皇英！”
即便是梁载琛这样的腐儒，看向李肆的目光也生起一股面君的凛然，孔尚任也再度长叹一声，心说以约接下天命，如此帝王法统，还真是史无前例的稳固，更直追三代之圣。李肆那番约定，当然只是粉饰，但只要行得一些善政，治下能稳，这帝王就如铁铸一般，不管是怀念朱明之辈，还是心向满清之人，都难以撼动。
黄绫包裹的文卷置放在无字的上天主位下，“始平之章”再度奏响，现在是李肆以大英皇帝的身份，再一次祭天。
就在这一天，也就是大明永历七十一年，满清康熙五十六年，十月初十，李肆登基，国号依旧为英。
李肆称帝，一番准备很早就开始进行了，包括找前明十六位亲王。只是孔尚任一来，让李肆不得不重新思考帝王法统问题，以至于《皇英君宪》的推出，比计划中的提前了许多。原本李肆是想称帝之后，梳理好了自己的君权结构，再水到渠成地推出这份《皇英君宪》，以此确立自己的帝王法统，重新定位君权。而现在为了安抚自身人心，不得不提前以此大宪来立约，拿下天命，获得君王法统。
让李肆意外的是，这份君宪不仅确立了自己的君王法统，还拉拢了三贤党等新儒，甚至一些旧儒也心思安定，在后续的朝政筹备工作里没有添什么乱。作了一番了解后，李肆才明白，原来这些人把他关于《君宪》等同于“祖训”的话听了进去，有此祖训，在他们看来，李肆这君王，当真是要学宋时皇帝，即便不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也是矮其帝王之尊，克制自己的皇权。
称帝之后，诸项事务繁杂，即便有所准备，李肆也是四脚朝天，皇帝仪礼规制，内外廷结构，政务处置流程，文武官制、地方官制，财税调整，如山一般涌来。诸多事项又不能直接抄明清之治，李肆只好熬夜加班，竟觉日子苦得跟赶稿的打工仔一般，都没能顾得上跟老婆亲热。
纳朱雨悠之事也被拖了下来，她作为李肆的文书，更是被指使得团团转。之前的哀苦心思在忙碌中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谋划一国的新鲜感和成就感。
一连几天，李肆都跟着朱雨悠在肆草堂忙碌，直到一群高髻华服的宫装丽人出现，将埋头抄文书，忙得额头生火的朱雨悠拉出来，她才醒悟自己还有一摊更重要的事要面对。
“雨悠妹妹，你的园子，是要叫雨园呢还是悠园？”
严三娘微微笑着问道，然后朝自己那已经成了皇帝的丈夫投去嗔怪的一眼。不让人家朱雨悠回家待嫁，就把人家一直押在身边当劳力使，你还当是以前在李庄那般用人啊？
“这这……是不是有言官在说小女子妇人干政？”
朱雨悠很快代入了身份，手足无措地说着，可似乎角度有些不对。
这时候李肆才醒过神来，抬头一看，抽了口凉气。
仙女们下凡来了呢，还是一窝，严三娘、关蒄，还有大腹便便的安九秀都是一身少见的宫装，饰坠环佩叮当，配着或明丽，或婉约，或绮艳的容颜，原本的疲劳骤然消散。
捻捻自己的小胡子，李肆起身，拉住这个，搂住那个，两眼发光，蠢蠢欲动。
“四哥哥……今儿晚上不准再睡在肆草堂了。”
关蒄抱着李肆的胳膊撒娇，她这话的潜台词可非一般人所料，神算姑娘正想炫耀她的神通局又有了什么业绩。
“关蒄，你四哥哥现在可不一般了，注意称呼哦。”
安九秀插了一嘴，关蒄碧玉眼瞳一瞪，愣愣地点着头，摆出不知道要作万福还是要跪拜的姿势道：“是喔，该喊万岁爷了……”
李肆和严三娘同时扑哧一笑，李肆一巴掌拍上关蒄的小屁股。恍惚间，时光似乎又回到了五年多以前，这丫头抱着长矛，也冲到凤田村外，跟着村民一同阻止流民劫掠时的情形。那时李肆可是一顿好揍，抽得关蒄哭了一整天。
“我可活不了一万岁，也不是什么爷，就是你们的男人而已……”
李肆揽过三个媳妇，在一边的朱雨悠满面通红，想要退开，却觉太显形迹，正无措间，却被严三娘伸手拉了过来，在李肆身边站了一角。
朱雨悠就盯着自己的脚尖，听李肆继续说道：“而你们呢，就是我的婆娘，不分大小，尊卑，贵贱，我会一视同仁地疼爱你们，为你们挡风遮雨。”
严三娘眼波流动，伸手抚住李肆那已经累得有些削瘦的脸颊说：“陛下啊，你已经革了君王的命，现在又要来革男人的命么？”

第四百三十九章 无尽的舞台
李肆还真有心搞个大被同眠，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可接着的事情让他意识到，皇权的法理雕琢因他一言而决，但要落到实处，还得跟臣下们进行漫长的斗争和磨合。
那个腐儒老头梁载琛又找来了，此人虽满心想着扶朱明，但如今英朝砥定，他却没有忿然离朝，而是继续粘着李肆，似乎本心就是扶着皇权，无所谓明、清或者英。李肆没有踢飞他，想着即便是腐儒，在他所设计的天下舆图中也该有一席之地，就让他任了礼部侍郎，继续领着一班腐儒，为本朝效力。
梁载琛是来发杂音的，他对李肆所起的年号不满，说年号不仅俗，而且有人用过。
果然，腐儒也是有用处的，起码人家是古书通读，学问满腹。听这腐儒老头一说，李肆也觉得自己年号起得不对。
原本他起了个“天宪”的年号，寄意为“天道授宪”，同时在一般人看来，又有“口含天宪”的味道，很是威武，嗯嗯。
他起了这年号，老师段宏时正在埋头为他登基准备一份大礼，没工夫过目，其他人又畏他威严，觉得他该是自有深意，没有异议。
梁载琛说，这“天宪”一词，最早出自《后汉书宦者传论》，说“手握王爵，口含天宪，非复掖廷永巷之职”，是讽刺人的话，大家说到天宪，就是“口含”，这怎么能用来当大英年号呢？而且，安南朝也有人用过，还是一个反贼拥立傀儡之王时用了这年号，怎么也不能把他们用过的捡来。
李肆不得不痛感自己这伪劣秀才没文化，厚起脸皮问梁载琛，年号到底该怎么取。梁载琛却说陛下先出寄意，然后臣子们从经义古典上寻得合适之号。
“我英朝持天道，求上古三代圣治，叫……圣道如何？”
李肆回过神来，可不能让这班腐儒去操弄，直接说出了另一个构想，但底气却很是不足，这“圣道”似乎有点……拿他前世的话说，有点小白了吧。
却不想梁载琛摇头晃脑道：“《庄子&#183;天道》曰，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陛下所言君王之道，乃天道与帝道相谐，遂成圣道，好，好！”
李肆表情呆滞，好，好个马屁……自己随便一想，这老头就能引经据典，说得浑圆，果然是一张草纸都有它的价值。
勉力撑开一丝笑容，李肆道：“你们礼部再查核一番，若是没别人用过，我以后就叫……圣道皇帝了。”
这话出口，旁边一人嗓门打着颤地道：“陛下失言，臣不敢不记，请陛下自尊。”
嘿……这么快就有人犯贱，不，进谏了？
转头看去，却是外记注官，估计刚刚从私塾里拔出来，还一脸当年范晋范秀才的酸气。
既然是皇帝，就得有起居注官，但李肆削了皇权，这记注官就有了内外之分。内记注记录李肆私事，隶属中廷。外记注则在正式场合记录李肆的言行，属于外廷。礼部侍郎觐见李肆，讨论国务，外记注官自然在场。
起居注记载皇帝一言一行，主要是为了编撰国史，因此间接有监督作用。此刻这个外记注官听到李肆自称“我”而不是“朕”，觉得不合礼法，乍着胆子提醒了一句，一边说还一边在本本上写了一句：“十月十八，上见礼部侍郎梁载琛，失言称我……”
开战了啊，李肆怒火升腾。
“谁说要一直朕朕的？宋明时也不是随时都朕朕的吧？只要不是朝会大典，这称呼何须讲究？这一条，抽了！”
李肆也学起了满清皇帝，要随意抽改起居注，记注官打着哆嗦抱着本本摇头：“臣不奉诏！”
眼见李肆额头暴起青筋，梁载琛阴恻恻来了一句：“陛下与臣议年号，即便是朝会大典，也不能再比此时正式，陛下自该至公心，正帝尊……”
这话是说，既然是讨论年号这么严肃的事，你就该把自己完全代入到皇帝的角色里，自称“朕”，否则名不正言不顺。
李肆沉默，心说跟这帮腐儒较真就是自找罪受。
换了笑颜，李肆道：“梁卿此言极是，朕……记下了。”
接着他看向那记注官，笑意更是盈盈：“刚才是朕无心之过，卿当照实记来。”
外记注官不哆嗦了，眼角升起泪光，“陛下纳谏之心诚诚，日月可昭。”
本是坐着的，这一感动，跟着梁载琛一同拜下了，拜过之后，还在本本上刷刷写下一行字：“陛下闻过即改，正君心以待国是……”
目送这两个腐儒告退，李肆的嘴角骤然垮下，你们要君圣臣贤，我就演给你们看吧，反正政治人物该如何表演，前世他看得太多了。
若是一般的华夏帝王，整个人生都在这个狭小的舞台上演出，可他李肆却不是，这仅仅只是一处舞台。
“陛下，大中门外已聚了上万民众，按陛下之前所言，该是出面的时候了。”
一个年轻人在身侧轻声道，李肆呼了口气，从天王到皇帝，看起来只是一步，变化却是天翻地覆，现在他的日程已经排得满满的，竟没有多少自在时间了。
昨日被老婆们提醒，朱雨悠已经回了家，现在身边人是这个杨适。老李庄人，二十多岁，老实憨厚，在白城书院读了几年，学问不深，但做事细致勤勉。被李肆委任为内廷司谕，其实就是随身助理，主要工作是跟中廷交接李肆的事务流程。
“格桑，走！”
李肆起身，招呼着内廷司阙格桑顿珠。
“陛下稍等，还得去找龙大哥安排护卫呢！”
这个依旧一身藏服的康巴汉子高声嚷嚷着，还没多少把李肆当什么博格达汗看待的尊崇，可就是这语气才让李肆感觉熟悉，嘴角又泛起欣慰的微笑。
李肆称帝，安保体系就有了一番大调理。内廷司阙是随身宿卫，由格桑顿珠统领，人数也就五六十人，其中还包括一半女卫，负责李肆和媳妇们的随身安保。担负主要护卫职责的是中廷的禁卫，由龙高山任禁卫统领，负责李肆出行的安保。
“别那么麻烦，招呼他跟上就好。”
李肆一边由侍女伺候着穿上朝服龙袍一边说着，再戴上翼善冠，出了肆草堂，跨上马车就叫走，后面龙高山和格桑顿珠急急策马跟上，沿着无涯宫侧道，片刻后就到了大中门。
天坛自祭天大典后，除了连接大中门的大道和中间那一圈外，其他地方都对外开放。偌大广场上，人来人往，朝着天堂正中那无字“天牌”叩首。让人们如此恭敬的，除了这上天之位外，还有上面供奉着的《皇英君宪》。
这份君宪的内容已经通过报纸，向英华治下所有民人传播，看着里面的内容，人们都觉恍若置身梦中。从古至今，没有哪个皇帝会这么细致、这么郑重地向天下人许诺，还宣称若是做不到，他这皇帝，连带他的子孙，都随时准备着下台。
仅仅只是这样的许诺，就足以牢牢地吸聚人心。而随着这份君宪还一同颁布了一系列法令，将之前李肆身为英华天王时的《英华民宪》、《英华商宪》进行了汇总整合，包括简削之后的《皇英刑律》，仅仅是这些法令，就足以让各界民人，乃至读书人满心称颂。在他们看来，靠着这些法令，以及李肆在天王府时期的一系列仁政，就足以保证李肆的治政，朝着他的许诺稳稳前行。
所以这广场上恭敬行礼的，什么人色都有，甚至有不少一队队而来的蒙学学童。
除了拜天拜约的，还有不少聚在大中门下，这些都是朴实民人。什么稻米、鸡蛋、蔬菜瓜果和手工品堆在那些立得笔直的侍卫亲军身前，甚至还有人径直朝侍卫亲军身上披他们缝制的衣物，让原本当泥胎菩萨的将士们既是啼笑皆非，又是满心感动，更有一股浓浓的自豪在全身涤荡着。
英华治下，其他地方不论，至少广东一省，这两年来日子已经大变样。工商茂盛，农人负担减轻，文人虽各有心思，往昔的枷锁却消解了。而英华官府在医卫、救济等各方面做的事比满清时期强了若干倍，贪腐虽说不上禁绝，却也不再是朗朗白日下的勾当。已经有人在叫嚷眼下的日子就是盛世，李肆登基为帝，发出如此约定，那十数万人之前在天坛上的呼喊，可是他们真实的心声。
循着往日的传统，来宫门前进献贡物，就是他们表达拥护李肆，拥护新朝之心的行为。
除了献物，民人还聚在此处，想见得天颜，可依着他们的小民心性，又没胆子求见，就只好蹭在这里，希望能凑巧见到李肆出行。
此刻在大中门前，聚了上万民众，害得刚就任侍卫亲军统领一职的孟松江紧张得一脸发白，不仅调了两个整营，一千二百人来守护宫门，还一个劲地向于汉翼求援。再见到一袭明黄身影在十数人的簇拥下上了大中门，更是朝天长叹，心说这半年侍卫亲军统领的差事，多半会要了自己的小命。
“陛下驾到——”
大中门上的侍卫亲军齐声高喊，下方那正嗡嗡喧闹着的上万人顿时平静了，可仅仅只是片刻，再度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李肆朝着民人们挥手，心说自己的舞台满处皆是，民众就是一个，不止是民众。
“下午两点，陛下还要在普仁殿召见新封武官，四点要开御门听政会，晚上七点接见云南、贵州、湖南、江西和福建五省的安抚使和招讨使……”
“明天的行程是东莞和佛山，视察东莞机械和佛山钢铁，还有佛山制造局。途中要在青浦停留，与中书厅、工商署和工商总会一起讨论工商事的政务流程。”
“第三日是先视察黄埔讲武学堂，再启程去新安，准备视察香港海军讲武学堂……”
李肆一边笑着挥手，一边听杨适汇报着日程安排，他的舞台太大，那些腐儒若是以为靠着什么君王礼法就能再造君父，真是有些白日做梦了。
可再想想这些日程，李肆的笑容就僵硬起来，挥手的动作也机械了，这日子，该怎么活……

第四百四十章 没太监，乃圣君
不尽快将这英朝权政结构搭起来，李肆就真没办法活了。
作了几天准备，再花几天分别回应军政工商民各界人心，称帝半月后，李肆终于在普仁殿再度召开御前会议，此次会议被称为“皇英国政大议”，这一次会议调理了英华国政根基，从国政体制上阐述了李肆该怎么兑现《皇英君宪》。
后世史书上说当日秋高气爽，文武百官紧密地团结在以皇帝陛下为核心的大英王朝领导层周围，高举天主道理论和“三代之治”伟大旗帜，全面贯彻落实《皇英国宪》，进一步加强华夏圣道之治的建设，为构建皇帝陛下所描述的大同盛世奠定坚实的制度基础……
回归事实的话，这一天很乱，因为李肆一下烧了三把火。
首先是调理皇帝本人和英朝一国的关系，在《皇英国宪》里，李肆已经承诺，不以一国奉养一君，君国再非一体。原本很多人，甚至三贤党之流都不觉得李肆会在这上面较真。唐太宗还有言“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历代明君也都说过类似的话，可不过都是用袖子遮嘴，免得吃相太难看的姿态而已。
却没想到，李肆是认真的。
首先他就明确，现在国家分内、中、外三廷，内廷为皇室，外廷为国朝，中廷接内外，内廷之事与国政再无关系。这话意味着两点，一是皇室内库和国库将是两个隔绝的体系，皇帝再不能将天下当作一己之私，随意伸手。这点三贤党乃至圣儒党都是欣然接受，需要考虑的是怎么落实。但另一点却意味着，皇帝的私事也跟国家再没关系。
这点读书人都不干了，甚至范晋刘兴纯等心腹嫡系都觉难以接受。大家都说，虽然君国不再一体，可皇帝终究是一国之尊，是这一国的脑袋，一国的脸面，公私也不能这般泾渭分明。皇帝讨老婆，生儿子，都跟帝王传承有关，若是全然隔绝于外，这国体也难稳下去。
然后李肆就说，那好，我让点步，但是皇室奉养，国家也必须承担一些，众人才醒悟过来，原来李肆是在退两步进一步，跟他们谈生意呢。
拿出谈生意的架势来，事情落到实处，这“谈判”就能见到进展了。随后大家达成共识，皇室自然要享受诸多特权，国库还要在各处予以专门补贴，具体一项项确定，皇帝虽不能随意划拉国库银子到内库，但也不能腰包空空。
至于皇室宗亲的待遇，明时宗室的教训犹在眼前，反而是宋时宗室，规模既有控制，宗室又能参与政事，只是不能当阁臣而已，宗亲与国相处比较和谐，大家都同意以宋制为基础进行完善。
再说到嫡位传承，争议就出来了，李肆摆出强硬姿态，宣称绝不由外廷朝臣掺和，惹得不少文臣慷慨陈词，甚至还有人准备在殿上撒泼打滚，好换一顿廷杖。英华新朝的第一顿廷杖，几乎所有文臣都抢着想挨，这可是青史留名之事。
可惜，李肆没给他们机会，板子有，只是用来叉人的，谁拿出一副诤臣的模样来玩肉谏，直接叉出去，取消朝会资格就行了。
华夏的事就是这么扯蛋，李肆还没儿子，众人就开始争了。也不是争该立谁，而是争这事该谁说了算。
在众人喧嚣的反对声浪中品出了“反动势力”的强大，甚至连心腹嫡系都包括在内，李肆只好让托儿李朱绶上台，拿出了早准备好的备选方案，那就是不学北面康麻子那般不立储，在世之时，至少会把太子是谁确定好。
想到李肆还没儿子，此事还不是迫在眉睫，外廷文武觉得时间还长，现在有这阶段性的胜利也就够了，终于不再鼓噪。
之后再说到后妃事，要立谁为后这事，李肆早有定计，众人自然不敢置啄具体人选，只是催促李肆尽快办事。但后妃事却延伸出另一桩大事，那就是……太监。
“宫闱无阉人，恐不合前例……”
即便是之前唾沫星子喷得满天飞的文臣，也都只敢委婉地提醒。李肆从没用过太监，现在称了帝，再不用可不行，到时宫闱男女混杂，成何体统？
“前例？前到哪里的例！？三代圣王有太监吗？朕观历史，周时礼乐崩塌，方有阉人……”
李肆开口就扯三代之治，满嘴腐儒味，众人都无言以对。都知这阉人非善政，可君王宫闱，不用阉人，又怎么保得清白？
“为何要用阉人？就因为历代君王，后宫佳丽三千嘛。朕早说了，朕这皇帝，再非旧日之君王，内廷当俭省如庶常之家。看朕之岳父安老爷子，家中藏娇二十多位，加上随侍女眷上百，没太监不也是管得好好的？”
李肆振振有词地说着，还扯出安金枝来打比方，众人都不自然地咳嗽出声，那是民间不准用阉人嘛，真要随便用，你看你岳父用不用！？
李肆却是没理会他们，情绪越说越昂扬：“阉人断男根，乃伤天害理之事，皇帝贵为天下之尊，却倚此极恶调理家事，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不止如此，古往今来，阉人乱国政不知芸芸几多，朕要兴三代之治，这阉人，朕就是不能用。你们听清楚了，朕……就是不要太监！”
众人面面相觑，思绪凌乱，不要太监，对臣子们来说当然是大好事。太监历来就是皇帝用来制衡朝臣的工具，秦汉唐宋明，代代都有太监乱政。不说其他事，就以不要太监这一事而言，李肆真能做到，那已经超越华夏历代君王，足以称圣了。
可问题是，宫闱到底该怎么管呢？
臣子们喘了一会粗气，都不再多嘴了，反正是你说的不要，到时宫闱出了丑事，咱们可是有言在先的……
李肆沉声道：“朕金口玉言，绝非儿戏，我英华，禁阉人！绝太监！”
瞧着众人只当三分真的脸色，李肆心说，你们就好好看着吧，这太监，我李肆是绝不要的……至于宫闱的管理，我这辈子也不想跟安老丈人比。要将这皇帝改造为圣王之君，就得先从自己宫闱下刀，把自己小弟弟管好，把后宫管好。
为了增强说服力，免得臣子们都觉得自己是在开玩笑，李肆召来内廷总管，让她给朝臣里解释清楚。
内廷总管是位五十多岁的朴实寡妇，也是老刘村的人，叫刘冯氏。穿了一身五品诰命的服饰上殿，瞧着满目朱紫，本有些慌张，可再见到一身龙袍的李肆，顿时平静下来。她是日日都能见着皇帝，还如往常街坊邻里那般随口招呼的，这点阵仗有什么好怕。
听到一殿大老爷们都觉得没有阉人，皇帝宫闱就难保清白，刘冯氏怒了。
“算上后面要进宫的两位娘娘，陛下身边就五位娘娘，再加上她们身边各有的一两个通房大丫头，也不过十来个姑娘。就算日后再多些，能多过一百？这能有什么脏污事？”
“其他女子？其他丫鬟女卫，那都是良家人，到时间了就要出宫许配的。她们跟禁卫，或者是侍卫亲军那些小伙看对了眼，那还是陛下都说好的喜事。”
“嘿，你们都是有家的，三妻四妾的大老爷们，家中没个几十百来号女子，那算是大老爷的家么？大老爷们可用不了阉人，难道也都管不住自家后院？”
听得这总管婆子像是在说普通富贵人家一般地说着皇帝宫闱，众人都觉头疼，有人忍不住出声提醒，只要在皇帝宫闱里，即便就是个小丫鬟，那都是皇帝的女人。
刘冯氏瞪眼：“谁说的！？就算是皇帝，看中了谁，也得讲个章程。陛下早就有言，自家后院如民家，但凡不是跟着娘娘来的身边人，其他女子，一概都是定了契书。她们只是干事来的，可不是卖了身的，自家亲事，另有一番章程，陛下可没当她们是什么秀女，随着性子直接采摘。”
她一脸不忿地摇头慨叹道：“陛下这般圣贤的老爷，你们却总看往脏污处看，还什么满口仁义道德的大臣呢……”
众人啼笑皆非，竟然被一个婆子给数落了。
已任了户部侍郎的屈明洪感慨地道：“臣等是想错了，原来陛下真是不愿再当那受天下奉养之君，连带宫闱，都自降为民家。”
其他臣子也都差不多领悟了，原来李肆是丢掉了君王的宫闱传统，不再是进入后宫的女子，就归属君王所有，只要君王兴致来了，看上眼了，就能招来“临幸”。除开后妃，以及服侍后妃的通房侍女，其他女子全都是来皇宫做工而已。
虽然从结果上说，李肆真是看中了其他女子，也该想如何就如何，但跟天然就属于他李肆所有这身份有区别，因此，李肆这皇帝，身边女人就不多，至少名义上是如此。就如民间一样，可以不靠太监就管束好。
“陛下若能持得此政，当世即可称圣！”
众臣想通了这一层，又一同拜贺。
“朕是圣道皇帝，本就当世而圣……”
李肆毫不脸红地接下如此称誉，就华夏历史而言，没太监，那还真就是圣君。

第四百四十一章 双轨治政，十年还相
禁绝太监，内廷如庶常，腐儒们回过味来，顿时觉得天顶空空荡荡，无所依凭。
自董仲舒尊儒之后，儒教文人一面帮帝王竖起“君权天授”的法统，一面也借着这法统，靠审度帝王家事来把持权柄，毕竟君国一体，天子无私。天子以道德治天下，私德就影响着天下之治，朝臣必然要插手帝王家事。
宋时英宗濮议之争，明时嘉靖大礼仪之争，这是皇帝在跟儒教文人争老爹，虽各有胜败，双方都是大伤元气。明时万历想换太子，也没争过朝臣。帝王的老爹、老婆、儿子等等名分问题，往往就是国政之根。
各派人色都以帝王家事为舞台展开权柄之争，但往往都是朝臣们占了上风。皇权在华夏同族的结构下，总是难敌团结起来的儒教文人，因为他们把持着道德话语权，所以皇帝不得不靠太监、外戚以及反水的朝臣撑腰。直到有异族作后盾的皇权出现，儒教文人才断了脊梁，朝异族皇帝五体投地当奴才，满清皇帝的私事，儒教文人都不敢再发声。
李肆的诉求，看起来跟满清皇帝一样，但手段却大不相同。绝太监一事，事情就不止是宫闱那么简单，没了太监，内廷降格，李肆所言的“不要君父”也落到了实处。不仅腐儒们感觉失了攀住权柄的藤蔓，连屈明洪这样的新儒都觉得，李肆这帝王一矮下来，自己竟然没有了制衡李肆之权的名分出处。
仔细一思量，屈明洪嘶嘶抽凉气，李肆“变君”，初看起来是直追三代之圣，却又蕴着秦始皇都难及之独。不仅是旧儒，他们这些新儒，也从来是以制衡皇权为己任的，如此前景，怎能不让他心惊胆战。
他的恐慌还没扩散开，李肆就燃起了第二把火，李肆说：“还政于相……”
大殿上一片轰然，相是什么？相就是分君权以治天下。君相共治，那是历代儒教文人都梦寐以求的圣贤之政。有了相权，就能制衡皇权。
中廷秘书监的秘书们将一份《国朝政制》的册子发到众人手中，粗粗一看，文臣们心中的那份狂喜消退。这位皇帝陛下果然是不会平白丢出馅饼的。所谓的“相”，并非古时那种替帝王定夺所有国事的宰相，仅仅只是各管一事的执政而已。
李肆称帝后，天王府的架构也随之抬格升位，三厅六科变成了三省六部。原本文臣们还满册子找着类似“内阁”这样的机构，不管是大学士也好，还是执政也好，什么事都不具体管，但什么事都要总管，那才是相嘛，可看到的却是另一番国政架构。
枢密院是管军事的，这个是复宋制，暂且不谈。三省竟然是真三省，不是以前的虚三省，实六部，这就很是稀奇了。说是复古吧，可中书省却管着工商总署、文教总署、医卫总署等等，凡是天王府时期的新兴事务，都划拉到了中书省，这完全是旧瓶装新酒嘛。
中书省和尚书省之分，李肆早有定计。原本天王府的架构就是一套双轨制，现在不过是放大而已。尚书省承担的是安定社会的职责，特别注重对国家落后生产力部分的掌控和照管。而中书省则是面向工商、文教、医卫等新兴事业，也就是先进生产力的部分，工作重点在于扶持和监管。
不止在中央是一套双轨制，现在英华治下的地方也是一套双轨制。广东一省行的是官府下乡体制，而广东之外各省，还只对明清旧制进行削改，重点放在稳定社会上，并没有大力推动官府下乡和工商新制。
行此双轨制也是权宜之计，在中央，新政还不成体系，旧政皇权影子太重，所以只能暂时分开。而在地方，推行新政的人才不足，管控难以到位，也只能新旧并行。
当然，不管是中央还是地方，隔开新旧，让新政能尽量减少牵绊，让广东借新政吸聚周边资源，凝聚出华夏转型的足够动力，双轨制也是必须的。
双轨制毕竟是过渡制度，期间必然会出现很多问题，李肆的关注重点就在这上面。而朝臣们却是没认识到如此深度，就顾着去看各自的职责变化。
各自找到了答案，文臣们都一阵头晕，原本还因自己升了户部侍郎而满心自得的屈明洪也像是泄了气的鱼泡，整个人顿时萎靡下来。
六部虽还在，职责却已面目全非。刑部只管治安捕盗，兵部只管到已改名“卫军”的内卫，以及军备杂事，礼部不说了，已是个庙子，原本职权最重的吏部，却只负责官员档案和福利，沦为一个清水衙门。而屈明洪所在的户部，只管田亩钱粮事以及救灾抚恤一类的厚生事项，工商之事，一根指头都插不了。相反，工部却成了六部中事权最重的一部，除了原本的营造、河工之事，其中的营造从过去只限于皇室和朝廷之事，扩展为治下州县所有大宗土建工程的管理。
大殿上翻书声不绝于耳，大家都在找六部被削掉的那些职权，又划到了哪些部门管，特别是选官、财政和法务事，这可是国政根基。
找到了，选官被归在了文教总署下，因为科举事也被划到了这个总署。财政则是归在计司，这个计司，跟掌管律法的法司，以及负责沟通三省各部署院寺监的通政司，三司直接跟中廷秘书监对接，也就是说，这三司归李肆直接管。
普仁殿里又炸了锅，如此政务架构，在朝臣们看来，用人、工商财税乃至国法都归于李肆本人，而李肆是通过秘书监来掌握国事的，岂不是中廷秘书监成了有实无名的内阁？秘书监人选还是李肆自定，又谈什么还政于相？
“秘书监无红黄之责，而且朕直管三司，不过是我英华初开的权宜之计……”
李肆所说的红黄，是说的贴黄和批红，贴黄是上奏事务由阁臣拟定处理意见，也就是票拟，批红则是皇帝批示最终结果。
这回答大家都还不满意，前明按祖制，太监也没批红之权，可后面的皇帝说有就有了，于是太监代替皇帝批示奏章，就成了明政一大弊端。
“三司之外，各部署事务，由各部署直接贴黄，各省执相批黑。朕之批红，只确认批黑可还是否。而且……十年后，尚书省之事，朕亦不再批红，只保留随时稽查追溯之权。中书和门下两省之事，也当在朕有生之年，还政于相。”
接着李肆这么一说，屈明洪等人就明白了，这确实只是过渡阶段的处置，李肆最终还是想让国政自己运转起来，皇帝只是擎领大纲。
众人还在品味，一个大嗓门响起：“陛下所言，可能立约否！？”
李肆一看，是新任应天府知府巴旭起，这位满清时期的县丞，现在是管着旧日广州府，现今英华行在应天府的地方大员。
有这精神就是好事，李肆笑道：“这本《国朝政制》还是初稿，本就是让你们谏言完善的。朕所言还相之事，也在这书上。待本书修订完毕，就是国朝政务运转之制，并非空口白牙的虚话。”
这一言敲定，新儒屈明洪和旧儒梁载琛也传递着欣喜的眼神，而看着新旧两儒的默契交流，李肆也是微微一笑。
权力肯定是要分解的，难不成他还真要学着满清皇帝，事无巨细，都由他一人而决？英华工商繁茂，日后事务更是千头万绪，又怎么可能全都等着他来处置？
但这分解，就不能是以前那种在磨盘里来来回回折腾的拆分，而是树立法制，让权随法行，所以他要直掌法司，亲自推动法制建设。此外他还要紧握一国财权，时值社会大变革时期，财政稳，一国就稳。
“说是还政于相，其实是还政于法，否则陛下何以直掌法司？这殿上之人，也都算是一时俊杰，竟都没看透陛下这番用心。”
一直埋头于律法之事的史贻直对李肆的用心领悟很深，他现在就任法司使，就觉有一番壮阔天地，等着他去尽情挥洒。
“朝臣们制衡君权，看来是要从之前的君宪，后面的政制上去寻了，日后英华国政会是怎样一番景象，还真是让人心潮澎湃啊。”
史贻直是小看了这殿上之人，从翰林院调出来，出任门下省给事中副使的唐孙镐感慨万千。他所领的给事中负责审核奏章诏书，有封驳之权，但此封驳权比以前的更为细致，重在国政决策的流程监管上，李肆甚至要他负责草拟一部《国朝政律》。
政务机构变革虽有天王府架构打底，并非从头新起，但终究是要全面细化。这是一桩浩大工程，这一天的听政会也只是交代纲要，各部署负责人还要进一步修订规章制度。工作之重，让朝臣们心中沉甸甸的，都没太去注意各部门的主官人选。
人才这一项，李肆还是囊中羞涩。三省六部，以及各司监总署，大佬都是天王府老人，众望所归，没什么大的争议。还因为分权如此细致，各人一摊事都忙不过来，也提不上什么嫉权。官职勋爵之事，还要留待后面解决呢。
中书省分设左右丞，左丞彭先仲，右丞苏文采。尚书省设左右仆射，李朱绶任左仆射，刘兴纯任右仆射。门下省设左右侍中，左侍中汤右曾，右侍中是段宏时拉出来的一个老家伙……杨冲斗。五年前杨冲斗和金启贞在广东搅起的府县风波，还是李肆借势而上的一道门槛。杨冲斗最终还是丢官，被段宏时拉入到以前的青田书院，现在的白城书院，就读书作画，颐养天年。现在时势激荡，段宏时把他劝了出来。
李肆所直掌的三司，昔日的英华银行行长顾希夷转任计司使，史贻直任法司使，通政司使是李灿，原本是默默无闻的天王府文书，因为是老李庄人，被李肆拔了出来。加上秘书监主官，同样是老李庄人的胡松平，以及内廷司谕杨适，李肆的政令一条线全是心腹嫡系。
可没人敢说李肆任人唯亲，新朝砥定，只能多拔亲友来用，不仅是放心，关键是了解。
所以李肆这一称帝，连带往昔亲友，也终于一飞冲天。
三个老丈人入朝就太显眼了，关凤生、安金枝和严敬都没有得官，但未来肯定要封爵以示荣宠，其他亲友就没这层顾忌。田大由得了中书省将作监之职，这个部门相当于李肆前世的“科技部”。林大树得了工部侍郎，主管垦田司；何贵得了兵部侍郎，主管车马司；罗恒得了户部侍郎，主管厚生司；邬亚罗在工商总署任副知事，主管工匠事，他的儿子邬重对做官没兴趣，就埋头水泥、玻璃的窑工技术研究。
其他老李庄人也各有差事，刘兴纯的哥哥刘兴兆任文教总署知事，原本的蔡郎中蔡确则是医卫总署知事。至于其他熟人，则视能力和兴趣，分布在国子监、门下省都察院以及地方官府等部门里，后世所谓“李庄满朝，白城半国”，说的就是这般情形。
审视目前英朝中央官员的背景，李肆嫡系占了一半，科举而上的治下读书人占四分之一，满清官吏占了四分之一，这也是华夏历代王朝开国时的情形，李肆也难违逆这桩“天道”。只能在梳理好国政流程后，让这朝臣格局能渐渐自然平和地演变。
政务结构处置告一段落，众人再将目光转到另一件事上，这就是枢密院，英华军权的调理。
军权是李肆所烧的第三把火，这把火一举起，文臣们又是两眼发晕。

第四百四十二章 北方有佳人，一笑能倾城
第三把火是……皇帝亲自掌军。
这不是废话么，军权历来都是直握在皇帝手里的，历代文臣更是不敢让军权旁落。
可听清了具体的制度设计，朝臣们却觉憋闷不已，以前他们可以透过皇权来把握军权，现在不行了。军权是皇帝手中之物，文臣不能碰。
这把火的实质是，文武分途，各不相干。英朝设枢密院掌军事，虽会设文人副使，但枢密院属官都将是武人。一旦处于战时，另设总帅部，由皇帝亲领总帅，分设大都督或者都督负责战区指挥，统领各军。
这总帅部，听起来像是临时而设，可英华与满清对峙，还不知未来要花多少年才能尽复华夏故土，所谓“临时”，其实就是常设。
英华一朝虽仰仗工商，实质却是以武起家，武功显赫。拔高武人地位，文人早有心理准备。但从制度上分立文武，把军权完全从文人手里夺走，顿觉难以接受。
不止新旧儒，连汤右曾史贻直甚至巴旭起等人都一个声音，自古以来，但凡华夏承平之世，都是以文驭武，若任武人把权，还不知会有何等祸患。
范晋此时以文官身份任枢密副使，正是为压制这种顾虑而作的安抚。他出言反驳道，英华武人，已非旧日武人，英华之军，性质也跟旧日之军不同，要说到学问，英华武人以后都会从学堂里出来，可未必比文人差。
对李肆来说，以文制武是常理，更是前世所处时代的规则。但那时候的文武之分，跟现在的文武之分却并不相同。而且李肆所掌的军权，也非传统意义上的军权。
接着范晋对军制作了详尽解释，文臣们这才恍悟，原来皇帝只直掌羽林鹰扬等军，地方卫军乃至巡警，都不再当是军，依旧纳入传统的文武相制体系中。
李肆总结道：“我英华非寰宇独国，内外相别，军乃国之铁臂，只用于外。外事由朕独掌，所以这军，也只能由朕独裁。于内之治，当如古时，随朕还相权时交出。”
范晋更是拉出了一面大旗：“且不论满清，今世蛮夷环伺四周。我华夏虽有圣贤道教化，然忘战者必危！强军谋国利，王道也！于内与民怀仁而治，于外枕戈待旦，凌敌以霸王之威，这就是我英华内圣外王之道！”
这内圣外王一扯出来，大家也再没话说了，原本英华就是打出来的天下。即便李肆摆出一副以文制武的格局，看范晋摇身一变成了文臣，而黄埔讲武学堂第二期也已经开了，招了大批童生，竟是转文为武，就知道那格局也不是文臣能挤得进去的。
文臣也本就一直挤不进军事，之前的天王府军令厅换个招牌，就成了枢密院，这一把火烧得很是顺畅。
可意外往往来自内部，眼见天色已晚，李肆就准备宣布散会，范晋踌躇再三，终于朝李肆开了口。
“陛下，诸军将士求战心切，不少人正准备上书求北进，北面之事，是否该有个章程？”
李肆哦了一声，心道准是吴崖那小子带头在闹腾。前几日召见他们时，那小子在南洋晒得一身发黑，眼神里满是戾气，让他进黄埔讲武学堂补习一下，还满脸的委屈，当真是个刺头。
“萧将军也写好了平定江南策，前几日本想上呈的，可听陛下的训诫，又拿了回去修改，陛下看……”
接着范晋这话让李肆皱了眉头，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萧胜也都按捺不住了？
范晋说到这，下面的朝臣对视一番，都有了默契，纷纷出列拜道：“陛下当吊民伐罪，北进中原，复我华夏！此乃上顺天意、下应民心之大义！”
不管是新儒旧儒，还是心腹嫡系，这一刻都团结在了一起，朝堂呼声就此显现。大家都觉得，英华治下，不该只有现在这般疆域，怎么也得跟满清划江而治，才有一国正朔的气象。
李肆没说话，就平静地看住这帮朝臣，对他们的想法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待众人拜起后，他才缓缓开口道：“这国非朕一人所有，也非尔等所有，此事不能光听朕和你们的意见，还得问问其他人。”
问谁？
自然是问工商，主管工商总署的知事彭先仲很明确地说，工商总会反对北进。原本湖南云贵江西，乃至半个福建纳入治下，工商总会在广东的本地核心工商就被分薄了话语权，在没有调理出新的工商权制前，英华治下继续扩展，对工商而言，并非好事。
彭先仲大道理说得震天响，可下面的实际情况却是另外一番景象，殿上众人都有所了解。比如说大盐商沈家，就靠着向福建盐商梁家出口粤盐而获利颇巨。英华再拓土，把福建变成治下之地，沈家还怎么赚钱？
在这殿上，彭先仲当然只说面上的话。之前李肆巡视青浦工商总会时，早就明白其中关节。工商总会最怕的还是英华得江南，江南豪商，特别是两淮盐商要并入英华，不仅要冲击英华工商业，手握的金山银海，还要吞了他们的话语权。
这番前景也不是李肆所愿，还不止如此，从英华国政基础上考虑，他也不想现在北进。至少要等到广东新政成熟，外围各省也从旧治并入到新治下，有了足够的消化能力，再去吞食地盘。而江南之地，他还另有一番料理之策，怎么也得三五年才能见效。
就如他最初对打天下的规划一般，得土太急，就得靠旧势力治理，得土越多，旧势力沉淀越重，到时候从地方到朝堂全是旧日皇权时代的读书人，他这英华还谈什么转型。
但他这心声却是不能直接说，只能将工商总会扯出来背黑锅，在这个时刻，文武之臣都是一个立场，他的盟友只有工商。
不，还不止工商，见着众人面露不忿之色，或高声或低语着“恶商无义”、“吝商误国”、“奸商卖国”，李肆觉得也不能把这黑锅全栽到工商身上，只好再扯出一个盟友。
“若朕所料不差，北面满清，年内当有大变，我英华该静观其变，再随需应变……嗯咳，随机应变！”
李肆这神叨叨一句，还是没能抚平人心，你这皇帝虽然很是大能，但还没大能到一语就让北面满清大地震的地步吧。
看着朝臣们一脸狐疑的神色，李肆微微笑道：“北方有佳人，一笑能倾城。”
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是没底。李肆在北面的一番布置，也只是本着一个概率而去的，不可能有十足十的把握。
算算他称帝已有半月，消息怎么也该传到了北面，不知北面康熙是个什么反应，就在称帝的同时，他也对北面发出了指示，也不知康熙是不是会如他所愿……
就在李肆心中嘀咕不定的同时，北京，帽儿胡同，东岳帝君庙里，自号“邬先生”的薛雪正朝身边军情处的人吩咐不停。
“把这信不着痕迹地传进雍王府……”
“去通知叶神医，该动手了，甘凤池，你亲自去，务必办好。”
“咱们也收拾停当，这两日就要见分晓，可不能久呆。”
薛雪这边忙成一团，西面畅春园澹宁居，太监宫女也是忙乱不堪。
偏殿一侧，总管太监魏珠对一个匆匆赶到的宫女低声叱道：“怎的现在才到！？万岁爷唤了好半响了！”
宫女惶恐应道：“小晴知错，现在万岁爷……”
魏珠急声道：“万岁爷又被气犯了心病，想吃红茶，只吃得进你泡的，还不快去！”
那小晴眼角含泪地奔进去，魏珠唉声叹气地自语：“南蛮子可真是不安生，当真是要把咱万岁爷活生生气死么……”
说话间朝南面看去，沉沉夜色，天际像是伏着一头蓄势待起的噬人巨兽，魏珠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赶紧跟着小晴而去。
偏殿寝房里，康熙正斜靠软榻，抚胸闭目，脸色青白，虽有宫揉胸拍背，一口气还是没顺过来。
小晴急急而来，就见书案上摆着几份奏折，眼角正扫到“李肆”、“乱贼”、“绝明”、“称帝”等等字眼，心中也是狂跳。
那些个南蛮子，真是忘恩负义，禽兽不如！
小晴一边张罗着茶水，一边心中骂着。万岁爷这些年下来，东征西讨，安定了天下，还广施仁德，人人都称圣。天底下怎么还会有造反的人呢？造反就造反吧，现在更是蹬鼻子瞪眼，当起皇帝来了。那什么李肆，一个乡野小子，还配当皇帝？真是可笑，他以为他也姓爱新觉罗呀……
这时候康熙才终于缓过一口气，哆嗦着嗓子骂道：“好……好你个李肆！好你个恶贼！”
最初施世骠、满保从福建发来八百里加急，他还不相信，可接着江西湖南方面也传来急报，他终于是信了。
知道那李肆是要称帝的，却没想到这家伙干得这么决绝！直接让朱明当场还了天命，然后搞个什么与民相约，去拿了天命。孔尚任去广东，竟是送给了那李肆一架入云之梯，李肆之英，已与他康熙之清，在这华夏南北分立。
对自己失算的懊恼，对李肆行事的愤怒，夹在一起冲入心口，又让他犯了心病。
喝下小晴泡好的红茶，康熙不耐烦地问：“叶天士呢？怎么还没到！？”
康熙犯病的时候，魏珠就着人去找叶天士了，现在大半个时辰过去，还没见人影。魏珠也急得额头冒汗，正要亲自去查问，一个太监急急冲进来，在屋外园子里惶急地叩首禀报道：“叶天士已不见人影，屋里物品杂乱，炕上还有余温，该是……”
魏珠当时就觉那天际处的巨兽猛然扑到，啃噬住了他整个心口，该是什么？该是跑掉了？为什么跑？叶天士为什么在这时候要跑，就在李肆骤然称帝，气得万岁爷犯病的时候跑？难道是……
那太监话音直传内屋，就听屋子里咣当一声脆响，接着是桌椅翻倒的杂声，再是小晴惶急地叫唤着：“皇上！万岁爷——！”
魏珠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魂魄似乎也透出了头顶，难道是……叶天士，早早就下了毒！？

第四百四十三章 大决心，就在当今！
夜幕下，崇文门的高大城门楼渐渐远去，马车在三合土铺成的路面上狂奔，剧烈的颠簸让车厢内的话语也断断续续。
“未满三月，为何就要我走，还走得如此惶急！？”
叶天士根本就是被甘凤池带人直接从住处绑出来的，到现在还没醒过神来。
“我这一走，岂不是要让皇上和太医心生疑虑，当我是在方子里动了什么手脚？骤然停了我那方子，可是有大麻烦！”
他脑子还泡在医生身份里，这段日子，就是靠着他的药方，康熙才能气血通畅，病情渐渐好转。但康熙一直未如他所要求的那般平心静气休养，原本设想是三月能大略扭转康熙气血亏虚的毛病，实际没个半年不行。现在甘凤池陡然劫走了他，会对康熙的病情造成什么影响，他非常清楚。
甘凤池嘿嘿一笑：“叶先生，这样不好么？还当康熙是咱们皇上？”
他的徒弟叶重楼满脸快意：“要的就是那康熙老儿不敢再用师傅的方子！最好是当师傅在方子里暗埋了未明之毒！”
叶天士瞠目结舌，他不是笨蛋，只是脑子没转过弯，被两人一语点破，顿时恍然。从一开始，天地会找到他，要的就是这番局面，不要他下毒，不要他动什么手脚，只要他尽心为康熙诊治，获得了康熙的信任，再这么一跑，康熙的健康就握在了指掌间。
叶天士颓然无语，叶重楼安慰道：“师傅又没违什么医德，现在不跑，之后康熙身子出什么毛病，太医院还不都得推在师傅身上？看那些太医瞅师傅的恶毒眼神，徒儿这话绝错不了！”
甘凤池也笑道：“是啊，真有什么事，又怪不得叶先生，只能怪那康熙老儿自己的疑心。”
正说话间，后方轰隆隆响起密集的马蹄声，车厢后方一个清脆嗓音响起：“鞑子马队追来了！还挺快的！”
叶天士紧张不已，甘凤池道：“别担心，撑一会就有人接应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车厢后窗钻了出去，对后面那人道：“四娘，我掌灯，你动手。”
马车上本来就挂着风灯，片刻后，车厢后方又点起一盏灯，这灯份外明亮，竟在夜色中射出一道笔直光柱，将后方那群马队当头罩住。马眼在这亮光中一片迷茫，瞬间乱了蹄子，再是蓬蓬几声枪响，人摔马倒，顿时乱成一团。
眼见那上百骑人马不是闪花了眼，就是吓破了胆，在原地打起了圈子，不敢再追，甘凤池称赞道：“四娘，你这枪法，真是没说的！”
四娘嘻嘻一笑：“这可是娘娘，不，师傅亲传的！”
马蹄声又起，却是从前方来的，甘凤池吐了口长气：“咱们黑猫七队，首战告捷！”
四娘摇头：“叶先生还没上船，咱们这一战还没完呢。”
第二天下午清晨，被颠了一整夜的叶天士脚步虚浮地摸出车厢，震惊地发现，马车竟然停在了一处海滩边，波澜微荡的海面上，一条快蛟小船正划浪靠来，更远处的海面，赫然是一条高桅大船。
叶天士还没从自己一夜奔了起码三百里的奇事中清醒，又陷入到受宠若惊的惶恐中，就为了他一人，无数人舍命奔波，如今更有这么大一条船在等着他……
那个叫四娘的娇小少女朝叶天士笑道：“陛下亲口交代过，叶先生是国宝，怎么也不能让叶先生有闪失。”
“陛下……”
叶天士怔了一下，然后才醒悟，这位陛下，可不是紫禁城里的皇帝，而是无涯宫里的皇帝。
朝北望了一眼，叶天士吐出一口气，心道这天下……真是变了。
北京城，雍王府后园禅房里，茹喜看着一叠厚厚报纸，凄然无力地道：“王爷，这天下，真的变了。”
胤禛端正地坐在她对面，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还找来了另一个人陪坐。那个叫常保的粗浑家人杵在胤禛身后，浑身发痒，惶恐不安之极，心想对面不是王爷的格格么？王爷跟格格相处，还要他这个奴才挤在一边……
胤禛道：“别长吁短叹的，就是要你细细说来，到底有怎的变化。”
原本语气很僵硬，可说到后面，一股热切渐渐升腾而起，让他的嗓音也变得含混：“那李肆，到底是行的什么妖法，竟能在这短短几年里崛起。”
他指了指那些报纸，脸色又转为不屑：“这上面的东西，不过是文人手笔，连带什么《皇英君宪》，虽觉新鲜，可内里跟我满洲入中原时，那些儒生在我大军铁蹄前歌功颂德，口称王师的行径没什么区别。”
茹喜张嘴，似乎觉得很难对胤禛解释清楚，这报纸到底跟这个朝廷的邸报小抄有什么不同，只好低低道：“那李肆，争人心确是很有一套。”
胤禛冷哼一声：“人心？人心管什么用？他李肆是靠人心与我大清对敌的么？是靠人心以一敌十，几番挫我朝廷大军的么？昔日我满洲能靠留发不留头杀出人心，他李肆自然也是靠那火枪大炮打出来的人心！”
他有些激动地敲着蔺草地席：“我想知道，他是怎么造出那么多枪炮的？他又是怎么养活那些火器强军的？工商为什么要服他？为什么甘心为他纳那般沉重的课派？他治下民人和儒生为什么没被工商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他握起拳头，有力地凌空锤了一下：“弄明白了这些，我们自然能如法炮制！他治下不过区区一隅，就能有这般动静。我大清还有大半江山，怎么也该比他更有回旋之地！”
果然是我的四爷，也只有四爷，在这样的关头，满心都还想的是这大清天下，就他能当得起这世间第一的真真男儿……
茹喜被胤禛这股坚定气势给感染得热泪盈盈，咬着嘴唇，恨不能扑上前去，抱住他的双腿，向他哭诉自己这几年来的委屈苦楚。
可她已不是当初面对李肆时，那个自作聪明，自恃甚高的女子了。她的自信，已随着她的贞操，被那粗暴而入的火铳一同破碎。现在她很清楚，自己该扮演什么角色。
茹喜缓缓道：“其他的事，贱妾接触不多，前几年一直在琼州僻壤的矿场里，那矿场的运作也有一番新章程，由小及大，王爷所问之事，贱妾还是能说上一些。”
禅房里，茹喜细细述说着，胤禛听得入神，一会皱眉，一会抚额，时而拍掌，时而叫好。
“分片为岗，分岗为人，层层监管，事事落到人头，好！”
“管事的就只管一事，管到极致，每事都拟出细细章程，比照章程办事，虽换人也不乱事，好！”
“管总的靠表单，靠数目随时核查？看来懂算学的还真是人才！”
“凡事只讲事理，不讲人情？那李肆，还真跟我一个性子……”
“能不靠人做好的就绝不用人？能少用人的就少用人？那靠什么？轨道？机械？”
“必须要用人的，用度量衡来回切，这也是事理，我明白！”
在茹喜的述说中，琼州昌江石禄矿的情形也一片片在胤禛的脑海中拼凑出来。偌大矿场，数万人，只有数百监工，就靠着机械、牛马和细致到头皮发麻的章程组织起来，旗人劳工们在这张大网里机械地忙碌着，就像是顺着那石轨拉车的牛马，一刻也停不下来，更没办法自作主张地换方向。
茹喜说得没错，由小及大，从这矿场的操持章程里，就能看出李肆行事的根底。
胤禛心中荡着一丝欣喜，他觉得自己已经看破了李肆的一角。李肆，论实质是个不折不扣的法家之士嘛。编织密密法网，驱策人不得停顿。再想想他的军队也是这般运转，万人如一人，朝廷大军才会连番碰得头破血流。想必他也是这般对待工商的。听说他的工商律条竟然有厚厚几大本，这么细密的梳子下去，工商自然被割得血肉淋漓，却还不敢出声。
悟了这一点，胤禛心跳不已，若是自己能掌住权柄，在这法上下功夫，难道成就还及不上那李肆？
此时茹喜又说到了矿场跟旗人的合约，胤禛品了一阵，又修正了自己的想法。不，不止是法家，看这什么报纸的动静，还有那份惊天动地，史无前例的即位诏书，就能知道，李肆在粉饰人心上也的确很有一套。屈尊许诺，不耻低头，让面上之治光鲜无比，这也是皇阿玛的套路啊。只是那李肆本就是草民出身，更不在意颜面，所以可以做得更绝，这一点，皇阿玛学不了，但我可以学……
思绪扩散开，胤禛再度想到自己跟皇阿玛的分歧。如果皇阿玛能将“满汉一家”这话落到实处，放开手脚用汉人，天下又怎会落到这般局面？若是自己掌权，在满汉事上，就不能有那么多顾忌。满人才学之士实在匮乏，忠心我大清的汉人比比皆是，到时委以重任，那李肆在人才这一事上，怎么也拼不过我大清。
想得兴奋，再一转念，胤禛消沉下来，若是自己掌权……这可能性有多高呢？
心神正恍惚间，戴锦在门外递上一封信：“主子，邬先生传来消息……”
胤禛接过一看，就四个字：“大变在即”，这是什么意思？
疑惑很快得到解答，刚从刑部大牢里出来，顾不得休养就埋头为胤禛四处奔忙的李卫急急抢入禅房，喘着粗气道：“王爷！小人从畅春园打探得消息，皇上，皇上……”
他一口气没喘匀，半天吐不出后话，急得胤禛恨不能一脚踹上他肚子，帮他顺了气。
李卫后半句吐出来，胤禛和茹喜几乎当场跳了起来：“皇上似乎中了谁的暗算，正时醒时迷，太医院已被杀了好几人，现在畅春园已是封园，王公大臣都不得入内！”
胤禛第一反应还是正常的，“皇阿玛到底怎样了？有没有危险？”
李卫却没回答这话，此时禅房里温度骤然转低，不仅李卫，连茹喜都盯住了胤禛，那目光冷中带热，胤禛转念才品了出来，一身热血顿时冲到了头顶。
李卫不敢跟他对视，低声道：“十四阿哥，已经回了西安行辕。”
茹喜的声音更像是从九幽冥府里传来：“李肆料到了，不，就是李肆的手脚，他说的机会，就在眼前……”
沉默，可怕的沉默一直持续着，是胤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或许他是觉得不该将自己的心声直白地向众人表露出来，但不表露，事情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更不知道该怎样把握住机会，所以他只好沉默。
一声高呼打破了沉默，是十三阿哥胤祥，“四哥！大事不好！”
众人都同时暗道，有什么不好，是太好了！
胤祥冲了进来，满脸急切，径直拉住了胤禛的手：“四哥！皇阿玛封园，谁都不见，咱们兄弟怎么也得想办法探到皇阿玛的情况，这事四哥你就得有……”
他眼中精光浮动，也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心绪，吐出的三个字让胤禛心口呼呼喷起了火苗：“……大决心！”

第四百四十四章 一杯红茶别尘世
畅春园门口已是大乱，官轿一排排，无数轿夫仆役缩在远处，就看着一帮往日威严无比的大老爷们被兵丁拦在门口，正捶胸顿足，呼号连天，比妇人还要泼缠。
胤禛胤祥赶到时，正见到老九胤禟和老十胤誐叉腰叱喝着门口的护军营兵丁。胤禟啪的一耳光甩在一个护军校脸上，那老油子抚脸笑道：“九爷打得好！奴才挡了九爷的路，真是该死！可统领大人领着万岁爷的命，给奴才们下了死令，谁都不见。九爷觉着还顺不了心，再打这边？”
胤禛跟这两兄弟向来不对路，还是胤祥凑过去打了招呼，关切地问：“九哥十哥，阿玛到底怎么样？”
胤誐没说话，就指指已是暴跳如雷的胤禟。这九爷一脚踹倒小校，再一口唾沫吐上去，那小校就跟面人似的任他揉搓。周围兵丁埋着脑袋，死死挡着路。胤禟终究没那胆子朝里硬闯，只好挥着手臂高叫道：“隆科多！你这逆臣！你把皇阿玛怎么了！？”
不止是胤禟，甚至连萧永藻、嵩祝和王掞几个大学士都在破口骂着隆科多。隆科多就杵在园子门口，冬帽也歪了，单眼花翎耷拉着，袍服也裂了，肩膀上还挂着一只不知道谁扔的靴子，满脸的水，分不清汗水还是唾沫。
面对如潮的喝骂，本就讷言的隆科多摆出一副请罪的模样，四下拱手，不迭地喊着：“诸公请回，这是皇上的交代！”
见得这番景象，李卫嗯咳一声，胤禛点头前行，常保以蛮力开路，护着他挤到隆科多身前。
“哎哟，王爷，我隆科多敢有什么胆子擅自封园啊，这都是皇上的意思，皇上身子不好，今日谁都不想见……”
见胤禛出现，隆科多一脸为难。雍亲王现在跟他关系已非一般，前两日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竟然把他二儿子从南面捞了回来，若是他开口求自己，这番得罪可大了，只好抢先开口一顿诉苦。
“我说舅舅啊，你办事真是粗了，怎么让那些臭烘烘的兵痞堵在门口呢？这不让那些大臣阁老存了其他心思？皇上本是要清修的，这门口一番闹腾，还怎么静得下来？”
胤禛低低地说着，隆科多一愣，才觉得自己办事是有些粗疏。康熙下令封园，他愣头愣脑就拉出来好几百兵丁堵门，众人见这阵仗，难免怀疑他隆科多的用心。
“赶紧找可信的人，帮皇上递个话出来吧，进一人远远请个安总行吧？”
见隆科多这神色，胤禛心思来回卷滚。皇阿玛该是没什么大事了，可自己的机会呢……
听他的建议，隆科多无奈地叹气，之前魏珠都出来过一趟了，朝臣都不放心。瞧这场景，不放个人进去看看是不行了。
既然皇上还安好，胤禛自然不会想着再进去，他返身朝后面一扫，高声道：“隆科多是在尽职办皇上的差事，大家就不要苛责了。咱们都挂着皇上的情形，隆科多为了安大家的心，也拼着要被皇上怪责，许了可进一人，代大家见见皇上。我胤禛性子直，说话大家也该是不全信的，就看哪位毛遂自荐……”
他这一喊，那些闹腾不已的人都消停了，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没人自告奋勇。大家都看向大学士和领侍卫内大臣马尔赛等人，可这帮人却都觉得身为阁臣，一个人进去太独，眼神间就在来回推揉打太极。
沉寂了好一会，一个沉郁嗓音响起：“张廷玉愿往……”
众人松了口气，这张廷玉本就该守在康熙身边的，却不想康熙遭了事，什么人都不再信，一股脑地赶了出来。眼下他敢去冒险，再合适不过。
眼见隆科多领着张廷玉进了园子，门口顿时平息下来。
远处胤禟冷哼一声，对胤誐道：“咱们四哥现在可是能威风起来了，这么着下去，怕不该要力挽天倾……”
胤誐看看左右，附耳道：“九哥，皇阿玛看来是没事了，可难保这段日子出什么问题，咱们得赶紧跟十四通个气。”
胤禟咬牙道：“可惜八哥被圈了，这时节……怎一个乱字得了！”
胤誐叹气：“还不都是那南蛮字闹的？我看皇阿玛不是遭了什么事，多半就是被那李肆称帝给气的。”
张廷玉去得快，出来得也快，可不仅他脸色狼狈，隆科多也是灰头土脸，甚至额头还能见到明显的红印，自然是被康熙给训斥了。
张廷玉道：“皇上口谕……”
包括胤禛在内，众人都跪下了，就听张廷玉幽幽道：“朕体不适，明日再来请安……”
畅春园门口终于散了，胤禛半颗心松开，半颗心却如铅子一般沉下，再没心思逗留，跟着胤祥匆匆而去，并没注意到，张廷玉跟隆科多还有一番短暂而凝重的交谈。
张廷玉道：“皇上这番处置不妥当……”
张廷玉说的是康熙身边就没一个领侍卫内大臣，乃至内大臣随侍，却是隆科多这个步军统领在带兵宿卫，也不怪今天隆科多遭了这么多大臣唾骂责难。
隆科多苦笑：“皇上就是皇上。”
隆科多难以解释，一直给康熙诊治的叶天士跑了，还有周密的接应，明显就是南面那李肆的手脚。康熙身边那些领侍卫内大臣、内大臣都是八爷党，本就不放心，再来这么一出，康熙更不敢把安全交给他们，而是让他隆科多负责宿卫。
既然康熙这般信任自己，他隆科多也只有背上所有骂名。
张廷玉叹气，脑子里又浮起刚才见康熙时的情形。
他在屋外叩拜请安，好半响才响起康熙的苍老嗓音，骂外面的朝臣是不是巴着他早死，当时吓得他一身是汗。
然后一个宫女现身，说皇上许进，他才终于见到了天颜，当时他的泪水就下来了。康熙满眼血丝，一脸憔悴，竟像是骤然再老了十岁。往日那睥睨天下的雄浑气势消散无影，就是个打着哆嗦，嘴角还不停流诞的糟老头子。
康熙对他还算信任，凝住心神，说自己还能挺得过去，眼下之事，不过是小丑跳梁而已。颁下口谕说，让王公阿哥大臣们，明日再来请安。
他本要告退，可一颗为大清社稷计的赤心拉住了他，斗胆问了一句，是不是要把十四阿哥召回来，然后被康熙捏着砚台砸了过来，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退了出来。
接着就是康熙训斥隆科多办事太露形迹，惹来这么多大臣堵园子，隆科多在屋外咚咚叩头不止，随后他才跟隆科多这一对难兄难弟来到园门。
想到康熙的情形，虽然憔悴，但神智清醒，还有力气丢东西砸人，张廷玉也只能暗叹一声，盼着康熙能尽快好转。自南面李肆反乱后，康熙这两年来气怒不断，换了寻常人，还真是扛不住。
想着大学士李光地近日也是病重，根本无法理事，张廷玉还是心惊肉跳，临走时再问了一声：“当初皇上亲征湖南，那遗诏……”
隆科多打了个寒噤，看向张廷玉，两人视线交接，顿时有了默契。当初就是他们负责去放置遗诏的，康熙还交代说，除了自己，还另有人领了此命。联系上康熙在湖南出事，自己去乾清宫那偷看遗诏内容，彼此撞上过，那么知道康熙之前在遗诏里立下十四阿哥为储君的人，就是他们两人了。
隆科多不以为然地摇头：“遗诏已经烧了，人还在西安，老天爷不会给咱们大清，给皇上开这等玩笑的。”
张廷玉直着眼睛道：“如此最好……”
畅春园，清溪书屋，康熙咳嗽不止，嘴里还道：“上天断不会让朕在这个时候倒下，小晴你就放心吧……”
出了叶天士这事，康熙连澹宁居都不愿再住，就觉得处处危机，所以搬到了这偏僻的清溪书屋。原本的侍卫也都换了，就留了魏珠和小晴这几个可信之人服侍。
小晴含着泪地点头道：“万岁爷怎么会倒下，万岁爷寿与天齐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泡好的红茶端过去，康熙闭了眼睛，正在榻上喘气。风灯的光亮透过玻璃杯，将红茶那琥珀光晕投在脸上，晃得他睁开眼，入眼的骤然是一片血红。
血红……
刹那间，时光仿佛倒转，回到了数年之前，当时他手里也端着一杯红茶，见得了李肆的真面目，当场犯了心病。
红茶……为何后来自己又喜欢上了红茶呢？
这点清醒意识被那片血红遮蔽，康熙猛觉自己被血海吞噬，惊得挥手一抡，当啷一声，茶杯砸在墙上，在小晴的又一声惊呼中，他意识崩裂，整个人又软在了塌上。
“太医！太医！”
小晴先喊，后面抢进来的总管太监魏珠跟着喊，清溪书屋周围顿时忙乱起来。
“皇帝陛下似乎又突然昏迷了，不知道这一次又跟怎样的噩耗相关……”
清溪书屋附近的一间屋子里，宫廷画师马国贤满脸忧容地记下了这么一笔，接着就听到惶急的脚步声朝清溪书屋方向而去，那该是太医院的御医群体出动了。
如果马国贤再能看到书屋里众人的脸色，他的记载就该能再详细一些，从而为后世人研究康熙的真正死因留下更多的材料。
可惜，他不过是个老外，还因为康熙不能理政，一直被丢在畅春园里，哪也不能去，不是住处正好靠近清溪书屋，还听不到这番动静。
书屋里，御医们惊得几乎都要群体晕厥。
“皇上……脉象异于往前，已是弦……弦断之迹！”
御医们不敢隐瞒，这话出口，非但那宫女小晴，连总管太监魏珠也差点晕厥过去。
刚才不好能说话能吃茶的，怎么一下就……
“皇上、皇上怕是……”
“今晚……”
御医们口齿不清地说着，意思却很清楚，皇上怕是过不了今晚。
在场主事的就魏珠一人，他呆了好半响才清醒过来，满眼绝望地四处张望，想找个人来帮他分担一桩绝大难题：现在该怎么办！？
“用药！用药！你们这些御医都是没用的，真有什么不测，你们可都没了好下场！”
他终于有了点灵智，一边压迫着御医，催促他们拿出死马当活马医的劲头来，一边疯狂转着脑子，现在该怎么办……
不必等到他来决定怎么办，隆科多急急来了，宿卫四周的全是他手下护军营的兵，有什么异动，也只有他知道。
冲进屋内，见着一帮御医就跟无头苍蝇似的乱撞着，魏珠跟个白痴似地两眼盯着天花板，御塌下还跪在一个该是吓傻了的宫女，而塌上的康熙，胸口像是已没了起伏，隆科多两眼发直，脚下踉跄，径直摔了个五体投地。

第四百四十五章 宁搏错，勿放过
“那叶天士的方子就不该停用……”
“现在用？来不及了！”
“怎么不该停用？我看是停晚了！”
御医们的低语变成高音，将隆科多和魏珠狂乱飘飞的魂魄拉了回来。
“就是那叶天士的方子藏了未明之毒！”
御医们统一了意见，这些人并非庸才，已经知道康熙骤然犯病的原因，那就是停了叶天士的方子。可这时候再用，康熙病情不一定会有起色，救不回来的话，他们可是逃不了继续给康熙用毒的罪名。
“不管怎么着，先让皇上清醒过来！？”
隆科多比魏珠还要惊恐，魏珠视野没那么开，隆科多可是明白康熙骤然驾崩，对天下到底意味着什么。康熙连遗诏都没留下，这大清就要分崩离析了么？
就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隆科多满脑子就想着赶紧让康熙醒转，至少留个交代也好。
“用大剂人参加附子，当能让皇上清醒，但……”
御医们涕泪交加地摇头，现在是老天爷在收康熙的命，真要照隆科多所言，只让康熙能清醒，那就是他们亲手在收康熙的命。
隆科多跟魏珠对视一眼，看到的都是难以忍受的煎熬之苦。
“找找……找诸位相爷来决断！”
魏珠终于回复了一些神智，找到了推卸责任的门路，隆科多也是一拍额头，该死，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自己怎么就想着全担下责任？
嘱咐魏珠盯着御医继续想办法延着康熙的命，隆科多奔出清溪书屋，就准备召心腹去急传诸位大学士。
此时已是夜深，出得门来，夜风一吹，一身汗粘在身上，冰凉之气透骨入髓，隆科多打了个寒噤，整个人猛然清醒过来，一个念头从心底深处翻腾出来，又如一把火，再次将全身灼得滚烫。
“皇上今晚崩了，这天下该谁人来接？”
这原本不是个问题，早前康熙亲征湖南时，已经留过遗诏，定下了十四皇子胤禵为皇储，隆科多亲眼看到过。
可那遗诏已经烧了，胤禵也远在西安，即便朝堂众臣都知道康熙属意胤禵，可这名分终究没公开定下来。
召来大学士的话，肯定是要定皇储之位的，即便胤禵远在西安，他们多半也要依循康熙生前之愿，拥胤禵上位，在胤禵赶回之前，京城怕是要乱成一锅粥。
不，大学士们不一定会拥胤禵上位……
隆科多想得深了，马齐、萧永藻等人是八爷党，王掞是废太子党，嵩祝是墙头草，李光地重病，肯定是赶不来，但他也是八爷党。而那些领侍卫内大臣，比如马尔赛，更是八爷党。这么算下来，已被贬为庶人的胤禩竟然还真有可能咸鱼翻身，被大臣们拥戴上位！至于之前康熙对他的责罚，他们上下嘴皮一碰，完全可以说成是对胤禩的爱护和关照。
为什么要那个虚伪矫饰的老八上位？为什么我隆科多在这事上就没插手的资格？
就是这个念头，让隆科多浑身发烫，觉得另有一个选择，一扇通向另一处广阔天地的门横在自己身前。
可我不过是个步军统领，九门提督，即便刚刚被皇上授了理藩院尚书，却不过勉强蹭了点朝堂的边。在那些中堂相爷们的眼里，根本就上不了台面。此事我要是插手，不就是历史书上说的那些……矫诏夺朝的权臣么？权臣……历来都是没好下场的吧。
隆科多心火呼呼烧着，这一丝顾虑却还挡在他的欲念之前，让他目光变幻不定，脚步也停了下来。
就在他心念进退之间，一个部下急急上前禀报：“大人，雍王爷遣人传信……”
雍亲王！四阿哥！
心中的顾虑喀喇裂开一线，他接过书信，翻开一看，就草草几行字：“我阿玛身子但有反复，万望告之，胤禛心切，大恩当肝胆相剖与报。”
这一行字，搁在往常，那就是谋逆之词，可也就是胤禛这几乎孤注一掷，直白心语的文字，隆科多心中残存的顾虑顿时如薄薄一张纸，在轰然高升的烈焰中焚为灰烬。
这一夜，这大清的龙椅，到底该谁来坐，可是由我隆科多一言而决的！
焰光就在隆科多的眼瞳中翻腾着，他沉声吩咐道：“整个园子，连带清溪书屋，给我严严封住，没我的命令，一只猫儿也不能进出！”
接着他转向那送信的部下：“四爷的人还在么？让他赶紧回去通报四爷……”
隆科多一个字一个字地咬道：“大变在即！刻不容缓！”
就选四爷了！不但之前四爷对自己有恩，在这剧变关口，只有四爷察觉到了，只有四爷有这般决心向自己伸手，对自己允诺，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在隆科多的心里，胤禛真有神机妙算，竟算准了今夜就是那天地转换的一夜。
可实际情形却非如此，当李卫和常保策马从畅春园急奔回雍王府，将隆科多的口信带到时，胤禛浑身发软，当时就瘫在了地上。他眼神恍惚，就盯着远处也瞠目结舌的茹喜，心说自己这舍命一搏，竟然还真中了的。
原本胤禛是没这般决绝的，傍晚回到王府，闷闷不乐，还是茹喜找上门来，诧异地问他怎么又回来了。
胤禛对这女子心绪十分复杂，烦躁地说皇上身子还稳着，那李肆这番是料错了。
茹喜却瞪眼叫道：“那李肆可能是料错了时间，但怎么也不会料错事情！他早早就说过，要王爷笼络好隆科多，还给王爷送回了他的儿子，帮王爷从他那讨来一个绝大人情。现在皇上身边就隆科多一人，不正是那李肆所说的机会！？如此机会，宁搏错，勿放过！”
这话让胤禛顿时如梦初醒，隆科多！现在康熙身边就隆科多一个外臣，真有什么意外，什么事都由隆科多一言而决，如此机会，那李肆竟然早早就料到了，真是……
此时也顾不上是什么未来之祸了，如茹喜所说，这可是眼前之福。他心一横，牙一咬，写了那封许愿书信，让李卫和常保去畅春园投给隆科多。
这一封信马上就见了效，李卫常保带回来的，竟然是如此消息……
“现在别去找十三爷了，免得走漏消息，等到了地头，在御前再召十三爷，名正言顺……”
胤禛缓过气来，下意识地还要招老搭档十三，茹喜却提醒了这么一句，让他禁不住细细看了看茹喜，这女子也真不是非常人物。
茹喜百感交集地流泪跪拜道：“茹喜在此祝四爷……马到功成……”
胤禛点头：“若真是功成，我也绝不吝赏你的功劳。”
李卫在一边催促，常保更是挎上了一把家传宝刀，自家主子已经搏了，他这个奴才也得有舍命之心。
看着胤禛在家人簇拥下匆匆而去的背影，茹喜软在地上，喃喃自语：“茹喜要的可不是什么赏功……”
从隆科多传讯，到胤禛打马而来，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深夜的京城没有被这小小马队的疾驰给惊醒，还陷在沉沉的昏睡中，浑然不觉，这大清即将被这一阵马蹄声变了天。
京城西面某处宅子里，另一个老人似乎听到了这阵马蹄声，他艰辛地喘息着，浑浊的眼珠勉力转动，嘴里吐着模糊不清的字句。家人附耳过去，只听到“外臣……一人……不合制……速召……”
家人只是家人，终究没听懂自家老爷在说什么，似乎感应到了畅春园清溪书屋另一人正忽明忽灭的生机，这老人呼吸更为急促，却始终难以成言，急得他一把抓住家人，眼珠凸起。
“皇上……皇上……”
老人张口呼喊，家人却只能听到这两字，接着那手就颓然无力地软下，瞳孔骤然定住，然后缓缓失焦。
康熙五十六年十月二十八日丑时，理学名臣，熙朝重臣，被康熙皇帝称呼为“吾友”的李光地病逝京宅，享年七十五岁。但在后世清国史书上，他的忌日却被往后挪了三天。
胤禛带着李卫常保奔入畅春园，又在隆科多的陪同下进了清溪书屋，见到榻上的康熙，泪流满面地跪下来，还低声问道：“今日可是二十八日？”
一边的魏珠见隆科多没带进来大学士，却只带进来胤禛，惊得浑身僵直，他已经明白了两人的用心，再听胤禛这一问，更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胤禛一边流泪，一边扯着魏珠的衣袍低声道：“公公对我阿玛的忠心，我胤禛绝不敢忘，有我胤禛一日，就有公公一日……”
魏珠正不知该如何回应，隆科多朝他皱眉点头，整个人顿时也清灵了。他这总管太监本就无权过问朝政，如今皇上危在旦夕，新君之事，他也就只能随波逐流了，毕竟他的权力只来自塌上还有半口气的康熙。
“必须要让皇阿玛醒来！”
听了御医的病情汇报，胤禛挥袖拂去泪水，因极度惊恐和紧张而涣散的心志也集聚起来。
眼下皇阿玛身边就他一个儿子，就算皇阿玛属意十四，十四也赶不回来了，国不可一日无君，皇阿玛醒来，只能将位置传给他，所以必须要让皇阿玛醒来，立下遗诏。
“大剂人参附子！？为什么……”
胤禛本想咆哮说为什么不用，最后关头收了口，他转眼看向隆科多和魏珠，目光森冷，这话他不能出口，但这两人却能定夺。
被胤禛这一盯，隆科多和魏珠心中一寒，他们明白了，这就是投名状。让康熙用这药，神智虽然能恢复，药效过后，人却是死定了。这罪名胤禛不能担，他们两人却必须担。他们在胤禛身上下注，胤禛也要他们以未来相搏，那一刻，两人就在感慨，他们可真是选了位心志如铁的好主子啊……

第四百四十六章 康熙真没有五十七
此时还能退么？不能了，两人也是牙一咬，心一横，对御医下了命令。
“还有一人，最好召来……”
御医张罗药汤时，隆科多想到了一个纰漏。
“张廷玉……除我之外，他也可能知道皇上亲征前留下的遗诏内容。”
此时的隆科多，对上胤禛，已没了胤禛是因他而立的居功之心，反而觉得自己有些危险，抬出张廷玉时，怀着的竟然是进一步邀功之心。
亲征前留下的遗诏？
胤禛不及细想之前那遗诏说的是什么，只关心等会该拿到什么遗诏，径直吩咐道：“速速密召……不，以皇上密旨传来，绝不可走漏消息！由他来拟旨更好！”
如今箭在弦上，张廷玉不过一区区学士，小小侍郎，还该好揉捏。如果换作是领侍卫内大臣以及大学士之类的重臣，他也未必有那个胆量用。
片刻后，由那个叫小晴的宫女给康熙灌下药汤，最后一口时，康熙就咳咳喷汤，有了神智。
“皇阿玛！”
众人全都跪下了，胤禛更是膝行而上，悲声凑到床前呼道。
被这一声渗人心肺的呼喊拉起了意识，康熙勉力睁眼，看到的是飘曳不定的色彩。
“我……我怎么了，这是要死了吗？”
人参附子的药效在全身流转，让他渐渐有了力气，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五脏六腑剧烈的疼痛，心口更是寒冷如冰。
“不，我不想死……我还有太多的事情没作完，老天……老天是绝不会让我死的！”
这个念头将他的意识撑住，没被那剧烈疼痛碾散。
但就那混沌如海中迷流的光影中，一张扭曲狰狞的脸凑了过来，还夹杂着变调的声音，隐隐像是老四在说话。
胤禛急切地问：“皇阿玛，天下事，您要怎么定！？儿子就在身前，就儿子一个人侯着……”
“天下”、“儿子”、“一个人”等词语，让康熙凝起了心神，眼瞳也聚焦而起。果然是胤禛，他怎么会一个人来了？大学士呢？诸臣呢？其他儿子呢？
依稀见着胤禛身后只有魏珠和隆科多两人跪着，再没其他人，康熙明白了，一股燥热在胸口蛮横地冲撞着，那是他难以抑制的怒意，还有无比惊慌的畏惧。难道斧声烛影那种事也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不，这怎么可以！？
胤禛，你是来要这位置的吧……
天下是要给十四的，给你老四，别想！先不说你本就没有做皇帝的资质，现在你是在干什么？你这是要矫诏篡立！能让你这个无君无父无耻无德之人来坐这大清龙椅！？
我还没有死，我现在也死不了！
一腔的话就在肚子里转着，可全身剧烈的疼痛却让康熙说不出半句话。康熙目呲欲裂，勉力举手，指着胤禛，嘴里只道：“你……你……”
胤禛本被自己老子吃人一般的目光盯得惶恐难安，可瞧着康熙这番景象，很早之前，发怒踹自己时不慎跌倒，被自己扶住时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皇阿玛……早就不是那个英明神武，威慑天下的圣明君王了，他马上就要死了，他不死，这大清江山还不知要被带到怎样的深渊之下。
为了我大清的未来，皇阿玛，你眼中的愤怒，骂意，我胤禛都受下了……你，安心地去吧。
胤禛面上惶然，目光却已坚定，他迎着康熙的手指，重重拜倒：“皇阿玛，儿子怎么当得起这天下，还望皇阿玛收回成命！”
康熙继续朝他抖着手指：“你……你……”
胤禛再拜：“请皇阿玛收回成命！”
后面隆科多高声道：“雍王爷，此乃危难之际，皇上已传位给王爷，王爷就受下吧！”
魏珠号啕大哭道：“皇上选的主子，定能当得起这大清的江山！”
听到这两人的高喊，康熙就觉那一股气似乎撕裂了胸腔，将自己的内脏暴露于外，他痛苦地高声哀嚎，呼声传遍了整个清溪书屋。
“皇上半夜呼号，声状凄厉，不知有何大变……”
清溪书屋远处，马国贤也被这呼声惊醒，赶紧在自己的日记里写下这一笔。他一身是汗，就抱着自己的十字架，默诵祷告着他的主。
当哀嚎声平息时，张廷玉也来到了清溪书屋，见到榻上已被黄绫蒙住脸面的康熙，一颗心如琉璃杯落地，碎成不知多少片。
“皇上已经……大行了……”
魏珠边哭边用脑袋砸着地，康熙临死前的惨嚎让他魂魄还没收摄齐全。
“国不可一日无君！张廷玉，皇上驾崩前，指了四阿哥继位，我和魏珠亲眼所见，召你来就是赶紧拟定遗诏！”
胤禛恍恍惚惚，没有言语，隆科多却知道，正事还着落在自己身上，一刻都不能松懈。
“遗……遗诏？不是有……”
张廷玉还没从这剧变中清醒过来，下意识地就要说之前不是有遗诏么？新君不是十四阿哥么？
可话没出口，就被胤禛咚咚叩拜的声音打散了念头，此时他才骤然醒觉，雍王怎么在这里！？
他瞪圆了眼睛，看向隆科多，后者坚决地点点头，一股恶寒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几乎当场就要喊出声，这是矫诏篡位！这是谋逆！
“衡臣啊，我们孔圣之徒，也有大小仁之分，为得大仁，有些小仁，必须舍弃……”
话没出口，昔日李光地跟他说过的话语又在脑子里回荡。
张廷玉痛苦地闭眼，再度睁眼时，整个人也清灵了。
“我这就去拟遗诏，另外，大学士和诸位阿哥得赶紧召来，否则难消不谐之音。”
果然是文臣，明白人心之重，既然已经拿到名分，就得把其他人赶紧召来，免得大家说胤禛和隆科多等人勾结，垄断御前才得了位。
清溪书屋再度忙乱，可人影憧憧间，却罩着一层诡异的阴霾，令人不寒而栗。
“禁绝四周，那帮御医，还有魏珠之外的其他太监，全都押到一处看管……”
“漏了其他人么？再想想……”
屋外，隆科多忙着去四面布置，胤禛跟李卫常保也在商议着，隆科多将一批可信心腹交了出来，由胤禛直领，要将清溪书屋这片区域密密掌住。
漏了谁呢？
悲伤、坚决、负罪和不安，等等剧烈情绪在胤禛脑子里来回撞着，让他思绪有些迟钝，就觉得还少了个人。
停着康熙“遗体”的屋子里，一个娇小身影从床榻后面冒了出来，看着被蒙上黄绫的康熙，泪水如断线珍珠，一个劲地往下掉。
“皇上啊……您怎么就去了呢，您不是对小晴说过，您还要把小晴指给一个阿哥，再等着小晴给您添个孙子吗。小晴本就是你从塞外捡回来的，身世不知，来去不明，如今您去了，小晴我又该怎么办啊……”
小晴低低胡言乱语着，泪水溅在黄绫上，刚才她听得康熙再活不过今晚，就瘫在地上，被御医拖到床脚，再没人注意。之后康熙哀嚎，更是惊得晕迷，此刻才缓过了气。
泪珠一滴滴落下，那黄绫却又有了微微起伏，让小晴杏眼圆瞪。
“皇上没死！皇上没死，得让大家赶紧知道……”
小晴一跳而起，急急冲了出去。
竟然漏了这么关键一个人！
见着这宫女冲出来，胤禛等人大惊失色。
“皇上……皇上……”
小晴一边朝胤禛跑来，一边叫着。
“皇上还没……还没……”
脚下急，心中更急，一句话总是吐不完。
可这话却让胤禛李卫常保三人如雷轰顶，还没什么？还没死！？
李卫常保两人满眼惊恐地看向胤禛，时间似乎停滞了，胤禛眼神里每一个细小情绪，就像是写在额头上的大字，让两人清晰可见。
先是震惊，再是懊丧，接着是极度的惶恐不安，最后沉淀为坚定。
不等胤禛开口，已经悟透的常保迈步上前，铿锵拔刀。
寒光骤闪，刀刃掠上那娇小身子，花盆头带着吊缀，拔起大半颗脑袋凌空飞出。
身首瞬间分家，前仆之势还没消去，眼见这宫女就要撞进胤禛怀里，李卫闪身拦住。
软软身躯扑在李卫腰间，脖子上只剩小半片后脑勺，红白相杂的剖面还隐隐冒着热气，下颌连在脖子上，半截牙圈里，一截舌头还在弹着，似乎想将那没说出的两字吐出来。
即便是李卫这般狠人，胸腹也翻滚不定，一把将这无头尸身推开，看向常保，满眼憎恶，心说这家伙下手真不知轻重。
宫女的大半截脑袋还在地上跳着，常保嘿嘿一笑，舌头舔上刀口，后面胤禛看得也眉头直抽。
人是杀了，可里面那个人呢……
李卫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王爷，大学士和阿哥们最多半个时辰就要到了。”
胤禛昂首望天，淡淡道：“常保，你进去看看，看……这宫女对我皇阿玛的遗体作了什么。”
话里“遗体”二字咬得清楚，常保愣愣应了一声，抬脚就走，却被胤禛斥住：“刀丢下，你想干什么呢！？”
常保空手进了屋，胤禛和李卫盯着他背影的目光，就像是在看着一把刀。
康熙还没死，他隐隐又有了意识，但却再动不得手脚。感觉到自己脸上罩着一层绫布，他想高呼，想挣扎，想告诉大家，他没有死，是他的四儿子谋逆篡位！
可一切努力，都只变作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让脸上的绫布微微起伏。
依稀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他的气息更为急促，绫布也动得更剧烈。
然后……然后是黑暗渐渐降临，无数破碎场面在脑子里闪过。
“洱海昆池道路难，捷书夜半到长安，未矜干羽三苗格，乍喜征输六诏宽。天末远收金马隘，军中新解铁衣寒。回思几载焦劳意，此日方同万国欢。”
这是康熙二十年，大军攻陷昆明时自己所作的御诗。吴三桂之国尽灭，和三藩十来年的争战终于告一段落，华夏旧地再回他爱新觉罗&#183;玄烨之手。
“万里扶桑早挂弓，水犀军指岛门空。来庭岂为修文德，柔远初非赎武功。牙帐受降秋色外，羽林奏捷月明中。海隔久念苍生困，耕凿从今九壤同。”
这是康熙二十二年，施琅收复台湾后，他怀着喜悦之心做的御诗。孤悬海外之郑逆终于被剿灭，他治下之大清，汉人之地已河海宴清。
“胡人铁骑屡窥边，跃马雁门前。黄尘滚滚阴山外，遍胡笳、蔽日狼烟。冲折旗车鼓角，纷披甲胄兵鞬。踌躇魏武冁挥鞭，勒石记燕然。疆宁圉靖承平日，指京华、高奏凯旋。弘业延传百世，懋功嗣响千年。”
这是康熙三十六年，塞外草原，锦旗招展，大军如潮而进，他因打败噶尔丹而长吐一口气，就在马上所作的御诗。
平三藩，收台湾，败噶尔丹，这是他的武功，而他倡儒兴文，大清也在这华夏稳稳扎根。几代君臣苦心经营，他宽仁而治，臣子持贤而佐，清廉之臣辈出，历代未有。康熙五十二年的万寿大礼，更是砥定他历代未有的盛世治名。
可就在这万寿大礼之后，那色彩艳丽的记忆碎片骤然黯淡下来，他的治世也就此转头向下。
所有碎片都带着一根黑线，黑线的尽头，是一尊立在天地之间的巨像，而在那巨像之后，却是另一些艳丽碎片，那该是他继续坐享盛世太平的历史，可就因为这尊巨像的阻隔，那些碎片，彻底变成梦幻。
“李……李肆！”
康熙的意识在狂呼着，我不该是这般下场，我不该死，我是大清的圣君！
那巨像轰然笑了，有如神明一般地下达了宣判。
“爱新觉罗&#183;玄烨，你的生命，就此终结，你的历史，也到此为止。跟着你一起终结的，还有遮蔽整个华夏的满清之治，未来的天下，将是一番你绝难明白的景象。”
“你的罪状，即将受到审判，而你的子孙，也将一个个跟在你的后面，架上地府的刀碾高台……”
在巨像的轰鸣话语中，康熙的意识化为飞灰，再无痕迹。
看着出屋的常保神色恍惚，手还在无意识地抽动，李卫嗯咳一声问道：“皇上……如何？”
常保瞪眼：“皇上自然是……是早就去了。”
胤禛再度跪倒，泪流满面。
寅时尾，大学士、诸位阿哥等人聚齐，就在御前，张廷玉展开诏书，沉声念着：“从来帝王之治天下，未尝不以敬天法祖为首务。敬天法祖之实在柔远能迩、休养苍生，共四海之利为利、一天下之心为心……”
看着榻上被黄绫盖住的康熙面容，如铅铁一般毫无动静，马齐、嵩祝、萧永藻等大学士，以及诸位阿哥心神摇曳，还没从这极度不现实的状况中摆脱出来。而十三阿哥胤祥则偷偷看了一眼也正跪着聆听遗诏的胤禛，见他一脸泪痕，神色却依稀平静，心中不由一个大跳。
“雍亲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舆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张廷玉念到最后一段，满屋静寂，然后就听胤禛一声嘶嚎：“皇阿玛，这般苦重的担子，您怎么就交给儿臣了啊，皇阿玛……”
张廷玉和隆科多一左一右，将胤禛扶起来，然后跪下高声道：“新皇已立，诸臣叩拜！”
九十等阿哥还软在地上发楞，其他阿哥跟着大学士已经茫然而机械地拜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声响起，虽然还有些杂乱无章，却像是定海神针，稳稳立在了胤禛心中。他竭力提振作精神，稳了稳哭腔，想说点什么，可眼角扫到塌上，黄绫下还露着康熙的一截下巴，心神一晃，再难站住，顺势扑在床边，再度拉开了嗓子：“皇阿玛……您怎么就去了啊……”

第四百四十七章 雍容的雍，正统的正
“民勇当大兴！湖南两度大战，民勇比官兵顶用！还省朝廷钱粮，我……朕掌政头一件大事，就是汰撤绿营，分遣得力大臣在毗邻南蛮各省办民勇，南蛮势大，此乃当务之急！”
“选能臣！像是岳超龙那种得力军将，就该大用！可惜他陷于朝堂党争，被逼到南蛮去了，这种荒唐事以后再不能在朕手中重演！”
“清弊政！十三啊，我们兄弟前些日子在户部所见多遇，触目惊心！这大清已是窟窿满身，从地方到朝堂，全趴在社稷身上吸血！往日不能行的快意之事，现在一桩桩都得挥洒开！”
“更要紧一事，就是学南蛮，兴工商！此事不必忌讳，昔日赵武灵王能胡服骑射，今日我大清也能师夷自强！火枪、大炮，阿玛……皇考时的忌讳，咱们就得破开！”
十月二十九晨，紫禁城满城四挂白绫，乾清宫正殿更被素白绫蓬挡住，这是康熙停灵之处。乾清宫东暖阁，胤禛正跟十三弟允祥讨论着今日临时朝会的话题。
按旧制，新君要守灵九九八十一日，不能处理国政。张廷玉拟旨时，将这个时间缩短到三九二十七日。但在胤禛看来，他这个新君，近一月都不能掌政，这是绝不可接受的。所以张廷玉出了个主意，将御门听政搬到乾清宫东暖阁，守灵的同时就办理政务，两全其美。
康熙的后事怎么办，有礼部在，只要他胤禛点出几位大臣掌总就好，现在胤禛的心思，已经飞在了云颠，就紧紧看着南面的李肆。
跟神采飞扬的胤禛不同，允祥有些不安，小意地提醒了一句：“皇上，王公、朝堂，还有诸位兄弟……”
胤禛挥手，不以为意地道：“朕大义在手，皇权在握，些许跳梁小丑，还能翻腾出什么花样？”
想想胤禛上位，大家都没什么言语，允祥再没多想，心思也转到了怎么整顿国政，对付南面李肆这桩生死大事上。
眼见快到朝会时辰，新任乾清宫总管太监苏培盛在门外禀报道：“茹喜格格在乾清门侯着请安……”
茹喜……那个助他登上龙椅的小女子……
胤禛眉头一挑，心说这一日惊涛骇浪，竟把这个人忘了。此女不仅知他夺位底细，还是南面李肆安插在他身边的细作，怎么也不能留下！就该如常保一般，暗中处置掉。
正要向李卫递眼神，忽然想到，前日自己行前还郑重许诺，真要得位，绝不会亏待她，自己怎么能言而无信？心头一软，他冷声道：“今儿事忙，着她在王府侯着，自有赏赐。”
胤禛心想，朕是好男儿，说过的话绝不会忘。就连那常保，都允了赐家人富贵，怎么也不会罔负一个小女子。到时候把她遣回南面就好，瞧她一脸哀楚，想来心中也念着那李肆……
茹喜之事不过细细小节，胤禛很快转到另一件事，他问李卫：“那邬先生……”
李卫叩拜而下：“臣办事不力，昨日从畅春园出来，就求协戴锦，着粘杆处拿人。稍后戴锦报说，那里已是人去屋空。”
胤禛恨恨地道：“那邬先生插这么一手，自然早算好了后路，也罢，和李肆之战也非这些小节，且饶了他的狗命！”
“皇上，时辰已到，先出朝会吧……”
允祥在旁催促着，又将一份文书递给胤禛。上面写的正是刚才兄弟俩议定的国政大略。
胤禛拢在龙袍袖子里，一边走一边朝允祥笑道：“十三啊，也就咱们兄弟齐心，没外人之处，就别念着什么皇上不皇上了，不听你叫四哥，朕心中不舒坦。”
允祥拉下半个身位，低低笑道：“四哥成了皇上，皇上就是四哥，皇上又何必在意称呼。允祥自是要舍了命为皇上，为咱们这大清办事的。”
两人说笑间就来了东暖阁外面的偏殿，苏培盛抢在前一声高呼：“皇上驾到——！”满殿素白，万岁呼喝零零杂杂响起，胤禛登上临时搭起来的龙椅，正要挥袖道平身，不少人竟然已自顾自地站了起来，还明显看得出，不少人根本就没趴下去。
胤禛的手伸出半截，尴尬地不知道该挥下还是该收回，还是胸口升腾而起的一股怒火带了回来。他一屁股坐下，原本意气风发，准备着挥斥方遒的神采也消散了，脸上浮起的是一层浓浓阴霾。
隆科多和张廷玉分立在朝臣两班左右，见这情形，对视一眼，都在心说，这新君的威严还没立起来呢。
胤禛感觉自然更为强烈，所以当礼部尚书吞珠出列，求请立大臣办先帝后事时，原本早在他脑子里刻好的名单，顿时觉得有欠考虑，需要再斟酌一下。
就在他沉吟之时，下方却嗡嗡声不断，允祥再看不下去，出声呵斥道：“皇上驾前，怎敢如此无礼！？这还是先帝灵前，难道一丝忠孝之心都没有了吗？”
这一声喊，殿中先是静了一下，接着响起一声嘶嚎，“阿玛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都没见着您一面，什么话都没落下，就这么走了！”
定睛看去，一个胖子正在地上打滚，却是昔日的九阿哥允禟。
这话让殿里炸开了锅，隆科多几乎要跳脚而起：“怎么没留下话，那遗诏大家可都是真真听在耳里的！”
老十允誐阴恻恻地道：“那是皇阿玛亲口之词？”
张廷玉赶紧嗯咳一声，抹起了浆糊，这个方向太危险了：“敦郡王，谨守礼！新皇已立，该称先帝……”
老三诚亲王允祉垂泪道：“老八不在，十四也不在，阿玛这番走得可真是凄凉。”
一说到允禩，众人更是议论纷纷，因为胤禛禁绝允禩送出一切消息，已被严密隔离。
马齐出列道：“允禩此前虽被先帝贬斥，但终究是先帝骨肉，皇上应顾人情，体天和，允他祭拜先帝。”
满殿大半人都跟着出列跪求，胤禛坐在龙椅上，顿时觉得一股无形的罡风扑面而来，渗得他骨髓发寒，浑身汗毛尽皆起立。与此同时，殿中每一个人的神色似乎都清晰无比地映入胤禛的眼中，让他更是呼吸急促。
允禟咬牙切齿，满脸悲愤，允誐歪着嘴角，冷笑不已，马齐等人跪拜，也没对准他的龙椅，竟像是对着侧后方正殿，康熙的灵柩。这些人目光里都闪动着猜疑、不满和愤恨。
汗珠从胤禛髻角下渗出，他想朝这些人大喊，你们在怀疑什么！？你们是想说我胤禛篡位么！？你们抬出允禩，是要来抢回我这位置！？
允祥、隆科多和张廷玉三人也呆住了，他们不知该如何建言，因为他们也跟胤禛一样，已从满殿人跪拜的身姿中，从他们所求的让允禩祭灵一事中，看到了宗室和朝堂联手，对胤禛坐上龙椅这一事的质疑和抵触。
胤禛更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怎敢应这些人所请，将那允禩放出来？但正如马齐所言，不让允禩祭灵，那就是悖逆人伦。而他现在又没什么借口，或者说还来不及准备好借口，将允禩彻底打倒。因为在允禩之前，还有一个他更为忌惮的强敌：他的同母弟允禵。允禵手握十数万大军，坐镇西安，他必须专心处置此人，怎么能在这关口乱了京城阵脚？
这一刻，胤禛隐隐想起茹喜之前的话：“那李肆，就是要你坐上这龙椅……”
胤禛苦涩地想着，自己以为坐上龙椅，就大义到手，权柄在握，看来还真是愚蠢啊，这不过是一个起点，一切……刚刚才开始。
眼见殿中要陷入可怕的僵持之状，终于有人救场了，是奏事处的太监，屁滚尿流地奔到殿外，高声嚷道：“兵部加急塘报，准噶尔部策凌敦多布急袭藏地，拉藏汗被杀！前后藏都已被准噶尔占去！”
大殿里一片哗然，这噩耗来得可真是……
允禟的嘿嘿冷笑声在殿中回荡：“真是巧啊……”
总管太监苏培盛抡圆了嗓子高喊：“肃静！”
龙椅上的胤禛已是满脸铁青，巧个屁！塘报肯定早已经到了兵部，丢在通政司那，可康熙前几日封园，没来得及送进去。今天他开朝会，准是八爷党故意选着这时候把塘报递入宫中，为的就是落他脸面。
你胤禛得位了是吧，可为什么你一上台，兵灾就起了，藏地就丢了？这不就是老天爷在降罪么？老天爷在说，你得位不正呢！
允祥凑了过来，低声道：“皇上，如今只好以退为进……”
张廷玉急急拱手道：“不能让诸臣与皇上离心！允禩就得……”
此刻胤禛脑子急速转动，两人的话中话当时就明白了，这是紧急时刻，不能稳住局面，后果不堪设想！
胤禛出声了，嗓音冷得像是从冰窟里扑出来一般：“藏地之事，自有军议！皇考之事才是要务！”
他眼中升起浓烈的不甘和无奈，再咬牙道：“允禩复为贝勒，与怡亲王允祥、顾命大臣隆科多，大学士马齐，一同为总理事务大臣，办理先帝后事！”
殿上诸人高呼万岁，此时的声调才稍微齐整有力一些。
接着张廷玉出列道：“皇上既已登基，请示下年号。”
胤禛扫视诸人，感觉那股罡风还从众人身上散发而出，满满地压迫着自己，他深呼吸，沉声道：“朕既受皇考封雍亲王，此字不敢忘，而朕……将以一身正气，垂治天下，就叫……”
两个字含在嘴里，他已觉那罡风正在减缓。
“雍……正……”
这一号出口，胤禛，不，雍正呼吸通畅，才觉自己身躯不再在那罡风中摇曳不定。
朝会散后，殿中空寂，雍正还端坐龙椅出神。好一阵后，他招过苏培盛：“传旨，封藩邸格格马尔泰&#183;茹喜为……淳嫔。”
苏培盛领旨而去，雍正取出袖中那份“改革”大纲，面无表情地递给太监，艰辛地从嘴里吐出两个字：“烧了。”

第四百四十八章 攘外必先安内
“终于是雍正了啊……”
十一月三日，无涯宫肆草堂，李肆得了从北面信鸽快线递来的消息，心中波澜不惊，历史终于在这个节点上回归了“正途”。而后的历史走向会如何，至少是紫禁城那一圈里会上演怎样的戏码，尽在他的掌握。
坐在龙椅上的雍正，正面对着汹汹置疑之声，还不知那位四哥内心会纠结到什么地步，可李肆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这四哥，也同样面临着一摊子烂事，而其中一件事，让他更是头大如斗。
“我只会拳脚枪炮，领军作战，这事可真帮不上忙……”
“四哥哥要我算天下田亩，银钱来往，我都有信心去算出来，可这个……”
严三娘和关蒄，外加严三娘怀里的夕夕，两大一小，三双眼睛都愣愣看着正抚额呻吟的李肆。
“官家……”
快近临盆时日的安九秀唤着时髦用语，因为李肆对老婆成天叫着“皇上”、“陛下”、“万岁”感觉颇为刺耳，她们三个媳妇就换了宋时的称呼。而这称呼已经扩散到了整个内廷，正向外廷朝臣乃至民间传播。
“这事太机密，自不能跟那帮酸儒商量，可不止是酸儒通晓古今礼法嘛，官家身边不就有一个？”
安九秀这话李肆还没明白，身边，谁啊？
严三娘白了李肆一眼：“雨悠妹妹被你放回去大半月了，现在基也登了，皇帝也作了，你却没动静了。以前死皮赖脸把人家绑来，现在又把人家晾在一边，你啊，天生就是来磨难咱们女儿家的么！？”
嘿……
李肆一拍大腿，娘子提醒得好！朱雨悠也是熟读古书的，这事该能帮着参谋参谋，顺便也把她入门之事敲定了。攘外必先安内，自己的家事也得尽快料理好。
给三个老婆连带女儿一人一亲，李肆拔腿就走，关蒄还在身后叫着：“四哥哥！还有盘姐姐！她是不是修医院和天庙修上瘾了？赶紧把她绑回来！”
严三娘和安九秀对眼一叹，就为这事，李肆也正郁闷着呢。
她们早前就传了信给盘金铃，接着李肆又派人要接她回广州，可盘金铃听说自己要被立为皇后，吓得又是装忙，又是装病，这会干脆就跑江西去了。推辞后位的书信一天一封，惹得李肆说起她就是一肚子气。
严三娘和安九秀都明白盘金铃的心事，她今年已是二十六七岁，出身麻风医家，幼年也曾患病，跟麻风病人相处日久，是个极度封闭和自卑的女子。跟从李肆后，受着李肆新生之恩，已觉自己福厚，压根不敢想在李肆这再得什么富贵。估计封她为妃就已觉承受不起，更不用说压个皇后在身上，那不是要了她的命么？
但这事盘金铃自己怎么想还只是一面，对李肆，对严三娘等人，乃至对英华一国来说，后位却非盘金铃莫属。她跟从李肆最早，心性最善，声名远播，更是孤身一人，没什么娘家势力。唯一有些顾虑的是天主教，可只要她不再当什么主祭，参与什么法事，也就没了关联。
安九秀叹气道：“盘姐姐看来是真心不敢接那位置的，我觉得，只有严姐姐你……”
严三娘决然摇头：“我可不行！这是给阿肆添乱，满朝大将都是我的弟子，到时怕不个个朝臣都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是吕后。”
娇颜上泛着悠悠自得的满足，严三娘接着道：“早前阿肆称王的时候，我就立过愿，只求能守在阿肆身边，为他生儿育女，让他安心领着天下朝前走，这日子就已是天仙一般。”
安九秀扑哧低笑：“只是如此么？官家说，让严姐姐建什么国民强身会，研究什么体操，还要姐姐主持民间武馆的引导之事，当时姐姐高兴得就跟个小孩似的，连着两晚上都……”
严三娘那玉白脸颊顿时红透到了脖颈，恼怒地嗔道：“哎呀你个坏嘴！都要当妈的人了，夕夕还在这呢，就满口乱嚼！”
安九秀赶紧转移话题：“可这皇后的位置总不成就空着吧，别看我，我要当了，我家就没好日子过了，关蒄也不行……”
严三娘也无奈地叹气，是啊，盘金铃铁了心地不接后位，那就真没人了。安九秀和关蒄不行，朱雨悠也不行，三人背后都牵着莫大的利害。
接着严三娘展眉：“也别费神了，让阿肆自个去头疼吧，他是皇帝，就得担起责任。”
安九秀又笑道：“就跟眼下这事一样么？到底该定谁是爷爷，也就皇帝这般头疼。”
没错，李肆很头疼，既然是皇帝，就得立皇祠，而他的爷爷到底是谁，这件旧事又翻腾出来了。
按照古制，开国之帝，历来要追溯十八代祖宗，甚至要攀到上古先秦周时所封各姓。当然，实际能追溯个六七代已经很不容易了，前面的就是文人来编造，否则显不出尊贵。而每朝皇帝的父祖，更是要编造各类“祥瑞”、“天命”，以显示皇帝得位，是老天几十上百年前就定好了的。
李肆开英华，矮君权，不再当君父，这些个“妙笔生花”的东西，自然就不必那么繁复。可问题是，你总不成连你爷爷是谁都定不下来吧？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
李肆爷爷可能是李自成的侄子李过，可能是晋王李定国，也可能是南明大将李元胤，甚至也可能只是一个姓李的普通人，到底是谁，难以确定。这事太过机密，自然不能跟朝臣去商量，所以李肆很头疼。
他原本求助过段宏时，可老头说，为你我老人家都榨干了心血，这些个破烂事，自己想办法解决。此时老头正忙着给那份大礼收尾，李肆也不好继续逼迫。
现在么，属于“自己人”这一圈里，有水平出点子的，就只有未来的媳妇了。
朱慈允一家就在黄埔书院外，李肆坐着马车，由龙高山格桑顿珠领着一班侍卫策马而行，片刻间就到了朱家院子。
“皇上是来提亲的？”
朱慈允被英朝改封为明襄侯，暂时从国子监退了出来，但也只是暂时，日后朱家人都能如常人一般出仕任事。原本忧虑会因身份转变而遭了什么苦罪，现在却是安然无恙，朱慈允一颗心放下来，就在家里读书养闲。
可李肆骤然上门，来意还是提亲，让朱慈允瞠目结舌。虽然朱雨悠已定好了嫁入皇室，但正式流程还没走。寻常民家都得媒人提亲，李肆这皇帝提亲，竟然都自己跑来了？
“还要见雨悠！？”
朱慈允下巴快掉到了地上，朱雨悠是待嫁身份，怎么能见呢？
李肆厚着脸皮道：“此乃非常之事，就容朕……我……小婿，行非常之事了。”
他能对丈人说，我是来找你女儿商量，我爷爷到底该是谁的问题？
朱慈允差点被痰噎住，一边咳嗽着一边告罪退开，心说这皇帝女婿还真是不讲礼……
没理会满腹哀怨牢骚的未来丈人，李肆直闯后院，一路丫鬟仆役惶恐跪迎，直到一个小丫鬟将朱雨悠的香闺挡住。
“小姐……小姐正睡着呢……”
这丫头自然是六车，护主心切。
“现在是下午四点吧……”
李肆摇头，自己这未来的媳妇可真是个瞌睡虫。
拎着六车的衣领，李肆将这个张牙舞爪的小丫鬟丢给龙高山：“侍卫亲军又换了班，想去看，就安静点。”
六车顿时不闹了，还满眼星星，浑然不知道自己看俊哥哥能看得流口水的“美名”已经传遍了无涯宫，李肆都一清二楚。
一个人进了朱雨悠香闺，果然，美女正睡得香甜，还打着细碎小呼噜。坐到床边，一眼春色，李肆起了玩心，捏住了她的鼻子。
屋子里一阵惊呼叫闹，外面的六车低声道：“小姐你别反抗啊，会更痛的……”
龙高山和格桑顿珠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下意识地退开一步。
“淫……淫贼！”
“暴……暴君！”
香闺里，李肆嘻嘻笑着将砸在脑袋上的枕头放下，这笑容为朱雨悠从未见过，更是吓得哆嗦不已，抱着胳膊，缩在被窝里，低声怒骂道。
原本是听了严三娘安九秀的话，刻意对姑娘摆出好脸色，却遭了这番境遇，李肆很受打击，板起面孔道：“过来！”
平日被李肆当手臂一般的指使，满耳就是这般腔调，朱雨悠再哆嗦了一下，乖乖地蹭了过来。
“这是你的雨园，喏，全照着肆草堂的样式修，书屋在这，白城书院黄埔书院的书，全都有！”
“咱们家里还有印坊，你要什么书就印什么……”
“怕你闷了，在广州城里开了家藏书楼，是给你的产业。你可以在那里跟书虫们沟通交流，甚至自己办个藏书会。”
李肆递过来一张单子，就跟往日交办公务一样，一桩桩念着，朱雨悠听着听着，面颊渐渐生霞，抬眼看向李肆，怯怯地道：“陛下这是在……”
李肆愣住，挠头，然后苦笑：“以前是我不好，对你太生硬，既然你注定是我的人，就该多体贴些你，只是这事……我不是很擅长……”
这是实话，严三娘是感于他的大义，毅然自己送上门的，安九秀是被安金枝塞过来的，关蒄是从小养大的。不管是前世还是这一世，李肆对女人都还真没主动过。现在为了后宫安宁，也对朱雨悠这姑娘有一些歉疚，同时还有求于这姑娘，所以才在尝试放低身段。只是目前的表现，好像还很生硬。
朱雨悠呆了片刻，忽然掩嘴吃吃笑了，丢开在天下事上的深沉、威严和睿智，这位皇帝，其实也就是个愣头小子，算算他今年足岁才二十二，跟自己一般大呢。
看着有些尴尬的李肆，朱雨悠心中升起一丝淡淡甜意，自己要嫁的终究是个男人，不止是皇帝，丢开往日那些心结，未来似乎也不是那般黯淡无光，就说这些条件……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找你商量，就是关于我的爷爷，嗯，很快也就是你的爷爷了。”
接着李肆提了一句，朱雨悠眨巴眨巴眼睛，原本还残留着的睡意顿时消散，这冰雪聪明的姑娘瞬间就明白了，之前她也是听过一些传闻。
“原来在他心里，我也不止是文书那般用处……”
心中甜意更胜，她自信地点头道：“此事妾身也正有想法呢……”
哟，还真来对了。
李肆看住了她，朱雨悠还一身亵衣，一缕肚兜的粉色露在胸口外，衬得肌肤分外白嫩，让李肆的目光顿时热了三分。
被这目光燎得火热，朱雨悠垂下脑袋，低声道：“陛下可否容妾身先更衣……”
此时她更有一丝惶恐，刚才那憨憨睡容也被他看去了？还流着口水呢。
听得她话语柔和，李肆也定了心，出了闺房。
闺房里，朱雨悠一把捏住李肆那张清单，两眼放光，再没刚才那恬静气质，跳脚欢呼道：“书！我的书！”

第四百四十九章 我把皇后还给老天
“待英慈院及于江北，妾必负荆而回，跪伏君前，侍奉终生。只求为婢为奴，须臾不离。妾乃蓬鄙之身，又怎可母仪天下？望君宥之，妾泣血拜上……”
绢布上血迹斑斑，凝成了这一行字，看得李肆触目惊心，盘金铃为了自证心志，竟然写了一封血书回来，李肆既是心痛，又是无奈。
这真是一个只愿守住一点小幸福，也不愿敞开怀抱，接什么大富贵的姑娘啊，恍惚间，李肆似乎见着了盘金铃正向自己盈盈拜倒，原本明亮清泓的眼瞳已是泪雾迷蒙，思念之心更浓了一分。
罢了，只要她愿意嫁给自己，就不迫着她去坐那火烫的皇后之位了。
李肆悠悠叹了一口长气，终于放弃了立盘金铃为后的打算。
她不当皇后，李肆就想立严三娘，可她却坚决拒绝。不仅是她，关蒄、安九秀也是绝对不当的，至于即将入宫的朱雨悠，李肆可没考虑过。盘金铃和严三娘不当，那就谁也别想当。
问题就大了，不久后就要办大婚典礼，分封妃嫔，这皇后之位难道真要空着？
这事表面上看，就跟立储之事一样，还不必着急，反正他还年轻。可眼下不给个说法，就让后位空着，日后岂不是要成国政的战场？到时为了平息争议，另立一人当皇后的可能性并不是没有，那怎么对得起陪着自己一直走过来的这几位娘子？
肆草堂里，刚由朱雨悠襄助，解决了祖辈血脉难题的李肆，又被这皇后之事给难倒了。沙场征战、内政调理，阴谋阳算，他都如屡平地，信心满满。可越是身边事，就越难处置好，这也正是所有君王都难以逃脱的宿命。
“唔，为师的大礼，终于是备好了。”
段宏时出现了，大剌剌地在那圈沙发一坐，然后将一坨东西丢在书案上。
“国朝已立，有你之前的君宪，再有为师这份大礼，你的君王法统上承天命，下接人心，内蕴天道，当是再稳当不过。之后诸事，都是火候问题，为师也准备颐养天年，走亲访友，让自己享享福了。”
段宏时一副要出世的模样，李肆又是一惊。
“老师有何打算？我专门给你备个衙门，一路支应照料，不过走之前，这事你可不能不帮……”
即便老头已是一副熬尽心力的慵懒模样，李肆却还是要压榨他一把。
老头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老夫约起一帮文士写《南明史》，准备先去广西看看，至于你的那些事，先是爷爷，现在又是大老婆，怎么总想着要外人拿主意？”
李肆腆着脸道：“老师岂是外人……”
老头受用地呵呵一笑，再收住脸色道：“你自乡村一野小子起家，其间所行之事，古往今来都无人行过。如今创出一番大局面，上天也低了，皇帝也变了，可你手脚，怎么却越来越拘束了？”
李肆一愣，老头什么意思？
段宏时摇头：“以你的脑子，桩桩奇事都能行得，如今古礼也被你破得差不多了，朝野上下，人心尽在你的指掌间。你既然已不再是君父，自己之事，纵然行些非常之举，大家也不过当你是在开新朝气象，还能把你怎么着？”
老头起身，恨铁不成钢地再道：“你啊，肆无忌惮的肆，难不曾就忘了？”
李肆呆了片刻，看看老头丢在书案上的“大礼”，终于恍然。老头也不知该怎么办，但他指出的方向，却是之前自己思维闭塞之处。
李肆恭谨地起身行礼：“谨受教！”
老头挥袖道：“你我师徒，别来这虚礼。为师既要远行，一应器具你可得备好了，另外，跟你家三娘子说说，为师身边还缺两个既通五禽戏，又擅泡茶的侍童……”
李肆赶紧拍胸脯：“别说两个，两百个徒弟也给老师招来。”
老头呸道：“你这是存心让后人说老夫是妖孽国师么！？”
在李肆身上压榨足了，段宏时满意地离去，而李肆看着老头留下的大礼，脑子一动，也如释重负。
十一月十九日，黄埔无涯宫至正殿，鼓乐欢鸣，群臣贺拜，李肆的婚典在中和殿举行。
关于英朝后宫规制，礼部早上了本，提了两个建议，一是用宋制，二是用明制。不管宋明，都分定额的妃嫔数等，以及不定额的宫女几等，即便再俭省，加起来也得有好几十人。
李肆驳了此本，说登基时就提过，既然他已不是君父，也不用太监，后宫就不再是国体文章。只是为抚天下人心，后宫事还算是国事。虽会大办，但怎么办，包括怎么定等，都由他自己说了算。
此事朝臣也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当李肆丢出来后宫建制时，朝堂也是波澜不惊。
英华皇帝的后宫，就分后、妃、嫔三等，在此之外的女子，即便是在后宫办事的侍女和女官，都不算是皇帝的女人。
现在后这一位不知道是谁，李肆此次就立了四个妃子。严三娘为贵妃，关蒄为慧妃，安九秀为淑妃，朱雨悠为贤妃。此前大家都听得一些风声，说原本要立为后的盘金铃死活不从，现在还没她的身影，该是日后要再封为妃。
妃子并没有等级之分，严三娘这贵妃的“贵”，也只是名号，并非明清时单独的一级，但隐隐有贵于其他皇妃的意味。而嫔这一级有婕舒、昭仪、美人、才人、采女几阶，现在还无人受封，朝野都猜想，该是那几位皇妃身边的侍女能得此位。
李肆在《皇英君宪》里已经明确，皇帝宫闱非天下事，绝不会兴选秀一类的事情。同时因为禁绝太监，李肆的后宫规模就不能太大，否则难以管理。
想着李肆还年轻，后宫之事，随着年月增进，还不知未来会扩充到什么地步，所有朝臣们都觉得没必要深究李肆这后宫太过寒酸，大家的目光都放在李肆身边那个位置上。
盘金铃不愿坐这个位置，其他妻妾又都受封为妃，这后位，李肆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大多数人想的是，李肆多半会虚悬后位，留待将来解决，这就让他们心中暗暗藏了一分心思。李肆是不想当君父，可他终究是帝王，皇后之事，怎么也是一桩国政，到时可有得文章做了。
却不想这一日，李肆再给他们来了一次头脑风暴。
先不说召集群臣，将纳妃办得跟大婚一般隆重，这事礼部腐儒们满肚子牢骚，一脑子不合礼，可李肆这皇上处处不合礼，也不差这一桩，他们也就只能揣着牢骚来参加大典。
在中和殿叩拜李肆后，抬头发现李肆龙椅边多了一具坐塌，其上凤纹环绕，跟龙椅相映成趣。众人脑子顿时有些糊涂，莫非传闻有误，盘金铃已愿就后位，还急急赶了回来？
在满殿数百朝臣的注视里，李肆将一坨东西放在了凤椅上，满脸“爱”意地轻轻拍了拍，然后开口，一番话说得众人目瞪口呆。
“诸卿也知，朕这后位起了一番波澜。朕扪心静想，方才醒觉，此乃上天警示，朕这后位，就不容于凡俗。”
“朕非始皇帝之下诸帝王，而是要兴上古三代圣治之君。现华夏蒙尘，天下垢蔽。能以贤良之德，母仪天下，佐朕立圣治的，就不再凡俗……”
“朕要立圣治，成上古三代圣君，所能倚者，莫过于天道，因此……”
李肆将搁在凤椅上的那坨东西举起，却是一堆书，手展开，分作三本。
“朕这后位，将奉于天道！”
这话嗓音不高，却惊得诸臣心眼晕迷，这是闹哪样啊……难不成是要出家！？
李肆的话语还在殿堂里飘荡：“皇后与皇帝，阴阳相济。上天降下天道，为朕终生所倚。天道如后，母仪天下，进贤劝谏。天道看着朕，管着朕，将仁德圣治施于国政。”
他吧啦吧啦一大通，意思就是，我这皇帝，嫁给，不，娶了天道为大老婆了！而这大老婆具体又是什么面目呢，就是我手上这三本书。
《论天》、《论道》、《论君》，这就是段宏时留给李肆的大礼，这三本书虽是段宏时所著，署名却是李肆本人。这非段宏时献学于李肆这君王，而是这三本书所写的东西，本就是以李肆这几年来所提点的思想为核心。这三本书，其实就是现今英华国政学术“天主道”的根底。
经过多年丰满和调理，以及实务锤炼，“天主道”一学终于大成，精髓就在这三本书里。
《论天》说的是寰宇万物的本质是一个“变”字，由此而散发出思辨之哲。
《论道》说的是人灵该如何把握这寰宇之变，途径就在于“道”，而这道的根基在于度“器”，以有限之器，衡无限之变，人灵始终只能接近“真理”，并没有绝对的真理。由此而散发出格致、经纬之学。
《论君》说的是君王之道，人灵生于混沌，之后就群居而生，文明继起。君王治政，必须把握天道而行。这本书将国、君和民分开，谈到天命的运转，宣称君民相约方成国，君持国政方是正统。
中和殿里，群臣都觉恍惚如梦中，他们这皇帝，还真是善于把什么事都掰出一番天道来呢。礼部侍郎梁载琛艰辛地开口，想喊一句“不合礼”，哪有皇帝把后位供奉给上天的道理？虽说他们礼部腐儒玩的就是虚的，可眼下皇帝玩的这一手，简直是虚得到了天庭了。
刚刚开口，就听范晋苏文采刘兴纯等一帮心腹嫡系高声呼喝：“皇上圣明”，这老头一口气没出匀，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正如段宏时所说，李肆这皇帝，虽矮了君，可对朝堂形势和人心把握之稳，却是历代帝王都难及的。当天大典，除了以梁载琛为首的几个腐儒被御史弹劾“典上失仪”外，就再没什么杂声。
反正后宫已是皇帝的私家事，虽然也有涉国体，但丢脸终究是陛下您自个的事，咱们就当应声虫好了，您要哪样随您……
这是大多数朝臣的心思，同时在中和殿后殿等待封妃嫔礼的严三娘几位皇妃却是满面笑容，原本还有些惶恐不安的朱雨悠更是笑岔了气，暗道这位皇帝陛下行事之荒唐，日后史书还不知道会怎么评述他呢。
看着花枝乱颤的朱雨悠，严三娘道：“阿肆早前迎我们三个进门时，就说过一句话……”
关蒄记起来了：“四哥哥说，这辈子他不要正室！”
安九秀叹道：“官家还真是说到做到，连皇后都丢给老天爷了。”
朱雨悠眼神迷离，时代还真是变了，自己以前顾虑的宫闱苦楚，还真是杞人忧天。

第四百五十章 开门，查水表！
虽说皇后是个牌位，这事有些……扯淡，但皇帝终究是大婚了，整个广州城再次沉浸在浓浓喜气中，爆竹彩灯又脱了销，黄埔更成了不夜城。佛山醒狮走街串巷，锣鼓喧天，各家酒肆饭馆都在贺喜酬宾，竟是彻夜不休。
清晨，黄埔西区，一座尖顶教堂高高耸立，这是耶稣会在黄埔新建的教堂。来来往往的大多是洋人，被四周依旧没有平息的喧闹包裹着，都下意识地皱眉摇头。
“真不明白那些中国人到底在欢喜什么，这两个月来，简直是天天都在过狂欢节似的。他们如此放纵，不知又有多少灵魂浸泡在酒水和美食里，正向地狱坠落，主啊，赐予他们怜悯……”
“阿洛斯神父，您该祈祷的是，赐予您虔诚的仆人力量，愿您的仆人能引领这些迷途的羔羊，投奔我主的怀抱，尽享我主无上的荣光。”
两个神父在教堂门口握着十字架低声嘀咕着，一辆马车驶近，尽管车身朴实无华，但看那车夫的周正装束，马儿都精壮整洁，前方还有两名骑士开道，顿时吸引了这两位神父的注意力。
“是贵族的马车……”
一个神父低声说着，另一个神父注意到了马车顶檐上的那个团龙标志，虽认不得到底是什么来历，可比照欧罗巴惯例，很自然地就联想到了贵族徽章。
马车停稳后，一个穿着灰黑教士长袍，棕发碧眼的年轻神父出了马车，让门口这两位神父愣了一下，他们可没想到，坐在这贵族马车里的，竟是一位同行。
那神父朝教堂走来，没走两步，记起了什么，将手里拿着的一顶帽子戴在了头上，再昂首挺胸而行。帽子后面带着两根硬翅，随着他的脚步悠悠晃个不停。
“伽斯提神父！？朱瑟佩&#183;伽斯提里昂！？”
虽然目光被对方那晃悠悠的帽翅干扰着，但两个神父里年长的那个还是认出了此人。
“法林神父……”
对方也认出了年长之人，然后脸色一正，双臂一抱。
“今天我是以皇帝陛下的名义，来向教会递交谕令的，两位请叫我……朗世宁。”
朗世宁一边行礼，一边心想，咱们都是耶稣会同仁，所以就没必要穿官服来了。朱瑟佩&#183;伽斯提里昂是位神父，现在只留在耶稣会广州分会的档案册里。现在的自己，是内廷画师，中书省通事馆六品通事朗世宁。
“中国皇帝的谕令？难道北京城里来了特使？”
那个叫阿洛斯的神父似乎来这里不久，一句话出口，就连他的同伴法林神父都皱眉不已。
“阿洛斯神父，身为我主的仆人，每到一地，就该仔细看清我主所牧羊群的颜色。我们这是在广州的黄埔，南中国皇帝的皇宫就在三十里外！”
法林神父训斥了一番，然后向郎世宁笑道：“席尔博主教还在澳门，要颁谕令，还得去澳门找他。伽斯提，你也是耶稣会的一员，听主教说，这教堂能建起来，还有你的一份贡献，可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回教堂来主持一场弥撒？”
郎世宁下意识地道：“法林神父，不要质疑我对吾主的信仰，我只是……”
从衡州到长沙，血雨腥风，天坛祭礼，乃至大殿登基，包括前几日皇帝的大婚，幕幕场景在郎世宁脑中闪过，他是画师，这些场景都已经留在了他的画布上，同时也深深刻在他的脑海中，带起的种种思绪，已让他感觉，自己跟虔信的上帝有了一层隔膜。
郎世宁镇定下来，低低而郑重地道：“我只是在跟随一位伟大的君主，看着他一步步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法林神父平和地笑道：“希望这位伟大的君主，创造的是一个令吾主喜悦的世界。”
郎世宁努力撑开自己的嘴角，应了一声：“一切荣耀归于吾主。”
嘴里这么说着，心中却道，如果吾主就是皇帝陛下和他那些睿智的哲学家们所说的“上天”的话，这话该是没错。可平日听起来，“上天”好像比吾主还大……
将这近于异端的思想泡泡戳破，郎世宁这趟扑空，就想转身离去，却被一声高呼拉住。
“朗大人！哎呀朗大人，等你等得好苦啊！”
一个衣衫褴褛、胡子拉碴的汉子冲了过来，护卫郎世宁的骑士拨转马头，就要将这人拦住。
“我是欧礼旺！澳门总督的特使欧礼旺啊，两年前我们就在这见过，那时教堂还没修起来呢！”
朗世宁赶紧止住骑士，这个看上去就跟叫花子似的欧礼旺终于逃过了马蹄之灾。
“以前你确实是总督的特使，可现在你……”
看着这家伙的狼狈模样，郎世宁怎么也不相信此人还是总督特使。
“我现在也是……千真万确！哎呀，总督现在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就盼着能有跟皇帝陛下说话的机会！我天天在教堂这守着，就是为能见到朗大人你啊……”
欧礼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着，让郎世宁心中也恻然不已，可他还没明白，澳门总督特使，怎么会沦落到这般凄凉地步？
“事情是这样的……”
在教堂附近找了家小酒馆，欧礼旺将一肚子苦水吐了出来。
“我们澳门人……好惨啊……”
他的讲述以这样的悲苦之声开场。
两年前广东变乱，眼下这位占据了大半个南中国的皇帝陛下，当时揭竿而起，自称“天王”，还只是反贼李肆。那时候澳门已跟李肆有很多往来，包括船员、工匠。
因为李肆控制了整个广东，澳门就在广东腹地，澳门人和总督不愿直接开罪李肆，一面派出欧礼旺为特使，商讨澳门地位问题。一面也摆出恭顺姿态，对李肆设立海关，将澳门贸易也纳入到管理范围这事，没有摆出强烈的抵触姿态。
但欧礼旺一直没见到李肆，只跟一位王妃隔着帘子作了简单商谈，对方似乎只满足于了解澳门人有没有胆气直接跟李肆为敌，不愿意谈进一步的地位问题。
由此澳门总督马玉发了飙，同时他认为，大清国皇帝才是中国之主，之前诸多反贼都被那位伟大的皇帝陛下给剿灭了，李肆不过是清单上新增的一个，所以他决定澳门不再跟李肆走在一起。在他的暗示之下，澳门人从李肆的各类事业里退了出来，据说还对李肆造成了不小的损害。
但形势的发展越来越偏离总督以及大多数澳门人的预料，大清国跟李肆几番大战都落了败，甚至大清国那位伟大的皇帝带着大军亲征都无功而返，听说还被李肆亲手打伤了。
接着就是李肆登基为帝，坐拥南中国，而北面大清国的皇帝因伤死掉了，新君虽然上台，国家却正处于内乱的边缘。
在这段时间里，除了将贸易纳入到海关管理外，李肆一直沿袭清国政策，没对澳门作出什么处置。
但随着李肆成为皇帝，一切都变了。
郎世宁问：“变成什么样子了？”
欧礼旺一把抓住郎世宁的衣领：“朗大人，您再不帮着传个话，让我能见到皇帝陛下，我们澳门人，就全完了！”
用手遮挡着欧礼旺的唾沫和泪水，郎世宁心想，这家伙的表演功夫还真是老到，怪不得澳门总督一直委任他为特使。
郎世宁错怪了欧礼旺，数百里外，澳门通往香山的莲花径，厚重木栅南面，挤着数千澳葡人。这些人个个满面污垢，形容枯槁，不少人拍着木栅，呼号连天，可木栅如山一般，没有丝毫动弹。
木栅后方，乃至木栅两侧山道上，上千蓝衣卫军持枪而立，警惕地看着这些葡人，枢密院广东卫司使周宁正跟另一位澳葡总督特使对峙。
“依照明清旧例，我们濠镜葡人完纳租税，事务自理，每一份文书都有存档，你们不能违反约定！”
那位特使也是个神父，正脸红脖子粗地朝周宁吼着。
“现在只是封水闸，禁粮米，明天下午三点前，还没得到你们总督的正式回复，所有在濠镜里的葡人，都将被列为踞占我大英国土的盗贼，到时就不是我在这里跟你说话了……”
周宁懒懒地一指远处海面，那里帆影憧憧，竟是一支舰队。
“到时就是我大英海军的事，他们可不懂什么谈判，他们只会用枪炮说话。数十艘炮舰，上万士兵，你们澳门人，每个人都能摊到足足的分量。”
对这蓝衣将官的威胁义愤填膺，神父哆嗦着在胸前划着十字：“主啊，原谅这些罪人吧，他们绝不是想当屠杀妇孺老幼的刽子手，他们绝不是要无理剥夺我们生来就居住着的土地……”
周宁气得嘿嘿一笑，这逻辑听在他耳里，本已养平了的脾气顿时翻腾不止。
他不太清楚朝堂是怎么决议的，就只知道，朝堂要将澳门纳入香山县治，不再当是化外之地。在香山县设了澳门区，比照其他县下的乡镇区管治。
澳门总督马玉拒绝了，据说拒绝时的神态非常倨傲，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一般。
所以他周宁来了，带了两营卫军，同时断绝了澳门水路粮米。到今天已是第七天，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才亲自出面，接见澳门总督派来的特使。
原本周宁觉得朝堂这事有些冒失，澳门葡人已在这地方住了百多年，虽然地方归华夏，但历来事务都是葡人自治，只要他们交了租税，服从英华，何必多事。
可现在听这神父的话，再看那些冲击木栅的葡人，一脸捍卫家园的“正气”，周宁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辨不清自己这怒气的根源，自己还是朝廷大员，更不屑跟这洋人争辩，就想挥手发落了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手刚刚抬起，却被身边一个麻衣年轻人拦住，此人合掌闭眼，似乎也在祷告，然后睁眼，面色恬静地看向神父：“我的主说，你的主也如澳门葡人一般，暂居于华夏，哪来的名分，来判我主的子民有罪？”
那神父呆住，脑子就转着“你的主，我的主……”
见这麻衣人气质沉凝，眉宇间更飘着一股非凡气息，神父结结巴巴地问：“阁……阁下是……”
那年轻人抚着胸口，展开荷花般的清新笑容道：“在下是天主教主祭徐灵胎……愿主赐你平和之气，抹去你的争胜之心，为澳门这数万葡人，谋得未来的幸福。”
他的笑容继续绽放为芙蓉：“在我主护佑下的幸福。”

第四百五十一章 大扫除，以理服人
“我好像看到了道士的太极旗，道士怎么也跑这来了？”
澳门南湾，憧憧帆影间，一艘海鳌级战船挂着舰队总领旗。舵台上，伏波军右营指挥使白正理放下双筒望远镜，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看错了什么。
“笨蛋，那是天主旗，不知道是老神棍还是小神棍跑来凑热闹了。”
南洋舰队副总领，香港分队统领胡汉山懒懒地训斥着白正理，然后打了个呵欠。
“收拾家当，明天就回香港基地。”
白正理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胡老大，我可是给兄弟们打足了气，说这是一场恶战，怎么就要回去了？”
胡汉山鄙夷道：“先不说你的伏波军，就说海面上这八艘海鳌船，十艘海鲤船。大小炮两百门，是用来整治那帮澳门洋人的么？真要打，直接拉来哪怕是神武军的两个营，澳门还能活下一只耗子？咱们这只是施压，展示军威，顺带演练封锁海域的章法！”
他朝南面努努下巴：“咱们可不是真正话事的，各路神仙都在朝这里赶呢。”
白正理朝南面看去，一条挂着硬帆的海鲤船破浪而来。得益于萧胜的提议，把暹罗造船厂的海鲤船技术搬了回来，如今福建广东都能造这船。虽然没软帆船跑得快，但速度还是远超一般福船，再有首尾斜帆，操控性也强上一筹，在沿海官府、海关和商贾里广为流行。
这艘硬帆海鲤船的高桅上挂着大红白纹团龙国旗，跟上红下蓝，双龙出水的海军旗不同，这是官府旗，再看大旗后跟着的一串角旗，白正理读出了来人的身份：枢密院海务司南曹主事。他沮丧地叹气，心想还真是没得打了，来人还算得上是他们南洋舰队的上司。
枢密院海务司管的是海防事，现在分东曹和南曹，主要工作是协调海军、卫军下属的海巡以及沿海县府各方资源，保障海域安全。东曹管福建和台湾一段，南曹管南洋一段。虽然不是直接指挥南洋舰队，可一般事务用不用他们海军，南曹却有很大的发言权。
接着白正理纳闷了：“澳门又不是南洋，怎么南曹也跑来插一手？”
胡汉山又朝北面努努下巴：“估计跟那些家伙有关。”
北面正有好几艘海船泊着，看船型和旗帜，都是不列颠人、法兰西人，甚至西班牙人的商船。白正理恍然，澳门这事牵扯着整个南洋的洋人，枢密院自然要来观察形势。
白正理瘪嘴道：“又是一个搭车的，就跟天主教那帮神棍一样。”
他这话就像个信号，没过多久，枢密院军情司、海关、中书省工商总署、尚书省刑部、户部的人接踵而至，甚至中廷禁卫署的人都出现了。这些官员都爬上了胡汉山的旗舰，济济一堂，相互攀谈着，让胡汉山和白正理郁闷不已，那种自家就是来打酱油的感觉越来越浓烈。
最后来的是琼州知府冯静尧，以四品之尊，成为这个“观察团”的魁首，不止是官衔高，此人还兼着枢密院塞防司郎中的职衔。
这个刚从昌江知县提拔起来的新贵，一身职务很是怪异。英华现在没什么塞防，而琼州孤悬海外，又怎么去管塞防？不了解底细的人都认为，这个塞防司郎中就是个虚衔，可胡汉山却知道这事的底细。这涉及一桩绝大机密，不久前才由皇帝陛下发下绝密谕令，胡汉山还是受令之人里职衔最低的一个。此次带着香港分队，借澳门之事演练海域封锁，也是为将来执行这道谕令做准备。
见到了冯静尧，胡汉山终于忍不住问：“冯知府，难道这事跟那事还有关联？”
冯静尧默契地一笑，将胡汉山拉倒了偏僻之处，低声道：“怎么没关联？陛下登基，百业待兴，就先得作一番大扫除，扫帚拖布一齐上，总得算清楚南洋这片山林里藏着的虎豹蛇虫，到底是个什么反应。”
他指了指远处的陆地：“澳门是头一个，澳门地方虽然是咱们的，可人都是洋人，怎么处置这些洋人，整个南洋都在看。陛下说了，就得在澳门立下咱们英华行事的规矩，让各方势力都看明白。”
胡汉山皱眉道：“规矩，南洋还能有什么规矩？”
他有力地挥着拳头：“谁船大、船多、炮多，也就是谁的拳头大，就得听谁的话！”
再有些不悦地看向冯静尧：“老冯，你也是禁卫署出来的，管着好几万旗人劳工，来回杀了好几拨，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难道你也要学朝中那些腐儒，要对洋人讲什么仁义道德？”
冯静尧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不是讲什么仁义道德，是讲理。光知道用拳头，那是莽汉。你只用拳头不讲理，一时打服了人家，人家靠着理纠合在一起，那就是无尽的麻烦。”
胡汉山脸肉继续扭曲：“理？理不也是打出来的么？哦，我明白了，你是想用洋人的理，跟他们拼口舌功夫？那些个法啊、约啊、惯例啊，能不绕死咱们？”
冯静尧叹气：“你这脑子，除了拳头就是拳头了？一手拳头一手理。先用拳头打倒他，再跟他讲理，让他觉得真是自己的错。或者是先讲理，他听不进去，再用拳头打倒他，逼着他学会咱们的‘理’……”
胡汉山捏着下巴，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冯静尧接着道：“难道咱们华夏人只会用拳头？不，咱们不是更擅长……‘教化’么？咱们对上洋人，不仅拳头要大，舌头还要比他们更灵！他们玩的那一套理，咱们要玩得更转！洋人那一套理我大略看过，咱们老祖宗在春秋战国时就开始玩了！”
胡汉山眨着眼睛，心说为什么从古至今，武人就斗不过文人？这就是差距啊……
神色顿时转缓，胡汉山问：“那老冯你是来玩这一套的么？”
冯静尧摇头：“我更多是看那些不列颠人、法兰西人、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的反应，等会你以安抚那些洋人船主的名义，把他们都拉过来。澳门这事，实际出手的该是小谢，他刚从工商总署调出来……”
胡汉山抽了口凉气：“小谢……”
看向澳门，胡汉山低低自语道：“赶紧向你们的主祈祷吧。”
当一个年轻人顶着特使头衔走进澳门总督府，展开一张人畜无害，还带着点腼腆的笑脸时，澳门总督马玉在心中祷告说，主听到了我们这些卑微仆人的心声，施展出了无所不能的大能，让那位皇帝陛下派来了这么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愣头小子。
那年轻人依旧拘谨地笑着：“在下谢承泽，叫我小谢就好了，我的身份？哦，我就是个……商人，对，商人，奉皇帝陛下之令，来向总督递交最后通牒。”
商人？怕是还没满师的学徒吧？
马玉根本不信，这年轻人是广东卫司使周宁护送进来的，身份定然尊贵，这话估计是……索贿的暗示？
马玉心中更有了底气，之前虽然断然拒绝了香山知县递交的设区通告，但他也不是坐以待毙。一面派出欧礼旺直接找那位皇帝陛下陈情，一面启动澳门人已经习以为常的流程：行贿。可找了香山知县、应天知府，乃至通门路到尚书省左仆射李朱绶，都毫无结果。
现在英华封了海陆交通，还断绝了水粮，求得葡印果阿总督的斡旋已经来不及了，马玉作好了聚集“自卫队”冲破阻拦的准备。他和大多数澳门人一样，都不相信那位登基不久的皇帝陛下，敢把他们困死。即便是在明清两代，官府对他们也都是明里压，暗里伸手，绝不愿多事，上万澳人要死在这里，别说母国葡萄牙绝不会坐视，整个南洋的欧洲人都要团结起来，跟那位皇帝陛下为敌，没人有这个胆子！
马玉滔滔不绝，朝谢承泽砸过去一大堆道理。首先呢，澳门葡人承认，这地方是中国的。但澳门葡人在这里定居都快两百年了。万历元年，澳门葡人跟明国就立下了租约，万历四十二年，获得了明国正式的居留认可，其间的万历十一年，两广总督陈瑞默允许澳门葡人自设“夷目”，内部事务自治。天启三年，葡萄牙国王委任马士加路也为首任总督，明国也是予以认可了的，这就是说，一百年前，这地方的治务，就已经有了制度，那就是葡人自治。这是历史传承，是中国和葡萄牙两方的神圣约定，是不容侵犯的。
如今英华代替清国，在广东行使着中国的统治权，我们葡人也是由衷地表示拥戴，在皇帝陛下还未登基之前，我们澳门葡人就已经跟皇帝陛下凝结出了深厚的友谊。很早的时候，我就派出了特使，向那时还只是天王的陛下传达了我们澳门葡人的效忠之心，但很遗憾，不知为何，我们的努力并没有转达给皇帝陛下。
如今陛下登基，我们澳门葡人也期待着为陛下的国家贡献更大的力量，但为什么等来的却是神圣之约的破坏？拆掉我们澳门葡人的自治，陛下又该怎样管理这片土地，还有这片土地上，数万说着拉丁语，信奉我主耶和华的葡萄牙人呢？
所以，不管是从神圣的习惯法出发，还是从现实需要出发，我们澳门葡人的自治合情合理，找不出任何理由要破坏，我们相信……
马玉充分发扬着他的演说才能，他这个贵族旁支，自小也是经商出家，即便是汉语不怎么流利，却也懂得用有限的词汇，发挥出最大的感染力。
“我们相信，一定是有奸邪小人，在皇帝陛下耳朵边使坏！西班牙人、荷兰人，对中国从来都没有好心思，对中国犯下了诸多罪行！特别是荷兰人，前不久不是还跟清国人合作吗？我们葡萄牙人在中国从来都奉公守法，是中国的好朋友，是皇帝陛下的好臣民……”
马玉一边说，那个小谢一边点头，直到马玉说完，咕嘟咕嘟灌下一大口茶，他才笑着开口。
“听总督这么说，你们葡人自治，确实也是必要的……”
马玉连连点头，自己这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是见效了。
小谢接着道：“作为皇帝陛下选派的全权特使，我给出这样一个方案，相信大家能两全其美。”
马玉期待地瞪大了眼睛，就听小谢吐出了一大堆话，差点将他当场砸晕：“既然你们葡人要自治，那就从我们的国土离开。马尼拉、果阿，甚至是回葡萄牙，要去哪里随你们。如果没船的话，我还可以说动我们国内的海船，以极为优惠的价格，送你们到达目的地，我们的海军战船还能给予友情护航……”
“至于你们在澳门的产业，我们中国人是讲理的，绝不会平白夺走，而是出钱买下。当然，只是你们的房子，土地么，如总督阁下所说，这是我们的国土，不是吗？”
海面旗舰上，白正理瞪大眼睛，问着胡汉山：“小谢！？那个以前青田公司商关部的小谢？一张嘴从广东说到江南，再从江南说到北京，人称‘谢八尺’，说他舌头就有八尺长的小谢！？”
胡汉山点头：“那老冯说得那么热闹，其实什么理，就是商人的理！如果洋人的理就是商人的理，那就看到底谁怕谁了，嘿嘿……”

第四百五十二章 不是请求，是通告
总督府里，小谢一脸诚恳地道：“我是个商人，眼下这事是这么看的。我们英华接下了明清的庄子，你们这些葡人，就是租种我家地的佃农。之前的佃约，既没写清时限，又没列清条件，现在么……我们就想收回这片地，就这么简单。”
他一脸怜悯地道：“但我们中国人讲个慈悲为怀，如果你们还想再租种这片地，可以，条件就得重新谈了。”
小谢嘴里压迫着这个总督，心里在想，陛下派他来谈这桩生意，真是没意思。手里的筹码太多，澳门葡人根本就没什么回旋的余地，真是要圆就圆，要扁就扁。先断绝水粮，舰队封海，摆出不惜血火屠城也要达到目的的决心，再把形势稍微往回带一下。这事交给以前青田公司商关部，即便是一个小伙计都能胜任愉快。不是想着事涉洋人，要给南洋诸夷立下英华做事的规矩，得注意好嘴角油迹，他都有心将这帮葡人的家底刮空。
还是期待以后自己在通事馆里，能怎样伸展拳脚吧，说起来，陛下也真是对澳门隐忍得太久了……
小谢的感慨有点偏差，李肆登基为帝，连带老婆事也解决后，就准备挥手大干，调理内政。可一挥手，才发现广东腹地里还有两块黑斑没清理掉，一处是新会，本就是留出来的“爱国爱华夏主义教育基地”，怎么折腾后面再说，而另一处澳门，还真是他的灯下黑，忘记了……
其实也不是真忘了，而是两年前就定好维持现状的策略，之后再没人注意，还是说到地方政务，应天府知府巴旭起才提到澳门的特殊存在。
如何处置澳门，会牵扯到整个南洋的形势，但此时李肆手中所握力量，已非两年前的程度。他就决定，除了软硬兼施，榨出最大的利益外，还要通过澳门此事，向南洋的欧人传递这么一个信号，英华是讲理的，也是有力量讲理的。
细节如何，李肆没工夫一一开列，就给了小谢一道底线，必须完全、彻底地将澳门纳入国家治下。
此事的前景，他没觉得会有一点意外。葡人初来澳门，还以海盗风格行事，结果被大明狠狠整治了一番，之后就再温顺不过。一直到鸦片战争后，一改绵羊嘴脸，毁了租约，越界占土，在光绪十三年，还逼着那时已见到洋大人就骨头发软的清廷立下了《中葡会议条约》和《中葡和好通商条约》，规定“葡国永驻管理澳门以及属澳之地，与葡国治理他处无异”，这就是割让，只是换约不完全，法理上比香港差了一截。
说白了，葡人就是这个时代欧人行事的风格，律法森严就是好市民，可有便宜就变脸成了强盗。
在澳门设立治所，也是明清一贯的原则。在他前世的历史里，原本该由雍正在澳门设立香山县丞，澳门葡人暗中抵制过，却无功而返。现在么，满清管不到了，这事他就来干，而且要干得绝不留下后患。
用小谢那种连石头都能刮出一层油来的人来办这事，正是人尽其用，也算是对小谢的考验，如果此事得力，李肆就准备把通事馆交给他，先给英华蒙上一层商人的嘴脸，登上全球政治大舞台。
李肆对澳门之事有这般用心，却不想朝堂各衙门也有不同用心，于是澳门一事就成了顺风车。原本的军情处，现在归入枢密院的军情司要透过澳门葡人窥探南洋，海务司要提前防范可能有的海路异动，他为一桩绝密计划而专门设立的塞防司，也要查看南洋诸夷的反应，据此修订日后的行动计划。海关则是要看关税和商税的变动，兵部刑部则是要紧盯事态发展，以便确定澳门的布防治安事务。工商总会听说澳门人有可能撤离，竟也四下联络，准备“团购”澳门人的产业。
这些都不稀奇，可神棍徐灵胎也找到他，想要去澳门插上一脚，直让李肆纳闷，你们真是闲得慌么？
徐灵胎说，天主教虽有大发展，可总觉得内里欠缺很多东西。遵照陛下您的指示，我们一直在努力吸收诸教精髓。佛道方面的东西吃了进来，洋人公教所含的一些东西却还觉得生疏。
虽然跟郎世宁等效力于朝廷的神父沟通过，甚至包括广州和黄埔耶稣会的神父，可他们对朝廷心怀恭顺，或者是心怀警惕，都不会认真跟他们交流信仰之事，所以他们迫切需要走出去，澳门正是一个合适的地方。
自从长沙大战后，李肆对自己放出来的天主教开始上了心，听得徐灵胎这么一说，顿时明白了他们的处境。
天主教到了一个发展的瓶颈，这并不是说规模上，而是性质上。现在天主教还只停留在服务贫苦人，靠帮着他们祭祖，以及在医疗和生死仪式，充当着肤浅的信仰慰藉。而要继续向上走，就得吸纳信仰破败迷茫的读书人。要真正实现李肆的期望，担当起阻挡公教基督教在华夏蔓延之势的职责，天主教就得有自己的一套思辨之学，以此思辨之学来诠释华夏历史，重构上天对华夏的“使命”。这套东西才是能立得住教，能成为真正信仰的实质，否则就是妄信的邪教。
这套东西，在佛有佛经，在道有道藏，这些都是表面上的，内里其实是一套形而上的哲学。
华夏哲学本就源远流长，与欧人新论融汇交流，在天主道上就有所成。李肆手握的《论天》、《论道》和《论君》，以及段宏时以前所著的《真理学》就是这样的代表。基于天主道的理性领域哲学，正由白城学院和朝堂推动，开始跟英华即将崛起的工商洪流并轨。
但在感性领域的哲学里，天主教就进展欠缺了。虽然华夏有禅宗，有道教，可相比之下，公教和基督教的思辨哲学更“科学”，更系统，不像佛道那般云里雾里。
天主教本就有很多东西山寨公教基督教的形式，再山寨，不，该是嫁接他们的思辨哲学，自然顺理成章。反正这样的思辨哲学，就是形而上学，由一个点出发而引发的思辨，这个点在公教和基督教是上帝，被天主教换成“上天”，再按自己的教义进行修改，不需要太多工艺。
想到欧洲的经院哲学也是欧洲哲学史上一道不可忽略的里程碑，由经院哲学将神学和哲学渐渐分开，让天主教也去经历这一番思辨成长，也未尝不是好事，李肆就点了头，允许徐灵胎介入澳门事务。
不过他对徐灵胎作了警告：“你最好是带足人手去，我怕你被他们那一套东西勾去，把他们的耶和华搬到了咱们华夏人的神位上。”
徐灵胎嘿嘿一笑：“上天和神明，都是不可知的，灵胎探究不可知，为的是福泽可知人事，又怎么会陷入不可知中呢？”
李肆暗翻白眼，徐灵胎一个小的，翼鸣一个老的，压根就是不信什么神明的，却生生弄了个教门出来，这世界还真是讽刺呢。
作为一个文科生，哲学史什么的，还在李肆脑子里残留着一些记忆。经院哲学早在十四世纪就衰落了，哲学和神学就此分家。眼下时刻，教会在反新教，反宗教改革时，又兴起了后期经院哲学。这部分东西的精髓在于自然法，也就是由神论人，如果徐灵胎等人在这上面能有所得，那是再好不过。
向徐灵胎大致解说了神学和经院哲学的变迁，李肆总结道：“搞清楚他们的实质，那就是以经验主义剖析先验信仰，这是他们那套经院哲学的致命漏洞。我们立天主教，不是要去掌控信仰，而是立起一道堤坝，给无法将信仰投于理性之人一道遮护，一个温和的选择。所以呢，学他们的思辨，学他们神性及人的理念就好，不要总去想着给先验，给未知定一个面目清晰的起点和终点，我们华夏人的上天，就是冥冥不可知的上天。”
这番有些蛋疼的警告，也不知道徐灵胎听明白，听进去了多少，唯一的作用，是让徐灵胎看李肆的目光更多了一分景仰。
澳门东望洋山上，圣母雪地殿圣堂里，听着那位中文名为苏安夏的神父，正跟自己的同僚“辨法”，徐灵胎心想，陛下真是睿智博学，这样的事情他也预料到了，不是心中自有上天，还真可能被这神父忽悠进去。
“世间万物，均有所生，万象变迁，都有始动。万物生，也为动，动方存在。有力方有动，寰宇最初一动，源自何处？那最初一动，又乃何力？那自然是吾主施以此力，吾主启了始动。”
苏安夏听得徐灵胎说华夏还有一主，这自然让他很是愤怒，也让他燃起满腔战意。在他这样虔诚的信徒前，还保持着“我另有主，我主比你主大”的优越感，这可是异端中的异端。能将这样的异端收降到主之荣光里，那可是他绝大的荣耀。
所以徐灵胎摆出轻蔑的姿态问，你怎么证明你的主存在，苏安夏顿时将他的总督特使使命丢开，在教堂里跟徐灵胎带来的另一个异端辩论起来。
苏安夏一边说，对面那个面目温雅的异端温和地听着，不时插嘴将苏安夏的论证导入思辨深处，这个异端始终竖着一只手掌，拇指还下意识地捻着什么，隐隐像是个和尚，而徐灵胎就坐在一边，埋头在小本本里飞速记着。
“华夏也有云太初之气，本无根窍，此动不过是无心之动，又怎么会是你所说的全知全能全善的主？”
听苏安夏说到始动，那异端插嘴问道。
“何以是无心？你们中国人也讲，人性本善，这善来自何处？这世界万物，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不同之因么？自然不是，它们之所以存在，追溯而上，难道不是有一个根本之因，才让它们得以存在？而那因，本心就是让万物自在，那不是绝高的善么？而拥有那绝高之善的，还能是怎样的存在呢？当然是全知全能全善的主……”
苏安夏内心充盈着战意，连汉语都流利了许多，而那自称“道音”的异端，听到此处，却是拈指一笑。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你所说的主，该本就在我们每个人心中。为何不是我们一念，见着了始动，为何不是我们一心，就持着本善？为何不是……”
苏安夏愣住，徐灵胎嗯咳一声，打断了道音的滔滔不绝，咱们是来取经的，不是跟他比经的……这个道音，就是之前雍王藩邸供奉的迦陵音和尚，被徐灵胎拉入了天主教，改名成了道音。听得苏安夏说得热闹，下意识地又“施展”出了佛语辩难。
“你们的主跟犹太人之主之间这些纠葛，在你们所云神、创世、道成肉身、救赎和教会七圣事这几桩里，总是没有说清的，对，就是你们的《四书》，来，一一说来，否则我们不信。”
徐灵胎得了一桩启发，拿出公教的神学教材《四书》，要继续压榨苏安夏，却被另一拨神父打断了。
“两位能否先帮忙通融周大人，让他开闸放水，先活人要紧，已经有人撑不住了……”
来人是多罗神父，颤颤巍巍的，正病得厉害，陪着他的是黄埔教堂主教席尔博。
徐灵胎拍额摊手：“哟，这事还真忘了，不过，我们的特使正跟你们总督谈着，如果你们总督还不愿接受现实，那我们也爱莫能助。”
苏安夏也顿时忘记了这两人的“异端”身份，放低身段道：“不论你主还是我主大，活人向善都是一样的，还请两位多帮忙。”
徐灵胎“狡诈”地一笑：“既然如此，日后我天主教在澳门建天庙，诸位也该是欢迎的。”
三位神父顿时变色，开什么玩笑！？
徐灵胎叹气：“在下这话也并非请求，而是通告，就如澳门之事一般。”
一阵沉默，接着又被脚步声打破，来人是郎世宁，一身绿袍官服，硬翅在脑袋后悠悠晃着。
“席尔博主教！多罗神父也在这！太好了，皇帝陛下让我向耶稣会和多罗神父递交谕令……”
郎世宁塞过来一个绢布卷轴，在场除了徐灵胎和道音两个平民，全都是公教神父，自然没必要装样子摆香案。席尔博神父心中正挂着澳门的事，不以为意地展开卷轴，粗粗一扫，脸色从刚才的青白转为殷红。
多罗神父凑过来一看，发出了猛烈的咳嗽，不是苏安夏扶住，整个人就仆倒在了地上。
席尔博主教吞着唾沫问郎世宁：“你知道这份谕令的内容吗？”
郎世宁摇头，他是诚实君子，敬忠职守，怎么可能擅自拆看皇帝陛下的谕令？
席尔博艰辛地道：“皇帝陛下，要禁止我们公教在治下传播，这事我们要怎么应对？”
郎世宁瞪圆了眼睛，好一阵后，他才虚弱无力地道：“这不是请求，而是……通告。”

第四百五十三章 讲文明，讲礼貌，讲规矩
这是皇帝陛下的谕令，不是私人书信，说一不二。听席尔博把谕令内容一一道来，郎世宁原本惨白的脸颊渐渐恢复了血色。
这不是全面禁教，只是要求在罗马教廷签认英华《宗教令》前，禁止公教向英华国民传播，并没有说要将公教赶出英华。
“可这《宗教令》说的是什么？要教宗承认，在中国诸教平等，本教其他异端不得相互争斗；任何教会都无权对中国风俗作出评判，下达裁决；任何教会对教民的管束都不得违反中国法律，这样的法令，教宗能认可吗？”
席尔博主教是耶稣会成员，耶稣会在中国坚持入乡随俗，潜移默化的传教政策，但他身为主教，自然要从教廷政治角度出发，向已受方济各会影响，强调中国教民必须服从教廷谕令的罗马低头。他来到澳门，正是跟教宗特使多罗商讨跟英华沟通的方针，看着英华这份《宗教令》，觉得就是对罗马教廷，对主的严重亵渎。
席尔博神父拂袖道：“即便代价是失去在中国传教的权力，我们也不能向这种亵渎我主荣光的罪行低头！”
郎世宁初听这份宗教令，也觉得很是难受，可细细一想，他却摇头道：“主教阁下，我记得从利玛窦神父来到中国开始，中国对我们教会的原则就一贯如此。这份《宗教令》不过是从法律的意义上重新强调了这些原则，我们耶稣会很早就接受了这样的原则，不应该因为形式的变化，就放弃这个……即便是吾主，也要由衷赞叹的美丽国度。”
苏安夏神父插嘴道：“如果我的理解没有偏差的话，这份法令，其实是以平等的姿态在向罗马发表意，就如法案里强调诸教平等一样。要知道在明国和清国的时候，皇帝和政府更喜欢以非正式的临时命令来解决这些问题，而不屑于写入到正式的法令中。因为他们觉得，那样做就意味着罗马跟他们地位平等，他们在臣民心中就会丧失中央王国的尊严。”
席尔博沉默片刻，再看向郎世宁，目光中满是怀疑：“中国人哪里知道什么法律？他们的文明始终停留在美丽但却空洞的道德上，他们自诩为宇宙的中心，实质不过是一群愚昧的自大狂。什么时候他们会低下傲慢的头颅，要用法律跟我们欧洲人，跟我们教廷来平等对话？迦斯提神父，是不是你在蛊惑那位好奇心浓烈的年轻皇帝？”
一帮神父用拉丁语叽叽咕咕说着，牙人都来不及翻译，可从他们的神色里，徐灵胎看出了一些端倪。
道音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徐灵胎笑道：“他们正为陛下新发布的《宗教令》争吵，他们可没有想到，陛下就如重新解释他的君王之责一般，他对我们华夏之国，也有全新的描绘。”
圣母雪地殿圣堂里，神父们被这一份《宗教令》搅得心神失措，而在澳门总督府里，澳葡总督马玉抹去额头的汗珠，或许还有眼角的泪珠，在《澳门葡人暂居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份协议的主要内容为，澳门葡人可以继续在澳门居住，澳门一应事务，都不得再由葡人自决，只要是在中国土地上，就得服从中国的法律。英华将在澳门区设立区公所和区公局进行管理。考虑到葡人的实际需要，可以另设葡人公局，由其推选十二名局董组成，跟区公所沟通相关事务。
这是澳门的处置，而关于葡人，将比照英华刚颁布的《外人居华令》处置。凡是在英华购置了产业的，需要领取《暂住证》，一年一换，同时缴纳外居税和产业税。如果从事经商等职业，还得按英华工商法令纳税。而临时在华停留的，则要办理临时签证。当然，在英华官府、军队、医院和学校等领域就职的外人享有诸多优惠，澳门葡人也一并享受。
这份协议一签，马玉这个葡人总督也就成了末代总督，即便葡人服从他的管治，英华也不认可他的权力，只跟那十二名葡人代表沟通，并且他们也只能陈情，没有其他权力。
外有舰队大军，内被断水断粮，马玉觉得自己是被不可抗的暴力逼迫，才签下这份城下之盟，他不甘心地道：“这份协议如果没有果阿总督以及国王的签名，是没有法律效力的。”
小谢微微一笑，拍着协议道：“总督阁下，麻烦你看清楚，这不是英华和葡萄牙两国的协议，只是你们这些暂居在我国的葡人，与我国香山县澳门区公所签的暂居合约，等你们葡人选出十二名代表，还要作进一步追认。如果你们的果阿总督，还有你们的国王，对这份协议有什么意见，那就是在置疑我们英华对澳门的所有权，这可是另一个话题。”
他的笑容变得有些狰狞：“当然，这个话题就意味着……战争。”
马玉看着这个年轻人，觉得极为陌生，不是这个人，而是这个人的气质。怎么也不像自己之前所接触的清国官员，与历界前任记述中的明国官员也大相径庭。不管明清，廉洁的官员视澳门为烫手山芋，只要他们葡人不在表面上惹出风波，就绝不愿多管。贪婪的官员视他们为肥肉，事事在他们身上拔毛，只要喂足了银子，更不会理睬这片化外之地。
而这个年轻人，却不管什么麻烦，非要将澳门细细握在手中。即便他开出一年一万两银子的租约，二十倍于跟明国立下的租金，他都一点也不动心？
小谢将协议收起来，那一瞬间的释然笑容，让马玉眼角一跳。不，一点也不陌生，这个年轻人的气质，那就是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商人。只是这个商人所服务的，是国家，而不是金钱。
他苦涩地一笑，人家开口就道明了身份，到现在自己才醒悟过来。
马玉心中哀叹道：“虽然果阿总督和国王陛下肯定还要设法挽回局面，但他们面对的不再是明国清国，而是一个……把自己的权利当作本钱，贪婪地计算着筹码的商人。”
海面上，胡汉山的旗舰“雷公号”宾朋满座，轮转不息。之前来的各方官员，得报澳门协议已签，都一窝蜂地离船登陆，去办他们的公事，接着来的就是附近海面上的洋人围观党。
这些洋人最初还有些紧张，可听牙人说是舰队司令要向他们传达英华皇帝陛下的善意，同时委托他们向各国政府传递国书时，才一个个放松下来。而这一放松，吆喝着牙人索求什么朗姆酒白兰地的声音就不绝于耳，让贵宾舱被占了的胡汉山太阳穴跳个不停。
这些洋人都自称是商人，以关心澳门葡萄牙人境遇，同时担忧未来英华对外政策有剧烈变化为借口，在澳门海域停留观望。得知《澳门葡人暂居协议》的内容后，英华官员因处理事务而临时离开，这帮洋人自顾自地讨论起来。
十多个洋人凑在一起，拉丁语、不列颠语、法语、低地语混在一起，最后还是法语成了沟通这些人的中间语。
西班牙人义愤填膺：“中国人要为他们的蛮横和愚昧付出代价，葡萄牙人所遭受的不公正待遇，不仅葡萄牙王国肯定要讨还公道，我们西班牙王国也要为他们说话。”
法国人啊啊应和：“是的，要讨还公道……”
葡萄牙人更是泪光盈动：“我们的同胞正在受苦！他们被勒令不得再以自决的方式，处置他们的家务事，这是多么荒唐的事情！以前为他们服务的那些中国仆役，却翻身成了主人，像对待奴隶一般地对待他们。”
不列颠人掏鼻孔：“奴隶啊，真可怕……”
意大利人更是激动：“我刚听送来这份协议的牙人说，中国人还向教会递交了最后通牒，要禁绝主的福音在中国传播，这是对我主的亵渎！教宗应该组织一场圣战！将这些异教徒全绑在火刑柱上！”
西班牙将话题推进到实务层面：“我们在亚洲传播主的福音，种植文明的种子。一两百年来，已经形成了历史惯例。这位南中国皇帝气血方刚，悍然推翻这样的传统，这是对文明的践踏！再放任下去，当年郑一官统治南洋的血腥秩序又要回来了，我们不能让历史开倒车！”
不列颠人托着下巴，意兴阑珊地道：“是啊，秩序……”
另一个带着低地语口音的人附和道：“南中国皇帝派他的舰队占了昆仑岛，还在湄公河下游大规模开垦田地，虽然套着一层南洋公司的皮，可这位皇帝统治南洋的企图已经无比明显！我们欧洲人如果不联合起来，南洋早晚将不再是我们的南洋！”
或许是这话说得太直白，或许这人的属国太敏感，舱里顿时沉寂下来。
那个人却没自觉，继续说着：“那位君主手下的海军还太羸弱！最大的战舰都没超过我们欧洲人护卫舰级别，咱们脚下这种战船也不过二三十条，至于那种……囧克（Junk）船，虽然多，也跑得快，可上面载着的小炮连我们的大号商船都打不穿。”
他越说越兴奋：“只要诸位将眼前所见如实上报给总督和公司，让他们明白，母国如果不运用必要的力量，那么南洋这条关系着国家命运的命脉，就要被愚昧而蛮横的强盗所霸占。哪怕只是出动一支只有四级战列舰的分舰队，南洋的秩序就要回归到正常的轨道上来！”
众人面面相觑，那个不列颠人呼呼笑了，此人右手只有九根手指，正是不列颠东印度公司驻中国的特派观察员波普尔船长。
波普尔船长开心地道：“荷兰人，你们的舰队派来了吗？我没记错的话，之前你们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队跟清国联手，结果在古雷海面被打得大败，现在不急着去谈判赎回船长船员的事，还想鼓动其他人帮着你们荷兰人在中国谋取利益？”
那荷兰人恼怒地道：“这里是亚洲，不是欧洲，我们必须抛开欧洲的恩怨，团结一体，共同对付这个庞大而傲慢的愚昧巨人，我们必须要教会他们，什么是文明！”
波普尔船长继续笑道：“文明？跟占着自己国土的外国人进行谈判，而不是直接驱赶，这不就是文明？这份协议，还有《宗教令》，难道不是文明？”
其他人都翻白眼，不列颠佬跟罗马势若水火，同时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只在印度扎根，在南洋就只有亚齐等几个小据点，对葡萄牙、西班牙和荷兰等“前辈”很是不爽，他们怎么可能跟着荷兰人搅和这趟浑水？见他们越是倒霉，不列颠人越是开心。
法国人插嘴道：“没错，你们都忽略了一件事。中国，至少是南中国的主人已经换了。他跟以往的中国皇帝都不同，他可是商人出身。如果还把他的国家，当作是以前那个骄傲得连‘贸易’都要说成是‘朝贡’的古老国家，那可是犯了大错。”
波普尔船长跟那个想必也身兼观察员之责的法国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一笑，英法有仇，但是法国跟荷兰也有仇。几十年前，荷兰人替代西班牙人主导了中国贸易，法国人虽然和荷兰人联手，也分到了份额，却伤害到了法国人自诩为欧洲之主的骄傲。
舱里顿时嗡嗡议论不止，话题转向该怎么把握南中国皇帝的对外政策，促请自己的上司乃至母国调整对中国的贸易政策。不列颠佬和法国佬的话虽然有些偏颇，但有一点却是大家的共识。南中国的新皇帝，做事都是法令为先，这一点跟他们欧洲人没什么差别。
正吵闹间，那位自称是枢密院主事的绿袍官员进来了，跟着进来的就是舰队司令。
“这里有荷兰人！？”
那位官员扫视着舱里，然后在其他人的目光引领中，盯住了正一脸无辜的荷兰“商人”。
年轻的舰队司令挥手一指，士兵们一拥而上，将这个荷兰人绑了起来。
枢密院的官员用拉丁语严肃地道：“荷兰人勾结清国，与我中国为敌，皇帝陛下已经发布了对荷兰的宣战令！所有在中国境内，没有外交身份的荷兰人，都将视为间谍……”

第四百五十四章 因为平等，所以蛮横
官员滔滔不绝，竟将欧洲国家的宣战条例念了一遍。
最后他再冷冷地扫视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皇帝陛下还将颁发私掠令，不仅是荷兰船，凡是跟荷兰有同盟协议，或者是有援助荷兰实质行为的国家，私掠船都有权攻击这些国家的船只。”
私掠船！？
这个一身明国官员打扮，仿佛从书上走出来的古人，满口说着他们耳熟能详的用语，而不是他们所熟悉的“之乎者也”，顿时让洋人们呆住。
波普尔船长先跳了起来：“我们不列颠王国和东印度公司跟荷兰还处于敌对状态，如果贵国的私掠船袭击我们，我们保留索赔的权利！”
这话语气强硬，用词姿态却很低，那官员诧异地看了看他，波普尔船长递过去一个暧昧的笑意，两人顿时有了默契。
自投罗网的荷兰人被押进了船舱，其他洋人们拿着官员递上来的国书，心头也如这份夹着好几份法令的国书一样发沉。
枢密院海务司南曹主事陈兴华手指一勾，走在最后的波普尔船长绽开灿烂的笑容，两人另找了一间舱室，开始进行内容不为人知的秘谈。
整件事情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却依旧不得要领的胡汉山再度找到冯静尧。
“老冯，我就没想明白，陛下一面整治澳门葡人，一面向荷兰人搞什么……宣战，还跟罗马的洋和尚摆出强硬姿态，加上《外人居华令》、《英华对外贸易法》，这阵仗，是要跟南洋所有洋人干架么？陛下还定好了对……那啥的用兵计划呢，这是不是有些……穷兵黩武了？”
冯静尧看着这个汉字辈的皇帝心腹，心中感慨着时势的变迁。胡汉山此人虽然职衔低，但却是海军元老，放在陆军，那就是一军统制，中郎将的待遇，可在海军里，现在还只是个左都尉。不是忠心耿耿，怕早已经闹了起来。
也就正因为是海军，利害关系无比复杂，所以海军，特别是南洋的海军，在李肆称帝，确立了南洋攻略后，反而是在给他们这些文官打下手。
他开玩笑道：“到处打仗，对你们来说不正是好事么？”
胡汉山叹气：“如果光是想着升官发财，那自然是好事。可咱们这一国才是个开头呢，那些洋人真要把大船从欧洲拉过来，靠咱们现在这些家当，可不是对手，这点清醒头脑，咱们海军还是有的。”
冯静尧呵呵笑道：“你们想打也没得打，不仅跟其他洋人打不起来，就连对荷兰的宣战令，都是表面文章，荷兰人很快就会派来讲和的使者。”
见胡汉山还是没想通，冯静尧细细解释起来。
发布宣战令，颁发私掠许可证，这都是洋人的套路，求的是一个姿态。荷兰人虽然强硬，都敢跟着清国联手，但凡事都要算清本利，一国都是商人的荷兰更要进行一番衡量。
一方面英华有一定的海上力量，真打起来胜负难料。另一方面，英华颁布的《对外贸易法》取消了垄断性质的中介商行，规范了进出口贸易流程，简化了海关稽查手续，这都是便利欧洲各国对华贸易的措施，而且也是他们所熟悉的来往套路。只要思维正常，荷兰人必然会谋求跟英华关系正常化，陛下早就等着他们递上和平协议，这一战绝难打得起来。
胡汉山还是很担心：“可对澳门葡萄牙人来这么一遭，还跟罗马的洋和尚较上了劲，就怕其他国家纠合起来，把水搅混，从中谋利。”
冯静尧点头，能初步演算南洋形势，这位海军将官，已不是单纯的军人。
他继续解说道，如果直接将澳门葡萄人赶走甚至杀掉，同时彻底禁绝罗马公教，你的预料有可能成真。但是陛下行事，全是照着规矩来，协议、法令，这一套东西，欧人是不得不认的，他们就没有借口纠合在一起。
胡汉山瘪嘴，这是把洋人想得太善良了吧，当年西班牙人在吕宋杀了那么多华人，又有什么借口，依的是什么规矩？
冯静尧摇头，规矩不是一切，但没有规矩，一切都不是。在洋人眼里，不讲规矩，那就是未开化的蛮夷，就跟咱们华夏看他们洋人一样。
胡汉山不甘地道：“为什么要去迎合洋人的规矩！？就算迎合了，他们还不是要把咱们当什么未开化的蛮夷看，就跟咱们看他们一样，那就是白毛狒狒！”
冯静尧认真了：“我们华夏讲求什么？以德报德，以直抱怨！说得粗鲁点，就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们怎么对咱们，咱们就怎么对他们。他们讲规矩，咱们就讲规矩，这叫什么迎合？”
“再说了，这些规矩，哪里又是洋人的了？春秋战国，商贾行于世，什么合约、什么赎买、什么权责，早就兴起了！国之间的战和也早有一套章法！你是武人，《司马法》都没读过？那些洋人引以自傲的什么骑士约法，不都在《司马法》里？咱们兴司马法的时候，这些洋人的祖宗还真是白毛狒狒呢！陛下的《论道》你就没仔细看过？道及普天之下，寰宇人灵。这些规矩是人都会有的，在咱们华夏也早有，后来不过是给官儒盖住了。可即便是在两宋时，国与国之间的战和，不也有一整套规矩么？”
“咱们唯一不及洋人的是，他们能把这些从商贾事上延展出来的规矩弄得精深，弄得在发丝上刻字一般细致。可咱们华夏人又不是从头学过，依着咱们的聪明，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计较，还能比那些白毛狒狒差了？”
冯静尧总结道：“陛下立国，凡事讲求名正言顺，这就是规矩，这就是道理。他们要讲道理，就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讲不过道理，要动手的话，那就是你们武人的事了。而且只要咱们守住基本的道理，洋人也不是铁板一块。海务司南曹主事陈兴华抓着那个不列颠人干什么？那就是分化瓦解嘛！”
说到那个不列颠佬，胡汉山拳头就发痒，那家伙可是他们的宿敌呢。不过他现在对南洋形势也有所了解，不列颠佬跟占着大半个南洋的荷兰人也是宿敌，还真是可以拉拢的对象。
想来想去，胡汉山还是觉得憋屈，洋人随心所欲，可以一面讲理，一面动武，你再怎么跟他讲理，反正他骨子里是不会对你平等相待的。自家虽然心中也当他们是蛮夷，可为什么不是他们来对自家讲理？
冯静尧嗤笑：“荷兰人不就马上要上门来讲理了么？”
他悠悠道：“咱们英华，可不是以前那个在洋人面前就顾着绷面子的天朝上国了，什么事都讲一个利，就像是陛下要咱们准备的那个计划一般。等陛下把咱们这一国调理好了，那时候上门讲理的洋人，可是会越来越多的。”
想到了那桩绝密计划，把对象换作洋人，胡汉山心胸也开阔了，嘿嘿笑了起来。没错，陛下不再是君国一体的君父，咱们英华这一国，也就不必去撑什么天朝上国的面子，做事踏实的做，吃利稳稳的吃，吃得膘肥体壮，那时可不是忌惮谁了，而是谁都要忌惮咱们。
船舱里，波普尔一脸虚伪的谄笑：“中国是天朝上国，咱们这些蛮荒小国，就是求着上国施舍一些恩惠而已，皇帝陛下登基，我们不列颠王国肯定要派使臣来上贺书，我会交代好他们，在贺书里守足臣礼，而且觐见陛下的礼节，什么三跪九拜，也是必定要照办的。”
陈兴华嗤笑道：“使臣怕是你们东印度公司的人，而不是王国官员吧……别拿这些哄人了，本官出自安南会安陈家，南洋的局势，我可是一清二楚。”
他低头逼向神色有些呆滞的波普尔，举起了手掌：“给你们不列颠船料优惠百分之五，如果是载运硝石的船，船料优惠百分之五十！此外，除了黄埔西区，新安县的九龙湾也辟出了外人聚居地，契税、产业税也可以给予特别优惠，你们不列颠的圣公会也可以在那里建立教堂……”
波普尔眉毛渐渐舒展开，随着陈兴华源源不断的讲述，脸肉也层层绽放。
“你们在马六甲和苏门答腊就没占住脚，从印度到中国的航线始终受着荷兰人的威胁，我们的海军力量虽然弱，但在马六甲那一带还是可以发挥力量的。到时我们联手建一处贸易港，把霸住整个南洋的荷兰人踹下去，相信不仅你的公司，你的王国可以获得极大收益，你本人也可以……”
波普尔吞着唾沫，心说，我这个靠着港脚贸易起家，在东印度公司里拼死拼活，还依旧只是个小职员的倒霉鬼，如今可得趁着这番季风，扬帆疾进了。
“机器、军官、天文物理化学地理教材！好好！这些都不成问题！”
波普尔再接过陈兴华开列的一张清单，随着他连声不迭的应承，英朝与不列颠的历史也正式开始升温。
但他还抱着一份清醒，再度问道：“真不要贺礼和使臣，还有那三跪九拜！？”
他可是清楚中国人的心理，面子是第一的，是最大的政治，只要满足中国人的面子问题，就能捞取到更多实利。
陈兴华笑道：“如果你能说服你们的牛顿爵士到我们国家来任职，我不介意对你三跪九拜……”
波普尔倒抽了口凉气，这当然是笑话，但从这笑话里，他醒悟到一件事，让他的狂喜瞬间退潮。
中国人不要面子，只要实利了，那到底会是怎样一番可怕的景象？
此时澳门的景象，看在昔日的澳葡总督马玉眼里，就是一番无比可怕的景象。
不少葡萄牙人不甘接受如此剧烈的转变，正在变卖家产，准备去马尼拉、果阿甚至回欧洲。大群中国商人正满面红光，用处置垃圾的价钱跟他们谈着生意。
有本事的葡人正排成长队，接受中国官员的审核，希望能以一技之长加入到军队、官府和医院、学校等行业，以获得优惠居华的资格。而没本事的葡人就只能缩在屋子里，盘点着家产，开始为缴纳沉重赋税后的生活忧虑乃至哭泣。
这是地狱般的景象，只比满地尸体要好上那么一点。再看到税务官员朝圣保禄教堂走去，几个神父正一脸凄苦地向官员哀求着，马玉忽然觉得，这比地狱还可怕。
他忍不住向小谢怒声责骂道：“你们中国人，为什么变得这么蛮横了！？”
小谢耸肩：“我自己也在奇怪，为什么我们中国人糊涂了那么久？”
接着他笑道：“这不过是跟你们洋人平等相待，你们习惯了就好。”
圣母雪地殿圣堂也迎来了香山县澳门区商正手下的税官，朝主持教堂的神父发下一张税单，冷声说着：“年前若是不缴齐这些税钱，明年这里可就别想开门了。”
话音传入教堂里，多罗神父和席尔博主教满脸赤红，郎世宁求助似的看向徐灵胎，他认识这个主祭，知道他是跟皇帝极为亲近之人。
郎世宁说：“天底之下都是陛下的臣民，脚踏之处都是陛下的土地，陛下对我们耶稣会的处置，是不是有些决绝无情了？”
徐灵胎摇头道：“郎世宁啊，陛下登基之时，你不是在一旁讲整个场景都画下了吗？难道心思都放在了画布上，没有听到陛下的言语？陛下……不再是君父了，陛下所领的华夏新国，也不再自认是天朝上国。”
郎世宁呆了片刻，忽然低声道：“陛下不再是君父，可手握的权柄，却比任何一位皇帝都要大。陛下所领的中国，不再自认是中央之国，那么……”
徐灵胎拍拍出神的郎世宁：“那么是怎样一个国家，有兴趣就继续看下去，画下去吧。”
（第八卷终）
第九卷

第四百五十五章 双帝磨盘
横断大山由南向北将天地截为两段，视野极处，白雪皑皑的山巅星罗棋布，跟近处翠绿草色相映，有一种已到世界尽头的辽远之感。就在这翠绿草色间，海子如碧蓝宝石镶嵌其间，牛羊点缀在草色中，更恍若天幕在镜潭上的倒影。
这股自然的宁静被一股逶迤人潮打破，套着各色号衣的兵丁扛着刀枪，赶着牲畜，拉着大车，正朝西而行。在人潮西处尽头，一条大河如横断大山的倒影，截断了来路。
“这不是金沙江，是巴塘河，金沙江在更西面，走了一个大圈，水势才没有那么湍急，可以在那架桥过河。是的，大人，只能渡两道河。巴塘河跟金沙江在南面三十里处相汇，但那里已是高山峡谷，大军难以通行。将军请安心休息，前方匠户营正在架桥，估计明日方可渡河。”
署理四川提督岳钟琪向讨逆将军噶尔弼汇报道，后者无奈而烦躁哼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接着噶尔弼挥着马鞭，指向南面一片帐篷海：“那不就是巴塘么？把那处的藏人都征发出来，让他们赶制牛羊皮囊！加紧搭桥！”
岳钟琪面颊扭曲了一下，却没说话，噶尔弼见他神色，鞭梢无力地垂落了下来，语气更是恼怒和不甘：“难不成这巴塘也如里塘一般，都投了南蛮！？”
岳钟琪苦笑道：“也不是投了南蛮，而是有南蛮撑腰，不再服我朝廷管束。如果不是有约在先，这一条入藏路，咱们还走不得。”
噶尔弼收回马鞭，骂了一声：“可恶的南蛮，可恶的康巴藏人，可恶的……”
听得这咒骂危险，岳钟琪赶紧插嘴，转移话题：“皇上为藏地大局，不惜跟南蛮休兵止戈，我们作臣子的，唯有竭力诚勉，尽心做事。”
噶尔弼犹自忿忿不平：“跟南蛮休战倒也罢了，怎么还容南蛮与我们一同进兵藏地！？皇上到底在想什么！？”
岳钟琪叹气：“南蛮、藏地、西北，皇上初登基，接下的可是个烂摊子，危机四伏啊，不得不虚与周旋……”
嘴里这么说，岳钟琪心里却道，皇上眼下的真正敌人，可不是占住藏地的准噶尔，不是南蛮，而是被遣发到西宁的抚远大将军允禵，以及在京城里，已经荣升廉亲王的允禩。
看向一脸阴霾的噶尔弼，岳钟琪微微摇头，你噶尔弼既不是十四党，也不是八爷党，操心那么多干什么？跟你比起来，自家的上司，四川总督年羹尧怕才是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成天就想着该怎么取悦今上，将自己的名字从十四党里划掉。
正因如此，年羹尧才一力主张对占据藏地的策凌敦多布用兵，以事功邀宠，同时自请承担西北大军钱粮转运之责，也是方便皇上对允禵动手时，以钱粮事挟制允禵，防他兴兵作乱。
岳钟琪自己全是靠年羹尧赏识提拔而起的，即便是叔叔岳超龙投了南蛮，自己也未受牵连，现在已升到署一省提督的高位。所以年羹尧之忧，也就是他岳钟琪之忧。现在年羹尧争取到了以川兵进藏的行动，他岳钟琪也只能赴汤蹈火，以命报效。
这一腔热血之外，岳钟琪心中也有一丝无奈，跟从西北调来，主持川兵进藏一战，却对川内形势不甚了了的噶尔弼不同，他更知道整件事情的根底。
皇上初登位，人心不齐，正需要一场大胜仗来壮声威，允准年羹尧的积极方略也是必然。但同时还允准年羹尧暗中与南蛮联手，这事就有太多玄妙了。
巴塘河边，一身藏人装束的张汉皖对另一人道：“这一条进藏路虽然离叉木杜远，但地势平坦，路上还有巴塘里塘两部，到雅州府和成都府也不远。大军开进，物资调度都很便利。如果这条路不能走，川内就只有北面甘孜能再进藏，那里地势险峻，人迹罕至，容不得大军前行。”
那人点头道：“舍掉四川之路，就只有青海和云南两条路，云南进藏更远更险，青海进藏，粮道太长，所以这一条路才是最佳选择。”
张汉皖笑道：“年羹尧这个人很理智，看得很清楚，要在咱们身上建功太困难，收服藏地更现实。所以即便此事要埋下通敌之嫌，他也不得不作了，只是……”
他看向那人，还有些疑惑：“陛下为何这么爽快就答应了？甚至还要咱们跟年羹尧联手出兵藏地？罗猫妖，有什么玄妙，都给我说清楚了。”
这人正是军情司郎中，总帅部参议罗堂远，他嘿嘿笑道：“四哥儿……别瞪我，现在朝臣们都开始叫官家，咱们也不必那么忌讳了。这事吧，年羹尧就是跑腿传话的，真正有默契的，是咱们四哥儿和北京城的雍正皇帝。”
张汉皖瞪大眼睛：“你是说，陛……四哥儿，对藏地也有兴趣？去年年底就跟南洋的洋人折腾上了，虽然最终没打起来，跟荷兰签了停战合约，但总觉得挺危险的，现在四哥儿又看上藏地了？”
罗堂远点头又摇头：“四哥儿是对藏地有兴趣，可并不等于现在就要拿下，要我们也跟着清兵一同入藏，也是……”
张汉皖了悟：“未雨绸缪，四哥儿最擅长的就是这事，怪不得你罗猫妖要亲自跑这一趟呢。”
罗堂远自暴自弃地道：“南洋的事情，军情司要插手，那一大堆牙人舌人的开销就得挂在军情司身上，太划不来，还是让他们海务司去管吧。陛下的开闸计划，咱们军情司也没争过天地会的尚班头，只能当情报下家。现在福建、江西、湖南都平静下来了，军情司总得干点活，不然可保不住那四十万的预算。”
罗猫妖、尚班头和于黑衣三大情报头目在四哥儿面前争预算，差点上演全武行，这事张汉皖有所耳闻，现在听罗猫妖亲口道来，他就觉自己还是当个单纯的军人省心。
目光转向远处那皑皑雪山，张汉皖嘿嘿笑道：“看样子，三五年之后，这藏地也该是我们的了。”
罗堂远却看向巴塘河边，笑得更灿烂：“三五年后，你的媳妇也该生下个汉藏小子了。”
河边正在架桥，一个窈窕少女，虽是一身藏装，可上身却套着一件英华式样的胸甲，腰间插着两柄月雷铳，手中还挥着一杆火枪，跟一个冬帽绣虎的清国四品武官争吵着。两人身后各聚着一大群部下，双方正虎视眈眈，摩拳擦掌，不知道是在争什么，这样的情形，一路已是屡见不鲜。
张汉皖顿时脸红了：“哪……哪里是我媳妇！？她敢嫁，我还不敢娶呢！她的嫁妆里还有好几百奴隶，真要丢到我身上，军法司那帮家伙不得把我活剥了？”
罗堂远鄙夷地盯了他一眼：“人家达瓦央金姑娘在里塘都公开宣称是你媳妇了，要不然里塘的头人会丢给你一千壮丁！？只要你敢娶，那些个首尾，四哥儿难道不会伸手帮你料理？”
张汉皖一挥马鞭，策马赶向河岸，只丢下了一句话：“我得过去了，她一个姑娘家，难保要吃清狗的亏。”
英华圣道元年，满清雍正元年，六月间。年羹尧遣四川绿营七千，并成都旗营三千，藏兵三千，合计一万三千大军，自打箭炉进军藏地。另有巴塘、里塘和木里等部集合四千藏兵随行助战。而这股藏兵，不仅只服从英华龙骧军统制张汉皖指挥，其中三千还是龙骧军本部人马，此般形势，却是英清双方暗中所缔之约。
促成此约的主事人年羹尧，此刻正在成都府的总督衙门正堂里徘徊不定，显得颇为焦虑。
“制台，皇上是要动手了，若是制台心志不坚，出手犹豫，之前的努力必将付诸东流，以今上的心性，定会将制台归于允禵一党！一念错，满盘输啊。”
幕僚左未生满眼血丝地劝着年羹尧。
年羹尧道：“皇上只是要我亲去大将军行辕佐理粮道之事，如今藏地之事还没有结果，老左啊，你怎么就判定皇上要动允禵了？”
左未生道：“制台别糊涂了，有南蛮之兵相助，有制台立生死状保胜，皇上还不信藏地不复吗？就是因为此时大军刚动，还未有结果，才要赶紧收拾了允禵，不然真要等到藏地大胜，功劳都归于他允禵那时？”
这道理年羹尧当然懂，但他是局中人，这一去就意味着要跟允禵彻底翻脸，他有太多顾虑，比如说……害怕允禵将之前他年羹尧扶持他的一堆事抖搂出来。
左未生继续道：“讷尔苏已经启程去西宁，说是襄助允禵，却是要去接下允禵的大将军位的！我还料定，召允禵回京祭陵的诏书已经在路上！讷尔苏有八爷党的背景，皇上决然不会让他久持大将军位，说不定这位置，皇上就是要给你留着，如今……就看制台你的决断了！”
年羹尧闭眼，他还是怕：“你我挟着允禵，曾跟南蛮李肆勾通……”
左未生顿足：“哎呀我的制台！此时最想跟南蛮勾通的是谁！？不就是今上吗！”
年羹尧坐回椅子，颓然抚额道：“就怕将来……”
左未生冷声道：“没有现在，哪有将来，夺得了现在，再说将来！”
年羹尧终于缓缓点头，接着苦笑道：“南北这两位，就像是个大磨盘，我们这些小人物，就夹在他们中间，终是难以自拔，即便未来是无底深渊，也只能闭着眼睛朝前走了。”

第四百五十六章 都是国将不国
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雍正也是满眼血丝，对形容更是憔悴的允祥道：“那还能怎么着？只能闭着眼睛往前走了！南蛮是不共戴天的死敌，可朕那些兄弟们，更是丧心病狂，不能容于一片土地的猪狗之辈！瞧那允禩，皇考陵事百般懈怠，诸事推脱，在朕面前更是不守人臣之礼！推着这一番波澜，居心何等险恶！朕不将这眼前的脏污洗刷干净，又怎么能振作一国，跟南蛮相抗！？”
允祥劝谏道：“藏地之事，暗中借力南蛮，还有年羹尧过手，朝堂不怎么能看到。可江南榷关之事，形迹太显……”
雍正发脾气了：“那是阿玛自己捅出来的窟窿！朕这个儿子，从即位到现在，全是在给阿玛补窟窿！其他的事都好说，这事阿玛自己都批了红，江南票行等了小半年才找上门来，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人家给朕留了太多宽裕！人之为人，不就讲个信字么？朕践阿玛生前之约，有何不妥！？朕那些兄弟，朝堂那帮蠢货是见着跟南蛮有关联的事就咬，他们真恨南蛮？他们有朕恨南蛮！？朕给他们机会，让他们上战场咬去，你说他们有一个敢应下吗？”
允祥苦笑，皇上也是憋得太辛苦了。
雍正骂得额头发热，他确实憋得太辛苦，这江南票行借款事，原本没这么复杂的。
先帝康熙在一年前的长沙大战时，批了两江总督和江宁织造的题本，从江南票行借了一百万两银子，以一年江南五关的关税抵押。现在朝廷没还这笔银子，也没照约定将关税交给江南票行。人家等了小半年，再没耐心等下去，直接找上了分管户部的大学士田从典，田从典把这事拿到了朝堂上。
这事根底就是笔生意，但江南票行背后就是南蛮，就是李肆，这事大家都知道，所以事情就复杂了。
跟李肆在四川就藏地进兵之事达成协议，表面上是年羹尧经手，背后却是雍正通过茹喜，跟李肆敲定了原则大纲，用心自然是要借藏地大胜，来稳他雍正这位置。
现在李肆闹腾出的江南票行借款事，雍正之前还不知情，等找到这份题本一看，顿时汗透龙袍。当时雍正就暗骂阿玛真是个老糊涂，真还在龙椅上坐着，估计李肆把大清家底都掏空了，都还置若罔闻。
李肆是怎么起家的？康熙不太清楚内里，可他雍正清楚得很。李肆在英德浛洸分关动的手脚，李卫亲身经历过，一五一十作了详尽讲解。见到这份题本，雍正就明白，李肆要对江南下手了。
李肆答应让开打箭炉一路，允许清兵进藏，同时却附带了条件，他的人也要跟着去，表面上是说打探商路，内里的用心，雍正心里有数。这李肆胃口极大，借着这次机会，也要插手藏地事务，即便现在没办法吃下藏地，也是为将来作准备。
藏地毕竟跟蒙古关联很紧，而且入藏路不止一条，李肆在四川也只有一支偏师，即便李肆有此盘算，雍正觉得李肆还没那般大能，可以在三五年内占走藏地。因此为了自己的大局，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协议。
但江南不行！绝不容李肆在江南捣鬼！江南是朝廷钱粮命脉，现在已经丢了湖广大粮仓的一半，江南可绝不能出差错。
最初雍正决心很坚，不就是欠你一百万两银子么？即便刮地三尺，也要将这银子还上，绝不容你李肆在江南渗透。
接着事情的发展，才让雍正明白，这事并非是一百万两银子这么简单。江南票行说，去年年底还钱，那就是一百万，现在已经翻年到了五六月，就不是一百万了，而是江南五关一年的关税，借款约定上说得清清楚楚。
雍正说，五关一年关税，不就是六七十万两么？你们要六七十万两，不要一百万两，要当这笨蛋，朕也不拦着。
负责居中联络的田从典苦着脸回报道，这话他早跟江南票行说过，可人家说，一年关税多少，不能由你定吧，难道你说只有一万两，咱们也就认这一万两？所以呢，具体是多少，得由咱们的人去管一年关，收了多少算多少。
雍正当时气得想笑，说白了你李肆就是要拿下这五关是吧，做梦呢你！现在朕跟你在藏地联手，不等于其他事上就要向你低头，一百万在这，你爱要不要！要逼急了朕，这一百万都没了！
江南票行回话说，李官家虽然也是咱们东家，但只是东家之一，他要从咱们这拿钱，都得立好字据，别把咱们跟李官家混为一谈。皇上若是龙颜大怒，要毁约，咱们不敢说话，咱们直接找收款公司……强制执行！
收款公司是神马？
田从典一解释，雍正太阳穴直跳，不就是打手么，高利贷商人养打手，这是常识。
那么江南票行的打手是谁？
江南票行说，那当然是李官家了。
雍正心中怒骂，你个李肆，真是二皮脸啊！你好歹也是称帝的人了，找借口图谋江南，也不必投到商人手下当走狗吧！
虽然听说李肆那边也是内政不稳，报纸上各方人马都在吵闹，但保不定李肆还真有心直接向江南进军，雍正就陷入了是现在死，还是将来死的选择。
接着茹喜终于递来了李肆的亲口消息，说五关一下全要，你答应了，你的臣子们也不答应，这样吧，咱们从五关一年，变成一关五年，江南票行就只要临清关。
听得茹喜这么说，当时雍正还真有心抱着茹喜亲上一口，可这念头，很快就被“这家伙可是李肆的女人”这个认识给粉碎了。
从李肆的新条件判断，他对江南的计划是长期的，三五年内应该不会动武，这就让雍正松了口气，同时只要一关，这事在朝堂上也不会有太大阻力。
所以江南票行借款一事，尽管有些小波折，但总体还是很顺利的。
可事情在朝堂上走过场时，却掀起了一股滔天巨浪。帮着雍正当托的田从典提出这个解决方案时，当即被朝臣群体唾骂为国贼，说他跟南蛮勾通，放南蛮势力渗透江南，居心叵测。甚至多人联名上书，要雍正把田从典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田从典在康熙朝，就因为有勾通南蛮的嫌疑遭了罪，他就是个背这黑锅的专业户，因此他既不是八爷党，也不是十四党，雍正即位，就把他拔了出来，委以重任。
没想到田从典现在又干起了老本行，当时君臣两人在一片骂声中默默对望，心中酸苦难当。
这时候十四还没收拾掉，老八还得供在朝堂上当泥胎菩萨，雍正无力跟满朝大臣对抗，但又不甘心江南票行借款事遇挫，给田从典降了五级，原职留用，继续“研究”。
接着朝中传出风声，说这事皇上解决不了，另有人能善了，雍正一颗心凉透，这人是谁？廉亲王允禩……
雍正让允祥四处了解，才得知这风声是老九允禟放出来的，甚至还得知，允禟纠合一帮人，就想在这事上发挥，好让允禩把住江南事务，因为允禩带着李煦，跟南蛮李肆在银钱事上关联很深。
这才有雍正在允祥面前一通怒骂，嘴里这般骂着，心中却是另一番骂词：“这大清的天下，可是朕坐着的！难道你们还能比朕在那李肆面前更有分量！？”
允祥劝雍正，国政不能太过注重向南蛮借势，雍正不好对这个忠心耿耿的兄弟说明白，更不可能向他漏底说，这个皇帝的位置，都是他借着李肆的力量生生抢来的。现在他要坐稳这位置，内力还没蓄足，不找李肆借势，又找谁？
雍正压低了声音，再强调了一遍：“现在……只有闭着眼睛朝前走了。”
允祥低叹一声，接着再道：“十四弟那，还望皇上从宽处置，勿要太伤兄弟情分。”
雍正点头：“他不闹腾，朕又怎会亏待他？好歹朕与他是一母所出……”
允祥似乎放了些心，接着就告退了，他还要去继续忙户部的一摊烂事。去年他们兄弟俩查户部，国库帐目就只剩四百多万两，实际存银却不到四十万两！剩下的全是签着这个阿哥，那个王爷名字的白条……
眼下春解到库，去年的大军奏销还等着解决，可解送到库的，还混着纷纷扬扬的条子，再这样继续下去，这大清怕是要分崩离析了。
雍正内心烦躁不已，就想出东暖阁散心，可一出来，满眼红墙绿瓦灰砖，沉沉地压在他心口，更是郁郁不已，心想可不能继续在紫禁城呆着了，还是把早年阿玛赐给他的圆明园收拾一番，当然，得另外组个护军营，阿玛的旧事，绝不能在自己身上重演。说起来，老三弘时，是不是跟允禩那拨人走得太紧了？该好好点拨一下那小子了……
思绪正发散间，总管太监苏培盛报：“茹喜娘娘求见……”
跟皇后乃至各妃娘娘不同，这个只有淳嫔身份的娘娘，来历可不一般，想见皇上就能见到。但到底怎么个不一般，后宫的人却并不清楚。
周围的太监侍女见雍正毫不迟疑地点头，心中都说，大概茹喜娘娘另有一套媚人功夫，即便是这个冷面万岁爷，也甘之如饴。
西暖阁僻静书房里，茹喜对雍正说：“李肆送来消息，说……他听得皇上处境艰难，有心再帮一把，现在他对岳州没什么兴趣了，如果皇上遣合适之将去走一遭，他就把岳州让出来。”
雍正本是坐着的，一下就站了起来，两眼放光，太好了！拿回岳州，虽不如平定藏地那般显赫，却也是一桩难得的胜绩，有这桩胜绩撑腰，他对朝臣的底气可就足得多了。
接着茹喜再道：“同时呢，李肆说，跟皇上您知会一声，他要拿回遵义，这也是在帮皇上。”
雍正皱眉，这怎么是在帮……
接着他展眉，这当然是在帮他。因为遵义是早前十四拿下的，现在十四还任着抚远大将军，让南蛮拿了遵义，那是十四的失职，可不是他雍正的。他正好要收拾十四，这又是一桩罪状。
只是这样一来，收岳州的时机就得拿捏好了，得在拿掉十四的大将军位后着手……
雍正正在盘算，忽然一个激灵：“那李肆，国内是不是也出问题了？不然何以如此卖好于朕！？”
虽然说帮着他在朝堂立稳，也是推动江南票行借款事的解决，但李肆这番姿态，却是明显在向他举免战牌，看来是要专心调理内政了？
茹喜苦涩地一笑：“贱妾看不懂，若是以报纸看，南蛮天天都在出事，天天都好像国将不国……”
雍正恨声道：“此番那李肆，最好是真正的国将不国！”

第四百五十七章 再见钟老爷
北江上，帆影连绵，高桅大船在江上络绎不绝，来往相错，其间还夹杂着瘦小快蛟船，屁股后甩着细白浪花，在大船间隙里缝插针地钻着。
江岸边，田垄密布，却少见稻田，各色菜田、鱼塘、蔗田铺开，将大地点缀得缤纷异彩。偶见数十户人家聚为一村，青砖灰瓦，炊烟冉冉，跟繁闹的江上风景动静相衬，好一派诗情画意的景象。
就在这小村里，正有人用着昂扬腔调诵读着文章，却不是四书五经，而是逸闻时事。
“康熙五十一年，南海县上则税田亩价不过十两，至今朝元年，已涨至二十八两！失田之民，再无田耕，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东莞附廓地价三年涨十倍！卖家依例找价，遭东莞机械公司护卫毒打，投告区法正、县通判，都云卖地经官府过契，已是绝卖，错在卖家，不予公告。还言东莞机械护卫有伤，没有投告卖家伤人已是尽善。找价为百年惯例，官府不扶弱者，纵奸行凶，岂非世理颠倒！？”
“阳江县海巡勒渔户每船巡钱，各乡法正同告，县典史称此乃明清旧政，本朝起县乡公局时并未议裁。渔户聚千人闹县衙，警民各伤无数。阳江知县已被停职待查，法司会肇庆知府一并查判中，有司称，巡钱是否裁革还需待县乡公局重议，鼓动渔民闹事，及殴伤公人已是大罪。”
村子中间的平坝里，一个中年儒衫人正满腔愤慨地读着，却被一个农人打扮的老者打断了。
“张先生，为何你总是只念《正气》和《正道》？咱们更关心《工商时报》上的价目消息，还有《英华通讯》里皇上又颁了什么新政。”
其他农人纷纷攘攘叫了起来，神色多有不屑和恼怒。
“是啊，田价涨了不是好事么？换在康熙皇上年月，丢了田还没得说，可现在这圣道年月，没人逼没人抢的，还有两分四厘青苗贷钱帮着，这都能丢田的，那就是混吃混喝的赌棍酒徒，这还能怪谁……”
“找价是老例没错，可都绝卖了还去找，那不就是二皮脸么？被打了那是活该！”
“巡钱裁不裁，不先去找乡里公局，让局董老爷们说话，直接去冲县衙做啥？我看那些渔民都是傻子，不知道该怎么跟局董老爷斗，被局董老爷当刀子使了！哎哟！杨老爷，咱说错了，咱忘了您老人家也是局董……”
那老者一巴掌拍在那个念叨该怎么跟局董老爷斗的年轻人脑袋上，惹起大家一阵笑声，接着老者看向中年儒生：“张先生，你也是咱们乡里蒙学的先生，还有从九品的官身，吃着朝廷俸禄，怎么就专捡朝廷的不是说呢？”
那张先生恨铁不成钢地道：“既然有不是，身为读书人，那就得说！这里是韶州府，是龙兴之地，此般情事当然少，可其他地方，虽说不上民不聊生，却也是处处污弊，再这样下去，这圣道元年可就要成英华末年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满是恼怒：“我说快嘴张，康熙年月你倒是乖巧得很，到这圣道年月，你倒成了忧国忧民的义士了？”
一个只有一条胳膊的汉子走了过来，斜背着一个大皮包，身姿挺拔，每一步都像是丈量土地似的格外整齐，那杨局董和农人们都起身打着招呼：“刘驿正！”
乡里驿正是正八品官，比乡学里的从九品教书先生高了三级，张先生也不得不站了起来虚虚一拜，嘴里却道：“本朝既开言路，就要容得我们读书人说话。”
刘驿正哼声道：“咱们这一国的情形，从你嘴里说出来，竟是比康熙年月都不如，说话也得摸着良心说吧！”
张先生滞了一下，挥起报纸道：“这上面的事情，总不是假的吧！？”
刘驿正和杨局董等人都没话了，当然不该是假的，否则门下省的新闻司早去找这些报馆的麻烦了。
张先生有了底气，接着道：“在某看来，这圣道年月，还真是比康熙年月难过！别的不说，康熙年月，每亩地钱粮不过四五分，现在呢？地银就是四分，种稻谷三分，要改鱼塘、菜田、蔗田和茶田，要纳到五六分甚至一钱！这是横征暴敛！别说康熙年月，崇祯年月都没这么苛酷过！”
杨局董嗤笑道：“你这读书人，不经农事，胡乱掰乎！不管崇祯还是康熙年月，每亩地四五分的钱粮，不过是朝廷的税，加上县里的杂派，怎么也得到一钱以上了。现在收的钱粮，是什么都算在一起才这些钱！地银分九等，地差的少交，种啥东西也分九等，种便宜物也少交，论的就是公平。”
有农人帮腔道：“张先生，你是前朝秀才，靠功名能免役钱，少交钱粮，现在得跟咱们一起交了，就瞧着这事不舒坦是吧。”
张先生梗着脖子道：“本朝士绅官商一体纳税，此乃千古善政！张某绝无诋逆之心！张某只是为尔等小民抱不平，怎么还来这般污损之语！朝廷征钱粮如此下力，税网眼密，就无多少民人喘息之地，官老爷若是手一滑，那就是千家哭号之祸！”
刘驿正道：“杨局董刚才也说了，这地银和物银分得这么细，是为一碗水端平，公平能到人心，朝廷和官府自然要下大力气，可没人怎么下力气呢？那就得多养人，这也是无奈之举。再说朝廷也不是光养活收税的。你一个教书先生，都能得个官身，吃朝廷俸禄，这俸禄不就是从民人手上收的税钱么？”
张先生依旧摇头：“张某就是食朝廷俸禄，才忧心朝廷之事。就说咱们曲江县，田物银子就收了三万多两，地价虽不如东莞南海腾贵，却也是一年涨三四成。如此下去，农人一旦失田，生计全无着落……”
杨局董和农人们都沉默了，不止地价暴涨，现在稻谷价钱也低，他们都是种其他价高之物过活，日子还算过得舒坦。可一旦有个什么意外，不得不卖田维生，虽说地价贵，能多得银子，可再要买回来，那就没指望了。
“那有啥，湖南、广西、云贵，地价可便宜呢，甚至还有南洋，去了就送田，哪里不能过日子！？再说了，没田就过不了日子？佛山东莞的技工，一月挣得比我这个驿正还多！”
刘驿正的眼界倒是开阔，农人们却都苦笑，谁愿意离乡背井啊？而那什么技工，他们只有一把子力气，又哪里干得？
杨局董也叹气道：“张先生也说得没错，我看眼下很多乱子，就在这地价腾腾向上涨，咱们有田，心中不慌，那些没田的，或者卖了田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刘驿正道：“那是外省人抬的！买田置产才能在咱们广东省落籍，咱们广东一乡就有蒙学、医院，还能凭着田产推局董老爷，跟官老爷也离得近，说话径直就到了官老爷耳朵里。湖南和福建人从年初到现在，可是蜂拥朝着咱们广东而来……”
另一农人道：“不止是外省人，广州甚至南洋的商人老爷，手里捏着大把银子，也到处买地。去年从广州来的钟老爷找过我家几回了，就看中了我家那二十亩水田，不是咱们有法正老爷，哦，刘驿正也帮了忙，镇着那钟老爷不敢下黑手，换在康熙年月，那田早被钟老爷给抢走了。”
说到那钟老爷，杨局董怒哼了一声：“那钟上位不知哪来那么多银子，咱们这乡的何巡检也跟他勾搭到了一起，听说他还买通了县里的李典吏，又在乡里修路架桥捐蒙学，我老杨头的局董，今年怕是要被他给夺了。”
农人们都嚷了起来：“怎么也不能让一个外人来给咱们传声，今年咱们乡公局，总得保住杨局董！”
话题转到那钟老爷，正议得热闹，一队灰衣巡警急急奔过，小村一阵鸡飞狗跳。刘驿正瞅见了熟人，高声喊道：“马大鼻子，出什么事了！？”
带队的巡警班头远远应了一声：“莫家庄出事了，佃户闹租，跟地主雇的游手打了起来，听说已经死了好几个！”
刘驿正朝着那马班头的背影继续吼道：“莫家庄的地主！？谁啊？”
马班头的话音悠悠飘来：“还能谁啊，那个从广州来的暴发户钟上位呗！”
莫家庄，两群人正厮打一处，锄头棍棒纷纷扬扬起落，怒喝呼号声里不断蹦出惨呼哀嚎。远处一个绣绸长衫，戴着明时员外帽子的胖子，在家人游手的簇拥下，还在尖声叫嚷着：“打！打死了活该！是他们挥着锄头找上门来的，咱们是……自卫！对，何巡检说过，是自卫！”
厮打的人群中，一个年轻农人怒声道：“钟上位！你设局骗走我们的田，还逼我们担田物银子，你不得好死！今天杀你，是为民除害！”
隔着十来丈，钟上位得意地笑道：“设局！？分明是你们不愿去官府过契，这地既然名头还是你们的，那田物银子就得你们缴了！至于地租，六四是本分，五五是人情，钟老爷我守本分，又有什么错！？你不找局董，不找法正，不去打官司，却蛊惑佃农，聚众杀人，邓小田，你死定了！”
邓小田悲愤地喊道：“局董跟你都是一伙的，官老爷也跟你们狼狈为奸，你还虚情假意说什么打官司，我邓小闲这条命豁出去了，今天一定要取了你的狗命！”
钟上位瞧着远处一群灰衣人奔过来，笑意更为灿烂，拍着胸脯道：“我好怕哦，我好怕……”
邓小田从背后扯出来一把长家伙，就朝钟上位瞄了过来，钟上位肥大白脸一呆，然后抱起了脑袋，大叫出声。
轰声响动，钟上位趴在地上，满脸鲜血，背上压着一个双目圆瞪，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游手，胸口一个枪眼飘起一缕青烟。

第四百五十八章 前路通往何处
日沉月转，地上的血迹渐渐干涸，两日后，莫家庄外，或绿或红一群官员聚在了事发地，外圈一层蓝衣卫军，一层灰衣巡警将大群围观者隔开。
“圣道元年六月二十二日，曲江县莫山乡莫家庄，佃农作乱，袭殴地主钟上位，主首人持火器伤人，佃农死三伤七，钟家所雇游手死一伤四……”
郑燮用硬笔在本子上急急而就，此时他已升翰林院从五品检讨，官服换作了红袍。之所以人在韶州，是被任命为韶州观风使，协助府县主官行政，算是外放地方官的实习。他们这些翰林也要散馆，但跟明清不同，散馆后连知县一职都得不到，会视兴趣和能力，分发到府县下各实务部门。
郑燮跟大多数以前只埋首圣贤书的翰林一样，一时还没确定方向，只能跟着主官办事，同时向都察院和通政司提交事务报告。而他是恩科状元，待遇不错，分派到今上龙兴之地的韶州府，跟在韶州知府程桂珏身边。
程桂珏是云贵安抚使程映德的族弟，以谨行勤勉著称，自阳江知县转任韶州后，协调各县事务，已颇有官声，此刻正负手听着曲江知县的汇报。
曲江知县道：“主首人邓小田，在此行凶杀人后，裹挟二十多名佃户南逃。在十里外偷袭巡铺，打伤六名巡警，夺走火枪两支，腰刀六柄，之后再无形迹……”
程桂珏道：“本府已行文韶州卫军，将此伙贼匪列为巡察重点。翁源、英德、南雄三县巡警也已紧急设卡缉查。你县要务，是盯紧这伙贼匪的亲友，防着他们再兴波澜。”
“此外，你县要将此事来龙去脉，细细告于各乡镇区主簿、巡检和法正，只述事实，不可定论，不可臆测，以免宵小之辈煽动人心，借机生事。那些报纸快手，也得盯牢，他们要访随他们访，但访了谁都得记好了，备着日后御史弹劾时对质。”
接着程桂珏叹气：“这些都还是小事，关键是此事根底，你得下力查清了。”
曲江知县满头是汗，惶恐不已，这话说到了他心底深处。本朝大兴圣治气象，可在皇帝龙兴之地，却跳出来一伙乱民，那肯定不是皇帝的错，是地方官的错。身为知县，协调一县各方和谐相济是基本职责，所以只要出了这事，他就得担责。但到底担多少，就得看此事的性质。
程桂珏说话很快，郑燮凝神静气，运笔如飞，勉强将他的决断记了下来，听到最后一句话，郑燮心中一动，插嘴道：“府尊，此事容郑燮一同探查。”
他是观风使，有此权力，程桂珏点头，曲江知县也忐忑不安地向郑燮行礼。有观风使在，都察院的御史也难在他处置此事的首尾上弹劾，可这也意味着，查出什么跟自己有关联的地方，他也难以遮掩。
莫家庄里，钟上位家中，事主钟上位一脸冤屈。
钟上位真觉得自己冤屈，就他而言，人生已是风雨坎坷。数年前在英德落难，妻儿皆亡。抛掉英德家产，跑到广州当寓公，却不想同乡的穷苦小子李肆竟然翻身而起，成了广东之主。
他跟李肆有嫌怨，也有故交，想着李肆该不会跟他这号小人物计较，就没朝其他地方跑，而是安心倒腾起了生铁生意。靠着门路熟悉，几年下来，竟然又积攒出了几万两银子的家产。
此时在广州单纯作来往生意，空间已经被那些联合起来，以公司席卷产销两头的豪商压榨一空，钟上位有心回英德，可英德一地早被满朝权贵把持，昔日乡巴佬们个个鸡犬升天，非他钟上位所能插足。只好转到曲江，买地置产。
钟上位不仅熟悉生铁生意，当年更是以田地起家，其间诸多门道，即便是新朝立起，细了法网，他也心中有数。不过半年，就置下了十来顷田，还以白契握住了十多顷田。新朝虽然强调不在官府过契，田亩买卖就不认可保障，钱粮也不会认民间自定的白契。但不少民人对此没有认识，依旧照着过往，直接以白契来往。
借着这个空子，他不仅压榨着不少民人卖了田地，还将钱粮压在他们头上，而且还是分完田租之后再算钱粮，这般生意做下来，银子虽然不如工商来得快猛，却是稳稳当当，省力省心。
钟上位不觉得自己有错，第一，他没有违法，这般路子，都是刻意笼络了当地法正，得他明确释法后才行的，要怪就只怪那些民人，总怕跟官府打交道，不愿过契，官府自然也不会在这事上帮着他们民人说话。
第二呢，不是他一个人在这么搞，不少外省人，以及从广州等地退出来的商人，也都开始这般经营田地。对他们来说，工商再旺，总是虚的，不购田置产，那还能叫人么？而要购田置产，现在新朝钱粮分田银和物银，梳理得极细。不是自己种，总是难以谋到厚利，那么想办法把这田物税转给佃户就是理所当然了。
即便是转了田物税，地价这么高，田租上再压压那些佃户也是合情合理嘛，反正他们以前没得田耕就没得饭吃，现在田地这么贵，更是没有活路，再吃些亏，只要能活下去，大多还是要低头的。
跟众多将银子转投到田产上的外省人和商人一样，钟上位觉得自己比康熙朝时奉公守法得太多。却没想到，还是有佃户跳出来闹事了。新朝跟康熙朝比，皮面上抹得光鲜，律法也确实宽减了很多，但法网更密。不用他钟上位活动，那邓小田聚众闹事，已是死路一条，更不用说他还袭击官差，这可是韶州府今年来少有的大乱。
所以当那位年轻的观风使老爷，跟着知县老爷一同问讯钟上位时，觉得自己这个受害者还被审问，钟上位满心冤屈。
“小人哪里是哄骗！？他们卖田给小人，小人要他们去官府过契，他们死活不愿！白契上写着税钱他们自理，我收他们六分租，这租子是高了点，但也是他们自愿嘛，又不是小人强逼。”
“年初卖的地，到年中地价涨了三成，他们觉得卖亏了，又来找价。契上分明都写了，即便要找价，也是越年再找的，这些人就是刁民！”
“为什么不让让？让了他们，小人其他地让不让？其他地都让了，小人不是亏了么？小人买这地，难道是为供养他们？地价这般高，小人总得想着自己的本钱吧？”
钟上位姿态谦卑，可满口商道，郑燮和曲江知县都没话说。本朝工商立国，讲的就是信和理，就这两字上说，钟上位确实没做错什么。
深查下去，勾结乡里巡检，威胁那帮佃户，收租时在斤两上作假，还四处行贿，谋求乡里公局局董，这些小动作是免不了的，也算不上什么大罪，但凡心性狭冷的地主都是这样。
跟着曲江知县查了几日，邓小田事件的起因也基本厘清了，郑燮就回了韶州府城，向程桂珏汇报。
“曲江知县在此事上有督察地方不严之过，也只是小节，钟上位虽有贪吝之行，在田契上哄骗无知小民，但法理上却难以惩处他。所以整件事情的性质，就是邓小田因事杀人，蛊惑作乱。”
程桂珏很利索地下了论断，当然，这只是他向法司递交的汇报，此案由法司直管的曲江县通判管辖，而此时邓小田还没抓捕到案，会怎么宣判还不清楚，程桂珏只是判定此案跟官府作为有多大关系。
郑燮很难接受这个结果：“此事官府无错，钟上位这地主也无错，只有邓小田等佃户有错。就杀人之罪而定，这确无争议。但根底不是钟上位贪吝，才逼得邓小田愤起的吗？”
程桂珏叹气：“钟上位虽然贪吝，可于法无罪，要说谁真正逼迫了邓小田愤起……”
郑燮心头沉重：“那就是外省人和商人推高的地价。”
程桂珏摇头，递给郑燮一份报纸：“真正要担责的，是咱们官府，是……今上。”
郑燮看着手里的《正气》，版首一行大字赫然醒目：《工商食国》
不仅标题，内容都依稀熟悉，恰似一两年前，人心大论战时的旧文翻了出来。唯一不同的是，这篇文章是以事实说话，广东地价比康熙年间普遍高了三四倍，而粮价却跌了两三成。逼得广东农人纷纷转种其他作物，由此负担的田物税也增加了不少。很多农人不谙新物种法，纷纷赔亏。还有一些作物，比如甘蔗，又因产量过大，蔗价暴跌，也亏赔无数。
“广东一省，破家农人累以巨万，虽抛田产得银，却坐吃山空，无谋生之技。外省及本省工商携银山而入，不止地价爆涨，百物皆涨。朝廷还颁矿令，更引得巨资买山置野，毁田停耕。此时种种，我辈读书人早有所见，早有所言，奈何朝廷誓言工商，不论农稼，事到如今，此国去处，又将是何般面目！？”
虽觉此文有些夸大，经了邓小田一事，郑燮读来，也觉不是全无道理，心中更是烦乱。是啊，早就说过，兴工商有百害，今上之前能多听一言，行事谨慎一些，多收束工商，也不至于出现眼前这般乱象。
程桂珏道：“文人言总有夸大，现今失田之人，还是有太多去处。工商不论，周边各省，乃至南洋，都有鼓励移家置产的举措。朝廷如今有钱，府县也有钱，都在大兴土木，百物价涨，也跟这些大事有关。”
郑燮忧虑地道：“终究是一番动荡，怕的是原本伏于暗处之势趁乱而起。”
他嘴里没说，心中却道，这《正气》，还有那专门揭官员底子的《正道》都是之前所谓的“圣儒党”，现在朝野统称为“儒党”，现在又趁势在鼓吹抑工商兴农，当然背后就是尊儒。而之前的“三贤党”，现在占据朝堂一半势力的“贤党”，会不会趁乱向今上要权柄？白城学院一派，外加今上以《三论》而行于朝野，已成一学的“道党”，由今上亲掌，又会如何反击，这三党在此形势下的争斗，还不知会剧烈到何等地步？
程桂珏见他发楞，摇头道：“此时已非彼时，就看这《正气》，也不是在说恢复旧治，而是在向朝廷呼吁重视这般乱象，这时势已难回头。”
郑燮道：“就如此文所说一般，大家最怕的，是不知前方通往何处。”

第四百五十九章 都被逼上了梁山
英德县象冈镇外一处破庙，十多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看着一个年轻人在庙子里踱步，他们眼中满是绝望和挣扎。
“四处都有官差，咱们该往哪去？”
“邓哥，自首吧，咱们都替你求情，怎么也要保你个不死。”
“这一朝的官老爷总比康熙年月的守规矩，还有局董和小御史帮咱们穷苦人说话……”
沉默没持续太久，汉子们纷纷出声劝着，这帮人正是以邓小田为首的闹租佃户。在曲江搞出人命后，仓皇南逃，还抢了一处巡铺，靠着熟悉山路逃到了英德象冈，可卫军和巡警四面围堵而来，接下来该往哪里走，连邓小田都失了方寸。
听得同伴这些话，他怒吼道：“天底下官府和富贵老爷都是一家！怎么可能为咱们穷苦人说话！？你们都忘了，那何巡检不就跟钟老爷串通一气，三天两头来找咱们麻烦！？”
几天来风餐露宿，饥渴难当，人心早已惶乱，邓小田这话终于引爆了众人怒气。有人愤声道：“官府跟富贵老爷是一家，但终归还是要讲规矩的！为什么跟咱们一村的其他人没遭这么多罪？不就是你图着卖了田还可以找价，推着大家不去官府过契？”
另有人也道：“是啊，反正那田名分还在咱们手上，去找法正，甚至去找咱们村的局董老爷，帮着对付那钟老爷不也是办法啊，你又非说他们全不可信，还要卖了咱们。”
邓小田几乎气炸了肺：“怎么又成我一个人的事了！？是谁一听要去官府过契，要交五厘契钱，就都不愿去的？是谁做生意亏了银子，最先开口要去找价的？”
又有人跳起来道：“可没人想着要闹出人命吧！你干嘛非要带着火枪去呢！？”
庙子里吵嚷声不断，然后被一声惊呼打断：“官差来了！”
邓小田一挥手：“走！东面是山路，还有机会甩掉！”
可没人响应，片刻后，众人递过来腰刀、粮食，一人道：“邓哥，咱们不想跑了，咱们没有杀人，怎么也得不了死罪。可咱们也不是无耻小人，绝不会卖了你的形迹，你赶紧走吧……”
邓小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匆匆转身而去。
邓小田觉得，这世道太坏了，如果还是康熙年月多好，辫子不辫子有什么打紧？关键是有饭吃。康熙年月，他靠着自家几亩沙田，再佃种十来亩水田，日子还能过得去。
可到了这圣道年月，他的日子明显不好过了，因为他只会种番薯和稻米。但这时候的广东，北有湖南米，西有广西米，南洋米也如山一般地运来，粮价一跌再跌，上好的曲江稻米一石才卖五百文。
如果只是粮价跌了还没什么，反正柴米油盐，还有棉麻布什么的也都在跌价，涨的都是跟他们民人不相干的稀罕物。往日他们这些小民都不怎么碰银子，直接用粮食换其他东西，日子都能过下去。
问题是现今的官府收税都收银钱，不收粮米，虽然县里常平仓还用六百文的价钱收本地税粮，可定额有限，那些仓官们压秤头的习惯也没改，逼得他们只能找粮商卖粮，能卖到四百文就算是谢天谢地。
按说完了钱粮，日子还是比康熙年月宽裕，可地主老爷们纷纷提了田租，手头就攒不下余钱。其他村子有门路有手艺的人都发了起来，砖屋一进进的起，他们自然看不过去。改种其他田物吧，他们不怎么会，又怕被官府定了更高的田物银子，就纷纷卖了田，也学着倒腾生意，当然是赔了。
都是这个朝廷的错，都是商人的错……
邓小田总结自己的遭遇，是这么认为的。
“这个朝廷……坏透了！”
逃到了佛冈，在山里遇到一帮山贼，靠着身上的火枪腰刀，外加他的遭遇，邓小田也入了伙，闲里问到他们为何落草，山贼的头目恨声骂道。
原来这十来个山贼本是绿营军户，按说新朝对绿营颇多安抚，留了很多驿卒、巡警和官府公差的位置，饷钱倍于往常，绿营又都是本地人士，怎么也不至于落草。
仔细打听，才知道这帮人原本在佛冈混得很开，身上背着不少案子。新朝立起，法网细密，他们这种人既不习惯那种规规矩矩的日子，又怕往日案子被本地人揭了出来，干脆逃到山里，干起剪径的勾当。大道都不敢剪，只好守着偏僻山道混日子。
“为什么不去南洋呢？去了就是二十亩水田……”
邓小田跟这帮山贼混起了日子，才混了几天，在山道上拦着了一个商人，那商人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劝起了他们这帮山贼。
“不能信商人的！”
邓小田劝着山贼，可山贼头目却另有想法，听说商人还能帮着解决身份问题，一路都不会有官府留难，山贼们都动了心。
“他们肯定是被商人卖了……”
邓小田逃了，这个朝廷就是商人的朝廷，怎么还可能信商人呢。再说南洋那地方，蛮荒之地，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还想着过日子，真是做梦。
他准备去投潮洲的远亲，从佛冈继续往南，人来人往如海潮一般，卫军和巡警的盘查漏洞太多，被他躲了过去，一路就到了东莞。到了这里，基本是不太可能被抓到了，因为这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邓小田刚进东莞的时候，就感觉整个广东的人都挤在了城里一般。
昏头昏脑间，他的腰包也被人摸了，只好循着路人的指引，去了“力集”找活，被一家木行挑中当了力夫。
工作就是给木工打下手，全是体力活，一月一两八钱银子，一旬就开一次薪。听起来还挺高的，邓小田最初很高兴，暗道可以在这里挣些银子。
可没想到，第一旬干下来，东家跟他一算账，吃住外加上工号衣，还有这那犯了规矩扣下来的，他只到手了几十文钱。这让邓小田又一次坚定了他的认识，商人都是恶贯满盈的罪人。他一天干七八个时辰，睡的是猪圈一般，几十号人挤在一起的货仓，吃的也都是稠粥咸菜，根本不把他当人使唤。要知道在乡里，给地主老爷当长工，那也是地主老爷吃啥，他们长工就能吃啥，甚至旬日还能加肉。更不用说还没这那的繁琐规矩押着。
他当时就决定不干了走人，东家拉住他说，你签的是长工的契，不干了可以，照工契上的规定，赔三倍月钱。
邓小田傻了眼，这契他也知道，但根本没当事，给人干活，大家合不来，一拍两散，哪有做工还赔钱的？
东家说，咱们木行作的是精细活，很多门道都跟“专利”有关，你在我这就干了一旬就跑，谁知道你是不是专门来偷师的？就为这个，当初才要立契，至少得干满一年。你要毁契，那就去坐班房！
邓小田被吓住了，怎么也不能被官府拿到，只好在木行护卫的监视下，继续劳作下去。
可没几天，好心工友告诉他，他是被东家骗了，他这种旬日开薪的人只是短工，根本没必要立什么长契。
邓小田暴怒，天下乌鸦果然是一般黑，他本想打倒护卫，一走了之，可觉得不能太便宜了东家，就想找东家算账。工友告诉他，这事可以找西家行帮着讨还公道，虽然西家行大多是技工，但总是要帮着工友们说话。
找到西家行的工友时，这帮人正在热议东莞木行东家联行下的技工长契行约。木行的东主正头痛木材成本飞涨，四处压缩开销，就把脑筋动到了木行的技工身上。
木行的技工大多都是东莞机械学堂里学过的，有本事有学问，木行给他们的工钱可不少，而且每年还得涨，动不动还要木行的份子，木行东主对他们既爱又恨。
木行东主们联合起来，想给技工们定下限制，比如三年才谈一次涨不涨工钱，而且还想规定，跟东主们起了冲突的技工，出了这家木行，其他木行就不能再雇他。如果技工要自己开木行，东主们就联合运销商人抵制。
邓小田当然不清楚这番背景，他以满腔怒气和充盈的战斗精神，感染了西家行。西家行决定，全力支持邓小田带着力工们闹事，当然，这事跟他们技工没关系……
不知道自己被当了刀子使的邓小田，鼓动起工友来，冲击木行，打砸抢烧，酿成七月间，应天府治下最大一桩民人闹事案，十多家木行被毁，数十人死伤。而邓小田的底细，也终于被查了出来。
“邓小田，你逃不掉了！”
东莞城外荒地里，被上百名巡警围住的邓小田，眼中满是疯狂的怒芒。
“我也不想逃了！这个朝廷，是骗人的！什么民约，什么君宪，全都是骗人的！”
此时的邓小田，已经知了不少时事，大家嘴里经常念叨的“好皇帝”，在他看来，就是个大骗子。
“老子反的就是这个朝廷！”
他将一面太极团龙旗点燃了，此刻才是晨时，巡警身后，是无数围观众，其中还有不少捏着小本本和硬笔的报纸快手。
自曲江闹祖案起后一个月，邓小田终于被抓捕到案，但此时他身上又多了一桩东莞木行案。而在《正气》的报道里，邓小田是新朝治政的一个牺牲品，在《正道》那充满煽情色彩的文字里，邓小田是敢于反抗一切恶政的英雄。
黄埔无涯宫，严三娘匆匆步入肆草堂，她一身劲装，脸颊正透着一层粉红晕光，既有刚才练拳时的气血涌动，也有自内心而起的恼怒不安，手里还捏着几份报纸，每份上都能看到“造反”两字。
还没走进肆草堂，就听李肆在说话：“来不及了，火候不足，也得开闸了……”

第四百六十章 虽是无奈，却也是故意
严三娘止住了脚步，就听另一个声音道：“莫家的人倒是好找，可黎家顾虑太多，总以为咱们的人是郑家派去试探他们的。备选方案也定好了，就是用军情司的黑猫。只是天地会在主持这事，白猫的调度隔着一层，行动变数太大。”
说话的是范晋，又一个沉冷嗓音道：“名份能拿稳最好，拿不稳也没什么，无非是咱们军人多流血。此事不止是外事，更是内务，再不动手，那头怪兽就要吃掉咱们的根基了！”
这是贾昊，严三娘柳眉一挑，这家伙不是该在湖南前线么？怎么悄无声息地回了广州？还有，这说的是什么事？阿肆这家伙，不赶紧解决眼前的麻烦，在神神秘秘鼓捣什么？
彭先仲的声音响起：“现在的确很危险了，应天府上月的地价平均又涨了两成。截止到上半年，全省过契的田地买卖高达两万多顷，六月比五月涨了一千多顷。算上城镇地面，今年上半年，就有近三千万两银子摁在了土地上，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全年估计得到八千万两，这还不算白契买卖。按照神通局的曲线图追溯，这是康熙五十一年的十几倍！”
接着是顾希夷的话音：“地方还在推波助澜，虽然朝廷法令是置产购田都可以入籍，而且在城镇置产还有优惠。但城镇地产租子很难提上去，相比之下，置田更方便，收益更多，也更符合传统，所以地方更鼓励置田入籍。还有另外的好处是，可以瓦解地方宗族把持公局的形势，还能让购田人出资支持乡下道路、蒙学和医院的建设，这关系着地方主官的政绩。”
再是刘兴纯的声音：“我看这入籍之事，是不是停一下？上半年广东刑案就有上万起，其中命案两千多起，十人以上群体案六七百起，更不乏邓小田那种给儒党送口实的大案。田价高到这般水平，失田人即便只有百分之一作乱，咱们这一国都是动荡不安。”
彭先仲道：“入籍之事不能停，这是唯一能化解工商总会顾虑的路子。将湖南、福建、广西和云贵处的商人富绅尽量吸聚到广东，让他们跟工商总会的步调一致，这样才能更稳稳把住工商总会。”
另一个沉稳嗓音响起，还带着点满清官老爷的腔调，这是李朱绶。他道：“工商是把住了，但农人怎么办？柴米油盐的价倒是保得很稳，怎么也不会大乱，可现在朝廷言路大开，往日那些个埋在深处的脏污之事，全被儒党翻腾出来做文章。朝堂里贤党三天两头找我，眼见是要丢开我，径直上书大言国是，掀起一场新风波了。”
又一个苍老声音响起，严三娘想了好一阵，才想起这是门下右侍中杨冲斗，这老头道：“陛下立新国，开华夏新气象，一番动荡自是免不了的，之前是在国政和朝堂上，现在这番景象，只是余势及于乡野。虽说不足为虑，但本朝法网细密，官府也下到了乡里。善政自是泽民更深，可官府若有情弊，也害民更深。若是不在吏治上下足功夫，怕绵绵祸事，接踵而至。”
李肆道：“杨老说得好，借着这股势头，不仅要让都察院真正进入角色，还要让新闻司导引报纸朝吏治上挖。同时呢，叔叔你该引着贤党在县乡公局上下功夫，贤党不也是倡乡约的么，这番局面，就该推着公局出来多承担一些。
“至于入籍之事，虽非地价推高的主因，也值得重视。一方面要调理广东各县的政策，另一方面，周边各省的官府下乡之事也可以尝试启动，至少是放出风声，缓解一下广东局势。而真正要解决这个问题，这一阶段，就得看开闸行动了。”
严三娘不好再“偷听”下去，就到了别处休息，待得这临时国务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她才又进到置政厅。
“娘子好气色，就是练拳别太使劲，当心肚子里的孩子……”
见到严三娘一脸红扑扑的，李肆嗔怪道。安九秀年初诞下了第二位公主，现在满朝目光都投向再度怀孕的严三娘，指望她能诞下第一个皇子。
严三娘没好气地道：“你啊，还是少担心点妾身肚子，多担心点自家江山吧！”
把报纸朝书案上一丢，严三娘道：“看吧，这才是圣道元年呢，都有人学你造反了。”
见严三娘柳眉紧蹙，李肆心中浸着暖意，也不顾升职为肆草堂文书的六车小丫头就在身边，将严三娘揽入怀中，低声问道：“是真担心夫君的江山呢，还是担心夫君忘了昔日对娘子的承诺？”
用手轻轻抚过李肆额间的皱纹，多年前，在李庄听涛楼下，李肆允诺让这个世界再无苦难的情形涌上心间，严三娘笑着微微摇头：“妾身早不是那时的无知小女子了，若再回到那时，你可再哄骗不了妾身。这天下世事，哪有绝无苦难的，只能是一点点变好。”
然后她调皮地拉拉李肆的小胡子：“若不是见这世间在你手上正在变好，妾身早就带着女儿云游四海，再不理你这暴君了。”
接着她脸颊上涌起忧色和不满：“可这番麻烦，不像是在沙场上对阵鞑子兵，阿肆啊，你喜欢一个人担着这些烦恼，什么事都不跟我们说，到底是要怎么化解？”
李肆摇头：“化解！？这番情形，本就是计划中的……”
见着严三娘眉头挑了起来，赶紧笑道：“是不是在想你家夫君我，真是个不顾农人生死，只想着为工商谋利的暴君？”
严三娘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催促着他赶紧老实交代。见她没有深究这句话，李肆心道，他的确要顾农人生死，但跟工商之利相较，农人却是担着生死，到底他维护哪一面，不言而喻……
广东地价暴涨，不过是历史必然。在他前世历史里，广东地价在百年内也在暴涨。南海番禹顺德等县，地价在雍正年间最高不过十来两，而到了嘉庆年月，上等田甚至有八十八两的亩价，扣除通货膨胀因素，也有数倍涨幅，这是工商兴旺后的必然趋势。
除开必然趋势外，还有李肆刻意的推波助澜。一方面他借相对成熟的商路，不断打压粮价，一面借入籍、过契等事，纵容甚至鼓励工商将银子转入土地。这是一番清洗，求的是消灭广东一省的粮食产业，推着农人向经济作物转型。有湖南、广西、广南、暹罗，乃至正在开发中的南洋稻米庄园支撑，广东不需要再自产粮食。土地和人口都要从低水平的经济层面摆脱出来，为迎接工业时代而作准备。
另一方面更关键，这也是工业还未腾飞时的无奈之举。这几年下来，工商通畅，豪商满地，他们也必然要去买田置产。眼下工业方面还没有获得技术上的突破，无法吸纳众多资本，也只能让工商去吃农田。不让他们吃，他们就会去鼓捣金融。去年所发的国债，现在已经在地下形成了一个证券市场，若是没有土地这个出口，银子都扑到证券上，接着的期货、股票一类新鲜玩意，绝对会被这帮富得满身发痒的商人们鼓捣出来。
金融必然要兴盛，但绝不是现在，绝不是连工业体系都没拔起来的现在。所以李肆在这方面卡得很死，用银行、投资公司和票行等各方力量把堤坝筑得高高的。
除此之外，还有诸多问题，也可以靠地价推高这个手段来进行化解，比如现在广东治下，官府下乡和县乡公局推动的最大阻力来自地方宗族，这些宗族把持着大量土地，还是儒党最中坚的支持力量。英华扫荡了清廷在广东的管制，却还没在乡村间深入，这些宗族虽然无法在英华国政上凝聚为强有力的反动力量，却在地方政务上占着举足轻重的分量。
最明显的是顺德县，全县有四成土地都是族田！由此吸纳的人口和资本，就难以转入国家体系里。在这种格局下，朝廷法令，官府管治，都无法真正贯穿到底层。
推高地价，推动宗族力量在资本诱引下，先从土地上退开，这也是梳理广东内政的必然一步。
原本也不是完全将资本导入土地，以黄埔城为模板，李肆也掀起了一股城区翻建的热潮，但毕竟此时的华夏，在房地产上面的商业模式远不成熟，收益期太长，相关法规保障也没跟上，只有少数资本流到这个方向。
因此此时的广东，就如彭先仲所列数据那般，崛起的资本没有渲泄之处，只好返身咬在自己的尾巴上，咬着土地不放。
如此剧烈的动荡，副作用也是相当明显。即便李肆和英华朝廷，连带地方官府都在粮价和日用百物上尽力保稳，安定社会底层，但庞大资本投注于土地，必然导致农人失田，然后这些失田之人，无法顺畅转到其他层面谋生的话，就出现了种种问题。再加上一些人难以适应社会变化，也被拖入到这股涡流中，让乱象进一步扩大。从农人转为工人，却连续引发事端的邓小田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对了……邓小田那事，似乎有个什么钟老爷？”
李肆依稀记起汇报曲江事件的奏章里有这么一个人，但念头很快就转开了，没那么凑巧吧。
严三娘有些难以接受：“你是说，这就像一场战争，有人死伤，总是难以避免？这不是跟你唾弃的什么大仁小仁论一个调调么？”
李肆叹气：“娘子，就像在战场上，不管是谁死，你的每一个决定，必然会有无数人因此而死。国政之事，虽不像战争，直接决定生死，可依然要面临取舍。这不是大仁小仁，不是因大仁而必须丢弃小仁。每一个人我都不会放弃，但每个人分到的机会必然没办法平等，同时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自己伸手，为君者，必然要面对这样的处境，同时承担所有结果。”
严三娘楞楞点头，虽然不是全明白了，却听出了李肆有些无奈，但却绝不会逃避退缩的决心。
她问：“那么，总不能任这地价继续暴涨吧……”
李肆笑道：“当然不会，这般涨势，也出乎我的预料，所以有些事情就不得不提前办了。”
历史进程，绝无人可以如拉铁线一般自如进退，原本李肆计划里有一年半时间来进行转头。让资本咬在土地上不过是权宜之计，是没有渲泄出口的暂居地。英华真正要转型，最终必须要将资本从土地上拔起，甚至比之前明清旧时还要淡漠。
“再涨下去，就会引来越来越多的土地投机客，他们不是以田为业，而是左手进右手出，赚个差价，到那时候，层出不穷的花样就会落到农人身上，然后让千万农人沦落为佃户。现在已经有一些鼻子灵光的豪商，在暗中鼓捣什么田牙会，这可是危险的征兆，我才不得不召集大员，紧急部署开闸行动。”
李肆再次说到开闸行动，严三娘好奇追问。
“明天你家夫君就得有一场表演，到时你可以在一边看，不过有言在先，那只是表演……”
李肆这么说着，严三娘杏眼圆瞪，充满期待。

第四百六十一章 一份大餐摆在眼前
“那帮龟儿子，抢了家里头的鸡鸭，连狗都不放过，还……还……”
“还怎么！？径直了说，朝廷替你做主！”
广西思明府思陵县板邦山一座山间小村里，听口音该是四川人的年轻农妇吞吞吐吐，状极悲苦，枢密院军礼司郎中袁应纲两眼放光，满怀期待地催促着农妇。
“还把人家的肚兜都抢起跑唠哇！”
农妇掩面，袁应纲脸色一僵，翻着白眼就出了屋子，身后农妇却是放开了，满嘴念着那可是上好的苏绣，她娘传下来的宝贝。
思陵县尉强忍住笑，朝这位正五品大员拱手道：“交趾人和国人在这板邦山下隘口来往甚密，姻亲故旧南北相连，都是熟人。虽偶有掠夺，却极少伤人命坏名节之事。”
两人一边说一边朝村子外走，两个枢密院的文办带着几个巡警在后跟着。县尉一身箭袖劲装，就戴着网巾，看脑门上还只是一层青茬，就知道是投效英华不久，他接着道：“安抚和府尊谕令聚兵备变，下官并不觉交趾人有何异动，袁郎中，您此来查探，是为……”
袁应纲哼了一声：“交趾人没怎么为难国人，可不等于交趾国就对我上国恭顺守礼。那郑主早前跟鞑清云贵总督来往，之后又跟云南提督马会伯来往，对我上国图谋不轨，其心可诛！”
县尉却还是没搞明白这位军礼司老爷跑到这国门之地，挨家挨户走访，为的是哪般。听袁应纲说到郑家，不以为然地道：“藩国无知，不识我英华天威，总还觉得我英华就如当年的吴三桂。即便北面换了雍正皇帝，郑家都还把满清奉为上国，可到现在，郑家人也一直没敢闹出什么动静。”
袁应纲皱眉：“真没动静！？那可是……麻烦啊。”
县尉疑惑，袁应纲叹气：“这帮交趾猴子，胆子真的那么小吗？就只是劫掠、伤人、欺行霸市，这可……”
声音压低，转为县尉听到的自语：“这可不够出师之名……”
说话间迈上一处小山头，袁应纲忽然皱眉：“这里还是我中国之土？”
县尉点头：“当然，康熙四十九年，两边起了争执，就在前方山头勒石为界，立那界石的坑还是我亲手挖的，喏，就在那，大概两里外。”
县尉手臂举到一半，脑袋却跟着袁应纲的手臂转了过去，袁应纲问：“那为何这里还有一块界石？”
看向背后数十步外的山坡下，一块界石赫然立着，周围的坑土还是新鲜的。
“中国人，你们越境了，还不赶紧滚回去！”
强调怪异的呼喝响起，片刻后，数十名戴着斗笠的兵丁将袁应纲等人围住。
“嘿嘿……好大的胆子，敢在我上国天官面前撒野！还有啊，这界石是怎么回事？不想活了么！把你们陈大目叫来！”
县尉显然熟悉对方来历，更为对方如此肆无忌惮的行径而暴怒如雷。
“陈大目走了，现在是阮大目管事，他说了，界石就该在那里……”
对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显得格外蛮横。
县尉朝这帮交趾兵丁咆哮了好一阵，得来的却是如林梭镖围逼，他不得不对袁应纲低声道：“袁郎中，咱们还是先撤为好。”
袁应纲哈哈一笑，显得极为开心：“先派人回去通报，至于我么……”
他朝那帮兵丁吼道：“本官脚踏之处，就是我中国之土，有种把我抓了去，抓了去！”
那帮兵丁可没被他这官威震住，利索地就围上来绑住，县尉跟部下大惊，正要拔刀举枪，却被袁应纲吼住。
袁应纲看住这帮交趾兵丁，笑得格外狰狞：“你们犯了一个大错……”
黄埔无涯宫大中门外西侧，马车密密麻麻挤满了“停车场”。马儿膘肥体壮，车子銮金镶银，格外华丽，车中人个个华绸玉带，满手琳琅扳指，挥着的扇子上或字或画，落款都是名家。
这些人下了马车，相互热烈地打着招呼，一同朝大中门行去，其间一对父子模样的人物，更惹来无数人侧目和招呼。大盐商沈世笙沈复仰父子，在广东工商界可是鼎鼎大名。父亲继续操持盐业，儿子则在基建、作坊、车船等各个新行当钻营，既占了稳，又抢了新，家业蒸蒸日上。
“父亲，继续把银子按在田产上，那可是一桩大错！”
沈复仰一边应付着众人，一边低声对父亲说着，他事业也忙，已经很少能跟父亲当面交流。
沈世笙皱眉道：“李官家此次摆千商宴，也该是为了广东地价之事，可依着李官家的行事，怎么也不会为难咱们，你是在担心什么？”
沈复仰道：“官家当然不是要为难咱们，儿子是担心会失掉机会。父亲把流水银子转了十几万到田产上，到时候眼瞧着机会送上门，咱们银子还不够使唤。”
沈世笙道：“不止是为谋利嘛，咱们沈家生意做到这个地步，也该给家中留点百年产业了。赚再多的银子，也难留到后世。”
沈复仰摇头：“父亲，现在什么年月了，老想着百年产业。百年产业是作出来的，不是守出来的。您一下买了几十顷地，佃户、管事，庄子的打理，这些事咱们就不熟，还不知道要赔多少年才能收回这些本钱呢。您还撮弄着我卖工坊，当真就想当田间员外啊？”
沈世笙也有些感触，叹气道：“那你说，银子还能往哪里使唤？又是有什么机会？”
沈复仰眼里闪起了精光：“父亲，你就没看懂官家的行事。当广东地价涨起来的时候，我就在看着官家的动作了。他当年要取消盐业专卖，就是不让咱们把银子都摁在盐上面。难道要他还会坐看银子都摁在土地上？两月前我就在准备空闲银子，还跟父亲您打过招呼，您就是不听……”
扫视周围，众人正纷纷杂杂议论着你今天买地了没有，地价又涨了多少，咱们是不是组团扫田，坑湖南和福建那些外省冤大头之类的话题，沈复仰嘴角一歪，哂笑不已。
“儿子听得了一些风声，官家正在筹备什么……开闸计划，就是要将银子从田地，从广东往外赶的，这就是大机会。谁跑在前头，不仅能赚得大利，多半还能积下一份真正的百年产业。”
沈世笙眼中也升起憧憬：“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有些后悔了。十几万两银子才买了七十顷田，还零零碎碎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赚回来。”
走过大中门，中和殿就矗立在眼前，父子顿时再没了言语，就四下张望这皇宫威仪。
中和殿是无涯宫三殿里最大的一座，却也容不下一千张席位，看来什么千商宴另有去处。可众人都不在意，他们身为商人，绝大多数都还是第一次步入皇宫。无涯宫虽不如紫禁城宏大，可建筑精巧，雕琢细腻，也够他们赏心悦目，外加自豪一番。
中和殿侧面屏风后，一排红黑制服的侍卫亲军昂首挺立，可其中两个身姿明显与他人不同，因为这两人要挺胸的话，那弧度就太显眼了。
“来的人据说个个都有百万身家，官家是不是要在殿上举杯为号，将他们全拿了，再抄尽他们的家？那可就是……十亿两银子的收成！历朝历代，都没哪位皇帝有这般大能，可以将民间豪商一网打尽！”
扮作侍卫亲军的朱雨悠站没站相，嘴里还作着惊人之语。
同样装束的严三娘却是身姿沉凝，她朝朱雨悠无奈地笑道：“悠妹啊，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啊？还举杯为号呢，无缘无故拿了这些人，咱们这国也就完蛋了。”
朱雨悠像只懒猫一样地攀住了严三娘的胳膊：“还是姐姐英明……”
严三娘似乎才想起什么，看着朱雨悠道：“我还是没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来啊？”
朱雨悠吐吐舌头，举起一个小本子：“官家不准内外记注官在场，所以妹妹就来……”
严三娘瞪眼：“既然不让内外记注来，那你要记也是犯错哦。”
朱雨悠甜甜一笑：“妹妹的《英朝物语》，就是专门寻着私密事记。等得老了，再挑着合适的段子出书。”
严三娘咬着耳朵道：“那日后，你赖了两日床的事会记在里面吗？”
朱雨悠正脸红低嗔时，殿中一声呼喝：“陛下驾到！”
喧闹声戛然而止，接着是咄咄的清亮脚步声踩着这宁静而来，片刻后，一个身影从侧面踏上丹壁，出现在龙椅前方，大殿那块“奉天行道”的匾额之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百人没看清来人，径直埋头叩下，行中拜礼。新朝对帝王有大中小三拜礼，大拜礼就是三跪九拜，用在封将赐爵等极为隆重的场合。中拜礼只有一跪三拜，大典礼，或者民人觐见就用中拜礼，而小拜礼只是一跪一拜，也只在大朝会一类的正式场合才用。
三个响头磕过，众人起身，眼角一瞟来人，都抽了口凉气。
来人是李肆没错，可一身红黑制服，脚上还踏着马靴，腰间虽没有那标志性的双短铳，却挂着一柄长剑。人正踩着横八步，背着双手，目光炯炯地扫视众人，威压感十足。
李肆今日宴请工商总会所有会员是为何事，不止沈家父子，大多数人都心里有数。可李肆这几年来，与工商都是同进退，只要讲规矩，就绝无麻烦，所以大家都不怎么担心。
而现在李肆如此打扮，这般神色，让众人下意识地心中一惊，七月底的天气，大殿通风虽好，数百人聚着，依旧有些燥热，可现在却觉一股寒气正从脚底直冲向上。连沈复仰都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暗道自己会不会想错了？现在李肆可是皇帝，是万岁爷，他现在想做什么，还何必再像之前那般，再哄着他们商人？
李肆盯了众人好一阵子，才缓缓开口道：“诸位……就没有害怕过吗？”
众人沉默，心说现在正在害怕。
“诸位，就没怕过，家财被夺，妻儿遭劫，自己也死无葬身之地？”
当然怕啊，怕的就是你这皇帝见着猪肥了就要下刀。
李肆手一扬，一份报纸哗啦展开，不必细看，众人就知道，这是近几日炒得正火热的邓小田案。
“等到地价再高两倍时，就是你等授首之日！”
李肆厉声说着，这一声喝，不少人都当场打了个寒噤。
“可不是我李肆来动刀子，因为我李肆，那时候已经下台了！我造了满清的反，可我没兑现我的承诺，不但没让民人有好日子，还让他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那就怪不得别人造我的反！”
“一旦我李肆下台，会有多少人想剥你们的皮，抽你们的筋，喝你们的血！？有多少人！？我英华治下，现在有两千万人，至少一千八百万都想着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一千八百万！”
李肆挥手指向大殿，每个人都觉得那手指像是带着无形的刀子，远远地就剐在了自己脸上。
“姐姐……”
连朱雨悠都吓得头皮发麻，严三娘拍拍她的手背，可安慰她的笑容也有些勉强。
“有些人，正要给外省人设局，有些人，正在地方官府上下力，有些人，甚至勾连江湖匪类，我李肆要对这些人说，你们越界了！现在还只是警告，今天之后，再有这类事情，我绝不留情！很早我就说过，跟着我李肆，规矩第一！”
“至于其他人，我有四字相赠，适可而止！买些田养老扶幼，人之常情。可一口气圈个几十顷上百顷，你不心痛银子，我都为你心痛！这虽然没坏规矩，可你我是一体的，诸位，记好了，我李肆，跟诸位是一体的！一荣皆荣，一损皆损！凡事，都要朝远处看，都要为咱们这个大家多想想。现在还只是一个邓小田，地价再继续高下去，满广东全是邓小田……”
李肆转入到苦口婆心状态，下方众人一口气吐出来，都觉背后已经汗透了衣衫。
沈世笙低低苦笑道：“官家敲打人的威势真是越来越重了……”
沈复仰皱眉道：“光是敲打，怕解决不了问题吧。”
李肆话里升起了一丝热度：“既然是我李肆在为诸位当家，凡事我自然要为诸位考虑。我也知道，诸位手里捏着大把的银子，不知道该朝哪里丢。比房子比车马、比姨娘比蟋蟀，你们能比的都比了，却还是浑身发痒……”
不少人都呵呵笑了，眼下广东一省，豪商比富，都已经比到了芝麻尖上。
气氛稍稍转缓，李肆一挥手，两位侍卫抬上来一座架子，像是一面大黑板。他亲手揭开黑板上的罩布，一张地图赫然显露。
李肆的嗓音继续转热：“所以呢，我李肆给你们准备好了一份大餐！没错，交趾国……”

第四百六十二章 本色演出？
呛啷一声，李肆拔剑，剑身拍在地图上，话语更为昂扬。
“交趾国，沃野千里，人丁百万，物产丰饶，百物甚廉……”
听到“交趾国”，众人相互交换眼色，沈家父子对视一眼，脸上都是恍然，竟然是那里！但是……
李肆接着道：“廉到什么程度呢？在交趾国，上好的稻米一石只要三钱！没错，三钱！虽然比暹罗稻米贵了一些，可从暹罗运米到广州，必须得大海船，最快也得七天。而从交趾运米到广州，一般福船和沙船都能用，最慢也不过五天。一进一出，从交趾运米更划算！”
李肆讲起了生意经，在场都是商界绝顶人物，一边聚精会神地听着，一边就在心中拨起了小算盘。
“就说这粮食生意，今年上半年，广东一省，从湖南、广西和江西进了五百多万石，自产一千两百万石，从暹罗和广南进了三百多万石，广东米价才会低到五六钱。但今后广东自产粮食会越来越少，周边各省也会如此，暹罗和广南米要再多进，价钱就要涨起来，这缺的粮食从哪里找呢，就是交趾。今后不定咱们广东的一半粮食，都要从交趾进，那可是上千万石的生意。诸位，上千万石啊……”
接着李肆话题一转：“不止是稻米，咱们广东现在最缺什么？柴火！百斤木柴都已经涨到了七八分银子，煤更涨到了一钱银，为什么？林枯矿竭，北面的煤又太远，运过来也赚不了多少钱。曲江的煤矿，都已经刨到了地下十丈，可在交趾……”
他用剑身啪啪拍着地图，那是交趾的东北方，就靠着边境不远：“这一带，上等煤田就露天摆着，却没多少人去刨，离下龙湾不过二三十里地！诸位，你们是最会算计的。咱们广东，不止人户众多，现在还工坊林立，只要煤足够便宜，让大家舍了木柴全用煤，这个盘子一年有多大？”
沈世笙还在眨着眼睛心算，沈复仰低声道：“乡村每户每年怎么也得花一两银子在柴薪上，城里人每户至少二三两。若是煤便宜，均计一两银子，只在广东，光民人耗费就是三百万两的盘子，还不计作坊的。作坊现在这般兴盛，儿子估计，就这煤的生意，一年盘子就有上千万两。”
沈世笙跟着其他也大略算了出来的商人一同抽凉气，光这煤，竟然就能跟粮食生意比盘子了。
“乌木、沉香、肉桂、银、铜、锡，还有无数矿产在这交趾国里，每一桩都是可以做到一年百万两的大生意！”
李肆继续滔滔不绝，在商人里眼里，他已经不是位皇帝，而是正在向他们推销商货的舌人。
“这都只是来往生意，诸位听好了，交趾的上好熟田，每亩不过三四钱银子，你没听错，三四钱银子！”
李肆扯高了嗓门，有力地重复这个数字。
“这样的田，在交趾怎么也有万顷！不止是田，交趾民人，一月四五钱银子开销足矣！你没听错，四五钱银子！”
他的嗓音如海潮一般，就牵着这数字的浪头，一波波拍打着商人的心口。
“不管是种田、开矿、力夫，都是高薪！你给他一月一两，他能叫你祖宗！可一月一两的薪钱，丢在咱们广东人身上，连一张冷脸都换不到，多半只是一口唾沫！”
商人们开始激动了，这才是关键，在广东置产，人工怎么也压不下来。不管是开矿还是种田，靠的就是人工，如果人工能降到三成，那可真是利害大发了……
原本只是抱着置身事外，聆听教诲的心态，现在已都转为蠢蠢欲动。而在大殿一侧，屏风之后，严三娘朝朱雨悠比划着噤声的手势，见她一改懒懒倦容，惊得张嘴欲呼。
朱雨悠拍着胸脯道：“那……那是官家吗？怎么感觉就跟城里拍卖行的锤头师一样？”
严三娘扑哧一笑：“那拍卖行的锤头师，可是从秀妹妹那学的本事，秀妹妹又是从哪学的呢，当然是从咱们夫君那了。”
朱雨悠撅了撅嘴，此刻她心中想的是去年李肆闯入她的香闺，笨嘴笨舌地照着清单对她念“彩礼”的情形，“这家伙，嘴上的本事全在银子和龙椅上了，哦，还有……”
看着忽然耷拉下脑袋，脸颊生晕的朱雨悠，严三娘没好气地翻翻白眼，这妹妹的脾性她现在也是清楚了，那就是动不动就走神，现在思绪又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两位皇妃各怀心思，可商人们却没走神，终于有人鼓足勇气，提到了最关键的问题：“皇上，恕小民无礼，这交趾……可并不是咱们治下啊。”
有了这话开头，其他人也迫不及待地跟着念叨起来，李肆说得这般美好，可交趾国是安南黎朝，在郑家治下，怎么可能容得他们去大快朵颐！？
李肆一手拄长剑，一手不停示意，让想说话的商人都径直说。看着李肆的军装，看着那把闪着森冷寒光的长剑，沈家父子默契地相视一笑，他们是没必要问了。
等众人问得差不多了，李肆环视大殿，声调再度转冷：“诸位，你们难道忘了一件至关紧要的大事么！？”
哗啦，他大踏步，长剑斜劈，摆了一个无比豪迈的起手剑势，嗓音陡然又转炽热：“早在青浦商会成立时我就说过，工商总会成立时，我再强调过，我李肆，是要带着大家一起去赚钱，一起去做事业的。”
长剑呼呼挥了两下，噔地插在了黑板上，正好是交趾国的心脏升龙府。
“就因为交趾不在华夏治下，我们才能去夺他们的矿，占他们的田！驱策着他们为我们做牛做马，用他们的血汗，在我们手里换得残羹冷饭！”
李肆负手沉声道：“英华一国，十万虎贲，不止养来卫国护家，也是养来为一国谋利的！让诸位得利，英华一国也因此得利，朕……”
此时他终于换上了帝王自称，同时也终于坐上了龙椅。这一声自称，外加端坐龙椅的身姿，让商人们就觉一股凛然不可抗的威压扑面而来，但同时，李肆这番话所即将揭晓的事实，也让他们感觉格外振奋，两相夹磨，不少人都捏着拳头，身子微微发抖，就觉再难忍住那沸腾的血气。
李肆缓缓道：“朕……已决意！受安南国王及安南都统使莫氏后人所请，出兵交趾，扶安南正朔，清郑家逆贼！”
近千人同时举拳头欢呼：“万岁——英明！”
李肆微笑着环视这帮兴高采烈的商人，心说老子当然英明，老子要用麾下儿郎的血汗，去给你们这帮欲壑难填的渣滓开道，帮着你们赚钱，引着你们不再为祸乡里，华夏自古以来，有老子这样的英明之主么！？
可老子也是心甘情愿的，老子虽然是皇帝，可现在国家最活跃最先进的力量还被你们掌握着，就不得不先顾着照顾你们的胃口，等以后工业起来了，哼哼……
拉回因卖力演出而稍稍受损的自尊心，一番盘算在李肆脑子里急速再过了一遍。
打交趾并非临时起意，去年年中就开始在谋划了，原因自然是早就料到今日广东这番局面，只是时间上有些差别，所以行动有些仓促。比如说大军南下，名义就没拿足。替安南黎氏和莫氏讨公道只是对外，对内还得另有说辞，不仅是鼓动军心，也是应对国内那帮说到出兵伐外就要跳脚的儒党，因此还不得不出动军礼司在边境搜集交趾人的“罪状”。
这事从表面上看，似乎跟李肆前世某位伟人的路数一样，说起来也是安南倒霉，谁让它就凑在华夏肚皮之下，随时都侯着当华夏内部矛盾的出气孔呢。
但从内里看，李肆决意打交趾，却跟前世有太多不同。
最大的不同，是这一战为的是解决“经济危机”。刚才李肆所列举的桩桩生意，虽有夸大，却并不荒谬。除了各桩事业本身的盘子，由此而带动的物流、批发、零售等各环节的产业链，基本能将投注在广东田地上的资本吸纳走。
而第二桩不同，则是战争的目的。不止是打一仗的事，也不只是要将资本吸纳走，资本都跑到外面去了，那自家还怎么起飞？因此打交趾，为的是殖民交趾。
将交趾变作粮食、煤炭等物产的原料基地，这就是李肆的开闸计划。资本按在交趾的原料产业上，再返到本土的加工业和商贸业上，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回流。这当然不是李肆自己的智慧，这是英国佬殖民体系的经验。
打交趾是该无意外，殖民交趾是否能成功，李肆又能借鉴法国佬殖民越南的手段和历史，穿越者啊穿越者，最大的优势不在于懂多少技术，而在于历史进程里的得失，桩桩都能清晰透彻地看到。
“陛下摆宴至正殿外……”
侍卫的呼喊拉回李肆的思绪，也打断了殿中的喧闹。
李肆起身微笑道：“此次千商宴，是广州五绝楼为首的十家酒楼作东，朕不过是出场子而已，待会口味不合，可不要埋怨朕。走走，有什么还要问的，咱们宴席上谈。”
他这一句话，人群里一个胖子赶紧抱拳四揖，生怕别人没注意到，想必就是广州五绝楼的东主。李肆这句话，可是值好几万两银子……
李肆这一幅标准的生意人作派，让商人们又是一阵欢笑。
沈世笙朝儿子点头：“看来得抛掉二三十顷地了，不然可没银子跟着官家去挣这桩富贵。”
大殿侧面，朱雨悠举起自己的小本本，发现自己真是难以写下一个字，李肆今日这番面目，将她心目中对李肆凝下的深沉君主形象轰然击碎。
严三娘掩嘴笑道：“阿肆他早说了，这是表演，咱们可不能当真。”
朱雨悠忿忿道：“哪里是表演，我看他天生就是个奸商！”

第四百六十四章 天大的灾祸
“本官要吃糯米鸡，竹筒肉，恩，再来点顺化香酿……”
九月，大越谅山督镇府牢房里，袁应纲官服破烂，脸上还有几块青紫，显是吃了一些苦头。但他毕竟是地位不低的官员，所以也没遭太多虐待。不过听他嚣张跋扈的语气，那些苦头也多半是由他自己一张嘴招来的。
“别做梦了！还是多担心自己的小命吧！你的那个伪朝，不把思明府三州还给我们安南，你的人头可再保不住！”
谅山道督镇阮善允冷声说着，同时觉得这个伪朝官员脑子有些问题。
“我早说过了，你们犯了一个大错，现在醒觉……也来不及了。记得啊，糯米鸡可得是现烧的，凉了可不好吃。”
袁应纲依旧是一幅大咧咧的模样，语气还带着浓浓的嘲讽和怜悯。气得阮善允一鞭子抽在牢门上，恨自己干嘛要跟一个疯癫较真。
出了牢门，阮善允朝谅山北关行去，虽说不觉得北面那个叫“英华”的伪朝有胆子出兵，但身为谅山督镇的镇守，他必须提高警惕。
此时是后黎朝永盛十四年，对阮善允这样的边关统兵大将而言，只知主府，不知朝廷，只尊郑王，至于黎皇……那就是个傀儡，他的真正主人是安都王郑纲。
历代郑王都很重视北面那个“天朝”的动向，永盛十年，天朝广东乱起，那个英华伪朝立国，那时安都王还没怎么重视。伪朝进兵广西时，还跟当时的云贵总督联络过，表示愿意出兵相助。也许是对方看透了安都王想要趁火打劫，侵占国土的用意，所以严词拒绝了。
去年英华伪王称帝，安都王的态度有了转变，从之前的隔岸观火，备着随时浑水摸鱼，转为暗中提防。能将天朝打得落花流水，万一那位圣道皇帝转头看向自己，还不知是多大的麻烦。所以安都王频频跟还守在云南的天朝提督马会伯联络，希望能达成攻守同盟。
安都王的下一步计划，身为心腹的阮善允很清楚，那就是跟英华友善相处。从各方渠道了解到，清国已经失去了大半个南方，再难维持昔日天朝上国的格局。新君上位，也是地位不稳。大越北面的邻居，短时期内已经不可能再换人，就是这个枪炮犀利，荷包鼓鼓的英华。
可这并不意味着就马上向英华展露笑脸，更不意味着就要将英华奉为新的天朝。毕竟英华只据有几省之地，靠着跟马会伯的联手，安都王相信，大越这一方，有太多筹码，可以跟英华周旋。
因此不仅安都王，连阮善允都相信，先摆出强硬姿态，从英华手里讨来一些地盘，这该是没问题。那位圣道皇帝只要有起码的智慧，都该明白，给大越一些甜头，稳住南面形势，对大家都有好处。毕竟圣道皇帝的大敌在北面，跟他想要收服整个华夏的宏图相比，几州之地，不过毛毛雨。
抱着这样的心思，阮善允让自己的手下在边境四处挪界石，希望招来英华的注意，结果让他非常满意，居然抓到了对方一个大官。虽然不清楚枢密院军礼司是干什么的，但听起来似乎跟天朝皇宫的“司礼监”差不多，肯定不是一般人物。为此他还亲手摸过那官员的裤裆，遗憾的是，摸到了完整的鸟儿。那姓袁的官员先是一惊，接着又是一笑，当时说，既然你有如此喜好，之后会让你满意的。
“英朝官员都是这般神神道道的么？”
想到那家伙当时的诡异笑容，阮善允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上了北关城楼，看着四处的山峦，阮善允心道，这片国土是上天赐给他们越人的，所以才能从天朝治下独立。想到宋明历代都在这片国土上碰得头破血流，心中的豪迈感无比充盈。如今天朝分崩离析，大越就该趁此机会，一飞冲天！
正想得入神，一行人急急奔上城楼，为首的正是他的儿子阮海莫，他在谅山督镇府任巡守，也称大目，负责巡视边关，正是他抓住了那袁应纲。
“父……父亲，大……大事不好！”
阮海莫风尘仆仆，惊慌失措，阮善允眼皮直跳，难道是……
“中国人……中国人来了！”
阮海莫该是从边境急急奔来，已累得话都说不顺。
“来了就来了，肯定是来讨人的，早就等着他们呢。”
阮善允松了口气，这都半个月过去了，怎么也该来了。
“你的部下呢，怎么不押着中国人的使者一同过来？”
接着他不满地训斥道，阮海莫喘着大气，挥手向北指去，阮善允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阮海莫的部下出声道：“中国人的大……大军来了！”
果然，预感被证实，阮善允脸色白了一下，随即又涌起红晕。他哈哈笑道：“大军！？别开玩笑了，那英华的大军不是在北面，就是在东面，都是几千里之外，正跟清国大军对峙，哪来的大军？”
他豪壮地道：“你们这些没经过大战的小子，怕是把几千人马就当作大军了吧？就算是万人大军，咱们这里是什么地方？谅山！大越北面第一关！中国人，来多少人，留多少尸体！”
阮善允心中焰火呼呼烧着，那英华伪朝真是太蠢了啊，居然不由分说就动手，当咱们是清国人那般好欺负？就让你们知道，什么是大越子民的骨气！
他高举手臂，正要下令，前方山路上，一拨人马赫然现身，马虽是杂色，人却都穿着红衣，正朝他们这边指指点点。
看着这百来骑该是斥候的人马，阮善允不屑地冷哼一声，手臂挥下，沉声下令：“鸣钟，备……”
话音未落，一面火红大旗从那百来骑人马中竖起，接着前方山峦像是升起血火火浪一般，先是一线，渐渐宽延，不过片刻间，如潮的火红身影涌出，将前方天地分隔开来。
阮善允手臂僵在半空，嘴巴还张着，却已没了声音。
这哪里是几千人马！儿子说得没错，这是真真切切的大军！没有五万，也有三万！
愣了好一阵，阮善允才像是被火烧到屁股一般，几乎跳了起来：“备战！备战！该死的，边境上的巡守都是吃什么的！？敌军都冲到了城下，还没人给我发回消息！”
阮海莫这时才喘过气来，带着一丝惊惶一丝庆幸地道：“边境巡守不是被中国人的刺客暗杀了，就是被大军偷袭围住，儿子是见机得快，才逃了出来。”
阮善允咬牙，这些中国佬太阴狠太无耻了……
可沮丧和绝望仅仅只持续了片刻，阮善允很快就振作了起来。他这谅山督镇府，可是有三十奇优兵四千多人，外加征发本道乡兵，能握两万多人，再加上谅山四面环山的地利，怎么也能撑到安都王的援军赶到。
谅山城内号角四起，兵民来回奔突，一片慌乱景象。随着兵丁不断涌上城墙，阮善允那空荡荡的心口也像是被点点填满，渐渐安定下来。
举起从会安黑市买来的单筒望远镜，阮善允观察着三四里外敌军的情形，却又见到另一面大旗升了起来，见着这旗帜，大致看清了旗上的字，阮善允脸色顿时煞白，身形一晃，望远镜从手里掉落，叮当摔下城墙，他还犹自未觉。
“父亲？”
阮海莫诧异地问，阮善允闭了闭眼，那一刹那，阮海莫清晰地看到，父亲的脸上正流动着极度的畏惧。
两眼圆瞪，阮善允忽然高声道：“去……去准备糯米鸡，竹筒肉，顺化香酿！还有，你妹妹呢，让你妹妹去服侍那位袁大人，哪位！？就是你抓来那个！算了，我亲自去安排！”
阮善允急急下了楼梯，去讨好那位袁大人这事似乎比守住谅山还要紧急。阮海莫紧皱眉头，举起自己的望远镜朝前方看去，想搞明白父亲到底看到了什么才这般害怕。
“清君侧……诛逆贼……扶黎逐郑……”
见着了那面大旗，阮海莫脸色也变了，不止是大旗，大旗下方，正聚着一群大越文官，在他们身后，有一支跟大越兵丁同样服色的军队。
部下嗡嗡的议论声传入耳中，他们也都看到了，阮海莫抽了一口凉气，已觉得头皮发麻，嘴中带苦，这确实是……天大的灾祸。
“何必再捎上这帮仆军……”
谅山城外，一处高坡上，虎贲军统制孟奎看着安南“杂兵”挤在自家的火红队列中间，感觉分外碍眼。
“这就是大义名分，没有这个名分，咱们打下谅山，怎么也得死伤上千，要拿下整个交趾国，怕不死伤上万。而要牢牢握住交趾，那可是桩绝大难题。”
羽林军统制贾昊淡淡道，此时他在总帅部的职衔是越南都督。
都督一职，是总帅部对外用兵的统兵大将职衔，前方冠以用兵之地的名字。大家都对“越南”一词不解，兼任总帅，直掌交趾战事的李肆说，交趾只是民间称呼，还是咱们以前国内之地，自然不能用。而安南则是交趾广南两国之称，让贾昊任安南都督，广南阮主又会有想法，以为咱们要一口气打到他家去。所以就取个“百越之南”的模糊名字。
一个穿着越人衣服，黑纱蒙面的人说话了，这人是天地会交趾负责人，他补充道：“交趾国有所谓站皇帝坐皇帝之称，站皇帝就是郑主，坐皇帝就是黎皇。现今虽然郑主势大，黎皇就是个摆设，但在民间，特别是熟读圣贤书的儒士心中，郑主就是个曹操。此外郑主治下，武将治国，文官身份低。靠着这些儒士和文官，拉起尊黎反郑的旗号，咱们就握住了交趾大义。”
贾昊再道：“就像袁铁板故意让交趾人抓去一样，那是他以命为筹，换来咱们用兵交趾的大义名分，用来安抚国内儒党和民人。”
孟奎慨然点头：“交趾人这般蛮横，把咱们枢密院勘察边防的官员都抓走了，即便是国内的儒党，都在叫唤要对交趾人施以严惩，袁铁板此举功劳可真不小。可这家伙也真是不要命了，希望他还安然无恙。”
羽林军副统制，白城营指挥使彭世涵道：“先打一通炮吓吓他们，让他们把老袁放出来。”
贾昊点头：“要打就声势大点，把所有四斤炮拉出来，城墙外的民房全都拔了。”
孟奎撇嘴：“都督还真是按部就班，这交趾猴子有什么能耐？咱们可是两军出动，加上猴子的仆军，足足有四万人之众！这般兵力，二十万清兵都不是对手。”
贾昊摇头：“论装备和战意，交趾兵可比鞑子兵强。他们手里的家伙，一半都是燧发枪，地形也熟，记得出发前四哥儿跟咱们提点过的东西吗？”
孟奎捏着下巴点头道：“是呢，四哥儿说过，这些猴子没有多少大军协同攻防的经验，但小规模战事的经验很足……”
接着他充满信心地道：“由此推断，交趾兵要跟咱们硬碰硬打阵战，绝没好下场，需要头疼的是战后的清剿和安定。唔，我明白了，仆兵的用处在这里。”
贾昊忽然笑了：“看来谅山的交趾兵并没有跟咱们硬战一场的决心，他们已经乱了。”
看向谅山，就见城墙上乱成一团，而城门正缓缓开启，一队不着甲胄的人马奔了出来，显然是来谈和的。

第四百六十四章 大越人民站起来了
（这才是464，之前的是463）
袁应纲第一时间就被放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文静秀气的安南少女，一个满脸痛苦之色的年轻人。
“赶紧攻城！你们来得太突然，谅山城里就两三千守军，连带丁壮，绝不过万人。”
见到贾昊，袁铁板沉声说着，身后那小姑娘固然是震惊惶然，那年轻人更发出了绝望的怒吼，朝袁铁板冲了过来。
“他父亲对郑主很忠心，绝不会投降，可见到咱们竖起尊黎逐郑的旗帜，明白人心再难稳住，谅山难保。现在不仅放了我，还送子为质，摆出一副恭顺姿态，想的是拖延待变。”
看着被士兵压在地上，还在不断挣扎的阮海莫，袁铁板话里依旧带着一丝怜悯。
贾昊奇道：“老袁啊，这小姑娘不也是那督镇的女儿么？”
袁铁板歪嘴：“这就是个附赠品……”
贾昊叹气，也用夹着怜悯的目光看向那阮海莫：“他爹把儿女丢过来，已经是不想活了吧。”
他朝孟奎和彭世涵点头：“那么就让他光荣地战死吧。”
袁铁板一咧嘴：“可那不行，我还有仇要报呢。”
炮声隆隆，九月初二，贾昊统领羽林虎贲两军，并安南仆军共四万余人，向谅山发起攻击。
虎贲军不说，羽林军自成军以来，只在广西打过一场血战，之后就四处打酱油。在岳州一线驻扎了半年后，官兵从上到下都闲得瘙痒难耐，从岳州撤退时，还不知李肆对他们另有用处，士气都降到了冰点。直到拉进广西，依旧一路向南，这才明白，他们要担起进兵交趾的重任，顿时群情激奋。
情绪这一番起伏，全军突入交趾时，真如猛虎下山。当彭世涵下达攻击令时，全军四营一万四千人同时呼喊，声震如山。
“嗯，记得把我挖出来……好吧，我不冲在前面，可我去指挥总行吧。”
四斤炮唱着清亮的小调，将来不及堵塞遮护的城门轰开。升任白城营代指挥使的刘澄依旧一身铁甲，就想带着掷弹兵突入，却在彭世涵的逼视下改了口。
“交趾人打仗也不是一无是处，不然也不会在宋明时多次打败朝廷大军，还吞了占婆，占了高棉不少地盘。到眼下这南北朝时代，郑家有荷兰人的支持，阮家有葡萄牙人的支持，双方在顺化北面的长墙打了好几十年，火器时代的攻防战也不算陌生。不要把他们当作鞑子兵，否则咱们可要吃大亏！”
彭世涵不落一字地转述着贾昊的交代，刘澄从最初的不耐烦，渐渐转为凛然。
“彭头真是会骗人，这些交趾兵，根本就是不堪一击嘛……”
到他小心翼翼地指挥着部下突入城门时，火红身影就像是尖刀入肉，利索地将大群交趾兵击溃。
“他们的优兵就跟八旗兵一般，已经骄横腐朽不堪用，而一兵又没受过多少正规训练。即便个个手上都是线膛枪，跟咱们英华大军正面硬碰硬，怎么都是白搭。当然，这些话我就没必要跟你说了。”
见着已经突入谅山的刘澄部，彭世涵嘴里还念念有词。
三个时辰后，谅山城陷，此时已是黄昏，就督镇府还在绝望地抵抗，直到四斤小炮拉进城里，穿墙凿洞，那些戴着斗笠，用着弓箭梭镖、火绳枪、燧发枪等各色武器抵抗的交趾兵才全盘瓦解。
“我们大越人绝不会屈服！就算你们占得一时，你们也占不了一世！”
阮善允被士兵团团围住，依旧激昂地呼喊着，挥刀抵抗，绝不愿投降。当他翻腕准备自刎时，一个红衣军官用月雷铳轰在了他的胳膊上，这才将他活捉。
那军官鄙夷地道：“谁稀罕你们交趾了，你们哭天抢地要入咱们，咱们还不愿呢。”
接着袁应纲出现，朝阮善允嘿嘿一笑，似乎明白了什么，阮善允再度挣扎起来：“不！让我去死！让我死！”
督镇府外，郑主的督镇府衙牌匾已经被取了下来，一群安南文官正指挥着安南兵将一面写着“大越谅山道承宣布政使司”的牌匾挂上去。周围已聚了数千谅山民人。若来袭之军全是英华军，这些人不仅不会出来，不少人还会加入到抵抗队伍里。而现在出面的却是安南官员，自然就都打起了酱油。见到这面牌匾挂起，民人们纷纷鼓起了巴掌。
“迎天朝王师！”
接着官员们一声高呼，数千人都朝策马而来的贾昊等军将拜倒，不少民人随手扯了什么盆子瓦罐顶在脑袋上，颇有箪食壶浆的味道。
“我们英华军，是来帮大越人兴王化，立正朔的！郑家倒行逆施，陷大越于水深火热之中，我们英华不能坐视邻邦人民受苦受难！英华大军所到之处，就如这块牌匾……大越将从郑家的压迫下解放出来，迎接全新的美好未来！”
当安南官员央请贾昊说点什么时，贾昊随口就用出了早年跟着李肆学来的一套腔调，末了他还拔剑高呼。
“大越人民，站起来了！”
不仅民人欢腾，那帮安南文官们也相视而泣。
“王承司，大军还要继续南进，谅山的安定就交给你了。当然，这里是关隘要道，我们英华军也会留下人马驻守，协调两国军民关系，重任在肩啊。”
进了衙门，贾昊对那帮文官的首领王延拓这般说着，新的谅山道第一长官就由这个王延拓担任。
“贾都督之令，小人怎敢不尽心办理。只是，东西两面，还有郑家余孽，大军不去清剿吗？”
这王延拓本就是个“明三代”，满清占华夏后，大批明人逃到了安南，其中不少都是饱读诗书的儒士，后代在安南一国里也占着举足轻重的政治地位。当然，这些人虽顾念自己的明人血脉，却已经安南视为自己母国，毕竟家族根基已扎在了这里，再难动弹。
贾昊不以为然地道：“西面高平有莫家之后出面料理，东面暂时不必管，入交趾的可非这一路大军。不出三月，郑家必被连根拔起，今后的交趾，再无站皇帝。”
王延拓打了个寒噤，英华还支持莫家！？
细思北面这陡然崛起的大国，竟然出动如此大军，对交趾了解也如此深，到底图谋为何，王延拓自然是不信贾昊的说辞。英华要扶住黎朝这个坐皇帝，怕不是让黎氏站起来，而是他们想替代郑家，来当这个站皇帝吧。
王延拓鼓足勇气，意有所指地道：“就怕咱们外人，不怎么能站得稳啊。”
他家族都是汉人，虽通京语（越语），但没忘掉乡音，这番变换身份，以汉人自居，还是在试探贾昊，到底英华对交趾有什么企图。
贾昊看看王延拓，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放心，我们官家，除了对国境线有些意见外，绝无吞并交趾之心。官家希望，英越两国，能平等相待，世代友好下去。你们大可以堂而皇之地用大越国的名号，我们没意见。”
王延拓欣慰之余，也赶紧摇手，那可不行，即便英华还没光复整个华夏，可终究是中原上国。历代大越皇帝，都只敢对其他小国称皇帝，可不敢在北面上国前摆谱，总得以外藩小国自居。
贾昊笑得更深了：“这些虚头八脑的东西，何必在意？好吧好吧，这些事之后有我们的越南通事来办理，什么礼制一类的东西，你们都去跟他谈。”
如贾昊所说，几乎就在同一日，清化东北，十多艘高桅大船停泊在勒场县东面海域，数十条快蛟船拉起无数洁白尾迹，朝海滩疾驰而进。滩头上已有不少人登陆，穿着深蓝制服的伏波军官兵正严格依照条例，在伸展防线，架设胸墙。
“清化是郑家老巢，下手就没那么多顾忌，狠狠地干！安南官员会帮着擦屁股，不必担心。”
一艘形体修长优雅的巨舰上，伏波军统制郑永正向伏波军左师统领冯一定面授机宜。
作为海上步兵的伏波军，历来都没经历过什么大战，但他自信在这几年坚持不懈的操练下，伏波军肯定能赢得属于自己的荣耀。话又说回来，去年就开始为此战做准备，特地将伏波军扩编到八个小营五千人，编成左右两师。此次一下拉出来一个师，真要拉稀摆带，他的上司，海军老大萧胜砍下伏波军预算可不会有一点迟疑。
就在羽林虎贲两军攻陷谅山，伏波军登陆清化时，另一股人马离安南东京，也就是升龙府不过二百多里地，这是海防港。此刻港口硝烟已经散去，只剩冉冉薄雾，神武军左营指挥使何孟凤、右营指挥使韩再兴、鹰扬军前营指挥使安威一同下了船，正视察着这座被他们突击得手的港口。
“兵部职方司的家伙都是吃屎的么！？枢密院参谋司拿他们的资料也不仔细核查一下！港口水位差了这么多，一艘海鳌船生生卡在北滩，那可是海鳌船啊！早知是这情形，我就不该跟走南路的胡哥争，让他把所有海鳌船都带走……”
见到两人出现，负责海军交趾行动北路海域的孟松海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
安威抱怨道：“与其担心这个，不如担心咱们三个一起乘的硬帆海鲤船沉了，一下淹死三个营指挥，你这船头乐子就大了。”
孟松海挠头，要组织船只输送三个营上万人马，他忙得头发都白了，哪里还能想得那般周到，可嘴上犹自不服输地辩道：“之前不是说就韩统制出马么？怎么一下凑上来三个营。这交趾可真是热闹了，算算各路人马，咱们英华，竟是倾了半国之军！”
韩再兴笑道：“这还不好么？咱们英华可难得为一事聚起这般大军，这可是将近三个军四万人马呢。为的是一战而定，百年安宁。等交趾平定了，别说一艘海鳌船，十艘官家都能赔给你。”
孟松海鄙夷道：“四万大军？咱们海军，还有伏波军都不是人了？统共是六万大军！”
何孟风没理他们的笑闹，皱眉道：“黑猫还没到？会不会失手了？”
正说话间，部下来报，西面发现一股交趾兵，大约有千人，但胳膊上都扎着白巾。
领有神武军副统制，已是左都尉的韩再兴是这一路的总指挥，他点头下令备战，同时也松了一口气：“该是他们来了，还牵出来一队安南的御林军，黑猫和天地会，都建下了奇功啊。”
后黎朝皇帝黎维禟由天地会和黑猫联合运作，带着效忠于皇室的部分御林军逃出东京，于九月二日来到海防，受到了英华大军的庇护。
开闸计划，第一阶段无比完美。

第四百六十五章 七日破东京
眼见大江之南，升龙府的北卫城清晰入眼，已经累得两眼发虚的莫高极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当他确认这就是东京时，心中那股震撼从脚尖一直荡到头发丝。
渡三江，越十多城，红衣军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一边行军一边打，四百里地，七日就到。红衣兵个个闲庭信步，似乎还没尽全力。而他们这些高平兵只是行军就已到了极限，根本没力气打仗。
莫高极自然不知道，英华诸军里，以战绩论，羽林军不敢自居第一，但以行军论，那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去年从广东到广西，过云贵入湖南，什么险峻地方没走过？安南这地方，过了谅山，就是坦途，虽然路窄点，河多点，林子密点，却总比那坑坑洼洼，见不到三尺平地的广西贵州，还有那绵绵不绝的湘西山地舒服得多。
至于一路所遇阻击，因为大军来得太快，郑兵根本就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今日凌晨，羽林军强渡富良江（红河），给莫高极等安南人带来的冲击最为强烈。负责开路架桥的工兵麻利地在两岸拉起揽索，牵引木筏，对岸数百郑兵冲击，工兵不忙不慌地列阵阻击，过江的红衣兵也一队队聚好了才参加战斗，视郑兵如无物。仅仅不过百人，就将郑兵打垮。
当时高莫极暗道，之前不顾族老的劝阻，毅然以莫登庸后裔身份聚起莫家兵，跟随英华大军反郑，自己这决定真是无比英明。
此刻见自己跟着英华大军七日攻抵升龙府，莫高极这感觉更加强烈，一定要跟紧了英华，莫家就靠这从天而降的机遇，翻身再做主人。
这一路急行军，莫高极聚起的三千高平莫家兵丢掉了四五百人，好歹主力还在。他觉得自己身为仆兵，就该尽仆兵的义务，必须冲杀在前，为英华大军省血汗，因此找到英华军先锋官，羽林军副统制彭世涵，自告奋勇马上攻城。当然，先打进去了，就能先抢到财货。
“攻城！？封西面去！不得漏走一个人！”
彭世涵没给他好脸，莫高极打千叩拜，如得甘霖般地高兴而去。头汤当然不会是自己的，梦想虽然破灭，但英华军也终于肯用他莫家兵了，还是独当一面，他自然喜不自禁。
看着莫高极手舞足蹈的背影，刘澄一脸不解地道：“老实说，我都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把这莫家扯出来，据说闹三藩时，高平莫家就因为支持吴三桂，被郑家讨灭了，还有什么用？”
苍梧营指挥使孟松江嗯咳一声，开始讲古：“此事说来话长，话说……好吧，不从秦灭百越说起……”
实际还是得从那时说起，秦灭百越设桂林、南海、象三郡，这就包括了现在交趾之地。之后赵佗立南越国，百年后被汉武帝吞灭，此处千年都是华夏之地，史称“郡县时代”。
宋时丁朝建国，宋太祖赵大那时还没平定江南，出于安抚，丢了个安南郡王给丁朝，由此确立了日后安南朝贡中国的体制。但丁朝接着就陷于内乱，宋太宗赵二觉得有便宜可占，出兵攻丁，结果不仅大败，还让越人打出了一个前黎朝，就此安南不再归于华夏版图。
经历了前黎、李、陈几朝后，明宣德三年（1428），后黎朝建立。当然，这个后黎朝也是中国送出去的。
陈朝末年，外戚权臣胡一元篡位，明成祖朱棣兴兵讨伐。为啥要讨伐呢？因为中国所建立的朝贡外藩体系里，也讲求君君臣臣。只要国力强大，就要依照这番原则，处置周边外藩事务。但凡朝贡属国有篡位夺国之举，中国都要干涉。
永历大帝朱棣讨伐胡朝，名将张辅马到功成。接着朱棣就改了扶持陈朝的心思，让陈朝带着安南内附，于是安南回归中国。但这回归仅仅只持续了二十一年，黎利带着越人反乱成功，后黎朝建立。
在越人心中，黎利是位民族英雄，尽管只在位五年，其后的国政纷乱迷离，宫闱难稳，但开创的黎朝却是一面圣洁旗帜。其间还有在位三十七年的“圣宗”黎思诚，对内大兴理学，对外不断扩张，逼迫占城和南掌（澜沧，老挝古国）向安南朝贡，俨然以“小天朝”自居。
到了明嘉靖六年，权臣莫登庸篡位，嘉靖皇帝准备兴兵讨伐，莫登庸自缚请罪，嘉靖封其为安南都统使。但此时后黎朝余孽兴起，将莫登庸驱赶到了高平老家。
此时后黎朝再起，皇帝不过是阮、郑这两家后黎世家反抗莫登庸而抬出来的傀儡。阮郑两家的恩怨是另一篇文章，而莫氏退到高平后，嘉靖皇帝玩了个平衡术，改封莫登庸为登庸都统使，封后黎朝的皇帝为安南国王，郑主为安南都统使，希望以莫制黎郑，这个政策满清也继承下来了。
直到康熙十六年，后黎郑主以助清灭三藩臂膀的名义，将莫家攻灭，占据越北山地的高平莫氏才终于消亡。
可政权没了，莫氏人却还在，郑主一直在高平附近驻扎重兵，防范莫氏，历史上莫氏就此泯然。可英华一起，莫氏又有了利用价值，这就是莫登庸后人莫高极在这里的原因。而从天地会联络上了此人，到大军入越，短短半年时间里，莫高极就拉出了数千人马，由此可见，莫氏在民间依旧留有很深的根基。
听得脑子发晕的刘澄问：“那么，四哥儿是要以高制黎？”
彭世涵在一边翻白眼：“这不归咱们管，咱们就只管打败所有敢于反抗我们的越人！”
刘澄也很俐落地转换了话题：“那现在就攻城！？”
孟松江又教育他了：“虽说咱们三路进逼，可保不住郑主还要朝西边跑，先稳稳围住了再说。”
刘澄不服地道：“韩再兴他们一路早就该到了吧，怎么还没见动……”
话音刚落，就听到东面响起隐约的隆隆轰鸣声，众将官不约而同地举起望远镜朝东面看去，依稀能看到极远处有烟柱升腾。
彭世涵当机立断：“孟松江，你带苍梧营向东急援，刘澄，攻城！”
这肯定是韩再兴一路正跟郑兵激战，虽说韩再兴一路有三营万人，但其中两营都是神武军那些新丁，战力肯定不如羽林军，外加地形不熟，总是有风险。
彭世涵当机立断时，安都王郑正在自己的主府里犹豫不决。看着满殿穿着青吉衣的府堂官员吵个不停，他像是满嘴牙都烂了似的，痛苦得脸肉都全变了位置。
“请王上速离东京，回西京避祸！”
这是主战派的观点，即便是最死硬的主战派，都不觉得能守住升龙府。历次中国大军入安南，升龙府都是要被破上一破的。
“王上该效莫氏，自缚请罪，求其宽大！英华大军突来，不过是圣道皇帝恼我大越与清国交通，或者是不容我大越犯边，只要求请赎罪，求封朝贡，奉英华为天朝上国，此祸必解！”
这是主和派的观点，历代中国皇帝，为的都是面子，只要向其恭顺称臣，大越就能安然无恙。有宋明两朝的教训，相信那圣道皇帝脑子没发昏到觉得可以将安南纳入他英华治下。
两派相争不下，郑看向自己的儿子，十七岁的郑杠。身为主府世子，郑杠十六岁就任节制，接触军队，虽然年轻，想必也该有自己的看法了吧。
郑杠一身甲胄，把住腰间刀柄，高声道：“我大越精兵百万，战将如云，又怎能怕那北蛮伪国！？只要挡得十数天，待西京子弟兵到来，还有战象大军，蛮军必败！”
郑叹气，心说再挡十数天，即便是子弟兵来了，那黎皇的兵马也聚齐了。可恨那黎维禟，郑家待他不薄，他那黎家，一开始就是傀儡，这一百多年过去，却真把自己当黎利的子孙了，真是狂妄！
可郑家又有什么办法呢，真要废了这傀儡，先不说天朝必定要打过来，南面的阮家，也能再举一个黎皇，这样自己就成了众矢之的，这傀儡还真不是能随便丢掉的脸面。
现在那圣道皇帝捏住了脸面，形势可就太危险了。郑可不是蠢人，连起码的是非判断力都没有，可他真不敢随意南撤。把升龙府丢给黎维禟，自家就成了反贼逆臣，即便回了清化老家，南面阮家也必定要趁火打劫，到时候南北夹击，更是一个死字。
所以，这升龙府守也不是，退也不是。而主和派的建议，又太过冒险，谁知道那圣道皇帝脑子究竟是怎么想的？
郑越想越憋屈，那圣道皇帝根本就是个……疯癫！跟清国人联络，去挪挪界石，制造点冲突，这都只是小节，具体要哪样大家可以谈嘛！你怎么就能这么直愣愣地打过来呢？你好歹也是皇帝，还要不要脸啊你！？
想得深了，郑确定，这圣道皇帝绝对是个疯子，历代中国攻大越，都是从北面而下，哪有聚起船队，径直冲入海港，连船撞烂了都不理会，就这般从海上扑下来了，离升龙府不过二百里地。不是东京一直有两万大军守着，京城外围还有几营优兵，两天前这里就能被那股大军攻破。
听说对方只有万人不到，希望我的两万大军能将他们再挡一阵，挡到……我做出决定为止。
如此念头刚从郑脑子里冒出来，一群军将就浑身带血地冲上了殿。
“王上！中国大军！中国大军从北面来了！”
凄厉的呼号刚刚落下，一阵阵脆亮雷鸣就在北面响起，那是炮声，虽然有些变调，但郑听得出来，那一瞬间，他就觉得有一股凛冽寒风从天灵盖直透脑内，所有念头都被冻住了。
“王上！西面出现莫家人马！中国大军已经攻破北卫城，正在聚木筏船只，准备渡江！”
又有军将冲来禀报，殿堂里的官员已经轰然大乱，谁也没料到中国人来得如此之快。即便大越以小天朝自居，可天朝有一样东西终究没学去，那就是驿站体系，他们的军情递报速度根本就追不上英华军的推进速度。
“炮……炮……”
殿堂上官员轰然大乱，郑无意识地念叨着，儿子郑杠听明白了，这是在说“跑！”
即便刚才胆气十足，可现在郑杠也明白，升龙府已经丢定了。现在看来，自海防港而来的英华军，不过是偏师，最有威胁的一击还是来自北面。现在主力都在东面对阵那支偏师，升龙府只有不到万人的军队，而且还没有做好战斗准备。
郑杠有力地下达了命令：“护送王上离京！”
升龙府的地形救了郑，一条大江从西北向东南蜿蜒而下，隔开了本城与北卫城。羽林军两营渡江后，以四斤小炮、飞天炮掩护，掷弹兵借着用木筏临时改造的云梯突击上城时，郑已经跑了。只是跑得太匆忙，或者是说嫌女人累赘，压根就没想着带上，郑家女人全都丢在了主府里。

第四百六十六章 女儿当国
九月十一，贾昊领大军抵升龙府，城里一片安宁，大越皇帝黎维禟一直恭恭敬敬守在城外，天朝大军不到，他可不敢先进城。倒不是担心安全问题，现在他身边已经聚起三四千忠于皇室的军队，而是他必须向贾昊这位天朝派下的越南提督表示恭顺。
受着一身明朝亲王服的黎维禟三跪九拜，尽管对方在拜自己代表的李肆，贾昊依旧浑身不舒服，敷衍地挥手示意他自便，然后就关心起之前的战况。
韩再兴统领三营万人，对阵郑军两万，相持了两天。郑军遭刘澄夹击，当场土崩瓦解。想到当日追杀溃兵如屠猪狗的快意，刘澄一脸得色，韩再兴撇嘴不屑道：“得意啥？不是等着你们，好围住了升龙府，六日我们就能攻进城去！”
何孟风点头道：“这些安南兵，打仗没一点章法。燧发枪一堆，火绳枪一堆，弓箭梭镖一堆，就跟乡民斗殴一般。也就一帮长矛兵有点脑子，知道从侧面兜击，还让我好一阵紧张，结果几发开花弹就轰散了。”
安威故意阴阳怪气地对刘澄道：“咱们在这拖了好几天，你这铁罐头一来，就把那安都王吓跑了，真是厉害……”
刘澄委屈地指指城里，表示这事跟他不相干，都是彭世涵动作慢了。
孟松江安慰道：“别担心，郑头儿的伏波军在等着他们呢，跑不掉的。”
韩再兴嗤笑：“小孟啊，你可得站稳立场，虽然你弟弟在海军，可你跟你爹都在咱们陆军，你可别胳膊肘往外拐……”
一帮将官说说笑笑进了城，到了郑家主府外，彭世涵迎了过来，老远就在抱怨：“晦气！功亏一篑！以后不能让兵部职方司再握对外军情！枢密院参谋司那般白痴也不想想，九月的大江，能跟十二月的大江一般宽么！？在富良江就吃过一次亏了！”
此战军情司没有接手，他们的基本军情全是靠天地会和兵部职方司搜集。可天地会那些江湖人哪里搞得懂什么水文气象，职方司又是一群书吏，就从商人那压榨一些暧昧难辨的东西，结果导致情报失误。工兵一时来不及准备足够的木筏，彭世涵的先锋军渡江所花时间远超预期。
贾昊无所谓地耸耸肩，安都王老家都被抄了，他还能跑哪去？抓着了也好，抓不着……说不定更好。他笑道：“伏波军的情况还不知道，就算苦点，也不过是多流点汗。这可是破国之战，诸位，十来天就瓦解了一国，咱们两路人马，伤亡总计不过五百人，还想怎样？”
众人呆了一下，然后都笑了起来，欲求不满和沮丧之心也都散去了。是啊，开战前大家盘算这谋划那的，紧张得好几天没睡好觉，总觉得侵入他国，步步险地，都抱定了苦战血战的决心，却没想到，这几乎就是一场武装行军，走到了低头，仗就打赢了。
接着贾昊道：“不过呢，功臣可不是咱们，而是四哥儿，是这安南的书生，是那还有权欲之心的安南王。接下来也该再没咱们的大活，就等着咱们的书生上场吧。”
刚说到这，就听郑家主府里一阵喧嚣，隐隐听到是喊杀声。守在主府外的英华士兵报说安南王带着几个心腹进去了，众人大惊，还以为安南王出了什么事。
彭世涵皱眉道：“里面只剩一群女人，难道是……”
话音未落，贾昊已经带着众人冲了进去，不管是女人还是安南王，现在升龙府可是英华军管制，绝不容乱来。
府里血水四溅，女子尖叫求救声不绝，就见那安南王带着部下，正四处砍杀郑家女人。
贾昊出声喝止，这帮人似乎砍疯了，竟没丝毫反应，一个女子朝贾昊奔过来，追着她的一个兵丁一刀劈在背上，那女子一阵翻滚，扑倒在贾昊脚下，背后一道血肉模糊的刀口份外刺目。
那兵丁杀昏了头，冲到贾昊身前，就要挥刀继续朝那女子剁下，轰轰几声爆响，四柄月雷铳同时开火，那兵丁倒摔出去，脑袋已被爆成豆渣。
“怎么也不能脏了都督的手……”
何孟风和刘澄两人嘿嘿笑道，他们一人一手按住了贾昊摸到腰间枪柄的手，另一只手上，跟着彭世涵和孟松江一样，都握着一柄枪口正在冒烟的月雷铳。
黎维禟和杀得眼红的兵丁终于醒了，畏畏缩缩地聚过来请罪，黎维禟还有些不甘地道：“郑家女子，都该死！”
这话怎么说呢？郑主压着你，跟郑家女子有什么关系？
贾昊不解，彭世涵却是从莫高极那知道一些，附耳一通低语，贾昊脸上也浮起复杂难辨的神色，那是在勉强压着怜悯。
黎皇还真是可怜呢，世代都要跟郑家女子联姻，这倒也算不了什么苦，可往往都是老配少……郑主在黎皇太子少年时，就将懂事的女儿压在了太子身上，搞得不少黎皇都是妻管严。四十多年前在位的黎神宗，更是被塞了一个嫁过人，还育有四个儿女的郑家女，这皇帝作得真是太失败了，怪不得黎维禟一回升龙府，就要来杀郑家女子。
怜悯归怜悯，贾昊淡淡道：“该死不该死，总得有规矩……”
此刻大批英华士兵已经涌进了主府，黎维禟眼前一片火红，顿时心神摇曳，赶紧低头哈腰道：“是是，小王鲁莽，还望都督恕罪。”
贾昊看看一地的女子尸体，就觉得惨不忍睹，叹气道：“国来国往，何苦为难小女子……”
这时脚下响起低低呻吟，刚才那被砍一刀的女子竟然还没死，贾昊急声吩咐救治，再没理会黎维禟，更没注意到，那黎维禟低着头，眼角瞄着那个被爆了头的部下尸体，脸上正浮着再明显不过的愤怒。
几乎就在同一天，喇萨（拉萨）布达拉宫下，硝烟弥漫，血火满地，藏兵清兵乱作一团，正在雪城里四处疯抢。
张汉皖布置完了布达拉宫的防务，来到雪城第巴府。门口已有他的部下把守，还不断来来往往，将值钱的家当运走。延信已将这里定为将军行辕，自然不能便宜了他。
来到第巴府深处，却见两个军情司的伙计守在一间屋外，张汉皖好奇，顺手推门而入，那两个伙计对视一眼，想拦却不敢拦。
“罗猫妖，你缩在这干……”
张汉皖张嘴喊着，却立时戛然而止。
一个盛装异服的少女，正抱着胳膊，畏缩在房间角落里。而罗堂远则一手叉腰，一手捏下巴，在几步外盯住了少女，满脸都是淫邪的笑容。
所谓“淫邪”的笑容，当然是张汉皖看清了这副景象所作的脑补，实际上罗堂远正呈面瘫状，听到张汉皖说话，两眼闪起光亮，似乎有了什么点子。
“你这是……”
张汉皖抽了口凉气，心说你个罗猫妖，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战地里对小女子图谋不轨，四哥儿的三杀令难道都忘了！？
他的话再一次截断，又一个身影匆匆进了屋子，同时响起脆若黄莺的悦耳嗓音：“汉皖，你还是出面约束一下……”
来人是达瓦央金，里塘头人之女，她后半句话也被屋里的情形给吞掉了。
罗堂远急急道：“是我要非礼这姑娘，不关汉皖的事哦，他只是凑巧撞上了！”
似乎是在帮自己开脱呢，可为什么感觉很不对劲呢？
张汉皖就觉自己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达瓦央金狠狠瞪住张汉皖，杏眼里轰然喷起熊熊火焰：“张——汉皖！真没看出，你居然这么——恶心！罗猫妖，你可别护着他，你那猫胆，哪敢犯军规！？也就是他，一军统制，大权在握，自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果然……张汉皖痛苦地闭眼，心中大叫，罗猫妖，你这混蛋！
藏家少女见张汉皖一脸呆滞，气得甩头就走，边走边道：“我当然没资格训你，咱们汉走汉路，藏走藏路，再不相见！”
冲出第巴府，少女呜呜哭出声，捏拳锤墙，恨恨地道：“对我一根手指头都不敢碰，却对那陌生女子用强，你到底是哪点看不上我！？”
房间里，张汉皖才醒悟过来，满脸通红地指向罗堂远，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堂远一脸烂笑：“为了四哥儿，就背了这黑锅吧。”
张汉皖捏拳：“什么黑锅，你自己背！等等……”
他诧异皱眉：“怎么叫……为了四哥儿？”
罗堂远指指那墙角的女子：“这是准噶尔的宝音公主，当然只能献给四哥儿了。”
张汉皖难以置信：“大小策凌敦多布都跑了，怎么还留个宝音公主在这？对了，她已经嫁了拉藏汗，是泼出去的水了。罗猫妖，你吃了什么药了，把这女子献给四哥儿？看四哥儿不把你屁股抽烂！”
罗堂远把张汉皖拉出屋外，诚恳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亲自来喇萨？就为当探子？我罗猫妖好歹也是一天几条人命的主，哪能这么闲？四哥尔暗中交代我，要想办法跟准噶尔扯上关系，不管好坏，扯上都行，所以……”
张汉皖听得都呆了，摸摸罗堂远的额头，觉得这家伙没发烧啊，四哥儿是让你扯关系，没让你替他抢女人吧？
罗堂远不以为然地耸肩：“我觉得这样干，最有关系，四哥儿认不认，是他自己的事。”
张汉皖终于忍不住吼道：“可你把屎盆子扣我脑袋上，那就是我的事了！”
张汉皖怒火万丈的时候，安南升龙府，贾昊也正满腔恼意。
“你的意思是，这安都王的小女儿，已经跟你的儿子订了亲，是安南的太子妃，现在也转赠给我！？”
黎维禟一脸谄笑地道：“并未过门，小王马上就废了这门亲事。此女国色天香，可是我安南少得的美人，虽然伤了皮肉，可等伤好了，都督用来侍奉起居，绝该称心如意。”
他深深叹气，很是遗憾：“可惜小王没有女儿，否则……”
贾昊强自压住一口唾沫上他脸的冲动，微微笑道：“此事……”
这是在升龙府小紫禁城，此时枢密院塞防司郎中冯静尧已经到了，就在贾昊身边，看起来像是贾昊的幕僚。见到冯静尧朝自己摇头，贾昊顿时明白，这是要自己答应黎维禟。
他怎么可能答应？这可是违反军纪，再说他心中本有佳丽，已爱慕多年，只是一直怯于开口而已，绝没心思纳一个安南女子在身边。
脑子一转，贾昊笑了：“本都督安敢受此大礼，待得她伤好，自会送她入无涯宫，听候吾皇处置。”
冯静尧在一边竖起大拇指，好胆，不肯担下这女子，还把她推给了咱们官家，你就等着回去领鞭子吧。
无涯宫，李肆累了一天，摸到一处园子，昏昏沉沉地搂住一具香软胴体，打了个哈欠就要睡觉，忽然觉得后脑勺一阵发凉，整个人也清醒了。
“奇怪，出了什么事？”
李肆不明所以，他自然不知道，一北一南，两个部下干了什么勾当。这一清醒，怀中佳人娇慵地哼哼着，顿时将他的欲火勾拉出来。
低低女声呢喃道：“你这坏官家，折腾完了一国，又来折腾小女子……别压坏了我的书，啊……”

第四百六十七章 七人定国运
夜色茫茫，安都王郑棡带着儿子郑杠和心腹亲信数百人朝南急奔，虽然后面没什么追兵，但他总觉得夜色里藏着无穷无尽的猛兽，随时会扑出来将自己连骨头带肉都吃掉。
虽然大越自前黎立国以来，天朝就再莫之奈何，而且那北面的英华也非昔日的天朝。但那个圣道皇帝只要不是来占国土，就为了收拾他郑家，郑棡感觉自己就如笼中之鼠，毫无反抗之力。对方还捏住了傀儡皇帝，让自己再难靠大义名分行事。想到这里，郑棡就无比后悔，早知那黎维禟心中怨恨如此强烈，就该先废掉他，把太子弄上去。
“父王，只要清化在我们手中，他日卷土重来也不迟！”
此时这支小队伍的主心骨反而成了郑杠，大变瞬至，这个少年几天之内就迅速成熟了，他冷静地指挥着大家向南行进，以他的年纪，自是觉得来日方长。
已近半夜，行到一条河边，对岸忽然火光四起，点点若繁星，竟像是一支大军开到。郑杠等人心中狂喜，难道是清化的子弟兵来接应了？
郑棡忽然发出了嘶哑的凄笑：“本王到底是触了圣道皇帝哪根逆鳞，竟然令他撒下这等天罗地网？”
郑杠等人大惊，难道是……
郑棡握住郑杠的手，远处的火光依稀映在脸上，昔日那肆意摆布黎皇，掌一国权柄的安都王，竟是涕泪交加：“清化优兵早就不看用了，连寻常戎守边关都不肯动弹。几十年前，连范公著那样的大儒都敢威吓，寻常大臣敢言抑优，更是径直打杀。指望他们来救我？怕是他们在指望我能赶紧回去，领着他们守家吧。”
郑杠明白了，所谓“优兵”的同乡子弟兵，必然是不会自己跑出来的，河对岸只能是英华大军。
郑杠咬牙切齿，热血沸腾，准备招呼部下死战，郑棡却道：“你赶紧逃，逃得越远越好……”
郑棡道：“相信你父王的话，如果圣道皇帝真有心扶起黎皇，他必定不会杀我。到时父王在明，你在暗，我们郑家还有一番作为。”
愣了片刻，郑杠也显了枭雄气概，朝父亲咚咚叩首后，带着一帮亲信潜入夜色，再没回过一下头。此时对岸士兵已经过河，两面抄夹而来，不多时，上千蓝衣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郑棡！？等你很久了！”
借着火把看清了郑棡的面目，当地向导点头，伏波军左师统领冯一定长出了口气，可算把这家伙逮到了。
升龙府小紫禁城，此时依旧处于英华军管治下，所以这仿造明时故宫修建的皇室殿堂，依旧被贾昊和冯静尧为首的英华侵略军占据着，就只把后院留给了黎家。
“父皇，听说安都王已经被抓住了，这天下真的要回了我们黎家手里？”
后殿里，黎维禟的儿子，九岁的黎维祊问。
身边的老太监低声道：“太子，若是在外，可千万不能再唤父皇，该称父王，太子也只是世子。”
黎维祊丧气地道：“郑家在时，咱们还没这么大忌讳呢。”
老太监叹道：“现在郑家没了，可天朝上国来了。”
黎维禟一直没说话，白日郑家主府的场景一直在他脑子里转着，他苦涩地心想：“这天下，真的回到我黎家手里了？不，怕是要进了北面那位圣道皇帝的手里。”
跟罩着一层厚厚郁气的后殿相比，前殿却是喜气洋洋，笑声不断。数百英华官兵在数十步外拱卫这座宫殿，心里都揣着好奇，不知道他们在议什么事，居然如此慎密。
“好了，大家还是话归正题吧……”
贾昊开口，殿里静了下来，其实人也不多，总共就八个。
总帅部越南都督贾昊、枢密院塞防司郎中冯静尧、海防司南曹主事陈兴华，关系挂在总帅部的天地会安南总舵主黄尔，这四个人是武官体系。
通事馆越南通事小谢，通事文办汪由敦，工商总署外贸司郎中向怀良，这三人是文官体系。
还有一人是布衣身份，此人出现在升龙府，连贾昊都觉意外。
薛雪薛生白，虽然身无一职，却是段宏时“帝王术”亲传弟子，算起来还是李肆的师弟，地位超然。此人专行非常之事，民间传说，康熙皇帝就死在他的谋划之下。
“摆布一国运数，操弄百万人心，这等快事，怎么能少得了我？”
薛雪是这么解说自己来意的，同时他强调，主事人依旧是冯静尧，自己就是来给冯静尧当师爷的。
天地会黄尔道：“事分轻重缓急，长远的不谈，郑杠还潜逃在外，安南王黎维禟正在四处联络地方大族和军中官员，忌惮我英朝之心，昭然若揭，这两事先得议了。”
薛雪摇头，摆出了一副在白城书院教书的先生模样：“议事有议事的章程，轻重缓急怎么分，得看生议熟议，黄头目，你这就是先走生议了。”
众人点头，黄尔也赶紧告罪，看来大家都明白议事的生熟之分。
冯静尧道：“官家对交趾另称越南，本就有远近所图。眼下大军踞国，安南王在手，局势全盘在握，这一议自然是熟议。”
所谓生熟两议，是英华文武官员都学过的议事原则，也是看问题的两个出发点。生议就如开荒，形势不由自己掌控，由此也就是头疼医头，脚痛医脚，解决眼前问题为重。
而熟议却不同，形势都操于一己，目标也已明确，就得从设定的目标往下看事情。轻重缓急，以及解决问题的方法选择，那就是另一个角度，所以黄尔所提的眼前急事，也就不是什么急事了。
这八个人聚在一起，议的是啥？自然就是交趾国的将来。
这一议由枢密院塞防司郎中冯静尧主持，他这个“塞防司”到底是干什么的，之前还不怎么明白的，现在也已经心里有数，那就是操弄国外之地，为英华谋利。如果要名正言顺的话，冯静尧所在的这个部门该叫“殖民司”，为掩人耳目，才另起了“塞防司”这个别扭名字。
冯静尧道：“鄙司就来分派议事之责，鄙司细解官家对交趾所图之意，之后大家畅所欲言，各献所思。再由鄙司定下大略，如何把持交趾国政，确保目标实现，由谢通事厘定细则。如何以武慑国，稳定交趾，由都督厘定细则。如何暗中行事，清除异己，由黄头目厘定细则。如何调和工商，确保他们在交趾谋得大利，却又不坏交趾根基，这由向郎中厘定细则。”
“整个大略，如何权衡利害，分清远谋近利，由薛先生居间评判。鄙司所定大略，以及各位所厘定细则，有什么不合于交趾实情或疏漏之处，由熟悉交趾的陈主事负责评判。”
冯静尧一番分派，众人都点头称善，这也是英华官员已经渐渐习惯的议事规则，那就是各司其职，再融为浑然一体。
小谢身边的文办刷刷奋笔疾书，他是此次密议的会议记录。将冯静尧所定的议事流程记下之后，再传给众人一一签字。看着此人的笔迹，众人都赞叹一声，说小谢找了一位好文办，这书法真有大家之风。
议事规则定好了，就进入自由发言阶段，这一阶段的目的，是确定英华在交趾的整体策略。
冯静尧道：“官家有言，交趾于我英华，一在于暂时充当银钱回旋之地，二在于煤及铜铁等矿物，三在于稻米。第一项只涉三五年，后两项则要求能稳三十年。朝堂虽也在议该如何行事，才能实现官家之愿，但那不过是表面文章，具体要怎么办，我们这一议才是关键。”
这三项是李肆对交趾的真实意图，要怎么确保这个目标实现，自然有各种办法。
天地会黄尔径直说，那自然是将交趾并入国土，成了英华之地，要怎样就怎样，反正交趾本就是华夏之土，开疆拓土，也能为官家再添一桩名望。
几乎所有人都有这个愿望，但要变作实际行动，在场其他人都是军政商各界的顶尖人物，却都下意识地摇头。
“越人乃百越之后，虽源出我华夏，可自宋之后，立国尊儒，自称京人，这‘京’就是‘中央’，或者‘大’的意思，就如我们自称‘华夏’一样。他们以己为天下，以己论华夷，已自成一体，很难再返我华夏。”
“有人要问，既然是尊儒，既然奉我华夏为天朝上国，为何又不愿再返华夏？打个比方，越人就如分家立业的幼子，宁为鸡首，不为凤尾。你要强逼他拆家并业，他自然满心不甘。”
“昔日明国并安南，越人愤起，史书上说是明军暴戾妄为，实则是那些自诩为理儒正道之士，为抹黑成祖开疆之行的手笔。反正在他们看来，只要动兵，只要拓土，那就是暴君。”
“当日安南事变，源起不过是一些寻常纠纷。那些事放在明国本土，鸡毛蒜皮尔！可就是这些小事，却依旧被当地世族用作驱明自立的借口，所以呢，只要是强逼，即便我英华军政都是圣人，也难熄这般由头。”
陈兴华本人出自广南会安陈家，祖辈就是交趾人士，对越人这种心理自然一清二楚，这番讲解，让黄尔，乃至也有心吞下交趾的贾昊也灭了这个念头。
薛雪开口道：“时势变幻，此时不愿，不等于他日不愿。现在强逼他不愿，不等于日后他不愿，甚至不定还会哭喊着求入英华……”
向怀良插嘴道：“不管愿还是不愿，至少我朝工商是不愿的。连收了湖南他们都在抱怨，日后我英华复土，他们还是一桩阻力。再要把外国变作本国，他们更要一跳三丈高。就以湖南为例，我朝得了湖南，湖南豪商也就能入工商总会了，然后官家为平民心，也必须给湖南同样的工商政策，工商总会之前吃着湖南，吃得正舒坦，这番转变，到现在都还有人在闹腾。”
“现在要跟工商总会说，交趾国也是本土了，看他们不个个撒泼打滚才怪了。”
众人都是苦笑，说起来，本朝起自工商，也受惠于工商繁茂，但现在事事都受制于工商，甚至打交趾，绝大部分原因还是为了舒缓工商之害。
冯静尧作出定论：“并交趾国土之事，现在是不可行的，以官家所言，要三十年在交趾稳得煤粮之利，那么三十年之内，就都不谈并土之事。”
负责记录的汪由敦一边写着，一边心道：“交趾一国，民人数百万，三十年之事竟然由我等八人，不不，我只是个文办，不能算的，是由七人之言而定，此事真是令人心悸神摇。万幸是由我英华定他国，而不是由他国定我英华，身为英华之人，何其幸也！”

第四百六十八章 服务一条龙
大略确定了，那就是稳定交趾现状，三十年不变。
基于这个目标，各方负责人就开始谈各自的规划，当然，各方也就开始争夺起自己的主导权。
小谢说，既然郑主被驱走了，那么安南国王就是重点，只要把稳安南国王，稳定三十年，易如反掌。所以，这事就得由直接跟安南王接触的通事来掌总。
陈兴华摇头，说安南王虽占大义，但一直都没把住实权，必须得通过世族来管理国政。郑主没了，他就得靠其他人，只在安南王身上下功夫，难保不出其他什么主。
黄尔道，那就简单了，咱们扶持起另一个什么主，通事握国王，天地会握大族，不听话就暗中砍了再换。
陈兴华再摇头，安南世族，近于隋唐门阀，砍一人不怎么顶用，就如郑家，有清化族业撑腰才能崛起。养起了又一个什么主，不定一二十年后又生波澜，到时英华还得出兵，成了英华国政的牵累。
贾昊说，那就得在交趾长驻有力之军，压制世族，通事天地会都上，军队也上，几面下力来稳住交趾。
这次摇头的是向怀良，他说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只是在交趾外围和上层下功夫，深不到内里。这样的形势，工商可没信心在交趾置产办业。
薛雪一声问，让众人惊醒了，他道：“交趾与我华夏有一桩不同，他们虽尊儒，对地方把控却远不及华夏。你们刚才说到，交趾一国还类于隋唐门阀，那么……像我华夏那种读书人，他们就没什么力量吗？”
陈兴华道：“现今交趾的读书人，大部分来自我华夏后裔，是家学传统，这类人虽在交趾积有家业，却终究不及本地人之势。所以都只是居于朝堂和地方官府，为郑主或者安南王办事而已，无力自己发声。”
薛雪想到了什么，捏着下巴沉思起来，众人不敢扰他，没有追问，继续自己讨论起来。
接着是向怀良认为该以工商层面把持交趾国政，在他看来，官家要稳交趾煤粮三十年，就必须确保三个条件，第一，交趾人不能阻碍英华工商进入，甚至必须确保，英华工商在交趾拥有特权，否则难以谋到大利。第二，交趾人自己不能兴工商，否则又是涨地价又是涨人工，工商在交趾的利益会越来越薄，工商不愿在交趾投银钱，煤粮自然就稳不住。此外，交趾人甚至不能握贸易之权，官家让工商进交趾，为的是回流英华，若是英华工商在交趾谋利，然后往其他地方扩散，不仅有损英华本国利益，还会影响官家的南洋布局，那一部分是由南洋公司把控。
总而言之一句话，交趾人的工商事务，必须由英华全盘把控。
陈兴华皱眉：“这一点……似乎有些太难，让交趾献出工商之权，自身又怎么能稳住？”
啪的一声，是薛雪在拍巴掌，他脸上浮起自得的笑容，看来是有了算计。
“万幸有我这个半吊子读书人在场，否则今日之议，就难找到方向了，诸位看过我老师的《明亡百年祭》一书吗？”
段国师的书谁敢不看？但对这帮前程不是在军就是在商，甚至是在杀人放火一类勾当上的人来说，也就是买来看看封皮，然后供起来，显示自己是“道党”一员。
所以薛雪这一问，问得众人无比惭愧，连贾昊都摸起了鼻子。
薛雪摇头：“老师此书，是在分析前明败亡之因，其中讲到了前明理儒与皇权的表里不一……”
众人眨眼，心说薛夫子，咱们是在谈处置交趾，怎么一下子扯到前明败亡之因上去了？
薛雪苦笑，只好略过前因，直接讲后果：“刚才说到，安南王必须借助他人才能掌握国政，但这股力量，不能是我英华。还说到官家要交趾成矿业稻田之国，因此就不能让他们兴工商，接着再说到，工商之事要操于我英华之手，对吧……”
陈兴华也苦笑：“这几桩事，怕是相互抵触，难稳交趾。”
薛雪呵呵一笑：“所以啊，以史为鉴！前明东林党踞东南，工商繁茂，但东林党又以理儒之说，抑皇权向工商伸手，这难道不是个现成的范例吗？”
贾昊皱眉：“这怎么是范例？前明内起闯王，外有鞑虏，怎么能套在交趾……”
话没说完，他有些明白了，但还没想透，薛雪点头：“把交趾比作明国，而只想要掠财掳人的鞑虏，以及降叛不定，就想着天下权柄的闯王，并作一处，换作我英华呢？”
众人沉默，片刻后，冯静尧一拍大腿，激动得占了起来：“正是如此！若非薛先生提点，咱们还真是忽略了儒士一桩！”
他在殿里来回踱步，嘴里也滔滔不绝：“把交趾的理学儒士扶起来，让他们既能帮着安南王掌握国政，又能将工商之事跟交趾一国的根基割开！让他们去当东林党，我们英华工商，对其施以小利，推着他们去瓦解世族，掠食工商之利，同时又借理儒稳住农耕之业，两全其美！”
“不，不止是两全！有儒士分权，安南王就难以兴风作浪！稳到三十年乃至更久之后，时势变更，人心变幻，即便再难挡工商之势，理学儒士还能成我英华的替罪羊，那时将他们丢掉，转扶工商，又能再稳三五十年……”
就听“替罪羊”一词说来毫无勉强，就知道冯静尧此人，根底就是权谋之心，否则也不会被委以重任，先是在昌江看管旗人，再被李肆提拔起来，负责殖民事务。
众人愣了好一阵才醒过来，纷纷点头，这真是好买卖。让交趾国出一个东林党，为英华服务，还真只能是读透了史书的人才能想得出来的妙招。
但陈兴华却在担忧实际操作：“交趾儒士，根基虽广，却还无这般能耐，可以担起一国之任。否则也不会让交趾历代都出郑主这样的人，而交趾各朝更迭，也多是世族以权臣身份篡位而立。”
薛雪却是有了全盘谋划，他自信地道：“所以才说要扶持他们嘛，况且咱们英华手里可有大牌。”
大牌？众人疑惑，直到薛雪说出“孔尚任”一名，这才恍然，接着又都纷纷笑出了声。
陈兴华也有些激动了：“孔圣之后入交趾讲学授徒，交趾儒士，怕是要激动得疯掉。”
几个人激动地讨论着让安南王出钱，在交趾广兴儒学，“教唆”儒党人士多来交趾讲学，帮交趾设计更严密的官僚制度制衡安南王，让儒士官僚享受广泛的特权，比照满清治下，让交趾变成小一号，并且不剃发的满清等等，听得贾昊和黄尔对视一眼，对文人满肚子坏水这个结论有了更深认识。
一边记录的汪由敦本来有些不是滋味，因为他其实是个儒党，可听着听着，也来了兴趣，鼓起胆子也提了小意见，包括向交趾廉价输出理儒书籍，教唆交趾儒士遏制英华贤党道党思想在民间的传播等等，也获得了冯静尧的赞许。
薛雪接着道：“一面压，一面也要疏。那些不屑于理儒的人才，就把他们吸到英华来，让他们在这个大舞台上舒展身手，就如以前唐时用夷人一般，让他们渐渐以英华为根。待得交趾人心变乱，理儒再也绷不住的时候，就让他们或者他们的后辈来出面收拾残局。到得那时，交趾怕也就是我英华的囊中之物，推都推不开了。”
众人点头，这样设计下来，路线就无比清晰了。
黄尔却摇头道：“依着这样的处置，安南王是翻腾不起什么风浪了，可高平莫家，还有潜逃在外的郑杠怎么办？”
冯静尧笑得有些狰狞：“高平莫家，可以用来当作儒士还未掌住国政前的过渡，他若是安分，自有好去处，他若是起了异样心思，正好是个替罪羊。至于郑杠，清剿、围捕，但只是剪除他的羽翼，不让他有实际危害，这个人却不能真抓到，他可是咱们操弄交趾国政的另一只替罪羊。天地会若有必须要行的暗中之事，就推到他身上去。”
众人有些不解，或者说对这赤裸裸的权谋手段有些抵触，将交趾“明化”，基本就是阳谋，而冯静尧老是提替罪羊，这是阴谋路子。
冯静尧沉声道：“刚才陈主事讲了，越人对我华夏之人始终心怀警惕，到时我英华工商要在交趾买田置产，总少不了龌龊事。而我们扶持儒士这一番路子，也难保一些有识见之人窥破，不管是掩人耳目，还是转移视线，替罪羊，必须一直有！高平莫家用了，郑杠用了，还得再找！”
薛雪接口道：“这是自然，大家莫要忘了。今日之议是绝密，待会大家都还要在会议记录上签认保密之约，官家是不知道有今日这一议的。日后交趾有变，我们也都是替罪羊！”
众人凛然点头，这份传说中只有一份孤本的《交趾密议》，就此诞生。这份密约，算是英华对外殖民的初试水，因为交趾特殊国情，策略涵盖了政治、工商和文化等等各方面，完全是一条龙的一条龙服务，也由此奠定了英华殖民技术的高起点。
方针定了下来，各项细节就好梳理了，到了贾昊这里，他有些迷惑。他在这里地位最高，但却发觉此事自己就是个闲汉，军队在交趾的任务，似乎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事不过是在交趾留驻一些人马，保持一定规模的存在而已。
薛雪道：“都督啊，你可是重任在肩啊。”
冯静尧也笑了：“是啊，都督还要做很多事呢，特别是要向越人传播，我华越亲善的印象。要知道，军民相处得如何，对这一国如何看待我英华，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薛雪再道：“听说都督救下了郑家之女，将此女推开，似乎不妥啊……”
众人都热烈地看住了贾昊，贾昊咬牙道：“我要做的事，该不会还包括纳越女为妻妾吧？”
众人耸肩，小谢贼兮兮地道：“在一般人眼里，代表官家，代表英华的可是都督你，你也是在交趾地位最高之人，所以呢……”
贾昊黑着脸低吼道：“其他什么事都无所谓，就这条……不行！”

第四百六十九章 两国友善，从我做起
“这一条……还有这一条……这个……”
面对小谢的招牌式微笑，大越皇帝、安南国王黎维禟压力本来就很大了，再见到这份《英越盟约》，更是心跳紊乱，眼前发黑。
那圣道皇帝倒确实无心吞并交趾，这让他还能稳住身形，没有栽倒在地。盟约里有关两国整理边界的条款，实质是要割出十多个县，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伤点面子，这面子还是圣道皇帝给的，以前原本就没有，所以他也不是太在意。
可允许英华人在境内自由买卖、开矿，同时外易之权也交由英华“照管”，即便黎维禟没什么学问，也觉得大越在这样的条款下，国将不国。
“觉得不妥？那么换这份吧……”
小谢笑容不变，再递出另一份文本，和之前的那份文本一样，都还不是正式的盟约。
黎维禟松了口气，第二份文本的条件该比第一份好一些吧，他暗道这个年轻人虽然一脸烂笑，让人心中发虚，却是不怎么会压人，其实他的底线就是大越不被吞并，第一份文本的条件，他只是想着应得太快，难保不被继续压榨。
打开第二份文本，黎维禟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已经变了，怎么会这样！？第二份是承认高平自立，割让谅山、广宁、海防等十多州，加起来割土已经超过他这个大越皇帝实际能控制的交趾国土五分之一面积。
见黎维禟两眼已经直了，小谢叹气：“既然还不满意，那么就再换一份吧……”
第三份文本直接塞到黎维禟手里，就是简单的一张纸，抬头就写着“归土退位诏”。
黎维禟几乎蹦了起来，一把将第一份文本抢到手里，朝小谢深深拜下，嘴里嚷着：“叩谢上国天使匡扶道义，为藩国小王做主！”
老太监赶紧扯着黎维祊过来一并拜下，小孩还显得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小谢歪着脑袋打量了好一阵黎维禟，黎维禟手里捏紧了那份文书，生怕小谢再夺回去似的。
就听小谢道：“殿下，你知道第三份你只需要盖个章的诏书，可是我英华朝堂的一致决议么？安南本是我华夏故土，英华继华夏正朔，怎么也该将老祖宗遗留在外的基业收回去……”
黎维禟不敢接这话茬，干脆把脑袋叩得蓬蓬作响。
小谢继续道：“吾皇说，你们安南就像是分家的族人，已经分了这么久，贸然再拉你们回去，总是要有怨言的，所以这事就不能强求。吾皇顶住了满朝堂的压力，就连统兵大将上血书都驳斥掉了，让你们安南人还是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为此贾都督很是伤心呢。”
黎维禟心中一惊，怪不得那位年轻的都督这几日都满脸的不高兴，他定是想着要将这安南一国收回去，好成全他开疆拓土的伟业。
这么一想，黎维禟就觉得圣道皇帝真是位宽仁君子，不，圣人！他咚咚连着三个响头，高声道：“吾皇圣明！吾皇万岁！”
小谢再道：“这第二份文本呢，是朝堂收回交趾的本章被驳掉后重新再上的，吾皇说，总得给你们安南人选择，不能将我天朝的意志强加于你们，所以就再拟出了这第一份文本。”
他低声道：“但是我们做臣子的，自然是想着能多建功业，所以这三份一并带了过来，如果是殿下自己心甘情愿地献土退位，或者是认了第二份文本，吾皇自然也不会将你们往外推，是吧……”
黎维禟对这话有了其他理解，呆了一下，忽然膝行两步，猛然将小谢的腿抱住：“天使真若小王在世父母啊……天使但有所需，小王无不应从！”
小谢打了个哆嗦，抖着膝盖退开了，再问了一声：“就选第一份！？”
黎维禟点头不止，眼里还带着泪花，坚定地道：“就选第一份……不不……”
觉得自己占了老大便宜，黎维禟道：“海防港和下龙湾，天朝要租多久就租多久！呃，就九十九年！至于谅山，为表下国绝不敢再冒犯天朝的诚意，就以谅山城中线为国界！”
小谢满意地笑道：“殿下既有心，那本人就加在文本里了。殿下要谢，也该谢吾皇才对。吾皇说了，我天朝与你安南南北毗邻，自然希望安南能风调雨顺，政通人和。可安南之前被郑氏篡权，着实让人痛心。为助殿下厘清国务，特委高平莫氏襄助殿下，殿下……意下如何？”
黎维禟又是一惊，要高平莫氏入朝，那不是郑主去了，高主来了？
小谢叹气：“殿下，这是权宜之计……”
他将黎维禟扶了起来，嘀嘀咕咕咬了一阵耳朵，黎维禟脸色渐渐缓和，最后又化为喜意。
用着充满感情的腔调，黎维禟再唤了一声：“吾皇圣明！”
圣道皇帝当然圣明，竟然要帮着他扶起儒士，建起帝统，日后他黎家再不必靠世族大姓，就能亲掌国政。
小谢道：“是啊，吾皇为助安南人心归化，还特遣孔圣之后，学问大家孔尚任来安南讲学。若是……”
他看向眨巴着眼睛，对自己父亲一番情绪转换完全不理解的黎维祊，“如果世子有心的话，我可说通孔先生，央他为世子授课。”
黎维禟和黎维祊父子呼吸顿止，眼睛都瞪得大大的，好一阵才清醒过来，黎维祊带着颤音地问：“孔先生，能作我师傅！？”
小谢郑重点头，父子俩同时发出一阵欢笑。
辞谢了黎维禟恭送，小谢带着两眼迷离，显然已经晕了头的汪由敦出了宫殿。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汪由敦问：“通事，照着咱们通事馆的行事之法，应该先亮第三份文书，再一步步向后退吧？幸亏那安南王畏我天威，全盘接下。万一他心志坚决，见着第一份文本就是咱们的底线，还要在条款上讨价还价呢？”
小谢瞄了一眼汪由敦，无奈地摇头道：“当初就说你不合适，你却心志坚决，非要入这一行。你啊，背下咱们通事馆行事要则是没错，可也要分场合用！”
他踩踩脚下，冷笑道：“这是安南，不是南洋诸夷，更不是西洋诸夷。我们跟安南，可不是对等商谈。我如此行事，就是给他们立下一桩规矩，以后我英华说什么，他们就照着办，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接着他又问：“我还真不明白，你一个儒党，为何对这勾心斗角的事感兴趣？”
汪由敦腼腆地一笑：“职下自小熟读战国策，就觉古时那些纵横家所行之事，乃人生功业极致，听得通事馆就是行这纵横事的地方，情不自禁……”
小谢愣了一下，接着哈哈笑道：“没错没错，咱们通事馆可是有老祖宗的，张仪苏秦，就是我辈楷模！”
两人正要出大门，一个太监凑了过来，恭谨地道：“皇……王上吩咐小人向上国天使通报，为表谢意，王上略具薄礼，已送天使贵邸。”
小谢随意地点点头，表示听到了，可回到他们的升龙通事府，看着几大箱金银珠宝，还有十来个怯生生跪伏在地上的秀丽少女，汪由敦固然已是两眼发直，小谢也有些呼吸急促。
“这……这这可收不得……”
汪由敦舌头都在打颤，都察院最近刚刚整改完，什么公行司，什么审禄司，什么考德司，分得清清楚楚。你公事办得称不称职，你有没有贪污，你的私行有无出格之处，那帮御史全都分了工。如果说之前的御史就是一群狗，闻着了屎味就一窝蜂上的话，现在的御史已经变成了一群狼，咬喉咙的，叼腿的，啃屁股的，一堆归一堆，各干各的，专业无比。
真要收下这些财物和女子，汪由敦已经能预想到自己的下场，再说他的兴趣在事业上，钱财方面，他这通事文办是正六品衔，底俸不高，可出这种外差，津贴高，一年下来也有千儿八百的，吃穿用度豪奢一些都足够了，自然没必要在这事上栽跟头。
小谢却道：“为什么不收？收下！安娘娘从通事馆退了出去，咱们通事馆的预算就紧巴巴得很，这些财物，就归到通事馆的特支费了，另列开销，向计司呈报就好。”
小谢虽只挂着越南通事的职衔，其实整个通事馆都归他管，听说是纳到通事馆小金库里，汪由敦松了口气，可再看看那些少女，他又犯难了，小金库还能存人么？
小谢眼珠一转：“跟安南国王呈递给官家的礼物凑在一起，让官家头痛去。既然要讲两国友善，就不能伤了人家的一片好心嘛。”
升龙府街道上，马蹄声响起，贾昊在侍卫簇拥下，正朝小紫禁城驰去，他也正为黎维禟送来的大礼头痛不已，金银珠宝好办，算入战缴就好，可那几十个少女怎么办！？几十个啊！安南人哪来这么多柔弱如水的秀丽女子！？
心烦之下，马速就快了许多，直到周围路人一阵惊呼，他才反应过来。
天朝都督奔马，升龙府的安南人自然不敢发声，连官差都老老实实缩在街边。大多数人脸上还满是仰慕和敬畏之色，想瞻仰这位年纪轻轻就统领大军的大人物的风采。但就在前方不远处，两个小小身影呆立在街中，似乎已经被吓傻了，脚下一动也不动。
眼见就要撞上那两个小人儿，贾昊也顾不得自己马术不精，生生一勒马头，坐骑嘶鸣，斜冲而止，贾昊也被甩下了马，街边再起惊呼，声浪比之前大了好几倍。
“都督！？”
侍卫吓得个个脸色发白，纷纷勒马停步，朝贾昊奔过去。
“我没事……没事……”
贾昊也是摔打出来的，严三娘专门教过他们如何在翻滚中保护自己，只是手臂触地太重，估计脱了臼，回去找军医弄弄就好。

第四百七十章 大局落定
贾昊起身时，街上响起一阵喝骂声，骂什么听不懂，可鞭子上肉的声音却很清晰，转头看去，原来是安南官差正把那两个阻道小儿拖到街边，一边骂一边用鞭子抽打。
“住手！”
贾昊本来不想管，怎么处置，那是本地人的事，可之前密议时的那些话又涌进脑子里。他忽然觉得，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两国亲善，他这都督可承担着重任。
喝止了官差，贾昊带着点作戏的味道，抚着受伤的胳膊，一摇一晃到来到这两个小儿身前。这是一对兄弟，大的七八岁，小的五六岁，一身破烂，蓬头垢面，脚上光着。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
周围安南民人见贾昊找上这两个小儿，都摇头叹气，心说这两个小崽子怎么也难逃责罚了，竟然拦了天朝都督的马，不仅都督的坐骑躺在地上喘气，连都督自己都受了伤。换在郑王那会，不定已经被士兵绑了起来，明天就成了乱坟岗上的两具尸体。
贾昊摆出一副和蔼面容，蹲下来问：“没吓着吧？”
侍卫急了：“都督，你的伤……”
贾昊摇手，还朝侍卫要了些饴糖递过去，两个小子畏畏缩缩地接过，勉强镇定下来。
安南官差跪地禀报说，这该是郑家优兵之子，估计家人已在阻抗天兵时被杀，他们就流落街头，乞讨为生。这段时日里，升龙府多了不少这样的孤儿，城民摄于天威，不敢周济。
见着他们一人捏一把糖，想吃却又不敢在他面前吃，脏污小脸上还蓄着惊惶和迷茫，贾昊心中一酸，他忽然想起了若干年前，自己跟吴崖，不，吴石头一同破家后，在矿场里挖矿，累得不成人形，夜晚躺在山坡，仰望星空，也不知自己的未来到底在哪里。那个时候，自己脸上的表情，也该跟他们差不了太多吧。
再想到四哥儿，嗯，有一天，四哥儿将他们聚起来，发给他们短剑，告诉他们，总有一天，他们能成为他，那时候大家都觉得，那是需要奋斗一辈子才能达到的高度。
从那时到现在，不过六七年，贾昊觉得，自己已经隐隐挨着了那个高度，只是以前的那个高度。四哥儿一直在朝上走，一刻也不停息，他们磕磕绊绊追着，怎么也不可能跟四哥儿并肩。
但当他们看向别人时，这个高度就如同当年四哥儿看他们一样，四哥儿向他们伸手，给他们带来了全新的未来，如今，他也有力量伸手了。
这时候贾昊心中那股作戏的心思已经不翼而飞，之前的七人密议，也有了另一番认识。交趾终究会是华夏的，这是命定的，纵然会有暂时的苦难，纵然冯静尧那帮权谋纵横家是怀着别样心思伸手，但最终的结果是……
贾昊朝这姐弟伸手：“跟着我吧，跟着我成华夏人。”
兄弟俩不怎么会华语，傻愣愣地看着贾昊，官差一顿嚷嚷，两人呆了好一阵，泪水骤然落下，已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喜悦和感激。
贾昊接着道：“总有一天，你们也会成为我，但这不是平白无故的。你们必须用你们的忠诚，你们的生命，和你们所有的能力，去回报华夏，那也将是你们的华夏。”
这番话即使被官差转译了，兄弟俩也没完全明白，但听到“忠诚”、“回报”，也大略知道贾昊在向他们要求，几乎是五体投地般扎在了地上。
贾昊起身，抚着两个小子的脑袋说：“从今天起，你们就姓贾了。”
街边静寂了好一阵后，猛然发出了热烈的欢呼，不少人都躬身长揖，朝着这位年轻的将军致敬。“仁德大将军”、“佛提督”等等名号，由此而始，一层层地套在了贾昊身上。
贾昊以身作则推动着“两国友善”的同时，之前的七人密议也正紧锣密鼓地落实为桩桩实务。在安南国王黎维禟的强烈坚持下，《英越盟约》成了《升龙誓约》，用黎维禟的话说，安南就是华夏的藩属，怎么能以平等姿态会盟呢，所以该是安南向英华献上效忠誓言。
既然安南铁了心地要将英华认作天朝上国，英华一方自然也不会推辞。收到了李肆本人的安抚书信，并表示英华的“儒士团”不日将抵达安南，以孔尚任为首的儒士们将帮助安南建立稳固帝统，黎维禟涕泪纵横地回信，恳请在适当的时候赴黄埔觐见皇帝陛下。
在时势变换的安南，还有很多人情绪激荡不已，已升任安南节制，手握一国军权的莫高极就是一个，就觉自己腾云驾雾，已成神仙，直到天地会的那个神秘人黄尔说：“莫节制，身居高位，可要注意节制哦”，他才如冰水上头，骤然警醒。
他的位置是谁给的？他这节制是干什么的？
莫高极恭谨地朝黄尔鞠躬道：“天朝但有吩咐，纵然赴汤蹈火，小人也无一分怨言！”
与此同时，原本的谅山督镇阮善允坐着马车，神智迷糊地进了升龙府，车厢里还坐着袁应纲，正一脸有趣的神色打量着他，目光偶尔扫到某处，阮善允就觉得痛意又升了上来。
袁应纲道：“没事吧，本官不过是一报还一报。”
阮善允脸红着低头：“谢过袁大人，就是刚才扯到了……”
袁应纲呵呵笑道：“时势不同了，之前你跟随郑主，也不过就是扯蛋一般，只要忍得一时痛，未来必定天高海阔。至于你的儿女，我会照顾好的，特别是你的儿子，该有更大的天地去伸展伸手。”
阮善允愣了片刻，无奈地再度拱手道谢，他已被袁应纲“说服”，成为升龙府新的镇守。而他的儿子，也将作为人质，送入黄埔讲武学堂，成为一名英华军人。
进到升龙府，看到的是一片欢歌笑语的景象，远异于以往的沉寂漠然，阮善允眨着眼睛，心说这天朝上国，到底会给安南带来怎么样的未来呢……
“真没看出来，这小子还有这么高的演戏天份？”
将近十月，广州城西，一座宏伟楼阁拔地而起，这不是道观、佛院或者官衙，也不是酒楼，正门匾额上挂着“山海楼”，左右还有门联“书山止巅，学海无涯”，看这意思，竟是一座藏书楼。
楼阁顶层的栏台边，听着身后正禀报交趾事宜的冯静尧说到贾昊的事迹，李肆如此感慨着，浑然不知他是冤枉了贾昊。
冯静尧为贾昊辩护道：“都督将战缴分出来不少，在升龙府建了孤儿院，收养那些因战事失亲的孤儿，看都督待他们的心意，该不是……”
李肆忽然发脾气了：“他这时候才想着积阴德，晚啦！还开孤儿院……他一个，罗猫妖一个，谢八尺一个，都不是好东西！一堆堆女子往我身上塞，我那内廷养得起这么多人么！？”
冯静尧苦笑，这帮家伙确实坑得官家不浅，加上安南王送来的女子，已有两三百个安南女子塞到了官家身边，好死不死，罗猫妖居然从藏地抢来了准噶尔的宝音公主，两面凑在一起，怪不得官家会大发脾气，想必是遭了五位娘娘，特别是严娘娘的冷脸，正满心不畅快吧。
接着李肆摇头失笑，要发脾气，也不必对着冯静尧发，还是等那帮家伙回来后再好好收拾吧。
“跟贾昊说，他管的是军事，别在安南搞孤儿院一类民事。收养的孤儿，分到军中当……养育兵，让军官当侍从使唤。施恩不要白施，必须要求回报，这样才能让受恩之人摆正自己的位置。”
随口点拨了此事，接着李肆就跟冯静尧谈到了正事。薛雪和冯静尧等人的七人密议，名义上是跟他无关的，实际他才是最终定案之人。但正如薛雪所说，他这个圣道皇帝绝不会承认是他有此用心，如果安南形势有变，他就必须站出来，将这七个人当替罪羊料理，充当事态最后一道防线。
密议之后的《英越盟约》都是他亲自厘定好的细则，冯静尧回来通报进展，这就意味着安南大局已定。
李肆对他们议定的借鉴前明东林党模式分割农耕工商事很是赞赏，同时也补充了一些操作上的细节要务。
交趾贫弱，贫弱到什么地步？交趾的赋税核心是人头税，每个纳税人口每年交1贯2陌，大致相当于1.2两银子，此外还分两季交免疫丁钱，合计大约6陌（0.6两银子）。交趾全国有二十万左右的纳税单位，分为八千多个相当于里的“社”，一年下来，农业赋税不到四十万两银子。
再加上盐税、市税，李肆在看郑家所掌握的户番籍档时，还以为自己眼睛花了，交趾一国，政府一年的财政收入仅仅相当于六十万两白银。就这六十万两白银，要养活皇室、郑家、官僚和军队。
一年六十万两白银的国库收入，这是什么概念？交趾人口可不少，当年明朝收安南，史书记载是得三百二十万人口。到得如今，即便有郑阮之战，但交趾也已经安定了三四十年，人口怎么也该到四百乃至五百万的规模，却只有区区六十万的国入，由此可见，贫弱的不是交趾国，而是交趾的政府，因为世族的存在，因为官僚的落后，所以政府对国家的掌握力度非常弱。
对比而言，广西不过百万人口，仅仅只是田赋丁银，在雍正年间就要承担三十九万两白银，论及管制技术，交趾比满清落后了好几倍。
当然，交趾跟英华更没法对比，英华二年的国入预算年中就已经出来了，地方税务因为收了广西、云贵、湖南和福建四府，已经膨胀到了四百多万两白银。而国税方面，受益于工商税则的进一步细化，以及国税部门的渐渐完善，一千万两的目标并非空中楼阁，而且工商总会还觉得并不苛刻，因为新纳工商成员众多。
就这一千万两的中央财政，李肆还觉得很不满足，因为养军养官的开销占了大半，使得他能用在教育和公共事业上的费用远远不够，所以他的多项大计划，都还只能处于缓慢的催热期。
现在看交趾这状况，李肆都有些担心，交趾能不能承受得住英华资本的冲击？到时候可是上千万乃至更多资本涌入到矿场和田地上。
“海关必须尽数握在我们手中，不容交趾人过问。再让向怀良尽快设好工商总会越南分会，强力约束英华在交趾的工商，他们在交趾不仅享受银钱之利，还只受我英华法令管辖，不受交趾法令约束，百般便利，必然会生事端。所以得把他们盯紧。另外，跟徐神棍说一声，交趾也是处可为之地，让他尽快跟着进去……”
交代了几项原则，李肆就不再继续深究了。即便有隐患，但交趾之事，大局也已经落定，剩下的工作，就交给下面的人去操心吧。现在，他还有另一桩大事要办……

第四百七十一章 大时代之门
山海楼里还没什么人，就一排排巨大的厚木书架立着，书架也空空荡荡，可要真全摆上了书，那还真会显出一番书山书海的气象。
“这一片是我的！就摆算学的书！”
“愿意看西洋书的得要极静之地，第三层空一半给我哦。”
“我已经搜罗了上千种武学秘籍，连南少林的密踪拳都有，全都摆开了，就要整个天下的武林人士傻眼，看他们还怎么搞传男不穿女！这一片给我。还有啊，盘姐姐的医书可也不少，跟我的摆在一起吧。”
几个丽影在楼里各层翩跹飞舞，正在割占自己的地盘。
“好好，姐姐们要哪，妹妹都留好了。姐姐啊，别走得太快，小心肚里的孩子……”
朱雨悠一边应着大家的要求，一边拉住了正健步如飞的严三娘，关切地劝着她。这时李肆正从楼上下来，朱雨悠本就有些激动，脸上正晕红一片，见着了李肆，更是眼中生波，若是没有严三娘在场，怕当场就要奔过来投入李肆怀抱。
“谢官家如此厚爱，还让妾身……”
朱雨悠强自按住心头的颤动，规规矩矩地朝李肆一福。不止为李肆送了她一个能藏至少十万本书的大书楼，还因为她可以作为山海楼书局的主人，在此跟书痴们交流，书局自备印坊，还可以出书。
这是朱雨悠梦寐以求的事业，即便身为皇妃，还能浸心于自己喜爱之事，她怎不对李肆满心感激。当然，这感激里，已经带着大半年夫妻相亲的浓浓情意。
“要扑就扑上去吧，还把姐姐当外人呢……”
严三娘见朱雨悠忍得辛苦，低低笑出了声，得她一声允，朱雨悠如雨燕投林，径直送入了李肆的怀抱。
李肆佳人在怀，开玩笑道：“一座书楼就把你勾走了，我还真是幸运呢，怎么之前就没人送你书楼。”
朱雨悠眯眼笑着，就跟邀宠的猫儿一般呢喃道：“叔爷小时在英德撞见了叔祖母，从那时起，妾身就命定是官家的人了……”
李肆扑哧笑道：“还要讨价还价，这书楼是你自己的产业，赔了银子，你夫君我可不补贴，更不可能列为官产。要少银子，去找九秀或者关蒄商量，她们可是大富婆。”
朱雨悠撅嘴，难得丢开面子说点肉麻话，却还是换不来银子……
继续上前，见到严三娘一脸意味深长的微笑，李肆赶紧举手：“明年我一定陪你去佛山，还帮你建起武学总会，天下武林盟主，就是你严三娘严咏春了！”
严三娘没说话，继续盯着他，李肆苦着脸道：“那都是小子们把我当了替罪羊，事情可不能赖在我身上，这么着吧，你不是还想着练兵么？把她们都划给你，练出一支娘子军来！”
严三娘无奈地翻翻白眼，上前抱住李肆的胳膊道：“夫君啊，别老转移话题，妾身可不是说那些安南女子。那个准噶尔的宝音公主，不是你特别交代，罗猫妖怎会盯住了她？妾身可不是妒妇，可你对她真有打算，就该说出来，让姐妹们好帮着安排，新园子也得赶紧建起来……”
李肆心说，三娘你当然不是妒妇，而是个妒婆。你早早就跟龙高山和格桑顿珠交代，把那些安南女子都拉到侍卫亲军附近的空闲军营，要一个个详细筛查。虽说这是为安全考虑，可就凑在侍卫亲军的眼皮子底下，那些血气方刚的棒小伙，之所以编入侍卫亲军，是李肆给他们镀金，好帮着他们解决婚姻问题。到时候三百安南美女，进到无涯宫后园还能剩几个？
可李肆心中却没一点芥蒂，三娘是他最爱最敬的娘子，还因为身份问题，让她不能再驰骋疆场，本就心怀内疚。
李肆很认真地道：“那什么宝音公主，我不认识认识，也没兴趣，是罗猫妖领了我的命令，循着自己的理解，丢给我的一个包袱，要怎么处置，娘子你说了算。”
严三娘眼中也荡起了波光，带着点鼻音地嗯了一声，螓首靠在李肆肩上，满足地低叹了一口气。心道自己这皇帝夫君，身份变了，心性还真是没怎么变呢，自己有时候还真是爱吃醋……
“啊……我也要……，四哥哥的背是我的！”
关蒄下楼，见着李肆左拥右抱，顿时来劲了，她一直就在李肆的羽翼下成长，心思依旧单纯，一声欢呼就奔了过来，径直跳上李肆的背，搂住他的脖子咯咯直笑。
安九秀盈盈而来，看看没自己地方了，正蹙眉时，却被朱雨悠一把拉了过来，分了小半个胸膛给她。
严三娘笑道：“夫君啊，等盘姐姐再回来，你可怎么办呢？”
李肆道：“有什么不好办？大被同眠……哎哟……”
书楼里笑声回荡开，虽少一个人，但此刻的李肆，也觉满心充盈着欢喜，他觉得自己终于能喘上一口气，跟娘子们好好享受一段温馨日子了。
安南之事已定，这事放出风声时，广东境内豪商就开始四处收缩银根，原本已显出白热化的购田动向骤然一停，之后随着大批田地抛出，地价不仅稳住，还开始小幅回落。
此事影响不止在地价上，这段日子，广东福建船厂的生意暴涨，不少豪商还直接向暹罗船厂下单，订购大海船，参加过千商宴的自然早有盘算，听得风声的商人更是无数。都明白交趾将是他们的乐园，到时没了海船，可就短了财路。
三江票行也将带着民间票行奔赴交趾开拓事业，物流、金融、管理等等各项事业多出了无数机会，将正一头扎在广东田地上的资本一股股吸走。而之前商议的各项配套措施也已开始发挥作用，比如在湖南、广西和云贵重点府县推动官府下乡，铺开工商网络，这也吸走了大股资本。
当然，资本这般躁动，也带出了太多问题，最大一桩问题就是交趾受惠于海量资本，会削弱在广东其他各业的投入。李肆一方面紧握交趾的工商布局，同时也能靠交趾的海关陆关来加以调控。比如对煤铁粮米免关税，而对其他产物征收重税，让类似生丝、茶叶等会跟英华竞争的产业无利可图，资本自然就会从这些产业上退开。
这一切都是过渡措施，甚至交趾都只是一个缓冲地带，真正要化解这场资本危机，同时将危机转为腾飞的契机，就需要一件至关重要的利器。
这件利器，李肆已经等待很久了，从最早暗中占据佛山开始，就已经开始推动。立国之后，更立下了天价悬赏，希望自身能造出这件利器，可惜的是，他这个文科出身的穿越者之耻，对那东西表面熟悉，内里却一窍不通，除了讲解用途和大致原理，就再难有什么提点。这几年来，即便有无数能工巧匠争夺这桩悬赏，献上了无数样品，离他所要的成果都还差得太远。
关键原因在于，大家都对这事没有细致的概念，最终李肆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老外身上，也就是那个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特派观察员，跟萧胜一样，只有九根手指的波普尔船长。
想到这一桩门槛，李肆拥着四个佳人，心情却还是低落下来，漫漫征程，自己不过是走完了一小步而已。
意兴阑珊，乃至有些自暴自弃，李肆又色心上头，瞄着四个媳妇，准备干点什么，内廷司谕杨适求见。
“老萧回来了！？”
真是想谁谁到……不过萧胜这时候回来可不是预定安排，难道福建或者台湾有了什么变故？
“四哥，我听说了一些风声，觉得信里不好说，就专门回来一趟。对了，路上还撞见一个熟人，熟到血肉之交的那种。”
萧胜说话间，一个老外怯生生地凑了过来，操着蹩脚的话语开口：“坎特&#183;波普尔，愿为陛下效劳……”
波普尔船长，果然是想谁谁到，还是双份的。他跟萧胜还真是血肉之交，两人曾经在福建海面恶战了一回，为此都断了一根指头。
李肆此时一身便装，那老外本是想行脱帽礼，可帽子才摘下来，才想到李肆的身份，又赶紧单膝跪下，接着似乎记起华夏这里，面君礼节可不是这个，马上又变作双膝在地，两手高举，再啪嗒一下拍在地上，看得李肆和萧胜都呆住，身后严三娘等人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
李肆心说，你怎么就没马尔噶尼的骨气呢，哦，对了，你是商人，可不是外交官，等等……李肆心头狂跳，难道他带来了那件利器？
看向萧胜，见萧胜很严肃地抿嘴点头，其实也是在压抑着激动。李肆眉头挑起，自己还真是心想事成呢，不过……从不列颠到广东，万里之遥，这波普尔这么快就跑了个来回？
正要问开口，另一个人急急冲来：“四哥儿，成了成了！”
来人是田大由，一身是汗，该是在无涯宫没找到人，一路急慌慌跑了过来。
“你悬赏十万两银子的那东西，还给几个有潜力的人专门投资，现在有眉目了！”
自从李肆挂出了悬赏，瞧着那排名第一，金额吓死人的项目，田大由就随时关注着动向，现在有了成绩，自然要第一时间跑来汇报。
李肆抽了口凉气，看看波普尔，心说嘿嘿，咱们也不是非得要靠着你们老外……
李肆朝萧胜眨眨眼：“波普尔先生风尘仆仆而来，先安顿下来吧。我身边也没合适的舌人可以传话，有什么事，等波普尔先生休息好了，再寻着舌人，咱们细细再谈。”
身后安九秀欲言又止，她可是懂好几门洋语的，但夫君既然睁眼说瞎话，自然另有深意，所以也就乖乖沉默了。
波普尔哪敢置啄，事实上能直接见到李肆，他已觉得非常幸运，再听陛下待他这般随和，想着陈兴华给自己开列的诸多条目，自己已经找来了不少，必定会得到这位皇帝陛下的厚赏，也就乐陶陶地退下了。
萧胜看看田大由，难以置信地道：“那东西，咱们自己也做出来了！？”
在器物方面，他可是跟李肆深谈过的人，对那利器的认识也非常深，就因为心急此事，才亲自带着波普尔来找李肆。现在听说自家都能造，一是震惊，一也是庆幸。
田大由道：“是不是那东西，差多少，还得四哥儿看了才能定论，但我觉着，该是差不了太多。”
李肆挥手，连身后的老婆都顾不得了，急急道：“走走！带我去看！到底是哪位大能所为？”
田大由边走边说：“是顺风急递东主黄斐的弟弟黄卓……”
严三娘等人见着自家夫君急慌慌而去，连招呼都没打，都是诧异不已。
朱雨悠问：“什么东西，能让官家这般失神！？”
严三娘摇头：“谁知道呢，有时候就是这般神神叨叨的。”
关蒄举手：“我知道我知道！那是……”
三人看住了她，关蒄骄傲地挺起小胸脯道：“对外悬赏的原理草图还是我帮四哥哥画的呢，那叫……蒸汽机！”
安九秀皱眉：“珍奇姬？”
严三娘眼神恍惚：“真气基！？”
朱雨悠看天花板：“争气鸡！？”

第四百七十二章 失败的大跃进
蒸汽机……
有了蒸汽机，铁路贯东西，落帆跨洲洋，一日三千里。
这是做梦，但李肆相信，这般未来，在自己有生之年还是能实现的。第一台蒸汽机车头在1804年问世，第一艘蒸汽船在1783年下水。现在虽然才是1718年，但李肆所掌之英华，在工业革命的科技树上超前五六十年，怎么也不算过分。对比众多穿越位面的黑历史，这点成就还没压上及格线。
眼下这1718年，该是还不可能蹦出成熟的蒸汽机。所谓“蒸汽机”，实际上经历了好几个阶段，一般人津津乐道的“瓦特从蒸汽顶起了水壶盖这个现象里获得了灵感，由此发明了蒸汽机”，其实是将一千多年的历史，无数人的尝试和努力，都浓缩到了瓦特一个人身上。就只论工业时代的蒸汽机，从1698年托马斯&#183;塞维利的“矿工之友”，1712年纽科门的同类产品，再到1769年詹姆斯&#183;瓦特弄出外凝蒸汽机，1782弄出双动蒸汽机，这才是后世人所说的蒸汽机：双动往复式活塞蒸汽机，工业革命的动力之源。
李肆对蒸汽机的渴求，已经从单纯穿越党的攀科技树之举，进化到了眼下国政现实的深刻理解。
蒸汽机意味着什么？火车轮船都是其次，它意味着工业经济有了钢铁一般的支撑点。在他治下的英华，为何资本膨胀，却难以投到作坊之上？就在于没有成熟的工业体系，无法大规模生产海量的工业品，比如棉纺丝织、包装、建材，食品深度加工等等，特别是机械。
工业革命的本质，是以钢铁所造的机械来代替人工，形成大规模、标准化的生产。蒸汽机不仅为其提供了动力，还直接催生了机械、船舶、钢轨乃至建筑材料等等各个领域对钢铁的需求。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只有钢铁所造的机械等等器物，才能更耐用，更结实，更大，经得起蒸汽机所引发的更剧烈，节奏更快的能量转化模式。这是个简单的道理，人们对能源的需求上了一个台阶，承载能源转换的部件、机械乃至环境自然要更坚固。
由此可以看出，在工业时代，衡量一个国家工业水平的指标，不该只看它能生产多少钢铁，还要看它消耗多少钢铁，而且钢铁的消耗具体是分布在哪些领域里。
就如现在的英华，虽然东莞机械在努力推动机械普及，力求在诸多领域实现机械化，但除了稳定的动力之外，钢铁这桩起点工业依旧不够成熟。原因不在于产不出多少钢铁，现在有石禄的铁矿，即将又有交趾的煤矿，炼铁工艺也已经相当成熟，炼钢也都用上了反射炉，焦碳工艺也是中国本有的，改良一下就好，只要他挥手，万吨钢铁就会生产出来。
可生产出来之后呢？哪里能用？枪炮、刀剑、护甲、马车底盘，除此之外，就是什么铁锅一类的生活用具，工业革命之前，人类对钢铁，特别是对钢的需求，少得可怜。
蒸汽机和钢铁，是工业革命的双生子，谁都离不了谁。现在英华钢铁工业水平已经超越了现实所需，整个国家就是个瘸子，就等着蒸汽机这一桩利器。
所以李肆会这么激动，跟田大由和萧胜一行人坐上马车，风驰电掣，一路急赶到东莞机械公司的试验场。试验场四周已被黑衣禁卫带着蓝衣卫军重重遮护，这件东西关系重大，保密自然是第一要务。
偌大荒地里搭起了三座简易棚子，田大由将李肆引向其中一座：“另外还有两拨人也有了进展，但跟黄卓的比起来，感觉还差了不少。”
眼见一群人急急而来，那位他们已很熟悉的将作监知事田大由还居于陪位，朝中间一个年轻人汇报着，黄卓等人抽了口凉气。
黄斐胆怯地戳了戳弟弟的腰：“那该是皇上吧，你这玩意行不行啊？银子都是小事，要坏了皇上对咱们的印象，那可麻烦了。”
黄卓拍拍胸脯：“皇上的悬赏令又没说要能做到十分！只说能是个样子，证明这构想可以实现就好，就瞧好了吧！”
黄斐撇嘴：“别尽说大话！你之前搞的那个什么自行车，别说拉货，骑着空车跑上几里，不是累死人就是颠死人，害得咱们急递行在湖南少赚了几千两银子！”
黄卓挠头，他确实在自行车上面栽了跟头，骑那玩意太费力，拉货是不可能的，也就在城里骑骑招惹眼球而已。之后他还专门去东莞机械学堂买了《天理数度》（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钻研力矩之学，又去了佛山钢铁公司当学徒工，偷师机械传动，力图改进自己的发明。
有关蒸汽机的悬赏，他一直都知道，但觉得那事太悬乎，没怎么理会。直到有一天帮着同乡人造矿井用的抽水踏排时，才忽然感觉，那蒸汽机的原理其实很简单，于是丢下了一切，开始琢磨这个课题。
十万两银子没敢想，图的还是拿到“天下第一工”的名号，在眼下的英华，工匠可不再低人一等，反而是高人一等。就说这位将作监的田知事，跟着关国丈一起，出书讲课，声名远播，已被誉为国中工匠的大宗师。
“免礼，你是黄卓？好，先说说你这东西的原理。”
皇帝直入主题，身边一个穿着深蓝军服的中年人也满眼热切地盯住了棚子里的东西，被他们这股急切压着，黄卓原本的自信也散掉大半，结结巴巴地讲了起来。
“悬赏令里所说的蒸汽生力，真空引动，小民等倒是很熟悉。矿里的抽水排，猛火油柜的唧筒，乃至马灯补油和寻常拔罐，都是此理……”
片刻后，黄卓说话也流利起来，将他对蒸汽机原理的理解一一道来。这番原理并非舶来品，不论中外，对蒸汽和真空均有力这个现象都有认识。
但要在蒸汽机上实现，这个原理还少一环，这是李肆帮他们补上的，那就是早期蒸汽机要实现活塞运动，不止是蒸汽推动，还得真空回拉，这就需要将做功的蒸汽冷凝为水，这也是20年前不列颠人造出的蒸汽抽水机用到的原理。
“但是小民试了试，觉着真空引动有些多余，可以直接用蒸汽。”
接着黄卓来这么一句，让李肆很是惊讶，直接跳过低压真空原理……这样也行？
锅炉一直是烧着的，这时候蒸汽泄露问题还是大麻烦，所以也该没什么安全隐患。听得黄卓有可能跨越了初级阶段，李肆更是激动，就让黄卓一边示范一边讲解。
黄卓鼓捣出来的“蒸汽机”分成了三大坨，一坨是锅炉，一坨是气缸，一坨是飞轮。看着第三部分的大转轮，李肆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隐约觉得这东西似乎不该出现在早期蒸汽机里吧……
“皇上要这蒸汽机可以替代水车，这个转轮必不可少。”
黄卓这么一说，李肆也了然点头，确实，他可不是只把蒸汽机拿来抽水的。当然，他这个仅仅了解基本原理的家伙，并不知道，五十年后，瓦特要看见这个飞轮，一定会泪流满面。瓦特可是花了好几年时间，才琢磨出来将活塞直线运动转变为圆周运动的曲轴连杆，由此蒸汽机才从矿山抽水机变成工厂动力机。
谁让古时的中国人更懂传动原理呢？齿轮、圆周、连杆，中国人样样精通。《农书》里就有水车带动三十二个纺锭的水织机，其间的传动装置已经非常复杂了，更不用说天文仪里精巧的擒纵系统。而水排鼓风机则是典型的圆周运动转活塞运动，如今不过是倒过来而已。在李肆前世的历史里，如果中国人和不列颠人能有更密切的联系，成熟的蒸汽机怕也要提前几十年出现。
锅炉没什么好说的，通过铜管跟中间的气缸连接。说是气缸，其实不过是铜炮。这是炮匠照着黄卓的要求定做的，甚至火门都留下了，还弄了四个，用作蒸汽出入口。炮口也封住了，只留住连杆。
四个口……
炮身，不，缸身上四根铜管，左右首尾，上下各一，都有闸门。下面的管子接到锅炉，上面的联入到一个喇叭式烟囱里。看着这布局，李肆抽了口凉气，双动式！？
哧哧喷气声响起，四个阀门同时在漏气，黄卓一声令下，他哥哥黄斐亲自上阵，打开缸尾蒸汽入口闸门。过了好一阵，听到滋滋的摩擦声，气缸里的活塞被蒸汽推动，缓缓前行，拉杆被推动，飞轮也晃动起来。
活塞走到底，这是半个行程。黄斐关了后端的蒸汽入口阀门，打开出口阀门，再打开气缸前面的蒸汽入口阀门，蒸汽从气缸另一端开始推动。
李肆后颈汗毛都立了起来，就是这玩意！就是它！如果再加上联动滑阀，实现自动来回，那就是后世成熟的蒸汽机！
可等了好半天，那活塞却迟迟没有动弹，就看到蒸汽哧哧从阀门和烟囱里喷出来。黄斐一脸痛不欲生，黄卓也满头是汗，嘴里还嚷道：“之前能推回来的啊！”
漏气，漏气太严重了，而且那锅炉，就是直接烧着一锅水，这样能产生多少蒸汽？黄卓这个路子是正确的，未来确实不再依靠冷凝蒸汽做功，但以现在的材料工艺和热力学成就，要搞出成熟的高压蒸汽机，还不知得多少年。
李肆拍拍一脸惨白，觉得自己搞砸了的黄卓：“看来还是得琢磨用真空引动的原理，别灰心。现在要解决的就是四个问题，第一当然是少漏气，第二是设计出一套东西，代替人去开关闸门，让它能自己持续动起来，第三则是想办法产生更多蒸汽，第四呢，就是加入冷凝蒸汽的法子，前吸后推，这样力道就该足了。”
他大手一挥，豪迈地道：“这已经是很大的成功了！你来掌总，要人给你人，要东西给你东西！再给你一万两银子，随便你怎么用，也没有时限，就埋头研究这事！”
黄卓黄斐喜出望外，叩谢不已，李肆记起了这兄弟俩是从江南来的，而且还姓黄，莫非……
“先父之名怎入得皇上尊耳，是的，先父讳履庄……”
黄卓如此回答，李肆愣了一下，呵呵笑了，好嘛，果然是神人之后。
虽然离成品还有很大距离，连矿山抽水机的实用度都没达到，但这个方向却让李肆无比欣喜，看这样子，三五年后该有所成。
还有两组人马也有了进展，李肆也顺便去看了，一家是老老实实走冷凝蒸汽的路子，几乎再现了纽科门蒸汽机，同样也用上了飞轮，反正这技术在中国是烂大街的玩意。但他们还是用的单动原理，一推一拉而已。因为还得插入冷凝过程，飞轮虽然转了一圈，却要等上好半天才转第二圈。同样，漏气现象严重。
第三家表现更差，连飞轮都没推动，但这一家似乎对蒸汽生力的原理琢磨得更深，居然用石棉布裹住了气缸，防止蒸汽过早过快冷凝。
黄卓一组掌握了双动，第二组在摸索冷凝，第三组对热效率有模糊认识，李肆当场决定，三组合并，都发奖金。
“看来还得跟那不列颠人接触……”
此时李肆从萧胜那已知道，波普尔船长还真把蒸汽机鼓捣过来了，天知道他怎么这么快就把那么大一个铁家伙弄过来的。
“我们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在印度采矿，也有积水问题，所以从本土运了不少‘矿工之友’抽水机，也就是陛下所说的蒸汽机。听说陛下正大兴矿业，想必不止会需要这么一台抽水机。前几年，不列颠还有人发明了更先进的抽水机，如果陛下需要，我愿意作为代理，从不列颠引进新的抽水机。”
波普尔船长是商人，满脑子都是赚钱的盘算，他自然不了解李肆可没把这玩意当抽水机看待，同时也对中国人的工程技术水平不够了解。
原来这家伙是从印度运来的，怪不得这么快。李肆面不改色，只说先用用试试，暂时就买这一台，念在你辛苦奔波的份上，出价三千两银子。
波普尔幸福地压住脸肉的颤动，三千两银子，按一镑大约等于十二两白银算，那就是二百三十多镑，一台破破烂烂的机器，在本土不过二三十镑的机器，拉到这里就升值十倍！二百多镑对他这个商人来说还不算大数目，可这个时代的不列颠平民，二十年才能挣到这么多。
接着李肆就转开了话题，谈到波普尔带来的其他东西。“矿工之友”虽然落后，但可以从冷凝原理，以及密封技术和阀门等方面提示自己人，也是个不错的参考。自然，没必要让这个不列颠佬知道。
“伟大的陛下，虔诚的波普尔将竭尽所能，为您展示我带来的礼物。”
感觉到这笔收入仅仅只是个开头，波普尔相信，自己将在这位豪爽的陛下手里，享受到更美妙的幸福。

第四百七十三章 雍正的大跃进
北京圆明园，另一个人也正被巨大的幸福包围着，以至于眼角溢泪也没自觉。
“呵呵，朕……朕赢了！”
雍正捏着年羹尧、噶尔弼的奏报，抬头望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已是黄昏，秋日夕阳染得满天金黄，雍正欢喜得都有了出塞秋狩的心思。
年羹尧署抚远大将军事，统领西北军事，报说大军已经复藏，策凌敦多布仓皇遁逃，现在他正在部署兵马，准备从青海方向截击，务求绝此后患。
领兵进藏的噶尔弼奏报说，得巴塘里塘兵相助，一路势如破竹，毙俘准噶尔兵四五千，喇萨当雄尽复，不日定会将策凌敦多布逐出藏地。
藏地大胜！他这皇帝，终于是能安心了，学着先皇出塞外溜达一圈，也该是彰显武功的好事。
算了，太危险了……
接着想到自己的一圈弟弟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特别是从西北被他强拉回来的允禵，即便被他封了恂亲王，也总是一脸忿怒。诸多小节都跟自己过不去，雍正心中就是怒意翻腾，同时也含着惧意。
可不能冒险，自己就为了不再重蹈先皇覆辙，才以圆明园代畅春园，还另建了圆明园护军营，绝不让自己陷入危险。要出塞的话，人事纷杂，难保不出什么意外。
“罢了，这就是身为帝王的代价……”
雍正遗憾地打消了巡狩的念头，接着脑子就转入森冷区域。回到书房，摊开奏折，开始长篇大论。
他批阅奏折，动辄千字，就如父师一般，勤勤评断或者交代着上折之人。
在年羹尧折子上写下：“朕好，年妃也好，你今日立得这般大功，让朕不知该如何疼你。你与朕，真如擎天巨柱，你真是上天赐给朕的瑰宝……”
年羹尧虽然在他得位前，又是靠老八又是靠老四的，但他终究少不了这个人。而且就之前年羹尧断然赴西宁，夺走允禵军权，压制接替允禵的讷尔苏，保证藏地之战都在他雍正的名义和把握之下，耿耿忠心也都见到了。
忠心之外，年羹尧的能力更是有目共睹，因此他必须大用，就得靠着此人的之功，来镇住朝堂诸臣。说点肉麻话，他雍正也都不在乎了。
年羹尧帮他压制朝臣，那么几个兄弟，就该自己动手了，藏地大胜，也是时候动手了。他即位一年，不过勉强撑住了皇帝架势，已经忍到了极限。
但该如何下手呢？之前明暗动作，将跟他们关系密切的太监和内务府之人尽数铲掉，现在是不是该直奔主题了？
此时正看到噶尔弼的奏折，说藏人求请将转世灵童格桑嘉措从西宁塔尔寺迎回布达拉宫，行坐床礼，封七世达赖，这确是稳定藏地的必要之举。雍正心中一动，一个面目生厌的胖子在脑子里骤然浮现，老九允禟。此人是铁杆的八爷党，这一年来上蹿下跳，小动作不断，连十三和老三都憎恶不已，先动此人，该是没谁帮他说话。老八和十四估计也会明哲保身，当然，他们想不到，现在不说话，之后也就没人帮他们说话了。
“传……张廷玉进见。”
心计已定，雍正唤着总管太监王以诚，之前的太监头子苏培盛知道得太多，被他发落到了御马监。
张廷玉已被升为大学士，吏部尚书，此等秘事虽不会跟臣子直议，但却会旁敲侧击，从张廷玉那得一些行事的评判。雍正已想好了，朝廷要定七世达赖，就得出个高规格的人物，让老九去奔波一趟，就算折腾不死他，一路行去，也总该露出诸多纰漏，让自己能有借口整治。
张廷玉一来，却先报上另外一事，说捷报未到京师，不少人就已提前知道了。
雍正皱眉：“是不是南蛮急递之人搞的鬼！？”
捷报先传开，似乎不是什么坏事，但如果是战败了，自己反而要比其他人还晚知道，那可是大麻烦。说到南蛮，他心中就有些慌，此次从四川入藏，没有李肆的配合，压根没指望。
噶尔弼在奏报里还说，里塘巴塘藏人一路骄横，在喇萨还四处劫掠，似乎还抢了什么要紧的人物，这是他在抱怨跟着一起行动的英华军太霸道。而四川提督岳钟琪在奏报却老实说到，英华军战力强悍，喇萨就是他们先攻入的，没有英华军，不可能这么顺利。
那混蛋现在可不要来捣蛋啊，现在朕还得忙着扫屋子呢……
雍正心神飘浮，张廷玉说，该是兵部和通政司先传开的，雍正的心绪马上被拉了回来。
一年前，先皇康熙在湖南受挫，之后中风，消息在通政司那传开，诸大学士和重臣们还得守在通政司才第一时间知道消息。
看着雍正沉下来的脸色，张廷玉道：“臣请另设衙门，专门处置此等军国大事。一般政务，以及大事议定后的章程，才以题本走通政司和各部。”
雍正沉吟了一下，重重点头，这法子好，以后军国大事，由新设衙门直报给他，他有什么重大布置，也由这新设衙门传达，这样就无提前散播军情政务的隐患。
好处不止如此……
雍正冷着脸，模糊着嗓子问：“此事朝堂……”
张廷玉自是清楚雍正的担忧，这是进一步揽权于帝王，就怕宗室王公和朝臣会有意见。他早想好了应对，胸有成竹地道：“就说此衙门只理机密之军事，自是由皇上直掌。”
雍正点头：“好！那就叫……办理军机房吧！”
第二天，养心殿内，雍正那张终日面瘫式的冷脸罩上了一层笑意，目光也从过去的冰寒麻木转为热意滚滚，扫在诸位亲王朝臣脸上，就像是火星子溜过一般。诸人顿时觉得，端坐在龙椅上的雍正，似乎开始有了活气，这条被冻了一年的蛇，不，龙，终于苏醒了。
听到雍正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宣布，由固山贝子允禟前往西宁塔尔寺，护送格桑嘉措入藏时，殿上一片沉默，谁都知道，这是雍正开始报复了。如今藏地大胜，他有这底气报复了。
允禩嘴皮一掀，却没出声，看向了允禵，可允禵却一脸漠然。就这点耽搁，兼任理藩院尚书的隆科多已经嗻着应了下来，要替允禟张罗出行之事。
接着雍正说到办理军机房，宣布允祥、张廷玉、马尔赛外加老八和十四为军机房行走。允禩脸色一沉，允禵却径直辞道：“臣体衰心弱，怕有误国事，当不起皇上厚望。”
这也是允禩的心意，雍正把他们拉进军机房，还不知是要借着什么军国大事发作，这关头就得缩在一边，跟军国事不沾边，由得他雍正去折腾。
雍正怒道：“你自西北回来，诸项差事，推三阻四，连皇考陵事都不上心，你到底还姓不姓爱新觉罗……”
从允禵回京师一路扰驿，到拜谒皇陵时对他这个皇帝态度不端正，什么鸡毛蒜皮事雍正都捡出来数落了一通。语气严厉，用词苛酷，前所未见，但众人却都不敢发声。允禩心中百感交集，既是怜悯，也是幸灾乐祸，让你当大将军王啊，让你觉得自己能上位啊，看吧，你才是老四最忌惮的人。
允禵就乖乖地跪着，一语不发，瞧着他这乖顺劲，雍正心头骤然一跳，他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做得更多。
雍正一拍龙椅护臂，咆哮道：“你默然不语，是不是还觉得冤屈！？且回府呆着去！侯着朕处置！”
允禵跪谢，转身而去，众人看着他的背影，就觉份外凄凉，心中都道，允禵完了。允禩还低低吐了口气，心说老四收拾了老九和十四，该是出够了气。只要摆足了恭顺姿态，自己也该安全一些了。
允禵走过允禩时，眼角闪过一丝怜悯，脸上依旧僵硬着，就这么出了养心殿。
“四哥终究是要处置我的，说什么话，装什么姿态都没意义，还不如摆出一副死猪样，随他怎么折腾！反正我跟他一母同胞，顾着面子，他也不好下手杀我。可你八哥……你难道不知道，四哥最忌惮的，就是你么？”
想着之前陈万策的建言，允禵苦笑摇头，是啊，他就是姓爱新觉罗，所以跑都没得地方跑。陈万策大胆建议他拥兵入四川，跟南蛮议和，自成一路，他终究不敢行这一事，硬着脖子回了北京，为的就是这一天，雍正向他动手的这一天。
“多半会是圈禁吧，这外面的天地，怕是再难见到了。”
出了紫禁城，允禵留恋地看着四周，凄凉之意，此时才从心头涌起。
“李卫任江苏巡抚……”
此时养心殿里，雍正正说到人事调整，刚刚发落了允禵，他这番安排，就无人敢置啄。
这才是皇帝啊，雍正心想。之前他要下什么旨意，总有朝臣挑剔，接着就是王公们开口，说先皇是怎么做的，现在这么做又怎么不妥，让他总难伸展主意。
现在好了，藏地一胜，无人敢置疑他的决策，借着这股威势，发作了两个弟弟，朝臣和宗室更是噤若寒蝉，果然是要紧握权柄，才能行得快意之事。
很早就对李卫许下了馆阁之位，尽管此人深知他得位内幕，但李卫的忠诚，雍正是相信的，他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李卫来信任。之前本就有心让李卫上到督抚，可自己一直被缚着手脚，只能先给李卫一个江苏按察使，现在么，是时候让李卫独当一面了。
把李卫安排在江南，也是他防范李肆插手江南的必要之举。李肆帮他赢了藏地战事，要的临清关就不得不给李肆。必须得让知根知底的李卫守在江南，才能保住江南不被李肆侵蚀。
“田文镜任江西巡抚兼理提督事，鄂尔泰任湖北巡抚兼理提督事……”
这两个得力之人，也要拔起来大用，加上年羹尧，四面阻住李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在他收拾好身边事之前，就得靠这一圈防线，跟李肆继续相持。
“快了，等收拾了老八，李肆，咱们就好好来过手吧。”
瞄了一眼允禩，雍正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第四百七十四章 钟老爷的大转进
金秋之月，本就是农人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月份，英华治下的农人，期待之感更为强烈。
曲江县莫山乡某处稻谷场里，高高摞起的秸秆堆透着丰收的沉意，农人们正围在一处，热烈地议论着。
“英德的山田，桑树、茶树、蓖麻，蓼蓝还有红花和栀子，什么来钱种什么，咱们的山田也该改改了。”
“朝廷特地降了这些东西的产税，比稻米番薯苞米还低，就是推着咱们去种的。”
“种子钱可以找王农正替咱们说话，年初他就在劝咱们改种，可咱们都没听。有他担保，民贷可以帮咱们赊买种子，王农正还会找懂行的人来教咱们。”
“杨局董，这事可大，您可得在乡公局上联合其他局董老爷们，跟主簿争争，让他多讨点县里的扶农钱。”
听大家说得热闹，杨局董矜持地板着脸，长长唉了一声，“明年我杨老儿还是不是局董，那可难说哦。瞧，钟老爷又来了，他可是势在必得啊。”
一个胖子穿了一身朴素的麻衣，搂着个大篮子，也没要身后的仆人出手，一边笑着，一边朝农人们发铜钱，不正是钟上位钟老爷么。
“今秋丰收，钟某人可不能忘了诸位乡亲的帮村，来来，每人十八文喜钱，祝大家年年要发，呵呵……”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不用说人家还发钱，农人们又都是憨实人，接过了钱，鞠躬点头，也不再说话，场面却冷了下来。
瞅见了杨局董，钟上位有些尴尬，他这般笼络莫山乡的人，一方面是为了消除之前邓小田事件的恶名，一方面也确实是为了莫山乡公局局董的位置。莫山乡公局现在设有十六名局董，都是有田产的农户推举出来的。这局董虽然没什么实际权力，却能跟乡里官员直接说话，甚至他们的意见，直接影响乡里官员的决策。不止如此，县公局的局董还从各乡区镇的局董里推选，进到县公局，那可就是不官而官。不仅会监督一县官员的作为，据说年终对官员的考评，还是吏部核定官员功绩和都察院找茬审官的重要依据。
所以呢，虽说跟满清时代勾连官老爷不大一样，没办法讨到实际的好处，但从身份、名声和遏止他人朝自己伸手等等方面来看，局董这个位置，比满清时代的乡绅仕宦可值钱得多。唯一不爽的是，局董是有定额的，必须得跟人抢，而且这个局董是有产人公推，就不得不去讨好下面那些小户。
钟上位想当局董，乡里其他局董他没本钱比过，唯一的机会就是这个杨局董。此人不过是有个二三十亩地的寻常小户，靠着助人为乐的名声成了局董。钟上位觉得，再怎么助人，也比不过他用银子砸人，所以杨局董的位置，必定是他的。
此刻在农人这收买人心，却撞见了对手，钟上位自然心虚加尴尬。但他也是有历练的人了，尴尬一闪而过，大方地朝杨局董招呼道：“老杨啊，咱们乡里乡亲的，别老惦记着我钟上位的往事了。现在我已经把地租降到了五成，可别继续朝外宣扬之前的四六嘛。”
貌似认错，实际在责备杨局董害他，杨老头气得扭头不再理他。
正冷场时，一个粗浑声音响起：“哟嗬，都在这呢，到处找人找不到。张先生呢，哪个小子去唤唤张先生，有大事！要他赶紧来读报！”
只有一条胳膊的刘驿正来了，依旧是量着地一般，步伐周正地踏了过来，腰间的皮包鼓鼓的，塞满了文书报纸。
几个小子应了一声，飞奔而去，其他人则纷纷杂杂地问着到底有什么大事。
刘驿正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报纸，看那青白的纸头，就知道是官报《英华通讯》，他扫视一眼，见到了钟上位和杨局董，笑道：“这事呢，对地多的人来说有好有坏，对地少的人来说就是好事了。”
刘驿正清了清嗓子，大声道：“从圣道二年起，我英华治下，田则合并，田税调平，生田、普田和熟田，生田田税一分银，普田三分，熟田五分！”
稻谷草里，瞬间静了下来，连偷食的鸟儿似乎都被这消息惊住，再没了叽叽喳喳的鸣声。
好半天，钟上位才清醒过来，带头喊道：“万岁爷——圣明！”
众人醒转，也都叫了起来，万岁爷怎么不圣明！？原本田分九则，分得很细。最上则田税高达九分银，当然，那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田，中则田平均四分。现在这么一调，最熟的田只交五分，中则只交三分，这是大减税啊。
跟满清时代不同，英华治下，减就是减，实实在在，这就意味着农人的负担起码减轻了两成以上。而对稻谷场里这些农人来说，他们正计划转种物税优惠的作物，如果顺利的话，收入暂且不算，负担比今年几乎要低三成。
杨局董都笑得一脸灿烂，心说这个局董争不争也没什么了，这样的日子，那才是真正的盛世。
又是钟上位扫了大家的兴，他问道：“驿正，怕不止是这个消息吧。”
他是有心人，刚才刘驿正提醒过，估计有消息对地多之人不利，如果只是减田税的话，跟刘驿正的话可对不上。
另一个声音道：“这消息还是我来说吧，反正以后是归我管……”
众人赶紧朝此人躬身，这是王农正。
王农正朝刘驿正点点头，朗声道：“陛下刚刚颁下了《劝租诏》……”
听得“劝租”两字，钟上位心中一抖。
“陛下在诏书中说，此国为万众之国，大家就要和睦相亲。虽可循正道得利，但和气生财为先。前些日子，农人苦于田价，一国动荡，此乱就得大家齐心合力，一同来平。昔日佃种田地，五五为古制，陛下也不愿以君威压民意，因此他劝谕治下有地之人，以四六为根，佃于他人。此非强令，而是陛下希望大家以善为先，自愿而行。”
听王农正说这话，降租只是自愿，钟上位松了口气，暗道自己那小同乡做事还是有章法的。劝劝大家，摆个姿态而已。没有实利，谁愿意降啊？五五也就保个三分利而已，再低，买田佃人就没得赚了，天下所有地主都得跳起来。
王农正接着道：“陛下说了，既然是大家齐心协力，所以朝廷在此事上，也要出分力。所以呢，凡是地租自愿降到四六，并且在我农署将租约过契的，生田田税再降五厘银，普田和熟田降一分银！”
“以四六佃田之人，官府将发匾额嘉奖，同时县乡公局推选，也会从优考虑。子弟入学，工商积资，条条大道，都会为他们敞开，有田之人，自己注意了哦。”
听到降息就降税的消息，钟上位的脑子就已经盘算开了，转得几乎冒烟，再听到后面一系列好处，他两眼一亮，几乎当场就要跳起来，去找王农正将自己名下所有租约过契。降息再降税，他们地主终究还是要损失一些，但有后面那些好处，怎么也不算肉痛，甚至还是好处多多。
可过契不是他一方能解决的，所以他只能握着拳头，兴奋地在原地又蹦又跳。
见着场中又一片欢腾，刘驿正也呵呵笑了，他本是军中老兵，很早就因为韶州之战而丢掉了一条胳膊，被安排回老家，任了驿正。如今这一国，仁政连连，对他这个舍命拼出来的国家，舍命效忠的皇帝，他是无比满意，同时无比自豪。
自豪的还不止是这件事，王农正拍拍刘驿正的肩膀，嗓音也带着些激动：“咱们以后可不是孤寡无依的弃儿了，咱们也有上司了，哈哈……”
想到这事，刘驿正也咧开了大嘴。之前驿事归兵部管，农事归户部管。但最近朝堂一番政务调整，在尚书省里又设了驿部和农部，他们就有了直接的部门，而不再是过去被人兼管的边缘角色。当然，薪俸待遇，因为自成一部，自然也会有特别设计，而不必跟着兵部和户部一起吃大锅饭。
刘驿正道：“张先生也是个酒虫，等来过来把报细读了，咱们拉上他畅快地喝上一通！”
正说到这，去找张先生的小子回来，一边跑一边喊：“张先生喝醉了！还满嘴说着什么得逢盛世，天子圣明的酒话……”
两人一呆，才知那张先生是早就读到报了，杨局董骂道：“呸呸！童言无忌，这哪是什么酒话！”
稻谷场上，再掀起一道欢笑声浪。
回到自家宅院，钟上位的兴奋才渐渐消退，懊恼地一拍额头，降税减息，对自己虽有好处，可综合算下来，得地佃种的利终究是比以前薄了一些。现在地价本就在跌，有点脑子的地主这么一算，还得抛田，地价还要跌。自己可是在高位买的地，这可是要亏大了，自己为什么还要跟着那帮泥腿子一起高兴呢？真是奇了怪……
来回想想，形势这番动荡，局董之事，估计自己也难再指望，钟上位又开始伤心了，寻思着是不是该另寻点其他门路赚钱。
记起王农正关于降息过契就能进工商圈子的话，钟上位急匆匆就去了乡公所。
王农正用奇异的目光打量了钟上位好一阵，然后道：“交趾一地，商机无限，开矿置田，都有大利，钟老爷，怎么这消息你都不知道？”
钟上位一愣，交趾？他需要知道吗？那穷地方有什么赚的？
公所里的商正啧啧摇头，惋惜不已：“钟老爷你真是孤陋寡闻，交趾已被贾提督打了下来，交趾王本想献土内附，却被皇上婉言谢绝了。但皇上念着为咱们工商谋利，就让交趾王许可，咱们英华工商，可以在交趾自由置办产业，当然，只限稻米、矿产等事。”
商正接着的话让钟上位心肝乱跳：“只要去投个几千两，就能挂到各家拓业公司名下，在交趾买地买矿。比如说煤矿，包一块矿区，每年交点小钱，就能雇当地人挖煤，挖多少都是你的，来往关税全免！甚至皇上都帮着你们修好运煤的道路和港口，一年赚个十倍绝不在话下！”
挖矿这事，钟上位可是在行，急吼吼地就扯住商正要摸更多的情况，却不料另一人一声大吼：“钟上位，你跑不掉了！”
两个法警扑上来将钟上位抓住，那人松了口气道：“给你发了三次传票，你都不理会，这可是藐视国法！”
见着是法正，钟上位腿肚子一软。完了，之前确实收到了传票，要他作为证人，协助调查邓小田案。循着满清时代的旧例，他可不愿沾染刑案之事，只塞了三封银子应付，却没想到，法司还是不放过他……
法正继续道：“你不仅藐视国法，还行贿本官，钟上位，你麻烦大了！”
交趾！银子！板子……刀子……
钟上位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第四百七十五章 税收暴涨的烦恼
“邓小田案本身不是什么麻烦，麻烦的是有人要借题发挥。特别是那些腐儒，他们满脑子都是穷人一定有理，富人一定有罪……”
黄埔无涯宫肆草堂，法司使史贻直身子埋在置政厅的鹿皮沙发里，皱眉如此说道。他已经习惯在这里放松说话，而计司使顾希夷以及枢密院和三省的各位相爷。不是摊手扶靠背，就是跷着二郎腿。放在前朝，那就是大大的失仪。通政使李灿除外，他资格太浅，就虚虚搭了个屁股尖。
三司三省加枢密院的范晋萧胜，这十一位组成了英朝的内阁，他们就是英朝的宰相。此时英朝的政务体系又作了一番微调，主旨是中书尚书两省相平，同时萧胜以武将之身，升任枢密院右知政，范晋升任左知政。
眼下尚书省除了户、礼、工、兵、吏、刑六部，另外加了驿部和农部。驿部不仅负责驿传体系，还负责推动全国交通网络建设和管理，相当于李肆前世的邮政和交通部。而农部则是因应细化管控农事，从户部里专门划了出来。
眼下英华朝堂格局，道党多在中书省，管理工商和新兴事务，贤党在尚书省，负责社会安定和农事，儒党则聚在门下省，负责审察弹劾官员。这番格局基本能保持稳定，同时也能各尽所能。
相互间的争斗自然免不了，但跟之前朝堂奏章战不同，多体现在预算、人才和话语权的争夺上。
另设驿部和农部，不仅是因应国政管理所需，也是为了平衡贤党。而借着这一步，中书省也获得了梦寐以求的翻身机会，他们名正言顺了。之前都是以总署一类的临时官衙来统管事务，现在也终于升为正式一部，之前别扭的“知事”一职，也换成了尚书。
工商总署升格为商部，文教总署升格为文部，医卫总署升格为医部，内卫部门也变成了卫部。因为不好一步大跃进，通事馆、将作监、钦天监一类部门依旧沿袭。
这番调整后，英朝三省三司加枢密院的朝堂格局也稳定下来，因此民间也有了十一相的说法。但这个相跟历代各朝的相不一样，都是分管实事，不是皇帝身边的宰辅。而每旬第一日在置政厅举行的御前听政会，就成了最高规格的国务会议。
关于“麻烦”，尚书省左仆射李朱绶担心的是另外一点，尚书省八部，只靠农部掌着田产税，总体而言，就是个花钱一省。而最近李肆颁布的一系列“仁政”，让农部所掌收税进一步下滑，基于满清时代地方官的心理惯性，他对这事很是忧虑。
李朱绶道：“官家又降产税，又降田税，还以税抵租息，农税乃地方根本，降幅如此大，不知国库会不会出问题？”
他这一问，尚书和门下两省其他三位相爷都同时点头，他们也很关心这个问题。枢密院范晋和萧胜也都支起了耳朵，他们管军的，对国库变动最为敏感。英朝量入为出，预算先行，有多少钱办多少事，如果国库减收，他们的军队可就要大受影响。
今天的国务会议，邓小田案只是细务，这事才是大头，听李朱绶问到，李肆看住顾希夷：“顾大掌柜，还是用数字来把这事说清楚吧。”
计司前身就是户部的度支司，国库出入都归计司管，数字自然都在他的手中。
顾希夷点头道：“此事根底说来繁杂，鄙司就择要说明。为何要减税？因为在农税一项上，我英华收得太多了！”
这一论让众人愣住，太多？不说这次减税，就说之前，通过官府下乡、票行下乡，抹除杂派，农人自纳等等措施，英华治下的农人，负担可是减轻了很多，怎么可能还收得更多了？
顾希夷继续道：“为何会多？一来我英华以农税直接补地方，由此砍掉了地方杂派。农人过去负担二两银子，一两给中央，一两给地方。现在他们负担减到一两五钱，却是都由中央征收，中央握住的农税，自然多了五成！”
“还不止如此，我英华在广东推行官府下乡，以县乡实有田亩计税，经历两年多的工作，整理出来的税源比以前多出大半！昔日满清户部籍档上，广东一地只有不到二十万顷田地，而到今日，本朝已握的田亩实数已近三十万顷！据各地农正汇报，这还不是最终数目，今年核算下来，估计要近三十五万顷！”
众人抽了口凉气，三十万顷，就是三千万亩。英华治下，仅仅广东就能握住这般田亩，如果换成满清，不靠工商，就靠这般田亩，一年就能收个两三百万两银子，是之前的两三倍之多。
不少人都心道，这真是妖法，同样的土地，换了咱们英朝管制，居然就能生出这么多财富。
可在场人都是如今天下的顶尖人物，片刻就明白了其中奥妙，那自然是今日之英华，靠着票行和官府下乡，对地方的掌控更上了一个台阶。
李肆坦然受着众人目光中的崇仰和敬畏，三千万亩这个数字，他心中早已有底。前世广东在二十一世纪，尽管被占城市和工厂占去了大片耕地，但依旧保有四千多万亩耕地。而根据历史学家的推断，这个数字，早在乾隆年间就已经达到了，这也是广东可耕之地的极限。此时的康熙末年，广东开发也已经到了极限，四千万亩没有，三千多万亩也该有。
推着官府下乡，就是要去把这个数字一点点捞上来。如果换成是明清乃至前朝历代，绝无这般能耐。可他有先进的金融工具在手，有强大的军队依靠，有新朝初定的威势震慑，乃至有官绅仕宦一同纳税的格局制约，还有大兴工商给资本提供出口。重新核量田亩的工作又是润物无声地渐渐推行，能成为阻力的儒党更是在早前抑儒降孔的风潮中败退，完成这桩伟业，完全是水到渠成。
这一桩伟业完成，一个直接体现就是农税暴涨。仅仅广东一省，田产税在今年就能收到三百万两，分摊到各县，每县都有三万两以上，这可是满清时代各县眼泪汪汪的数字。
农税暴涨是好事么？
顾希夷摇头：“不止农税暴涨，因为工商繁茂，各县市税也在暴涨。广州县市税，今年上半年已经收了十二万两银子，当然，这是特例。就以曲江县为例，上半年市税已有两万，加上农税，地方税已有五万两之多。知县和县公局已在明年定下了开办百所蒙学，十所县学，十所医院和十所赡孤院，修百里大道的计划，因为他们明年计划要收到六万两地税。”
众人沉默，从顾希夷这话里，大家都看到了一个不妙的前景。
李肆接过了话头：“现在广东各县，都有税收超入的现象，他们有他们花钱的盘算，可很多事情，也必须由朝廷统一谋划调度，这之间就会有冲突。”
“有人说，直接从富县抽银子出来不好么，这当然不好。不管是农税，还是市税，朝堂都有言在先，不会从地方抽到中央。而且你要去抽富县，以后富县学乖了，能收多的，他都不收，这样事情就掩在了地方，朝堂很难再看清地方。地方和朝堂，始终要保持一致，不能有矛盾，就算有，也要让地方愿意一直亮出来，而不是想办法瞒住朝堂。”
“地方农税市税暴涨，这是一个背景。而我们当前的大麻烦是，地价虽然在降，但地租依旧没动，失地农人依旧是一桩绝大隐患。刚才也说到邓小田案，如何处理都还是小事，要怎样防止更多邓小田出现，这才是朝廷要考虑的大问题。”
“降低地租，不仅稳定地价，也让买田佃种之事利薄下去。这事跟农税暴涨，地方自主之心变强的背景结合起来，要怎么解决，诸位相爷，不必朕再说了吧。”
李肆一番解释，众人恍然，这可真是搂草打兔子的一整套办法！
农税暴涨，并不绝对是好事。这也意味着国家对农人的掌控越来越深，就如之前贤党儒党所担心的那样，一旦朝廷出了昏招，危害也会比以前更烈，所以得给农人留出合适的缓冲空间。
另一个害处还在于，农税都用在地方，从地方角度来说，手中钱多了，自然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干，但很多事又会跟朝廷的布局抵触。到时候富县越富，穷县越穷。
那么问题怎么来消解呢？
办法很简单，减农税呗。
但这简单的办法，背后用意却很深。朝廷不能将农税市税抽到中央，这样会恶化中央和地方的互动，而减农税的话，这其实就是给地方定出了一条花钱的路子，直接花到农人身上。地方虽然农税减少，但毕竟也受惠于这桩政策，而且还因为农人有钱，本地工商也会更兴旺，可以从市税上得到补偿。
另一桩绝大好处是，将减税跟推动降租的行动结合起来，地主降息，国家再降税补贴，两方一同来压低地租。这样比直接单方面压地主降息手段更柔和，见效更快，副作用更少。
顾希夷目光倒是淡然，他很清楚，自己这位官家，做事从来都很贪婪，总是要看能不能一揽子解决其他事。当初他向李肆汇报农税状况时，李肆就在盘算怎么用这事来解决租息问题。
“其实还有桩好处……”
彭先仲开口说破了另一桩奥秘，这降租减息，有一个条件，就是租约必须过契。当然，一厘的契税是跑不掉的。百分之一，对租息收成来说不算什么，双方都能接受。之前在满清时代，不管是买卖地还是佃租，也得找中人担保，佣金可是三厘，也就是百分之三。
契税还是小事，英华朝廷之前只是要田产买卖过契，现在更深了一步，要佃租过契，这是进一步将商业往来把握在手。日后农事定策，就有了更准确的依据。
见不得什么都要收钱的杨冲斗抖着胡子道：“契税还是小事！？上半年田地买卖，可是五厘的契税，光这一桩，国库就收了近两百万银子！”
说起这事，众人都笑开了。上半年地价暴涨，数千万两银子来往，虽然过契的只是整个买卖里的一部分，五厘也只是针对农田买卖，甚至定百分之五这么高的契税，都是为抑制田价的临时举措，但最终的结果是，地价在拿到交趾后才开始回落，而契税则收得无比欢腾。
现在田产买卖的契税已经降到了一厘，可杨冲斗这位儒党，还是觉得朝廷太过贪钱。两百万啊！他甚至都在怀疑是不是李肆故意推高地价，好从中大捞一把。
李肆无奈地道：“这两百万里，可有不少要用在御史巡道这一项上，杨卿就不要苛责了……”
见皇帝态度端正，杨冲斗也赶紧起身长拜。说真的，就以这般低姿态与臣子相处，虚心纳谏。这样的帝王，何尝不是他们儒士梦寐以求的明君。
李肆接着道：“农税一事，诸位应该明白了，那么就来议这邓小田一案吧。”
再回到这个话题上，众人暂时沉默了，因为他们知道，这将是一场纷争。

第四百七十六章 权术非常道
这沉默蕴着一股压力，一股力度比李肆预想沉重得多的压力。
关于这个问题，史贻直刚才提到此事时，态度就很鲜明了，他主管司法，自然是想杜绝干扰，单纯地以法定罪。而他如此表态时，一些人脸色都有些不豫，显然不赞同他的观点。李朱绶扯到农税问题，也有转移话题的用心。
依照华夏的传统政治智慧，解决这个问题也很简单。对邓小田历数罪状，宣扬国法之大，然后李肆出面，以帝王之尊施恩，同时还要重处压迫邓小田的地主和木行东家。这样既能维护国法尊严，也能缓解民人情绪。
邓小田案拖到现在还没有结果，是因为案件复杂。既有私藏火器，聚众伤人致死，也有袭击巡铺，抢夺军器，还有聚众扰乱，致多人死伤。涉及三大案，相关证人提审了上百人。
现在法司整理完案情，定论就是一个字：死。邓小田怎么也不可能活下来，否则国法就太过儿戏。
但怎么死法，却还大有文章，也会体现朝廷对邓小田案的态度。明清时，死刑分“立决”和“监侯”，立决的当然是重犯，什么凌迟、枭首、斩、绞，也有等级之分。而“监侯”则是缓刑，也就是所谓的“秋后处决”，基本只有斩、绞。
英朝刑律宽减，废掉了死刑里的凌迟、枭首和其他五花八门的死法。关于这一点，腐儒还很是不满，在他们看来，五马分尸、凌迟，乃至挫骨扬灰等对死人施展的刑罚如果废掉，那要怎么来处置类似谋反、逆伦等这样罪大恶极的罪行呢？只杀一人跟杀百人，乃至谋反这些罪行，处刑是一样的，这不是很荒谬吗？
而具体到邓小田案，腐儒们却高呼起“法不外人情”，一致呼吁朝廷法外开恩，轻处邓小田，即便是死，也只能以最轻之刑。
在这件事上，腐儒和一般民人站在了一起，他们都只循着朴素的“锄强扶弱”心态，觉得邓小田即便犯了弥天大罪，也是富人压迫所致，情事可悯。
自然，儒党更要借题发挥，争夺他们的话语权，《正气》、《正道》等儒党报纸，连篇累牍地刊载呼吁书，或明或暗地将邓小田案贴上“为富不仁”这个现象的标签，想要将话题引向贫富冲突，同时给自己贴上“为穷人说话”的标签。
这番政治动向，在场十一位宰相都能看到，因此也各有立场。门下省汤右曾、杨冲斗，中书省苏文采，以及枢密院范晋都希望能轻判邓小田，以示朝廷宽仁恤弱之心，平息已有苗头的政争。
史贻直不论，彭先仲、顾希夷等工商出身的人，都希望就事论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国法和秩序为重。
刘兴纯和萧胜的观点是另一个极端，在他们看来，邓小田居然烧旗妄喊，反心昭然。不从重惩处，会有更多的邓小田跳起来。他们可不是日子过不下去，历朝历代，都有喜欢打家劫舍，自称好汉的反贼。
李朱绶最擅的是权衡，他的意见就是那套“传统智慧”。
李肆初时也没多想，觉得这个方案还算可行。可看到《越秀时报》、《士林》以及《工商时报》等报纸不约而同都在谈国法与帝王的关系，心中就是咯噔一响。
他忽然意识到，真要这么干，儒党和民人依旧不满意，因为邓小田还是得死。而贤党也不满意，因为李肆扰法，违背了他关于“国大于君”的承诺。同时工商也不满意，因为这意味着李肆向破坏规则的儒党和民人妥协。道党自然明白他的苦衷，可这般权衡，不符合道党关于“中庸”的治政原则，那就是循道而行，不偏不倚，而不是各打五十大板。
众人沉默，是正在酝酿说辞，积蓄精神，准备在李肆驾前好好来一番争执，这就是李肆感受到的压力。原本这般情形，自十一位宰相的内阁初见雏形后，就已经屡见不鲜了。众人经常为部门调整、预算收支吵架，习惯了在李肆面前表露清楚立场，然后等着李肆圣心独裁，以统揽全局的胸怀和超前于形势的眼光作出评断。
但现在这事，李肆心中没了底，他还没做好准备。此事很容易偏题，话头一拐就到了贯穿人类历史的终极问题，贫富和阶级的冲突。他也不想在这个正要带着大家一起谋富贵的要紧关头，让贫富冲突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问题，然后由此及上，来动摇他刚刚捏成雏形的国家。
见李肆也皱起了眉头，萧胜抢先道：“诸位该是还没思量好，那么先议我们枢密院的军费案吧……”
众人松了口气，这个话题的确有些麻烦，先扯扯淡吧，萧胜这话说得文绉绉的，其实就是要钱，要更多的钱。
萧胜一大岔，李肆心中一动，他隐隐有了个想法。
这时萧胜又开始重复之前他对李肆提到的新形势，这也是他急急赶回来的原因。他一直在负责东南前线事务，包括福建和台湾。这一年来，雍正是几乎放弃了福建，就丢给施世骠自己打理。得了便利的施世骠造快枪快船大炮，扩民勇练兵，牢牢守住了台湾府城，压得朱一贵和杜君英频频向英华求援。
但这都是小节，施世骠终究无力控制海疆，他依旧处于守势。可欧人一方有了异动，萧胜从私人途径得了不确定的消息，说去年康熙就跟洋人有密议。但来不及兑现就咽气了。现在欧人正跟已有“东南王”之称的施世骠联络，希望能履行这项密约。
被问到具体是哪国人，萧胜有些模糊地道：“葡萄牙、西班牙，法国，唔，可能还有荷兰。”
众人脸上都飘着不以为然的神色，除了不列颠佬，你都说了个遍……
“那么以萧知政的估计，最坏的情况会是如何？”
“最坏的情况，估计是有灭国之力的大军前来，载着六十门大炮的巨舰至少有十条以上。”
众人的脸色已经转为鄙夷，都在肚子里念叨，你这争军费的手段未免也太拙劣了。
萧胜尴尬地捏下巴：“消息还不准确，正在进一步探查中。”
他心里当然没底，葡萄牙的确是在澳门一事上跟本朝有了争执，荷兰人么，之前还打过一仗，这两家是有旧怨。西班牙和法兰西没太大接触，不列颠更是隔着一帽子远。早前英华颁布了贸易令，大开商路，就算葡萄牙和荷兰这等旧怨之主，也都在贸易厚利下低了头，怎么还会有欧人起大舰队而来？
范晋帮腔道：“若是之前康熙真有密议，眼下雍又开始修理他的兄弟，手脚正渐渐腾出来，施世骠还在东南把权越来越重，如此前景，并非不可能。”
此事李肆跟萧胜已经单独讨论过了，早有定计，开口道：“南洋事重，如今朝廷的中央税，三成来自海关和海贸之事，不容有失。这样吧，老萧要加的部分，不从各部预算中抽取，就预支明年的交趾工商税，计司估计会有三十万，加上原本的一百五十万，老萧，够了么？”
萧胜搓手，连连点头说够了够了。现在他分管的海军，加上伏波军，旗下有一万五千人马，人员费用就高达一百万，船只维持费、海军学堂和基地和训练等常规费用二十万，还得除开临时费用，能用来造船的不超过二十万两。
萧胜一直有心在海鲨级的基础上，建起一支可以横行南洋的主力舰队，到那时，英华才算是真正有了把握南洋的底气。虽然说人才还得长期培养，可没船也出不了人才。明年再得三十万，怎么也能造四条比海鲨更大更好的船。就算是预计中最坏的情况出现，也能有一搏之力。
思绪朝军事上转了一圈，李肆的想法已经清晰了。
“邓小田一案，朕决意……”
李肆一开口，众人懒散姿态顿消，都紧张地听着李肆有什么定断。
“此案所涉事理太深，我英朝初立，不能辨析过细。朕有两个意思，一是以法论断，不偏不倚，一是让此案泯于舆论。”
李肆这两个意思，一是定论，原本大家各有意见，可现在皇帝开了金口，不愿去干涉此案评判，大家也就统一了意见，毕竟这是李肆在循他“国大于君”的原则。
第二个意思就有些难办了，李肆要求此案不能再成为舆论焦点，那要怎么做到？让门下省去给各家报纸下禁令吗？那可会惹出比邓小田案更大的波澜吧。
李肆似乎有些不情愿地开口道：“此事也不难，邓小田案里，有一桩关节，很早就是大家关心过的话题，那就是民人持火器之事。之前我们循明清旧例，用的是驰禁之策。而邓小田以火器伤人，正涉及到朝廷火器管制之事。儒党的报纸，也拉来被害人家眷，在报上声讨朝廷火器管制不严，我们……就在这事上做文章。”
众人有些跟不上李肆的思路，也就老于朝堂之事的汤右曾品出来了，小心地问：“官家，准备怎么在火器一事上转开舆论！？”
李肆沉声道：“民间禁不禁火器，事涉千家万户，无数人命，朕只是奉天行道，不敢代天立言，此事，朕决意……朝野大议！”
置政厅沉默了好一阵，李朱绶忽然拍掌：“妙！”
朝野大议，这就是把决定权丢给所有人，最后他李肆身为裁决者，再来下定论。此事古往今来，还未有过。把这事搞起来，邓小田案就根本不起眼了。
杨冲斗却叹了口气：“官家，这是权术谋国……”
老头说话直接，在他眼里，这位皇帝不仅政见非凡，还很善于以小手段摆布朝政民心，他担心的是，一直这么玩下去，李肆会把这些权术当作施政的依靠。
李肆苦笑点头：“朕知道，朕也明白，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再四……”
他注视玻璃墙外的天空，有些沉重地道：“但现在还不是大家可以在邓小田案上深究下去的时候，说是拖延也好，逃避也好，朕都认了。朕只是觉得，此事……大家都还没做好准备来面对。”

第四百七十七章 未知的新生
广州，刑部大牢，钟上位拢着袖子从牢房里出来，被阳光刺得两眼流泪。他因“藐法”和“行贿”两桩罪而被曲江县莫山乡法正公诉，但不知从哪里来的讼师手脚利害，帮他抹掉了行贿一罪，就只受下藐法一事，被关了十天。还因为要查邓小田案，这十天都是在刑部大牢里度过的。
刑部大牢就是以前的广州府监，环境清理改造过一番，狱卒虽没变得和善，却没以前那么大手脚，但对钟上位来说依旧是地狱。十天呆下来，钟上位的肥硕身躯也瘦了一圈，自己就觉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跟之前遭杨春破家那般，心性又有了升华。
适应了光线，泪流满面的钟上位捏拳道：“老天爷折腾我钟上位，定是要给我降下大富贵的！”
他自然不知道，如果不是李肆定下依法办事的调子，他就要去当民人怨气的出气筒，不被办个流遣石禄挖矿，也要被剥了家产，丢去南洋种田。
他更不知道，李肆在看邓小田案卷宗的时候，讶异地发现，那位涉案的钟老爷，就是最初的“老相好”钟上位，由此对内廷司谕杨适多说了一声“看看这个人的情况”。
这么一“看”，皇帝的意思层层传下来，就有些走了样。法司粗略一查，哦，这家伙跟官家以前还是同乡呢，怎么也得照顾一下。循着程序，法司给钟上位找来讼师，帮他抹掉了行贿罪。不是如此，这桩罪名也够钟上位蹲个一年半载的牢狱。
英华虽倡法制，但这条路还太长，李肆自然不清楚，自己随口一句话，就改了钟上位的命。对钟上位此人，他就一个感觉：这家伙真是个小强，居然还活得好好的。而他的这个感觉，也成为“测不准原理”的一项例证。钟上位钟老爷，因他这一丝好奇的探查，命运拐上了一条康庄大道。
出了刑部大牢，钟上位直奔承天府会馆。李肆既已称帝，国号为英，之前的英德县就要改名升格，变为承天府。就如广州改名应天府，作为本朝行在一般。
承天府会馆是英德工商在广州的联谊之地，钟上位惦记着交趾之事，觉得那该是自己大展身手的大舞台。
广州街头熙熙攘攘，拓宽了一倍的惠爱大街上，马车川流不息，提醒行人的铃铛响声不绝。灰衣巡警还站在人车来往密集的路口，挥着旗帜指挥。每隔一小段时间，就拦住马车，让聚在大道两边的行人过街。
肩挨肩地挤在过街人流里，钟上位小心地护住自己的钱袋。看着身前一个穿着该是精纺棉袄的汉子，正挑着一担活鱼，钟上位暗骂人心不古，这袄子也是你个泥腿子能穿的么？
再想到他一入狱，家仆就一个个跑掉了，不是靠着远方亲戚，他连曲江的家业都没人照料，而眼前这个鱼贩子还一脸灿烂笑意，钟上位顿时觉得此人面目格外可憎。
眼见到了街对面，钟上位眼珠一滴溜，脚下多了一步，绊住侧面一人。那人扑上鱼贩子，咣当一阵响，水泼鱼跳，就在鱼贩子跟那人互相搀扶，周围人也帮着捡鱼的同时，钟上位脚步轻快，哼着小曲，施施然而过。
“《越秀时报》《士林》，还没拿到问单的赶紧买报啊，再不买就没单子了！”
“能不能持火枪，万岁爷让咱们自个定咯，有籍的人都可以投单啊，大家都是御史啊！”
正要进会馆，附近报童的呼喊扯住了钟上位的脚步，喊过报童一看，几份报纸都套红印着“火器禁驰，朝野大议”的醒目大标题。
钟上位抽了口凉气，民人自定能不能持火器！？这还了得！？到时候可是满地邓小田啊，那李家小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报童见他楞着光看不买，不满地嚷道：“老爷您买不买啊，三文钱的报您也要蹭？”
钟上位撇嘴，这小子，真是没教养，三文钱是吧，老爷砸你三十文，看你跪不跪谢！
一掏钱包，脸色顿时煞白，完了，百般小心，还是被人摸走了！
报童的鄙夷再砸上他脑门：“吃白食的人多了，看白报的也不少，可瞧老爷您穿得这么人模人样的看白报，还真是第一次见到，人心不古唉……”
钟上位青白着脸，讪讪进了会馆，转了几圈。原本还佝偻着背，可空空腰包渐渐拉起了他的胆气，老爷我什么大风大浪都过了，如今还有什么好怕的！？
找到会馆伙计，钟上位大咧咧地道：“彭老爷子在吗？哪个彭？当然是彭相爷的族老，英德彭老爷子！”
他有基本的智商，不敢把自己跟李肆是同乡的事扯出来乱嚷嚷。早年他跟李肆那小子可是有“过命”的交情，人家现在当了皇帝，估计是眼高了，心宽了，不把他这小蚂蚁放在眼里。没杀他全家，他已觉是上天保佑，可没胆子把这“交情”拿出来招摇。
但英德彭家跟他还算熟识，以前来往，也自问没大处的得罪，攀这个交情该是安全而且有效的。
胖子声音尖，楼上一桌豪商模样的人在谈笑风生，正谈到民持火器的利弊，被钟上位这一声打断。
一个五十多岁的儒雅之人盯下去，眉头一挑，还真是熟人呢。
“彭老爷，后生钟上位，这是落难求援来了……”
钟上位没那好运气，能直接见到在白城养老的彭老爷子，但他运气也不错，彭先仲的父亲彭依德正在会馆。
钟上位也豁出去了，见到彭依德，干脆就一个长拜，眼角还瞄着人家的脸色，打算着若是没什么反应，就接着跪下去。
“听说你跟邓小田案还有牵连，居然就跟个没事人一般地到处乱走，让民人知了你是谁，怕不当场打杀了……”
彭依德消息灵通，钟上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他是被吓的。
“好啦，邓小田的事，你也算是苦主，跟你也同乡一场，就送你点仪程。彭某刚才也是戏言，现在民人都在议着火器之事，也没工夫再搭理你。看你这般自在，官家显然也无心跟你计较，你就……自个过日子吧，切记让人一分利，多享一分福气……”
彭依德现在可是大人物，儿子已是中书省左丞，名副其实的宰相，心胸已非常人，让家人扶起钟上位，嘴里教诲着，准备送这家伙几百两银子打发了事。
却不想钟上位道：“不敢受彭老爷赐，听闻交趾有煤矿新业，只是得组公司，还望彭老爷提携一把……”
彭依德一愣，这家伙鼻子还真是灵光，交趾的鸿基矿区，已被工商总会数百家会员分占，这些大豪商是总包，再将手中地段分包。现在每一片地的分包权，都炒到了三五千两银子。当然，他彭家自然手握大片矿地，正寻思是丢出去分包，还是自己直接干。
可就凭之前那点交情，就想占这个便宜，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吧。
彭依德心中不满，嘴上自然就推辞起来。
这般嘴脸，钟上位怎能瞧不出来？坚定地出了价：“五千两！”
彭依德心想，你这死胖子让我不高兴了，老爷我的心情，多少钱都不换！
钟上位继续道：“七千两！”
彭依德嘴角抽抽，没说话。
钟上位不止是要挣钱，他觉得广东已不是久呆之地，就想着干脆去交趾立身，一咬牙，展开双掌：“八千两！外加曲江县的十顷田和五进宅院！”
彭依德哼了一声，抱起了胳膊。
钟上位爆发了，将灵魂中的恐惧一把丢出去，颤着嗓子道：“我可是跟当今万岁爷有过……命的交情，邓小田这么大的案子，万岁爷都护了我，跟您彭老爷合作，该不止能带来银钱之利吧！”
彭依德愣了一下，接着仰头大笑。自己是宰相之父，还需要你一个小地主帮着跟万岁爷拉近关系！？再说你跟万岁爷早前的恩怨，自己虽不知细节，却怎么也不算是善缘吧……
笑声戛然而止，一丝冷意从心底浮起，彭依德忽然记起一件旧事，李肆还没立国称王之前，曾经在清远遇刺，虽说牵扯的是江西商人，可自己也曾经去劝过儿子，要跟李肆划清界限。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彭依德心说，一根厕筹都有它的用处，这个钟胖子保不定还真跟万岁爷有什么交情。反正自家包下的矿区也大，分出一块来，一样赚钱。
彭依德展开笑颜：“成交！”
钟上位就这么成了豪善煤业公司的东主之一。
将近十一月，黄埔无涯宫春园，李肆挽着又有四月身孕的严三娘，一边陪她在湖边散步，一边答着她的问题：“放心，事情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严三娘微微蹙眉：“事情在你掌握，可人不在你掌握。放任火器流落民间，还不知天下是怎样一番大乱，你啊，是不是昏头了，怎么把这事也丢出去让民人自决？”
李肆摇头：“之前不是一样在禁吗？邓小田是怎么拿着火枪的？禁还是不禁，只要是朝廷决定，总是有人挑刺不满的。而且这事，影响深远，今日由我作下定论，他日多少条人命，都得算在我的头上，所以啊……”
严三娘懂了，白了李肆一眼：“从古至今，还没见过你这样推卸责任的皇帝。禁还是不禁，反正是朝野自定的，出了什么事，你都不必背什么大责，可……”
李肆知道她依旧担心，安慰道：“可你放心，最终议定肯定不会是民人随意持着火器的，实际情形，跟现在不会差得太多，估计是要多出来一部火器管制法。”
严三娘叹气：“夫君知道会是这般结果，才把此事拿出来大议的吧。夫君你还真是满脑子鬼心思。可这事要大议，以后大家盯着什么事，都想大议呢？你怎么办？”
李肆耸肩：“真有那般觉悟，我这个皇帝就轻松多了。”
看着李肆脸上满是运筹帷幄的笃定，严三娘也宽心了，抚上自己的肚子，心说如果这是个儿子，自己这辈子也就无憾了。
“交趾！我来啦——！”
与此同时，初见雏形的交趾鸿基港，钟上位一下船就热泪盈眶地喊出了声。
“无涯宫……我来了，圣道皇帝到底长什么模样，真是身高一丈，青面獠牙？”
无涯宫门口，一行侍卫亲军护着一辆马车进了大中门，车厢中，罩着轻纱的女子撩起窗帘，好奇地打量四周，嘴里还低低自语着。
“嘶……怎么感觉后脑勺又在发凉？”
春园里的李肆，莫名地打了个哆嗦。

第四百七十八章 为什么是你！？
肆草堂，不，该说是无涯宫一片慌乱，起因只因为那位蒙装少女在李肆面前说了一句：“拉藏汗是我亲手杀的。”
见到罗猫妖塞回来的宝音公主，李肆就知道自己后脑勺是为何而凉了，而当她嘴角挂着微笑，眼中带着不满地看住自己，轻轻说出这句话时，李肆的后脑勺由凉转麻。
“护驾——！”
顶替朱雨悠，任职置政厅文书的小丫头六车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边叫着一边扑向这位准噶尔公主。
小六车之所以能顶朱雨悠的班，是因为她觉得跟在李肆身边，可以随时饱眼福，那些帅帅的兵哥，任她欣赏，任她挑选。朱雨悠脸色怪怪地问，难道官家不帅？小六车是她的通房大丫头，即便是寻常民家，也该是跟着小姐服侍姑爷，为妾为婢，何况是在皇室。只要六车愿意，李肆也首肯，怎么也能得个嫔位。
小六车却说，官家不是人，总怕被他连骨头带肉吃了，还是找个帅帅的兵哥安稳。朱雨悠颇为无奈，只好帮她说情，就在李肆身边料理文书。
但不仅朱雨悠交代过，严三娘也专门召她去了春园谈话，说的就是一件事。在官家身边，即便只是料理文书，也都要做好随时替官家挡刀枪的准备，这几年，官家可遭过不少暗算。虽然有格桑顿珠和龙高山的人随身护卫，但也难保有什么意外。
现在，小六车以实际行动在践行自己的忠诚，她将猝不及防的宝音公主扑在地上，然后在对方身上摸索起来。宝音还想分辨什么，可被六车的手四下侵掠，也叫了起来，两个少女就在地上翻滚不定。
片刻间，格桑顿珠就带着禁卫冲了进来，还跟着几个膀粗腰圆的女卫，见着这般情形，也都愣住，跟沙发上的李肆一般神情。
“找到啦！果然是个刺客！哎哟……”
接着小六车一声欢呼，她的手正插在宝音公主的大腿之间，然后就被宝音一脚踹开。
“拿下！”
格桑顿珠不敢怠慢，唤着女卫将宝音擒住，同时心头高声大叫，罗猫妖，你送来一个女刺客，可是死定了！可你为什么还要害我！？
“我不是刺客！”
宝音悲愤地叫着。
“还说不是！这里——”
小六车奔过来，也不顾在场大半是男人，拉住宝音的裙裤使劲一扯，嘶啦一声，带着宝音的惊呼，一双小麦色的饱满大腿暴露在空气里。左边大腿上，一柄被皮带缚住，贴在大腿内侧的匕首也赫然显露。
宝音怒声叱责道：“这是我的贞匕！你们……你们真是欺负人！把我抓来，就是为着这般羞辱吗！？”
李肆终于回过了神，苦笑着朝正扭过头去，却还用眼角瞄着那柄匕首的格桑顿珠道：“她的确不是刺客，这事也不怪你们。”
怪谁，怪罗猫妖，也怪他自己，给罗堂远下了一道模糊难明的命令。对藏地乃至准噶尔他有图谋之心，却还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只好交代罗堂远，先不管好坏，跟准噶尔扯上关系再说。却不想罗堂远作出了最犀利的选择：把准噶尔公主抢过来献上。
刀子被取走了，其他人也都退下了，置政厅里只剩下李肆、六车和宝音。
宝音从慌乱中恢复过来，忽然鄙夷地笑了：“你就是李肆？那个打败了博格达汗，自己开了一国的李肆？没想到是这样一个胆小怯懦的人，居然还躲在女人身后。”
李肆却叹气道：“拉藏汗，就是被你那把贞匕夺了性命的吧。”
宝音冷笑道：“父汗将我嫁给拉藏汗的儿子，这是我的命，我认了。可到了当雄，进我香帐的却是拉藏汗本人！我当然要杀他！”
小六车在一边撅嘴道：“说得多贞烈似的，你们蛮子不是不在乎这些么？父亲死了，儿子都能纳了父亲的妾婢，老泰山吃了儿媳妇，佳话嘛……”
“闭嘴！”宝音胸脯剧烈起伏，“不要把我跟那些不知廉耻的蛮子混为一谈！我祖母……我母亲都是汉人！”
小六车扫扫宝音的瓜子脸，肤色虽然不白，却也透着一股秀致之美，低低嘀咕道：“怪不得……”
接着宝音看向李肆，鄙夷更盛：“可你……却也是汉人的败类，既然抢了我，就自己动手啊，该干什么干什么！你却指使一个弱不禁风的小丫头来凌辱我，我看你准是有异样的癖好！你就没男人的能力！”
李肆还没嚼明白这话，小六车就叉起腰肢吼了出来：“大胆！敢在官家面前无礼！？官家是谁！？用得着在你身上验证是不是男人？我告诉你，官家可是能一夜……”
这时候李肆终于嗯咳一声打断了六车，也不知朱雨悠是怎么教的这小丫头，居然满嘴无忌，再让她说下去，自己跟朱雨悠一夜放浪的细节都要被她抖搂出来。
看着满心以为自己是被抢来当女人的宝音，李肆心说，罗猫妖，你小子够狠，居然能给你师傅我出这样的难题，等你回来可有得好看。
骂归骂，眼下这事也得解决，李肆无奈地道：“暂时在这里住下，等你安稳下来，再谈其他。”
宝音满心扭结，一路被监护着送过来，见到的是一个令她震惊和慑服的国度，而护送之人异常恭谨，让她在惊恐之余，也有丝自得。自己终究是准噶尔公主，就算是被强夺而来，也总该值得那位传说中的大英雄笑脸相迎，视为珍宝。
却没想到，这位大英雄只是个小白脸，还一脸书卷气，这也不算什么，祖母和母亲经常都说起过汉地的英雄，不少都是这般人物。可问题是，这位皇帝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就淡淡哦了一声，才气得她吐出了那句惊人之语。
现在见李肆依旧是那副懒懒腔调，宝音愤懑地道：“你到底把我抓来干什么！？”
李肆苦笑：“我还没想明白，让我想想。”
宝音差点一口血喷了出来，这家伙不仅不是个男人，甚至可能不是个正常人！
六车一推她：“格桑！派人押她出去！”
宝音惊呼一声，跳开一步，对这软柔无力的小丫头，她却是怕了。
置政厅里冷清下来，李肆就静静看着六车，看得小丫头满身不自在。
好半天，李肆无奈地开口：“六车，维护我是好的，可说话也得过过脑子嘛，有些事……”
六车撅嘴道：“官家，那蛮女骂得那么难听，你还一幅没事人的模样，我当然替官家急啊！”
她眼中闪起热光：“她那种人就是贱！官家就该在她身上施展全套功夫，让她一整天都起不来床！以后见着官家就身体发热，被官家伸手一碰就两腿发软！看她还敢不敢说官家不是男人！”
李肆闭嘴了，心说腐女无敌，我认输。
这么一闹，李肆也无心处置政务了，想回后园找媳妇们怡情，六车忽然道：“娘娘们好像都派人去看那公主了……”
李肆心头一个激灵，不好，他现在还真是没盘算好该怎么处置宝音，到时候面对媳妇们的质问，他该怎么回答？
决断之心涌上胸口，李肆拍案而起：“邓小田案，事关重大，朕须得亲自去审问！”
片刻后，李肆带着格桑顿珠等侍卫仓皇离宫而去。
刑部大牢的特设牢房里，邓小田梗着脖子，怒视法司官员：“我不认罪！我没有罪！”
他挥起拳头，铁镣铐发出哗啦啦响声，“天底下，官府和富人老爷，从来都是一家！我们穷人，争自己的活路，有什么罪！？”
法司官员终于被他激怒了，咆哮道：“邓小田！若是在满清时，你早就没了活路！在县下班房，你就已经埋在了荒郊野外的乱坟岗里，哪能容你在这里好吃好喝！”
邓小田眼中透着一股冷意，那是这几个月来的遭遇，以及狱中静养时的自悟，一同积淀下来的东西。
“皇帝不也是造了满清的反吗！？只要不让穷人活，咱们穷人就要造反！这可是皇帝自己告诉大家的道理！”
他这番陈述，让法司官员感觉心口发闷，面对着思维完全没在一个层面上的人，就觉完全无法跟对方沟通。
官员额头暴起青筋，冷冷道：“别以为我们真不敢对你用刑，你不认罪，有的是办法让你认！”
转头正要吩咐，一个素麻身影出现，眉发皆白，一身蕴着出尘而平和的气势。
官员躬身道：“翼鸣大主祭，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来人正是翼鸣，他淡淡一笑：“我们天主教顾念的是生死事，听说这位小哥已定了死罪，这是来替他洗尘接引，让他能知罪求赎的。”
邓小田愣了一下，像是害怕着什么，退到牢房角落里，大声嚷道：“我没有罪！我不需要向谁赎罪！”
翼鸣用满含怜悯的目光看住邓小田，摇头道：“你错了，人人生而蒙尘，那就是有罪。不赎清此罪，洗脱凡尘，本灵就要坠入地府，再无法上到天国，与祖宗之灵相会。”
邓小田打了个哆嗦，使劲地摇着头：“我才不信你们那一套！什么罪什么灵，什么天国地府的！我绝对不信！”
翼鸣叹气，声音更是幽远空寂：“不要骗自己了，难道你不信上天？难道你不信祖宗？”
邓小田眼泪夺眶而出：“上天真有眼，为何我们穷人还要遭这罪！祖宗真有什么灵，为何不保佑我！？”
翼鸣微笑道：“上天不是什么无知之人所想的那种神仙，烧香火就能得报的，祖宗也不是菩萨，终日祷告就能应验，你想知道这之间的区别吗？你想知道为什么你不得护佑吗？”
邓小田愣愣地道：“为……为什么？”
翼鸣再道：“世间，只有一个邓小田，想知道为什么，就只能去探自己的本心。所以啊，邓小田，这不是什么穷人之事，而只是你自己的事，要知道为什么，就不能让自己跟他人模糊在一起。我们要解决的问题就是，你，邓小田，为什么是你？”
邓小田的心绪坠入一座无底深渊，正仓皇地寻找答案，是啊，为什么是我……就只是我。
看着他茫然的神色，翼鸣老道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一边的法司官员抹去额头的汗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退下，生怕翼鸣老道注意到自己。

第四百七十九章 从天国到地狱
紫禁城，储秀宫某进院子深处，低低呻吟刚刚从激烈节奏中消退，床榻上，两具莹白胴体交缠，被汗水浸得泛起一层晕光。
“姐姐，我们不该这样的，我们是罪人！”
“不，我们无罪，我们还是贞洁的，老天弃了我们，我们只能相互……”
茹喜安慰着已跟她情同姐妹的侍女，话未尽，门外响起咳嗽声，该是她的侍奉太监小李子。
“小李子，有话快说！”
她恼怒地叱喝着，小李子本不姓李，可出于某种心理，茹喜不仅让他改姓李，还取了个“李五”的名字。
“主子，苏总管那边说，万岁爷径直派了人去南面……”
小李子不过十五六岁，早早去了势，嗓音就跟女人没太大区别。
“什么！？”
茹喜赫然起身，姣好身躯尽皆暴露在空气里，也恍若未觉。
雍正历来都通过她跟李肆直接联系，而现在不跟她通气就另派人去南面，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雍正不愿跟李肆再有非正式的来往，而她茹喜的价值……
震惊只持续了片刻，一半化作凄苦，随着身上的汗水渐渐消去，一半却化作透悟的坚毅。
“皇上在避我了，他圈了十四，发落了老九，开始要自己亲手掌握形势了。呵呵，不错，就是这样，才是我茹喜看中的皇上……”
她眼中转着精光，低低自语道。
“不过皇上，现在要跟李肆动手，你力量还差得太多。就靠你是不行的，你终究还得靠着我。我不能动，也没必要动……”
心念转动，她随口问着：“知道是派谁去了吗？”
小李子在外面道：“听说是一个翰林，叫孙什么淦的……”
茹喜皱眉：“是上疏求罢西兵、停捐纳、亲骨肉的那个孙嘉淦？”
小李子道：“主子明察秋毫……”
雍正之前以数十条罪状处置了十四，剥去亲王位，圈禁在家。而老九则一直磨磨蹭蹭，以各种理由推脱，就停在大同府，怎么也不愿去西宁护送桑结嘉措。由此也招来大祸，被一撸到底，连黄带子都被剥了，拘押在大同府监牢里。
就在这个时候，翰林院的孙嘉淦跳出来上了这么一本，自然惹得雍正大怒，本要杀了这家伙，雍正之前的师傅朱轼求情，才免了死罪。
茹喜笑了：“皇上也学会了人尽其用，祸水外推……”
她懒懒扬声道：“这些事，以后你少跟苏总管打探了，之后咱们就乖乖缩着过日子。”
再抱住了软瘫如泥的茹安，茹喜道：“咱们姐妹，就坐看风云起吧，皇上总是还需要我的，他没直接对我出手，只是这般冷着，就说明他还不敢完全丢开我……”
刑部大牢，邓小田在牢房角落里痛哭流涕，翼鸣老道发出释然的长叹，悄然离去。一出牢房，迎面就撞上李肆，正抱着胳膊，捏着下巴，一脸深沉地看着老道。
另一处静室里，老道说：“不必担心了，邓小田悔过，自认犯有深重罪孽，只求速死，早早投胎，待着再世为人。”
李肆皱眉：“是被你那天国地狱，上天之气祖宗之灵给吓住，才被迫悔过的吧。他悔不悔过，有什么打紧，法司自然会拿到他的悔过书。而你这天国地狱……我没记错的话，最早我们说起天主教，可并没这东西。”
翼鸣老道叹气：“英华国政格局，虽然也照顾穷苦人，但只求一个底限。相对而言，富贵人更有机会，三十年后，这格局会如何演化，你该是想过。”
李肆点头：“若是照着现在的情形，三十年后，穷人不过脱贫，富人握一国财富，贫富相差更为悬殊，变乱的苗子十倍于今。可时势在变，这是个器物领势的时代……”
社会生产力一直就是这个水平的话，资本不能开辟新的疆土，穷人大多还是被按在土地上，这格局自然很危险。但如果蒸汽机以及其他工业时代的要素成熟后，时势就变了，穷人渐渐被吸聚到工业社会里，他们的力量就比分散在土地里要强得太多。同时市民阶层更为壮大，将替代农民成为社会根基，那时将是另一番格局。
翼鸣虽然不是很明白这番时势，却有他的坚持：“不管格局转好还是转坏，动荡总会越来越烈，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动荡中安然。像邓小田这种人，不论事理根底，只想着富人不仁，穷人有理，满脑子‘均平’，这种人满天下皆是。不管你愿不愿，日后这种人必然会越来越跳腾。”
“时势激荡，一般民人多是难以承受的，对他们而言，生死事不变，他们需要从生死事里寻得安慰。老道敢言，我天主教不起，未来信道信佛之人也会更多。可道佛间夹杂着多少密门诡道，你能分清？英华跟西洋人来往越来越密，公教一类的洋人教派，你又能禁多久？”
“与其如此，不如我天主教来担起这一职。而要握住生死事，要敬天，就得畏天。无论道佛，无论中外，终究有天国，终究有地狱。”
翼鸣老道这一通解释，李肆脸色渐渐缓和，也想起了前世那些历史。没错，社会越是动荡，民人越是要寻求心理慰籍。就说清末之时，义和团为何能兴起，不也是社会变化猛烈，中外文化直接交锋，民人才纷纷转向迷信，求得心中安稳么。
他一直不愿让天主教成为一个正式的教门，但事实证明，一旦有了需求，一旦有了方向，天主教就迅猛成长起来，还因为他的点拨，不断吸取外教精粹，开始有了自己的生命。现在它正踏出最重要的一步，那就是获得宗教的终极力量：灵魂裁决。以天国为利，以地狱为惧。
李肆的担忧，翼鸣老道很清楚，他接着道：“我跟徐灵胎等人闭关研究过西洋人诸教，特别深究过欧罗巴的教廷史。你放心，那种事在我天主教绝不会出现。因为罗马公教提的是人有原罪，赎罪权在尘世，在他人，在教会手中。我们天主教提的是人本无罪，凡尘为罪，赎罪权在自己。教会之人，不过是接引人认清此罪，这有根本的区别。由此也不会让教会握有罗马教廷之权，更不会与世俗帝王之权抵触。”
“除此之外，我天主教还将华夏祖宗之灵融入教义，天国其实是心之族谱，脱于现实宗族谱系，而地狱不过是无根之灵的聚所。邓小田赎罪，只是所有华夏之人心底深处所愿，那就是回归血脉怀抱，不愿灵魂成为无根飘萍，最终泯然虚无，这跟欧人教会的威逼利诱可非一路货色。”
听到这，李肆低低叹气：“老道，洋人之教，开始也是受难者面目，后来才成为狰狞妖魔。”
翼鸣老道怪异地一笑：“所以就需要借助你的力量，唔，不止是你活着的时候……”
静室里再一番低语，李肆出门时，格桑顿珠等侍卫讶异不已，他们在李肆脸上看到了绝少能见的迷惑和忐忑。
李肆心中正在感叹：“这到底是我自找的，还是老天注定的？”
来刑部大牢看看邓小田案的进展，本是无心之举，却在这里撞见了拿邓小田当试验品的翼鸣老道，李肆的视线也转向已经脱胎换骨的天主教。邓小田案再不值得关心，法司定的是斩立决。他与钟上位的田租纠纷只是民事，但以火器杀人就是刑事，之后在东莞更鼓动工人烧屋伤人，斩立决还算是宽仁的处置。在朝野正为火器管制大议而喧嚣不已的时候，将邓小田处决，再掀不起什么风浪。
这时李肆脑子里转的就是一件事，天主教到底会成什么样子？
翼鸣老道说，勿论中外，不管古今，人们总是对冥冥上天有一分敬畏，从而将自己不可知的生死事寄托在上天之处。华夏之人虽没有像欧人那般，有一个终极神明全盘代言上天，但所谓上天有眼，所谓报应不爽，也都在从各个侧面勾勒这个神明的轮廓。
因此将华夏的历史，华夏的血脉延续，华夏的祖宗之信融进去，吸取各教追索这位神明的智慧，凝结出华夏的天国和地狱，也并非是生创一门教会，这是有根有源的。区别只在于，天主教终究没有“肉身成圣”的历史，没有耶稣基督。
想得多了，李肆开始担心盘金铃，这番神棍事业，可不能让她继续再鼓捣下去了。
李肆再起决断，夜长梦多，直接去湖南抓人！
正要交代出巡事宜，禁卫署报说，北面有了异动，还不止一个。
“孙嘉淦”这个名字，没有引起李肆太大注意，陈万策和左未生这两人从年羹尧处，一明一暗而来，似乎蕴着某种变局。
暂时猜不透这变局，李肆耸肩，就先让下面人跟他们周旋一番吧，先解决自己的“后患”要紧。
情报部门并非无所不能，尽管探知到了这三人的动向，却漏掉了另外三个人。耶稣纪元1718年，圣道和雍正纪元的元年，十一月初，六位满清大员，抱着各色心思，进到了英华治下。

第四百八十章 六星南掠，李绂来也
十一月的东江，水势虽缓，却依旧能行大舟，惠州府归善县码头，一艘三桅大沙船跟在其他船后，正等着靠岸。跟昔日沙船不同，船头船尾各起了两层小楼，这是宿客之处，如今各家船行都在改造船只，以求客货同载。
船尾客楼二层，看着熙熙攘攘，自有一派忙碌景象的码头，一个清瘦中年人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瓜皮帽。船上之人大多都已蓄发起髻，码头之人更是没见一个还顶着金钱鼠尾的。
“大……东家，务须忧虑，如今南蛮治下，辫子税已名存实亡。巡差都各有一摊事忙乎，只要不公然亮出辫子，不会有人留难。”
中年人身边有两个仆从，一个戴着英华流行的圆顶短檐帽，该是略知英华风貌，看出了中年人的忧虑，开口劝解着。
“哼，果然是南蛮，不仅改了发式，连服色都忘了本！”
另一人瓜皮帽加短褂，看着码头那些苦力都穿着中褂而不是号衣，愤愤不平地道。
中年人眼神迷离：“故国旧颜，恍如隔世啊……”
圆帽仆从转移话题道：“东家，即便陈老先生依旧忠心朝廷，可难保身边潜着南蛮耳目，咱们就这么寻去，太过冒险。”
中年呵呵笑道：“广陵先生声名远播，这英朝也没怎么为难，还容先生在惠州自开学堂。我李绂不过一后学末进，又怎会入得贵人之眼。”
圆帽仆从道：“可东家毕竟是……福建巡抚，官衔在身。”
瓜皮帽仆从不忿地道：“还不是那施世骠挤对？大人，不，东家就不该受他的激，亲身犯险。”
李绂摇头道：“罢了，此话少提。施将军要知南蛮根底，光靠细作是不行的，我李绂一心为朝廷办事，来亲自看看南蛮到底强在何处，也是出于本意。”
李绂，字巨来，康熙四十八年进士，入翰林后，官路一直不畅，就四处当学试官混日子。雍正登基后，田从典复起，知他有才，将他拔了内阁侍读学士。但他却在孙嘉淦之前就上奏折，劝雍正宽仁少刑，犯了圣颜。幸亏他只是上奏折，而没有像孙嘉淦那般上题本，所以被雍正“提拔”到了福建，当上了福建巡抚。
此时的福建，几乎已快是施家天下。闽浙总督满保就护着浙江，绝少理会福建之事。施世骠以将军之衔，军政一把抓，如此滥权，雍正却没发什么话。原因很简单，只有根基在福建和台湾的施世骠，还有那个名望和能力统合福建力量，挡住李肆，只要施世骠不会丢开朝廷，就让他当着福建王。
李绂这个福建巡抚，就是朝廷在福建的糊墙之物，施世骠只要不搓弄得过分，朝廷也都要捏着鼻子认账。让他这个福建巡抚探知南蛮民情，听起来虽有些荒谬，李绂却是无力抗拒。
他也不想抗拒，他本就有心搞清楚，英华为何能骤然崛起，自成一国。身为饱读诗书的理儒之士，他不相信，光靠着快枪大炮，就能成就这一番事业。穷兵黩武的莽夫，绝无可能在数年之后，还能凝聚民心。
军事之下，民政也必有奥秘，他此番前来，就是想找到这个答案。
他也并非无头苍蝇，径直闯进来乱蹿。透过各方关系，他打探到了原任广西巡抚陈元龙的下落。陈元龙本是他在翰林院的师长，和他相交甚深。听说陈元龙被关了两年，始终坚贞不屈，不仕南蛮，最终被放了出来。但陈元龙羞于失土溺职，也不愿回故土连累族人，就在惠州归善县开馆授徒为生。
李绂的计划很简单，找到陈元龙，从他那里探得英华一国的底细。对于陈元龙，他是满心信任的，如此信守义理的长者，怎么也不可能卖了他。
下船之后，李绂有了第一点发现，巡差很多，还都是服色整齐。虽只是挂着棍子，背着藤牌，可也显示出，归善县很富。
接着一个认识是，这里很乱。巡差个个满眼警惕地看着人流，对李绂和瓜皮帽仆从都只是扫了一眼，并没有细查的兴趣，该是见以商人身份遮掩的三人服色光鲜。巡差目光更多盯紧了衣衫破烂的穷人，时不时从人群中抓出来小偷小摸之人。
这里离县城还有好几里地，码头外面，聚着无数驴车和人力车，驴车跟李绂见过的那种马车相似，该是南蛮少马，民间多用驴来拉车。而那种人车之前却未见过，就两个大轮，一个凉棚，可以载两人。
“五十文！？你抢钱呢！？”
问了价格，瓜皮帽仆从差点跳了起来，三五里地，就要五十文，这可是寻常民人一天的开销。
“咱们驴车只要八十文，一车拉下三位，人车还要两部才能坐下。”
驴车来抢生意了，顿时跟人车的车夫吵起来，似乎翻出了往日旧怨，吵着吵着就动起了手，片刻间响起哨子声，巡差赶来了。
“咱们走走吧，这里可真是够乱的。”
李绂心头发颤，就觉得南蛮治下的民人，个个面目都令人憎厌。
一路步行，李绂又有了新的感触。这里民风虽浑浊，可地方官员似乎真是在办实在事。就说这路面，足有四五丈宽，从码头笔直拉向县城。路面还分作六条，左来右往各三道。中间一道是速度快的马匹和马车，中间道是驴车或者人车，边上是人走的。
要到大道对面，还不能随便过，得到有密密白线的地方，由着巡差拦下过往车马才能过去。甚至还有地方是在大道下挖了一处谷道。路面似乎是三合土，还填着煤渣，下雨也不会湿滑太多。
本就是来查访南蛮民政的，李绂一路走，也一路探听物价。摸得越多，震惊也更甚。
粮价是最关心的，结果也是让李绂最吃惊的。最贵的稻米算下来一石也不过六钱，比福州低了四五钱。一般糙米不过五钱银，苞米番薯一类的，更是低到了三四钱一石的水平。
瓜果一类的，即便是在这大道上，也四处见着人摆摊卖，香蕉凤梨柑橘一类南方产物，不过十来文一斤，虽说比粮食贵，却远比福州廉价。
大道在某处拐了个弯，前方就是层层叠叠的民房，归善县的城墙已经清晰可见。大道另一旁像是个大集市，人来人往，呼喝如潮，主仆三人眼花了，耳朵也嗡鸣不断，就觉里面不下万人。
“看看去……”
两个仆从的脖子已经扯长了一倍，李绂也抵挡不住诱惑，招呼着仆从进了集市。一进去，顿时陷入一座浩瀚的万物巨市。
粮食、果蔬固然是琳琅满目，可李绂仆从却是满心激荡，眼前所见，几乎颠覆了他们对于“市集”和“价格”的认识。
这大集市里，吃穿玩乐，精巧稀奇，让人目不暇给。本地产的，外地产的，江南的，苗疆的，乃至交趾暹罗南蛮物，什么都有。
多只是其一，另一点是便宜。牛羊鸡鸭鸡子什么的还不是太明显，可棉麻丝帛织物，却不过福州半价，上好的江南苏绣，也比江南本地便宜，这可是稀奇。
三人沉浸在这万物之海中，好半天才醒悟到一个事实，这里不过是一县之处，若是在广州，会是怎样一番情形？
接着三人看到更触目惊心的东西，盐！白花花亮晶晶的盐，就一袋袋叠着敞开了卖，李绂急急地问，多少钱一斤？他虽不精地方政事，可盐粮价就是一地民情的直接体现，自然非常敏感。
“一斤！？一袋百斤四钱银。你要零买，小袋的，十斤五十五文，不是故意要高这么多，现在钱价跌了，一千二百文换一两银子……”
盐贩子心不在焉地嘀咕着，他大小生意都做，但小生意显然兴致不高。
李绂主仆抽了口凉气，瓜皮帽仆从眼里更是绿的，他们在福州吃盐，可是一斤二十文啊！而且还是好价了，江南据说盐价都在三十文……
“东家，别忘了，这里盐是不管制的。”
圆帽仆从看着李绂额头暴起青筋，赶紧解释道。他哪知李绂在气福建的盐商，福建那些盐商，肯定是从英华这贩盐，反手一倒腾就是四五倍利！怪不得福建本地都不再产盐了……
咬着牙过了盐摊，再到一处，却是满耳朵叮当响，原来是卖刀卖锅的铁物。看着数百明晃晃的菜刀、肉刀、斩骨刀乃至腰刀就随便堆着，李绂感觉呼吸艰难，一颗心都为归善县的官员提了起来，刀子随便卖，这还了得！？
一看李绂的瓜皮帽，摊主就明白了他的来处，对他这神色有心中了然，大声笑道：“担心个啥，别说刀子，现在朝廷正让咱们民人大议，火枪是不是可以开禁呢？”
李绂再一个哆嗦，火枪都能开禁！？
摊主带着点看土老冒的怜悯道：“老爷是从北面来的吧？你有门路的话，别说刀子，真有需要，火枪都可以买回去。我在佛山有关系，多的不敢说，几百杆快枪还是可以拿到的。别那般脸色，这大议也快有眉目了，到时肯定只是禁外带，可不禁买卖。我老林可是归善县铁行的头家，朝廷一出条令，绝对能拿着卖枪的牌照！”
感觉这事已经超出自己的理解范围，李绂将此人列为疯癫一类，很干脆地扭头就走。圆帽仆从在一边道：“此事南蛮的报纸确实在议……”
李绂拂袖冷笑：“荒唐！刀兵怎可任民间自流？南蛮那些报纸，不过是故作虚言，惑乱朝廷，怎可信得！？”
信不信，还得听可靠人说道，李绂再无心溜达，直奔县城而去。

第四百八十一章 窥探国政之学校科举
如果说码头和市集近于地狱，进了县城，李绂主仆才觉是回到人间。城里虽也人来人往，却再没码头和市集那股子充盈着汗臭味的热气，人们脸上也再少见那种对银钱赤裸裸的灼热。
但没走多久，感觉两个仆从目光老是漂移，顺着他们的视线一扫，李绂又抽了口凉气，啊哟！
他这才注意到，满大街莺莺燕燕，既有穿着粗布袄子的仆妇，也有一身丝帛的富家女子，一点也不忌讳地抛头露面。还三五个凑作一堆，花枝招展地笑谈着。
大街上，李绂想闭眼却不敢闭，只好虚虚看地，心道莫非自己走错了地头，这里是香坊之处！？
他这么想，瓜皮帽仆从已经付诸行动，凑到街边问了声姑娘们的楼子在哪，然后就听女子们大叫非礼，接着巡差的哨子声就响了。
瓜皮帽仆从也忠心，朝着反方向拔腿就跑，丢下目瞪口呆的李绂和圆帽仆从。
李绂恨恨道：“既非娼女，何的光天化日，妖娆惑众！这南蛮，还真是人心沦丧！”
圆帽仆从看看已经被巡差一棍子撂翻在地的同伴，再看看义愤填膺的李绂，掀了掀嘴皮，却无力说出半个字。
转过几道街巷，就到了城中偏僻之处，远远见着一处破落宅院门口，一个白发老者正送走几个男女，那不正是陈元龙！
“李巨来！你身为一省宪台，竟敢只身而来，好大的胆子……”
见着了李绂，陈元龙也是震惊不已。
李绂却更是吓着了，他可才刚上任，陈元龙哪来的消息？
“报纸探得清清楚楚，周边几省，知府更替都没落下，更别说巡抚。”
陈元龙扬起一份报纸，报头上写着《中流》二字。
“广陵先生是怕了么？”
李绂心中打鼓，感觉这南蛮世道大不相同，不知道陈元龙是不是已变了心。
陈元龙苦笑道：“怕的什么？都快入土的老头子了，连蒙童都留不住，天厌之人，该是你怕沾上老夫这晦气。”
一边说一边将李绂迎进屋子，听这话里的幽怨，李绂随口问着怎么回事，在他想来，该是南蛮官府故意刁难。
陈元龙叹气：“现今这英华一国广办蒙学和小学，算学、格致、天文地理，从蒙学都要教起。邻人不愿再让学童在老夫这里启蒙，都转到了附近的官办蒙学。”
李绂怒而拍案：“南蛮这是要自幼时毒害人心啊！呃……陈老，有何不妥？”
见着陈元龙发愣，李绂赶紧换了口气。
陈元龙摇头：“说不上什么毒害人心，算学、格致，也是古学之道……”
这是陈元龙自己的心事，遇着了熟人，也就打开了话匣子，径直道来。原来他只精儒学，周边邻人都觉得，如今这世道，从小多学东西更好，不能光念四书五经，当然，官办蒙学还不要钱，所以都把学童转送他处，陈元龙的日子顿时难过了。
城区的学正，归善县的学谕，甚至知县都来找过陈元龙，希望他进县里的学校教书。蒙学、小学乃至县学，随便。可只要入学校当先生，那就有了官身，陈元龙自然不干。他真要当官，向李肆低头，怎么也是个侍郎尚书，何必套个八九品绿皮招摇。
陈元龙叹气：“现今这里的朝廷，把圣贤书称为国学，貌似尊崇，其实下了框子，跟其他学问并列。我辈孔圣之徒，再别想独居庙堂……”
这个话题正涉及到南蛮的文治，李绂有了兴趣，继续追问下去，不多时，就对南蛮学校和科举之事有了大致了解。稍稍一品，心中无比震慑，这南蛮文治，竟是如此下力！
先说学校，这英朝广办蒙学和小学。学童六岁启蒙，目标是认字和寻常读写，除了新版三百千、弟子规，同时还教一些粗浅的算学、格致、天文地理，甚至还有伤残老兵训什么队列拳法，分作三年，年年升科。
小学则是经制六年，四书五经要读，算学也要学得更精深，格致也分作了物理、化衍和生识，还要学什么国法，当然，首要就是学那本《皇英君宪》。
陈元龙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书：“蒙学和小学所用之书，都是国子监所定，老夫找来细细看过，只能说……”
结论似乎很难接受，但本着儒士良心，陈元龙又不愿颠倒黑白，最终勉强道：“若此教化大成，这一国虽不敢说人人圣贤，却也绝少愚人。九年学下来，不仅有了立身之德，也多少懂了些处世之道。”
李绂心道老先生耳熏目染，该也是被毒害了，这南蛮让儒士不再以圣贤言居庙堂，那就是无君无父，立身是为何？不就是为治国么？
但他也知不能在这上面跟陈元龙细谈，就继续问这学校的情况。听说广东现在每县都有至少十所官办蒙学，归善县更有三十所蒙学，近十所小学时，在校学童四五千人，他压根不相信。这得多少银子？就算只养先生，归善县就得养上百个，听说儒学和小学还不要学生束修，甚至书本纸笔都免，这怎么可能？
陈元龙道：“这里的朝廷很善协调各方办事，蒙学小学，办学都是三方出银子。朝廷、地方官府和乡绅、工商各出一份，而养学则是朝廷和地方官府各出一半，寻常笔墨纸砚都有工商捐赠。归善县虽比不上广州县、南海县那样的大县，却也不算穷县。明年的县政预算有六万两之多，其中会有两万用在养学上。”
看来陈元龙还真是对南蛮办学事很上心，对这些细节了若指掌。他还重点讲到，英华朝廷，蒙学小学是齐头并举，还另办补学，给年龄够但没启蒙的学童进补。
相比蒙学，李绂更关心科举，光学不考，怎么治国？
陈元龙却没直接说科举，说起了更高一等的学校，“县学是常科，只有三年县学得过，才有资格参加科举。另有商学、法学、工学和通事学等学校，朝廷将其当县学同等而待。甚至还有黄埔和香港两处军学，都是从小学里招人。归善县除了县学，还有一处商学，不少人家，都想让子弟日后能入商学。”
“这些学校学过，考试得中，就是生员，接着就可参加乡试。今年开的是恩科，据传闻说，以后年年都会开科。现在有进士、明法、明算、天工、通事、经义和博学七科，得中后相当于举人。或者是直接分派到差事，或者是进白城、黄埔等几所书院，哦，现在叫学院去深研学问。”
“学院学毕，还有会试，得中就相当于前朝进士了，会试三年一开，今年恩科也开了会试，但还循着旧制，明年就会改新制，只有今朝举人有资格参考了。”
说了一大通，陈元龙却另有感慨：“如今学子跟昔日大不相同，虽都经科举，但前路却非昔日那般划一。学圣贤书只能做官，而且还只能进翰林院和礼部那些清水衙门，或者是分派给地方当典吏。不像学商、学法、学工，乃至学军，不仅能作到实务官，不当官了，还能进工商。所以进士和经义科，越来越式微，甚至进士科都被民人称呼为进死科。”
李绂终于忍不住道：“南蛮抑儒至此，道德不复，陈老为何还苟居于此，与蛇蝎之辈为伍！？何不与晚辈回朝廷，戮力齐心，灭了这帮绝我道统的恶贼！？”
陈元龙愣愣看住他，好一阵后才笑道：“道统？”
他摇头连连：“在这英华，圣贤言虽不居庙堂，却依旧行于民心。这个朝廷的皇帝，削了君父，自掌权柄，治下却言路大开，几近于百家争鸣。眼下一国正朝野大议火器开禁，朝野大议啊，上古圣王之治的路子。巨来，咱们之前所持的道统，为何没有酝出这般景象？”
他指指自己的发髻：“老夫早已醒悟，不再认爱新觉罗氏之国为我汉人之国。”
终于说到辫子了，李绂觉得已到了撕破脸的地步，沉声道：“那就有劳陈老通报这里的官府，缚了我李绂！”
陈元龙叹气：“老夫也非认这英华为正朔，不管南北，再不愿沾庙堂事，为何要缚你？”
李绂咬牙：“晚辈愿以身家担保，只要陈老回故土，绝不受朝廷责罚！陈老若是不愿再居庙堂，也能回乡养老，享得天伦之乐！”
陈元龙摇头：“北面的皇上是何等人物，老夫心里有数。老夫在这里，家人才得保全，不止是如此……”
他目光变得深邃：“我也在看这南面的皇上，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到底能将这时势，引到天国还是地府。”
李绂心中黯然，接着又是一动，听起来，陈元龙对英华国政，似乎还有更深见解？
陈元龙见他寻思，再笑道：“巨来啊，你亲来此地，为的就是寻这英华的根底吧，告诉你也无妨，我正知一些根底。”
李绂恭谨地道：“有劳陈老指教……”
陈元龙正色道：“就老夫所知的一项根底，北面朝廷，绝非这南面朝廷的敌手！”
即便尊敬这老先生，李绂也不满了，怎么，是不是又要说什么枪炮之利？
陈元龙却道：“古往今来，唯有眼下这个朝廷，能将农人土地实情掌握到八九成之真！”
李绂愣了一下，接着脸上泛起红晕，那是一种智力和常识被侮辱了的愤怒。
可陈元龙话还没完：“唯有眼下这个朝廷，能让士农商绅一体纳粮！”
李绂开始咳嗽，虽然听闻雍正皇帝有什么打算，但陈元龙说南蛮真正做到了，打死他也不信。
陈元龙是深懂地方政务的，再一句话几乎砸晕了李绂：“这个朝廷，就算没有快枪大炮，以广东一省之力，也能夺了整个天下！当年秦灭六国，靠的是什么？无非就是郡县划一，编户齐民，如今这英朝，在此事上，隐有超越祖龙之势！”

第四百八十二章 看得懂也学不了
“等等……等等……”
李绂实在有些接受不了这些信息，脑子开始发晕，他止住陈元龙，喘了片刻才问：“陈老，有快枪大炮压着，有抑儒兴工商逼着，晚辈勉强可信一体纳粮之事。可要掌握住农人土地实情，即便只是八九分，这也是天方夜谭吧？古往今来，此事都关系着国运。汉时王莽，宋时王安石，明时张居正，都有此妄想，结果如何呢？”
他摇头道：“就说王安石，连一个青苗法推行下去，都成了害民之法。”
陈元龙笑了，这也是他研究了许久的课题，面对一个决然不信之人，正挠到他诲人不倦的痒处。
“说到青苗法，此事正好从青苗法说起……”
“你以为，这个朝廷是靠官员去丈量田亩？嗯，也没错，在你看来，似乎也只能是儒士治国，官员丈土。其他地方不论，广东一省，田地多达三十万顷，一人丈量一顷，就得三十万人，还得弄清楚归属，这自是绝无可能。”
“可这个朝廷，办事却非同一般……”
陈元龙提到了一个李绂异常陌生的名字：“青田民贷”。
“这个朝廷的皇帝，非常善于调治舆论民情，诸多在前朝惊天动地的变化，早已悄然在广东铺开。就说青苗法，此法在广东已行了四五年，只是不见舆论。施行此法的也非朝廷，而是青田民贷，没错，商人……但这是公商。青田民贷的东主有无数家，其中大东主还是皇帝本人。”
“广东境内的农人，可得青田民贷的扶持，年利名义上是二成四，实际却是折五推行，也就是一成二的实利，是的，一成二。”
“老夫深查过往，发现圣道帝早年在英德，还只是李半县时，就开始推低率民贷。当时自然是以恶霸手段行事，对民间高利贷主威逼利诱，早早就成了韶州最大贷主。立国之后，更是借着国势，将广东境内的高利贷主尽数扫清。高利贷主不是被他吞入民贷，就是转向工商。后来再起票行，乡间再无其他人敢大行高利贷，也无心行贷，因为根本争不过低利的青田民贷。”
陈元龙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赞赏和钦佩，听得李绂也心绪摇曳，一成二的民贷！？但这跟掌住田亩实情有什么关系？
陈元龙接着道：“青田民贷的掌柜伙计，完全是以商人手段行事。放贷和回笼银钱都是他们的业绩，自然力求罩住所有农人。他们终日在田头奔波，核算哪家哪户有多少田亩，磨破嘴皮，向有能力承贷的农人放贷，一年到头干的都是这事。青田民贷这几年积下了颇厚的信誉，农人总有周转不灵的时候，一年一成二的利钱已经低得发指，自然要跟民贷有所来往。农人靠什么得贷？还不是以田亩为抵押么？放贷之人，自然能知农人田亩细情。”
“据老夫所知，归善县的民贷专员就有二十多人，别看他们人少，长年累月就盯一片，这几年下来，乡下田亩是个什么情形，十成不知，八九成也不离。”
李绂恍然，这圣道皇帝，竟然是靠民贷来握住民人田亩的？
陈元龙摇头：“民贷要将田亩数目和归属递报计司，这是因为朝廷要补贴民贷利钱，同时也要交县府，因为县里也会以农税补贴利钱。而县下农正，也就是官员，并非什么事都不做，一方面查漏补缺，一方面以过契渐渐补全田册。官商合力，几年下来，自然能掌住八九成田亩实情。”
接着他道：“说起来这也跟摊丁入亩和连年减税有关，若是还依着以前那般杂派皇粮一起上，农人自然要想尽办法藏地。”
李绂转了半天脑子，找到一处漏洞：“这民贷盖住所有民人，哪来这么多银子周转？”
陈元龙笑了：“老夫早说过，这圣道皇帝，尤善拉着他人一起做事，分大饼时，也总得捎上一块硬锅巴。民贷的银子，自己有一部分，三江投资现在吸的银子，只给两成年利，一部分投到高利之处，一部分也要投到民贷，至少能保一成利。此外民间自办票行，也要在民贷上分摊一份定额，这些都是计司在核算往来。青田民贷总部自己有无数算手，一年流水银钱上千万两，自然能积小利为大利。而计司也有无数算手，专门汇总核算地方农正和青田民贷的田亩籍档，由此给朝廷定农策提供依据。”
李绂凛然道：“这可是南蛮国政绝密，陈老就这么跟晚辈和盘托出，会不会有风险？”
陈元龙哈哈大笑：“绝密！？此事倒真不为外人广知，但你真以为，明了此秘，就能效仿！？”
李绂本是满心激荡，觉得学到了一手，以民贷和官员配合，挖到民间根基，还将青苗法推行而下。若是用在自己治下，不，将此策献给北面皇上，那简直就是绝世奇功！
可陈元龙笑得放形，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李绂很是不解。
陈元龙收回笑声，辛苦地道：“巨来啊，我问你，北面朝廷要推行此策，可能保证，官府真不问商人如何经营民贷？真能压住一成二的底线？明白告诉你，青田民贷不仅在惠民，而且还一直在赚钱。”
李绂抽了口凉气，这事的确太复杂了，别说一成二，这么大规模的生意，如果北面朝廷亲自办，那就是无数官老爷伸手。即便是两成四的利钱，恐怕也是要亏本。如果是让商人办，恐怕又会演变成商人倚仗官威，压榨乡民，最终跟青苗法一样，沦为害民之策。
陈元龙叹气：“北面朝廷，可不懂怎么运用商人，只知吸商人血，或者与商人一同吸民人血。南面朝廷，却懂得怎么用商人来治国。而首先的一条，就是让工商与士并立，所以圣道皇帝要抑儒，这也是老夫终日苦思所得。”
他怜悯地对李绂道：“即便将这英华的所有秘密道给你，道给北面的皇上，也是怎么也学不来的。”
让银钱卷入所有事，再去把握银钱的道理，由此所能掌控的力量，比以层层官吏领命行事而聚起来的力量，要强大得太多，这一点陈元龙已经看得很透了。甚至他已经看出了圣道皇帝为何能做到这一点，首先，他很早就广办商学，握有大批懂算学的人才。其次，他本就是以钞关、票行、投资公司起家，之后再以英华银行统合民间票行，银钱全都循着他所挖掘的沟渠来往。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敢于让工商独立，让官府和朝廷，以生意对生意的方式跟工商来往。
如果不是自己已经年迈，考命终之事已成大节，不愿再担下贰臣的名声，陈元龙其实很想投身这个朝廷，去把握这千古未见的时势巨变。
但这并非意味着诸事完美，正是注意到了如此国策下，正隐藏着一些令人忧虑的迹象，他也不愿就此离去，而是想继续看下去，看圣道皇帝，到底对未来有没有全盘应对。
陈元龙对李绂的最终劝告是：“好好维持着地方，待得那日到来，能少一分血火之灾，都是仁义之举。”
李绂愤然拂袖，哪日？自然是英华大军打来之日，陈元龙竟然劝自己不要抵抗南蛮！？
跟陈元龙谈了大半日，李绂终于醒悟，这陈老先生，已是走上歧途，无心再留，拱手告辞。出门时却呆住，几个便装汉子，押着鼻青脸肿的瓜皮帽仆从拦住了他。
见他回望院子，一个汉子道：“陈老先生可没说什么，这位兄弟倒是什么都交代了。李宪台，去咱们禁卫署作作客吧。”
福建巡抚李绂的冒险之旅就此结束，江西巡抚田文镜的冒险之旅却正到精彩之处。跟不谙世事的李绂相比，田文镜在地方上旋磨了三十多年，干练得多，冒充棉商得心应手。李绂被禁卫署请去做客的时候，他却在广州西关万怡楼里，跟工商总会里的一位布业巨头把酒言欢。那布商听说他是两淮排得上号的棉商，为了撑面子，特地请到了中书省商部纺织司某曹的主事作陪。
“鄙人也在官面上混过几年，终究是不惯官场规矩，还是清白一身来得清爽。”
田文镜淡淡说着，为自己身上若隐若现的官味找了遮掩。
席宴上自不会深谈生意，而这正是田文镜的目的。他跟李绂的诉求不同，更想看到这英朝管控之术的根底。
“这朝野大议，该是要有结果了吧……”
田文镜装作熟捻本地事，丢出了这么一个话头。在他看来，南蛮的圣道皇帝，比昔日康熙皇帝更喜矫饰。火器怎可开禁？自然是丢出这么一个题目，让下面的托儿们迎合上去，然后宣称民意禁枪的。圣道皇帝，就靠火枪大炮打出一个国，他绝不可能再给治下之民同样的机会，除非脑子穿了洞，进了水。
商部那位主事很年轻，径直道：“这事早就有结果的。”
田文镜心道我就说嘛，大家都清楚圣道皇帝的手脚。
布商笑道：“那是自然，工商总会一两年前就在喊开禁了，还不是那些穷酸秀才，还有尚书省那些狗官在拦着，啊，不是说你们中书省啊，他们满脑子就想着天下万民都得规规矩矩如小儿一般。可他们就没想过，恶人怎么也能弄到枪，好人总不能束手待毙……”
那主事却像是开玩笑道：“你怎么就算好人了？你想的是聚起一支火枪队，径直打进北面去抢棉花吧。”
布商嘿嘿笑道：“那还真说不定！总不成官家次次都派红衣军帮咱们商人开路吧，呃，田东家？田东家你怎么了？没吓着吧？怎么也不会抢到你的嘛，只要能谈价码，也不必打打杀杀……”
田文镜收回呆滞的目光，摸去嘴角的唾液，勉力掩饰道：“是啊，没必要，呵呵……”
主事看出了田文镜极力掩饰的震惊，笑道：“其实呢，早前虽也禁火器，却一直查得不严，只要不是拿到外面晃，基本没人管。现在官家让朝野大议，不过是商量出来一套具体的管制办法。官家真铁了心想禁什么，早就跟之前禁洋教、禁邪教、禁缠足那般，直接下严令了。”
布商开始偏题：“咱们南方人缠足的本就不多，宫里几位娘娘都是天足，更是没谁缠了。贤妃娘娘之前在山海楼开藏书会时，穿的踏月鞋已经风靡广州，百两一双都抢不到。刘主事，你有没有门路啊？”
那刘主事摸鼻子：“我舅舅是在青田鞋业没错，可订单早排到明年三月了，连我家娘子都得等……”
两人说着闲话，田文镜却是在心底大叫，还真要让民人随便持火枪？那个圣道皇帝，脑子到底在想什么啊？

第四百八十三章 雷霆待起，长思与短虑
李肆本人离田文镜不超过十里地，他就在青浦码头边的座舟里，被几艘不起眼的快蛟船护住，正跟前来请示的刘兴纯商谈。
火枪管制其实只是个小问题，此次朝野大议，李肆真正要动的是两桩旧时代的顽疾，一桩是人身依附，一桩是宗族，从某种层面上看，这也是一桩问题。
放开火枪管制是必然，但也会引发诸多问题。比如说民间武装该怎么管？这个问题涉及到的就是人身依附。
英华早早废了贱籍，复了宋时传统，同时在律法中剔除特别歧视奴婢仆役“家生子”一类的条款，朝廷甚至以抵鱼税的半赎买方式，让疍民脱了奴籍，由此疍民感念新朝最深。
但在其他地方，其他事情上，人身依附的观念还特别严重，比如说钟上位雇来游手充当家丁，那么在这些家丁的心中，自己的饭食前程就是钟上位给的，以钟上位唯命是从。天理国法都着落在钟上位身上，跟家丁自己没关系。用李肆前世熟悉的话说，是只知有主子，不知有国法。
在这个时代里，一旦放开火枪管制，谁都能拉起一支火枪队。历代虽有禁止民人持械集会的条款，在蒙元和满清时代更是森严，但只要进到乡绅仕宦体系里，非法武装就成了合法武装，当年他李肆就是这么起家的。
要兴工商，那种“三人持武相聚流遣千里”的中世纪条款自然就没办法再用，但彻底放开还真会天下大乱，即便只是禁外带。
先不说工商，乡下地主都会聚起几条枪，而广东一带宗族势力还强，一旦火枪管制疏漏，随时都会蹦出来成百上千的火枪手。到时刑部的巡差和国内卫军，怕不天天都要浸在枪声和硝烟中。
李肆为延缓邓小田案所引发的贫富思想对立风潮，丢出朝野大议火器开禁，也是要面对一桩难题。但相比之下，李肆觉得破除人身依附这一步要容易一些，在蚕食宗族势力之前，先在火器开禁上作文章，也算是摸着石头过河。
刘兴纯道：“火枪和枪药专卖、禁手铳、核发持枪执照，这三项只能管到寻常民人，此事关系重大的还是那些乡绅仕宦和大宗族，以及有财力雇得起大帮护卫的工商。一旦开禁，他们一定能借机建起自己的火枪队。”
刘兴纯是尚书省右仆射，专门负责社会管治，兵部、刑部都由他掌管，几年下来，思维也有了定势，对火器开禁的前景很是担忧。
李肆道：“我们禁，他们就不建自己的火枪队了？那些船行、豪商，把他们的护卫巡丁都放在广东之外，一旦出广东，就拉扯起了一支火枪队。上半年在福建，在洞庭湖，在川东，商人的护卫队可是跟清兵打了无数仗。咱们英华军中，都有不少人被他们挖了去当火枪教官。”
李肆摇头道：“对上什么事，只知道一个禁字的朝廷，最是没用。”
刘兴纯汗颜地低头，接着挠头道：“我有些隐约的构想，觉得这方面的事可以跟镖局扯上，但是还没想透，总觉得又多出镖局一块，更难管。”
李肆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都想到这一步了？不错！但是你没再想深一层，如果是范晋在，他就会跟你提要求。一方面，给养护卫的工商和乡绅们定下严苛条例。怎么为难他们怎么来，比如拉上通判、县尉和典史们，一起管这些护卫，把他们的护卫载入预备民军的籍档里，备着随时调遣，如果不尊条令就重处，甚至可以用谋逆来威吓他们！总而言之，不直接禁他们招家丁护卫，也禁不了，但让工商和乡绅们自己养家丁护卫的成本暴涨。”
“另一方面，让镖局壮大起来，为工商和乡绅提供细致的护卫之事。朝廷不必去管工商和乡绅，直接管镖局就好。初期要扶持镖局的话，可以由朝廷和地方一起出钱，补贴镖局。但镖局必须在朝廷的严密掌控下，着落到地方，就是典史、县尉和通判一起看牢。”
李肆一番话，刘兴纯嘶嘶抽凉气，让民间自己大办镖局？
“没错，广东内卫之前建了十八个营，现在看来是太多了，可以直接调出八个营来，朝廷和官兵合股，接下这些生意！”
接着这话让刘兴纯脑子更是有些转不灵了，直接把卫军退下来转成镖局！？
怪不得李肆会说如果范晋在，肯定会提供这样的思路。刘兴纯暗道，那家伙正在头痛城镇老兵的安置方案呢。还不止如此，镖局甚至是另一股朝廷掌控的武力，有些朝廷不方便亲自出面，或是没必要调动朝廷大军的事，都可以由朝廷“雇”镖局去办，比如卫护临时仓库、中转站等等。
开枪禁一事，竟然牵连这么多，甚至还能起一桩产业，刘兴纯叹气，官家的脑子到底是咋长的？
“二弟，为兄已经等很久了……”
刘兴纯还想请教细节，却被自家哥哥刘兴兆赶走了。李肆临时出巡湖南，朝堂要员都纷纷来交代工作，刘兴兆现在掌管国子监，正有一肚子的事要找李肆定夺。
刘兴兆说的是地方正在大搞教育大跃进，因为朝廷会补钱，地方官为了政绩，就埋头四起蒙学、小学，也不管师资力量足不足，反正先搭起校舍，圈起学生再说。
说到只会读写念的人都被抓去当先生，刘兴兆痛斥地方官误人子弟，李肆笑着劝解道：“这般急进，也是不得已，否则何以在三五年内拉扯出新舍法？”
新舍法就是李肆的教育大工程，跟宋时三舍法有异曲同工之处。蒙学、小学、县学三级层层推进，再之上的学院就是学术深造之处了。
刘兴兆的担忧，李肆很清楚，他的教育大工程还含着算学格致天文地理等新知，现有的师资力量根本无法应付这种教育大扩张。
但这番情形，他却不得不为，以他原本的计划，是要在三年内，在广东铺开全民教育。蒙学要做到八九成的入学率，地方这般速度，在他看来还不够快。
刘兴兆苦着脸道：“即便国子监定下各科教材，可地方的先生只知道照本宣科，督导着学生们死记硬背，这又如何能成知识？”
那是，国子监干的好事，把算学、格致、天文、地理等知识总结成童谣儿歌，或者是文章，就如三百千一般，直接由先生灌给学生。先生都不必会这些东西，只需要检查他们是不是记住了，记牢了。李肆的新兴教育运动，完全是填鸭式的大跃进。
可这时候何须这么多讲究？先背再领会！日后他们中的优秀之人进到高等学府，总比从头开始有基础。等转上这么几轮，不出三五年，总会有越来越多的专业课先生，来为学生生动细致地讲解基础知识。
得了李肆一番劝解，刘兴兆心头好受了些，接着上船的是于汉翼。
“四哥儿，刚接到的消息，在惠州府抓着了福建巡抚李绂……”
李肆挑眉，咦，最近鞑清动静很大啊，雍正派来了孙嘉淦，左未生和陈万策自年羹尧处来，这李绂该是施世骠指使来的吧，他们这是要在自家地盘开年会么？
孙嘉淦为何而来，李肆猜想该是替雍正来要人的，之前在衡州抓住的延信等人还关着呢，更早的佟法海估计也是目标。
这一番交易，雍正丢开了茹喜，显出了几分急躁之心，李肆暗自鄙夷，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愣头青。真以为扫干净了身边的阻碍，就能大展拳脚了？你还有一圈自家的脚印要扫呢。
心绪回到自己这边，李肆微微皱眉，北京、四川、福建都有了动静，江西和湖南……
于汉翼跟了这么久，早有灵犀，再报道：“我正跟向班头携手探查江西和湖南，目前还没有具体消息。”
情报部门自然不是全知全能，能第一时间抓着李绂，已让李肆很意外了。想着尽快了结湖南之事，就回来好好跟这几路恶客周旋一番，吩咐了于汉翼善待李绂后，就让船队赶紧起航。
十一月十日，李肆抵长沙，召湖南兵备道胡期恒，湖南安抚使杨俊礼和招讨使谢定北了解湖南事务，同时检阅驻守长沙的神武军官兵。
“李肆来了湖南！好机会……”
检阅仪式在昔日的血肉战场铁炉寺下进行。四周有数万人围观，人群中，一个青脸汉子低低自语道。
“好机会！绝好的机会！”
常德，依旧在清廷手中的常德，有如当年的郴州，人来人往，工商繁茂。常德府衙后堂，荆州将军衮泰一身便装，激动不已。
他朝跪在地上的仆从道：“你的主子忠心！这事办得漂亮！赶紧去回他，说我这就筹备人马，要怎么动手，由他在前头安排。”
仆从告退后，一个中年二品大员现身问道：“是马见伯有了消息！？”
衮泰用力点头：“马见伯初任湖广提督，就亲身潜入敌境，探得了李肆正在长沙的消息，此乃天赐良机！年宪台，咱们携手，拿下李肆的人头，所立功业，怕是你弟弟都望尘莫及！”
那中年大员正是年羹尧之兄年希尧，刚就任湖广巡抚，他和衮泰，外加马见伯，三人都是新官上任，功业之火正烧得满肚子亮堂。
跟自信满满的衮泰不同，年希尧想得更多，行事也更稳：“此事能办到最好，切记不能太过用强，当心坏了皇上大局。下官陛辞前，万岁亲自交代过，若能成事，必是雷霆一击，若不能成，绝不可打草惊蛇。”
衮泰呵呵笑道：“那是自然，皇上现在虽然腾出了手，却还不好跟李肆直接翻脸，除非……”
他以拳击掌：“直接一掌拍死！马见伯要找的，就是拍这一巴掌的机会！”

第四百八十四章 狠人各有盘算
益阳，一个留着一抹小胡子的年轻人止住了身后的大批侍卫，一个人进了一处宁静宅院。他戴着无檐直筒皮帽，蹬着马靴，披着黑得发亮的中长皮袄，一身装束格外精干，可眼瞳却深不见底。被他竖指嘘了一声，宅院里迎出来的仆役们再不敢发声。
“是皇上……”
“可算是来了……”
目送李肆的背影进了宅院深处，仆役们来回交换着眼色。
李肆向深处闺房行去，一个高挑身影正背对着他，心绪顿时激荡不已，他此行主要目的就是把盘金铃抓回皇宫，算算一年没见了，还真有些情难自禁。
背对着他的人儿长发披散，削肩正耸动不停，手臂朝前伸展着，合着咽喉中发出的断断续续低哼旋律。李肆无奈地摇头，这姑娘还在练习唱天曲呢，听起来语不成声的样子，是嘴里正嚼着枣子练喉音么？
有心来个惊喜，李肆放轻脚步，凑到佳人身后，双手环上小蛮腰：“猜猜我是谁？”
话刚出口就觉不对，不仅手感有异，体香也不同。怀中人惊得转身退步，显出一张清丽面容，这不是贺默娘么？
见是李肆，贺默娘赶紧深深福下，脸上晕红一片。李肆尴尬地比划着“抱歉”的手势，两根指头曲成人腿，一缩一缩的，贺默娘捂嘴无声地笑了。
“真是个大姑娘了啊……”
看着已近双十年华，如出水荷花的贺默娘，李肆感慨无限，然后目光转向另一个翩然而入的丽影。
钗横发乱，不知正在忙什么的盘金铃一声惊呼，下意识地就要扑过来，却马上止住了步子，还挥手拦着李肆，“别过来！身子正不洁呢……”
在说什么呢！？
花了老半天，盘金铃才将李肆安抚住，原来她正在研究病理。
盘金铃幽怨地道：“早就想回去了，但这病太可怕，妾身去过疫区，怕染上了蠱虫，若是带了回去，那可是万死莫赎了。”
李肆很是无奈，早跟她说过，洞庭湖的五蠱只能预防，很难治，她非要去掺和一脚。所谓五蠱，加上洞庭湖乃至长江中游一带的水毒、水症和鼓胀这些病症，其实就是后世的血吸虫病。
仔细问了她的行程，知她遵了自己的叮嘱，绝没沾染疫水，而且这么长时间，身体也没问题，李肆才松了口气。血吸虫病并非人人相传，而是通过钉螺、粪便来传染。
古方也有雄黄等成分的驱虫药来治这病，借着显微镜，盘金铃正在组织人作普方测试，同时也靠着天庙和地方官府，大力推行消灭钉螺、划粪和乡间医卫工作，这一干就是大半年，竟然乐在其中。
李肆捏住盘金铃的下巴，恶狠狠地道：“那的确是要好好检查一番，从里到外……”
盘金铃已被他另一只手揉搓得浑身发软，明亮眼瞳正流散着媚光，再被李肆拦腰抱起，嘤咛一声，再无言语。
看着两人转进后房，贺默娘捧着绯红的脸蛋，眼神也迷离了，好一阵后，才使劲摇头把什么场景从脑子里丢开，继续开始练习那不成调的啊哦之声。她跟着盘金铃一面修习医术，一面也参与天庙之事。成为一名咏唱天曲的天女，是她梦寐以求的理想，但这事对她来说，似乎过于艰难了。
常德，另一位清廷大员驾临，此人身直如刀，脸色冷厉，在常德府衙后堂一站，就像是从地底下直愣愣钻出来一般的突兀刺眼。
湖北巡抚鄂尔泰一来，加上荆州将军衮泰、湖南巡抚年希尧，清廷湖广方面的大员就聚齐了。
鄂尔泰冷声道：“此事太过凶险，须得有万全之策！绝不可轻举妄动！”
尽管衮泰职衔显赫，但跟一年就从内务府员外郎直升巡抚的鄂尔泰相比，红度显然不足。衮泰嗯咳一声道：“马见伯已一路跟住，眼下人在益阳，身边护卫也就千人，加上蓝衣卫军，不到两千人。驻守长沙到汩罗一带的是神武军，那是南蛮的弱军，怎么也要三五天才能赶到，另一军在辰州府，更是来不及。”
衮泰总结道：“以我荆州旗营，加湖北绿营新练的火枪兵，泛舟直袭益阳。再有马见伯所领陕甘死士暗中刺杀，怎么也有八成可能。”
鄂尔泰冷笑道：“当年先皇和今上数次算计，都是手握九成盘算，结果如何！？虚言八成，就敢妄动！？惹得李肆引大军北上，诸位对项上人头不在意，本人却不想这般窝曲！”
年希尧忽然来了句：“今上开始下力了，我等臣子自然得为君分忧……”
鄂尔泰也沉默了，雍正收拾掉了老九和十四后，老八已成瓮中之鳖，只是还缺合适的由头而已。现在他开始将力气用在了整顿钱袋子上，以本朝前所未见的酷厉追缴亏空，已有不少县州府道被逼得家破人亡，乃至自杀身死。
也许是觉得行事顺畅，雍正对江西和湖广有了异样的期待，在他们的奏折里连篇累牍地御批该如何防范李肆，以及怎样挖李肆的墙角。同时还再三提到，南蛮现在最大的破绽就是李肆本身，他连儿子都没有，只要他完蛋，南蛮这一害也就除了。
有这样的圣意压下，也不怪衮泰、年希尧和马见伯初来乍到，就要搞一场豪赌。鄂尔泰甚至能想到，江西、福建甚至四川等处，都已经有了行动。
鄂尔泰暗道，有怎样的皇上，就有怎样的臣子，都是一帮赌徒。可即便是要赌，也得要押上足够的筹码吧。
鄂尔泰问：“旗营、绿营、死士，这都是明的，难道没有暗中之法么？对了，李肆为何来湖南？”
这一问终究探到了根底，年希尧将一番原委道来，鄂尔泰沉吟片刻，豁然扬眉：“本人就以湖北巡抚之名，去面见盘大姑，央她赴荆州开英慈院，其间总有机会能见到李肆。你们有可靠的死士派给我，如果是在湖上相会更好，可以将炮藏在船中，侯着我发号，到时径直下手！”
鄂尔泰说得认真，衮泰和年希尧愣住，他要以自己为饵，跟李肆同归于尽！？
鄂尔泰沉声道：“如此国贼，舍我一命就能铲除，那可是赚大了！若是事败，也只死我一个，不至于牵累朝廷！”
见着此人如此狠绝，衮泰和年希尧心道，能得今上赏识的红人，果然都得不要命。
广州西关，跟着布商踏进轰声作响的大货仓，家人就觉这轰鸣让人心神摇曳，下意识地侧身护住田文镜，却被他冷眼瞪开。
田文镜在江西巡盐时，正遇上江西绿营反乱北侵，他以狠决手段夺了南昌知府的权，开仓聚勇，拉起一支军队，将那帮叛军击退。
由此一功，康熙和雍正都很赏识他，让他主理江西之事。如今一年多过去，感觉内务整顿得差不多，又从奏折的御批中看出雍正希望对李肆开始采取主动的用意，权衡再三，觉得知己知彼方才有对战的把握，这才潜入广东。这是一桩绝大冒险，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现在不过是跟着布商去摸摸广东工商的底，家人的反应，让他很是恼怒，这有什么好怕的？
进了这货仓一般的巨大建筑，田文镜心中顿时剧震不已。这里起码聚着数百台怪异机器，每部机器后面坐着一个女工，正踩着踏板，让机器发出嗡嗡的潮水之声。
布商一脸自得地大声喊着，只有如此，田文镜才听得清，“这是缝衣厂，用缝衣机织东西，比人快十倍都不止！不过现在这机器还不够精巧，女工得训很久才能用。以后等有了恒齿，这机器就好使了。女工？是啊，女工，都是嫁了人的婆娘家，闺女可不敢用，官府那帮穷酸可盯得紧！就知道盯我们公司，野作坊召的闺女他们都装作看不见！”
布商介绍说，他的缝衣厂接了很多订单，官府和军队的都有，还有船行商号的，也在作直接在市集卖的“成衣”。此外什么布袋、旗帜、被面等等织物也都作，光这间缝衣厂，一月流水就能上万两银子。
跨出这里，再到另外一间货仓，田文镜更是看花了眼，这里摆着数百台织布机，每一部有竖着的八个锭子，棉花就在这里捻成线织成布，看角落里堆积而起的棉布，真如小山一般。
布商道：“田东家，你有多少棉花，我都吃得下，这里每日能出上千匹布，价钱还比苏松棉布低三成！听东莞机械的人说，等什么争气鸡出来，可以一车几十锭，只需要两三人照管，那时布价还会更低，怕是整个江南的棉花送过来，都不够咱们织的。”
田文镜眼中已是茫然，一间缝衣厂，一间织布厂，就已完全超越他对工商的认知，不说自己江西一省，就是北面整个朝廷，又到底该怎样跟这英华抗衡呢？
夜晚，客栈里，另一个面目森冷的胖子道：“邬某白日也四处转过了，扬州、江宁、苏杭，都难及得上这广州。十多处码头，三桅大船一日来往上百，这情形，这银钱之盛，怕是能供起百万大军……”
田文镜道：“邬先生，咱们来此，一是寻其纰漏，看有无下手之机，一是看有无可借鉴处，让我江西钱粮富足。”
这个邬先生胸有成竹地道：“那好办，允南蛮商人自我江西过境，但抽商税即可。”
田文镜皱眉：“可皇上之意，是要拿出些手段来，让南蛮吃紧或者难堪。”
邬先生笑了：“东翁，你也清楚，南蛮一旦对江西起了心，以江西兵勇和钱粮，根本就守不住。皇上此番刚解决了大半身边事，正满心舒畅，该是想着要在南蛮身上出口气，所以压着东翁等人要有所动作。但我断言，皇上不久后就会后悔，如果他人动作太大，惹得李肆真恼了，局面还不堪收拾……”
“到那时候，江西若是能在风雨中继续立稳，怎么也该是大功一件。”
这邬先生就是田文镜的智囊，一番分析，入情入理，田文镜连连点头。
“就希望湖南那边，别搞出太大动静……”
他有些忧虑地想到自家西边的主事人，那个性格跟自己颇为相似，但性格更为狠绝苛厉的鄂尔泰。

第四百八十五章 迷乱危局步步近
“皇上就该高筑墙、广积粮……”
紫禁城储秀宫，茹喜低声说着，雍正居然来找她了！顾不得猜想原因，她尽其所能地劝解着雍正。从各方面探到的消息显示，雍正迫不及待地要跟李肆撕破脸皮，尽管是有节制的，但脸皮这种事，实在难以度量分寸。
“还要朕缓称王么？”
雍正没什么幽默感，直直地刺道。
“朕来是要你给李肆传个信，说……朕需要长沙，嗯，就这么说。”
接着雍正这话让茹喜眼瞳缩紧，他是想激怒李肆，有什么用意！？
念头闪过，茹喜几乎要扇自己耳光，还真当自己是在为李肆办事！？干嘛为李肆考虑？该想的是皇上这么做，会不会有什么坏处。
见着茹喜神色扭结，雍正似乎更开心了：“你大可直接跟他说，朕可非皇考，顾忌这顾忌那的，朕要下定决心，他知道会是怎样一番情形。”
茹喜此时心绪已静了下来，以她的智慧，猜到雍正该是握住了一张重要的牌，或者是正有一桩大图谋，必须得先刺动李肆。当然，她没笨到追问下去，在雍正眼里，她依旧是李肆的代言人。
“准备着收拾东西吧，这里对你来说，也太大了点。”
雍正再用森冷语气说着，茹喜心口一紧，这是要将她贬为普通宫女了。
门外小李子听到这话，失声叫了出口，雍正转头看过去，吓得他连连叩头求饶。
“李五？……这名字不好……”
问得小李子的名字，雍正恨意翻腾，对茹喜的用心有另一个方向的解读。
“你主子跟宫外联络，都是靠着你吧，以后你就叫……李连英！”
丢下这话，雍正拂袖而去，看着他的背影，茹喜一脸凄楚。
长沙，另一个人脸上的凄楚一闪而过，笑着对正在摆弄短铳匕首的红衣佳人道：“四娘，真的不当黑猫了？”
佳人正是昔日的小红，现在的李四娘，一身火红劲装，罩着深蓝中袄，矫健中又显妩媚。一对月雷铳插在腰间，再将一对匕首藏进靴筒里，脸上正飘着压不住的兴奋：“也该回去啦！师傅都催了我好几次。眼下官家正好在益阳，陪着官家，把盘大姑护送回广州，可是师傅千叮咛万嘱咐的重任。”
她转身看向那清瘦汉子：“甘大哥，这些日子，我这只猫儿，还算合格吧？”
甘凤池连连点头：“四娘若是不合格，怕是再没几只合格的猫儿了。”
接着他像是试探地问道：“那……回去之后，四娘会做什么呢？”
四娘一点也没犹豫：“守着官家，守着师傅啊。之所以要当黑猫，还不是官家说我太单纯，没见过世面，现在忙乎了这一年多，怎么也能让官家和师傅刮目相看了。”
甘凤池的追问已显直白：“我……我是说再……再之后呢？”
四娘耸肩：“再之后？官家要看我入眼，就收我在身边服侍，若是看不入眼，就守在师傅身边……”
似乎完全对甘凤池没什么想法，四娘不由自主地念叨着自己的心声：“六七年前，我还是个快饿死在道上的孤儿，被罗大叔他们胡乱拉着，去了凤田村讨食，被还只是个穷小子的官家买了下来。那时官家还亲手递了我一个窝头，然后就去揍拿着长矛晃悠的关娘娘……”
心绪也跟着述说回到了从前，四娘眼中带着一丝晶莹的光华：“现在官家准是想不起来了，那时就跟泥猴似的，男女不辨的小丫头，一边啃着窝头，一边下了决心，这一辈子都要跟住了他。”
接着她道：“在李庄，官家还开了女学，专门教咱们读书认字。再之后，师傅来了，教了我本事，让我可以作得更多。有时候我真觉得，官家就像我爹，师傅就像我娘，呵呵……”
注意到甘凤池有些怪异的神色，四娘问：“甘大哥，明年轮休，你有什么打算呢？”
甘凤池苦笑：“我这年纪，也得想着……”
这时候四娘倒一点就懂，打了个响指道：“还没看上谁的话，四娘就帮甘大哥解决了！宫里姐妹等着嫁的可多呢，到时看不把甘大哥挑花眼！”
小包裹上肩，四娘准备妥当，一阵风地卷出去，甘凤池愣了片刻，长长叹了口气。
武昌府，一块写着“总督湖广等处地方提督军务、粮饷兼巡抚事，张”的官牌引导着仪仗鸣锣开道，朝总督衙门行去。跟这官牌的职衔相比，仪仗显得异常寒酸，引得周围民人议论纷纷。
“是哪位张大人啊？”
“之前任两江总督的张伯行张大人！”
“哎哟，天下第一清官！咱们是上辈子积福，居然能亲眼见着！”
消息传开，民人们很快跪满一地。连先皇帝康熙的奶兄弟噶礼都能制服的清官，自然是民人心目中的青天。
“几位大人都在荆州常德议事，不及面迎，还望大人恕罪……”
“不妨事的，朝廷公务要紧。”
在总督衙门迎接张伯行的只是湖北湖南布政使和按察使，正主都不在，张伯行也没一点怨愤之意。
一番就职客套之后，幕僚在后堂开始了抱怨：“此番东翁从两江转到湖广，就是给那李卫挪位置的。”
张伯行叹气：“今上励精图治，先皇政风骤然一变，这番处置，已是顾念我这清官名声了。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在任一日，就尽职一日。”
幕僚摇头：“湖广不比两江，湖南只剩三府，军事更重，东翁怕是更多要作钱粮掌柜的活。”
张伯行有力地挥手：“再怎么战，也不能苦了百姓！从码头一路而来，我见路上行人，服色整洁，少见孤弃，武昌府做得不错！”
不多时，一直在外侯听聆谕的武昌知府被带了进来，听了赞扬，武昌知府知张伯行是赤诚君子，和盘托出缘由。原来武昌府得益于南蛮商人来往，过税是一笔大收成，码头和城里民人，都有赖南蛮商人的活计挣得银钱，自然比其他地方要富足一些。
“不止如此，南蛮的天主教在此行善积德，收养孤寡，还将病患送往长沙英慈院。下官正想跟制台商量，看是不是允南蛮在武昌开英慈院，造福本地民人。”
这武昌知府或许是真一心为民，或许是被英华工商的银子喂饱了，一番话听在张伯行耳里，就觉此人简直就是南蛮派来一般。
“天主教”、“英慈院”两个名字晃着，张伯行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
“混帐！那等伤天害理，悖逆人伦的邪教妖徒！淆乱祭礼，愚言惑众！你居然让他们堂而皇之地在眼皮底下散播！？”
张伯行勃然大怒，身为理儒之士，不管是英慈院还是天主教，都是他眼中的邪魔之物。
“传我的令，将相关教匪，一体擒拿，不得走漏一个！”
他恨恨地下了命令，武昌知府固然是呆住，幕僚也在一侧嗯咳出声。
屏退知府，幕僚劝着张伯行，“东翁，事关南蛮，最好不要擅起争端。”
张伯行皱眉：“今上御批你不是没看过，说的也正是这事，要的就是对南蛮动弹动弹。”
幕僚叹气：“这一动弹，祸福难知啊。两位宪台，还有荆州将军，据说都聚在了常德，而提督马见伯更是不见人影，想必他们正有什么大谋划。东翁，暂时忍得一时，看看风色再说。”
张伯行转了一圈，决然摇头：“我张伯行，心有浩然正气，与邪魔之事，誓不两立！”
他再度招来武昌知府：“本官不行那不教而诛之事，也不为已甚，你府速速张榜告示，天主教乃邪教！现在武昌之邪教中人，尽数驱离！”
武昌知府犹豫片刻，再不敢顶撞，无奈地长揖领令。
清晨，贺默娘那依稀的啊哦声传来，李肆无奈地问：“默娘还真想当天女？”
盘金铃按住李肆犹自肆掠的手，呢喃道：“人总是有所求的嘛……”
李肆笑道：“那我求的，怎么还不兑现？金铃，说好了要给我生九个的哦……”
一边说一边又开始动作，盘金铃喘息道：“不是说六个吗，怎么又变成九……啊……官家啊，再不起来，今日就走不了啦。”
答应了盘金铃，许她今日料理天庙和血吸虫病研究的首尾，然后就跟他回广州，想着不能浪费时间，李肆只好压下高炽的欲火。
只是半日来回，他自没有必要跟着去，遣了格桑顿珠护卫盘金铃，一行车马直奔益阳东面的兰溪，那是益阳一处天庙，也是盘金铃的前线研究基地。
车马出城，见着马车的特制样式，以及格桑顿珠那标志性的藏人毡帽，外加数十护卫的红黑制服，人群中一个青脸汉子眼中闪起精光。
在城外转悠一圈，那青脸汉子转入一处民居，进到深处，数十人一跃而起，齐声唤着：“军门！”
青脸汉子正是湖广提督马见伯，他的堂兄马会伯在云南一直苦苦支撑，而他满心想要立下惊天伟业，以报朝廷对他们宁夏马家的恩赏。
“那藏人亲卫护送的马车，必定是李肆本人！李肆出城向兰溪去，该是短程，那里有什么？天庙？好，太好了！”
一个当地人该是眼线，为马见伯提供着消息。
“你速速回常德，要诸位大人放船在浣江接应、你速速去招城北兄弟……”
“天庙那里，寻常有什么恩怨纠葛？死于水毒的家眷？斥责天庙邪魔的和尚？嗯……如此行事……”
马见伯雷厉果决，片刻间就分派好了职司，然后喘着粗气，对众人道：“大清江山，就在我等这搏命一举！”
屋中全是他从陕甘带来的死士，同时低声道：“决死！”

第四百八十六章 阴差阳错
悠扬歌声从天庙传出，格桑顿珠板着脸又退了一大截，让自己能更多浸在天庙周围的喧嚣声中。
并非他讨厌天曲，而是他讨厌自己的反应。天曲清灵空寂，让他不由自主地就想起故乡，想起雪山草原，那种忍不住流泪的感觉，似乎总在撬动自己的信仰。
“格桑，你真是越来越像汉人啊，也学会了虚伪……”
接着他如此自责，哪是什么信仰问题呢，满脑子都是那些穿着天女服的汉家姑娘。那袖那裙，那长发那圣洁之音，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可笑自己之前还对达瓦央金有想法，几位娘娘不说，就连盘大姑身边那个贺默娘，身姿窈窕，明目善睐，都强出那刁蛮姑娘十倍风情。
“默娘虽是聋哑，却也有副菩萨心肠，就不知我这个人入不入得她的眼。”
格桑顿珠心神恍惚起来，他的老搭档兼上司龙高山已经成亲，女方是军方重将何孟风的妹妹，才貌双全，温淑贤良，让他羡慕不已。自己也老大不小了，这个念头一蹦出来，就如怒涛一般难以抑制，格桑转头朝天庙看去，心说是不是找个机会，跟官家提提？
这一转头，却瞅见天庙附近一片纷乱，无数人正跟护住天庙的禁卫和巡警推攘不定，让他眼瞳骤然紧缩。
听上去像是有家眷得了水毒症没被英慈院治好的民人在讨公道，还有挥着佛经叫嚷邪教妖孽的和尚在叱责天庙，不过是寻常状况，之前在其他天庙也屡见不鲜了，但格桑顿珠却感觉出了危险。早前个把时辰屁事没有，现在却一下冒出来这么多变乱，肯定有人背后捣蛋，真正目的是……
护送盘大姑来天庙善后，不过是临时而为，只带了五六十名禁卫，到了地头后，还招了百来名当地巡警负责外围警戒，应付一般场面足矣，可眼下这番景象，格桑顿珠看出了极大的危险，惊得连心跳都要停止。
“禁卫！赶紧回天庙护住……”
格桑顿珠惊声叫着，话音未落，就听惊呼连连，人群中刀光迸现，好几个巡警和禁卫身上喷出血水，仆倒在地。
“杀人啦！”
人群骤然炸锅，来往奔突不定，没什么护卫经验的巡警纷纷离了岗位，朝着事发地蜂拥而来。之前挥刀的凶手扭头就跑，更是扯得巡警和禁卫朝前直追，天庙的警戒线乱得一塌糊涂。
“混蛋！守住……”
格桑顿珠气得跳脚，这么明显的调虎离山之计，巡警中计没得说，自己手下那帮禁卫怎么也这般没脑子，看来是平日养尊处优惯了。
他的咆哮再被半途打断，这次是脑后一股冰寒劲风，他下意识地偏头侧身，肩胛却依旧一凉，剧烈的疼痛几乎将他的神经撕裂。
顺势往地下一扑，眼角扫到数十精壮汉子从人群中奔出，一边冲来，一边抽出匕首铁尺一类的短兵，格桑顿珠拔出短铳，终于把一句话吐全了。
“发警报——！”
火箭入空，炸开炽亮焰光，不止一支，即便十数里外都能清晰看到。
“那是……不好！”
官道上，正策马向益阳而去的李四娘见着焰光，脸色顿时煞白。这讯号是禁卫在紧急求援，不是皇帝本人遇袭，就是禁卫所护要人出了事。
益阳城，正抽空在处置文书的李肆愣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格桑顿珠求援！？
之所以发愣，是李肆还真想不到，会有谁这般有胆，敢在他治下动如此手脚！格桑顿珠虽然只带了五六十名禁卫，但还有当地巡警协卫，贼人没个两三百人，绝难占到优势。而湖南管治虽不如广东严，这么多异常人色，地方怎么也该察觉。
现在不是问为什么的时候，李肆不及多想，赶紧派出五百禁卫，飞马直奔兰溪，同时急谕益阳地方和周边卫军，布下大网。为防不测，还直接向东面湘阴的神武军左营发去调令。
一番紧急处置后，李肆提着一颗心，就觉七上八下，不是司谕杨适摆出一副“你要出门，我就抱腿，除非你砍了我脑袋”的架势，他真难忍住亲去兰溪的冲动。杨适的话他不得不听，万一这只是贼人调虎离山之计呢？万一益阳地方，乃至湖南谁谁也牵扯其中，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逆之举呢？
圣道元年十一月十六，午后二时许，发出告急求援讯号后不到两刻钟，格桑顿珠就发现，自己似乎错估了形势。
他强忍伤痛，两枪撂倒两个贼人，包括用飞刀伤了他的那个凶手。枪声惊醒了禁卫，意识到了真正的危险，纷纷归位，长短枪外加刺刀砍刀，冲击天庙的四五十名贼人没有一个能靠近大门。
眼见残存贼人狼狈奔逃，格桑顿珠正要松口大气，同时懊恼自己发出了紧急求援讯号，天知道这讯号会造成多大的混乱，然后就听天庙里一阵混乱。
自己的确错估了……错估了贼人的狡猾！
看着几乎所有禁卫都集中在天庙前门，格桑顿珠跺脚，贼人这一轮急攻，居然还是调虎离山！
天庙里，一群精壮汉子，胡乱套着巡警的灰衣制服，将天女和祭祀赶在一边，正四下翻找着他们预想中的目标。
“李肆呢！？李肆人在何处！？”
马见伯挥着缴来的巡警腰刀，厉声喝问着年老祭祀，对方职业性地合掌低叹，劝着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被他一刀捅进心口。
老祭祀临死时的微笑，更激怒了马见伯，他扯出一个穿着宽大袖裙的少女，一刀劈在大腿上，少女凄厉的惨呼响彻这间宽宏殿堂。
“李肆，你躲好了罢！就躲着看这些人一个个死在你的眼前！”
马见伯两眼发红，他连番用计，将大半兄弟丢了出去做饵，终于换得自天庙侧门而入的机会。就为突破侧门，还死了十几个弟兄，才放倒那四个禁卫。现在却不见李肆的踪影。他心中已有感觉，自己多半是搞错了，李肆并没有亲临。
一是不愿面对自己的失误，一是还想垂死挣扎，他形若疯癫地吼着。
自然没有回应，马见伯气得横刀一拉，将手中少女的咽喉割断，再扯出一个少女，心道将这里的人尽数杀光，也算是赔了手下那些兄弟的性命。
“住手！”
带着丝透人颤音的低哑嗓音响起，一个高挑丽影分开人群站了出来，周围诸人拼命拦着她，她却一脸决绝，不为所动。
“李肆不在这里，你们若是要找他寻仇，径直冲着我来。”
她双瞳明亮清澈，马见伯竟觉不愿与她对视。
“你是谁？凭什么这般说话！？”
马见伯急急问道，此时殿堂大门处正响起金铁交鸣之声，该是禁卫醒过了神，正朝殿堂冲下，布在前方的死士估计挡不了多久。
“凭什么？凭我是盘金铃……”
盘金铃一边说着，一边推开拦在身前的贺默娘。
“盘金铃是谁……”
马见伯初来湖南，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或者说是不清楚跟他所知的那些事有什么关联。身后那个当地眼线两眼一亮，附耳低语，马见伯才恍然大悟。
“带上她！快走！”
脚步声如潮，禁卫已经涌入殿堂，马见伯再无犹豫，让手下拉过盘金铃，急急退了出去。
“没能杀了李肆，却抓到了盘大姑，还真是意外的收获，兄弟们也算是没有白死……”
把盘金铃押上马车，急急向北驰去。车厢里，看着一脸镇定的盘金铃，马见伯冷冷笑着。
刺杀李肆这事，马见伯也觉绝难成功，兰溪天庙一搏，也不过是想拼那万中取一的运气。现在李肆没杀到，抓着南蛮一国上下都视之为活菩萨的盘大姑，怎么也算是一桩绝大功劳。拿盘大姑为砝码，马见伯觉得，不定能换一省之地。
盘金铃忽然道：“诸位最好还是不要恣意妄为，若是现在束手就擒，我还来得及为诸位解毒。”
车厢里连马见伯在内，四个汉子都愣住了。
“那位认得我的兄弟该知道，我盘金铃在湖南一直在忙什么，五蠱、水毒……”
盘金铃边说边举起一只裂开了的玻璃管，众人愣了片刻，连马见伯在内，几乎同时脸色煞白如纸。
其他三人都看向马见伯，期期艾艾地道：“军……军门！？”
他们自陕甘而来，对湖广认知不多，其中最大一桩畏惧正是这蠱毒，话说当年曹操八十三万大军，兵败赤壁，所中疫毒，多半也是这蠱毒。
而盘金铃所言，听起来也非虚言，她的确是一直在湖南研究此病，知她来历的那个眼线几乎已瘫了下去，就掩住口鼻，眼中满是惶惧。
马见伯咬牙道：“随口恫吓，就能吓住我马见伯！？今日之行，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即便此言为真，怎么也是一个死字，又何必在乎死法如何？既是要死，我马见伯也以死国为荣！”
没能吓住此人，盘金铃也没沮丧，只是凄然摇头：“你们……你们会后悔的。”
没听出盘金铃这话另有所指，马见伯冷哼一声，指了两人监管盘金铃，自己出了车厢。留下那两人缩在车厢角落里，别说去碰盘金铃，就只是嗅到盘金铃身上那淡淡药草香味，都是满脸骇惧。
马见伯这行人马急急向北奔去。就在后方不远处，已能听到大群马队的轰然蹄声。

第四百八十七章 激流下的迷雾
格桑顿珠满脑子蒸腾着愤怒和羞愧，几乎快掀了自己的头盖骨，他带着一帮禁卫策马狂奔，可人的技艺，马的脚力都不及对方，就只能勉强缀在后面。这时他无比痛恨益阳的官府，为何修了这平坦大道，甚至痛恨东莞马车卖得满天下都是，对方也有跑得飞快的马车。
“贼子抓了盘大姑！？”
四娘此时也急驰到了兰溪天庙，见一地尸首，惊得花容失色，却被一个熟人拦住，那是贺默娘，一番比划，四娘大致明白了事态。
正要策马追出去，贺默娘却一把抱住她的腿，咿咿呀呀叫个不停，示意自己也要去，态度坚决，四娘难以拒绝，只好将她扯上了马。
两个姑娘体轻，马又是好马，双人单骑，如箭离弦，飞奔而去。片刻后，五百禁卫从益阳县城赶到，带队翼长得知盘大姑被抓，不敢怠慢，统领着大队也追了下去。
如果将视野升到天空，再俯视而下，此时的益阳已沸腾起来。朝北急奔的一辆马车和十多骑人马就像火星一般，将整个益阳点燃。在他们身后，先是数十骑直直追着，再有一骑双人渐渐追上，接着是数百骑士卷起冲天烟尘。而在大道两侧，信使飞奔，将益阳附近所有巡警、卫军都翻腾起来，数千甚至上万人正一群群集结。更有信使朝长沙、湘阴而去，那里是数万之军所在。
除开军政信使，同时正有无数人朝长沙急急奔去，除了兰溪天庙的祭祀和英慈院的医工，大多数都是民人，他们紧抿着嘴唇，眼中积着浓浓的愤怒，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盘大姑被贼人抓了！
下午三时许，李肆收到盘金铃被劫的消息，再难抑止怒意，一拳头砸上书桌，接着跳了起来，再一脚踩下，将那柚木书案硬生生踩断。
回报的禁卫是现场亲历者，从他的口中得知劫匪都操陕甘口音，隐隐还听到军门、参戎一类的军中称呼，李肆当时就明白了劫匪身份：新上任的湖广提督马见伯。
这消息是军情司从清廷邸报里整理出来的，该人具体动向却不清楚。清廷在湖广这一年多如龟孙子一般缩着，新上任的两个巡抚虽让情报部门警惕，其中鄂尔泰还入了李肆的眼，但都想不到会有这番动静，更想不到那马见伯有如此胆魄和能力。
怒火在李肆胸膛里熊熊烧着，熏得他双眼赤红，一脚踩断书案都还泄不掉身上的躁狂之气，他拔出腰间月雷铳，四下扫视，似乎那马见伯就在眼前。
这一扫，只看见那跪在地上汇报的禁卫，怒火顿时转到另一个方向，让不到百人的贼子生生劫走盘金铃，你们这些家伙是吃屎的么！？
禁卫咬牙流泪地将脑袋叩在地上，心说兄弟们这番失职，就算被官家一枪崩了也绝无怨言。
刹那间，李肆心中还真闪过这样的念头，可接着就被心底升起的一股冰寒之气压住，那是自责。
盘金铃在湖南待了一年，要朝她下手，怎么也不会选这时候，分明是马见伯误以为自己去了兰溪。直白说，要追问元凶，自己还脱不了干系。
李肆冷静下来，脑子急速开动。
马见伯劫走盘金铃，自然是将其当作了筹码，该是没有性命之忧。可那家伙朝北直奔，估计湖上也有接应，想要拦住马见伯，不能抱太大希望，就得考虑最坏情况下的应对。
“筹码……想要把我的女人当筹码，就得看清自己会付出什么代价！”
眼中怒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森冷的寒光。
“拟谕！湖南卫军，尽数汇聚桃源、汩罗！”
李肆沉声说着，杨适就着地板奋笔疾书，湖南卫军有三十多营近两万人，比广东卫军更接近于战兵。这番调动，一东一西，像一只大钳，直逼常德和岳州，自是要对清廷制造压力，杨适是这么理解的。
“急召吴崖到长沙，任湖广都督，统神武、龙骑、铁林三军！”
接着李肆第二道命令，让杨适吃了一惊。先不说吴崖号称人头珠帘，这一年都在黄埔讲武学堂讲学进修磨心性。就说单独再设的这个湖广都督，划入三军，就已彰显李肆要夺整个湖广的用心。
“张汉皖任川陕都督，统羽林、龙骧两军！”
第三道命令一出，杨适顿觉笔头沉重如铁，还要席卷川陕？这可是大违李肆原本所定的国策。
“萧胜任江东大都督，统鹰扬、虎贲、伏波三军！”
第四道命令发出，杨适再挪不动笔头，他艰辛地道：“官家，盘大姑虽要紧，但也不能以私情入国政……”
这四道命令，根本就是要全面北伐！杨适本人其实也是个北伐派，平日看满嘴嚷着越得地就越亏的工商总会不满，跟三贤党一样，想着能尽早北伐，光复整个华夏。但先不说没有准备就贸然尽起大军，就说这北伐，其实是为了盘大姑，似乎有些……那个啥了吧？
私情！？
李肆看住杨适，看得后者背上骤然起了一层汗，那目光初觉森冷，深处却蕴着似乎能融化金铁的炽热。
我不是电脑，在这世界也不是在玩战略游戏！之前不北伐，就是跟私事无关，可以冷静地计较利益，可以为华夏的未来作全盘考虑。可现在不同了，现在是对方要拿我的女人来要挟我，什么长远利益，那就只能丢在一边。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还谈什么国家民族？
“这几道谕令，下给枢密院，同时传给各家报纸……”
心声自然不能吐露，李肆压住眼中精光，淡淡地说着。
杨适如释重负，李肆真有心乾纲独断，一力北伐，就没必要给枢密院下令，而是直接以总帅部的名义下军令。现在只是对枢密院下谕，按照政务流程，就得在国政会议上过一遍，那时肯定会有人提反对意见。
再亲口交代要将消息传给各家报纸，李肆的用心就很明显了，这只是造势，目的是给清廷传达即将北伐的风声。
看着像是想透了的杨适，李肆心说，这不止是造势，一旦需要，他就要直接以总帅部名义下军令。
接着李肆道：“给天地会和军情司在湖南的人下令，让他们从正侧两面，给北京的雍正传消息，同时给湖广的清廷官员带去警告……活生生，血淋淋的警告！”
就在李肆为了盘金铃，开始启动军政两部巨大机器的同时，益阳北面的浣江，洞庭湖畔，快蛟船屁股后也翻腾起洁白的浪花。
“军门快走！容我等引开追兵！”
马见伯这支队伍仓皇上船，已经只有十人不到，眼见后方烟尘大起，几个部下毅然留下。
“好！好！你等的忠义，我马家忘不了，朝廷也绝忘不了！”
马见伯含泪而别，快蛟船踏板撸桨并动，离岸急驰。
驶入茫茫洞庭湖，部下问：“军门，咱们往哪里去？”
马见伯脑子也在急速转动，西面常德虽近，但龙阳县却在南蛮手中，这一段湖面绝难躲得开南蛮的追捕。
他沉声道：“向北！去鼓楼镇！”
岳州也不能去，南蛮大军离岳州太近，最好是把盘大姑带到荆州或者武昌，先置于安全之地，再来跟李肆谈交易。当然，只要能带到洞庭湖北岸，盘大姑的去向，以及该提什么交易，那都不是自己这个湖广提督能做主的事了。
岸边惨呼连连，几个企图引走追兵的骑士被散成大网的禁卫轰下马来，看向极远处，在湖面拉出一道白浪的船影，格桑顿珠绝望地将自己头上那顶视为珍宝的鳄鱼皮毡帽摔在地上。
“船！赶紧去搜罗船只！绝不能放弃！”
清脆呼喝响起，四娘赶到了。
看看跟四娘并乘一骑的贺默娘，因为绝少这般策马急驰，正紧皱眉头，喘着大气，但双眼却直直盯着湖面，没一丝颓然的凄苦，格桑顿珠羞愧不已。
他咬牙低吼：“不救回盘大姑，我们就没必要回去见官家了，小红，到时你直接砍了我们的脑袋！”
无心纠正格桑顿珠用旧名称呼她，四娘皱眉道：“要你们的脑袋有什么用？盘大姑真要有了不测，你们就去北京取雍正的脑袋！”
益阳城，李肆从没觉得时间会有这么慢，一分一秒，他都在盼着事情能有转机，但现实却是无情的，他之前料定的最坏盘算已经出现。马见伯真不是一般人物，就如他堂兄云南马会伯一样，思虑周全，行事狠决。已经带着盘金铃遁入洞庭湖。
益阳县连带西面龙阳县，东面湘阴县已经全面动员，水巡尽数出动，还发动了民间无数渔民，拉开密密大网，将洞庭湖东西两面拦住，同时天地会和军情司的密谍也涌入常德和岳州，只要马见伯带着盘金铃在这两处地方现身，就绝无逃脱的可能。
但一整天下来，没有一点消息，那就说明，马见伯是直接朝着洞庭湖北岸去了……
“雍正……是发了什么神经？”
李肆一夜未眠，想了很多，盘金铃遇劫这事，已从盘金铃和马见伯这层表面，深入到了眼下时局的背后。他忽然发觉，自己是不是算漏了雍正的动向？之前清廷各方人马都朝广东而来，明暗都有，莫非是雍正开始对自己这一边起了什么用心？由此各路人马才壮起胆子，想在自己身上豪赌一把？
怎么可能呢？雍正没这么二吧？
他不过才收拾了老九和十四，老八还摆在身边，国库更是空空。要兵没兵，要钱没钱，就开始转头来招惹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或者说是他有了什么依凭，知了什么消息，确定我要倒霉，所以才趁火打劫？
再转换角度看，有没有可能，是他在借此警告我，并且趁机要挟，想从我身上再拿到便宜，以便他得了更多威望，好固他权柄，行下一步之事？
总结而言，都可以推测出一桩可能，如果这番动向不是各方自发的孤立事件，如果雍正此次不是真二，连点基本的政治智慧都没有，那就说明一件事，的确正有危险逼近，但我还并无自知？
李肆想得头疼，赶紧转回现实问题，盘金铃，要怎么救回来。
湖南辰州府，另一个人暴跳如雷，冲出他的统制衙署，高声叫唤道：“铁林军！备战！”
一个肤色黝黑，面目轮廓却俏丽可人的少女瞪眼道：“盘石玉，你在发什么疯呢！？”
这人正是新建铁林军的统制盘石玉，他转头看住那少女，想骂人却不敢骂。这位可不是一般少女，而是贵州招讨使陇芝兰，他的铁林军四营里，三营都是各族少民，陇芝兰从贵州替他募了不少各族好汉。
他咬牙切齿地道：“鞑子抓走了我姐！”
陇芝兰呆住，片刻后，怒意也罩住面目，她跺脚道：“光你们铁林军怎么够！？我贵州卫也要去！”
轮到盘石玉愣住，他皱眉道：“我是四哥儿召唤，可你……四哥儿没说要你贵州卫动，这可是违背军纪！”
陇芝兰道：“那我辞了那个什么官，让我的族人退了卫，变作了老百姓。四哥儿……皇帝陛下，就对我下不了令咯！”
盘石玉即便心急如焚，也被陇芝兰弄得啼笑皆非，“别别，我向四哥儿飞马请令，允你也跟着一起去好吧。”
诸如此类的请战令，如雪花一般飞到了李肆手中，而李肆此时还不知道，更多不必向他请令的人，已经自作主张地踏上了征程。

第四百八十八章 白痴奴才与奴才白痴
十一月十九日晨，三辆马车在安乡县道上狂奔，一拨马队追在后面。瞧那车厢颠簸的劲头，路上行人一边避让一边摇头，真当这里是广东么，再好的东莞马车也扛不住这般折腾。
马车驶入县城外一处过马场，车上下来三个官老爷，两个从二品，一个从一品。从二品的是被两个仆人抬下马车的，从一品的是被四个人抬下来的，倒不是尊卑有别，而是那个从一品的似乎撞了脑袋，完全是被横着弄出了车厢。
一个从二品压根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急急就吼出了声：“马见伯！出来见我！”
过马场里就一溜儿夯土草屋，马车没到，草屋里就有几双眼睛盯直了外面，不但闪着寒光，更渗着斑驳血丝。
一颗脑袋从一间屋里探出来：“鄂宪台？进来说话！”
吼人的正是湖北巡抚鄂尔泰，也顾不得跟马见伯计较，一瘸一拐进了只有一半屋顶的破屋，劈头就问：“此事当真！？”
马见伯两眼充血，眼皮黑如白熊，从十六日到今，他已是三天多没合眼，见到鄂尔泰出现，几乎当场就要瘫软在地。
他哑着嗓子道：“当然是真，南蛮一路穷追不舍，我都没敢在鼓楼镇停。到了华容县，一面遣人急报诸位，一面召当地绿营护卫。却没想马上就走漏了消息，不止引来南蛮，更有内贼企图劫人！亏得我在华容马场还有可信之人，分出几路疑兵，总算摆脱了追兵，不过……鄂宪台你怎来得如此快！？”
接着他咬牙捏拳：“南蛮实在可憎！此处已是我朝廷治下，南蛮径直闯来，如入无人之境！还满地眼线，处处危机！我堂堂湖广提督，在自家地盘，竟如置身敌境……宪台！？”
他自顾自说着，好一阵才觉鄂尔泰没声响，抬眼看去，竟吓了一跳。此时晨光透下，正映在鄂尔泰脸上，他能清楚地看到，对方那张脸如纸一般透白，没一分血色。
鄂尔泰似乎呼吸也停了老半天，接着才回魂一般，幽幽问道：“你……没有为难她吧？”
说起这事就是气，马见伯心道自己既没有胆子，也没有心力，更没有时间，这三天来，他跟着几个手下，压根就不敢停下来。
鄂尔泰长出了一口气，咧嘴微笑，那笑容让马见伯直以为自己是精神恍惚，或者是眼已花了，那哪是笑？比哭还难看……
鄂尔泰的声音也比哭还难听：“马军门，你可立下了一桩奇功啊，现在该好好休息了，此人就由本抚来监管。”
马见伯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已觉自己撑不住了，转头吩咐手下：“把盘大姑请上马车……”
就在这时，另一人撞进屋子，惊声道：“你真抓了盘大姑！？你……你可知你闯了大祸么！？”
鄂尔泰厉声喝止：“年允恭！”
这人是湖南巡抚年希尧，他为何这般口气？鄂尔泰为何要喝住他？
三天下来，已被追得如惊弓之鸟，马见伯就觉处处是敌，下意识地就拍案而起，执刀在手，怒喝道：“此话怎说！？”
见已漏了底细，鄂尔泰恨声道：“怎说！？你不是问我们为何来得如此快吗！？你抓走盘大姑第二天，南蛮大军就开到了常德城下！估计岳州也差不离，要不是我等见机得快，一个将军，两个巡抚，当天就要落入南蛮手中！”
年希尧更是气得破口大骂：“你脑子是不是还塞着黄泥巴？盘大姑你也去抓！？我虽也是新任，都知道那女人就沾染不得！那就是个瘟神！”
“瘟神”一词倒是合上了马见伯这三天的遭遇，以及部下对她的畏惧，但怎么也合不上他对自己此行所得的评价。
又一人揉着脑袋，哼哼唧唧进了屋，一开口马见伯就听了出来，是荆州将军衮泰，“嗨哟……我说老马，你来湖广的时候，我跟老年都跟你交代过，别轻举妄动，要动也只是动那李肆。你之前也回报说是盯上李肆了，怎么把这个女人抓回来了？”
有那么一刻，马见伯都想径直挥刀砍过去了，这三个家伙多半是南蛮之人假扮的！
见他满脸狰狞，鄂尔泰也再装不下去，开口骂道：“你真以为抓着她，就能要挟到李肆！？当年李肆是怎么起的事！？起因就是那管源忠管大傻叉把她抓进了广州！”
鄂尔泰这也是卖弄的二手消息，而且还是雍正贩给他的，身为当年“广州事变”的真正肇事者，雍正自然不会坦白自己的罪状。反正管源忠死了，屎盆子扣他脑袋上就好。鄂尔泰到底是真信还是假信，也不重要，让雍正和别人都觉得他鄂尔泰是信了就好。
衮泰又加了一句：“去年长沙大战为何败了？还不就因为延信那一支奇军在衡州败了吗？延信为何在衡州败了？”
年希尧像是捧咀：“因为这女人就在衡州！”
三个人同时看住马见伯，就如看一头哼哧哼哧叫着的蠢驴，鄂尔泰总结道：“这就是个瘟神！连皇上都唯恐避之不及，你还把她抓了来？”
年希尧几乎是捶胸顿足了：“你就不想想，她在湖南呆了快一年了，真要动她，还轮得着你出手！？我一来湖南，当地州县佐僚就跟我念叨，说在长沙一带晃悠的盘大姑千万别出事，你可好……你可好……”
三人气势强厉，马见伯一时也被震住，下意识地辩解道：“这……这是个意外……”
接着他醒悟过来，就觉这三人简直不可理喻，脸色顿时铁青：“合着我拼死拼活，劫来那李肆的命根，也把诸位大人的命根刨了！？”
鄂尔泰咬牙道：“你若是一刀劈了李肆，你就是大清的擎天功臣！可你抓来盘大姑，就是大清的罪人！”
年希尧哆嗦道：“赶紧放了！不然我等失土之责，转瞬便到！”
他自然是最害怕的，因为他这个湖南巡抚，只有三府在手，南蛮大军一动，这三府就没了。换在康熙年月，念着弟弟年羹尧的情分，估计还有活路，可落在雍正手里，这是位光逼亏空就能逼死道员的主，怎么也没得好下场。
马见伯眼中爆出精芒：“放了？你们……你们就是这般效忠朝廷的？”
衮泰道：“不放了还怎么着？虽不知那李肆为何迟迟没打过来，但你这一抓，怎么也要打来！到时是遭李肆砍头，还是遭皇上砍头？”
听马见伯语气不对，鄂尔泰冷喝道：“朝廷大局为重！眼下湖广乃至直隶都再难聚起大军，一旦李肆决意北进，这个责任谁来背！？”
此时在马见伯眼中，这三人根本就已被南蛮收买了，他鄙夷道：“既是我抓的，自然我来背！”
想到盘金铃已上了马车，鄂尔泰也懒得跟他多话：“人既已给了我，放不放也不由你，来人……”
轰的一声，马见伯竟然撞破土墙，冲到了屋外，还高声喝道：“护住这马车，我们走！”
三人愣住，就听马见伯接着道：“我就不信，除了你们，就再无人敢与朝廷分忧！”
直到马车绝尘而去，三人才醒过神来，可他们带着部下一路披星戴月而来，哪还有半分力气去追。
年希尧呢喃道：“早该跟他说实话，我们三人的书桌上都摆着一颗家仆的脑袋，还压着一封信，说盘大姑没有安然无恙地回去，我们的脑袋就丢定了……”
衮泰望着马车疾驰而去的方向，痴痴地道：“那白痴是要去哪？”
鄂尔泰捏着拳头，全身发抖。他非常气愤，气年希尧坏了他的事，原本他温言安抚，就能顺利将盘大姑转到手中，直接礼送回去，就能消弭一场大祸。同时也气马见伯，那家伙怕是已被追得魂飞魄散，完全成了痴呆，连一点大局感都没有。但同时他更害怕，衮泰这个问题，他很清楚答案。
听到鄂尔泰吐出“武昌”两字，年希尧和衮泰几乎要摊在地上，同声惊道：“张伯行！？”
接着他们如捞救命稻草一般地扯住鄂尔泰，“鄂兄！此番只有你作得中流砥柱了！”
鄂尔泰喘了好一阵气，才决然拂袖道：“罢了，我亲自去面见李肆，至少把我们和朝廷都摘出来。衮泰急赶武昌，压住张伯行，让他不要乱来。你我三人也得马上急就密折，让皇上定夺，此事绝不容耽搁！”
衮泰此刻脑子却转得太过灵光，讶异地道：“鄂兄还需死士么！？”
鄂尔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就是死士！”
此死士非彼死士，是去了什么也不做都会完蛋的意思。两天后，在汩罗江边的军帐里被剥成白羊，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搜了一遍，连菊花都没放过，鄂尔泰就觉，先不管这条小命会不会完蛋，起码自己的脸面是彻底完蛋了。
但他还是没见到李肆，本以为现身那脚步极轻的年轻人就是李肆，对方却说：“皇上有旨，若是没将盘大姑毫发无伤地送回来，即便是雍正伪帝送上来当人质，他都不会给什么话。”
接着这年轻人像是问话，又像是感慨：“看起来的确跟你们无关，不过……马见伯那人，白痴到了这种程度，他是怎么当上湖广提督的？”
鄂尔泰苦笑：“白痴之人很多，相比之下，你们的头……皇帝，更该提防张伯行那个白痴。”
年轻人点头：“这话中听，看来你还是识时务的。”
问了盘金铃的情况，年轻人就离开了，而鄂尔泰也沦为了阶下囚。尽管李肆不将他当作人质，但鄂尔泰却认为，自己这点分量，该还是能跟人质沾点边，稍稍消解李肆的怒气，别人不信，他自己是信的。说起来他跟马见伯本质没什么差别，都是一心为国，一心为皇上。但人本质也都是相同的，即便是白痴，也知道吃喝拉撒，相比之下，他不仅识时务，更懂怎么做事，是个正常人。
汩罗江边帐篷还在绵绵不断地增加，中军大帐里，尚俊正向李肆请罪：“那马见伯和部下是扮作陕甘马商混进来的，因为国中缺马，所以湖南这边口子开得有些大，这一年多也没什么动静，手下盯防就懈怠了……不管陛下如何处置，臣等毫无怨言！”
李肆已比几天前沉静多了，他挥手道：“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先解决眼前的问题……有什么发现？”
后一句是在问刚进帐的罗堂远，尚俊是从江西而来，罗堂远是从四川而来，都是星夜飞奔，两眼赤红，但却精神亢奋。一方面是自感失职，一方面则是被李肆那沉凝下来的威压给激出了所有心力。
罗堂远摇头：“鄂尔泰这一来，只证明陛下推断无误，那个马见伯，确实是个白痴！”
李肆冷冷笑道：“一个白痴，能耐竟胜过黑猫，要是鞑子手下全是这种白痴，咱们这一国，怕是早就灭了！”
几日情形综合下来，李肆已经大致有了底，心中稍稍安定。禁卫一路追到洞庭湖北岸，当地清廷官府、绿营得知此事，或明或暗都在帮着“缉拿”马见伯。湖广两省的清廷官员，就算不知道往事，可只要脑子稍微正常一点，都该知道不招惹麻烦，何况盘金铃并没有正式嫁给他，在名分上跟他李肆毫无关系。以他们的角度来看，也根本无从要挟他李肆。
此事归结到底，就是那个马见伯白痴！
尚俊却道：“此人要出自我英华，倒也正常，却偏偏出自鞑子，所以才是白痴。”
罗堂远道：“鄂尔泰说，张伯行可能比马见伯更白痴。”
尚俊似乎专门在抬李肆底气：“消息也该到北京了，张伯行再怎么白痴，也不会白痴到连他们皇帝的话都不听吧？”
马见伯，这个人的名字，就跟张伯行有不解之缘啊……
得知盘金铃安然无恙，李肆再松了口气，注意力转向了张伯行。此人是个清官，名声很大，但鞑清的清官……清倒估计是有清的，却一体的忠君，像海瑞那种又臭又硬的骨头却是没有，或者说是早在萌芽期就被扼杀了。
所以……应该是能放心的吧，李肆这么想着，现在就看雍老四的手脚够不够快，在这个关键时刻，能不能如昔日夺位时那般果决不二了。
北京城，储秀宫，深处一进院子的门已被拆掉，一个宫中嬷嬷朝院里吐着唾沫：“万岁爷可是说一不二的！今日不搬了出去，小心鞭子伺候！”
茹喜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嬷嬷稍待一两日即可，今儿这风吹得，嬷嬷也是受累，小李子，去送嬷嬷些暖手物。”
小太监畏畏缩缩蹭过来，撑着笑脸朝那嬷嬷递着什么，嬷嬷挥手啪的一声拍开：“你是……李连英吧！？万岁爷赐的名！就让大家记住喽，你是里通南蛮的狗！你跟你主子，没被一并拴在柱子上绞了已是万岁爷开了天恩，把你狗爪子闪开！哎哟……王总管，不是说您……哎哟，万岁爷……”
那嬷嬷正吆喝不停，身侧有人拍肩膀，还在骂着，转头一看，却是总管太监王以诚，再看出去，顿时如虾米一般曲在地上叩头连连。
“不是奴婢不着力，那小贱奴就是窝着不肯动，怕打杀了又违了万岁爷旨意……”
茹喜没被贬为宫女，而是成了“答应”，却也只高宫女一级，自不能再住这独进小院。那嬷嬷就是来催的，见雍正亲临，还以为是自己失职，吓得魂不附体。
“别罗唣了！谁说要让淳娘娘动的！？”
王以诚怒声说着，身后的雍正没说话，就冷着脸，他从来都是冷着脸，但此时看上去，却觉更比这冬日冷风还渗人。
“不是万岁爷……”
“万岁爷何曾说过！？那都是你们这些狗奴才胡乱掰咧！”
嬷嬷还没醒过神来，随口应着，却被王以诚一脚踹在肚子上，顿时滚了好几圈。
雍正进了院子，却不见茹喜出屋，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小李子，忽然扯起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李子啊，朕又想过了，你这名字还是得改改……”
茹喜忽然出声了，话语平静，像是早料到了雍正会来：“皇上金口玉言，怎可随便改得？”
雍正有些尴尬地道：“但是……”
茹喜现身在门前，深深一福道：“皇上真有心，再给他那连字加个草吧，贱人贱养。”
雍正点头：“嗯，不错……”
李连英，不，李莲英受宠若惊地哭着叩头。
茹喜迎雍正进了屋，隔了好一阵，院子外那嬷嬷喘足了气，忽然拔腿朝外奔去，一遍奔一边喊：“是哪些狗奴才！？连淳娘娘的院子门也敢拆！活得不耐烦了！？”

第四百八十九章 我就是把尺子
进到屋里，不等雍正开口，茹喜就挥掌止住，这般强势从未有过，可雍正咬咬牙，居然忍住了。
茹喜问：“皇上收到几份密折？都是什么人递来的？”
雍正道：“前日两份，今日三份。”
茹喜皱眉：“前日即到？皇上为何不来见臣妾？”
雍正恨声道：“前日，一份千里急递，却是李肆亲笔，荒谬！另一份是江南李卫言湖广事，朕自不信！”
两人已有默契，知道在说什么。千里急递那是兵部加急，李肆是国敌，居然能使唤朝廷最高级别急报，这事本身就无比可怕，再加上李肆亲笔，估计也是以平等甚至强者凌弱的姿态，雍正自然要斥之为“荒谬”。而李卫能比湖广官员更快发来消息，以常人来看，更是扯淡。
可茹喜心中透亮，以李肆将她这个自己都有些说不清到底是在帮谁的细作直接塞到雍正身边的本事来看，用用朝廷急报不过是小菜一碟。此次因为事态紧急，才不得已漏出底细，至少是废掉了一条高级别的驿传内线。而李卫之所以能知道，估计是李肆从联系自己的那条快线传给了李卫，让李卫作个佐证的。
茹喜叹道：“直至今日，衮泰、鄂尔泰和年希尧的密折到了，皇上才信了此事？”
雍正无语默认，片刻后才记起了什么，急切地道：“之前朕让你传的消息……”
茹喜款款一笑：“臣妾终觉不妥，正在思量，现在还是要传吗？”
雍正那冷脸看似没什么变化，可这一瞬间，却像是底处的冰雪融化了，整个人也透出了一丝热气，然后又皱起了眉头：“你不是……”
这是关键时刻！
“臣妾满心都是为皇上着想”这话从茹喜肚子里升腾而起，可脑子同时急速转动，吐出喉咙时已变作了“臣妾也非木偶，总有些许自己的盘算。”
雍正淡淡哦了一声，可眼底里却飘过一丝火花，嘴里道：“那就为朕盘算盘算，此事该如何处置？”
话虽如此说，自然不会信全了她，但茹喜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至少能让雍正觉得，自己跟李肆终究不是一体的。
但想着要出口的话，她却只能颓然叹气，这个时候，她却必须跟李肆一体，就眼下此事来看，雍正和李肆，并非死敌。
“皇上，为大局计，那瘟神就得赶紧礼送出境！若是顾念朝廷体面，可令马见伯，不，人该已到了张伯行手上，令张伯行交由鄂尔泰处置。鄂尔泰赤胆忠心，知国政分寸，可为皇上分忧挡谤。”
茹喜一番话，雍正几乎当时就要点头了。
李肆发来亲笔信，姑且不论“表现形式”，实质内容就够让他震惊的了，马见伯抓了盘大姑？他活腻味了么？他居然不知道那是颗灾星，大清的灾星！？那盘大姑跟李肆，就是一对阴阳双煞！
认真回想，有时候雍正都觉得，盘大姑比李肆还可怕！李肆用枪炮争天下，盘大姑用善德争人心。人心不算啥，剃发都能靠砍头剃下去，可不解决掉李肆就去碰盘大姑，那是人心加枪炮！这事雍正倒是体会到了他老子康熙的感触。
所以呢，相比李肆直接挥军北进，他更怕盘大姑径直来了北面，前者毕竟一刀见肉，痛也就痛了，真要死也就死了。可换成盘大姑北进，他怕的就是一边千辛万苦地忍耐，侯着那一丝生机，一边又知绝难不出事，总得等着那刀子什么时候会跟着来，又是落在何处，这般煎熬，绝非他这性子所能承受。
好在那李肆没窥破他的恐惧，盘大姑始终没跨入他治下地界一步，可怎么那马见伯！嘿！本觉得他是条好汉子，把他从固原挪到湖广，是为了避开清算十四余党余风，却没想这好汉子却是个白痴！
李肆亲笔信，连同李卫佐证，他都还不敢信，可拖了两日，今日一早，收到湖广三位大员同时飞马急递，言辞激烈地弹劾马见伯恣意妄为，坏朝廷大局，现今那李肆正整顿大军，就要大举北进，当时他就一颗心凉透。
想起之前还让茹喜传达他要长沙的威胁口信，雍正一颗心更是要裂成两半，这不就坐实了其实是自己指使马见伯的“罪名”么？
万幸……这茹喜有自己的主张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将这口信发出去，要不然……
雍正心中无比后怕，要不然自己就得把投石问闲路，搞成投石问生死卜。眼下国库的洞底才勉强填住，还得亏有李肆出兵，三四月就平定了藏地，省下了大笔开销，否则这战事钱粮，又是一个大窟窿。更要命的是，他之前投石问路，真正目的就是想提醒李肆，你马上有大麻烦了！所以我这有什么动静，你就别当什么机会，非要再来插一腿，甚至趁火打劫……
心神恍惚间，却听茹喜问道：“可说起来，马见伯之行，似乎也跟悟错了皇上意思有关，皇上，之前那道要李肆让出长沙的口信，到底有何虚实？”
雍正并非缺心眼，他思虑其实更深，只是总喜以情用事而已。脑子急转一圈，觉得借着这个机会，再投……，不，把那石子送过去，李肆该是能体会到他的诚意，由此对他那消息，也该更信上一分。
雍正叹气道：“有甚虚实？你且跟李肆说，先皇跟西夷所议之事，正有人接着商谈，他若是识趣，将盘大姑送还于他后，休要再兴波澜，否则……”
原来是这样啊，茹喜心道，早前确有闻先皇与洋人有约，不及履现就驾崩了。现在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又跟皇上搭住了线。不论此事成算有多少，至少可以用来恫吓李肆，皇上这般处置，也算是苦心周旋了。
若是没马见伯那二楞子撞出来，皇上的谋划成算很大，现在么，就只希望能消弭马见伯所为的嫌怨，当然，前提是盘大姑能安然无恙地送回去。
由马见伯这名字，想到了自己所收指示里提到的另一个名字，茹喜有些忧虑地道：“此时盘大姑该是到了张伯行手中，即便有其他大员赶去，张伯行是湖广第一人，他若再生什么波澜……”
张伯行这个名字让雍正也皱起了眉头，他郑重点头道：“此人性方，确是有些顾虑，朕马上下急谕。”
所谓“性方”，其实也就跟二愣子差不了太多，这可不是说张伯行身为“清官”的一面。当年张伯行在江南跟噶礼以及噶礼背后的江南商人作对，那就是个超级楞头青。身为江苏巡抚，就敢将两江总督噶礼女婿的哥哥，其实就是噶礼门下走狗，大海商张元隆，外带十多名船主刑逼而死，而且罪名还是“莫须有”。他只是见到噶礼用战船帮张元隆护航贩运稻米，由此推测张元隆在向南洋莫名“贼寇”卖粮，一根毛的证据都没有。对比马见伯之行，他似乎更为白痴，当时所为，激得江南士商群起而攻之。
身为皇子时，雍正也是这么看张伯行的，可坐上了龙椅，看人的目光就不一样了。雍正觉得张伯行这家伙也是个机灵人，外加贼大胆。当初张伯行就不是推测，根本是诬陷。此人看准了康熙把自己摆到江南的用心，那就是打压江南士商的。噶礼已跟江南士商联接太紧，张伯行是以两败俱伤的方式，完成了康熙的任务。李肆崛起后，张伯行起复，稳居江南，压制工商，这就是康熙认可此人的证明。
再想得多了，康熙时的“清官”，都如张伯行一般，个个标榜“慎独”，其实都摸准了圣心，那就是卖“孤”求荣，当弧臣嘛。只是走这条路子，必须得做足清廉戏码，一般人玩不来，所以官场看这些人也如看白痴一般。
对张伯行这么一个很能摸准圣心的清官，雍正觉得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可他总得把自己的努力和诚意，由茹喜传递给李肆嘛……
十一月二十三日，马车高抬低伏，不再颠簸，哗哗水声响起，该是置身江上。
咄咄敲门声响了几下，然后一人推门而入，正是马见伯。这青脸汉子已成黑脸，整个人也憔悴了一圈。盘金铃气色虽差，眼瞳却依旧清澈，被她盯住，马见伯侧开脸面，低声道：“盘大姑，这是江上，马某不得已，要缚住你的手脚。”
跟几日前对待盘金铃的冷漠、疑惧再不一样。先是生熬了三天，后几天更觉无人再可信任，与手下每天只得轮流休息一两时辰，又这么四天下来，整个人几乎已快到崩溃边缘。
不是想着武昌府已近，不是这番境遇的回味太过离奇，马见伯的脑子早已崩作两半，一半喊着他们说的该是真的，这尊瘟神就该放了，免遭祸患，一半却喊着干脆一刀杀了，一了百了。
可对上盘金铃那眼瞳，第二个念头总是要溃败，他觉得自己是在办国事，不该这般自暴自弃。也不知道是因为这股心念渐渐浓了，还是他其实本心已信了衮泰鄂尔泰等人的话，对盘金铃是越发谨慎，甚至从路边掳来伺候盘金铃的民女，上了渡船后，都是避开她去灭的口。
听得他的话，盘金铃眼瞳一转，明了他的用意，摇头道：“我真要寻死，也不会等到现在。”
马见伯一滞，再回想盘金铃一路无比沉静，也确实看不出寻死之心，一股愤懑涌上胸口：“盘大姑，你真的觉得，朝廷会把你放回去？”
盘金铃看住他，继续摇头：“这不由你的朝廷决定，这由上天决定。”
果然是神神道道，马见伯正要冷哼，却听她再道：“大家唤我作盘大姑，是在敬我。可七八年前，我却是个天谴之人，人人见我都要唾弃。上天之意，浩瀚莫测，谁又能想得到下一时呢？我不想死，就是不想那下一时里，无数人生死，是由我而定。”
天谴之人……
马见伯下意识地就想到蛊毒什么的，背心顿时又凉了，听她说得洒脱，想到鄂尔泰等人的话，又忍不住出言讽道：“若是那李肆真能为你而兴兵犯国，夺千万人性命，当初你又何必站出来？虚伪！”
盘金铃低低道：“那时站出来，是因为我不敢替上天决人生死，只以我眼救人。现在不想死，也同样如此，只以我心救人，更多的我做不了，但该做的我绝不逃避，不少一分，不多一寸。我因此而得他的赏，也因此承了他的裁决。我是天谴之人，又得他授了仁人之术，我就是他的尺，衡量这世间谁人能得救，谁人该沉沦的尺。我其实也盼着能不再当这尺，可似乎这就是我的宿命……”
马见伯不懂，同时也被她这沉静给激怒了，忽然就觉得自己像是面对着一面纯洁无瑕的镜子，看见的是一身脏污的自己，由此觉得她面目格外可憎。即便理智一直压着他，但苦熬多日，精神早已恍惚，再难忍住怒气，抽出腰间铁尺，就朝盘金铃额头砸去。
眼见铁尺即将破颅，马见伯终于清醒了，自己辛苦这么久，到底是为的什么？
心念一定，腕上回力，却收势不及，铁尺依旧劈在盘金铃额头上，顿时显出老大一条血痕。
盘金铃仆倒在车厢里，喘了几口气，再爬了起来，一边捂着头一边哈哈笑了，再没之前的沉静气息，让马见伯心头更是凛然。
“刚才你看我的目光，就跟七八年前那些人一般无二，可那时我是天谴之人，现在呢？是因为你以我来衡量了自己么？”
马见伯两眼血丝几乎要崩裂了，怒声喝道：“闭嘴！闭嘴！闭——嘴——！”
他呼哧呼哧喘了老大一阵气，然后冷声道：“我与你，没有个人恩怨，我劫你，我杀人，都是一心为国！我宁夏马家，一族将门，半数死于国事，就凭你区区一个弱女子，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马见伯的本心！？”
盘金铃沉默了，片刻后，她点头道：“真是可惜了，你若是为他的国效力，该是天刑社和圣武会的完美合契。简单说，天刑社尊的是白起一类，圣武会尊的是岳飞一类。”
听到前半截，马见伯还一脸讥色，听到后半截，特别是那两个人名，他脸色却沉肃下来。
许久之后，他迈步出了车厢，走时丢下一句话：“张制台是个清官，自会善待大姑……”

第四百九十章 一人，一教，一国
承天府，白城学院，段宏时皱着眉头，扫视翼鸣和徐灵胎一大一小两个神棍，面色不豫地道：“让她不入皇室，先去交趾？你们真当盘金铃是圣姑，不食人间烟火？”
徐灵胎恭谨地道：“在交趾，我教与欧人罗马公教所遗教民正面相持，人心教化孰优孰劣，成败在此一举。正是我教破关之时，盘大姑若能亲至交趾一巡，我教当能大成。”
翼鸣道：“若是有了皇妃之位，去交趾就非这番作用了。所以啊，老段，跟四哥儿说说，让他且缓半年吧，反正这么多年都等了，为他的交趾大计，再忍忍？”
段宏时歪嘴道：“缓半年？为何不让她终身不嫁，给你们这帮神棍当真的圣姑？天主教虽是你们一手拨弄起来的，可你们不过是添肉而已，皇帝给了你们骨，心是谁给的？盘金铃！没有盘金铃的善心，英慈院的善行，这教能立得起来？能在短短四五年里，遍布岭南，甚至及于江北？既是这般要紧，为何不径直缚牢了她？”
翼鸣翻白眼，徐灵胎苦笑：“如此不近人情之事，可非我们所能为之……”
段宏时一巴掌拍在他还没有完稿的《南明史》上，哼道：“所以我说呢，你们真当她是神女下凡，来为世人做牛做马的！”
接着段宏时叹气，拈着胡须，目光也飘移了：“你们这两神棍加上她，竟能将一教凭空拔起，如燎原烈火，也将她自己陷了进去。老夫本有所感，若是皇帝昔日听老夫言，早早将她纳为正房，也不至于让她受苦至今。”
翼鸣和徐灵胎对视一眼：“受苦？”
段宏时道：“她本就是悲苦之人，却还能在厄境中抱持善心，遇上了皇帝，以生生报应之说，就该坐享福报了。可她避开福报，为着皇帝继续破这世间旧势，老夫总觉，不知会有多大报应正等着降下！皇帝亲去湖南，怕也是心有所感，你们就不要再折腾了！难道缺了她，你们这一教就再行不得了？”
两个神棍默然，片刻后，徐灵胎叹气道：“倒不是缺了她就不行，而是在交趾，那公教的一些东西深刻在教民心中，再难抹去。他们的主有神迹现世，有基督替世人赎罪，有肉身成圣。而我们天主教，只是血脉祭祀，教律清规，终不及那公教触心之深。”
段宏时怒道：“所以你们想弄个圣姑过去显神通？你们天主教是我天主道及于鬼神事之影而已！真要这么弄，那就是跟我天主道分道扬镳！那一套肉身成圣的东西，跟北地白莲红阳邪教有什么区别？你们也弄，不等皇帝挥刀，老夫就要先剥了你们的皮！”
两神棍赶紧分辨说这可不同的，正细论间，书院喧嚣骤起，由小及大，片刻间就如怒潮一般汹涌。
这白城书院已建四五年，颇具规模，按四楼分学，定学四年，年年招生。今年已有一批人学成出院，在朝廷和地方各处任职。眼下书院师生总计不下三千人，加上教工仆役，足有五千人之多，听这动静，竟是所有人都鼓噪起来。
三人所处是书院最清净的内藏书楼高处，一个人急急上楼，推门而入，惶声道：“出……出大事了！”
翼鸣道：“道音，喘匀了气，说全了！”
来人正是道音，只是他由佛入天主，说话有些绕圈子，先是说：“皇帝谕令，大举北伐！”
这消息有些没头没脑，三人讶异不已，三五年内不提北伐，这是皇帝既定国策，怎么说变就变了？
接着道音才道：“北面擒了盘大姑……”
一阵乱响，段宏时手中茶杯落地，翼鸣扯脱长须，徐灵胎一蹦三尺高。
出了藏书楼，薛雪迎了上来，这家伙连续完成北京和交趾两桩秘事，现在又回了白城书院教书。向段宏时等人简略交代事情来由，听到李肆是将北伐谕令下给枢密院，段宏时眉头稍展，点头道：“皇帝还没有乱了章法……”
徐灵胎心急如焚地道：“若是盘大姑出了事，谁知这形势会怎样！？”
翼鸣却咦了一声：“江上是怎么了？”
白城书院毗邻连江，对岸不远处就是浛洸。平日江运虽然繁忙，却还不觉拥挤。可现在江面船帆如云，层层叠叠，向东西伸展开，几乎都见不到多少江面，天知道有多少条船。
薛雪也奇道：“大军调动？不会，西面的龙骧军不会动，羽林虎贲该直走北江，那么这是……”
徐灵胎振奋地道：“是我天主教之人！不少船上都挂着根环！”
所谓“根环”，就如天庙里的“根墙”一样，天主教的教民将祖谱挂到根墙上后，因为天庙是公祭，众多教民一同祭祖。教民们就自发地用纸片记下族谱，层叠为环，套在手腕，公祭时各为其血脉心证，如此就公私齐备了。之后这形式发展下来，成为教民乃至天主教会的一桩象征。看不少船的船桅顶端，飘着如蜈蚣风筝般的层叠纸环，说明船上的都是天主教民。
翼鸣抽了口凉气：“怕不由上万人之多？难道整个广西的教民都动了？他们的消息快到这般地步？”
薛雪道：“事发至今已十日了，若是教民人人相传，如驿站接力，三四日前就已知道了，广西民心淳朴，心挂盘大姑，比其他处动作更快。”
段宏时忽然道：“老夫记得，当年广州乱起时，盘金铃被请进广州城，西关民人还敢怒不敢言，直到光孝寺野和尚去烧天庙才引发大乱。”
“去年衡州，清兵突袭，盘金铃正在城外建英慈院和天庙，民人蜂拥而去，万人相集，杂乱无章。”
“现在……光是广西教民，就已组起这万人之势，齐齐整整，我们这一国，怕不有十数万人北上！若不是你们这几日都在我这旋磨，我还真怀疑是你们把教民拉了起来。”
段宏时看向翼鸣、徐灵胎和道音，目光中既有沉重，也有迷茫，甚至还有一丝畏惧。三人对视一眼，再看看江面情形，想想段宏时所说的一国情形，心中也升起一股畏惧。自己所生创出来的教会，居然会爆发出这般超乎想象的力量，这力量是不是能掌控得住，对这一国，对未来会有什么影响，他们心中都没了底，自然会觉畏惧。
道音嘀咕道：“盘大姑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众人下意识地都要点头，却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深思。
段宏时悠悠叹气，心道不止有天主教，还有寻常民人。盘大姑牵动人心至此，天主教吸聚人心如斯，令人骇异。工商士绅不过一成，九成都是寻常民人。民心散乱时不足为虑，而聚一时却能撼动时势根基。一国不容二主，鬼神之事不能夺世俗，若是抛开人情，抛开私心，盘金铃……最好是死。
翼鸣暗道，瞧这动静，盘大姑完全就是不圣而圣，她若是活着回来，真会应了段老头的话，这天主教有了现世圣姑，那就成白莲邪教。以此而论，盘大姑是不能再活着了。可叹啊，段老头说得对，她真如神女下凡，以身赎世人之罪。
徐灵胎想的前半段跟翼鸣差不多，后半段却拐到了另一方向，让他既兴奋又惭愧，自责连连……
薛雪的思绪习惯性地飘到了朝堂上，他嘴角闪起一丝冷笑，居庙堂诸公，怕是有不少人都盼着盘大姑最好死掉吧，这样他们就能鼓噪而起，踩着民心的肩膀，高举北伐大旗，由此而谋它一党之利了。
段宏时似乎也想全了，他沉声道：“你们最好赶紧去北面，将教民好好劝抚住。此番形势，要助皇帝牢牢握好。不管之后情事如何发展，你们这天主教，最好不要影响今上的决断，否则这天主教的未来，老夫不堪言……”
翼鸣和徐灵胎等人正色相拜，匆匆而去。
再看一眼目光投向南面的薛雪，段宏时道：“老夫亲去南面坐镇，你代老夫去北面。盘金铃一事，已非一人一教之事，而是我一国临变的关口！能不能过得这道关，我们能做的，就是帮着他，看好各路恶因！”
黄埔无涯宫置政厅，李肆虽然不在，但每旬内阁会议依旧会举行，诸事决议后，再送李肆处评定。这一旬例会已过，今日是临时召开的会议，主旨自然是李肆发给枢密院的四道谕令。
“火器禁例里已加了持枪执照列入军役备选的条目，为之后的军役改制留下接口。”
置政厅里一直沉默，刘兴纯转移话题，却没成功。
静寂依旧，他终于忍不住道：“诸位相爷，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咱们可非前朝阁臣，袖手不理实务，只一张嘴定天下事。就着自己手头所掌政务，就事论事，评定官家这北伐之举到底可不可而已！”
众人都有些不自然地嗯咳出声，刘兴纯这话说中了他们的心事。大家居高位也有些时日了，开始有了丝审度天下的气度。自然不会毛毛躁躁。而北伐之事关系到国运，意义颇为重大。李肆发谕给枢密院，内中就含着让他们议定，而不是乾纲独断的用意，这让他们都觉得开口艰难，一言定鼎的滋味真的好受？个中人才知。
范晋和萧胜对视一眼，终于代表军方先开口了。范晋道：“就枢密院来说，本心自是想着北伐，但准备远远不足。大军集结、物资调度都还没完全启动，官家的谕令，从纸面落到实处，编组为三路大军，最快也要两个月时间，而且用兵极限还只限于川陕、湖广和江南三地。”
萧胜道：“东南施世骠还是处麻烦，北伐不止是陆军之事，海军也要大动。但海军还没完全从交趾撤出，南洋事又存在隐患，难以全力周应北伐。”
总结而言，军方认为，李肆的北伐令，怎么也得到明年上半年才有可能变为现实。
李朱绶道：“军政两方有没有北伐之力，这自然要汇总实情，报给官家。但官家更想知道的是，国内各方，对北伐此事的态度吧。”
说到态度，范晋和萧胜又很有默契地皱起了眉毛。他们跟李肆深有默契，早已清楚既定国策，现在可绝不是北伐的时机。但基于武人天性，以及下属熊熊请战之心，他们又满心盼着北伐。要知道，英华大军已经一年多没怎么大动了。之前交趾之战，调动近半陆海军，结果也只是场实弹演习。深究下去，武人待遇，这一年多都没什么大的提升，跟正搞得如火如荼的文官队伍相比，往日的优越感正在逐步消减。
枢密院两位知政纠结，中书省两位中丞却很决然，不能北伐！虽然有一些行业跳着脚地想将业务开遍整个华夏，恨不得满清之地马上就变为治下国土。但工商总会整体却是坚决反对北伐，他们在交趾刚投了金山银海，效益还没显出来。去收了满清之地，空出的机会留给了谁？
绝不是他们！而是之前满清治下的那些豪商，特别是两淮盐商，他们一卷，再把更北面的晋商招来，这国可就成了他们的国了。两淮盐商跟晋商，再加满清其他豪商，财力绝对胜过现在他们英华商人，到时候国政不得不向他们倾斜，凭什么啊？
门下省两位侍中脸色都有些不好看，这也太直露了吧？北伐事不能就以工商事定！以民心而论，以本朝能否真得正朔而定，北伐自然是越早越好。至少复了湖广四川江南，把住南宋时的国土，方才有一朝气象。再说了，本朝以华夏正朔自居，却老是窝在岭南湖广一带，又怎么向治下民人交代？
李朱绶幽幽来了一句：“今日报纸有些奇怪，工商自是反对北伐，儒党的《正气》和《正道》也反对北伐，而《越秀时报》、《士林》和新崛起的《贤语》则力主北伐……”
众人默然，这的确是一番新格局。贤党和儒党，根底是一致的，但在此事上却又有了重大分歧。贤党图谋为何？自然是得土越多，儒士越多，特别是江南，儒士如林。一旦得了江南，马上就会有个江南党，硬生生在朝堂割出一块。而这个江南党，最终会转向谁？当然是贤党！因为贤党学思之根，就是江南的东林！
贤党总是想着虚君，即便李肆矮下来不当君父，他们也不会停下遏制乃至分食李肆之权的努力。儒党却是想着把李肆重新推上君父。贤党一旦势力膨胀，工商一面的道党固然要受制，儒党也要受制，两害相权取其轻，儒党在北伐事上，一直是赞同李肆的既定国策。
这默然中蕴着的政治，萧胜觉得格外头疼，随口道：“现在是什么态度有用么？那不还得看北面的形势？”
北面什么形势？那自然是盘金铃能不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萧胜这一说，沉默更甚，众人心中都道，现在是什么态度，当然有用，谁想北伐，谁就该在心中祷告，盘大姑，请你为了我们，死吧。
广州西关，田文镜看看这座规模不大的天庙，听布商遣来服侍的向导说，这是历史最“悠久”的天庙，已有六年历史，不由扑哧发笑。
他随口道：“只要不是邪教，各路神佛我都会拜拜……”
身边邬先生摇头：“天庙是没神佛的，只有天位。”
田文镜不怎么了解天主教，愣了一下，微微恼道：“那这就是邪教啊，天能随便祭么？”

第四百九十一章 南北非一国
刚说到这，天庙门口骤然闹腾起来，却是一大群人围着一个后生，隐隐听去，这还本是一大家子。
后生对一个长者怒声道：“是你把族田过到我名下的！不补足税就想收回去，凭什么！？”
长者几乎是在咆哮：“你这不肖子！族田只是转你名下照管而已！再不把田契交出来，休怪我要行族法，打断你的狗腿，再把你逐出族中！”
身后一帮人该是亲族，都跟着叫嚣不停，那后生涨红脸道：“既转到我名下，那就是我的！告到官府，那田都是我的！至于什么出族，不必你来逐！我娘的灵位，自有天庙供着！”
长者气得直打哆嗦，身边有妇人帮腔道：“你娘不过是个奴婢，死了都是家里的下人！你竟敢烧了你娘的身契，果然是入了邪教，良心都被邪魔吃了！依着族规，就该径直打死！”
田文镜看得两眼发直，暗道这后生真是胆大包天，直接贪了族中寄他名头的族田，还把他那奴婢家母的身契烧了，换在北面，族人直接告官就好了，何必在大街上扭扭打打？
向导冷笑道：“这些大户人家，就知道欺负家生子。借着出佃种降田税的机会，把田丢到家生子名下，上下两层都想沾便宜，这下好了吧，过了契那就是人家的了，真是该着！”
田文镜不懂，邬先生道：“我留意了这里的田亩新制，是说但凡降租到四六以下，就减田银。族田租息都是四六以下，本是可以减的。但官府那边却说，这只对普田，族田是不认的。要降可以，族田就得过到谁谁的名下，本地很多族田都这么分成很多份过掉了。”
这是民间避税的老套路，田文镜很熟悉了，心中了悟。后生该是趁这机会，想要黑了过到名下的族田。这种事情，即便是南蛮的官府，也该要收拾这后生。
此时前方已动起了手脚，不等后生叫喊，就已有人招来了官差。灰衣官差分开两拨人，分别了解情况。田文镜诧异地听到官差在警告那一大家子，说再动手就是伤人，至于田亩和什么身契纠纷，自去法正那投告就好。
向导笑道：“投告？没反告他们那一家人伤人夺财就好。”
田文镜抽了口凉气，暗自掐了把腰肉，心说自己还是在阳间，世事并未颠倒吧？那后生不过是家生子，别说田产，身子都是族里的，居然敢这般跟族人相争，听向导这话，官府还是帮着那后生的？
见他和邬先生都一脸呆滞，向导道：“两位初来此地，该是不熟悉，咱们这里啊，没什么贵贱了。比如我，可别以为我是东家的家人，我是拿月活的。那种家契，不论生死，官府早已不认了。就说那后生，那帮人要拿什么族规处置他，即便只是板子上身，后生都可以告他们伤人。”
心绪正剧烈翻腾，被那帮人里的尖利女声打断：“都是这邪教害人哟！天理良心哟！这世道怎么变成这样了——嗬嗬——”
众多族人对着那后生一人，却不敢再动手，又来了一队官差，正在呵斥他们不得闹事。
田文镜脸也黑了，不是顾着遮掩身份，早就拂袖怒哼，同声大骂，这是什么世道！？连宗法都不要了！？
四周人也聚了起来，指指点点，田文镜心说，看来只是那李肆靠着强军和邪教，以强居国，行暴秦之法，身边这个混帐向导不算，绝大部分民人还是一心向善的。
这念头刚刚落下，议论人声就入了耳。
“捡芝麻丢了西瓜，活该……”
“还以为是鞑子治下，拿族规宗法吓唬人呢，是不是还想浸人猪笼啊？”
“小伙子，咱们支持你！有天庙在呢，还怕他们拿什么族祠咒人！”
“老娘们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邪教？喝符水跳大神的就不邪了？”
人心，这哪是人心啊，根本就是人面兽心！
看着周围民人朝那大家子冷嘲热讽，田文镜喉头耸动，终究没怒斥出声。心中只道，先皇将这伪朝名为南蛮，真是太贴切了！这里的人，已非淳淳民人。
“你我本同根，原是一家人，血脉代代传，炎黄有子孙。”
“头顶一片天，日月间星辰……”
歌声忽然从天庙中传出，像是女声，又像是童声，如温润微风，让喧嚣也低下去了好几分。田文镜看向天庙，却觉得那门如一张血盆大口，喷着莫名的阴森冷气，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再环视四周，田文镜忽然觉得，这里虽还是广州，人还是汉人，却都那么陌生。竟是平生，不，该是史书中都未见过的奇异之国一般。那股在心底转悠的凉气，外加刚才所见颠倒是非的怪事，隐隐让他之前脑子里胡乱蹦出的地狱之感，越来越清晰。
歌声戛然而止，像是起了什么乱子，天庙外也有人喊了起来：“出事了！鞑子抓了盘大姑！皇上正在湖南，领着大军要解救盘大姑！”
天庙北面就是英慈院，这一条街繁华无比，所以向导才会带田文镜来此闲逛。这一声喊，街上顿时一片静寂，就像是急雨下的湖面，不可思议地骤然变作镜面一般。
许久之后，不少人纷纷跺脚道，怪不得今日报纸会热议北伐之事，原来如此！
“想救盘大姑的，在咱们西关天主会这登记！有人出人，有钱出钱！”
“鞑子就是不落教！当年在广州还没吃够苦头么！我要亲自去湖南！”
“婆娘，包子铺你照管好了，我得去湖南！当年没盘大姑的照顾，咱们这一家可没得如今的光景！”
大街一片闹腾，比之前喧嚣更甚几倍，邬先生附耳道：“东翁，局势大变，得马上回去！”
局势不止是大变，根本就是危急！田文镜翻出身边的报纸，这是早上向导给他的，他还没来得及看，这一看脑门就嗡嗡作响，果然是在讨论大举北伐的事。南蛮要北伐，他这江西巡抚却还在南蛮地界里，这是什么事……
再仔细一看，田文镜冷静下来了，看起来，是北面哪位仁兄抓了那什么盘大姑惹的祸，报上也只是在吵，还并没落定是不是全面打。这些闹腾的民人，还有在湖南的李肆，都没看着江西，他暂时不急。
田文镜暗自不屑，就为一个女人，从伪帝到民人，一国都乱了，真就是南蛮，他对邬先生道：“你且留下来，看得这南蛮，到底是如何定策的。”
邬先生踌躇片刻，再附耳道：“东翁可用样布名义，捎千匹布回去，底价每匹二钱八分，南昌府土布比这差多了，每匹都要五钱……”
田文镜怒发冲辫，瞧你那贼胆！这点苍蝇肉也盯！？你东家我可是一省巡抚！
湖北武昌府咸宁县，烟尘翻滚着卷过县城，龙骑军统制，中郎将王堂合呸地一口唾沫吐向那一里开外的城墙。上面正站满了清兵，旌旗招展，炮口绰约，煞是英武。可城墙低矮，人晃旗摇，都缩在城垛里，隔着一里远，都怕被传说中的神射手爆了头，实在激不起王堂合一丝战意。
对着咸宁县他也根本没心思，李肆从鄂尔泰那知道马见伯要带盘金铃去武昌后，安排了明暗几路人马，龙骑军就是明处最大一路。
如今的龙骑军，人数依旧不多，仿照伏波军设了左右两师，外加军属两营，一共十营六千人。此次行动时间太紧，等不及集结全军，王堂合直领三营飞马直插武昌，大队骑兵跟在后面，而更后面则是李肆的本队。
一路穿州越县，非有必要，绝不轻易跟沿途清军纠缠，此时已来到武昌府城南面二百里的咸宁。一方面是为了逼近武昌救人，另一方面，也是将武昌附近的清军都搅动起来，利于其他各路人马行动，所以马队奔驰，从来不避城池和讯卡。
沿途清军都如咸宁县一般，摆出严防死守的架势，很乖巧地缩在城池里，不敢招惹王堂合。这股马队虽不到两千，地方汛塘和团练却绝不是对手，只有督标和提标，乃至荆州将军的旗营才有实力正面相抗，可惜后者早被湖南的连番大战打垮了，完全只是个架子。
一方面是因为李肆和雍正双方的无言默契，一方面也是雍正实在来不及补强湖北防务，湖北对英华军来说就是软肉，王堂合一路如置身无人之境。
“不止是为救人，也备着跟鞑子对决，此行两面都要兼顾……”
李肆是这么跟王堂合交代的，可王堂合心想，救盘大姑才是最要紧的，至于鞑子兵，在湖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一路州县本就是咱们懒得伸手的囊中之物。
只是有些可惜，自己正盼着龙骑军能有一战，好将长沙决战中湮灭的游弈军之魂展露出来。
“不行！这就意味着，盘大姑出了意外……”
王堂合叹气，将自己沸腾的战意挥开，心道盘大姑啊，可千万不要出事。
武昌府城南面，中和门，一高一矮两个女子跟着一个中年汉子进了门洞，都是面目枯槁蜡黄的寻常民人，担着苞米番薯一类的乡下物，该是进城叫卖，兵丁扯了几株苞米，随意地挥手叫过。
转到无人巷道，矮的女子低声道：“得亏甘大哥的手艺，不然咱们还不好混进来……”
那汉子笑道：“早年走江湖，不会装扮可是寸步难行。不过没有默娘，咱们在城里没有接应，进来了也难行事。军情司和天地会刚转起来，可没办法这么快在武昌布起大网。”
虽然听不到声音，可见两人说话时转向自己，扮作佝偻妇人的默娘挥挥手腕笑了。手腕上套着一圈根环，就是靠着根环，一路有天主教的教民相助，四娘、甘凤池和她这一路才尾追而下，乃至在城里找到了内应。
她这扮相，不仅佝偻，脸上还点满了麻子肉疮，笑起来格外渗人，扮作胖婆子的四娘扑哧一笑，又惹得甘凤池笑了。
接着默娘脸色黯淡下来，四娘拍拍她的手，比划着“一定没事”的手势。
“默娘联系到的内应没问题吗？”
“那是府衙的仵作，默娘说他是这一片天主会的会董……”
“仵作，那这城里所有监牢，他都该有熟人。官府的抬尸生意，基本都是仵作包下来的。”
低语片刻，三人转出街巷，没入武昌城里。

第四百九十二章 一拥就正和圣人无道
“为什么不能去！？”
黄埔无涯宫后园，关蒄拧腰跺脚，少有地发着脾气，对象还是严三娘。
“到时盘姐姐真有三长两短，是你安慰夫君，还是夫君安慰你？”
说话间，泪水又夺眶而出，沿着严三娘脸颊上的泪痕滑落。
关蒄愣了片刻，号啕大哭，“盘姐姐……好苦！呜呜……”
安九秀将她揽入怀中，看向严三娘，都是一脸悲戚。
朱雨悠轻声啜泣，摇头道：“妹妹听得了一些风声，说……不少人都巴着盘姐姐真出事。”
严三娘柳眉横跳，咬牙哼道：“我知道，我知道……”
安九秀却是不解，严三娘冷笑：“官府里，朝堂上，很多人都看盘姐姐不顺眼了。别说盘姐姐，咱们姐妹们在他们眼里，也都是乱政祸国的女子。”
朱雨悠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嘛，夫君都将内廷跟他们隔开了，再没什么政务上的瓜葛，那些人依旧见不得咱们喘气。盘姐姐行医救人，他们为什么看不顺眼？是因为他们无能！他们一大帮男人，却连盘姐姐所为的毫毛都赶不上，当然要恼羞成怒！这天底下，咱们女儿家当真是给男人做牛做马，充当玩物的命！？”
安九秀勉力笑道：“悠妹，你这是把夫君也一并扫了呀……”
她知朱雨悠为啥反应这么大，御史多是儒党，诸位皇妃各有各的能耐，很是刺他们的眼。严三娘、关蒄和安九秀早早伴君，他们说不了什么。而朱雨悠是后来人，甚至还承载着儒党很大的希望，希望她能是一位贤惠雅静的皇妃。
可事实如何呢？事实是朱雨悠开藏书楼，曝光率最高！还以书会友，抢儒生们的名声饭碗，让御史们碎了一地的玻璃心。
为这事御史曾经酝酿过集体上书，可发现李肆将内廷隔开，他们就没什么名义说内廷之事。而且都察院分司，御史也联合不到一起。像前朝御史那般，可以随便就什么话题开火，甚至搞什么风闻奏事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复返，因此没酝酿出结果。
儒党为主贤党为辅的都察院欲求不满，将枪口转向了朱雨悠之父，回到国子监任职的明襄侯朱慈允，搞得朱慈允焦头烂额，又起了退隐之心。
严三娘压住怒火，转回正题：“此事很是凶险，不管盘姐姐是什么状况，夫君都会很辛苦，咱们还是得有人陪在夫君身边。”
那到底谁去呢？
严三娘肯定去不了，关蒄这个小泪娃也不合适，安九秀和朱雨悠同时请缨，严三娘摇头：“前方可是战场，且不说你们的皇妃身份，万一谁再出点什么问题……”
安朱两女皱眉，那还有谁？
严三娘轻咬银牙，决然道：“那位虽是个意外，但进了咱们后园，也就不能出去了，让她去吧。”
是她啊，关安朱三位同时哼了一声，撅起了嘴巴。
就这么，宝音公主再次一头雾水地踏上了旅途。
李肆自然不清楚，自家媳妇以她们的“牺牲”，表达了对自己的支持。十一月二十七日，他已身处岳州以北，临湘县境，心中大石基本落定。
他收到了雍正的回信，算算脚程，几乎是一日一千二百里，不知道跑废了多少匹好马。
雍正的回信很有喜感，就一句话，一句跟“御批”不差分毫的话。
“知道了，朕对张伯行另有旨意，并着湖北巡抚鄂尔泰会办。”
知道了！？顶头还有个画得浑圆的圈！？如果不是心情依旧沉重，李肆几乎要笑出声来。好你个雍正，也敢吃起老子的豆腐来了！
这家伙就是用这句御批把他自己摆在主子位置，而李肆只是臣子……
算了，既然态度端正，这点颜面姑且让给他了，反正自己之前的亲笔信，也该是让雍正吃足了瘪。
既然雍正服软，李肆也就大人有大量，不去寻思是不是再回一“贴”，把优越感抢下来。
茹喜已有细报，结合这句“御批”，雍正很积极，直接给张伯行下了谕旨，具体经办人是鄂尔泰，人得由他还。
由此李肆放了鄂尔泰，让天地会的人在明，军情司的人在暗，扮作鄂尔泰家人，一同直奔武昌。
即便雍正已有了正面回应，李肆依旧没把希望都放在他身上。除开王堂合一路，格桑顿珠领着希望戴罪立功的禁卫，正从西面直逼武昌。此外，一组黑猫该已进了武昌，后续的黑猫、花猫也已快进武昌，同时天地会也开始牵武昌府城里清廷官员和绿营官兵的线。
安排妥当，李肆的心绪在茹喜所说的另一件事上扫了一圈，那就是为何之前雍正有所异动。原因正是萧胜所报的南洋之事，不知哪路欧人正蠢蠢欲动。具体是谁，跟雍正商谈进展如何，茹喜说没有探到，而她所下的判断也很公允，让李肆难以怀疑她在耍什么花招。
茹喜说，此事不可不信，却又难以全信，也符合李肆的判断。雍正多半是在恫吓。如果此事真有把握，他就没必要张扬。
接着又是个问题，雍正为何要虚张声势？是不是他要对老八开刀，动静可能很大，所以不愿有外在干扰？
罗堂远说了一件事，似乎与此有关，说在喇萨审问准噶尔俘虏时，有人说青海哪个台吉会投准噶尔。但青海之事隔得有些远，不该值得雍正这么上心。
情报不足，此事难以继续深想，李肆收回心绪，目送载着鄂尔泰的快蛟船离去，开始思考又一个问题，接回盘金铃后，此事该如何了结呢？
武昌府，总督衙门后堂偏厅里，马见伯正坐着等人。他恢复了一些血色，但眼神依旧恍惚，这是扯直了睡足两三天的结果。可他心神完全清醒，脑子也转着一个念头，此事到底会如何了结。
不多时，一个清瘦老者现身，正是湖广总督张伯行。马见伯起身打千，张伯行扶住，正要说什么，马见伯却道：“之前所移人犯，有劳制台处置。下官相信，制台定会奉公而断，下官还积有公务……告辞！”
他已下了决断，拍屁股走人！
到了武昌府，交了人，得了休息，几乎快绷断的神经松弛下来，马见伯细一回想，已基本明白，自己冒死一搏，却真是抓了个烫手山芋回来。可此时后悔也再无用，不管是不该在天庙抓盘金铃，还是就该在安乡交给鄂尔泰。
万幸的是，自己终究还有个能扛下这桩祸事的上司。张伯行是个清官，是个寻常官员眼中的二愣子，他该是能体会自己一心为国的用心。由他处置盘金铃，应该不会像鄂尔泰那几个家伙，总给他一股市侩的恶感。
张伯行如果要放掉盘金铃，他也认了，就当自己空欢喜一场，平白丢了数十心腹部下的性命。如果丢开立场，盘金铃这个人，他是怎么也不愿为敌的，她让他想起了自己见过的那些在青康旷原苦修的高僧。盘金铃眼中那清澈，就如他们一般，蕴着透悟和深深的悯怀。
但他怎么也不愿当面听到张伯行将这个决定说出口，只好拱手而别。
看着马见伯如落荒而逃的身影，张伯行愣了好半天，才一叉腰，挥着扇子骂道：“马见伯！靠你这搓逼驴蛋……靠X@#$^!”
张伯行并非穿越客，他是河南人，所以才会骂“靠”，这字其实就是“操”……
他当然得骂，虽然对盘金铃知之不深，但身为前朝孤臣，政治智慧可比骂他白痴的那些人高多了。听了师爷大致解说，他就恍然，马见伯丢来的是一个烫手山芋，还是特大号的。
现在马见伯这白痴一觉睡醒，终于回过了神。看他脸色，已经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而这混账倒是光棍，一拍屁股就跑了！？然后让自己来顶缸！？
骂归骂，张伯行却没追出去，他也知道，这事终究得落到自己手上，因为他是湖广总督，湖北湖南两省军政的老大。虽然还有个荆州将军衮泰，但一般情况下，他是不管地方政务的。
早前当马见伯把人带进总督衙门时，张伯行就跟师爷连夜商量对策，已有了底调，这不是该怎么要挟李肆的问题，而是要怎么平息祸患。
自先皇康熙跟李肆在湖南惊天动地打过一场后，朝廷跟南蛮已经平静了一年多，正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和平，乃至蕴生了一些无言的默契。大家虽都当是敌国，却两不相犯。甚至以张伯行的级别，已经大略知道一些双方在藏地联手的事情，南北两位皇帝的关系，压根就不像是生死之敌。
民间甚至都有戏言，上联“一拥就正坐北”，下联“圣人无道朝南”，横批“一团和气”。这自是嘲讽南北两个皇帝都是一丘之貉，一个是反贼叛逆，一个是篡位夺嫡。
在如此格局下，如果马见伯真是干掉了李肆，那是不世奇功，可弄来一个盘大姑要挟李肆，这事就真荒唐了。
先不说朝廷拿不拿得出这个脸面，就说盘大姑面上可只是个民女，什么要挟，李肆认，他下面人也不认。李肆第二日就挥大军而上，这才是一个枭雄的本色。这小子在仁治盛世都能造反，几年间就从乡野里崛起，旷古绝今！就算他如传闻那般，是借了洋人之力，可非枭雄的话，怎么能开今日这局面？
所以张伯行确定，人肯定是要礼送回去的。
但绝不是现在，他可不想自己顶住了这个屎盆子，至少先得把官面流程做足，不然可架不住朝堂的汹汹弹劾。
一方面急报雍正，让雍正给自己下谕，自己就此不留手尾。马见伯在鄂尔泰那打了一转才找到自己，张伯行甚至猜想，雍正给自己的谕旨该是已在路上了。
另一方面，他既任了湖广总督，以后还得跟南蛮打交道，是不是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解决自己上任后的一系列麻烦呢？比如缺粮少饷，比如两地通关……
可等了几天，上面还没什么动静，张伯行开始焦躁起来，南蛮大军直插武昌的迹象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他怕的就是在对方大军逼城的情况下被迫放人，那自己名声可就毁了。急调督标人马护城的同时，依旧敞开城门，摆出内紧外松的架势，这是显示自己心中无惧，可张伯行心中就一个劲地念叨，皇上的谕旨怎么还不到？再不到的话自己恐怕得把这个烫手山芋再度转手，比如丢给刚转任陕甘总督的年羹尧，或者是给正侯着接任两江总督的李卫。这两人是今上的心腹，他们随便怎么折腾都该没事。
“东翁，荆州将军衮泰来了！急急奔波，人都累瘫了，正睡着呢。”
师爷过来禀报，张伯行不以为意地挥手，那家伙也是来要他放人的，先让他躺着吧，大家现在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蚱蜢。
还不解恨地再骂了一阵马见伯，张伯行出府巡城，这是他展示官声的一贯风格，却遇到武昌城守营的守备前来禀报，这守备请求封城。
南蛮打过来了！？张伯行吓了一大跳。
守备道：“制台之前驱赶了大批南蛮邪教之人出城，现在他们又回来了。说什么盘大姑在城里，要求官府放了盘大姑。这些人聚众鼓噪，标下怕起事端，特请暂时封城。”
张伯行大惊，他可真没想到，那盘大姑还有这般惑人之能！？
上了中和门城楼，看向下方，张伯行倒抽一口凉气，数千人正静静跪在城下，扯着形形色色的长幅，写着“积善行德，行医治人，无一可罪，恳求宽释盘大姑”一类的话。
“果然是遭了邪魔迷惑的愚昧男女……”
张伯行摇头下了城门楼，就吩咐着防备偷袭，再不理这些民人。
他本还不是特别上心，可回到总督衙门，师爷又递来消息，“岳州塘报说，正有无数江船顺江而下，不几日就要到武昌。看情形大多还是南蛮民人，怕有数万之众……”
数万！？算算时间，这该还只是先头赶到的！他们来干什么？
正诧异间，想到刚才城下那些教民，张伯行恍然，那定是来鼓噪要人的！
张伯行一颗心如铅一般沉了下去，忽然觉得，自己对盘金铃的认识有些肤浅了，他朝师爷吩咐道：“此女不止掌英慈院，还是那什么天主教的首脑？有此两处的文档么？速速找来！”

第四百九十三章 人心和肉包子
“就关在这里，没怎么为难，还找了安分婆子伺候……”
武昌府总督衙门一侧是一座小道观，现在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既有衙役，又有绿营，还有套着“亲”字的戈什哈，个个精悍，显是特选之人。
甘凤池和李四娘、贺默娘几人缩在街道远处打量道观，线人在一边低声介绍着。
甘凤池皱眉道：“强来的话，怎么也要三组黑猫，外围还得有花猫甚至军队接应。”
四娘摇头：“还不知里面布置，得翻一倍才能保稳，只能用天地会的人凑数。”
甘凤池鄙夷道：“天地会？那些人也就能下点迷药，洒点石灰而已……”
黑猫总共就二十来队，现在能汇聚到湖南的不到三分之一，而对方这布置还只是面上的，劫总督特监可不像劫县府监牢那般容易。
四娘也没丧气：“咱们只是预作准备，鞑子皇帝多半是要下谕旨放人的。”
甘凤池转向线人：“能有机会让咱们混进去看看么？”
线人皱眉：“守内房的是府衙班房的班头，我倒是都认识，可得有合适的由头。”
正说到这，门口的戈什哈朝这边扫视过来，几人赶紧装作路人，朝一侧的包子铺走过去。
铺主是个慈眉善目的大娘，笑着吆喝道：“上好的精肉包子，买包子送粥……”
贺默娘在后面佝偻着，看起来跟甘凤池和四娘不是一路的，她是在顾虑自己的装扮会不会吓到里面的食客。大娘却当是饿着了的穷苦人，朝她招呼道：“大妹子，这道观不施粥，得去城北的和尚庙。大娘帮不了什么，来拿个窝头吧。”
一个路人大声哎哟：“包大娘，还在卖呢？知不知那道观里关着什么？妖孽啊，一身带毒！前日就是从你铺子这过的！还不知蛊啊毒啊邪气啊是不是都飘到你包子上了！”
包子铺里，食客和大娘同时惊住。
包大娘勉强笑道：“你王二傻满嘴就是昏话，真有什么毒飘着，那道观站几百号军爷，怕是早就没命了。”
道理是这般，可铺子里食客却都放下了包子，搁下了粥碗。
那路人丢了一句就走了，食客们一边起身丢铜板，一边议论起来。
“该不会是真的吧……”
“那里还真关着个妖女！知道为啥封城不？就因为好大帮受她邪惑的愚人跑来鼓噪！”
“是啊，听说那妖女浑身蛊毒，两眼还会勾魂，瞅谁谁就得跟她走，不然怎么来那么多邪人？”
“前阵子张青天驱的就是这帮人，依着我的话，就该全都劈了！现在可好，城里有妖女，城外有妖人！”
“不怕不怕，张青天是谁？往咱们武昌府一坐，妖魔鬼怪都要跑掉！一身三昧真火，用得着出刀子劈？”
“那倒是，得亏有张青天在，不然还镇不住这妖女，不过就这么关在城里，心头渗得慌啊。”
片刻后，铺子里再无食客，看包大娘脸色也变了，四娘不忍，说咱们不在乎，伸手要掏钱买包子，包大娘却连连摇手。
“大娘不想害人，别吃了！是觉得这两日家中狗儿不安生，原来是来了妖女！怎么就不赶紧剁碎了她呢！？这包子我得扔了，连蒸笼都得烧了，对，得烧了……”
包大娘吓得够呛，哆嗦着手脚，自言自语起来。这言语，这反应，让四娘觉得无比怪异，看这包大娘的脸，也像是一半慈眉善目，一半恐怖狰狞。
湖北武昌府浦圻县，浦圻知县领着县城佐僚站在城门外，迎着一拨急驰而来，挥着一面大红旗帜的马队。这帮戴着冬帽的满清官员虽然昂首挺胸，可马蹄袖都微微颤着，将他们心中的惶惧展露无遗，此时此景，显得分外怪异。
这一拨数十骑来到他们身前，马虽杂色，人却都是红衣蓝裤，胸甲和铁盔锃亮。为首一名军将肩上黑带缝的是三颗金星，让知英华军制的清廷官员咽喉发干。对方可是一位左都尉，至少都是统领三千大军的指挥使，不定还是一军副统制。
那知县拱手，对方却还高居马上，不得不再朝上举了举，就跟上香似的，再艰涩地道：“这位将军，若需米粮，本县尽力置办……”
那左都尉道：“你县是行进要道，我大军必占！”
知县和其他官员顿时脸色煞白，对方却再道：“撤去你们的兵丁，置于我军监管之下。城里就只留你县衙，且不生事的话，我们也不为难。就只以此城为辎重转运，事毕即退。”
这建议可真诡异，但更诡异的是，知县考虑了一会，却面露喜色地点了点头。
看看远处大军的逶迤尘浪，这帮清廷官员自然清楚，人家真要用强，这浦圻是当天就破，绝无幸免。人家也没要他投降，反而让他们继续呆在县城里，装出一副官府仍在的模样，他们也不必承担弃城失土的罪责。
不管对方如何处置，他们也没得选择，谁让朝廷在湖北根本就无力与南蛮一战呢？
红衣军将们拨马而回，奔出一截路后，有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展统制，这事……怎么就觉得这么古怪呢？”
这左都尉正是神武军副统制，之前清廷江西绿营游击展文达，他笑道：“有什么古怪的？咱们此时跟清国非敌非友，能免动手最好，省一分力气算一分。”
接着他脸色沉凝：“再说了，这些人又不是真鞑子，只要不是铁了心要跟咱们为敌，又何苦动手？我猜……官家也就是这个意思。”
另一部下道：“人头珠帘来暂代咱们军正统制，那不就是要来杀人的么？”
展文达摇头：“吴将军又非嗜血之辈，他可没对民人下过手。”
刚才那部下却长叹一声：“咱们可训了一年多啊，连去交趾都没捞着！真没仗打，咱们难道要一年年熬出职衔么？”
展文达一鞭子抽在部下的马头前，假意叱道：“贪婪之辈！你们在绿营不过是千把，官家一下给你们提到校尉，相当于绿营的参将游击了，还不知足！”
部下都不满地道：“论人是差不多，可论能耐，咱们这校尉，怎么也比得过绿营的副将总兵吧！？”
欢声笑语中，马队朝一座旌旗招展的临时营寨奔去。
营寨外，无数马车大车摆开，车厢都敞着，竟是卖各色物事的流动杂货铺，还有卖吃食的，热气冉冉升空。
“精肉包子，广州西关精肉包子了啊，一笼八个十文！军爷折八了啊……”
“老陈，这都到湖北了，你哪里来的精肉啊，是不是人肉？”
“呸呸！你才吃人肉呢，这可是随军肉行置办的好肉，一时吃不完分卖出来的。”
“包子车”的车主老陈一边跟邻车说着笑话，一边招呼生意，然后就见几个衣衫破烂的小孩正朝他这包子车打望。
老陈心中一抖，忽然想起了六七年前的旧事，那时他开的只是粥铺，总有穷苦小孩来沾便宜乃至捣蛋。有一天……嗯，那也是个冬日，很冷的冬日，一对聋哑兄妹又来朝粥锅里丢石头，他正赶人时，却撞见了盘大姑。
这可是他老陈在天主会里的传统谈资了，盘大姑就如菩萨一般，降伏了那对兄妹心中的妖魔，同时也让他们的命运有了剧烈转折。那个妹妹默娘，不管是心性医术，都快成了第二个盘大姑。而那小子，年中还见过一回，穿着一身红衣军服，肩上一颗铜星，竟然也是个副尉了。
想到命运的转变，老陈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开了，他的变化虽然赶不上贺家兄妹那般剧烈，几年下来，依旧是个卖寻常食饭的铺主，可日子却已舒适得太多。以前还是租着屋子，现在自己有了六七间店面，媳妇生了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就靠着英慈院，竟然没一个夭折，不是觉得不继续挣钱就不安心，自己一家完全可以坐食租钱。
这都是当今皇上，还有盘大姑一并造的福，当然，在老陈看来，早前经常见面的盘大姑更亲切。得知她被鞑子抓了，他才丢下了生意，在西关天主会的组织下一并来了这里。
他没本事和胆子上阵杀敌，但帮着大家料理食饭总行吧，同时顺带做做生意，只是顺带！
看着那几个小孩，老陈心说，可别真当自己是来做生意的……
“来，吃吧，不要钱。”
他招呼着那些小孩，可对方看着附近来回穿梭的红衣军将，都畏畏缩缩不敢动，老陈干脆提起笼子，直接塞了过去。
“为盘大姑积德，求老天爷保佑！”
老陈是这么想的，邻车人也纷纷过来给小孩塞吃食，他们也是这般想的。
营寨中心，大帐外的高台上，李肆看着外面另几处营寨，欣慰和警惕等几股相互矛盾的情绪正在心中交织。
“天庙和天主会不是一体的，天主会是教友自己为联谊和传递消息组起的，有时也请祭祀去讲经。每座天庙都是自己管理，我们这些巡行的主祭，就负责检查他们传教和讲义是否合规。天庙的财事是找英慈院的掌柜伙计兼管，祭祀的品行则是我们巡行时，从教友那里获知。”
“现在总共有一百一十七座天庙，根墙在册的教友大概有六七十万吧，核心的教友有十万左右。来的这些人，也有不少是感佩盘大姑在英慈院的善行，并不是教友。”
徐灵胎在一旁紧张地解释着，李肆审视的那些营寨，不是军营，而是从南面涌来的民人。这还只是“先遣队”，一部分在后面，一部分走了水路。
李肆眉头越皱越紧，徐灵胎吞了口唾沫，心说四哥儿当真忌惮上了天主教和盘大姑所吸聚的人心么？
片刻后，李肆忽然骂道：“老百姓居然比咱们军队还跑得快！扎营都不差章法！召集神武军所有校尉以上军将，去人家营地里好好看看！真是丢人！”
身后新任銮仪使陇芝兰扑哧一笑，李肆这话是有点夸张，不过神武军训了一年多，跟其他军相比，确实差距还很大。跟那些由专业组团人士率领的民人相比，还真显不出太多训练有素的味道。
一把怪异口音转移了这个话题：“陛下，我见到了一支虔诚的十字军，在跟随陛下前进。”
李肆怒声道：“郎世宁！再提什么十字军，我把你架到火堆里烧了！”
十字军？虔诚？
李肆心中长叹，你们、他们，都是要盘金铃死啊……

第四百九十四章 她是罪恶之源
当鄂尔泰奔进总督衙门，见到正一脸淡然的张伯行时，他的感受就跟早前马见伯一般无二，这生不如死的日子总算是该结束了。
他吐着长气问：“张制台，收到皇上的密谕了吧！？”
张伯行点头，手指在桌面上叩着，不知在想什么，可鄂尔泰哪有心注意这些细节，径直道：“那就赶紧把人交给我！”
鄂尔泰没收到雍正的谕旨，但他已经清楚自己要来顶这个屎盆子，他也乐于挺身而出，为雍正背黑锅，想必张伯行也会很高兴，将这个烫手山芋转给自己。
张伯行的话如地府中幽幽传来：“不急，等我想清楚了罢……”
鄂尔泰跺脚：“想清楚！？张伯行，你还要想什么！？且不说皇上有旨，就说这武昌城，不日就将迎来数万大军，你再耽搁，这般罪责可是担不起的！”
张伯行笑了，笑得沉稳而笃定：“只是数万大军么？怕不止吧，根本就是地府之门大开，妖魔鬼怪全都涌了出来。鄂宪台，随我出去看看，顺便，跟你说说我的发现……”
鄂尔泰咬牙：“发现？还能发现什么？”
武昌府，城南望山门，登上城门楼，往西看去，江面船影憧憧，往南看去，尘浪翻滚，正有人潮逼近。
鄂尔泰脸色苍白，催促道：“张伯行，你到底还在想什么！？”
张伯行闭眼抚须，就在此时，江面轰鸣声不止，如闷雷劈空，硝烟道道升腾，竟是已经开战。
武昌和江水对岸的汉阳，遏大江两岸，乃长江锁钥。历代江防都以此为要害，驻有大队战船。到满清一代，康熙之时，尽管已无大战威胁，战船也不复前朝那般高大坚固，但数量却是足的。
早前岳州报说有大队南蛮船只顺江而下时，水师营就已严阵以待，此时已聚了百多条大长龙船，舢板战船无数，把江面堵得严严实实。
清军内河水师，此时只有几种船式，舢板、长龙、快蟹和快哨等，不求大，只求快。当然，快也只是相对那些大沙船，基本都是单桅双桅，绝少三桅大船。船小，干舷低，面宽底平。大的载有十门以下铁炮，小的就首尾两门炮，那炮也就是几十百来斤的小炮。
虽然船小炮弱，但架不住多，此刻在江面拉开，噼噼啪啪猛打一气，声势还颇为惊人，也取得了一些战绩。好几条试图继续前进的沙船被轰得原地打转，大群水手仓皇地弃船跳江。引得水师官兵和岸上看热闹的清兵都高声喝彩，至于那些倒霉的受害者，不过是路过的酱油众，清兵们压根都不关心。
喝彩声戛然而止，几条桅顶挂着蓝白相间长条旗的沙船驶了出来，那旗帜是南蛮湖南卫军水巡的标志，跟清廷水师在洞庭湖经常打照面。
以前是没什么大摩擦，并不清楚这些模样上依旧是沙船的家伙到底有什么能耐，现在清兵的好奇心得了满足。这几条沙船往江心一停，横过船身，隔着几十丈远，咚咚打桩声就连绵而起。
水柱溅飞，木片杂物乱舞，岸上的清兵就傻愣愣地看着十数条舢板在这一轮炮火中化作残片，还有两条快龙被利索地从中轰断，上百水师官兵如下饺子一般扑进江水里，拼命朝两岸游着。
两岸清兵清醒过来，心中怒火乱撞，太不公平了！起码是八斤炮吧！泥马在沙船上装这么大的炮，还要不要脸啊！
清兵船队纷纷调头后退，这边南蛮的几条沙船也没再动，毕竟他们的船少，清兵水师要一窝蜂涌上来，还真架不住。
小舟来往，双方一番商谈后，南蛮船队又动了，大群沙船穿过清兵水师让开的水道，继续前行，这些都是一心只作生意的商人。原本因紧张局势而导致的水路断绝，因这一场对战而变成擦枪走火的误会。
如果可以忽略南蛮船队里，更多停在后方的那些船只，似乎没什么能再阻碍双方的和平。那些船，桅顶都飘着如蜈蚣风筝般的白色纸环。
江面平静下来了，城南岸上却又起了波澜，眼见烟尘渐近，数百清兵马队出城，准备驱赶城外那些拉着横幅，聚众鼓噪的民人。他们怕南蛮大军以这些民人为掩护，骤然攻城。
看着远处那些策马挥刀，朝民人汹涌而去的兵丁，鄂尔泰惊声道：“张伯行！你是铁了心的要起战端了！？”
张伯行依旧闭眼，摇头道：“那是督标诸将在行守城之责，难道鄂宪台要我开门迎贼？”
鄂尔泰道：“赶紧把人交出去，就没什么祸患了！”
张伯行睁眼，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交了人，这武昌府，这湖广之土，乃至我大清，就没祸患了？难道我大清之安危，还得侯着南蛮赏赐？”
下方人声鼎沸，惨呼连连，接着响起枪声，排枪！鄂尔泰惊得一阵哆嗦。
城下远处，一队队南蛮红衣兵策马赶到，穿过被清兵驱赶而溃逃的人潮，跟清兵正面相对。他们没有跟清兵马队直接策马相战，而是纷纷下马，列成一个个薄薄的三列箭头阵，坐骑集中在箭头阵后方，排枪连连，那数百散乱的清兵马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片刻间就栽下好几十人。
带队将官还不甘心，指挥马队后退到城下护城河边，准备整队冲击那些步兵，可见到一个个箭头阵不断成型，后方还有冲天尘浪，不知是多少人马，知自己绝不是对手，无奈地带队退进了城池。
红衣兵这些骑马步兵继续朝前推进，却在护城河下遭遇城头清兵弓弩、火枪乃至火炮的轰击，试探了几次后，不得已地退却了。
眼见城防准备充足，鄂尔泰再忍不住，一把纠住张伯行的衣领，厉声道：“张伯行，你要抗旨！？你要跟南蛮擅起战端！？”
张伯行不屑地瞄了鄂尔泰一眼，再朝前方扬扬下巴，鄂尔泰看过去，那冲天尘浪下，人影渐渐清晰。虽有少数红衣军，大多数却是民人，估计有三五万之众。
张伯行道：“岳州塘报，还有好几万民人在路上，加上江面上的，估计有十万南蛮民人，会到这武昌城下。”
他摇着头，不知道是震惊、怜悯，还是其他什么感慨：“这都是因为，他们的盘大姑被关在了武昌。”
鄂尔泰再无耐心，沉声道：“张伯行，你到底在搞什么玄虚！？”
张伯行一声长笑：“玄虚！？真正的玄虚，就在那盘大姑身上！”
他抚着长须，目光坚毅，心胸中翻腾着一股磅礴的浩然正气，让言语格外有力。
“南蛮何以成事？是因为李肆的枪炮？不！是因为这个盘大姑！”
“她的英慈院，开膛破腹，以金铁入肺腑，行邪术支离人体，治好了人的皮囊，却吸走了人的精魄！”
“她还开育婴堂，以敞风冰降治小儿热，将小儿当牛马之类调治，不及寒热病理。看似小儿夭亡者骤降，其实那些活下来的，已然失心！”
“她还诱杏林内家，脱寒热之说，以器物究病理，宣扬什么病菌、毒虫致病，引医家弃人体五行经络之本！”
“她那英慈院所发医书，竟将人体五脏六腑心脉重新画过，显是剖戮人体，伤天害理！她还引医家广在民间试药，以命换药！”
“她为何这么做！？鄂尔泰，你知道么！？”
面对张伯行这如山一般的气势，鄂尔泰完全被震住了，他当然不知道，他更不知道，张伯行为何要说这些。
“南蛮是妖孽之国，她盘金铃，正是妖孽之母！那李肆，不过是面上人物！”
“南蛮天主邪教，聚众淫祀，公溯血脉，毁亲尊嫡庶，散宗法族系。此教坏我华夏道统，已非毁儒那般简单！而这盘金铃，正是借英慈院为手，推行此教，短短数年，教众数十万，这是那李肆所能做到的？”
张伯行指向城下那些民人：“他们所为何来？只因遵崇此女而来鼓噪？不！”
他两眼喷着精光，揭露了他的震撼发现：“他们奉此女为心母！”
接着语气转热，极度的炽热，以至于飘出一股让鄂尔泰也浑身颤抖的冷意：“杀了她！杀了此女，邪魔退散，妖孽伏法，正气重回，道统复立！我大清江山，我华夏人心，都将涤荡一净，杀了她！”
张伯行看向鄂尔泰，那目光灼得鄂尔泰呼吸顿止：“我虽有凡人志，可内心深处，却紧守着圣人言。寻常时日，我求的是明哲保身，闻达于帝王，但在这大是大非之前，我张伯行，决意抛开一切，行这非常之事！纵然为此舍身，也在所不惜！”
鄂尔泰浑身冒汗，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艰辛地道：“张伯行，你知不知道，你这决断，是要将我大清拖入无底深渊！”
张伯行淡然摇头：“刚才我的话，你都没听进去吗？杀了她！南蛮人心尽失，决计再无兴风作浪之能！”
他笑了，笑容充盈着自信，就如那铭在心底深处的三纲五常那般深刻：“相信我……”
鄂尔泰摇头，使劲地摇头：“你你，这是抗旨，是要被杀头的！”
张伯行长出一口气，沉声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青照汗青！”
鄂尔泰几乎快疯了，他决然道：“皇上已将此事转交于我，你若不办，我就要以……”
不等他下手，张伯行一声喝：“鄂宪台身体有恙，不能理事，来呀，将他扶下去，护送回府好好照管！”
身边的军将早已被他感染得泪流满面，听得下令，毫不迟疑地一拥而上，将鄂尔泰绑了起来。
“张伯行！你不得好死！你个狗奴才，凭什么替主子……呜呜……”
鄂尔泰还在跳脚叫嚷，却被军将拿破布塞了口。
看看城下人潮，张伯行深吸一口气，再唤道：“来人，准备刑台！”

第四百九十五章 烧了她！
“张伯行疯了！他在保安门上搭起了刑台！”
已到武昌城下的王堂合如此回报，李肆骤惊，真是没想到啊，这位“清官”，竟然敢置雍正之令于不顾！他是哪来的这般胆子？难道是演清官演得入戏，弄假成真了！？
再顾不得神武军本队，李肆召集禁卫和相关要员，要先赶往武昌。
营地里，一个青年举起铜号，吹响了紧急集结号，似乎吹号人情绪很不稳定，号声断断续续，像是人在哽咽一般。
那青年放下铜号，肩膀被人有力地拍了一下，转头看去，却是个面目俊朗的军将，也就大他一两岁。他赶紧行礼，这位可是安远将军吴崖。原本要任湖广都督，但因为现在事态没有完全明朗，只被临时授了神武军代统制，实际兼管神武和龙骑两军。
吴崖淡淡笑着，手掌作刀，横里一扫，这号手就是贺铭，由铁林军盘石玉那而来。盘石玉因为要领兵逼常德一线，所以没办法到武昌来亲自救他姐姐。无奈之下，只好派贺铭跟着陇芝兰到李肆身前，充当自己的手臂。
贺铭见吴崖这动作，心头大跳，这是谁阻拦，就杀谁，来多少杀多少的意思。
接着陇芝兰也朝贺铭微微笑着，手掌回转不定，这是她刚学到的手语，用来安慰人的，相当于“绝对没事的，放心吧。”
贺铭努力展开笑颜，但眉宇间的浓浓忧虑怎么也挥不去。盘金铃虽只大他几岁，却如他再世娘亲，感念自不是一般深。除了为盘金铃担忧，妹妹贺默娘据说也跟着黑猫混在武昌城里，由此也在揪心。
武昌府城，那座小道观深处，一进兵丁重重把守的小院里，盘金铃抱住贺默娘，压低嗓音惊呼道：“老天，你怎么跟着来了！？”
贺默娘泪水滚滚，张嘴发出咿呀呼声，不必说什么，只是这喉音，就让身后的李四娘也禁不住热泪盈眶。
天主教在湖北并没下力，但去年长沙大战，天主教在长沙以北铁炉寺下，埋葬清兵尸体，如早前宜章之战那般，作了公祭，向遗眷分发骨灰，由此也发展了一些教徒，武昌府衙的那位仵作就是其中一个。
身为仵作，操持是诸般贱业中最贱的一行，历来都被他人鄙视，但在天主教这个大家庭里，他获得了温暖，获得了尊严。由此这位仵作格外虔诚，自发地在武昌府里发展下线，拉起了天主会，也得了很广的人缘。
有此人全力协助，四娘和默娘冒充仵作族中婆子，得了进道观伺候盘金铃的机会。负责监管内院的班头里，有人似乎也由天地会通过武昌知府连上了关系，对两女没有仔细盘查，容她们见到了盘金铃。
不过也可能是本就再难找到愿意做这事的婆子，因为盘金铃是邪教妖女，不仅身怀蛊毒，还会摄魂的传言已经遍及整个武昌府城。
盘金铃确实没受什么为难，但之前多日奔波，加上囚禁，额头还有伤，气色很坏。长发披乱，脸上污垢斑斑，就只有一双眼睛，还闪着平静的晶光。
听得贺默娘一阵呜咽，盘金铃微微笑着，手指点住她脸上那些假疮，对四娘道：“怎忍心把我的默娘扮得这么丑……”
说完两手在脸上一划，比出“好丑”的手语，贺默娘又是心痛又是不依地在盘金铃怀里撒娇，将脸颊贴在她的手掌里，感受着那股眷恋已久的温情。
回想两人原本的模样，竟是一般的出尘静雅，四娘心神恍惚，心说该死的雍正，该死的张伯行，怎么还没下令放人？当真不想让他们清国得上安宁了？
贺默娘伸手虚抚盘金铃额头的伤痕，心中想的是六年前那个冬日，自己拿石头砸上盘金铃的额头，砸得她血流满面。可盘金铃却不管不顾，径直抱住了她，用那双眼瞳里的灼热纯善，破解了她稚嫩心头里充盈着的恨意。
“师傅总是这样，心里从没有自己，就为别人想着。好不容易，等来了官家，要迎她入宫，却还要经这一难。老天爷，到底在为什么而责罚她呢？老天爷，为什么不能让我以身相代，替师傅来受这般苦难……”
想及自己的没用，贺默娘更是泪眼婆娑。
“能唱天曲了吗？还得多努力哦……”
盘金铃比划着，贺默娘虽是天生聋哑，却并非不可治。唱天曲里的和声，也是让她学会发声的练习，所以她才这般关心。
贺默娘正要回答，却听外面守卫的班头惊声道：“怎么可能？许是听错了吧！？”
另一人道：“我也不相信啊，特地多问了一句，差点就被制台那手下给砍了脑袋！”
其他班头也围了过去，纷纷攘攘地议论起来，四娘心中一惊，比划了噤声的手势，潜到门口仔细倾听。
片刻后，早前那班头恨声道：“不行！这可是要坏咱们一城人的性命！我去找知府商量！”
四娘脸色惨白地退过来，银牙咬得咯咯作响，眼珠也转得溜圆。
盘金铃似乎料了出来，拂开脸上的乱发，显出平静容颜，微微笑道：“是要杀我了么？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贺默娘不知情况，但也看出了反常，转身再看四娘，见她咬牙怒目的模样，也猜了出来，惊得差点晕了过去。
四娘冷声道：“外面的班头也在拖时间，真无转机，我就带着大姑杀出去！外面还有甘大哥领着一支人马策应！”
盘金铃低声问：“有多大成算？认真地说。”
四娘低下了头，艰辛地道：“四……五成吧……”
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清楚，甘凤池不过刚收拢两队黑猫，外加天地会十多个探子，总数不到四五十人。而刚才听那些班头议论，除了原本的守兵，外面又调来了督标大队人马。四五成？就算外面班头帮忙，能有一两成可能就不错了。
盘金铃摇头：“别哄我了，到时不止死我一个，还连累了你和默娘，即便下到地府，我也死不瞑目。”
四娘也觉束手无策，一颗心惶乱不已。
总督衙门后堂，鄂尔泰正焦躁地来回踱步，又一个人被兵丁推了进来，那人愤怒地朝兵丁咆哮：“狗奴才！长长眼睛，真连命都不要了！？”
兵丁们无奈地道：“张制台钧令，不敢不从，还望大人恕罪……”
鄂尔泰见得此人，顿足道：“哎哟！我都暗传了消息，让你径直动手，摘了张伯行的顶戴，怎么你也被押进来了！？”
这人正是荆州将军衮泰，他额头蒸着热气，抖着脸上的肥肉，脸上还满是震惊：“我怎的知道张伯行这般狠厉！？这家伙像是吃了什么药，胆子一下就爆了！我身边虽然有几十个人，可架不住满城兵都听他使唤啊。”
鄂尔泰颓然无力地软在椅子上，摇头道：“是啊，这家伙是个青天嘛，当年连先皇的奶兄弟都能扳倒，咱们这些虾蟹算什么？想必这城里的军将，也都是这么想的，都想着听他张青天的话没错。”
衮泰不甘心地道：“荆州旗营也该到汉阳了！我已经让家人出城联络！”
鄂尔泰摇头：“来得及吗？怕是来不及了……”
道观里，四娘握拳拍掌，再多想也怕是来不及了，要拼才能赢，多渺茫的希望，她都要去争取。
正要说话，默娘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然扯住四娘……
当李肆带着禁卫和吴崖等人一路策马狂奔到武昌府下时，城头旌旗招展，兵峰如林，张伯行已布置好了全城防务。当时李肆心中一阵透凉，心说自己真是失算，没料到这位“清官”竟然有了跟雍正直接相抗的心气，他那清儒的“风骨”呢？
不，他那“风骨”还在，只是戳出了皮肉……
保安门城楼上搭起的刑台隐约可见，吴崖高声道：“陛下，请谕令攻城！”
李肆就觉呼吸急促，闭了眼睛，调匀了气，他沉沉摇头：“少安毋躁！”
攻城？拿什么攻城？现在赶到武昌城下的，只有龙骑军和禁卫，龙骑军是拖着几十门炮，可都只是新换的四斤炮。对上武昌这坚固城墙，根本没办法，只能等到神武军的十二斤炮，乃至他从新立赤雷军里所调的二十斤炮。
也不是没炮就没办法，但那就得现场赶制云梯冲车，可与其等着这些古老玩意完工，还不如等着火炮到位。
吴崖自然清楚眼下形势，他怒声道：“只造云梯，蚁附攻城！”
李肆继续摇头，云梯？护城河呢！？武昌靠江，护城河可不窄，填出一截通道，怕不要舍掉数百乃至上千人命，再蚁附而上，眼下这些人马，根本就不够堆的。武昌不是岳州，虽然湖北绿营早被打烂，但驻扎在这里的督标、城守营，再加上当地团练民勇，守城兵力怎么也有万人。
总而言之一句话，速攻已是没有指望。
看向城头，李肆咬着嘴唇，心道张伯行怕是已经控制了其他清廷官员，乃至控制了鄂尔泰，此人才是一个铁头二愣子，他到底想的是什么，连自家身家性命都不要了，非要向盘金铃下手呢！？
喧哗声不断，李肆转过目光，看到的是一杆杆大旗竖了起来，写着求释盘大姑的字语，数万民众，因为没有辎重负担，竟然也都到了武昌城下，正鼓噪不停。
难道是……
李肆脸色煞白，难道是张伯行看到了人心所向，对盘金铃有了另样的解读？
在帐中分析所得消息，竭力思索对策，调度人手，李肆一夜未眠。第二天清晨，正神思恍惚，却听到四面一阵高亢的悲呼。
奔出军帐，踏上临时搭起的高台，举起望远镜正要看，却被另一阵呼喊声给止住了。
那是从武昌城里传来的呼喊声，排山倒海，声威巨大。
时间倒回几分钟前，凌晨，总督衙门侧面那小道观里，兵丁们将一个高挑身影押上了囚车。
囚车缓缓而行，朝着南面城墙而去，路过一段街面时，一间包子铺里的食客们涌出来看热闹，这正是之前甘凤池和李四娘呆过的包子铺。那铺子里原本慈眉善目的包大娘，盯着囚车上的身影，身子剧烈地抖动着。片刻后，似乎憎恶压倒了畏惧，她在看客身后猛然高喊出声。
“烧了她！”
街上沉寂了片刻，然后一阵阵呼喝响应而起。
只有三个字，正是李肆听到的那三个字。
“烧了她！”

第四百九十六章 信上天者无敌
华夏历来是没有火刑的，沾点边的也就是挫骨扬灰和炮烙之刑，前者基本针对已死之人的尸骨行刑，后者则是烤人而不是烧人。
之所以让包大娘喊出那一声，接着无数民人应和的原因，是因为妖女带蛊，整个武昌都被蛊毒沾染的传言在城里已无人不知。外面那些南蛮人的动静，更加剧了他们的恐慌。
只有把这妖女烧了，烧得干干净净，才能净了这一城！没了蛊母，蛊毒自然消解。
立在保安门上，听着这呼声越来越高，越来越近，张伯行面颊涨红，抖着胡须道：“好！好！这就是民心！这就是天意！我张伯行顺天而行，来人，准备柴薪火油！”
他看向城下那数万南蛮民人，笑得极为快意：“就在这些邪魔的眼前，将他们的心母焚了！这些邪魔必将心志瓦解，溃决千里！”
师爷在一边不停擦汗，忐忑不安地道：“东翁，是不是……太行险了？皇上可非这般交代。”
张伯行摇头，自信地道：“且看我浩然正气镇河山！到得邪魔溃决时，皇上自会知我张伯行的忠！”
他心中还暗道，不止是皇上知我的忠，青史也将知我的义！我张伯行，必将因此而留名青史！不定还会如赵公明那般，成为家家户户都要贴上的门神。
武昌府城里，囚车行出小巷，进到大街上，无数民人涌了出来，挤在街道两侧围观。
“烧了她！”
“烧了她！”
先只是振臂扯着嗓子高喊，后来还觉不快意，菜叶、烂果纷纷飞向囚车，接着就变成木块、瓦片、石头，砸得囚车哗啦啦作响。
被石头瓦片砸中，闷哼声中，她艰辛地抬头，一脸已是血肉模糊，就一双眼瞳还亮着，其间浸着一丝紧张。她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怎样的痛苦，她不清楚，自己所作的准备，能不能将那痛苦扛下来。但想到了另一个人，她又释然了，她已得偿所愿，任何痛苦，她都能忍受得住。
“仁治盛世怎么会涌起反贼，原来就是这妖女作祟！”
“康熙爷怕也就是被她害死的，该死，真是该死！”
“我家丈人前几日忽儿病倒，自就是她在害人！烧！赶紧烧了！”
“果然是张青天，满心想着为民除害！
民人们议论纷纷，都扭着脸肉，高声唾骂，显得格外狰狞。
一群穷苦小儿奔了过去，脸上都是深仇大恨一般的愤意，挥着砖头瓦片，想学往日那般，见见囚犯被砸出血水的景象，却被囚车附近的衙役拦住。
“她身上有蛊毒，没看咱们都离得这么远么！？”
一个像是班头的衙役咬着牙，怒声呵斥着，小儿们吓得一哄而散。
脸上的狰狞，狂热的呼喊，让那班头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置身一处从未见过的暴戾之城。这城里的民人，原本都很熟悉，现在却是那般陌生，如地府里钻出来的牛鬼蛇神。
如果不是传闻她身带蛊毒，这些牛鬼蛇神，怕是早就一窝蜂而上，连撕带挖，一人一片肉，如前明北京人对袁崇焕那般，将她生生凌迟了。
恍惚间，有妇人抱着小儿挤出人群，朝班头道：“差爷，我家儿郎肺热，血馒头留上一个罢，银子好说……”
班头哆嗦了一下，这妇人所说的血馒头，一直都是有的。旧俗说人血可以治肺痨肺热，而且是心血最好。所谓心血呢，是说的人被砍头的时候，阳气出体，带出的血气最旺，所以最有功效。
以往斩决人犯，刽子手和刑场衙役，都会卖这血馒头，分得一点银钱，可现在听到这三个字，班头觉得胸口发闷，就想呕吐。
不等他回话，路边就有婆子嗤笑道：“妹子是刚睡醒么？没听到这喊声？这妖女是要被烧掉的！哪里来的血馒头可吃？”
妇人一脸失落：“烧？怎的如此浪费了……”
看看囚车上那身影，妇人还不放弃：“差爷，趁着烧之前，先割一刀罢？”
班头终于忍不住了，开口咆哮道：“这女子一身蛊毒，不想死就滚远点！”
妇人啊哟一声，抱着小儿仓皇躲开了。
“盘大姑，你怎么不骂这些人狼心狗肺？怎么不骂这些人才是妖魔鬼怪？之前你在湖南治病救人，有不少可都是湖北人。你为死难之人公祭，祈祷他们升入天国，而这些人是在做什么？”
班头艰辛地跟在囚车后面，两眼迷茫地环视着，就只盼着奇迹能出现。
依旧没有什么奇迹，呼声从城里发出，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怕不有数万之众，能跟城外民人相比了。
“那是老百姓的喊声？他们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被那张伯行蛊惑得失了魂！？”
城下营地的高台上，吴崖脸色铁青，而陇芝兰则担忧地看着像是有些走了神的李肆。从望远镜里看过去，清兵正在刑台上架柴薪，竟是要烧死盘金铃。
郎世宁更是迷惑不解，一边在胸口划着十字低声祷告，一边心想：“中国人什么时候学会了裁判庭那一套？”
“放了盘大姑！”
“放了她！”
“放人！”
被城里的呼声和刑台上的动静激怒，城下的民人们终于丢开了横幅，不再哀求，呼喊渐渐也汇聚成了的潮声。
城里是“烧了她”，城外是“放人”，两波声浪撞在一起，相持不下，上空的云层也像是加入到这战团，越积越密，原本清朗的晨色，也显得沉郁无比。
“放人！放人！”
老陈跟着伙伴们挥着拳头，带着节奏，就这般扯起嗓子高喊。
“就这样！压过里面那些鬼怪！”
他将更多人组织起来，一同呼喊，但喊着喊着，却觉得这样的呼喊不够有力。
“真敢对盘大姑不利，老天爷定要罚他们！”
“不放人，就要遭天谴！”
“对对，天谴！”
老陈跟不少人热血沸腾起来，开始寻思着更有威慑的口号。片刻后，“不放人，遭天谴！”这样更具主动的口号，又替代了之前单纯的求人之声。
“我之所料，真是分毫不差！这女子就是南蛮之人的心母，烧了她，就能绝了南蛮的妖气！”
城楼上，张伯行就觉得成算在握，浑身燥热，脚下像是踩着这两股正相战不下的呼声，如置身云雾之间，正睨视苍穹一般。
“四哥儿！容我等蚁附攻城！”
“是啊，我们有数万民众，正满心战意，由他们填壕，我等攀城而上！”
“再迟就来不及了！”
见着这番情形，城下远处，吴崖等军将纷纷朝李肆跪倒请战。
驱这些民人去攻城？
原本也正焦躁不安的李肆，听到这个意见，刹那间，无数念头从脑子里转过。
他做事向来自有决断，绝少踌躇，但此时却真犹豫了。脑子里一个声音喊，正该如此！为了救下我的女人，牺牲这些民人又算什么？再说他们本也自愿，就让他们那初生的信仰沾血罢！
但另一个声音却在喊，这是不对的！就算不提什么一个盘金铃与数万民人孰轻孰重这个傻问题，你想过如此做的后果么？今日民人会以这信仰投身血火救人，明日他们就会以这信仰持枪挥刀杀人，去审判世俗！你是要将这华夏引向政教合一的未来么？你是要带着白莲教红阳教太平天国义和团去复兴华夏？你数年以命相拼，呕心沥血所造的这一国，还有什么未来？
李肆茫然了，他不知自己该如何选择。此时的他，无比自责。盘金铃的善，源自他的拯救，盘金铃的行，源自他的点拨，盘金铃的名，源自他生创的天主教。盘金铃，本就是他一手造就的，是他一手将她送到了那刑台上的……
可恨他虽然有所感悟，急急来了湖南，却终究没能避过老天的降责。这是老天在推着他，为了他所要的未来，必须将他的造物毁灭么？
就在他神思恍惚时，城下民人们忽然发出巨大的惊呼潮声，李肆抬头看去，就觉眼前发晕，不是身边薛雪机警，在他身前靠住，他几乎要摔倒在地。
一个身影已被架上了刑台……
一股热气如融化的金铁，在李肆胸腔里流转着，那般灼热，那般痛苦，李肆艰辛地呼出一口气，准备开始作心理建设，迎候那最坏的情况。
“陛下！天主教民正在聚众商议，准备攻城！”
翼鸣老道的声音响起，他一边急急禀报，一边紧张地盯住了李肆的表情。
“陛下，容小民们协同大军攻城！救回盘大姑，将这些罪人全都发落到地府里去！”
接着徐灵胎带来了大帮人，这数百人要么是天主会的首领，要么是“英慈院病友会”这一类组织的首领，他们跪伏在地，高声呼喊着。
所有军将，连带薛雪、郎世宁等人，都看住了李肆。他的回答，将决定眼前这幅场景将涂抹上什么色彩。还将决定，这初生的天主教，将变成怎样的组织，更会决定英华一国，未来将是怎样的国。
李肆深呼吸，反问道：“有用吗？”
众人低头，心说自然是没太大希望，但不试试，又怎么能有机会？
李肆看向翼鸣：“大家……真舍得以命相拼？”
翼鸣道：“当然不是所有人，但大家都受过天庙和英慈院大恩，在这般情事下，血气再难压住，只要有人带头……”
话未说完，一阵狂呼响起，就见一群人奔向护城河，噗通径直投河而下，朝城墙边游去。城墙上清兵枪炮齐作，那群人没有一个退缩，等上岸冲到城墙下时，已再没几个人站着。可就只是剩下那几个人，依旧如疯癫一般，竟是抠住了城墙砖缝，在一步步向上攀爬。
“那是……那是英德麻风善堂里，已被治好的病人……”
薛雪长叹一声，他从英德来，知道这群人的来历。
片刻间，那几个爬上城墙上的人就被打落下去，加上河中和城下的牺牲者，引得数万人一阵悲声长呼，同时人潮也开始骚动起来。
李肆终于下了决断，“诸位……”
他看向跪在地上那些人，言语很是艰涩。
“上天定下天职，征战，厮杀，是军人之事。朕领万军，为的是护国，为的是护民，为的就是卫护你们的家财和性命……”
“在我们这一国里，只要军人还有一口气，只要军人还挡在你们身前，就轮不到你们来抛头颅洒热血！”
“农人该在田间耕作，士人该埋首公文案牍，商人该来往乡野疏通商货，学生该刻苦研习天道，我们……各有天职！”
李肆在“天职”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引得一边的薛雪和郎世宁若有所思，赶紧掏出纸笔记下。
“可那些罪人，谁来惩罚！？”
看向城楼上的高台，脑子还有几分理智的人都清楚，眼下是怎么也来不及了，那些教会首脑们悲声问道，他们实在难以接受，在这般情形下，什么也不做。
李肆高声道：“信上天者……无敌！你没有敌人！上天之下，人人蒙尘，人人有罪，你没有裁定他人的权利！天主在每个人心中，每个人只向自己的天主赎罪！”
翼鸣和徐灵胎对视一眼，轻松、释然、庆幸和惭愧等等情绪来回传递。
众人悲声问道：“难道坐看那些罪人逍遥！坐看他们犯下恶行，却没有谁给他们报应！？”
徐灵胎忽然高声道：“你们难道忘了陛下起兵时的话，难道忘了陛下与大家所立的约定！？”
翼鸣朗声道：“奉天行道，吊民伐罪！只有陛下，才有权代天裁决！”
李肆看向刑台，心中暗道，金铃，你真要去了，我会给这座武昌城定下万劫不复的裁决！
他坚定地道：“人在做，天在看，我来管……”
众人哽咽着离去，在翼鸣和徐灵胎的带领下，将正涌动的人潮劝住。悲声越发大作，但那股躁动的暴戾之气，却是渐渐消散了。
“真的就这样看着吗……”
陇芝兰是女人，就觉即将眼睁睁看着这幕惨剧，根本无法接受。
“看清楚，我会一眼不眨地看着。”
李肆已然沉静，但心中却还抱着一分希望，黑猫和天地会的人就在城里，他们能不能创造奇迹呢？不过已到此时，怕也是来不及了吧……
就在李肆也陷入绝望时，几个人急急奔来，领头的是罗堂远，接着是一男一女，男的他隐约认得，那是江南大侠甘凤池，在禁卫里干过，然后被罗堂远挖到了军情司，女的更熟悉，正是小红，对了，现在叫四娘。
罗堂远脸上混杂着莫名的悲喜，他贴到李肆耳边一阵低语，李肆眼瞳渐渐扩张，他伸手扶住吴崖和薛雪的肩膀，两人同时感觉，李肆身躯已经发软。
罗堂远再道：“鄂尔泰身边本就是我们的人，有武昌知府在暗中相助，跟他们搭上了线。再联系上鄂尔泰，让他宣称不再干涉张伯行，但也不愿再呆在武昌，由此我们才跟着鄂尔泰和衮泰摸出了城。”
李肆眼瞳转为紧缩，几乎是咬着牙地低声问道：“那上面的是谁？”

第四百九十七章 盘金铃……死了
听到这句话，架住李肆的薛雪和吴崖也几乎软倒在地，真的！？
甘凤池和四娘跟了上来，听得李肆问，两人对视，四娘凄楚地一叹，思绪回到了昨日……
当时贺默娘一个劲地拉扯她，还用手掌在自己脸上比划着，让四娘想到了默娘的用意。
她打量一下盘金铃，再看看贺默娘，回想两人往日模样，那一瞬间，心跳几乎停止。一股喜意如焰火般在心头炸开，没错！有这可能！
盘金铃高挑窈窕，贺默娘也几乎一般无二，若是穿着同样服色，从背后看去，真是难以分辨。两人容颜虽然有差，可眼瞳都清亮无瑕。即便默娘比盘金铃差上一丝沉静内蕴，可眼下这般情形，也是难以分辨。
只是，默娘真愿意如此牺牲？
似乎看出了默娘的心意，盘金铃急急道：“小红，你们赶紧走！快走！”
贺默娘却根本不理会盘金铃，急急扯着四娘，再次作出那个动作。
四娘恍悟，原来默娘不止是这想法，还要她赶紧下手，别管盘金铃的意见……
思绪如雷电一般在脑子里闪过，计划也由此清晰成型。四娘决然，她拉开贺默娘，手中显出一张手绢一瓶药，飞也似的一阵揉搓，然后就将这手绢捂在了盘金铃的脸上。
“小红，你要干什么……呜呜……”
盘金铃拼命挣扎，自然挣不脱身有武艺的四娘，甩了几下头，就沉沉晕迷过去。
看向贺默娘，四娘眼中闪着泪花，有什么样的师傅，就有什么样的徒弟啊……
默娘却不管不顾地忙起来，一边脱着盘金铃的衣服，一边扯动她身上的镣铐，示意四娘解开。
这等程度的镣铐，对在军情司里呆了一年多，身为黑猫杰出一员的四娘来说，自然是小意思。帮默娘和盘金铃换过衣服，急急为盘金铃上妆，其实也就是在盘金铃脸上抹一些掩饰脸色的油脂，再贴上默娘脸上那些假疮，将佝偻驼背加上，就扮回了贺默娘之前的模样。
看着已粗粗扮作盘金铃的默娘，还缺最重要的一桩掩饰，四娘皱眉。
默娘却毫不犹豫，朝着四方房柱一头撞下，咚的一声，额头皮开肉绽。
四娘掩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哭出来，但她想说，这还不够……
默娘晃着身子，摸着额头，也觉出来了，在四娘已经清晰可闻的哽咽声中，脸面继续撞上房柱，咚咚闷声连响，不仅额头，连鼻梁和脸颊，顿时一片血肉模糊。
四娘再难忍住，使劲抱住了默娘，泪水如雨点落下，默娘却一把推开她，急急比划，催促着她。
连抽了几口大气，四娘猛然尖声叫了起来：“来人啊！盘大姑发癫啦——！”
思绪再转回来，不敢去看城楼刑台上的身影，四娘朝已有所悟的李肆点头：“是她……”
保安门城楼，还冒着热气的狗血哗啦啦泼向刑台上被缚住的那个身影，狗血之后还有粪水，跟着又是零零杂杂各色秽物。巫婆神汉正在刑台下绕着圈子洒米，左边和尚，右边道士，都拿起了器物，蓄势待发。
那一波癫狂一般攀墙的民人被打落下去后，城下数万南蛮汹涌而动，张伯行心头还是一颤。可随着秽物一波波泼上去，和尚开始敲动木鱼，道士挥剑焚符，下方人潮也终于止住了，甚至还缓缓后退，呼号之声再无刚才那般凶狠，让张伯行心头大定。
“诸位多加努力！将这妖女的邪气稳稳压住！”
张伯行高声喊着，同时暗道，这妖女果然邪气冲天，竟能牵动下方数万南蛮。见她目光不类寻常女子，竟是那般透亮摄人，还真如民人所说那般，显是身具勾魂之术。可惜，自己圣贤言护心，养气数十年，这妖女再多大能，又对自己莫之奈何，今日，就是你这妖女的死期！
接着一股豪壮之气在胸口里流淌着，今日之举，怕是千载难遇的扬名之机。魏征梦斩泾河龙王，那是民间戏言。我张伯行焚南蛮妖女，却是真切之实。不管后事如何，我张伯行，足以名刻青史，万世流芳！
巫婆打着哆嗦，神汉绕圈蹦跳，木鱼之声如雨落，道士的低吟也似疾风卷动。城里已有数万人聚到了保安门附近，犹在异口同声地喊着：“烧了她！”
张伯行深呼吸，举起了手，喊出了两个字：“举火！”
手臂挥下，似乎如擎天巨掌，光是阴影，就足以将城下那数万南蛮碾为齑粉。
当橘黄火焰在城楼上闪起时，城下的数万人静了下来，一个，几个，一群，片刻后，无数人跪倒在地，哽咽出声，更有人胸口愤懑无比，挥拳砸着地面，咒骂着城楼上那些人，咒骂他们永坠地府，不得轮回。
城下数千英华官兵也都惊呆了，就觉那团火焰，根本就是烧在了自己身上。
“盘……盘大姑……”
龙骑军哨长王磐从马上栽了下来，他面色灰白，已没了流泪的力气，就觉胸口正如刀一般疼痛。他本是江西绿营，南昌镇标中军游击。在长沙大战时被捕，因擅马术，免了去南洋垦田的厄运，进到龙骑军中成为普通一兵。一年多下来，已经积功升到了右士哨长。
他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去年在病营里，自己被扯下了裤子，盘金铃亲自检查他屁股上的伤势。而自己之所以能保命，也全靠盘金铃在衡州城外拉起的救护院。
他自认不是面薄之人，身在绿营时，怨不说，恩在心中可是如水潭一般，荡过了涟漪，心也就平了。可在盘金铃身前，在英慈院里，他却如重回孩童，恩怨那般刻骨铭心。
所以当江西绿营的细作潜入营地，想要对盘金铃不利时，先被他的病友，已被发配南洋的那个陕西小子砸昏，他再高声呼喊，彻底破坏了对方的行动。
这一年多投身英华军中，浸在一个全新的世界里，他也觉自己再世为人了，追思过往，盘金铃的丽影那般高大，让他这七尺男儿也要俯首相敬。即便再没当面见过盘金铃，但有时过长沙和衡州，见到天庙和英慈院时，都觉无比亲切。
不止是他，龙骑军里，有近千之前的绿营俘兵，不少对盘大姑都是这般心怀。当李肆来到湖南，据说是要带盘大姑回去成亲时，他们一帮人还格外高兴。接着盘大姑被劫的噩耗传来，他们蜂拥找王堂合请战，铆足了劲地飞奔而来，想要救回他们心目中的恩人。
他们……失败了……
盘大姑，正在刑台上，被烈火渐渐吞噬。
不仅是王磐，不仅是龙骑军，其他官兵们也都哽咽不已，那火就在他们眼中翻腾着，就在心底里灼烤着。
城楼上，火光映在张伯行脸上，那清瘦肃正的面容也在变幻浮动，如地府恶鬼。
他恶狠狠地道：“叫！叫啊！烈火焚身，难道你都叫不出声！？就是要听你的惨嚎，浩然正气才冉冉而升！邪，自古就不胜正！”
如他所愿，火焰已经扑上了刑台上的身影，她正在挣扎，被高高反缚的双手扯动了铁链，发出喀喇喇的响声。
接着一声悲鸣响起，像是泣血的杜鹃，正当张伯行微微眯眼，准备享受那象征着胜利，象征着南蛮妖人心志瓦解的嘶嚎时，天地似乎摇曳了一下。
那不是天地的动静，那是一阵歌声，一阵绝不该在此时此地，此境下响起的歌声，可它就是这样悠悠飘出，从火舌呼呼肆虐的刑台上飞升而起。
那是不成声的长呼，夹杂着抗衡惨烈痛苦的嘶声，但传入耳中的，却是深长悠远的旋律，蕴着不知多少个千年的回声。那一瞬间，送魂的巫婆真正抽了筋，如面瘫一般呆住，驱邪的神汉手足僵直，如木偶一般停下。和尚的木槌敲到了腿上也恍若未觉，道士手中的符纸烧到手上也没发现。
那是天曲，还只是天庙唱曲时的低和喉音。先是断断续续，可烈火似乎推着她的喉音而上，将那低唱连成了调，继而高亢明亮，震慑入心。
城下的天主教之人，下意识地都低念出声，渐渐将歌词唱了出来。
“你我本同根，原是一家人，血脉代代传，炎黄有子孙。”
“头顶一片天，日月间星辰，阴晴风雨蔽，终有蒙尘人。”
“污垢烈火系，罪孽化飞尘，一气归天国，血肉回本真。”
“天主掌万物，赏罚道中分，功罪止于生，盖棺不再问。”
即便是没有入教的人，此刻也合在了一起低唱，那刑台烈火中传出的和音，将他们的杂乱歌声融在了一起，高高托上了天际。
“牺牲！牺牲！你我本无憎……”
即便是已知那火中是谁的吴崖、薛雪和罗堂远、甘凤池、四娘等人，也都泪流满面地一起唱着。
她也被这歌声惊醒了，发现自己身在马车中，意识到了什么，她惊惶地推开车门，骤然见到这十几日里时时刻刻都在苦思着的人。
狂喜在疑惑前止步，不仅是疑惑自己处境的变化，还为对方那奇异的神色。
“牺牲！牺牲！你们本亲人……”
李肆倚在车门边，却还注视着远处的那团烈火，眼角也正流淌着热泪。
“噢……不……不……”
听着周围万人低唱，她转头看到了城楼高台的情形，昨日戛然而止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而出，她惊呼出声。
“默娘……”
她脸色煞白，捂着胸口，就觉这一口气已再抽不上来。
“那不是默娘……”
李肆抱住了她，虽然还在流泪，神色却已无比平静。
“那是盘金铃……”
他对这个名字的原主人这么说着。
“盘金铃，已经死了。”
听到李肆如宣言一般的话语，她抽泣着道：“我怎能能这么自私……”
李肆摇头：“这不是自私，你不觉得，她也足以配得起这个名字吗？”
她泪眼迷蒙地道：“是的，她比我更纯粹，比我更该受得大家的尊崇，但是……”
李肆叹气：“你有今日的苦，是我种下的因，而你能得她身代，却又是你自己种下的因啊。她已成了你，你就再不是盘金铃，从今日起，为你自己，为我而活，把你的善，都给我吧……”
她眼瞳已再不是往日那般明亮，就像是浸在迷雾之中：“我……那我又是谁？”
李肆轻触上她受伤的额头，手指抚着她紧蹙的眉头，低声道：“你不是本姓萧吗？改回本姓吧，之前是叫苦妹？别讶异，你的过往，即便不告诉我，难道我不会自己去找吗？”
李肆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再次如发布宣言般地道：“再不让你受苦，自然也不能叫苦妹了，就叫……拂眉……”
罩上一层面纱，盘……不，萧拂眉看看转身离去的李肆，再转向那高台烈焰之处，跪伏在地，重重地叩下头去。
此时歌声已毕，高台上再无声息，城下数万军民更是静寂无声，怒吼正蕴积在他们的胸腔之中。
搭起凉棚，打量火焰中已没了动静的身影，不，连身影都已经融在火焰里，轮廓都再不见。张伯行厉声道：“都动作起来！万万不能让妖女施出邪术，遁魂而去！”
巫婆神汉，和尚道士们如梦初醒，纷纷动作起来，张伯行看向城下，就觉那一片静寂之中，数万南蛮也像是丧了胆，丢了魂，兴奋得每一根汗毛都在摇曳。
他仰面长天，正要蓄气，准备来个仰天大笑，再高声叱喝妖孽退散时，城下忽然涌起一道滔天巨浪，那是灼热得连金铁都要融化的愤怒，推动着胸腔咽喉，将心声喷薄而出的呼喊，数万人几乎同声呼喊，震得城头兵丁腿脚发软，云层也像是被推开了一线。
那声呼喊只有两个字……
“裁决！”
张伯行一颗心像是骤然置入万年寒冰之中，再无半分感知，恍惚间，他就只能勉力转动一个念头：怎么会……为什么……为什么南蛮没有溃决，反而像是失了挚爱的凶兽，正咆哮出声，即将吐露森伯而狰狞的巨齿呢？自己莫非……真的料错了？
“裁决！”
城下数万人没有对城头上的人喊，他们明了道理，知道自己无权审判，他们是在向有权定罪的人呐喊。
“裁决！”
“裁决！”
数万人，包括所有官兵，都看向李肆，泪眼婆娑，满脸涨红，就呐喊着这两个字。
李肆深呼吸，裁决虽由他定，却没有什么选择，最多选择一下实施的形式。
取过部下的火把，丢入立柱火盆中，火焰呼呼而上，跟远处城楼高台上的火焰远近响应。
此时的李肆，跟武昌府里那些民人之前心中所想，几乎一半无二。
烧了它！
烧了它，还华夏一个朗朗乾坤！
李肆高声道：“我裁决……焚城！”

第四百九十八章 郎世宁日记：1718年12月
烈焰之间，一个女子双手高举，被铁链挂在刑柱上，她正张着嘴，却不是呼号，那平静的面容，让观者的感觉是她不过是在歌唱，正在烈焰之中歌唱。
郎世宁长出一口气，放下画笔，目光从自己已完成大半的画板中心挪到边缘，那还是空白。他正拿不定主意，是将当日的情形原原本本画出来，还是进行“艺术加工”，将之后的情形加上去。
这已是十二月中，保安门城楼上刑台的烈焰，已熄灭了九天，而武昌城的大火，昨日才刚刚熄灭。此时郎世宁看过去，只能见到黑烟升腾，武昌像是已化作了灰烬，简直就跟但丁《神曲》里所描绘的地狱一般无二。他拿不定主意，是该画上前几日的武昌大火，还是今天的蔽日黑烟。
这将是一幅传世巨作，郎世宁觉得每一个环节都要深思熟虑，他放弃了现在作决定的念头，转而拿起纸笔，开始记他的日记。这几天的经历太过震撼，接着所有精神都灌注在了画上，以至于他每天记上几笔这个雷打不动的习惯也破了例。
“如果是一位刚到中国的欧洲人，对这几天在武昌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他会感到一丝熟悉，同时又会极度迷惑。”
“熟悉的是，清国的总督像对待异端一样，在武昌城里数万清国人的愤怒呼喊声里，将一位倍受爱戴的，如圣徒一般的女子绑上了火刑柱，然后在数万为拯救她，不远千里从南方赶来的民众眼前，将她烧死了。”
“那位如圣女一般的女子，她叫盘金铃。据说她得了尊敬的皇帝陛下拯救，从此立志行善救人。她所创办的英慈院，救治好了无数伤痛病患。她特别擅长救治外伤，在欧洲人还在愚昧地将放血当作万用万灵的妙方时，她却已经能给人体输血，让那些因手术而大量失血的人保住性命。她对妇人生育格外关注，英慈院的育婴堂，新生婴儿的死亡率已经低到了百分之十以下，跟当地民间百分之三十以上的死亡率相比，简直就是奇迹。欧洲人若是知道这个数字，肯定是不会相信的，因为在欧洲，这个比例甚至更高……”
“她还加入了据说是皇帝陛下最初建起的天主教会，噢，主啊，原谅我用这个名词，我只是转述这里的中国人，对他们心中那个至高无上的存在的称呼。在她的帮助下，教会依靠医术和严谨的卫生知识传教，由此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几乎所有祭祀都在医学上接受过她的教导，这也让她在教民里获得了巨大的声望。”
“因此当那数万人，眼睁睁看着他们所爱戴的……圣女，这是他们私底下的称呼，被活生生烧死时，他们愤怒了，他们要求皇帝陛下对这样的罪恶作出审判。皇帝陛下，对了，这位令人尊敬，令人畏惧，同时又令人不由自主地要去崇拜的年轻皇帝，他从来都宣称，他是为民众服务的，他不能拒绝这样的要求。我也满心的相信，他本人比所有人都要愤怒。因为这位圣女，本该嫁入他的皇宫，成为他所宠爱的皇妃。”
“所以，武昌城，就这样被烧了。”
“但这还不是故事的全部，正如被烧的其实仅仅只是武昌城南面的一部分。清国的武昌知府来到皇帝陛下面前，跪求他放过城中的无辜民众。皇帝陛下说，他只是下了焚城的命令，如果不想被活生生烧死，城里的人就该迈动自己的双腿，作出明智的选择。皇帝陛下的大军还没有完全抵达，武昌城还没有被围，要做什么，还有时间。”
“这真是一位极有克制力，极善于忍耐，极为仁慈的皇帝。回想欧洲那数百年黑暗的历史，我这个欧洲人，都禁不住羞愧万分。而当时清国那位武昌知府，也羞愧得无地自容，但在他身上，我也看到了仁慈和牺牲的美德。他将自己绑了起来，自投罗网地来到了皇帝面前。沿途的民众和皇帝身边的军官，高涨的怒火几乎快点着了我的头发，他跟之前决意烧死圣女的总督截然不同。”
“在这位知府的组织下，绝大多数武昌人在两三天里都逃出了城，除了那位总督和他所率领的清国军队，他们职责在身，同时也好像是被那位总督的坚决所感动了，如最虔诚的教徒一般，要死守这座城池。”
“皇帝陛下的大军到来了，他们是被数百门大炮拖慢了行程。但这些大炮的到来，也宣示着武昌城不可能再坚守下去。仅仅只是两天，武昌城就被攻破了，接着大火吞没了全城。据说有上万清国军人和不愿逃出去的民人被杀，这就是那位总督所作所为的代价。”
“皇帝陛下终究是仁慈的，他止住了部下屠杀俘虏的行动，将这些俘虏流放到了万里之外的南洋。接着他带领大军，朝东面前进，要去追捕那位凶手，那位据说在清国享有清廉美名的总督，他逃了，真的很滑稽。因为他烧死圣女的决定，违背了清国皇帝的旨意，所以被免职了，正是靠着这条旨意，他就这么逃了。”
“整件事情，听起来很熟悉，这种熟悉的感觉来自我们欧洲人耳熟能详的历史。如果有人看到了我的描述，一定会以为我是在根据那些历史编造着故事。这就像是受难耶稣，圣女贞德，鲍德温四世和萨拉丁王这些事混在了一起，但是我想说……”
郎世宁正奋笔写着，一骑急奔而来，到了他所立的矮坡之下。
“朗次事，通事馆谢知事急召，请次事马上赶往广州！”
听到有公务，身为通事馆次事的郎世宁长叹一声，为自己不能继续跟在皇帝陛下身边而遗憾，再看看画板上没完成画，遗憾更甚，这下可不知什么时候能完成了。
可他还有时间写完日记，接下了公文，郎世宁继续动笔，他正写到最重要的地方。
“但是我想说，这是不同的，这不是我主对上安拉，也不是罗马对上新教。”
“不管是武昌城里，喊着要烧死盘金铃的那些人，还是武昌城外，为盘金铃的死而流泪，愤怒地要求皇帝审判罪人的那些人，他们都不是什么狂热的信徒。或许有人在看到两方民众的激愤表情时，会有不同意见，但我还是得说，他们的确是在捍卫自己心中的神圣，在憎恶他们心中的恶魔，但他们都不是我们欧洲人概念里的那种教徒。”
“清国的那些民人，他们愚昧，他们野蛮，既像是当年欧洲宗教裁判廷所审判的那些罪人，也像是宗教裁判廷本身。原料我这么比喻，但我对宗教裁判廷就是这么看的。而南面英华的民人，他们虽然属于天主教，但我不得不说，这个天主教，并没有自己的灵魂，他更像是……一个教导大家该怎么活得更安宁更幸福的劝善会。”
“不管是清国，还是英华，民众都是中国人。他们历来不信有一位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创造了一切、还掌控着一切，赐福和审判一切的神灵存在。他们信的，只是有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创造了一切，同时掌控着一切，赐福和审判一切的存在。注意，‘神灵’和‘存在’显然是不同的。”
“相对于那冥冥中的上天，中国人更关心祖宗之灵是否会保佑自己，自己死后，是不是能跟祖宗之灵相融为一体。而英华人所创的天主教，是将上天当作所有祖宗之灵的归宿，而非一位严峻的神明。他们透过祖宗之灵去感悟上天，从而获得心灵上的平静，让灵魂获得慰籍。他们不会去求得上天直接传言，给自己晓谕着该如何行事，该如何思索。”
“严格地说，天主教并非教会，当然，曾经有那样的危险，就在盘金铃被烈焰吞没的时候。皇帝陛下的话揭示了天主教的本质，他说，信上天者无敌。”
“汉语是博大精深的，这两个字有两个不同的含义。皇帝陛下所说的是第一个意思，也就是没有敌人。跟佛、道乃至我们公教一样，天主教也认为，人人是有罪的。但不同的是，他们认为这罪是尘世的罪，不是人的原罪。这跟中国人所信的佛道，甚至那些儒家士子的说法其实没有什么差别，他们也都讲求修身养性，保持心灵的纯洁。”
“既然人人有罪，那就无人有权给他人的灵魂定罪，所以也就没有敌人，这是我自己的理解。因此这个天主教只是一种泛信，一种朴素的信仰，一种道德，施加于灵魂的道德。没有异端的教会，怎么能叫宗教呢？”
“但我却觉得，‘信上天者无敌’这话，其实还另有深意。如果一个人没有了敌人，那他岂不是也成了最强大的人？如果这个天主教，真能做到这一点，那还有什么可以改变中国人的信仰呢？这一点其实在中国人对待佛教道教的态度上，就已经能看到一些征兆了。”
“中国人，似乎什么都能信，可仔细看下去，似乎什么都不信。但如果再深思的话，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其实都信着上天吗？”
“皇帝陛下，让这天主教会立了起来，想必是已经看透了这样的内心，要让中国人，更真切地看到自己的内心吧……”
写到后来，郎世宁已经在发泄郁闷，自己身为耶稣会神父这个身份在这里所遭遇的郁闷。
合上笔记本，再看看那份公文，郎世宁这点小小郁闷也不翼而飞，他还有重要的公务。他有三个身份，耶稣会的神父，皇帝陛下的内廷画师，帝国通事馆的官员。而第三个身份，已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了全新的演绎，更值得他付出忠诚和心血。

第四百九十九章 清官为何清，此罪为何行
郎世宁仅仅只是旁观者，武昌之事，震撼之外的遗憾和郁闷跟英华人截然不同。
“张伯行他不是清官么？不是青天么？不是想要降妖除魔，名垂千古么！？他竟然跑了！？”
“那个叫杨文乾的武昌知府，据说是个贪官，可为了保武昌一城人命，都知道自缚出城，那张伯行还真是不要脸！”
“清官的脸面……光鲜得很，苍蝇都立不住。”
踏在武昌府东面的黄州府城头上，红衣军将们愤声地讥讽着，脸上的愤慨和悲戚依旧浓重。
武昌城坚，但坚的只是城墙，那十数万城中民人，没见到南蛮因妖女被焚而溃决，反而听到数万人愤怒地同声呼喊焚城时，自己的心志反而溃决了。托武昌知府杨文乾的福，得知南蛮那位皇帝陛下只是想焚城，还有时间逃命，都一窝蜂逃出了城，混乱间，天地会和军情司的人手大批渗入城中。
因此当大军带着火炮一到，这武昌城就陷落了。
可大家最憾恨，最不可思议的是，那张伯行居然逃了！？
“没什么奇怪的，张伯行本就是愚妄之人，还以为咱们一国是妖孽之国，害了盘大姑就能绝了我们的气运。即便算错了此事，他还带着兵丁守城，想的确实是青史留名。”
“可问题是，雍正撤了他湖广总督的职，他就不是清廷的官员了。他也再没名义与城偕亡，而且即便亡了，他能留下什么名？不臣之名？”
“我猜想没错的话，他之前其实也想过就留在武昌，死在大火里的。但最终他会跑掉，恐怕还是开始担心，雍正会给他定下什么罪名，将他之前什么降妖除魔的名声抹掉，甚至让他背上恶名。所以他跑掉了，他想活着守护他的名声。”
薛雪的声音响起，他一番解释，让军将们心中恍然，真是想不到，这位清官，肚子里花花肠子还真会绕，绕来绕去，总是为了他的名。
“罗猫妖是干什么的！？也没把他盯牢了？就算他逃回北京，也该派黑猫把他的脑袋割回来！”
“是啊，盘大姑可不能白白的死！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军官们激愤地嚷着，听到“盘大姑”这个名字，一直在沉默地吴崖转头看向薛雪，两人交换过默契的目光。
“盘金铃”死了，萧拂眉活着，这已是个秘密，加上之后不得不了解此事的人，最终会知道此事的人，不超过二三十人。
“内河水师没建起来，地形又这么烂，商人在这里也不得力，咱们要继续东进，可真是麻烦……”
吴崖把话题带回到眼下军事上，部下们也都皱眉。眼下神武军、龙骑军以及炮兵赤雷军一部已进到黄州，即将涉足安徽。由于事前准备不足，没有足够的水师支援，同时后勤也没整理到位，政治攻势更没启动，前进速度极为缓慢。
自黄州向东，江湖纵横，清廷水师密集，地方官民顽愚。除非定下大举北伐，攻入江南的战略，否则继续深入，处境会越来越不利。
“陛下有令，大军止步，回防岳州！”
薛雪是临时客串杨适，来向吴崖传令的，李肆已带禁军南归，为的自然是控制武昌一事的余波。
听到这个决定，众人几乎都要跳了起来，虽说往前打确实有些麻烦，但就此止步，任由那张伯行跑掉，这口气怎么也吞不下。
“那还能怎么着！？张伯行逃到北京去，也要咱们现在就打到北京去？他不过是一个人，真要拿他，一队黑猫足矣！”
吴崖向薛雪点头，然后沉声说着。
薛雪微微一笑：“这事也轮不到黑猫动手，其实他们早就盯住了张伯行，但陛下说，没必要为鞑清送过去一个死于国事的忠臣，张伯行……会得他的报应。”
神武军副统制展文达捏拳道：“我们不去抓，黑猫也不去抓，那还有谁去给他降下报应！？”
同为副统制的韩再兴补充道：“还有那马见伯，他可是罪魁祸首！”
薛雪点头：“放心，一个都跑不掉，会有人替我们出手。”
北京，乾清宫正殿，正参加御门听政的王公、大学士和九卿科道们，听到龙椅上的雍正恶狠狠地吐出两个字时，顿时一片哗然。
“这是……这是在替南蛮复仇啊！”
“万岁！此乃亲者痛，仇者快之事，怎可行之！？”
“此议一定，怕不天下鼓噪啊皇上！”
臣子们跪满一地，如丧考妣地叫唤着，咚咚叩头声不绝于耳。
允禩看了看那群情激愤的一殿臣子，长出一口气，心说，此时再不起，又更待何时，风声越来越紧，自己本无什么机会了，却不想老四你亲自送上这样一桩绝大机会，你这可是……跟天下人为敌啊。
他挺身而出，跪倒在地，朗声道：“求请皇上，收回成命！”
在他的带领下，臣子们的呼喊汇聚为一道巨大声浪，几乎快能将龙椅上的雍正掀翻。
若是换在之前，这般汹汹气焰，雍正根本就招架不住，可现在他却嘴角噙着冷笑，如视猪狗般地扫视这帮以允禩为首，形近于逼宫的朝臣。
雍正先是轻声道：“看来，你们还真是以张伯行为荣呢？”
接着他骤然咆哮：“抗旨不遵，擅起边畔，他张伯行担得起这个罪责么！？”
殿堂一阵沉默，接着众人抽凉气的动静汇聚为一股瑟瑟寒风。
臣子们都心道，喔唷……完蛋！二愣子皇上把咱们朝廷的底给掀了！
南蛮乃反贼，虽然势已大到不能制的地步，隐隐有南北分踞的态势，但朝廷是绝不承认这桩现实的！就连“南蛮”这一词，都绝不会在朝廷邸报和题本奏章上出现，如果出现，那就是大大的犯忌！历来都是以“反贼”、“李逆”称呼，即便称作“南蛮”，那都意味着朝廷将其等而视之。
而现在，雍正竟然用“边畔”一词来形容大清跟南蛮在湖广所生兵事，这就是将大清跟南蛮平等相待，这是现实，但却是只能在私底下说，却绝不能摆到台面上来。
现在雍正竟悍然揭穿，怪不得臣子们既是惶恐，又是鄙夷。
当时就有御史抗声道：“万岁失言！请收回‘边畔’一语！”
臣子们正等着雍正打哈哈下台阶，雍正却一声厉喝：“混帐！拖下去！”
拖下去后会是怎样，没人知道，但这个御史却是马上就消失了，殿堂寒意顿时再升一层。
张廷玉站了出来，原本以为他还要劝解雍正，他却转向众人，沉声道：“万岁重实，以实领国务，方能稳得我大清江山。若是没万岁，眼下一国是何面目，诸位就没扪心自问过！？”
这话问得臣子们都骤然一惊，南北形势，还真如张廷玉所言。不是雍正登基，那李肆会安安稳稳一年多，一直在南方不动，甚至还还了岳州！？
民间早有戏言，南北两帝有暗中默契。可从大清江山的角度考虑，这难道不是件好事？真要换个皇帝，跟李肆没有默契，继续打杀下去，大清还能握有江南？说不定连两淮都没了！
雍正脸色沉重地道：“朕与那李肆虚与周旋，空手搏虎，才暂时护得这大清江山一年多的安稳。尔等不体朕心，朕可宥之，可不体国情……”
他咬牙道：“罪无可赦！我大清江山，要从风雨飘摇中立稳，要复皇考之盛，就得看清眼下之势！岭南、云贵难道还在朝廷手上！？湖广四川依旧完璧！？你们说啊！”
没人敢说，雍正接下的确实是副烂摊子，他的确有底气破罐子破摔，甚至敢于说出“边畔”一词，要将南北定为敌我两国的关系。这对他来说，当然是最有利的，起点低嘛，异日进退空间就大大的富裕了。
接着雍正看向允禩，后者咬牙，感觉形势已经脱离了自己预计的轨道。
雍正狠狠笑道：“不仅是南面之事，西面也总是不安宁，藏地是平了，青海却又乱了，罗卜藏丹津……”
这个名字一提，允禩脸色顿时煞白，他眼珠子一转，当机立断地叩首道：“臣愚昧！臣无知！臣竟不识皇上忍辱为国的苦心，求请皇上发落！”
雍正一滞，抖了抖脸肉，心说老八可真是见机得快，缩得如此利落，让自己没办法马上大做文章。也好，先解决张伯行，稳住李肆，再来彻底收拾你！
“知罪就好……把差事都交了，回府闭门思过吧。”
雍正一句话，就将允禩赶出了朝堂，但谁都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可眼下众人都无心去想允禩的遭遇，雍正对张伯行的处置，太过骇然，他们绝难接受，特别是以王掞为首的理儒之士。张伯行可是前朝名吏，甚至被康熙亲口称呼为“天下第一清官”，跟更早的陆陇其、于成龙等清官齐名，即便此事有抗旨之行，怎么也不该以那等规格处置吧。
“清廉？忠义？张伯行无必死之罪！？”
听到王掞出列，为张伯行求情时的话语，雍正目光森冷，思绪悄然回到了昨日，回到他与茹喜商议之时。
昨日他可的确是焦头烂额，惶乱不安。张伯行这个名字，就在他牙间翻来覆去地低低咬着，恨不能嚼成渣滓。
他本第一时间就给张伯行下了密谕，让他把人转给鄂尔泰。可没想到，张伯行不知发了什么疯癫，再发来一封密折，态度跟早前发来请示如何处置盘金铃的折子大相径庭。张伯行说，之前是不知内情，现在明白了，此女就是南蛮命脉。只要将此女除掉，南蛮一国就失了人心，由此南蛮必备，我大清必将复了南方之地，重得朗朗乾坤。
从感情上讲，雍正很希望张伯行的话是真的，杀了盘金铃，南蛮就完蛋了。可从理智上讲，他却再清楚不过，这不过是张伯行那腐儒的一厢情愿！李肆起家，的确有赖英慈院和盘金铃，但绝不是倚其为根脉。
暗中蓄养私军，配快枪大炮，割钞关胁商，再以商胁官。那李肆，更多是以骇人目光，看透了朝廷管制的根底，靠爪牙和银钱为刀，一步步剖开了朝廷的内里，由此席卷而上，成就了今日之业。
杀了盘金铃，何损于那李肆！？不仅无损，甚至还会让那李肆更聚起治下民心。广州事变时，民人暴乱，那汹汹之力，雍正可是刻骨铭心。一想到那时，他就止不住地恶心欲呕，似乎自己又置身粪坑，那层屎尿还浸在身上……
见了张伯行的折子，雍正就暗道不好，赶紧再下急谕。一方面将张伯行就地免职，一方面让鄂尔泰署理湖广总督，全权处置此事。
可来不及了，那张伯行，竟是骄横如斯，没得他的谕令，就将盘金铃行了火刑！
当雍正得了鄂尔泰、衮泰等湖广大员的紧急奏报时，有一种天崩地裂，龙椅坍塌的错觉，好半天都没缓过来。跟允祥、张廷玉、隆科多、马齐和马尔赛等军机大臣商量了一整天，依旧不得要领，最终不得不又来找茹喜。如允祥所说那样，此事就得从茹喜这摸到李肆的心意。
在茹喜面前，雍正没有一点伪饰，一拳头砸在桌子上，恨声道：“这张伯行，该杀！”
茹喜沉着脸道：“光杀，怕是平不了李肆的怒气，而且……”
接下来的一句话，让雍正由怒转恨，对张伯行此举的性质也有彻底了悟。这个名字在他心中的感觉，从坏事的奴才，骤然变为居心叵测的逆臣。
茹喜道：“不狠厉一些，也镇不住其他汉臣……”
没错，此事不光是平息李肆怒气，张伯行所为，还触及到了另一件事，一件跟李肆领兵北伐，大清江山不保这事同等重要，不！在某种情况下，更为重要的大事！
那就是……这大清，到底是谁在做主！？
汉臣，饱读诗书的理学之士，靠着清廉霸居民心的清官，他们在先皇康熙时代，那般活跃，为的是什么？为的真是忠君！？
不，雍正可不相信，他知道，他的老子康熙也不相信，因为康熙亲口说过，这些汉臣沽名钓誉，待他们如待小人，绝不可太过亲近。先皇不过是在跟他们演圣君贤臣的戏码，他们之中，却屡屡有人入戏太深，还真觉得自己就能占住民心，妄定国政了？
这大清可不是他们的大清！
雍正脸色越来越铁青，他虽然想着满汉一家，大家齐心协力为国，可从没想过主奴颠倒，伦常败坏。
这张伯行所为，何止是沽名，根本就是置他这君父于无物！一国之运，岂容你一个奴才，不，连奴才都不配的汉臣，所能处置的！？
雍正的脸肉都在哆嗦，真如茹喜所言，不将其狠厉处置，他就是其他汉臣的榜样！只是杀了一个张伯行，异日千百个汉臣以其为榜样，这一国就不再是大清，就成了朝臣视帝王于无物的前明！
雍正深呼吸，既是对茹喜作出保证，也是为自己定下底调：“没错，朕会处置好张伯行，让他连名带身，万劫不复！”

第五百章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仅仅只是“抗旨不遵，擅起边畔”，这还不足以支撑雍正对张伯行所判的刑责，当然，雍正也不满足于给张伯行定这样的罪名。只是他身为皇帝，给事情定个性，态度交个底，已经足够，接下来就该臣子们出场。
尽管殿中跪了一地官员，却并非扫尽一殿之臣。侧面伺立的王公们，以及军机大臣隆科多，从西北回来的新任大学士富宁安等满臣，他们非但没有跪下，还拿着警惕和憎恶的目光，注视着跪在地上的那些臣子，很明显，跪着的大多都是汉臣。
感觉形势很是不妙，王掞鼓足气力，高声道：“本朝未开如此先例，先皇在时，更以仁德治世，请皇上三思！”
提到了康熙，似乎让这帮汉臣胆气更足了，都高声应和着，叩头的动作份外整齐，乾清宫正殿顿时发出轰隆一阵响声。
这响声汇成一股气势，让满臣们都是心头一震，隆科多惊得跳脚叫了起来：“你们这些狗奴才，是要造反么！？”
张廷玉也看向雍正，准备悄悄出殿，好去召集侍卫。得雍正信任，张廷玉现在也兼着御前大臣和内大臣之职，可以调动乾清门侍卫和护军营。
雍正明白张廷玉的心意，将手一摆，心中自信充盈。
“仁德！？”
他的高声讥讽在大殿里回荡。
“皇考仁德，就容得满天下臣子肆意妄为！恃宠而骄！？皇考仁德，就换来了国库实存不到账上的一成！？皇考仁德，就换来官商蛇鼠一窝，放出李肆那滔天巨逆！？皇考仁德……”
说到后来，雍正已是面目狰狞，声若噬人之兽。
“就让尔等，忘了臣子本份！？”
这一番话吼出，汉臣们本是趴在地上的，却一下惊得都快扑在了地上，他们忽然发现，张伯行之事，好像不止着落在张伯行一人身上。
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响起：“张伯行误国，该杀！”
这是患病的赵申乔，他可没有跪下，原本他就跟张伯行这类人有嫌怨。
再一个人出列，是田从典，他语气满是遗憾，但也显得异常坚决：“张伯行不止误国，他更是大逆不道，辜昧先皇所誉，皇上所托。”
接着一人从地上爬了起来，此人一开口，王掞圆睁双眼，难以置信。
“张伯行之罪，该由三法司从速判审，皇上该选派得力之人，坐镇三法司，厘清张伯行的罪名，以平天下，以谢国人！”
张鹏翮，也是有名的清官廉吏，跟张伯行并称熙朝“二张”。民间官声虽不如张伯行，朝堂的影响却远胜对方。他跟张伯行虽有小怨，昔日江南案里，还因偏护噶礼，名声有损，但论及“清官”，张伯行在他面前还只能自称晚辈。
认真说起来，康熙时代，但凡有政治野心的臣子，那都是“清官”。赵申乔最初也是以清官身份登堂入室的，后来才变成疯狗。田从典之流，也都是因官声清廉而从地方入的朝堂。
为何会这样呢？上有所好嘛，康熙标榜仁治，仁治盛世，自然处处都是清官。陆陇其、于成龙之类，死了家中都刮不出几个铜板，这种清官大家学不了，但多下下乡间田头，穿着破烂官衣招摇，面对银子捏鼻子挥扇子，在商人身上作威作福，在跟民人有关的小事上顶撞一下上司，美其名曰“为民请命”，清官路线就这么被大家踩了出来。
技术不高，或者弄假成真的，自然都牺牲了，能一路踩进朝堂的，可都是个中高手。也有像王掞这样，一直泡在上面，还真当康熙诚心养儒扶理，以清官满天下为荣。
所以当王掞看到张鹏翮这个朝堂清流领袖跳出来说这话时，就觉异常震惊。
张鹏翮这话什么意思？貌似讨要公正处理，实质却是为皇帝献策。让三法司从重从快，明正典刑的用心再明显不过。还特地点醒皇帝，要派心腹坐镇三法司，免得下头人干扰。
张鹏翮一言，如撤退转进的信号，趴在地上的汉臣们全都起来了，朝着雍正拱手山呼：“求请会审张伯行！”
雍正呵呵冷笑，笑声好半天都没止住，如寒风吹刮，刺得一殿臣子心底阴冷无比。
十二月眼见要过了，雍正之元也要跳到第二年。江宁府衙监牢里，听到脚步声响起，张伯行挥手赶开即便是冬日，也在这里生活得滋润无比的蚊蝇，心头开始忐忑不安。
他听得清楚，来者是一群人，其中有不少人踩着的步子很宽，那是官步。他之所以不安，不是因为怕死，而是怕名声受污。因为这个原因，他的作为，旁人都觉不可理喻。
大半个月前，他在武昌焚了妖女，没有得到预想中的结果，反而得来南蛮军民的疯狂报复。对此他虽震惊和不解，但却没有绝望。他作好了在烈火中与城俱亡的准备，这样他依旧是一个忠臣，一个赤胆忠心，日月可昭的大忠臣。
可他没来得及去死，雍正的急诏就到了，直接免了他的职，却没交代之后的事。
他仔细思量，感觉皇上是不是有心就故意让他以无职之身，死在武昌。这样既能给李肆交代，平了他的怒气，朝廷也能留下颜面。
如果他真只是一心为忠，他还真的就留下来了。可他之所以忠，求的是什么？还不是求名么？背黑锅可以，可为背黑锅而死，他绝不愿。
所以他逃了，反正他已没了官身，诏书也没交代，他这也不是逃。
但他跑到江宁，跟昔日属下联系，想打探朝廷消息时，对方却把他卖给了署理两江总督李卫。这李卫是皇帝心腹，跋扈异常，知他是个关键人物，当场就将他押进了江宁府衙的监牢里，一关就是大半个月，现在，怕是得了处置他的章程。
“只要能活着，我都还有救……”
高大身影领着一帮官员露面，那正是李卫，见李卫等人脸色沉肃，张伯行心中还存着希望。
“张伯行，朝廷已降下旨意，今日你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李卫脸上带着讥讽地叱喝着，让张伯行瞳孔扩散。
“你罔顾人命，悍然负法，于康熙五十四年，刑讯逼死张元隆等十七人……”
“你贪昧污渎，于江苏巡抚，两江总督任内，收受赂银合计四千七百七十六两，吞没公帑十七万一千六百二十三两五钱三分四厘有奇……”
“你以操守为资，以廉名为筹，害江南商民无数，任内积下六百一十六桩冤案，苦主无数投告，江南民怨沸腾！”
“你奔丧居孝未满期，就行书朝中之人谋起复，不孝如此，世人侧目！”
“你督湖广，更将军国大事视为揽名之机，骄横抗旨，非礼不臣，败坏纲常，不轨之心昭昭，不容于国，不容于天！”
“上天有好生之德，即便人子有取死之道，自有人君定罪，按律法处刑。而你张伯行，擅施火刑，行非人之事，其举胜于妖邪，已沦入邪魔之道！”
李卫展开诏书，装模作样地念着，他不怎么识字，所以满嘴说的都是实在话，而非诏书上文绉绉的判词。由此张伯行还得在脑子里“转译”一遍，才能明白，自己到底被定了什么罪。
就在他大致明白了这些话的意思时，李卫沉喝一声：“皇上口谕，你张伯行，可是猪狗之辈！？可是妖邪入心！？朕看你张伯行，非类于人！根本就是人面兽心，混于人世之邪魔！”
张伯行就觉一股怨气直冲天灵，他愤声高呼：“冤枉——！”
他自然会觉得满心冤枉，这才多长时间？大半个月！除去路上来回时间，朝堂议定他的罪名，就用了不到十天时间！这是何等神奇的速度啊……
就在这雷霆一般的审理中，他张伯行被套上了一顶顶帽子，酷厉、贪污、无节、骄横、渎职、不臣、妖邪，几乎完全是照着他原本有的“天下第一清官”的模子，给压下了一道阴印。有什么美名，就刻上什么恶名。不说那些贪污和亏空，不知是从哪里搞来的材料，说什么居丧谋起，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照这个标准，李光地岂不是该死上十次！？
但另一些罪名却不是虚的，他张伯行昔日在江南，为压制工商，下手确实不软。现在署理他旧职的李卫对这情况可是再清楚不过，补上这些黑材料，易如反掌，让他的罪名板上钉钉。
李卫身后的官员鄙夷地道：“冤枉？你若是冤枉，天下就无可罪之人了。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更是邪魔噬心。若非满心妖邪，怎么会以朝廷命官之身，判下火烧活人之刑！？”
另一个官员冷哼道：“谁该死，该怎么死，都是万岁爷定，你张伯行凭什么来定！？”
张伯行深呼吸，还想为他的名声辩护，李卫却挥手道：“来呀！送张伯行上路！”
这就要行刑了！？张伯行眼珠子圆瞪，这一定是李卫矫旨，没错！就如他当初悍然而为一般！先皇在时，仁德治世，定民人一死都要再三思量，他张伯行名满天下，怎能连大理寺都没进，就直接在江宁处死！？
他就要张嘴高呼，却被衙役一把摁住，塞了嘴，缚了手脚，直接朝外拖去。
“我在江南，是人人皆知的张青天，要能见到老百姓，能听得他们唤我张青天，我还有机会。就算是死罢，我终究能留下美名，我张伯行，是天下第一清官！是先皇金口玉言定下的！”
迷迷糊糊间，他已被押上了刑车，此时正是晌午，冬日阳光低沉，却还是刺得他眼花。可闭眼时，却依稀见到，府衙外已聚了大群民众。
果然如此，果然是知了消息的老百姓来为我喊冤了，我得挺直了身子，让他们见到一个铁骨铮铮的好官！
张伯行一边想着，一边睁眼，正见衙役拿过罪标，要向他后脖子上插，那上面的字样再清楚不过，其中俩个字让他如雷轰顶，纵然心志坚强，那一瞬间，全身肌肉也失去控制。
凌迟……

第五百零一章 咱们到此为止
“剐了这狗官！”
“就是他害人，害了武昌一城人，还要来害咱们！”
“官老爷果然都是骗人的！早就该明白，这天底下就没什么青天！”
“什么青天！？就是个国贼！”
接着民人的呼号，让张伯行一颗心碎裂而开，为什么会这样？自己的名声呢……
民人们嗡嗡吵嚷着，诸多张伯行关在监牢中所不知的事情也纷繁入耳。原来是武昌被焚城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江宁，传言中全城就没一个活人，原因就因为张伯行抓了盘大姑，不仅没听皇上的命令放掉，反而直接举火焚了，结果换来灭城大祸。
更让民人愤慨的是，张伯行干完这事后，为保自己小命，居然跑掉了，你说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的传言，还不足以让江宁民心起什么波澜，可张伯行人就在江宁。据说英华大军潮涌而来，已打破黄州，即将入安徽，江南正是他们兵峰所指。现在满江南的水师都动了起来，兵船源源不断向西而去，人心乱得一塌糊涂，这一切都因张伯行而起，他居然还径直跑到了江宁来，怎能不让江宁人恨之入骨？
有识见的人更犀利地指出，南北两国，本已经太平了，张伯行却跳出来，引得英华大军北上。南蛮的报纸，连篇累牍就在谈论北伐之事。南蛮民众，更是群情激愤，要求屠尽北地民人。如此灭顶之灾，就是张伯行这位“天下第一清官”招来的，他确实是天下第一，他是天下第一祸害！
这就不难理解，张伯行囚车开动时，无数瓦砾纷纷杂杂落在他身上的遭遇了。
囚车一路行去，民人越聚越多，情绪也越来越躁动。接下来的事情，更是顺理成章。囚车行到窄巷时，民人们纷纷出手，连撕带扯，先是扯光了张伯行的衣服，接着终于有妇人用长指甲，在张伯行身上硬生生剐出了长长一条肉丝。
张伯行痛苦地仰头大叫，却因为嘴被塞住，无法出声，他已心若死灰，却还留着一丝火苗，罢了，我张伯行，今日竟步袁崇焕后尘……
这个念头马上被身下一阵剧烈的疼痛击碎，原来是一条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野狗，钻到了囚车里，大概是闻到了之前张伯行肌肉失控所遗的气味，张嘴一口就朝那地方咬下。
张伯行的眼珠子几乎都瞪裂了，整个人也几乎晕厥过去。
嗷呜声里，衙役一脚踹开野狗，嘴里骂道：“这畜生也来占便宜，那都是能卖钱的……”
其他衙役奋力挡开伸手的民众，嘴里就道：“要肉的写条子给钱！血馒头？等这肉卖完再说！”
听着这些话语，张伯行脑子迷乱，涕泪纵横，他忽然就觉，这人间已是地狱，而上天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要让自己置身这地狱……
就在刀子落在张伯行腿上，准备切割第一片肉，张伯行仰天长叹，叹上天为何不开眼时，他在河南的老家也被大群兵丁围住。男女老少如蚱蜢一般，被一个个串上绳子，驱赶上了马车。他们将向南而行，被发配到云南。云南之西还是清廷地盘，却已是一块飞地，被英华生生隔开。这番处置自然别有用心，是雍正君臣自作主张，准备给李肆的一个交代。
荆州将军府，面对衮泰带着一丝怜悯的目光，马见伯问：“张伯行，定了什么罪？”
衮泰道：“大逆，悖伦，十八条，凡是够上死罪的，他全都享用上了。”
马见伯露出一丝快意：“该他受的！”
接着他凄然笑道：“皇上还是护着我的……”
衮泰叹气：“皇上口谕……马见伯是个好汉子，就是没个好脑子，是朕害了他，今日借他头颅一用，为的是大清一国，希望他不要怨愤，朕会照顾好他的家人。”
马见伯泪流满面，向北跪倒，叩首不已，哽咽道：“是奴才牵累了皇上，害得皇上向南蛮低头，就指着来世，还能为皇上效力！”
衮泰拭着眼中泪花，低声道：“都是南蛮害的！马兄弟，你走好，咱们记着你的仇，来日定要在南蛮身上百倍索回！”
马见伯起身，接过亲兵递来的海碗，咕嘟咕嘟，一口气连干几大碗，打着酒嗝说：“把我面目摆弄好，死了也要吓煞那李贼！”
片刻后，见他瘫在椅子上，已是醉得发软，衮泰咬牙，朝亲兵道：“动手吧，用最快的刀，让马兄弟走得爽快些。”
浸了水的牛皮纸一层层糊上马见伯的脸，这个西北汉子，前明名将马世龙的曾孙，就在酒醉中窒息而死，接着脑袋再被砍下，装进了木匣里，朝南面送去。
雍正以雷霆霹雳的手段，从重从快处置了张伯行和马见伯，而原本的湖广三大员，也都吃了挂落。衮泰降五级留任，鄂尔泰转任河南巡抚，年希尧降职为湖北布政使，挺身而出，保住武昌一城民人性命的武昌知府杨文乾，因为雍正听闻他很得李肆赞赏，将他升任湖北巡抚。
一番布置里，雍正最大的举措是撤销了湖广总督和湖南巡抚，表面上是撕掉了清廷已维持不住湖广还在手中的脸皮，内里却是在向李肆低头，承认湖南已归英华。而通过茹喜，雍正更直接向李肆发出讯号：咱们……到此为止？
李肆回话里的意思也是雍正的心声，咱们还得再折腾一阵，否则难以向下面人交代。
那是自然，雍正以强硬手腕，悍然处置了张伯行和马见伯，还撤掉了湖广总督，他也不能不考虑安抚朝野情绪，否则他这个皇帝，也显得太过软弱，会让朝堂和宗室置疑他的立场。因此在这番布置后，也紧急调兵遣将，设立汉阳大营，汇聚水师和各路兵马，摆出一副要跟李肆不死不休的姿态。
而李肆这边也有苦衷，他大举兴兵，此时已调动铁林军、神武军、龙骑军和赤雷军一部，虎贲军也正在动员中，官兵战意昂扬，一时难以收住。
在湖广西面，铁林军已攻破常德，统制盘石玉听闻姐姐殉难，当场晕厥，清醒后挥军继续北上，要掏荆州这座清廷湖广老巢，甚至都组织好了数千天刑社人马，准备屠城报复。
湖广东面，神武军虽然已经撤退，可王堂合所率龙骑军还在武昌一带，摩拳擦掌，想要狠狠收拾一顿聚集在汉阳的清兵。
不止是军队，民意更是沸腾难平。天主教前前后后十来万人都来了武昌，在“盘金铃”殉难之地组织了公祭，虽然被翼鸣老道和徐灵胎推动祭祀和天主会，将他们陆陆续续劝了回去，但对北面民人的憎厌，也将随着他们返乡而在国中广泛散开。
民众之外，国内其他各方人马，如今都已经统一了心意，就连工商和儒党都喊出了那个口号：北伐！
情绪压倒了利益之思，不仅是天主教民，英华一国，勿论之前是什么立场，什么派别，经由武昌一事，现在都认识到了一点：南北已不同了，他们跟北面民人，有了太大的区别。
激进之人自然要喊吊民伐罪，涤荡华夏，中庸之人忧虑地认为，不早日北进，北面之人将会受满清之祸更深，到时更是禽兽不如。而保守之人也认为，此时不北进，南北分歧会更大，越晚北进，越会生灵涂炭，武昌焚城之事怕会处处上演。
自然，原本就高呼北伐的人，嗓门更为响亮，此时的英华，各家报纸，满篇都是北伐两字。
李肆不能不有所表示，一方面约束盘石玉和王堂合两个激进派，一方面开始在岳州大造江船，摆出一副要顺江而下，直取江南的姿态。
李肆跟雍正此时是有了真的默契，双方就像是一对公鸡，在湖北鼓着翅膀，竖着鸡冠，怒目而视。
但李肆没有发布北伐檄文，雍正也没有颁下讨贼诏书，双方摆好姿态后，就赶紧转身去各自疏导治下的战斗情绪。
雍正这边，完全就是虚张声势，他刚收拾好了自家后院，国政还没铺开，没钱没兵，西北青海罗卜藏丹津又勾结策凌敦多布反了，怎么也无力打起来。
李肆则是无心打下去，除开之前那些考虑，江南、直隶和陕甘的民人显然也很不欢迎英华大军。此外，雍正所传来的那桩警告，经过萧胜、通事馆和枢密院海防司等多路人马证实，已经有了一些迹象，并非纯粹恫吓。李肆也要汇聚国力，迎接这一项挑战，短时间里也无力再向北看。
眼见就要新年，圣道纪元也要进入第二个年头，承天府，白城之南，那处被李肆取名为“绝情谷”的地方，李肆挽着一个窈窕身影，立在了当地天庙的根墙前。
白皙手腕伸向根墙，将之前红底白字的一块牌子取了下来，上面写着“盘金铃”，再挂着白底黑字，同样是这个名字的牌子。这一串上，原本已有一块白底黑字，写着“盘银铃”的牌子。红底表明这个人还活着，白底则相反。
接着这个窈窕身影取出了另一块红底的牌子，上面写着“萧拂眉”，她正在犹豫是不是往上挂，一边的李肆将牌子从她手中取过，低声道：“这一块，是要跟我在一起的。”
萧拂眉依旧是泪眼迷离，她看向李肆，柔顺地点头，李肆抚过她那依旧斑痕醒目的额头，想说什么，却又觉千言万语，难以开口。
一个沉稳脚步声响起，片刻后，一人在身后道：“四哥，我来了，南洋的事……”
这是被急召而来的萧胜，他还不知真相，一面是想借实事化解李肆的哀伤，一面又确实忧心南洋之事，开口就直奔主题，却被李肆挥手止住了。
李肆悠悠道：“老萧，把你妹妹嫁给我吧。”
萧胜瞪眼，自己这四哥是伤心得失了神智么？自己哪来的妹妹！？
李肆转身，将萧拂眉也从阴影中牵了出来，“这就是你的妹妹，萧拂眉。”
萧胜呆了好一阵，沉郁的脸色渐渐化开，重重点头道：“荣幸之至……”
接着又一人进了天庙，三人退在一边，就静静看着这个年轻人将一块白底黑字，写着“贺默娘”的牌子挂上根墙。
这是贺铭，他也是明白真相的人，对妹妹的殉难，他既是哀伤，也是骄傲。妹妹已成了“盘金铃”，受万人崇仰，自己爱戴的那个盘金铃活了下来，得了她早就该得的幸福。
现在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让妹妹的名字列在族谱里。他贺家族谱早已失散，但他希望自自己和妹妹开始，重续族谱。而按照传统，女子向来是不入家谱祠堂的，在天庙却可以，所以即便他不是天主教民，也希望将妹妹的名字留在这里，跟盘金铃的名字留在一起。
李肆朝萧拂眉点点头，后者拿出一块牌子，递给贺铭，看着上面的字，贺铭大吃一惊。
萧拂眉比划道：“陛下帮你们查清了身世，挂上去，这是你们贺家的骄傲……”
贺铭轻轻抚着这块牌子，泪水滴滴落下，他此时才明白，为何从小，父亲就教导着他，鞑子最可恨。
他郑重地将这块牌子挂了上去，让贺默娘的白牌子和自己的红牌子挂在下面，那块牌子上写着“大明首辅贺逢圣”。

第五百零二章 释教立心
黄埔无涯宫，云间阁里，初见这个身影，严三娘等人惊喜交加，急急扑上来，却在人前几步停了下来。
果然是幻想啊，盘姐姐已殉难了……
严三娘悲戚地看着这个身形面容跟盘金铃极为相似的女子，心道这可不是她。眼前这位女子，气质柔弱，眼瞳秋泓一直在微微荡着，似乎总是含着泪雾。眉宇间更有一股浓浓哀愁，让人禁不住就起怜悯之心。这怎么会是她？会是那以透亮之眼看着他人，悲悯之心待着他人的盘姐姐？
关蒄和安九秀、朱雨悠也跟了上来，都有些迷惑地看着这个酷似盘金铃，但气质却迥然不同，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差别的女子。
萧胜在后面嗯咳一声道：“这是我妹妹，萧拂眉。”
严三娘白了一眼萧胜，你这家伙哪里来的妹妹？
萧拂眉低低一笑：“我确是萧拂眉……”
声音也有些不同，更为低哑，但严三娘、关蒄和安九秀却一脸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不让自己惊呼出声。朱雨悠还歪着脑袋在打量，她之前跟盘金铃接触不多，依旧没将两人联系起来。当然，萧拂眉一身秀致装扮，也跟之前素衣简髻的形象大相径庭，额头裹着的头环更让萧拂眉添了一分温雅内秀的气质，哪像不食人间烟火，如仙女一般的盘金铃。
但她一说话，一低笑，严三娘等熟识还是认了出来，自然就觉不可思议，她们正为盘金铃殉难这个消息而伤心流泪呢。
严三娘拉住她的手，喘着气道：“盘姐姐……”
萧拂眉摇头：“盘金铃……已经死了。”
严三娘等人也是预定要知道内幕的人，听了萧胜一番讲解，都觉此事惊心动魄，而贺默娘，正如萧拂眉所说，她才是圣女……
见萧拂眉一脸哀婉，严三娘叹气道：“盘……萧姐姐，默娘既替下了你，担起那圣女之名，你就跟着姐妹们，好好为着自己过吧，否则默娘在天之灵，又怎能安息呢？”
萧拂眉哽咽道：“我懂的，我也觉着，再难做回往日的我，再难心无旁骛地治病救人。早年的萧苦妹，遇上四哥儿后的盘金铃，那些日子，忽然都变得那么陌生。默娘她不仅替我去了，还带走了我的那些愁苦、哀怨和自怜，我好像……真的只能再作一个平凡女子。可就因为这样，对默娘，我更是想念，更是负疚……”
严三娘看看萧胜，笑道：“姐姐怎么也没法平凡，现在你可是萧相爷的妹妹，之后还要嫁入皇宫，成为皇妃。”
见萧拂眉心结仍重，安九秀道：“我们姐妹们，就在这宫里，给默娘建起一座祠堂吧，好时时奉她香火，愿她在天国得享福报。”
应天府白城学院，内藏书楼顶层，原本段宏时和翼鸣、徐灵胎等人论天主教之处，后两人又在，段宏时的位置却换作了李肆。
“默娘……真是圣女……”
李肆无比感慨，翼鸣和徐灵胎也沉沉点头。
徐灵胎道：“居然在烈火之中，依旧咏唱天曲和声，平复着大家的暴戾之心，让大家谨记，华夏子民，都是血脉同胞，不能自相残杀，不能让燥火污了本心。”
翼鸣道：“也亏她的咏唱，之后的劝解也异常顺利。而今后天主教立心，也由此变得更为安宁平和，她立下了这样一个典范，让入天主教之人，再难以上天之名，与他人相仇。”
李肆再道：“虽然不能真立下这一名，但我还是想说，她真是……圣女……”
将思绪从当日那震撼人心的场景里拔出来，李肆转回正题，认真道：“教义修订要强调，世俗之事，上天已散于凡尘，只求内心自赎，不及于外。他人之言不必驳，他人之信不必撼。他人之事，有律法管，有道德责，他心中的顽冥，自有上天给他判定。”
李肆正在督促翼鸣和徐灵胎修订天主教的教义，天主会和英慈院在武昌聚起的人心，就如一头猛兽，能力几乎与资本那头猛兽等量齐观，再加上统治阶级这头猛兽，人类历史，其实就是三头猛兽相互交缠争斗的历史。
当贺默娘替代盘金铃殉难后，李肆就知道，盘金铃已不可能再以原本面目出现。即便再如何解释，人们都会认为，盘金铃是显圣复活了。就算道出真相，揭露殉难的是贺默娘而不是盘金铃，信仰正跨在宗教门槛上的人们，也只会当李肆是在遮掩“事实”。
贺默娘是谁？他们不认识，他们也绝不愿接受，那日承载他们所有情绪的人不是盘金铃。他们宁愿选择更让他们欢悦的另一个“事实”，那也是徐灵胎曾经以遗憾语气说起过的一个“美妙前景”：盘金铃自烈火中复活，她肉身成圣了，天主教，有了自己的女基督。
盘金铃成了萧拂眉，化解了这个可能，但秘密总有泄露的一天。为此李肆深思熟虑过，也考虑通过各个渠道发布相互冲突的消息，搞“以谣辟谣”。但最终以他前世在“新闻战线”累积的经验判定，什么都不做，这样最好。
就算盘金铃没有贺默娘替身，真的殉难了，民间依旧会有“盘金铃还活着，在皇帝身边幸福地生活着”这样的传言，这是常人之思，就像民间一直流传着李自成没死，永历没死等等传言一般。
但这些传言，大家都只当是遮掩在确定事实上的一层糖衣，甚至更多只是茶余饭后的闲暇谈资。如果认真评判传言的可信程度，这评判都会受到心理惯性的影响。
所以，让“盘金铃殉难”这个“事实”继续沉淀下去吧，沉淀为大家心目中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历史。时间再长一些，所有置疑也都将烟消云散，传言也就只成为民间传说，影响不到实际。到时说不定他这个皇帝亲自开口，甚至萧拂眉亲自出面，大家都会千方百计地去置疑。
传言真有了威胁性的话，就出动一位肘子哥好了，相信用肘子哥的那种逻辑武器来扫描一番，别说传言，恐怕他李肆都无法证明自己就是李肆……
除了抹平盘金铃的身份，李肆还押着翼鸣老道和徐灵胎修订教义，让天主教的信仰变得更泛化，朝着一种修身修心的道德方向进化。
李肆接着道：“此时你们可以拉更多人入天主教了……”
翼鸣老道和徐灵胎对视一眼，心说四哥儿是不是昏头了，不是正警惕天主教这发展势头么？怎么还要拉更多人？
李肆没理会他们，自顾自地道：“之前都在关注贫苦人，现在你们可以去关注富人，关注儒士、工商，乃至于佛道之人，让更多人加入进来。之所以天主教会有真正立教的迹象，就在于成员共心太多，凝结起来了。”
徐灵胎悟性高，顿时明白了：“不让天主教中人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不让教民总是想着跟他人对比，然后自抱一团。将三教九流的人都拉进来，让它成为一门学问，一门修行，而不是一宗神信。”
翼鸣在整理实际操作的思路：“主祭应该轮流推选，我们这些大主祭要立起巡视之制，戒群躁，戒暴戾，同时还要跟地方官府多来往，让他们跟天主会多打交道，以利管控。”
李肆起身道：“细节你们讨论，原则就是，加入天主教之人，绝不会视佛道乃至其他教派为敌。你们真正的目标，是让所有信上天之人，都能成为天主教之人，佛道，乃至信欧人公教之人，也不排斥。”
看着李肆的背影，翼鸣和徐灵胎心头一片迷糊，这话可真是有够矛盾的，要将天主教推之所有民人！可说起来似乎也该是如此，因为中国人本就都信上天，这么一扩，反而没了凝结为佛道和洋人公教那种有神教的危险。
仔细一想，这个天主教，以公祀打破宗族藩篱，以《道德经》、《尚书》等道儒经典倡德修心，同时又加入了探究信仰的学思智慧，外加医卫和行善等处事之道，其实又从根基之上，在凝结中国人的上天信仰。一位真正修行有成的天主教人，内心也将足够强大，足以对其他有神之信淡然相看。
安排好了天主教之事，李肆就来到了白城书院的大殿堂前，这里已汇聚了上千年轻人，他们是白城书院第一批学子。之前的半年实习已经结束，这是回到书院，举行正式的结业大典。
原本该是白城书院的名义山长段宏时来主持大典，可段宏时在广州坐镇，稳定朝堂形势，就换成了李肆。对此学子们更为兴奋，人们的传统观念还是强大的，皇帝主持结业，那就意味着大家可都是天子门生。
看着眼前这上千学子，还有数千在学的学子聚在周围观礼，李肆心说，英华一国的人心格局，也如天主教一般，原本是贤党、儒党和工商在对掐，隐隐有凝结之势。可现在不同了，他和老师段宏时辛苦多年，培育出来的第一批人才，第一批道党，终于要正式出山了。这一国的人心，也将随着这股洪流的加入，变得缤纷多彩，让人目不暇接。

第五百零三章 搂草打兔子的天职论
所谓“道党”，只是一个统称，实际上，这上千学子，要细分为四大门派，这也是李肆亲自定的名：政治学，研究怎么以实治国理政。经济学，研究怎么把握银钱资本，利国利民。真理学，也就是算学格致乃至逻辑等以数理探天道的“理工科”。最后一门是博学，其实也就是杂学，包括乐学、史学乃至之前已断绝的古学，其实相当于文化学。
这四大门派的学子，教材都是中西并用，而学思根底则是李肆的天道三论和段宏时的相关著作。他们以《白城学报》为根基，在工商、贤党和儒党之外另成一派，零零散散地对国政发表着意见，在前几年并未对国政格局产生太大影响，只被大家笼统称为道党。
现在，道党要出笼了，他们的影响可并非单独一党。虽所学只分四派，其实内里还有更多分支。例如政治学，就还分有专注于外交的纵横派、对法家改良革新的新法派、以鬼谷子和孙武等兵家权谋之学看国政的兵政派，以及会掀起旧儒溃决的新儒派等等。至于经济、真理和博学，更是五花八门。
这些派别的形成，都非段宏时等人刻意而为，而是学子们在“真理”的大旗之下，破开理儒束缚，自由探究学问，循自身兴趣爱好而成就的方向。
之前他们有半年时间都在实习，包括地方官府辅佐主官的典吏，计司、法司等部门的基层工作人员，或者工部、东莞机械和佛山钢铁等处的执行人员。现在，他们带着实践而回，完成“结业论文”之后，就将分发到全国各地，亲手执掌起一摊事业。
这些人放了出来，国内人心格局，将会焕然一心，工商将有了真正能理解自己的知识分子，朝堂和官府也将更能贴近社会实际，舆论也将被他们引领得更为开放，更为理智，贤党和儒党那些道德空谈也将越来越式微。这股道党，就像是国中学思的催化剂，随着政务推进，国势演变，也会渐渐将天主道的思想渗透到社会各个层面，那就是实事求是，与时俱进。
李肆咧嘴微笑道：“诸位华夏的栋梁们……”
就在白城书院响起一阵阵热烈欢呼时，黄埔无涯宫，段宏时捻着胡须，对一干相爷道：“呼声？光呼声有什么用？靠呼声就能北伐了？”
段宏时正在教育诸位相爷，该怎么应对民间的北伐舆论。此时大家都已清楚，李肆是不会真正举兵北伐的，更何况，南洋还正有巨大的威胁逼近。但问题是，民间舆论正汇聚如潮，强行压下去，会让贤党儒党借机招揽民心。
这可难不倒段宏时，老头可是一肚子坏水，跟徒弟李肆有得一拼。李肆是看后三百年得来的经验，老头是看前三千年得来的经验。
“压？为什么压？愚笨到何等地步才会这么想？别把着权把上瘾了，就觉得能压住了人心！越压越给他人机会！你相不相信你这里压了，贤党儒党就要跳起来高喊朝野大议？”
老头先洗刷了众人一顿，他虽无官身，可一干相爷，除了汤右曾、史贻直、李朱绶和杨冲斗之流，其他人直接间接都是他徒子徒孙辈，都耷拉着脑袋乖乖听训。
“要北伐，靠嘴就行啦？要花多少银子，要制备什么东西，要怎样动员工商和民人，要怎么安抚和救济所得之地的民人，这些事你们本就在头痛嘛，把这些事都丢出来！有麻烦的地方，多说说麻烦，让下面人也跟你们一起头疼！再让他们为一些细节吵闹，时间不就这么拖过去了么？时间一过，热情也消了。大家一看，喔，原来真要北伐的话，自己还得上战场，掏腰包，多不划算，看还有多少人要北伐！”
老头这损主意一出，众人先是拍掌叫好，接着又苦起了脸。这不是怂恿大家怯战畏战么？以后再要北伐，大家都不答应，那怎么办？
老头咧嘴一笑：“既能平下去，自能鼓起来。”
杨冲斗皱眉道：“老段啊，官家那操弄人心的习惯，怕就是从你那学去的吧，这可非治国之本啊。”
段宏时认真地摇头：“老夫看皇帝啊，是操弄人心还不够！对人心太过退让！在他眼里，人人都是有识见的，可在老夫眼里，人人却还如小儿！不操弄，怎能长得起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民本愚妄，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不懂的，但又不能强压，怎么办？哄着他们呗。”
这就说到段宏时和李肆在国政思路的细小差别了，众人都不敢接话，不过大多数人都在想，幸亏官家心底没老头你这么厚黑，不，该是没老头你这么直白……
见着众人沉默的模样，段宏时摇头：“老夫所言之民，就如那武昌焚圣女之民！说起来，我英华治下，大多不也还是这种民么？”
说到了武昌之事，众人都是慨然，杨冲斗接着问：“事涉天主教，官家虽有调理，但长久下去，怕也是一桩祸患啊。”
段宏时道：“老夫这几日苦思，为的正是此事。皇帝调治天主教本身，老夫调理教外人心。好在早前对此已有探究，抽出来专作一论，正好！就如老夫刚才所言，并非视民为猪狗草芥，而是民人，包括我们，心中本就有愚妄一面，因此……”
他沉声道：“老夫所言，即是希望，人人成士！但这个目标，百年之内，怕难大成，因此，人心就必得操弄！”
最后他转回话题：“就若现在，你不操弄，自有人操弄！老子云，绝圣弃智，难道不是对此番情形的憎恶吗？待到人人自知，人心不受他人操弄时，那时才可言垂拱而治！”
段宏时一锤定音，所以么，三省六部的官员就忙了个四脚朝天，为着假想中的北伐大计而焦头烂额。
最忙的还是枢密院参谋司，因为大家都得等他们规划好北伐到底要怎么打，然后才能根据调度兵力、战事进程和预定占地等结论，来搞清楚自己这边需要做的工作。
这是枢密院参谋司第一次搞这么大规模的战事谋划，这种事前谋划，之前只有交趾一战的经验，还因为情报和战事被兵部和塞防司、海防司给把控着，那点经验也是零零碎碎，不成体系。
参谋司里虽都是军人，不少在黄埔讲武学堂听过课，也进过部队，但大多都是书生底子，参谋作业很是生疏。通过各种门路知道，此次参谋作业不过是应付民间舆情，都觉得马虎拼凑一个方略就可以了，可枢密院知政范晋黑着脸说：“这可不是应付差事，北伐终究是要做的，就得照着真的筹划！”
因此，参谋司哀声四起，全体人员日夜不停，终于在七天后拿出了一份计划书，厚厚一大叠，足足有三四百万字、数百张图。调度兵力、行进路线、敌情预估、野战预判，无所不包。甚至包括对成都、西安、合肥、江宁、扬州、苏杭等大城市的攻城计划。
短短七天，弄出来的东西自然草率无比，基本都是纸上谈兵。可自古以来，都还没有过这样的纸上谈兵，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绝古烁今了。范晋狠狠表扬了他们一通，接着再道：“如此绝密计划，怎能广为传播？再作一个简略，才能发给其他部院！”
参谋司众书生当场晕厥一半……
得了枢密院参谋司的简略计划，兵部、商部、工部等部门也跟着高速运转起来，同时刑部、户部、农部等部门也要跟进，新占地盘的编户、治安管控和工商等事务也不能落下。
圣道二年元月，就在民众们正以焦躁而亢奋的心情迎接元宵之时，朝堂关于北伐的议定终于获得了阶段性的进展。这“进展”体现在各家报纸上，就是要花多少钱，要死多少人，这一国会有什么变化。
看到那些数字，工商贤儒都不作声了，各家报纸立场也骤然变化，评论都说，北伐大事，必须慎之又慎……
接着多家报纸，包括《白城学报》、《越秀时报》乃至《士林》和《贤语》等报，都不约而同地刊登了一篇文章，段宏时亲笔所作：天职论。
这篇文章不长，述多论少，格外精炼，但所述思想，让一国为之一震。
严格说起来，之前李肆的《三论》，段宏时的《真理学》等书都提到过类似的东西，但没有深入讲解过，这次段宏时讲得格外通透。
该文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说的是上天造人，设下万职。初时只有耕战士商，君臣父子。而后渐渐衍进，如医、伎、工、牙，如友、僚、东西家。
人在尘世，身负诸职，其中有血脉之职，如为人子，为人父，为人夫。也有诸事之职，如为农、为兵、为商、为吏。同时还跟他人有相属之职，如人臣，为人僚，为人友等等。
第二部分说到了天职的意义：人之降世，一生所负之职，皆为天定。每一职都有其天道流转，不容逾制，轻则不容于德，重则不容于法。此职所系之德，之法，皆非他人所定，都是上天所定。
因此，人之在世，要合天道，要顺天行事，成为一个能立定天下的人，最基本的一项，就是负起所担天职。
说到这里，儒党和贤党就觉一身冷汗，这是以上天之名，彻底破除了儒家所谓”修身、齐家、治国”这三连环递进的道理。旧儒都言，自身有德，能治得一家，就能治得一国。可段宏时以天职论否定了这个说法。他将天职分为血脉之职，人际之职和诸事之职，旧儒的东西，就只在自身，只在血脉一职里打转，而人际和诸事这部分，相当于处世和治国的东西，就自有天道，必须遵循实在的事理而行。
这一部分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第三部分。段宏时说，天道流转，应在尘世上，并不对应人，对应的是这天职，人并非固于天职。因此，人不必以血脉定事理，而该以天职定事理。
这些话说得稍微委婉，但《越秀时报》等报纸的评论却作了直白的解析，一句大白话：不以出身论英雄！血脉出身论可以休矣！评判一个人，只能评判他的作为是否符合眼下他所担天职的律法和道德，不能评判他的出身。
儒党和贤党心思迷乱，这一论，根底是瓦解固化的贵贱尊卑，结合之前李肆的《三论》，上天许人循天道而谋得富贵这一条，就再清晰不过，那就是：一个人的尊卑贵贱不再由天定，而是能由他自己定，因为他有权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改变自己所负的天职。
就在两党以为，段宏时要通过这一文，发动天主教掀起进一步的抑儒风潮时，《英华通讯》和《白城学报》对《天职论》又作了另样的解读，让以两党为中坚的旧儒松了一口长气。
这不是在抑儒，相反，在某种程度上，是跟旧儒安定社会的思想有异曲同工之妙。那几家报纸的解读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人人各安天职。你现在负着什么天职，就做好你自己的工作，关心身边与你有关的事。
细思下去，儒贤两党才明白，这篇《天职论》，其实更多是针对天主教所作，要立起舆论，不让教民干涉世俗。
但他们却很郁闷，为什么总觉得，段宏时这老家伙，挥着扫帚，貌似是在扫地，其实是在拍他们这些蚊子呢……
等段宏时作好这番舆论功夫，朝野心绪平静后，李肆才施施然回了黄埔，跟段宏时说到这篇文章时，老头嘿嘿一笑：“搂草打兔子，别以为只有你会，老夫也会！”

第五百零四章 南洋迷局的迷乱开端
广南会安，一行人跨上一座桥。桥头竖着一块碑文，上面全是日文字样，另一侧桥头上则刻着“来远桥”三个汉字，跟着的一行小字是“己亥永盛十五年，明王赐名”。桥下河中泊着无数小船，顺河向东看去，林叠屋顶之后，是一望无垠的海面，依稀能看到海船落帆后显出的高高桅杆。
这行人带着广南样式的斗笠，穿着当地特有的宽袖窄腰，衣摆过膝的“唐衣”，看似普通，可衣料染色沉厚而不张扬，显非一般民人。当然，如果先注意到他们腰挎短剑，手按短铳，这个结论更是一眼就得。
这十多人以中间四人为中心，三个华人，一个深目隆鼻的欧人。
“来远桥，一百多年前日本人修的，四年前阮主来广南阅兵时赐名。百年前，日本人在会安可是手眼通天，整个会安港口的管理，都由日本人握着。别说华人和当地人，葡萄牙人跟荷兰人都不敢惹他们。可日本幕府锁国后，这里的日本人就开始走下坡路，位置渐渐由华人代替。前些年还企图翻身，我们南洋公司在这里扎下根，狠狠收拾了他们一顿后，现在再没什么声息。”
枢密院海防司南曹主事陈兴华为众人做着介绍，他本人就是会安华商陈家的子弟。
“南洋危局，难道是跟咱们南洋公司在会安的举动有关么？”
小谢皱着眉头问，他已将越南事务转交部下汪由敦，以通事馆知事的身份来到会安。按照英华的国政设置，他在踏足广南的文官里身份最高，几乎就等同后世的外交部长。可在广南人的眼里，先不说还没将英华视为天朝上国，即便已称臣纳贡，他们觉得也该跟礼部打交道，而不是古怪的“通事馆”。
出于此行的异样目的，小谢没有纠正广南人的认识，也没有递交国书，就以民间身份来到了会安。
“连对手是哪家都还不清楚，怎么能说是危局？我看是洋人在故弄玄虚，吓唬咱们的！”
胡汉山大咧咧地说着，他对眼下的事态进展很不满意。原本听说南洋正酝酿着一场大战，还格外兴奋，可到现在，连敌手是谁都还没弄清楚，自然有些焦躁。
“咱们对会安，乃至对广南，都没怎么大动。真是跟这里有关，依着交趾的例子，直接铲平了事！我看这广南的阮主，就是个斜眼！北面郑家都灭了，他还摆出一副置若罔闻的模样，都还没给咱们英华朝贡，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看着眼前这座也就是个大渔村模样的港口城市，胡汉山意兴阑珊地说着。
“噢，这可是太冒险了，会安可不是一般的地方……”
通事馆次事郎世宁叫了起来，可他一时也说不清楚，这会安到底怎么个不一般。
“趁冯塞防还没到会安，咱们先跟南洋公司在这里的商馆了解下吧。就我所知，不管深浅，南洋之事，总是跟阮主有些关联。”
陈兴华这么说着，此次他们军政一行人结伴来会安，主要是想搞清楚南洋之事的根底，同时也是开始为料理广南国而作准备。
枢密院塞防司冯静尧的动静，现在成为南洋事务的风眼。他就是个人形战标，往哪里动，就意味着皇帝陛下对哪里起了兴趣。先是交趾，现在元宵没过，就有消息传出，他准备要到广南。
南洋正面临未知威胁，萧胜正跟皇帝陛下紧急磋商，塞防司看向广南，说不定与此局势有关。通事馆、海防司和海军南洋舰队都嗅出了其中味道，纷纷赶往会安，摸查底细。为此小谢还紧急召来了郎世宁，备着跟欧人打交道。
一行人过了桥，朝南洋公司会安商馆行去，今天正是元宵，会安人八成都是华人，鞭炮噼噼啪啪放着，街道上洋溢着浓浓的喜庆味道。
货仓模样的商馆就在眼前，一阵喧嚣声响起，小谢还道：“居然有舞狮子的呢”，陈兴华和胡汉山却同时蹙眉。
陈兴华是觉得这动静不符合会安人的习俗，胡汉山却是听到了熟悉的金铁交鸣声。
再行了几步，鞭炮声和青烟中，喝啊哈的打斗声和轰隆火枪声清晰入耳，还隐约看到数百身影，正围住商馆，冲击不止。
从一派喜庆气息中，骤然置身战场，众人顿时惊住。
商馆里爆起一排橘黄焰火，那是商馆护卫的排枪，数人仆倒在地。此时众人才看清楚，围住货仓的多是华人，还夹杂着剃出一条秃瓢的日本人，也有又矮又黑的当地土人。
“卧倒！”
“小心！”
护卫们清醒过来，赶紧将四位要员压在地上，枪弹咻咻破空声清晰可闻。
“赶紧调一哨伏波军来！”
胡汉山朝部下咆哮道，他可是气得要死，南洋公司的商馆，那就等于英华在南洋的面子，不知道哪里来的贼匪，竟敢围攻商馆，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是北埠何家，不，还有西埠侯家，咦，还有谷弥家，呵呵，都联手起来了呢，真是想不到，这么急着找死啊……”
陈兴华认了出来，幸灾乐祸地笑了。
此时冲击商馆的人，也动用了火枪，两边乒乒乓乓打得煞是起劲。护卫们将要员们掩护到了街道角落，暂时看起热闹来。视线一转，街道对面还伏着一帮人，却是会安当地的广南兵丁。带队的军官被众人盯住，似乎品出了目光里的疑惑和诧异，那军官洒脱地耸肩摊手，示意这趟浑水可不是他们能搅和得起的。
脚步声如潮而起，听着这整齐的节奏，胡汉山松了口气，该是伏波军来了，接着他又皱眉，来得也太快了吧？
片刻后，上百浅灰制服的兵丁涌出，分作两翼，每翼四排，随着军官的呼喝，整齐无比地动作起来。
“刻——！”
哗啦啦，举枪瞄准。
“发——！”
轰轰轰，排枪射出。
“刻”、“发”不停，四道排枪轮转不止，跟来自商馆的排枪形成交叉火力，那数百围攻者顿时被打得屁滚尿流。有十来个日本浪人模样的家伙，挥着长刀，鸭子给给地喊着冲上来，带队军官们不慌不忙地拔出手铳，将之一个个轰倒在地。
“这不是伏波军！”
胡汉山一眼就看了出来，伏波军人少，历来都是三排列阵，而这四排列阵，太熟悉了。
“那是湖南人，去……放……”
小谢听出了带队军官的口音。
“刺刀——上！”
“前进！”
接着这队不知来历的官兵，刺刀上枪，朝已溃决的敌人冲了上去。而在背后，哗啦啦脚步声再度响起，蓝衣伏波军的身影渐渐清晰。
陈兴华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帮灰衣兵丁的来历。胡汉山更是皱起了眉头，难道是广南人找来了国人训出来的火枪兵？
“狗急跳墙了……”
南洋公司会安商馆里，一个胡汉山颇为熟悉的重量级人物现身，南洋公司会董安陆，以公司大东主安金枝的代表身份在操控南洋公司。
“听说我在这里巡视，就召集起了人马，想要解决掉我这个小角色。为什么？南洋公司在会安，已经挤跨了他们来往广州和暹罗的生意，只剩下长崎、马尼拉、爪哇等地的生意，而且还要跟荷兰人竞争，他们当然不乐意了。”
听安陆的语气，这事似乎已经不是头一次发生了。
“那些兵啊，是咱们南洋公司的。军官都是鹰扬军的人，之前吴屠夫留下的，兵是从官家流放到南洋的战俘里选的，都是已经满了年限，有了自由身的人。”
问到最关心的问题，安陆一说，胡汉山一怕额头，还真忘了。两三年前，攻占昆仑岛，开发金砙，吴崖带着鹰扬军前营，杀得来犯的高棉人血流成河。之后留了不少兵丁驻防，现在居然给南洋公司当起军官来了。
“他们的军饷，咱们南洋公司还得付一半呢。”
安陆嘿嘿笑着，然后招呼众人。
“贵客临门，肯定是为了那件大事，本来我是想元宵后回广州，找官家详细说说，现在既然几位先来了，我就在这里跟大家说说。”
商馆外，硝烟刚散，广南兵丁怯生生地凑过去，见了一地伏尸，都禁不住胆战心惊。此时蓝衣兵丁护住商馆，灰衣兵丁踩过尸群，用带刺刀的火枪，不论死活，利索地补着刀，更让这些挂着腰刀，举着梭镖，背着藤牌的广南兵目瞪口呆。
带队的广南军官还不死心，想多多少少蹭点事，以免被上面责罚，找着了一个正从部下手中接过一柄日本刀的灰衣军官，谄媚地道：“能否让我军来处理……”
话没说完，那汉人军官斜着眼一瞟，顿时让广南军官心底一阵发寒。
“滚！”
汉人军官不耐烦地呵斥着，自然是在怪广南兵没搞好治安，甚至怀疑他们是此事的幕后之人。广南军官躬着腰，嘿嘿赔笑，招呼着手下缩到一边。
“妈的……这是咱们广南国的土地啊！”
广南军官一肚子泪水，脸上却不敢有一丝异样。灰衣火枪兵的后台是南洋公司，蓝衣兵的后台是北面的天朝上国，两方其实是一伙的。
只是南洋公司就足以端掉整个广南，而天朝上国么……北面交趾国郑主可比广南阮主强，却在短短半月内覆亡。那个庞然大物一直没打广南国的主意，已经够让广南人磕头直叫老天爷保佑了。
这两方人马在会安横冲直撞，他这个会安守备，能有什么意见？
现在他最担心的，还是被卷进了南洋公司跟会安当地商人的恩怨之中，希望南洋公司不会迁怒自己，还有广南的会安槽司吧……
“李顺，你指挥得不错。年中我就要回鹰扬军了，有没有兴趣跟我回去？我可以推荐你进新建的长沙陆军学堂，虽然不如黄埔学堂那么显赫，可学出来也是个副尉。”
这汉人军官正跟一个部下聊着天。
那叫李顺的部下是个年轻人，脸颊已晒得发黑，身上气息一半质朴，一半精悍，他腼腆地笑道：“哨长您过奖了，我也就是死背着操典。回去的事……我在南河仙开出了三十亩地，可是舍不得呢。”
哨长恨铁不成钢地一巴掌拍上他肩膀：“老惦记着地作啥？这一路兵当下去，搏不了光宗耀祖，也能搏个金银满屋！瞧你现在这收成，是种地种出来的，还是在公司里拿花红拿的？”
旁边有兵丁凑话道：“种地也就能吃个饱，想要吃好，还能娶个漂亮媳妇，靠种地哪行！？瞧好了，今天咱们运气好，抢到了伏波军前面，每人怎么也能得安会董几十两银子赏钱……”
再有兵丁道：“你想娶多漂亮的媳妇啊？听说广南的良家姑娘，百两银子就任你挑！我可是已经攒够了，定要找个美若天仙的！”
哨长呸了一口：“百两银子……百两银子任你挑十个！”
听着上司和战友们的笑言，李顺摩挲着自己的皮包，里面装着三十两银子，这是他所有积蓄。当然，一年半以前，他在广州上船时，可是口袋空空，心头还满载着迷茫和畏惧。

第五百零五章 到底会是谁
“葡萄牙人幸灾乐祸地谈论此事，荷兰人假惺惺地提醒着我们，西班牙人闭口不谈，似乎嫌疑最大，不列颠人拍着胸口说一定要帮我们，法兰西人一脸无辜，像是毫无所知。你要问我，到底有哪个欧罗巴国家要出动大军，来找我们的麻烦，我还真是一头雾水，但是……就是有这样的传言在四下散播。”
南洋公司会安商馆里，安陆也是一脸迷茫，同时也带着一丝畏惧。大家都清楚，欧罗巴诸国里，真有哪个国家要起海军来扫荡南洋，以英华现有的海上力量，还真难以抗拒。
但现在扑朔迷离的是，大家居然搞不清楚，到底是哪个国家会动手。这个消息经历过几个阶段的发展，最初是萧胜从施世骠那边探听到的，有关联的洋人依旧是荷兰。之后雍正那边也以半恫吓的方式传给李肆，经过探查，线索也追到了荷兰那。
荷兰人赌咒发誓说，早前康熙和施世骠确实跟他们有过联络，但随着英华颁布《对外贸易令》，双方在香港签署了停战条约，实现了关系正常化后，荷兰人绝无再挑起战端的用心。而荷兰东印度公司和巴达维亚总督特使都从正面或侧面提醒过英华和南洋公司，欧洲那边，有对英华不利的传言，具体细节如何，他们也不是太清楚，因为他们也是听说的。
胡汉山挑起了眉毛，觉得安陆这话一点也没价值，安陆赶紧挥手，他知道这年轻的海军将领脾气很大。
“所以呢，我就跟诸位一样，来了会安，想看看具体情况，希望能发现一些线索。刚才被当地华商、日商袭击，给了我启示……”
他取出一个卷轴，一边展开一边说着。
“为什么要去别人身上找答案？这事应该从我们自己身上找答案，看看我们在南洋到底做了哪些事，哪些人最恨我们，才满腔恨意地要针对我们。”
胡汉山平静下来了，这个思路很合他胃口，众人也都静下心来，看着安陆将那卷轴展开，那是一张地图，南洋地图。顶端是中国的广州、澳门、香港、厦门，左面是交趾的鸿基、海防，广南的会安、砚港、柴棍、河仙，一直到暹罗湾里的曼谷。右面到下方则是吕宋的马尼拉、婆罗洲、苏门答腊。地图左下方则是巴达维亚、马六甲。
安陆开始上课，给众人讲述南洋贸易历史，当然，主体其实就是欧罗巴人在南洋的扩张史。
最早西班牙人，之后葡萄牙人跟荷兰人，都曾妄想在中国本土，或者台湾这样的边地直接站住脚。但即便是明朝已开始衰落，他们依旧没能得逞，最成功的葡萄牙人，也仅仅只是死皮赖脸地租得了一小块落脚之地。
之后西班牙人专心经营吕宋，葡萄牙人则开始衰落，难以承担单独的远洋贸易。在台湾碰壁的荷兰人则将巴达维亚建为据点，以香料为诱饵，吸引中国人到巴达维亚贸易。与此同时，以福建人为主体的中国商人，则通过马尼拉，跟西班牙保持着长期贸易。
此时的不列颠人和法兰西人，都还只在印度落脚。不列颠人通过东印度公司和散户商人的“港脚贸易”，直抵广州，法兰西人也只能直抵广州，这两个国家此时在南洋还没有像样的落脚点。
但南洋贸易，并非全由欧罗巴诸国担当，中国人也占据着相当重要的位置，明朝时不说，即便到清朝，也还有很大规模。除了替荷兰人、西班牙人跑腿，同时还在跑暹罗和会安等路线。甚至在日本幕府锁国后，还把持着对日本的走私海贸。
一直到乾隆前期，这样的局势都还持续着，就中国的海贸而言，在南洋一带，虽然占据不了主体，却还是有着很宽阔的生存空间。
如果李肆在这里，还会给他们补充一些“未来历史”。在李肆前世的那段历史里，再过二三十年，历史就截然不同了。可以说，英华的崛起时间，正处在南洋贸易的转型门槛上。
1756年，荷兰东印度公司董事会在阿姆斯特丹组建中国委员会，开辟了直航广州的贸易路线，巴达维亚就不再是中转航线，荷兰人开始将其当作直属殖民地经营。由此靠广州到巴达维亚这条航线养活的中国商人就没了生存空间，同时在巴达维亚繁衍生息的中国人，也成为荷兰人经营当地的眼中钉。更早时期，1740年，这样的征兆就已由“红河惨案”而显露，荷兰人以各种借口，屠杀了当地近万华人。
就在同时期，不列颠人开始大举进入东南亚，经过七年战争，第四次对荷战争，不列颠人在东南亚获得了诸多落脚点，到1795年夺取马六甲，不列颠人开始替代荷兰人，成为南洋贸易的主导者。而就在这段时间里，不列颠东印度公司推动的“港脚贸易”，也就是散商贸易，都是直航中国，将中国的海贸商人彻底挤垮，鸦片战争的根源其实更早来自于此。
此时的南洋，依旧还是“南洋是你的，也是我的，总之是大家的”这样一个格局，安陆说：“但我们南洋公司进入后，格局就有了大变化。”
他指住了地图上某处，大家看得清楚，那是昆仑岛和金砙。
早前大家都还不明白，为何李肆不惜工本，要占住昆仑岛，将其开发成为一座军港，同时在金砙南面，离柴棍六七百里地，被众人称呼为“南河仙”的地方开荒。
现在来看，这两个点，像是嵌入南洋格局的两步互相呼应的飞子。有了昆仑岛的鹰扬港，南洋舰队的南分队就能在南洋腹地立足，而有了南河仙，军港可以直接获得补给，同时军港也能直接遮护南河仙。
这两步飞子落下，当时并没有对南洋局势造成即时的大影响，因为那还是不毛之地，没人舍得在那里投入。同时那也是高棉帝国的废土，在病恹恹的高棉帝国，也就是柬埔寨身上下刀，也没太多人关注。西面的暹罗，北面的广南都吃不到这么远。要知道，此时的柴棍（西贡），广南都是依靠华人在作开发，进行间接统治的。
“现在我们再来看会安……”
接着安陆才将话题转回会安，会安的重要性在哪？有三点，一是会安是中国、欧人和日本海贸的中转点。从某种角度说，会安是日本的海上大门。第二点，会安是交趾、广南乃至暹罗的贸易门户。第三点，会安还承担了一部分中国跟荷兰、葡萄牙等国的散货贸易。总结而言，会安是南洋的西北贸易枢纽。
尽管会安如此重要，但因为它的主人是广南国，而非南洋其他地方那些土邦，所以欧罗巴人始终难以直接染指，有着相对独立的地位。
“可现在，我们南洋公司将手伸进了会安，去年公司有上百条大船来往此地贸易，会安的地位正在发生变化，就如暹罗……”
安陆再指向地图上暹罗的曼谷，这一处已被标识为红点，意味着那已是南洋公司控制下的贸易据点。
“曼谷、南河仙、昆仑岛，看起来会安也该快了，这样一来，南洋西面，从暹罗到交趾，这一整条线，就都是我们的掌中之物了！？”
虽然不懂贸易，但将这张地图当成军事舆图来看，胡汉山也能轻易作出推演。
“没错！会安若是牢牢控制在手，南洋局势，就要三分天下！西面是我们，东面吕宋是西班牙，荷兰人要被彻底压到南面爪哇去！这样谁最不高兴？还是荷兰人吧！？这荷兰人可真是狡诈！”
小谢也有了自己的推断，可陈兴华却摇头。
“就南洋大局而言，荷兰人肯定不乐意看到我们中国人开始在海贸上占据主动，但我们降低贸易门槛，荷兰人也还是能够接受这样的改变。就会安而言，荷兰人在会安可没什么势力，以前下了大力气，贿赂广南王，想在这里设商馆，却被葡萄牙人破坏了。”
他很熟悉这里的形势，但思路却并非停留在贸易上面。
“葡萄牙人在广南势力很强，因为他们有澳门的支撑。广南一国，葡萄牙人的教堂无数，国中信徒有三四万人之多。会安是广南的对外门户，如果这里被我英华控制，最不高兴的，怕是葡萄牙人。”
胡汉山拍掌：“那就是葡萄牙人了！？他们刚丢掉了澳门，现在咱们再拿到会安，葡萄牙人在南洋就再没自己的地盘，所以……敌人就是葡萄牙！”
郎世宁插嘴道：“以我所知，葡萄牙人应该没有那样的能力和胆量，敢跟我英华直接对敌。如果他们找西班牙人，说不定还有可能，只是两国好像不可能融洽到这种地步。”
安陆道：“从海贸角度看，最恨我们的，怕还是会安那些控制着日本贸易的华商，因为我们南洋公司很轻易就抢走了他们的生意，但他们有实力对我们英华造成威胁吗？”
陈兴华皱眉，他可是很清楚当地华商的力量：“他们没那个实力，但他们有实力说动广南王，广南王也没实力威胁咱们，但他有实力勾结欧人。”
此时不怎么清楚广南事务的小谢才明白，为何广南王一直没对英华有所表示，原来是觉得自己有所倚仗呢。
胡汉山不屑地道：“他还能勾结谁？荷兰人不也没入他的眼么？还不就是葡萄牙人？”
陈兴华摇头：“不，不止是葡萄人……”
他指指地图，也就是南洋公司圈起来这一片，包括暹罗、高棉（柬埔寨）、澜沧、广南和交趾，“这一片……还有个法兰西。”
郎世宁嗯咳一声，这事就涉及到他的另一重身份了，他有些不自然地道：“罗马教廷将亚洲分为六个教区，暹罗、高棉和安南是一个教区，这个教区里，法兰西传教士可以直接向教廷汇报，而不必通过加尔各答大主教……”
接着他就讲解到传教士在广南的一番遭遇，原来法兰西人很早就来到了安南，在交趾和广南都有活动，为此还引发了葡萄牙传教士跟法兰西传教士的冲突。后来交趾禁公教，法兰西传教士就一直在广南活动，甚至还为京族语设计了一套罗马文字。尽管葡萄牙在广南很有势力，但随着罗马教廷对教区的调整，耶稣会的法兰西传教士在这里发展很快。
陈兴华也若有所思：“说起来，三十多年前，法兰西人在暹罗还闹腾得很厉害，一度都控制了暹罗的贸易权，还让暹罗王割让了一处岛屿。后来暹罗人反叛，把国王和法兰西人全都赶跑了。”
胡汉山头大如斗，仅仅只是在会安，就看到了英华插手南洋的诸多影响，既有贸易的，也有政治的，还有宗教的。而牵连的欧人，既有葡萄牙人，又有法兰西人，此外荷兰人还是脱不了嫌疑，因为他们在南洋的贸易主导地位开始受到威胁。同时西班牙人、不列颠人也不是完全无辜。
“说了半天，到底会是谁呢？”
小谢脑袋也有些晕了，贸易、政治、宗教等各方面因素掺杂在一起，他即便脑子再好使，也有些应付不过来。
会安一处院落里，李顺捏着皮包，眼睛也有些发晕，到底该选谁呢？
在他前方是三个带有华人血统的少女，肤色虽然不白，但身段纤弱，面容端正，气质更是柔顺，正怯生生地立在他眼前。对乡下苦娃的李顺而言，这三个少女梅兰相绽，都是极漂亮的，只选一个的话，他还真是拿不定主意。
“都要了罢！这三个女娃都是交趾人，他们父母说了，十两聘礼就好，只要能养好女娃，他们就很高兴了，总比送到那种地方去对得起良心。”
媒人见李顺似乎一个都舍不得弃下，急急地喊了起来。
“啊……三个？”
李顺心脏差点蹦了出来，他正好有三十两银子，只是……
“老爷……”
三个姑娘不由分说，同时脆脆地用着不熟捻的华语喊了起来。
李肆感觉全身都在发热，鼻孔更觉湿了，三个啊……
好半天，他才挠着头，喃喃地道：“我……我可养不起啊。”
其实他心中在说，我可享受不起……

第五百零六章 定国策，先南后北
“有啥养不起的，种着二十亩水田，十亩胡椒园，一年怎么也能落个二三百两银子。加上南洋公司的补贴和卫饷，就算多请几个帮工，别说三个婆娘，五个都能养得滋润！”
哨长的嗓音响起，在他身后也跟着两个少女，他们此次来会安，除了护卫会董安陆，顺带也“组团”解决媳妇问题。
南洋公司所雇护卫，大多都是英华立国以来，历次作战里俘虏的内地绿营兵丁。这些人被拉到南洋开荒，定了一年到三年不等的苦力契约。满期后，因为在金砙一带已开出了田，建好了房，适应了当地气候，绝大多数都在当地定居下来。
这些人多是血气方刚的丁壮，找媳妇就成为大问题，幸好安南就在北面，娶安南女子的话，审美观、文化都不存在太大障碍，而且花费颇少。安南女子脾性柔顺，又能持家，连南洋公司的人和鹰扬军、伏波军、南洋舰队的官兵也都掺和进来，掀起了一股不小的“组团买妻”热潮。
李顺脸色更红了：“我说的是……哨长，你该懂的……”
媒人嘿道：“军爷这般壮实，三个都安顿不住，鬼才信呢！”
三个安南少女虽不怎么会说华语，却是听得会的，听出了这话的味道，下巴尖都戳到了胸口，脸上也飞起了红霞。
被这股柔媚闪麻了心，李顺哆嗦着取出了银子，哨长也丢出一锭五六两的元宝，大包大揽地将媒人的佣金付了。
就在媒人笑嘻嘻地接过银子，准备料理身契时，院子深处忽然撞出来几个人，挥着刀子，高声叫着一句李顺和那哨长再熟悉不过的话：“打劫！”
李顺和哨长的反应也是再熟练不过，拔出短铳，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蓬蓬开枪，接着再抽出刺刀，朝还活着的两个劫匪恶狠狠捅去。
“我……我们是一国的！”
“我也是汉人！”
两个劫匪醒悟过来，惨声叫着，李顺和哨长手下却丝毫没停，刺刀扑哧捅入两人的胸口。
南洋公司会安商馆，一位伏波军的校尉汇报完毕，行礼告退，胡汉山看住安陆，皱眉问道：“刚才你们的护卫杀伤员，杀俘虏，里面可有不少是咱们华人！”
这声质问，语气虽不严厉，背后的道义谴责却无比沉重，其他人也都惊住，同时看向安陆。
“吴屠夫就算手狠，也该是对着土人，你们公司对鹰扬军留下的军官也太没约束了。”
小谢委婉地指责着，在他看来，都是人头珠帘吴崖在南洋杀人杀起了瘾，带得部下也都成了嗜血屠夫，由此带坏了南洋护卫。
“就算不提什么同胞之情，南洋华人千万，遭着欧人欺压，正是我们英华把控南洋的绝大助力。南洋危局，他们还能帮着出力，怎么也不能这样随意打杀嘛！”
胡汉山越说越气，他觉得这事可不是吴崖和鹰扬军的错，都是南洋公司这帮商人的错。
等两人数落够了，安陆和陈兴华对视一眼，无奈地叹气，都道这两位确实不懂南洋格局。
安陆道：“南洋华人虽没有千万，百万却是足足有的。而且处境也并非你们所想的那般，是单纯遭着欧人欺压。安某敢说，南洋财富，华人没有掌到七成，也掌到了五成。”
小谢和胡汉山一愣，才想起他们身在的会安，其实就是华商在把控着。可整个南洋，华人至少掌着一半的财富，他们怎么也难相信。
安陆解释道：“你们是不懂商，就以为驾着大船的欧人才掌着最多的财富？错了，他们掌着的，不过是最面上的一层。就以会安而论，洋人只能将洋货运到会安，他靠谁吃下这些货？靠谁将这些货卖到最终买家的手里？大半都是华商。洋人再买货，又是靠谁？靠他们自己？当然不可能，靠的大半也是华商。”
“货是船来了就有吗？当然不是，有些时候，洋人的船要等上一年半载，才能凑齐他们要的货。这之间作银钱周转的，在会安，百多年前是日本人，现在都是华商。”
“就说胡椒，现在是华商给胡椒园主订钱，预购他们的货。等洋人来了，大宗货一并交割，所以当地胡椒生意，其实是华商垄断了。会安是如此，吕宋、婆罗洲、巴达维亚和马六甲等地也是如此。洋人大多都靠华商的银钱、联络和辛劳，把货物从各处产地汇聚起来。”
“当然，更不用说，华人自身也在产货，巴达维亚有好几万华人，婆罗洲华人更多，种稻米、香料、挖矿、开作坊，什么都干。”
陈兴华补充道：“所以说华人掌着南洋至少一半财富，但可惜的是，面上的大宗货物来往，都靠洋人穿织起来。因此洋人虽少，费力也不多，却是赚着大头，而且还能定大规矩。”
被教育了一通，胡汉山觉得不着正题，这跟将华人同胞肆意打杀有什么关系？
安陆道：“别说会安，整个广南，不少华人都跟咱们南洋公司有血海深仇。就说咱们之前在金砙开荒，高棉组了几次大军来围剿，谁鼓动？谁给他们透底细？谁带路？那都是河仙、美湫一带的华人。”
“南洋公司的护卫，特别是从鹰扬军里来的军官，最恨的就是会安华商雇的那些华人游手！那些家伙下手最狠，挑脚筋、戳眼珠、阉割、断琵琶骨，怎么狠辣怎么来。”
“他们为什么这么恨南洋公司？断他们财路呗！可咱们原本是不想断的，好好地上门谈合作，希望把他们拉进来一起干，大多数人都不愿！这就跟国内那些乡下土财主一样，跟他合股作大生意，他是绝不愿点头的，就想守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谁动了那地，他就要掘谁祖坟。”
安陆越说越激动，对南洋华商长久以来郁积的怒气可算找着了出口。
“再说这会安，咱们南洋公司初来时，本是存着将当地华商统合起来，大家一起发财的心思，可最终点头的只有兴华的家族。结果兴华一家，还为这事，不得不搬回了广东，在本地再难立足。”
陈兴华苦涩一笑，他们陈家跟南洋公司走到一起，被当地其他华商排挤，以至于弃掉祖业，代价不可谓不大。但他马上又展颜笑了，英华现在盯上了广南，会安那些鼠目寸光，顽冥不化的华商，再没几天好日子过。今日组织大帮贼匪围攻商馆，正应了安陆初见他们的那句话：“狗急跳墙”。
胡汉山抽了口凉气，合着满南洋华人，竟然都不是助力，反而还是敌人？
小谢却是很有自信：“那是我英华天威还没播散到整个南洋！等我英华奠定了正朔基业时，这些华人自然会视我们为天朝上国，由此心顺而服！”
陈兴华却笑了：“天朝上国？明亡时出逃南洋的那批人，该是还能怀着此心，比如我会安陈家，还有美湫陈家。但也不是全部，像是河仙莫家，即便知道我英华崛起，满清转颓，也暗中在对金砙不利。”
“此时南洋，百万华人，可有大半是明时就出洋而来的，天朝上国的变幻，怎及他对自身利益的考量？”
胡汉山不满地道：“安会董，你们不是商人么？说服他们，让他们明白聚在一起才能谋大富贵，这点口舌功夫都没有？大家都是同胞，怎能搞得跟世仇一样？”
安陆叹气：“要得长远利，就得舍眼前利，谁能都像兴华一家这般有眼光呢？”
陈兴华再道：“光有眼光可不行，还得有胸襟，南洋华人，是靠宗族血亲聚起来的，要他们破开这道门槛聚在一起，除非如官家在国内那般调治……”
胡汉山兴奋了，一拳头砸在那张南洋地图上：“四哥儿为啥早早就在南洋下钉子，我看就是存了这心！异日这南洋，就该是我英华内湖！什么荷兰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法兰西人，全都滚蛋！”
众人相对苦笑，天子门生，志向还真是高远呢，什么内湖，先过得眼前这一坎再说吧。
面对众人不以为然的目光，胡汉山哼道：“萧老大的手腕，我是信的，不管哪国洋人，都要让它有来无回！今次这南洋危局，就是我英华震慑南洋，将天朝上国之威传遍每个角落的机会！”
黄埔无涯宫东面马场，李肆正跟萧胜肩并肩策马缓行，借着遛马的机会，继续商谈南洋局势。
“这么说，南洋华人还真难指望成助力……”
听了萧胜的介绍，李肆心中另有一番感触。
“南洋华人，可同患难，难以同富贵。除非被洋人一体强力逼压，再无退路，否则绝难拧成一股绳！”
“早年我就跟着一些兄弟跑过吕宋，结果漳州的不服泉州的，漳浦县的不服云霄县的，一县之内，各都的相互不服。一都之内，各家不服，硬只有一家人才能信得过！只要掺进来一个外人，本是可信的，都要被逼成不可信的，事情就此坏掉！”
萧胜说起了自己的黑历史，居然也跑过吕宋生意，想想他是福建人，又有船，这事自然顺理成章。
萧胜感慨道：“万历三十一年，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屠戮华人数万，虽说是跟张嶷向万历进言吕宋有银山相关，但当地华人抱不成团更是主因。直到西班牙人挥起刀枪，才意识到该拧成一股绳，还找来大海枭李旦，却终是为时已晚。当时马尼拉的华人十倍于西班牙人，更是握着海贸，面对西班牙人，却如猪狗就屠一般！之后崇祯年月，西班牙人再度动手，可叹华人依旧没一点记性！”
李肆没说话，他想到的是在他前世那个时空，二十一年后在巴达维亚发生的红河惨案。东南亚华人，真如萧胜所说，只有到了屠刀临头的时候，只有被洋人视为必欲杀之而后快的一个整体时，才能认识到自己是一个整体，才开始有了民族思想。历史继续演进，到了清末，到了抗日战争，也由自己所受洋人压迫，才意识到该凝为一体，在母国身上寻找解放之局。
归结而言，为何东南亚华人会是这样一盘散沙，就因为他们只能靠血脉宗法组织起来，在此之上，还有“公司”一层，却依旧沾染着浓烈的宗法气息。即便是兰芳共和国，也是套着一层共和体制皮的宗法团体，兰芳公司后期的领导权传递，甚至定下了总长和副总长必须是相应祖籍之人。
这就是东南亚华人帮会盛行的原因，因为他们没有更先进的组织方式，只能束缚在血脉宗法，以及宗法基础的黑社会模式。
正是因为以血脉宗法为根基组织而起，所以他们跟西来欧人所习惯的资本组织起来的社会格格不入，由此产生了诸多冲突。历次屠杀，欧人都辩解说是华人结帮拉派，破坏秩序。红河惨案，最初缘由，也跟巴达维亚华人的黑社会活动有关。
李肆并非从道德层面来看这个问题，关键在于，为什么东南亚华人总是处于弱者身份？在十八十九世纪，华人在东南亚，人口远超欧人，所掌财富其实也超欧人。为何欧人能将土人组织起来，占着强者位置，华人自己却组织不起来？最成型的兰芳公司，之后的兰芳共和国，也只坚持了百年，而且不断在走下坡路。
原因自然就是东南亚华人的组织根基，就只在血脉宗法，没能更进一步。社会组织，可非什么民族感情那般简单，延伸出去说，文明先进与落后，其实就在这组织之上。
再想得远了，李肆想到华夏自身，东南亚华人的遭遇，根底不就在华夏自身上么？明朝的社会组织，根基还是血脉宗法，可生出的资本肌体，没能纳入到组织内，不但没给社会造血，反而成为吸食根基的毒瘤。诸多因素一压，畸形的社会组织就崩溃了，这才有满清入关窃占了天下。
如何瓦解血脉宗法对整个社会的束缚，是李肆目前所掌国事中最重要的一件事，现在看来，不止在国内推动，在南洋也要推动。而且南洋的推动更少阻力，毕竟南洋华人之上是欧人，并非披着一张人皮面具，貌似同类的满清。
由上而下的政治是一方面，以资本推动的经济是一方面，段宏时最近作的《天职论》，乃至倡导公祀的天主教，又是一方面。
想清楚了这个大背景，李肆的思路豁然开朗，这是一个门槛，不仅是化解一桩威胁，更是让英华一国，走向全新一国的机遇。
“我决定了……”
李肆眼中闪着晶光，让萧胜心跳骤然加快了一拍。
“再筹集五百万，全用在南洋之事上！”
这话出口，萧胜差点栽下马去，五百万！？
“原本我一直等待一件器物，等待它的成熟，好用它来将英华凝结为全新一国。可现在看来，我的思路还是狭隘了，器物终究是表面的，器物之前，组织先行。将南洋先化作英华内湖，器物成熟后，我要的转变，自然瓜熟蒂落，而不是等那器物成熟，再来开拓南洋……”
随着李肆这低声自语，英华一国的发展国策，也终于砥定成型，那就是：先南后北。

第五百零七章 浪漫和野蛮
萧胜几乎快笑烂了脸，五百万两银子啊，虽然这是未来五年内，经营整个南洋的所有预算，但海军也能分到老大一块。前景更为光明的是，李肆定下了先南后北的国策，海军的预算起点也会水涨船高。
可接着他就陷入了快乐的痛苦中，没人……现有的海军，都是一路拉扯起来的，很有些虚胖。再这般急速扩张，人才可远远跟不上需求。海军“总舵主”老金训出来的水手，两三年间，就从缆帆手一路升到船长，跑跑海路还成，真打起仗来，他能放心吗？
更关键的一个问题是，到底是欧罗巴哪国在打英华的主意？这事不彻底弄明白，就很难有针对性地作准备。
李肆也一直在疑惑这个问题，直到郎世宁和陈兴华从会安回来，带回了南洋公司和小谢的报告，才依稀有了把握。
法兰西人……
这不是猜测，而是广南王阮福淍的“供词”。他向小谢坦白，因为英华掌握了交趾，延续并严格执行郑主当政时禁公教的政策，法兰西传教士担心英华染指广南，会将他们驱逐出广南，因此提出了由法兰西出兵广南，帮他守住国土的方案。阮福淍不清楚，这份方案是不是已由传教士递给了法兰西摄政王奥尔良公爵，传教士说了，只要他在协议书上签字，这事就能成。
阮福淍对英华当然无比警惕，他名义上的主人黎皇已被英华控制，英华真要收拾广南，不管是名义还是实力，都是轻轻松松。而在他看来，英华之所以一直没对广南下手，只关心会安的商路把控，原因也正在于，广南一地，现在还夹杂着葡萄牙人和法兰西人，英华对此有顾忌。
但对于法兰西人，阮福淍更为警惕，虽然放任他们传教，但却不敢让他们插手国政。暹罗王的覆辙就在眼前，他可是记忆犹新。法兰西人打什么算盘，他很清楚，那自然是要效仿暹罗旧例，控制广南。广南人宁愿服从同样是黄皮肤的华夏人统治，也不愿服从金发碧眼的欧罗巴人统治，就如暹罗人一样。
因此，在经过痛苦的权衡之后，阮福淍选择了向英华低头，把法兰西传教士的话，乃至建议书都原原本本递给了小谢。此时阮福淍已透过交趾事例，知道了这位通事馆的知事，可是代表英华的显赫人物。
答案似乎就此揭晓，意图对英华不利的，就是法兰西人。
接着事情又有了进一步进展，耶稣会透过郎世宁，向李肆透露了另一件坏消息。法兰西耶稣会向罗马教宗克雷芒十一世递交了呈情书，要求对英华发动“圣战”，理由是英华颁布的《宗教令》有悖罗马教廷统治全球信仰的宗旨。
这份呈情书跟来自全球各地的传教士讨伐异端，惩处阻碍传播福音者的呈情书一样，都只是一种态度，而无实际鼓动力。但由教宗转给法兰西摄政王后，跟他收到的出兵广南的建议书凑在一起，就有产生化合反应的危险。
虽然广州耶稣会的消息，有夸大危险，借以向李肆示好，希望能松动公教禁令的用意，但这也确实进一步验证了法兰西人即将对英华不利的消息。
圣道二年二月初，葡萄牙国王若望五世的特使来到广州，觐见圣道皇帝，这位全名为亚历山大&#183;米特罗&#183;德&#183;门得斯&#183;索萨的特使，在李肆前世历史上，六年后才会到达中国，借庆贺雍正登基，争取澳门葡人的权利。
但如今南中国已归英华，澳门更被直接收回，索萨爵士提前了六年到达，成为第一位觐见李肆的欧罗巴国王特使。他此行目的，自然更为明确，为澳门葡人“声张正义”。
作为双方建立平等而友好的外交关系的基石，索萨爵士向李肆通报了另一个不好的消息，西班牙国王腓力五世，接到了马尼拉总督的报告，不清楚马尼拉总督具体说了什么，但宫廷里传出消息，国王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那帮远在万里之外的中国反贼，是不是也要置疑我的王位？必须让他们学会尊重传统，尊重既成事实。”
好了，再加一个西班牙……
如果说法兰西人跳脚，是因为英华侵犯了他们在安南的“神圣宗教权利”，那么西班牙人跳脚，想必是心虚不已。近百年来，西班牙人经营吕宋，可是杀得华人血流成河，他们自然不愿意见到华夏之国注目南洋，那将意味着他们的罪行面临清算。
当李肆确认南洋威胁来自于这两个国家时，心说果然是蛇鼠一窝……
耶稣会的委婉示好，葡萄牙特使的“声张正义”，李肆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原则绝不会变，但从关税和来往居住等方面给了优惠，安抚住了这两方人马。
接着李肆就将形势预判丢给了萧胜，一句话：“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底线就是，绝不许一条洋人的炮船开进伶仃洋！老萧你就看着办吧。”
萧胜燃了，预估形势，法兰西和西班牙两国，在南洋现有的力量不足以威胁到英华，必须要从本土出动大军。两国从出兵意向到舰队进入南洋，怎么也要一年时间。
听起来时间可够长的，可对海军建设来说，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萧胜召集海军各路要员群集香港，一同投身到海军大跃进的宏大事业中。
首先是清点海军家当，现在海军就只有一个南洋舰队，下辖香港、南澳、昆仑三支分队。计有海鲨级两条，海鳌级十八条，软帆海鲤级三十条。硬帆海鲤级因为只适合近海作战，都不计入舰队兵力。
跟欧人战舰相比，英华战舰所载火炮明显偏少，主力战舰海鲨级只有十六门二十斤炮，相当于欧人的24磅炮，原因自然是英华海军现阶段在南洋的敌手，没有太过强大的武装。同时英华所建海军的思路，也是以高速巡航舰为核心。
如果只比单层炮甲板的巡航舰，萧胜觉得，英华海军现有的兵力都足以应付法西两国。以不列颠在1702年建造的戈斯波特号巡航舰为例，这艘巡航舰也就跟一千料的海鳌级差不多大（五百多吨），载有40门12磅炮，已是不列颠最强大的巡航舰之一。英华的海鲨级炮虽然少，威力却远胜对方，硬碰硬打起来，戈斯波特可不是海鲨级的对手。
可法西两国不是不列颠，此时对仅仅只承担侦察联络和辅助作战任务的巡航舰还不怎么注重。但他们又不可能出动战列舰队到亚洲来，战列舰可都是他们的海上长城，只用来争夺欧洲制海权。真要被猪油蒙了心，派大队战列舰来，这万里跋涉，不知道要死多少水手，要沉多少条船。毕竟战列舰载员多，速度慢，操控性差，可不适合万里奔袭。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两国出动双层甲板的三级战列舰作为巡航舰领舰，带着一队四五十门炮，不列颠人称呼为“护卫舰”的四等舰以及更少炮数的五等巡航舰来，这跟萧胜最早“六十门炮战舰，十条以上”的预估虽有差距，也不算太大。
拿巡航舰去跟这些战舰拼，显然没什么胜算。
因此海军迫在眉睫的任务就是造舰，但造什么舰，白延鼎、胡汉山、鲁汉陕、老金等海军要员都各有看法，在萧胜面前吵得不可开交。
胡汉山是巨舰大炮派，坚决主张造三层炮甲板的战列舰，在他看来，海上对战比的就是谁船大谁炮多！只要有几条大舰，装上七八十门大炮，再改造海鳌级，升级火炮，就足以对敌人形成优势。
白延鼎是坚定的“狼群”战术拥护者，他认为巨舰大炮是洋人最习惯的战法，英华海军没什么经验，不能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就应该多造海鲨级这种中等战舰，同时改造海鳌级，以数量制胜。
鲁汉陕和老金是保守派，觉得海鲤级那么多，完全可以改造海鲤级，用小船狗海战术。海鲤级也是四百料船，已经不算小船，大多数洋人商船也就这么大个头。
最终萧胜拍板，三层炮甲板的大舰就别指望了，但两层炮甲板的大船必须要造，海鲨和海鳌级也要改进。
“海军的人是最金贵的！我们沉得起船，损失不起人！”
萧胜这么解释着自己的定策，原因很简单，船越大，人越多，沉掉一条船，就要损失大批人手，三层炮甲板大舰，一条就得七八百号人，损失一条船，海军就要伤筋动骨。英华海军的人，不管是帆缆手还是炮手，那都是宝贝，很难训得出来，补充得足。
白延鼎和鲁汉陕、老金所提倡的中小船战术，也存在致命缺陷。那就是没有能跟敌人正面抗衡的战船，跑得再快也是白搭。同时呢，船越多，对船长、大副和舵手等的需求也越多，人才压力更大。
萧胜的定策，众人不得不赞同，的确，海军是技术兵种，人才匮乏，一切得“以人为本”。
英华海军创建以来，一直都贯彻着这样的宗旨。为何要在炮座上下功夫，为何在一千二百料的大船上只摆了十六门炮，这都是为了节省人力。海鲨级定员才一百五十人，同级别的欧罗巴战舰，定员将近三百人，这就是思路的差距。
胡汉山搓着手，兴奋地道：“那么，咱们来规划两层炮甲板的大船吧。”
三层没了，总算能有两层的，在这南洋，也算是绝难见到的巨舰了。
萧胜捏着下巴道：“先算炮，再算船……”
炮甲板20门三十斤炮，中甲板20门二十斤炮，因为要采取上倾式船体设计，顶甲板只能放下8门八斤炮，合计48门炮，其中三十斤炮的威力胜过欧人32磅重炮。这一级舰只能归到欧人的五等舰，战力却足以抗衡四级舰，萧胜将这一级战舰很俗气地命名为“海狮”级。该级舰预计有两千料（1300吨）大小，定员三百人。
海鲨级的改造则很简单，换炮，加炮。加到20门二十斤炮，16门八斤炮，稍稍加宽船体，成了一级超级巡航舰，大小也涨到了一千四百料（900吨），定员二百人。
海鳌级则只是在原船上改进，将十二斤炮换成16门二十斤炮，再在顶甲板上加了8门八斤炮，定员一百五十人。
暹罗船厂在香港九龙湾设有修船厂，同时也是枢密院海军司修造曹的办公地。海鳌级和海鲨级的改造很快就通过了船样检验，海狮级则有些麻烦，尽管船体可以由海鲨级修正而来，工匠也有《欧罗巴战舰图述》等海防司搜集来的造船资料作参考，但毕竟是全新设计，很多细节工匠们都吃不准。
萧胜一边催促工匠加紧设计，一边向暹罗造船厂紧急下单，海鳌级可以在本地直接改装，先把新海鲨级造出来要紧。他现在腰包鼓鼓，一口气下了八条新海鲨级的订单，每条加上火炮，造价五万多两银子，四十万两，弹指就没了。可他不在乎，海狮级预估每条可能高达二十万两银子……
就在萧胜等海军要员为造船而忙得头顶生烟时，一位贵客驾临九龙湾。
“萧兄弟，咱们佛山制造局有新玩意，海军要试试么？”
来人是关凤生，萧胜可不敢怠慢，可听到这话，他却不以为意。
“关叔，咱们海军就指着你们的炮呢，另外炮座什么的，还希望能改改，别老出毛病，越简单越好。”
海军大跃进，佛山制造局也要忙欢，这可是几百门炮啊，去年一年，佛山制造局都没这么多生意。
关凤生朴实地笑着：“有新炮，试试吧。”
国丈爷的人情不能不卖，萧胜连连点头，表示非常乐于出席新炮的演示，但心中却道，这炮还能搞出什么花样？

第五百零八章 你就不是男人！
九龙湾东面荒郊是海军试炮场，所有海军火炮都要先在这里试射再装船。跟着关凤生来到这里，见着了一门不起眼的小炮，萧胜更是意兴阑珊，看起来有点像陆军的四斤小炮，这能顶什么用？海鲨级战船的主船板就有一尺半（50CM）厚，十二斤炮满装药抵近了才能打穿，八斤炮也就能打穿上层一尺厚的船板。以己推人，欧人的战船，船板不会更薄，四斤炮……挠痒痒么。
可当着关凤生的面，他也不敢发牢骚，一面装作兴致盎然的模样，一面开始寻思，关国丈真要向海军推销四斤小炮，就批个人情单吧，反正一门不过百八十两银子，要个几十门也不影响预算。
因此当炮声响时，萧胜还迷迷糊糊，沉浸在自己的盘算中，眼角瞟到极远处升腾而起的那股沙尘，那是一两里外，他暗自点头，射程是够了。再举起望远镜，依稀见到一尺厚的木靶正被烟尘遮蔽，看来精度也超过了一般火炮，两里外都能近靶。
想必关国丈是以精度为卖点吧，萧胜这么想着，打得够远够准，用作大船的辅助火炮不错，也可以装在小船上，对付清兵水师和欧人商船。
不等烟尘消散，他就哈哈笑道：“关老造的好炮！咱们海军要了！先来……三十门！”
关凤生还在念叨：“这跟之前的炮可是不同……”
萧胜一把扯着他上了马车，“走走，炮座还是大问题，正等着你们制造局来解决呢，去船上看。”
马车疾驰而去，远处烟尘已经消散，长宽各三丈，厚一尺的木靶中心，一个脸盆大的洞干净地显露而出。
如果萧胜能看清这个景象，自然会对这炮有更深的认识，但他满脑子都是三十斤和二十斤大炮，以及正给他造成困扰的炮座。关凤生得了他采购三十门的允诺，以为他已有了解，也不再多话。就这么，佛山制造局去年呕心沥血所研发的新炮，被定位为无足轻重的小炮，悄无声息地登上历史舞台。
关凤生和佛山制造局也顾不上强调这种新炮的意义，他们很快就被海军下的庞大订单给吓住了。特别是三十斤炮，现在的废品率还很高，连陆军这一年多都只拿到了不足二十门，全配备在赤雷军里。萧胜一口气下了一百门的订单，要求半年内完工。这个数字不仅包括海狮级战舰的火炮，也包括预计在鹰扬港、香港、澳门和虎门等地建设的炮台所需，制造局还不清楚能不能扛得下来。
而萧胜更在意的炮座，也需要制造局下大力气。跟欧人的整体式炮车不同，英华海军现在已习惯用铁轨式炮座，因为这样省人力。欧人一个12磅炮组要6个人，24磅炮组要8个人，32磅重炮更多达10人以上。靠铁轨式炮座，英华海军的12斤炮组只要3个人，20斤炮组5个人，萧胜对30斤炮组的设计也只是6个人。要作到这点，就得在炮座上下力气。能交给机械作的事，就绝不让人来干。当然，这对机械的可靠性就提出了严苛要求。
日后追思英华人的狂热机械情结，到底出自何处，绝大部分人都认为跟社会工业化有关，可英华海军在急速扩张期的无奈处境，才是这股情结最初的发端。
“要将有限而宝贵的人力，全都用来航行和作战！哪个船长胆敢设置专门搬炮弹，栓揽绳的苦力岗位，那就是对海军的犯罪！”
萧胜的名言一直到三百年后还是海军的座右铭，当然也是海军“我们永远领先”的自豪感所在。
可谁又能想到，萧胜之所以说这话，最早是他手头拮据，大半经费都要用来养人，由此而养成了“谈人色变”的心理阴影。在圣道二年开始的“海军盛世”里，发展更是受制于人才，这阴影更加浓郁。一道很浅显的算术题，一条海鲨级战船五万两银子，船员一年薪饷就能到这个数字的一半，相比之下，显然是船便宜人贵。
上到一艘海鳌级战船上，听了萧胜关于炮座的问题汇总，关凤生心里有了数。海军舰炮的炮座，采用斜轨和扭索制退，同时有齿轮式高低机和水平机。轨道卡笋、扭索，以及铁齿轮的耐用度都不够。八斤和十二斤炮问题还不明显，二十斤炮就有些扛不住了，未来还要上三十斤炮，自然是大问题。
关凤生道：“之前赵汉湘和杨堂诚在韶州守炮台时，就跟制造局提过炮座问题，那时专门给重炮炮座立了项，现在已有了成果。斜轨和扭索都不再用了，用平轨和拦阻网，我们试过，可以在一丈之内停住三十斤炮。炮座复进和火炮高低水平机的齿轮，换作钢造，也该足够耐用，就是现在钢件的废品率很高，银子……”
萧胜拍胸脯道：“银子有的是！”
银子对萧胜来说，自然不是问题，之前海军预算就已涨到了一百五十万两，现在国策落定，更暴涨为二百万两，改进炮座，让每条船的成本多个两三千两，毛毛雨。
可银子对李肆来说，却是个大问题，要实现五年加五百万两南洋预算，其中一半给海军这个目标，他可真是挠破了头。
倒不是数目太大，而是其他项目挤得满满的，再没挪腾之地。英华圣道二年的中央财政支出，预订为一千五百万两。其中陆海军七百万两，卫军一百万两，政府支出，包括中央官员和办公经费，为三百万两。教育一百万两，驿站、扶农、制造局、河海水利等中央工程二百万。他这皇帝所能得的皇室奉养本该有二百万，他却只要了一百万。
预算支出一千五百万，收入也是一千五百万，包括工商税一千万，关税三百万，南洋公司垄断暹罗、广南的贸易特许税一百万，另外还有一百万的国债。
中央预算是零赤字，显然还有宽裕空间，银子肯定能找出来，但国家的经济格局就会有所变动。李肆跟计司顾希夷和中书省彭先仲等官员商议了许久，觉得这样的变动牵连太大，都想着能再考虑周全一些，慎重一些。
无涯宫东面马场，李肆又在遛马，陪同之人却换作了一位蒙装少女，正是准噶尔的宝音公主。萧拂眉进宫之后，李肆的媳妇们为安抚她，都搬到了新建的眉园住。严三娘即将临盆，萧拂眉也担当起了贴身医护的职责，大家都没工夫再理会李肆，而是将宝音公主推给了他。
媳妇们用意为何，李肆自然清楚。她们各有自己的一摊事忙碌，都难全身心投入到伺候皇帝这桩神圣而伟大的事业中，外加萧拂眉之事，更觉冷落了李肆，都希望有人能代为补偿。
学着寻常富贵人家，遣她们身边的通房大丫头来服侍吧，又各有顾虑。关蒄是拿大丫头黄莺当私人助理，朱雨悠的六车又是个神叨叨的痴姑娘。严三娘顾念着给还在湖南清查清廷细作的四娘留位置，安九秀也不好让身边的白七妹独占李肆。李肆真留了下来，那可就意味着嫔位。
所以，大家又如之前那般，看中了宝音公主。反正她已被定了要留在皇室，而且以准噶尔公主的身份，也不可能在立储之事上有什么威胁，所以就这么被塞到了李肆身边。
但李肆现在可真是没心思，只让宝音陪着他遛马解闷。
听得李肆一路就在念叨什么银子，宝音公主终于爆发了，“陛下，你统领万民，富有四海，一道圣旨，要多少银子，你的臣民不都得献上？这点小事，怎么还值得你成天愁眉不展！？”
她话语虽客气，讥讽之意却再明显不过。之前她可是被送到了李肆身边，亲眼见到了李肆在武昌城下，一言而决了千万人的命运。对这一国的强盛，对李肆之位的威势，她认识很深。
之后红衣军的骁勇，万民的拥戴，更让李肆那高大巍峨的形象深深烙在了她的心中，自那时起，她就对将自己强抢而来的罗堂远心怀感激。天底下还有哪个女子能像她这般幸运，是被这位君王特意抢过来的？
从武昌随驾而回，她就一直等着李肆给她名分，不管是先上后给，还是先给后上，她都作足了心理准备。可这么久过去了，李肆却既不上她的床，又没给她名，她感觉自己在无涯宫还是个外人，地位连李肆身边那个让她一见就头皮发麻的丫头文书六车都比不上。
今天跟着李肆出来遛马，满心以为能有什么进展，他却依旧一腔心思泡进国事，压根没把她这颗塞外明珠放在眼里，也就不怪她有些恼羞成怒了。
不过，她这番话，也多是心声，怎么会有皇帝为银子发愁呢？自家父汗，不是想要什么，就有臣下献上，更何况比父汗还伟大的皇帝？
李肆转头看住她，微笑道：“人生最大之乐，即在胜敌、逐敌、夺其所有，见其最亲之人以泪洗面，乘其马，纳其妻女也。你是不是觉得，我该效仿你们那位伟大的祖先，成吉思汗？”
宝音撇嘴道：“难道不该么？任何一位君主，都该以成吉思汗为榜样！虽然不可能超越，甚至都无法比肩，但连效仿成吉思汗的心思都没有，那就是个懦弱的君主！”
她也豁出去了，越说越来劲：“陛下要是生在成吉思汗的年代，肯定就是个百无一用的南朝书生！连给成吉思汗垫脚上马的资格都没有……”
“就说在武昌吧，清国人犯下了那样的罪行，陛下却只是假模假样去烧城而不是真正的屠城！攻下武昌，陛下继续东进，就能把繁花似锦的江南夺到手里，而陛下您呢？清国皇帝把凶手处死了，您就偃旗息鼓，连武昌都还了回去。父汗要是学着陛下这样行事，早就被部下们造了反！在陛下身上，别说成吉思汗，连寻常的王者气度都没见到一丝！”
少女说得脸上升起红晕，接着挺起胸脯，闭眼道：“这些话可够算冒犯的了吧，要怎么处罚我，我等着呢！”
李肆摇头道：“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呢？”
少女楞住，接着愤怒狂涌：“我是不懂！我最不懂的是，你到底把我抓来干什么啊！？你想清楚了没有！？不管是对着天下，还是对着我，你这心慈手软，扭扭捏捏的样子，像一位皇帝，像一个男人么？”
哟嗬，不是男人……
李肆心说，自己给这塞外女子的印象就是这么不堪么？
“怎样才是男人？想要就要，杀伐果断？”
“当然！不然就是虚伪！就是怯懦！就……就不是男人！”
少女下意识地回答着李肆的问题，然后就被李肆扯住了胸口的衣领。
李肆说：“你是个漂亮姑娘，我确实想要，那么……”
宝音眼瞳圆瞪，脸色红白不定：“就……就在这里么？”
别说这可是光天化日，后面还有一大队禁卫呢。
李肆眨眨眼道：“有什么好顾忌的？想要就要嘛。”
宝音眼瞳泛起秋泓，她真是摸不透李肆的思维，难道还真有心当着大帮人的面，就地野合？
李肆松开手笑了：“小儿饿了就哭，想尿就尿，何等率直啊，那不就是杀伐果断么。”
顺手再抚平她杂乱的衣领，李肆叹气：“人之所以为人，就因为要虚伪遮饰，否则何须穿衣，何须通言语？如禽兽一般，视彼此为猎物，径直开杀就好。”
宝音一颗小心肝蹦蹦跳着，就觉口舌干燥，捏着自己衣领，不敢跟李肆对视，再听李肆道：“我这君王，要立前世所未有的大功业，所握之力，所行之事，若是你这小丫头都能看懂，那这功业也未免太没价值了。”
宝音不服气地想，我虽然不是饱读诗书，洞彻世事，也不是什么蛮夷女子！我说我看不懂，我就偏要看懂！
她嘴里也不服输地道：“说得多厉害，不是还在头疼银子么？”
李肆嘿嘿一笑：“我有办法了……”
他再看向宝音，看得少女又胆战心惊，再笑道：“治大国如烹小鲜，就如调治你这小女子一般。”
宝音既是羞恼，又是不解，却听李肆一声叱喝，扬鞭策马而去。

第五百零九章 南北银钱事
调治小女子是什么手腕呢？自然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大家要把南洋国策，当作一桩事业，我们所谈，该是在我英华一国框架下，如何开发盈利。”
理清了思路，李肆召集枢密院、中书省和南洋公司诸方开会，会上李肆定了南洋之事的底调。五年五百万的投入，除开军费，剩下一半，必须要见到最大效益，要将南洋搅动起来，循着为英华生利的方向运转。
基于这个底调，问题关键就不再是怎么搞到五百万，而是英华在南洋能见什么效益，再根据“谁受益，谁出钱”的原则去搞钱，相当于“拉赞助”。照着这个思路走，能搞到的钱可能不止五百万。
由此延伸而出核心问题，李肆对南洋的企图到底是怎样一番光景？
此时大家都不怀疑英华能在南洋战胜法兰西和西班牙，反而是对这事心中没底。
李肆心说，那自然是要让南洋变成英华的内湖，所有白皮狒狒都卷铺盖滚蛋……
这当然是梦想，至少在五年之内是不可能做到的。李肆展开一幅地图，正是南洋公司安陆曾经对胡汉山等人展示过的那种地图。
“从交趾到暹罗，都是我英华的势力范围，包括自会安连通日本的贸易，都必须握在我英华的手中。”
“婆罗洲等地的华人，由我英华组织而起，成为继金砙之后，我英华在南洋的又一处直属领地。”
“欧人势力强盛的马尼拉、万丹、巴达维亚、马六甲，都必须为我英华自由通行和贸易的商港。而英华在马六甲更拥有一处专属商港，可以保障我英华海商，直航印度乃至复郑和航线。”
李肆这三点目标一出，众人都心弦剧震。其他不说，光是中国海商能复郑和航线，就已是惊天之举了。这可是欧人肆虐的时代，不是郑和下西洋的那个时代啊。五年要实现这三个目标，不仅仅是要跨过西班牙人和法兰西人这一道门槛，还将面临荷兰人乃至不列颠人这两个强大敌手的阻拦。
“这并非是要将欧人赶出南洋，而是要让欧人意识到，在南洋，我英华的力量已不可阻挡！除非他们将我们视之为生死之仇，跟我们进行生死对决。否则他们就必须学会尊重我们，学会在南洋，以客人的身份自居，跟我们这个南洋之主平等相待，必须保持必要的敬畏。”
李肆沉声说着，这个目标虽然不如将欧人势力彻底赶出南洋那般远大，却是给欧罗巴殖民亚洲的狂澜大势当头一棒，五年之内要办到，可是一桩巨大的挑战。
范晋扫视诸人，沉声道：“这是我英华国政绝密，如若泄露，定当严办！”
在场都是各部尚书级别以上的高官，为保密，连记注官都没允许在场，范晋更是以枢密院知政之尊，亲自作会议纪要，原本就让众人心里有所准备，这话自然是题中之意，无人置啄。
接下来就分析这三点目标，按性质分，第一项是近华夏的暹罗、高棉和广南等藩属事宜，第二项是针对华人的婆罗洲等归化事宜，第三项是在马尼拉、万丹、巴达维亚等地跟欧人打交道的外交事宜。
由性质决定了目标实现难易，相对而言，大家都觉得第一项，也就是将暹罗湾到北部湾这一条弧线地域变作英华“势力范围”，该是最易。其次是婆罗洲归化，该地虽有华人，却已脱华夏太久，而且当地土人势力强大，欧人也有涉足，要纳入英华直属之地，相对难一些。
最难的就是跟欧人打交道了，要让欧人开放商港，许中国海商自由进入通商。这就像是一个窥伺佳人许久，总想着在佳人身上揩油的猥琐汉子，让他趴在地上，容佳人拿狼牙棒爆他菊花那般艰难。不真枪实刀把他收拾服帖了，他是绝难低头的。
而要在马六甲开华夏自己的商港，更是要在欧人腰上插刀，难怪范晋会严厉地提醒众人保密，这些话传了出去，南洋欧人怕不群体炸窝。
李肆道：“先易后难，以易补难。暹罗、高棉和广南之事，可以作为吸利点。婆罗洲之事，可仿效南洋公司例，另设一公司，以高回报吸纳愿冒高风险之人。而第三项，则汇聚前两项所得之利，用于我英华海军，以力破势。”
由此李肆的五年南洋攻略就拆分成了三项，分别为南洋公司计划、勃泥公司计划和“交椅”计划。
南洋公司将大举招股，垄断广南、暹罗和高棉诸国的海贸，所有来往这些航线的海商，都必须持有南洋公司颁发的执照，不仅包括中国海商，也包括欧人。这是英华借南洋公司这层皮，控制和阻绝欧人对势力范围内的商贸入侵，也是跟荷兰等国东印度公司在经济层面进行竞争。
由此南洋公司的特许税将从一百万两逐步增加，每年二十万，五年后达到二百万两。
而勃泥公司跟南洋公司却有差别，它更像是欧人的殖民公司，目标是统治整个婆罗洲。不仅拥有组建军队的权利，更能以适合当地实情的方式组建管治机构。但同时国家也将伸手，在婆罗洲定居的华人，只要有千人以上入籍英华，英华就将编组为一乡，许其自建公局。
勃泥公司享有在婆罗洲一切矿产、田产和物产，前提自然是真能吃到嘴里，此外当地工商税权也全盘享受，只是要将海关权交予国家。为此勃泥公司每年要向国家缴纳二十万两特许税，并且逐年增加，五年后达到一百万两。
当然，这两家公司，大东主依旧是皇帝陛下和安金枝为首的青田财团和广州财团。
至于交椅计划，则由通事馆、枢密院和海军联合执行，预计跟法兰西人和西班牙人的战争，将是这桩计划的第一个环节。
南洋公司的事情好解决，仅仅只是盘子扩大，对来往广南、暹罗等地的欧人商船征收特许执照税有些小麻烦，但这本就非欧人重点航线，即便不愿意承受，也不会因这小利而翻脸。
勃泥公司则是白手起家，甚至都没人敢于接手，李肆找来陈兴华，劈头就问：“勃泥公司的总司给你，干不干？”
陈兴华一个哆嗦，好半天才勉强找到一个既可以是推脱，也可以是求助的理由：“婆罗洲土人势众，华人势强，非有倚仗，怕难震慑……”
李肆说：“我再给你派一个勃泥总督，另外，你还可在陆军中招募愿去婆罗的官兵，薪饷国家先垫着，年底再还。军械弹药可以向佛山买，火枪大炮随意。”
有三江投资的一百万两银子，以及李肆、安金枝乃至大盐商沈家等人的一百万两银子，勃泥公司的先期投资已经丰裕，再加上正规陆军，以及陈兴华熟悉南洋华人事务的根底，把握已经足够。
陈兴华原本有心国中仕途，可操持勃泥公司，开疆拓土，诱惑力太大，他两眼一闭，咬牙应下了。
接着他好奇地问，预定的勃泥总督是谁，李肆微笑道：“吴崖……”
一股寒气从陈兴华脚底直冲头顶，再想想婆罗洲上那众多土人，以及零零散散聚不成合力的华人，他不得不承认，吴崖可是绝佳的总督人选。
拜别李肆，陈兴华回到自己在黄埔所买的府邸，心中激动难抑。荷兰人和不列颠人曾经几度尝试在婆罗洲立足，都被当地土人和华人赶跑了。自己以天朝上国名义，屁股下坐着银山，手里握着大军，还有个号称人头珠帘的将军撑腰，在婆罗洲开创一番事业，那该是指日可待。
“去找沿海各地船厂，买他们的大船！不，找海商去买，去借！暹罗和黄埔船厂都在忙海军的单子，指望不上它们。”
接着陈兴华跳了起来，先得有船，才谈得上拓荒。
继去年交趾之后，英华境内再度掀起一波造船热潮，跟上次不同，这次是军民一起上，热闹无比。多年之后，沿海之人说到圣道二年开始的造船热潮，语气都是无比缅怀。
“那个时候，连刷船板的桐油都涨了三五倍价钱！一个能操帆的小子，要对上三五个船东的说动！爷爷我那时候，就是靠着船东预付的定钱，才娶了你奶奶，之后咱们才在这婆罗洲安了家。”
“我知道，不但爷爷赚了钱，就连村里的麻绳婆都发达了，全村人没一个落下！我听说，自那时开始，咱们一国都开始发达了起来，那这钱，到底是从谁身上赚来的呢？”
“从哪里赚来？洋人、土人，那时候可多了，自然是从他们身上赚来的，反正不是从咱们自己人身上压榨来的。”
数十年之后的情景，此时还无人能料及，李肆自己都没存多少清晰的念想。而在北京紫禁城，另一位皇帝正因想及数十年后的光景而泪水盈眶。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雍正将一份奏折狠狠掷在地上，这奏折是两江总督李卫递来的，说江南一地，原本所担钱粮为一国的三成不到，可现在丢了两广云贵湖南，现已占到四成。而国势不振，治下仕宦借免当差钱粮之机，更行鼓噪，两江钱粮拖欠之势越来越猛。他枷了一大批县官，都没能把钱粮补上来。今年春解，估计又要积欠无数。
“都是自顾自，没一个忠心为国的！”
想到李卫也是在为没能收足钱粮开脱，雍正就满心愤懑。
可他不得不承认，即便是压得再狠，刮得再厉，钱粮亏空却还是补不上来。康熙在时，朝廷岁入两千七八百万两，外加三四百万石漕粮。他接手时，这个数字降到两千万两，和二百万石漕粮。
虽说少了许多，但也少了那些失地养官养军的开销，就账面来说，他的大清，还不该是亏空户。
怎奈康熙给他留的烂摊子里，大窟窿无数。别的不说，就湖南大战的一千八百万两奏销，现在都还有一半拖着。眼见西北又要用兵，雍正心头那个慌啊。每逢地方督抚上折，他的御批头一句话就是“钱粮事如何？”跟康熙时的“米价如何，风雨可调？”完全不是一个调调。
“乡绅仕宦……”
在书屋里踱步的雍正忽然停住，李卫折子里的一句话提醒了他。
“乡绅仕宦，还免着钱粮呢，汉人陋习竟不可改，当真以为，这世道是汉人之世么？这是满汉一家之世！汉人就别想再享旧世之权！”
在财政危机前，雍正终于发现了一桩不合他“满汉一家”理想的现实，当然，满人吃铁杆庄稼这就不是陋习了，因为国家是要靠满人来守护的嘛……
深思下去，自小也是读圣贤书出来的雍正顾虑重重，仕宦乡绅免当差，也就是免役钱，可是千古不移的定制，他要在这上面动刀，一定会遭到巨大阻力，这会不会把人心朝南面推呢？
“皇上多虑了，南面早就是一体纳粮，乡绅仕宦再没优待，皇上要行此策，怎么也不会把人赶到南面去。”
他犹豫不定，又去了储秀宫那处院落，旁敲侧击地问起，茹喜却是直截了当地答了。
“再说了，这终究是压着汉人，又不是动我们满人根基，即便朝堂有异言，王公宗室也该是向着皇上的。”
接着茹喜再来这么一句，让雍正对她更是另眼相看，说得没错，他虽倡满汉一家，却不会愚到削自家根基。既然南面早行，那他行此事，也该是没什么祸患。
“此外，南面还行了摊丁入亩……”
茹喜再说了一事，她对钱粮事了解不多，这还是之前在广州时偶尔听说的旧事。
雍正嗯了一声，在屋子里绕了一圈，丢下了一句话：“这屋子太小，你备着换地方吧。”
回到养心殿，雍正继续翻看奏折，他是个勤政之人，一日奏折不处置完毕，就无心安眠。
一体纳粮，摊丁入亩都要搞，但见效太慢，还有没有更好的法子呢……
脑子里一直转着这样的念头，翻开鄂尔泰的折子，见到了另一个词：“火耗归公”。接着田文镜的折子，也在说这事。再看年羹尧的折子，也是这事。
这几个臣子，终究是做实事的……
雍正这么想着，他抹抹发热的额头，摊纸提笔，给年羹尧的折子批道：“此事你可具题细细奏来，拟出条程，述清利弊。此外，摊丁入亩之事，朕不熟悉，你有可知，也一并奏来。”
夜色已深，茹喜走过乾清宫，遥望依旧亮着灯光的养心殿，还有两班侍卫紧紧护着偏殿书屋外，显然是雍正还在办公。她似乎都能看到，一个正伏案奋笔疾书的身影投在窗纸上，一时忍不住泪滑脸颊。

第五百一十章 磨刀待砍柴
圣道和雍正二年，华夏南北都是一片鸡飞狗跳，而西元1719年的欧洲也正打得火热。可李肆的世界史水平并不高，他并不记得1718年到1720年，西班牙以一对四，跟英法荷奥四国同时开掐的四国同盟战争，否则他一定会质疑法西联手南洋这事的真实性。
但这也并非葡萄牙国王特使故意撒播谣言，欧洲的动静，传到亚洲，延迟足足大半年。西班牙国王腓力五世的军队在1718年8月末登上撒丁岛，特使所知之事，自然比这个时间更早。而马尼拉总督的报告，更是基于南洋公司活动日益“猖獗”的忧虑，这个趋势早在一两年前就开始显露征兆。
法兰西一面，耶稣会当然是玩弄了伎俩，将预计会发生的事当作已发生之事传达给了英华，法兰西传教士的呈请书，估计才刚刚到教宗手里。
李肆也并非全然认定敌人就一定是法兰西和西班牙，不管是从时间，还是从消息的可靠性来判断，这事终究不是绝对靠谱。可英华已在南洋掀动风浪，欧人有所反应是必然的，此时传来这样的消息，即便只有三分真，也要当十分真对待。更不用说，李肆已定下国策，要先南后北，在南洋跟欧人开掐也是必然。
因此在这历史的迷雾中，即便细节有差，李肆依旧定准了方向，要全神贯注朝南看。
在这之前，北面依旧有些琐碎事务要先解决掉。
首先是在广州待了两三个月的满清特使孙嘉淦，他是来要人的，早前在湖南，延信和几十号满人贵胄被捕，现在还被拘押着。孙嘉淦刚到广州，李肆就去了湖南，接着又发生了武昌之事，为此雍正还赔出来一个总督一个提督。
若是换了寻常人，都会觉得此行绝无可能成功，甚至还得为自己的安危担忧。可孙嘉淦是个二愣子，依旧梗着脖子，每天都到礼部报道，跟礼部尚书梁载琛打擂台。礼部衙门就在大中门外，天坛侧面，于是来天坛观光的游客们，日日都能见到一个满清官员在礼部衙门外应卯，景象煞是怪异。
梁载琛虽是腐儒，一颗心却早已贴得这个朝廷紧紧的，更以华夏正朔之臣自居。他这个衙门现在清闲无比，孙嘉淦这头憨羊送上门来，他可有了乐子，就成天拖着孙嘉淦搞华夷之辩。
孙嘉淦是个二愣子，敢向传言中篡位夺嫡的冷面血屠雍正上疏直谏，自然不会被梁载琛这个腐儒轻易动摇了立场。梁载琛则是痛憾如此人物，居然执迷不悟，两人针尖对麦芒，居然斗出了火花。直到李肆某日一摸头，记起雍正似乎派了谁过来，梁载琛才依依不舍地将人交了出来。
“放人可以，补上牢钱，再加马换。另外……云南的马会伯很烦，让你家主子，赶紧把他拉回去。”
李肆此时无心跟北面再多纠缠，把这事当作买卖作了处理。现在英华少马，钱更是什么时候都少。他开出了六千匹马，三十万两银子的价码。同时云南马会伯还占着一块飞地闹腾，军情司报说，这家伙有跟缅甸王联络的迹象，得让雍正赶紧把这条狗牵回家。
孙嘉淦也无心讲价，将这个条件急急报回去，雍正大手一挥，换！马和银子，一样不少，云南马会伯，免职！
雍正当然要换，早前帮隆科多要回了儿子，奠定了他得位之基。现在他准备大兴新政，允禩和允禵就得彻底拍死。正是要求得满人内部全力支持的要紧关头，索回延信和一干满人贵胄，可是绝大的助益。而马会伯在云南西面那块飞地显然也搞不了什么名堂，要是这家伙再学着兄弟马见伯捅出大篓子，那可是麻烦，早弄回来早省心。
让雍正位置更稳，是李肆的既定方针，但不意味着拿雍正当儿子护。因此另一个从北面来的人，李肆就护下了。这人就是陈万策，李光地的得意弟子，允禵的智囊。在雍正夺位之时，曾经建议允禵跟李肆联系，拥兵自立。
当允禵认识到自己身为满人，绝无可能自立一路，破罐子破摔回了北京时，陈万策就知道，自己在北面绝无好下场。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再被年羹尧的智囊左未生说服，终于投向了李肆。
一方面是武昌之事耽搁了，一方面是禁卫署于汉翼不信任他，花了不少时间来回盘查，后来得了汤右曾史贻直等人保证，才终于从阶下囚变成了座上客。
跟孙嘉淦作完买卖，李肆才接见了陈万策。这位军师虽是理学出身，却是满肚子鬼谷子流帝王术，上来就向李肆建言左联年羹尧，右搅江南势，要三年复宋地。李肆送了句“不合时宜”给他，他还当是赞扬。
见他跟英华“主体思想”格格不入，李肆就让他去白城学院进修，陈军师还满脸不豫，觉得自己这“名士”是被慢待了。
好在他也算有自知，没被李肆当作南北交易的政治筹码，他就很满足了，也就乖乖收拾行囊，去了承天府重当学生。
接着李肆就面对更是怀着一肚子纵横术的左未生，看起来这年羹尧心思很深呢。
左未生说：“年亮工早前所为，已是触了北面皇上的忌讳，即便今日显赫得宠，也难保异日遭走狗烹。因此年亮工遣左某来，是希望能跟皇上牵个善缘。今日望与皇上敦诚相邻，异日若是有变，愿为皇上献陕甘四川……”
听得这话，李肆心说，年羹尧不傻啊，早早就能想到后路，前世那个时空里，他怎么会落到那般下场呢？
年羹尧确实不傻，尤善骑墙。早前连续在老八和雍正，十四和雍正之间骑墙，现在则是想在他李肆和雍正之间骑墙。
骑就骑吧，反正到时爆蛋的又不是自己……至于献什么陕甘四川，只派了心腹来，连一个字都不愿亲笔写上，这种诚意，李肆只能嗤之以鼻。
现在李肆也没想着拿什么陕甘四川，拿了就得面对藏地、青海和准噶尔一条线，他可没精力去打理。只要年羹尧不在四川搞事，就跟他“敦诚相邻”罢。
打发走了左未生，接着再处理禁卫署抓到的福建巡抚李绂。由李绂，李肆想到了还蹲在福建，施出了吃奶的力气挽救台湾那艘沉船的施世骠。
“打台湾，收福建，灭施世骠，必须得尽起海军，现在海军一心扑在扩建之事上，怕是没这般余力。”
李肆找来萧胜，商讨闽台对策，萧胜是这么看的。
“跟欧人联手？他没那个机会！最多半年，半年后，再多几条海鲨级战舰，就能把他压得死死的。要他生要他灭，都是四哥一个念头的事。”
萧胜如此分析着形势，在他看来，施世骠只能勉力维持着福州、泉州、澎湖和台湾府城这一条线。朱一贵和杜君英靠着英华的军火支持，在台湾能跟施世骠继续顶牛。闽台问题，最好留到跟欧人在南洋对决前再解决。
此时萧胜的眼光已扩到整个南洋，甚至远及欧人。他认为，福建海商跟马尼拉的联系，还是独立于英华之外的一条线。若是此时英华收了闽台，这条线就必然要纳入英华的南洋体系，那时就要跟西班牙人提前正面开掐，这对海军力量依旧不足的英华来说，并不是好事。
这也符合李肆先南后北的整体策略，而且南洋未定，将台湾拿到手，也要分散精力。由此李肆决定，闽台依旧维持现状。
李绂的命运也由这番商议定下了，原本李肆对这个理学官僚也没什么兴趣，在原本的历史上，此人挟带着康熙时代的理学名臣“风范”，跟雍正名臣田文镜水火不容。雍正对他的严厉处置，也代表着康熙的施政理念在雍正手里彻底终结。
既然此人是个麻烦货，李肆就原样奉还，将他礼送出境。至于李绂要怎么解释他这几个月“做客”英华的经历，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清理完北面首尾，李肆开始调理另一桩内政：整编陆军。
说是整编，骨子里却是裁军。英华陆军现在有羽林、龙骧、鹰扬、虎贲、神武、铁林以及龙骑和赤雷八军，满员九万人。
除开龙骑和赤雷是特殊兵种，其他六军，都是基于与清军主力正面对决的战略而建，编制大，兵员多。眼下南北形势缓和，暂时没有跟清军大兵团作战的可能，养着九万陆军，显然是太多了。这九万大军，可是货真价实的野战军，不必承担地方防务。
湖南有一万多卫军，四川有巴塘里塘藏人，江西和福建各有五千卫军，靠这些力量，足以维持边防，因此李肆决定裁军。
但这裁军并不等于直接裁人，李肆贯彻搂草打兔子的宗旨，用上了一整解决方案。
如何缩减陆军规模呢？办法是转移力量到南洋，拣选出一营，作为勃泥公司的志愿兵。另抽两营，编组为安南派遣军驻防交趾，薪饷自然就由交趾负责了。再调一营，给南洋公司当志愿兵。四营抽出去，国家就少养整整一个军，但兵员和军官都在。
“陛下不要咱们了吗？”
“不是说了吗！？自愿！这是让你们去南洋挣银子呢！军籍留着的，以后还可以回来。”
“自愿的事，都是咱们天刑社担着，这事可少不了咱们。”
“别扯那么光鲜，其实是瞅着薪饷报的名吧？”
“薪饷可没变，多了五成补贴，战时还有花红，啧啧，一年怕不有个百八十两。”
“南洋啊，蚊子好多，不想去。”
陆军整编的消息一放出，军中官兵人心浮动，不少人已是三四年的老兵，也开始对生活有了另一番盘算。
“哥，你真的要去？”
“唔，你嫂子又有了，想着再多挣些，好在黄埔买座园子，让孩儿日后能有更大前程。”
“可南洋那不像这里……”
“别担心，勃泥公司给了我副指挥使的位置，日后再回来，这位置也是管用的资历。”
“那哥你小心些吧，嫂子这我照顾好，我准备进长沙陆军学堂……”
在这整编大潮中，江得道和江求道兄弟俩也各奔前程。

第五百一十一章 你们两个，停薪留职
“裁军”的同时，李肆也准备对陆军整编重训。此时的英华陆军，战力已非湖南大战时的陆军。新建的神武、铁林和龙骑三军，就没经过大战。同时军官都是一路飞拔起来的。湖南大战时的目长，到如今都已有不少成了翼长。真要拿两军放回湖南大战去，仗该是还能打胜，伤亡却是要翻上几番。
之前李肆新设了长沙陆军学堂，就是要强化对陆军基层军官的培养，但这非一日之功，很多教材都还只有轮廓，算是草创。
除开军官体系，李肆也有意对陆军编制进行调整，这基于一桩陆海军都在普遍抱怨的事实：大家职务是嗖嗖的升，可衔级却没怎么升呢。
范晋教育军官们，现在给你们升完了，以后北定中原，还拿什么来赏你们的功呢？
这话道理没错，可英华立国四年多了，中郎将都还只有几个，上司下属经常都是一个衔级，不合理啊。
现在是该把这个尴尬局面好好调理一下了，当李肆宣布召集军官，进行全军大叙功时，全体高呼陛下英明……
军官职衔压得低，乃至于诸多上下级都是同一职衔，一方面的确是要为日后升迁留出空间，更重要的是陆军编制有问题。
之前的陆军编制都是四四制，一队十人，四队为目，四目为哨，四哨为翼，四翼为营，最后四营为军。
如此编制有两个原因，一是最初李肆对军队训练度不放心，以四排轮射来保证火力的持续性，二是便于遭遇马队时列空心方阵。
这种大编制就造成了指挥层次少，军官数目少。适合大会战，却不适合中小规模的战斗。同时军官数目少，一旦精锐部队加入大量新兵，战斗力下滑非常厉害。
跟陆军有所区别的是，海军的伏波军是三三制，因为他们面对的都是小规模战斗，为保证火力能充分展开，都是三排轮射。
因此英华的步兵就存在着两种作战思想，一种跟同时期欧洲的法兰西、瑞典等国步兵一样，都是四排横队，另一种则跟不列颠人一样，是三排横队。
但不管是三排横队还是四排，英华步兵的作战方式历来都是依次齐射，特定情况下才会几排齐射，这自然是李肆剽窃不列颠人的成就。剽窃也仅限于此，在步兵编制上，李肆并没有原样照搬欧洲哪一国，而是根据自己所面对的敌情而设计。
现在看来，原本的四四大编制就有必要调整，不仅要调整各层编制，还有必要增加指挥层次。毕竟一个翼七八百人，难以独立行动，而一个营三千人则嫌太大，真要面临大战，一个营又不太够，一个军也大了。
有伏波军的先例在，编制调整就简单了。李肆决定，让陆军向伏波军的三排轮射靠拢。三队一目，再三目一哨，哨之上的四四制不变，毕竟得考虑面对马队冲击时的列阵需要。这样一个营削减为之前的一半，大概一千五百人。四个营组建为一个师，一个军分为两个师。
由此陆军就有了满编军和暂编军两类，羽林、鹰扬、龙骧、虎贲四军为满编军，铁林和神武为暂编军，赞编军只设一师。
多出一层编制，大家的职衔就能拉开了。但职衔也需要调整，之前中郎将以下的职衔太少，中层军官都挤在一起，难以拉开距离。李肆特地在都尉之下增加了“骑尉”一级，同样分左右，这样中郎将以下就能有四级八等尉官。
李肆本也有心全部换作后世熟悉的上中少、将校尉体系，但只是露了个口风，心腹将领就满脸鄙夷，说这等粗俗之分，定是心怀满清之人想出来的。什么上中少，何不干脆来一二三等更直接？还有那校，民人都知道“小校小校”的，什么时候能跑到尉前面去了？
看着这帮脱盲不过三四年的将官，李肆讪讪抹鼻，心说咱真是自找没趣……
因此在这英华，军衔就跟李肆后世所熟悉的现代军衔全然不搭调。左、右、准三级士是队长，左右副尉是目长或哨长，左右校尉是翼长或营副。左右骑尉是营指挥或师的副统制。左右都尉是师统制或军的副都统制，中郎将则是军都统，中郎将之上的将军，才能被总帅部授予都督之职，独领方面。而将军之上，现在设有四战（前、后、左、右），四征、四镇、四安、四平和杂号将军。四战为一级，征、镇、安、平为一级，杂号为一级。
军衔确立，标识也一并改过。士级以铜杠标识，最低一杠，最高三杠，副尉以银杠标识。校尉是铜星，骑尉是银星，都尉是金星，中郎将是三颗金星，将军以上则是金银龙纹。至于简章，现在没到散兵时代，还不必考虑。
军队职衔整理出来，军官们个个升级。萧胜升到安东将军，也正式确立了军中第一人的地位。对此贾昊吴崖毫无心结，早年他们就自居为萧胜的晚辈，现在萧胜军学造诣也已经到了把控大局的层面，非他们这两个还只懂领兵作战之人所及。
他们两个其实跟萧胜同级，只是因为“平”低于“安”，在这一级屈居于后而已。贾昊为平北将军，吴崖为平南将军。
陆军方面，张汉皖被提升为度辽将军，孟奎为荡寇将军，王堂合为游击将军，赵汉湘为强弩将军，于汉翼为建威将军，韩再兴因统领神武军攻破武昌，累功拔为轻车将军。
接下来就是中郎将大派送，张应、盘石玉、杨堂诚、何孟风等人，外加谢定北、展文达、贝铭基等原满清降将，都得了中郎将，足足十多个。而像孟松江这样的晚辈，也都得了左右都尉之衔。
海军方面则有些逊色，没得一个将军，胡汉山、白延鼎、鲁汉陕、老金和郑永等人都只是中郎将，孟松海、白正理和冯一定等人都是都尉。可海军诸将也不气馁，毕竟陆军打了那么多仗，这是给人家补的功赏。接下来就是南洋大作战，陆军就只能干瞪眼看着。
这几日的黄埔，将星云集，风华正茂的将军们夜夜买醉，在黄埔周边各家酒楼留下了诸多名迹。多年之后，这些名迹也成为那些酒楼向客人们夸耀传承的资本。后人们，特别是黄埔讲武学堂的学员们，看着这些名字，都觉心潮澎湃，情难自已。
那真是个开拓伟业的大时代啊，你看看，谢定北谢大将军，名字居然都被挤在角落里，还不知道是被哪位调侃地标注了一笔：谢虾米。
李肆给诸将放了三天假，估计他们全都用来聚会狂欢了，因此听到贾昊的请求时，李肆还以为他是喝醉了。
“你要当勃泥总督？”
李肆掏掏自己的耳朵，确信自己没听错。
“若是石头去，虽也会克制自己，不对华人下狠手，但他骨子里依旧是想着以力破势的，我觉得这样不妥。即便是在交趾，我们都能以怀柔之心教化交趾人，为何对同宗同文的同胞，却还要用上蛮力呢？”
贾昊很清醒，同时决心也很坚定。
“我相信，以我英华军威，对土人施以雷霆霹雳，足以震慑勃泥华人。再以国中学思教化，足以让他们归化国治。四哥儿……陛下，恳请您将勃泥总督一职交给我！”
贾昊侃侃而谈，显然已经有了自己的一番盘算，而吴崖就站在他身边，无奈地耸肩摊手，表示自己也被他说服了。
李肆转转眼珠，心说也可，正有另一番谋划，需要个狠辣人物去。
“那好，贾昊去吧，吴崖，你就去当扶南总督。”
贾昊正要高兴，听到后话，跟着吴崖一同发愣，扶南？那是哪里？
拍拍书案上的地图，李肆道：“美湫陈家已有心纳土，加上河仙莫家，就跟能金砙连成一片，这片地方先让南洋公司经营，统称扶南。”
贾昊皱眉：“河仙莫家，一直跟咱们不对付，而西面更是高棉，他们可不愿意……”
话没说完就住了嘴，而吴崖也笑了起来，自然都明白了，就是要去那继续开战的。
李肆点头，肯定了他们的猜测：“高棉有多大价值，吴崖配合南洋公司去压压，如果没必要存在，那就抹掉好了……”
轻描淡写一句话，就决定……不，是让部下去决定一个古国的命运，贾昊和吴崖对视一眼，心说这就是睨视天下的四哥儿。
不过……他们这哼哈二将，都跑去给殖民公司当总督了，是不是太那个啥了点？
李肆咧嘴：“给你们发薪水也真是肉疼，现在么，把你们停薪留职，出租给殖民公司了！能挣多少，全看你们的本事，上不封顶！”
贾昊吴崖扮出一幅苦脸，勾肩搭背地退下了，还没出门，李肆忽然又说了一句：“九秀说，十一秀已经等不及了。某个总是喜欢编花冠的傻小子，还不把凤冠给人家戴上，她就要跟着那位索萨爵士，回葡萄牙去了。”
贾昊整个人呆住，吴崖一边笑一边摇头：“可不是我卖的你，是你拖得太久，人家都十九岁了……”
贾昊低声道：“可十一秀是……”
李肆瞪眼：“是什么？当年安老爷子还要把十二十三秀都塞给我，我是开善堂的么？”
诸多顾忌，杂样心思，都在李肆这随口一句里消散，贾昊咧嘴傻笑。
待贾昊跟吴崖退下，李肆心说，不是吴崖那小子提起，自己还真没注意。贾昊和安十一秀居然早早就看对了眼，可笑那小子心中总掺着一根梗，以为安十一秀是自己的女人，闷了这几年都没吱一声……
先不说李肆对十一秀那胆怯如小兔子般的小姑娘没什么心思，就说到政治……李肆是寻常人家还无所谓，可自立国起，已有了九秀，自然不可能再纳安家女子，这也是对安家好。
这事不过是小插曲，接着李肆心思转到刚才所说的索萨爵士身上，到底派哪些人去欧洲好呢？
步出肆草堂，吴崖对正恶狠狠盯住他的贾昊道：“真的不是我卖的你，真的！”
贾昊摇头叹气，接着转颜道：“那我还要感谢你了？”
吴崖连连点头：“给我找一对标致的安南小姑娘吧，要双胞胎……”
月光清朗，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你可真够无耻的……”
“那是答应了？年纪不能太大，记得哦。”
“去死吧！萝莉控！”
“咦？你怎么也知道这词？四哥儿居然也对你说过？”
嬉笑中，两人的影子渐渐分开。

第五百一十二章 前路艰，蓄势待发
自五百公里高空往下俯视，穿透云雾之影，昔日占城之土，现今高棉和广南争夺的地域尽然入眼。湄公河三角洲，也就是李肆前世，越南领土的最南端。
海外东南是越南的昆仑岛，也称昆山岛，现今已是英华南洋舰队的基地。昆仑岛西北二百多里地，海岸边就是英华所建的屯垦地，位置在金瓯半岛东北面，李肆前世的越南薄辽省永利市，本是占城国古城。
眼下这片待开发的蛮荒之地，正是三国相争的形势。往大里说，西北的柬埔寨，也就是高棉，正窥伺此地。北面广南攻灭占城后，在名义上拥有这片土地。现在英华这头巨无霸踏足南洋，又在此地东南踩下了一根又粗又硬的脚趾。
往小里说，这里的格局却全是由华夏人把控，也是三方格局。在英华屯垦地的西北二百多里地，就是被俗称为“港口国”的河仙，此时正是河仙莫家第二代莫天赐当家。
河仙莫家处境最为复杂，早前暹罗攻高棉，此处就被暹罗侵占过。后来虽得以复地，却又因紧邻高棉，不得不仰其鼻息。此外该地是莫玖从广南国主那里讨来的，名义上还得奉广南为主。得亏莫家坚持以商立地，不涉刀兵的策略，总算能保有一定的独立性。
英华屯垦地东北二百多里地，就是美萩，美萩东北百多里地，就是著名的柴棍，也即西贡（胡志明市）。美萩，包括柴棍，早期是由广东海盗，南明总兵，俗称“杨二”的杨彦迪和陈上川等率众南投，找广南国主讨来的土地。为此杨陈等人在此屯垦开荒，同时为广南国主效力，与高棉人对战。
杨彦迪因与部下内斗身死，广南国主直接伸手到柴棍。陈上川部深得广南国主信任，在美萩继续发展，1715年身故时，还获“辅国都督”和“上等神”之封。其位由族弟陈圣音继，儿子陈大定统兵。
在李肆前世，湄公河三角洲就是这两方华人为先导而开发出来的，但随着历史演进，越南夺占整个湄公河三角洲，法兰西人殖民越南，华人之势渐渐泯灭于这历史大潮中。
现在李肆横空出世，英华插手南洋，历史大潮有了另一番流向。李肆驱数万战俘在金瓯屯垦，跟昆仑岛海军基地相互呼应，这股力量，非高棉和广南所能抵御，由此也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首先是广南，原本广南一心向南，但英华在北面速灭郑主，将交趾全盘握在手中，已是摄住了广南。英华在金瓯的动静，更加剧了广南人的恐慌。从战略态势上看，广南已遭南北夹击，就没什么挪腾之地。这么长时间里，广南国主一直没跟英华进行正式的官方接触，与其说是有所倚仗，以不变应万变，不如说是被吓麻了胆子，不知该如何应对。
广南这一退缩，河仙莫家和美萩陈家头上就少了一层压力，由此也活跃起来。根据他们自身对局势的理解，对英华插手此地的行动有了不同反应。
河仙莫家一直是在夹缝中求存，而且以商立业，总觉得自己不必，也不能完全向谁低头，否则就要触怒其他各方。更重要的是，莫玖去世后，新的当家人莫天赐威信不足，族中老人不愿舍弃既得之利，更视威胁他们海贸的南洋公司为死敌，对新来的英华自然抱持敌视态度。
怂恿和引领高棉人数次进攻英华金瓯屯垦地，就是莫家族老的决议，为此高棉人丢了上万壮丁，国势更显颓败。
另一方的美萩陈家一直是依附强者而存，当家人陈圣音透过广南关系，对英华的力量认识很深。当枢密院海防司、塞防司分别找他谈过话之后，陈圣音已经说服族人，待时机成熟时，就纳土称臣，重归华夏。
当南洋公司将这片土地称呼为“扶南”，开始组建管治机构时，这个时机已成熟了一半，另一半则还要等待南洋海面，那场预定对决的结果。
圣道二年四月，金砙屯垦地，一座新落成的建筑前，无数人聚在此处，纷纷攘攘地议论着。
“扶南？咱们这里，也要成华夏之土了？”
“咱们可不是扶南，扶南包括了往日大半个占城之地，这名字，本也就是此处古国之名。”
“也还不是化下之土，只是南洋公司的托管地，算是……比藩属更近的领地吧，朝廷只派总督和法司的人来，其他事情，都是南洋公司管。”
听着这些话，李顺心中也掀着波澜，虽然没能回到故土，但这里，终究也不再是化外之地了。在他身后，三个安南媳妇也都挺起了胸脯，听这言语，这也算是中土了，她们可也是中土之人。
“定了定了！”
一人从码头方向跑过来，背后则是几条高桅大船，驻在昆仑岛的海军三天两天都在这里打转，不是巡视，就是购买米粮副食，这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海鳌级战舰。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人身上，似乎早就有所等待。
“咱们这里叫……怀乡！”
那个人高声嚷着，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此处人丁已有三四万人，大多都是历年大战里被捕的战俘，定有一年到三年不等的劳工契约。到此时，小半人已是自由身，在此处享有田地，还兼着南洋公司的工作。有这些人的前例，其他人也都是满心憧憬，没什么燥乱。
朝廷将此处定为什么托管地，他们不懂，但朝廷要派官员来，这事他们懂，此处就已是王化之地，他们也重新回归华夏。
因此他们对自己所居之地，到底会叫什么，更是充满期待。名不正则言不顺，朝廷命名，自然比他们自家俗称更有意义。而现在定下这个“怀乡”之名，寄托了他们心牵大陆故土的情怀，自然不份外激动。
“你们知道，首任总督是谁吗？”
报信人满脸涨红，似乎这才是真正的大消息。
急不可耐的人群纷纷叱骂这不识相的小子，他赶紧喊道：“是吴崖！吴大将军要回来了！”
片刻静寂后，欢呼声更甚之前，连李顺都捏着拳头，用力地摇摆着，好啊，带着他们，将高棉土人杀得血流成河的人头珠帘吴崖又回来了！还是来当他们父母官来的，这里不仅会更安全，不定吴崖还会带着他们，立下一番开疆拓土的伟业！
“开了开了，大家先扎根了！”
“别挤，先老弱后丁壮！”
喧嚣声里，这座建筑的大门打开，众人互相招呼着，列出歪歪扭扭的长队，井然有序地向里行去。
这是新开的天庙，自这些战俘发配而来，就有天主教的祭祀一直跟着。他们一方面配合医卫，为战俘治病疗伤，一方面也以讲经的形式，教导战俘谨守卫生习惯，同时读书认字。虽然很多人对这什么虚无缥缈的上天，依旧不清楚到底该怎么信，但这几年下来，他们已习惯了祭祀们的存在，习惯了向那块高大的空白牌位祷告默思，由此获得心中的安宁。
之前也有天庙陆续建起，设了根墙，但这怀乡已有六七万人，远远不敷众人所需。因此新建了这座宏大天庙，供这些异乡立业之人来“扎根”，当然，新立天庙，大家都来拜一拜，也是人之常情。
三个媳妇紧紧抓住李顺的衣服，生怕被人流给冲跑了。行得一阵，才觉没什么乱子，反而让李顺遭了旁人或羡慕或鄙视的重重目光。媳妇们都红着脸低着头，跟在李顺身后，忐忑不安地进了天庙。
进了天庙，高广穹顶顿时让李顺和他的媳妇觉出了自身的渺小，心弦震动中，祭祀朝他和善一笑，然后挥手示意，让他将血亲牌位挂上去。
根墙上，细碎的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有如置身绵绵春雨中，天庙大殿，根墙两侧的通风设计，也送来微微凉风，大殿一侧，天女天童在低低哼唱，这一切都汇聚成柔润的透心之气，让李顺感觉整个人格外清灵。
将从曾祖父到父母的白底牌子挂上一处空勾，再挂上自己的红底牌子。李顺看向自己的媳妇，伸出了手，媳妇们一人捏着一块红牌，都有些畏缩。
“真的……可以吗？”
她们的姿态和神情将这心意表露得再清晰不过，如此庄严肃穆之地，据说还是公祭之所，就相当于族祠。她们自认不过是李顺的妾室，李顺多半还是要娶华夏之女为正室的，妾室怎么能列名族祠呢？
“公祭是祭血脉亲族，不分嫡庶贵贱，中外种姓，你们既已是华夏男儿的妻妾，自然可以名列根墙。”
祭祀显然已见惯了这种情形，温声劝解着。
在三个安南媳妇的喜悦目光中，李顺将三块红牌挂在了自己的牌子旁边，看着他这串牌子，祭祀抽了口凉气。
“你这小子，居然学着官家立祖！？”
李顺呆住，此话从何说起？
祭祀眼神悠悠，说起了早前一桩事，当时也引发了国中议论，但接着就被正在动荡的舆论风潮给掩盖了。
“官家只知有父，不知其祖，就能记得，其祖出自渭河。所以官家的祖祠上，祖父是李公，曾祖是李曾公，一直上溯，最早是李太公。”
“当初立此谱时，朝中的书生们还大叫非礼，可官家说，他家自北方逃难而来，已丢了族谱，失了记忆。确实不知祖父是谁，曾祖是谁，就知道姓李，出自渭河。但他说，这还不够么？只要是华夏之人，足矣。说起来，此时我辈华夏人，不知祖辈根底的，十之八九，他出自于民，这又有什么值得羞愧的？”
祭祀带着敬仰的神情慨叹道：“官家还说，往日种种，没能留下的，确是遗憾，正因如此，我们才要真真把握住现在，从今而始，让我们华夏之人，再不忘祖宗。”
皇帝居然搞不清祖父是谁！？甚至都不愿编一个！？
初听此事，李顺就觉匪夷所思，可听到后来，心中急流翻滚，没错啊，这百年来，小民乱世求存，颠沛流离。他虽是陕西米脂人，却也只记得爷爷叫什么。更早之事，穷苦人家，谁能留什么族谱？皇帝居然跟他们一样，也出自草莽，还不愿矫饰此事，这样的皇帝，真恨当初自己为何没能早早投效，反而跟着鞑子助纣为虐。
接着心绪转动，李顺又觉庆幸，即便被流遣南洋，皇帝仍然怀着满腔仁心的，否则自己何以在这短短一两年里，命运就截然转了向？
如皇帝所说，自现在开始，就要立正心念，即便此处离神州数千里，可心与祖宗相连，这就是故土华夏。
怀着深深的感悟，李顺带着媳妇，朝大殿正中，那块高大的空白牌位，恭谨拜下。
码头上，一群穿着灰衣，样式跟英华红衣军一般无二的军将下了船，被众人簇拥在正中的，正是新人扶南总督吴崖。他转头看向另一人，挥手道：“谢八尺，万里迢迢，你多保重。”
送他之人是通事馆知事谢承泽，他爽朗笑道：“你是动刀兵，我不过动口舌而已，虽是踏洋万里，也不过等闲之事。”
被小谢的豪气感染，吴崖笑道：“好好！等你回来，这南洋，想必也是大不同了。”
送走吴崖，小谢回到座舰，却撞见另一个人，见这人的装扮，小谢先瞪眼，后皱眉，再笑道：“郎世宁，你是想通了？”
换上了一身素洁麻袍的郎世宁，抚着胸口的十字架，长叹一口气：“上天浩瀚，该能容得下我主的恩泽。”

第五百一十三章 主啊，上天将至
晴空，碧海，海鸥划空，一切都那么明媚，让人心怀舒展，可小谢却在郎世宁脸上看到了明显的泪痕，而他眼瞳也夹杂着血丝，似乎刚经历过一番生死煎熬。
不过这只是残影，此刻郎世宁一脸淡然，有一种终于习惯了船上的木板厕所，因此畅怀而泄的解脱感。
“上天可鉴，郎施主是悟道了……”
又一个素袍人出现，胸前挂着一串佛珠，跟郎世宁相映成趣，这是道音。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立地成佛呢，都收拾好了么？好了就赶紧走啊，咱们这船队，一天开销就是二三百两银子，家业大也不能随便败啊。”
一个同样穿着麻袍的年轻人出了船舱，絮叨不停，见了这人，小谢也客气地颔首打招呼。这是神通局慧妃娘娘的亲信，还是老凤田村人。只是小谢不明白，这个叫刘旦的小伙子，满脑袋就拨着算盘珠，为何也入了天主教，竟然还是一位巡行祭祀。
听到刘旦的催促，小谢也扫视着船尾舵台，想找到船队总指挥鲁汉陕的身影，却被另一个扑出船舱的身影挡住。
“哇……呕……”
这人一身儒衫，趴在船舷边呕吐不止，却是李方膺。这位昔日的白衣山人，因为早前的谤君案，被关了一年多。在狱中心性大变，也像是悟了什么道。出狱后跟儒党分道扬镳，进了黄埔书院，如饥似渴地学习，因缘巧合，也进了这支船队。
但这位羸弱书生经不起风浪，从香港出发，到达怀乡，仅仅四五天，就已把胆汁吐光了。
“还得等果蔬装船，有些时间，秋池兄，要不要上岸去休息下？”
李方膺是黄埔书院的人，小谢也颇为关心。
李方膺却摇手道：“若是上岸，我定是不愿再回船了，因此坚决不可下去！”
嘿，这人心志又软又硬，真是扭拧……
小谢耸肩，然后在舵台上找到了鲁汉陕、郑威和白正理等军方人士。
加上该是在船舱里睡大觉的唐孙镐、宋既，正在船头跟葡萄牙领航员交谈的欧礼旺，以及在码头整备工具的佛山制造局大匠，局董米德正的儿子米安平，整支队伍人才济济。
这支由三艘改装后的海鳌级战船组成，搭载有近七百人的队伍，就是英华赴欧罗巴的使团。名义是回访葡萄牙，实际是要遍访欧罗巴。
当李肆定下先南后北的局势后，派使团出访欧罗巴就是必然之举，更何况有法兰西和西班牙要在南洋动武的消息传出，备战是一方面，斡旋也是另一方面。即便靠嘴皮子解决不了问题，拖拖时间也好。
但李肆向来都热衷于搞一揽子解决方案，一旦要做什么事，就得见到最大效益。因此欧罗巴之行，就承载了诸多任务。正面任务是跟诸国建立正常关系，推销英华国家形象，消饵、拖延可能有的南洋危局，即便不可避免，也要拉上另外的国家，把水搅混。
而侧面任务就更重要了，包括搜集各国政治、军事、科技、经济和文化等各方面情报，挖掘有用的人才和资源等等。
因此这个使团，既有通事馆成员，又有军方人士，还包括黄埔书院的书生、佛山制造局的工匠、计司和商部农部官员以及工商总会的人。
之前李肆筹组这个使团时，还颇费了一番工夫，毕竟跋涉万里，吉凶难卜。还好小谢听说是去欧罗巴跟各国周旋，主动请缨，由此接下了使团首脑的重任。
而当整个使团人选落定时，李肆还发现了一桩麻烦，要员里，就米安平和道音两人上了三十岁，其他人全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
朝中不少人都有心跑上一趟，可李肆又觉得那帮儒党和贤党迂气太重，不适合统领使团。衡量再三，觉得这帮小子虽年轻，却分属文武士商，有长袖善舞的小谢统领，算是一个均衡的团队，也就自我安慰道，也只有小伙子才扛得住这番折腾。
整个使团里，有两个人是意外之选，一个就是李方膺。此人痛感过去耳目闭塞，以至于心胸狭隘，对新奇之事尤为敏感。在黄埔书院看欧人述著还不过瘾，从越秀书院雷襄那得知朝廷正在组使团回访葡萄牙，撒泼打滚地求着入团。
一个人从偏执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心志是非常可怕的，他的闹腾终于传到了李肆耳中，最终李方膺以《越秀时报》特派观察员的身份，加入到了这个使团。
另一个人则是郎世宁，对小谢来说，有精通拉丁语和法语，熟悉欧罗巴风物的欧人相助是必须的。那个中葡混血儿欧礼旺，名字很犯小谢的忌讳，可靠度也不够，因此就把目光放在了郎世宁身上。
可郎世宁也难让人信任，毕竟他是耶稣会神父，而使团此次去欧罗巴，有大半工作，都是间谍性质……
郎世宁本人也很想回欧罗巴一趟，以东方帝国皇帝特使的身份回去，无论中外，是个人都不愿锦衣夜行嘛。
但这道信任门槛，他必须面对。李肆亲口问他：“在你主耶稣和我英华利益之前，你到底选择哪一个？”
面对皇帝的质问，郎世宁痛苦不堪，他是虔信之人，断难随口敷衍。
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后，郎世宁发现，他现在只能向前走，因为耶稣会对他的信仰已经表露了极大的怀疑。若不是还希望通过他跟皇帝保持必要的联系，他在耶稣会的神父身份早就被取缔了。
所以，他在世俗的忠诚，现在只有献给英华，献给李肆。
但直到出海，郎世宁依旧良心难安，他被巨大的负罪感压迫着，总觉得自己是走上了异端之路。
就在昨夜，他还泪流满面的祷告着，向他的主忏悔自己的罪行。然后，他隐约听到了隔壁一人的祷告声，那是刘旦，那个神通局的年轻人，眼珠子比小谢转得还快，成天嘴里就念叨着各种数字。
“老天在上，愿我在数理之道上更进一步，回报四哥儿和关蒄对我的大恩。老天既赐我灵智，我必用来福人……”
听着这祷告，郎世宁觉得讶异不已，这个刘旦，既是感他人之恩，又是感上天之恩，两桩事能如此协调地融在一起，其中所含对上天的信仰，似乎是自己之前所未能感悟到的东西。
郎世宁就去了隔壁，向刘旦请教心得，却不想刘旦跟他讲起了一桩秘密。他的父亲叫刘瑞，六年前，当皇帝还是乡间野小子时，立起了一桩事业，他父亲向满清官府告发，差点害了一村人性命。
刘旦的父亲刘瑞，被皇帝亲口下令处决，而他则跟着母亲一起，受着村人的照顾，专心学算学，如今在慧妃娘娘私人所办的神通局里工作。
父亲之死对刘旦来说，年少时还只有情绪上的波动，长大后，又有了更深沉的纠结。他一点也不恨皇帝，甚至当年父亲所为，还伤害到了他和母亲，他真正恨的是父亲。但中国人的传统孝道却又在逼问他，杀父之仇，怎可戴天？
这就是他加入到天主教的原因，他想向上天求得一个答案，可以在内心深处，消除掉逼迫自己去憎恨皇帝那股压力的答案。
他找到了，这就是段宏时所述的天职论，上天设万职，人须守职。皇帝杀他父亲，是因早前皇帝就跟大家已有生死之约，践约就是守职。他父亲危及众人，由此而行公职，是执天罚，并非皇帝跟他父亲有私仇，由此皇帝跟他也就没有私仇。
由此一思，刘旦也悟了自己的人生意义，以及自己所领天职。皇帝和慧妃的个人之恩，自己的算学所能，这既是人德，也是天赐，所以他能融为一体，坦荡面对浩瀚上天。
这个上天……怎能如此宽广，竟然将中国人视为命脉的血亲仇怨化解掉？郎世宁对中国人的上天虽有了解，此刻却又觉得自己还是了解得太少了，他呢喃着问：“上天……到底有多浩瀚？”
刘旦说：“就如我学算学，知得上天更多，才觉上天更广……”
见郎世宁依旧迷糊，他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圆，笔尖点在圆里：“这是我们的内心”，再点在圆外：“这就是上天”，他看向郎世宁：“心越大，上天也越广……”
那一刻，朗世宁呆住了，他忽然觉得，那个圆，不，牵成圆的那条线，其实就是他心中的耶稣。无信的愚人，心灵圈在圆里，而他这样信奉着神灵的，心灵停在那条线上，明白了上天为何的中国人，心灵在那条线之外。
“中国人，原来信的是那条线之外的冥冥上天，而不是那条线本身啊。”
郎世宁彻悟，那么，圆外的浩瀚，跟画成圆的那条线，其实也就不冲突了。当然，有了此觉悟，他也觉得，心灵放在圆外，再回首这条线时，意义也有所不同了。
因此，他穿上了天主教祭祀的素麻长袍，却还戴上了十字架。他终究是欧人，他依旧信奉他的耶稣，但将耶稣的面目挥开，其上的神性，却是这个上天所能容下，也是本就容着的。
至于他的教友，他那个神父身份之上的罗马教廷，是不是会判他为异端，他已经不在乎了。他是透过耶稣在看上天，可又何尝不是在透过上天，重新认识他的耶稣呢。
船身震动，将犹自沉思的郎世宁惊醒，此时船帆落下，船队即将离开此地，踏上漫漫征程。
“主啊，上天将至，愿你的子民以平和之心，心怀敬畏地迎接这浩瀚存在的到来……”
郎世宁这么祷告着。
（第九卷终）
第十卷

第五百一十四章 何方神圣
眼见年末，虽还是冬日，季风却已弱了，换在往常，该无多少大船南下，可东山岛以南的海域，依旧能见到高桅大船向南而行。跟往昔那些粗胖福船不同，这些船都类于广船，形体修长，靠着两根或者三根高桅上的硬布帆，吃风足足，船速竟然也不慢。
在这些大船航道之外，一前一后两条细白波浪如灵动海豚，轻盈地滑过船队。波浪之前，是两条两桅小船。这船其实也不小，大约四五百料，放在十年前已是大船。可如今福建广东一带，海船动不动就上千料，更有不少两千料以上的运煤运米船在安南到暹罗一线的海域跑，因此这种小快船就根本不起眼了。
尽管这船不起眼，可大船却不敢怠慢，尾桅上纷纷升起上红下蓝的长条旗。红底绣着龙王布雨的标志，蓝底则是“福和甲六”、“永兴丙二”等等像是注册编号一类的白字。
“再加上昆定、漳盛等商号，这些都是漳州海贸公司的船。”
两条快船的长船舵台上，海关巡员合上了账册，朝“鲤南十八”号战舰的舰长罗五桂点头，示意这些船没有问题。
罗五桂四十出头，削瘦精干，蓝衣制服肩上镶着一颗铜星，是个右校尉，他疑惑地问：“我看他们水线压得很低，多半是载着铁铅或者瓷盐一类货物，不像是去广州或琼州等地，更像是去吕宋，不是说不准国内海商去碰吕宋那条线么？”
海关巡员盯了他一眼，笑道：“才从广东调来的吧？”
罗五桂皱眉，他这个小队确实才从香港基地调过来。自今年二月起，海军扩建大潮如火如荼地展开，海鲨海鳌级新船下饺子一般地出来，海鲤级小舰也造了不少。
本是为着备战，却不想南洋依旧风平浪静，由此又造成一个问题，已成军的战舰除了训练外，就再没什么事干。年中被委任为总帅部海军总长的萧胜是个抠门掌柜，觉得这么闲着实在不是个事，就为自己的部下四处找活干，指望一边办事一边训练。
正巧计司之下的海关正在找皇帝打擂台，说海军把他们的水巡人才全拉跑了。皇帝居中牵线，海军就担负起了外海缉私的任务，既能从海关那挣点外快，同时又兼遂海域巡视。这事自然没必要出动大舰，海鲤级足以胜任。
海关巡员此话出口，罗五桂心中明白，那就是福建海商跟海关有了私下交易。之前皇帝和萧总长一再强调，南洋重点在扶南和勃泥，同时海军还未扩军成型，不宜跟法兰西和西班牙先起战端。因此福建海商到马尼拉的海贸路线，英华暂时不插手。
国内到交趾、广南、扶南、高棉、暹罗乃至巴达维亚和马六甲的海贸路线，是由南洋公司垄断。而国内海贸，则是海关直接管理。现在海关放福建海商去吕宋，虽没有跟南洋公司起冲突，却是另圈了一块地盘，把手伸到了吕宋。
巡员拍拍罗五桂肩膀：“咱们不动弹，人家也要送上门来啊。你恐怕还不知道，漳州海贸公司的东主，有不少都是福州泉州海商，甚至还有施世骠的人。”
罗五桂无语，这确实是一桩现实，因为不管是南洋公司，还是英华的旗号，都很好使。从福建到吕宋，可是一直有海盗的，主要是摩洛人，中国人也有，现在的白延鼎，以前的白燕子也在那活动过。加入英华的海贸公司，海船就能挂英华商事旗，这对海盗来说是极大的震慑。
当然，对福建海商来说，这旗帜意义更大，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们不必跟施世骠绑在一起，卷入南北两方的战火。
巡员接着道：“西班牙人乐见海域安宁，虽然挂上咱们的旗，就意味着咱们在伸手这条商路，他们也很不高兴。但毕竟不是正面冲突，这些船进马尼拉湾就会将咱们的商事旗落下来，也不会太刺激西班牙人。这事就算官家，怕也是心知肚明，装作没看见的。”
罗五桂心说，你们海关跟南洋公司就是一路货色，跟昔日卖旗的郑一官有什么区别？
见他依旧脸色不豫，巡员哈哈笑道：“咱们海关不还是托你们海军的福才能卖旗帜么？再说了，挣的银子，不也花到了你们身上？”
罗五桂脸色稍缓，这倒是真的……
就在巡员搂着罗五桂肩膀，低声向他透露此次出巡，漳州海贸会给多少额外孝敬时，船桅顶端的嘹望哨忽然发出了警报。
五条大船！没挂旗，从南而来，似乎是要拦下这支船队。
罗五桂的气息由沉静猛然转为飓风：“是哪路不开眼的，居然跑到东山岛来找食了？”
他招呼部下道：“给二奶奶发信！跟紧了！准备战斗！”
不仅罗五桂怒了，部下们也都是一边忙乎一边咒骂，这里到东山岛不过百八十里地，就是海军南洋舰队南澳分队的家门口，敢在家门口对挂着英华旗的商船动手，活腻味了？
信旗招展，罗五桂这条被船员自称为“大太太”的主舰，带着僚舰“二奶奶”，朝着南面破浪急行。
海军依旧沿袭着初创传统，那就是主僚配合的师徒制。资深舰长带着资浅舰长，两船为一编队，执行一般巡航任务。这自然是海军苦于人才匮乏，而被逼出来的“传帮带”风格。
因此分队官兵，对主僚两船的昵称都带上了不同性质的暧昧气息。像是“大哥”、“二哥”这种称呼已被视为假正经，“相公”、“娘子”一类的是主流，罗五桂这个分队，都视两条船为大家的内眷，就有了“大太太”和“二奶奶”的昵称。
随着双方距离不断拉近，情况也不断明朗。对方是五条三桅大船，样式有些像欧人的夹板船，但却挂着硬帆，这跟英华地方水巡运用硬帆海鲤船的思路一致。看个头怎么也有七八百料，让罗五桂下意识地想起在香港海军学堂里进修时，教官说起过的台湾郑家三桅巨舰。
船上那海关巡员脸色有些发白，他扯住罗五桂的胳膊道：“怎么还在朝前冲！？赶紧回报上面吧！”
在这巡员看来，对方不仅数量多，以五多二，而且个头还大，海军这两条海鲤小舰，显然不是对手。
罗五桂嗤笑：“第一次撞上海战？回报？回报未知海盗，在咱们海军家门口抢了商船？”
他绷紧了脸肉，指向那已近到四五里的不明敌船，高声吼道：“咱们海军——”
部下们轰然应和：“永在上风！一往无前！”
巡员抱头，心说这帮兵爷真是疯子。
大手有力拍在他肩膀上，抬头看到罗五桂那张充满了自信的笑脸：“若是欧人的软帆船，还真是麻烦了，可那是硬帆船。”
接着罗五桂招呼道：“扶稳喽！”
船上斜桅转动，顿时将风兜得满满的，在那巡员已变了调的惊呼中，两条海鲤船如离弦之箭，朝那队敌意毕露的大船射去。
罗五桂当然自信满满，他这个小队的两条海鲤舰可是年中才下水的新货。之前的三桅横帆已改为两桅纵帆，不仅充分保持了海鲤级的快速特色，还减少了操帆水手的数目。原本要三十多个水手，现在只要不到二十人。空出来的位置，就拿来多装炮，多装兵。
就说他这条船，换了十二门十二斤炮，上层甲板还有八门八斤炮和四门用来测试海上作战效能的飞天炮。除另载了一队伏波军，总船员为一百六十多人。
当然，他算炮时下意识地忽略了船头那门什么“两寸炮”。这炮是来南澳前才装上的，还有佛山制造局的测炮员随行。比陆军的四斤小炮大一些，比八斤炮小不少，炮膛居然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当时他甚至想叫人直接塞底舱去压船了。
可他没这个胆量，这是萧总长给关国丈特意批的人情单子，分给了新建海鲤舰每条一门，怎么也得让佛山制造局的人见着炮在船上，就当是压船头用来破浪的重物吧。
让他鄙视这炮的另一个原因，此刻正在船头某人的手中呈现。
两眼被金光快晃花了的炮手吞了口唾沫，对佛山制造局的测炮员道：“真要把这玩意当炮子打出去？”
测炮员手里的炮弹跟飞天炮的炮弹很像，但带着底座，还没有尾翼。让周围炮手吸气的是，这底座居然是金灿灿的黄铜铸成。
测炮员一脸鄙夷地道：“就知道你们这些家伙没见识，才没一早让你们看到。这是黄铜！一枚上就有半斤黄铜，这一发就是七八百文钱！”
抽气声更盛，尽管海军薪饷比陆军高，但一月薪饷不过值五六发这炮弹，委实夸张。正因如此，测炮员才不愿无事开炮，要出海后才试炮。
现在么，能有实战的机会，测炮员一面紧张，一面也很是兴奋，这炮到底如何，马上就能见着分晓。
“三百丈！”
“鸣炮！”
罗五桂一声令下，炮声轰鸣，这是在警告，要求对方落帆挂旗，表明身份，等待缉查。
对方回应了一炮，炮声浑厚，比这边用四斤炮轰出的声响沉重得多。
“至少是十二磅炮……”
罗五桂和大副等部下心中也是一沉，他们在香港海军基地里专门接受过听炮训练，这明显是欧人火炮的声响，而不是华夏这边老式的大发贡和佛朗机。
欧人火炮，欧人船体，硬帆，这五条大船，到底是何方神圣？
众人心中升起浓浓的疑惑。

第五百一十五章 我想回家
广州黄埔，无涯宫西面法司衙门，跟大理寺、商律院并称法司三衙的刑律院里，一帮绿袍红袍官员正在闲磕牙。
“官家还真是袖手旁观，让咱们当这出头鸟？”
“官家正泡在佛山制造局里，搞那个什么蒸鸡还是蒸鸭的，这半年里都没怎么细致理政，隐隐跟前朝万历爷一个德性了。”
“贵妃诞子，皇室有继，眼见子女绕膝，官家也该是想松松气吧。”
“按说这是好事啊，原本官家还说十年还相，现在圣道二年都还没完，听说尚书省两位相爷，都是当日上本当日得印了！”
“好什么啊，官家撒手不管，这朝政之责，连名带实都压在咱们身上了……”
“是喽，做多错多，眼见道党那帮无毛小子跳得起劲，事情一旦没处置好，官家转眼看过来，朝堂就得有大动静！”
各色闲语，都围绕着皇帝偷懒为中心展开，渐渐向着宫闱内廷延伸。
“年中纳了德妃，据说那位准噶尔公主，也定了新年封位，官家风华正茂，正是努力做人的好时节啊。”
“那准噶尔公主可得不了妃位，也就是个首嫔，听说还有……”
上首一位紫袍官员嗯咳一声，及时驱散了这帮官员的八婆状态。
“我看你们，比官家还沉得住气！衙门外头又多了好几十号人，陈举都在找我抱怨，说连日状况不停，他手下的巡差都已经快累瘫了！今日不议出细致章程，就准备在衙门里搭地铺过吧！”
紫袍官员年纪不过三十，却颇有威严，一番训斥，众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再发杂音。
刑律院卿屈承朔，现在是法司使史贻直的手下干将，协同史贻直整理《皇英刑律》，搭建刑律院，掌管一国刑法审裁，朝中人称他为“屈小尚书”。一方面是跟他父亲，被称呼为“屈老尚书”的吏部尚书屈明洪对称，一方面则是他所握职权之重，不下一部尚书。
年纪轻轻，就得高位，屈承朔却无一丝骄燥之气。他深知自己所负职责之重，而近日所办的一桩大案，更应证了他的这番认识。
吩咐这个“专案组”继续细致审查卷宗，核定细节，屈承朔换下官服，从侧门溜了出去，如往常一般，要看看聚在法司大门口那些人的动静。
数百人堵在法司大门口，跟巡警对峙而立。他们也没杂乱鼓噪，而是举着牌子，合着节拍，整整齐齐地喊着：“还我天理”、“匡扶正义”、“律法何在”等等口号。
没什么异常，周遭看热闹的民人也比往日少了大半，想是已经习惯了，人群中那种捏着铅笔端着小本的报纸快笔也几乎没了踪影。
但屈承朔却清楚，这里平静了，舆情却是不断在鼓噪升温，已汇聚成一股压迫法司的巨力。这是继年中扶南、勃泥拓荒风潮后，舆情的又一次盛宴。遗憾的是，他这个刑律院卿却是摆上餐席，倍受燎烤的目标。
“都怪那范四海，干嘛傻愣愣要投效过来，想必官家都当你是个烫手山芋……”
想到此事的来由，屈承朔长叹一声。
此事原本不是坏事，反而是大好事！
福州大海商范四海，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窥破大势，或者是遭了施世骠什么威胁，毅然带着家族和动产投奔英华。此人家业鼎盛，大海船有数十条，是吕宋和日本海贸这个圈子里响当当的大佬级人物。
范四海所为，是福建海商渐渐摆脱施世骠压制，改变骑墙姿态的一个重要标志，为此朝堂异常振奋。不费一丝力气，就能掘了满清和施世骠在福建的银根，同时还动摇了福建民心，为日后接下福建奠定了一桩基础。
但这桩大好事，落在工商总会眼里，却是桩危机。
范四海身后联着一头巨兽：福建银团，那帮福建商人手握数百万两银子，以放贷获利，业务遍及闽浙两广，甚至西班牙人、葡萄牙人都欠着他们的钱。
李肆前世历史里，这个时代的福建人尤善料理银钱，广州洋行行商，多来自福建。如果说广东人跟不列颠人很像，都是敢于冒险，敢于开拓，那么福建人就跟犹太人很像，当然，比浙江人还是差点。
之前有英华隔着一层，工商总会里的不少广东湖南商人，即便银钱受着福建人的影响，却还只是外事。但范四海这么一过来，若是带动福建银团也一并涌入，工商总会的老人顿时就有陪太子读书的危险。尽管福建银团的财力远不如工商总会，但这帮人抱团，加之经营银钱利害，工商总会很是畏惧。
李肆当初决意暂时不动福建，也有希望先搅动南洋，再将福建银团和工商总会一并拉入到南洋熔炉中相融的用心。
但这范四海却自己投过来了。工商总会甚至怀疑，他是福建银团先推过来的一枚试子。
广东湖南商人自是想方设法地要推开此人，为此用些手段都在所不惜。偏偏这范四海身上本就糊着一层屎，因为他是……海商。
从大明到满清，海商这个称呼，就是海盗的同义词。行海贸本就是违法之事，其他违法之事自然就顺带干了出来，早年王直、李旦、颜思齐、郑一官就是再典型不过的代表。
惩治不顺眼的同行，在路人身上顺手牵羊，为的是财货，其间夹杂着多少人命，谁在乎？因此这范四海，就是个双手沾满血腥的海枭。
工商总会原本有心不择手段，现在却不必了，作为良善守法的好国民。没费什么劲，就在广东找出了一帮昔日被范四海侵害过的苦主，投告范四海谋财害命。本以为自己是座上客的范四海，转眼就变成了阶下囚。
法司行事果决雷利，朝堂却吵翻了天。
贤党儒党认为，此人一心向国，投效而来，关系着朝廷的福建大局，怎能容你法司替工商总会撑腰，随意处置？
道党一面坚持以道行法，不偏不倚，一面强调皇帝那盘更大的旗。而从道党中分化出来，专门为工商说话的“商党”，更是直接声讨贤党儒党的观点是大仁小仁的功利逻辑。
偏偏这段日子，皇帝似乎因三娘诞子，对朝政没了太大兴趣，也不出面说话，这争执就始终相持不下。法司使史贻直即便位置独立，也遭了两方人马逼视，压力山大。刑庭的审裁结果不管对哪方有利，另一方都会跳出来追问他的用心，甚至可能撕咬到他之前的满清官员背景。
史贻直只好示意具体经办此案的漳州刑庭，给出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审裁，对范四海的处置是流遣台湾。想着这样一来，既是手下留情，堵了贤儒两党的嘴，又能让范四海心灰意冷，滚出英华，也遂了工商总会的意。
他这两面玲珑的设想又遭遇意外，范四海犯了倔，他不服，他上告。工商总会这边也不干了，这样拍不死他啊，也唆使苦主继续上告。
史贻直头疼欲裂，把案子丢给了屈承朔，郑重交代说：“你作任何审裁，我都全力支持”，黑锅卸得风度翩翩。
屈承朔只好在刑律院组织专案组，要进行复裁，而根据《皇英刑律》以及手头上掌握的证据来看，即便只是单纯的以法断案，范四海都难逃一死，更不用说工商还掀起了滔滔民情。
看着这帮多半是商人们买来的举牌客，范四海那张苍老而坚定的面孔在屈承朔脑海里浮起，屈承朔连连摇头，范四海啊范四海，你这是何苦来哉……
东山岛外海，眼见双方距离缩短到了两百丈，罗五桂厉声道：“回转！右切！百丈开炮！”
身边那海关巡员惊道：“还没搞明白人家身份呢……那一炮说不定也是回礼。”
接过部下递来的藤革胸甲套上，再戴上无檐铁盔，罗五桂冷笑道：“有杀错，没放过！难道还要等着他们的炮弹砸过来才动手？这可不是咱们海军做事的路子！”
将胸甲和铁盔塞给发愣的巡员，罗五桂吆喝出声：“我罗老五的兄弟，绝不能是软蛋！等下谁缩卵子，我就砍了谁的脑袋塞屁眼里！绝不食言！”
巡员心头更凉，哆嗦着问：“罗校尉，你以前是……”
罗五桂咧嘴嘿嘿一笑：“以前？以前当然是趟海劫货的。”
就在巡员无力地呻吟时，对面那船队的头船忽然升起了一面旗帜，白底黑骷髅头，四根腿骨绕住骷髅头，显得格外狰狞。
罗五桂脸颊也骤然扭曲，他捏着拳头，发出了一声不知是愤怒，还是难以置信的咆哮：“四海旗！？”
应天府，广州城，刑部大牢里，白延鼎进了一间牢房。面对牢中那位老者，抱拳作揖道：“范大哥！”
老者却恭恭敬敬地朝白延鼎一个长拜：“白将军，数年不见，神采焕然啊。”
白延鼎苦笑，正要说话，老者却摇手道：“我这可不是讥讽，燕子，我是满心羡慕着你。”
看着这位昔日道上的大哥，白延鼎感觉极度陌生，那种目中无人的跋扈，纵横四海的霸气，竟然全都不见了，难道是这牢狱……不，范四海可是要人，并没遭到虐待。
也许是老大哥心志被磨软了吧，白延鼎叹道：“范大哥，此事背后确实有小人作祟，但各方行事都是照着规矩来的，我们这些武人，也是不好说话，只有指望官家能出面了。”
范四海淡淡笑道：“终究有这一关的，我就是在看，这规矩到底能规矩到什么地步，官家……到底是在造怎样一个天下。”
白延鼎左右看看，小声道：“早前史法司定的路子，其实就给了范大哥机会了，你怎么不……”
范四海摇头：“我累了，想有个家，想有个国。北面的朝廷，现在怎么也没办法当这归宿，南面，这里，本该就是我的家，我的国。”
声音低沉下来，似乎穿透了时光：“早前我作出这决定时，就悟了当年王直和郑一官他们的心思。为何他们会如飞蛾扑火般地盯着朝廷的招揽，他们……和我一样，都想着自己这条海上漂着的船，最终能够靠岸，能够回家啊。”
这话也击中了白延鼎几年前投奔李肆的心声，那时候他也跟范四海提起过，可当时的李肆，远不能入范四海的眼，世事变迁，如今范四海再走这条路，却已有些晚了。
他默然无语，范四海再叹道：“如今我担心的，还是六溪，他终是太年轻，不明白家的意义……”
四海骷髅旗下，一个彪悍的年轻人一手按短铳，一手握钢刀，眼中喷着炽热的愤恨目光。
“英华贼子见利忘义，竟然要害我爹！如今就要让他们知道，范四海还有儿子！他的儿子范六溪会是他们的死敌！一日不放我爹，他们的海，就一日不得安宁！”
年轻人咬着牙低声自语，在他身边，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正举着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刚刚划出两道弧线浪迹，占着上风，正以右舷急速逼近的敌舰，嘴里也念念有词。
“一定是不列颠人或者荷兰人帮他们造船，教他们操帆，不过区区两条纵帆船，不可能对我们造成实质伤害……”
洋人收起望远镜，看向范六溪，神色郑重。
“等下他们战败而逃，最好不要追赶，总督交代过，这次行动只是有限度的警告。”

第五百一十六章 神仙炮与神仙仗
范六溪怒目而视：“船队是我做主！我跟你们的雷坎度总督不过只是交易，赫赛先生，安心指挥你的炮队！”
叫赫赛的洋人撇嘴耸肩，似乎不屑于争论，再看向侧前方，那两条斜桅快船已在转帆减速。隔着足足三四百码的距离，对方那不高的船身冒出团团白烟，隆隆炮声随之而起。
三四百码的距离，已是欧罗巴海战的开火范围，可那是针对战列舰的个头，以及20磅以上重炮而言。小船小炮也在三四百码外开火，赫赛哑然失笑，中国人啊……
蓬蓬哗啦一阵乱响，船身猛然震动，水柱拉起，大团木块从船侧喷出，夹杂着人声慌乱的惊呼。接着赫赛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震动从脚下透穿而过，他扭头看去，却见一股水柱从船身另一侧升起。
“开炮！开炮！”
赫赛是范六溪请来的炮队指挥，感觉自己所遇这一轮炮击太过骇异，下意识地张嘴高呼起来。
“大太太”船头，一号炮手一脸狐疑地看看冒着青烟的炮口，再看看前方的敌船，对佛山制造局的测炮员挠头道：“真打出去了吗？”
刚才舷侧的一轮炮击，命中了敌船好几炮，就见着林林杂杂的碎屑乱飞。而他们这门“两寸炮”是专门侯着舷炮轰完后才打的，却没见敌船一点动静，对习惯了在目标身上砸出零碎的炮手来说，炮弹像是不翼而飞了。
“炮口肯定高了！再来！”
测炮员就在靶场试过炮，实战里是什么情形，他心里也没底，拉开炮尾闭栓，二号炮手用湿布拖把从炮口捅入，将一个黄灿灿的圆筒戳出炮尾。接着再用干拖把裹了一遍炮膛。一号炮手把带着黄铜底座的炮弹塞进炮膛，再捧着一个黄铜筒子，顶在了炮弹后。
测炮员关上炮闩，转动把手，紧紧闭锁。取过一根翎管，从炮闩中心的火眼插入，穿透了药筒中心的油纸和药包外层麻布，跟炮药连为一体。火眼外是一个狮头模样的半环，将翎管尾部折弯，摁进狮头大嘴下沿，翎管里的引药泄出一缕，正接上了狮头外侧的燧发机。
水柱四溅，船身猛然摇曳，是敌船开炮了，测炮员对一号炮手喊道：“瞄平了！”
双方已近到六七十丈，这个距离直直瞄平的话，换成上甲板的八斤炮，炮弹也还是要打进水里。
一号炮手破罐子破摔，照着他的话，直直瞄住船身，猛拉炮索。
全神贯注地盯着，依稀能见到炮弹残影掠空而去，触上了对方船舷，然后……没有然后了，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一二号两个炮手呆了片刻，跳脚道：“咱们这是在打神仙炮么！？”
连带也在挠头的测炮员，三人都不知道，此时范六溪座舰的炮甲板里，炮手们正瞠目结舌，变作了木偶。船身两侧是两个人头大的洞，地上还扑着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一个没了半边身子，一个没了脑袋，将阻拦这怪异力量的代价清晰无误地呈现出来，另一舷那个破洞沾着的血水碎肉更强调了这一点。
这是极为陌生的体验，跟刚才轰得炮甲板里碎木乱飞的炮击完全不同。像是一道雷电劈过一般，完全来不及反应，甚至都没看清那罪魁祸首的面目。
还没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不超过半分钟，波的一声脆响，船舷又开了一个小洞，一道黑影穿透船板，落在一门16磅铜炮上，这门三千斤大炮从炮车上跳了起来，抡倒了周围一片炮手，再重重砸在船板上，喀喇巨响里，径直落进下一层船舱。
整条船都沉了一下，炮手们摔成滚地葫芦，其中一个扑在什么东西上，被烫得嗷嗷乱叫，低头一看，像是一枚被从中截断，再将尾端拉长的大号铁橄榄。
“开炮！全速射击！”
赫赛冲进了炮甲板，对炮手高声咆哮着。
“使足了劲打！绝不能让它缓过气来！”
“大太太”上，罗五桂也高声呼喊着，此时前后两船划着弧线，都将炮火倾泻在了对方的头船上。后面的四条船正奋力迎上来，变之前的纵队为横队。但因为它们逆风，在对罗五桂这两条船形成围攻阵势前，还给罗五桂留出了丰裕时间来以二对一。
“这是范老大的船队吧，想法跟他们招呼一下？”
跟着罗五桂一起投入海军的老部下心中有些忐忑。
“管他什么范老大，咱们现在是海军！”
罗五桂嗓门更高了，可紧皱的眉头却泄出了他的杂乱心绪。
“就算是范老大在那船上，也要先把他干趴下了，再跟他说话，这是海上的规矩！”
他咬着牙，对部下这般低声道。
罗五桂之前在香港海军学堂进修，接着忙于接船，对什么报纸也不怎么关心，大海才是他的世界，自然不清楚，昔日的领头大哥，已蹲在了刑部大牢里。
“大太太”和“二奶奶”对这条头船的夹击持续了一刻多钟，靠着斜桅的灵巧操控，始终把距离控制在五十到一百丈间，将上百发十二斤炮，几十发八斤炮的炮弹砸上了船，自身却只被十来发12磅到16磅的炮弹击中。
这一刻多钟的炮战里，两船的两门“神仙炮”作出了巨大贡献，它们的轰击几乎尽数命中，接近一尺厚的船板被利索地洞穿，在那条外形仿自盖伦船，搭着硬帆，载着12到16磅炮四门，佛朗机和大发贡三四十门的大船内部造成了严重的恐慌。
可这两门“神仙炮”的炮手们却没认识到自己的功绩，他们对自己只能在对方船板上凿出小洞的情形分外沮丧。
“朝着水线处打吧……让他们分出人去勺水也好……”
测炮员给他们打着气，炮手自我安慰说，总算能有点用处。
打了两三发，这机会也没了，对方的后船已经扑了上来，罗五桂招呼着僚船满帆，跟对方拉开距离。
英华海军的作战思路跟人力现状紧密相关，那就是非无必要，绝不打接舷战。罗五桂这两条小舰上不过三百多人，对方估计一条船上就有这么多人。
两条海鲤舰划过弧底，再逆风而上，跟四海船队并肩而行，准备再抢上风，依样画葫芦，啃住这个船队的某一条船，继续以多打少。
圣道二年十二月八日，东山岛外的海战持续了数小时之久，之前差点被袭击的福建商船队，一面派出小舟回东山岛报警，一面就在战场远处围观。他们船虽大，也有炮，却是薄皮大馅货，对付一般小海盗还成，这种海战可无力搅和。同时他们也不能避开战场直接开溜，英华海军是胜是败，决定着这趟行程安不安稳。
炮声震天，硝烟如云团般浮在海面，观众都觉大饱眼福。
应天府，白延鼎步出刑部大牢，心中思绪纷杂，没上马车，就一身便装，带着侍卫在广州城街头溜达。他现在管着南洋舰队昆仑分队，此次本是回香港九龙湾，查看一批战船的装炮工程。借这机会请了假，准备在黄埔或者广州城内置下新宅。
回了香港，才知道范四海的事，托关系得了面会范四海的机会，一番交谈，心中很是沉重。
“不说我跟范老大的交情，萧老大跟他也有来往。之前海军在福建和南洋招的大批人手，不少也曾受过范老大的照应，我记得……范老大的一个铁杆兄弟，叫什么五桂的，也投到了海军里。以咱们海军的立场看，范老大可不能真让工商总会给搞了……”
白延鼎一边散步，一遍犹豫，想着是不是说动萧老大，直接跟皇帝进言。
刑部大牢就是原本的广州府监，紧邻满清的广东巡抚衙门，现在的应天府衙。不知不觉，白延鼎就溜达到了北面的越秀山，这里已被辟为公地，供城中市民游玩。
“此事非论功利，而是论公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昔日邓小田违法得诛，今日范四海必得伏法，否则公理何存！？”
“公理孰能外于人心！？人心即是公理！范四海举义来投，事涉闽台乃至南洋人心向背！此事就该以大处而论，以朝廷正朔和华夷人心而论！”
“就算范四海有罪，也只该论《皇英刑律》颁行后的罪！以他举义而投的功，功罪难道还不能向抵吗？嚷着要他伏诛的人，你们扪心问问，是不是在为那帮奸商说话？他们可是绝不愿见得外人危及他们把持的工商总会！”
“你这是诛心，非君子之风！咱们就事论事，范四海就是个海枭！若是他能不伏法，小恶得惩大恶反赦，是不是也鼓励大家都为大恶啊？”
喧嚣的吵嚷声涌入耳中，园林间的宽场里，正有无数人在辩论，听起来虽是两方人马，却各有说辞，显是来自多派。
白延鼎立在场外，听了一阵，原本对那力主严惩范四海的人满心憎恶，可听着听着，却觉出了几分道理。但同时为范四海辩护的人也有理有据，心头竟是乱成了一团。
不仅是他乱，围观的听者也都一脸迷茫，他们也不知道到底该赞同哪一方，似乎都没错呢。
这也是如今英华国内舆情的普遍状况，那就是吵闹更盛从前，可朝野的立场却越来越混乱了。比如这范四海之事，竟是儒党贤党跑出来叫屈，喊打喊杀最起劲的是工商。
这番情形，跟去年年底道党出笼直接相关。这帮思想开放的年轻人，挟中西学思，如一股洪流涌出，冲刷着一国人心。早前道、儒、贤和工商的思想分派其实早已无存，贤儒攀附着道党所倡的圣贤古言，艰辛转变。先儒、黄老、霸王、仁法等政学流派纷纷兴起，西学则成为工商所握思想武器，衍出了以杨朱、鬼谷子等著述跟西人所著融合的功利学派。
但思想分派，着落到实际的表现却是杂乱纷呈。范四海一事，就如这迷乱中的搅棍，让涡流有了具体流向，由此分出了到底是坚持公理为先，还是坚持功利为先的两个大阵营。怪异的是，工商一面高举公理，早前的儒贤之流，特别是文人儒士，反而坚持功利为先。希望朝廷顾全国政大局，公理也得为此让步。
双方都坚持自己所倡才是天道应于人世，看这园中的情形，他们显然已经不满足于在报纸上对喷口水。
“范老大真是冤，看这情形，分明就是神仙打仗，把他拉来试刀枪……”
这舌战竟也引人心弦摇曳，白延鼎无奈地发着感慨。

第五百一十七章 食外即能安内
夕阳斜沉，东山岛外，海战也正进入白热化。
“范，这船不行了，马上换船！”
挂着四海旗的头船上，赫赛高声招呼着范六溪。
“这仗怎么打得这般窝囊！”
范六溪恼怒地用拳头砸着船舷，他这头船就被对方一直缠着，在百丈外不停发炮，不仅被打得遍体鳞伤，船还越来越慢。据舱下水手说，不断有小破洞漏水，好像是被奇奇怪怪的“橄榄弹”打的。
也许是他这一拳头砸中了运气开关，一发链弹含着受辱多时的怨气，轰中了对方的桅杆，不仅撕拉下大片船帆，还像是打坏了转桅的机关，那条跑在前面的小船顿时慢了下来，引得范六溪等人高声喝彩。
“靠上去！洗了他们！”
范六溪高声呼喊着，他这船上的炮已被毁了不少，从刚才的战况也能看出，对方船虽小，炮却比自家厉害，硬着炮战绝不是对手，就指望着接舷。
六七十丈的距离，靠上去却异常艰辛，顶着将近一分钟一发，快得不可思议的猛烈炮火，就在范六溪和赫赛怀疑船被轰得快散了架时，终于近到了可以发射霰弹清对方甲板的距离。
舷炮、甲板炮，几十门炮轰出漫天炮子，就见对方船身甲板乃至周边水面如遭冰雹洗刷，似乎再没见着一个活人立起。
眼见敌船就在二十来丈外，至少上百人挤在甲板上，挥着抓钩长矛，短斧腰刀，就等着靠舷。对方船舷低，他们甚至都用不着套索。
咚咚几声闷响，他们等来了几个黑黢黢的东西，砸在甲板人群里，一见跟之前那“橄榄弹”差不多，都纷纷嗤笑，该是放了哑炮罢……
接着几团焰火升腾而起，无数铁片被猛烈膨胀的气体推着激射而出，穿透人体，溅起团团血花。甲板上哀声四起，硝烟血雾中，谁都没注意又一发“橄榄弹”斜透船板，将甲板上几个人体高高抛起。
“得了，这神仙炮，就没用！端枪！”
“大太太”船头，“神仙炮”的两个炮手终于放弃了，趴在地上躲霰弹的测炮员双目失焦，喃喃自语道：“怎么会呢？怎么会一点用处都没呢？”
英华海军不愿打接舷战，只是力图避免，不等于惧怕。当两船近到十来丈时，伏在船舷边的水手和伏波军士兵一跃而起，在军官的指挥下，六七十枝火枪同时发射，将聚在船舷边的敌人轰倒一大片。
再经历了一番炮火来回后，两条船撞在一起，已被杀得两眼血红的海盗们蜂拥而上，面对的是成排上了刺刀的火枪。
如果还是以前在海上讨生活的罗五桂，对上两倍于己的同行，早已投海逃生。可他现在所领的是英华海军，除开专业训练，肉搏战的训练课目更是没落下。加之有一队专精战斗的伏波军带领，将船员水手们凝聚为一个战团，纷纷杂杂跳上船的海盗除了用飞斧、梭镖、短铳制造了零星死伤外，再没什么严重威胁。
一个金发碧眼的欧人倒是勇武，先是短铳，再是细长刺剑，端着长枪刺刀的士兵很不习惯，被放倒了好几个。罗五桂眼疾手快，远远一枪击倒，眼角瞟到另一个海盗瞄准了他，转手拔出另一支短铳。
就在两人扣下扳机的瞬间，面目也清晰地映入彼此的眼帘。
“小六！？”
“五桂叔！？”
蓬蓬枪响，两人都中枪栽倒。
这两船接舷激战的同时，僚舰“二奶奶”护在“大太太”外侧，以身躯硬挡围上来的后几条船。幸亏后几条船不如这条头船炮多人多，被“二奶奶”的猛烈炮火轰得胆气溃散，不敢接舷猛战，更有一条船三桅断了两桅，只能随风漂走。
就在“大太太”号上的官兵反攻上海盗头船，将那面四海旗扯下桅杆，罗五桂、范六溪和那个洋人被船医紧急裹伤救治时，夕阳已经沉下。剩下三条还算完好的海盗船如丧家之犬，掉头而去。
船舱里，刺鼻血腥味裹住罗五桂和范六溪，两人侧身相望，眼中神色无比复杂。
范六溪哽咽道：“五桂叔，我爹遭此大难，你居然还心安理得地替他们卖命！？你可是跟我爹拜了把子的兄弟！”
从范六溪嘴里知了范四海的遭遇，罗五桂叹道：“我跟你爹，何止是拜把子的交情。当年你爹说，他四我五，他的儿子就该是六，这就是你名字的由来，他是拿我当族内人看，但是……”
罗五桂摇头：“你爹的事，我相信官家，相信朝廷。你也该相信才对，怎么都不该……”
他指向另一张床上躺着的欧人：“跟西班牙人勾结在一起，你这般作为，事情性质就变了，知道吗？”
范六溪恨声道：“怎么就变了！？什么官家，什么朝廷，跟大明，跟大清有什么不同？你替朝廷当鹰犬，我就不能借洋人之力！？”
罗五桂只是摇头，他也就在海军里补过读书认字，什么大道理可说不出来，但就觉得，范六溪所言所为，只是旧时之论，跟现今的时势，跟自己所效力的这个朝廷，根本就对不上。
想到范四海的事已经很棘手，如今他儿子范六溪勾结西班牙人，跟英华为敌，罗五桂心说，小六，原本你爹还该没什么大碍，现在你这么一搞，你爹还能活着吗？
现在这个朝廷，所行之事，所造之势，跟以前完全不同了。你五桂叔我甘于在海军中任这小小校尉，不就是觉着，这个朝廷，能容得下自己这种人，能让自己感觉到是身处大家之中？你爹投朝廷，不也是同样的心思吗？你怎么就还用着之前的脑子想事呢？
哀嚎声一片，那是双方伤员的呼号，“大太太”号上，船员们面无表情地将敌我双方的尸体扔下海去。尽管这里离东山岛不远，但海军就是这样，凡是在船上战死之人，都得葬在海中。
范六溪那条头船正在缓缓下沉，“大太太”号也是面目全非，范六溪手下死伤近两百人，罗五桂这边死少伤多，两条船加起来也有近百人。这番血火冲突，起因却是范六溪对父亲范四海遭遇的不解，对英华一国的不信任。由此他勾结西班牙人，避开海军势力强盛的南洋西面，来到福建海域，意图以武力威胁英华，将整件事情引进了更汹涌澎湃的波澜中。
此时在广州黄埔，还未收到东山岛外的战报，白延鼎最终还是去找了正在黄埔向皇帝汇报工作的萧胜。
“这事可不是工商和儒贤之争，也不是什么公理和功利之分。旧日之事，要融入今日之势，这个门槛终究得迈过。归结到底，是旧日的帐，今日到底算不算，又该怎么算的问题。走吧，官家在黄埔书院论学，也该正说到此事，你跟着我一起去。”
萧胜似乎另有感慨，拉上了白延鼎往黄埔书院去。
“范老大也该是想透了这一层，所以他要等着看到结果，不愿半途而废。不止是范老大，吴崖在扶南，一口气杀绝了莫家族老，也将莫家人推到了暹罗王那一面。虽然得了河仙，却搞得暹罗跟南洋公司关系转恶，现在他该正头疼着呢。”
“贾昊手腕活一些，一面屠戮土人，一面怀柔华人，收服了几十家华人公司，在沙巴一带已经站住了脚。但沙劳越一带的华人不愿受勃泥公司管治，因为他们来自福建，跟沙巴一带的广东人水火不容。仗着跟荷兰人和当地土人有来往，径直武力抗阻。”
“再说到扶南，南洋公司透过美萩向广南嘉定府，也就是柴棍伸手。却因为柴棍的华人多是客家人，跟美萩的广东人不合，也碰了一鼻子灰。”
萧胜这一番讲述，让白延鼎一声长叹：“为何大家就不能丢开往日嫌怨，真正融在一起呢？朝廷瞩目南洋，这是华夏亘古未有的大好局面，大家团结一心，什么富贵求不来？”
萧胜笑了：“这话说得……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往日嫌怨，代代相传。旧帐不算清，又怎能朝前看呢？”
听得这话，白延鼎对范四海的命运更显悲观，他不得不赞同萧胜刚才那话，范四海之事，抛开工商的小心思和儒贤的大功利，之所以能惹得一国嘱目，更多还是让正融为全新一体的英华国人，开始审视之前的旧账。
这一国，要真正拿得南洋，要真正往前再进一步，如何融解各方人马心中的旧账，还真是一道高高的门槛。
来到黄埔书院，过了层层侍卫和禁卫线，进到一间课堂，扇形阶梯状的课堂里，颌下也留出了一缕小胡子的皇帝，正端坐堂上，给一群人讲课。
“不列颠人口不过六百多万，国库年入却高达五千万镑！以其所值换算，是一亿五千万两白银！分摊到每个人身上，大致有二十五两白银。”
“我英华在圣道三年的国库收入预计是两千万两白银，而我英华治下，人口两千万，平均摊下来，每人才一两白银！”
“这就是国力之分！有人要问，是不是不列颠人太富？不！不列颠民人，跟我英华民人的年入并没有太大差别，日子甚至还不如我英华民人，也就比满清治下民人好一些。他们的海军船员，吃着发霉的面包，长蛆的奶酪，却从不担心招不到足够的水手，因为那等日子，已是一般民人所难及的。”
“还有人要问，是不是不列颠的朝廷压迫甚重，刮来了这等民脂民膏？也错！不列颠的国入，一是土地税，一是关税，一是消费税，跟我们英华的商税类似，其中关税能占到一半以上。不止如此，如所有欧罗巴国家一样，国债更是大头，最盛之时，国库年入三成都要用来付国债的利息！如此能搅动的银钱，自然庞大得可怕。”
皇帝的嗓音比以前低沉了一些，更显出了几分威严，当然，白延鼎这感觉，也许更多来自皇帝新留的小胡子。
“可以这么说，我英华，跟欧罗巴诸强国的差距，就差在两方面，一是对天下财货的把控。前明朝廷估计只把控住了一成，满清估计把控住了两成，我英华，现在不过是把控住了三成。像不列颠这样的强国，已是把控住了六七成，原本他那一国的内里，就是工商资本组就而上的。”
“另一面更重要，就是谋食于外！前明靠儒法维系，剪草割苗，靠着土地辽阔，人丁众多，国治安宁时尚可积起财富。一旦国政溃散，就再难维系。这就是只知谋食于内，也只能谋食于内的结果。”
“如今寰宇全球，东西相近，欧人已掠食到了我华夏门口，这是弱肉强食之势！但强弱不止在枪炮，更在国体，更在操控资本。如果我英华未能将国体转为谋食于外，在这寰宇掠食之局中占住脚跟，迟早要被欧人咬断脊梁，沦为供他们吸食血肉的猪狗！”
“攘外必先安内，此言是弱者之语！诸位要多思一层，为何不是食外即能安内？我英华，一国上下，总是会有纷争的，小到呲目以对，大到不共戴天。诸位身在朝堂，目光就不能拘于我英华一国，凡事都要先想一想，此事是否可能求诸于外，再反诸于内。”
皇帝在上面讲，下方听课的不仅有朝堂高官，还有黄埔书院的学生，一个个都是全神贯注。而听得“弱肉强食”、“谋食于外”等词汇，萧胜和白延鼎心中都翻滚着一股正身处战场的震颤感。
“食外不止能安内，也能融解人心，就说一家人过日子，日子绕着一亩三分地打转，总是苦哈哈的，自然成天口角不断，小事也能酿出血光之灾。如果都奔着外利，大小嫌怨都能放下。就说当日戚大帅在浙江招兵，见着那义乌人，一家家为土地血战，若是我英华之下，家家都能如义乌人，聚在一处，为一国之利而战，有什么嫌怨是不能消解的！？有什么旧账是不能放下的？”
皇帝话锋一转，竟像是说到了眼下这范四海之事。
“所以呢，最难的就是为一国找到这样的利，让大家能人心想通，一同向外看的利！诸位在书院里做学问，在朝堂上理国政，就要记着这样的目标。孔子也是言利的，天下人之利，那就是至极之仁。老子也是言利的，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这也是我们天主道的第三条，人人得利而不相害……”
白延鼎若有所悟，跟萧胜对视一眼，心说皇帝该是要拉范四海一把的。

第五百一十八章 内圣外王，华夏九服
“唔，朕说错了，现在已没了天主道，这就是我英华的天人之道，也即是天道！”
说到后面，李肆纠正了语误。时日即将步入圣道三年，天主道已完成了破开儒法之锢的历史使命，在段宏时的建议下，国中已不再使用“天主道”一称。
消解天主道的就是去年年底出炉的道党洪流，他们将天主道所倡的“唯真”、“唯实”、“天人之伦”和“新三纲”等思想渗透到了学思政说的方方面面。天主道的核心要素，已跟旧日大家所思的“天道”契合一体。即便各派有不同阐述，但根底却再难脱天主道的基础。
原有的儒贤之流，为了争夺话语权，也不得不攀着这些思想根底，将天主道跟圣贤言里的天道相融。既然如此，就索性将天主道散去，让其回归天道本色，而这也本是段宏时和李肆最初对天主道的寄望。唯一感到意外的是，这番进程似乎太快了些。
想想前世由“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到“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思想转变也不过短短数年，而英华治下本就是思想活跃之地，李肆也释然了。天主道从一门独立学思，成长为一国共识，乃至于成为终极之理的化身，这是“思想战线”的一桩里程碑式成就。
李肆语毕，台下众人齐刷刷行长拜礼，同声高呼：“谨受教！”
下了讲台，见到萧胜带着白延鼎出现，李肆挥手止住两人参拜，拉着他们坐到了课堂后排。
“是为范四海而来？稍待，听陈检讨讲完。”
李肆这么一说，萧白二人就放心了，见到一个年轻人上了讲台，很是好奇，听这头衔，该是翰林院的人。
“陈润，白城书院出来的，王道社之首，他可是你们海军的铁杆支持者。”
李肆所说的“王道社”，正是这帮道党出笼后拉扯起来的纷繁学社里的一个。道党以“内圣外王”之治为理想，从中又分两大派，一派关注内政，也就是“圣治”，一派关注外事，也就是“王道”。所谓“王道”，其实就是“霸王道”，跟目光在外的海军自然投契。
李肆再补充了一句：“他父亲是潮汕豪商陈寿官，而潮汕海商是工商总会里反对整治范四海的那一派。”
萧胜白延鼎顿时觉得这陈润更加可亲，也更期待他会说什么。工商总会也不是铁板一块，大致可以分“青田派”、“广肇派”、“湖南派”和“潮汕派”等。其中潮汕派势力多聚集在海贸的到岸交易，同时跟福建海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陈润人虽瘦弱，上台却来了这么一句，顿时让他的身影高大起来。
“寰宇所及，华夏独踞东极，古往今来，三千年矣！今日倚南洋而左右睨视，这衮衮凡尘，又怎能置于夷狄之蚀，而不归我华夏王化！”
掷地有声，别说在场诸位书生和文官，就连萧胜和白延鼎都放轻了呼吸，心道这话说得太泥马好了！咱们武人就最欢迎你们这种好战文人，这是赤果果地宣称我英华要统治世界啊！虽然是大话，但这个志向，这个胸襟，可是一般文人拍马莫及的。
“寰宇归华夏王化，此乃我英华天命！古有周制九服，今有华夏九服……”
接着这话让萧胜和白延鼎面面相觑，九服！？把周制九服的那一套扩至寰宇！？这家伙是认真的？
所谓周制九服，是周时分封天下的制度，“方千里曰王畿”为中心，五百里为一等级，由内而外，依次是侯、甸、男、采、卫、蛮、夷、镇、藩共九服。所谓“蛮夷”，所谓“藩属”，都由此而来。最早“华夷之辩”，都是基于这样的思想根基：我是世界中心，谁离我越远，谁的血脉就越不亲，而邦国也就越不开化。
再听下去，大家明白了，陈润这是在将皇帝刚才“谋食于外”之言作着具体阐述，至少是将目标清晰勾勒出来了。
就是这样的目标，让萧胜白延鼎也瞠目结舌，心说文人果然牛掰，心有多大，嘴就有多大。而且一套套的，看上去挺美。
这陈润所说的“华夏九服”，还不是最终的理想形态，而是根据英华现有态势而定，分作了根、本、延、泽、卫、藩、蛮、夷、镇九服。
这九服被划分为“内三服”和“外六服”，内三服里，“根”是预定要化为英华国土的，也就是满清所踞华夏之地，“本”则是域内原本土司少民之地，“延”则是有可能归为英华直属国土之地，包括交趾这样的华夏故土，以及新拓的扶南、勃泥之地。
“王道社”的重点在于外六服，外六服还分“近三服”和“远三服”。近三服里，“泽”是礼敬天朝，可以带着一同奔富贵的藩属，交趾也有可能归为这一类，此外还有广南、暹罗，和未来必定涉及的琉球、朝鲜。“卫”则是比这层次低一些，主要用来当作跟“远三服”缓冲之地的外域，包括南洋诸土国和西北诸部。“藩”则是警惕防范和打压之外域，如日本。
“远三服”就有些模糊了，“蛮”用来概括可以沟通，可以利用的外国，“夷”则是视之为敌的外国，“镇”则是……这个不好直白说，贾昊在勃泥屠灭的某些土邦，就属于这一类。
这套内、远、近三服，表面上看，跟早前华夏所立的朝贡体系似乎没什么差别。但内里却大不一样，照着陈润的说法，内三服归于“内圣”的体系里，而外六服，必须行王道而治。王道也就是霸王道：一手孔儒，一手孙武，面带商君微笑，脚踩白起之步。
跟以前那套藩属体系更为不同，陈润所言的华夏九服，是一个目标，即便狂妄，也是放眼于外，承认现今寰宇现状的务实心态。而早前天朝上国的藩属体系，出于儒法之锢，是预设事实，只看着自己，将理想当作现实来处置对外关系。
原本这也是官儒和法家的思想根基，将现实混同于理想，完全颠倒。“我要当天朝上国”和“我就是天朝上国”的两种心态，自然有本质区别。李肆前世，满清就是被那天朝上国的迷梦给自我洗脑，才有种种不堪回首的丑事。
陈润之后再具体解说以教化、商贸、军事等各方面“王道”手段，来把握外六服，从而为英华“内圣”提供物资、钱粮和开拓之地。萧胜早前听李肆说过一些零碎细节，不是特别敏感，而白延鼎却是震撼得难以自拔。
“今晚这场课，是翰林院、通事馆、计司和白城、黄埔两书院一同办的，目的是确立我英华置身寰宇的外事根基，你们二位，入耳进脑即可，暂时不要再传于外。”
李肆的警告将白延鼎从遐思中拔了出来，他恭谨地行礼应声，心说能这么清晰地听到国策，还真是幸运。
“至于范四海的事，如果不是工商总会在跳腾，他在圣道二年后所行之恶并不算重，有明法的讼师周旋，本该没什么大碍。现在工商总会此举，已显出凝结之势，对朕而言，如何调治工商总会，比范四海之事更为紧迫。”
接着李肆说到了更机密的国政，让白延鼎惶恐不安，皇帝要对倚为长城的工商总会下手了？这一国会起多大的乱子呢？
另一人凑了过来，却是薛雪，他笑道：“白兄不必紧张，官家是以更大一局来看工商总会的，而非昔日那些你死我活的争斗。”
此人一露面，萧白二人就心道，有你在，那肯定又是什么大阴谋……
薛雪没理会两人看他如看妖人的目光，开始列举国政的麻烦，比如工商总会对外来豪商的打压；沿海赌博之风的兴盛；地下钱庄越演越烈；县府地方大兴土木，跟贫苦民人争斗频频；国中学思纷杂，正在攀附融解天主教等等。
“躁动！早前地价飙升之势，似乎又在重演。但此次不同的是，有了学思支撑，这躁动广及于一国方方面面，虽不炽烈，却处处能见，都是不安于现状……”
薛雪这话，似乎有批评皇帝这大半年都没怎么理国事的味道，萧胜赶紧回护道：“也不能光看坏处嘛，我此次回黄埔，从香港、澳门到黄埔，一路都见了十几座新建的船厂。去佛山和东莞考察，作坊林立，学堂满地，一个个工匠都憋足了劲地钻研学问，考什么匠师等级，给自己申报专利。”
白延鼎赶紧点头：“是啊，我家在肇庆和高州的族人都说，东莞机械的水车都卖到了山沟里，大河小溪处处筑堤，倚着水车，什么磨坊、木坊、铁工坊，一乡就能有好几座。男人忙了农活，都在到处找事，女人靠着什么小纺车，一月也能织出个五六钱银子……”
薛雪帮他补充道：“那是，现在柴米油盐一个劲跌价，不，都不必用柴了，交趾煤跟着东莞小煤炉，都已经卖到了川陕。民人是富足多了，有了闲钱，可富人手中闲钱更多啊。”
这就是新一轮的资本躁动，但跟早前的地价风潮又有不同。除了境内安宁，工商高歌猛进，思想和社会生产力都有了飞跃提升外，英华已对外界资本形成足够吸力。范四海投过来，不过是人心所牵动的无数银流里，比较引人注目的一股而已。
只是英华治下，现有的工农商业，似乎有些容纳不足了。而李肆所握国家机器，没能跟上这样的成长，对资本的把控有些脱力。
李肆对上隐有所悟的萧白二人，微笑道：“咱们现在是茶杯煮馄饨，格局小了。”
萧胜兴奋了，比照早前交趾之例，这种处境，就必须出门去揍人泻火了？
李肆点头又摇头：“肯定是会有大动静，但不止是交趾的路数，当然，自少不了海军配合。”
他捻着小胡子，作派隐隐有些像段宏时：“银钱聚得太快，快得超乎想象，要握在手中，就得给这群无头乱蛇一个方向。但现在咱们一国，工业未起，就只能再换一个新锅，这新锅自然就是南洋。”
李肆所谓的“新锅”，不仅包括南洋公司、勃泥公司的股本结构，也包括工商总会的组织架构，这动静可不小。薛雪加入此事，也是要从政治层面来评估各方势力的反应。
萧白二人兴奋对视，海军窝了这大半年，就憋着下仔，预想中的西班牙人和法兰西人还是没什么动静。如今这形势，不等被动应战，就得应国中之局而主动出击了？
萧胜掌军，可没忽略难点，英华原本是在扶南和勃泥动作，还没碰到欧人所圈的地盘，如今这一大动，欧人会如何反应？会不会群起而攻之，包括荷兰人都要视英华为敌？
李肆道：“主要方向还是扶南和勃泥，最多包括暹罗、柬埔寨和广南。欧人肯定也会有反应，但想必还不会太过激烈，就算事情不可收拾，咱们的谢八尺……现在应该已经到了里斯本吧。”
说到出海已有八月的小谢，众人都是一脸追思，希望皇帝所言成真吧。使团出发前，小谢都给家中娇妻写下了绝笔，那几百号人，都是抱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出发的，谁让华夏人从没有跑过那么远的海路呢？
小谢隔得太远，萧胜更关心眼前，他多问了一句，官家所造的新锅，到底新在哪里。
李肆咧嘴笑了，说出一个大家很是陌生的名词：“股票……”

第五百一十九章 同一个南洋，同一首歌
万里之外，碧海蓝天，小谢立在舵台，看看左边那座大山如一块巨石，浑然无懈地拔起陆地，耸立于海岸，再看看右边海面上，一艘巨舰连船带帆，也如一座大山，阴影遮蔽了他这艘海鳌战舰。他如立在一扇宏伟巨门前，心神飘忽不定，不知自己推开这扇门，会见到怎样一个世界。
更前方，大海收了口子，被渐渐靠拢的陆地揽住，那是一处堪比马六甲的海峡，如葡萄牙特使索萨爵士和郎世宁所说，这就是欧罗巴之门：直布罗陀。
真的到了欧罗巴啊……
多少次迷航，多少次风暴，每每都以为再熬不过去，却还是挺下来了。
小谢长出一口气，将九个多月远航所积下的不安尽数喷出胸腔，同时也对欧罗巴这帮白毛狒狒心生一丝敬佩。据说二三百年前，这些家伙就敢驾着小船满地球乱跑，胆子够大，心志够坚韧。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可得提足了精神。
正在凝聚心气，却听到了令人不解的对话，那是船队指挥鲁汉陕跟不列颠人派到船上的联络官在交谈，双方是通过通事馆的通译官沟通，但对话之所以让人不解，好像问题就出在通译身上。
“斯多克（Stock）？什么斯多克？存货？那到底是什么存货啊？”
“呃……就是斯多克，不是存货的意思，是另一个意思，嗯……钞票，对，宝钞……”
“宝钞？不列颠人都忙着买宝钞，连咱们的丝绸茶叶都瞧不上了？嘿，是不是脑子烧坏了啊？”
“那也不是宝钞……那是……”
通译也只是懂不列颠语，不懂商贸细节，正急得挠头，郎世宁来解了围。他用法语跟那位不列颠军官谈了一会，然后解释道，那什么斯多克，就是公司本金的凭证。
“公司本金？什么公司这么热门，让不列颠人都急着入伙？”
鲁汉陕虽不清楚这种商贾事务，却还是模模糊糊有一些认识，毕竟英华一国里，那种聚众人之财作生意的“公司”越来越多，以至于大家一提“公司”，都当是做生意的，而不是以前那种会社团体。
“南……南洋公司？”
郎世宁一边转译那军官的话，一边也瞪圆了眼睛，南洋公司？
那位联络官一番解释，让众人恍然，是这边的南洋，而不是自家的南洋。
“不是咱们的南洋公司，就叫南海公司吧……”
小谢随口说着，心道咱们来欧罗巴又不是卖货的，什么南海公司，跟咱们也没关系。
万里跋涉而来的船队，原本有一艘葡萄牙商船，三艘海鳌战舰，现在却只剩下两艘海鳌战舰，此刻正由不列颠海军直布罗陀分队的一艘战列舰护航，驶往直布罗陀港口补充给养。
“公司的本金，到底是怎么卖的？”
小谢不关心了，来自商部的使团成员却带着通译，揪住了不列颠人问个不停。
“这里一切都是新奇的，当然，对欧罗巴人来说，我们自身也是无比新奇的，何必那般急躁……”
再见到海军官兵使劲盯住了那艘巨大战舰，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的贪婪神色，小谢摇头，心说这才是开始。
小谢的使团抵达欧罗巴时，专门经营国债，为不列颠政府融资的不列颠南海公司刚刚向不列颠财政部提交一份方案，准备以一己之力，购入不列颠政府市面上总值3160万英镑的可赎回政府债券及定期债券，这是包揽了除英格兰银行和东印度公司之外的所有国债。
以一家公司承揽国债，自然利润丰厚，但以南海公司财力，这很难做到。于是这家公司想到了一个点子，南海公司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后，从西班牙政府手里获得了南美贸易特权，可以进行奴隶贸易等业务。按照协议，这业务其实只是每年三条船的特许贸易权，但一般人谁能清楚这些细节呢？这个时代，可是海贸的大时代。只要大造这条路线盈利丰厚的消息，同时他们又是在为政府融资，信用很不错，那么自家的股票，一定会嗖嗖地往上升，这样不就有钱接这个盘子了？
南海公司自然想不到，靠着这个点子和他们的政府背景，以及为达成目标而不择手段的贿赂游说，这桩计划在公司股票上所获的收入，将远远超过他们承揽国债的利润。他们更不会想到，整个不列颠，也将被他们拖入这一场“南海泡沫”，最终无数人鸡飞蛋打，倾家荡产。
正如小谢心中所想那般，此事跟他这个使团的欧罗巴之行没什么关系，但在万里之遥的另一个半球，他的国家，也正跟不列颠人一样，正踏足这样一个深不见底的危险海域。
“官家啊，朝廷就该量入为出，怎可高筑债台？我朝区区五省之地，国入就已与北面相平，难道还不够么？”
黄埔无涯宫，尚书左仆射李朱绶吹胡子瞪眼地说着，汤右曾、杨冲斗乃至刘兴纯等人都不约而同地点头附和，几乎占了在场相爷的一半还多。
原本这段时间，国中就显得格外欢腾，什么事都在闹，范四海的事更是烦人。都指着皇帝出面来一言定鼎，却不想皇帝一出来，却是丢出了一份举债一千万两的惊天大计划，难怪已养出了宰相肚的李朱绶也在表示不满。
国入自然越多越好，但总不能竭泽而渔嘛。再说现在两千万的国入，已是足足宽裕，甚至都有余钱在云贵搞蒙学到乡。皇帝早前允诺的文官散阶补薪都已兑现，现在从九品官一年都有五六十两银子，还在紧锣密鼓地搞爵勋制，要推行什么“致仕获爵”。
这时候猛然举债一千万，众人还以为是要应对什么大危机，却不料皇帝一脸不确定地说：“还没想好怎么花”，让众人为之跌足。
即便思想已转到以实理政，但李朱绶等人还是很难理解皇帝的想法，在他们看来，朝廷又不是营运生意，得多少税就办多少事。之前借过一次国债，三年三百万，小打小闹无所谓，现在居然要一下发债一千万，这是不准备过长久日子了么？
彭先仲嗯咳一声道：“目下国中银钱流动，又有脱于朝廷掌控的趋势，以国债揽住，引导银流卷向可兴利去害之处，是朝廷必行的管控之策。早前交趾之例就是成功的典范，今次不过是规模扩大，涉及更广。更何况，以国债引领国中资本，这也是朝廷日后必将习惯的一桩方略。”
道理站得直直，难以辨驳，可大家心里都没底，这一千万要怎么来，又要怎么去？
李肆开口了：“此次举国债，着眼在来，而不在去。”
这话玄奥，可随着彭先仲和顾希夷的解说，众人渐渐领会，到明白了整体谋划，才纷纷心惊，好大的一盘棋！
国债只是个引子，真正的计划是，让多家公司承揽国债，包括南洋公司和勃泥公司。为此朝廷特许这些公司广增股本，股本可流通买卖，在黄埔设股本交易市场，用来标识股本所属的凭据，就叫股票。
其他公司都是陪太子读书的样子货，重点在南洋公司和勃泥公司。这两家虽然也一直在吸纳股本，但都是针对大户豪商。因为先期投资大，一时难见效益，进展不多。
可这两家公司的盈利前景相当稳固，因为他们所有的扶南和勃泥，工商税权都归他们，而且南洋公司还垄断了南洋一侧的海贸。广增股本，吸引零散银流，足以撑起大盘，回流到一千万的国债上。这中间所生之利，虽然散于公司和股东身上，却是紧紧附在了国债上。
至于这一千万国债要怎么花，那就由朝廷进行投资，一部分用在最能挣钱的地方，用来应付利息，以及补贴那些不能挣钱的投入，比如李肆一直想推行的乡乡通大道计划，以及补全教育，向着全民教育推进的大工程。
这一整套计划所含的东西都太新，让老家伙们一时难以消化，而掌控国政这几年来的敏感度还是让他们注意到了，其中藏着一头名为“股票”的怪兽，长成之后，对国家不知是福还是祸。
李肆耸肩：“摸着石头过河嘛，再不过河，国人都自己跳水了。”
他这话也是实情，期货、股票这东西，一旦商业成熟，资本成年，就会自己繁衍出来。欧罗巴的股票体制已有雏形。这段时日，英华和欧罗巴商贸往来兴盛，汇票、期货的一些雏形都已显现，民间更是在炒买早前所发国债。国家不动手，民间也会自己鼓捣出来。
现在也到了必须面对的时候，借着眼下资本再度躁动的机会，就以国债推股票的路子，开始试水吧。甚至货币体制改革，也都能由这一步打下基础。
汤右曾小心地问，早前他在北方，也有见人炒卖布票一类的东西，最终票值两不靠，不少人亏输一空，这股票，会不会也步了此事后尘？
李肆像是刻意回避这一问，转到了大家关心的另一个话题，也就是范四海一案。早前范四海领有满清朝廷的七品职衔，出海也有福建水陆提督官令，此案就是军事，该转给枢密院军法司审理。至于受害国人，就由军法司审结后，查抄范四海产业赔偿，不足的由朝廷补恤。
得了李肆交代，史贻直长出一口气，可算把这陀屎丢掉了，其他人也是各有所思。早前范四海的儿子范六溪伙同西班牙人，袭扰福建东山岛海域，被海军捕获。让范四海一案有演化为英华跟西班牙之争的危险，皇帝不得不出面表态。而这一手稀泥合得还算有技巧，就是少不得舆情要嚷一番贵贱不等罪了。
杨冲斗却没被李肆绕走了脑子，他回到早前的思路，径直质问，朝廷怎能与民争利，举债经营呢？
李肆嘿嘿一笑，看向范晋，范晋沉声道：“朝廷眼下自是不经营民业，但有些生意，民人却是不能经营的。”
范晋开口，答案就已揭晓，可还不止众人所料，除了军械，范晋还说了两个字：“战争……”
置政厅里一阵沉默，在这思潮和资本同时躁动的大时代里，朝堂高官们都觉得自己的思维已经落在了后面，新生之物，新生之理，真是层出不穷啊。
佛山制造局的总局办公室里，文案上摆着一份报告，关凤生手里拿着另一份报告，正蹙着眉头，嘴里念念有词。
“炮子多透船板而过，杀伤甚少。若是能将开花爆裂与透板功效合二为一，堪称完美……想得美呢，两头兼顾，就是两头都不讨好！”
“后膛设计累赘，火门在后，发炮时炮身易跳……那还不是后膛组哭着喊着要搭车么，不好搭大炮项目，只好搭这小炮的项目了。既是后膛，再在炮身出火门，泄气更是严重。”
“炮子太小，威力不足……也不想想，这线膛炮的浅缘膛线有多难搞？三寸炮的废品率是七成！萧胜是瞧在我面子上才要了三十门两寸炮，一门六百两都是咬牙亏着卖的。跟他说三寸炮要两千两一门，一发炮子二两银子，我这国丈的面子怕也要被扫喽！”
读完两寸线膛炮的测炮员所发回的报告，关凤生无奈地叹气，两寸线膛炮的实战没见什么成效，今年对线膛炮的研究预算，看来得砍掉一截了。
在新物新理层出不穷的大时代里，既有怪兽的狰狞面目未被清晰看全，也有金玉埋于枯叶之中。即便是后知三百年的李肆，也难以看全，毕竟他要看的事情太多，而此时他眼中的时势格局，也已大到了难以注意这些细节的地步。

第五百二十章 治大国如烹小鲜
人心之思，国政所动，若是没被权力威压于水下时，就如煮沸的汤锅，每一个水泡都裹着无数细节，无数让皇权社会和儒法时代的掌权者们心惊肉跳的细节。
工商总会会首韩玉阶宅邸前，无数车马汇聚，或欣喜或愤慨的人色川流不息，这般景象已不能叫细节，就是再明显不过的波澜。
两辆车厢黝黑的马车停在宅邸附近，车厢上还绘着白标，一个醒目的“警”字被圈在中间，外圈是“应天府巡”四个小字。
马车外立着的十来个皂衣人是什么人，就很清楚了，应天府的巡警。这些巡警该是应天府推官陈举派来看护韩宅的，韩玉阶正处在风间浪头上，这穿梭人流就是明证。
“啧啧，毕竟是应天府，巡警都能用上这等马车……”
“那是……沈复仰！之前不是跟韩玉阶闹翻了吗？啊，他老子沈世笙也一并来了？”
“别忙乎了，也就是来应个卯，以后这种外面盯人的事，咱们禁卫署可不会再干了。”
“真的？那咱们禁卫署还怎么查探消息？”
“消息？这上面不清清楚楚么？”
一辆马车里，两个装扮成巡警的禁卫署探子正聊着天，一个中年人举起一份报纸，在那个正急急记录着什么的年轻人鼻子下晃着。
年轻人显然有些见识：“报纸不过是翻搅舆情之物，用来造势而已，要探得内情，怎么能靠这玩意？”
中年人嗤笑：“咱们在这看门，就能窥得内情了？不是说光靠报纸就能知道一切，但至少能知道各方到底有什么大面上的打算。于老大最近在筹组舆情处，就是找人专门来分析报纸。”
他教育着年轻人：“你刚才也说报纸是翻搅舆情，那不就是他们的主张么？试探风色，鼓噪造势，能摆在明处的东西，这上面一清二楚，就看能不能读得精细，读得到位。而看这明处的事，咱们能有报纸快笔看得清楚？那边几个快笔，可是明目张胆地在干着咱们的事。”
年轻人若有所悟，手中的铅笔也停了下来：“也是啊，咱们现在能探得的消息，还不如那些报纸来得快，来得细……”
中年人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所以呢，这种看明面的事，咱们以后该是再少干了，就像咱们把黑衣丢给了巡警一样。”
年轻人有些沮丧：“那以后咱们还能干什么？”
中年人嗤笑，眼中也闪起精芒：“如今这世道，明的更明，暗的更暗！明的自有舆情，暗的就藏得更深，靠之前那种偷鸡摸狗的探法，是怎么也不成了，所以……”
年轻人想到了什么，抽了口凉气：“于老大之前从罗将军的军情司那找来了一批人，莫非……”
中年人点头：“如今这人心的台面，什么都摆得下。真是不愿摆上台面的，那就是足够抄家砍头的大罪！咱们禁卫署就得当自己身在敌境，内线！暗谍！怎么下作怎么来！”
似乎见着了一番远大事业，年轻人握拳，眼中也生起光芒：“布出一张网，不碰上大案，拿足证据，绝不轻易动弹！”
中年人有力地道：“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咱们禁卫署，今后也是访大奸如烹小鲜，火候不到，绝不起锅！”
年轻人却是脸一垮：“我才是见习，大哥也才是外班查访，咱们能摊上什么大案呢？”
中年人呆住，接着没好气地一巴掌拍上年轻人的脑袋，郁闷地继续翻起报纸。
韩府偏厅里，韩玉阶和沈家父子三人相对，气氛显得很是沉闷。
许久之后，沈世笙叹气道：“早前之事，是沈某的不是，会首权衡诸方，背后的压力，沈某确是没有料及。”
韩玉阶摇头道：“范四海转为军法审裁，是陛下圣心独断，韩某可没从中斡旋。韩某的思量依旧没变！这一国，咱们广东湖南工商不敢说是独力帮着陛下定鼎，但怎么也出了五六分力气，你们沈家虽是后来，却也出力不小，咱们都能一家人相待。”
“可范四海，连带他背后的闽浙人，不但没为这一国出力，反倒一直帮着施世骠抗阻天兵。甚至我英华工商在闽浙作生意，都遭刁难盘剥！”
“现在我英华国势鼎盛，南北强弱，一眼分明，闽浙人就要投过来了。照着规矩，只要在境内落籍设公司，就能入工商总会，分我们这些老人的话事权。老沈，抛开你们跟福建盐商的关系，扪心自问，你真的乐意吗？”
“犬子荣升将军，也说到了一些军中之事，他就说，此时军中诸将，怕的都是满清军将投诚。甚至何孟风谢定北展文达一干降将都是这心思，道理不很简单吗？若是施世骠忽然投诚，陛下不算他旧账，却一力重用，军心能安？”
沈世笙不迭点头，他也很是纠结，确如韩玉阶所言，他本心是不愿福建商人涌过来。他们广东湖南商人在这一国的地位日益牢固，靠着工商总会，能跟朝廷连通声气，定税和拓业都很顺畅。可福建商人要涌了过来，朝廷自然要考虑那帮人的利益，这事何止不美？工商总会能不暗中整死范四海，而只是唆弄苦主走官面流程，已是很克制了。
但沈世笙又有自己的苦衷，他是潮汕一派，银钱流动还多仰仗福建商人。早前交趾拓业，都是从福建商人那得了周转，才在交趾占下一脚，他自然得帮福建商人说话。
就因为如此，他跟韩玉阶在范四海一案上闹得很不愉快，如今范四海被皇帝转到军法司，这事大家各有解读，为此他才来找韩玉阶通气。
在沈世笙看来，工商总会在范四海一案上表现得太过强厉，太抱团了。皇帝那等人物，怎么也不会容工商总会把持国政。看似皇帝始终跟工商总会站在一起，攻交趾，缓北伐，连北面侮称皇帝是商贾之狗也不动气，那是因为皇帝的谋划，现阶段是跟工商总会一致的。
但这不意味着未来还会一致，就说北伐，皇帝难道会一直安于偏居岭南，而不光复华夏？工商总会能阻得了一时，还能阻得一世？
今次皇帝断然插手，沈世笙认为，这对工商总会已是个警告，不定接下来还会对工商总会有什么动作，他也是工商总会一员，来此跟韩玉阶商量，看怎么说服总会其他要人，在皇帝面前转圜一下。
听了沈世笙的话，韩玉阶笑了：“老沈啊，看你儿子小沈一脸笃定，你还不如他沉得住气。最初工商总会里，就有人动过其他心思，我都在劝他们，照着规矩走。”
“陛下所领这个世道，所立这一国，最重什么？规矩！要斗都按规矩来，即便输了，都不损根本，大家还是可以和和气气，继续作生意。若是坏了规矩，那不仅是跟陛下，更是跟所有人为敌。”
“所以我韩玉阶不怕，我们是按规矩来的，照着规矩来，工商总会拧成了一股绳。让陛下头疼，那是陛下该的！这结得让陛下自己来解，我们都等着陛下出手呢。”
韩玉阶慨然道：“而陛下这一出手，还是照着规矩来的，所以……韩某很放心。”
沈复仰终于开口了，他拱手道：“会首所言，乃是世间正道，我也相信陛下定会解开这个结……”
刚说到这，就有家仆急急奔来，手中抱着厚厚一叠文书：“老爷！计司和中书省商部一并发来这些东西，说……说要老爷召集工商总会要员，尽快传达……”
来了！
三人霍然起身，都道皇帝动作好快！看这厚厚一叠，想必是早有谋划，范四海一案不过造出了一个合适的时机。
嘴上虽然说相信皇帝，可心中都是慌的，毕竟工商总会在范四海一案上，是明目张胆跟国政对立，还不知皇帝是要怎么处置工商总会。
接过这叠文书，韩玉阶粗粗一番，眉头皱了起来：“国债，股票？”
沈复仰拍手：“国债和股票！这就对了！之前就在英华银行那听过一些风声，他们正在核算发债的长短和利息，还说要用股票接盘。”
接着韩玉阶失声道：“一千万两！”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豁然开朗，皇帝……原来是这样来处置工商总会，乃至处置希望投入英华的福建人啊。
原有的盘子，已有固定格局，新人想要加入，怎么办？再开另一个盘子呗。而这个新盘太大，把住老盘的人想要在新盘里占利，那就得舍开老盘。当然，也有人不愿去新盘冒险，但老盘已动，格局自有变化。
沈世笙皱眉道：“陛下这一手，总得有下家托着。银行、殖民和军械，不仅难容一千万两，更难挣得利息……”
这话大家都懂，皇帝发债一千万，那就得有能捞回利息的地方，银行是在自家地盘里打转，殖民一时难见效益，军械……现在又没大仗打。
沈复仰笑了：“没有下家，就去找一个下家嘛，冤大头多的是，之前有交趾，现在不能有广南、暹罗，乃至西班牙人么？”
韩玉阶和沈在笙同时愣住，他们的思维毕竟有些僵了，一时竟难接受，将国战当作托盘下家这种事情。
细细思量，三人更有感悟，商贾终究不可能独掌国家啊，也只有国家，才能有能力操纵这般格局。
韩玉阶感慨道：“治大国如烹小鲜，陛下可是用心良苦啊。”
沈复仰耸肩：“我看治国这事，更要紧的是锅子，锅子越大，烹起小鲜来才能越从容。”
黄埔无涯宫后园，草地里支着一个奇奇怪怪的架子。滋滋细响声里，李肆翻过小鱼，烤得金黄的一面显现出来，用刷子刷上香油调料。被浓浓香味裹着，不仅他在吞着唾沫，旁边一干人都在引颈相待。
严三娘抱着三个月大的长子虎头，拉着两岁大的长女夕夕，安九秀抱着一岁大的二女儿琉璃，萧拂眉和朱雨悠捧着大肚子，这几位虽是被这香味给诱住，更多还是惊奇李肆居然亲自动手。
关蒄虽已双十年华，却还是一脸娇憨地舔着嘴唇，似乎就在关心李肆手中的美味是不是已足了火候。在她旁边，已换作汉装的宝音更是搓手不停。想要试试自己熟悉的孜然，跟李肆所说的炭烤加橄榄油混合而成的新食到底是何等美味。
将一排小鱼再次翻面，李肆悠悠道：“治大国如烤小鱼，就得不停地、温柔地翻腾……”

第五百二十一章 怎么花这一千万
“治大国如烹小鲜？这不过是诓人之语！满清治下，凡有些势力的商人，都是捐了官身的，福建商人出海，也都是找官兵护船。皇帝此番料理，日后商人入国，前帐尽都可不作数，贵贱如此相分，怕是要冷了一国人心！”
湖南郴州府永兴县，新修的县学里，一帮教书先生正议论着范四海案，其中一人痛心疾首地驳斥着“稳重派”人士。
“其中牵扯的利害太多，皇帝这也是调合各方。”
“也没说不料理吧，只是转到军法，流遣扶南三年，这处罚也不轻啊。”
“这也是依着规制来嘛，皇帝即便圣心独裁，也是循理而行。”
稳重派人士不以为然地说着，在他们看来，这个姓曾名静的同僚，显然是有些迂了。
曾静呸道：“调合各方！？当年邓小田案，皇帝怎么就不调合，怎么就让法司独断了？再说什么军法，军法是什么！？军法就是独断，皇帝说他没罪，别人都不能插嘴！皇帝可是掌着总帅部，以武人之首自居的！”
“至于流遣扶南，那扶南之地，对商贾来说，又怎会是苦地！？这分明是皇帝让他去扶南作三年生意！”
喷起了劲，他话头再转向规制：“这一国的规制是怎么来的！？不都是照顾贪吝商贾而来的！？咱们士人，小农，何尝有说话的机会？就说县乡公局，都是乡绅商贾把持着，郴州城扩廓，推了多少民人屋舍，农人耕田，赔补了多少银子！？”
这话说到了当地的忌讳，众人神色不自然起来，有人劝道：“老曾，事情总得往大处看。公局也还是要护着农人，不是跟官府一同压榨乡里的。再说士子，眼下朝廷在湖南推行蒙学到乡，县学扩倍，咱们这些往日只能在私塾挣点口食的，也都有了官身，生计大宽……”
曾静脸色更是犹豫，怒声道：“蒙学、县学，都教些什么！？什么天人相应在理不在感，什么血脉宗法只在修德，这是毁我孔儒道统！我早前就说，不遵圣贤言，必现妖孽事，看看，这不就出来了？邓小田死，范四海活，这就是明证！”
有人不满地道：“我等食朝廷俸禄，行教化之事，何以如此罔恩妄语？再说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曾静拍案而起，“尔等为贪食禄，舍道统就邪魔，曾某羞与尔等为伍！这俸禄，曾某不要了！”
看着曾静脱下官服，掷下乌纱，扬长而去，众人面面相觑。
“还真是个老愤呢……”
接着众人都苦笑摇头，这种执拧之人，也是处处可见，算不得稀奇。
“你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般血气乱洒？这折子朕都驳了无数本，你还来凑热闹！？当真以为朕换不得大学士！？”
北京，紫禁城养心殿，雍正将一份本章狠狠拍在书案上，朝身前的大学士王掞如此骂道。
此时的雍正，心性已比以前沉稳了许多。允禵已被拍死，念着是同母兄弟，而且被收拾的过程里一声不吭，乖顺无比，雍正也难置其于死地，就将其剥了黄带子，圈在宅子里。
而允禩也已经套上了层层罪名，现在还剩个贝勒位，缩在家中，等着最后发落。允禩的党羽，以老九为首，已被收拾得差不多。老十母家身份尊贵，雍正不好动，也亏老十识趣，早早跟允禩划清界限，雍正也就只将其冷到一边。
现在允禩就是一条断了脊梁的狗，等着雍正的最终裁决。但雍正还觉无力彻底整治到死，一方面是西北战事还无结果，根据年羹尧的奏报，罗卜藏丹津那不仅有十四的把柄，甚至还有允禩的把柄，搞到这些把柄，才能压服朝堂和宗室人心。
另一方面，他正在大搞新政，不好在这关头转火允禩。摊丁入亩、火耗归公，乃至官绅一体纳粮听差，现在还只能靠着年羹尧、李卫、鄂尔泰和田文镜等心腹，其他地方，督抚州县都是阳奉阴违，甚至暗中施绊子，即便他强压下去，甚至在督抚上加了个“观风整俗使”，收效也是不大。
新政在朝堂的阻力更大，不断有人上本反对新政。而这王掞，身为大学士，居然也跳腾出来，开口就是“治大国如烹小鲜”，劝谏他不要折腾，听着这话，雍正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想折腾吗？若是他能坐享其成，当个贤君圣主，他又何必折腾！？
可眼下国势，不折腾，哪里来的钱粮？南面那李肆，偏安岭南，不过五省之地，一年就能有两千万国入，而他踞有江南和中原，国入也就这么多，这情形让他寝食难安。
虽说那李肆两三年没动静了，去年武昌之事，双方默契更深了一层，可他很清楚，他跟李肆不过是忙着各自收拾河山，最终必定是要一决生死的。而现在他跟李肆差距越来越大，许多时日，他甚至都有心灰意冷之感。
可他终究是撑过来了，他绝不认输，为此就得狠狠地折腾这一国，好蓄足力气，跟李肆一决。
最近从南面传来的消息，让雍正更是心安。有福建商人投了南朝，却被广东商人施手腕下了牢狱，听说南蛮的朝堂也为之闹得沸沸扬扬。
雍正训斥之后，就开始神思不属，等按下心思，才见王掞已下跪请罪。雍正紧抿嘴唇，蓄足了气，重重从鼻腔里喷出了一个冷哼，震得王掞打了个寒噤。
见着王掞躬身而退，雍正心道，论及治政，李肆啊，你还是少了大气魄，大手腕。为君者，怎能优柔寡断，为臣下之声所牵绊？看你所行之事，也是亘古至今所未有过的，不杀得血流成河，又怎能压服人心？我所行之事，跟你不在一条道上，可这三项新政，也是亘古未有的，我都准备好了用十万人头铺路，你呢？
等等……
雍正心思转到了另一层，脸色有些发白，李肆可不是没杀过人的，大清官员、军将、兵丁，据说还在南洋大开杀戒，情形若是放在大清，怕是要惹得朝堂群情激愤。李肆更不是心慈手软，广州上万旗人，在石禄受的罪，茹喜可是亲身经历。还有数万绿营战俘，被驱赶到南洋垦荒，以这等行事，后世史书，怕是也要给李肆扣上一顶“酷厉”的帽子。
接着他脸色转缓，这并不是心志狠厉的证明，杀外人自是没负担，杀自己人才是……
思绪深入某个被他冰封的角落，雍正咬牙，使劲按着那让他呼吸艰涩的念头，但却怎么也按不住，那一夜的情形就在眼前飘飞。
“万岁爷！万岁爷！西北军报！”
王以诚的急呼由远及近，若是平日，这般呱噪忙乱，雍正早就发落下一顿板子，可此刻雍正却是无心追究，不止为帮他驱散了心魔，还因为是他最关心的西北战事。
展开折子，这是年羹尧的奏报，细细看下去，片刻后，雍正脸上升起浓浓红晕。
“好！好！罗卜藏丹津授首！朕终于可以不必再看西北了！”
他激动难抑，在年羹尧的折子急急批下。年羹尧接连为他平定藏地和西北，让他有了压制朝堂，拍死十四和老八的底气，在他看来，他这个位置之所以能坐稳，全都是年羹尧的功劳。此刻他对年羹尧是满心感激，如果此刻年羹尧在他面前，朝他讨要一个王爷，他都不会犹豫。早前年羹尧跟老八和十四的勾搭，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你为朕所立之功，有如擎天巨柱，朕真心不知该何以回报，你就是朕的恩人……”
雍正每日批奏折，少则四五千，多则上万，换在李肆那个时代，完全可以在起点挣全勤奖。如此文字量，自然不及琢磨，大多都是心里怎么想，笔下怎么写。这随手一笔，比早前年羹尧收藏地时的赞语更进一步，雍正自己也不觉肉麻。
“料理完西北事，尽早回京，朕很思念。”
这一句里就有些其他味道了，雍正觉得年羹尧应该能看得懂，这是要年羹尧从罗卜藏丹津那找足十四和老八，特别是老八的罪证。现在就缺最后一把火，彻底将老八解决掉。
批完年羹尧的折子，雍正兴奋不已，在殿中来回踱步，觉得自己终于松开了手脚，已能着眼于下一步的谋划了。
想到就做，接着雍正又坐了下来，开始给另一个人写秘谕。
“你前些日子提到的西班牙人之事，可再与其联络。台湾是不行的，最多在福建外海择一大岛与之。荷兰人跟南蛮勾连已紧，不必再去试探，以免走漏消息……”
早前雍正朝李肆丢去的恫吓，不过是康熙时的旧事。他早就叮嘱过施世骠，试探跟西班牙人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李肆军强械良，不借助洋人，很难与之对敌，所以雍正一直没有放弃。
自然，李肆是不会知道，自己传递过去的消息，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而此刻朝廷从西北腾出了手，跟洋人开始连通，也是未雨绸缪。
据雍正所知，西班牙人盘踞吕宋，势力很强，而宫中传教士也告诉过他，西班牙在欧罗巴也是一大强国，海上力量尤为强盛。若是西班牙人愿跟自家联手，南蛮怕是无力抵挡。
马尼拉总督府，西班牙总督雷班度皱眉道：“他们不还赫赛，还找我们问罪？问罪？他们以为南洋是欧罗巴，而他们是不列颠么？”
雷班度对那个英华认识不多，马尼拉的贸易路线，主要是福建、日本，以及南美的太平洋航线。跟葡萄牙、荷兰乃至不列颠人的路线有区别。英华崛起，还只盘踞在广东一带，在他感觉里，也就是个类似百年前郑一官的角色，而且势力还不及郑一官。
早前荷兰人跟清国人联手，在英华那里吃了瘪，他还很是幸灾乐祸。荷兰人这不是第一次在中国碰得头破血流了，那帮低地人总是学不会接受教训。中国太大，即便愚昧落后，可聚起物资人力，蚂蚁吞象，也足以给来犯者教训，料罗湾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随着英华势力的膨胀，特别是对交趾和占城故地的染指，让他有些坐不住了。谁知道那帮中国反贼会走到哪一步？现在看来，他们对吕宋还没什么兴趣，可难保他们会转眼看过来。
再想到自己这一国，这百多年里在吕宋对华人所作所为，雷班度隐隐开始有自己坐在了火山口上的感觉。即便英华不看吕宋，可治下华人要借势鼓噪，对英华来说，就是里应外合的绝好机会。
因此他冒着重演早年马尼拉故事的危险，加紧了对马尼拉华人的管控，加强了对英华动向的关注。同时还回报王国政府，希望能增强本国在亚洲的力量，防范可能出现的危险。
现在的局势，却是越来越紧张，英华居然自顾自地在南洋圈地，甚至在婆罗洲大动干戈。而当福建海商开始挂英华的商事旗时，雷班度决定，不能再这般被动。挂英华商事旗，就意味着英华会以海上力量保障商船安全，而这就是插手马尼拉到福建的贸易路线。
当福建海商范四海的儿子范六溪寻求援助时，雷班度没有犹豫，派出了手下的海军少校赫塞去帮他，还卖了十来门12到16磅的海军炮，帮他改装了海船，以承载这些重炮。
英华海军的实力他很清楚，虽然也有七八百吨的大船，但都是巡航舰级别，据说炮不错，航海技术和海战水平却是不堪入目。早前在福建古雷击败荷兰人，也是靠着无数火船和荷兰人的大意。
范六溪的五条大船，雷班度觉得足以在福建海域给英华造成麻烦。
随后接到战报，范六溪战败，赫塞也被抓了，雷班多还不是很紧张，毕竟那五条船都是范家自己改造的商船。他的失败，不足以说明英华海军的强盛。
唯一麻烦的是赫塞被抓，为此他透过葡萄牙人，传递了要人的讯号。姿态并不倨傲，而是希望赎买回来。
却不想那英华如此强硬，还要问罪！？问罪？西班牙王国在南洋，虽然埋头于吕宋，可不等于你一帮黄皮贼匪，就能平起平坐，跟我西班牙对等而视。
“唔，最近一批南美船队什么时到？半月后？让护卫船队多留一段时间，就让那些荷兰人、葡萄牙人、法兰西人和不列颠人看看，咱们西班牙人，靠着一己之力，也能恢复南洋的传统秩序！”
感觉被羞辱了的马尼拉总督，此刻与西班牙国王腓力五世合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感觉到了国王以一敌四，独力对抗欧洲的气魄，在他全身流转。
当然，他还并不知道，他的国王，此刻已在欧洲低下了高贵的头颅，签署了屈辱的条约，将本已吞为己有的撒丁岛拱手让了出去，承认战争失败。
广州黄埔，枢密院，范晋和萧胜正一同打量着南洋舆图。
范晋道：“我看还是暹罗吧，够富，也够打，陆军很久没动弹了……”
萧胜捏着下巴道：“打是一回事，留下的首尾可不好收拾，还是打欧人好一些，反正也要跟他们开干，不如先下手为强。”
想到“首尾”，范晋也表示同意，交趾一国虽纳入囊中，却养肥了一帮儒党，暹罗再到手，还不知会对国内格局造成什么影响，不如去搞欧人。
萧胜目光沉凝，定下了决心：“就是这里！四哥要花这一千万，不如就花在这！”
看向萧胜所指方向，范晋皱眉：“吕宋？这般强硬，其他欧人会有什么反应？”
萧胜嘿嘿笑道：“小谢该是已在欧罗巴了，他怎么也能搅出另一番局面吧。”

第五百二十二章 我们是赛里斯人
英华正左手推开金融那扇福祸难测的门，右脚准备踹上西班牙的吕宋之门，而远在欧罗巴的英华使团，则已正式推开了外交之门。
人潮、鲜花、欢呼、礼炮，里斯本港口沉浸在一片狂欢之中，被这似乎有些过分的热情包裹，当织花波斯地毯一路铺上踏板，直到小谢的脚下时，他还没回过神来。
“平托国务大臣！里卡多王子！”
随船从亚细亚回国的索萨爵士惊呼出声，而原本的澳门总督马玉则已是目瞪口呆，他比小谢还要迷惑不解，为何自己的国家摆出了这样热烈的欢迎架势。
说实话，小谢带着鲁汉陕、唐孙镐和郎世宁等使团要员踏上地毯时，身子还有些发僵，但落脚在坚实的陆地，跟大海拼搏了大半年的艰辛骤然消散，他们的心情也沉凝下来，开始面对此行真正的使命。
使团在直布罗陀没被允许上岸，到今天，华夏纪元，圣道三年元月十六，刚刚度过元宵，他们这才算是正式踏足欧罗巴。
这一行行程，出南洋都没什么问题，一直到加尔各答和果阿都还算顺畅。在印度呆了一段时间，跟不列颠、法兰西印度当局和葡萄牙果阿当局作了充分沟通，达成了西行协议后，才又重新上路。这让使团里很熟悉郑和故事的大多数人既是愤慨，又是无奈。没有这个协议，他们这个使团就要被当作一般商贸船只。而在印度洋，以后更远的大西洋，所有欧罗巴国家的东印度公司，都不欢迎华夏人自己跑去欧罗巴。自然，所谓“不欢迎”，不过是大炮的炮衣。
就在印度，使团已经充分认识到，不过三百年，寰宇天下就已大变样，英华开门已是晚了，而这差距，就要以他们为先，奋起直追。
接下来的行程就异常艰辛，即便是跑熟了路线的那条葡萄牙商船，也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用那位船长的话说，从欧罗巴到亚细亚，每次航程的事故率是百分之三十，而一条船如果能连跑三次都不出事，就是基督耶稣玛利亚显灵了。
到好望角的时候，船长这话的正确性被充分验证，这条名叫“席尔瓦王子”的商船被风暴拍到了暗礁上，幸亏索萨爵士和马玉都在小谢的座舰上，眼见着那条船五分钟内就消失在海面，索萨爵士还喃喃自语着，这是“席尔瓦王子”号第三次从亚洲返航。
使团的三条海鳌战舰也遭受了不同程度的破坏，其中一条也触了礁。万幸的是靠着下层的水密隔舱设计，这条船在转移了人员和贵重物资后才沉没。
没了葡萄牙人商船的领航，使团剩下这两条船的航行就显得惊心动魄。毕竟华夏人对南半球的星空没有概念，英华海军在南洋所用的星盘、直角仪和原始六分仪很难应付。还是靠着李方膺的推测以及郎世宁的指引，才磕磕绊绊到了塞拉利昂，在当地的葡萄牙贸易站找来了领航员。
这九个月里，使团病死了四十多人，小谢等一干要员都没躲过疾病，幸亏出发时配足了医护人员和医药，还依照李肆提点的一些要则，每到一地就补充水果蔬菜，使团的损失才没有扩大。到了欧罗巴，瞧着这帮中国人还保持着一口好牙，索萨爵士和马玉感觉非常神奇，私下里都认为，中国人跟欧罗巴人的生理构造是不一样的。
而在迎接使团的葡萄牙人眼里，这帮中国人，跟之前传教士和商人所描述的中国人，也是截然不同的。
索萨爵士向小谢引见带队欢迎的国务大臣：“这位是唐&#183;艾里&#183;席尔瓦&#183;多明戈斯&#183;巴林里&#183;保罗&#183;皮耶罗&#183;阿里亚德斯&#183;平托&#183;孔塞……”
小谢照着郎世宁的提点，伸手准备跟国务大臣相握，脸上也是笑容灿烂。但听着这么长一大串名字，脸肉也有些僵了，心中暗道这葡萄牙人是故意的……他可是不清楚，欧罗巴各国里，葡萄牙人的名字最长。
国务大臣，伯爵平托却也有过提点，握住双拳，深深鞠躬，就被这长长名字压得一直抬不起头，估计也在暗自咒骂。
两人这礼节相错的会面，被葡萄牙报纸描述为两国互相尊重的和谐一幕，尽管……场面看上去有些像平托在觐见小谢。
擦了擦从假发下滑落的汗水，平托直起腰，目光却没直面小谢，而是在他脑袋上游弋。
“尊敬的外交大臣阁下，怎么没见到您的辫子？”
周围也安静下来，无数葡人都在等着小谢的回答。小谢诧异地看向索萨爵士，后者无辜地耸肩，实际上他去亚洲的时候，也还以为英华人依旧剃着鞑靼小辫。
小谢昂首挺胸，让他的紫袍乌纱更显威严，胸口的孔雀也更显绚丽。
“我们不是清国人，不是鞑靼人，我们是中国……是赛里斯人。”
当小谢将这个古老的称呼吐出口时，不必郎世宁翻译，周遭响起难以置信的惊呼。
赛里斯人，这可是在欧罗巴已消失了上千年的称呼，就跟古老的希腊一样神秘而尊贵。此时的欧罗巴人，称呼中国是“契丹”、“鞑靼”、或者“支那”。
小谢用足了不屑的语气道：“那辫子，不过是蛮族侵占我们的土地，奴役我们的人民，逼迫我们效仿他们而留的发式，到现在也不过七十年的历史，跟我们赛里斯上溯五千年的历史相比，根本就微不足道。”
也不知是哪里触动了国务大臣的心绪，他发出了无比深沉的感慨长叹，眼角还隐见泪光。
郎世宁附耳道：“葡萄牙在一百四十年前被西班牙吞并，七十多年前才复国。”
小谢哦了一声，眼中闪起异样的光芒。
花瓣漫天洒着，再度涌起的喧嚣，裹着使团，来到了迎宾馆下榻。
被葡萄牙人的热情和欧陆异样的气息熏得有些脑袋发晕，使团诸人都还如坠云雾，郎世宁一脸打探到了小道消息的模样对小谢道：“葡萄牙人以为咱们是来签订直航贸易协约的……”
本是放松到了极点的小谢，如猫儿被踩了尾巴，眉毛顿时直了。
紧急会议上，这事一说，众人才恍然，怪不得葡萄牙人这么热情呢。他们在亚洲已被挤得没了地盘，路过果阿时，也难见贸易商港的繁盛。如果英华海商直航葡萄牙，不，这不太现实，仅仅只是直航果阿，葡萄牙人就能在亚洲贸易棋局里打个翻身仗。
在这个大棋局下，澳门乃至安南葡人的待遇，都已是小事一桩。
把这消息品了好一阵，鲁汉陕咬牙道：“这是把咱们当棋子耍了？”
其他人也都明白了，这不过是葡萄牙人在造势。直航果阿之事，完全破坏了欧罗巴人在亚洲的贸易布局，就没可能实现。使团这趟行程，没在巴达维亚跟荷兰人通气，他们很难出马六甲，没在加尔各答跟不列颠人通气，他们在直布罗陀就要被扣押。欧人对贸易路线和把持和划分，几乎是当作了国土般看待。
葡萄牙人搞这一出，不过是将他们这使团当作了砝码，跟欧罗巴诸国争夺亚洲利益的砝码。与此同时，也是营造出一股双方走得极近的假象，让欧罗巴诸国对使团心抱警惕，从而让使团只能倚仗葡萄牙人跟欧罗巴沟通。
唐孙镐怒声道：“果然是只知商贾事的蛮夷！就不怕我们这棋子，砸了他的棋盘！？”
小谢嗤笑道：“出发前，我们通事馆就作过研判，这样的形势，并没偏离太多。”
他敲着书案，指关节落在那张欧罗巴地图的葡萄牙上，刚才国务大臣对他所言的历史变幻有所触动，让他隐有所悟。
小谢悠悠道：“我们来自赛里斯，我们是神秘、高贵、富足、强大，温文尔雅的赛里斯人……”
他抱膊冷笑：“我们是来交朋友的，谈什么生意，伤感情。”
鲁汉陕和唐孙镐等人相互对视，心说谢八尺开始发功了。
接着小谢的语速快了许多：“他们开这棋局，咱们不玩！咱们另开一局！依照通事馆的华夏九服构想，葡萄牙是要从‘蛮’变为‘藩’！”
“葡萄牙，要成为我英华在欧罗巴的门户，时时刻刻都要跟我英华站在一起，替我们英华观望风色，替我们英华谋取利益，必要的时候，还要跟着我们英华一同作战！”
“总而言之，必须要将葡萄牙牢牢绑在我英华的战车上！”
“现在是他们想借贸易路线来摆布我们，以后会是我们借贸易路线摆布他们，在实力未及之前，就不能被他们拖进欧罗巴的海贸大局里。”
听着小谢将通事馆对葡萄牙的定位，也是此行一桩重要的纵横事道出口，众人心神摇曳，真不愧是谢八尺，口气大得要死。
“细作之事，先不要妄动，咱们要在这葡萄牙站稳脚跟！”
小谢是使团之首，他这话就定了工作调子。可众人还是疑惑，要怎么化解掉葡萄牙人的棋局？同时朝着小谢所说的目标前进？
小谢道：“我刚才说了，我们是赛里斯人……”
他举起一副卷轴，再点点自己：“陛下对葡萄牙人的心意在这，我小谢的一张嘴在这！”

第五百二十三章 我们两国，亲如一家
“什么赛里斯，就跟雅典一样，早就消失在历史长河里了。他们就是群割据了海边之地的流氓！他们在澳门对我们葡萄牙人犯下了难以饶恕的罪行！”
里斯本王宫里，原本的澳门总督马玉爵士正在向国王高声申诉。尽管这一路跋涉，他跟英华使团已相交甚密，但涉及到国家利益，他绝不会顾及私情。
国务大臣平静地说着：“所以我们才会把他们当作棋子嘛，战争刚刚结束，大家都在喘气养伤。趁着这个机会，借他们这颗棋子，为葡萄牙争取更多的生存空间，亚洲不行，就在美洲，为此我们就必须将支那人牢牢绑在我们身上。”
他再补充了一句：“直到替我们葡萄牙争取到了足够的利益……”
王座上传来一个虚浮的嗓音，那是若望五世，这位国王总是沉迷于修女的身体，一般的事情可唤不回他。
“王国在澳门和安南的人民，会因我们的计划而受到什么伤害吗？”
国王还是关心子民的，葡萄牙东印度公司毕竟还是国家的擎天财柱。
国务大臣答道：“支那人都是空谈道德而不重实务，他们更在意的是颜面。之前我去迎接那位年轻的外交大臣，他因我向他低头鞠躬而趾高气扬，这跟利玛窦和传教士们对支那人的描述完全一致。”
“我已向诸国遣出特使，通告支那使团的到来，并且让特使通过非正式的途径，将我们可能跟他们达成直航果阿协议的消息散播出去。”
他总结道：“支那人并不清楚我们欧罗巴的社会，只要我们给予他们足够的礼遇，他们不会去深究实际利益，更不会为此而伤害王国的人民。”
一边的索萨爵士皱眉，马玉更是张口欲言，他就蹲在这帮支那人的边上，看着他们是怎么作生意，怎么管城市的，怎么满南洋折腾的。这些人可不是利玛窦和其他传教士嘴里的“哲学家”，他们也是商人！
国王的兴奋言语阻住了他：“里卡多对他们护卫的短枪很感兴趣，海军大臣对他们的船很感兴趣，他们的丝绸、茶叶和瓷器，尽量都买下来，正式接见的事情，也尽快办好！要让整个欧罗巴都能看到，我们葡萄牙人，可是面向支那的门户！”
丢开政治算计，若望五世可是满心渴盼着王宫里能换一些瓷器，衣帽间里能多一些不同花色的绸袍，同时还不必再喝不列颠人转卖的中国茶。
赛里斯使团到达里斯本的消息早已传遍城市，此刻正迅速朝着葡萄牙全境蔓延。各地大小贵族纷纷涌来，除了抢购赛里斯货物，也怀着看看赛里斯人到底有何等风采的好奇。在这纷纷攘攘的喧嚣中，葡萄牙人长久已来低落的心绪，竟然也昂扬起了一截：虽然咱们这一国已经衰落了，再不是当年引领大航海时代的第一代日不落帝国，但赛里斯人跟咱们的关系却非同一般呢。
在这个时代的欧罗巴，只要读过一些拉丁文名著，就能知道“赛里斯”代表着神秘、美丽、高贵、优雅和理性。这个名词跟利玛窦神父所说的“契丹”或者“支那”，感觉相差太远了。
这种称呼上的偏差，也隐隐在牵动着葡萄牙人的久远记忆，当国王正式接见使团时，几乎整个王国的贵族都聚在了王宫，这种记忆更被那位年轻的赛里斯外交大臣给直接牵拉出来。
“神州陆沉，夷狄肆虐，煌煌天朝，千里白地……”
“祖国沦陷了，蛮族们焚烧了最后一间屋子，抢走了最后一块面包，侮辱了最后一位贞女，美丽的国度啊，就这样成为荒原，只能听到野狼的嚎叫。”
小谢在说，郎世宁在翻译，两人配合得无比默契。
小谢只是穿着英华官员的常服，他的通事馆知事是正三品官，紫袍上绣着孔雀，乌纱帽的长硬翅随着他铿锵有力的话语而悠悠晃动。即便大家听不懂，需要郎世宁来居中转译，但硬翅那富有韵律的晃动，将一股从容而威严的气势叠叠推送，让满堂戴着假发的贵族们看得目不转睛。
果然是从神秘的赛里斯而来啊，就像是从比利牛斯山巅上的云层里下来的天使一般，那么细腻，那么洁净，那么纯粹……
贵妇人们聚在一起，挥着扇子遮住面孔，眼波荡漾，就看着宛如朗诵诗篇一般的赛里斯外交大臣。对了，后面那些穿着红袍的小伙子们也都是一般气质，沉静、内敛，就跟传说中一样，赛里斯人都是富有智慧的哲学家，他们的思维就跟丝绸一般柔滑细腻，让人沉醉。唉，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一亲芳泽呢？
“有我天子，御守国门，鞑靼破关，死社稷，不忘民……”
“伟大的皇帝，将自己当作城墙，阻挡着鞑靼人的入侵，即便战死疆场，也不愿子民受到伤害……”
无数唏嘘声在大厅里回荡，即便是那些芳心荡漾的贵妇们也被吸引过来了，眼中顿时泪意盈盈。
多么熟悉的历史啊，赛里斯人的遭遇，就跟他们葡萄牙人相差无几。当年葡萄牙跟西班牙平分全球，也站在了欧罗巴强国之巅。可在一百四十多年前的三王战争里，国王塞巴斯蒂昂战死疆场，西班牙人趁着国中无主，悍然吞并了一国，亡国之恨，他们葡萄牙人也是尝过的。
“时不过一甲许，英雄奋起于草莽，复先人衣冠，立赛里斯之旧业，鞑靼蛮族，溃败北归，南面之土，涤荡清澈……”
“不过六七十年，就有英雄被人民拥戴，赶走了鞑靼人，恢复了赛里斯的传承，他就是伟大的赛里斯皇帝，统领东亚细亚之南。北面的鞑靼人正在他的身影下颤抖，整个东亚必将回到他的治理之下。”
小谢如唱歌一般念着唐孙镐写就的稿子，而郎世宁的翻译也有自己的发挥，抑扬顿挫的华夏语和涓涓溪流般的拉丁语和音一处，王宫大殿里充盈着一股恍若自天顶降下的神圣肃穆之感。
这感觉自然更多来自葡萄牙人的记忆，说到后来，不少葡萄牙贵族已捏着拳头，低声念着：“是的！是的！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母国再起，他们也不再是屈辱的亡国之民，但那段历史，在这些贵族心中，却是怎么也挥不去的阴霾，这也是葡萄牙人跟西班牙人见面就冷脸相对的原因。
说到这事，之前小谢预演这番说辞时，使团都道，怎么会这么凑巧，葡萄牙人也遭过亡国之难，然后还奋起复国了。
唐孙镐和李方膺等文人都嗤之以鼻，这有什么巧的？我华夏数千年历史，什么苦没吃过？什么蛮夷没遇见过？什么辉煌没起过？从上古先秦到朱元璋赶跑蒙元，那就是数千年跟蛮夷对掐的历史。别说葡萄牙，欧罗巴现今任何一国的历史，在咱们老祖宗的经历里都能找到。
小谢也说，在葡萄牙这里可以讲咱们大明的历史，在西班牙那可以讲南北朝的历史，在法兰西那可以讲周朝的历史，在不列颠那可以讲……虽然有些勉强，但秦时最初的历史和态势，跟不列颠人不要太像哦，完全可以拿秦灭六国的历史去忽悠不列颠人嘛。
牵动了葡萄牙一国贵族的心绪，小谢这才切入正题：“赛里斯和葡萄牙，虽隔东西万里，却有相同的遭遇，往日我们也有过嫌怨，但我们的心灵终于能连在一起！我们奉皇帝陛下之令，不远万里而来，就是向葡萄牙人传递着这样的心意，皇帝陛下希望，我们两国能结为友好之邦，互相扶持，不离不弃！”
这番话使团诸人本有不满，嫌怨！？葡萄牙人在明朝袭扰海疆，可是犯下了滔天罪行。如今跟他们缔结友好，都算是赏赐了，没必要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吧？
小谢教育着他们，外交战线，就要讲求技巧，能放眼将来的，过去就可以丢在一边，什么时候需要了，什么时候再捡起来嘛。
“我们来葡萄牙，为的不是商贸，为的不是利益。皇帝陛下也在为滞留于澳门的葡人忧心，希望能与葡萄牙国王就相关事宜达成如下共识……”
小谢递上了国书，内容让另有心思的国务大臣平托伯爵抽了一口凉气。
赛里斯之国，将为澳门葡人特办国民待遇，今后他们将不再受《外人居华令》限制，跟赛里斯国民享有同等权利。当然，同时也必须受赛里斯法律一视同仁地对待。为协调双方刑律差异，赛里斯将容许葡萄牙在国中设立公馆，与葡人相关事务，可以跟赛里斯政府直接沟通。
这样的待遇并非单方面的，赛里斯也希望在葡萄牙设立公馆，联络两国事务。同时在国中，以及在果阿等葡属领地居住的赛里斯人，葡萄牙也必须平等相当，受赛里斯公使照拂。
平托伯爵讷讷地道：“关于两国直航贸易……”
小谢一脸风轻云淡：“我们不愿友邦因此事而跟欧罗巴诸国产生冲突，我也说了，我们两国，是为治下子民谋福而缔结友谊，因此这直航之事，伯爵先生就不必再提了。再说我们赛里斯富有万物，也不缺什么，如今国门打开，贵国想买什么，直接上门即可，关税还可对贵国特别照顾。”
一边的索萨爵士脸肉拧住，这帮虚伪而狡诈的家伙！竟然直接把皮球踢了回来……
平托伯爵虽然算计落空，一时却没品出小谢这番手腕为的是什么，他提的条件，明显对葡萄牙人有利啊。上万葡萄牙人在澳门和安南，赛里斯人不主动直航，又会有多少人在果阿和葡萄牙呢？
“友好！签约！”
“赛里斯在东，葡萄牙在西，咱们携手统治……奔赴美好的明天！”
大殿里的贵族们群情沸腾，就连国王都在频频招手，示意平托伯爵赶紧表态。先不说能妥善解决澳门和安南葡人的麻烦，葡萄牙现在就是欧罗巴的边缘，是大家再懒得理睬的乡巴佬，能跟崛起的东方赛里斯帝国缔结友好条约，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啊。
平托伯爵拿着转译为拉丁语的国书，匆匆再向下看，咦，好像多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呢？
“葡萄牙奉行一个赛里斯的政策，承认英华为赛里斯的唯一合法代表，任何妄图分裂赛里斯的行为，都将视为对赛里斯统一的破坏。这些行为包括但不限于：跟满清政府通商往来，协助满清的军事行动，跟与满清有军事同盟关系的欧罗巴国家贸易……”
汗水又从平托伯爵的假发里渗了出来，而此时贵族们的呼声更高了，国王都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再看看微笑的小谢，平托伯爵忽然有些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当然，前提是这个年轻的赛里斯大臣，不是那种空谈道德的哲学家，而是跟欧罗巴所有外交大臣一样，都是“条约时代”的外交精英。
一面大打感同身受的历史感情牌，一面捏着澳门和安南国民的福利，同时还有贸易优惠在吸引着国内的商人，赛里斯要用这些，换取葡萄牙人跳上他们的战船，自此之后，葡萄牙的国运就要跟赛里斯勾搭上。
之前所设想的棋局，被深谙外交原则和洞彻全球局势的对方瓦解了，同时对方还摆出了另一个棋局，要等着自己跳进去。
跳还是不跳呢？
看看已经有些发怒，觉得自己怠慢了客人的国王，平托伯爵忽然觉得，自己再怎么提醒国王，这份协约里藏着危险，他都会不管不顾了，因为赛里斯人给足了国王面子。
之前自己说过什么来着？把对方绑在自己身上？现在目标好像也达成了，只是姿势跟最初的料想不太一样啊……
平托伯爵无奈摇头，将国书转交了国王，国王豪爽地说：“我们两国，亲如一家！”

第五百二十四章 妖魔之穴，无套不战
“葡萄牙立国六百年，自诩为罗马教廷的守护者，正朔在手，虽国势不复以往，国民却总是缅怀往日荣光，与我英华心有戚戚，此约该是水到渠成。”
“确实，葡萄牙在东方势力衰退，在非洲也遭荷兰和不列颠人逼压。昔日被西班牙拖上战车，海军精锐随着西班牙无敌舰队覆灭，自此一蹶不振。现今我英华与其相约，几如雪中送炭。”
里斯本迎宾馆里，英华使团的要员会议再度召开。葡萄牙虽非荷兰、不列颠人那种议院内阁主政之国，国王依旧不能一言九鼎。在王宫豪迈之语只是表态，小谢所提的两国协约，依旧需要国中大臣贵族会商。
小谢所呈协约是李肆托付给使团的第一个任务，将葡萄牙王国当作英华踏足欧洲的政治据点。要将葡萄牙跟英华绑在一起，就得丢出两个钩，一个是借澳门和安南葡人把葡萄牙紧紧钩在英华的南洋棋局，一个借满清扫到欧洲其他国家，将英华钩入欧罗巴这盘棋局。
为此小谢大打赛里斯这张古牌，在葡萄牙乃至欧罗巴营造出一个既陌生又熟悉，既高贵而又强大的印象，将英华跟之前利玛窦和传教士们所描述的东方印象，特别是跟满清紧密相关的印象割开。利玛窦之后，大多数传教士向欧罗巴所述的中国，都是满清治下的中国。
之前在王宫一番表演，获得了极大成功，在李方膺和鲁汉陕等人看来，葡萄牙接受这份协议该是顺理成章之事。
身为主演的小谢却冷笑摇头：“你们啊，太幼稚，太简单……”
舞台只是造势，交易却是更复杂的考量。
小谢道：“当初葡萄牙亡国，是谁干的？就是葡萄牙的贵族们！他们觉得攀上西班牙的大腿，能保住自己的利益。结果葡萄牙被西班牙拖着跟荷兰和不列颠人开战，丢了大半家当，现在这些贵族，就只记得痛，可记不得当初是他们祖宗卖了这国。”
“至于什么跟我们英华心有戚戚，你们还真当葡萄牙人是善男信女？现在不过是他们居于颓势，强盛之时，可是正经讨论过要怎么侵占华夏，殖民中国！在他们眼里，仁义道德只有一个用处，那就是让坚齿利爪能更着力！”
“我们这一路西来，在非洲可见得不少。欧罗巴人在非洲掠奴相易，多少昆仑奴的古国泯于此祸！？葡萄牙人对昆仑奴诸国是怎么干的？传教士先行，商人跟着，大军在后，硬的能杀到天地变色，软的能奴颜婢膝而不红脸，他们讲过仁义道德？”
小谢强调道：“不要被欧罗巴人的礼遇和热情给迷惑了，非……”
他看了一眼郎世宁，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吞了下去，可换上的话却更是刺激：“欧罗巴于我英华，就是群魔之地！”
其他人尴尬地嗯咳出声，郎世宁却平静地道：“上天赐灵于人，不分肤色，不分种族，人灵唯重天职。诸位不必顾忌我的特异，即便不能视我为赛里斯人，也该尊重我身为赛里斯通事馆官员的职务，就如我以此职忠诚于国，忠诚于陛下一般。”
郎世宁是意大利人，骂葡萄牙人又骂不到他头上，即便说欧罗巴是邪魔之地，他还可以自诩为罗马后裔，只要端正心态，总是能置身事外。
他还是认真的，在他看来，小谢斥之为“群魔之地”的这个欧罗巴，实际上是大航海时代之后兴起的西欧而已。这些人跟他所在的意大利，根本就是两回事。信仰攀升到了“上天”，再回首他的耶稣时，立在意大利的罗马教廷，也已跟他再没了信仰上的联系。
郎世宁道：“葡萄牙和西班牙，是最初一批崛起的国家，他们的手段就是宗教、贸易和掠夺并举。这两国跟罗马教廷关系密切，将传教士当作很重要的殖民手段，粗俗一些说，传教士就像是……”
宋既插嘴了，他跟唐孙镐都是翰林院出身，经历了旧时儒士和新时道党一番转变，而他更是心性豁朗，在某方面全无顾忌，已有使团“第一浪子”之称。
宋既道：“就像是品小娘子，先要温言细语，润泽上下，图穷见匕前，总得要将小娘子燎软了……”
呸声四起，宋既却还厚着脸皮，拱手谢嘘。
郎世宁赶紧拉回话头：“所以他们很快就败了下来，在更重商贸的荷兰人和不列颠人面前，他们的手段终究是悖离了我主本意。”
他说得神棍，其中却有一篇大文章，不论欧罗巴本身的局势演进，葡萄牙和西班牙人更借重于传教士，其殖民努力也跟罗马教廷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很多布局和政策都被这个大局牵累。远不如信奉新教，倡导宗教自由的荷兰人，以及在罗马教廷外单干的不列颠人来得纯粹。
这也跟葡萄牙人和西班牙殖民思路有关，这两方的殖民努力，有相当一部分动力来自于罗马教廷“布教全球”的推动。就以葡萄牙人殖民刚果为例，在刚果王国的大批葡萄牙传教士，化身商人，大兴走私，殖民之利就没落到葡萄牙王国身上。而刚果王国也因为传教士跟地方诸侯的联系，再难维持中央集权，以至于分崩瓦解，最后三方都没落到好处。
葡西两方的殖民动机既然不纯，掺杂着很浓的宗教意味，手段也就更为狠辣。而跟单纯计算利益，国家和商人利益相对一致的荷兰和不列颠竞争，自然就落了下风。
郎世宁转了一大圈，回到小谢的正题：“传教和商贸两分，商贸的更犀利，传教的也更纯粹，所以人心东侵之势也更猛。即便葡萄牙人视我们为赛里斯人，倍加尊重，把持国政的大臣贵族们，依旧要将我们当作昆仑奴一般看待。”
众人同时冷哼，这些白毛狒狒，在咱们眼里何尝不也是昆仑奴一般粗鄙不堪！？
立场特殊的郎世宁见着这番情形，心中苦笑，不管是赛里斯人，还是欧罗巴人，其实骨子里都是一样，谁都看不起谁的。赛里斯人将他们之外的所有人都看作夷狄，而经历了文艺复兴和大航海时代，正将全球掌握在手的欧罗巴人，也视其他种族为不开化的蛮族。
就像是罗马教廷，即便利玛窦等传教士将大量中国历史资料传回欧洲，显示这是一个跟西方截然不同的文明，教廷依旧将中国的史前之事跟《旧约》种种记述联系起来，要将中国文明牵到基督文明身上，从而成为自己的分支。在罗马教廷，乃至欧罗巴人眼里，世界当然是绕着自己转的。
而现在么，皇帝陛下开天道，扶天主教，面对欧罗巴，以古国东方赛里斯自称。天道所言，将耶稣之说和西方学思牵到了中国文明的源头之下，这何尝不是一种反制。
皇帝陛下眼界可真是宽阔啊，他现在所看的，根本就不止是故国。他已经看到，这个世界，不再是能关门独睡的旧时代了……
郎世宁正想得深，被鲁汉陕那大嗓门打断：“合着你谢八尺在王宫的一番动静，都是白费了力气！？”
小谢摇头：“怎会是白费了力气呢？民间舆情也是一张牌嘛，现在葡萄牙一国都在叫嚷跟我英华友好相扶，其中不乏能影响国政的商人和贵族，纵横术，就是要借足了方方面面的势。”
唐孙镐拍案：“说得好！我看葡萄牙朝廷，顶多不过是再讨价还价，不会将协议全然推开！”
小谢道：“只要有心谈，不怕他们不就范。”
李方膺不屑地道：“欧罗巴人精于细节，这是没错，可论及大局，怎能与我华夏之士比肩？”
众人都点头连连，郎世宁下意识地耸肩，这就是自傲，可确实也是华夏人值得自傲之处。几千年历史，不管是政战还是纵横，都有太多的智慧可以借鉴。
此时的欧罗巴，对东方虽是怀着景仰，但已没了最初的神秘感，手握坚船利炮十字架，优越感已经凌驾于上。
而华夏之人，即便是旧人，眼目还没完全闭塞，还能积蕴着自尊，更不用说英华这个从华夏废墟中蜕变而起的新国，卸掉了满清、官儒和道学糟粕，更有一番心胸。
此时郎世宁心中已多怀了一分期待，这是世界东西两极的再一次相遇，到底会是西风压倒东风，还是东方压倒西风呢？
小谢忽然道：“咱们就继续等吧，趁着这空闲时间，多搜罗一些讲天文地理，工匠格致的书。对了，出于安全起见，晚饭后就要关迎宾馆，夜不归宿之人，可要背上潜藏叛逃的罪名……”
这话一出，哀声四起，鲁汉陕更朝宋既笑道：“这下你是没办法再去推葡萄牙的小娘子了吧？”
宋既瘪嘴：“葡人骨大皮糙，推之不爽……”
嘘声再起，听起来这家伙经验很足啊。
宋既呼呼扇着扇子：“嘘什么嘘，食色性也！昨日连番得了这夫人那小姐之邀，你情我愿，尔等是羡还是妒啊？”
嘿，还不止一个呢，这下更让人不满了。欧罗巴人虽是一类，但相比之下，葡人还算离此时华夏人的审美近一些，这种事也就当是寻常的风花雪月，没太多计较。
小谢忽然来了一句：“听说欧罗巴这边的花柳之症格外猛毒，宋既啊，我看你还是去医生那瞧瞧，别是出了毛病。”
宋既脸色陡变，可当他起身时，其他人已轰然跳起，抢在他前面，直奔医生住处去了。
房间里就剩下小谢、郎世宁、道音跟鲁汉陕、郑威和白正理等军将，连李方膺那个腐儒都跑了，众人对视，啼笑皆非。
小谢感慨道：“还是你们武人把持得住，不容易啊……”
是不容易，他们这一行，禁欲大半年了，别说女人，瞧见母的都两眼发绿。在这繁华里斯本上岸，还不得尽情宣泄？
让小谢敬佩的是，最血气方刚的武人却很有自制力……
刚这么想着，白正理举起一个纸盒，嘿嘿笑道：“咱们有这个，怎么也不怕！”
郑威点头：“出发时，萧老大就嘱咐过我们，这种事自己不能憋，也不能让下面人憋，有机会就要解决。但是安全也很重要，所以他托了陛下的关系，从英慈药局那讨来了几大箱这东西。”
鲁汉陕扬眉道：“虽说一个就是两三钱银子，可根子更要紧，这时候也该用上了，我给每个兵都发了十个，算算这三天，也该用完了。谢八尺，我该说……真是很佩服你！”
小谢也从腰间摸出一盒东西，咧嘴笑道：“你们拿的可是前一批货，陛下给我的是后一批货，更薄哦……”
到现在郎世宁还没明白过来这是什么东西，小谢看看他和道音，摇头道：“你们也用不上。”
接着他道：“可省着点，这也是咱们跟葡萄牙人谈判的筹码……”
什么东西？安全套……
很早英慈药局就在做研究，用特别处理过的羊肠，再经皮匠硝化，缝补密闭，就弄出了这玩意。虽然成本还高，但终究已是可靠的一次性避孕用具。
“是哪位葡萄牙娘子能得小谢的青睐？”
“自称是平托伯爵的侄女，到底是侄女还是闺女，我也懒得分辨……”
一帮色鬼勾肩搭背地出了房间，丢下郎世宁和道音两人，一脸的郁闷。
在葡萄牙王国政府紧急磋商该怎么回应这份友好协约的时候，英华使团的“友谊”已经在无数葡萄牙姑娘身上散播开。而其中她们所发现的新奇，也渐渐汇聚为整个里斯本，乃至整个葡萄牙所熟知的一件事情。
赛里斯人，是戴着套子的……

第五百二十五章 赛里斯之套
葡萄牙是英华踏足欧罗巴的门户，小谢所率使团怀着将其经营为根据地的雄心，稳稳扎在了里斯本。他递的那份协约，搞得王国大臣们份外难受，就如使团诸狼面对蜂拥而上的异国姑娘，既是惦着香滑美味，却又担心染了损根之症。
可上到王国的贵族妇女，下到里斯本街头游莺，却如飞蛾扑火一般地扑向使团。在她们看来，跟来自赛里斯的男人们春宵一度，可值千金。而赛里斯的小伙子们不仅温文尔雅，还格外注重洁净，跟那些一辈子都不愿洗几次澡的欧罗巴男人就是两种生物。
那用过一次就丢的套子就是明证，不少妇人都暗中捡了去，既是留作纪念，也是想找匠人再造出来。这种东西在欧罗巴也有，但绝没这么薄这么柔软，更不会廉价到像赛里斯人那般当草纸一般用。
当国王都装作不经意地跟小谢提起这东西，希望能获得制造技术，甚至愿意以造船等技术交换时，使团诸人才如梦初醒，这套子是不是用得太多了？
李方膺痛心疾首地说，给欧罗巴一个怎样的形象，是件很严肃的事，之所以要用上赛里斯这个套子，就基于这样的考虑。可现在小套喧宾夺主，成了欧罗巴人嘱目之物，他们会怎么看赛里斯人？风化不存啊，咱们英华不就成了蛮夷之国么？这有辱陛下所托啊！
宋既却驳斥道，怎么叫风化不存了？这叫风情！就是要让欧罗巴人看清楚，咱们赛里斯男人，不虚伪，讲卫生……
小谢打住了他们的道魔相争，说看样子，王国的会商也该有结果了。
果然，不知道是怕整个里斯本的姑娘都被赛里斯男人征服，还是急着要那套子，葡萄牙王国政府跟使团再度展开了会商，这是正式的讨价还价。王国提出的替代方案里，转让这东西制造技术的条款堂而皇之地列在其中，甚至还排在要求英华取消公教禁令这一条的前面。
葡萄牙人没再提直航果阿的事，毕竟他们也有自知之明，这是要掀欧罗巴在亚洲海贸格局的桌子，而葡萄牙人已没力量在新局中占到大头。英华真有心开新局，也不会为了他们葡萄牙的利益而得罪荷兰人和不列颠人，对人家来说，卖谁不是卖呢。
认可双方国民的平等待遇，这一条没问题，放在李肆那个时代，也就是承认双重国籍，互免签证一类的事务。而取消公教禁令，郎世宁一句“葡萄牙有权替罗马教廷签署宗教互容协议吗”就把他们堵了回去。
关于满清之事，葡萄牙很爽快地认了这一条，毕竟英华已占着广东，看人家这海船，也不比自家技术落后到哪去，中国的海域，自是英华为主，再跟满清打交道就没了意义。
但借着满清之事，让英华、葡萄牙结为一体，面对欧罗巴国家，葡萄牙人不是笨蛋，断然推开了这一条。这是个坑，昔日跟着西班牙跳进大坑里，一蹶不振，他们可是吃足了苦头。现在已跟不列颠人结了盟，再不轻易另外站队。
早前西班牙可能在南洋对英华动手的消息，就是葡萄牙发来的，对英华这一手，葡萄牙人警惕十足，非无必要，他们可不想跟西班牙人再起什么冲突。
小谢让了一步，说这不是战略结盟，哪个欧罗巴国家跟满清勾结，与英华为敌，葡萄牙才需要选择站队，而且不必卷入战火，只是在欧罗巴表态支持英华而已。
摇棋子这事，危险不大，但葡萄牙人也算精明，要从这一条上再讨得对等利益，小谢这时才说：“你们也没什么可换的技术，那什么套子……”
主持谈判的平托伯爵利索地翻过这一页，表示这一条已达成共识。
圣道三年，西元纪元1720年3月4日，英华与葡萄牙正式签署《里斯本协议》，揭开了两国友好的大幕。协议条款在欧罗巴诸国看来很是平淡，没有涉及任何战略利益，也就是两国互设常驻公使这条新鲜一些。
大家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葡萄牙以全套造船、冶铁和兵工技术换取赛里斯人“安全套”技术这事上，据说这还是赛里斯人的慷慨惠赠。不管是造船、冶铁还是兵工，赛里斯人所乘海船的技术水平已经清晰显示，他们并不落后于欧罗巴，甚至还有不少地方更为先进。
小谢使团的第一步就此圆满完成，原本他的目标，就是这份协议，以及互设常驻公使，甚至后者才是关键。
在欧洲，虽然早在三百年前，威尼斯人就开始在各国设有常驻使团，但到各国将其当作国政必须，也是在三十年战争，1648年所签署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之后才成为普遍现象。
之所以欧罗巴人觉得这事新鲜，是因为欧罗巴国家第一次跟一个非欧罗巴国家互派公使，而且还是万里之外的赛里斯。
葡萄牙王国，乃至欧罗巴还没有充分品出这事背后的深远意义。
原本葡萄牙可以通过果阿和澳门总督来照顾澳门和安南的葡萄牙人利益，但英华崛起后，抹掉了澳门的自治权，还将安南握在手中，光靠果阿总督是鞭长莫及了。不得不照着英华的提议，在英华设置公使。
作为对等回应，英华自然也享有在葡萄牙设置公使的权力，这事葡萄牙人都还没想透彻，其他国家则还沉浸在中国庞大使团到访欧罗巴的冲击中，根本没余裕去想。
之前小谢在协议中丢出了两个钩子，其实是一步闲旗，真正将葡萄牙变作英华在欧罗巴据点的就是这一条：互设公使。
李肆所在那个时代，国际外交分作了几个阶段，《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建立了威斯特伐利亚体系，拿破仑之后建立了维也纳体系，以及一战凡尔赛—华盛顿体系和二战雅尔塔体系，每个体系都建立了一个新的格局。
这些体系的步步演进，更重要的意义在于确立了各国相处，也就是外交事务的原则，其中威斯特伐利亚体系是后续的基石，近现代国际外交的诸项原则，都基于威斯特伐利亚体系。
威斯特伐利亚体系代表着神圣罗马帝国的崩塌，欧罗巴各国开始演变为近代民族国家。自《威斯特伐利亚和约》之后，欧罗巴诸国之间，就再无凌驾于国家利益至上的宗教战争，这跟中国的“春秋无义战”很是相似，在此之后，欧洲历史就更朝着“战国更争雄”的方向迈进。
威斯特伐利亚体系最重要的意义在于确立了国家主权的概念，以及“主权平等”的原则，同时也奠定了最初的国际法原理。国家无论大小，在国际法理上都是平等的。其中理念，也跟东周时各诸侯国都纷纷称王，相互不再按旧时什么公侯伯之类爵位论定大小，处置相互之间关系一样。
更相像的是，原本能靠着罗马教廷号令欧洲的神圣罗马帝国，在威斯特伐利亚体系下，被诸国丢到了一边，成了一块发臭的招牌，也跟华夏时战国争雄，将东周王室丢到一边的历史一样。
签订协约，互设公使，这就是相互承认了国家主权，由此英华就透过葡萄牙，间接进入到了威斯特伐利亚体系里。
当然，从威斯特伐利亚体系一直到维也纳体系，都是西方人自己玩的格局。凡尔赛—华盛顿体系才因一次大战，扩展到了整个世界，那时的中华民国，才算在这个格局里有了自己的位置。
但现在，就在这个时空的1720年，靠着《里斯本协议》里互设公使这一条，英华早早涉足这个格局，将东西方骤然拉近，世界形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当小谢对使团诸人解释其中要领时，大家都很不服气，听起来就像是咱们英华死皮赖脸地要挤进他们的圈子，获得他们的认同一般。
鲁汉陕的观点最有代表性：“咱们英华有欧罗巴人趋之若鹜的丝绸、茶叶、瓷器，等到再有足够的力量把控南洋，那该是他们来求着咱们入伙才对！何须这般顺着他们欧罗巴人的规矩？你顺了规矩，人家也不会对你平等相待！”
小谢摇头道：“这规矩是一帮强盗、反贼和商人捣弄出来的，在明处可是一块大好招牌，这就是他们的大义！暗处大家各有心思，比如咱们英华就有华夏九服，但在明面上，这大义咱们也能扯来用，不用白不用。”
“你说得没错，欧罗巴人是怎么也不会跟咱们平等相待的，但葡萄牙人却有人质在咱们手上，不得不签了这个协约，在面上跟咱们平等相待。就此咱们就扯上了这套规矩，日后有欧罗巴国家跟咱们为敌，也能靠着这套规矩，行分化瓦解之事。”
他笑道：“再说了，这规矩本是他们欧罗巴人的格局，有咱们英华加入，日后规矩会怎么变，就容不得他们把持了。”
郑威这个闷性子人，忽然丢出来一句：“孙猴子钻了牛魔王的肚子么？”
虽然这比喻不怎么恰当，但精神却是大致有了，小谢连连点头。
英华使团所包藏的“祸心”，葡萄牙人和欧罗巴诸国，此时自然是不怎么想得明白，他们也很难理解，万里之遥的赛里斯人，其实是瞄上了他们处置国家关系的这一套规矩。
在已得知使团消息的西班牙、法兰西、荷兰和不列颠等国政府看来，葡萄牙跟中国人的关系本就一直很近很复杂，搞这么一出似乎也顺理成章。
七十年前，中国还是“南明”时，就有耶稣会神父卜弥格带着叫陈安德的南明官员到访了葡萄牙。先是去找了罗马教宗，希望求得援兵，抵御北面鞑靼人的入侵。后来再找了当时的葡萄牙国王若望四世，国王还曾经口头应允了。
当国人回首这段历史时，都将《里斯本协议》当作国家崛起于寰宇的一项标志，而欧罗巴诸国的那些民族主义者，都在大骂葡萄牙人昏聩透顶。
后世伟大的历史学家马克斯在他的《欧罗巴之困》一书中这么写道：“1720年，里斯本的年轻女性沾沾自喜地向好友展示着用过的‘赛里斯套子’，她们并不知道，这个套子已经将整个欧罗巴罩住。从此开始，一个套子，一个赛里斯套子，如幽灵一般，在欧罗巴上空徘徊……”

第五百二十六章 波尔多之耀
《里斯本协约》签订后，使团的待遇也骤然一变，就面上的信誉而言，如郎世宁所说，欧罗巴人还是很珍惜的。
因此使团人员的外出没了明面上的限制，商部、制造局和将作监等部门的“商业间谍”行动完全是堂而皇之地进行，搜罗相应科技、经济和文化书籍的工作也没遇到什么阻扰。
但就像是使团诸狼已经对葡萄牙姑娘的味道犯腻一般，上述行动的成果让人提不起兴趣，基本都是二三百年前的玩意。葡萄牙依旧是罗马公教掌控之地，跟欧罗巴新兴国家相比，这里就显得落后和保守了。
唯一让唐孙镐、宋既、李方膺乃至佛山制造局大匠米安平都感兴趣的是不列颠“炼金术士”培根的拉丁文版《新工具》。
使团现在的拉丁文水平已经很不错了，就连李方膺这样的昔日腐儒，都已勉强能读拉丁文书籍，这自然是郎世宁、欧礼旺等拉丁文教师，还有索萨爵士和马玉等葡萄牙人的功劳，更是拜海上漂泊大半年的无聊时光所赐。
文人们都在谈这本书跟先秦名家公孙龙“名实说”的关系，由此追溯向上，摸到了亚里士多德知识体系的根。而米安平则是由“归纳”等科学方法，联想到英华天主道所倡的“数度”，文理双方都有了一种模模糊糊的智慧相通感。
葡萄牙是欧罗巴的边疆，使团能找到的东西，都是欧罗巴中心嚼剩下的，但通过这扇窗户，大家已能看到，自文艺复兴之后的新成就，大多来自于法兰西和不列颠。
葡萄牙国王将里斯本港口区附近一座占地三十多亩的宅院转让给了使团，作为英华驻葡公馆，大致安顿下来之后，在欧罗巴的下一步行动就提上了议事日程。使团到里斯本已将近一个月，众多欧罗巴国家都向使团发出了邀请，葡萄牙国王也承诺会派特使陪同使团去其他国家访问，除了遥远的北欧国家，要去哪都没问题。
基于李肆托付给使团的第二项任务，大多数人都认为该先去西班牙，消饵自家南洋可能有的危险。
但小谢却提醒了大家，他们到了欧罗巴之后，压根就没听到有谁派舰队出航东亚跟英华对战的消息。甚至当事人法兰西和西班牙，都像是不知道此事，反而发来了访问邀请。
这其中有什么缘由，或是使团所难触及的利益格局，大家分析了半天，都觉不着要领。唐孙镐和宋既等文人认为，既然搞不清，就没必要去搞清，管他怎的乱，只按我的办。
东西方相距万里，这就真的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了。小谢决然拍板，根据使团所掌握的情况，以及英华对欧罗巴的长期利益，重新调整欧罗巴行程。那什么西班牙和法兰西的战争传言，就当不存在。
跟英华利益相关的欧罗巴国家除了葡萄牙，也就剩法兰西、西班牙、不列颠以及荷兰，此外罗马教廷也能算一个对象。但郎世宁说，现在欧罗巴诸国已是世俗为主，跟罗马教廷打交道可没什么意思，由此大家也就将罗马教廷忽略了，小谢也顺手将葡萄牙红衣主教桑托斯代罗马教廷发出的邀请函丢进了废纸篓。
那位红衣主教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邀约之所以被漠视，不过是郎世宁怕自己到了意大利后被当作异端给抓起来……
剩下四国，荷兰自然排在其后，剩下三国里，工商派人士主张先去不列颠，因为那里的工商业技术水准最高，文人们却觉得该先去法兰西，毕竟法兰西是欧罗巴心脏，此时的欧罗巴都以说一口优雅的法语为荣，由此可见其文化之盛。
海军的军官们却想去西班牙，葡萄牙所献的造船技术不怎么入他们的眼。虽然西班牙之前在海上败给了不列颠跟荷兰，但论及战舰精良，此时的欧洲，还是要数西班牙第一，法兰西次之。听葡萄牙人说，西班牙此时有两艘70门炮的巨舰，50门炮以上的大舰有30艘，还有80门炮的巨舰正在建造。
相比之下，不列颠人跟荷兰人的战舰就有所不如，也就是法兰西海军能与之相比。法兰西海军甚至有112门大炮的“太阳王”号战舰这种怪物，但如太阳王号28年前被不列颠跟荷兰人击沉一样，法兰西海军已从太阳王路易十四的巅峰时代向下滑落。
小谢所领的通事馆人马，自然要从外交角度来看。此时他还不知道，基于不同初衷，母国跟西班牙在南洋的冲突已不可避免。但他却很清楚，西班牙跟英华下一阶段的南洋利益难以调和，而之前的交往也是恶劣印象，这时候送上去，就是热脸贴冷屁股。即便此时还没翻脸，人家也不可能把家底之技露给你看。
而不列颠乃至荷兰最重实在利益，此时在欧罗巴也才站住脚，造势不足，直接上门，也没什么生意可谈，说不定对方还要对自家意图心生警惕。
法兰西就不一样了，从各方面看，此时的法兰西在欧罗巴的地位，隐隐接近于中国在东亚，所以它被称之为“欧罗巴之心”。这就是欧罗巴人心之颠，使团先攀上这座山巅，利于后续行动。
宋既振奋了：“那咱们就去征服那些法兰西小娘子吧！”
郎世宁给他泼了冷水：“法兰西不是葡萄牙，法兰西人是骄傲的公鸡。”
他眼中也生起一丝憧憬：“法兰西的文化璀璨夺目，被称呼为欧罗巴之心可不是平白得来的，只说文艺，欧罗巴人无不叹服。太阳王和凡尔赛宫，是欧罗巴所有贵族绅士们衷心向往之地，在他们心中，虔诚献给我主耶稣，崇拜献给法兰西。”
小谢嗤笑：“文化？”
他招呼着大家：“把咱们压箱底的行头都搬出来……”
西元1720年4月1日晨，法兰西波尔多港口有如狂欢节到来，无数人聚在码头翘首以盼。当飘扬着红蓝长条旗的桅杆破开晨雾，自吉伦特河湾由北向南靠近时，码头上爆发出一片热烈的欢呼声。
赛里斯人来到欧罗巴的消息早就传到了法兰西，整个欧罗巴，对此事最为关心的正是法兰西人。自上个世纪起，波及整个欧罗巴的“中国热”，虽有多处起源，但将之推及整个欧罗巴的，还是法兰西人。严格地说，是凡尔赛宫，太阳王身上传播出去的。
太阳王路易十四端坐在巴黎凡尔赛宫里的王座，说出“l’etat,c’est moi”（朕即国家）一语时，他身上披着不管是色彩、质地，还是绣工，都让人目眩神迷的丝袍，手中端着镶金景泰蓝瓷杯，里面泡着产自中国神仙之山的茶叶，清幽的茶香盖过了太阳王身上刺鼻的香水味，裹着他这句话，悠悠传遍整个欧罗巴。
此时的欧洲，“中国热”方到盛时，靠着传教士的渲染，欧罗巴人心目中的中国物产丰饶，人民淳朴，官员廉洁，皇帝睿智，政体优越，几乎就是完美天堂，理想极境。虽然中国现在是鞑靼统治，但传教士们却刻意避开这个话题，将鞑靼统治下的中国跟希腊时代所称的赛里斯混淆，并且以此时的中国，代替了往日的赛里斯。
现在有自称摆脱了鞑靼统治，恢复了昔日赛里斯传承的庞大使团从东方而来，传教士们所塑造的鞑靼中国，反而被这个赛里斯的概念给替代了。转述再多，怎能比得上亲眼目睹呢？
对自诩为欧洲中心的法兰西人而言，只有自己才有资格跟东方平起平坐，那神秘而高贵的东方，无形中更托高了他们的骄傲。现在赛里斯人到了欧罗巴，跟葡萄牙人的交往是基于澳门事务，而接下来的行程，若不是来访他们法兰西，所有法兰西人都会觉得脸上无光。
自吉伦特河湾而来，进到波尔多的是四艘船舰，一艘是领航的法兰西海军巡航舰，一艘是来自葡萄牙的巡航舰，另外两艘修长而优雅的战舰就来自赛里斯。这两艘战舰更洗练，给人一种蛰伏中蓄势待发的有力感，码头一侧的修船工匠对船板衔接的精致工艺赞不绝口，但这却不是一般人所能看得透的。
有来自巴黎的摄政王特使和大群贵族在场，波尔多法庭院长查理&#183;路易&#183;孟德斯鸠即便是当地名人，也没能进到迎接赛里斯使团的礼宾队伍中。但他还是得到了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将这场欢迎仪式无比清晰地看进眼中，并且写在了他的《赛里斯信札》一书里。
“葡萄牙人已经告诉过我们，赛里斯人的衣着虽然华丽，却内敛而优雅，比太阳王所推崇的浮奢高贵得多。据说那是他们恢复了百年前赛里斯旧国的样式，再没有那可笑的小辫。那东西我还曾在黄加略先生身上看到过，他也不止一次提到，他对古老中国的怀念和追思，和对鞑靼污染了古老中国，也就是赛里斯习俗的痛恨。”
“赛里斯人出现了，哦，不……我跟周围的人们一同发出了惊呼，那一瞬间，我们都感觉到，晨光似乎都被他们吸收到了身上，他们的穿着完全异于我们以往所知，这才是真正的赛里斯人吗？”

第五百二十七章 东西争食的门槛
“大概有一百位赛里斯贵宾下了船，他们明显分作文官和军人，就像是从希腊时代的古画中走下来一般。为首的一位文官头戴着精致的帽冠，黑红相间的丝绸长袍上绣着无人认识的鸟兽，每一种都那么神秘而优雅。长袍那绚丽的下摆上，绣满了各种纹路，拼合成一幅无比和谐的繁复图案。”
“照黄先生之前的说法，这些颜色、鸟兽和纹路，每一种都有相应的含义，中国……不，赛里斯人是绝不会弄错一处的。就这位年轻的外交大臣，他这一身穿戴所含着的意义，所对应的制度，足足可以写成一本厚厚的百科全书，完全能跟整个凡尔赛宫的建造备注相媲美。”
“当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位外交大臣时，人们发出了更大一阵惊呼，包括我的仆人。而我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时，也禁不住叫了一声主啊。那是他们的军人，他们简直就是雕塑家们穷尽所有想象力也难以塑造出来的华丽武士。他们披挂着金黄战甲，甲片像鱼鳞一般伸展。在他们的胸口上，两块圆镜一般的甲片反射着晨光，几十位如此装扮的武士迈着沉稳的步伐而来，就已汇聚成了一片令人难以直视的金黄光潮……”
“他们的肩头盘踞着威压的兽头，完全不同于米兰时代的全身甲那样毫无细节美感。他们那高高顶起一团红缨的头盔两侧还卷着云朵一般的护翼，比罗马时代的战甲更为华贵。黄先生在家中贴的那种‘门神’画，上面的中国武士几乎跟眼前的一般无二。我曾经还认为那只是艺术造型，可现在看来，那是真实的描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该是赛里斯人千年前的武士造型。一千年，一千年前的欧罗巴，已经泯然于历史了，而赛里斯人却连一丝细节都没有忘记。”
“主啊，尽管我唾弃无意义的繁奢和虚华，但我不得不说，这才是希腊先贤所描述的赛里斯人。仅仅只是从他们这一身礼服所展现的艺术成就，身为伟大的法兰西人，我都不得不心悦诚服。法兰西引以为傲的文化，在古老的赛里斯人面前，必须要心怀敬畏地仰视。”
“我的震撼还远没有结束，在文武官员之后，数十面旗帜高高举起，色彩斑斓，徽记古朴而典雅。我猜测那是跟欧罗巴贵族徽章类似的标志旗，担任向导的葡萄牙官员开始高声诵读，让我的猜测中了一半，错了一半。那是使团贵宾的官位旗，他们阶级森严，位次繁复。大概是其中所含古意太多，葡萄牙人都已经找不到足够多的拉丁语词汇来描述，只能用类似‘第一’、‘高阶’等等前缀来加以区别。”
“当摄政王特使，一位尊敬的侯爵先生上前迎接时，赛里斯的外交大臣用非常优雅的礼节回应，双手并掌，深深鞠躬，那样的礼节我曾经在黄先生那见到过，只是没有外交大臣那样肃穆和庄重。侯爵先生似乎不太适应自己被如此尊重，有些手足无措，还是在陪使的提醒下，也弯下腰去，总算没有出丑。”
“接着赛里斯人的行动让人疑惑，他们面向东方，整齐跪倒，依稀有些像是穆斯林的祷告。可葡萄牙人翻译了那位外交大臣抑扬顿挫的祷词之后，大家才明白，这是大臣在向万里之外的赛里斯皇帝禀报自己的行程。尽管这只是一种形式，但在整个使团虔诚而肃穆的气氛中，我依稀感受到了一种跟宗教和欧罗巴王权都截然不同的信念……”
孟德斯鸠正写到这，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原来是外交大臣跟着摄政王特使到了远处的迎宾礼棚作最初的礼节性沟通，而那些武士，以及外交大臣属下的一些文官则留在原地，跟迎宾者们作着闲谈。这引得码头上的欢迎人潮都涌了过去，想更近距离地接触赛里斯人。
孟德斯鸠自然不甘人后，堪堪挤到些赛里斯武士身前，就被人潮撞倒了。眼见这位未来的伟人就要跟其他六人一样，丧生于波尔多踩踏事件中，一个年轻人及时将他扶了起来。
自报姓名，感谢过这位年轻人的救命之恩，对方眼睛亮了起来。
“孟德斯鸠先生？我父亲曾经提起过您，说您是他最值得尊敬的一位同行，当然，他尊敬的可不是您在法庭上的表现。”
“您是……”
孟德斯鸠不认识这位活力洋溢的年轻人，但听他这话，似乎也是地方法院这个圈子的贵族。
那个年轻人笑道：“我是弗朗索瓦&#183;马利&#183;阿鲁埃，如果您读过《亨利亚德》的话，就该更熟悉我的笔名，伏尔泰。”
这个笔名跟记忆中的巴士底狱名人录联系了起来，孟德斯鸠讶异地道：“你这么快就出狱了？”
伏尔泰点头道：“我熟读过《孔子》，摄政王需要了解赛里斯人的顾问，把我的刑期缩短了。”
孟德斯鸠一把抓住他：“我对赛里斯人也很了解，还需要顾问吗？”
李肆曾经给过小谢一份名单，嘱咐使团要跟欧罗巴某些名人多联系，但名单上只有牛顿等人，并没有孟德斯鸠和伏尔泰。在李肆看来，这些启蒙主义的领头人，跟英华接触后会对历史产生怎样的影响，他可料不准，对英华自身到底是好是坏，更是说不清。
因此小谢对接待自己的这帮人里到底藏着什么神奇，自是一无所知。在去巴黎的途中，唐宋镐面对孟德斯鸠，宋既面对伏尔泰，这样的沟通对东西方文化，特别是对欧罗巴思潮到底起到了怎样的影响，也是毫无概念。
小谢的注意力正放在李方膺身上，李方膺肩负着一桩重要任务，为此他甚至给李方膺套上了通事馆副知事的头衔，在法兰西人眼里，李方膺自然就是“第二外交大臣”。
刻意选择波尔多上岸，是为了更多了解法兰西，同时也是将赛里斯形象更深入地播撒到法兰西人心中。自波尔多到巴黎有千里之遥，一路尽管都是马车赶路，至少也要花上半个月。就一路所见的法兰西民人生活，道路状况和满地关卡，处处所见，就已让使团自信越来越膨胀。就说一般国民的状况，英华并不比法兰西差，很多细节，包括社会救济、医药卫生等等领域还比法兰西先进。
但随着了解的深入，膨胀的自信又渐渐萎缩下来。此时的法兰西，全国人口也有两千万，最盛之时，可以动员出三十万大军和上百条战舰。殖民势力虽不如西班牙和不列颠，在非洲、印度和美洲却依旧占着庞大领地，可以举债数倍于国入的金钱，跟别国打上数年大战。以国力而论，英华还是差得太远了。
这样的认识，让工商和武人派更揣足了奋起之志，而文人也从刻意拔高的文化虚调中挣脱出来，开始冷静面对东西方的差异。跟孟德斯鸠、伏尔泰的沟通，已经让唐宋等人充分意识到东方学思上的不足。
“借由罗马公教千年延续下来的人心传承，他们这里另有大义，以他们耶稣之名，宣称人人平等，让我英华‘普天之下，人人皆一’这一说更为形象朴实。而我英华所倡的君宪，也跟不列颠人早前推翻恶政，跟国王所立宪章本质相近，只是双方更为平等，昔日东林所倡虚君之说，在欧罗巴已成共识。”
宋既思维开放，满眼看的都是欧罗巴文明的善，由此的政治理念，也开始更多走向“宪”的一面。
“欧人所提之‘法’，比之我华夏之法更为坚实，我听孟德斯鸠说，在这法兰西，法还可由国王、贵族和官员多操弄，但在荷兰、不列颠等地，法则已不握于权贵之手，小民也能借法护权，借法争利。而议院、会议，比之我英华的公局更有权柄，竟可与君王相抗。”
唐孙镐对政治上层建筑看得更细，由此也觉得英华所推的乡绅公议还能大有作为。
李方膺却不满地道：“贵贱相一，墨家早有所言，后人无续而已。公议限君，周公早已有定制，宋明更有所及，只是没有明面规制，及于国体。尔等先被欧罗巴洋婆子给吞了男根，现在又要被吞了心根么？”
被骂作崇洋媚外的唐宋两人大叫冤屈，人家既有好东西，就要看清看透嘛，嘴上可以高挂“老子天下第一”，可实利却是不能不顾的。
小谢也觉得这苗头不对，出声提醒道：“不能只看表不看里，关于政体学思，眼睛就不能总看着不列颠跟荷兰的那一套。据我所知，荷兰就没多少农人，不列颠也不到三分之一，而我英华，农人占了一半，异日要复华夏，农人还要占十之七八！焉能循着那条路子去学呢？段国师就说过，做学问要究真，治理国家要究实……”
论及学术政理，唐宋两人也并非想着搬欧罗巴人的，而是欧罗巴新兴之国的学说，跟华夏早前诸子百家所倡，在根底上其实也是契合的。但小谢举起了唯真唯实这杆大旗，确实提醒了正满心裹着欧罗巴学思的文人们，东西方可是不一样的。
工商派的刘旦开口，更提醒了大家，这是个东西方争食的时代，脑子里要绷紧一根弦，西方，终究是英华之敌。
为何会由刘旦来说这话呢，因为他一直关注欧罗巴本地商贸，现在已整理出了诸多线索。
“不列颠人跟荷兰人，已在一月前宣布，禁止本国进口中国丝绸，并且禁止本国人穿戴中国丝绸……”
“这两国人，外加法兰西也大幅提高了本国进口中国茶叶的关税，反而降低了印度茶叶的进口关税。”
“欧罗巴诸国，都在高价悬赏，求得能仿造我中国瓷器的工匠和技术。等我们到了巴黎，法兰西摄政王肯定会设下什么局，想从我们身上掏得瓷器制造技术。”
这话让众人吸了口凉气，这是为何？
刘旦解释说，根据他所带神通局人员的分析，不列颠跟荷兰等国，已经不满这三项利润丰厚的消费物始终由中国输入，丝绸他们已经能纺，只需要从中国获得生丝，茶叶他们在印度等地能种，那是他们自己的地盘。为了扶持本国的丝织产业和茶业，他们自然要排斥中国产品。
不列颠跟荷兰人更视自己为商贸中心，尽管他们不让本国消费中国丝绸和茶叶，却还能利用全球商路，将中国的这些商品转销到其他地方，不仅是欧洲其他国家，还包括他们在非洲和美洲的殖民地。
刘旦这话，让众人更意识到了一桩严峻现实，欧罗巴人已把住全球商路，靠着这商路吸金，同时为维护本国工商，正开始排斥中国货物。在商言商，对东方来说，这就是个你死我活的战场。谁居于下游，谁就受上游盘剥，从外交、国政到军事，都要屈从于这样的现实。
使团诸人并不清楚，此时的东西方商贸态势，已比李肆前世那个时代缓和许多。数年前，李肆凑巧拦截下了耶稣会神父殷弘绪关于景德镇陶瓷制造技术的书信，到现在欧洲还没能完全仿造中国瓷器。原本靠着这桩技术，欧洲对中国瓷器的排斥也渐渐进入轨道，不仅不列颠跟荷兰，甚至法兰西人，为保护和扶持本国瓷器产业，都下了禁令，不再进口中国瓷器。
巴黎渐渐在望，使团诸人的心思也渐渐沉凝下来，这不止是文化之争，东西方的国运之争，也正迈步到了关键门槛前。
而他们所营造的赛里斯形象，以及渲染的中国文化，用处也从之前的塑起优越之心，转为服务于这场东西之争的实在武器。

第五百二十八章 九头龙的中国
法兰西果然是欧罗巴心脏，即便仍在“中国热”盛时，王国对来自万里之外的“赛里斯人”依旧抱持着足够的警惕。使团进入巴黎后，就被限制在迎宾馆内，再无法像在里斯本那样自由活动。
不少人因再没机会跟巴黎小娘子亲近而沮丧，但在领略了巴黎那排山倒海的异味之后，花花心思也如嗅觉一般，骤无踪影。由此他们明白了法兰西人为何钟爱浓烈刺鼻的香水，而不是东方那种含蓄清幽的香囊。
“街道上满是粪便，后院还有尿味，卧室里散发着沾满油污的床单、潮湿的羽绒被的气味以及夜壶的刺鼻的、甜丝丝的气味，壁炉里散发出的是硫磺味。人身上散发着汗味和脏衣服的气味，嘴里面呵出的是坏牙齿的气味，从他们的胃里冒出来的是洋葱汁味。倘若这些人已不年轻，他们的身上就会散发出陈年干酪、酸牛奶以及肿瘤病的气味。”
“河水里、广场上、教堂里、桥下边和皇宫里都是臭气熏天，农民的臭味就像教士的气味，手工作坊伙计们的臭味就像师傅们老婆的味道，整个贵族阶级、甚至国王身上的臭气就像猛兽一样，王后的气味又像一只老山羊一样，夏天和冬天都是如此。”
使团为此不得不将熏香点满所有房间，郎世宁对太阳王时代的追述几乎就是李肆那时代某位德国作家所写小说《香水》的翻版。
离世界闻名的巴黎下水道建成还有一百多年，此时的巴黎，还是座进食、消化和排泄都挤在同一个平面上的城市，整个十八世纪瘟疫肆虐。太阳王路易十四在晚年接连失去四个儿孙，都与此有关。如今在位的路易十五是路易十四的曾孙，他的健康曾是整个欧洲和平的保证。
十岁的路易十五被保护在巴黎郊外的万森讷城堡，法兰西摄政王，路易十四的侄子，奥尔良公爵腓力二世被国内所爆发新一轮中国热吓住，也许是为了展示自己的热情，也许是想借太阳王时代的余荣来压使团一头，正式欢迎仪式没在巴黎皇宫进行，而是改在了凡尔赛宫。
在太阳王时代，凡尔赛宫就是欧罗巴的政治舞台，路易十四将法兰西贵族都赶到了凡尔赛宫居住，靠“宫廷舞会政治”来操控着法兰西，影响着欧罗巴。这位一年只洗一次澡，甚至传闻一辈子只洗了三次澡的国王，以他所独有的“宫廷教化”，把法兰西凝聚成了欧罗巴心脏。而所谓的“宫廷教化”，除了日日宴会，夜夜笙歌外，还包括凌晨组团围观国王起床，国王每穿一件衣服，都要换一批贵族来亲手伺候，让他们能分享亲近国王的荣耀等等……
如今太阳王不在了，他跟鞑靼君主康熙的联系也一并消散，在“赛里斯使团”到来后，法兰西对“鞑靼中国”的印象也被恢复了古老传承的赛里斯覆盖。不管是商贸利益，还是在安南、暹罗等地的殖民努力，如今都被赛里斯人握在手中。
赛里斯人在凡尔赛宫的表现，一般的法兰西人不怎么了解细节。摄政王和大贵族们提起时，都是“他们震撼于凡尔赛宫的辉煌和法兰西文化的精美”一类的官样言辞。但“赛里斯人对凡尔赛宫的风格非常不屑”这类传言却在民间盛传，而凡尔赛宫廷礼仪总管的遭遇更是小贵族和平民们津津乐道的段子。
金碧辉煌的凡尔赛宫确实让小谢等人极度鄙夷，尽管他们也承认，宫廷的建筑、绘画、雕塑等等艺术令人叹为观止，但这些细节却被恨不得闪瞎客人双眼的金银光芒和满墙镜子给尽数遮蔽。在他们看来，这凡尔赛宫就是“买椟还珠”一语再恰当不过的表述，跟英华治下那些双手戴足了十个金扳指的煤老板有什么区别？
至于那位宫廷礼仪总管，用着“估计你们一辈子也学不全”的高傲表情，向他们展示法兰西宫廷礼仪。小谢等人是觉得有些繁琐，可唐孙镐宋既等人却是嗤之以鼻，百来条规矩算什么？当年他们中了进士，即便是简化后的殿上传胪，也有百多条大小规矩。
唐宋等人回敬给礼仪总管三百多条规矩，这是要求摄政王对等相待的外交礼仪。包括面会时座位的方位讲究，陪臣的位次对应，细节繁复到让那位宫廷礼仪总管头皮发麻。其中从递上皇帝陛下的亲笔国书，到摄政王接下这个环节就有百多条规矩，震得礼仪总管败阵而逃。这些条目都是人家一挥而就，绝不是刻意刁难。
“我华夏，乃礼仪之邦……”
李方膺的感慨道出了使团心声，这一套虚的，咱们英华已经腻味得不再玩了，要靠这东西来压人一头，真是找错了对象。
明暗的心气之争仅仅只是过场，英华使团放眼寰宇，自然不会把自己当作上国天使，法兰西人也还没自大到觉得自己的文化能让屹立东方数千年的赛里斯人低头。礼仪之争淡淡揭过，双方务实相商，正式会见仪式很顺畅地举行了。
文化之争的调和，不等于东西方意识的调和。法兰西摄政王很慷慨地延续了太阳王对待东方的礼敬，同意向赛里斯人送去“文明种子”，包括大批科学仪器、书籍。但在传教士权益上，他坚定地表示，赛里斯本土不论，安南、暹罗等地的法兰西传教士，必须享有自由而充分的传教权。此时他已收到了罗马教廷的消息，对英华在安南的行动颇有不满。
小谢敏锐地抓住了这位摄政王的心理，摄政王被使团所营造出来的赛里斯印象迷惑住了，依旧以为英华还是那个内敛、保守而不懂欧罗巴，没有放眼寰宇那等心胸和目光的古老帝国。李肆那封国书所起的作用也很关键，“赛里斯皇帝”放下身段，跟法兰西平等相待，甚至以热情洋溢的崇仰之词盛赞法兰西的辉煌和强大，这让摄政王和国务秘书等执掌王国权柄之人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为维护住这个形象，小谢没提跟法兰西签署有关协约，乃至在法兰西设置外交公馆之事，这会让法兰西人警觉英华怀着混入欧罗巴格局的用心。同时小谢满口应承，要坚决维护法兰西在交趾、暹罗等地的既得利益。
日后法兰西人将这位赛里斯外交大臣称呼为“背信者”，将摄政王称呼为“受愚者”，就来自1720年4月，小谢跟摄政王奥尔良公爵所达成的非正式约定。
赛里斯使团借着摄政王的允诺，在法兰西大肆搜刮科技书籍，按照李肆的清单，从法兰西哲人迪卡尔到德意志大家莱布尼茨等人的著作一路扫过去。也正是靠着法兰西的开放，不列颠诸多名人，特别是“炼金术士”一类的波义耳到牛顿的著作都没落下。
工匠忙于搜罗书籍，刘旦一派的商派则有了机会透过法兰西来考察欧罗巴的商贸和金融体制，鲁汉陕、郑威和白正理更是获益颇多，他们得到了考察法兰西海陆军的机会。造船厂和兵工厂依旧是禁区，使团的陆海军将领仍然获益颇多。
之后使团到了不列颠，在获取信息这方面遭遇严格限制，才暗道幸亏早在法兰西已有收获。
对于摄政王关于传教士的权益申明，小谢压根就没理会，反正这不是正式约定，而且还跟罗马教廷有关。
实务派忙于“间谍行动”，文人派则另有一番事业。1720年，这些赛里斯“贤者”，给法兰西人留下的印象既深刻又混乱，难以汇聚为一个整体，以至于跟这些“贤者”接触的法兰西知识分子，曾经化了数十年时间争论，到底是谁所了解的赛里斯，才是真正的赛里斯。
身为“赛里斯第二外交大臣”的李方膺身负重任，由他跟法兰西上层贵族接触。上到摄政王，下到一般贵族，对这位年轻的孔圣门徒给予了极高赞誉，也使得李方膺成为法兰西贵族最为推崇的一位智者。他以儒家经典和“尊王攘夷”的观念，盛赞太阳王路易丝十四确立法兰在西欧罗巴“盟主”地位的丰功伟绩，以及追随他拱卫伟业的臣子们的忠诚和大义。
李方膺将《孔子》的解读跟欧罗巴历史，特别是法兰西历史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痛斥欧罗巴其他国家，特别是一帮新兴“小国”背弃古老传统。就如早前他在英华痛斥李肆和国家背弃儒教正义一般，号召法兰西人要紧守传统，奉行“正朔”。
“三纲五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天无二日，地无二主”、“国不可一日无君”等等观念，这给法兰西“王权派”输送了来自东方的强大军火。这些言论欧罗巴人并不陌生，但由来自东方的贤者亲口讲述，还跟欧罗巴历史和形势紧密结合在一起，对这些言论的理解就无比深刻了。
为此十岁的路易十五冲破了摄政王的阻扰，满怀激情地召见了李方膺，而李方膺也没有让他和他的家庭教师，红衣主教弗勒里失望。李方膺像是无心地专门讲述赛里斯的伟大时代：汉帝国。对霍光和王莽的讲解尤为详细，让路易十五和弗勒里下意识地就想到了摄政王。
此时法兰西的摄政王奥尔良公爵，并非路易十四指定之人。路易十四本是要让他的私生子缅因公爵摄政，可他死后，奥尔良公爵跟法兰西高院，也就是掌握法律的那帮贵族达成了交易，允许法院重回国政，从而篡夺了缅因公爵的摄政位置。这事在法兰西人看来，本就很不地道，而李方膺这么一说，年轻的路易十五，和他的家庭教师，日后的法兰西著名首相勒弗里，对王权又会有哪些新的理解，也就不言而明了。
东西方思想的亲密接触，此时并非谁压倒谁，在这法兰西依旧是相互融汇的。只是融汇之后，对哪方有利，对哪方有害，这可就说不清了。
就如唐孙镐跟孟德斯鸠的交流，唐孙镐从孟德斯鸠那贪婪地吸收着欧罗巴关于“法”的知识，而他所介绍的墨翟和孟子思想，也让孟德斯鸠充分体会到了东西方学思的相通之处。墨家的平等和博爱，孟子的人文主义，再结合孔子之说，让孟德斯鸠对“道德”的关注更为在意。
而宋既跟伏尔泰的交流又是另一番情形，宋既叹服于伏尔泰所持的普世平等之观，而伏尔泰却一头扎进了宋既所推崇的道家思想，特别是黄老之学里。宋既那句“道衍万理，理致万物，相生相克。所谓独木难支，独理不行”让伏尔泰五体投地，未来的启蒙主义旗手，战斗热情被道家思想裹住，开始走上宽容主义的大道。
另一位法兰西年轻人魁奈不像孟德斯鸠和伏尔泰这么幸运，可以跟“赛里斯贤者”直接沟通，此刻他正在巴黎的街头，贪婪地阅读着此时法兰西最流行的《孔子西说》一书，这是法兰西贵族整理的李方膺述著。
1720年的法兰西，中国热在思潮上所呈现的纷乱走向，让当时的法兰西人都觉毫无头绪。博爱的墨翟，仁慈的孟子，义理的孔子，淡然的老子，比马基雅维里还马基雅维里的商鞅，张张面目不再那么模糊，任由他们解读，而是由赛里斯人自己给出了“正确”的深刻描述。
法兰西人纷纷惊呼，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中国。直到法兰西王权思想占据上风，启蒙主义思潮阵地转向不列颠时，欧罗巴人才清醒过来，哪一个都是真正的中国。以至于“赛里斯”在后世的法语里，附带上了“矛盾而一体，如九头龙一般”的含义。

第五百二十九章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
“孔子著述《春秋》，微言大义，这一句话所含的意义，要写上百万字才能讲得清楚。如果不是有李大臣不辞辛劳的解说，郎世宁靠着拉丁文和法文的比照转译，我还难以把握到其中的精髓。而当我大致明白了这句话所含的深远意义后，才明白中国文化的博大。”
“你能明白一句话没写什么，反而体现出了丰富的含义吗？对中国人来说，这句话的第一个要点，就是没写出来的东西，这很奇怪是吧。”
“《春秋》是鲁国的史书，既然是史书，第一句话就该写明年份，可这里却没有写出来，只能从前后文对照和后人的注解中确定，这一条记述，是鲁国的隐公元年。”
“鲁隐公是鲁惠公的长子，却是庶子，这个‘庶子’，跟我们法兰西人的私生子相似，听起来很像是太阳王的私生子缅因公爵。”
“鲁惠公死后，嫡子年幼，鲁隐公执掌国政，但他却不是正式的国君，这又很像是现在的摄政王奥尔良公爵。因为只是摄政，所以《春秋》这第一条记述，就不能写上隐公元年，这意味着承认隐公是正式的国君。隐公以国君身份摄政，之后被杀身亡，也没太多人认为他冤枉，因为他没学周公那样只居相位。”
“我们还没开始解读这句话，就因它没写什么而有了解读。而没写隐公元年这样的做法，是在强调中国人所恪守的最重要一条原则：传嫡不传庶。这不止跟家庭财产的继承权有关，更是中国政治的传承原则。”
“现在我们正式开始来分析这几个字，夏五月这三个字，似乎就是单纯的时间，可在中国贤者的解读里，依然要分析为什么要将季节和具体月份一起写出来，夏，或者五月就足够了。但这样的解读太过深奥，我依然没有领会完全。”
孟德斯鸠拍拍发热的额头，让自己能继续沉静下来，不被之前那浩瀚纷杂的收获扰乱思路。此时已是1720年5月，赛里斯使团离开了巴黎，正在拜访不列颠的路上。而他则借宿在巴黎伏尔泰的家中，伏案写着《赛里斯信札》。
“后面只有六个字，这六个字讲述的是郑国的国君郑庄公在名叫鄢的地方打败了正预谋发动叛乱的弟弟共叔段。”
“这件事情的背景要讲述清楚，也要花上无数笔墨。而我所作的简要描述，仅仅只是浮光掠影的一瞥，远没有说清此事的本质和孔子如此记述的意义。”
“中国文字的优美，在这一点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们会赋予一个字无尽的意义，仅仅只是这六个字，就花了我几天时间来领会其中的深意。”
“李大臣跟我讲述了对这六个字的不同解释，每一种都曾在一个时期占据了主流地位。”
“李大臣说，《春秋》每条记述，都有褒贬之义。记述的同时就做出了评价。因此这一条里，先写出的郑庄公，就已有了褒贬。而从后世的解读看，这一条记述是在批评他。”
“比如说这个‘郑伯’，说的是郑庄公，但记述为‘郑伯’，这个‘伯’是哥哥的意思。用在这骨肉相残的事情上，就是在讽刺郑庄公没能尽到哥哥的职责。”
“而这六个字末尾的‘于鄢’二字，又是在批评郑庄公没有恪守国君的礼节。中国礼法里，国君臣子乃至兄弟之争都必须有底线，这两个字显示，弟弟共叔段已经在国都附近被打败过一次，按照礼法，郑庄公不应该继续再追，但他却追到了鄢再次打败共叔段，这就是在批评郑庄公非礼。”
“这句话既是在批评郑庄公，也是在批评他弟弟共叔段。共叔段这种身份，在《春秋》一书里都以‘公子’相称，在这里却直接称呼名字，就是在贬低他。但到底这句话对谁批评更多，后人又有不同的解读。”
“不同就体现在‘克’字上，一种解读是批评共叔段多于郑庄公，用‘克’一字，是因为追随共叔段的人多，这是在强调郑庄公跟共叔段的争斗并非兄弟之争，而是臣子聚众反叛。”
“另一种解读则认为‘克’字是在批评郑庄公，臣子作乱，《春秋》里都以‘杀’描述，这是《春秋》用词的固定模式，就像是臣子杀了国君，必须要用‘弑’一样。”
“在这里用了‘克’字，就表示记述者不认为这是单纯的臣子作乱。郑庄公的母亲疼爱共叔段，要求郑庄公给弟弟封地。如果郑庄公不给，或者是给一块不足以作乱的封地，就不会让共叔段有叛乱之力。共叔段反叛还没有形成事实，仅仅只有风声，郑庄公就对他下了手。这一个‘克’字，是在批评郑庄公没有尽到君主和兄长的双重责任，甚至是在讽刺他早就预谋清除弟弟。”
写到这里，孟德斯鸠停了一下，为自己居然能这么简练地总结出这些字句而骄傲，接着写到的随笔，就让他觉得无比轻松。
“我问李大臣，这些不同的解读，到底哪一个才是正确的。他说，以前他也认为，肯定有一个解读是正确的，而且永远正确。但现在他觉得，没有哪个解读能永远正确，每当一个王朝刚刚兴起时，就要强调郑庄公的恶，由此来宣扬他们推翻前朝的正义。而当王朝统治稳固时，就要转而强调共叔段的恶，由此来批判那些破坏统治的行为。”
“这样的回答让我很不满意，难道历史可以供人随意涂抹，就如巴黎街头那些妓女，而不能容下真正客观的真相吗？”
“李大臣说，孔子著述《春秋》时，不就是痛感当时礼乐崩坏，才以礼法汇于述史，有了这样的微言大义吗？后世解读《春秋》，之所以会有不同的方向，不就因为，《春秋》本身就是对历史的解读，而非单纯的记述？”
“这句话让我豁然开朗，却又无比绝望，难道真如李大臣所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当孟德斯鸠不经意地抢了200年后意大利哲人克罗齐的台词时，小谢所率的使团，在伦敦正遭遇到不列颠的寒风。
这寒风是多重的，此时不列颠“南海公司泡沫”刚刚引爆，昔日高达千镑一股的南海公司股票，正一个劲朝下狂跌。而那些靠着各种新概念，比如什么“永动机”一类玩意在伦敦股票市场揽金的皮包公司也纷纷败露形迹。
迎接使团的不列颠人个个愁眉苦脸，他们的身家在这场风波中都已大幅缩水。使团进到伦敦时，就亲眼看到有人跳下泰晤士河，还不止一个。当使团向不列颠递交了希望拜访的人员名单时，对方很利索地划掉了牛顿爵士的名字，说牛顿爵士正因为南海公司泡沫而损失了数万英镑，别说赛里斯使团，罗马教皇来他估计都没心思面会。
临危受命的第一财政大臣沃波尔正跟银行和各方磋商，希望能挽救不列颠人民的钱袋，赛里斯使团的到来也被沃波尔政府渲染为挽救国家危局的救命稻草，但这仅仅只是姿态。
出面接待使团的不过是第二外交大臣，显示出不列颠人对自己贸易商路的在意程度。就在不久前，沃波尔政府才刚刚颁布了丝绸禁令，为此不列颠海关还严格检查了使团所载货物。让位次低的人员先挡住可能为此发难的赛里斯人，这样的外交技巧就跟中国商人做生意一般，心思无比细腻。
跟使团在葡萄牙和法兰西所受待遇截然不同，在这里，使团感受到的是严谨的礼节下，包裹着的发自心底的傲慢。此时虽然还没有《泰晤士报》，却有多份报纸在伦敦发行。在这些报纸上，赛里斯使团到访的消息确实占据了很多篇幅，但跟葡萄牙和法兰西一面倒的欢迎和赞誉之音不同，使团看到了不少猜疑、忧虑乃至贬低。
对中国和更古老的“赛里斯”如此冷淡，一方面确实是受了满清时代的影响，但更多的还是来自商人阶层对中国的了解。他们既将中国看作庞大而落后的老帝国，又对崛起在南方的英华心怀猜忌。甚至有丝织商人在打预防针，宣称如果沃波尔政府迫于外交压力而开放中国丝绸进口，他们就要组织罢工乃至更激进的行动。
这是一个在某些方面跟使团母国依稀相似的国度，以至于有些人开始猜测，当初皇帝定国号时，是不是就有意将这个原本在中国民间称呼为“英吉利”的欧罗巴国家当作学习对象。
就工商而言，在伦敦所感受的气息，就跟巴黎截然不同。即便是在萧条之时，港口已经繁盛不已，无数商船来往其间，如山货物吞吐不停。街道上的人也来去匆匆，都在忙于工作，节奏明显比巴黎快得多。不得不说，味道也比巴黎要清新得多。而在伦敦港外曾经与一队不列颠战列舰队擦肩而过，巨舰大炮的雄姿，也让使团震撼不已。
郎世宁介绍说，中国热在不列颠就不怎么盛行，虽然饮中国茶、用中国瓷器和穿戴丝绸确实是一种风尚，但不列颠人并不像法兰西人那般在意中国文化。
刘旦说，这是自然，跟荷兰人一样，不列颠人的本质就是商人，他们更注重现实利益。
听完通译的读报，小谢沉着脸说，使团在不列颠估计不会有什么收获。从报纸上能看得出，禁止中国丝绸是一个开始，不少文章都将中国描述为一个封闭、愚昧和不开化的古老国度，甚至都快跟昆仑奴的那些古国一样了。
使团来的时间确实不凑巧，一方面是南海公司泡沫败坏了一国人心，另一方面，政府刚刚禁止进口中国丝绸，使团就来了，自然是担心有什么针锋相对的冲突。而使团在法兰西所受的礼遇，也让不列颠人有了些逆反心理。原本一些对中国的不良印象只散于民间，现在却聚集起来，浮出水面。
小谢总结说：“早前传教士去了我们中国，为了推行他们布教全球的政策，就径直选着咱们中国的好处说。而商人们为卖中国的货物，也在背后推波助澜，把我们中国染得跟花儿一般鲜艳亮丽。在欧罗巴的那些书里，咱们中国的历史真是辉煌灿烂，完全就是他们的理想天堂。”
“但现在开始有些不同了，葡萄牙、法兰西等国还不明显。在这不列颠，全是商人，他们布局全球，就只为自己的利益考虑。现在禁丝绸，还只是捡着一些小的坏处说我们中国。等到他们能造出瓷器，能自己种茶了，到那时候，想必要把咱们中国说得一无是处。甚至还要以开化之人对蛮夷的傲慢，去‘教化’我们中国……”
鲁汉陕没想得那么深，脑子还被欧罗巴的海军盛况给塞得满满的，他叹气道：“就眼前这景象来看，咱们的确是落后了。”
李方膺闷声道：“若是华夏还陷于鞑清之下，历史怕是真要这般走的……”
宋既朗声道：“可现今已是不同了！咱们已经放眼寰宇，看透了这盘棋局，此时直追，为时未晚！”
唐孙镐斗志昂扬：“说得好！何得妄自菲薄！？”
小谢环视众人：“此时之史，我等已是留名，未来之史，愿诸君与我共勉！”
众人同声道：“复兴华夏，国傲寰宇！”
1720年，这一群来自“赛里斯”的年轻人，将李肆所改写的历史，引入到更恢弘壮阔的舞台里。这既是华夏放眼寰宇，自新之史的开端，也是全球大势重新分盘的开端。

第五百三十章 推倒！干翻！
圣道三年，将至四月，南洋上季风渐起，已有海船自南而北，航向古老的赛里斯，今日的中国。
台湾南面，小琉球屿，和风虽暖，湾里所泊十多条商船上的人们，胸膛却似被酷烈日头燎烤着，数百人都攀在船舷边，伸长了脖子，打探着外海。
那是三条三桅大船，都降了大半船帆，北二南一，相距半里对峙。船身随着海浪微微起伏，有如三位正摆足架势，准备发出凌厉一击的江湖高手。
“开炮！把那洋船轰烂！就知道在咱们面前耀武扬威，这下可是撞倒了铁板吧！”
“打得过么？那可是西班牙海军，不仅船坚炮利，听说还在美洲打惯了海盗。”
“有什么打不过的？早前荷兰人不就被揍老实了？年初不也有五条西班牙大船跑到东山岛外，被朝廷两条小海鲤给揍得屁滚尿流！？眼下可是以二对一！”
“那是范家的船而已，这可是西班牙正经的海军战船，这次西班牙人可聚了几十条大船，眼前这一条不过是快哨而已。”
“咱们朝廷也有大船，有什么好怕的？”
跟其他商船的喧闹不同，某条船上沉寂一片，不管是水手，还是掌柜，都是脸色阴沉，目光暗冷。
扮作商贾的清廷澎湖总兵蓝廷桢冷哼道：“南蛮可真是霸道，竟然插手台湾航路，此番若是再不吃亏，闽台海疆，怕是要尽入其手！”
蓝廷桢的族弟，充任他幕僚的蓝鼎元安慰道：“西班牙人船坚炮利，南蛮该是讨不着好处的。”
蓝廷桢语气很是纠结：“闽台海疆乃我朝廷之地，我等官兵，竟然只能坐看南蛮和西班牙人争斗，朝廷天威何在……”
蓝鼎元叹气，他明白族兄的感慨。雍正三年的闽台，俨然已成一锅粥，形势无比复杂。
英华占了福建西面的漳州汀州龙岩，外加台湾之北的大加纳等地，命名为台北县。台湾反贼朱一贵聚众盘踞凤山，杜君英占嘉义，朝廷仅仅占住了福建大半和澎湖、台湾府城。
靖海将军，福建水陆提督施世骠被委以福建文武大权，为此朝廷甚至将福州将军降为福州都统，以便让施世骠全权统辖闽台之事。这既是给施世骠放开手脚，也是怀着一旦闽台打烂，朝廷不至于太丢颜面的用心。
而闽台之局，更搅入了南洋大局中。今年以来，英华通过漳州海贸公司，朝福建海商伸手，由此介入福建到马尼拉的海贸路线，英华跟西班牙的矛盾日渐激烈。之前西班牙人还间接通过类似范家那样的海贼进行袭扰，两月前，西班牙的大帆船商队驻泊马尼拉后，双方的直接冲突已是不可避免。
如此局势，背后也有朝廷透过施世骠跟西班牙人的勾连，但蓝鼎元看得明白，主角终究还是英华和西班牙。前者正剑指南洋，想要一统南洋海贸局面，而后者无法接受英华掌控福建到马尼拉，乃至日本到马尼拉的航路。
蓝廷桢感叹的，就是朝廷在这一局里，也就是个看客。
就像眼前形势，一条西班牙大哨船缀着这批从马尼拉返航的商船，以驱逐“海盗”为名，一直“护航”到了台湾外海，显是存心刺激南蛮。结果毫无意外地遇上了英华战舰，英华战舰不仅如往常那般，两条结伴而行，此次露面的还是两条千料海鳌战舰，比西班牙的大哨船大了一圈。
此时双方高挂旗号，摆明车马，剑拔弩张，却都克制着没开炮。西班牙一方自然是居于弱势，不敢开炮，英华一方该是顾忌西班牙人在马尼拉的庞大舰队，领有严令，不敢贸然挑起战端。
仅仅只是两方的前哨对峙，就已不是满清所能掺和的棋局，施世骠在福建仿造快船，最大的不过八百料，而且还是硬帆船，船上也只能载小炮。
见一直没动静，蓝廷桢很是失望，嗤笑道：“也就这点胆子！”
今日英华以二对一，还是不敢动手，日后这条商路，怕是再难握住了。但这不是蓝廷桢乃至施世骠所期望的，他们就指着双方大打出手。
蓝鼎元道：“南蛮船炮虽不错，但没什么大舰，海上战技也不如西班牙人。听说马尼拉湾现在驻有十多二十条三四十门炮的大船，甚至还有两条两层炮甲板的巨舰，我看南蛮还是不敢贸然招惹……”
话音未落，船上人同声惊呼，朝着水手们盯住的方向看去，蓝廷桢叹气：“看来是没戏了……”
南面高桅憧憧，白帆隐现，该是西班牙人的战舰，而且还不止一条，竟是三条。西班牙人居然以一条船为先导，后面跟着一个船队，刚才真要打起来，英华这两条船可都要被当场吞掉。
满海湾数百人都以为英华战舰该升帆离去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没等蓝廷桢蓝鼎元看过去，就听咚咚咚一阵巨响，眼角处骤然喷起的烟团将他们的目光硬生生扯过去。
那条西班牙船动手了！？选的真是好时候！
两人都是这么想的，可目光聚焦，却惊得呆在当场。
烟团是从英华战舰上冒起的，无数团冉冉升起，而那条西班牙船正猛烈喷溅着碎片，船身也摇晃不定，虽也能见到焰光烟团发出，依旧在发炮反抗，但对方炮火太猛，完全居于颓势。就像是遭两个大男人拳打脚踢，只能勉强叫唤出声的弱女子。
这一刻，不仅蓝廷桢蓝鼎元想不明白，满海湾数百人都没明白，为何英华人之前不开炮，等对方大队援兵出现，反而动了手？
“抢上风，我们在左，老娘在右，把这西班牙龟孙子轰成碎片！让他们的同伙啥也捞不着！”
编号“鳌八”，昵称“老爹”的战舰上，右骑尉林朗在舵台上咆哮着，嗓音甚至盖住了炮响。他这长舰叫“老爹”，僚舰自然就叫“老娘”。
己方是改装后的一千二百料海鳌级战舰，对方是大概八九百料的巡航舰，大小火炮有二三十门，却只有十门不到对海鳌级战舰有威胁。
半里之外，两条船一侧舷炮的十六门二十斤炮，八门八斤炮几乎尽数命中。炮弹如石头砸上破烂木门，利索地透穿船板，将对方正严阵以待，却因援兵到来而松懈下来的炮手轰得七零八落，火炮挑飞，炮车崩裂，这一轮炮击几乎就将对方的火炮毁了大半。
林朗一直不开炮，就是想要看清对方的底牌。否则以二对一，早就干沉了对方。至于跟西班牙人起战端……之前一直是海鲤舰巡航，为何要换上海鳌舰？他就是为这个来的。
被这一轮抢攻轰得魂飞魄散，这条巡航舰上赶紧升帆，要借上风溜出战场。
“老爹”在左，“老娘”在右，夹着这个倒霉蛋而过，第二轮炮击鸣响。几里外，海湾里的观众们看得两眼发直，太凄惨了……
西班牙人遭受左右夹击，炮火就来自二三十丈外，无一射失，那条船就像是一间遭了风暴的破旧瓦房，甲板如屋顶一般，化作片片瓦砾喷飞而起。第一轮炮火下，这条西班牙船还能叫唤两声，再被第二轮炮火洗劫，已经被压倒在地，衣衫飘飞，再无声息。
两方交错而过，海鳌战舰的尾台上，还不甘罢休地发出两炮，听起来就只是小炮，却见那裹在硝烟中的西班牙船身躯一抖，一根后桅，带着高悬的红黄三条旗，缓缓倾倒。
“老爹”号上，林朗跳脚大骂：“肉你娘亲！谁发的两寸炮！？炮子自个掏钱补上！”
嘎吱……轰隆……
两条英华战舰刚刚转舵而回，那西班牙船的后桅已重重砸在船身上，将中桅压偏，船顿时在海面打起转。不过片刻时间，在海湾十多条商船的围观中，这条船就侧着沉入海中，只留下大片杂物和一群在海面挣扎呼救的西班牙船员。
没人理会他们，三条大出这条船一半还多的西班牙战舰正顺风直扑而来，不仅是林朗等人，就连旁观的蓝廷桢蓝鼎元都能感受得到那股炽热的怒意。
这三条船扬威而来，原以为会吓跑那两条英华战舰，却不想对方竟悍然“偷袭”，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两轮炮击，就把自家战舰送入海底，这口气，是个人都吞不下。蓝廷桢和蓝鼎元都能想象得出，飘扬的西班牙红黄旗下，那些西班牙人正跳脚咒骂，几乎快踩透了船板的情形。
蓝廷桢幽幽道：“真打起来了啊，可惜了……”
尽管他身在满清朝廷，可不知为什么，刚才那两条船围殴西班牙人，酣畅淋漓地干沉了对方，让他竟也生起一丝快意。
蓝鼎元语气里含着一丝赞叹：“好汉子……”
在蓝鼎元看来，这两条船怕是存了死战之志，这才在强敌眼前抢先动手。但正如蓝廷桢未尽之言一样，接下来的战斗，这两条船怕是讨不到好。
就在双方距离已近到三四里时，海湾里的商船群里再度爆发出一阵惊呼，蓝廷桢还没搞明白事态，蓝鼎元也叫了起来：“船队！”
蓝廷桢转眼过去，眼瞳紧缩，大片高桅正从西北方向升起，怕不下有十来条。
呵呵……
刚才的慨叹骤然消散，蓝廷桢毫无自觉地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低笑，西班牙人，被算计了。

第五百三十一章 噩梦之始
西北方的船队正划着十字，顶风朝西班牙船队靠近。从桅到帆再到船身，身影由模糊到清晰，让小琉球屿海湾里商船上的人们都压低了呼吸。
十八条船，仅仅只是十八条船，却似乎遮蔽了西北方的视野，将天海隔出了一线。跟四五条船所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这十八条船聚出的压迫感是那么真切，连蓝廷桢蓝鼎元都呼吸滞重。
不，不止是压迫感，蓝廷桢左手举起望远镜，右手紧紧把住船舷，用力之大，手背上的青筋都尽皆凸起。当这个桅顶高挂着红蓝长条旗的船队进到四五里地，船身已经依稀可见时，包括蓝廷桢、蓝鼎元在内，整条船都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呼声。
是震惊还是畏惧？是赞叹还是艳羡？
望远镜里，排头那四条船身足有二十丈长，一排船舷炮门拉过船身中侧，上甲板还有至少十多门炮。外形洗练而优美，比上甲板多出不少零碎的西班牙战舰更为赏心悦目。蓝廷桢心道，这该就是传说中南蛮用来镇海的巨舰，海鲨舰。
尽管不是欧罗巴那样的巨舰，但以蓝廷桢出身水师的直觉，别说眼前那三条西班牙战舰，就连驻泊在马尼拉的那两条西班牙巨舰，也未必能全面压倒这四条战舰。这如刀的线条，可是一种致命之美。
蓝廷桢完全被心中的一股激流控制住了身体，朝廷！朝廷为何不能造出这样的战舰？为何不能来把控这丰饶的南洋？为什么欧罗巴和英华用巨舰大炮在南洋对决，而朝廷却只能用傻笨羸弱的商船在一边围观……
为什么同是华夏，英华却能造出这样的战舰，却能有胆气给西班牙人设局，瞧这架势，显然是要跟西班牙人不死不休。而昔日的朝廷，居然还会迁海禁疆！？
还好，英华是华夏……不知不觉，蓝廷桢心中的天平，已偏到了英华一侧。
就眼前的形势看，也不必他来偏，十八加二，二十条战船，其中十六条不比那三条西班牙战舰小多少，四条更是要大一号，足有一千四五百料，海湾商船队已是一片欢呼。
巨舰！咱们华夏人的巨舰！上到郑和下西洋，中有郑一官统治南洋，下到郑家踞台湾震慑南洋，这么多年过去了，眼见欧罗巴人渐渐将南洋当作他们的内湖，华夏人却沦为压榨对象，英华崛起，让这形势骤然一变，华夏人在这南洋，可算是要出头了。
“铁鲨”号舵台，一个肤色黝黑，眉目粗犷的青年快意地呼喊道：“我胡汉山——来了！”
当萧胜召集海军要员，宣布“一千万计划”时，胡汉山就在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先不说福建到马尼拉海路之争，英华启动勃泥攻略后，跟西班牙的冲突就已不可避免。勃泥在南洋东侧，最便捷的航线是走吕宋一线，这一线却因西班牙人卡在吕宋而不可行。
总结而言，西班牙人占在吕宋，是英华南洋布局最大的障碍，为此英华已将西班牙人当作开刀南洋的第一个祭品。
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命定，吕宋西班牙人也对这形势有所觉悟，开始汇聚战舰，意图以力破局。英华和西班牙吕宋当局都有相同觉悟，欧罗巴那边只是认定结局，无力干涉过程。而最终结局如何，就得靠拳头来说话，这一战势在必行。
但这一战到底要打到什么程度，双方就各有考虑了。
四哥儿要怎么摆布南洋，纳入各方利益，胡汉山并不清楚，他也不需要想那么多。甚至都不需要考虑海军整体的布局，他需要做的，就是完成这一桩钓鱼计划，来个闪亮登场。
力大力小，取决于决心，西班牙人竟也存了钓鱼之心，但他们显然没有英华这般决绝，既然要打，就要用上全力。
这就是胡汉山拉上整个南澳分队的原因，分队现在兵强马壮，新老海鲨级四艘，海鳌级二十艘，如果不是防范施世骠可能有的袭扰，留下了四艘海鳌舰，此战阵容还要壮大一分。
这三条西班牙船可不是全军尽出的全部原因，此战仅仅只是个序幕，因此胡汉山摆开阵势后，就等着西班牙人逃跑，此刻西班牙人要逃，己方未必能追上。
西班牙人没有逃，分舰队司令冈萨雷斯上校掷地有声：“西班牙皇家海军的荣耀不容亵渎，任何不战而逃的行为，都将受到上帝的惩罚！”
怀着大无畏的英勇气概，三艘西班牙巡航舰向二十艘英华战舰发动了攻击。
“老爹”号上，林朗嘿嘿直笑，西班牙人活得不耐烦了！？
他正要招呼大副抢位前进，旗令兵却报告说，罗长官有令，他们这个分队监视战场，捕俘西班牙船员。
林朗咬牙怒骂：“罗五桂那个混蛋，就见不得老子再立功么！？”
不止是已升为左骑尉，南澳分队总巡，统管海鳌舰的罗五桂见不得，其他海鳌舰的舰长也见不得他再立功。十八对三，这功劳怎么分？
英华海军的争功风气比陆军强得太多，干掉一艘敌船，至少是一阶衔。就像罗五桂，领着两条小海鲤舰，硬生生打跑了五艘大船，还干沉了一艘，大功一件，连升三阶。此时海军职衔依旧偏低，胡汉山也才是中郎将，左骑尉到中郎将也只有三阶。
刚才林朗干掉了一艘西班牙船，虽是以二打一，已足够他升级了，怎么还要来抢兄弟们的功劳？因此不少海鳌舰都盯住了他，甚至都有卡他航路的打算。
可防着外贼，防不了内贼，海鳌舰的舰长们正跳脚大骂海鲨舰的舰长。仗着操帆好手都在海鲨舰上，海鲨舰都抢在了前面，逼向那三艘自不量力的西班牙战舰。胡汉山更是不要脸。身为海军副总长，居然亲自带着旗舰“铁鲨”号一马当先……
英勇的西班牙海军在两三里外发炮，然后以更为英勇的姿态，转舵而逃。冈萨雷斯上校的话说得没错，不战而逃是耻辱的，但是开了炮再逃，就不是耻辱了。
胡汉山气得鼻子都快歪掉，调戏人呢？
他拔剑劈空，咆哮道：“追！”
四条专为制海而设计的海鲨舰俐落地追了下去，将兼具载兵，船型胖一些，航速慢一些的海鳌舰甩在了后面，引得舰长们更是一片哀嚎。
战斗在小琉球屿南面二十多里外展开，具体过程已看不到了。隆隆炮响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消沉下来。泊在海湾里的商船纷纷起碇扬帆，看远处那十多艘海鳌舰懒懒泊着的模样，就知道肯定是英华海军打赢了。
商船的船主们既是欣慰，又是担忧，看起来英华跟西班牙是要在南洋大打了，这条航路已不安全。接着他们又满怀期待，到今年冬时，再扬帆而下，这一条航路，到底会在谁的手里呢？
此时蓝廷桢和蓝鼎元已回过了神，由这个问题想得更深。
蓝廷桢呆了片刻，一拍船舷：“今日之战，不过是诱饵！南蛮是要引出西班牙舰队，一举歼之！”
蓝鼎元犹自不信：“南蛮这支船队虽盛，但较之西班牙在吕宋的船队，还是有所不如吧？”
蓝廷桢摇头：“这可不是南蛮全部水师，他们护着安南到暹罗一线，怎么也得有几十条大船。”
他想得明白，西班牙人下套钓鱼，想蹭掉英华一层皮，却不想英华也同样下套，却是要一刀见血。得知英华聚起这样一支舰队，西班牙人肯定再坐不住，定是要出来会会，可英华会蠢到将所有实力都摆在了明处？这依旧是一个套。
蓝鼎元悠悠神往：“那不知该是何等壮观的一战，恨不能亲眼目睹……”
这话说到了蓝廷桢心坎上，只是刚才那二对一的惊鸿一战，就已让他血脉沸腾，而远处未能亲见的四对三之战，也让他神往不已。而双方数十，乃至可能上百条大舰的对战，对身为水师总兵的他来说，可是一辈子都难撞上的盛况。
可惜，两个壮汉对战，他们清廷水师，估计连旁观的资格都没有。
蓝鼎元倒是没在想单纯的围观，他在为澎湖水师是不是该有所动静考虑，心中一动，想到了一人：“听说施大帅帐下，泉州水师镇总兵林亮的族兄林朗在英华海军中，咱们是不是可以走他的关系，打探南蛮的谋划，然后传给西班牙人？”
远处海面上，面色灰败，一身湿透的冈萨雷斯上校被带到胡汉山的面前，从舵台上看出去，海面上硝烟弥漫，火苗依旧在碎裂的船板上烧着。
海上只剩下一艘西班牙的巡航舰，桅杆断裂，船体破破烂烂。极远之处，还有一条西班牙巡航舰的帆影正要从海面消失。而四艘海鲨舰也都受损不轻，一艘还断了桅杆，船体一片狼藉。
被敌军舰队司令的年轻给震住，好半天，冈萨雷斯上校才不甘地道：“你们的船和炮都不错，但你们的海战技术却跟小孩一般拙劣。如果我们也是四艘战舰，不一定会败在你们手上。”
胡汉山压住心中的怒气，不得不承认这个西班牙人的话并非荒谬。论及海战，英华的底蕴确实太浅，对上海盗、武装商船还没什么问题，可跟这三艘西班牙皇家海军的正式海战，确实感受出很大不同。
单舰都还看不出来，多舰对战所需要的编队技巧，战场审视，胡汉山觉得自己真像个小孩子，虽然平日训练有所涉猎，但实战下却全无概念。刚才四对三之战，只能拆成两队，由此造出不少险情。
幸亏己方舰大炮多，海鲨舰设计优秀，火炮精良，同时舰上官兵也都是好手，以绝对的火力优势，击沉一艘，俘虏一艘，只放跑了一艘。
面对满肚子不服气的西班牙指挥官，胡汉山嘿嘿笑道：“小孩子又怎么样？这不是天天在长么？”
冈萨雷斯抿抿嘴唇，心说我没必要跟你这个小孩子继续斗嘴，马尼拉还有我们的舰队，就你们这二十来条小船，根本无法承受西班牙人的怒火。
胡汉山原本也无心跟这个家伙再磨嘴皮子，区区四艘船的指挥官，还不够资格让他废话。可转眼看到那艘断了桅杆，遍体鳞伤的海鲨舰，怒火顿时升腾而起，少了一条海鲨舰，接下来的行动可就少了一分战力。
“早跑了不好！？非要冲上来开上一炮！自己找死，还伤了我一条海鲨舰，白痴！混蛋！”
蓬蓬一阵闷响，气急攻心的胡汉山揪住冈萨雷斯，拳脚相加，一顿狂揍。
“我是贵族！我是军官！我有权获得符合我身份的……啊！噢！哎哟——”
冈萨雷斯愤怒地抗议着，通译还在尽职地翻译着他的话。
“符合你的身份！？要白绫还是毒酒啊！？”
胡汉山丝毫不为所动，这一顿狂揍，是他被西班牙人称呼为“迪亚博罗”的开端。而小琉球屿海战，更是西班牙人“南洋噩梦”的开端。

第五百三十二章 命定的决战
扶南昆仑岛鹰扬港，一艘海鲨战舰入港，港口响起如潮欢呼。战舰桅顶飘着的太极双身团龙旗并不陌生，这是英华“官旗”。任何一艘海军船只都要挂团龙旗，下方才是红蓝相间的飞龙行雨海军旗。但所有官旗都是红底白纹，这面旗帜却是红底金纹。
皇帝亲临昆仑岛！
昆仑岛军民已在这里生活数年，亲手将这不毛之地建设为一个繁盛军港。大片耕地和牧场在岛上铺开，粮食、蔬菜、瓜果都已能自给，甚至还能输出牛羊牲畜。除了军港，众多小村也散布全岛，男女老幼，全岛已有四五万口人。
有天庙的乡土慰藉，大家都将这里当作了自己的家乡。但对故土的怀念却蕴于血脉之中，怎么也难挥去。得逢有去广州的机会，都是抢得头破血流。
如今皇帝驾临昆仑岛，给了这数万人极大的宽慰和鼓舞，皇帝终究是念着咱们的，昆仑岛终究已是华夏之土！平日私下都会有不少牢骚抱怨，皇帝在这些以绿营战俘为主的人心目中也算不得明主，但见到那面金黄龙旗，再有心结，也都被满面泪水给冲解开。连往日最听不得说皇帝好的那些人，也都挥着胳膊，高声呐喊，那种心有所归，万众一体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平民是如此想，官兵却是另一番感受，他们知道皇帝是为何而来。当皇帝现身，踏上军港的校阅台时，所有人都觉得心气荡漾，难以自已地纵声欢呼，万岁呼潮许久都未停息。
李肆面对上万海军将士，只说了短短几句话。
“这一战，是定我华夏国运之战！朕在看着，一国在看着，千万父老乡亲在看着！”
“这一战，更是创我华夏伟业！将士们，你们都将青史留名！”
“朕要亲眼看到将士们斩将夺旗，绝不会在万里之外坐等消息！”
“我华夏，万胜！”
万胜！万胜！
呼喊之潮冲破低压云层，英华问鼎南洋的序幕也由此正式拉开。
“陛下万金之躯，出海数千里，还是太行险了啊。”
鹰扬港行宫，李肆身前只剩下萧胜一人时，萧胜再度埋怨出声。即便只有两人相处，口吻依然如此正式，将萧胜的不满显露无遗。
萧胜还只是不满，当李肆在无涯宫宣布这项决定时，相臣们的咆哮几乎快掀翻了整座大殿。杨冲斗和梁载琛等老臣甚至破口大骂，嚷嚷什么君不密则失其身，还以秦始皇和隋炀帝等为例，说满世界乱跑的都是昏君。李肆不仅乱跑，还要出海去南洋！？什么疫病兵灾不说，一不小心遇了风暴，这一国几千万人的未来可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连苏文采、刘兴纯等心腹都不支持，李肆只能强迫范晋出来挡口水。范晋一番危言耸听，没他这个皇帝去前线打气，国家就再无将来，这才勉强哄住了朝臣。
但后园就不怎么摆得平了，李肆不得不在严三娘和萧拂眉身上下足了功夫，温言哄诱外加身体力行，才让两人安抚住了其他姐妹。严三娘也顾不得其他姐妹多心，将已回到身边的四娘安排在了李肆身边，而萧拂眉则搞足了金鸡纳等药物，不是已身怀六甲，还真要陪着李肆出海。
面对萧胜，李肆还是要露点口风的，他耸肩道：“到这里来，一半也是要避祸啊。”
萧胜皱眉，避祸？
李肆高深莫测地道：“避黄埔鱼头街的祸。”
萧胜还是不得要领，鱼头街他知道，早前是鱼市一部分，卖那种鱼头更值钱的江鱼，所以叫鱼头街，现在则已是满街票行。他来昆仑岛统筹此战时，听说刚刚开了什么股票交易所。
李肆不想分他心，没再多说，只问他身上有多少闲钱，有的话就转给关蒄去打理。萧胜没有多想，一口气把他这几年攒下的三万多两银子全交了出来。
关蒄那个神算天才有什么能耐，身为李肆班底心腹，萧胜可是清楚得很。青田公司退出诸多实业，摇身变为投资公司，已是工商总会里一大财阀。拿着银子，四处寻着生利之道，国中无数新兴产业，背后都有青田公司的身影。而主掌这桩厚利之业的，就是关蒄。
他们这些班底心腹，除了国家俸禄，每年还要分得青田公司丰厚花红，这也是萧胜能掏得出这么多闲钱的原因。
接着两人谈到眼下的战局，瞄上吕宋，是以一千万国债为基础的南洋“交椅计划”。最初也没想过要跟西班牙人死磕，只是以中等程度的海上冲突，威胁西班牙的“大帆船贸易”，由此逼迫西班牙人低头，接受南洋变局。而一千万军费，就从西班牙人的赔偿，以及马尼拉到福建、日本等地的航线上找回来。
但西班牙人的动静却出乎李肆所料，西班牙人在马尼拉汇聚了庞大舰队，还包括两艘战列舰，如此激烈的反应，让李肆明白，自己低估了西班牙人的傲慢，以及维护南洋既得利益的决心。更低估了西班牙衰落后，对“大帆船贸易”的重视程度。
昔日西班牙在大西洋被不列颠跟荷兰人打得大败，大西洋航线倍受威胁，由此对从墨西哥到吕宋的贸易更为依赖。传说中从南美运金银，通过吕宋走中东再回西班牙的“金银航路”确实存在，但西班牙人发现，从南美运金银到吕宋，用金银买中国、日本和吕宋货物，再运回南美殖民地贩卖，利润更高。因此大帆船贸易就成为维系西班牙国势和南美殖民地，特别是墨西哥开发的生命线。
萧胜道：“这已不是一千万的事，甚至都已不是海军的事。”
李肆问：“海军，有把握打赢吗？”
此战是李肆立国以来心里最没底的一战，首先是他所不熟悉的海战，其次己方劣势明显。尽管已拥有新旧五艘海鲨舰，三十二艘改装后的海鳌舰，但都是巡航舰或者护卫舰级别。两艘海狮级双层炮甲板战舰离完工还遥遥无期，此外己方水手技术不足，大规模海战更是概念全无。
唯一稍具优势的只是火炮强过对方，此时佛山制造局已发展至回火生铁炮胚，以水车钻镗炮膛，海军新装的一百门二十斤炮，六百多门十二斤炮，都换上了新炮。
而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已聚起至少二十艘海军巡航舰，两艘战列舰，十二磅以上火炮五百多门。表面英华海军略占优势，可对方是曾经称霸两洋，有二百年海军积蕴的正规军，远非己方这些半路出家的嫩小子能比。
如果说自己这边还有四十多条软帆海鲤舰能凑合上阵，对方也还能征集至少三十艘以上的商船。对比而言，英华不管是从装备、战技还是从兵力，都难稳占上风，所以李肆很紧张。
但再没把握，这一仗却是不打不行，还必须尽快打。再让西班牙人等到下一批大帆船队到来，英华海军已难与之抗衡。英华这边，船能不停地造，舰长水手却没那么多，眼下这规模，已经快到人力极限。
李肆对官兵所言，此战为定国运之战，可并非虚言。
萧胜决然道：“无必胜之算，有必胜之志！这胜利，要靠我们海军必死之心去拼！”
萧胜是要亲上战场的，李肆这个皇帝都跑来昆仑岛，自然也没立场去阻。而萧胜老老实实地承认没有必胜的把握，让李肆心头更加沉重，但想来想去，却不知该怎么再增添筹码。
此时李肆已知道欧罗巴四国同盟战争，可惜那是一场很有限的战争，不足以让南洋其他欧罗巴国家来趟浑水。西班牙人在吕宋经营多年，论及势力，即便是把持着爪哇和香料群岛的荷兰人也有所不如。不列颠东印度公司也埋首印度，还无心沾染这么远。
李肆也不想拖其他欧罗巴国家下水，那些家伙可不是善男信女，联手搞走了西班牙人，他们可就要趁虚而入。
见李肆皱眉叹气，知道他的心意，萧胜笑道：“四哥别费神了，亲临昆仑岛，已是对我们海军最大的支持。”
李肆展颜，目光却冷了下来：“即便不能胜，也要打断西班牙海军的脊梁！之后我会尽起海船，用私掠令将吕宋海面搅成一锅粥！”
萧胜点头：“我们海军，就是给陆军当铺路石的，四哥放心，怎么也要让陆军安全上岸！”
这一战既是要定国运，李肆自然要押上陆海两军。海军开路，陆军跟进。海战没把握，可李肆怎么也不相信，他尽起鹰扬、羽林、虎贲和神武四军，合计五万，还压不垮吕宋的西班牙人。此时吕宋的西班牙人，男女老幼，连军带民估计都没五万人。
这就是国力的区别，一旦英华要全力在南洋投放力量，没有哪个欧罗巴国家能与之抗衡。即便海军战败，只要能重创西班牙海军，让其无力遮蔽海路，也能靠着陆军扭转战局。
在李肆那个位面，几十年后的七年战争，不列颠跟荷兰人也攻占过吕宋，但因为海军被西班牙人打败，被迫撤退。可换成英华却非那样的格局，英华没有“洋海军”，还有“土海军”。
就在李肆跟萧胜定下不论胜败都要打倒底的决心时，吕宋，马尼拉总督府，西班牙总督雷班度也在一片喧嚣声中，高声宣布：“西班牙在南洋的利益不容侵犯！一旦我们失去大帆船贸易线，国家的未来将会一片黯淡！西班牙人在欧罗巴已经饱尝失败，在亚细亚，在南洋，绝不能再让失败重演！更不能容许由黄皮猴子将失败强加在我们西班牙人身上！这不仅是对王国荣耀的亵渎，更是对我们这些受天主赐福之人的极大侮辱！”
他环视众人，言语间激发出了在场商人、军官和住民代表的最大热诚：“我想象不出，在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比那些黄皮猴子打败我们西班牙人更为耻辱的事情！”

第五百三十三章 踩中了开头，却不知结局
黄埔鱼头街，紧邻黄埔码头，离洋人扎堆的黄埔西区也不远。圣道三年四月十七日清晨，这条街已被上万人挤得满满当当，上千维持秩序的黑衣巡警被压得前胸贴后背。
一声铃响，街上某处门面开了，人流蜂拥而入，就如置身战场一般。这些人两眼发红，心中就在念叨着两个字：股票！
设立股制公司，公开发卖股票，这桩国策早已发布了数月，报纸和民间已讨论得无比透彻，就一个结论：赚钱！
怎能不赚钱呢？看看获得允准上市的都是哪些公司？
南洋公司，这不说了，垄断暹罗到交趾一线的海贸，还独占扶南的工商税权，就是一块肥肉。之前只有工商总会里的大户才能挤进去，现在则是公开发卖东主权，因此大多数人都盯上了南洋公司的股票。
勃泥公司，殖民婆罗洲，独占贸易和工商权。虽有贾昊坐镇，但听说前期本钱太大，一直还没见利。而且跟吕宋战事在即，这一侧的航路还不稳，大家都将其当作高风险之业，对其关注不多。
佛山冶铁，从佛山钢铁公司里分出来，专注生熟铁冶炼的产业，尽管利润不高，但经营稳定，据说年利接近两成，买这样的股票，总比放债划得来。
东莞车业，卖遍全中国的马车，现在可不是随便哪个小作坊都能仿造的，也是稳定之业。
其他还有青田基建、三江投资等等产业，这都是以前的官办产业，现在则公开发卖股票，已是转为了商办。根据官报的说法，凡是转为股制的公司，都必须定期公报经营状况，不再是一小撮东主的私人之业。
除了官办产业，此次上市的还有一大票民间产业。比如岭南盐业，就是一帮盐商，为对抗潮汕大盐商沈家而联合上市的。还有华南矿业，是云南贵州一批锡铅铜等矿主们联合起来搞的。
除了殖民、贸易和实业外，更有诸多民间票行，如广发、湘盛等号也上了市，还引得大票福建商人弄出福海、闽兴等号票行上市。甚至效仿三江投资，搞出了建厦投资。
官办民办，在大家看来，能上市的股票，都是有信誉的。因为每家上市公司都必须在英华银行存下十万两保证金，同时承揽数目不等的国债。一般是十万两，南洋公司甚至承揽了四百万两。这就意味着，即便公司出什么问题，背后都还有朝廷托着盘。
可更多人看中的并非股票红利，而是股票本身，这东西不同于国债。国债现在还不允许公开转让，只能私下买卖，而且国债年利不过七八厘。股票不仅生利多，还能随意转手买卖，这一转手嘛……
对早就有炒买各种物事经验的机灵人来说，这股票简直就是赤果果的摇钱树！
黄埔股票交易所里，掌柜伙计们在柜台后一字排开，严阵以待，第一批上市的三十多只股票，本金总额高达两千多万两。旁边还守着商部契税司的税官，两眼也是红的，只要股票全都卖出去，按照千分之五的税额，光契税就能收十万两。而另有千分之三到五的佣金，是给交易所和交易员的，掌柜跟伙计们更是两眼发紫。
开门的铃声还没落下，人流轰然涌入交易大厅，个个手都伸得长长的，恨不得将那些还散发着油墨香味的股票全都抓在手中。
就在同时，数千里之外，马尼拉西北两百里外的海面上，炮声鼎沸，硝烟弥散，有如雷云自天际降了下来，闷雷比雨点还要密集。
穿透刺鼻的硝烟云雾，正见到上百艘战舰分作两方，即将冲撞在一起。东南方向，五十多艘战舰伸展为横队，正将炮火无情地倾泻到自西北方冲下的舰群中。
“冲下去！冲到底！冲垮西班牙人的舰阵！”
旗舰金鲨号上，萧胜高声呼喊着。
这是西班牙人称呼为“苏比克湾”的湾口处，萧胜预定的战场。胡汉山打败西班牙分舰队后，就一路南下，把住了这里。接着萧胜带队赶到，将伏波军右师三千官兵送上了岸，不费吹灰之力就夺占了湾底名为奥隆阿波的小港口。
伏波军的任务是固守此处，等待后续陆军登陆。能不能守住，关键不在陆地，而在湾口的海战。
这是李肆跟萧胜同时拟定的作战方案，此时的西班牙人，对苏比克湾还不怎么重视，将其建设为军港，设置大炮扼守海路，那是一百多年后的事了。
奥隆阿波虽小，却还算是个港口，能够装卸物资。从此处登陆，向东南直插马尼拉，不到两百里路。这一战，就是要黑虎掏心，跟西班牙人在陆海正面决战。
西班牙人反应很快，伏波军上岸不到三天，刚把外围防御的临时胸墙搭好，大队西班牙陆军就已赶到，而西班牙舰队也倾巢而出，杀到了湾口。
西班牙海军少将，临时编组的马尼拉舰队司令佩德罗既是震惊又是不屑。
震惊的是，中国人陆海并进，己方显然低估了中国人的战略意图，他们已是铁了心地要占下吕宋，赶走西班牙人。看眼前这六七十艘大小战舰，规模远远超出之前战败而回的巡航舰的报告。
不屑的是，对方虽然船多，队形却凌乱不堪，不管是舰队司令，还是战舰的舰长，显然没什么正规海战的素质。在他看来，这就是一帮有好船好炮的海盗而已。西班牙海军，什么时候会被海盗打败？
佩德罗少将站在旗舰“皇家九月”号战列舰的舵台上，指挥着战舰有条不紊地布阵，而另一艘战列舰“维罗纳玫瑰号”陪在一边。这两艘战列舰就是足以压垮对方的沉重筹码，再编组起西班牙海军惯用的横阵，毫无组织的中国“海盗”将被彻底粉碎。
作为他的敌人，萧胜没有第二个选择，就一条命令，冲垮对方阵势，以大群小舰分割敌军，将西班牙人那两条战列舰孤立起来。
萧胜带着两条海鲨舰冲锋在前，另有箭头并行而下，英华战舰大队，自西北向东南偏转，抓到上风，狠狠切入正循下风列阵的西班牙舰阵中。
“大丈夫正当此战！上啊！”
昔日真是海盗的白延鼎快意地呼号着，带着他的僚舰跟萧胜分队齐头并进。
“萧老大和白大鸟太无耻了！夺了我的旗舰，还要让我在一边看戏！？”
胡汉山只能恨之前为什么伤了一艘海鲨舰，导致全军只有四艘海鲨舰参战。作为惩罚，他只能找一艘海鳌舰当旗舰，也失去了以大舰引导冲锋的机会。如此波澜壮阔的大战，居然不能冲在最前面，让他难受得痛不欲生。
萧胜并不知道，他的开局跟不列颠海军名将纳尔逊在特拉法尔加一战的开局完全一样，结局如何，只有上天清楚。而开局既然一样，冲锋在前的代价自然不菲。为抢上风，插敌阵，这四条海鲨舰挨了数十发炮弹，却因船头对着敌阵，无法还击。
一发炮弹斜着擦过金鲨号的舵台，溅起大片杂物和碎木，冲击之下，萧胜和部下们摔倒在地，萧胜支撑着身体想爬起来，却发现后背和肩膀大片碎木深深透入。
“总长！”
部下们惊呼出声，萧胜却拦住要将他抬下舵台的举动。
“把我绑到桅杆上，这一战，我要立着……”
炮弹如雨点般砸下，船身不断在摇晃，依稀还能听到船员的惨呼声，萧胜双目却已没有一点情绪波动。
“闪灯！升旗！鸣号！告诉所有战舰，入阵后，各自为战！”
身为海军总长，他能做的，是将李肆给的所有资源，聚合为战力，投放到这个战场上。身为舰队司令，他能做的，是定下策略，倾泻力量。这两个职责，他都已经尽到了。现在他再无力掌控战局，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的四哥知道，让他的部下看到，他萧胜身为主帅，绝没有一分退缩。即便是败，他也要亲眼看着他数年亲手拉扯起来的海军，是怎样光荣而骄傲地战斗到最后一刻的。
各自为战！
四条已是伤痕累累的海鲨舰冲入西班牙舰阵，威力胜过欧罗巴24磅海军炮的二十斤炮隔着敌舰不足两三个船身，猛烈轰鸣。接踵而来的海鳌舰如天女散花，循着西班牙舰阵的缝隙向左右扩展。他们两艘一组，向着舰阵幅面勇猛地插下去。
“各自为战！？好好……冲！冲上去！”
胡汉山一脸暴戾，驱策着自己的海鳌舰狠狠撞入西班牙舰阵。
西班牙舰阵以两条战列舰为中坚，即便隔着十多条船，三四里远，那两条战列舰的身姿都清晰地映入胡汉山眼帘。就如两个置身童子群中的大汉，压迫感十足。船身喷出的炽焰，鸣响的炮声，比他们这些小舰明显绵长有力得多。
萧胜和白延鼎所率四艘海鲨舰就是专门找着这两艘战列舰而来的，但胡汉山却看得清楚，听得明白，己方四条海鲨舰的炮火都压不住这两条战列舰。当他的海鳌舰将一条二十来门火炮的西班牙巡航舰轰得升帆转舵时，他亲眼看到，一条海鲨舰的主桅倾倒而下。
“嚎什么丧！赶紧清掉周围的小船！别让他们扯住了萧老大和白大鸟的手脚！”
部下们悲呼出声，胡汉山厉声叱喝着，然后扫视四周战况。
不太妙……

第五百三十四章 浴血的天平
西班牙战舰是两列横队，头尾相接，侧外方还有十来艘武装商船所组成的“预备队”，这是欧罗巴海军惯用的阵型。“皇家九月”号战列舰在前，“维罗纳玫瑰”号在后，列在前排，成为这座横阵的制高点。
四条海鲨舰的舵长都是海军里数一数二的掌舵高手，老金亲自上阵不说，白延鼎座舰银鲨号的舵长还是个葡萄牙人，曾是葡萄牙海军战列舰的二副。他们抓住两条战列舰首尾比其他西班牙战舰大得多的空挡直突而入，两舷舰炮齐放，对一艘巡航舰，以及“维罗纳玫瑰”号的舰艉造成了严重损伤。
那艘巡航舰的船舵被打坏，几发炮弹贯穿艉楼，几乎扫了大半层炮甲板，当场失去了战斗力，打斜漂出了横阵。而“维罗纳玫瑰”号的船体太高，仅仅只是把那装设豪华的大尾巴给砸得稀烂，并没伤及内脏。
海鲨舰切入后，又迎上第二层舰列的炮火，四条海鲨舰各有应对，英华海军没有大战经验的弊病暴露无遗。萧胜旗舰金鲨号左转舵，想要夹在敌军舰列中并行，以便发扬两舷火力，同时又能避开“皇家九月号”的致命炮火。僚舰铜鲨号却被之前的夹击给打红了眼，径直右转舵，顿时遭了“皇家九月”号和横队内侧敌方的夹击，胡汉山所见的主桅倾倒，就是铜鲨号遭到重创。
胡汉山更看到大批海鳌舰虽自海鲨舰制造的缺口涌入，但在左右伸展的过程里，步调却很不一致，有钻横队内侧的，有钻外侧的，西班牙人虽遭突击，阵型却依旧不乱，始终能以两舰舷侧轰击突入的英华单舰。幸亏对方大多都是12磅到16磅炮，而打头阵的海鳌舰都是加强过船板的新造舰，否则真要出现冲上去一艘就被打烂一艘的悲剧。
突入敌阵后的海鳌舰挨了一通闷揍，大多下意识地转舵，要以舷侧对敌，只有少半依旧冒着夹击直往前冲，准备穿透横阵，同时轰击敌舰首尾。
胡汉山心口发紧，冲垮对方阵型的企图失败了，他看向那两艘战列舰，心道如果海鲨舰没能压住这两个大家伙，这一战可就要一败涂地。
“就这么横过去！撞上去！就算咱们完了，也要废了这家伙的腿！”
铜鲨号上，一位中郎将满脸鲜血，却不管不顾，就这么高声呼喊着。
这位中郎将在英华海军中越来越不起眼，他几乎就是萧胜的影子，帮着萧胜默默处理杂务。如果不是战前陡然挺身而出，不少前线将官几乎都要忘了这个人。
梁得广，论及海战之术，自主理总帅部海军部常务后，就已是废掉了。他请战时，萧胜还说，总得有人在后方打理海军事务，梁得广却说，这一战若是败了，海军也再没什么好打理的事务。
这话说得萧胜无言以对，只好答应了他，而梁得广也以自己的行动，实践了“死战”的誓言。
铜鲨号靠着剩下的两桅，继续张帆转舵，即便被左右夹击，船身被轰得七零八落，依旧毫不迟疑地将船头偏向“皇家九月”号。
“疯子……转舵！转舵！”
佩德罗海军少将瞠目结舌地看着这艘已被重创的敌舰撞上来，如果被对方拖住了，即便有这艘战列舰有56门9磅以上火炮，包括22门30磅炮，也要成活生生的靶子。
来不及了，西班牙人绝想不到，这样一艘巡航舰胆敢跟战列舰靠舷。战列舰上能出动三四百人肉搏，解决这条舰轻而易举。
嘎拉拉一阵杂响，即便是一千五百吨的战舰，被近千吨的海鲨舰拦腰撞上，也再难立稳脚跟，偌大船身骤然摇晃。铜鲨号船头尖长斜桅瞬间折断，剩下半截斜桅把“皇家九月”号的船板划出深深裂痕，最后捅入主炮甲板的一处炮门。
佩德罗破口大骂道：“跳帮！清理掉这条疯子船！”
凭着上甲板高出海鲨舰五六尺的优势，西班牙人的甲板炮劈头盖脸打上来，梁得广还在高喊着：“把所有炮子都喂给这些王八羔子！让他们……”
轰轰一阵碎响，西班牙人的霰弹如铁雨一般，冲刷着铜鲨号的甲板，梁得广的喊声嘎然而止。
人声停了，炮声却没有停。铜鲨号的炮甲板已破烂不堪，对着“皇家九月”号的那一侧，十门二十斤炮只剩下四门还在开火，另一侧还完好的八门炮以几乎两分钟三发的超速，将横阵内侧那一艘敌舰轰得肚皮稀烂，再没开火的力气。
甲板上的厮杀不绝于耳，当如潮脚步声接近时，炮甲板上还活着的四十多名炮手沉默地拿起火枪，聚作一团。
西班牙士兵从前后两侧涌下，军官用生硬的汉语叫道：“投降不死！”
回答他的是一阵枪声，再被西班牙人更猛烈的枪声盖住。
四月十七日上午八时三刻，中郎将梁得广战死，铜鲨号三百七十名官兵，全员战死。
当铜鲨号撞上“皇家九月”号时，萧胜已经知道这样的结局。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接着陡然大睁，呼号道：“好机会！右转！”
的确是好机会，铜鲨号将“皇家九月”号拖得右转，右侧舷炮也失去了射角。金鲨号就有了将舷侧保持在对方船头方向的机会。而它的屁股，也由此从阵列中露了出来，萧胜相信，自己的部下一定能抓住这个机会。
这是苏比克海战的第一个转折，梁得广以铜鲨号的牺牲，拖垮了西班牙人两条战列舰的阵型。当然，如果英华海军无人能抓住这个机会，等“皇家九月号”弄开捅在自己肚子上的铜鲨号，这个机会就将失去。
“上！打烂这家伙的舵！”
后方一群还没突入敌阵的海鳌舰由罗五桂指挥，见到那条庞大战舰向内偏转，屁股也从横阵中翘了出来，罗五桂兴奋地大喊着。
不必用望远镜，佩德罗已能看到几条小船正扬帆逼向“皇家九月”号的后方，他无奈地下了命令，让正跟两条海鲨舰对轰的“维罗纳玫瑰”号左转，也突出横阵外，掩护“皇家九月”号的船艉。
一发牵动全局，随着两条战列舰脱离舰阵，战神的天平渐渐回到最初的平衡上。
“战斗才真正开始！升我的将旗！咱们一路轰下去！”
胡汉山终于长吐了口气，心道咱们的牺牲也该够了，现在是该让西班牙人好好尝尝什么是痛苦的滋味。
先是他这两条海鳌舰，接着收拢了一队，之后再是一队，三队六条海鳌舰辛苦地从西班牙人的舰阵炮火中摆脱出来，突入到舰阵外侧，列作一条战列线，朝舰阵前方突去。
到了此时，其他海鳌舰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也终于在西班牙舰阵之中伸展开，跟对方舷对舷，就在两三个船身的距离猛烈对轰。
此时双方战舰的构造差异和战斗特性已显露无遗，海鳌舰的船体，西班牙人的小炮难以造成太大损伤，但若是被16磅以上大炮轰中，一炮就要破开一道大口子。而西班牙人的战舰，则在英华海军那射速惊人的轰击下，无论厚薄，都是一小片一小片的崩裂。
战场上，海鳌舰的损伤让人触目惊心，但讶异的是，却还没海鳌舰战沉，这得益于英华海军战舰的独特构造。所有英华海军战舰都是两层船体，从船底到主炮甲板下，都是七到十层水密舱，炮甲板之上是通舱。这样既保证了相当的不沉性，又能有通舱来布置舷炮。
由此带来的缺点就是，英华战舰的船肋不如欧罗巴战舰密集结实，尽管加厚了船板，强度依旧不足，以至于船体损伤严重。可只要不被打穿两个以上的水密舱，都还能有一定的机动力，由此也还能继续作战。
相对而言，西班牙人的战舰，只要水线附近船板被轰烂，这船就大大的危险了。战场上已有好几条西班牙战舰歪歪斜斜，偏进水里，那是即将沉没的迹象。
“立定了！炮口对准他们的炮口！谁眨眼谁输！”
林朗的呼喊也由其他舰长发出，响彻海鳌舰的上下甲板。不过十来丈的距离，拼的就是谁炮大，谁炮快。
英华海军的优势终于显现，炮甲板上，轰隆轰隆的车轮碾压铁轨声连绵不绝，擦炮、装弹药，复位，这些行动一气呵成。而十来丈外，对手正辛苦地拉着绳索，要将炮车拉到位，再调整炮口位置。
可炮车还没到位，一发十二斤炮弹就轰然而至，撑裂了火炮跟炮门之间的缝隙，将炮车砸出去好几米远，顺带抛飞了这一组六个炮手。炮弹撞上炮甲板顶层，再弹跳而下，砸裂了底层船板，将又一门炮拖了下去。
西班牙人发出一炮的时间，足够英华海军发出两炮，胡汉山的将旗高高飘扬，这面将旗所牵引起的海鳌舰队列，如一杆钢枪，将西班牙舰列另一侧的小舰轰得五零八落。这六条海鳌舰的舵长已是超水平发挥，能在这混乱的战场中依旧勉强维持住前后一致的战列线。
“预备队，出动！”
佩德罗注意到了这条小小战列线对己方舰阵的扰动，自己这两条战列舰顶住了敌军最精锐的战力。如果其他战舰不能维持住战列，就有被数量战局优势的敌军分割围攻的危险。此刻他必须出动后方那十多艘武装商船，只要能缠住那条小战列线也好。等到解决了眼前这三艘敌舰，让战列舰腾出手来，敌军必败。
“后面的小伙子们该上了！”
透过硝烟迷雾，正一面追逐“维罗纳玫瑰”号舰艉的银鲨号上，白延鼎见到远处那拨敌舰转舵靠近，他赶紧发出了信号。
英华海军的信号体系有旗号、灯光和号角三种，最为独特的还是号角。这种音频独特的长牛角号还是张汉皖从藏地搞来的，低沉声响可以穿透炮声，传播到十多里外，最适合战场传讯。跟旗号和灯光配合起来，能够保证传讯被准确接收。
西北方向，三十艘纵帆海鲤小舰如出笼群狼，拉出大片洁白浪迹，向战场扑来。这一战萧胜带了四艘海鲨舰，三十艘海鳌舰，三十艘海鲤舰，海鲤舰扛不住两军相交的炮火，正好用作预备队。
战到此时，英华海军勉强站住了脚，自身却已折损一艘海鲨舰，至少七艘海鳌舰失去了战斗力。此外另一艘海鲨舰，胡汉山曾经的旗舰铁鲨号也被打断了后桅，舰长白连仁，白延鼎的族叔中炮身亡。
四月十七日九时一刻，苏比克海战进入第二阶段，双方都再无保留。

第五百三十五章 小矮人与白雪公主
“轰！轰他娘的屁股！”
打垮了两艘赶过来掩护“皇家九月”的西班牙小舰，在林朗的高声呼号中，他这艘海鳌舰终于突入到“皇家九月”船艉二三十丈外，横过船身，二十斤炮利索地轰在战列舰那美轮美奂的艉台上，就如贵妇人的裙尾被片片撕裂，甚至能见到一架床榻飞升上天。
可惜的是，海鳌舰的炮甲板太低，只能是仰射，炮弹斜着入艉，仅能扫荡后甲板。而对方的后甲板炮因为高度差，对这小舰的“尾击”也只能干瞪眼看着。
“好……好……”
林朗这一句话没能说完，不知道是“好爽”，还是“好恨”，在部下的惊呼声中，一轮炮弹倾泻而至，几乎掀走了整个舵台，也将他的身影瞬间扫灭。
百多丈外，“维罗纳玫瑰”号已经转了过来，舷侧喷吐着无情的炮火，将林朗所带的这两艘海鳌舰轰得船裂桅倒。
与此同时，“皇家九月”号依旧在奋战不止。几门舰首炮同时轰中金鲨号后甲板，将后甲板下的八门十二斤炮一扫而空时，脚下剧烈的震动和漫天飞洒的杂物都没撼动萧胜的内心，让他眨动眼睛的，是下方那数十名炮手瞬间消逝的生命。
积蕴太浅了……
比起此战的胜负，这个念头让萧胜心头更为沉重。甚至他觉得，那两条海狮级战舰幸亏还没造好，无法参战，否则它们也一定是英华海军迈向成熟的祭品。
可如李肆所说那般，此时已是英华海军扩张的极限，对比西班牙人，在兵力上还略微占优。此时不战，再等下去，西班牙人扯来美洲舰队主力，英华怕是要丢掉整个南洋。这是英华崛起南洋必须要跨过的一道门槛，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必须拼到底。
此战败不足惧，怕的是还无法重创西班牙人，那样的前景，英华海军还有未来么！？
杂念再被这股烈火吞噬，萧胜如猛兽一般嚎叫起来，被船医细心包扎好的伤口又崩裂了，背上再度浸满血水。
“梁竿子，怎么也不能让你在天上嘲笑我这个老大！”
萧胜挥开部下，指向前方两条头尾相交，正在掩护彼此艉部的西班牙战列舰。
“撞上去！迎头撞上去！让它们再不能动弹！”
海鲨舰的二十斤炮对这两艘战列舰难以造成致命伤害，反而被对方的30磅重炮轰得必须避开对方舷侧。三艘海鲨舰尽管对着舰首舰尾一阵狂轰，却还是无法阻止对方机动。
到了这个时候，萧胜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干掉这两条战列舰！哪怕牺牲所有海鲨舰，甚至败了这一战！只要能干掉这两条大舰，西班牙海军短时间内再也无法制霸南洋。之后就看四哥会怎样运用“土海军”维持海上力量，以便让陆军抢下马尼拉。
只要英华解决掉马尼拉，抢筑炮台，西班牙人即便从美洲乃至欧洲调来主力舰队，在这南洋也再无立足之地！
也许是感应到了萧胜的心声，也许是不甘继续充当配角，还有可能是不愿被侧面那批武装商船拖住，总之没人明白胡汉山此刻的想法，但也就是他这一转念，苏比克海战迎来第三个转折。
后世各国海军分析此次海战，都一致认为，中国海军司令萧胜的表现中规中矩，他清醒地认识到己方并无舰队编组作战的积蕴，给中国海军定下的战略符合自身特性，同时集中力量攻击两艘战列舰的决策也只是冷静决策的常识。除此之外，就只有身先士卒，不惜将自己绑在桅杆上指挥本舰作战的勇气让人敬佩，其他再无亮点。
相比之下，梁得广的牺牲精神，成为扭转中国海军不利战局的第一个筹码，而白延鼎及时的“越权”指挥，是此战最大伏笔。
但将整个过程贯穿起来，让萧胜的策略最大发挥效力，让梁得广的牺牲不被白费，同时白延鼎的调动最终能发挥作用的，还是年轻的海军副司令胡汉山。
胡汉山的决定是，把这条编组起来的战列线拉到西班牙人的两艘大舰侧面，跟他们近舷对轰！
此刻英华海军的海鳌舰已经伸展开，正跟西班牙人的舰阵搅成一团。而海鲨舰跟战列舰的对决，才是此战关键。胡汉山认为，海鲨舰已经处在下风。一旦西班牙人的两艘战列舰完成转向，互相掩护，三条海鲨舰再难保持围攻之势。而海鲨舰一旦垮了，此战休矣。
海鳌舰的干舷低，只要近到一两个船身的位置，战列舰就只能以主甲板那一层炮对敌。
这几乎跟萧胜的决定性质一样，就是自杀。海鳌舰的小身板和二十斤炮，对上对方最厚的船板，最大的火炮，那就扛不住几炮。
可胡汉山认为，只要能限制住对方机动，削弱对方的炮火，目的就达到了。牺牲这六艘海鳌舰无所谓，英华海军的优势，就是舰多。几方有六十四艘战舰，其中海鳌舰三十艘，西班牙人只有四十四艘。除开战列舰，西班牙人正式的巡航舰可并不多，不到二十艘，其他都是船板更薄的炮舰甚至武装商船。
当胡汉山带着这条战列线绕过金鲨号时，“皇家九月”号的船头，也正跟金鲨号的船头撞在一起。水手们正使劲砍着铜鲨号捅入船身的断桅，遭这么一撞，顿时如下锅饺子，大片坠海。
“疯子！又来一个疯子！”
佩德罗咆哮着，双手朝金鲨号抓去，凭空拧着。中国人果然是不会打海战，还以为是中世纪那种撞来撞去的游戏么！？
可他不得不承认，这招很管用。金鲨号即便是位武林高手，被一人抱住了腰，再被一人勒住了脖子，顿时没了活动的余地。
再见到一队小舰拉成战列线，从北面悠悠伸展而来，佩德罗抽了口凉气。他经验老到，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打算。以中国人那股疯劲，说不定是要拿这条战列线堵住自己主炮甲板那一层，以便让对方的大舰从侧面轰击。
看向远方，大批纵帆小船正蜂拥而至，让佩德罗更吓了一跳，脑子里下意识地闪过中国人最擅长的火船战法。
这就像是七个小矮人放倒了白雪公主啊……
沸腾的脑子里闪过荒谬的错乱场景，佩德罗环视四周，舰队阵型已被完全冲乱，眼下战局，已变成了自己两条战列舰对阵源源不断的中国战舰。他心底越来越凉，对中国海军司令官的能力评估骤然拔高。
被挖出来了……
他这么懊恼地想着，这两条战列舰本是舰阵最核心的战力，却也招致了对方最猛烈的攻击。看中国人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干掉自己的决心，他不得不承认水手的一句老话，想要一个木桶经得起摔，就不能让其中一两块木板太厚。
如果自己有十条战列舰，而不是这区区两条，那该多好啊。
可惜……十条战列舰，那就意味着美洲舰队倾巢出动，欧罗巴局势都要为此而变。
佩德罗忽然觉得，没必要再打下去了，此战中国海军也已遭到重创，等己方撤回马尼拉湾，休整一番后。就能再度杀回来，控制苏比克湾口。那时候中国海军实力该已没有这般强盛，绝对不是己方的敌手。
后世海军史对佩德罗少将的评价是两个字：可怜。
几乎所有专业人士都认为，他的决策并无错误，在遭受中国海军自杀式的攻击时，还能保持冷静，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稳住了战局。甚至他的思维也是很开阔的，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问题就在于，他被欧罗巴的海战规则束缚得太深了，以至于他纠正错误的命令下得太迟。按照中国海军史的评价，这位少将先生最大的错误在于，他依旧沉湎于以整齐的舰阵，华丽地击败敌人的传统里。而当他觉得自己该丢开传统，变身为狼时，时间已不在他这一边了。
佩德罗正要下令两艘战列舰退却，却被前方“维罗纳玫瑰”号的遭遇给惊得嘴巴大张，这道命令也没能出口。
一艘海鲨战舰用船头狠狠啃在了“维罗纳玫瑰”的屁股上，斜桅深深捅进了艉台里，将两舰连在了一起。
原本“皇家九月”号可以用舷侧掩护，可那条小舰拉起的战列线已经靠了过来，即便被轰得船板崩裂，也不愿退开，就此挡住了“皇家九月”号最有威力的一层炮甲板。
两艘海鲨舰拉住了两艘战列舰，白延鼎的银鲨号则在“皇家九月”号的侧后方不断倾泻炮弹。见着那队纵帆小舰急速逼近，冰寒凉意从佩德罗脊椎急速爬上头顶，要输……
“传令！解散舰阵，向我靠近！”
佩德罗终于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尽管他都知道，这个命令，可能已经晚了。如果早一些解散横队，在两艘战列舰前方搭出一道防线，隔绝对方的援兵，自己该是稳胜无疑的。
四月十七日上午十时三刻，在付出了重大牺牲后，英华海军终于将西班牙两艘战列舰彻底孤立。

第五百三十六章 伙计，来一发？
“恭迎……得胜还朝！”
北京城德胜门外，旌幡招展，人潮如海，前排几乎全是黄带子，随着一行人马的靠近，这些宗室王公，朝堂大臣们尽皆俯首叩拜，如迎銮驾般惶恐。
“恭迎大将军得胜还朝——！”
他们迎的不是皇帝，仅仅只是抚远大将军，二等公，陕甘总督兼理四川兵马钱粮按察事，接连平定藏地、青海的赫赫功臣，年羹尧。
年羹尧驱策座骑，缓缓踏过地毯，如潮人山尽皆叩首，让他隐隐有一股升仙之感，而前排那些王公宗室，朝堂大臣们，孔雀翎如林招展，在自己左右低伏，更让他如踏足云间。
我应该下马的，这番大礼非人臣所能生受……
年羹尧这么想着，幕僚左未生对他的提醒也在脑海中回荡。原本左未生建言他以贼事未平为由，先不要进京，但他被雍正的御批感动了。
“你就是朕的恩人”，没有哪个皇帝有脸对臣子说这种话，这必定是雍正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有这句话，他还怕什么呢？
再想及这句话，眼前这番既让他飘然飞天，又让他如芒在背的景象，骤然化为虚无。这是雍正坚持要摆出来的架势，这幅架势，已跟雍正一力推行新政的决心绑在了一起。谁不来迎朕的恩人年羹尧，谁不向他低头，谁就是跟老八十四一党，谁就在反对新政，谁就是朕的敌人。
他年羹尧若是不配合雍正，压服这些人，岂不是让雍正良苦用心白费！？
年羹尧想得通透，定下心来，坦然生受了这番大礼。
养心殿，年羹尧正要叩拜，却被雍正一把扯了起来。
“亮工啊，你我君臣，千古难得，何须如此大礼。”
雍正满面红光，中气十足，听出这话里发自内心的喜悦，年羹尧没有推脱，径直任着雍正扯到御塌旁的太师椅上坐下。之前搬这太师椅的总管太监王以诚紧紧盯着年羹尧，见他一甩袍摆，屁股竟比雍正还快一分地落下，眼角噔噔直跳。
雍正却是毫不在意，依旧扯着年羹尧的胳膊，问起西北军事，听得年羹尧说到痛快处，更是拍着年羹尧的肩膀，爽朗地大笑。
当话题从西北转到南方时，气氛开始冷了下来。
“听说南蛮跟西班牙人嫌怨难解，已有大战之势，亮工你如何看？”
“两家争的是海上之利，朝廷自当坐山观虎斗，不可轻易插手。”
年羹尧的回话不太合雍正的期望，他微微皱眉：“此话怎讲？”
此时年羹尧心中完全没了顾虑，放言道：“南洋那是一个大鼎炉，诸方欧人参差林立，势力庞大。南蛮涉足此局，完全是一个新局面。南蛮若是败了西班牙人，陷身那番大局中，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都再无力北进，若是……”
雍正唔了一声，年羹尧未尽之言他已明白，若是败了，南蛮在南洋捞不到好，就要转头北顾，他这大清就危险了。
“可惜啊，那西班牙人，只能握得南洋，无力上陆。”
雍正一声叹息，尽管通过施世骠跟西班牙人接上了线，但未及深谈，西班牙人就自己跳了出来，为的也只是海路，即便打败了南蛮，也只是毁了对方海上势力，无损陆上根本。
年羹尧飘飘然地显摆着自己的大局观：“以大局计，奴才还盼着南蛮能赢。如此我大清，至少还能休养生息几年。奴才已通过准噶尔降人，跟罗刹有了接触，到时借其火枪大炮，足以抵御南蛮器利。”
这话说得份外刺耳，不知有多少处犯了忌讳，雍正并不在意，此时这话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早前指望借势西班牙人，现在回想，很是不妥。西班牙人可没有那个力量登陆广州，打毛了南蛮，人家朝北猛打，自己可一点依凭都没有。现在能再借势罗刹，即便只是器利，也算是一份慰藉。
雍正幽幽叹道：“看来你我君臣，还得卧薪尝胆哪。”
接着话题转到朝廷新政，得了年羹尧表态，全力支持三项新政，雍正无比开心，要留年羹尧进膳，年羹尧却以部下跋扈已久，回京怕生事，须得先行安抚为由推辞了。他可是知道，雍正的膳食清淡得要命。
出了养心殿，见王以诚陪在后面，年羹尧的辫子已翘到天上，不知发了什么神经，一巴掌拍上王以诚的肩膀：“小诚子啊，好好作！好好侍奉主子！”
见着年羹尧大步流星的背影，王以诚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心说这位爷，您姓年还是姓爱新觉罗啊？
乾清宫，淳贵人邸，茹喜听着小李子一番禀报，怜悯地摇着头：“没给王总管赏钱，还拍了他肩膀？万岁爷用人也没个轻重，这年羹尧，死定了。”
小李子对什么年羹尧不感兴趣，他道：“南面这半年都没什么消息了，若是再败在西班牙人手里，主子是不是可以跟万岁爷摆明了……”
茹喜柳眉一挑：“闭嘴！你个小太监，懂得什么国事！？不来找我，我也得找过去！他真要是败了，不管是对他，还是对万岁爷，我这边的话可是越发管用！”
每当茹喜说到“他”，都是咬牙切齿地吐着音，小李子明白，那自然让他换了姓的罪魁祸首。
此刻那位罪魁祸首，正在昆仑岛鹰扬港的行宫里度日如年。
四月十七日，正午十二时三刻，李肆看着一桌子精心烹制的海鲜，全无胃口。
扔了筷子，发了会呆，他忽然对身后的四娘道：“小红，你身上有多少闲钱？”
四娘杏目圆瞪，下意识地捂着自己腰上的钱袋，连连摇头道：“奴婢就一些碎银子，再没什么闲钱……”
李肆却不罢休：“碎银子也是银子，有多少都拿出来！就算只有三两五两，转些日子，也能变成三十两五十两！”
四娘惊恐地继续摇头：“陛下你连格桑顿珠讨媳妇的钱都裹了去，怎么还要惦记奴婢这点小钱！？”
她一边说着，一边暗道，别说银子，就连自己的身心，都是陛下你的，本就等着你一句话就奉上呢。可眼前陛下你这模样，怎么都不对劲，难不成是被什么贪财鬼夺了魂！？
李肆像是见着腥的猫儿，就死死盯住了四娘的腰。被这目光吓住，四娘更是惶恐不安，急得眼角都泛起泪花。
却听李肆幽幽一声叹，眼中异光消散，又发起了楞，嘴里就嘟囔着：“怕是已经打起来了吧……”
从苏比克湾到昆仑岛有三四千里之遥，萧胜半月前带队出征，此刻应该已跟胡汉山会师。李肆没有什么第六感，不清楚此时的苏比克湾口，正是炮火熏天。但算算路程时日，大战也就在这前后，他心头的烦躁再难压住。
最初定策先南后北，再到一千万国债，跟吕宋西班牙人的冲突，已早在计划中。即便萧胜的海军战败，只要能重创西班牙海军，他手里还有底牌。还能靠着“土海军”遮蔽海路，送陆军上岸，掏马尼拉老巢。
但海军灌注了他多年心血，他自然盼望萧胜能创造奇迹，此时回首，他也不得不承认，跟西班牙人这么早地掐上，着实是一桩赌博。赌赢了，海阔天空，赌输了……不，前景也没那么坏，但起码海军是废掉了，南洋布局，有重新开盘的危险。
此时四娘终于感受到了李肆的焦躁，昔日的四哥儿，如今的圣道皇帝，在她心目中，从来都算无遗策，有如神人。眼下却显得这般失措，居然四下搜刮心腹亲信的闲钱，算计着运营生利，以此来化解心头忧虑。四哥儿……终究是人，不是神仙啊。
看住李肆，此时颌下虽已蓄了须，一身团龙暗绣袍服衬得人稳重而威严，但这几日的焦躁失措，却让她将这个身影，跟八九年前那个递给她窝头，温和地笑着的穷小子的形象分毫不差地融在了一起。
你忘了你的职责吗？师傅让你陪在他身边，不就是备着这样的事？
四娘瞬间就悟了师傅严三娘的用心，她深吸一口气，来到李肆身边，低声道：“陛下……四哥儿，您现在需要的不是银子，是放松。”
李肆心念转动，失神的眼瞳也汇聚起光芒，是啊，他在这几千里之外发急有什么用呢？他是一国之君，败了，他得冷静地处置后事，胜了，他也得冷静地吞食战果，都是急不得的。
但认识归认识，这焦躁情绪总需要宣泄……
四娘乍着胆子，靠在了李肆身边，一股清香顿时裹住他全身，依稀跟严三娘那水仙般体香相似，却又多了一抹如太阳花般的清新可人，如邻家小妹般的芳香。
李肆诧异地转头看住她，正见到红晕从少女脖颈直升上脸颊，再渗入眼瞳，化作盈盈秋水。他终于记了起来，快九年了，昔日那个黄皮寡瘦，快饿死了的小丫头，也出落得这般亮丽了。
四娘艰辛地开口道：“四哥儿，我可以……”
话没说完，一只大手就盖在了她头上，使劲地揉着。
李肆道：“走！跟我去打炮！”
没错，打炮……
鹰扬港刚刚修好的炮台上，看着一排排大炮，四娘心说，四哥儿……怕是越来越入魔了吧。
烦躁的心情，在亲手轰出的一道道雷鸣中渐渐消散，李肆不顾形象地放声大吼，带得随侍的禁卫和炮台官兵们一同高喊。
接着李肆被几门怪模怪样的小炮给惊住了，线膛！？后膛！？螺纹闭锁炮闩！？炮身后端被托架裹着，支在泥土地面上，靠左面突出的一根长柄就可以推转，上下也有高低机摇动。
炮台守备介绍道：“这炮本来装了二十艘海鲤舰，十艘海鳌舰。可海军嫌这炮不够力，炮弹又太贵，就卸了下来，交给咱们炮台用。”
副守备补充道：“这炮小，靠深入地下的支架，后座力完全可以吸收。一人就可以推转、瞄准，紧急时两人就可以操作，还打得挺远的。放在炮台，很合适用作警告，以及对付不守规矩的小船。”
李肆很久没过问佛山制造局的研发事项了，不仅因为他现在的关注重点已是产业和金融方向。现有的技术水平已经到了极限，靠他的指点也再弄不出什么划时代的大发明。更因为发火药和蒸汽机这两个大杀器还没问世，其他方面的进展也没太大意义。
但眼见着这个之前他提点过的项目，居然真的问世，却被满脑子“更多的炮，更大的炮”给塞得满满的海军当废品丢到炮台里，李肆真是百感交集。
守备道：“陛下，来一发吗？”
苏比克湾海面，炮火沸腾得如烧开了的水面。空气噗噗地不断拍打着耳膜，也如雨点一般地敲打着心口。更有炮弹不时从头顶划过，拉出呜呜的尖啸声。
孟松海所率的海鲤群毫无畏惧，一往无前地涌入战团，朝着那两艘西班牙战列舰直奔而去。这些小船靠着纵帆和灵活的身躯，见缝插针，如水银泻地一般，即将靠上那两条庞大的战列舰。
眼见离对方只有二三十丈远，可仰望对方巨大船身，再看看自家这舢板一般的体型，低矮到只能轰击对方底层炮甲板下方的十二斤炮，孟松海暗叫侥幸。
幸亏没有把希望全寄托在海鲤舰的小炮上。
“点火！”
一声令下，小船的船头都升起一团火苗，那是猛火油柜的喷口。这种中国人古老的武器，自然没有被海军放弃，甚至在战前作了紧急改造，可以喷出近三丈远的火柱，所储火油能喷十多二十次。但因为这东西对自己也太危险，大一些的海鳌舰和海鲨舰是不敢装的，海鲤舰正好。
似乎感受到了致命威胁，西班牙战列舰的炮火更加密集了，一艘冲在最前面的海鲤舰被一发30磅炮弹直接掀到了半空中，连断裂的龙骨都清晰可见。
就这二三十丈，距离和高度，都是战列舰重炮发扬火力的最佳范围，接连三艘海鲤舰都被轰烂，残骸挡住了后方海鲤舰的冲击路线，让孟松海急得直跳脚。
“都尉！来一发！？”
身后有人怯生生地问道，孟松海转头看去，是船上两寸炮的炮手。不少海鲤舰都卸掉了这种小炮，孟松海却觉得，多一桩攻击手段就算一桩，依旧留了十艘海鲤舰装着这炮。
“轰！瞄准了炮门轰！轰烂一门炮就是大功！”
孟松海这么说着，尽管他并不抱什么希望，海上对战，就算只有二三十丈，炮也不可能打得这么准。
咚的一声闷响，在漫天炮声中毫不起眼，已经瞄了半天的炮手，将一发两寸炮的圆锥炮弹，准确无误地送入战列舰正喷吐焰火的一处炮门。
似乎没什么动静……没错，那处炮门，再没了动静。
孟松海盯了半天，忽然跳脚道：“升旗！吹号！让所有还装着两寸炮的海鲤舰轰那大家伙的炮门！”
四月十七日正午一时一刻，“皇家九月”号上，西班牙联合舰队司令佩德罗少将嘟囔了一声：“有些不对劲……”

第五百三十七章 血腥的胜利
“皇家九月”号左舷跟一条战列线对峙，已轰得对方至少一半失去了战斗力。而右舷也因摆脱了铜鲨号而解放出来，正凶猛地蹂躏着那些蜂拥而上的小船。
可多年的海战经验，却让佩德罗少将有了异样的感觉，右舷的火力，似乎正在不断削弱。
念头刚落，噗地一声闷响，站在他身边的副官不翼而飞，接着血水洒落，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去，正见一个已快裂作两截的身影划出高高抛物线，飞出了战列舰的舵台。
再转身回来，少将寒气直冒，船舷边是一个拳头大的裂口，圆圆的，规整得像是被圆锯切出来一般。
他冲到右舷边，看着船下海面的情景，低呼了一声：“耶稣基督啊……”
一堆小船就在几十码外，渺小到在这种海战中几乎可以忽略的火炮正在不停发射着。但炮弹却如白蚁一般，瞬间穿透起码六十公分厚的船板。他都能想象得出，一门门30磅重炮，正被那小炮给轰得炮车分离，炮手四分五裂的情形。
右舷的炮火虽然不断将对方小船轰烂，但对方也正不断将己方的重炮打哑，而后方那生着火苗的小船正钻着空子要贴上来，佩德罗的信心终于跨了。
他痛苦地环视四周，其他西班牙战舰正围拢而来，跟挡住四面的中国战舰激烈拼杀，也许他们能冲破阻拦，但在那之前，这两条战列舰能不能坚持得住呢？
再看看被敌人咬住舰艉，已经无力机动的“维罗纳玫瑰”号，佩德罗纠正了自己的判断，自己这艘“皇家九月”号，还能不能坚持得住？
就眼前所见，怎么也难坚持一个小时……
佩德罗压抑住自己的杂念，终于发布了那条让他上了军事法庭的命令，撤退！
事后其他舰长称，最多再有半个小时，他们就能打破阻拦，解救出两艘战列舰，从而盘活整个战局，赢得此战的胜利。
但就在最关键的时候，佩德罗不仅带着“皇家九月”号撤退了，还升起了全军撤退的旗号。整个战局的失败，乃至之后的一连串噩耗，都来自这一个命令。佩德罗少将不仅是胆怯，简直就是叛国！
佩德罗宣称自己下令撤退，是希望能尽力保留这支马尼拉联合舰队的力量。如果能保住一艘战列舰和大半其他战舰，联合舰队还有一战之力。如果继续打下去，那样的赌博，当时他认为是不值得的。
佩德罗之所以让人同情，乃至于日后西班牙海军将“佩德罗”这个人名当作了“倒霉鬼”的同义词，原因就在这。他的权衡和决定，其实都是正确的。但问题就在于，不仅他的决策总是要慢半拍，还因为西班牙的失败，需要找到一个替罪羊，而他再合适不过。
孟松海的海鲤舰加入战斗，是这场大战的第三个转折。后世科技史都将两寸炮作为这个转折的标志，甚至宣称两寸线膛炮是中国海军制胜的关键，这个结论明显是夸大了两寸炮的作用，即便是当事人的孟松海，也都不这么认为。
没有萧胜的定策，没有梁得广的牺牲，没有胡汉山自杀式地遮蔽战列舰炮火，没有因损失了舰长而怒火万丈，也效仿铜鲨号，生生咬住了“维罗纳玫瑰”号的铁鲨号，他们海鲤舰也根本没有机会近到西班牙战列舰二三十丈的距离。此外，两寸炮最多不过打哑了五六门西班牙人的重炮，孟松海不觉得这就把西班牙人吓跑了。
两寸炮仅仅只是一根稻草，但就在这血染的天秤上，这片稻草却压垮了西班牙指挥官的信心，之前对方已经接二连三地扛住了无数次惊变，心性之坚韧，已非一般人所能及。
“皇家九月”号本就已经打横，此时转舵南下，顺势而为，萧胜高声喊着拦住它，可帆缆已破损多处的金鲨号已无能为力，而银鲨号还在一里之外，压制着“维罗纳玫瑰”号。
靠着身高体壮，“皇家九月”号突出重围，一条海鳌舰奋不顾身地擦舷而上，却被硬生生撞断了船头。
下到主炮甲板，见到七横八竖的炮车，残缺不齐的人体，船板密密麻麻被凿开的小眼，佩德罗还存着的再战之心骤然熄灭，30磅炮只剩下十来门还能使唤，再冲回去，就是送死。
眼见“皇家九月”号单骑突围，没有再回头一战的迹象，萧胜下了穷寇勿追的命令，转火其他还有战意的西班牙战舰，这是他在此战里的最后一道命令，接着就昏迷了过去。
指挥权转到了银鲨号的白延鼎手上，但没过半个小时，白延鼎被霰弹打中，指挥权又转到了登上铁鲨号的胡汉山手里。
此刻西班牙舰队的动静混乱不堪，不少负伤战舰依照佩德罗的命令，转舵南逃，还有十多艘战舰状况良好，正死战不退。他们想退也退不了，已打得脊柱都灌满怒火的英华战舰绝不想放跑他们。
此时战局焦点集中在了被围住的“维罗纳玫瑰”号上，这艘战舰列被一艘海鲨舰咬住了尾巴，两艘海鲨舰左右围殴。海鲤舰钻着空子贴了上来，在孟松海的指挥下，用两寸炮不断削弱它的炮火。如此大汉，有如被一群童子拖腿、抱腰、勒脖子，完全无法动弹。
当“皇家九月”号的船帆消失在远处海面，而靠上来的海鲤舰开始喷吐烈焰，将火柱送入炮门时，大群西班牙船员涌到船舷边，举起双手，高声呐喊。
铁鲨号舵长，葡萄牙人戈麦斯兴奋地朝胡汉山喊道：“他们投降了！西班牙人投降了！”
胡汉山僵着脸，掏着耳朵：“什么？我没听清？”
接着他挥手：“开炮！”
已经瞄住这些人的炮手拉动炮索，轰轰爆响，无数霰弹飞洒而去，将敌舰船舷喷染成猩红之画。
此时胡汉山才哦了一声：“他们投降了啊？”
炮声渐平，战场远处，一艘样式有些怪异的海鲤舰上，清廷澎湖总兵蓝廷桢，泉州总兵林亮不约而同地扑在船舷上，拼命呕吐起来。
太可怕了……
自开战后，即便身在数里之外，他们依旧被那似乎要撕裂脑子的炮声给拽住了心神，再也无法思考。蓝廷桢是复台宿将蓝理族人，听蓝理说过复台海战。跟眼前这场海战比，那些几百料大小，载着弗朗机和发贡的船，相互之间的对战，简直就是小儿的游戏。
不说其他，就论眼前对战的炮，都是两三千斤以上的红衣大炮，双方加起来就有一千六七百门！这是何其可怕的数目……
被一千多门大炮的炮声敲打了两个半时辰，此时骤然放松，也怪不得两个跑老了船的水师总兵大吐特吐起来。
之前在小琉球屿围观了一场遭遇战后，蓝廷桢听从蓝鼎元的建议，找到泉州总兵林亮，让其联系族人林朗，目的本是想窃得英华海军的计划。却不想接下来就是正面对决，根本没余裕鼓捣阴谋。施世骠下了严令，要让他们获得此战的第一手信息。这两位清廷水师总兵，不得不驾着仿造英华海鲤舰的“大船”，围随英华海军而来。
然后他们就被巡防后路的英华海军抓住，听了来意，萧胜并没为难他们，抱着让昔日老上司正视时势的用心，萧胜甚至还允许两人旁观。
这个决定无比英明，这两位清廷水师的总兵被新时代的海战震撼得五体投地。当他们看到那一艘西班牙巨舰扬帆南逃时，就已明白，英华海军胜利在望，而炮声渐渐平息后，剩下那一条巨舰也降下了所有船帆，关闭了所有炮门，两人心中百感交集，就觉心神都已出窍。
看着那萦绕战场的硝烟，两人吐过之后，心头更是沉重外加悲哀。
蓝廷桢长叹一声道：“如此敌手，都被打败，南蛮……已无可制……”
林亮犹自不甘地道：“这只是海上，陆上可是另一番光景。”
不多时，一艘海鲤舰靠了过来，舰长正是林家族人，他脸上既洋溢着喜色，又浮动着哀伤。
“朗哥，战殁了。”
听到族兄林朗的死讯，再回想刚才那让人神智摇曳的大战，另一股悸动在林亮心头冲撞着，身为赶海男儿，还有什么是比死在如此海战中更为荣耀之事呢？
蓝廷桢也在呆呆念叨着：“恨不能同战……”
苏比克海战就此落幕，英华海军投入六十四艘战舰，十二斤以上火炮八百多门，兵力9000人。西班牙马尼拉联合舰队出动四十四艘战舰，12磅以上火炮七百门，兵力7000人。英华都是正规军，后者至少一半都是武装商船和民间水手。双方海上差距，由此可见一斑，英华海军之所以获胜，不得不说有一定的运气成分。
战斗持续了五个多小时，打得彼此重创才停手，双方的战斗意志都令人钦佩，当然，某位司令官得排除在外。
英华海军损失极为惨重，沉了十三艘舰，其中十艘海鲤舰，剩下的也都浑身带伤，十五艘战舰已无法自主航行。更凄惨的是四艘海鲨舰里，三艘重创，没几个月怕是修复不好，而铜鲨号更被西班牙人破坏得非常严重，再无修复的价值。
船之外，人员的损伤更让人惊心触目。自萧胜始，几乎所有将领人人带伤。一位中郎将，三位都尉战殁，舰长更是战死了十七人。官兵总计战死1800人，还有近千人重伤。
当胡汉山拿到初步统计的战损清单时，眼前一片黑暗，船无所谓，人才是最宝贵的，而海军精锐，这一战就去了一半！
孟松海倒是没想那么多，他在意的是战果。最大的收获自然是这艘“维罗纳玫瑰”号战列舰，一艘双层甲板的战列舰啊！兄弟们拼了性命，才把这座几乎是海上要塞的巨舰留下，即便只是参考这艘巨舰，设计自己的战列舰，都是巨大的收获。
除此之外，英华海军还击沉了对方六艘战舰，四艘武装商船，俘获了九艘，剩下的都跑掉了。没办法统计对方的死伤，但手头却有接近两千名俘虏，孟松海估计，对方估计也死了两千人左右。
葡萄牙人戈麦斯嘀咕道：“真是血腥的胜利啊……”
萧胜、白延鼎两位长官都还昏迷不醒，不知能不能活下来，胡汉山被这一战的代价给触痛了。
“胜利！？这样就是胜利！？远远不够！”
他红着眼睛，怒视聚在他座舰上商议下一步行动的将领们。此刻受伤的战舰正被拖入苏比克湾，进行初步修复，再回航去作完全修整。传递消息的海鲤舰正航向昆仑岛，向皇帝陛下通报战况。
自舵台看出去，被缴获的西班牙战舰如驯服的野兽，正安静地泊在飘满了杂物的海面上。
胡汉山眼中精芒闪动：“我有一个计划……”
不多时，之前在小琉球屿被俘的西班牙海军上校冈萨雷斯出现在胡汉山身前，“维罗纳玫瑰”号的舰长发出投降命令后就开枪自杀了，冈萨雷斯就成了俘虏中等级最高的军官。
冈萨雷斯没能亲见这场战斗，但却在船舱中听见了整个过程，他已是哀莫之心大于死。听到通译将胡汉山的要求转达过来，他怒目而视，决然道：“西班牙皇家海军的军官，绝不会帮着你做这种卑劣无耻的……啊——”
话没说完，就被剧烈的疼痛打断，胡汉山手中的刺刀，捅穿了他的手掌，还在无情地转着圈。
胡汉山冷冷道：“你不做，就砍掉你的四肢，在你身上划出一百道伤口，把你泡在海水里，让鱼一片片吃掉你的肉！”
冈萨雷斯低垂脑袋，艰辛地道：“我做……”
自眼角看住胡汉山的背影，冈萨雷斯低声咒骂着：“迪亚博罗……这家伙就是个迪亚博罗！”

第五百三十八章 就此一博的大冒险
圣道三年四月十七，炮声还萦绕在苏比克海湾上空，而黄埔鱼头街的股票交易所里，也像是刚刚经历过一番大战。交易所本是鱼市粗粗改造，那淡淡鱼腥味就跟战场的血腥味一般无二，掌柜伙计们满脸赤红，气喘吁吁，计司监察员和商部契税司官员也像是从海里捞起来一般，浑身都湿透了。
不到三个时辰，上市的三十多只股票，就卖出去了一半还多，其中本金总额高达六百万两的南洋公司已是卖空，甚至都开始有了转手。100两银子一股的发行价，现在已涨到了160两。
这仅仅只是广州的买主，后续还会有几波高潮，唯一有差的是，有些股票实在无人问津。比如福建人搞的建厦投资，很多人都不明白这家商号是干什么的，五千股只卖出去一千不到，但东主一点也不在意，甚至都不愿意学其他卖不动的股票跌价发行，不知有什么依凭。
午饭过后，交易所里只剩下打望风色之人，这些都是大买主的探子。等到二时下午开盘，一伙福建人涌了进来，建厦投资的股票急速出柜。
“咱们福建人有内幕消息，等陛下收了吕宋，不仅是福建到马尼拉，所有马尼拉航路，都由建厦投资包了！”
“为什么？这不明摆着吗？我们福建海商跑惯了马尼拉，对马尼拉事务门清得很。马尼拉本地的华人，大多可都是我们福建人。陛下不把马尼拉商事给我们福建人，还给你们广东人？”
“这可不是要跟你们广东人闹生分，具体事是咱们福建人办，利却是大家吃嘛。只要买了这建厦投资的股票，不就坐食这厚利了么？”
这帮福建人明显是托，但道出的内幕消息，不仅引动了下午过来捡残羹剩饭的散户，也引动了大户的探子。
接着出炉的《工商快报》更佐证了这个内幕消息，计司和商部，的确正在商议马尼拉商路的“承包”事宜。
此时英华国人对这种模式已经习惯了，南洋、勃泥就是这般处置外海商贸的，如果朝廷拿下吕宋，多半也要照此办理，这是朝廷和民间双赢的模式。
但一桩绝大问题是，朝廷若是没打赢西班牙人呢？
“梁兄，陛下英明神武，这么多年来，何尝一败？”
“没错，皇帝出海数千里，亲冒矢石，绝无可能战败！”
鱼头街的街尾，几个商人正聚在一处茶馆里喝茶，其中一人赫然是泉州盐商梁博俦。他正忧心地问到此事，而其他几位操闽南口音的商人则不以为然地说着。
“如此翻炒，太过明目张胆了吧，就不怕这边朝廷降罪！？”
梁博俦面对的正是建厦投资的几位大东主，他自身也是东主之一。放出相关消息，乃至一系列手腕，可都是见不得光的，所以他很忧虑。
福州海商王铭乐笑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咱们没偷没抢，说话行事也不是毫无凭据，这边的朝廷最重规矩，真要整治我们，工商总会岂能隔岸观火？”
泉州海商徐善点头道：“这可是咱们福建人向这边朝廷投效的一片赤心，大东主都是福建人，造些消息，绕点散户补补，不过是填些亏空。这边朝廷已整治了范四海，再整治我们，他们还想不想要福建了？”
这两人背后隐约都还跟施世骠有关心，梁博俦没再多话，只是摇头道：“梁某是应乡情而入股，不想在此事上再多费心……”
诸人摇头叹息，都道梁博俦是赚钱赚麻木了，这可不比卖盐那般辛苦操劳，只要来回转手就是厚利。此时人人都在周转银钱，哪怕借浙江人的高利贷都在所不惜，瞧那交易所的股价变动，消息推得猛的话，三五天就能生出一倍利！
福建财阀海商都很兴奋，银钱来往事，特别是炒买功夫，他们可比广东人强得多。现在英华开了这么一个股票市场，以建厦投资入局，既是狠捞一把，也是向英华朝廷示意，福建银子入伙来了，既是入伙，就该分得符合自家能力和地位的利。这建厦投资，就是这么一桩工具。
梁博俦却是心道，这边的人，能让你们这般容易的卷钱？
就散户而言，的确是很容易的。报纸上的消息，加上交易所朝廷官员模模糊糊的言语，说有司的确正在就相关事宜跟有关公司接洽，顿时引爆了建厦投资的股票，一个下午，不仅卖光了股票，股价还渐渐追上了南洋公司，成为交易所当天爆出的最大黑马。
所有人对英华战胜西班牙都充满信心，而当这件事跟银钱之利绑在了一起时，这信心也升华为无比坚强的信念，甚至比前线的官兵还要强烈。
苏比克湾底，奥隆阿波冯港口外，排枪道道轰鸣，蓝衣伏波军正跟黑黄间夹红边的西班牙士兵隔着二三十丈对射。
伏波军三排，西班牙人四排，每一道排枪，就有十数人仆倒在地，伏波军右师统制，右都尉冯一定心口越来越紧，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这一营人马，怕是要败了。
西班牙陆军在凌晨赶到，经过侦察性质的小规模袭扰后，在中午时分发起了进攻。他们总数大约一千二三百人，分作三个集群。左右是五百人规模的步兵，中间是十来门火炮。
上岸的伏波军有三千人之多，伏波军都统制，中郎将郑永亲临，对这帮西班牙人还很是怜悯，觉得对方不自量力。人数超过他们一倍还多，更有二十门四斤小炮和八门八斤炮，郑永最初考虑的还是怎么吃掉这股西班牙陆军，而不仅仅是防守。
幸亏……幸亏最后关头，郑永持重行事，只派出了两营人马从左右夹击，剩下的主力坚守胸墙防线。
欧罗巴人果然不是满清的鞑子兵，这么一对战，伏波军的差距顿时显现出来。原本伏波军就不善于阵战，三排轮射仅仅只能在开战时保持住，接着就因对方一点也不为排枪和炮火所动的严整而动摇，变成了凌乱的自由射击。
即便是以弱攻强，即便炮火弱于伏波军，即便遭遇侧击，西班牙人也没一点慌乱，似乎这种战况早就演练过，或者遭遇过无数次。他们很利索地收缩正前方兵力，然后向侧面展开，同时居于中线的火炮有条不紊地进行遮蔽掩护。
六百对五百，左侧的一营伏波军跟对方坚持对射了半个多小时后，还是被打垮了。而在冯一定指挥的右侧，这一营伏波军奋战不止，躺倒了快一半人，但对方的四排枪阵，似乎没见稀疏多少。
这并不是射技和火枪的差别，而是组织的差别。如果不能有效组织起排射乃至轮射，凌乱的射击可不会对敌人造成多少伤害。冯一定心中大喊侥幸，如果不是火炮也占优势，轰得对方不敢放弃侧翼，贸然冲击，自己这一营人马估计要被全吃掉。
撤退号角声响起，不止是伏波军，西班牙人也开始后退。
冯一定一肚子窝囊气地回了阵地，却见到郑永开怀大笑。
“海军打赢了！”
海湾里有伏波军的快蛟船，战场态势第一时间就能传回来。
“真的！”
冯一定这才明白，西班牙人为何要撤退。
欣喜来得快也去得快，郑永和冯一定相对默然，海军战胜了强敌，可伏波军却连弱敌都没打赢。三四个小时的战斗，己方阵亡近两百人，伤三百多，西班牙人估计战死不超过百人，一半都是火炮的功劳。
郑永很快振作了起来：“陆地阵战，可不是咱们伏波军的活，硬骨头就交给陆军吧。”
冯一定也想通了，伏波军专长可不在阵战，没必要捞过界。这不仅是陆军的本份，听说之前还建了欧罗巴示范营，由不列颠军官训练，就是拿来专门演练跟欧罗巴陆军的对战。要是换成陆军，三千人肯定能吃掉这股西班牙人。
但得了海战的详细战报，冯一定皱眉道：“西班牙人还有余力，这时候送陆军上岸，怕是有很大风险吧。”
郑永再问了送战报的联络官几句，抽着凉气道：“这个问题，胡汉山已经去解决了，只是……”
只是什么？
太冒险，或者说是太儿戏了。
这是老金的大儿子，右骑尉金焕的意见，葡萄牙人，同领右骑尉衔的戈麦斯也是这么认为的，戈麦斯甚至说：“这种事情，只有在童话书里才会成立。”
胡汉山拍拍他的肩膀：“既然你们都认为，这事不可能，那么西班牙人也该是这么认为的。”
四艘状况完好的西班牙巡航舰，带着四艘海鲤舰正破浪前行，远望南面，戈麦斯耸肩道：“听起来很有道理，不过只要能打败西班牙人，冒再大的险都值得。而且最大的一桩冒险，我们不是已经完成了么？”
船甲板上，来来往往的水手都是葡萄牙人，这是澳门被英华收回后，靠着一技之长，加入到英华海军中，以求获得优惠待遇的葡萄牙海员。他们都自愿加入胡汉山的大冒险，而他们的心声，也都跟戈麦斯一般无二。
当然，他们的外表也跟西班牙人一般无二，换上西班牙船员的衣服后，更没什么差别。船旗也已经拉出了西班牙海军的旗号，分毫不差。
被押在舵台上，看起来像是这支小舰队指挥官的冈萨雷斯上校，闭上眼，用已裹成猪蹄子的手划着十字，暗自念叨：“耶稣基督啊，原谅你的儿子，即将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吧。”

第五百三十九章 胡汉山偷港记
佩德罗拖着“皇家九月”号战列舰以及剩余船只回到马尼拉港时，已是四月十九日深夜。
从苏比克海湾回马尼拉港不过三百里，此时逆向的季风还不强，最多一天就能到，可这些劫后余生的战舰都步履蹒跚，能跑出平日一半速度就很不错了。路上还沉了两艘，另有四艘伤势太重，不得不抢滩靠岸，紧急修理，只有十七艘船跟着“皇家九月”号回到马尼拉港。
佩德罗还视此次撤退为壮举，回程若是遇上稍微大一些的风浪，恐怕再带不回几艘船，现在还有一艘战列舰和十六艘船，马尼拉联合舰队还有一战之力。
马尼拉总督雷班度却不这么认为，没在苏比克海湾打败中国人，这是西班牙人的绝大耻辱！他断言道：“佩德罗，你会上军事法庭的！”
佩德罗还没有这样的自知，他跟雷班度争吵了大半夜，最后豪迈地道：“休整十天，我就继续带队出击！中国人的舰队也已经伤了元气，把所有能战斗的船都交给我，一定能解决中国人的海军，封锁中国人的海路！”
此时因为吕宋事态骤然紧张，包括大帆船队和南洋其他西班牙商船都缩进了马尼拉湾，除了之前出战的二十来艘武装商船，马尼拉湾里还有十多艘商船可堪一战。根据西班牙殖民地法令，西班牙海军和殖民地当局有权随时征调这些商船作战，这也是所有欧罗巴海上强国的通行法则。
佩德罗还挤兑雷班度：“我相信总督怎么也不会在十天之内，就让中国军队打进马尼拉，攻占了圣地亚哥城。”
雷班多嗤之以鼻，十天！？十天也许能占了马尼拉城的南区，北区的圣地亚哥城，他脚下总督府所在的这座坚固堡垒，十个月，不，十年都别想攻下来！
当年华人海枭李旦聚众数万，围攻马尼拉，马尼拉只有两千西班牙平民和400名军人。依托坚固的圣地亚哥城，华人不仅没有损及西班牙人，反而留下了数万人头。
圣地亚哥城是西班牙在吕宋的心脏，靠着这座坚固堡垒，西班牙人才得以在这里扎根这么久，历经风雨，依旧站得稳稳的。这座盘踞于马尼拉帕西格河北岸的巨大石堡，有宽阔的护城河掩护，城墙厚十多米，全是石砌。错落有致的棱堡设计，加上强大的火炮，有四千名军人守卫，保护上万马尼拉的西班牙平民，能守多久，完全看城中囤积了多少粮食。
如此城堡，即便在欧罗巴，没有十倍的兵力和足够的火力，也是难以攻克的。而在南洋，兵力数目还得翻倍。此时雷班度已由从奥隆阿波方面获得了中国陆军的情报，对方枪炮虽然不差，但战术水平和训练状况很是差劲。他估计，除非像当年郑成功打台湾荷兰人那样，有二十倍的兵力围攻，耗费一年以上的时间，如此才能威胁到圣地亚哥城。
很明显，中国人不可能越洋投放如此庞大的兵力，而且自己只要守上最多一年，美洲舰队就能驰援而来。
雷班多的回应坚决有力：“马尼拉与圣地亚哥城同在！应该头疼的是你该怎样挽回自己，挽回西班牙皇家海军的尊严！”
意识到了圣地亚哥城的坚固，佩德罗勉强从战败的沮丧中挣脱出来，形势显然没有他预料的那么糟嘛。中国人不可能威胁到圣地亚哥城，而舰队还有一战之力，那么接下来，就养精蓄锐，准备再战吧。
两位大人物吵到快天亮才住了嘴，准备各自休息，当然也没忘了发布陆海两面的警戒命令。打着哈欠的佩德罗在城堡上还朝港口多看了一眼，心存侥幸地指望也许还能逃回来几艘船，另外一个荒谬的想法也一同冒了出来：中国人，会不会驾着缴获的船冲进港口来偷袭呢？
接着他就自失地耸肩，这种小把戏，也就只在小说里才会出现，扼住马尼拉湾的炮台可不是白吃面包的……
朝阳即将跃出海面，佩德罗正要回房，眼角却被西面陡然出现的帆影给扯住了。
压住心头的激动，佩德罗端起望远镜看去，没错！是自己的巡航舰！四艘，尽管伤痕累累，却状况良好，旗号显示的是“战胜回港”，战胜？再看看屁股后面，居然拖着四艘中国人的小船，佩德罗握拳道：“好样的！”
尽管只回来四艘，尽管只捕获了四艘小船，可对联合舰队正低靡到极点的士气来说，却是一桩绝大鼓舞。
他兴冲冲地准备去找部下布置欢迎仪式，却又被那四艘巡航舰的诡异机动给扯住了脚步。
那架势……那位置……
佩德罗的喜悦被对方骤然掀起的炮门击得粉碎，中国人……偷袭！
四艘巡航舰在港口里转了一圈，摆出了一个马蹄阵型，炮门大开，瞄向周围如温顺羔羊一半趴着的战舰，而四艘小船则直奔“皇家九月”号而去。
佩德罗惊得头盖骨几乎都要飞掉，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穿着一身西班牙海军制服的胡汉山看向正打着哆嗦，为自己当了可耻叛徒而痛苦不堪的冈萨雷斯上校，哈哈笑道：“辛苦你们这些西奸了……”
马尼拉湾口有灯塔和炮台，若是旗号船只不符，即便打不退敌人，也能警示港口里的舰队。此外马尼拉湾内的水文，若是没熟悉的引航员，也不可能安然无恙地进到港口。
靠着冈萨雷斯上校的指引，以及熟悉马尼拉湾水路的俘虏，外加凌晨前的夜幕掩护，胡汉山的大冒险轻而易举就完成了。
进入湾口时，还有巡逻船勘查船只身份，但冈萨雷斯上校露面通报，船甲板上又全是“西班牙人”面孔，那些本就盼着还能有几艘战舰回航的西班牙人喜出望外，根本就没想得更多。
最大的危险，自然就在冈萨雷斯和其他俘虏愿不愿配合这事上。胡汉山可没指望过靠刺刀和单纯的恫吓就达到目的，他悍然枪毙了几十名不愿合作的俘虏，威胁说若是不配合，让此次行动失败，就枪毙所有两千名俘虏。
如此酷厉的手腕，让已经学会“文明战争”的西班牙人大小便失控，没人敢说个不字。
冈萨雷斯上校还抗议说，这是对文明世界交战法则的粗暴践踏，胡汉山鄙夷道：“文明世界？你们是怎么看我们中国人的，我们就是怎么看你们的。我们之间要讲文明，要讲法则，得有足够多的人头落地，把横在咱们之间的深渊填满！”
这句话，自然又成为胡汉山“迪亚博罗”称号的又一桩铁证。
“警报！发警报！”
圣地亚哥城的高大石墙上，佩德罗的呼喊，被隆隆炮声吞没。
“轰啊！全都轰沉！”
硝烟滚滚，焰火四溅，胡汉山快意地喊着。
“简直就是割麦子啊！”
戈麦斯也兴奋地高呼着，他们葡萄牙人，可被西班牙人欺负得够惨了，现在看吧，就像中国人说的那句老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现在正好啊！
逃回来的战舰此刻毫无戒备，甚至都搭满了架子，正处于修复状态。舰上的船员基本都上了岸，疗伤的疗伤，松懈的松懈，就留了几个倒霉蛋看船。
除开“皇家九月”号，其他战舰，缴获的西班牙巡航舰上那些12磅炮、16磅炮足以收拾，大片船板撕裂，一根根桅杆倒塌，顷刻之间，马尼拉港口这位沉睡的女士，就被粗鲁地强暴了。
硝烟之中，火光更渐渐飘扬而起，那是从“皇家九月”号上升起的。胡汉山这个偷袭编队所带的四艘海鲤舰终于开了荤，舰上的猛火油柜欢畅地喷吐着火龙，燎烧着战列舰的船体。
但他们很快发现，这种干法效率太低，西班牙战列舰的船板都是厚实的柚木，不是那么容易烧透的。而对方的炮门又关着，难以烧到里面。
四艘小舰各有对策，有的开始用两寸炮打洞，有的则直接将火油泼到船体上，点火再烧。他们都找着舰首舰艉去，留守的水兵被四起的火苗晃花了眼，根本就找不到偷袭者的踪影。
四个偷香贼忙乎了大半天，其实还是不怎么得要领，毕竟这战列舰太大，若是被几道火柱就点燃了，就不是战列舰，而是海上柴堆了。
一条海鲤舰豁了出去，将船上的火药桶塞进了“皇家九月”号被打得稀烂的屁股，连炸带烧，终于让“皇家九月”号的屁股成了焰火孔雀。这一下就给战列舰造成了致命损伤，后甲板层西班牙人没收拾好的火药由此引爆，战列舰船尾整个上层顿时被撕裂，后桅倾倒，将那条英勇无畏的海鲤舰砸中，而抛飞的火炮碎木也掀翻了另一艘海鲤舰，偷袭编队也终于浮出了代价。
天光大亮，大概一个小时后，港口区的炮台才开始发话，西班牙人终于清醒过来了。可此刻港口泊满了船只，“皇家九月”号更如一把冒烟的大火炬，扰乱了炮台的视线，让偷袭编队没有遭到致命的打击。
“走走！已经捞够本了！”
满脑子小农主义的金焕催促着，能解决掉了“皇家九月”号，他们这次偷袭就已赚得盆满钵满。
“走喽！顺手把那些大帆船也轰沉了！”
胡汉山还犹自不甘心地吩咐着，同时埋怨炮手动作太慢，炮手们也在抱怨，西班牙人的炮远没自家的有效率。
一路将至少六条大帆船的船桅轰倒，船身打烂，胡汉山偷港记在两个小时不到的时间里，就完美落幕。当然，突出海湾的炮台区很是凶险，但满帆而过，只求逃离，也让那些准备不足的火炮难以命中，西班牙人面对顺风北上的帆影，徒唤奈何。
马尼拉港口，佩德罗海军少将打着哆嗦，举起了手枪，却被雷班度喊住：“西班牙王国，西班牙皇家海军需要一个活着的替罪羊！”
看着港口里十多艘战舰倾倒在水中，“皇家九月”号正灿烂地燃烧着，佩德罗如小孩子一般，扑在地上，放声痛哭。
“我们是海盗……嘿！”
“神出鬼没，吓你一跳……喝！”
“等你睡着了，背上挨一刀……嚓！”
“我们是海盗……嘿！”
“神出鬼没……干一票！”
“干一票……哈！”
葡萄牙人的调，南洋海盗的口语，英华海军的嗓门，在海面上悠悠飘荡。

第五百四十章 暴风雨前的穷折腾
“陛下！？四哥儿！？”
能在李肆面前以“四哥儿”直称的自然都是心腹，更不用说还是被他养大的丫头。昆仑岛上，眼见李肆捏着一份军报，一脸潮红，像是一口气喘不上来的模样，四娘急得杏眼含泪。一边揉着李肆的胸口，一边惶急地唤着。
难道是败了？
四娘这么想着，四天前，从吕宋传来消息，海军跟西班牙人一场大战，虽然击退了对方，甚至还俘获了一艘战列舰，但己方也损失惨重，船人都折了将近一半。萧胜、白延鼎等人重伤，老伙计梁得广阵亡。那个绰号“梁竿子”的昔日总爷，四娘早年在凤田村可经常见到。
当时李肆就愁眉不展，今日看这状况，四娘心口直往下沉。
心神正恍惚间，手却被李肆按住了，迎上李肆那明亮双眼，内里的炽热让四娘吓了一跳。
目光转到四娘腰侧，李肆咧嘴一笑：“小红，把你的银子拿出来……”
胡汉山好样的！居然用咱们中国人每一本演义小说里都不会落下的偷城之计，将西班牙舰队的残存力量摧毁在马尼拉港口里！
赢了！西班牙人，至少一两年内，已被断绝了海上通路，只能龟缩在马尼拉。
李肆长出一口气，心头却又焦躁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忐忑不安，而是冲破羁绊后，又嫌自己的步伐太慢。
西班牙人绝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要调美洲舰队来南洋，甚至都有可能调动本土舰队。大帆船贸易是西班牙王室独营，从王室到美洲殖民地，再到吕宋当局，这是一个庞大的利益群体，他们不会轻易放弃。
接下来的重要一步就是攻占马尼拉，这是陆军的活，李肆出海前早已布置妥当，只待一声令下。更早时，他已给佛山制造局下了订单，虽说不是特地专为马尼拉，但用在那里也正好。
与此同时，海军的恢复也不容耽搁，如果在西班牙舰队卷土重来时，还没攻下马尼拉，或者有其他欧罗巴人介入，海军还要充当最后一道防线。
李肆暗自嘀咕道，老萧，不为你我兄弟之情，就只为英华一国，你就不能死！
“传谕……”
李肆招来随侍的内廷司谕杨适，一口气颁下几道谕令。
任命贾昊为吕宋都督，从勃泥、扶南征调两营陆军，编组为吕宋派遣军的先头部队，火速奔赴吕宋。
编组鹰扬军左师、神武军左师为后续部队，征召福建治下所有海船，运送大军上岸。羽林军和铁林军两军为吕宋派遣军主力，集结待命。
征召沿海所有水巡和有战力的海船，由海军统一调度，遮蔽吕宋到日本的大帆船航线，阻断西班牙人联络美洲的通道。
通事馆紧急联络荷兰、不列颠和葡萄牙人，渲染西班牙人可能要派大舰队入侵南洋，促使这三家东印度公司拦截西班牙人由印度洋回本国的联络线。
招募最英勇无畏的海军志愿者，配备快船，紧急航向欧罗巴，向小谢使团通报南洋局势，让其拖住西班牙人的反应，同时准备跟对方就吕宋利益的重新分配进行谈判。
听到这一连串谕令，杨适也激动起来，他自然感觉到了，英华一国，已由这一战踏上了又一个关键的门槛，为此李肆不惜倾尽一国之力，也要继续走下去。
他心思谨慎细微，提醒道：“国内还不知此战消息，官家准备怎样通报？”
李肆转头，看到迫于“淫威”，正在委屈地数着银子的四娘，再想到此刻也该数着钱袋的某些人，微微笑道：“不报细节，就说大胜。”
此时是四月二十八日，苏比克湾已被萧胜改名为英烈湾，纪念此战阵亡的两千将士。而原本名为“奥隆阿波”的小港，则变成了“汉山港”，顾名思义，是犒赏胆大妄为的胡汉山。
“你真是我英华海军里的中郎将！？怎么就跟那些捧着一本三国演义当兵书的鞑子一个德性！？偷城！？拿着好不容易缴来的四条船去冒险，你满脑子爬的都是蚯蚓啊！？”
萧胜已经恢复了不少，正在港口的大帐里训斥胡汉山，透过帐口看出去，无数战舰泊在港里，那艘西班牙战列舰在其中更如鹤立鸡群。
胡汉山耸肩道：“我也不抱多大希望啊，谁知道西班牙人那么白痴……”
萧胜咆哮道：“总之你这是有过无功！就别指望奖赏了，这座破烂港口冠上你的名字，就是让大家都知道你的白痴行径！”
胡汉山咧嘴笑道：“正合我意……”
萧胜为什么训斥他，胡汉山清楚，偷袭马尼拉不过是侥幸，把侥幸之事当作常态，自己就真是白痴了。
不过胡汉山也在肚子里嘀咕，往大里说，海军这一战不就是冒险，战胜不也是侥幸么。
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心声，萧胜再瞪了他一眼，他赶紧再道：“接下来咱们可就得好好休整，总结战事，顺带看陆军的表现了。”
萧胜摇头：“休整！？咱们可得备着下一场大战！至少这一年里，咱们要拼出命来恢复元气！你以为西班牙人就此罢休了？一年后他们派来四艘甚至八艘战列舰，咱们怎么办？”
胡汉山脸一黑，是啊，这次是只有两艘战列舰，差点就把整个英华海军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再来四艘八艘的，这可怎么了得。
萧胜再道：“四哥让我回国中主理海军重整之事，你就留在这里，可听好了，不准再擅自行动！凡事跟燕子商量！”
胡汉山既欢喜又沮丧，眼巴巴地再问：“四哥儿，就没对我有其他什么交代？”
萧胜嘿嘿一笑：“他说……你身上有闲钱，就全让我带走。”
五月中旬，当大批海船将陆军送上汉山港的同时，萧胜回到广州，也掀起了国中一片兴奋之潮。因为他带回了所有西班牙俘虏，还有六艘俘获的西班牙战舰，其中包括那艘战列舰。萧胜并没有透露此战细节，仅仅只是说英华大胜。而他带回来的战果，也足以证实此事。
在黄埔军港见着这艘巨舰，欢呼的人潮里，有一些人更是兴奋得难以自已。
福州海商王铭乐道：“真是赢了！这下咱们建厦投资，乃至整个福建柜，都该一飞升天了！”
泉州海商徐善还存着一分清醒：“几乎能出海的船全都动了起来，西班牙人到底还剩几分战力，这可说不准，还不能……”
他没说完，身边的福建商人们却已是一哄而散，吕宋海战落幕，黄埔鱼头街股票市场里，战火却是要再度升腾了。
光是“战火”，都不足以形容鱼头街的喧嚣和股票的躁跳。英华海军战胜西班牙人的消息刚刚传回国内，股市就开始欢腾起来。而当萧胜带着战利品回到黄埔后，跟海贸、造船等相关的股票蹭蹭向上涨。建厦投资的变动更是可以用“升天”来形容。短短半月，股价就从接近200两突破了400两关口，原本只有五十万两盘口的这支股票，已经揽成二百多万两的大盘。
建厦投资的狂涨，也带动了其他福建股票，由这些股票组成的“福建柜台”成为股市主力，竟有压过南洋公司这桩大盘的势头。原本即将突破200两关口的南洋公司股票，也因持股人要投机福建柜台而不断抛出，股价一路跌落。
就在建厦投资即将突破500两一股的关口，让诸多炒家觉得烫手，开始转向福建柜台其他股票时，股市里忽然出现大笔建厦投资的抛卖，让炒家们心惊肉跳。
散户是乐颠颠的去接盘，一路托盘上去的福建财阀们觉得不对劲了。这些抛卖可不是他们的动作，仔细一查探，背后竟是青田公司，以王铭乐和徐善为首的福建财阀再难坐得住。
徐善用事后诸葛亮的语气道：“我没说错吧，吕宋战局，怕是没那么干净！这边的皇帝正四下搜刮能战的海船，西班牙人绝对还有余力！”
王铭乐也沉着脸道：“青田公司，最早是皇帝产业，现在已经退出实业，就是一帮韶州老人在操持，他们自然清楚内幕。吕宋前景，怕是……”
话未尽，意已到，建厦投资，怕是要废掉了。
在这些福建财阀看来，此战英华海军虽是胜了，西班牙人却还有一战之力，甚至正在调集外洋舰队，准备卷土重来。为此皇帝正焦头烂额地蓄力备战，吕宋鹿归谁手，还是一个谜。
了解马尼拉状况的人也跳了出来，宣称西班牙人的堡垒坚不可摧，英华绝无可能一举攻克。吕宋之战，多半要半途而废。建厦投资想要承揽福建到马尼拉贸易，根本就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前景如此惨淡，趁着还有傻愣愣的散户接盘，福建财阀也赶紧抛卖，正如日中天的建厦投资一路狂跌。几日之内，从接近500两的高价狂泻到了不足200两一股，股票市场里一片哀声。
当萧胜在黄埔造船厂里审视新的造船计划时，他不止一次地看到有人从旁边的黄埔码头跳了下去。
“股市有风险，勿以身家搏”这句警语，在这段时间的报纸上频频出现，《正气》和《正道》一类儒党报纸，更是高调讨伐股票祸国殃民，引得朝野再起喧嚣之争。
不管是福建财阀，还是一国朝野，乃至亲见有人投江的萧胜，都不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这场波澜几天后就平息下来了，五月底，近两万陆军登陆吕宋，先头部队已跟西班牙军队在马尼拉城外频频交火。英烈湾海战的细节，包括胡汉山偷袭马尼拉湾的壮举，终于披露出来。朝野上下，也有人开始反击“吕宋失败论”，宣称皇帝英明神武，此战预谋已久，绝无可能失败。
福建财阀们也算是消息灵通，赶紧入场，发现已有大庄家先前扫了盘。也顾不得之前亏蚀不少，径直强力吸纳，建厦投资再一路升高，又爬到了400两一股的高位。
此时他们隐隐意识到，青田公司老是抢在前面，在这建厦投资上来回作局，众财阀们很是不满，通过梁博俦，找到了潮汕盐商沈家会商。
沈世笙已不理事，儿子沈复仰出面，答应会跟工商总会联络，向青田公司传话。
黄埔无涯宫，一位双十年华的少妇进了蒄园。面目不是十分出色，气质却极为洗练，眼瞳转动间，更有一股常人难及的聪慧灵动，外园的禁卫和内园的女卫都亲热地招呼着：“玲铃夫人！”
这位名叫林玲铃的夫人显是蒄园熟客，径直奔向园中书房，那是慧妃关蒄平日所在之处。她本也不是外人，父亲林大树是凤田村老人，尚书省农部尚书。她和丈夫刘旦所掌的神通局，就是关蒄鼓捣起来的。
“娘娘，福建人有所察觉呢。”
进了书房，林玲铃毫不见外地嚷了起来，却见关蒄正将一封点燃了的书信丢进铜盆里。
“这时候才察觉啊，真是迟钝。好了，四哥哥说了，咱们暂时不再折腾，该是让他们自投罗网的时候了。”
快九年过去了，昔日的俏丽小丫头，现在也成了一位端庄丽人。但说到“四哥哥”和“折腾”时，眼波流转，显出的灵动比林玲铃还要浓烈，跟她白玉般肌肤，深邃眼目的美丽混在一处，竟成一股摄人心魄的风情。
林玲铃吐了一口气，像是心有余悸：“是啊，三五十万两已经折腾成两百万两，我已经怕得要死。”
关蒄白了一眼自己的亲信，笑道：“赚这点银子就怕了？眼下不折腾，可是要等着后面更大一番折腾。”
她像是怜悯，又像是期待地道：“当然，得看那帮家伙，自己能折腾成什么样子。”

第五百四十一章 海军的总结和陆军的希望
圣道三年五月，英华全国大折腾，而乐在其中的，更属萧胜亲自坐镇的黄埔造船厂。
这座造船厂的班底全来自之前的暹罗船厂，跟佛山制造局一样，属于尚书省工部编制，由枢密院直管，是正牌的“国有军工企业”。三座干船坞长三十多丈，可容郑和时代那些四五千料的大海船，另有两座规模更大的干船坞正在建设。光这五座干船坞，朝廷就投了上百万两银子。
跟黄埔造船厂相比，正在兴建中的香港造船厂规模就差了一些，干船坞虽多，都是中小规模，用来建造和修补一般的海军船只。
此时黄埔造船厂的三座干船坞里蹲着两艘连架子都没搭起的战舰，而缴获的那艘“皇家九月”也静静地躺在里面。看着眼前这番景象，萧胜无比钦佩自家四哥的超前眼光，若是之前没建好这么大的干船坞，怎么可能整修战利品，同时还建造自家的大战舰。
黄埔造船厂的大匠毛宾原本是福建官船厂的大匠，他却在萧胜面前满口称赞这艘西班牙战列舰，对西班牙人的造船技术钦佩得五体投地，以至于萧胜都心中生恼，真是毛病，造得再好，不还是被咱们给捕来了！？
身为技术人士，毛宾却是毫不在意：“原来欧罗巴人造大舰，是用铁木拼装龙骨！昔日郑和下西洋，用尽了沿海老木作龙骨，之后咱们中国人要造大船，都受制于没有能作龙骨的整料。虽也有拼装龙骨之法，卯榫锢勒的诀窍却不太熟悉。现在精了这法子，要造大船，再不受整料限制！”
随着毛宾的解说，萧胜也是豁然开朗，东西方造船术各有所长，这艘战列舰就如珍宝，对华夏船匠的意义太大了。
可萧胜还是心头一惊：“可别拆喽！之后还有大战，得靠它来撑台面呢。”
远处两座船坞里的双层炮甲板战舰可是连龙骨都没搭起来，还处于论证设计阶段。
毛宾满口答应，还不以为然地道：“咱们会的门道，洋人可不会。搞清楚洋人的门道，咱们造出来的大舰，怎么也要比洋人强！”
萧胜也相信这一点，可时间紧迫，他就只希望修好这艘战列舰，换上自己的火炮，再在一年内造好两艘自己的战列舰，加上改进的其他战舰，跟西班牙人可能到来的战列舰队能有一拼之力。
毛宾拍胸脯作了保证，等从这艘战列舰上学到了各式法门，再造好另外两艘战列舰，就是举手之劳。自几年前筹备黄埔造船厂，就开始积累木料，如今木料可是不缺。
英华立国后，虽多仰赖南洋柚木，但依旧在国中筹集木料。甚至为此下过禁令，铁力木一类的木材归为战舰用料，必须由朝廷收购，民间自用就是犯法，船要拆了，人要坐监。
拉着随同回国的海军人员，萧胜又投入到新一轮的战舰设计规划中。海军在英烈湾海战损失惨重，可收获也很丰厚。不止限于战事，对自身定位，对战舰需求也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早前海鲤、海鳌和海鲨三级战舰的体系，在英烈湾海战经受住了考验，但也暴露出很多缺陷。李肆看了战报后，也给了萧胜一些建议。
结合皇帝陛下所提的要点，加上自己的总结，以及未来一年内还可能迎接大战的态势，萧胜提出了新的海军规划。
海鲨舰是英华海军最成功的设计，没有四艘海鲨舰，根本无法缠住西班牙人的战列舰。但海鲨舰的火力还是太弱，船身强度也不太够，接舷战力量也不足。
一年内，英华海军也不可能造出多少条战列舰，只能继续以海鲨舰为主力，甚至要靠海鲨舰作铁砧，以宝贵的战列舰为铁锤。同时海鲨舰的高速设计，也利于英华海军巡航整个南洋。
黄埔造船厂的船匠们作为顾问，也加入到了设计中。大匠毛宾就认为，之前海鲨舰的设计还是太保守，比如怕承重超荷，只装了二十斤火炮，而且火炮数目也少。西班牙人这艘战列舰比海鲨舰大不到一半，却装了五十多门火炮，其中有20门五千斤级别的30磅大炮。而英华的三十斤炮也不过四千斤重。
萧胜停了后续海鲨舰的建造，让黄埔造船厂改造设计。一是加高干舷，采用内倾式船型，一是换装三十斤炮。炮甲板还是装20门，而上层本计划换装二十斤炮，可有海军军官忽然提了一点，眼下海军作战，最重要的是砸烂敌舰船体。之前英烈湾海战，真正能有效损伤敌舰的范围，都在二三十丈内，更远的距离似乎没有意义。海军所用二十斤炮都是追求射程的陆军炮，其实并不适合海军。
萧胜拍案道：“我是说呢，咱们的二十斤炮打上去总觉得力道不足，原来是被陆军坑了！”
丢开贬低陆军的意气，英华海军的经验总结，不知不觉在向日后的不列颠海军靠拢。那就是重炮、短炮，仗着自己船快，力求在几个船身的距离内对敌人造成最大伤害。而接舷这个弱点，就只能以尽量避免接舷的作战原则来弥补。
海鲨舰由此被改造为一型一千六百料（1100吨），载有20门三十斤炮，16门三十斤短炮，真正堪称超级巡航舰的战舰。因为跟之前的海鲨舰有了太多不同，被重新命名为“江河级”。当年新造的六艘舰分别是“北江”、“西江”、“东江”、“连江”、“珠江”和“湘江”号，这自是后话了。
海鳌舰被海军评价为不堪大用，最初运输作战兼具的讨巧设计终究没讨着好。跑得不够快，防护不够足，在英烈湾海战里损失最重。因此海军放弃了海鳌舰，换成小炮，还减少火炮数目，就将其当作运输舰用。
千料级别也需要一型战舰，参考捕获的西班牙人巡航舰，萧胜确定了“府级”的新设计。回归专用制海船型，装20门二十斤炮，12门短管二十斤炮，只求压倒欧罗巴一般护卫舰、巡航舰和炮舰。
海鲤舰在此战的功劳，所有人都不敢忽视，或许是英华海军的底蕴其实就在小舰战法上，对小舰的运用最得心应手。大家都觉得没必要再大动海鲤级，但萧胜还是觉得，拿小海鲤来拼，不过是逼不得已的选择。人才啊，海鲤舰虽小，舰长、舵长等等岗位一应俱全，可在海战里，却是一炮就毁的消耗品，这太划不来。
要能参与大战的海鲤舰，也必须有一定的抗损力，因此海军依旧提出了一型“超级海鲤”的设计，这就是后来的“州县级”。加大尺寸到六百多料（400吨），加厚船板，同样收缩上甲板，形成内倾船型。只装了八门十二斤炮，同时在船头设计用铁板防护的猛火油战区，以便充分发扬喷火战法，成为一型让敌舰望之生畏的近战突击舰。
最后，被海军当作废品，却在英烈湾海战里成为压垮对方战意最后一根稻草的两寸炮成为热议话题。不热议不行，李肆很直接地批评萧胜忽略了两寸炮这桩利器，让萧胜感觉压力山大。
专程来到黄埔造船厂，参与新舰设计的关凤生帮萧胜缓解了这股压力，他说佛山制造局现在正汇聚所有人力物力，一心扑在李肆早前提出的一桩课题上，不仅无力研究线膛炮，连原有的两寸炮都没工夫再造了。
众人好奇地问，那是什么大课题，竟然劳动了整个佛山制造局？
关凤生小声地道：“百斤炮……”
会议室里静寂一片，好一阵后才响起抽气声，百斤大炮！？
关凤生作了更正：“准确说，是两百斤大炮。”
众人都恨不得昏过去，两百斤大炮！？那可意味着整炮足足要三万斤以上，那会是什么样的巨炮啊！
萧胜哦了一声，点头道：“确实，要砸开西班牙人那座石堡，没这么大的炮可是不行。”
海军众将都兴奋不已，缠上关凤生问着各种细节。不仅是好奇这么大的炮到底是什么样子，有多大威力，更因为这炮跟海军未来形势紧密相关。早日造出来，就能早日攻破马尼拉，越早攻破马尼拉，西班牙人派出大舰队赶赴南洋的几率就越低。毕竟马尼拉是西班牙人在南洋的最大支撑点，失去了这一点，大舰队的补给可就没了着落，西班牙人可不敢这么冒险。
关凤生说，早前李肆领军到了武昌城下时，就对佛山制造局有了如此交代。当时李肆觉得，现有的火炮，包括三十斤大炮，对上武昌那样的坚城也要啃得吃力，因此需要一种真正无坚不摧的巨炮。
那时还只是立项预研，现在面对马尼拉的圣地亚哥城堡，进度自然加快，以至于整个制造局都投入到这桩伟业中。
关凤生道：“炮是快造好了，可什么时候能送到马尼拉城下，还得看咱们那位佛都督什么时候能围住马尼拉。”
说到吕宋陆战，说到在交趾立下了“佛都督”名号的贾昊，萧胜笑道：“那位佛爷，一旦动了金刚怒，手段可是比咱们的人头珠帘，号称‘魔都督’的吴崖更狠辣。”
五月三十日，马尼拉西北90里外的雷申德斯河，西岸是红衣军，东岸是黄黑军服的西班牙军，贾昊面无表情地对数百俘虏说：“去搭桥，不去就死。”

第五百四十二章 那刺目的鲜红
南洋常绿，将至六月，更绿得滋润，河水雾气氤氲，两岸色彩饱满，战场如大画师边寿民所创亮墨画派下的夺目画卷。
每一种色彩都极尽挥洒，以至于那黄褐相间的人潮如陷空之境，让人不由自主地偏开目光，而散落在这片色斑前的却是点点鲜红，那样刺目，却因那极富生气的鲜艳而紧紧攥住人的视线。
贾昊瞳孔紧缩，将那色彩的生气驱散，看到的是那色彩所裹着的人体，已经失去了生气。
不到两里外，之前渡河的几十名尖兵已尽数战死，那些血红色块就是他们的遗体。西班牙人正好奇地将一件件装备从尖兵的身上剥下来，他们原本还以为这些红衣兵是不列颠人。
西班牙人很快就在阵亡者身上找到了优越感，他们将尖兵的环檐铁盔高高挑起，使劲吹着口哨，还有人套上了英华陆军的制式胸甲，用拳头在胸口擂着，就跟狒狒一般。
“他们这是在嘲笑，都督将军！我早说过，铁盔和胸甲已经是一百年前的古物，欧罗巴的步兵没谁再穿戴这些东西。在火炮枪弹的战场上，除了拖慢士兵们的步伐，耗费他们的体力外，唯一的作用就是……”
一个金发碧眼，穿着一身同色但完全不同式的鲜红军服，草帽前后对折着顶在头上，正叽里咕噜地用不列颠语嘟囔着，通译忠实地将他的话作了翻译。
唯一的作用就是佐证这个不列颠人的头一句话，贾昊似乎早已习惯，或者说早已习惯漠视这个不列颠军官的言语，不经意间表露出来的高高在上的训诫神色和施恩语气。
他没再说话，仅仅只是挥手，红衣兵如林刺刀逼向那些还没动作的俘虏，将他们朝堆积着木排的河岸驱赶。
不知道西班牙人经历了怎样的决策转变，看起来他们想在雷申德斯河狠狠教训一下中国人，让中国人知道，海战失利只是个意外，西班牙人会在陆地上夺回自己的荣耀。这该是贾昊领着两营前锋直扑马尼拉城，却在这条河前被大概两千军队挡住的原因。
不，已经没有两千敌军了，贾昊丢了四五十名尖兵，西班牙人反扑过河的三四百人被包了饺子，死了不到一百，剩下的尽数投降。
这些兵穿着跟对岸西班牙人一模一样的制服，却身形佝偻，脚下小半踩着草鞋，大半光脚，戴着破烂草帽或者斗笠，竟然都是“有色人种”。这该是西班牙人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丢了面子，还嘲笑英华红衣兵老土的原因。
俘虏们刚刚被驱赶到河岸，对岸小山头上，西班牙人的火炮就发话了。近两里的距离显然没什么准度，炮弹胡乱地砸在两岸湿润的泥地里，间或在河中溅起一条高高水柱。
这样的动静已让俘虏们混乱不堪，正四下逃避，却被红衣兵整齐的排枪拦头截尾，当场轰倒二三十人。剩下的人乖乖地抱起木排，勾上缆绳，开始搭桥。
“我们是中国人！”
“我们……要反正！”
两个人却不堪前后都是死的命运，冲到河岸上，朝远处贾昊跪倒哀求着。吐词虽有些怪异，但依旧能听出明显的漳州调门。
这是一对兄弟，张文和张武，他们是马尼拉的第二代华人了，虽在外海异乡，却依旧剃着辫子。一半是从小如此，不如此就不知道自己该是谁，一半是不剃发，就要被西班牙人当作“明贼”防范，那可是没办法在马尼拉讨生活的。那种守着前朝衣冠的人，被西班牙人来回杀了几波，几乎都杀绝了。现在留在马尼拉乃至吕宋的，都是剃着辫子的“清人”，对西班牙人来说，清人乖顺，好使唤。
他们原本是绝无可能被允许持枪，甚至跟着西班牙士兵作战的，前些天马尼拉城里四处飘散着劝谕他们不要跟西班牙人站在一起的传单，为此西班牙人还特别紧张，甚至准备把所有华人赶出马尼拉。
可后来城中一些华商找到了总督，不知经过了怎样一番沟通，不仅华人没被赶出去，西班牙人还允许他们和自己一同保卫“家园”。
西班牙人征召了不少华人，编组到这支部队里，来到了雷申德斯河，跟英华红衣兵对战。西班牙人允诺，如果打败了英华人，以后马尼拉的华人可以自办学堂，祭祀祖宗，参与各业。而不像现在这样，必须加入公教，才能从事稍微挣钱一些的行业，还不能公开教授华文，必须上教会学校。
英华一国在马尼拉人心目中，就是“反大清的逆贼”，之前满南洋跳腾，还跑去占了勃泥，马尼拉华人就已开始警惕。现在插手福建到马尼拉海路，跟西班牙人对战，根本是利欲熏心，破坏了他们“安宁祥和”的生活。赶走了西班牙人，马尼拉还有什么用？马尼拉破败了，他们吃什么？英华那帮反贼，不仅是西班牙的敌人，也是马尼拉华人的敌人！虽然西班牙人平日压得华人也挺苦的，但终究还能吃饱饭嘛，现在那帮反贼一来，是要砸烂马尼拉华人的饭碗啊！
华人里有头有脸，跟这个神父那个主教混得很熟的领袖们这一番慷慨陈词，不知道他们自己信不信，反正大多数马尼拉华人信了。英华那一波传单攻势仅仅只引走了小部分华人，即便知道西班牙人海上败了，即便亲眼见到港口被英华反贼偷袭了，大多数马尼拉华人都认为，西班牙人是不可战胜的！
一百多年了，吕宋的地下，那些跟西班牙人作对的，不自量力的可悲者们的尸体正在腐烂分解，为这片本就肥沃的土地供给着养分。
世代而下，马尼拉的华人，不相信这样的历史会有所改变。
张文和张武也是如此笃信着，所以上了战场。
但很遗憾，他们被西班牙人当作探路者，丢到了雷申德斯河西岸，成了俘虏。
到此时，活命的念头压倒了一切，他们翻找出了有力的武器，向对方求饶，咱们都是中国人，不是吗？中国人怎么能杀中国人呢？
看看这两人脑瓢上的辫子，贾昊憎恶地皱眉。红衣兵举着刺刀，作势驱赶，张文和张武豁了出去，放声高喊。
“我们是福建人！”
“我们是同……同胞，对对，同胞啊！”
吕宋派遣军第二营指挥使，左骑尉江求道听到了一声低哼，那是贾昊不耐烦的表示，他赶紧像赶苍蝇似地挥手，两个红衣兵端枪回肘，用力前送，将长长刺刀捅向这两个俘虏。
“跑！快跑！”
源自亲情的力量陡然爆发，让张文挡住了两柄刺刀，他向弟弟高声喊着，第三个字后，嘴里已是呜哇喷着血块。
张武头也不回地急冲而出，一头扑进河里，一阵排枪打过来，河面拉出一丝血线，却一直没尸体浮上来。
敌军在前，脱逃一个俘虏无足轻重，江求道又枪毙了几个躁动的俘虏，终于让他们老老实实地在西班牙人的炮火下开始搭浮桥。
“义父？”
“他们真的是……中国人啊。”
贾昊身后，两个十岁出头的养育兵怯怯地问着，这两人正是贾昊在交趾收养的一对义子。哥哥叫贾怀敬，弟弟叫贾怀畏。如羽林军从交趾带出来的其他养育兵一样，他们都得帮着官长收拾勤务，以换取在军中过活的待遇。
贾昊淡淡道：“给过他们选择，但他们拒绝了，机会只有一次……”
接着他声调转冷：“入华夏者华夏，入夷狄者夷狄，他们再非我的同胞！”
兄弟俩先是点头，可看着后方穿着杂色制服的辅兵，又迷糊了，那里面可有不少也是之前抓捕的俘虏，怎么贾昊却要饶了他们？
贾昊道：“华夏不在这地，在人心，在上天。若是心中再无祖宗，头顶再无苍天，那自是成了夷狄。”
江求道插嘴道：“心头没华夏了都随便，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当汉奸！早前在马尼拉散过单子，华人若是为西班牙人效力，见面还不弃械投降的，杀无赦！”
看着地上的尸体，河中的血水，兄弟俩打了个哆嗦，不再多话了。
见到贾昊正准备再下命令，江求道继续插嘴道：“都督，恳请帅帐后移，此战就交给我的营了。”
看了一眼江求道，贾昊微微沉吟，点头说好，再指了指那个不列颠军官：“记得用好克林顿少校……”
贾昊是吕宋都督，总揽全局，他没必要亲自指挥这么一场千人规模的战斗。胜了是争部下的功，败了也没人替他擦屁股，所以他必须后退观战。尽管他很想亲自上阵，见识见识郑永冯一定嘴里这些“很厉害”的西班牙陆军。
贾昊退下了，江求道长出了一口气，举起望远镜看过去，一排西班牙人正顶着英华士兵的头盔，跳着酒馆里的酒桌舞，一点也没把英华红衣兵放在眼里。
袍泽的遗体被西班牙人踩在脚下，那抹鲜红似乎刺在了江求得的心口上，他深呼吸，把自己的怒气尽量排空，查看了一遍俘虏们搭浮桥的进度，然后朝营中的炮翼点头。
八门四斤炮拉到了河岸边，那位克林顿少将原本一直停在半空云层中的目光终于降了下来，紧紧贴在这些火炮上，一刻也不愿挪开，嘴里还嘀咕道：“这些中国人真是得了什么神眷么？为什么会造出这样优秀的火炮……”

第五百四十三章 赛里斯人的骄傲
英华陆军的红，跟不列颠陆军的红不太一样，不列颠人的红太亮，带着一丝燥气，而英华陆军的红，比“正红”稍暗一些，感觉更浓稠，有一丝不列颠人那红稍稍洗败了的感觉。
所以不管是远处那些遗体的红斑，还是在左右两侧火炮的掩护下，踏着浮桥抢上对岸的红潮，都没能让克林顿少校产生置身其中的代入感，他依旧怀着一股超脱的骄傲，冷静地俯视着眼前这场战斗。
夏洛尔&#183;克林顿有三重身份，不列颠陆军少校，东印度公司属员，英华陆军崖山训练营总教官。他是不列颠东印度公司驻广州特派员波普尔船长推荐来的，在不列颠名将马尔伯勒公爵麾下经历过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打过奥德纳尔德和马尔普拉凯两场会战，在东印度公司训练过土邦军队，是一位资历很深，完美体现了克伦威尔时代模范陆军成就的基层指挥官。
但李肆之所以留用了他，却跟这些经历无关，波普尔推荐的另外两位军官也有厚厚简历，完全是克林顿这个姓氏让李肆对他有了兴趣。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的英将克林顿，李肆那个时代裤子拉链崩掉的总统克林顿，说不定就是这位克林顿少校的后裔呢。
跟李肆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理不同，克林顿少校的心理，几乎每一个跟他有过接触的英华陆军将领，即便再迟钝，都能有所感应。不必看他的目光仰角，只看下巴的高度就再清楚不过。
古老帝国的余孽，妄图靠一己之力革新的乡巴佬，不懂“现代战争”的中世纪可怜虫，我克林顿大爷是来好好洗刷你们的！让你们明白“现代战争”是怎样一项高深莫测的技术，乃至让人心旷神怡，迷醉其中的艺术！
克林顿少校刚到崖山训练营时，一面抱着这样的心态，一面守着自己将是这个新生国家军事总教官的期待。
接着他就遭遇了双重打击，首先，他只负责将1500人的部队教导为一支“彻底的欧罗巴陆军”，而这支部队的任务不是打仗，而是用来演习，让其他英华陆军熟悉欧罗巴军队的作战方式。
其次，原本他揣足了一肚子力气，准备将1500名或者桀骜不驯，或者胆怯懦弱的白痴、蠢货、呆头鹅，调教和装配成一架能可靠运转的战争机器，这是不列颠乃至整个欧罗巴整训部队里最艰难，也最能体现训练者水平的环节。结果他发现，所有关于服从性的训练工作，他都不必作了。这1500名士兵令行禁止，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简直就是所有军官梦寐以求的“完美士兵”。
这些士兵甚至连火枪射击训练都可以省略了，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打过上百发实弹，这个数目是他在欧罗巴所训新兵的五倍，是在印度所训新兵的十倍。
他能体现自己价值的，就是修正这些士兵的队列战技，以及从头搭建连队到营一级的指挥和管理体系。
他埋首这两项工作，在半年里，将崖山营训练成了一支地道的不列颠陆军，他甚至敢打保票，这支部队如果拉到欧罗巴，跟任何国家同等数目的精锐陆军对敌也不会落于下风。
可没等到这支军队发挥教导作用，吕宋战事就打响了。他几次提交过呈请，要求率领这支部队参战，以自己锤炼出来的铁拳，狠狠揍扁西班牙人。
他如愿以偿地参战了，可惜只是以前线顾问的身份，单人到了吕宋。
只要能体现自身的价值，让这帮“赛里斯人”（显而易见，在东印度公司，这个称呼是带着贬义的，其中含着“刚出土的古董”、“以为自己是马的驴子”等等无数含义）拜服在不列颠陆军的“现代战争艺术”之下，即便期待总是打着折扣地兑现，克林顿少校也都忍了。
此刻他冷静地注视着战况，还在心中暗自念叨着卡珊德拉之咒。多半是会败的，对面就是西班牙人，欧罗巴的西班牙。只有我们欧罗巴人，才能对付欧罗巴人，别看你们枪炮精良，可这种游戏，绝不是你们赛里斯人能玩得起的……
“浮桥不够！远远不够！不能就靠一条通道渡河！”
“侧翼呢！？怎么连侧翼都不要，直接向前推进！？”
“下一个连队！真是迟钝，下一个连队这时候才开始整队！？”
他叽叽咕咕地念着，通译却像是被枪炮声吸走了注意力，压根没听见。
大概是两个连队的敌军拉着纵队从左右两翼靠近，岸边的四斤炮开始发话，接着这两个连队变换为斜向横阵，准备夹击已过河的一哨百人左右的红衣兵，而红衣兵的后续一哨正在紧急渡河。
眼见那过河的百人中规中矩地列作宽八字阵型，分别应对两侧，克林顿少校的冷静终于不翼而飞。
他握着拳头，朝不远处的江求道喊着：“这不是表演！难道接下来还要摆出S、H、I、T的花样吗！？”
克林顿终于代入到那片红色中，手指前方，急速下达了命令：“让那个连队收缩成密集横阵，边打边撤，再让后面一个连队紧急展开！别指望岸边的炮了！它们不可能准到正好扫中斜向阵型的中心！”
喊了半天，通译却没说话，克林顿少校几乎快气疯了，一把拧住通译，这时江求道才开口，由通译转达了他的话：“克林顿少校，您的任务是告诉我西班牙人会怎么做，而不是给我下命令。”
这句话如一柄铁锤，砸得克林顿少校两眼发晕，原来他是要这么“顾问”。
他不甘罢休地道：“我的命令才是最佳应对，我们跟西班牙人在欧罗巴打了无数年……”
江求道却说：“这是我们的战争，正因为是我们跟西班牙人第一次正式交手，所以必须由我们自己来决定怎么打。”
克林顿咬牙道：“即便是失败！？”
江求道点头：“没错，即便是失败，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克林顿两眼翻白：“啊啊——赛里斯人！”
西班牙的两个连队已经从两翼夹住了那一哨英华士兵，虽然两侧有四斤炮掩护，可对方是斜向列阵，被弹面极窄，即便被扫中了首尾，也只带出去一两个身影。尽管打中阵势中心能伤到一大片，可百来丈外，那概率实在是太小了。
西班牙人的两个连队在炮火下没有遭受什么重创，逼近到了三十来丈远，双方排枪轰鸣，英华陆军和西班牙陆军的碰撞，就此拉开帷幕。
尽管之前有伏波军一战，但对江求道来说，那依旧是海战的余波，跟陆军无关。这第一仗，他依旧循着往日的判断，没有讲求太多细节，只求前面一哨能顶住几分钟就好。
蓬蓬蓬……
噗噗噗……
西班牙人的排枪声脆一些，英华的排枪声闷一些，两边排枪几乎同时轰鸣，硝烟刚刚升起，江求道的眼皮就急速眨动起来。
三十丈，不是二十丈的准确命中距离，更不是十丈的拼刺刀距离。可己方就仆倒了十多人，对方也只是同等数目。
最先渡河的这一哨自然是江求道营中的精锐，哨长在这道排枪之后，竟然也有了些微动摇。江求道心口直往下沉，他很理解那个哨长的动摇。这是以前对战所从未经历过的状况。他所率的吕宋派遣军第二营，可是羽林军和鹰扬军的老兵汇聚而成，历来都惯于以寡敌众，对着两倍于己的西班牙人，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眼下这一道排枪，就出现如此大的伤亡，反差太大，那个哨长呆住了。
好在老兵很多，目长们按照作战条令，催促着部下急速上弹，可此时的装弹速度，就远非往日面对清军，面对土著时那般从容了。
第二道排枪又是几乎同时鸣响，那一哨人再仆倒十来人，队形顿时稀疏了。而西班牙人仆倒的数目要少了一些，从队形上看，根本就没什么影响。
克林顿涨红着脸咒骂道：“你不懂基本的算数吗！？竟然以为自己能正面以一敌二！？最多再有三轮排射，你的那个连队就要彻底完蛋！”
江求道拍了拍发麻的脸颊，呼出一口气：“还好……终极不是妖魔鬼怪。”
嘴上虽然撑着，心中却也发了急，第二哨人，连带三门小炮，刚刚跨过浮桥，离第一哨还有二三十丈，第一哨的勇士们，还必须再顶至少两轮排射。
欧罗巴的陆军，果然不是鞑子兵，能够跟咱们以一换一，还是自家的精锐，这仗打起来，可有些吃力了……
江求道终于有了觉悟，大致感受到了早前郑永和冯一定说起西班牙人的味道，很硬，不注意可是要崩牙的。
当第二哨人赶到时，又是两轮排枪对射而过，可第一哨红衣兵却已无力组织起排射，只能零星还击。克林顿都不由自主地闭了闭眼，为这个英勇无畏的连队默哀。同时为添油而上，也避免不了前者命运的第二哨士兵可惜。
嗵嗵嗵……
接着有奇异的声响扯开了克林顿的眼皮，当他睁眼时，已看到一片焰火在西班牙人的队列中炸开。
“Shit！”
克林顿咒骂着，他没看到掷弹兵啊，西班牙在殖民地很少有掷弹兵，而英华陆军，可没什么身高体壮的大汉能当掷弹兵。
三发开花弹轰乱了西班牙人一侧连队的节奏，第二哨在飞天炮一侧展开，一顿排枪，连枪带炮，顿时让这个连队遭受重击，一下就仆倒二十来人，形势骤然被拉回到英华一方。
第三哨第四哨继续渡河，连带四斤炮也转移阵地，准备过河。西班牙人的大队人马也渐渐逼了上来，双方的前哨战浅尝即止。两个西班牙连队丢下六七十死伤者退下，而英华军第一哨则已损伤了五十多人。
过河之后，看到那怪模怪样的飞天炮，克林顿不得不承认，英华陆军在火炮上的造诣，已让战斗模式有了极大改变。
面对已完全伸展开的一千多西班牙人，再看看陆续过河，也已经伸展出七八百人阵线的英华陆军，克林顿少校深吸一口气，对江求道说：“西班牙人会怎么动，我闭上眼睛都知道，你仔细听……”
江求道固执的骄傲，忽然让克林顿少校意识到，这是个初出茅庐，正在试刀的猎手，他不惧伤痛，要品尝出刀锋到底有多锐利。这种事情，自己身为外人，确实不能越俎代庖。
炮声隆隆，红衣士兵们迈着沉稳的步伐，向前迎上敌军，克林顿少校一边预估敌军动态，一边感慨道，赛里斯人的骄傲，还真是来得深沉含蓄。

第五百四十四章 你才知道战争是残酷的吗？
“不要轻视这帮西班牙人，说不定他们的指挥官还是我的老对手，他们殖民军的连排军官也都是西班牙皇家军队的军官，不可能由一般平民担任。”
“这是两个营，每个营六七百人，排成前后两道战线，相距300到600码，恩，就是一百到二百丈的距离。资深的营长在第一道战线的右侧，资浅的营长在第二道战线的左侧。他们的司令官应该是一位中校团长，指挥位置在左侧的炮兵阵地。”
“你们很幸运，这支西班牙殖民军配备很不完整，而且西班牙人还很蒙昧，不习惯给步兵营配备小型火炮。他们的火炮都集中在一起，无法覆盖整个战场，火炮也都是6磅或者8磅炮，不超过8门。”
“炮兵阵地旁边的骑兵只有一两百人，但也不能忽视，腓力五世成为西班牙国王后，把很多法兰西人的作战习惯带了过去，而法兰西人很重视骑兵的作用。从战斗一开始，骑兵就会投入。必须加强我军右翼力量，防止西班牙骑兵从右翼突破。”
克林顿少校滔滔不绝地说着，末尾还是下意识地超越了自己的职责，对江求道指手画脚起来。
“西班牙人左翼那三四百人不必理会，他们该是准备阻挡我们从下游渡河的另一个营。按我的估计，那一个营要赶到战场，需要三个小时，也就是说，只要我们摆出防守架势，顶住西班牙人三个小时，这场战斗就能获胜。”
贾昊所带的先头部队是两个营，除了江求道的第二营，还有从扶南来的第一营。第一营的指挥是龙骧军老将，佛山人蔡飞，职衔是左都尉，远超江求道。之所以让蔡飞从下游十里处渡河，以江求道直面西班牙人，并非贾昊特意照顾原本的勃泥部下，其中用意，江求道自己清楚。
他本只是勃泥军的营副，行伍出身，素质和意识都很一般，唯一的长处就是恪守操典，以至于有些死板。贾昊就是想消除掉指挥官的影响，看看这么多年积淀下来的英华陆军，对阵欧罗巴军队，到底会是怎样的情形。
江求道请战的时候，就已作好了失败的心理准备。前哨战的状况，让他找回了不少自信。可此时两军摊开，他心里又没底了。
听得克林顿少校一通解说，江求道依旧不得要领，咬牙沉气，心道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不管了！
因此这一营人马，如往常对阵清军和土军那般，直愣愣摆出了四个以翼为单位的横阵，就一道战线，幅面远超西班牙人，像是要以一千二三百人包围对方一千六七百人似的。
西班牙人用的是欧罗巴战场的经验，英华陆军用的是大陆战的经验，双方这一战，开头还真是有些两不相搭。以至于克林顿少校都闭了嘴，他已经不知道该发表什么意见。
两军相距大约四五百码，列阵完毕后，西班牙人的清亮号声响起，英华陆军这边是低沉的牛角号，接着就是滴滴答答的小鼓声。
克林顿少校暗道，怪不得不要我去指导其他军队，原来这帮赛里斯人早就请过我们不列颠教官。听这鼓声的节奏，一分钟至少七十步，比西班牙人要快出一截。而赛里斯人的三排阵型，在欧罗巴也只有不列颠独一家，西班牙人还用的是古老的四排阵型。
赛里斯人……终究是我们不列颠人的学徒啊，克林顿刚这么想着，就见到上百人从正推进的横阵中前出，朝西班牙人的阵列奔去。瞬间击碎了他心中的得意，喂喂，这又是在学奥斯曼人么！？虽说欧罗巴军队也会有零散的掷弹兵前出扰阵，但都是万人以上的会战才有。可不像奥斯曼人，他们恨不得全都变成散兵，所以他们才屡战屡败。
正在吐槽，蓬蓬枪声又惊住了克林顿，猎兵！？
对面西班牙人仆倒了几十人，可能还包括连长一类军官，以至于整个战线都有些骚动。克林顿抽了口凉气，用线膛枪的猎兵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么大规模的用，算起来十个人里就有一个猎兵……
他自然不知道，扶南和勃泥两支军队，为了对抗擅长钻林子的土人，大幅加强了神射手。
双方火炮此时早已动了起来，跟西班牙人相比，英华陆军的八门四斤炮似乎略处下风，但不久后，比对方快出一半的射速，让西班牙步兵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甚至有炮弹贯穿了第一道阵线，对300码后的第二道战线都造成了伤害。西班牙人的鼓点明显加快了。
此时西班牙人的骑兵也已出动，本意该是要冲击英华军的右翼，可英华军的幅面展得太开，不得不正面冲击最右侧的一个翼。
多年战阵经验凝结出的战场感觉，让克林顿少校似乎身处战场上空，将双方的态势看得一清二楚。兵力占据优势的西班牙人，因为要列两道阵线，又以四排编组，正面收缩得极短。全力展开的英华陆军扑上去，几乎是一个围攻的架势。
但他却忧虑地看了看背后的雷申德斯河，确认那里的浮桥还在。英华军展得太开，几乎就是以两个翼应对西班牙人所有步兵，一个翼直奔西班牙炮兵阵地，一个翼抵挡对方骑兵。
就算能占了炮兵阵地，打垮骑兵，可左侧的六百人，能顶住两倍还多的西班牙步兵？
又是那熟悉的嗵嗵闷响，飞天炮，克林顿叹气，靠这炮，再加上猎兵的狙击，的确能削弱敌军力量，但不足以扭转整个态势。
蓬蓬排枪混着马嘶声一同奏响，右侧步兵和骑兵的战斗已经展开。而西班牙步兵也加快了脚步，第一道战线在距离英华军八九十码外立定。正在重整队列时，英华军的第一道排枪打响。
克林顿少校气得几乎要摔帽子，在欧罗巴，谁先打响第一道排枪，就等于谁输了啊！不仅不列颠人，其他各国的步兵，都是力求要冲击到对方身前才开枪，越近越好。西班牙王位战争时，战场上经常不乏有冒着巨大伤亡，保持队形，逼近到十多码外才整队开枪的战例。这一道排枪基本就能把对方打垮。
谁先开枪，就意味着谁胆怯，谁把主动权拱手让出……
果然，西班牙人顶住了这道排枪，再向前推进了二十来码，在五六十码外，来了个四排齐射。
克林顿少校清晰地看到，江求道的脸色瞬间涨红，再由红转白。
左侧那两个翼，在这道齐射下，前排几乎仆倒了一半……
克林顿少校等待着江求道发布什么命令，可他没有动，就咬着嘴唇，按着腰间的剑柄和枪柄，死死看着左侧的战斗。
右侧根本没什么好看的，一百多不成队形的骑兵不是龙骑兵，而是没戴头盔，没穿胸甲的正规骑兵。在这吕宋雨季的地面，根本就形不成威胁，就只打着转地发射手枪，期望能阻滞英华步兵的行动。
还能期待什么呢？克林顿少校悲观地想，即便是不列颠陆军，在这情形下，也必须要重新整队，如果是训练度不足的部队，此刻已经溃退了。如果是他，就该命令那两个翼马上撤下来，同时调动身后那支两百多人的预备队。见鬼，赛里斯人打仗都不留预备队么！？
出乎克林顿的意料，也更出乎西班牙人的预料，经历了短短的骚动之后，那两个翼的英华红衣兵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们将刚才被那道齐射打断的三排轮射接了起来。
听着这绵绵排枪，克林顿少校眉头直跳，果然是疯狂的赛里斯人，一分钟三发！这种速度在他所率的崖山营里也能见到，可那都是经过他强化训练的精锐。
听到枪声没有凌乱，甚至越来越有节奏，江求道的脸色才渐渐好转，但他却很不满意。射速太慢……应该是压力太大，昔日这些老兵，在面对清军和土军时，能打出一分钟四发的水准。
英华红衣兵的三排轮射，如铁锤不断敲打，将西班牙人的节奏打乱，指挥官竭尽所能，想组织起第二轮排射，但却成了稀稀落落的乱射。这就是火力的组织对抗，谁能保持住节奏，谁就是胜者。
西班牙人跟法兰西人一样，总指望以长而缓慢，但却出力巨大的四排齐射来压倒敌人，但在英华红衣兵三排轮射所形成的细密节奏下，这一道“绝杀”总难蓄足力道，由此再难把握到自己的节奏。
七八分钟后，江求道的呼吸恢复平静，而西班牙步兵的头一道战线已经开始退却。
“这样就要退！？他们还没伤亡到一半吧！？”
江求道以为是什么战术机动，赶紧问克林顿少校，对方以一种类似幽怨的莫名眼神打量着他，确认这话不是讽刺后，克林顿少校的语气很像是在吐血：“还要多少！？伤亡超过三分之一，阵型就再难保持住，不撤下去重整，那支部队就彻底完蛋了！欧罗巴人不像你们这些赛里斯疯子！脑子根本就没一点算计，你根本就是把两个大连队全都当成死人在用了吧！？”
江求道哦了一声，他明白了，在部队士气崩溃前，及时撤下去，还能保持一定的战斗力。这是以组织调度来消除士气的负面影响，而不是真的战斗不下去了。看起来光论战意，欧罗巴人确实远超清军和土人呢。
至于克林顿少校的反问，他耸肩道：“我手下里，大多都是天刑社的人，他们确实是把自己当死人看待。”
克林顿少校不明白，他看着那两支毅然扭转逆境的部队，甩着头苦笑：“中世纪的宗教狂……”
西班牙人的第一个营撤了下去，第二个营急急赶上，左侧的营副趁机将两个损伤严重的翼编组在一起，江求道也将预备队派了上去。此刻右侧两个翼已经前进到离火炮阵地，以及那些预定要去阻挡下游敌军的土军不到300码的地方，双方看起来各有损伤，战局依旧胶着。
江求道忽然对克林顿少校道：“西班牙人，为什么还不退！？”
克林顿耸肩，为什么这样问？
江求道说：“难道他们不会算术？他们明明知道，我们还有一个营马上就要赶到……”
正说话间，西班牙第二道战线在百码之外就轰出了齐射，然后高喊着什么，潮涌而上。
克林顿少校茫然地道：“他们……以为还能靠肉搏战胜我们，那些人是在喊……为了国王。”
江求道不屑地哼了一声：“西班牙国王有多大？能大过上天？”
像是呼应他的不屑，英华红衣兵军中爆发出如潮呼喊：“英华——万胜！万胜！”
红衣兵们同样回敬了一道齐射，再高举刺刀之林，跟西班牙人撞在一起。
这呼喊所含的热情，跟“为了国王”有明显不同，让克林顿少校心头都是一震，下意识地再念叨了一声：“狂热的信徒……”
若干年后，当克林顿少校的孙子，英国陆军将领约翰&#183;克林顿，面对高喊着“法兰西万岁”的法国士兵时，他翻到了祖父笔记里，关于这场战斗的记述，对祖父的感慨有了新的认识。
“这种呼声，祖父早在亚洲就听到了，这不是宗教的呼声，这是一个民族的苏醒。”
当蔡飞领着第一营赶到时，战场上还有西班牙人，可全都是伤员和俘虏。西班牙丢下了五百多具尸体，加上土兵，被俘六百多，只有四五百人逃掉了。
“好样的……”
蔡飞赞叹不已，以同等甚至略少的兵力，击败了预料中的强敌，江求道这一功可立得不小。
江求道却神色沉郁，“阵亡三百三十七人……剩下的几乎个个带伤，如果不是将士们靠着心气撑了下来，这一战还真难说胜败。”
他紧皱眉头道：“战争……真是残酷。”
蔡飞呆住，好一阵后，才摇头道：“战争当然是残酷的，西班牙人是帮我们重新认识了这点。”
江求道把这话嚼了一会，眉头才渐渐展开，没错，战争本就是残酷的，只是以往清军和土人太过羸弱，让他们这些军人，居然开始忘记了这一点。
夜晚，雷申德斯河东岸，英华军已聚齐六个营。白日一战，西班牙人在陆地击败英华陆军，延缓马尼拉被围的企图已经破灭。江求道重新认识了战争的残酷，马尼拉的西班牙人则是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命运。
“所以……一直到马尼拉的圣地亚哥城堡，都不会再有西班牙人了。明日加快脚步，争取在六月上旬，将圣地亚哥城堡完全围起来。关叔的大炮，正急不可耐地要痛饮西班牙人的鲜血。”
贾昊打量着地图，心情已是完全放松。
但随着一个商贾模样的华人被引入大帐，他的心情又转坏了。
“善待华人？”
贾昊语气虽淡，眼中的怒芒却让对方感觉如置身火炉一般燥热。
“还不够善待！？告示也发了，最初抓到的一些华人，也没严厉处置。甚至放他们回去，要他们转告其他人，不指望他们反西贼，迎王师，里应外合，只要他们置身事外，可他们是怎么回报的？”
“给西班牙人透露底细，在军营中放火下毒，甚至还带着土人夜袭，伤了我们不少人！”
贾昊拍得书案砰砰作响，那商贾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之前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我华夏子民，何以对我华夏天兵如此仇恨。找来人审问，才知究里……”
贾昊眼瞳喷着精光：“他们……自小就被西班牙人蛊惑，入了罗马公教，不再祭祀祖宗。他们脑子里已没了华夏，只有耶稣基督，白皮狒狒成了他们的祖宗！”
“那些脑子清醒的华人，早早投来，我自是一心信任的，可惜，他们只是少数。大多数人，如我所说，已入夷狄，要我怎么怜恤，怎么善待！？”

第五百四十五章 谁居上天位，谁食尘世利
“他们……终究是我炎黄子孙啊！”
马尼拉华商尤明贵还不死心，低声抗辩着。
他是范四海的老兄弟，范六溪跟西班牙人勾结，袭扰福建后，他就被枢密院海防司盯上，由此发展成内线。英华大军逼压马尼拉，他在马尼拉作华人的工作，却没什么成果。现在只是抱着一颗仁心，希望能尽量保全马尼拉乃至整个吕宋的华人。
贾昊冷笑：“外人称我为佛都督，道我仁慈，可我的仁慈，绝不会用在生死之敌上！”
有着“佛都督”之称的贾昊不是在扶南杀得尸山血海的吴崖，那家伙特别喜欢用人头摆造型，京观都是老套了，人头珠帘人头林，人头屋舍人头井，怎么刺激怎么来，从安南到暹罗，周边诸国都称呼他为“魔都督”。
而贾昊在交趾，在勃泥，都是一如既往，如春天般仁慈，但他的仁慈却绝不是不分敌我。勃泥的一些土邦，顽固不开化，他甚至连沟通的意愿都没有，径直起大军剿灭。在某些方面，他比吴崖还要狠辣，吴崖的敌我观还要分“有用”和“没用”，可没有他这般严苛。
被贾昊这怒气压迫，尤明贵战战兢兢，嘴里虽还抗了一句，心头已不抱什么希望了。
却不想，贾昊的语气又缓和下来：“那些华商平日被西班牙人压得那么苦，却还要抱住西班牙人的大腿，背后有没有施世骠或者鞑清其他人在搞鬼？”
如果不是其他名望颇高的华商鼓动，乃至说服了西班牙人接纳华人一同“渡劫”，马尼拉的华人还不会这么顽固。贾昊不得不猜想还有其他方面在暗中作祟。
尤明贵苦笑：“我等跟施六爷有关系的人，反而是向着天兵的。不少人都在鱼头街投了大笔身家，还怎会拖天兵的后腿？挑头跟西班牙人同流合污的，跟西班牙人，特别是教会的人关系紧密。他们怕的是天兵收了吕宋，要铲掉教会，那可是动了他们的命根子。西班牙人的教会，软的抹灭土人华人衣冠文字和信仰，硬的占地置产如官府般治理吕宋，就是靠着教会，吕宋才成了西班牙人的吕宋。”
贾昊嘿嘿一笑：“原来是这帮把根都攀到了西班牙人大腿上的家伙啊。”
尤明贵赶紧道：“一般小民都是被他们蛊惑的，万望都督留手啊！”
贾昊沉默了，这事的确有些麻烦，接下来大军就要围攻马尼拉，马尼拉至少有三四万华人，对英华大军心怀敌意，若是不施以有力震慑，很容易出了纰漏。当年童贯率军复燕，还当北方汉人满心向宋，结果丢掉了数万西军精锐，他可不能那么天真。
但他本意也不想对吕宋华人大开杀戒，毕竟都是同宗同族，而且背后还有真正的汉奸蛊惑。
正在思忖，侍卫禀报，说袁知事和叶二先生求见。
贾昊楞了一下，袁知事就是枢密院军礼监袁应纲，他很熟悉，但这个叶二先生……听说过神医叶天士，被称呼为叶先生，这位二先生是谁？
见到袁应纲和一个年轻人，贾昊更是茫然，这人一身麻袍，气质隐约跟徐灵胎相似。
“叶重楼见过贾都督，重楼是叶先生弟子，可当不起叶二先生之称。是的，重楼已入天主教，以盘大姑为信灵，是灵宗的主祭。”
年轻人解了贾昊的疑惑，原来是叶天士的弟子，而说到盘大姑，知晓内幕的贾昊心神晃动，赶紧将话题转到了什么灵宗。
听了叶重楼简要的介绍，贾昊心道，国中人心，竟已衍成如此格局了啊，昔日大小神棍所立的事业，竟然已有正教风范。
天主教在“盘大姑”武昌殉难之后，就由早前的混沌教会急速蜕变，而白城书院的道党出笼，让这种蜕变朝着一种“信仰涤荡”的方向迈进。有李肆的干预，翼鸣老道、徐灵胎等核心人员呕心沥血的改造，再加上一干道党以厘清上天信仰为己任，对诸多中外玄学思辨的融汇，此时的天主教，面目虽还是那个面目，教义和内核，却已摆脱了昔日的生硬刻凿，从外及里，已是立稳了人心。
用翼鸣老道和徐灵胎的话说，以前他们是神棍，现在他们是信徒。他们这数年的努力，不是在造一个宗教，而是在认清他们内里的信仰，搭起如何踏上这信仰的阶梯。
而能有这样的成就，就如李肆最初说过的话那般，真正的信仰，是需要生命和鲜血去将之勾勒出来的，武昌“盘大姑”殉难，就完成了这一步。
因此新生的天主教，教会里就分出了这么一门“灵宗”。信灵之人认为，普天之下，有诸多能人志士，虽不如圣人那般影响巨大，但他们才是尘世诸人效仿的对象。凡人不可再成圣，但却能成人灵，造福尘世。因此凡人要致力于“成灵”，这才是回报祖宗血脉，实现天人合一的坦途。
那么谁人有资格成凡人信效之灵呢？对此时的英华医者来说，盘大姑就是这么一位人灵。而对众多平民百姓来说，他们以传统的信仰思维，也乐意将其当作供奉对象。不管是“人灵”还是“神灵”，反正她是上天之德诸多化身里的一个，值得他们奉上香火。就如李肆早年在英德所见到的曹主娘娘庙，也就是虞夫人庙。
天主教的人灵之信，完美地将华夏传统的庙祠文化融合了，因此国中无数天庙里，就多了一尊“盘娘娘像”。而英德的曹主娘娘庙，也被改建为天庙，除了供奉上天的无字神位外，也容下了曹主娘娘像。
人灵之信急速扩展，由此天主教在福建也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因为他们所建的天庙，也将妈祖像一同供奉。
灵宗兴起，却没有吞噬掉整个天主教。因为众多道党出身的祭祀，则以“圣宗”自许。他们更注重圣人与上天的联系，希望能以圣人之道进天道。在广州县城里，就有供奉仓颉、孔子或者孟子等圣人像的天庙。
不仅有圣宗，甚至还有只关注上天本在的玄学一派，他们以“道”、“理”、“气”等为通向天道之信的阶梯，这个群体甚至容纳了不少过去的贤党和儒党人士。
不管是“主灵”、“主圣”还是“主理”、“主气”，天主教的立教核心就是华夏人的“天道至高、天道至极”，因此这几派不可能互相抵制，视之为仇敌。
拉回悠悠思绪，贾昊苦笑道：“虽然我也有些心动，想搞明白我到底该信灵，还是该信圣，但眼下似乎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袁铁板，叶二先生在这里，更该注重军医之事。”
袁应纲抚着胡须笑道：“贾都督该正在头疼怎么处置吕宋的华人，这事我袁铁板也无能为力，但叶二先生却能帮上忙。”
叶重楼虽是叶天士弟子，却同时在英慈院进修，内外科造诣都已很高，所以才有“叶二先生”之名。他点头道：“吕宋华人是被洋人公教拉入了夷狄，失了我炎黄子民之心。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但若就此将其绝于华夏之外，又非仁心之道……”
他一口揭破贾昊的忧虑，让贾昊不住点头。
叶重楼眼中闪着决然而自信的光芒：“为今之计，就得以我天主教之信，将其拉回正道！”
贾昊沉思片刻，皱眉道：“之前我主勃泥时，也有天主教祭祀在勃泥建天庙，这的确是收聚我华夏人心之道。但我觉得，天主教信上天，不信神明，以宽怀为大道，能敌得过公教那种神明之信么？”
叶重楼早有准备：“我华夏子民，历来都以上天为信，即便信了神佛，也只是借其作器用而已。吕宋那些信了公教的华人，也不过如此。只要分清泾渭，让其重祭宗族，以血脉为重，上天自会回到心中，驱散那洋人之信。”
关于信仰，贾昊确实不如叶重楼思得深，但他却更清楚实务：“他心中怎么信，我们如何而知！？”
叶重楼冷声道：“建天庙，立上天。要那些华人弃绝公教，入我天主教！在天庙扎根祭祖，立下教誓，绝不再让公教异族之神踞我华夏上天之位！若是不愿……”
他挥掌比了个砍头的手势，贾昊沉思片刻，眼瞳渐渐明亮起来。
“看来这吕宋之战，不止是血火之战，更是人心之战哪。”
贾昊如此感慨着，叶重楼却觉得这是必然。
“人心胜，才有一切。否则胜了刀枪事，甚至胜了商贾事，都毫无意义。谁居人心上天之位，谁食尘世之利。”
叶重楼并不知道，由他这一句话，揭开了南洋人心对战，信仰搏杀的序幕。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也由贾昊之后颁布的命令所证实。
贾昊没有那么酷厉地将公教和天主教截然对立，华人可以继续信仰公教，但必须在天庙扎根祭祖。但若是连这一步都不愿，那就是铁了心地要自居异族，那就别抱怨自己被当作异族对待。
不愿入天庙的，全都视为战俘和细作，发配为劳工，卖给殖民公司当苦力。
中国人对上天的信仰，蕴于血脉之中，很难抹灭。即便自以为虔诚，但面对祖宗之位，面对无字上天，异族耶稣之力，总是要弱三分。更不用说那些实用主义者，本就只把公教信仰当作融入异族社会的敲门砖。
要在天主教中学会怎样真正面对自己的上天信仰，由此而立定本心，不再受异族之信以及愚昧妄念所扰，这是另外一件事，至少贾昊有了天主教这一件人心武器，尽管日后西班牙王国，以及罗马教廷，将此事当作英华“灭绝信仰”的证据。可宁愿要去当劳工，也不愿入天庙的，屈指可数，基本都是有了神父学徒和见习神父身份的狂信者。
六月初，两万大军占据了马尼拉城北区，因为这一项工作，围城的进度也被拖慢，马尼拉的华人必须“清信归宗”，确信他们不会为西班牙人效力。
天主教这么一介入，西班牙人对马尼拉华人的信任急剧降低。用马尼拉大主教阿鲁索的话说，华人在“邪教”面前毫无抵抗力，因为那是他们积淀了几千年的历史传统。由此证明，华人绝无可能成为真正的耶稣子民，马尼拉的安危，绝不能寄托在这些天生就是异教徒的华人身上。
当张武拖着受伤的身躯，回到马尼拉南区，圣地亚哥城堡东北方的住所时，却发现烈火冲天，自己的屋舍正吞没在火光中，而妻子和儿子正抱在一团，痛声大哭。
马尼拉的土人正在西班牙人的指挥下，焚烧华人屋舍。数千华人聚在远处，不敢言语。

第五百四十六章 南洋惊雷到
“西班牙人要把我们赶到城堡东面去，让我们堵着贼人上岸的路……”
“咱们去北面吧，只要入了天庙，就再不遭这份罪。”
“谁知道那英华朝廷要怎么处置我们？别掺和了，去东面，甚至去苏禄都好。”
扶着妻儿进到人群中，张武听到的都是这类话语，绝望而茫然。
这一片屋舍都是华人两三代积攒下来的财产，虽然都是破烂木屋，却是在这异乡唯一的容身地，如今湮灭于熊熊烈火，张武的心志也将近溃决。
可想到大哥张文的死，张武目光中也升腾起了焰芒，没有退路了，他跟那英华朝廷，跟那红衣兵，已是不共戴天。
“大人们没把我们赶走，已是好的了！马尼拉是生我们养我们之地，往日那些小怨就得抛开，我们总得一心对敌，出点力气！我都扛着枪去挡贼人，大哥都战死在沙场，你们就没一点血性，为守家而战！？”
“去北面！？入天庙！？大人们容我们在这里挣饭，教化我们上了正道，让我们能得主的赐福，怎能回头跟那些愚昧之人混在一起！？”
“至于那些要逃的，你们有没有脑子？马尼拉没了，大人们不在了，咱们还能在南洋立足？”
张武挺直胸膛，掷地有声，他口中所谓“大人”，自然就是西班牙人，马尼拉的华人都是这么叫的。
人群沉默了一阵，然后有人愤声道：“你要给洋大人当狗就直白说，什么为守家而战！？烧了我们的家，不把我们当人看，也就你这种人还满心贴着洋大人！”
另有人更没好话：“狗守家，人给骨头，你这嚷嚷，连骨头都没落着，狗都不如！？”
张武满脸涨红：“你们这些愚人！？就不知道大家小家的道理！？没有大家，哪来我们小家！？”
不少人呸道：“洋大人的家，可不是咱们华人的家！”
张武气得哗啦一声拔出腰刀，指着那些人道：“你们是铁了心地要当汉奸！？”
他转向其他沉默者：“乡亲们，可不能让这些人害了我们！其他区的咱们管不着，可这一区的人，要是过河去了北面，咱们剩下的人可就要遭罪了！”
张武的妻子儿子依旧抱着痛哭，不知道是为了房子，还是为了自己这一家的命运。
华人们很快就分作了两拨，一拨人要走，一拨人怕西班牙人因这些人投敌而降罪，在张武的带领下拼命阻拦，菜刀、竹竿、板凳、石头，都紧紧握在了手中，场面剑拔弩张。
“！@%%￥%&%&#215;！？”
拉丁语响起，一队西班牙人领着的土人士兵涌了过来。
“动手！再不动手，大人可要连着咱们一起收拾了！”
张武目中冒着凶光，手举刀落，劈向了先前讽刺他那人。
六月八日，马尼拉南区之北，烈火吞噬了屋舍，也吞噬了人的理智。悍然向同胞挥刀的不止是张武，那些跟教会勾结的华商，也指使着人马，卖力地把华人驱赶到东南方，既是防备英华军自城堡后方登陆，也是避免让更多华人转投英华，帮着围攻圣地亚哥城堡。
很多华人自然不愿，由此一场血腥的内斗，就在西班牙人和英华大军的眼皮子底下，轰轰烈烈地上演了。
这样的事情在马尼拉已是传统，从最早马尼拉华人暗谋推翻西班牙人，到之后李旦攻马尼拉，再到西班牙人历次屠杀，给西班牙人通报“敌情”，乃至对同胞挥起屠刀的，都是张武这种华人。也如张武此刻心中所想那般，他们都认为自己是“正义”的，是为了马尼拉华人的未来，是为了一个不知道根在哪里的“大家”。
张武等人杀得浑身是血，由此也获得了西班牙人有限度的信任，准许他们继续拿着刀枪，在南岸的工事里为马尼拉而战。张武乍着胆子，恳求西班牙人能让他们的妻儿进入圣地亚哥城堡避难，得到的回应是一口唾沫。
眼见跟从自己的人难抑怒色，张武连脸上的唾沫都顾不得抹掉，赶紧劝解着众人：“我们做得太少，大人们还不信任我们，这也是必然的。若是混了细作进去，坏了大人们，我们就万死末赎了……”
啪的一声，他的妻子一耳光扇在他脸上，他呆了好一阵，忽然发疯似地扯着妻子的头发，一边拳打脚踢，一边直嚷着：“我不都是为了你们，为了这个家吗！？你凭什么打我！？你凭什么啊你！？你这个贱人！你为什么这么贱啊！？”
其他人都默默看着，眼中已没了一丝光彩，这是他们的选择，如今已没了回头路。
帕西格河北岸，贾昊跟一群将领静静地看着南面的火光，听着隐约的呼号。
“他们很可怜……”
贾昊忽然这么说着，此刻他已从投过来的华人嘴里，知悉了百多年来，吕宋华人的悲惨遭遇。
“他们的祖辈，在乡土之地难以过活，毅然漂洋过海，为的只是讨口饭吃，为的只是能靠自己的双手挣得富贵……”
在他身后，赵汉湘、盘石玉、彭世涵、何孟风等一干将军和中郎将，以及安威、庞松振、蔡飞、黄慎等都尉齐声低叹。
此时吕宋派遣军主力已汇聚马尼拉，羽林、鹰扬、龙骧、虎贲、铁林、神武和赤雷诸军皆有出战，加上扶南和勃泥军，编组为前后中左右外加炮兵六个师，浩浩荡荡五万大军，又如之前攻交趾一般。国内兵力为之一空，由此可见英华对拿下马尼拉的炽热决心。
黄慎是个文人，却入了天刑社，他毅然道：“前朝儒法遮蔽了上天，而南洋又有洋人在，上天更是破碎支离，这才让他们心身难立。如今我英华涤荡南洋，就是要还这里朗朗上天，让他们重归华夏！”
彭世涵只是圣武会的人，他叹气道：“大时代，总有人行差举错，而代价就是生命，只希望我们这涤荡，能如雷霆一般，越快越好，尽快了结这些华人之难。”
赵汉湘豪迈地道：“雷霆在此！这一战，就得靠我们赤雷军的大炮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贾昊也道：“真能啃下这座石堡的大炮，还在关叔手里呢！”
越过百丈宽的帕西格河，紧邻南面码头，就是那座圣地亚哥城堡。灰白身影屹立在河海交汇处，仅仅只是那色彩，就让人觉出了难以撼动的坚固感。而在城堡两侧，还有交错而立的角堡遮护，曲折的线条，给人一股血肉之躯根本无法靠近的压迫。
“韩再兴的前师和杨堂诚的右师已经在上游二十里外渡河，由他们堵住北面，郑当家的伏波军也该在路上，等他们堵住东面，盘石玉带左师再围住东北，如此方成围城之势。”
“马尼拉之战，跟咱们在国内打的围城战可不一样，核小却硬。不像国中的城池，只硬在外皮。因此这下嘴的讲究，就要特别注重，这是水磨工夫，急不得……”
贾昊简要地总括战局，提点要领，众将凛然。这一战也相当于是灭国之战，海军在前已以血肉之躯，折损近半精锐，为陆军铺了路。让不善攻城战的伏波军也参与围城，这是让海军分享战功，担子已全在陆军身上。
“这石堡是欧人式样，敌军也是欧人，我们也必须借重欧人的力量。从今日起，克林顿少校为我吕宋军客卿，授中郎将衔，顾问攻城事宜。”
接着贾昊发布的这项命令，让众将有些不以为然，欧罗巴的少校，也就相当于英华的右骑尉甚至左校尉，只带过几百人的兵，居然要给咱们五万大军当顾问？之前雷申德斯河，也都是江求道拼出来的胜利，跟那家伙也没太大关系吧。
换了一身英华军服的克林顿少校……不，中郎将克林顿意气风发，在军议大帐中指点江山。
“西班牙人还有三千正规军，收拢到城堡里的一万多平民里，能征召至少三千人用来守城，外加据守城外角堡防线的上万土人，我不得不说，仅仅靠五六万人就来围攻圣地亚哥堡，这是一桩绝大的冒险！在欧罗巴，若是这样的兵力对比，起码要动用八到十万人，才有把握在半年内攻克！”
“虽然是冒险，但在下也乐意协助贵国完成这一项壮举。之前苏比克海战，贵国已经证明了有创造奇迹的能力，在下对胜利也充满了信心。当然，一些细节也需要在下提醒……”
此时的克林顿已被群聚的英华大军震住，他嘴里虽然还经常提到“赛里斯人”，可含义已从东印度公司的“赛里斯人”，渐渐向欧罗巴的“赛里斯人”靠近。这么短时间就动员了五万大军，装备跟江求道手下那些精锐全是一个水平，据说国内还有一半，而且这还不是全国动员的状况。如此规模的“现代军队”，放在欧罗巴，已能跻身一等强国。更不用说那些火炮，那些明显比欧罗巴先进得多的火炮，也是他对攻下圣地亚哥城堡抱有信心的来源。
但他坚持认为，这需要至少一年的时间，而贾昊所定下的攻城计划，时限只到年底，还不足半年。
所以他借着军议，正卖力地推销他的一年陷城计划。
一年是不可接受的，这是李肆对贾昊的交待，必须在今年内攻下马尼拉。理论计算，西班牙美洲舰队最快在明年一二月就能卷土重来，如果马尼拉还在坚持，那时英华海军还没恢复元气，吕宋战争就真的失败了。
不仅是西班牙人，如果时间持续太长，西班牙人在菲律宾群岛的力量收缩，荷兰人会毫不客气地趁虚而入，之前荷兰人一直试探更北面的落脚地，勃泥是一处，苏禄也是一处。那时可是驱走前狼，又来后虎。此时的英华，要跟同时跟荷兰人和西班牙人开片，还力有未逮。
贾昊打断了这位老是不安本分的客卿的“游说”，沉声道：“按照半年时间作规划……”
克林顿叹气耸肩：“攻城在欧罗巴，已经是一门完全可以量化时间的技术。我虽然没有总体指挥过攻城战，但我们不列颠的马尔伯勒元帅、法兰西的沃邦元帅，还有荷兰的柯胡恩将军，他们在攻城守城上的论述和表现，每一个欧罗巴军官都非常熟悉。尤其是沃邦元帅，他和柯胡恩将军在18年前的纳慕尔要塞之战里相遇……”
眼见又要滔滔不绝，通译聪明地将地图摆到他面前，终于打住了他的讲古。
克林顿只好转到实务上：“圣地亚哥城堡外围有两道防线，以角堡牵起胸墙和堑壕。角堡里配备有至少12磅的火炮，可以覆盖1000码范围。依照我们欧罗巴平行壕接敌的战法，每天掘进50码已是极限，加上雨季的影响和各种意外，合围圣地亚哥城堡后一个月，才能推进到外围防线。冒着城堡上的炮火，全面清理掉外围防线，怎么也要一个月，我估计，到八月底，才能面对圣地亚哥堡，那时才算是真正包围住了它。”
“接着我们要处理它的护城河，最窄处都有三十码，深最少六七码，跟帕西格河两处相连，很难筑坝堵住。城堡外延加筑有棱面角堡，也不可能直接去填。仍然只能靠平行壕接近，压住了防御火力后，搭出若干通道。按我的估计，要全面削弱守军火力，让我们能通过护城河，怎么又要一个月时间。”
这才是三个月，克林顿叹气道：“沃邦元帅攻下纳慕尔要塞，只用了36天，还是荷兰最擅长筑城守城的柯胡恩将军亲自建造，亲自防守的要塞。可圣地亚哥城堡，却是建了一百多年，一直在不停加强的堡垒。十米厚的石墙，我认为，即便是用海军的68磅短重炮，也难以轰击出缺口，只能在不停的攻击中寻找弱点，这个过程会无比漫长。剩下九个月的时间，就是西班牙人粮食匮乏，疫病横行，以致自己崩溃的过程……”
直白说，克林顿认为，这座城堡，是根本无法从外界攻破的，尤其是只有五万军队围攻的情况下。
贾昊却笑了：“这么说来，三个月就能完全孤立这座城堡，看来时间还挺足的。”
克林顿额头暴起青筋，这帮赛里斯人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惊喜呼声在帐外响起：“战舰！海军进湾了！”
贾昊跟着众将都是大喜，纷纷出帐查看，见帆影重重，红蓝长条旗高高飘扬，正是海军战舰进了马尼拉湾，看样子伏波军已经解决了湾口的炮台，马尼拉的海上通路已被切断。
克林顿皱眉问：“海军……还能起什么作用？”
贾昊笑道：“海军能运来大炮……”
两百斤……不，弹丸差不多是240磅重的超级大炮？
克林顿也隐约知道这个消息，他觉得这事很荒谬，奥斯曼土耳其人也有过这种攻城大炮，可那只是发射石弹的，对付现代化堡垒已经无力，而现代化的巨炮，赛里斯人怎么可能……
三天后，伏波军从马尼拉东南岸登陆，圣地亚哥城堡已被大致合围。当海鳌舰改装的运输舰在马尼拉西南方的小港靠岸时，看着一个硕大无比的家伙从船上卸下来，克林顿圆瞪双眼，难以置信。

第五百四十七章 都是被逼的……
克林顿的第一个念头是，赛里斯人疯了，怎么会把这种玩意当作火炮！？
第二个念头是，难道这玩意是赛里斯人的新发明？
十多头牛将一辆八轮大车从船上拉了下来，车上载着一具貌似火炮的大家伙。可克林顿站在车头前方，看得分外清楚，这根本就是个巨大的铁管子，壁厚不超过半英尺，而铁管子的内径起码有一英尺半！
这么薄的壁厚，根本就不可能当作火炮……
可看这东西20英尺的长度，尾部加厚了一圈，正是药室的位置，这又的确是一门火炮。
不止一门，三艘运输舰，放下来三具这古怪玩意。
不止克林顿不解，其他军将也不解，贾昊耸肩，指着一个从船上下来的人道：“米炉头，不，米局董来了，你们去问他。”
佛山制造局局董米德正亲临，被众将围住，他呵呵笑道：“现在还不能说，等老关来了，由他揭这谜底。”
关凤生都要亲来！？众将都道，为这巨炮，佛山制造局真是豁出命来了。
第二天，关凤生赶到，随同而来的是大批工匠，船上还载着沉甸甸的货物。
“早知道这里有，就不必运这么多了！”
看着贾昊递来的清单，关凤生发着牢骚，这是陆军从马尼拉外围的仓库里缴获的各类物资，木料、硝石、硫磺、铜铁铅锡什么都有。
贾昊讨好地道：“关叔，赶紧给大家通个气吧，都快憋死了……”
关凤生瞪眼：“我们还要憋死了呢！为这玩意，一局上万人不分昼夜，忙了好几个月！”
接着他脸上升起自信而得意的光彩：“可这是值得的，咱们总算有了一锤定音的法宝！”
到底是怎样的法宝，关凤生和米德正在高级军官会议上终于交了底，这事本就不必保密，而且这炮还没完工，必须要靠陆军的协助。
从海上拉来的三具宝贝，其实是三尊铁炮坯。以生铁回炉退火，再经锻打，完全是不计工本的精雕细琢。
说到“坯”字，炮兵头目赵汉湘就惊呼出声：“铁芯铜炮！？”
关凤生点头：“没错，铁芯铜炮，这可是云南炮匠带到佛山制造局的技术。”
早前佛山制造局领下攻城重炮课题，从立项到定型，经历了若干阶段的论证。
首先是造哪类炮，很多人下意识地认为，该是臼炮，工艺要求不高，炮也不会太重。
但这条路线被否决了，臼炮射程太近，对手必然会有火炮，生存力太弱。
长炮自然没必要，因此短炮就成了最佳选择，而这个选择，竟然跟后来海军苏比克海战的经验一致。
接下来又面临一个重大难题，还是用铁造么？
佛山制造局造铁炮已经很有心得，技术已是全球独步。但造到三十斤炮就已非常吃力，受制于材质和冷却问题，废品率非常高。要造两百斤铁炮，几乎是难于登天。
不少人提议采用老技术，也就是铜炮。但仔细讨论后，也否定了这条路线，原因是不管黄铜青铜，铜炮越大寿命越低，而且随着发射次数的增加，射程和准度也降得很厉害。更为重要的是，用铜的话，炮就非常庞大，估计得十万斤以上。
这时一些基层炮匠提了意见，说云南那边会造铁芯铜炮，让制造局顿时开窍。
当年吴三桂守山海关，手下炮匠就有了如此发明，之后到了云南，这项技术代代传了下来，还没断绝。
佛山制造局飞马从云南把相关人等拉了过来，云南炮匠懂原理，特别是懂铁铜结合的窍门。而佛山制造局精于铁事，全力钻研铁炮坯，二百斤巨炮再没什么不可逾越的技术障碍，顺利地诞生。
八尺长（2.7米），内径十寸，生铁炮弹重180斤，在佛山制造局测试，能在两里外，将普通的五六米厚城墙一炮砸垮，十米厚的石墙不知情形如何，但怎么也不可能只伤皮毛。
完工后又遇上一桩难题，这样一尊铁芯铜炮，整体也有四五万斤之巨，上船过海都很麻烦。
可这是铁芯铜炮，问题就很好解决了。只运不到两万斤的炮坯过海，铜身部分的工艺相对简单，不需要制造局的相关机械就能解决。关凤生和米德正决定，将炮坯拉到马尼拉城下，现场筑造铜炮身。
众将听得目眩神迷，工匠们真是群什么奇迹都能创造的智者啊。
米德正道：“还不是被逼的……不打仗，哪能搞出这么多门道来？”
听着米老头卖乖似的牢骚，大家都轰然大笑，有了这炮，攻破那什么坚不可摧的城堡，根本就是指日可待啊。
营地里，克林顿摩挲着这精铁炮坯，眼中泪芒闪动，赛里斯人啊，真是赛里斯人，什么奇迹都能创造。这样的炮，若是拿到欧罗巴去，还有什么要塞能够抵挡！？
他忽然对西班牙人感到无比怜悯，战争是科技的推动力，你们可成了赛里斯人攀山的梯子了，一年？半年？只要这炮能造好，能到位，最多轰一个月，你们那圣地亚哥城堡就要四分五裂。
如果我们不列颠人，也能学到赛里斯人这些技术，那该有多好？可惜我不是工程师，不明白他们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克林顿心中又闪过这样的念头，他赶紧将属于细作那一部分的念头压下，把属于友好使者那一部分的念头拉起。暗道自己也必须在这一战里竭尽所能，展现出不列颠人的军事才能，以便让自己成为双方友好交往的阶梯。在他看来，不列颠的目标是印度，跟赛里斯人没有什么大的冲突，双方应该更紧密的联手，对付横在中间的西班牙人、法兰西人，尤其是荷兰人……
克林顿的感慨，以及众将的振奋，在关凤生看来都还太早。
“这炮最远也就能打三四里，可要打得准打得狠，至少得在两里内，现在看咱们的进展，好像离那城堡还远。”
“要现场搭炮厂，炮台的搭建也要花很大功夫，这玩意可不是随便装个炮车就能扛得住力道的，总之需要很多劳力，非常非常多的劳力！”
马尼拉的攻略，现在已是要完全围绕这攻城重炮展开，关凤生的要求就是贾昊的目标，他召集众将，重新调整了攻城计划。结合克林顿的进展预估，定下了两个月内清理好外围，为攻城重炮提供发射条件的策略。
但关凤生的另一项要求，他就有些挠头了，劳力……此次大军作战，五万大军后，有接近十万民夫，但主要工作是转运物资。吕宋这里也有三四万人，已经是挪腾不开，而关凤生要立三个炮厂，要建炮台，包括与之相关的工作，怎么也要几千上万人，根本拨不出来。
“出银子招募不是不可以，可现在大军的开销，我都有些不敢看了，一日就是两三万两啊！等重炮一响，一发炮弹就是三十两银子！铁是不贵，可要磨圆，要从广州拉过来，不要钱么？”
贾昊一个头三个大，他已经充分体会到了身为统帅，领军打战到底什么最重要，银子！
“马尼拉就在这里，都督，咱们完全可以用马尼拉来换劳力嘛……”
袁应纲出现了，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贾昊却是虚心请教。
“虽然得叶二先生相助，以天主教割开马尼拉华人跟西班牙人的关联，但他们的去留，终究还是一桩麻烦事。都督，何不将马尼拉的未来，跟他们自己的出力，牢牢绑在一起！？”
袁应纲这么一说，贾昊已是明白了。
当尤明贵在帅帐里听了贾昊的全盘计划，他激动得跪伏在地，连叫都督仁心通明。
“也不是什么仁心，这是把大家的前途都绑在一起，而且还不是最终决定。毕竟我只管军，这属于政务，还需要陛下允准。不过我相信，陛下一定会认可的，因为只有陛下，才有你值得跪拜的通明仁心。”
贾昊淡淡地说着，可他也知道，不管自己怎么推脱，在这吕宋，他的“佛都督”之名，还要继续发扬光大了。
尤明贵所领的计划很简单，召集华人，组成民夫营，所有入营的华人，在英华大军攻下马尼拉后，将获得相应的回报。或者是马尼拉城的一片宅地，或者是城外的一片田地。此外还将能分享军队的战获，包括金银物资，反正是从西班牙人身上抢得的东西，他们华人都将有一份。贾昊圈出了范围，给出了总额，具体怎么分，就是尤明贵去跟华人们自己商量的事。
英华除了提供华人简单食宿外，就只给这样的前景，但对尤明贵来说，这样的前景已经无比美好。这意味着现在的马尼拉华人，未来将能大翻身。
深夜，帕西格河北岸某处营寨，那两三万转投英华，入了天庙的华人，猛然爆发出如雷的欢呼，将圣地亚哥城堡里的西班牙人，乃至退到城堡外围，携家带口，继续对抗英华的近两万华人都惊醒了。
张武对同伴恨声道：“我们没有退路！”
说话的时候，他的内心正燃着熊熊的火焰，他的妻子已带着儿子逃走了。是谁害得他家破人亡！？是谁害得他妻离子散，是英华贼子！
圣地亚哥城堡里，总督雷班度忧虑地找到阿鲁索大主教，请求他作一次弥撒，以便安抚城堡里西班牙人的人心。
大主教温和地问了一系列问题。
“城堡里的粮食够吗？”
当然够，基于过往的历史经验，城堡里随时都储备着两年的粮食，不止粮食，弹药物资，一应俱全。
“孩子们可曾动摇？”
大主教问的是军队，军队的确有过一些动摇，但退回到城堡后，有三千军队，上万平民，面对五六万中国人，这算不得什么危急。当年城堡里仅仅只有400士兵，2000平民，就能顶住数万华人的围攻。
“那些异教徒，可有魔鬼赐下，可以攻破堡垒的利器！？”
这问题也是总督的疑惑，哨兵的确看到过敌军从远处小港口里搬下了什么大炮，可瞧那动静，也不是什么大家伙，城堡里的上百门炮可不是吃素的。
“那么，我们还有什么忧虑呢？主赐福于我们，主降恩于西班牙，这片土地，是主许我们之地，就让那些异教徒，在我主的威能下灰飞烟灭吧。”
大主教很平静，自从将所有华人列为异教徒，定下了在危急时刻，将还在为自己效力的华人尽数处死的绝密计划后，他就显得异常平静了。
总督恭敬地点头，心说也对，没到紧急时刻，还不值得让大主教出面。
可紧急时刻到底什么时候会到来，总督心头也没底。佩德罗海军少将驾着稍微完好的巡航舰，趁着湾口炮台还在自己控制下时，就向北而行，回美洲求援了。为保万无一失，又派了一艘船走马六甲，穿印度洋回西班牙本土求援。还派了另外一位勇敢的船长，走苏禄方向，避开福建台湾，直奔日本，再回墨西哥。
只要坚持一年，终究是有希望的。
总督警告着自己，不能太自大，这帮中国人，跟以前的大不一样，为了保住这一年，什么手段都得用上。
他思忖良久，终于决定，派一位特使去英华军中谈判。跟昔日当草芥一般践踏的黄皮猴子对等谈判，很伤西班牙人的自尊，可有什么法子呢，这也是被逼的……

第五百四十八章 咱们先来个南洋共荣
胡安上校强忍着手臂的伤痛，对面前这位年轻得不可思议，但却因沉静而显得威严的统帅道：“你的士兵很英勇，你的军队也训练有素，在他们身上，我看到了即便是欧罗巴人也要赞叹的牺牲精神，我们虽然立场不同，但追求战士的荣耀之心却是共通的……”
这位上校就是西班牙马尼拉总督雷班度派来谈判的特使，英华军强迫马尼拉华人入天庙，马尼拉教会不愿跟这样的“恶魔”沟通，雷班度只好派军人来。为了以示“尊重”，派的还是在雷申德斯河被江求道打败的指挥官。
胡安上校很有修养，姿态也很低。贾昊之所以有闲接见此人，不过是想看看西班牙人的底气。但胡安这客气话里却含着再明显不过的歧视，让贾昊顿时没了兴致，直接道：“你来既不是投降，那是要作什么？”
呆了片刻，胡安上校才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受了极大的侮辱，想到这帮中国人不请自来，悍然“侵略”吕宋，他义愤填膺地道：“你们来这里是做什么！？这里是西班牙墨西哥行省直属之地，这里属于西班牙已经一百五十年了！”
大帐里除了贾昊，就只有侍卫、通译和一些军营文书，听到这话，也是呆住了，是被西班牙人的无耻思维给惊呆了。好半天，贾昊才冷笑道：“一百五十年！？八百年前，我们中国人就在这里了！我倒要问问，一百五十年前，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五代至宋时，华夏就跟吕宋有了商贸往来，不过这种关系显然还不足以清洗胡安上校的荒谬逻辑，一位军营文书愤声道：“三百五十年前，吕宋就是我华夏之土！尔等西夷踞此一百五十年，莫要以为我华夏就不来讨还了！”
胡安上校正要嗤笑这荒谬的说话，那文书继续道：“洪武五年，也就是你们西夷的1372年，吕宋国向我华夏天子称臣，这里当然就是华夏之地！”
胡安上校也知道一些华夏的朝贡体制，他反笑道：“当年你们的郑和去了西洋，甚至有非洲的小国都称了臣，难不成那里也是你们中国人的土地？”
文书噎住，贾昊却道：“我们说是，那里就是。”
胡安上校怜悯地微笑，这些中国人，真是疯了，“元帅阁下，国土的归属，不是靠一张嘴就能定下的。”
贾昊也微笑：“说得好！所以我在这里，我带来了大军，还带来了大炮。”
胡安上校的脸色瞬间转白。
数千里之外的扶南怀乡，銮驾大帐里，跪伏在李肆脚下的一干人等，也正脸色发白。
这些人来自不同族裔，华丽服饰显出他们非同寻常的身份。
他们能聚在一处，本身就是一件非同凡响之事，不是李肆在此，这些人绝无可能聚在一处。
这些人以交趾国王黎维禟，广南国王阮福淍，占巴塞国王诺噶萨，琅勃拉邦国王卜拉，柬埔寨国王什夏阿诺，阿瑜陀耶王子武仑阁等为贵。其他如盘盘、北大年，兰那（八百媳妇国）等或小邦或亡国之邦的代表也有数十人之多。济济一堂，在李肆身侧充当侍女的四娘都被各异服饰给闪花了眼。
李肆微笑着举手虚扶，示意众人起身。他一身大红双身团龙袍加善翼冠，稳坐九龙榻，那些国王、王子们虽如孔雀一般亮丽，光芒却尽数掩于他这火红艳光中。
李肆的声音在大帐里回荡，让这些国王和王子们忐忑不安之极。
“朕亲至扶南，是要结束这片大地千年来的血腥征战，为诸国，为万民，带来永世太平。朕带来了金银珠宝、丝绸茶瓷、钢铁器具，朕带来了上天仁心，湿婆功德和佛祖怜悯，当然……”
他环视众人，尽量放缓语气，不让他们感觉到太过强烈的压迫，“朕还带来了刀剑，带来了枪炮，带来了将施于不敬和背信者的霹雳雷霆。”
帐中沉寂片刻，数十名国王、王子们再度拜倒，用着各色怪异的腔调，喊出了一句汉语：“天朝至尊，下国唯天朝马首是瞻……”
这些人几乎代表了整个中南半岛的势力。交趾加广南是越南，占巴塞、琅勃拉邦加万象，是澜沧王国刚分裂出来的三国，也就是老挝，三国里来了两国的国王。阿瑜陀耶王国是大城国，也就是暹罗。而其他小邦夹在这些大国之间，仍有独立之位。还有一些小邦，如北大年，就是华人之国。而“八百媳妇国”就在暹罗北面的清迈，已被缅甸占了一百多年，是来求“天朝”复国的。
李肆远来扶南，除了为海军打气，亲临南洋战场，以及预谋“避祸”外，更有一桩政治任务，那就是统合中南半岛。
暹罗之南，不是荷兰人所占之地，就是苏丹国境地，跟此时的华夏已尿不到一壶。自暹罗而北，这一大片土地，李肆就是来整理出新秩序的。
柬埔寨一个，万象一个，缅甸一个，这片土地里，就这三国很不对付。李肆来了后，通事馆四发告示，要求诸国来扶南怀乡觐见，他们都置若罔闻。
因此在海军出战吕宋时，扶南此处也在进行着一场战争，可这一战英华并没出大力，只有南洋公司名下一个营参战。但有英华这天朝上国的名义，由吴崖统帅，交趾、广南、占巴塞、琅勃拉邦和暹罗诸国尽皆出兵，首先对付的就是柬埔寨，这是柬埔寨国王也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天朝上国、魔都督、联军六七万，他不得不投降。
和以往的天朝上国不同，英华虽只占了华夏的岭南和云贵，可转头南顾，势力之盛，心怀之大，让这些国家感觉到了一股磅礴而不可阻的巨力。
早前将昆仑岛辟作军港，屯垦金瓯，这一步不仅构想远非这些国家所料，步骤之快，力度之大，也是超乎想象。英华驱策数万战俘开荒，不过是举手之劳，而放在其他国家，即便是国力最盛的暹罗，要将两地建成规模，收纳近十万人，也得几十年，可英华却在数年间就作到了。
毕竟是天朝上国，光是人口这一项资源，南洋所有国家联合起来，也挡不住天朝一压。更不用说这些人口的组织结构，已朝近代国家转化。
因此后续南洋公司的活跃，河仙和美萩的收纳，扶南的建立，看在诸国眼里，就再不觉有多突兀，除了广南和暹罗对此有些意见。广南很快服软了，暹罗则还对吴崖悍然杀了河仙莫家族老，将河仙并入扶南之事耿耿于怀。
当李肆来了扶南，海军击灭西班牙舰队后，暹罗也不敢再发杂音，一被召唤，就赶紧派来了王世子。之所以国王没来，是要防备正对暹罗虎视眈眈的缅甸。
这些国王和王子们分外恐惧，不止是吴崖这个魔都督的狠辣。昔日他们相互争斗，都曾经借力过葡萄牙和法兰西等欧罗巴人，深知欧人的厉害。
可天朝早前收拾葡萄牙人，葡萄牙人毫无脾气，夹着尾巴，乖乖受下了。在闽台收拾荷兰人，荷兰人也没敢有什么后续的大动作。如今收拾吕宋的西班牙人，更是一手捏碎。眼下更直接将西班牙人扎根一百多年的马尼拉给围了，破城是早晚的事。
英华天朝，武力之盛，远远超过昔日的蒙古人，这是南洋诸国的第一个认识。
武力还只是一面，英华开荒扶南，数万人几年就扎下了根，这事让南洋诸国更加恐惧。要是天朝看谁不顺眼，朝自己国土荒僻处随手丢个几万人开荒，这国就完了，这是第二个认识。
第三个认识，则是南洋公司越来越繁盛的贸易，让交趾、暹罗、广南等国尝到了甜头，特别是暹罗，靠着船业、米业和其他输出，换得了刀枪、铁器和其他物资，已能顶住缅甸的压力。
现在李肆亲临扶南，宣称要重整诸国秩序，让他们心中完全没底，不知自己这一国，会被天朝安排出怎样的命运。可即便是暹罗的武仑阁王子，也不敢生起反抗之心，不到两个月，吴崖就领着联军攻破了柬埔寨的金边，逼得柬埔寨国王请降，天朝……不，这位圣道皇帝，要举手一指，定住了暹罗，能坚持多久？
这种听凭上国安排命运的滋味，着实不好受，也难怪诸位国王王子脸色苍白。聊可自慰的是，可怜虫不止自己，大家都是同病相怜哪。
李肆不在意他们的脸色，反正这脸色后面会变的，他可不会用从前的朝贡体制来安排这些国家。
他让自己的语气放得更缓：“诸位可知，朕要将诸位拉在一起，重整秩序的用意吗？”
像是在询问，又像是自问：“朕来这里，究竟是要做什么？”
武仑阁王子很懂汉语，撑着脸乍着脸答道：“陛下是要领着下国共奔富贵的。”
这家伙显然还懂得一些天主道，李肆笑了，有这么一个托就省心了。
“一百多年前，欧罗巴人开始出现，我们的世界，变了……”
“先是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诸位的祖辈，该是很清楚他们的盘算。”
“接着是荷兰人、法兰西人、不列颠人。欧人源源不断而来，不仅要掠夺我们的财报，改变我们的信仰，更怀着统治我们，让我们给他们做牛做马的险恶用心。”
“不止是用心，他们已经试过很多次了。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都曾经狂妄地想征服华夏，征服我天朝上国！以此而下，欧人对你们这些国家，野心更是毫无遮掩。”
“在东面的吕宋，西班牙人成功了，昔日的吕宋古国，已经荡然无存。南面的满喇加、爪哇，荷兰人成功了，苏丹们正一个个沦为他们的傀儡。在暹罗，法兰西人失败过，在缅甸，法兰西人和不列颠人正在努力……”
李肆说着说着，已不是在忽悠众人，而是沉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海上没有长城，世界，已通过海洋，处处联在了一起。再不是我们能关起门来闷头大睡的时候了，如果不推开门，如果不圈住自己门前的土地，我们的大门，就不再属于自己！”
他嘴里这么说着，心中却道：“而我华夏也就再没了伸展之地，此时若是不伸展，不拓地，不划定势力范围，异日就是被列强围到家门口的苦境！再自强，再努力，也逃不过一番大劫难。”
收回恍惚心神，李肆朝已被他说得神思飞升的诸人道：“朕来这里，是要立下……”
他再心道，先暂时如此，一口可吃不成胖子。
随着李肆话音落下，圣道三年，后世所谓的“南洋同盟体系”，就此初见雏形。
李肆道：“南洋共荣之业！”

第五百四十九章 历史浩浩荡荡
“圣道第三年，那是一个夏天，有一位四哥儿，在南洋的边上……画了一个圈……”
哼着身边人听不懂的小曲，李肆将圆规落在地图上，以昆仑岛为圆心，半径到金边以南一百多里地，手腕一扭，就将整个金瓯半岛划拉到了英华名下，作为南洋公司托管地扶南的既定疆域。不仅包括怀乡、河仙、美萩，还搭上了柴棍。日后的西贡，就此归入华夏版图。
广南王肯定有意见，就把柬埔寨西北面的部分补贴给他好了。至于柬埔寨……考虑到平衡，没把这个昔日的高棉帝国彻底抹掉，就已是很仁慈了。
接下来是老挝三国北面的万象国，竟敢不来觐见！灭了！
自家占一块，给暹罗和老挝其他两国各占一块，同时调整边境，如此中南半岛东面的格局就能稳定下来。
西面是暹罗和缅甸对抗的格局，有些麻烦，法兰西和不列颠的东印度公司都在缅甸开有分公司，那里毕竟直临印度洋。虽然很眼馋印度洋出口，但现在英华的力量还不足以前出到印度洋，就先不必直接跟法兰西和不列颠人杠上了。
先让小弟上吧，英华也得习惯代理人战争，暹罗就得扛住这事。同时呢，多一个小弟就多一个嗓门，兰那王国，也就是八百媳妇国，也要帮着复了。
马来半岛南面，大北年那些华人，先暗中支持，作为日后染指马六甲的班底，荷兰人……早晚还有一仗。
地图开疆，李肆干着特别舒坦。在他前世里，自威斯特伐利亚体系而下，每一次建立新的全球格局，就是一次地图开疆。低职位的外交官，参谋官，顺手在地图上拉出横竖线条，就划出了新的世界。朝鲜的三八线，越南的十七线，甚至什么麦克马洪线，就是这么来的。
画好了圈，李肆将地图交给一个三十来岁的五品官员，这是枢密院海防司南曹新任主事陈大定，美萩陈上川的孙子，熟悉南洋事务，特别是中南半岛各国之事，接替了已任勃泥公司总司的陈兴华一职。
李肆将中南半岛诸国纠合在一起，不止是简单的会盟，除了讨伐和肢解不长眼的万象国之外，还要建立新的同盟外交体系，什么勘察国境，设定流程，无比繁杂，首要一桩，自然是将华夏的扶南板上钉钉。
同盟之约和外交流程自然是天朝上国一言而定，但国界勘定就涉及到了各国的现实利益，讨价还价的过程很是繁琐，这事现在是由通事馆和海防司一块干。
“惜乎小民早生三十年，若是此时年盛，能随着陛下创此伟业，乃千古难有之幸事……”
一人在旁边感慨着，却是一个商贾。
“别拐着弯地拉扯你儿子了，范四海，三年劳役是免不了的，年轻人，就是太冲动。”
李肆淡淡说着，那商贾正是被流遣到扶南的福建海商范四海。他的儿子范六溪被当作战俘，发配到勃泥挖矿。
范四海赶紧请罪道：“小儿已得陛下恩典，岂敢得陇望蜀。小民只是叹光阴如梭，生不逢时啊。”
李肆摇头：“国家草创，处处都有大机遇，若是用心，何惧年高呢？朕的老师，出山时可已是六十七。”
范四海苦笑：“哪敢跟段国师比，不过……”
他小意地提醒道：“处处有机遇，也处处有纰漏，就怕小民那些同乡闹腾得太厉害。”
李肆撇嘴：“无妨，早等着他们。朕也有言在先，这只是一场牌局，若是他们要当生死搏，那就别怪朕不留情面。”
范四海叹气，显是在为某些同乡的未来忧虑，但他不敢再多言，叩拜道：“小民就领命去吕宋了。”
李肆之所以接见范四海，是因为这个人在吕宋根基很深，待吕宋平定之后，还需要借助他的力量来收拢吕宋华人之心。此外李肆还觉得此人确实有才，也有心志，如果福建海商之事，能顺利解决，他也没有沾染的话，李肆觉得此人可以大用。
想到了福建事，李肆随口问四娘：“建厦投资的股票，还有福建柜的情形如何？”
四娘微微撅嘴，有些不乐意地报道：“最新的《金鱼报》是八天前的，建厦投资520两，是单价最高的一支股票，福建柜平均涨点1.6倍。是平均涨点最高的柜台。”
李肆有些懊恼：“哟……其实还能赚一笔的……”
四娘终于生气了：“陛下！”
这丫头，跟三娘一个德性……
李肆摇头，思乡之心骤涌而起，出门快三个月了，萧拂眉产下一子，自己都不在身边，三娘、关蒄、雨悠，也挺想她们的。对了，还有宝音那草原丫头，该是吃下嘴的时候了吧……
心思翩翩，幽香又入肺腑，转头正见脸颊晕红的四娘，她哆嗦着靠过来，被李肆一瞧，赶紧道：“我……我帮四哥儿揉揉腿脚……”
李肆自然很清楚三娘将这丫头塞到身边的用意，但不知为何，身处南洋之地，心中总有一股躁动，让他无法沉下身心，采撷如此芬芳。
这躁动是什么呢？早前在昆仑岛，是心系海战胜败。如今已是胜了，大军围住了马尼拉，连巨炮都已送到了城下，破城虽说不上指日可待，但要熬到西班牙美洲舰队卷土重来的可能性已经大大降低，还有什么忧虑的呢？
是因为之前那些国王、王子的跪拜，整个中南半岛，即将真切纳入华夏羽翼的前景，让自己欢喜得难以安坐吗？
也不是，此事不过是顺势而为，以英华国力，转头北顾，中原随时可握在手，如今一力南望，有此结果是意料之中，心头毫无波澜。
终于不耐这莫名的躁动，李肆揉揉四娘的脑袋：“走，遛马去！”
四娘哀怨地暗自嘀咕：“还当我是小丫头……”
策马行在怀乡海滩上，一侧是直抵天际的碧蓝海面，一侧是绿意盎然的草地、树林、稻田，青灰砖屋片片伸展，小桥铺平蜿蜒河溪，连起道道碎石小径。不是那太过浓郁的绿意，还真有几分江南风情。
奔上海堤，怀乡一眼揽尽，远处是耸立的天庙，依稀能听到童子童女的天曲声，田间农人，小径路人，也在应着拍子低低哼着，可调门却各不相同，有陕西的，有湘赣的，还依稀有四川号子，悠悠自得。
李肆停下了马，静静聆听，听得失神，连吴崖策马到了身边都没发觉。
吴崖道：“四哥儿，这一番动荡，不落个十万八万人头，怕是办不好的。”
建立南洋同盟体系，诸国旧日种种关联就要瓦解重组，必然伴随着血腥的屠戮，吴崖这是在预打埋伏，李肆不以为意地道：“落多少都无所谓，别落咱们自己人的脑袋就好。”
吴崖叹气：“我这边是好办，听说狗子那边……”
李肆楞了片刻，眼中渐渐清灵，他明白了，他的躁动是为何而来。
贾昊发来的战报称，尽管已用尽手段，但还是有一万多华人依附西班牙人，他日完全合围圣地亚哥城堡时，算上前前后后的战事和内斗，吕宋华人因此役而死的，怕不有两三万之巨。
“如果这是必要的牺牲，可牺牲也未免太重，异日他人著史，臣不惧背任何骂名，可陛下之名将何以载？”
贾昊想得深沉，在为李肆担心名声。
让李肆躁动的不是名声，而是这牺牲。潜意识里，甚至在隐隐怀疑，自己对历史的搅动，对那些死者们来说，到底是好还是坏？原本他们可以在有生之年，是可以安享太平的，日子苦一些，终究能活着，能活到老死……
这躁动既是一丝纠结，更是一个全新大时代即将到来的忐忑。当西班牙人退出吕宋后，马六甲以北，整个南洋都将归于英华，这样的新局面，到底会给英华带来怎样的发展之机，李肆已经难以推演，这也是很沉重的忐忑。
“不过四哥儿，狗子那厮就爱扮深沉，他说什么，那是他自个的心事，四哥儿自是有自己的思忖。”
吴崖自然体会不到李肆的感受，径直这么说着，正在此时，远处一人牵着牛靠近，被禁卫拦住了。
“小红、石头……别搞得这么紧张……”
李肆看着拦在自己身前的四娘和吴崖，苦笑着埋怨道。
四娘却不买账：“陛下万金之躯，一身系一国，怎也不能掉以轻心。”
李肆微微一愣，心头的躁动骤然消散。
钻牛角尖了啊，自己已不是历史的设计者，历史大潮，在自己最初的一搅中，已经自己转动起来。不该再把自己当穿越者，自己就是一个皇帝，一个去把握历史，带领一个民族向前走的领袖。
远处禁卫的问询渐渐入耳：“叫什么？李顺？哪里人？陕西米脂？”
七月二日，圣地亚哥城堡陷于猛烈的炮火中，北面原本的屋舍废墟正被无数劳工一块块清理走，数条壕沟垂直对着城堡，在清理开的地面上一点点向前伸展。
“叫什么？张黄氏？好好，女人也算。这是你儿子？也要上去？才多点大，好吧好吧，大家都搏上了，也不差你们这孤儿寡母，小子叫什么？张……奥斯卡？”
壕沟后方的营地里，一个管事登记上了这对母子的名字，再递过去两块木牌。不管是清瓦砾，还是挖壕沟，一背篓一篮子都能算在一起，之后累积起来，就是他们的“力分数”，由这力分数来定之后的份额。
这是马尼拉劳夫营自己商量出来的规矩，讲的是公平公正。这类规矩自古就有，开田筑坝挖渠砌城墙，中国人在劳动组织上有几千年的经验，这种规矩，拿来就用，一听就明。
有贾昊的允诺，有华商的组织，劳力营已是疯狂了。男女老幼都动员了起来，不仅是为分得田地房子。据说西班牙人在圣地亚哥城堡里藏了如山金银，英华大军哪怕是漏一点下来，就够他们这些平民欢腾。
这就是张黄氏带着八岁的儿子也要上阵的原因，她满心想着，战后丈夫肯定是要被论罪的，到时还可用这些分数帮他抵罪。虽然恨丈夫毫无廉耻，但他终究是自己丈夫。
她跟儿子力弱，就只好在地面上清理瓦砾，一筐筐向后送着，一点点分数积攒起来，心中渐渐充实。
她忙得甚至开心起来，浑没注意到前方涌出大群人影，等她被惊呼声提醒，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血肉战场。
守护城堡北面外围防线的士兵冲了上来，将劳夫们杀散，却又撞上来援的英华士兵。炮弹在天上飞，枪弹在左右射，她吓得呆在当场，成了一个绝好的靶子，一枚土人的吹箭无声地钉在额头，这个妇人都来不及喊一声，就此仆倒在地。
“妈的！那是个女人！杀了多可惜！那些土人，怕是故意的，他妈的！”
一个声音嚷嚷着，然后走出了硝烟，来到妇人尸体前，似乎想从身上捞点什么，然后他就呆住了。
“奥斯卡！？”
张武看着那个母亲被杀死在眼前，却还愣愣地没哭出声的男孩，惊声叫了起来。
“这是……”
接着再看向那具尸体，血液几乎沸腾了，这是他的妻子，就死在他的眼前。
“哈哈……贱人，该死！”
他呆了片刻，一边流着泪一边骂着。
“该死！该死！”
接着他跳脚嚷着，不知道是在骂谁。
“奥斯卡……，对了，还有儿子，我还有儿子……”
然后张武捞着了救命稻草，朝男孩伸手。
砰的一声，枪声从侧面响起，张武的太阳穴上绽起一团血花，人也斜着仆倒在地面。
“小家伙，没事吧……”
猎兵奔过来拉走了男孩，张武还没死，眼皮急速眨着，奋力地伸手在虚空抓着。
“该死……”
他念叨了这么一声，手从半空滑落。
“娘——爹——！”
这时男孩才哭喊出声。
大营里，贾昊盯住这个叫张奥斯卡的男孩，低叹道：“跟着我吧……，以后你就叫贾一凡。”
被两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男孩盯住，张奥斯卡，不，贾一凡依旧沉浸在悲哀和惶恐中，浑不知自己成了贾昊的第三个义子。
在吕宋收养一个华人孤儿，这是贾昊之前就抱定的想法，现在目标达成，心满意足。举起望远镜，看着无数道平行壕离城堡外围防线只有一里不到的距离，他长出一口气，沉声道：“开炮！”

第五百五十章 这才是战争的味道
自英华大军围城以来，炮声就已天天不断。但随着贾昊一声令下，炮声的轰鸣骤然加剧，三面炮烟扩散，连成一线，整个马尼拉如罩雷云之中。
感受着空气的震动，地面也在微微发抖，吕宋派遣军客卿，中郎将克林顿一边举着望远镜，观察炮击效果，一边猛抽着鼻子，低声嘀咕道：“这才是战争的味道……”
两三里外，炮弹落在一处石砌角堡上，振起老大一股尘烟，望远镜里能看到无数碎裂石块崩飞，依稀还有小炮和人体升腾而起，克林顿点头，这一炮该是砸中了角堡棱线的垛墙，以此进度推算，三五天里，就能将这座角堡废掉。
这仅仅只是来自赤雷军，编组到炮师的三十斤炮开始轰击，之前都是各师的二十斤炮、十二斤炮在发话。克林顿转头看看身后远处一座小山包，心说等到那个大家伙开火，不知道会是怎样一番山摇地动的景象。
接着克林顿打了个喷嚏，心说这味道可比熟悉的欧罗巴战场还浓烈，火炮太多了。
三十斤火炮有四十来门，师属二十斤、十二斤火炮更有两百多门。还不止这些，缴获的西班牙战舰上那些火炮，海军不想要，全卸在汉山港，从12磅到30磅，多达三百多门，弹药一大堆。赵汉湘从中挑了两百门，拖到马尼拉城下，参与围攻。用他的话说，靠这些西班牙火炮，又能训出大批炮手来。
之前一直是用二十斤以下中小火炮，跟西班牙人的外围防线炮战，掩护清理和掘壕工作。现在已经开辟出了几条通道，每条通道都由三道竖向平行壕和若干横向交通壕组成，已经可以向外围防线发起直接进攻。
此时就需要动用三十斤大炮，以及从“皇家九月”号战列舰上面卸下来的30磅炮，以便摧毁角堡以及外围防线的坚固要点。
整个掘壕工程的规划，克林顿献策颇多，再结合英华军自己的经验，土洋结合，以及马尼拉华人发疯一般的配合，十来天时间就搭出了攻击外围防线的通道，进度如此神速，让克林顿无比惊讶。
圣地亚哥城堡上，另一个老外也震惊不已，中国人土木工程这么麻利，瞧北面和东面那几道平行壕的构成，根本就是有欧罗巴军官在指点。
还不止如此，如此猛烈的炮火，胡安上校以前就没遇到过，中国人到底有多少门炮？怪不得他们信心满满，想要拿下整个马尼拉，怪不得让自己撞了一鼻子灰的年轻元帅会强调他的大炮。
他在沉思，身边的部下却被这炮声惊得难以平静，纷纷嚷着要开炮还击。
城堡有30乃至32磅大炮二十多门，12、16到18磅的中型火炮上百门，6磅9磅一类的小炮更是不计其数，根本就不当作火炮算。
圣地亚哥城堡是在昔日吕宋古国的王城上建起的，防御态势极为有利。西北是宽三百码以上的帕西格河，南面不到五百码就是大海，敌军只能靠北面和东面两处靠近。
这两面眼下还有两道外围防线遮护，最外一层离城堡有两三千码纵深，整个外围防线上，有数百西班牙士兵指挥上万土人和上万华人守护。
原本西班牙人认为，对方要逼近到外围防线怎么也得月底，可看中国人的掘壕速度，还有眼前这炮火的力度，这个估计可要大打折扣了。
这些军官们再沉不住气，之前因为距离过远，没怎么动用城堡大炮，是靠外围防线角堡里的火炮跟中国人对轰，眼下到了关键时刻，城堡大炮也必须动起来了。
作为雷班度总督紧急任命的城防司令，胡安上校本还想让部下镇定下来，来日方长，可这炮是打一发就少一发，就算炮弹足，炮也是有寿命的……
正要训诫众人，一发打偏了的炮弹远远砸来，在城堡的石墙上蹭了一下，软弱无力地弹回到护城河里。城堡垛墙上的士兵没心没肺地哈哈笑着，胡安上校和身边的军官却骤然变色。
这一炮是从极远处飞过来的，怎么也有三千码以上，一旦中国人攻破了第一道防线，在一两千码外轰击城墙，那么城堡能坚守的时间可就要大大缩短。
第一道防线怎么也不可能一直守住，可还是得尽量拖时间。
胡安无奈地作出了选择：“开炮！”
圣地亚哥城堡的火炮也轰鸣起来，英华军攻击外围第一道防线的难度骤然大增。
二十斤炮、十二斤炮，乃至西班牙的海军炮，都要摆在离第一道防线不到两里的距离内，甚至要近到一里，也就是五六百码内。
角堡火炮不大，数量也少，没太大威胁，但后方圣地亚哥城堡上的大炮开火，麻烦就大了。
英华军这边的三十斤大炮虽然射程远，对方终究在十多米高的城墙炮台上，除非能清除掉第一道防线，把炮推到前面去，否则没办法让那些大炮闭嘴。
“这是必要的代价，都督……”
隆隆炮声里，间或能见己方的炮车崩裂，人体横飞，赵汉湘如此安慰着微微皱眉的贾昊。
炮战一打两天，总算轰垮了几处角堡，清除掉了防线上的火力威胁，赵汉湘自己却跳脚不已，大骂西班牙人。短短两天，毁了二十多门炮，伤了一百多炮手，他可是心痛得要命。
七月五日，天公依旧偏袒英华，马尼拉晴空无雨，尽管没能完全扫除第一道防线上的火炮，贾昊依然下了突击命令。这正是雨季，谁知道第二天会不会瓢泼大雨，一下一个月呢。
然后……就轮到贾昊和一干陆军将领心痛了。
贾昊亲临北面战场，观察前方战况，炮兵在这里打掉了三处角堡，清理掉了这一段百来丈宽防线的重火力。韩再兴在这里投入了一个营的所有步兵，大约一千人，准备拿下这段防线。
依照重新调整的攻坚教典，先由炮师的三十斤飞天炮轰击，掩护步兵沿平行壕接近到敌军防线半里处，集结于平行壕之间的交通壕待命。再由各师属的六斤飞天炮在前沿壕沟炮堑里轰击，同时猎兵前出，进行狙击。
猛烈的爆炸似乎绞碎了前方敌阵的所有物体，没等硝烟散开，一千勇士冲击而上，人潮中还夹着若干两三丈长的云梯。西班牙人的防线严格按照法兰西壕堑挖掘，壕沟深5.5米，宽5.5米，沟后的胸墙也有5.5米厚。
防线已被硝烟裹住，后方根本看不清战况，贾昊和韩再兴就只隐约能看到一架架云梯放倒，戴着铁盔，套着胸甲，举着藤牌的掷弹兵踩上云梯，没入烟雾之中。
爆炸，枪声，呼号持续不停，漫长得有如一个世纪，以至于韩再兴都以为冲击失败，铁青着脸召唤来第二个营，准备再度冲击。
战斗渐渐平息，除了远处圣地亚哥城堡依旧不甘心的炮声。一身是血的传令兵回到后方，初步报告了状况后，韩再兴身躯一晃，贾昊脸色也发了白。
就这不到一个时辰的战斗里，就这一段小小防线上，一千人就已半数死伤，不是营指挥坚韧，不是这个营本就是韩再兴从虎贲军里挑出来的精锐，说不定还坚持不住，要被敌军打出来。
尽管这段防线上有两千多敌军，其间还有数百人支援，可贾昊很不满意，这些多是土人，只有军官是西班牙人。如此惨烈的交换比，要清理掉两道防线，怕不要填进去上万人！西班牙人的防线是犬牙状交错设立的，这一段被攻下，并不等于其他段防线崩溃。这根本就是互相比拼流血，可西班牙人流的还不是自己的血。
克林顿还沉浸在英华军行云流水一般的战斗里，在他看来，英华军在加农炮的造诣，不管是装备数量，还是战法，都已超越欧罗巴。而迫击炮的运用水平，欧罗巴诸国军队更是难望项背。
贾昊等人的表情让他很是不解，搞明白了众人是被这巨大的伤亡给震住，克林顿心中暗叫，你们还想怎样啊？这是攻城战啊！攻城战就是这般惨烈，就是血肉磨盘。
他谨慎地发表着意见，像是安慰，又像是在强调自己的先见之明：“这就是攻城战，欧罗巴的攻城战。西班牙人的外围防线，吸收了法兰西军队的防御理论。左右有火力夹击，远处还有城堡的火炮，韩将军突破得这么迅速，一般欧罗巴军队都作不到……”
克林顿向贾昊强调：“都督，你必须做好死伤一万到一万五千人的心理准备，这是最低限度。”
贾昊等人脸色更白了，一万到一万五！？还是最低限度？
沉思片刻，贾昊摇头道：“不能让将士们这样白白送死！”
克林顿心说，西班牙人的壕堑防御体系，那是欧罗巴战场上多年沉淀下来的。这就是硬碰硬，没有什么讨巧的花活。
暂时停了步兵的攻击，贾昊招来袁应纲和叶重楼，讨论是否能让马尼拉华人乃至土人充当炮灰，在前开路的可能性。
两人很利索地摇头，都道，除非用刀枪逼着他们，否则没谁愿意这般送死。
贾昊不怕牺牲，他也相信部下不怕牺牲，只要能攻下马尼拉，别说一万到一万五，五万大军折损一半都值得。人家海军为了铺路，都损了一半，陆军还会对着苦战皱眉？
但贾昊爱兵，他认为，只要有一线可能，统帅都要尽量降低己方的伤亡，不是绝无选择，就不能让军队扛下太过沉重的损伤。
袁应纲忽然道：“陛下好像刚在怀乡会盟诸国，按照古制，盟主可是有号令诸国汇聚兵马的大义……”

第五百五十一章 一炮风云变
贾昊两眼一亮，对呢，怎么就没想到，那吴石头此时不就领着好几万安南和暹罗等国的兵吗？
尽管攻克马尼拉的时限在即，但贾昊觉得时间还够，派快船急赴怀乡，通报了自己的设想。
收到贾昊的呈报，李肆心说，贾狗子已是有了统帅风范啊，虽然心志柔了一些，但却已能从大局入眼，这柔也算是他的风格吧。
贾昊的建议正中李肆下怀，召集各国使臣，发布征召仆从军的谕令。跟袁应纲所想的不同，李肆的确是以盟主身份纠合仆从军，但却是有偿使用。你给人，我就给枪炮，给物资，许其他条件。想要捞到好处，就用军队来换。
诸国都道这可是好事，以前不照样是用军队去拼好处么？可每战都是赌博，不一定落到好。现在天朝上国征召，还明定报酬，这生意做得再稳当不过。
原本吴崖手下就汇聚了几万大军，正准备北进，攻打万象，现在就只好暂时停下万象战事，将大军转调吕宋。
七月底，大群灰衣兵开到，足足有三四万人之巨，听着各式各样的口音，竟是分别来自安南、柬埔寨、澜沧和暹罗等国的士兵，克林顿心中震颤，暗道这英华，竟也跟欧罗巴其他国家一样，开始要用殖民地军为自己争夺殖民地利益。
贾昊没有料到，李肆此时也没有注意，这一项举措，不仅是将南洋诸国推向一体化的重要一步，也是进一步刺激英华一国经济的又一项砝码。
此刻俯视南洋，北到大陆的湖南，西到云南，东到台北。人流、车流、船流，正载着各式各样的满满物资，向应天府的青浦、黄埔和香港的九龙三个码头汇聚。再由国家征调的庞大海船队，运送到吕宋。一队队海船，帆影接踵不停，最盛时在海上绵延数百里。
供应陆海军、仆从军加民夫二十多万人的帐篷、被服、粮食、药品和各项杂物，大军补充的枪炮、弹药，这些大头之外，被褥、雨具、劳作工具，甚至包装所用的各式纸张，订单都由枢密院交商部，如水一般地泻到英华一国的各个角落。而国中数百万农夫、工匠、商人，依单汇聚起物资，由数十万人从江河陆路送到应天府，再由数千艘大小海船运到吕宋。
吕宋的汉山港正不停扩修，以容下源源不断的海船，同时在马尼拉西南的小港口，也在一刻不停地装卸物资。
这就是战争经济，但跟昔日华夏所动之战有很大不同，绝大部分物资都靠民间自行调度运送，而靠着南洋，物资来往的脉络又清晰无比。
早前英华一国，就因多次战争而生起过类似的繁荣之景，但从没有这一次吕宋之战，涉及的层面如此深，覆盖的范围如此广。
当英华一国数百万人为吕宋之战忙得头顶生烟时，马尼拉的战火却暂时平静了下来，因为要等待仆从军到来。
但在这段时间里，英华军也没闲着，炮兵尤其忙得欢实。在赵汉湘的组织下，炮兵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大练兵，不仅培养出了一大批炮手，之前的炮兵操典，也因这一场“火炮盛宴”而有了脱胎换骨的进步。
炮表的精细化，炮击座标化的实现，炮群组织，西班牙人的防御体系给步兵造成了极大麻烦，却成了炮兵绝佳的实战课堂。英华炮兵在装备上本就领先于世界，此时在马尼拉城下，也补全了作战技术上的短板。光彩如此耀眼，连克林顿这样的欧罗巴军官也目眩神迷。
此时的欧罗巴，虽然注重火炮，却还没到拿破仑时代那种水平。甚至各国的炮兵都还不是正式的军队编制，更接近于技术工人性质。例如在不列颠，陆军炮兵都还从属于同业工会之下。
克林顿身为不列颠人，尽管熟悉欧罗巴战场，却不熟悉用这么多火炮，这么“粗鲁”地打仗。如此以炮为战，自然看得他神魂颠倒。
仆从军到达后，攻击继续展开。有了充足兵力，第一道防线的扫荡就显得顺畅无比，而西班牙人却因眼见英华军大举增兵，士气更加消沉。之前不过五六万大军围城，心中还没怎么动摇，现在却已暴涨到了近十万人，加上这大半月，充分领教了英华军火炮的厉害，连胡安都在暗自嘀咕，怕是很难熬过年底了。
西班牙人只是震动，土人和华人则是动摇，自外围防线不断逃亡，英华军很利索地扫荡了第一道防线，一鼓作气，乘胜追击，第二道防线也没能坚持多久。
八月十六，除了北面东面两处城门区域，依旧还有数千华人坚守第二道防线，圣地亚哥城堡的外皮，已被彻底剥掉。仆从军死伤近万，英华陆军也死伤三四千人，尽管这已远远低于最初估计，但却远远高于国内作战的损失，马尼拉就如一柄锻锤，将英华陆军结结实实锻打了一番。
站在望台上，目光越过支离破碎的大地，化为废墟的城市，还有血肉沙泥混作一处，已被毁掉的防线。贾昊眺望四五里外，南面的圣地亚哥城堡，问着身边明显憔悴了不少的关凤生和米德正：“可以开始了吗？”
米德正长出一口气：“北面的轨道完工了，可以试试。”
关凤生道：“花掉的银子都快把人淹了，再不开始，四哥儿怕是也要肉疼了。”
贾昊道：“磨刀不误砍柴工，时间加银子，就是磨刀石啊。”
离英华大军抵达马尼拉两个月后，圣地亚哥城堡终于被完全剥掉了外衣。此刻这座灰白石堡有如一位坚贞不屈的妇人，正傲然而立，以鄙夷的目光，打量准备破门而入的暴徒。之所以这位高贵的妇人如此淡定，是因为她还套着坚硬的铁内裤。
昨日有过一场急雨，洗刷走了空气中的血腥和烟尘味道，胡安上校一如既往，在北面的城墙上巡视。
胡安上校心中有些低沉，但离绝望还有老大一段距离。让他沮丧的只是守城战来得快了一些，没错，在他看来，到此时，战斗才刚刚开始。
圣地亚哥城堡，是不可能被火炮轰垮的。尽管在之前的战斗里，中国人在火炮上所表现出来的技术实力让所有人震惊，以至于总督雷班度不得不搬出阿鲁索大主教来安抚慌乱的民众，可胡安很确信，靠这些火炮是不可能撼动这座石堡。
中国人最大的火炮，跟战舰上的32磅火炮威力差不多，它们可以砸烂六十公分厚的橡木船板，可对上十米厚的石墙……呵呵，结果显而易见。
抱着看看中国人到底会有什么花样的心思，胡安极目远望，却见远处一块色斑，位置似乎有些不对。
原本五六里外有一处小山包，被帐篷四面外加顶部围了起来，不清楚在作什么。但从劳力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地向山包处搬东西，还一直有黑烟升腾而起的情形看，那像是在搞什么工程。
胡安也想过，也许是中国人在铸攻城大炮，可再转念，即便是火炮技术独具一格的奥斯曼土耳其人，造出的石弹巨炮，也已是古物，对圣地亚哥城堡这种坚城没什么危害。更不用说，还没听说过中国人会造那种巨炮。他们的大炮，最早都还是仿制葡萄牙人，怎么可能有此成就呢。
举起望远镜，胡安闲闲望着那已近到三里之外的怪异玩意，眼瞳聚焦，看清了是什么东西，他猛然呆住，望远镜也像是粘在了脸上，半天都没动弹，以至于副官诧异地唤了一声：“上校！？”
好半天，胡安才像是重新恢复了呼吸，他依旧端着单筒望远镜，大口喘着气，嘴里直嚷嚷：“主……主……主……”
副官麻利地接口道：“主佑西班牙，主佑圣地亚哥城……”
胡安终于吐清楚了完整的字词：“主啊！可怜可怜我们吧！”
北面三里处，一条浅壕竖向伸展，朝着城堡方向逼近。浅壕里铺满了碎石，上面横向搭着条条横木，再有纵向的两条铁轨，黑沉沉地顺着浅壕向前延伸。
“推！用足了劲！咱们忙乎了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一天！”
工头满脸涨红地喊着，在浅壕左右，正有上百民夫，牵着大腿粗的麻绳，唱着嗨哟嘿哟的号子，将一具庞大的钢铁怪物，自铁轨上缓缓拉动。
一面八个，总计十六个铁轮子托着一架常常的铁板车，在铁板车后半部分，是一具前端五尺，后端更有七尺粗细的粗短铜柱。这铜柱该是刚刚铸好，还泛着灿灿黄光。
如果没见着托住铜柱那些黑沉沉的钢铁架子，没见着前端其实是空的，估计没多少人会把这家伙跟火炮联系在一起，对中国人来说，它实在是太大了，估摸怕有五万斤，中国人还没造过这么大的火炮。
这的确是火炮，关凤生和米德正所率的佛山制造局人马，因为在佛山早有经验，早早就在后方造好了这炮。这一两个月时间，更多是花在了装配炮架和铺设炮轨的功夫上。
佛山制造局给海军造熟了铁轨炮座，将铁轨用在攻城重炮上，以利移动和后座，这不需要什么创新思维。
现在北面的轨道已经完工，被急不可耐的贾昊催促，关凤生和米德正将巨炮推上了铁轨，准备让北面这一门炮奏响处女之鸣。
那到底会是番怎样的情形呢？不仅贾昊无比期待，关凤生和米德正，以及十多万官兵民夫，都在期待着。
望着巨炮渐渐向城堡方向逼近的身影，米德正忽然嘀咕道：“对了，这炮还没起名字呢。什么大将军？不，怕该是什么大元帅……”
关凤生摇头，什么时代了，还大将军大元帅，应该叫……
看着这门凝聚了无数工匠，也耗费了自己无数心血的巨炮，关凤生觉得这家伙简直就是自己的儿女，应该叫得亲切些。
这个念头一起，不知为何，一个已经模糊了的纤弱身影闯入心中，关凤生下意识地道：“叫……云，不，风云炮吧。”
米德正拍掌道：“好，一炮风云变，这名字好！”
贾昊在另一侧注视着这门巨炮，身边三个少年的目光也死死黏在炮身上。其中那最小的贾一凡隐隐觉得，当这门炮轰响时，天地肯定会变了样，不再是从前那个自己无比憎恶，吞噬掉了自己父母的罪恶世界。

第五百五十二章 最后时刻
这门“风云炮”现身后不久，天地已是变了色。
圣地亚哥城堡北面，城堡炮台上的32磅、30磅炮，城墙角堡的12磅、16磅和18磅炮，城墙垛台上的6磅9磅炮，大大小小超过二百门，形若疯癫地轰击起来。即便是厚实的石堡墙，也被震出浓浓尘烟，而墙体上更被浓浓的硝烟遮蔽，恍眼看去，还真有一丝仙山琼阁的错觉。
这只是在战场外远远打望的画师们的感受，近到城墙下两里内，城上城下双方都被那密集的炮声给震得心口发颤。
“西班牙红毛被吓疯了，大家伙帮他们醒醒神！”
赵汉湘可是见不得这阵仗，他一声令下，推进到前沿两里内的炮群也猛然发话。更为汹涌的炮声之潮升起，卷起巨大的浪头，跟西班牙人的炮声在半空相撞。随着参与合唱的火炮数目越来越多，这道巨浪很快就压得西班牙人的炮声节节后退。
马尼拉这两个多月一直处在炮火之中，但今日这般阵仗，却是从未有过。敌我双方总计五六百门火炮同声奏鸣，连放不停。天空中炮弹来回穿梭，地面瓦砾横飞，碎石四溅，再英勇之人，也要感慨人的渺小，血肉的脆弱。
风云炮两侧，等候多时的炮手们可没时间伤怀悲秋，他们浑身的血液都在烧着，就等着属于自己的时刻到来。
嘎拉拉一阵杂响，载运着风云炮的铁车前缘顶到了一处矮土坡，浅沟和铁轨也至于此处。炮手们一拥而上，这就是风云炮的发炮阵地。
西班牙人不少大号火炮都能覆盖两里范围，而风云炮虽然外形巨大，两里之外也仅仅只是一点，要能直接命中风云炮，炮手怕是不知道从哪里修来了满贯福气。
但为了以防万一，同时遮挡类似跳弹和流弹的伤害，风云炮前方和左右依旧立起了一道圆弧铜盾。这是利用当地丰裕的铜锭而临时浇铸出来的，其实就是将厚一尺左右的铜板架在车上，绕着风云炮围了半圈。
阳光下，护盾和巨炮都闪着金灿灿的光晕。巨炮前后两拨人都赤膊上阵，前方是五组人马，头一组两人用外形很像是大号鸡毛掸子，沾着水的长柄玩意，清理了一遍炮膛。第二组两人则是用裹着干毛巾，外形几乎相同的玩意干燥了炮膛。
第三组两人用长叉将药包送入药室，一包五斤，足足塞了12包进去，再压入浑圆的木托板。第二组则是四个壮汉，用类似滑杆的工具，将180斤重的铁弹送入炮膛，第三组四人用压杆拼命压实炮弹。
此时就轮到炮后人马上阵，先是瞄准组，瞄手指挥着左右两侧十数人丁，随着他的号令，使劲摇动炮车下方，左右凸出的长柄，炮口也从水平状态缓缓升起。
“耶稣基督在上，一刻也不能停！”
胡安急急奔到巨炮瞄住的一段城墙，给左右角堡和垛墙上的炮手们打着气。通过望远镜，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巨大的火炮已经引颈欲歌。
炮手们想要回个话，却被连绵不断的震动给扰得难以开口，英华军以三十斤炮为主力的炮火也在不停地轰着城墙，尽管难以损及城墙主体，但对角堡和垛墙却有着足足的威胁。加之烟尘弥漫，想要瞄准射击，更是不可能的事。
风云炮的炮手却是稳稳完成了炮位调整，接着由火手将信管插入火门，拉出长长信索，连到了右侧几尺外的燧发火台上。
八月十六日下午三时一刻，三角旗落下，“预备——”的呼喊声里，四周力夫和炮手们仓皇避开，进入大炮左右的壕沟里。
“点火”的呼声落下，炮长拉动机关，引燃燧发台上的信索，然后转头急奔，跳入旁边的掩护壕里。
三尺长的信索，预计九到十秒烧完，周围壕沟里避着的数十人，周围注视着的数千人，乃至整个北面的数万人，却觉得这九到十秒份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心气已躁得按捺不住的炮手不耐烦地露头去看，却听得轰隆一声响动，在心底深处炸开。初时不觉多大，身心却瞬间为之一夺，无形声浪竟如有形风暴，将他掀翻在地。
没人去理会他，雷鸣般的炮响，大地的震动，已让周围这数十人暂时失去了感知。
跟攻城战里动不动就是几百上千斤的火药动静不同，60斤炮药虽少，作用于二三十吨的铜铁巨炮中，发出的猛烈震荡，另有一股凛冽威势。早有体验的关凤生和米德正等人就警告过炮手，千万不可在炮身三丈内的范围立着，同时还要捂紧耳塞，趴地张嘴。
“风云一号”的初次发射，将地面震出一圈淡淡尘雾，硕大的炮口喷出浓烈白烟，挟着一道橘黄焰芒，如果正站在火炮和圣地亚哥城堡之间，同时眼力够足的话，就能看到一道模糊黑影，正划着抛物线，朝城堡的一面棱墙落去。
炮弹的速度近于音速，两里距离，3秒出头，4秒不到，那道抛物线就跟城墙连上了。
咚的一声闷响，跟一柄铁锤砸在条石上的动静类似，可声响却大了无数倍。
贾昊注视着当面那道城墙，关凤生、米德正呆呆看着，韩再兴等将领看着，数万官兵、民夫也在看着。这一瞬间，整个北面似乎都静寂下来，西班牙人依旧没有停歇的炮声也被人忽略，成了无足轻重的背景。
预想中石裂墙塌的景象并没出现，甚至都没崩出多少碎石，一百八十斤的铁弹砸下，除了那声闷响，效果似乎还不及三十斤炮弹。
原来是自己吓自己啊，早就想到了，中国人不可能造出真正的攻城重炮……
城墙上，胡安抱着头，跟上百官兵趴在墙体后缘，这是欧罗巴人守城的心得，如此可避免遭到重炮轰击城墙的附带伤害。当然，法兰西元帅沃邦就针对这一点发明了跳弹攻击，让炮弹越过城墙前缘，在后缘和下方斜墙跳动，杀伤人员和火炮。可胡安相信，中国人还没先进到能掌握这样的火炮技术。
对西班牙人来说，这一炮的感觉，仅仅只是身下石墙的一股剧烈震荡，感觉依稀跟地震一般，也就是脑子微微发晕而已。
胡安长出一口气，一边起身，一边检讨着自己之前的胆小怯懦。
可刚刚站直，就觉那股晕感越来越厉害，他拍拍脑袋，想要让自己清醒，却发觉其他人也是一般情形。
惊呼四起，这不是发晕，这是脚下的墙体在摇晃……
胡安下意识地伸手乱抓，跟跌过来的士兵抱成一团。
此刻北面的英华官兵，乃至华人劳工，都在心底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还是没动静，看来这圣地亚哥城堡的确是坚不可摧，连如此巨炮，都不能撼动分毫。连贾昊都皱起了眉头，心中微微沉滞。
复位！装弹，一炮不能说明问题！
风云一号的炮组不愿放弃，关凤生和米德正更不愿放弃，亲至炮位，指挥民夫将后坐了好几丈的炮车重新拖上去。
关凤生还在想，是不是该多装二十斤药，民夫和炮手们忽然停了动作，他恼怒地就要斥责，米德正也呆住了，用胳膊肘撞着关凤生，压着嗓子道：“看！”
关凤生扭头看去，也呆住了。
不管是硝烟还是尘烟，圣地亚哥城堡被真正围住后，烟尘就没绝过，但眼前这烟尘的动静却显得颇为诡异。
大约三四十丈宽，由两处棱角堡垒牵起的这道城墙，滚滚烟尘正如瀑布一般倾倒而下。这情景，颇像西班牙人从城头向下抖水泥粉似的。
不过片刻时间，水泥粉就变成了碎石瓦砾，哗啦啦的轰鸣声不绝于耳，似乎那城墙的上半部正在粉碎。
“救命——！”
烟尘和瓦砾中，若干人体也倾泻而下，正惊恐地高声呼喊，可他们就像是被冲马桶的水流卷下，呼喊声显得分外绝望和凄厉。从十多二十米高的城垛上栽下，头上还有如洪流一般的瓦砾碎石，摔死都已是幸运，摔不死还要再遭一番倾轧掩埋之罪。
胡安上校是幸运的，几名西班牙士兵手脚相接，死死拉住了他，原本一道平面，十来米宽的城垛已经崩裂大半，只剩一小角城缘，有如嶙峋悬崖。
发生什么事了？
城下的英华军民满肚子疑惑，先是毫无动静，这会又搞出一道碎石瀑布，这一炮还真是充满了难以预料的惊奇。
好半天后，烟尘散去，看着那道渐渐清晰的城墙，所有人都猛抽一口凉气。
平整的城墙上部已经崩裂出大片缺口，不仅将城墙勾勒出了一道上下泾渭分明的界线，甚至墙体内外的那道界线也清晰可见。
贾昊的眉头舒展开，身边的不列颠人克林顿却已经兴奋得跳了起来。
“就是这样！就这样一炮炮砸下去！圣地亚哥城堡是西班牙人一百多年来不停修造出来的，本就分作很多层，最下一层还是吕宋土人的城墙。眼下这一炮，是将他们最外面一层剥掉了！”
克林顿所看到的希望就是胡安的绝望，被士兵们拉上城垛还残余着的部分，看着崩裂的上半部墙体，他这绝望货真价实，绝无一分水分。
尽管只是损伤了上半部分，城墙下半部分更为坚固，可所有防御力量都在上半部分，中国人只要有耐心，将足够宽的正面扫荡干净，剩下的墙体部分，根本就再无力阻挡他们。
北面想起如潮的欢呼声，连西班牙人的炮声都被盖住，胡安对紧急赶来查看情况的雷班度总督道：“尽管我不愿放弃军人的荣耀，但事实告诉我，圣地亚哥城堡不再是坚不可摧，在中国人的攻城重炮下，我们再没有什么力量可以继续坚守。为了对城堡中一万多平民负起责任，我以城防司令的名义，请求总督……”
他痛苦地闭眼，将那句之前绝没想过的话说出了口：“向中国人投降！”
雷班度正被墙体上那片触目惊心的崩裂痕迹给惊得脸色发白，听到这话，瞬间转为铁青。
“胡安上校，你不再是城防司令了！”
总督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将胡安上校解职，还以他扰乱军心为由，将胡安关进了城堡监牢。
投降……就算雷班度想投降，还得看阿鲁索大主教的脸色。
“总督快走，中国人马上又要发炮了！”
这段城墙上已经无人站立，士兵们护着总督急急离开，刚刚下了城墙，地面又是一阵明显震动，总督顿时摔了个仰面朝天。
躺在地上，雷班度总督正见这道城墙边缘处的角堡轰然垮塌，里面容着的几门火炮，以及数十名士兵，就在这一炮之下，骤然湮灭。
“大主教，已是到了那个时刻……”
雷班度总督仓皇找到大主教，把自己脸色上的惨白传递给了对方，大主教死死盯住了他，好一阵后，才缓缓点头。
“主啊，子民正等待你的怜悯……”
大主教祷告不停，而在城外，“风云一号”的第三发炮弹再度发威，蹭着城头，砸上了角堡后方的炮台，像是上天继续偏袒英华，这一发打出了“绝杀跳弹”，以不规则的横扫之势，将两门32磅重炮，连带数十官兵，随同炮台边角，一并砸上了天。
每炮间隔近一刻钟，三炮之后，风云一号停了下来，而北面西班牙人的炮火也都沉寂下来，被这重炮威力吓住，西班牙人正惊恐地将自己的火炮朝后面拖，同时重新布置火力线。
“差不多是时候了。”
贾昊心怀大慰，对身边一人道。
“小民这就去准备。”
那人恭谨地道，赫然是从怀乡赶来的范四海。

第五百五十三章 圣战序幕？
“这是最后的时刻了！所有人，不分男女，不分老弱，都要出力！为了西班牙！为了马尼拉！”
圣地亚哥城，圣奥古斯丁大教堂里，雷班度总督的呼声回荡不停。聚集在此的数百西班牙人都是马尼拉显贵，他们个个脸色惨白，不少妇人都在低声哭泣，男人们还在强自镇定，安慰着她们。
“难道我们不能投降吗！？我们愿意离开马尼拉，甚至愿意交出所有财产，家人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总督阁下，我们希望你能跟中国人作坦诚的沟通，这样的交易，即便是穆斯林，也不会不接受。”
昔日视为坚不可摧的城堡，正在中国人的攻城重炮下段段崩裂，即便置身巨石修建的马尼拉大教堂里，重炮轰击城墙的震动依旧清晰传来，震得教堂天顶不停落下尘土。
显贵们的心态很正常，正常得雷班度总督难以辨驳，很明显，在令人生畏的巨炮轰击下，圣地亚哥城堡不可能再坚持多久，甚至早前雷班度自己都有这想法，但却早就被阿鲁索大主教那比圣地亚哥城堡还要坚不可摧的心志给碾碎了。
“中国人不是穆斯林，中国人是比他们还要罪恶的无信者！”
阿鲁索大主教的嗓音响起，让雷班度总督长出了一口气。
“我们漂洋过海，来到这片美丽的土地，不只是为了生活，为了利益。我们更怀着一个崇高的理想，每一个西班牙人，每一个上帝的子民，奔赴这世界的每处角落，都是在为传播上帝的福音而努力。”
“我们在这里已经努力了一百多年，本地的居民，已经虔诚地沐浴在上帝的荣光之下。但那些中国人，从一开始，他们就拒绝上帝的救赎。甚至为了换得现世的利益，他们一边向主祷告，一边在家中暗暗祭拜祖先，蒙昧而又亵渎。”
“当中国强盗越海而来，企图抢夺我们花了一百多年建设出来的美丽家园时，马尼拉的中国人，他们是怎么回报我们这些引领信仰，庇护生活之人的？他们跟强盗同流合污！一百多年来，他们从来如此！即便再三受到我主的惩罚，受到法律的制裁，他们从没变过！这就是他们的本性！”
“有人会说，在城堡外的防线里，还有中国人跟我们站在一起。这是假象！当中国强盗越来越占上风时，他们一定会背叛我们！对于这一点，我从来都深信不疑。”
大主教的言语里弥散着伤感和怜悯，也带着听众的心向无底深渊沉下。
“当你们彻底明白了中国人的本性后，你们还认为，中国人，会跟我们平等而视，以文明世界的法则来对待这场战争吗？不，我看过中国人的历史，破城之后，他们会屠杀每一个活人，强暴所有女性，他们一直生活在黑暗世界中，他们从不懂文明法则。”
大主教终于说到了最关键的部分：“他们还会将过往受我主和法律制裁的那些中国匪徒，当作是受害者，对我们施加以百倍千倍的报复，那样的罪恶，即便穷尽人类的想象，也难以用语言描述……”
教堂里沉寂了，之前的抽泣声也骤然消失，不管男人女人，大脑都已经被吓得有些麻木了。大主教这话的含义很直白，以前我们杀了那么多中国人，现在还指望他们接受交易，做梦！
“我们不只是要守护马尼拉，我们还要守护我主的荣光。即便是死，也是殉教！马尼拉将会是一城圣徒，我主会欣然接引我们同上天国，阿门……”
大主教的结语很有力，带着这些因他之言，已经绝望的男女祷告之后，他悄然退下，雷班度总督跟上来，再问了一句：“大主教阁下，这不是中世纪了，您是不是有些危言耸听……”
总督自然还怀着一丝希望，大主教却反问：“难道中国人不会报复！？”
就过往历史来看，中国人破城之后，屠城报复的可能性几乎超过九成，可这是建立在西班牙人一直抵挡到底的基础上。大主教煽动平民以死相抗，雷班度总督品出了一丝诡异的味道。能晋位大主教，自然不会是满脑子狂热念头的原教旨信徒，这个职位根本就是宗教政客。
大主教淡淡一笑，眼中闪动着决然的光芒：“在你眼里，这是利益之战，而在我眼里，这是信仰之战。”
“我主的荣光，在中国本土被遮蔽了，在安南被压制了。整个亚洲，只有法兰西人还在印度，在缅甸和暹罗还在艰辛地努力，其他地方不是荷兰人那些异教徒，就是不列颠那些叛逆者。马尼拉，是我主在亚洲的最后一座神殿。”
“如果我们跟中国人达成交易，安全地离开马尼拉，我主的福音之炬，在亚洲，至少在东亚，将会完全熄灭。”
他看向雷班度，目光中带着穿透历史的深邃：“当我们不能引领他人的信仰时，又怎能指望从他们手中，获得符合我们期望的利益？我们欧罗巴人之所以能远航四海，能将全世界的财富汇聚到欧罗巴，靠的只是海船和商人吗？不，靠的是我主的荣光，能驱散落后文明的愚昧，让全世界其他民族，其他文明，甘于为我们欧罗巴，为我们这些上帝之民，奉献出忠诚。”
雷班度目光闪动，脸色也在红白之间急速转换，许久之后，他抽着长气，压低声音道：“您是说……要让马尼拉成为殉教之地，从而让中国人成为文明世界的公敌！？”
大主教微微一笑：“圣战，当那些中国海盗建起天庙时，一场新的圣战就再不可避免。既然如此，就让马尼拉成为这场圣战的序幕吧。”
怀着深深的崇仰和敬畏，雷班度总督向大主教鞠躬致意，同时脑子也急速开动，开始编制若干能活下来向欧罗巴，向罗马教廷讲述这场圣战序幕的目击者清单，当然，他自己一家将排在这份清单的最前面。
在阿鲁索大主教的指引下，圣地亚哥城堡里的西班牙人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他们不再惶恐不安，而是绝望麻木。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开始在城堡内部挖掘壕沟，垒砌胸墙。城堡里有十多座教堂和若干兵营，都是巨石建成。用壕沟连接起来，又是一道坚固的防线。
被“中国强盗”破城后必定屠杀报复的前景吓住，平民们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贵妇人捞起长裙，奋力挥着锄头，小孩组织在一起，拖曳泥土瓦砾。城外炮声隆隆，城内竟是一番平静的劳作景象。
在这个时刻，最为惶恐的是挤在东面和北面，靠着城门和城墙掩护，还在拼命死守的土人和华人，尤其是华人。
最为死硬的华人，如那个张武一样，在之前的防线之战里已是死绝了，剩下的都是只知跟着大流的草民，以及那些紧紧依附西班牙人的华商的部众。
从那门重炮提前奏响圣地亚哥城堡的哀曲后，这帮华人的主心骨早就开始动摇，再跟范四海所遣之人搭上了线，一桩卖城开门的密谋顿时成型。
圣地亚哥城堡的大门早已严严堵死，门是卖不了的，可那些华商觉得能争取到入城的机会，由此混入城中，制造混乱，引领英华大军破城。古往今来，这套战术在华夏已是娴熟至极。
他们忽略了一点，西班牙人，从没有真正信任过他们。而对于这一点，贾昊等人已是认识颇深，因此没有对他们的计划抱有多大希望。
但事情进展出乎众人想象，没等华商开始行动，西班牙人就先动了手。八月二十日夜，圣地亚哥城堡东门和南门，枪炮大作，杀声震天。土人在西班牙人的带领下，以清查间谍为由，缴了防线里华人的军械，再声称他们预谋反叛，大开杀戒。
时值深夜，英华军难作反应，二十一日晨，两面城门附近的防线尸积如山，也在英华官兵和劳夫营那些华人心头压下沉沉一座大山。
“他们虽是叛徒，却总是我华夏子民，竟被西班牙人当作猪狗一般屠戮，此仇不共戴天！”
大多数人都是义愤填膺，就算这些人该杀，也轮不到你们西班牙人来杀！少数心头还抱着幸灾乐祸想法的人，见到黑发黄肤，跟自己一般无二的尸体，数百数千地堆在一起，远处城上那些西班牙人还比划着各种鄙视的手势，也如感同身受，对这些洋人的憎恨冲到了最高点。
范四海悲悯地自责道：“晚了一步……”
贾昊转头看看正跟贾怀敬，贾怀畏一起忙碌着军中勤务的贾一凡，摇头道：“上天许人幸福之命，还要看人自己怎么选择。”
关凤生又来了，他倒没多关心马尼拉那些还为西班牙人效力的华人，而是兴奋地向贾昊通报，另外两门风云炮也准备好了。
贾昊长出一口气，北面有“风云一号”轰击了几日，城墙已崩塌出不少缺口，各处棱堡和城上火炮，几乎都已被一扫而空。现在二号三号已经准备好，西班牙人还自己清理掉了城门防线，该是总攻的时候了。
他对关凤生道：“关叔真是辛苦了，有了这攻城重炮，看来月底就能拿下这座城堡。”
关凤生笑道：“四哥儿怕也是等得心急啊，有你这消息，他该是能安心北归了。”
正说到这，一份文书就送到了贾昊手上，是李肆亲笔谕令。
仔细看过几遍，再闭眼沉思许久，确信自己没有理解偏差，贾昊叹道：“看来我还得对上自家的军心。”
关凤生不好窥探书信，只是旁敲侧击地问：“四哥儿，又交代下了什么苦差事？”
贾昊也没隐瞒，径直道：“四哥儿也已料到城破在即，他要我在城破之后，妥善处置那些西班牙人。”
关凤生不以为意地道：“妥善处置？这是军医的事，挖坑深埋，多洒点石灰就好，四哥儿也真是操心得细。”
贾昊继续苦笑，关凤生都是这心态，四哥儿的交代，还真是很难办呢。可也就因为如此，四哥儿才会让自己掌握吕宋战局，如果只为攻下马尼拉，吴崖其实还更胜任一些。
“这终究是破城之后的事，如果西班牙人一定要抵抗到底，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贾昊这么想着，挥开心头杂念，将精神全部集中在了破城一战的事上。
“用不了那么久，最多十天！”
客卿克林顿已从悲观保守派转变为乐观激进派，有如此犀利的攻城重炮，还是三门，西班牙人外无援兵，城堡陷落不过是转瞬之间。
扶南怀乡，李肆点头道：“差不多了，不是这个月底，就是下个月初。”
身边吴崖出了口长气：“马尼拉到手，这南洋总算是尽在我们手中了。”
四娘可不是无知丫头，反驳道：“南面三佛齐之地和爪哇，可还是荷兰人之地！四哥儿在扶南这里会盟诸侯，荷兰人就只派了东印度公司的人来应付场面，对咱们不满得很呢！”
李肆摇头：“荷兰人不过是在观望，等马尼拉城破，荷兰人怎么也再坐不住。不过那时，他们就得多跑跑了。”
四娘两眼一亮：“是要回去了吗？”
李肆捻着胡子，含笑点头，心说当然得回去了，但还不能直接回广州，马尼拉这个战场即将消停，广州战场，又将闹腾起来。
依旧是在海滩上，李肆眺望东面，似乎马尼拉就在眼前，想及马尼拉城下的烽火硝烟，他也是心神激荡，不知贾昊到底能给他交上怎样一份答卷。

第五百五十四章 利益还是信仰？
贾昊心中一点也没底，现在他只能确定圣地亚哥城堡即将到手，最迟不过九月上旬。但这一战到底会以怎样的方式收尾，他拿不准。很多疑问还萦绕在他心中，比如己方会死多少人，其中英华军多少，仆从军多少，华人劳夫多少。而最大的疑问，还是西班牙人会死多少，这个数目，决定了他会给李肆交上怎样一份答卷。
克林顿惭愧地道：“西班牙人非常顽固，他们认为一定会遭受残酷的杀戮，所有人都动员起来，我的劝说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他被贾昊派去向西班牙人传递最后通牒，但很明显，他的不列颠人身份无助于此项任务，说不定还起了反作用。
“按照欧罗巴的交战法则，我们已经尽到了义务……”
克林顿对西班牙人的顽固很不理解，在他看来，中国人跟欧罗巴人都遵循着相同的战争法则，甚至中国人对战争法则的认识，历史比欧罗巴人还要古老悠久得多。就说近代，当年郑成功攻台湾，还不是允许荷兰人投降，让残存的守军安全地离开了么？
“这一战不止是利益之战，更是信仰之战。”
贾昊低声自语着，这是李肆在谕令中的提点，也因为贾昊很在意把握战争的分寸，李肆才会放心地将吕宋全局交给他。
就为这般信任，贾昊也不愿接受克林顿的建议，丢开所有顾忌。
心中积郁，贾昊登上望台，俯瞰前线战况。
圣地亚哥城堡，原本如一位凛然不可侵犯的女神，以坚不可摧的石壁、参差林立的棱堡和无数火炮遮护，带着世间一切无可撼动的淡然，卧在大海与江河的交界处。
可现在，除了靠海一面，三面城墙已经四处垮塌，掩护主题的棱堡也化作堆堆碎石，至少十多道裂口，加起来超过两千码的正面再无可靠防御。原本城墙后方的炮台，现在却成了最后一道防线。
英华军正以平行壕体系从北面和东面向护城河接近，在西面的帕西格河上也有动静，英华军以风云炮压制了对方炮火后，将西班牙人丢弃的海船拖到了河口，并排连在一起，锚泊在河面，搭起了一道浮桥。这只是佯攻，为的是不让西班牙人将兵力腾出来全堆在北面和东面。但若是能在这边找到机会，佯攻也会变成实攻。
除非神明下凡，否则任何一个智力正常的人都能看出，圣地亚哥城堡已经完了。
越过破碎的城墙，城堡里面，无数人流正来回穿梭，挖掘壕沟，堆砌胸墙。望远镜里，这番景象虽然模糊，可西班牙人顽抗到底的决心却份外清晰。
贾昊心中一半是炽热的烈火，一般是沉郁的雷云。他当然想爽快地将西班牙人彻底抹掉，告慰百多年来被屠戮的华人，以及开战以来阵亡的英华将士。但李肆的提点，以及自己对此战的理解，却又在告诉他，这不是最佳的结局，既已付出了如此牺牲，就要获得最佳的收益。
“哟，红毛还在顽抗呢，是仗着那些炮台还能坚持？”
一个大嗓门响起，胡汉山来了，还带来了一个“红毛”，已自认为是“西奸”的冈萨雷斯上校。见到圣地亚哥已是如此凄惨，上校紧紧闭住双眼，暗道自己的罪孽又深了一层，这全是自己的错……
“那些炮台，你们海军有法子？”
风云炮和其他火炮的精确度可没那么高，要拔掉城墙后方那些炮台，就得靠人命去填，贾昊自然期望海军能出把力，但他也只是随口一问。
“嘿，我们还真能办到！”
胡汉山眼睛亮了，海军修养了两三月，船大多修好，人手也正在补训中，这边战事还没结束，手心自然又痒了。
得他一声令下，海军又热闹起来了，一艘艘战船靠港，将什么东西卸了下来。两天后，一个个两三丈高的土台在圣地亚哥城堡周围立起，一门门小得在此处战争几乎不能称为炮的家伙抬上了土台。
“这是什么玩意？”
克林顿又来了兴趣，想上土台仔细参观，却被通译拦住，说这东西严格保密，客卿想要见识，除非加入英华国籍。
克林顿耸肩，他对英华很有好感，但不等于就要放弃自己的祖国，同时，他也不觉得这么小一门火炮能有什么神奇。
接着他就动摇了，二十多门两寸炮装上了陆军四寸炮的炮架，如大号线膛枪，在两里外不停轰击，将城墙后方的炮台打得烟尘四起，炮车分离，人体飞溅。仅仅只是看那几乎全集中在炮台上的烟尘，就知道这些小炮的准确度有多高了。
“赛里斯人……果然是赛里斯人啊……”
克林顿已是彻底无语，就只能这么机械地感叹着。
“这帮西班牙人，到底在想什么呢？”
可看到城堡中心，平民和军人依旧在亡命地搭着又一道防线，胡汉山也如此感叹着。
“想殉教，想成圣，想让我们中国人，成为整个欧罗巴仇视的公敌，狂信者的心思，还真是深不可测呢。”
接到范四海从内线那获知的消息，贾昊摇头，四哥儿的预料果然没错，这真是一场信仰之战。
那么，四哥儿给的那张底牌，也不得不用上了，真不知道，百年后，人们会怎么评述这场战争。
贾昊招来范四海，一阵吩咐后，范四海点头，脸上并没有多少惊讶：“行前陛下也对小民有过交代，看来也确是要如此行事了。”
贾昊沉着脸道：“此事跟陛下无关，是我贾昊一人定策。”
范四海一惊，压低声音道：“此事关联甚深，都督一人怕是难以背负。”
贾昊摇头：“陛下并未向我下过此令，我是吕宋都督，用不用此策，还由我一言而决！”
他盯住范四海：“这也是你的主张，跟陛下无关。”
范四海呆了片刻，忽然笑了：“好！好！都督既有如此心志，敢背下这般责任，我范四海又怎敢不附骥而随！”
两人的商议没落入他人耳中，可看在胡汉山眼里，却像是在纠结什么，以胡汉山的理解，怕还是忧心将士死伤。陆军这两三月里已死伤六七千人，算上仆从军，总数高达两万之巨，这让胡汉山有了强烈共鸣。西班牙人继续顽抗，这个数字怕还要拉高一大截。
他怒声道出自己的主张：“再派人去劝降！告诉他们，不降的话，就别怪咱们不客气！”
这不是废话么……
可接着胡汉山的话，就让众人额头生汗，“让工匠造抛石机，一旦他们不接受最后通牒，就将疫死之人的尸体砸进去，看他们还能守多久！”
克林顿暗道，真是魔鬼，冈萨雷斯上校心中大叫，这家伙就是迪亚博罗转世，没错，我早看出他的真面目了！
“冈萨雷斯上校，为了不让你的族人面临这样的厄运，愿意去圣地亚哥城堡，递上这份通牒么？”
贾昊毫不犹豫地采纳了胡汉山的提议，在他看来，这也是一项能有效瓦解对方斗志，同时又让西班牙人不会将自己递出的那张底牌，看成是软弱。
“看吧，一旦我们众志成城，主就降下了福音，震慑着那些异教徒，让他们开始在我们坚强的意志下发抖。好的，我会再组织一次弥撒，称颂我主的威能……”
八月二十六日，圣地亚哥城堡圣奥古斯丁大教堂里，阿鲁索大主教这么对雷班度总督说着。这两天来，英华军的炮火已经减弱了不少，即便城堡外墙已经四处崩裂，露出无数缺口，而城堡的炮台也被摧毁大半，但英华军依旧还没发起总攻。
大主教将英华军的沉寂归功于这几日越来越频繁的雨水，自然，这雨水也是上帝在庇护他的子民。
雷班度总督似乎还有话说，可听了大主教这话，他张了张嘴巴，最终只说道：“主佑西班牙……”
离开大教堂，回到自己的总督府。偏僻的厅房里，一群衣着光鲜的绅士们正等得焦躁不安，见他进来，一下围住了他。
“总督大人，大主教怎么说？”
“大主教愿意吗？”
雷班度总督环视众人，缓缓摇头，众人顿时一片哀叹。
“诸位，这是生死时刻，我们就得拿出最大的勇气！”
总督掷地有声，压住了这些人的绝望，他看住众人的目光似乎正噼啪爆着火芒。
“为了家人的安危，为了西班牙的……”
他咬牙切齿地道出了后面两字：“利益！”
众人沉默了一会，却还是有些惶恐，不少人道，马尼拉一直是教会在把控实权，咱们这些商人能顶什么用？
这话说得没错，在马尼拉，总督可不是老大，甚至军队都受教会的控制，大主教才是无冕之王。
总督啪啪拍掌，一个人从门外进来，引得众人一阵低呼。
进来的是胡安上校，他决绝地低声道：“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追随那帮宗教疯子……”
八月二十七日晨，圣奥古斯丁教堂，阿鲁索大主教和各教区的主教汇聚一堂，要在这最后时刻，为所有西班牙人举行一场弥撒，坚定大家的斗志，从容地迎接死亡。
当数百士兵在胡安上校的带领下，将大主教和所有教会高层包围起来时，教堂里大多数官员显贵们还没有回过神来。
大主教却似乎有所觉悟，他苍白着脸，强自镇定地道：“不要被冈萨雷斯那个叛徒吓住！我们得主庇护，中国人那些卑鄙伎俩，是不可能瓦解我们的！”
有没有瓦解不清楚，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志都已在崩溃边缘。前日被俘的冈萨雷斯上校以中国使者的身份进了城堡，宣称大家若是不投降，中国人就要效仿当日蒙古人那样，将病死者的尸体抛入城堡。
“他们是认真的！该死的，你们为什么还要抵抗下去！”
冈萨雷斯上校那惊恐的表情，苍白的面目，给当时的所有在场者以极大震慑。
这果然是比死亡还要恐怖的威胁，但如果大主教和教会还要坚持下去，一般的平民也无力主宰自己的命运，他们就等待着大主教会怎样表态。就在官员显贵们齐聚大教堂时，数千平民也聚在教堂外，在等待大主教给他们指引。
“他们是要我们束手就擒，一旦我们投降，他们不会理会什么承诺，要将更残酷的罪行施加在我们身上！你们……你们这些凡人，居然敢置疑我，置疑我们教会，置疑我主的指引！？”
大主教沉稳地训斥着围住他的士兵，让对方羞惭地低下了头。
“大主教说的对！不能相信中国人！”
“反正都是死，还不如守住对吾主的忠诚！”
“投降还有希望，怎能这么随便就放弃了希望？”
但没人放开他，教堂里，众人也分裂为两派，激烈地争吵起来。
“希望！没错，我们还有希望！”
一个嗓音镇住了大厅，是雷班度总督。
“我可以给大家一线希望！我从绝对可靠的途径那获知了一项绝密消息！”
雷班度总督扫视众人，言语中透着无比强烈的信心。
“不管马尼拉的未来如何，中国人的政策，是要跟我们西班牙维持正常的贸易往来，他们希望……”
“他们希望，大帆船贸易，依旧能延续下去。”
这一句话如石破天惊，众人都觉得无比荒谬，似乎这几个月来的血腥残杀，都像是一场玩笑。
但正因为如此荒谬，大家反而相信了，这才是常识，不对吗？信仰？强烈背离利益的信仰，难道不是荒谬的？
沉默了好一阵，官员、商人们纷纷出列，他们庄严地道：“马尼拉西班牙人的命运，不能被少数人握在手中，所有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命运，这也是我主赋予每一个人的权利。我们要求，以投票的方式，决定我们整体的未来。”
大主教和教会人士还处在极度的震惊中，雷班度总督赶紧道：“我同意了！此事跟教会没有关系。另外，教会在之前跟马尼拉华人的冲突中，扮演着用心让人极度怀疑的角色，因此我决意，第一项投票，是裁决是否将所有教会人士拘押起来，等候审判，同时清理教会在军队中的不利影响。”
没有犹豫太久，“我同意”、“赞成”的呼声此起彼伏，教会对马尼拉西班牙的控制，也在这股声浪中轰然垮塌。
“大主教！这是背叛！”
“我们该奋起反抗！”
神父和主教们被驱赶到教堂角落里，还抱着希望，看向阿鲁索大主教，这个老人却颓然地一笑。
“圣战未起，却已经失败了，正如罗马教廷这几百年来不断遭受的失败一样。看看那些嘴脸，商人，跳出来的都是商人！他们满脑子只充塞着金钱和利益，怎么可能指望他们跟中国人发动一场圣战呢。”
大主教呵呵笑着，热泪长流地笑着。
“我错了，异教徒，信奉金钱的异教徒，早已经腐蚀了我主的荣光，我诅咒他们……”
不管大主教如何诅咒，当范四海通过内线，将“中国人希望保住大帆船贸易线”的消息传递给那些跟华商联系甚密的西班牙商人，同时冈萨雷斯又以正式途径，发出了中国人不惜以生化武器尽灭抵抗者的信号时，西班牙人的意志终于瓦解了。没有谁能顶得住这软硬两面的夹磨，而能顶住的那些教会人士，则被以总督为首的商人派，联合胡安上校这样的军中良心派一同推翻。
接下来的投票徒具形式，几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赞成投降，但为了留下可靠凭据，雷班度总督等人依旧坚持以正规方式投票，因此圣地亚哥城堡的陷落，被推后到了九月一日。
“胡安上校，又见到你了，这次你是来做什么的？”
贾昊淡淡地问着，对方苦笑着摘下帽子、军刀，然后立正，低头，鞠躬，用双手捧着军刀，姿态极为标准。
胡安上校道：“元帅阁下，我代表马尼拉的所有西班牙人，向您正式投降……”

第五百五十五章 打劫！人人有份！
贾昊摇头：“据我所知，并不是所有西班牙人都愿意投降。”
接着来的雷班度总督恭谨地道：“那些以信仰之名，将马尼拉的西班牙人推向无底深渊的恶人，他们的罪行已被所有西班牙人认清，他们将受到公正的审判。”
贾昊皱眉：“公正的审判？谁的公正？在没有清算有关人等对我中国人犯下的深重罪行前，他们还无权接受你们自己人的审判。”
雷班度总督鞠躬：“是的，所以此刻他们都还只被关押着……”
贾昊冷声道：“他们！？到底谁该接受审判，难道不该由我们决定，而由你们自己决定？”
总督额头冒汗，继续鞠躬，贾昊却又放缓了语气：“当然，在最后关头，愿意跟我们中国携手的人，我们可以宽大处理。”
总督赶紧打蛇顺棍上：“那么关于大帆船贸易的事，还有马尼拉乃至吕宋的未来，贵国如果越早确定有关方针，相信我们两国，也会越早抛弃旧怨，共同面向未来……”
这是总督想讨来一个说法，以便安定西班牙人的惶恐之心。贾昊心说，你是能从我这讨得说法，我却不能从四哥儿那里讨得说法，我还要一个人，独力面对部下，乃至国中舆论的怒火。
“陛下！为什么还要保留大帆船贸易，跟西班牙人做生意！？我们在马尼拉死了成千上万的人！连田哥都阵亡了！陛下！？”
还没轮到贾昊承接怒火，四娘的怒火已经裹住了李肆，此时李肆又回到了昆仑岛鹰扬港，正准备北归。
李肆对四娘这样的身边人没有太多隐瞒，听到李肆并不准备将马尼拉的西班牙人屠戮干净，甚至还要跟对方继续做生意时，四娘愤怒了。
当年跟她一起被李肆买下的流民孤儿，很多都已是中高级军官，不少在马尼拉抛头颅洒热血，其中的田堂坚跟王堂合、方堂恒以及杨堂诚一辈，在吕宋派遣军里担当炮师副统制，半月前殁于炮战，是此战牺牲军人中职衔最高一人。
田堂坚之下，英华军官兵在这两三个月里，战死已超过三四千，病亡也有近两千人，到这一战落幕，光死者怕都要超过八千人，如果算上华人劳夫，再算上为西班牙人效力的华人，马尼拉一战，吞噬的同胞高达三四万人。
四娘是女儿家，也没认真想过要将西班牙人赶尽杀绝，总得分军人和平民不是吗？可如此惨烈的牺牲，到头来还是要维持住大帆船贸易，这一仗打得着实荒谬，仅仅只是拿到吕宋的统治权，这代价似乎太沉重，所获似乎太少了。
李肆想揉揉这姑娘的脑袋，四娘却板着脸地扭开了身子，眼中还含着泪花。
能明白将士们到底是为何而牺牲的人，还真是少数啊。四娘的怒火还没什么，若是三娘在这，还不知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李肆苦笑，最初就没想过要将西班牙人的大帆船贸易线抹掉。这条贸易线上，每年流动着数百万两白银的货物，如果这一仗打下来，这条贸易线丢掉了，那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简要地作了解释，四娘一边流着泪，一边依旧不解，极度的不解。既然最终还是要跟西班牙人作生意，大家不能好好谈么？为什么还要起一国，不，已是多国大军，要打得尸横遍野，天地无光？
李肆再笑了，女人的思维啊，不，不只是女人，怕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吧。谈？若是世间的利益纠葛，都能靠嘴舌化解，地球早就步入大同社会了。
谈肯定是需要的，但不付出牺牲，不打得昏天黑地，让彼此明白力量强弱，砝码轻重，由此明确双方的地位，又怎能谈出结果？
“做生意可不是你赚五成，我赚五成，大家和和气气。做生意，从来都是有人吃大头，有人吃小头。这条贸易路线，以前是西班牙人吃大头，中国人吃他们掉落的渣滓，而现在么，是我们要把控大局，他们只能吃小头。”
李肆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道，保住这条贸易路线，可不只是吃多少的问题。在一定程度上，这条线可牵着英华，乃至整个华夏的未来。
四娘像是被说服了，可还是撅着嘴，她很难接受，将士们的热血，居然是如此紧密地跟银钱挂在一起，在她看来，不管是对军人的荣耀，还是对国民的信仰，这都是一种亵渎。
李肆正色道：“为银钱而战怎么了？战来这些银钱，朝廷可以广行教育，救济贫苦，百姓可以安居乐业，靠自己的劳作分得更多利益。军人抛头颅洒热血，只是卫国吗？错了，军人更多是要为这一国，为所有国民，挣得更大的利益。”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悠悠道：“比起保家卫国，这样的牺牲，难道不是更值得的吗？”
四娘的声音更小了：“可……可怎么保证，大家都能享得这些好处？”
李肆笑道：“那不就是四哥儿我，我带着的朝廷，还有地方上的官府，要努力做到的事情吗？”
嘴上笑着，心头却渐渐沉重，这可是比战争更艰辛之事，就说吕宋和大帆船贸易线的后续处置，国中将起的烽烟，恐怕更胜马尼拉。
清香又裹住了李肆，四娘正抹着眼泪，凑过来小意地道：“我给四哥儿锤锤腿背，好么？”
理解透了这牺牲的意义，马尼拉，圣地亚哥城堡里，贾昊此时的感受，就如同数千里之外正享受着四娘香艳服侍的四哥儿一般，舒爽而腻意。
仅仅只是物资上的收获，这一战就已非同寻常。圣地亚哥城堡的十多座教堂里，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军中参议粗粗估算，价值至少超过百万两银子。
这就是信仰……贾昊嗤笑着西班牙的教士，居然还有资格抨击那些投降的西班牙人是被金钱腐蚀了信仰。何止是金银，马尼拉教会掌握着整个马尼拉六成土地，教会的收入甚至是马尼拉税收的两倍，他们才是马尼拉的主人，当然要顽抗到底。
教会、总督府和军营等中心地带的缴获算作全军战利品，其他的，就分给下面的部队了。贾昊将驱策勃泥殖民军的手段拿了出来，一个字：抢！抢到的就是你的。
但这抢也是有规矩的，首先分片分区，不准乱串，其次不准烧杀劫掠，土人不算，西班牙人身上的不准抢。第三是仆从军也有份，但必须由英华军带领。
马尼拉市区本已毁了，但多处建筑，包括教堂等还完好，诸多财宝也没来得及被西班牙人转移。之前因为忙于战事，这些地方都被置于军管，现在则连通圣地亚哥城堡一起开放，让军队自己去抢。
有仆从军在，英华红衣军的表现简直就是温文尔雅，反正分好了区，每区仆从军和英华军的盘子都在一起。英华军动嘴，仆从军动手动腿，抢劫格外有序。
看着大片灰衣兵在少数红衣兵的带领下，如扫地一般积起各类物资，一帮身上绣着红线的灰衣军官感慨万千。
莫高极，黎朝节制，武仑阁，暹罗王子，阮福澍，广南阮主世子，还有柬埔寨、占巴塞和兰那等国的王子宗亲等等仆从军的将帅聚在一处，正聆听着枢密院海防司南曹主事陈大定的训诫，其中甚至还包括河仙河仙莫家莫天赐所率的莫家军，他们是以自愿身份来此向天朝证明自己的忠诚，三佛齐以北华人国大北年的国主杨典也亲自带了几百兵丁，要以此战显示北大年人效忠天朝的决心。
陈大定是在给他们安排随后的撤军事宜，这番抢劫是额外收获，丰厚的报酬都已确定，众人感慨的是英华国力之胜，武功之强。而自己的国家，能攀上天朝的战车，又是何等幸运。
跟仆从军的喜悦比起来，为此战出了大力的民夫，特别是马尼拉的民夫，更是满怀期待。范四海和尤明贵等首领已经传递了军中高层的保证，每个人的物质奖赏不会太多，但分得马尼拉的宅地，或者是城外土地，这一桩是绝不会落下的。另有两件事让马尼拉这些华人民夫心怀喜悦，一是马尼拉的土人几乎都是为西班牙人效力，他们势必要被“处理”掉，一是英华依旧会维持跟西班牙人的贸易，马尼拉不会就此衰落。
最大的赢家更属海军，用胡汉山的话说，经此一战，海军已成了暴发户。尽管贾昊为平衡陆海利益，不仅为伏波军安排了上好的“良田”，甚至还将城堡南面整个港口区划给了海军“清扫”。可在胡汉山眼里，陆上的东西根本就不入眼。
“所有水上的，水下的，都是我们海军的！”
胡汉山豪迈地说着，有他这话，整个马尼拉湾都是海军的。海湾里那数十艘商船里找出来的百万两金银货物，也都全归了海军。
金银不算，整个马尼拉湾还留有二三十艘堪用的大船，其中不少都是战舰，而那艘“皇家九月”号战列舰，更让胡汉山和海军将士们笑得合不拢嘴。也许是西班牙还存着守住城堡的幻想，居然没有将其彻底破坏。这艘战列舰只被破坏了尾部和后桅，还有修复价值。
不过胡汉山在检视时还是跳脚骂着早前随他进港偷袭的勇士，“少塞一桶火药会死啊！”
几日抢下来，除开必须上缴的战获，英华军所有将士都腰包鼓鼓，甚至仆从军每人都分到了价值二三十两的缴获。
兴高采烈之余，见到营地后的临时坟地，墓碑层层叠叠延展后，将士们又都沉默了。
战争结束后的十来天，军队高层忙于处置诸项交接事务，基层则忙于搜刮战获。两面都大致忙完后，胜利和收获的喜悦渐渐消退，将士们开始觉得，那些被拘押在临时营地里的西班牙人，格外的刺眼。
他们依旧服色光鲜，一身金银，他们还好吃好喝，没遭虐待，他们依旧骄傲地仰着头颅，眼中没有一丝羞愧和忏悔。
战友们的鲜血，马尼拉华人的悲惨命运，再度在将士们脑海中翻腾起来，而军中那个传言，说都督允诺依旧保持大帆船贸易，跟西班牙人礼尚往来，随着片片细节而渐渐拼凑成真。
基层将士们的情绪汇聚而起，让高层军官们开始坐立不安，原本他们中的很多人就对贾昊这项决议心怀不满。
“贸易之事是国策，也是未来之事，现在这些西班牙人，到底要怎么处置？”
盘石玉意见最大，在军议例会上径直向贾昊开了炮。
贾昊淡然道：“罪行一定会得到清算，诸位少安毋躁。”
随着贾昊这一句话落下，马尼拉的西班牙人，终于迎来了他们等候已久的裁决。

第五百五十六章 十年之线，百年之坑
“赎罪卷？这是什么？”
雷班度总督打量着手上的一张纸，纸质很柔韧，印刷也很精美，一式三联，每联还套了鲜红的印章。
纸张正面是汉文，背面是拉丁文，雷班度低声念了出来。
“谨向华夏至高无极的上天伏罪，愿我的进献能减轻我在这片土地所犯下的罪孽……这这……这不就是赎罪卷么？”
总督这才将记忆里中世纪的那玩意，跟手上的东西连在一起。
“军队很不乐意看到你们西班牙人还安然无恙的活着，说实话我自己也不乐意。如果你们一无所有，拖儿带女地捧着破碗，凄苦地等待我们的救济，这会极大地安抚军队的不满情绪。自然，这也能更可靠地保证你们西班牙人的人身安全。”
从勃泥紧急赶来，帮着善后的陈兴华毫不掩饰地说着。
雷班度不甘地驳斥道：“这是抢劫……”
陈兴华摇头：“这是忏悔……你们如果连这点忏悔之心都没有，又怎么相信你们投降的诚意？”
他再一笑，那笑容在雷班度眼里分外狰狞：“这总比直接动手，甚至从尸体上摸出金币礼貌得多吧。”
礼貌……还真忘了，赛里斯人可是自称自己的国度是“礼仪之邦”呢。
雷班度暗自腹诽着，同时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我们西班牙人都是耶稣的信徒，怎么可能会向你们的上天忏悔？这可是在亵渎我们的信仰！”
陈兴华继续“教诲”着他：“你们的教会，你们的神父，都已经亵渎了信仰，你们还何必在乎这些？”
接着陈兴华不耐烦地道：“一百比索一张，每人必须买一张，不论男女老幼，要不要？不要我就给都督回话了。”
雷班度不迭点头，要，怎么不要！？难道真要等着人家直接在身上开抢？
接着他心怀希翼地道：“可以用地产抵押吗？”
陈兴华哦了一声，再掏出一张东西：“所有人都必须先签了这个声明，才有资格买赎罪卷。不买赎罪卷的人，将被当作战俘对待……”
什么声明？
雷班度再接过一张纸，一看差点吐血，是将所有地产主动赠送英华官府的声明。
真是“文明”的劫匪啊，整套规矩都准备好了。
不仅马尼拉，西班牙人在整个吕宋还有维甘和拉瓦格等小的殖民点，但那些地方，仅仅只是派小股部队转了一圈，就将西班牙人如牵牲畜一般地牵回到了马尼拉。舰队败了，圣地亚哥城堡陷落了，其他地方的西班牙人就只能跟马尼拉西班牙人一同等候英华的处置。
所有西班牙人，都得到了这样的待遇。
对此盘石玉等人还觉得很是矫情，抢就抢呗，还这么虚伪……印这些玩意也花了不少银子，用的还是韶州竹纸！
韩再兴等人却道，这是明其罪，正其名，我们华夏乃礼仪之邦，自古就重规矩。抢人外财无所谓，教会是待罪之身，抄没所有财物也顺理成章，可要夺民人身上之财，总得给个说法吧。
贾昊没掺和他们的争论，这事李肆定过大方针，通事馆和枢密院在张罗，他都只是个橡皮图章。要跟西班牙继续保持贸易往来，就得注意善后的分寸。做得多狠都无所谓，大义名分一定要占牢，至少不能拖在欧罗巴的小谢的后腿。
当然，不仅是为了说法或者名分，能打散西班牙人的心气，让他们不再觉得自己单纯只是受害者，也能消解一下部队的怨气。
从近两万西班牙人身上搜刮来一百多万两银子，远远不能消解部队的怨气，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是军法审判，一般战俘自然不是罪人，参与屠杀华人的士兵、军官，以及参与定策的教士，却是死罪。除了大主教等几十个要押回国中，作为“宣传品”继续审判的首犯，其他人则是被当场处决。
接连十多天，圣地亚哥城堡下，帕西格河边，每天都有整齐的排枪声响起，或者几十，或者一百，十三天，总共枪决了一千二百六十二人。马尼拉西班牙人几乎六成的教士，三成的军人，总数近两成的男性，都死在了河边。
这个时代的罗马教廷，后世的西班牙民族主义者将其称呼为帕西格河惨案，作为声讨华夏帝国主义霸权有着悠久历史传统的有力黑材料，可一千六百六十二份卷宗，却清晰无误地证明，是这些人谋划、实施了导致一万六千名马尼拉华人死亡的血腥惨案。
反对者辩解说：“大多数被杀的华人都是在为西班牙效力，是中国人的敌人，杀他们就跟杀那些土人一样，怎么能算是罪行呢？”
雷班度、胡安以及冈萨雷斯泣血哭诉，意思也是一样，而贾昊的驳斥，也成为后世中国人“教诲”对方的名言：“他们是华人，他们因为这一点，才遭你们的屠戮。尽管这些人与我们为敌，但我们也必须为他们声张正义！属于中国人的正义！”
当然，后世华夏人大多都已不太清楚这桩“惨案”，因为他们对“帕西格河”毫无概念，这条河早在圣道三年九月，就被改名为昊江，这是贾昊应得的一份犒赏，同时圣地亚哥城被改名为风云堡，纪念那三尊立下大功的风云炮。而马尼拉，则被改名为蒲林，用的是宋代《诸番志》里“蒲哩噜”的旧称。
英华这一番改名，吞并吕宋的用心也赤果果显露。雷班度甚至开始出现反复情绪，向陈兴华威胁（他当然不敢威胁贾昊）说，如果逼人太甚，哪怕是国王，也无力压下国内的反对情绪，到时别说保住大帆船贸易，说不定西班牙会对中国全面开战。
陈兴华说，那咱们来谈谈新的贸易细节吧，雷班度马上就忘了刚才的话，连声说好。
国王？谁理啊，墨西哥行省跟国王隔着重洋大海，吕宋跟墨西哥隔着重洋大海，来回通个消息都得两年，还是现实一些吧……
陈兴华拿出一份方案，看得雷班度嘴角直抽。
首先，吕宋自然不再属于西班牙，西班牙人有多远滚多远，要想留下来，也行，仿效葡萄牙人例。当然，在没跟西班牙王国签署类似《里斯本协议》的条约之前，西班牙人要受严格监管。
其次，大帆船贸易虽可保留，但西班牙人必须接受英华海关的监管，同时也只能跟指定的公司贸易。不过陈兴华保证，货物价格不会比以前高出多少，昔日大帆船贸易高达五六倍的利润，依旧是西班牙人的。
这两条雷班度已有心理准备，甚至第二条还算是好消息，但第三条却让他心惊肉跳。中国人要求进行对等贸易，西班牙人来多少条船，中国人也去多少条船。
雷班度陪笑道：“基于王国的贸易原则，这第三条怕是不可能的……”
此时的欧罗巴诸国，信奉的是重商主义。重商主义有几个时期，此时正处于后期的“多卖少买”，也就是追求贸易顺差。核心思想是要将尽量多的贵金属货币握在手中，贵金属货币就是财富。
后世有人将其跟美国人的自由贸易主义对比，说这是保守和落后的，却没有注意到重商主义的历史背景。这是个经济飞速腾飞的时代，同时也是个政府信用体制还远远没有完善的时代，如果谁手里没有充裕的贵金属货币，谁就难以支撑起完整的经济体系，应付经济的高速增长。
西班牙虽然已经衰弱，但也以重商主义指导自己的经济国策，绝不会允许中国人前往墨西哥，因为中国人只交易金银。
陈兴华也清楚这一点，他笑道：“你们大可以将中国人的船算作你们的船嘛，原本你们的大帆船就是中国人造的。我也说了，遵循对等原则，你们来多少，我们去多少，买卖同样的货物。”
这个思路倒是让雷班度豁然开朗，但他依旧摇头：“这不可能，太多了。而且，国王也还是不会许可的。”
他已明白这个要求的本质，中国人想要平分这条贸易线的利润，所以他才说是太多了。同时，国王依旧不可能放开这个口子。
陈兴华悠悠道：“多少可以谈，但若是只能你们来，我们不能去，这条贸易线，我们宁愿不要。”
嘴上这么说，陈兴华心中却是悬着的，皇帝的提点犹在他耳边，“大帆船贸易，是我英华至少十年内的生命线之一，在没有建立起国家信用，推行新的货币制度前，还得靠这条贸易线输血。”
当陈兴华问李肆，如果西班牙人真的断掉这条线怎么办，皇帝答道：“他们要断，我们就打到美洲去，让他们开放门户！”
陈兴华敢对天发誓，皇帝说这话时，神色不像是完全在开玩笑。
而此刻，他也摆出了一幅绝对不是开玩笑的脸色，让雷班度沉默了。
许久之后，雷班度道：“如果是每年一条船，我想墨西哥那边还是会帮着抹平，不让王国有所察觉的。”
这已是踩到了皇帝所提的底线，同时也摸到了对方的底线，但陈兴华却不放弃，径直道：“对半！你就如此跟墨西哥那边呈报。”
雷班度也不再坚持，反正他只是初步的讨价还价，落槌定音的还是墨西哥当局。但他有些好奇，大帆船贸易线虽然利润丰厚，却是万里跋涉，中国人在自家卖东西即可，何必跟他们西班牙人一样，辛辛苦苦地挣这亡命钱？
陈兴华眨了眨眼，像是很不情愿地透了底：“这是皇帝陛下的私人事务……”
雷班度一脸恍然地哦了一声，原来是中国皇帝想挣外快啊，就跟西班牙王室要垄断这条贸易线一样。
看着雷班度那张脸上写着的“我懂的”，陈兴华心说，我也没搞明白皇帝为何坚持要中国人直接去墨西哥贸易，皇帝不缺钱啊。要比富，皇帝仅仅只是私产，怕已都是国中第一。看来民间风评确实靠谱，皇帝真的爱财，还好，皇帝终究不是靠压榨国人来敛财的。
陈兴华身为商务人士，并不清楚，大帆船贸易线是李肆计划中的十年生命线，而中国人跑熟悉美洲，却是李肆计划中的百年生命线。
陈兴华和雷班度的商议离之后英华和西班牙所达成的《蒲林协议》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彼此的底线却已在两人的商议中划了出来。有了初步的共识，西班牙人的情绪终于安稳下来，开始等待远在万里之外的殖民地当局，乃至地球另一端的西班牙王国的回应。
当然，这漫长的等待，就只能在简陋的集中营里度过了。

第五百五十七章 收获在哪里
剥干净了西班牙人的财货，杀了一千多人，另有四千多西班牙陆海军俘虏在手，贾昊之下的军心也稍稍得了缓解，开始平静地处置撤军事宜。
可贾昊却还没办法走，他已由勃泥总督转任吕宋总督，在朝廷还没有最终确定吕宋的行政体制前，他脑袋上只有枢密院、总帅部，说白了，其实就只有李肆一人。跟勃泥和扶南那种托管地的总督不同，他就是名副其实的吕宋王。
留下相应人马，编组为吕宋驻防军，从当地华人中征召人马组建卫军，清剿周边土人，这是军事一面。统管当地华人，监察分地置产之事，同时清理战场，推动马尼拉，不，蒲林的重建，这是民事的一面。此外还要负责照料集中营和战俘营的西班牙人，这是外交的一面，贾昊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比打仗还苦。
立在昔日的圣地亚哥城堡，现在风云堡的最高处炮台上，贾昊无比想念自己的娇妻，他看看身后三个跟屁虫，心说也该让十一秀给自己生个真正的儿子了，那么……就生在蒲林好了。
正憧憬着在蒲林过上异乡的夫妻生活，关凤生和米德正的嚷嚷声打断了贾昊的美梦。两人带着一帮工匠，上了炮台，指点风云炮的安放位置。
风云炮没必要拉走，实际上打到后来，风云一号已到寿终，二三号也过了半。将它们安在风云堡上，也算是绝好的归处。
“狗子啊，想媳妇啦……”
关凤生一眼就瞅破了贾昊的心思，让这个后辈不得不脸红。
“关叔，这趟可真是折腾着了吧。”
贾昊赶紧转移话题，后者却如中了彩头一般地得意笑了。
“不折腾，可出不了本事啊！”
关凤生如此感慨着，贾昊还有些不明白，米德正兴致昂扬地解说一番，他才明白这两位立国元老，在这一战里到底有什么收获。
他们不仅完成了制造两百斤大炮的伟业，还由此有了启发，得了制造大炮的新思路。当然不是铁芯铜炮，而是用双层炮管套锻。这个思路不仅能解决三十斤火炮的高废品率，还能解决新式三寸炮的制造难题。甚至由此而上，琢磨钢炮的发展，都隐隐敞开了一扇大门。
看来大家都有收获啊……
贾昊也心怀喜悦，海军那帮暴发户就不说了，萧老大在黄埔紧锣密鼓地蹲点造新船，胡汉山拍胸脯说西班牙人再来四条战列舰，现在海军也不怕了。伤势已好了大半的白延鼎见了海军这般收获，惊喜交加，伤势差点又复发，镇定下来后，又起劲地嚷嚷是不是该收拾荷兰人了。
这还只是一面，海军的战事总结也已经下来了，贾昊没料错的话，这次海军将一下拔起好几位将军，中郎将更会如爆豆子一般跳出来。不是枢密院觉得之前的职衔设置还有问题，需要重新调整，胡汉山等人的肩膀上，早就挂上了将军的龙纹章。
在贾昊看来，陆军在吕宋经受的一番磨砺尤为宝贵，从组织、战术、编制到战场掌控，已经上了一个台阶。这段日子，军队的各项操典，都更新了厚厚一大叠。异日对阵欧罗巴人，心里已是有底，而攻取坚城则更不在话下。
收获……连他们脸上，都是满满的收获之喜啊。
接着贾昊看到那些正在清理城堡的华人，他们唱着号子，调门和动作都格外有力。不管未来是被化作扶南那样的托管地，还是收为直辖之地，吕宋都已是华夏之地，他们将不再是“华人”。
范四海和尤明贵告诉他们，国中正有大批建筑工匠要来这里，帮着他们重建家园。而蒲林这么多人口，朝廷必定会尽快设立官府，还要让他们自起公局。这里不同华夏内土，官府一时难以管到太多的事，就只能靠他们自己的公局来筹办。
跟这些陌生的前景相比，初期将华人们组织起来的天庙，在他们心中却是越来越倚重。平日只能靠宗族抱团，现在也能通过天庙，重新感受到置身华夏血裔的骄傲，往日罗马公教的那些玩意，之前大多是被强迫，现在却自觉地开始排斥了。
华夏之民，受苦太深，仅仅只是能自在地呼吸，能挺身做人，再有衣食饱暖，就已觉入了天国，更不用说，还有美好的前景可期。
这些华人当然是自内心里发自喜悦，可对上另一些正朝码头走去的华人，心绪却骤然沉重。
这是跟英华为敌而被捕，以及从西班牙人的屠杀中逃脱出来的华人，大约三四千人。早前跟西班牙人狼狈为奸，屠害同胞的华商及其部众，已经被挑了出来，处以枪决，剩下这些人被剥夺了所有财产，判罚了三到五年不等的劳役，丢去勃泥挖矿垦荒，再不可能回到吕宋。
这也是一桩收获，贾昊是这么评价这些人的，他还关心着勃泥，有这批人，勃泥的发展也会加快步伐。
算来算去……我好像只收获了一个义子，一条河的名字？
最后贾昊有些郁闷，算到自己头上，似乎有些空虚。金银赏赐将是足足的，四哥儿对待部下从来都很大方，不说青田公司的花红，还经常掏自家腰包，官面上的赏赐都是朝着最高限额给。
但他不怎么在乎金银，至于职衔，也不在意，本就跟吴崖一同，被朝野称呼为皇帝的哼哈二将，大小又有什么意义？
说起来，好像除了打仗，自己也没什么值得在乎的事，自然就不觉得有什么收获了。
贾昊叹气，忽然觉得吴崖很可恶，那厮居然写信来，要他张罗一对西班牙小姑娘……之前给他找的一对交趾小姑娘，还不知是什么命运呢，这个魔头！
叹气之余，他又开始寻思，这事怕不好办，西班牙人可不是交趾人，要能愿意留在英华的，还要是孤儿……
广东廉州府钦州县，一艘华丽的大号快蛟船被前后左右数十条船护着，正朝岸上驶去，远远能见无数人正在岸边迎候，红地毯和銮驾也已摆好。
“啊……终于回来啦，都出海快半年了！”
四娘舒展着身体，像是被关了半年的囚犯一般。
“是啊，转了这一大圈，就这么回来了，什么都没落着，好像很亏啊。”
李肆有些欲求不满地念叨着，后面的话就更不堪入耳了。
“那吴石头，交趾一对，暹罗一对，他还在寻思搞一对柬埔寨小姑娘！简直就是在猎艳南洋！可怜我一个皇帝，居然都没带回来几个异国公主，这皇帝当得还不如手下人快活！”
如果李肆知道，吴崖还在打西班牙小姑娘的算盘，怕是一腔怨气要冲破天顶。
“陛下……”
四娘难为情地低唤着，是为此刻的李肆毫无君王形象而脸红。
“那些国王分明都献上了公主，是陛下自己不要嘛。再说了，石头哥那人就这毛病，不过他倒是很善待那些小妹妹……”
接着四娘赶紧纾解着李肆，她是觉得自己没尽到职责，此行她应该真正承担的“职责”。尽管她成功地以“锤背腿”为台阶，得了李肆的恩宠，但她在床上的表现，似乎完美继承了三娘的传统，让李肆痛并快乐着，由此她颇为沮丧和自责。
“我怎么敢要啊？带了回去，三娘哗啦啦一下分派给侍卫亲军，那可是要搞出外交事件！”
李肆此刻的嘴脸，活像一个被河东狮吼管束的小丈夫。
四娘撅嘴抗议道：“师傅……师傅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李肆转头看住这个俏丽姑娘，笑道：“该叫她姐姐了。”
四娘面颊晕红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这可是乱不得辈份的。”
李肆探手，不知道按住了姑娘娇躯哪处，让四娘低头咬唇，不敢违逆他的“龙爪”，却又不敢有什么动静，这船可不是战舰，船板外就是旁人呢。
李肆贼笑道：“那该唤我作师……公呢，还是夫君呢？”
这么算起来，李肆也是有收获的。
圣道三年九月，吕宋战事平定，但真正的收获，却还要迟到一年多以后。
小谢在圣道四年年初收到吕宋开战的消息，三月收到战事落幕的消息，四月开始跟西班牙交涉。
之前西班牙从吕宋派出的三路报讯求援人马，只有避开福建台湾的那一路人回到了墨西哥。而墨西哥行省派向本国的使者，回到西班牙本土时，小谢已在西班牙王宫向国王递交了吕宋西班牙人的呈情书，请求国王与英华达成谅解协议，以保证他们的安全。
小谢以他八尺不烂之舌，靠这份依凭，外加葡萄牙的协助，以及借势不列颠荷兰之力，逼迫西班牙国王腓力五世接受现实，承认英华对吕宋的所有权。同时在维持大帆船贸易的情况下，让墨西哥行省当局自行处理相关事宜。
墨西哥行省一面向本土求援，一面商讨对策，争吵了许久，终于决定派出舰队，不管是撤侨还是出兵，总得有所动静。可墨西哥行省在太平洋这一面能动员的海军力量全葬送在苏比克海战里了，就只能向加勒比海的海军主力求援。
西班牙美洲舰队司令对远涉重洋，去万里之外殖民地的殖民地作战抱有极大顾虑，同时分派出庞大舰队，对加勒比海的控制又将是极大削弱，推脱到了国王那里。
这一番来回，舰队还没动弹，雷班度总督的通报就到了，舰队不必去了，因为已没了立足之地。
《蒲林协议》是在圣道四年年底签署的，腓力五世只气呼呼签了一个谅解备忘录，将墨西哥行省的海外领地吕宋“转让”给中国，以二百万比索赎买回所有战俘。虽很愤怒丢掉了吕宋，但终究没丢掉大帆船贸易，也不是什么丧权辱国，赔款割地的条约，国王的面子还能挂住。具体的协议，是由英华跟墨西哥行省当局签订。
除了安置那些无力离开的西班牙人外，协议内容跟陈兴华和雷班度的商议相差无几，墨西哥当局允许中国皇帝陛下的私人船只，随同大帆船队来往墨西哥到中国航线进行贸易，数目依旧是一条。当然，圣道五年，在见到那艘比一级战列舰还大的中国商船后，墨西哥当局请求将协议改为“允许两条，但尺寸不能超过西班牙大帆船”，中国方面倒是很通情达理地同意了。
之后这条巨大的中国帆船依旧来往于中国和北美，但因为没到墨西哥贸易，西班牙人也管不到。至于这条船到底在干什么，十年之后，西班牙人和不列颠人才明白。
这场英华和西班牙的短暂战争并没有引起欧罗巴人太多注意，西班牙人虽然丢了吕宋，却还在跟中国人做生意，帮着英华拦截吕宋传讯的不列颠、荷兰两国虽想插手，可时间根本就来不及。因此也就渐渐淡忘。
那位阿鲁索大主教，在英华国内，被裁决为犯有一万六千项谋杀罪，遭受中国人最野蛮的“枭首”之刑。虽然引起了罗马教廷的极度愤怒，却因为连西班牙国王都装聋作哑，最终也只是丢出了一连串的“绝罚”诅咒，在欧罗巴的宗教历史上留下了一堆声嘶力竭的呼号，再没起什么涟漪。小谢手里持着如山一般高，全是拉丁文的罪证卷宗，西班牙殖民教会的桩桩丑恶之事，还在欧罗巴成为新教攻击罗马教廷的有力黑材料……
多年之后，人们审视华夏崛起，才追根溯源到了这场短暂的战争。由此才醒悟，华夏在这一战里，到底收获了什么。
这些都是后话，在圣道三年九月后，李肆回到国内，开始挥动镰刀，准备收获他早已盯住的稻田。对李肆来说，南洋事务暂时告一段落，从现在开始，他要转身北顾，收拾河山。

第五百五十八章 过门之争
远远望去，港口已几乎看不到水面。回航的海船落下硬帆，桅杆如林一般叠着。准备启航的船帆又似层云，让这港口里也显出另一派天海之色。
这是福建漳州海澄县的月港，福建人都是从这里远航马尼拉，原本一年最盛时也不过几十条大海船，可如今这情形，似乎一日就赛过了往昔一年。
“这是烽烟之利，大多都是运去军需，拉回战获。待吕宋彻底平复，月港也该再无此盛况。”
“且还有一波，商部发的告贴你们没收到？吕宋诸多西班牙人的产业，什么海船、木行、烟草园、矿山，还包括蒲林地产，年内就要发卖，我已派了伙计去扫视，相信也有大帮广东人跃跃欲试。”
“皇帝做的好买卖！举债一千万两，打败西班牙人，吞下吕宋，据说现今就有三四百万两的收成。待这些战获发卖后，本钱当年就回，古往今来，甚少有将战事作成如此厚利之业。”
“战获算什么？我看朝廷多半是要效仿扶南和勃泥，设为托管地，发包给一家公司，让其承揽工商税权。吕宋可不比扶南和勃泥，本就有数万华人，外加数十万土人，港口、城廓都已齐备，稍稍打理，这家公司年利怕不下二三百万。朝廷每年怎么也得收个百万。”
港口侧面小山上本是一座望海阁，却被有识见的酒家买来装修成了酒楼，此时一帮浑身金玉璀璨的豪商占了位置最佳的房间，将港口景色也当作了下酒菜。
“二三百万……西班牙人的大帆船队，一年一趟来回，也能有这个数目。”
正说到热闹时，一人话归正题，顿时让众人沉默了。
这都是福建豪商，海商、盐商乃至专门放贷的钱商都有，尽管福建到昔日马尼拉的航路是从月港出发，但背后组织货源，提供金钱周转的却是这些人，这条航路的利润大头，当然也是他们把持着。
现在吕宋已归朝廷，地位都还没定，原本福建到马尼拉的航路，朝廷到底要怎么处置，自是更靠后之事。可对这帮福建豪商来说，这却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原本也没这么严重，此处没了生意，别处还有，眼下闽粤生机勃勃，只要有心钻营，哪里都是钱眼。
可他们之前抱着各色心思，也抱着足足的希望，想要留下这桩产业，正好黄埔鱼头街的股票市场也开了张，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为此不惜放出血本一搏，这才有了建厦投资。
建厦投资目前的实业实际是海运，此刻月港里不少海船的东主都是建厦投资，趁着吕宋之战，业务也算不错，这才能在鱼头街站住脚。否则早逃不过计司审计署那些算手的审计，早早就给这只股票挂起了红牌，股票市场绝不容许皮包公司的存在。
但这业务也只是托底，他们真正的目标，还是揽下这条航路。也是靠着之前放出的诸多风声，建厦投资的股票才能冲到如今接近600两银子的第一高位，甚至整个福建柜都拜建厦投资所赐，在股票市场稳坐热门。
如今吕宋到手，他们这一搏也将见分晓，说个个心中笃定，那自是天大笑话，连这帮人的主心骨王铭乐心底都是虚的。
“南洋公司的股票已在百两左右徘徊……”
徐善说话了，这话圈子有些大，但却吸引住了所有人。
“南洋公司、勃泥公司，都是皇帝和朝廷看中的本业，佛山冶铁，东莞精工等等是广东人的产业，如今这些股票，都被我们福建柜压了下去，广东的工商总会，可不会坐视我们福建人食利。”
“虽然我们福建柜的股票，是我们福建人在坐庄，但也吸纳了不少广东人的银子。我大概算过，整个福建柜现在有一千八百万的盘子，有八百万都是广东人托着。如果建厦投资继续走高，福建柜继续胀大，广东股票就要低到发行价以下，这般情形，是广东人把持着的朝廷，以及皇帝能乐意看到的？别忘了，皇帝也是广东人……”
这个徐善把形势描得特别清晰，让众人心头更是发麻。
王铭乐不太赞同：“话不能这么说，建厦投资现在的一大庄家可是青田公司！之前来回洗过，青田公司也没有退出去，还握着至少三成的盘子……”
话没说完，他自己闭嘴了，股票市场运行了好几个月，其中门道，这些老于商场的精明人早已窥透。青田公司仗着是皇帝后台，消息格外灵通，他这庄家，说走就走，而且还能是在最高位走，皇帝和朝廷真有心打压建厦投资和福建柜，拉起广东人的股票，靠青田公司就能办到。
徐善嘿嘿笑了：“别把这条商路看得太重，皇帝一句话，咱们这番操劳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皇帝若是决意把这条商路从马尼拉挪到广州，或者挪到香港怎么办？”
众人顿时色变，这可能性不是没有，新安县如今已被改名为香港县，指定为不列颠、荷兰、法兰西和葡萄牙的贸易港，广州则是面对各托管地的贸易港。若是皇帝另有一盘大棋，不想再让马尼拉跟西班牙挂上，他们福建人最初的构想根本就是妄想。
想及此事的根底，众人都感叹，商人在一国意志面前，可真是渺小无依。
王铭乐呆了片刻，愣愣问道：“徐先生，你到底是什么心思？”
这话问得有些怪，徐善摇头道：“老王啊，别想多了，这个朝廷吞天下之势，绝难抵挡，我可没其他心思，只是为咱们福建人谋个好出身。”
他压低了声音，说出的话却让众人心头剧震：“大家的心思，为什么总要放在这实业之上呢？鱼头街股票市场一起，你们就没想过未来之势，到底是谁说了算？”
徐善拈须笑道：“其实这也是自古以来的恒势，银子……银子说了算！种田、开矿、办作坊，兴商贸，都是以人、以物去换银钱。而以银钱生银钱，却省掉了人和物，世间有什么生意，能比这一桩更丰厚？皇帝所兴的股票，可就是一座以银生银的大集市。”
他再点点脑袋：“放开旧日那些老古董的想法吧，这鱼头街，才是我们福建人以后的稻田。”
再一阵沉默后，王铭乐讷讷道：“那……那我们该如何……”
不等徐善说话，得他启发，已有人转了心志。
“看来……咱们得学那青田公司，来作上一大局了。”
“那个佛都督的定策，正让广东人吵嚷不定，其中可大有文章，咱们机会很多。”
“是啊，咱们也有《闽报》，也算是一桩舆论之器！”
圣道三年九月末，随着这帮商人在漳州月港达成共识，英华国内的局面更显扑朔迷离。
此时李肆正在昆明巡视云贵川政务，年中英华对治下本土的地方政制作了调整，过去临时性的安抚使和招讨使，在治权已稳的几省已经取消，正式的地方治政架构正在设立中。
先期设立的是巡抚，主民政，是中央通往地方府县的主要接口。诸兵备道属兵部和枢密院共管，诸道御史属都察院。
朝堂对省一级架构的定位还没有讨论清楚，省一级财政也没明确着落，因此目前的省一级架子都是中央派出机构，各省巡抚的工作重心还在官府下乡和官员监察上，只由计司派到省的计署监管财政，法司派到省的法署监管司法，很多领域还是空白，因此李肆要亲自掌握第一手情况，以便完善省级架构。
云南巡抚程映德、广西巡抚向善轩、贵州巡抚杨俊礼，湖南巡抚房与信，广东巡抚巴旭起，这五位肩负着搭建沟通府县和中央政体的重任，此时云南、广西和贵州三位巡抚都到了昆明。
此外在治权还不够稳的地方，如四川、福建和江西，依旧设置安抚使和招讨使，分管政务和军事。此时四川安抚使戴思远，以及专为黔湘少民事务而设的黔湘安抚使陇芝兰也来了昆明。
再见这位曾任銮仪使，为自己护驾的彝家女王陇芝兰，李肆心情很好，甚至问到了陇芝兰的婚嫁。对方抿嘴笑说，自己早已出嫁十年，名义上的丈夫早夭，才得以居族长之位。除非皇帝娶了自己，否则皇帝给自己安的职位，可就少了号召族人，乃至慑抚两省少民的名义。
一边的四娘闻言变色，李肆却毫不在意地笑了，他知道这女王的爽直心性，也知道她的真正心意。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那个夺走了女王芳心的负心汉正在吕宋，战事一结束，就迫不及待地要接十一秀过去。
一边笑，李肆一边慨叹，这位还只是少女的女王，如此青春年华，就作了寡妇，中意之人又是个专心他人的情种，看样子还要一直寡居下去，真是可惜……暴殄天物啊。
这个词用在从四川赶过来的张汉皖身上也很恰当，这家伙还是孑然一身，将达瓦央金留在了拉萨。李肆诧异地问，罗猫妖不是说你跟达瓦央金已经只差拜堂一步了么，怎么这一步还没跨过去，是专门等着我来主持婚礼？宝音已经入了无涯宫，洗了你的嫌疑啊？
张汉皖沮丧地道，达瓦央金跟七世达赖格桑嘉措是远方表姐弟，觉得鞑清直接伸手藏地，他一人在拉萨，有可能步前几任达赖遭害的后尘，所以一定要带着理塘藏人护卫他，就没有跟着他回到四川。
李肆恨铁不成钢地道：“此事何须她一个女子出面，分明就是托辞！我看是你不够主动，你听好了！年内你还有一桩战事……拿下此女！”
像是发布一桩战事的口气，让张汉皖下意识地仰首挺胸，可听到是这般命令，整个人又卷缩起来。
张汉皖低低嘀咕了一声：“她家要的聘礼，我可是负担不起……”
李肆怒目道：“聘礼！？让他父亲来见我，跟我亲自谈！”
张汉皖盯了一眼一边捂嘴低笑的四娘，无奈地道：“四哥儿，这不是国事……”
他心中还道，我也不是四哥儿你啊，就说你，关蒄是从小养大的媳妇，三娘师傅是自己跑出家门的，安娘娘是安老爷子送货上门的，朱娘娘是段老夫子塞进门的，萧娘娘是……也算是四哥儿你养出来的。甚至后来的宝音公主，也是罗猫妖帮你抢回去的，眼前这个小红，还是你从小养到大的，怕四哥儿你，已经不知道什么是聘礼了吧。
不过有李肆这话，张汉皖的腰杆也硬了，乐颠颠地告了退。
四娘还在笑，可见到李肆拿起一份急报，越看眉头越皱，顿时敛了笑容。
许久后，李肆啪的一巴掌拍在书案上：“才说到聘礼，这就有人狮子大开口，不，根本就是已经动了手！”
四娘不敢过问政务，就担忧地看住李肆，却不想李肆又展开眉头，习惯性地揉揉她的脑袋，冷声道：“有人要过门，入咱们这个大家，却自视甚高，甚至想掌住一国命脉，为此不惜用上各式手段，该是让他们摆正位置的时候了。”
接着他笑道：“也等了他们很久了……”

第五百五十九章 怪兽的血祭
昔日的广州，现今的应天府，盛况已远非明清时代可比。仅仅只是南海、广州、番禹三县，外加黄埔区，就聚集了近三百万人口。而银钱的流动，更是以亿万计。
若是以密度论，在黄埔的鱼头街，不管是人流，还是银流，更是稳居第一。圣道三年九月二十七日开始，鱼头街的股票市场，更是将这密度骤然拔高了一大截。
《金鱼报》是英华新起的一份报纸，版式简陋，印刷粗鄙，这名字也颇为俚俗，取的是“鱼头街生金”之义。原本被报界那些文化人视为不入流的小报，甚至《工商快报》这一类的商人报纸都不屑提起。可短短几个月，却骤然成长为国中有名的大报，连创几个报业第一。
首先是读众第一，《金鱼报》如今的发行量高达二三十万份，即便是国中各乡皆有的官报《英华通讯》都比不上。
其次是第一个用铅活字，往日那些报纸，因为多是文人所办，总讲求一个版式精美，依旧用雕版印刷。《金鱼报》为降低成本，不遗余力地钻研活字，最终跟多家用铜木活字版印书的书社一同搞出了成熟的铅活字。
第三点则是第二点的延续，《金鱼报》开创了每日一刊的先例。尽管只是报股价，评论和文章还是三日一刊。这一点其实跟活跃于鱼头街的那些股价小报一样，他们都是靠人去搜集当日股票市场的落锤价，然后整理成报价，连夜印刷，第二天凌晨售卖，让入股票市场的买卖客第一时间就能掌握股价。
九月二十七日，鱼头街股票市场再起狂澜，就是由《金鱼报》引发的。
该报之所以深得股票买卖客信赖，就是它的股评很有影响，它点中了福建柜的大势。在股评的同时，还将一国经济政治跟股价联系起来，这是其他也在做股票舆论的报纸所不能及的。在它旗下的几个“股评家”，像是什么铁一口、金能通、余观天，在股民心目中，已是神算一般的人物。
这日清晨，《金鱼报》新的一期刊发了“铁金鱼”三神算的联合大评，先是道破一桩内幕消息：吕宋西班牙人为什么投降，是因为贾总督许诺大帆船贸易照旧。照旧是什么意思呢，那就是从福建海澄到蒲林的海贸线不会变动。
英华军攻破圣地亚哥城堡的消息，早在月中就已广为人知，但英华和西班牙的商谈却还没多少外人知道，毕竟此时陈兴华也才在跟雷班度讨论细节。
因此国中人士都还在翘首以待，鱼头街股市还处于观望之中，甚至建厦投资和福建柜都有小幅下挫，这源于商部的表态太过模糊，似乎有抹消之前建厦投资承揽该航线的迹象。
但这一道消息爆出，让股民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踏实了，吕宋到手了，大帆船贸易线还能在，那么炒卖福建柜乃至建厦投资的风险，也就大大消除了。
当天鱼头街被挤得爆满，乃至于黄浦区的行在管衙不得不召开紧急会议，商讨鱼头街拆迁事宜，给股票市场腾出更大地方来。
建厦投资在一日之内，股价飙升到700两之上，而且还大多是由价无市。800两以下的卖出，一挂牌就被买走，而买家挂出900两一股的牌子，却无人问津。
九月二十八日，形势更加火热，完全可以用“狂澜”来形容。《金鱼报》史无前例地连续第二日发布评论，称计司已经同意若干只股票增发，其中建厦投资排在首位。
建厦投资，悍然冲破千两一股大关，增发的五千股直接以千两价位被一扫而空。这只股票，也从五十万的小盘子膨胀为近千万两的巨盘。而南洋公司则已跌破100两发行家，几乎无人问津。
到十月一日，建厦投资和福建柜的疯狂表现才传及整个广东，沉默了几天后，这股鱼头街的狂澜，终于引爆了英华国政，成为及于一国的暴风眼。
“疯了！全都疯了！广东各处的商人、乡绅，正在变卖土地，出售作坊，佛山钢铁的出纳房都拿着货款银子跑去买福建股票，不再进铁矿。我看这《正道》和《正气》骂得没错，股票真乃祸国殃民之策！此时还只是广东，再过些时日，怕是各地商人都要汇聚鱼头街，连那些在交趾开矿置田的商人，也要把银子抽回来，投到鱼头街这个大锅子里，再这么下去，各业都要废掉！”
无涯宫置政厅，汤右曾挥着报纸，面红耳赤地嚷嚷着，他是再也看不下去了。
“官家是脑子不清灵，你们中书省也走火入魔了么？就不跟官家分辩清楚，不严管这股票之业，这一国都在烧虚火啊！前几个月就有过一番折腾了，青浦和黄埔码头跳下去多少人！？之后吕宋战事正到要紧处，也就平下来了，现在战事结束，这烽烟却烧回国中，十倍于往！”
“佛山钢铁出纳案还只是商贾犯事，我已收到不少御史呈报，报说应天、韶州、肇庆和潮州几府的地方官，都在乡绅的怂恿下，将县府银子弄到鱼头街来。这其中的贪腐，百倍于往日吸食民脂民膏！史铁崖，你的法司是干什么吃的？商贾哄抬股价，你也没个应对的章程，我把官员的贪渎转给法司，你居然不受理！？”
跟汤右曾相比，杨冲斗更是怒火直冲天灵，他直接将矛头指向法司使史贻直。
史贻直苦笑道：“我是没章程，眼下的章程，都只是商贾事。传播风声，哄抬股价，操纵商市，这些在《皇英商律》里也有涉及，但到底怎么是罪，又是什么罪，案值怎么定，属于官告还是民告，这些全无着落啊。”
刘兴纯主管国内治安，鱼头街狂澜虽然面上只乱在鱼头街，但背后涌动着的暗潮，让他觉得很是不妙，他忧心忡忡地道：“现在还只是吸银子，若是出了纰漏，再如早前那般跌价，不知有多少人要破家，到时一番动荡，还不知是怎样光景。”
彭先仲叹气：“这也是我们商部的顾虑，怕的就是从朝廷层面硬压下去，祸患就要散于国政各处。现在鱼头街来往银子，一日就有数百万乃至千万两，总盘子已到四五千万两，一旦溃决，一国人心都要破灭，投鼠忌器啊。”
李朱绶却想得深沉一些：“官家立起鱼头街股市，是要汇聚银钱，开发南洋。如今却成了商贾揽银钱之利的地方，南洋公司等实业的股票一跌再跌，已是失了官家最初的本意啊。”
屈承朔转任文部尚书，也有了资格参与每旬第一日举行的朝会，他无意识地拍腿道：“都是福建人在搞鬼！”
厅堂里沉默了，大家都拿责怪的目光看着他，让他诧异不已，接着醒悟，顿时一身冷汗。福建人？严贵妃就是福建人，海军总长萧胜就是福建人……
计司使顾希夷道：“此事幕后，是把持吕宋海贸的一帮福建商人，联手潮汕商人所为，他们卷起此般狂澜，最初用意，怕是想趁我英华还未收福建，拿得入英华的一个好价码。但鱼头街的股市，却给了他们以银生银的好去处，贪心不足，开始想把持鱼头街了。”
顾希夷和彭先仲直管鱼头街股市，对此事根底有些了解。
屈承朔继续道：“我倒是听说，除了那帮福建商人，什么青田公司，也在其中坐庄……”
厅堂里一阵咳嗽，这个屈承朔果然只是个不通商贾事的文人，稍稍在商贾圈子里踩过，就该知道青田公司的大东主是皇帝，在场好几位相爷都是其中东主。
就是这么个圈外人，捅破了此事另一桩根底，让诸位相爷再难议下去。难道你要指责此事是皇帝跟着福建商人在做局揽钱么？
汤右曾闭眼沉思了一会，冷声道：“官家……到底有何盘算？”
他这话是在对谁说，有心人清楚。这形势是皇帝一手造成的，皇帝也是算无遗策的，今日这番景象，他怎么也该料到，那么，他到底怀着什么心思？
彭先仲决然道：“侍中，官家没有私心！”
杨冲斗不耐地道：“但官家之下的人，却难说了！”
眼见内阁要明里裂作两方，一直沉默着的范晋终于开口了：“为什么要问官家有什么心思！？诸位是一国执宰，难道事事都要去问官家在布置什么大局！？那诸位岂不是连棋子都不如！？眼前这番动荡，诸位就要本于职守，以我朝既定国策来办！有乱子，解决乱子，有隐患，绸缪未然！”
史贻直咬牙道：“若是……若是事涉青田公司……”
这话说得直了，万一他们拟定应对，把事情捅倒了皇帝身边，让皇帝难堪，那该怎么办？
范晋没有一丝犹豫：“别忘了官家的万民之约！若是将官家当作那等以权谋治国的皇帝，那可是大错特错！”
李朱绶赶紧定下调子：“范知政说得对，我等重臣，要行天职，而不能以前朝事君父之心看待职守。”
道理的确如此，可众人心中还是存着绝大疑问，今日这番景象，皇帝到底是否早有预见？皇帝一直在外，是否也与此有关？皇帝最终会怎样来一锤定音？
承天府白城书院，此时已改名为“白城学院”，学院深处的内藏书楼里，陈万策收起报纸，恭谨地问着正在沉思的段宏时，“老师，学生看不透。”
段宏时睁眼，叹道：“你啊，跟薛雪一个路数，都是沉湎于鬼谷子的权谋之术，只能作国器之才，难以掌国政大道。”
身前书案上，正摆着一本书，封皮上五个字，笔锋刚直无肉，正是“天演资本论”，这是李肆八年前自著而成的。
段宏时像是在缅怀过往某些时日，话语飘渺：“他说的那头怪兽，终于养熟了……今日之事，不过是兽性发作，张开了巨口，露出了狰狞利齿而已。”
“这是必然的一步，他在八年前就说到了此事，但既然他有底气放出这头怪兽，自然也准备好了笼头，不……”
段宏时微微皱眉：“这笼头，一直在编，编织了八年，现在不定是他想试试，能不能拴得牢。”
陈万策隐有所感：“不能的话，是不是将起一场腥风血雨，来祭退这头怪兽，待他日再起？难怪这一局里，会有福建人呢。”
段宏时呵呵笑了，这陈万策虽学自李光地，更精于算学历法，但拜在他门下，才算是真正入了学问大道，开始学会以唯真之眼看事，唯一的缺憾，就是跟薛雪一样，总是要走权谋的路子。
段宏时道：“你看的是下下之势，官家要的是上上之势。在老夫看来，广东如父，福建如母，官家要造华夏再起的熔炉，绝不能少福建，他自不会刻意伤损福建商贾，但是……”
陈万策已是明了，但是背后跳腾，让这一局要脱出官家手心之人，那是绝没有好下场的。
“我们去黄埔！”
接着段宏时利索地道，让陈万策暗道莫非自己想错了？老师还是不放心，要如早前那般去坐镇？
“紧要关头，老夫得去亲眼看住自家的银子，即便是小财神坐镇，老夫也不放心啊。”
老头这话一出，陈万策差点仆倒。

第五百六十章 东西相映的金融风暴
段老头的感觉很准，他刚回到黄埔，鱼头街的形势已是一浪高过一浪。
先不说建厦投资和福建柜继续攀登新高峰，无数心眼活泛的人已不满足于追逐股票，而想自己坐庄，他们已经看了出来，建厦投资这样的小盘子可以坐大，可南洋公司那样的大盘却很容易垮下来。
无数家设立股份公司的申请文书如雪花一般压向计司和商部，即便是十万两保证金的门槛也拦不住他们，至于实业么，各式花样都有，什么制糖的，造纸的，丝织的，连应天府城里的几家酒楼都要来“上市”。在他们看来，只要押进去十万两银子，那就是种下了一株摇钱树。
值此要紧关头，计司和商部当然不敢再随意批准新股票上市，可英华朝堂远远低估了还没遭受过金融洗礼的华夏对金融的狂热之心。朝廷不让上市，鱼头街进不去，那好，咱们就私下里来！刑部由此发现了若干起私设股市，交易所谓“私股”的诈骗案件。
眼见这虚火快烧熔了人心，朝堂才终于动了手。这也是收到了李肆“你们看着办”的谕令后，才敢乍着胆子，开始试水管制一国金融。
先是应天府知府程桂珏派推官陈举领着黑衣巡警封了整条街，程知府宣称这段日子鱼头街发生了多起踩踏事件，需要改造街道，股票市场也要暂时停业。
股民们顿时心惊肉跳，都在风传朝廷是不是要下狠手，拆了这股票市场，《金鱼报》更是上蹿下跳，这可是毁他们的饭碗啊，铁金鱼三大神算跑去应天府衙呈情，让自个也成了其他报纸的话题。
三大神算带起了数百股民，敲破了应天衙外的鸣冤鼓，程桂珏不得不出来表态，说街道改造工程最多半月。至于股票市场的事，他只是应天知府，管不着。
不得不说，英华这帮相爷们的手段还显得很是稚嫩，同时也带着浓烈的前朝习气，想先拖一段时间，把事情分析清楚，订出大致章程。
可在几千万银子的洪流下，程桂珏的力量太薄弱了，坚持不过两天就被来自工商总会、福建商人以及其他股民的唾沫淹没。小知府败退下去，彭先仲彭中丞不得不出面，宣布鱼头街股票市场的运作存在诸多不规范之处，特别是地方官府携公帑入市情况严重，趁此机会，正好整改，他承诺，朝廷绝不会损及股民的正当利益。
彭先仲的表态暂时安抚住了各路人马，大家都拭目以待，《金鱼报》也开始转战各业投资潜力评点，从单纯的股市报纸，向金融类报纸转进。
十月中，《英华通讯》有气无力地通报皇帝陛下视察黔贵，《工商快报》推出吕宋专题，《士林》和《贤语》热议明年的开科事宜，《正气》和《正道》还在声嘶力竭地抨击股票祸国，这些动向没什么人关心，大多数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金鱼报》上。
鱼头街真的拆了一大片，因为是紧急赶工，地面还没平整好，但已可以宽松地容下万人，而不像以前那般拥挤。
站在日后被称呼为“无底窟”的广场上，王铭乐和徐善等人以高居食物链顶层，刚刚吃饱喝足的慵懒之态，扫视着正朝市场里挤去的股民。
“朝廷果然是投鼠忌器，只是在管束地方官府挪用公帑之事，听说这半月里，法司和都察院的官老爷可是忙坏了。”
“朝廷当然不敢大动！建厦投资已是一千万的盘子！加上其他股票，四五千万，一国商贾的空闲银子，甚至不少人的血汗银子都在这上面了。垮了这盘子，可是垮了一国富人，即便是皇帝，也没那个胆量！”
“这也就是说，即便咱们砸碎了盘子，皇帝和朝廷，也得捡起来补好？”
“那还等什么？已是如此高位，再不走，怕是经不起什么风声了。”
“真可惜啊，像是泉州梁家那些人，居然丢掉了这么好的机会，区区一两月，统合算下来，就是六七倍的利……”
这帮福建庄家低低议论着，已是有了共识。
徐善跟王铭乐相视点头，吩咐伙计入场出票。刚瞅着伙计的背影没入人群，就听得有人惊呼“《英华通讯》上有新消息！”
官报往日大家都还要溜一眼，这段日子却是没谁关心了，大家听到这话，还拿斜眼瞪那嚷嚷的家伙，官报有什么好看的？除非是皇帝把彝家女王娶回了宫……
可那人继续嚷嚷道：“跟这里有关，跟股票有关！”
不等他再说下去，手里的报纸就被旁人抢走了。
听着这些新消息，徐善和王铭乐等福建商人心头骤然沉了下去。
朝廷动手了！
中书省发布了一系列举措，归纳起来有三个方向。
提高股票交易契税和佣金、每旬休市三日，每日交易时间缩短为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这几招都是降低股市活跃度。
即日起，股票交易必须通过英华银行特设户号进行，不得以现银交易，这一条让众多投机客心中都是咯噔一响。之前存些银子入票行乃至英华银行，虽说也有生利之心，但更多还是便利购销。现在英华国内已经兴起了汇票，虽有银票，却还不怎么时兴，大家还是习惯亲眼看到，亲手摸到白花花的银子。
现在不准用现银买卖，不管生多少利，都捏在了英华银行手里，他人是不放心，这帮福建商人却是心虚。
至于第三条，什么公司年报发布，公司股事局的召集等等细节法令，徐善和王铭乐已经无心理睬，他们炒买客有必要关心么？
“诸位别慌，这朝廷既然连盘子都不愿轻碰，又怎会自银行对诸位的银钱动强？英华银行前身可是三江票行，为了信誉，连北面满人的银子都没动过。现今更掌着一国银钱命脉，怎可能坏了清誉？”
徐善的话安抚住了众人，的确，现今这一国，财税往来，国债承销，票行监管，都系于英华银行一身，要直接对炒家存在银行里的银子动手，这是自毁根基。
但终究银子就这般被朝廷握住了，众人心中还是忐忑，徐善冷哼道：“这朝廷里管事的官老爷，终究还是太粗，只知道用朝廷之力强压，但他们终究没那个胆子对咱们下手……”
王铭乐忧心地道：“咱们之前散播的那些消息，还暗中拉拢了计司和商部的几个人帮着作托，这桩桩事被拉扯出来，可都是把柄啊。”
徐善嗤笑：“把柄？青田公司不更是把柄一堆？要敢动我们，就把青田公司拉扯出来！青田公司背后，可是皇帝！让广东人和工商总会知道他们的皇帝跟着咱们福建人一起造局揽银子，看这一国不闹翻了天才怪！”
有此觉悟，福建商人们才勉强定了心。置身鱼头街的人潮，听着同伙渐渐鼓起心气，商议他们即将新造的一局，徐善笑得浅浅而饱满。
圣道三年十月，此时的欧罗巴，不列颠南海公司股价正从最高点的1050英镑到200英镑一股，到年底还将跌破发行价。法兰西密西西比公司，股价从最高点的12500里维尔跌到4200里维尔之下。这是全球金融的第一次投机热潮，适逢其会，英华也赶上了。
可跟法兰西乃至不列颠人相比，英华朝堂的应对措施显得太过生涩，而敌手又并非全然只是懵懂的投机客。福建人在银钱营运上的感觉胜过广东人，更不用说还有一帮有组织的，有底盘，有大志的幕后黑手。
不列颠南海公司通过贿赂和造势等手段，甚至拉来不列颠国王作公司董事长，以此推动了《泡沫法案》的通过，限制股市规模，从而将闲散的现金挤向自己的股票。
英华朝堂重臣下意识地采取保守措施，不再允许新股发行，让黑手们坐享类似《泡沫法案》的成就。他们腻意地看着建厦投资继续引领股市，等英华朝廷醒悟过来，开始推动下一波计划时，却发现为时已晚。
接下来英华国内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让人眼花缭乱，同时也心慌意乱。
建厦投资爬到1400两高位后，不知道是惧高还是满足于此利，庄家连番换手，价格稍稍波动，跌回1200两后，就因《金鱼报》之前所泄内幕被枢密院官员无心之语而证实，再度向上攀升。
早前《金鱼报》揭出吕宋内幕时，都察院就有御史指责贾昊越权定策，那时大家都还不怎么当回事。沉寂了个把月，因此内幕得到证实，又有御史跳了出来，言之凿凿，弹劾贾昊与福建商人勾结，哄抬建厦投资股价，导致股票市场失控，一国银流陷于虚处。
绝大多数人顿时惶恐不安，都觉得几月前的那番动荡又要来临，纷纷抛出建厦投资，股价骤然滑落，鱼头街又是哀声四起。
这次没多少人跳江，一些人围鱼头街股票市场，声讨骗子，要官府赔偿损失，一些人则失去了理智，围了贾昊在黄埔的府邸。贾夫人，安十一秀已去了吕宋，没有什么要人在，这些人不知受了什么蛊惑，竟然白日放火，还用砖头砸伤了好几个贾府佣仆。
朝堂一面镇压骚乱，一面发布公告，宣称朝廷一定会严查官商勾结，操纵股价之事，建厦投资更是一路走低，溃决到300多两银子一股。
将近十一月，李肆已经转到了湖南，视察当地官府下乡事宜，而黄埔无涯宫，鹅黄丽影从咏春园奔出，急急进了蒄园。
“关二丫头！你到底在干什么好事！？”
严三娘的嗓音蕴着满满的怒意，而这称呼也更是从未有过。
“严姐姐……啊……这是，这不是……”
关蒄又在烧什么书信，却被严三娘抓了个现形，顿时有些慌乱，火团一下带进了怀里，惊得跳了起来。
严三娘手疾眼快，拍掉了关蒄衣上的火苗，顺带也将没烧完的书信抢到了手，不必细看，那一笔无骨的字迹，正是自家夫君，当今皇帝的亲笔。
严三娘挥着那书信，纸灰四下飘落：“我就说你哪来那么大胆子，果然是跟那小贼狼狈为奸！”
她咬着白牙，眼眶里还包着泪：“贾狗子可没那么大胆子，也没那个兴趣来鼓捣什么股票！小贼出海前，就四下搜刮人闲钱，说要搞什么投资。我这几个月，也顾着武道之事，没怎么理会，可没想到……没想到，你们还真的卷起一国银钱来了啊！”
严三娘一幅今日才看透你们这对贼鸳鸯的怨苦：“一个皇帝，一个皇妃，竟然联手用股票来谋私利，你们……你们真是……”
关蒄眨巴着碧玉大眼睛，小脸煞白，还真像是被戳破了什么奸情似的，可见到严三娘一幅三娘教子，恨铁不成钢的数落劲，不由噗哧笑了。

第五百六十一章 由财到政，图穷匕见
严三娘瞪眼：“笑什么笑！？再笑以后娃娃可都得归你带，免得你再帮着那小贼鼓捣什么银钱！”
关蒄吓了一哆嗦，赶紧收了笑容，装作一副乖顺受教的模样。
严三娘今日可不吃关蒄撒娇装可怜这一套，正色道：“从这股票市场办出来，跳河的已经不下百人，破产的不下千人，万人哭号，这一国都在动荡。十一秀不是先去了吕宋，昨日怕就要伤在那些暴民手上了！”
她放缓语气再道：“原本办什么股票市场，甚至有人为此跳河，我都已能看得开，夫君喘个气也能跟国人生死连在一起……”
接着她蹙眉：“可现在居然有人开始攻击贾狗子，朝堂那帮相爷也吵成一团。民间更在叫嚷什么福建人滚出广东，不是我仔细思量，还没想透，这般大乱子，竟然是你这小丫头掌着的神通局，操纵青田公司搅和出来的，你们……你们到底在唱哪出啊？”
严三娘气恼地捏捏关蒄下班，如调理她那淘气女儿一般：“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关蒄歪头垮肩叹气：“姐啊，你也被那帮福建人惑弄住了，我都没想透，他们哪来这么大胆子。”
严三娘凤目圆瞪，那种自己被裹在层层阴谋里，却依旧一头茫然的感觉，实在很不爽，正要逼问，一个老头急急奔了进来。
“看吧，老夫子也要来问罪了！”
严三娘幸灾乐祸地念叨着，还在想总得帮自己妹妹说话。
却不想段老头劈头就道：“咱们的银子，安全了么？”
关蒄拍着胸脯道：“是有些意外，不过老夫子放心，咱们已经走掉了一趟，现在是又入场抄底了。”
“喂——！”
严三娘几乎要绝望了，这个世界当真是自己熟悉的世界，而眼前这个贪财老头，当真是睿智无匹的国师么？
“喔，三娘啊，别急，你的银子，关蒄可尽心帮着打理呢，就跟咱们其他人的银子一样，不仅绝无短欠，还至少生了七八倍利……”
段宏时一脸兴奋劲，不是关蒄心虚地扯扯他衣袖，估计还要大肆宣扬一番关蒄的能处。得了关蒄提醒，见到严三娘额头的青筋，老头也知趣地闭嘴。负手望天，变回云淡风轻的神仙样，老头就要开溜，却被严三娘拎住了。
“老夫子……”
“好好，我来细细分说，唉，你那混帐男人，居然连你也瞒着，真是该死！”
严三娘凤目一斜，老头举手投降。
老头讲了个大概：“话说……是这般这般……”
关蒄作了细节补充：“我们以青田公司坐庄阻击，那些闲钱不过是搭车生利。”
将此事由来细细嚼了透，严三娘眼中还是带着雾气，“终究还是有人因此而丧命，我们却也顾着自己私心，这是不是太……”
段宏时摇头道：“股票初起，诸制未定，就如混沌战场，哪有什么公私之分？再说了，你家男人，怕还存着以此厘定诸多事务的公私之线，没这个引子，可难成事。”
关蒄也道：“股票百两银子一股，本就不是为一般老百姓备着的事……”
还没说完，被严三娘瞪了回去：“终究是赌器，终究也在害人。”
本以为严三娘思想还没转过圈子，却不料她又换了颜色，眼巴巴地道：“那……那些黑手，到底能不能斩得断？我的五千两银子，现今有多少了？别笑！我要开武道会，正愁没银子呢。”
三娘早已不是以前那个单纯率直的火爆姑娘，知道世间并非黑白，很多事是必然，股票虽害人，却又能汇聚银钱福人，就看怎么驾御，期间的代价，那也是贪婪之人自己的选择。
由此她对那些最初推波助澜，现在更是一力翻搅出狂澜的黑手尤为痛恨，可听关蒄说，黑手此番动静有些出乎意料，事态似乎已经不止单纯的银钱，不定还涉及南北暗斗，让她很是忧虑。
“那个小贼，在外面晃了这么久，怎的还不回来，当真要眼见这一国都搅烂了，他才悠悠然出来收拾残局！？”
接着三娘开始怨恨那离家半年的丈夫，半年了啊，不是忙着张罗自己的一摊事，还真难以想象，会怎么念那家伙。连萧姐姐生子都没顾得上照看，安九秀和朱雨悠虽也有事忙，却和她一样，空下来就神思不属，那小贼……真是心狠。
不知道是感应了三娘和诸位媳妇那重重念想，还是意识到这金融之战，终究得自己上场，李肆在长沙稍作停留后，銮驾终于朝南行了，从官报上见了消息，朝野都是松了一大口气，股票这东西，就是皇帝所说的资本怪兽的一只恐怖利爪，也只有放出它的皇帝，才懂得怎样驯服它。
“朝堂应变怎会如此呆拙？让朕怎么放心把国政交卸出来？眼见银流滞塞，为何还要禁开新股？这就跟治水一般，光堵怎么行呢？骗钱的？让他们进场骗嘛！那些炒客，那些追风的，不吃下这番教训，绝不会理睬朝廷在股票市场入口贴的对联！”
“都察院首先要查弹劾贾昊的御史，查他们是不是收了那帮福建人的银子！后来那些人上街围家宅，是不是有人背后唆使？于汉翼手里已经有些线索，但朕还不想动用禁卫署。此事先由都察院从自身清起，一路清到商部，计司，多少人收钱，就摘多少人的乌纱！”
“青田公司？一并查，朕不护短，如果有涉及官商勾结之事，就算是朕的身边人，也不容情！”
对着北上接驾的杨冲斗，李肆一边斥责着朝堂，一边义正词严地表态。
再面对彭先仲，李肆就是另外一番面目了。
“工商总会这边真没闹腾？这么乖顺？”
工商总会的商人们现在已是铁杆的皇帝派，被李肆揉搓了这么多年，已是宠辱不惊了。尽管股票市场火热朝天，可大多数广东和湖南工商，却依旧稳坐钓鱼台，且看这高楼起，静待这高楼塌……
“咱们青田公司在其中坐庄，明眼人已看出这是广东福建合一之局，所以大家都很安静，即便南洋公司股价跌下去，都没什么言语，只是……青田公司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们似乎已有些胆寒。”
彭先仲这么说着，李肆了然点头，青田公司不可怕，可怕的是背后有他李肆。这事在整治完福建那帮黑手后，再来考虑。当然，如果工商总会已成了小白兔，他也不介意继续食利，毕竟界线都是斗出来的，不是让出来的。
李肆冷冷笑道：“那么……眼下就先处理那帮黑手吧，咱们这一局，可得仔细编好了。”
十一月中，李肆銮驾停在了承天府白城书院，跟学子们沟通，就在同时，由李肆拨动的国家机器，以常人难以察知的无形之势，滚滚运转起来。
新的一期《英华通讯》，加印了几次才满足需求，当期发行量超过了《金鱼报》，原因在于这一期刊发了朝廷的一系列新政。
第一桩大消息是，朝廷许可国债自由交易，同时设立国债交易所，地点在鱼头街的后面，名为“鱼尾街”的地方。之前的历次借债，拆算为一千万两的永久国债，年利五厘（5%），外加五百万两的五年国债，年利七厘，另外举债五百万两的十年国债，年利六厘。
第二桩消息也很震慑人心，朝廷许可民间票行升格为私人银行，可以入股市，但许可权有限。
第三桩消息是在计司下设立券事署，专门监管国债和股票市场。
除开第三条是以专门机构统管证券事务外，第一条是以国债新挖一条银渠，容纳全都挤在股票市场的银流。第二条则是以民间票行入股市，继续做大股市盘子，提升炒家翻云覆雨的难度。
这三条法令显示了皇帝将这条路走下去，不会回头的决心，由此鱼头街建厦投资和福建柜的狂泻终于止住。
除开清晰大环境的法令，另外的消息则是直接针对吕宋，这自然就是针对建厦投资和福建柜。
李肆宣布，吕宋将由若干家公司联合重组为吕宋公司进行托管，不仅包括当地工商税权，还会承揽吕宋的大帆船贸易线，为期十年。而这几家公司既有广东公司，也有福建公司，其中包括建厦投资。
这一项让国中无数炒家捶胸顿足，他们只当建厦投资已牵扯政治案，再无复起可能。却不想皇帝金口一开，建厦投资竟然有了比以往更好的出身！虽然是跟其他几家公司并为新的吕宋公司，不可能再复十几倍于发行价的天价，但怎么也要高过他们的脱手价。
“好狠……”
鱼头街市场外，王铭乐脸色惨白，在他身边的一帮福建商人，也都垂头丧气，一个情形。
他们将建厦投资的股票脱手后，再以各样手段，将建厦投资的股价打压下来，本是抱着一举两得的心思。
一旦朝廷决意托盘，不惜认下他们所营造的风声，让建厦投资承揽大帆船贸易线，他们借着内部消息，就赶紧再入场扫荡。若是朝廷乃至皇帝不想接建厦投资这烫手山芋，他们就可以转炒南洋公司，乃至其他有“题材”可炒的股票。
这几月在建厦投资一番来回，从最初算起，他们手中银钱都生了十多倍的利，握着总数四五百万两的巨额银钱，不管是炒哪只股票，都有充裕的力量得逞。面对总盘子已落到七百万两的南洋公司股票，他们垂涎欲滴。
可没想到，南洋公司竟然护盘不卖，仅仅收了些散户的游票，根本拉不动价码。一打听才知道，南洋公司发布季报，红利无比诱人，将股主们笼络住了。
众人还不以为意，南洋公司炒不动，其他的总能炒动吧？
却不想，一方面是这一番股市来回，杀得人心冒血，不敢轻易动弹，而现有持股之人，也开始将目光放在了红利上，再不愿轻易折腾。广东一系列股票，尽管总盘子都不热，他们这些银子却不怎么撬得动，股民在《金鱼报》的指引下，开始学会长线投资，更关注公司自身的营运。
折腾一番后，为了汇聚银钱，他们不惜亏蚀了两成银钱，集中转向造船业，准备炒起一轮“造船柜”，为此他们投下了大半银钱，占住了庄家位，却撞在了皇帝发布一系列新政的枪口上。
新成立的吕宋公司，自然没有包括他们所炒的造船公司。福建柜的游钱全都汇聚到了吕宋公司上，他们的炒弄在皇帝的吕宋之策下，渺小而可笑。
他们……被套上了，自己把自己套上了，散于三家造船公司的股本再难动弹，每人接着厚厚的季报，以及出席股事局或者董事局的帖子，心中无比沮丧。
已经习惯了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人，精打细算的小日子再难入眼，如此巨大的落差，让这帮福建黑手心神恍惚，他们还不太明白，自己到底败在何处。
“青田公司！我们败在青田公司手上！新成立的吕宋公司，前身的七家公司里，有五家是福建柜，青田公司不仅跟着我们第一波从建厦投资跑掉，接着还返身抄了这五家公司的底！每家都持着三成以上的股份，使得青田公司在吕宋公司里也有三成股！出入时机如此巧，吕宋公司的重组如此明确，青田公司为什么能办到！？”
徐善在一边放着马后炮，可他脸上却没有沮丧，反而是一种快意，以至于他的言语格外有力。
“因为是皇帝在亲自操弄！我们在贿赂官老爷，制造风声，皇帝呢？一抬手，一开口，足矣！在这个赌局里，皇帝既是庄家，又是审裁，规则由他一言而决，胜负由他一言而决！我们呢，不过是被戏弄的可怜虫！”
徐善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共鸣，苍白脸色纷纷转红，是啊，这皇帝可真是太无耻了，之前就没想过，他居然真的会放下身段，来抢他们这些讨点碗边食的小人物的银钱。
“规矩呢！？皇帝不是最讲规矩么？”
“是啊，咱们家族还在北面朝廷下，就乐颠颠地送银子进这个朝廷，还见不得咱们赚钱，这朝廷，真是不能呆！”
“果然是广东人的朝廷，就容不下咱们福建人！”
众人愤慨地议论着，王铭乐却像是想通了什么，摇头道：“皇帝没守规矩，咱们不也是没守规矩？再说了，咱们也不是真败了，至少也有了几倍的利，握着的那些船厂的股票，红利即便不如那类殖民公司，总也是稳当的收成。”
其他人斥责出声，说真只为这稳利，何苦这般搏杀？
徐泰再道：“怕这还只是开始，皇帝，还需要人血，来祭此前的乱象……”
众人心头一惊，没错，这股市之前乱得一团糟，他们还四下贿赂官员，甚至挑唆广东人斗贾昊，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罪。似李肆那等枭杰之主，会放过他们！？
目光都聚在了徐泰身上，他冷声道：“忘了我之前是怎么说的？皇帝真要逼得我们没有退路，就撕破了脸，让这一国，知道皇帝是怎么来回作局，席卷银钱的！”

第五百六十二章 这灿烂的阳谋啊
时近十二月，黄埔无涯宫肆草堂，李肆张开双臂，将投过来的关蒄抱住，严三娘、萧拂眉、安九秀、朱雨悠泪眼婆娑地望着，还有个宝音缩在后面，低头绞着手绢。
李肆笑道：“怎么，不认得你们的夫君了？”
萧拂眉压住自己的哭腔道：“夫君黑了，瘦了。”
严三娘恨恨道：“心眼也变得又小又黑了……”
安九秀一边擦泪一边笑道：“好在夫君不是远游欧罗巴。”
朱雨悠却是一脸云淡风轻，低头作福道：“夫君？咱们夫君在哪？这不是皇上么，皇上万福……”
李肆哈哈笑着抢上来，将朱雨悠拎入怀中，再搂住严三娘，大声宣布道：“是夫君的不好，此后再不随便乱跑了。”
严三娘朱雨悠还撅着嘴，被李肆当场点唇，还有诸多外人在场，两人顿时羞得红晕满面，止不住地低嗔。
李肆拉过萧拂眉和安九秀，姿态无比端正：“是我错了，我下罪己诏。”
围住自家男人，心中那丝怨苦也不翼而飞，场中顿时响起低低抽泣，那是在泄走过往苦思的喜悦。
严三娘的心思很快就转到了当下的难事上，她忧虑地道：“只要你在，不必你哄，咱们心也就安了，可这一国，怕不是你下罪己诏就能平的。”
李肆脸色稍敛：“是潮汕沈家发来的消息？”
潮汕沈家就是沈世笙沈复仰父子，不过这消息最初的源头却是泉州盐商梁家，至于消息内容，李肆已从于汉翼那知得清楚。
他轻笑道：“相信我……”
对上他那清澈而自信的眼瞳，严三娘心中还吊着的一丝疑惑不翼而飞，她埋进李肆怀中，用鼻音低低嗯了一声。
接着李肆论功行赏，“关蒄最辛苦了，得好好犒劳……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四哥哥……”
关蒄赶紧附耳提要求，李肆连连点头。
“好好，从今日起就加倍努力，让咱们关蒄尽早当妈妈。”
李肆大声说出来，众人噗哧失笑，关蒄则是羞恼地用小拳头敲上李肆的胸膛。
再迎向后方被婆子们牵着抱着的子女，李肆心中也是激动难抑，自己也是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的人了，至少“做人”这一项，自己已是水平高超。
在这方面，李肆就有些过分自傲了，他这点成就，跟某些人比，提鞋都不配。
厦门鼓浪屿，靖海将军行辕，靖海将军，三等侯施世骠来回踱步，八人恭立在他身前，不敢有任何异动，这八人从三十到十来岁，与施世骠面目肖似，正是他的八个儿子。其中一个二十出头，没跟其他人站在一起，而是伺立侧面，身上也是朴素衣装，跟另外七人截然不同。
“南朝势大，为父旗下将兵，已失战心，一旦南朝眼望福建，为父绝难抵挡。但我施氏一家，受朝廷重恩，为父食君禄，报皇恩，绝不敢玷污你们祖父的威名和忠义。”
“近日南朝国中风波起，为父所料不差的话，南朝尤擅以外战平内乱，之前又收了吕宋，出兵福建之举，势在必行，我施六一家，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施家男儿，尽忠报国！尔等成年者，将随为父血战到底，廷麟、廷焕、廷旉，你们三人年纪方小，为父就把你们托付给二伯了。”
施世骠一番话，几同交代后事，儿子们都是一脸凄容。
“大帅！大帅！”
施世骠瞄向那个伺立一旁的庶子，眼光闪动，似乎另有话说，高呼声却从正堂传过来，直透他们所在这内堂。
一个中年二品大员急急奔了进来，正是福建巡抚李绂。
“大帅！喜事！”
李绂脸色泛红，施世骠挥手，八个儿子退下后，才从容地问是怎么回事。
“办成了！早前我们所议之事，办成了！”
李绂兴奋地拍着手，似乎完成了一桩惊天伟业。
“不出所料的话，年内南蛮定将君臣相疑，工商溃决！”
施世骠终于动了色，“真的办成了？”
李绂点头：“我自南蛮回来后，就苦思其国政命门，终于恍悟它的根底。那南蛮一国，根底就在银钱的掌控上。年中南蛮竟开股票市场，集数千万金于一地，起伏之间，一国人心也攀了上去。早前我不是就跟大帅议过，想办法动摇它这根底么？”
“当时我们就看到，南蛮是以广东人为本，自广东人与福建人的嫌怨下手，在银钱事上埋线，可挑动两方相争。却不想……我们所用之人，看得更深，竟将线埋到了那伪君敛财之事上！”
他眼中闪动着无比自得的光芒：“待得事发，南蛮商贾，将识破那伪君的真面目，两方再无信任，它那一国，怎还可能稳当得住！？”
施世骠楞了片刻，红晕也上了脸：“那人竟有如此本事！？真乃国士！”
李绂笑道：“人自是大才，谁想那一国的根底竟是如此脆弱，那伪君竟是如此不堪呢。”
就在施世骠和李绂密议的同时，无涯宫肆草堂置政厅，李肆身前，也正有一人，义正词严地责问着他。
“陛下立起股票市场，不仅成了贪婪商贾以银搏银之地，甚至陛下本人，都在上下其手，以朝廷决议和青田公司设局获利，陛下早前所言的万民之约，莫非已经忘了？”
这是《越秀时报》的雷襄，《越秀时报》在他的带领下，始终坚持以公正立场评断国政是非，同时也培养出了大批报局人才，其他报纸不仅受惠颇多，政论部分还都以《越秀时报》为标杆，雷襄本人，也隐然成了国中舆论领袖。
“你也信了这报上所说的么？”
李肆反问道，他手里还举着一份报纸，报头是“闽报”，自是福建人的报纸，上面说的就是雷襄口中之事。报上评析历次股价波动，直言是青田公司在背后作局，揽得了数百万两厚利。而无数人跳河、破产，罪魁祸首都是青田公司。
报纸没有直言皇帝与此事的关联，但商界人士都清楚，青田公司的大东主就是皇帝本人。
现今的报纸，印刷都在获得许可的版局进行，门下省新闻司在版局设有检版官，审查这些报纸。不知福建人是如何神通广大，或者是自门下省出身的检版官基于操守，严格按照出版条令行事，只要不是谤君，辱骂他人和泄露国务军机，就不加以限制，总之这份《闽报》就这么出刊了。
李肆说得通透：“只有《闽报》说了这事，其他报纸没说，包括你雷襄的《越秀时报》，是因为你们这些报纸，背后都有朕的影子，报局中都有朕的人吗？不是，是因为你们都收到了匿名的投报材料，是因为你们都大概清楚，这是广东和福建的银钱之争，是有人背后作祟，所以不愿草率行事。”
雷襄没有退缩，直言道：“草民也知这背景，但草民是在为陛下忧虑。此时大家还能同气连枝，报纸都不先言，工商总会都不发话，国中商贾都在观望，朝堂也在淡然处置，其实都是在等陛下有所解释，大家都是相信陛下的。若是陛下迟迟没有交代，甚至不愿应对，待得这舆论起来，陛下怕是难以应付，因此草民……”
他深深吸气，决然道：“先来问陛下，不知陛下是如何说辞？”
李肆微笑道：“为何要朕给什么说辞？朕对朝堂早有交代，先前有地方官府，乃至朝堂中人，勾结商贾，哄抬股价，以权谋私，朕就说过，着都察院一查到底，即便官衔再高，朕都不会回护，朕何须另作交代？”
雷襄怔住，好半响才喃喃道：“可……可青田公司，本就是陛下的产业……”
李肆皱眉：“朕为何不能买卖股票？朕都是拿自家银子买卖，可没动一分国库。朝廷严查官员，也是在查他们是否动用公帑，也没限制官员买卖股票。”
这一句反问杀伤力巨大，雷襄彻底呆住了。
“规矩，朕开这股票市场，也是立过规矩的，既要入市，就要看清规矩。青田公司的确是在揽利，但朕的决策，可曾背离了一国之利，专谋青田公司之利？他人既要坐庄，就得愿赌服输，怎能输了之后再撒泼打滚，诽谤于朕！？”
李肆冷冷说着，让雷襄忽然醒悟，自己对股票市场的理解，竟然有如此大的偏差。他终于记起，股票市场设立时，朝廷对此的解说。这玩意就是为汇聚银钱，服务诸项产业而立的，着眼点在实业。而国中为此而起的一番动荡，着眼点却全在炒买炒卖。
朝廷对炒买炒卖没有什么约束，而皇帝以青田公司坐庄，对付的就是这帮炒买炒卖者，其中那些跟皇帝争庄，妄图以银钱卷走大利的人，自然就成了皇帝手下的祭品。
雷襄艰辛地道：“人皆有求利之心，陛下也言，只要法无禁止，求利就是正当之事。陛下以己利吞他人之利，怕是要损一国人心。”
李肆摇头：“说话要看事实，要看证据。风波动荡之时，朕远在数千里之外，而股市动荡风潮，却全在建厦投资和福建柜，到底是谁一心要吞他人之利？不是那帮福建商人么？而其间所传诸多风声，又是谁贿赂官员发出的？不还是那帮福建商人么？”
雷襄张口欲言，却发觉自己难以辩论下去，整场风波，皇帝确实没有任何违规之处。说得直白些，不是皇帝在坐庄，挤走了那帮福建商人，还不知他们要闹腾到何等地步，股市要乱成何等境地。但最终大利全都被皇帝卷走了，此事又总觉得很不妥当。
接着雷襄脑子一个激灵，此事一方面是股票市场监管不严，竟然任由一帮福建商人操持股价，一方面也是皇帝这个超然存在进了股市。皇帝……本就不该在股市里呆着，他是国政决策者，他统领百官，要是那帮福建商人换成了皇帝，一心揽钱，而不是维持住股票市场秩序，那还有谁能制约？
但这事，却已不是对错是非的问题，更说不上什么功罪。
雷襄颓然道：“陛下睿智，识见总是在前的，但陛下所立这银钱之业，升跌虽与实业有关，现实之下，却更多受制于朝政。草民以为，但凡与国政相关之人，都不该伸手此业。否则长此以往，这市场将是以权生利之地，会脱了陛下立起市场的最初用意，最终再无人问津。”
雷襄看这事已看透了根底，李肆满意地点头。
“你已看透了股票市场，也知了之前风波的真正缘由。至于你这番意见，为何不在报纸上说清？径直说，朕这皇帝不该进股票市场就好，朕等着这话已经很久了。”
这话让雷襄更为震惊，思虑许久，他郑重叩首道：“原来陛下用心是在这里，草民是彻底悟了！”
李肆再多提了一句：“既是说事实，你就得再说清楚，福建商人中，有来自鞑清之人，想借这股票市场，败我一国人心。”
雷襄叹气：“这确是安抚国人的路子，虽有违草民立言之心，但为大局计……”
李肆摇头：“你以为朕在操持权谋！？朕此言为真，这会那人，该是快逃回厦门了！”

第五百六十三章 谁来管住皇帝？
“快！再快一些！”
海面上，一条跟海鲤舰酷似的软帆快船破浪急行，徐善立在船头，心中正是冰火两重天。
他是李绂的族亲，早前还曾作过李绂的幕僚。之后在福建立业，埋首大帆船贸易线，正为英华入福建后，他们这些人该如何自处而忧。却不想李绂找到了他，密谋如何对付英华。
原本他是没什么主意，可鱼头街股票市场一起，让他看出机会，一面是抱着大赚一笔的心思，一面也想着最终将这帮福建商人引入一个大坑，让广东和福建商人争得头破血流的坑，开始跳出来，引着一帮福建商人，设下了建厦投资这一局。
青田公司坐庄，让徐善又看到了更大一个机会，英华皇帝跟广东商贾本是一体，可在这鱼头街上，却有导其决裂的机会。
李绂虽不懂商贾事，更不懂什么股票，但徐善懂，他仔细思虑过，在他看来，搞垮鱼头街股票市场，英华一国的商贾人心就要溃决，就算搞不垮，也能从中谋利。
此事“福建王”施世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李绂自己在鼓捣，对徐善也没什么多话。可徐善清楚，施世骠也是怀着骑墙之心。甚至为促成此事，特意暗中联络马尼拉的华商，让其不要跟西班牙人走得太近。马尼拉的不少华商，可是跟他施家来往甚密。
眼见诸事顺当，青田公司的一番手脚，英华皇帝的一番作为，却大大出乎徐善所料，不由让他慨叹，自己对这股票乃至银钱之事上的学问，知得太过肤浅。
但他觉得，自己最大一桩目的已经达到，至少让青田公司和皇帝跳了出来。鼓动福建商人以《闽报》为舆论之地鼓噪，同时向其他报纸投报，就能将英华一国搅乱。而他自己，即便之后被其他股票套上，但割肉清仓后，这半年在银钱事上也赚了六七倍利，该是两面丰收。
“可恨啊，什么时候，都有内奸……”
心头这火热的一侧则是寒冰，那个泉州盐商梁家的梁博俦，竟然看透了自己跟李绂的往来，跟着潮汕沈家，一同告发了他。
得亏有人及早通报了他，徐善坐上自己买来的快船，从黄埔出港，一路急行，朝厦门行去。他这一跑，不知道对他第一桩任务会有怎样的影响，让他很是忐忑。
“东主放心，软帆海鲤都在军中，咱们操持的软帆，可没什么船能追得上！”
船员安慰着徐善，让徐善很是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事前在买了这条福建船厂仿造的海鲤船，加上软帆，英华海巡所用的硬帆海鲤舰根本就追不上。
这条船在海面上划出洁白尾浪，循着尾浪，西面百里外，一支浩大舰队正划破海面，稳稳追来。战舰中竟有一条高大如山，有着双层炮甲板的巨舰，在两条稍小一些的海鲨舰的陪伴下，带着十来艘海鳌舰，二十来艘海鲤舰，朝东面追去。
“那家伙还真当自己是跑掉的，却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个鱼饵……”
原本的“维罗纳玫瑰”号，现今“十万大山”号战列舰的舵台上，萧胜感叹着某人的懵懂未觉。
“总长啊，鞑子在福建不过是些破船，最大的还没到海鳌舰，火炮更是破烂，咱们这是牛刀杀鸡啊！”
孟松海在一边嚷嚷着，嘴上是这么说，肚子里却念叨，让自己带一条海鲨舰为旗舰就足够了嘛，拿个厦门就这么兴师动众，总长也真是不给自己独当一面的机会。
“这一战正好是十万大山试航，另外啊，咱们不是去拿厦门，咱们是去抓逃犯。”
萧胜煞有其事地说着，附近的舵手军官们都噗哧笑了，抓逃犯……那家伙还真该感到荣幸，海军起数十艘战舰，加上伏波军近万人马，名义上就是为他一人而去的。
“那也用不着总长亲自出马啊……”
孟松海终于忍不住道出了心声，胡汉山跟白延鼎还在吕宋，不管是名义上的抓逃犯，实质上的占厦门，萧胜身为海军总长，都没必要亲自出马嘛。
“你不懂，我的老上官就在厦门，我得去亲自拜见，这是礼数。”
萧胜眯住眼睛，心头的起伏，外人是难以明了的。
十二月三日，《越秀时报》发表了雷震子的长篇评论，名为“论金融”，“金融”一词正式踏上历史舞台。
评论以建厦投资这只股票的涨跌，剖析背后鞑清黑手的作为。揭露早前垄断吕宋贸易的那伙福建海商，是怎么勾结某些官员和部分报纸，搅起股市风潮的。重点提到了几次对建厦投资股价造成剧烈升降的舆论，都是这帮黑手造的势。而黑手们趁势洗盘，谋取到的厚利，银钱来往痕迹。也被英华银行从各家票行里查了出来。
文中还提及青田公司是如何托底，在尽量消饵这帮黑手所酿的动荡。由此那帮黑手转向青田公司，意图以青田公司的背景，决裂英华一国人心。相关证据，《闽报》的独声，以及其他家报纸所收到的匿名投报材料再明显不过。此外在民间散播的若干谣言，也是从潮汕方向传入，用意自然是要跳动一国工商跟皇帝的对立。
若是只看这些内容，还以为《越秀时报》是帮皇帝出声，要将整个事态的罪魁祸首定在福建商人，定在那个暗中生乱的鞑清细作身上。
可接着评论话锋一转，就让所有看者抽了一口凉气。雷震子直白说，股市如此动荡，鞑清细作的挑动是一方面，可朝廷立起股票市场，相关律法却没及时跟上，还引得地方官府以公帑入市，坏了一国朝政，朝廷有罪。此外青田公司的大东主就是皇帝，也挤入股市，让鞑清细作有了可乘之机，也有责任。
雷震子再转到股票市场，包括国家债券。他认为，金融之事，利在千秋。股票和债券汇聚民间财力，推动殖民以及诸项产业，靠着这些财力，殖民公司和实业公司才能摊开产业，为国为民谋大利。但其害处就是挑动了人心深处之私，让诸多炒家头脑发昏，害人害己。
因此这股票乃至债券市场的监管，就必须审慎而严密，同时入市者更不能与国政有什么紧密交集。
让读者心神摇曳的是，雷震子直言道，官员入股市有害，皇帝入股市更是害中之害，他呼吁皇帝退出股市，同时建立有效法则，监管股市运行。
《越秀时报》这一呼吁，门下省那些御史再不顾自己的职务范围，群体上书，朝堂其他儒党贤党官员也一同发声，以“不与民争利”为口号，要求皇帝退市，解散青田公司。
工商总会像是得了信号，也开始鼓噪起来，在《工商快报》上发出了号召，大家都看到了股市的好处，但要怎么让股市不受外在影响，发挥其应有的作用，皇帝和朝廷应该多花些心思。
“此事深究下去，是怎么管住皇帝，诸位，你们可有法子？”
青浦，工商总会的会议大厅里，韩玉阶这话，让要求他出面跟皇帝沟通的工商总会成员们脸色发白。
怎么管住皇帝！？
不少人都想说，老韩你疯了吗？
从古至今，未有如今日圣道帝地位之地下的皇帝，他不是君父，他没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至上威严。他已无法直接管到地方民人的税务，那都是地方官和县乡公局的事。他也无法说句话就直接抄人家，夺人财。这天下更不是他一己私有，皇室奉养和国库已分得清清楚楚。
但从古至今，除了秦始皇等少数帝王，也未有如今日圣皇帝如此权柄赫赫的皇帝。他统管大军，对外是战是和一言而决。他直管商贾，国库年入二三千万两银子，几乎全部来自商贾，还借贷上千万两银子，商贾们是趋之若鹜，生怕抢不到这债。
而从古至今，历届开国皇帝，也未有如圣道帝这般得人心的。他现在虽只领华夏五省，却已拓了扶南、吕宋、勃泥为新领，更在扶南会盟南面诸国，成了名副其实的南洋盟主，可以驱策十万仆从军为英华流血舍命。即便是儒党贤党，在这一桩事上都是五体投地，高呼雄主。
英华之所以能在工商事上得如此银钱，那还不是因为圣道帝深得一国工商之心？这英华一国，本就是圣道帝从工商一面新拼出来的？工商在英华之下，已从往日末业翻身成为主人，连读书人都开始攀附工商，不再自居一国之根。
圣道帝在民间更是称颂的圣君，别看鱼头街市场搞得血肉横飞，可最低价都在百两上的股票，显然非一般小民能接触的。往日越是穷苦之人，对圣道帝越是感念。减税是一面，一国工商兴盛，到处都是靠双手挣钱的门道，要挣得饱暖已非梦想，而是再起码不过的底线。
生活渐渐好了，往昔官府的欺压也少了许多，首先是律法严了，官绅勾结迫民之事虽有，却不再却往前那般沉重。在一些地方，乡绅为了挣得公局之位，比往常更为照顾街坊邻里，借着公局，为乡民挣利，也成为公局局董维持自身地位的常识。
圣道帝在官员心目中也是明君，首要一条，那就是俸禄足足，已开始有宋时之风。其次是圣道帝没什么好恶，或者说他没表现出来，考评都散于各处，官员们不必如前朝那般战战兢兢，揣摩上意，可以一展自己为官抱负。官场自是亘古以来就有，诸多陋规还是免不了，绝对的公正为民是做不到，但较之明时都已舒活太多，满清官场更不能比。唯一让官员们腹诽的，还是科举之途越来越阔，什么出身的人都能作官了，往日那些儒士和官老爷的优越感越来越低。
圣道帝在读书人心中的名望，也从早前的儒家死敌，开始向学问宗师转进。没办法，儒士已是被打压得只能以私德为自留地，道党出笼，已将一国读书人，渐渐改造为头顶上天，脚踏实地的天主道弟子。即便是顽固儒党，也不得不称颂圣道帝大兴文事，广开藏书楼，推行普民教育的壮举。
军队就更不用说了，那就是圣道帝的贴心肉，要将“管住皇帝”这话传到军中，军队怕是要人人侧目。
这样的皇帝，管住他？朝野闲时就有人戏称，今上若再复了华夏，谥号怕是穷尽《华夏字典》里所有褒字都难以概括功业。
声望是一面，威能是一面，就看皇帝一面整治西班牙人，一面还隔着数千里，整治那帮搅祸的福建商人，就知道皇帝的手腕，在政在商，那都是无人能及。
管住皇帝？这个问题提出来，不少商人都在想，会不会国人首先质问，你如此提议，怕是居心不良，管住了皇帝，就让你们商贾好食国人之利？
沈复仰道：“简单，明法，不仅管住皇帝，还要管住我们所有人！”
如最早的青浦商会，后来的工商总会一般，定下条款，明确规矩，这也是皇帝一再强调的做事原则，他这提议，众人都不迭点头。
韩玉阶再问：“明法！？谁定法？谁来管？”
这问题就深了，若是一般事，自然是皇帝定法，他们参赞，商部、法司和计司依法监管。
可现在要管皇帝本身，直白说，不准皇帝再入股市，具体条款谁来定？又是谁来监管？
韩玉阶沉声道：“这可是一整套东西，涉及的是国政的根底，尤其是皇帝之权和我们工商之权该如何界定，咱们工商总会既是要站到皇帝面前声张，那就得拿出一整套办法。”
大厅里鸦雀无声，好半天，忽然有人低声道：“这可是一国之本的问题啊，咱们工商也终于碰到了这条底线了。”
所有人脸色沉凝，他们也都有了同感。

第五百六十四章 皇帝的私心
“克柔啊，这京县的知县可是不好当的，不过你千万别想岔了，本朝这京县知县，难在权衡各方之利，可不在应付权贵。南海县以佛山镇为枢，佛山冶铁、佛山钢业，佛山制造局、西口瓷业、南关丝织，家家都是万人以上的大局。争人，争地，争路，争水，时时不得清净。你若是能将其中利害掰碎了分辨清楚，让各方心服口服，称你公正，府道之门就向你敞开了。”
“听闻贵妃要在佛山兴武道大会，这南海县的安靖怕是重中之重吧。”
“那你别担心，京县富庶，典史、巡检和法司的人手都是足足的。且记好了，不管是分辨利害，还是安抚事态，县公局的那些局董，你可得周应妥当，多让他们发声，但又要搞明白他是为一家之私，还是为他乡镇之私。”
“多谢府尊提点，职下之前在阳江县，对拨转公局也有心得……”
“这是在外，别尊不尊了，唤我玉纯即可，来来，先贺克柔升阶。”
广州城府衙外的一处寻常酒家里，应天知府程桂珏跟新任南海知县郑燮正举杯对饮，郑燮刚从阳江调到南海，南海是京县，如程桂珏所说，只要表现出能胜任这个位置的能力，下一步就是府道的前程。
郑燮从典吏而上，一路历练颇深，他这个恩科状元，在很多人看来，依旧埋首在地方，实在是屈才，可他却不觉有什么委屈。在阳江担当知县，他确确实实有了一展抱负的感受。为工商规划产业，为农人争取补贴，推动一县修路搭桥，说服公局尽量在医卫教育上多投入。短短一年多，阳江县一点点如他所愿那般变化。
最初陛见皇帝时，皇帝的那番话，此时他已有深深感触，“尔等知县还是父母官，但不是去教子民孝顺朝廷。你们要帮他们立业，让他们安乐，让他们学会分辨利害，让他们习惯靠律法为自己做主，让子民的人人之私能汇聚为公，而不是让人人之私成你死我活之争……”
现在接手京县，郑燮面临新的考验。知县的考评现在已是一个复杂的体系，学校、道路、医院、水利、救济、治安等等事业都有指标，指标之外，公局的考评也占相当一部分。而南海县财税充裕，硬件指标已不怎么担心，如何在公局身上拿到更多分数，这是他继续攀登仕途之巅的关键。
郑燮的目标，就是一省巡抚。本朝官制跟前朝不同，虽也分朝官和外官，但大家已不怎么重视这朝外之分，更重视领域之分，就跟入行一样。现今官场已有“九流”之说，也就是官途大致分“商、法、文、兵、刑、工、计、通、察”九行，其中地方主官是“通”这一流，不同流之间很难转行。
原因很简单，现在当官老爷可是要干实事的，不懂这一行就难以胜任，长久干一行，那自也是专了一行，转行就麻烦了，除非有朝堂乃至皇帝特点。而这九流的各自门道，也随着创先河者的著述，日日增多，渐渐成了一门学问，科举也渐渐有向这九流扩展的趋势，日后的官员就更不太可能跨行。
郑燮跟程桂珏正谈到明年的科举变化，隔壁忽然传来吵嚷声，依稀还听到“皇帝”两字，两人顿时支起耳朵细听，这一听，两人同时变色，原来是有酒客在骂皇帝揽财。
程桂珏叹道：“早前《闽报》出刊，检版官就已是失察，不意昨日《越秀时报》再生事端，门下汤杨两位侍中，是刻意要给官家难堪么？”
郑燮闷声道：“官家此事……终究是不太妥当，虽是与福建商人和清廷奸细暗中对盘，但还是损及了国人之心。官家大可借他人之手运作，何苦自己跳进去，平白给人留下把柄，官家终究是谋了大利。”
程桂珏摇头：“自是大利，官家若是不亲自操持，中间人私心太重，坏了事怎么办？”
此事郑燮自有主张，依旧不服：“这半年风波，多少人哭号，多少人沉江，官家却揽利在身，怎么也说不上是好事。”
话音刚落，就听外面有人大声喝骂：“你算什么惨的？章黑子还跳了河呢，谁让他一个小小街货郎也敢发大痴心，借了三千两银子，要去博一把！？朝廷发的告示，鱼头街股市大门的对联，他跟你一个德性，都不看在眼里！还怪得官家来，压根就是自找的！”
另一人附和道：“说得是，一股百两以上，对咱们这些人来说，那就是一两年的收成，三五年的余钱。真要买，埋头收红利就足了。要去追涨杀跌，这可不是咱们玩得起的。官家敛财又没敛到咱们老百姓身上，敛的全是你这等贪心不足之人的财！”
那骂人舌头打着圈地道：“我怎么不是老百姓了？我怎么就不是了！？许他皇帝搂钱，就不许我蚀财的老百姓骂人？有报纸说了，御史老爷叩请皇帝公布青田公司股本账目，要让大家看看皇帝到底赚了多少钱，皇帝不就当场拒了么？皇帝自己都在心虚嘛！”
郑燮摇头：“这终究是遭骂之事，今上此行，怕是难脱污点了啊……”
程桂珏看了看他，苦笑着摇头：“官家背这骂名，可是为大家背的。”
郑燮皱眉，大家？这有什么说道？
程桂珏瞄了一眼外面那些正纷纷攘攘议论着皇帝是赚了五百万还是八百万的民人，悠悠道：“官家身边人确实赚了一些，包括几位娘娘，但官家自己，却是一个铜子都没落入腰包。”
郑燮顿时瞪大了眼睛，皇帝没赚钱？青田公司不是他的么？
“我的族弟程映德，跟青田公司的总司向怀良私交甚好。老向亲口说的，官家出海前，专门料理过了青田公司的份子，把自己和几位娘娘的股份全转到了三江投资，把另外一些叫什么‘基金’的银子加进了青田公司。”
程桂珏把着酒杯，眼瞳映着酒液的光色，显出一丝迷蒙，那是一种崇仰之至的情绪。他将这杯酒吞下，对愣愣的郑燮道：“爵金这东西你知道吧。”
郑燮点头，他当然知道，这是朝廷年初推行的一桩新政，不论文武，凡是任官二十年以上者，致仕后都将获得爵位。获爵者除了一系列特权，比如可推荐子弟入学院外，还会有一份爵金，虽不如在官时俸禄那么高，养老却是够了。
但官场对这新政毁誉参半，因为官员俸禄要扣发一成，积存为未来的爵金，朝廷虽然说也要补贴，大家却是不怎么信的。
程桂珏道：“官员俸禄，现今可是跟物价挂钩，三年一调的。十几二十年之后，要让致仕者拿到手的爵金依旧能养老，就靠扣发的一成俸禄就够了？你我俸禄这扣下的一成，可不是单纯的积存，朝廷也出了同等数目，汇聚成爵金，然后营运生利。”
郑燮一口酒抿入嘴里，正待下喉，听得这话，咳咳喷了出来。
他听懂了，感情这青田公司的本钱里，还有他们官老爷的爵金！皇帝在股市里大捞一把，竟然是在帮文武官员赚养老金！？
当然还不止爵金，就在郑燮喷酒的同时，无涯宫肆草堂，李肆叹着气，将一份清单放在了书案上，左右坐着汤右曾和杨冲斗，你看我我看你，对峙了好半天，才由脸上犹带怒气的杨冲斗伸手拿了去。
“看过之后，心里有数就好，不要外传。如果见报，朕是不认的，朕对外说辞还是那一点，钱，是朕自己赚走了。”
这是青田公司的股份清单，汤杨二位出动都察院的御史，向李肆逼宫未能得逞，干脆亲自上阵，一定要李肆给个交代，让他说明白，到底赚了多少钱。他们一是弄清楚李肆的胃口有多大，一是也想从李肆这里挖一些出来，为门下省的预算争一把。
杨冲斗翻了一遍，觉得不对，再倒回来看，看来看去，眉头皱得紧巴巴地小心问道：“陛下，怎么这单子上没有……”
李肆点头：“没有朕，当然没有了，朕出海时，就已将朕和后园的股份全转了出来，青田公司，没有朕的一个铜子在里面。”
杨冲斗惊住，汤右曾一把抢过清单急急翻着，越看脸色越红。
“文武官员爵金！？”
“书院奖学金！？”
“善堂备金！？”
“将作监赏金！？”
“陆海军伤残恤金！？”
养老的，救残的，济贫的，青田公司新入股本，全都是这些“基金”，占了青田公司三分之一。刚开始运作，这些基金的本金都很少，但在股市里跟着青田公司转了一圈，膨胀了七八倍之多，已可单独运转。
“这些基金，之后就将从青田公司里退出来，独立为计司监管，投到国债中保本营利，不再进入股市搏杀。”
李肆品着两位侍中的脸色，闲闲地说着。
“陛……陛下……，真没揽利！？”
杨冲斗如梦初醒，痴痴问道。
李肆的话似真似假：“朕也想啊，可惜朕的银子，全都在三江投资，投在钢铁、机械、造船、医药等实业上，想拿也拿不出来。所以只有后园的妃子们能拿得出银子，跟着青田公司赚了一把。”
一边的彭先仲终于坐不住了，扬声道：“你们总是不信，陛下一直没有私心！就连几位娘娘，也都是在为公事筹银子。贵妃娘娘是要办武道大会，兴华夏武学。慧妃娘娘是要办算师总会，普及算学，培养更多算师。淑妃娘娘要办通事学院，贤妃娘娘要办向民众开放的大藏书楼，德妃娘娘要给医学院捐资，根本就没什么银子落到陛下和娘娘的私囊里！”
李肆挥手止住了情绪有些激动的彭先仲，正色道：“银子对朕而言，有何意义？银子即便到手，也是要花出去的，朕花在哪里？再买个皇帝作作？朕一句话，吕宋就可成朕私产，何苦在股市里败坏名声？”
两位侍中一脸扭结，想要下拜谢罪，听到这话，腰杆又直了，皇帝啊，你不是已经败坏了名声吗？
杨冲斗恨声道：“陛下何苦自污！？”
汤右曾深有同感，青田公司揽得这一番大利，受益者有三，一是青田公司老人，这都是从龙最早，以血汗帮着李肆立国的人。放在前朝，早就公侯相待，重臣满殿了。可除了一些能办实事的，其他老人，像是几位国丈，都无官无爵，份外冷清，让他们这些爬到高位的外臣都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这部分人跟着吃点利，大家绝无话说，而另一部分受益人则是李肆的妃嫔，但彭先仲说得清楚，后园自有一摊事业，也都是为国而计。
第三方受益人则是朝廷，像是爵金这类开销，就着落在官员身上，而其他一些慈善和文教医卫事业，是朝廷正项开支之外难以照顾到的死角。
李肆一脸早已觉悟的淡然：“告诉大家实情，说是从龙老人，朝廷和朕的后园在揽钱，跟朕无关，大家怎么看？大家不会看其他，就会看朝廷。股票市场是朝廷开的，不是朕开的，朝廷没了信誉，股票市场还怎么开下去？所以……朕不得不背这黑锅。”
汤杨二人听出来了，这是皇帝要保朝廷信誉，将自己跟朝廷摘作两处，为此牺牲一些自己的名声都在所不惜。
汤右曾叩首道：“陛下所图深远，一番苦心，臣等未能明白通透……”
杨冲斗也跟着叩首，却有了另一番哀怨：“臣等驽钝，陛下此谋，何苦瞒住臣等，徒让君臣相疑！？”
李肆笑了：“不瞒住你们，消息满天飞，那股市还会有鱼儿上钩？”
他扶起两人，再道：“这也非自污，不要将朕想得如圣人一般，朕让后园和青田老人一并揽利，这的确是私心，朕又无意否认。朕更是要让国人看到朕的私心，由此帮着朕一同来拼合这一国的新根基。”
新根基？
汤杨二人不解，有股市事件的教训在，他们不敢再疏忽，赶紧追问。
李肆自不会隐瞒这事，这也不是什么谋算，粗粗一说，两个老时代的官僚还不是很明白，李肆再道：“不少上市公司也要开股东大会了，你们可以多留意一下其中的道理和具体章程。”
应天府衙外的酒家里，程桂珏严肃地对郑燮道：“此事官家是不会认的，谁公开说，谁可要吃挂落，你且吞在心里就好。”
郑燮此刻才缓了过来，长叹道：“官家真是……用心良苦啊。”
隔壁之前已消沉了，可这时又起了高声，倒不是吵嚷，而是混合着喜悦和不解的谈论。
“南洋公司要开股东大会了！”
“不仅是南洋，勃泥、佛山冶铁等等上市的公司都要开了，只要有一股在手，都有票权。”
“股东大会……是什么东西？”
“其实就是公局，推选什么董事局，订立管事的章程，公司的总司就是主簿或者知县老爷。”
“那可有差别！上市公司都是咱们股东的产业！一家股本几百万两，公司的总司占不了多数。”
“《工商快报》出的《股东手册》说得明白，董事局能撤换总司，能订立公司营运范围，能决定怎么分派红利，就是实实在在的东主，总司就只是个掌柜而已。”
“喔唷，我可有南洋公司的股票，那是不是说，我也有机会选进董事局？”
“做梦吧你！董事局推选和定策都是看股数，简单说，占多少份子，有多大话事权。你才一股，那也就是去凑数的。”
“你也有南洋公司的股票啊，咱们合在一起，就是两股了，再找些人，总能进场去长长见识，看看这推选是怎么回事。”
“这倒是说对了，咱们散户是能聚起来的，走走，先去摸摸场地，南洋公司的推选地在青浦码头的货仓里。”
听着这一番议论，程桂珏和郑燮没怎么在意，商事而已。
可他们却没意识到，这商事的精神，很快就要入到国事。

第五百六十五章 你们这是谋逆啊！
紫禁城养心殿，张廷玉和徐元梦分立左右，正低垂着头，等候雍正的反应。
“今年的冬估比去年多了一成，西北军事也平了，奏销也另外具册报备了，为何山西、河南会多出这些？”
哗啦啦的翻页声里，雍正的嗓门像是飞刀裁纸一般冷厉。
“抚远大将军往返京城，仪仗随行者众，花费甚多。有些条目，地方跟大将军行辕争入奏销，至今未果，只好计入报拨。”
户部满尚书徐元梦赶紧回报，所谓“冬估”，就是地方在冬季呈递下一年各项开支预算，包括文武官员和兵丁薪饷，驿递等费用。以前因为还需越年春天报实存银数，中央再定拨银，所以冬估都是官样文章，早在十月就过完。但雍正执政，锱铢必较，官样文章也要逐项核对，所以现在已晚到了十二月。
听到“抚远大将军”几字，雍正哼了一声，将账册丢到一边，目光在书案上四下游动，最后落在了之前刚批好的一叠奏折上。
“私心！朝廷落得今日，都是下面臣子私心作祟！”
雍正啪的一巴掌拍在奏折上，吓得张徐两人一个哆嗦。
“人心之私，亘古难除，须得细细教化，些许刁顽之民，不足为万岁所忧。”
张廷玉知道那叠奏折最上面一份的内容，是李卫报说在江南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新政，遭遇重重困难，现在更有风声，说南蛮即将北进，既然都是交钱，不如交给南蛮，总还能办实事。李卫认为，为江南安稳计，只能暂缓推行此政。
张廷玉也知道，李卫这多半也是托辞，民人谋投南蛮，这哪里都有，但江南官绅要去投就荒谬了。南蛮所行一套，离圣贤言越行越远，怎么也不可能抓住官绅人心。李卫是觉得这一政阻力太大，找借口而已。不独是他，除了江西田文镜敌境当面，兵权在手，下了狠功夫，有点起色，其他地方，全都是百般推诿。
这不怪他们，张廷玉自己就反对这一政，当然只是心底里。在他看来，这个朝廷虽是满人朝廷，可把住下面的，还是汉人官绅。这一策不动满人，只动汉人，就已是大大背离雍正经常挂在口上的“满汉一家”。更不用说，跟明时相比，官绅本就多担了钱粮，顺治朝时，为逼官绅清缴积欠钱粮，还逼出了“探花不值一文钱”的典故。而这一策的根底，其实就是向官绅增税，毕竟此时什么“听差”，都是交免役钱。
张廷玉认为，这一项新政完全就不具可行性，但他觉得，把这一项新政当作压底的秤砣，逼迫下面推行“摊丁入亩”和“火耗归公”两项新政，效果却是不错，因此他也没怎么出声，甚至他觉得，雍正多半也是怀着这个心思。
所以张廷玉明白，雍正并不是在恼这奏折，他是在恼年羹尧。年羹尧回西北后，渐渐有些跋扈出格了，雍正给了他在陕甘和四川极大的自主权，甚至地方官员的任免，无请不准。结果让年羹尧渐渐习惯了自己安插人手，还公然对外称他这门路是“年选”。
这事还只是让雍正略生反感，今日他跟徐元梦报冬估，又扯出年羹尧之事，让雍正的情绪又坏了一步。
但雍正一直在朝堂大谈年羹尧的功绩，自是扯不下脸来给年羹尧一个重巴掌，只好转移话题。
这一转移，想到自己的难处，雍正当真恼了。
“今年国入才二千七百万两，施世骠欠了两年钱粮，还报称大战在即，请拨钱粮，当这个天下是他施家一己之私！”
李卫、田文镜、施世骠和鄂尔泰都在报称，南蛮伪帝李贼，开了什么股市，汇聚了数千万两银子，跟福建商人争庄对掐，自己从中揽了好几百万两，已是闹得一国人心崩裂。连年羹尧都幸灾乐祸地提起此事，可雍正从这事里得来的感受，却是满满的挫败和不甘。
区区五省之地，一国已有两千万国入，泥马还随随便便就另聚起几千万两银子，这银子是哪来的！？从地里种出来的么？皇帝亲自进市场坐庄，揽了好几百万，听说还逼得数千人跳海，数万人破家（这当然是奏折里报称的），他那一国，竟然还没人造反！？
李肆，咱们能换换位置么？
想及自己新政的难处，三年下来，国库里不过积下六七百万两银子，竟不如那李肆的私帑！雍正就那个恨啊。
至于那些心腹的幸灾乐祸，他根本就是嗤之以鼻，当场不造反，现在银子都落人家袋了，还以为别人国中能反，做梦呢！？
李肆硬生生打跑了西班牙人，收了吕宋，加上扶南、勃泥，和已经进了半个口袋的交趾，武功之盛，竟比过了蒙古人。就靠人家那军队，造反？来个十万人头落地，看那些商贾还敢反么？
那帮心腹不赶紧筹划军备，跟他一样，心怀如临深渊的恐惧，还在那笑话人，老子真是眼瞎了，居然重用你们这帮废物！
所以雍正在奏折上狠狠把这几个人骂了一通，骂完之后，又觉得这帮人怕是在以那李肆为榜样，讽刺他这个皇帝推行新政是自掘根基，心头更是不舒服。
雍正越想越气，咆哮道：“私心！这些人的私心，真真是当诛！”
“皇帝无私心，跟皇帝有私心，到底哪个更可怕？”
“当然是后者……等等……”
“你也算有所悟了，自然是前者可怕。你想想，前朝的皇帝，包括北面的鞑子皇帝，动不动就说帝王无私，为什么无私呢？因为这天下都是他的嘛。你口袋里的银子，甚至你的命，都是他的。他一句话，就能取走，可怕不可怕？”
“咱们这皇帝，其实不也一样么？他要拿咱们的银子，他要取咱们的命，照样能办到。”
“那怎么一样？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行不果。天下不再是皇帝私产，咱们口袋里的银子，他要来拿，得要更多的由头。皇帝不再是君父了，咱们的命，就离皇帝的嘴远了一步。”
青浦工商总会总部，再一次召开了全员大会，会议还没开始，大家交头接耳，嗡嗡声不断，沈复仰正跟新入会的梁博俦在交谈。梁博俦自然还是满脑子“皇帝富有四海，统领兆民之命”的观念，沈复仰则是在努力扭转他这观念，这想法可不合工商总会的“性格”。
“但是……真要向皇帝逼宫！？要他退出股票市场？”
梁博俦觉得，工商总会这帮家伙，胆子也太大了些。
“你就不懂了，皇帝有私，把这私亮了出来，这就是在跟咱们划线。这就跟作生意一样，皇帝漫天开价，咱们坐地还钱，大家好好谈嘛。”
沈复仰已是看清了皇帝摆出一张无赖脸皮的用心，皇帝痛快地向各家报纸承认，朕就是青田公司的大东主，朕就是在股票市场里揽利了，怎么着？你们来咬朕啊？之前可没定规矩说，朕不能入场的哦。
现在的问题是，股票市场必须要延续下去，不说诸多股份公司已经立了起来，债券市场也开了，一国几千万两银子都坑在了里面，就说这汇聚银钱作大生意的好处，以及国债的稳利，工商总会已初步看清了“金融”市场的好处。
大家想继续玩下去，但怕皇帝还呆在里面，皇帝在市场里，就如一头猛虎进了羊圈，怎么能安生得住？
所以工商总会聚了起来，不仅商量要让皇帝从这个游戏里滚蛋，还要商量该怎么管住皇帝，跟皇帝一起走过好几年了，知道他讲信誉，但更精明。规矩不定好，他从石头缝里都能钻进来。
但要“管”住皇帝，这事就大条了，工商总会一千多会员聚在一起，既是兴奋又是惶恐，兴奋的是，管皇帝诶，这事史无前例！惶恐的是，皇帝会不会发飙啊？砍他们头抄他们家该是不会，可涨点税穿点小鞋，皇帝那厚黑宗师还是干得出来的。
梁博俦是最胆小的一个，刚进工商总会，就遇到这事，丢在北面，那几乎就是谋逆的大罪……
他担忧地问：“若是咱们跟皇帝谈崩了呢？”
沈复仰耸肩：“那咱们就退市，不跟皇帝玩这股票一局了呗。”
梁博俦惊住，沈复仰这神色是认真的，那可意味着数千万两银子蒸发，一国人心垮塌啊。
“你们……不会真退吧？”
“所以喽，皇帝也不会跟咱们谈崩的。”
“这是要挟啊，不怕杀头吗？”
“既是谈，那么大家都有底线啊。”
沈复仰的话，让梁博俦越来越觉得离经叛道，可见其他人一副兴奋远远大于畏惧的神色，入错了会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韩会首，你还是拿个章程吧，这么多人，吵吵嚷嚷，一辈子都定不出个明细。”
“是啊，别管多粗，大家总得有个思路。”
韩玉阶上台了，大堂里顿时一片喧嚣，梁博俦更是额头冒汗，不停扫视四周，生怕那传说中的黑衣卫冲了出来。
“诸位！大家都清楚，我韩玉阶有时候就是官家的嘴。要我拿个章程，怕大家到后面又说我跟着官家作局，因此今日的商议，我韩玉阶就当个会锤，只护着大家照议事的流程走。”
“咱们也是议事的行家了，知道议事的章程。还是老办法，第一项，是把咱们当中最精明，最懂行的那些人推举出来，由他们来定出条款大纲，然后大家来决议。”
韩玉阶这话赢得众人轰然叫好，这确实公道。
“这不就是股东大会么！？”
梁博俦对近日相继举行的股东大会有所了解，听到这安排，感觉份外熟悉。
“是啊，咱们这几年来，向商部和计司呈情，都是这般操办。股东大会的章程，不少都出自咱们议事的规矩，当然，这其中也有差别。股东大会是按股数说话，这里是按人头说话。”
沈复仰一边说一边心道，其实没这么简单，最早他们议事的章程，却是从公司议事里学出来的，只是那时候的公司还不是股份公司。说到底，终究是谈商事的规矩。
梁博俦鼓起胆子，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若是推举出来的人，一直盯住了皇帝，就跟那些御史一般，那是不是能起些作用？”
沈复仰呆了片刻，缓缓点头道：“我决定……推举你了。”
梁博俦瞪眼道：“别吓唬我！”

第五百六十六章 政变：西院
无涯宫肆草堂，李肆正在翻看着一份草案，这是韩玉阶直接递给安金枝，然后由安金枝转递过来的。并非由工商总会递给商部，再由商部交通政司的正常渠道。
华夏议事终究还是有自己的特色，面子问题很难丢掉。工商总会先走非正常渠道，给皇帝透个风，看看皇帝是什么反应，再决定是不是走正式渠道。一旦走正式渠道，那就把朝堂也牵扯了进来，大家就少了太多回旋的空间。
李肆当真被这份草案吓了一跳，他操纵股市，算是漫天开价，而工商总会却还真落地还钱了，划的这条线，虽不完全符合自己的构想，却已经不远了。
由此李肆有些犹豫，工商的心气已经被自己养足了，如果将自己的规划抛出来，将这一国最先进最活跃的生产力以那样的方式组织起来，对自己以后的施政会有多大影响？朝野的观念，是不是已能接受这样的改变？形式上，是不是还要作更多调整……
李肆背着手，在置政厅里来回踱步，两个少女对视一眼，悄悄蹭到了李肆的书案边，想瞅瞅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李肆竟然也犯了难。
这两姑娘自然是置政厅文书六车和贴身侍卫四娘，粗粗看了几眼，两人柳眉倒竖，怒意勃发。
“大胆！竟敢自比台谏！”
“荒谬！商贾还要自组衙门！”
她们的反应，已经充分说明，工商总会这份草案，在常人眼里犯了多少忌讳。这也是工商总会不敢直接呈给商部，而是先让李肆看看的原因。
工商总会的草案，有四个要点，一是请求就金融领域单独立法，二是设立一个持续存在的机构监管金融，人员来自工商总会。三是这个机构必须超然于其他衙门，只受工商总会和皇帝监管。四是这个机构依照金融之法，监管所有金融之事。
在一般人看来，这就是自立衙门，想要拿到近似都察院的权力，心口真是大大的黑了。
可在李肆看来，工商总会的目光还停留在金融之上，同时也只着眼于自身，离自己的构想还有距离。不过权力架构的调整，本就是长期的，工商总会敢于跨出这一步，已是很不容易。
“官家，工商总会的人还聚在青浦，正是一网打尽的好时候！”
六车挽起袖子，卖力地磨着墨，还翻出了印泥，以便李肆第一时间就能用印。
“陆海两军在南洋拼死拼活，老百姓也在为战事出力，现在他们是要下山摘桃子了，这吃相可真是贪婪，竟是要独占一国之利！”
四娘心头还挂着吕宋之战里牺牲的数千将士，由此也想到了足足两万以上的死难华人。她一直觉得西班牙人所受的惩戒太轻，心中还揣着一团火，现在国中这些工商又跳了出来，自然成为宣泄怒火的对象。
李肆呵呵一笑，摇头道：“这金融事，目前而言，本就只跟工商有关，他们主张自己的利益，也是名正言顺。”
见两姑娘还撅着嘴，他再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古往今来，有哪一国，能像咱们这一国那样，大多数工商都露在明里？有哪一国，能像咱们这一国，竟是全靠着工商税在办事？”
李肆笑道：“很多读书人都评价说，朕这皇帝，是另一个秦始皇，你们知道这话的真正意思么？”
两个姑娘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都道那自是读书人在骂你，虽没坑儒，却是在抑儒。
“编户齐民，收税到每一个草民身上，这是秦始皇载着的功绩。而朕么，却是编户齐工商，收税到了每一户工商身上。这就是咱们这一国，不同于以往的根基。”
“编户齐民，自是要以农为重，编户齐工商，那自是要以工商为重。但如今咱们这一国的朝廷和国法，还没有完全着落在工商身上，他们自己提出要求来，也是合情合理的。”
李肆这不是在为姑娘们解说，更多是在预演对朝堂诸臣的说辞。
四娘嘟囔了一句：“他们想管住皇上，谁又来管住他们？”
六车却道：“人以食为天，一国怎么能全靠工商为根基呢？”
两个姑娘跟在李肆身边，耳熏目染，还真有一番见识。
当李肆召开临时朝会，商讨工商总会这份草案时，众人的意见也都聚焦在这两点上。
李朱绶似乎早有准备，这个最擅调和的枢相，提出的意见，却是最具创造性的。
“金融一事，不仅是要封住工商之口，让陛下退出股市和债券之事为天下人所尽见，也要管住工商自己不在里面兴起波澜，同时还要监管朝廷和官府相关人等，没有胡作非为，因此就得各方人士都能说话，都能看。”
“这新设机构，不能为工商总会所独占，但也不好由朝廷独占，臣提议，将县乡公局之制拿到这里来用，只是入局人选的范围扩大一些，工商总会要有，朝廷要有，陛下也可由中廷派员加入。这样一个机构，不能让其成为衙门，而是一个观风议事的地方，有关金融之事，三方可随时决议。”
“这个机构的权力，可如工商所请，仿效都察院，只有进谏呈情之权，实际事务，交由法司、计司和商部等衙门处置。”
李朱绶这话，最初引得汤右曾、杨冲斗等人大皱眉头，还真要让工商涉足朝政？可细细一想，都察院只管官员，的确管不到工商，若是要商部和计司全然处置工商事务，他们背后又都是皇帝直接授意。如今李朱绶这一言，实际是在分皇帝之权……
想及皇帝之前声称就是要将自己之私白于天下，如今工商总会的回应，以及李朱绶的建议，都是在给皇帝处置工商事务套一层枷锁，汤杨等人恍悟，莫非这就是皇帝的初衷？
当众臣纷纷表示赞同时，李肆无比感慨，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第一次不必他将谋划全盘抛出，大臣们就已点了题。看来朝堂的思路，也渐渐跟上了这个时代。
他微微笑道：“那么，这个机构，大家觉得该叫什么名字？”
“商谏局”、“商察院”等等名字都涌了出来，名不正则言不顺，这个机构该怎么命名，跟其职责和地位紧密相关，大家都不愿置身事外。
当皇帝和朝堂的意思传回工商总会时，包括沈复仰、梁博俦在内的八十四名代表全都愣住了。
尽管朝堂和皇帝还要塞人进来，尽管限定了只有进谏和呈情的职责，但这份草案的精神却是被肯定了，让这帮正为自己狮子大开口而忐忑不安的商人们如释重负，接着又泪流满面。
他们都有一种小妾骤然转正的喜悦感，过去皇帝虽重工商，为工商放开手脚，甚至还一直扶持工商总会，让他们有说话的地方，但总还是无法进入正式的国政层面。如今却是能借这个机构，成为朝堂的正式一部分，这可是不官而官。
梁博俦这个日日忧惧的新人，更是满心感叹，他完全没有料想到会是这般结果，甚至还经常引颈探望窗外，就担心大批兵马涌进青浦，将他们这八十四名代表，连同上千工商总会成员一网打尽。放在北面，这可是赤果果的跟朝廷相抗。
得闻皇帝和朝廷正在为这个机构的名字伤脑筋，给他们传回消息，也是想听听他们的意见，这“八十四人委员会”情绪昂扬地讨论起来。
梁博俦乍着胆子又提了一句：“咱们工商，开厂办作坊，都有东家行西家行之称，莫若叫……”
这个思路好，众人楞了一下，有人道：“那就叫东院？”
此人顿时被唾沫淹没，东院！？你是想以一国之主自居！？这一国之主可是皇帝！皇帝虽自称不再是君父，天下不再是他的私产，但他怎么也是大东主，是大掌柜。
韩玉阶一锤定音：“咱们要摆正位置，官家是大掌柜，咱们是跟着官家谋富贵的西家，就叫西院！”
就这么，符合华夏国情的两院制议会里，第一院粗显雏形，它的名字蕴着深深的华夏内涵。而它最初设立的用意，不过是工商总会、皇帝和朝堂，为互相监察大家在新起的金融事业上有没有动什么手脚，护着这利国利民的金融事业成长而已。
此时大家都没注意到这个西院，到底触发了怎样的政治进程，只有李肆带着一丝淡淡的自得，看着这个机构立起，他很清楚，这个西院，日后会成长为怎样的权力机构。
几日里，工商总会、朝堂和皇帝的中廷来往穿梭，将西院的架子飞速搭了起来。
有运行了好几年的县乡公局在，西院的架子不必新创。先期设立三十名院事，工商总会十五人，皇帝的中廷五人，朝廷自法司、计司、商部、都察院和刑部各出五人。
皇帝亲任西院院长，工商总会自己选任院总事。西院的权力是，审查《金融法》的订立和修补，西院的审查通不过，该法就不能执行。同时西院还要审查皇室、工商和朝廷在金融事上的作为，就违法之事向法司提起公告。为此西院将设立隶属于自己的审查机构：金融局，由三方共同供养。
皇帝这个院长仅仅只是名义上的，西院每人一票，一般事务，都是一半通过则算成立。皇帝那一票，自然只在双方相持不下时才起作用。
不管是权力范围，还是院事构成，离真正的议会还差得太远，但这只是个起步。包括工商总会这个机构会如何变化，西院会如何扩权，李肆都已经有所预料。
可他没有料到的是，另几方早早就跳了出来发话。
从收下吕宋，到股票市场设立，再到金融兴起，李肆调整国家权力架构，以便容纳工商，英华的政治进化，正在激流中勇进。

第五百六十七章 政变：东院
朝廷允准设立西院，这是一桩政体变化，为此《皇英君宪》、《皇英商宪》这样的大法以及《皇英商律》等法令都要修订，消息一经《英华通讯》发布，一国为此沸腾。
称赞的有，骂街的也有，除开那些认为这一国继续向杨朱道深渊滑落的腐儒外，一般读书人、官员，甚至地方工商也有很大意见，军人更是满肚子怨气。
他们觉得，这是工商总会逼得皇帝低了头。
“草这帮土老财的屁眼！祝他们儿孙全没有卵蛋！”
福建古雷，一支舰队正锚泊在海面，这已是十二月十日，萧胜带着海上大军进入福建，离厦门已是很近。在古雷接收给养的时候，报纸也已递到了福建，上到萧胜，下到一般士兵，都知道了西院即将设立的消息。
萧胜很没形象地破口大骂，他倒不觉得李肆是被工商总会压低了头，而是李肆替自己背了黑锅，自己却没办法出声，纯粹是恼怒自己。出战前，他交给李肆的三万多两银子，居然变成了二十万，把他吓得汗流浃背。
李肆最初转走自己在青田公司的股份，甚至还转走后园几位妃子的股份，为的是容纳朝廷多分基金的银子，之后才搭上心腹以及妃子们的闲钱。这一系列运作，并非他不想沾私利。而是青田公司的资本，加上这些闲钱，总额已有好几十万，在股市里打滚，动静已经太大，再多的话，股市要被撑爆。
在这些闲钱里，萧胜的三万两银子算是最大的一股，段老父子也才进了八千两，严三娘只进了五千两，说起来获益最丰的就是萧胜。
见着英华银行的存票，萧胜心虚得要命，连给李肆写了好几封信，请求将这些银子转为公帑，他亲自带兵攻厦门，也有避开朝堂唾沫星子的用意。
可没想到，李肆替他，替朝廷，替所有人背下了这黑锅，形势发展到现在，西院设立，工商总会那帮商贾堂而皇之入了国政，萧胜没想透，就觉得满心憋屈。
他还只是憋屈，其他将士的反应就跟李肆身边的四娘一样，这帮商贾，造反啊！居然敢要挟他们的皇帝，他们的总帅！？
孟松海咬牙切齿地道：“总长，咱们杀过去，把青浦码头那座大楼轰成碎片！”
萧胜心说正合我意，但这种屁话也就说说而已。
他正在寻思，该怎么把将士们的情绪反应给李肆，李肆的回信到了。
“这银子是你的，你要怎么用都随你，但直接捐给朝堂就没必要了。朝堂现在可不缺银子，我也不想把一些开销让朝堂经手，办事的人都是官，一两最多只有七钱落到实处。”
“我倒是有个想法，朝廷给陆海军阵亡将士的抚恤补贴，只够家属维持生活，而后辈入海军学院的名额又有限，其他后辈就只能当普通一兵，做其他营生也比较艰苦。你们大可以再设立互助基金，帮着他们谋得更好的前途。”
李肆很认真地在替军队死难者的家属着想，这事毕竟朝廷只能解决一部分，要想过得更好，也需要借重军队自己的力量。
萧胜正在唏嘘，看到李肆信中后半段，脸色又凛然了。李肆说，西院之事，注意安抚军队的情绪，但切记不要忘了军人不能干政的原则，他不希望在这要紧关头，军队还跳出来搅局。别逼得他为了大局，挥泪砍人。将士们的热血，始终要用在外敌身上。
萧胜看完信，对还守在身边，似乎就等着他发话，海军好有些动作，吓吓国中那些贪婪工商的孟松海道：“我们的敌人，在东，在北，可不在国中！去检查战备，明日启航！”
孟松海不满地嘟囔着走了，萧胜呆了片刻，给李肆写了回信，还是将海军将士们的情绪如实作了汇报。
李肆不止从萧胜那知道了海军将士的情绪，贾昊、吴崖和张汉皖等将帅也发来急信，报告说陆军将士也都很不满。
一直呆在国中的范晋更直言不讳，对李肆说，将咱们这一国比作一个大家族，将士们在外为家打拼，工商在家中理财做生意，大家都是平等的。如今工商借西院，开始在族长大议里发声，让将士们都觉得自己低了一头。虽然明白工商撑起了一国税收，包括军费，但他们流血牺牲，可并非全然为了工商，为了他们出的军费。
范晋道：“军人首重保家卫国，其次在为国争利，但若这一利，都只着落在工商总会身上，将士们不服，臣也不服。”
不止是范晋，顾希夷也认为，工商总会只是一国大商贾，地方工商如今已是非常兴盛，如果一国只让大商贾能在金融事上发声，皇帝和朝廷就看不到地方工商对金融之事的反应。金融本是要吸揽一国之财，怎么也不能缺了地方这一角。
刘兴纯的意见涉及得更广更深，他认为，金融之事，还不止在工商，股市和债券，已将众多民人裹了进来。之前金融动荡，国中民人也随之动荡，虽只是有闲钱的富人，但咱们这一国，富人会越来越多，到时金融跟一国之事交连更深，怎么能只让工商总会就金融之事跟朝廷商议呢。
关凤生、田大由、林大树、邬亚罗跟何贵这帮老伙计罕见地齐聚黄埔，甚至安金枝安老爷子也来了，名义是要拉着李肆一起过新年，实际是向李肆抱怨。
这帮“老既得利益集团”，对李肆总在明面上照顾工商那帮“新既得利益集团”很不满，他们在李肆的劝导下，都只是埋头得实利。之所以这几年没怎么发声，是李肆从官面，从殖民，从实业等各方面划出了宽裕空间，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但眼看金融即将席卷一国工商，而工商总会要借西院，限制皇帝，多半也要找他们麻烦，他们很不乐意。
接着段宏时带着陈元龙来了，陈元龙这老头之前隐居乡里，教书为业。段宏时写《南明史》，也把他拉了进去，渐渐对这一国新政有了认识。眼见一国气候大成，却忽然蹦出来个西院，陈元龙顿时揣了一肚子的火，也顾不得以前不仕此朝的决心，扭着段宏时，要以布衣之身进谏。
陈元龙指着李肆的鼻子就骂：“陛下早前与万民相约之言，莫非都是虚的！？既是要广开言路，引各方利害相关之人共管，怎么独独少了民人！？莫非这一国，仅仅只是陛下，朝廷和工商总会一千来家之国！？陛下，你昏聩啊！”
李肆心说这进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陈元龙还在说：“陛下在县乡设立公局，难道就只是摆设！？陛下之前所言，这一国乃是万民之国，民呢！？我怎么看不到！？”
陈元龙一叫唤，本就有些意见的门下省也跳腾起来了，而各家报纸随之起了鼓噪，开始将矛头对准工商总会，让正漫步云间的工商总会那八十四名代表所组的“议事局”惶恐不安。
犯了众怒了……
梁博俦心说，我所料果然没错，这皇帝好狠！他就是等着这个时刻的吧，肯定的！之前故意低头，就是为的掀起民意，借各方民意，要向他们下刀！
沈复仰见着他发青的脸色，哈哈笑着安慰他：“别想多了，这一国可不仅仅只是官家和咱们的国，不仅有三千万民人，地方还有那么多小工商，更要紧的是，还有众多读书人。咱们跟官家讨价还价，他们也动了心。”
这话倒是说中了局势，但眼下这形势，似乎有惊涛骇浪的迹象，“议事局”里，不少人都开始动摇。
韩玉阶也不顾自己身上带着“皇帝耳目”的嫌疑，沉声道：“如今之事，有进无退！不妨告诉各位，设立西院，是官家既定国策，咱们可不能在这紧要时刻，扯官家后腿！”
众人都问，那其他方的汹汹民情，到底该怎么应对？
韩玉阶道：“无非是西院之制再改，将其他方人马也纳进来。”
众人沉默了，这是折中之举，仅仅只是从工商总会一千多人里，推选十五个院事，这很简单，而且总事还在工商总会里，他们能单纯地以大工商的角度来看金融。但若是西院大扩，利害就分布得太散，太复杂了。
梁博俦又发挥了超级酱油的品质，低声道：“既有西院，再多一个东院也无所谓嘛。”
他镇定下来，已是明白了此事的根底，这就跟作生意一样，本是两家谈，现在多了无数人。将那些主张不同的人纳入自己一家，嘴太杂，不如让他们再自组一家，变成三家来谈。
梁博俦之见并非他独创，雷襄在《越秀时报》上明确提出，既有西院，就该有东院。金融之事，不能为一方独揽。
雷襄的评论激情洋溢，最早皇帝向他交代股票风波的根底，他就隐隐料到皇帝的谋算，现在西院出笼，应证了他的猜想，也将皇帝在此事上安排的脉络显现得再清楚不过。
所以他自信得都没再进宫跟李肆求证，径直建言，要朝廷设立东院，跟西院一道共管金融之事。此文落笔时，他还埋了个很深的线头，暗示这两院未来可不仅仅只是监管金融。
李肆的谋算，到此时其实已经暴露无遗。贤党和道党的读书人已经联想到李肆开国所言的《皇英君宪》，想到了他所说的此国为万民所开的宣言。这东西院，已经蕴着将国事交托跟利害直接相关的人等的用意。现在只是金融这新生国事，未来呢？
不管是实践李肆的宣言，还是为抑制工商总会这帮大工商借西院独出一头，揽下金融事的势头，总之一国读书人都动了起来，报纸容不下这么多人的心声，就跑到无涯宫外的天坛广场去聚众呈情，眼见要到圣道四年，此时即便在岭南，气候也颇冷，可这一国却是显得格外火热。
十二月十日，李肆在大朝会上终于拍板，金融事目前确实跟工商总会关联紧密，单独设立的西院依旧维持不变。但金融事也不止牵涉工商总会，所有国人都有关联，西院之外，再设东院。
东院该怎么组建，就比西院复杂得多了。
李肆在朝会上说：“早前西院是取西家行之称，现今这东院，要蕴东家行之义，就得扩入一国之民。军人和官员，都是服务于一国，服务于万民，所以不能入。而其他人，如农人、匠人、读书人，要怎么统括，就得顺应天道，合乎民意。”
李肆这番表态，外加之前县乡公局的存在，让东院的设立思路也变得清晰起来，但具体办法却又将诸多争执凸显出来。
有人提议说，已经有县乡公局了，在县乡公局的基础上设立省公局，从省公局里再出东院的院事。
但他人反对说，这得按人多人少来看吧，广西不过二三百万人，广东就有一千三四百万，出同样多院事，广东人不服。
不少读书人反对说，不该从县乡公局出人，毕竟县乡公局都是当地乡绅，只埋头本地事务，不怎么懂国事。就该仿效科举，举行专门的考试，由合格的人当院事。
但贤党和道党却反对说，这又不是选官，而是进谏和呈情，对院事的要求是明白金融事跟自己有什么利害相关就可，就该按照人头，另行推选。
朝廷官员头大的说，就为这个东院，就起一国之民来推选，不知要生出多大的乱子，耗费多少金钱，其中又要蕴藏多少脏污，这可不妥。
还有人灵机一动，想到了圣道之前的旧事，以前不是就民人持械之事，搞过一国大议么？
贤党是从此事看出了削君权的路子，道党却是觉得这顺应权害制衡的天道，在这事上立场很统一，对照人头推选的方案很是看重。
朝堂、地方官府和儒党一流，则觉得此事很容易动一国根基，最好先不要搞得这么大。
东院之事，太过复杂，一时难以争出个结果，连带西院的设立也被拖慢了下来。李肆掐指一算，离小谢使团回国也没多少日子了，必须赶在他们回国，放出更多“怪兽”前，把此事敲定，就表了态。
先不要搞那么复杂，基本精神是按人头算，同时推选者和被推选者的门槛先设高一些。一是有产之人，二是必须县学毕业。
李肆的表态，让东院明显偏向于读书人，这极大地安抚了国中舆论。
这般搂草打兔子，东西两院出笼，虽是李肆的谋算，但东院这么早也拉了出来，却出乎李肆的预料。由此他有些忧心，一方面是东西两院，未来怎么争权，怎么扩于其他事务，他心中已经隐隐没底。而另一方面，他这个皇帝，以及朝廷，会跟东西两院怎么互动，由此影响两院的成长，他也是一头茫然。至于军队和议会的关系，那将是很后面的事了。
接着他又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了，他可不是要照搬欧罗巴的议会政治。这跟欧罗巴君主、议会、政府和军队的关系可不一样，华夏国情下，东西两院也不会完全照着欧罗巴议会的模样长，有什么变化，他这个皇帝，只要保证合乎华夏实际需要就好。
圣道三年十二月，由收吕宋而起，皇帝入股市这一连串事件，导致东西两院的设立，这番历史进程，其重大意义，被历史学家们称呼为“股票政变”，而这政变，却是毫无血火，仅仅只是在口水中完成的。之所以这般平静，是因为各项要素都已具备，李肆不过是将这些要素组合在了一起，其中一些李肆所忽视的要素，还生出了他所未能预料的变化。
在李肆给自己的皇权埋下两根束缚之树时，英华的崛起，也将由萧胜领到厦门的舰队，迈入另一个崭新的天地。

第五百六十八章 瓜熟蒂落，除了个硬核
“火绒灭了，火盆浇了，人离炮、离舵、离帆，手搁在肚皮上，让人家瞧见！”
“谁都别妄动！谁动剁碎了喂鱼，活下来的兄弟也都记得去刨了他家的祖坟！”
福建金门，从澎湖总兵转调金门总兵的林亮在炮台上沉声呵斥，福建水陆提督提标中营参将蓝廷桢在座舰上厉声传令。
他们的命令其实多余，包括他们在内，不管是炮台上的官兵，还是海面上近百条战船上的官兵，都傻愣愣地看着前方，手脚像是绑住了一般，不敢有什么大动弹。
冬日清冷，在林亮和蓝廷桢，以及数千清兵眼里，连日头都没了，就觉置身在那片遮蔽天海的阴霾中，那片由红蓝长条旗所挂起的沉沉重幕。洁白的船帆，黑红相间的船体，红条上洞开的无数炮口，刺目而沉重。
十艘海鳌舰，二十艘海鲤舰，两艘海鲨舰，不过是英华海军的一小部分，对亲眼目睹过苏比克海战的林亮和蓝廷桢来说，已经没有太大的撼动。可列作三层，排列数里的舰队中心，那艘船身涂着两条猩红炮线，再鲜明不过地强调自己是一艘双层炮甲板战列舰的巨舰，冲击却是无比巨大，对知道这艘巨舰来历的林蓝二人来说，震慑感更远超越视觉。
这艘战舰，本是西班牙人的，但就是有着这样巨舰的西班牙人，依旧败了。
当英华海军驾着这样的巨舰，带着舰队来到金厦海域时，林蓝二人还不知道施世骠怎么想，他们自己的想法很明确，他们连一战之力都没有。
炮台上那十多门郑家留下的三千到八千斤不等的红衣大炮？还不抵人家一艘中等个头战舰上的火炮多。
海面上这近百条硬帆战船？最大个头的十来艘能比得上人家那中等个头的战舰，可先不说船慢如老牛，每船就只装了四门三千斤炮，那些佛朗机、大发贡几乎就是摆设。
船队里有二三十条火船，可看对方那阵列，海鲤舰摆在前面，将大舰遮蔽，已是严严防备住了，小船战法，人家还比自己玩得精。
让林亮和蓝廷桢暗出一口气的是，对方舰队突临后，只是拉出队列，并未开炮，这似乎含着一线生机。
这支舰队进入福建海域后，金厦就已知道了。施世骠依旧稳在厦门，汇聚战船，密密布防，似乎铁了心要在金厦死战到底。
施世骠自然不敢放弃金厦，自南澳乃至古雷丢掉后，金厦就成了联系澎湖和台湾的唯一出口，再被南蛮夺了金厦，大陆到台湾的海路就将被彻底遮蔽。
圣道皇帝跟雍正皇帝早前有默契，其间除了武昌之事，基本没有什么大动静。但所有人都不觉得，圣道皇帝会继续窝在岭南。
可圣道皇帝转火如此之快，还是出乎大多数人预料。吕宋刚平，大军还没完全撤回来，圣道皇帝就派出舰队，要收金厦，这是要将台湾收归囊中。很多人甚至猜想，圣道皇帝是要拿下整个福建。
所以施世骠更不敢退，台湾是他家业，福建是他仕业，他这个靖海将军，职责就是守住福建。
这意味着一场毫无希望的血战，林亮和蓝廷桢都是抱着战殁于役的绝望就了各自的岗位，可他们也不是莽汉，眼见有另样的机会，自也不愿堵绝希望，贸然开火送死。
代表施世骠来金门前线督战的是他四儿子施廷济，一个二十出头的游击，他举着望远镜，看了这艘看那艘，将敌方舰队每艘船都扫了一眼，在那艘巨舰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喉结几乎是三五秒就要耸动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施廷济才放下望远镜，然后发现一件事，对方战舰就在三四里外的海面，但到现在，不管是炮台，还是海湾里自家的战船，都没什么动静。
他下了望台，怒声问着林亮：“怎么还不开炮！？”
林亮楞了片刻，勉强应道：“敌势诡异，持重为上……”
诡异！？当然诡异了！
施廷济正要骂人，哨望叫了起来：“动了！动了！”
施廷济和林亮同时举起望远镜，死死看去，对方确实动了，一艘海鲤舰正离了队列，朝海湾里的船队驶来。
那是对方派来的使者，这边的施廷济和林亮，船上的蓝廷桢脸色同时煞白，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来劝降的。
可连施廷济都不敢再说开炮的事，虽已确定之后还是一个死字，但总比现在死好，更何况，万一人家只是路过，来跟自己打个招呼呢。毕竟之前大家还有过默契，甚至允许他们参观过苏比克海战。
人就是这样，死亡没真正到来前，总是不愿轻易丢开希望，即便那希望有多渺茫。
使者被带到蓝廷桢座舰上时，施廷济和林亮也都到了，有施廷济在，蓝廷桢自不会单独面会敌方使者。
深蓝对襟中袄熨得笔直，两排黄铜扣份外醒目，纯白大檐帽，纯白窄裤，袖口两道金绣，虽有些怪异，却透着一股肃正的凛然。当这个中年将官抬起手时，纯白的手套更是吸引住了三人的目光。像是拱手为礼，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手套。
三人同时皱眉，不仅是在恼怒此人态度倨傲，更是不明这家伙戴着一双白手套是为啥。他们自不清楚，英华军尤重整洁，战死不怕，怕的是战死时衣衫不整，一身脏污。搞卫生已成职业习惯，闲时更多的海军更是养出了洁癖，军官戴白手套是方便检查舰上清洁。
“鄙人罗五桂，来向你们通传消息……”
整理完手套，这将官就背着手，冷冷说着，还用着俯视的眼神扫着三人。
看着这人肩膀上的三颗银星，林亮和蓝廷桢明白该人的衔级，是个右都尉，算起来大致相当于这边的副将或者参将。
三人眉头又同时一挑，这眼神，这口气实在是欠扁。
可不管眼神，语气，姿态，还是这个罗五桂的衔级，都无法让三人的怒气升得更高，远处那支舰队的阴霾，足以驱散他们心中所有火苗。
“我们萧总长就在这里，他想见施将军一面，以……故交的身份见一面，话已带到，告辞。”
话音落下，罗五桂点了点头，像是示意可以解散了，然后转身就走。
没待三人醒悟过来，他又转身补充了一句。
“另外多说一句，你们这些船，该打渔去打渔，该送货去送货，别老塞在这里，看得我的部下手痒，万一忍不住把这些船当靶子来打了，你们可别埋怨。”
等这罗五桂的身影消失，三人对视一眼，施廷济脸色涨红地喷了一声，恼怒自己居然在敌军使者面前竟然一个字都没说出口，林亮和蓝廷桢则是庆幸，看起来还有几天日子好活。
尽管罗五桂只是个连总兵都比不上的小角色，尽管他的话有可能只是无心之言，但三人不敢怠慢，把海湾的船队散了，然后坐等未知的将来。
“四年多了……最初就觉你有前途，真没想到，你能走到这一步。跟西班牙人一战，惜乎我不能亲见，林亮和蓝廷桢的回报可着实让我震慑，我已是井中之蛙了啊。”
“军门诸多提点，萧胜可是受益不浅，还得谢过军门。”
“你已谢足了，这几年来，福建海疆平静，你主南朝水师，怕是出了大力。我施世骠还能在福建，在台湾稳着，也该是你说了话的，我还该谢过你。”
“此乃我朝陛下之策，萧某不敢当……”
一天后，战舰“十万大山”号的贵宾室里，萧胜跟施世骠两人相对轻语，两人之间没有一丝敌人的剑拔弩张，完全就是老相识的交谈。
但说到圣道皇帝，说到定策，施世骠一声长叹，苦笑道：“那么，现在你又是奉你那陛下之令，来收福建了？”
萧胜正色道：“这是公事，还有一桩私事。公事顺手而为，私事却是与军门有关，还没着落，请军门来此做客，就是为的这一桩。”
施世骠哈哈一笑：“顺手而为，我施世骠，在你眼里，如此不堪么？”
萧胜直视着他：“军门自有帅才，可军门手下的兵，背后的朝廷，确实很不堪。军门也知道，我这舰队刚在福建露了形迹，福州都统，就以防匪之名，向北开走。军门手下水陆三万人马，缺饷少械，我麾下只有三千伏波军，却足以扫平金厦，而后还有鹰扬军陆路并进，不出两月，就能拿到整个福建。”
他的话越来越有力，让施世骠眉头越皱越紧，“我朝取了吕宋，已握住福建的银钱外路，大半个福建的商贾都投到我朝，军门这一军一旦溃决，相信各地是传檄而定。”
“北面朝廷，这几年始终未拨钱粮，还逼着军门上缴。北面雍正皇帝的心思，天下人皆知，福建能不能保，都已跟他无关。我英华拿下福建，不定他还要长出口气。”
萧胜微微一笑：“恐怕他还觉得，我们这一国，更要因收到福建而闹腾不安。”
施世骠没有否认这些话，淡淡道：“那么你的私事，就是劝我降了你的朝廷？”
不等萧胜说话，他就摇头：“我施家枝繁叶茂，跟北面朝廷交缠得有如一体，怎么能降呢？施家为官者无数，我降了，他们可是要遭了无妄之灾。”
萧胜直言道：“萧某也知军门忠义，但正是为族人考虑，才劝军门多想一步。如果军门愿投效本朝，海军人事，我的话还是管用的。到时军门，连带军门子侄，自可驰骋海疆，另展一番大报复。我朝慑服南洋，海事正重，军门可有足足的用武之地。”
施世骠笑道：“你还是认真的啊，没这可能的。”
萧胜沉声道：“军门是汉人！我华夏既已复起，为何不能弃暗投明，为施家另来一番功业！？我不相信，以军门之能，看不到北面鞑子朝廷覆灭不过是时间问题一事。日后史书上的施家，会是怎样面目，军门就不多想想！？”
施世骠楞了好一阵，继续摇头：“我是为我的忠义，这跟朝廷是不是汉人的朝廷也没关系。前明不是汉人的朝廷么？为何二十万清兵入关，就打服了亿万汉人，得了这江山？那时汉人的忠义在哪里？”
萧胜恨声道：“那是不同的！如今这朝廷，也更是不同的！”
施世骠点头：“南朝确实不同，根底都变了，工商在前，农人在后，儒士眼中的禽兽地府。我自是不这么看，但我却觉得，自己怕是习惯不了，总觉得不知道是在为谁卖命，那滋味不好受。”
萧胜按捺不住火气，怒声道：“卖命！？军门你为雍正卖命，换来的是什么？福州都统尚桂领军退到分水关，闽浙总督满保的兵堵在伏石关和青草隘，江西巡抚田文镜的兵堵在建昌府和观音关。你的朝廷，你的皇帝，根本就不愿再救福建，根本是把军门当作了弃子！”
施世骠不愿再继续谈下去，淡淡道：“施家还有机会，我施世骠，却没这个机会。我已经老了，这辈子不想再效力第二个朝廷，即便有什么功业，后人也总要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我的功业，我的富贵，全是从北面朝廷来的，这是大义，我不能违的。”
他目光变得悠远：“旁人唤我福建王，东南王，猜我不是有南投之心，就是有自立之意，可我既是汉人，就该守汉人之义。”
听施世骠如此决绝，萧胜只能无奈地长叹一声。
施世骠再道：“我也说了，施家还有机会，你真念昔日相交之情，就帮我护住一个人吧。”
接着他举杯道：“再求一事，记得将我的尸首转交家人。”
金厦海面炮声隆隆，水柱零零星星溅起，岸上却是烟尘漫天。“十万大山”号的舵台上，一个年轻人正不习惯地摸着没了辫子的后脑勺，两眼发红地看向岸上。那里有他的父亲，有他的四个兄弟。
萧胜放下望远镜，问这个年轻人：“廷舸，恨我们吗？”
施廷舸，施世骠的庶子，年方二十岁，他沉沉地摇头：“我恨父亲和兄弟们的大义，逼着他们不得不死的大义，为什么跟汉人之身凑不到一起。”
萧胜叹气：“你没必要想那么多，需要做的，就是多娶几房，多生几个儿子，把你爹那一房的血脉传下去。”
施廷舸沮丧地道：“我只是个庶子，我娘是个洗洒丫鬟……”
萧胜不以为然地道：“那有什么，去天庙扎根，施家不认，老天爷认，对了……”
他转向身边的孟松海：“处置尸体多留意些，比照我们自己人的标准。”
孟松海不解地道：“既是如此顽愚，那就是铁心为鞑子助纣为虐，为何还要如此善待？”
萧胜叹气，语气里满是愤懑：“他们终究是汉人，让他们死战到底的东西，终究是我们汉人所倡的大义，这让我更恨鞑子，多少好男儿，血不能为华夏而流，都是鞑子跟那帮腐儒狼狈为奸的恶果！”
炮火越见猛烈，就在施廷舸朝海岸方向下跪叩首的同时，另一艘海鲨舰上，蓝廷桢和林亮也在蓬蓬叩首。
施世骠不降，是因为他不能降，不仅有三个儿子在北面，施家也在北面撒开了太多枝叶，他不能连累这些人。而他这个汉人出身，握有兵马军政实权的靖海将军，丢了福建，也没处再逃，雍正会很乐意将他明正典刑，再借机将施家在北面的枝叶好好修剪一番。他可没法跟福州都统比，人家是满人。
因此他带着四个儿子，数千一心报国的官兵，亲守金门炮台。
但蓝廷桢和林亮不同，蓝廷桢族人都在福建，林亮更是当地小户出身，他俩还年轻，没什么包袱。当他们坐看苏比克海战时，灵魂就已被英华海军粘住了。置身一支强大的，属于汉人的海军里，这种诱惑，比死亡威胁更为有力，所以他们带着近两万官兵降了。
十二月六日，萧胜领舰队攻金厦，满清靖海将军施世骠在金门炮台负隅顽抗，与英华海军炮战一日，火炮损伤殆尽。七日，伏波军从侧面登陆，迂回夹击，他跟四个儿子中炮身亡。
收复金厦，对海军而言，强度远远低于跟西班牙人对战。这一战毙敌七百多人，俘两千余人，而伏波军和海军船员总计死伤不过二百多人。
但萧胜心头却非常沉重，施世骠跟他交情不算太深，可在他看来，此人也算是有情有义了，奈何受家族所累，外加还死死抱着“忠义”，不能转投他这里。他现在迫切需要人才，除了会操帆的，还要对海战有自己心得的。施世骠虽不懂战舰作战，但当初萧胜也不懂，一步步摸索才到了今天。
在金厦休整了几日，将施世骠的后事处理好，萧胜从海，鹰扬军都统制方堂恒在陆，两翼急进，十二月二十日攻陷福鼎，二十二日攻陷寿宁，二十六日攻破建宁府。到二十九日，福建全省，除了跟江西、浙江交界的几个县，全都落入英华之中。自此英华一国，版图向东延伸了一大片，而治下人口又多了六七百万，人口总量稳稳超过三千二百万大关。
如段宏时所说，福建收服，不过是瓜熟蒂落，还有北面鞑子皇帝雍正助产，就如百花食坊的软糖一样，既香又甜。

第五百七十章 既是棉花糖，又有烂摊子
福建浦城县县衙，福建巡抚李绂跟另一个人相对默然。
那人一脸恨意地道：“真没想到，那伪帝就只会引乱于外，国中但凡出事，就出兵打仗，根本就是一副痞子作派！”
此人正是徐善，萧胜引兵攻福建，明面上的借口就是“捕国贼，清汉奸”，号称有福建商人为清廷效力，祸乱英华，知情者都明白，是奔着他徐善来的。
可这不过是借口，施世骠也很清楚，就算把徐善交给萧胜，福建也还是要丢的，所以他才决然死战。
现在李绂逃到福建边上，徐善也跟着，眼见红衣兵已到南面建阳，李绂不敢跑了，他必须解决一件事，一件雍正八百里加急交代的大事。
李绂叹道：“徐善，朝廷还须你办一件大事，此事若成，朝廷给你儿子萌补一个府道的前程。”
徐善脸色瞬间煞白，他可不是笨蛋，跑路这几日，已是想得通透。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抚台！你也知南蛮拿我只是借口，就算把我丢出去，他们也还是要占下整个福建的！”
李绂唉声道：“福建无所谓，怎也不能让南蛮进到江南，能压下多少筹码就算多少，你可是很重的一个，至少明面如此。”
徐善还在蓬蓬叩首，李绂不耐烦地叫亲兵把他押了起来。
这会李绂还在担心，自己这个福建巡抚，到底会是怎样一个前程。
北京，紫禁城西北角映华殿，此处原名英华殿，但南蛮兴起，定国号为英后，这里就改了名。本是皇太后和皇后礼佛之地，也不再供奉香火，近于废弃。
可在南蛮收下吕宋，国势大涨后，这里迎来了一位主人，新晋淳妃，连同她身边的侍女，都得了“答应”的品序。这座紫禁城最偏僻的宫殿，总算又有了人气，而雍正时不时地驾临，更让这里成为紫禁城瞩目之地。
内中人都知道，雍正让淳妃茹喜入驻之前的英华殿，现在的映华殿是什么用意。
此刻雍正面对茹喜，也在揣测茹喜说这话的用意。
“你让朕备兵待战？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那家伙的意思？”
他很讶异，茹喜这话，到底是真心为他，为这个朝廷着想，还是要让这个朝廷早点完蛋？
“是臣妾的推断，李肆要臣妾给万岁爷递消息说，他很生气，之前福建商人在南面搞出的手脚，让他看不到万岁爷的诚意。臣妾以为，那李肆绝不满足于只拿到福建。”
“浙江和江南他暂时还没兴趣，但江西田文镜搞得很有声色，臣妾担心，那李肆，是要去整治田文镜，把江西拿下来。”
雍正抽了口凉气，福建他已经不关心了，又收不到钱粮，还让施世骠坐大了，李肆收了福建，可是解决了他的一大隐患。虽然接下来江南就要暴露在李肆眼皮子底下，但依照李肆的脾性，他怎么也要花些时间梳理福建台湾，又能争取到两三年时间。
但若是江西丢了，那就麻烦了，江西之上就是江南，江西的九江扼长江中段，李肆拿到九江，江南就置于他指掌间，这番前景，对大清国是釜底抽薪。
茹喜道：“臣妾的意思，是全力支持田文镜，在江西狠命顶住那李肆，让他明白，即便要拿到江西，也要付出绝大代价。”
雍正盯了她好一阵，才叹道：“不想你居然是真心为朝廷着想……”
茹喜低头道：“臣妾一直在为万岁爷着想。”
雍正心中荡动，伸手想牵过茹喜，伸到一半又退了回去，像是掩饰尴尬，他随口问道：“那依你之见，南北之事，到底能是怎么个前景？”
茹喜踌躇片刻，决然道：“若是万岁爷有大决心，跟南面正式议和，仿宋辽宋金之例，南北兄弟相称，当还能望十年。若无正式和议，臣妾以为，不过三五年，那李肆就能调理完国内，继而起兵北伐。万岁爷，三五年，咱们能做好准备吗？”
听到“南北和议”这个提法，雍正恼怒地哼了一声，起身拂袖而去。走了几步，再回头道：“朕已准备了三年，离朕给自己的期限，只有两年，朕等着那李肆！”
看着雍正的背影，茹喜低低叹息一声，泪珠从眼眶滑落，果然只有她的四爷，才能担下这副重任，但再过两年，时间还是不够啊……
圣道四年元月初四，福建邵武府衙，鹰扬军都统制，中郎将方堂恒正怒声训斥着部下：“铁牛关、杉关地势险要，德胜关又在山上，大炮推不上关，加之兵力不足，攻不动也情有可原。可你们把清兵说得个个英勇无畏，这借口也着实荒谬！”
左师前营指挥使徐师道肩上一颗金星，已是外郎将，他拱手道：“职下前营右翼四哨从山侧突入铁牛关，与二百清兵肉搏，对方战至最后一人，也使四哨损伤不小，无力再侧击关口，此乃实情。”
其他军官纷纷呈报，情况也都一样，让方堂恒熄了怒火，江西清兵还真如此勇猛！？
勇猛是勇猛，可上到方堂恒，下到鹰扬军普通一兵，都不认为清兵能挡住他们的步伐。此战他们所领任务，除了拿下福建外，也有寻机占下江西建昌、抚州两府的任务。
方堂恒正调兵遣将，准备下大力气入江西时，李肆的总帅令到了，要他不必再攻。从西面湖南攻的神武军，从南面攻的虎贲军，都遭遇了激烈抵抗。不仅清兵勇猛，地方民勇也份外顽固。
黄埔无涯宫，李肆叹道：“这田文镜，还真有能耐。”
田文镜不仅将江西清兵拉扯了起来，还把地方民勇也打造得如铁桶一般，李肆对江西也只是用了闲棋，抱着能捞一把就捞，不能也无所谓的用心。试出了田文镜的本事，还知了雍正大举调兵入江西、浙江的消息，也就见好就收，他现在可没跟雍正大打一场的盘算。
福建到手，是英华夺得吕宋的连锁反应。吕宋牵着福建不少钱路，股市的波澜卷动了更多福建商人，吕宋公司的成立，更将大部分福建商人圈了进来。英华海陆两军进福建，最活跃最有影响的福建人暗中早已投效，现在不过是名正言顺归了英华。施世骠战死，金厦清兵覆灭后，福建各地府县几乎是望风而降。
这也符合华夏的地方经济圈构成，福建和广东本就是一体，两地都是外贸为重，但福建地势更为狭窄，物产贫瘠，银钱流通更多是为贸易服务，不像广东还有个珠江三角洲。福建的资本，除了南下台湾、吕宋之外，还起着关联江南和广东的作用，更与潮汕关系紧密。福建资本也积极参与广东外贸，段宏时所说“广东为父，福建为母”，就是这个意思。如今拿到福建，英华经济引擎的核心要素已经齐备。
施世骠在金门战死，大大促进了这项进程。说起施世骠，李肆也有一番感慨，在他看来，这家伙足够果决，也足够聪明。他以他自己和四个儿子的死，将南北两面的家族都保住了。雍正自不可能向施家在北的子弟亲族问罪，而施世骠转托萧胜照顾庶子，他在福建和台湾的族人和族业也有了主人，英华也不好为难。
福建到手，还试出了江西乃至浙江的情况，英华跟明清时的华夏，已是越行越远了。江西兵和地方民勇之所以顽抗，是已将英华当作真正的“南蛮”。这就是李肆现在不愿跟雍正大干一场的原因，不从人心上打垮满清，北伐就是满地烽烟，一路血火。而要从人心上打垮满清，就得经济先行。
很明显，英华还得从经济上消化福建，让闽粤经济相融一体，另外福建还牵出了一个烂摊子，那就是台湾。要完成这些工作，英华才能继续向北打望。
想到台湾，李肆并没有大力开拓台湾的计划，在眼下英华的布局里，台湾已是很内线的一点，人口和资本，更应该向更远的地方推动。
理顺了思路，李肆向枢密院传谕，任命郑永兼领福建招讨副使，主理台湾义军之事。此时海军已借投降的金厦清兵将佐，拿到了澎湖，台湾府城也该轻松得手。麻烦的是占住嘉定的杜君英和占住凤山的朱一贵，他们会有什么反应，会搞出什么事，这还难以预料。
台湾府城，孟松海站在城头，看着正推着炮车和大木盾车，扛着云梯涌来的人群，脸色一片铁青。
“朱一贵不知道这里已是我英华之地了么！？”
身边已剃了光头，换上深蓝海军服的林亮无奈地苦笑。前日城头就已换了英华的双身团龙旗，还朝城下射去了箭书，朱一贵怎么都该知道台湾府城已是英华之地。但已自立为“中兴王”，以前明后裔自居的朱一贵，显然不愿意轻易放弃，他已攻了这城几年。如今想趁着守军人心浮动，赶紧占个大便宜。
孟松海怒了：“这个王八蛋，他的枪炮还是咱们给的！把两寸炮拉上城头！你们也使劲地打！让那朱一贵搞清楚形势！”
他只带了几艘海鲤舰先到了台湾府城，海军战舰还分散在福州和澎湖等地，但靠着海鲤舰上的两寸炮，把对方火炮干掉，朱一贵再没攻城之力。
城下大营里，朱一贵的脸色比孟松海还要铁青，因为帐中一干部下都在劝他归顺英华。
“孤已是一国之君，就算要入英朝，也得有相应的身份，你们也是如此！据守台湾府城的鞑子，不过是狐假虎威！趁着英朝之人还没到，将此城拿下来，才是孤王和尔等进身之资，如此浅显的道理，为何尔等就是不懂！？”
朱一贵的道理，完全符合旧日群雄争霸的历史传统。此时他已聚众二三十万，自立为王。但跟英华比，他也清楚，这点本钱完全不够看，根本不可能跟英华对抗，归顺是必然的。眼下只窝在凤山一地，他归顺后能得什么！？莫若拿下台湾府城，至少也能踞地而谈，不管得什么名义，总是有了一块像样的地盘。
帐中还有来自嘉定的杜君英的使者，他拱手道：“我家王爷也是这般想法，奈何台北英华大军虎视眈眈，军火更仰仗他们接济，难以出兵援助，只能奉上粮草千石。盼王爷能尽快拿下台湾府城，如此我们两家，才能在台湾稳住脚跟。”
已自立为顺义王的杜君英也有自己的盘算，这态度跟早前有了很大不同，两方都想在归顺前夺得更多筹码。
有杜君英的支持，朱一贵的部下再无话说，就在分派职守时，另有部下急急进帐道：“城头已有英华军将！用神炮毁了我们的火炮，还发信要求我们马上退兵，等候处置！”
帐中顿时沉默，朱一贵脸色苍白，捏住座椅扶臂的手分外用力，青筋一股股凸了出来。
在部下的忐忑注视中，他艰辛地道：“退下来……派使者进城，向英朝将军请罪……”
众人长出一口气，杜君英的使者则是长叹一声。
“不甘心啊，孤不甘心！”
朱一贵作出了正确的抉择，但嘴里却低低念叨着。
台湾府城，见着如潮倒卷而去的义军，孟松海点头：“算他识相。”
元月十一，郑永来到台湾府城，他带来了两份任状，委任杜君英为嘉定知县，朱一贵为凤山知县。
林亮跟这两人打过很久的交道，担忧地道：“怕他们二人，并不满足于这样的地位。”
郑永冷声道：“他们最初是为民揭竿而起，到如今还能守住本心，怎会不满足？真是不满足，当是为自己富贵，要露什么形迹，到时可别怪朝廷对他们不客气！”
林亮依旧不解：“此二人，已裹挟了近半台湾人，朝廷若要台湾得治，就该将两人和他们势力妥善料理，为何还要他们安于现状？”
郑永耸肩：“政事我不懂，不过我懂一桩，朝廷现在的路子是要地方更多担起自己的事，若是他们两人能安顿好近半台湾人，自是乐得让他们去办。当然，前提是要遵朝廷律法。”
他拍拍林亮的肩膀，那上面绣着四颗银星，“既是军人了，就朝外看，我们英华军人，没必要盯着内务。”
想及那波澜壮阔的大海，林亮心头激荡，有力地应道：“是！”

第五百七十章 大国无信不立
黄埔无涯宫后园，两个俏丽姑娘正看着一片园子新起，眼瞳中秋水盈动，荡满了期待。
一声汉装的宝音问：“四娘，为什么不要单独的园子？”
四娘摇头：“我就跟着师傅一块住。”
宝音压低声音道：“那不是官家一来，你就得跟着贵妃娘娘一起伺候……哎哟！”
话没说完，就被四娘拧了腰肉。
四娘晕红着斥道：“就不该让官家去通报你那父汗，让你一辈子总是个被抢来的蛮公主！”
宝音撅嘴哼道：“待得三五年，官家就要打到西北去，那时父汗怎么也得来朝称贺，奉官家为博格达汗，私底下，官家也得称我父汗一声岳父。”
四娘使劲打击着她：“官家要复汉唐的，灭了你父汗怎么办！？”
宝音挺起胸脯道：“那怎么叫灭呢！？既然有我在，那就是我带来的嫁妆！四娘你的嫁妆又是啥呢，莫非是官家帮你准备？”
两个姑娘不遗余力地互相打击着，也算是一种争宠，内廷已预定在元宵后给两人定嫔位，眼见就是这两天的事，自是激动难抑。
四娘心头确实有些自怜，她自小就是孤儿，被李肆养出来，严三娘教出来，嫁给李肆，封嫔位时，能到场的老人就只有当年那帮流民的首领，现今在西院代表皇帝任院事的罗恒。
正在胡思乱想，一名女侍卫找到了她，说军情司罗堂远求见。
换在往日，四娘还是罗堂远的属下，现今她是贵妃严三娘的贴身人，还即将得封嫔位，罗堂远自然只能居下位。
罗堂远神色有些不自然，倒不是为如今的身份，四娘一直是严三娘贴身侍女，即便之前是他下属，也不会真当下属看，这表情似乎跟他所说的事有关。
四娘很讶异：“甘大哥要见我？他不能自己来么？”
罗堂远尴尬地道：“甘凤池因涉细作事，正被关押在情报司的监牢里。”
甘凤池涉细作事！？
四娘惊得掩口低呼，她怎么也不相信，甘凤池可是跟他出生入死过的黑猫搭档。
罗堂远摊手道：“如果不是周昆来那传来了可靠的消息，又在于黑手的禁卫署那得了印证，我也不敢相信。现在于黑手起劲地向我要人，我还为情报司的清白护着，甘凤池要找你，怕是希望你能帮他作证。”
跟甘凤池一同投入英华的周昆来，归属尚俊的天地会系统，被派到江南，主持天地会在江南的情报网络。在军情司眼里，他的可信度显然没有甘凤池高，但消息被于汉翼的禁卫署佐证，这就容不得军情司不信了。
四娘心急火燎地跟着罗堂远去了军情司监牢，甘凤池是自己人，嫌疑没查清，也没遭虐待，见到四娘，眼中荡起光采。
“周昆来有问题，禁卫署有问题，官家身边人也有问题……”
甘凤池眼中的光彩，是觉得还有人可信赖。但他所说的话，让四娘怎么也不敢相信。
“有人准备对官家动手！？还是自己人！？禁卫署、禁卫、侍卫亲军还是内廷的人！？”
两人低语，无第三人能听到。
甘凤池道：“我不知道，所以我不敢跟罗堂远说，他肯定要跟于黑手对质，于黑手那边消息一走漏，就怕那人狗急跳墙，马上动手。”
他叹道：“之前我去江南出任务，已觉周昆来出了问题，他怕是再投到了李卫手下，很可能是李卫又有什么谋划。周昆来大概感觉我有了发现，设下了局，在禁卫署那边构陷我。”
他看住四娘：“如今只有你是绝对可信，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自己清白还是其次，就怕那刺客害了官家。”
四娘心神摇曳，哆嗦着嘴唇道：“我、我马上转告官家，让他全力查探！”
甘凤池低呼道：“不行！官家不还是靠着身边人做事吗？”
他一字一句地警告：“不能让官家知道，那人肯定靠得官家很近！”
这就是甘凤池只能找四娘的原因，会面结束后，罗堂远问起，四娘只说，甘凤池就是想托她洗白冤屈。对此罗堂远也表赞同，他也无法接受，自己最为得力的一只黑猫，真是跟清廷细作有关，这事实在荒谬。
回到咏春园，四娘踌躇不已，她要怎么查探！？唯一的办法，就是终日守在李肆身边，一边观察他人，一边防备可能有的行刺之事。可这样守株待兔，始终太过被动。而且她即将受封嫔位，又怎可能整日霸在李肆身边。
思虑良久，四娘终于确认，靠自己一人不行，虽然不能跟官家直言，但她还有人可以依赖。
四娘之上，自然是三娘……
听了四娘的禀报，三娘蹙眉抿唇，深思了好一阵后道：“只能先苦了你，先不就嫔位，终日跟在他身边。我再派人去江南查周昆来，关键该在此人身上。”
对这种事，三娘从来都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四娘却不同意她的安排，此事就得尽快查明白。可信且能守护官家的人不止她一个，但可信且能出外差之人，就只有她最合适，毕竟她之前当过黑猫，经验丰富。
四娘决然道：“我去江南！官家身边，师傅另想办法。”
三娘也知这是最佳的办法，不舍地道：“此事既要保密，军情司和天地会都不能用上，你一个人去真是凶险。”
接着她灵机一动：“对了……黑猫里刘松定那一队在年休。还有天地会的黄而，一直在交趾和广南办事，年前才回来。我给你一个名头，你暗中召集他们，不必交代事情根底，就让他们护着你一同去江南办事。”
四娘有些犹豫：“官家平日就不许我们插手政事，到时候他会不会恼了师傅？”
三娘笑了，即便年已二十五，还育下了一对子女，但这一笑依旧显出绝丽风情，以及从少女时代至今就没褪下的坚定：“这跟什么官家，什么政事有什么关系？这是在卫护我们家的男人！”
三娘凤目一瞪：“到时他要罚，咱们这咏春园，就挂上‘皇帝免入’的招牌！”
四娘也笑了，末了还多问了一句：“那官家身边……”
三娘精神高涨：“你师傅我亲自上阵！”
李肆自然不清楚这一番背景，对于军情司、禁卫署和天地会，现在他也不可能细到去掌握每一件事，这三个情报机构，已是按章按令办事，事情出了结果再上报。
李肆就觉得元宵后，三娘有些不对劲。先吵着要他推后了四娘和宝音的晋封，然后又把四娘遣了出去，说似乎有了四娘家族的消息，要亲回一趟查访。
这自是好事，李肆没追问下去，但三娘却扮起了往日四娘的角色，终日守在他身边，让他颇为诧异。
“就是念着你嘛，让我霸一阵子好么？姐妹们都没说话呢，你多什么心？”
夜晚，香暖韵绵，三娘在怀中这么对李肆说着，这几日她热情高涨，份外痴缠，似乎又回到了几年前最初成婚的那段日子。依旧不减的绝美，还有那因习武而保持得份外良好的身体，都让李肆再度沉迷。
李肆乐在其中，只以为三娘一方面是想再要儿女，一方面是对自己又纳两个媳妇不满，想多得一些相随的时间。
于是内廷、中廷以及朝堂重臣们，都讶异地看到，贵妃娘娘也当起皇帝的贴身侍女，整日跟在皇帝身边处置政务。
正享受着难得的蜜意，该来的总还是来了，这是一桩李肆视之为大机遇，同时也视之为大考验的大事件。
圣道四年元月二十，英华出访欧罗巴的使团，在出发近两年后终于回国。
黄埔码头，李肆亲迎，回来的居然是一艘双层炮甲板的战列舰，外加之前出发的两艘海鳌舰。小谢跟一些通事馆人员没有回来，他以英华驻葡萄牙公使的身份，正跟西班牙人就吕宋之事讨价还价。其他人，如唐孙镐、宋既、郎世宁、李方膺、鲁汉陕、白正理、郑威、米安平等文武官员和工匠们都回来了。
他们这一趟收获真是太丰厚了。这一艘战列舰，就是以类似保险套等技术专利从葡萄牙那换来的。除此之外，还有无数欧罗巴哲学、政治、技术书籍、军事资料，以及英华技术还有欠缺的工业样品，甚至包括法国人送的金鸡纳树种子。一直到月末，相关事务都无比繁忙，跟新任葡萄牙公使，索萨爵士就《里斯本协议》换约，处置居华葡萄牙人优待事宜，安排通事馆接替小谢的人选等等。
到了二月初，李肆才再度召见唐孙镐、宋既以及李方膺等使团里的文人。
这帮文人皮肤已经晒黑，谈吐也比以前开阔了许多，李肆只开了一个欧罗巴各国政制的头，众人就滔滔不绝，如数家珍，将欧罗巴诸国的政制一一道来。
李肆问：“那诸位以为，我华夏适合哪一类呢？”
这个话题似乎早被众人讨论过，他们不约而同地摇头。
李肆问为什么，众人再度同声道：“欧罗巴有欧罗巴的历史，欧罗巴也没有上天，只有神明。”
唐孙镐起身拜道：“陛下让臣等出使欧罗巴，的确是开了眼界。欧人之思，在诸多细节上，让臣等叹为观止，五体投地。说到政制，观陛下新设东西两院，有仿欧罗巴议会之意，臣等莫不叹服。”
宋既接口道：“臣等都以为，本朝起工商，重组华夏，议会制着眼也是分君权，合持恒制衡之道，思前朝只在君权之下调度相权、内阁和内廷外廷，来回挪移，终究没有长久之计。若是这两院能大成，我华夏当伟立寰宇东极，与欧罗巴并立争雄。”
这帮人说话还搞先扬而抑，李方膺站起来，将那两个字接了下来：“但是……”
“但是欧罗巴政制，源于欧罗巴封建之本，又有罗马公教之根，臣等总在思量，议会制是否能与我华夏并进？未来又会生出何般面目？陛下立两院，已是有心分权，合贤党早前所言虚君之路。可议会制、欧罗巴政体其他之制，乃至欧罗巴有关人心智慧之思，是否合于我华夏之道，臣等驽钝，依旧没有想明白。”
李方膺这问题已是很深入了，这帮“留学生”，叹服于欧罗巴文明的政治、哲学等领域的成就，但不管是受教于李肆的天主道，还是执着于华夏文明的优越感，总觉得华夏要循着欧罗巴的路子走，一方面会不会水土不服，一方面又总想找到更好的路，所以他们还有忧虑。
李肆对这帮留学生没有被此行灌得五迷三道，回来后就满口称颂，要这一国“全盘西化”而感到非常欣慰。看来此时华夏文明的优越感还是存在的，而自己所立的天主道，根底跟欧罗巴文明的一些要点共通，已让他们有所熟悉，所以没有成为西化急先锋，这本是他最担忧的。
李肆点头笑道：“你们忘了器与道的分别……”
他又像是在白城书院上课一般，温言道：“政制，乃至支撑政制的学思，那也都是器。关键是信什么，我们信的才是道，而为这信所做的思辨，所行的举措，那都只是器。”
“泱泱华夏，立于寰宇东极，这话说得好，我们华夏，天生就是大国。何谓大国？宰寰宇之运！我们华夏的兴衰，直接决定着这个世界的未来。而大国……无信不立。”
“你们所言，确实值得深思，但莫忘了，华夏之信，与欧人截然不同。若是我们能将这信澄清，把这信牢牢立起，四海之器，只要它好，我们皆能取而用之。若是这器，有损于我们的信，我们自然要丢掉。”
李肆再道：“那么，朕就细细讲一下，大国无信不立，跟你们此番在欧罗巴所得的关系。”

第五百七十一章 学思东西辩
虽是冬日，天坛广场却热热腾腾，无数蒙学、县学的学生在夫子的带领下祭天拜约，两帮人马各举幡招，正高声辩论。黑衣巡警懒懒地将他们隔开几丈，免得他们发生肢体冲突，至于他们叫喊什么，这些早已习惯高分贝的差人根本就不在乎。
“不识字就不知利害么！？傻子都知道吃饭，田间老农更算得清赋税，书读得越多越空谈，越不知利害！”
“金融事何止自家利害，那是千万家的利害。不识字，不读书，何以分辨金融事的根底？不分辨清楚根底，又怎么计较利害！？”
“虚言狡辩！我们墨社就反对县学读完才能推选东院！”
“强词夺理！我们贤社倡的是有功名才能进东院！”
这两帮人正吵得起劲，有领着学生的夫子恼了，怒声呵斥道：“什么墨社贤社的，有这闲功夫去教书育人、著书立作多好！？你们这些学院的年轻人，就知道空谈国是！都还不如我教的县学学生！”
天坛外圈安置有许多石椅，三个士子穿着眼下时兴的“英士装”，一脸心满意足的慵懒，坐在石椅上闲闲打量着广场。这番动静看在他们眼里，只觉有趣。
一个二十出头，穿着老式儒衫的年轻人在另一根石椅上摇头唏嘘：“人心不一，这一国又怎能长久，今上和朝廷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容人心如此自乱？”
那三个士子对视一眼，一个眼眉粗旷的家伙粗声道：“兄台是刚来国中吧？才见这番景象？这还是最淡的时候，若是前阵子鱼头街正起波澜时，那阵仗不是要吓傻了兄台？”
那年轻人倒很是知礼，拱手道：“小弟确是刚来广东，听贤兄之意，似乎本朝并不在意人心？”
那两帮人马的争吵，也牵起了年轻人的思绪，他叹道：“也是，朝廷兴工商，弃农稼，早前什么股票、国债搞出大乱子，现在又开东西两院，根底都在银钱上，人心自附着银钱，人心乱不乱不要紧，只要管住银钱就好。”
这三人正是刚从无涯宫出来的唐宋李三人，粗眼眉是宋既。他嘿嘿一笑道：“此言差矣！本朝最重人心，但重的是人心之根，而不是人心的枝节。”
那年轻人拜道：“请赐教……”
宋既问：“兄台信什么？”
年轻人道：“自是信圣贤言。”
“圣贤言之上呢？”
“之上？还有比圣贤言更可信的么？”
“圣贤微言大义，也不过是在阐释天道，难道你不信上天？”
“这个……如此说法，那自是信的。”
“对了嘛，只要是信上天，这人心的根底就是正的，只要根正，枝节有差又何妨？参天大树，靠的不就是枝节蔓延么？”
年轻人对宋既这跳跃性的启发不太习惯，愣愣不知如何回答，唐孙镐在旁笑道：“正好，刚聆听过圣贤教诲，我们也就现炒现卖，来点点兄台。”
唐孙镐问：“上天自在，人只能以道窥天，道衍理，理及万物，这没错吧？”
年轻人看来也读过不少书，点头道：“本朝天主道，学生读过，虽说辞有差，但确是合了道儒两家的根底，以及气理之说，这一条，学生笃信。”
唐孙镐接着道：“天道我们是都认了，那么天道及于人的人道，兄台是怎么看的？”
年轻人毫不迟疑地道：“那自是亲亲尊尊，孔圣之道！”
李方膺插嘴道：“孔圣自是一道，但人道都只附于血脉么？譬如你我，虽可由血脉之道推及兄台同胞，可我们之间，到底是先以血脉之道论，还是以天主道的天人三伦来论？”
天人三伦就是天主道的人道，现今虽有不少用词改过，但意义却始终没变。普天之下，人人皆一、上天许人自利、上天许人自利而不相害。
年轻人沉默了，这天人三伦，第一条看似来自墨翟，其实老庄孔孟都有论述，第二条看似来自杨朱，孔孟却绝不会唱反调，第三条就更是孔孟所倡之仁。天主道的天人三伦，以人和利为线索，而“利”又包含甚广，几乎将世间一切，无论虚实，一网打尽。孔孟的人道，只以血脉出发，却没有一个实在的落脚点，自然不如这天人三伦在人道上提纲挈领。
李方膺所问，就是说人之相处，是以孔圣之道为标杆行事，还是以天人三伦为标杆行事。若是答以孔圣道论，那怎么涵盖做生意的双方，雇佣的双方，这可是没办法用亲亲尊尊来指导行事的。即便是亲亲尊尊，民人都有俗语：“亲兄弟明算账”，说明人之间还有一套规则，比亲亲尊尊涵盖更广。
似乎注意到了这规则着落点还是在一个“利”字，年轻人有了反击：“孔圣之道，即便不能适用于利，却是所有人道中，最能适用于国的。人上有家，家上有国，一国若是不靠孔孟道，又何以成国！？”
唐孙镐接过了这话茬，“你说到了人道最要紧的一点，国，何以成国！？我来问你，这一国，到底是因何而在的？”
年轻人愣住，为何有国？这问题可真稀奇……
但他终究也是才思敏捷，马上有了反应：“那自是护家护民，一国不在，何以有家，家若破，何以有民。”
唐孙镐摇头：“一物自在，有其存，也有其求。你只说到了一国之所存，就如人要吃饭，才能活着。却没说到一国之所求，就如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不成人只是为活而活。若是一国只为护家护民，为何华夏三千年，国来国往，无三百年之运？”
年轻人终于被问住了，这也是孔孟道的死结。
轮到宋既开口，这方面他更有心得，他道：“天道既显，循循不息，将亿兆之民比作一个人，这个人，始终是在求利。三千年以降，人世变幻有多少？这都是求利而生的变化。所以呢，国，何以成国？就是要容人求利，而要容人求利，就得践行天人三伦。”
宋既指向天坛中央，祭台上那块巨大的无字石碑下，就立着《皇英君宪》，也就是皇帝与万民之约，“陛下此约，已是将我们这一国为何而立说得再清楚不过，践行天人三伦，容国中人人得利而不相害，只要一直在这条路上走着，这一国就永在！”
年轻人微微张口，目光闪动不定，他此时才算是彻悟那份君宪是在说什么，不是在说皇帝与民人的关系，而是在说这一国的根底。
许久之后，广场上的争吵声传来，年轻人才清醒过来，他又有了疑问。
“本朝既以此约践行人道，新组一国，就该以天主道衍下治政学思，一统人心。观陛下和朝廷施政，却是各道都行，甚至还要立东西两院，容工商参政，人心如此杂乱，又怎么合力做事？”
听到这话，唐宋李三人同时笑了，李方膺道：“现在就叫乱？过些时日，欧人诸多著述面世，那时才叫乱。”
唐孙镐道：“欧人之国，在我华夏看来，几乎是一盘散沙。不列颠人也有两院，国王不经两院允准，就难行事。荷兰人更是以两院定国是，商人宰国。”
“在欧罗巴也有天人之伦，他们也主张，普天之下，人人无贵贱之分。”
“他们以商人做买卖的道理，将一国视为民人与朝廷的契约。”
“他们认为，一国所立，为的是保护民人私财。”
“他们认为君王之权，源于万民所授，而不是上天或者神明所授。”
“他们认为，君王要受万民之法所限，不得有越过此万民之法，也就是大宪的特权。”
“他们认为，律法是万民人心所在，较之君王之心，较之读书人之识，更接近于天意。”
“他们认为，订立律法之权在民，君王和官府只能依照律法审裁和施政。”
三个人里，唐孙镐更注重欧罗巴思想的吸收，特别是不列颠人霍布斯和洛克的思想，同时在跟伏尔泰和卢梭的沟通里，也理解了法兰西人的启蒙思想萌芽。所以他对欧人所思，感悟最深。
这一番陈述，让那年轻人呆若木鸡，他的脑子就像是一圈脆弱的木栅栏，猛然撞进来一群野牛，往日的界线顿时凌乱不堪。
好半天，他才结结巴巴地道：“这、这些东西，朝、朝廷也能容其散播于世！？”
李方膺玩味地看着这个跟昔日的自己有几分相像的年轻人，问道：“你觉得这些东西，是对是错？”
年轻人深呼吸，咬牙道：“有些说法似乎有道理，但有些说法，却太过无君。我华夏三千年，国虽难有三百年之运，但这只是看衰。看兴的话，依旧是君王和朝廷领着一国所得的，没人愿意立于无君之国，那样会让民人觉得一国无所依托。”
三个人相视一眼，同时点头，这个年轻人的识见也算是不凡，同时他的心声，也该是国中读书人的共同心声。华夏之人，此时还没学会看透自己之利，也一直习惯有人代为负责自己的利。推及而上，自然希望这一国始终有一个负责人，也就是有君王来掌总。
“因此，学生以为，朝廷要将欧人言论尽数传播，着实不妥！这一国人心尚未一统，学生说的是，信各道的都还有，能明了天主道之人毕竟还是少数。如今多出这些言论，势必被他们用来制压陛下和朝廷，这一国乱了，我华夏再起的希望也就破了。”
年轻人的建议，本也是他们三人之前面对李肆时的建议，而李肆的回答，正好用来应对这个年轻人。
李方膺道：“可华夏与欧罗巴相交，日渐繁密，这些言论，终究是压不住的，这该怎么办？”
宋既也道：“商贾事兴盛，这些道理也就越来越明白，民人也会越来越惯于拿商贾事打量国政，一内一外，人心之变，会快得让人难以预料。”
年轻人浑然不知道自己成了日后这三位被并称为“西行三贤”的大人物考察国中读书人之心的样本，他也蹙眉道：“是啊，这可如何是好……”

第五百七十二章 待鸣的春雷
年轻人似乎想到了一桩要点，一脸惊骇地道：“即便是压不下，也得要压！欧人信的是神明，他们事事以神意为先，跟我华夏之人，绝不是一个路数！”
三人哈哈笑了，这年轻人还真是不错，居然一路思索到了之前李肆跟他们所谈的话题上。
宋既道：“没错，欧人以神意为先，华夏之人以天意为先。在华夏之人眼里，欧人是白皮狒狒，在欧人眼里，华夏之人是黄皮猴子，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说的就是他们跟我们，始终是不同的。”
“长得什么样，说什么话，都还是其次，以我华夏的华夷之辩而论，更重要的是信什么。信什么，就决定了是不是一类人。”
“我们华夏之人，信上天不信神明，信天道恒在，永不可全知。人须得循道而行，方是正人。而欧人所信神意，是神明降旨，令人而行，如此人才是完人，才能获神明宠爱。这番差别，不可不察。”
“只要我华夏之人，秉持这样的信，就不会变夷，有这样的自知，我们再来看刚才所论的那些欧人学思，能看到什么？”
李方膺接口道：“这些欧人学思，大部分都与我天主道所述异途同归。而我天主道，本就取自上古先贤之思。我华夏在上古先秦，乃至春秋战国时，诸子百家，已将天道所衍的门路展现一尽。同时在欧罗巴的希腊罗马，也有西哲论述颇多，当今的欧罗巴学思，基本也都以其为根。”
“这也就是说，除了信什么不同，也就是所持之道有区别外，勿论华夏与欧罗巴，追述这道的器，其实没太大的差别。”
“遗憾的是，我华夏在近三百年里，没能让这器更为精进，欧罗巴人在器上却有了很大的进步。就如他们在航海、商贾和军械，乃至格致上的成就一般，用来实现这些实器的‘理器’，我们已是差了许多。”
年轻人有了启发，目光闪动，也跟着道：“兄台的意思，这些学思，不过是器。既是器，就得看是否合我华夏，合者用，不合者削，逆之者弃？”
宋既一拍大腿：“没错！只要立定我华夏之信，这些学思又怎么会惑乱人心呢？这不过是器而已，器不过是载道，若是有人将器奉为道，乱了我华夏之信，大家一眼就能看出，自要共讨之。”
李肆在无涯宫就跟他们说到了这一点，天人三伦就是天主道的人道，这一国的基础就是这三伦。而具体怎么追求这三伦，那就是手段问题。君与民的关系，政体的设置，乃至什么两院，什么推选，这都是技术细节。
在这些技术细节里，那些原则性的道理，比如制衡，还可以比拟做器上的理。欧罗巴人虽有三权分立的论述，却并非欧人独有。华夏对于制衡，钻研可比欧罗巴精深。只是之前被框在了皇权之下，没有及于一国框架下的政治力量分配上。
不管是器还是理，都是信，也就是道之下的东西。执迷于器理之争，将其当作道的分别，这是大谬。治国为学，根底是在信上。
对小国来说，信他人之信，这没什么大碍，毕竟小国的生存之道就是“事大”。可华夏天生为大国，原本就有自己的信，只是受了污垢，再被折了脊梁而已。
既要再度复兴，担当起身为寰宇一极的大国之任，就必须将治国的器理建立在自己的信上。若是没有自己的信，没有合乎自己历史，建立于千年传承的信，即便器理是先进的，这一国人心也是扭曲的。
无自己之信的大国，人心总是散乱，不是执迷于他人之信，就是因他人之信遮蔽了人心，只好什么都不信，绝无可能凝聚起来。这样的大国，难以担当寰宇一极的重任。
李肆对三人说这话时，神色颇为迷离，让三人似乎感受到了一股穿透历史的沉重感。接着李肆还说，对这些欧人学思，英华一国所持的态度是“天道为根，西学为用”。一方面要扶正华夏上天之根，一方面也要将欧罗巴学思当作好用的器具，依照英华现有的实情，有长处就吸收，有妨碍就抛弃。只要立定人心，就不必忌讳这些学思乱了一国人心。
回想着之前置政厅所议，宋既感慨地道：“我华夏三千年独领寰宇，如今虽入颓势，但居于东极，怎么都是要再起的，兼容并蓄，汉唐莫不如此。我华夏，就该有如此广阔自信之心！”
听到“自信”二字，那年轻人恍惚地作了过度解读：“原来自信，还有这番讲解……”
唐孙镐笑着道：“陛下有言，大国无信不立，看来可以缩为四个字了，那就是……”
李方膺道：“大国自信！”
这一番长谈，话题如此深入，让年轻人额头已浮起一层细汗，他呆了好一阵，嚼出了深味，神色肃穆地再向三人鞠躬。
“三位莫非是白城学院出身？事理和国政竟然解得如此透彻，敬梓叹服！”
三人通报了姓名，年轻人更是两眼圆瞪，再度一拜。
“三位竟是泛海万里，西行证道的贤者！学生能得三位指教，真是三生有幸！”
不知自己在国中竟然有了如此名声，三人都是一愣。他们自想不到，此时的读书人，已无先时士子的心气。那时候的士子，可是讲求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会诸般技艺，乃至文武双全的。西行欧罗巴，不仅是经年累月，还诸多艰险，他们这些文人，敢于去欧罗巴，在一国读书人眼里，那就是一等一的好汉。
李方膺对此人越来越赏识，就觉自己这么大年纪时，也没这般出色，热情地扯着年轻人问：“敢问兄台……”
年轻人自觉当不起贤者以兄台相称，再拜道：“学生安徽全椒吴敬梓，字文木……”
江南人士啊，可大批江南读书人入广东，都是两三年前的事了。李卫主政江南后，对待读书人的手段比之前张伯行宽柔得多，加之英华一国的国政离儒士所倡越行越远，此时已没多少读书人南下投英华。
见得三人面带疑惑，这个叫吴敬梓的年轻人叹道：“家父病亡，家中争产，学生无以为业。加之恶北面朝廷仕途，而表亲又在广东，所以……”
哦，这是来投亲的。
看他一身打扮着实过时，辫子也像是才剃不久，宋既眼尖，知他是刚来，说不定还没找到表亲。他对此人也有了心思，多问了一句：“文木表亲家在何处？若是还没寻着，我们熟悉地头，还可帮着找找。”
吴敬梓似乎也正为此事烦恼，“学生表亲姓范，家在番禹，但地方变化太大，学生找了数日，竟无一丝下落。”
宋既在问话，李方膺和唐孙镐却在后面嘀咕。
“这是个好苗子，我们翰林院西事房要定了！”
“那可不成！我跟雷襄兄办的越秀学院正少好学生！”
“你们那学院能鼓捣出什么，我看你也一并入了翰林院吧，官家对你也是另眼相看了，此事该没问题。”
“我李方膺跟雷兄一般心志，你们自在朝快活，我是要在野立言的！”
“我要！”
“我要！”
宋既正问到吴敬梓，表亲家中还有何人，吴敬梓道：“有表兄表妹，表兄该已年近而立，姓范名晋，勿论魏晋的晋。听说他在国中有什么前程，具情学生却是不知。”
三人同时呆住，番禹！？范晋！？
李方膺和唐孙镐对视一眼，心说咱们可是没得抢了，人家是范知政的表弟。
宋既一愣之后，哈哈大笑，拍着吴敬梓的肩膀说：“咱们知道你表兄的住处，走走，这就带你去！只是你见着时别被吓住，不管是他的样子，还是他的身份……”
广场依旧喧嚣，四人朝马车区行去，一边走还一边传来依稀话语。
“你那位表兄，认识你吗？”
“自小就认识，还欠了我吴家很多钱。”
范晋范重矩的命运早已改变，而他的债主表弟吴敬梓的命运，也被这股扩及整个华夏的大势给改变了。吴敬梓看来是再没了写《儒林外史》的机会，但他能给华夏留下的，说不定是更为宝贵的财富。
湖南永兴县一处偏僻山村里，另几个人的命运，却还顽强地循着往日的轨迹，继续朝着某个历史节点前进。
“之前立西院，让工商入国政就已是荒唐无稽了，如今军文还入了县学，知县竟然毫不干涉，就为了让那些乡绅有资格推选东院，这一国，真真已快沦入禽兽之国！”
“有风声说还要大兴西学，怕跟眼下这般动静相互关联。这英华朝廷，乱政毁文，是要掘了道统根基！”
破烂木桌，三个儒生在座，盐卤花生伴浑浊黄酒，远不足味，就将一腔怒意化作酒菜，一边吃喝，一边数落喝骂着英华的桩桩国政。
“北面是夷狄之国，鞑君弑父篡位，残害同胞，施暴政于国，天摇地动，老天爷都在骂他！南面是禽兽之国，毁儒兴杨朱，行无君无父之政，数千万国人，沦为禽兽之民，再不知圣贤，更不识廉耻。我华夏三千年，怎会落得如此地步！苍天不开眼啦！”
“还是吕子之言大善！依着我看，这天下，也只有吕子可做得皇帝，可主得国政！”
“惜乎吕子早逝，否则以他之学，以他之名，登高一呼，我辈英杰莫不相从，扫灭北虏，涤清南蛮，还华夏一个朗朗乾坤！”
三人年纪不一，老的看起来近五十了，另一人三十多，还有一个二十多的年轻人。置身两位前辈中间，有些拘谨，酒也喝得最多，一脸酡红。
听到“朗朗乾坤”一词，他叫道：“吕子虽已不在，学问却散在人心，就如沈先生，是吕子的弟子，老师远在这湖南，也知了吕子的学问。人心既在，又有什么事是不能成的！”
老儒士跟那沈先生对视一眼，酒意也聚出光彩，同声道：“说得没错！”
老儒士似乎比徒弟还要果决，他拍桌道：“这南北两国，都是不得人心的！咱们华夏大义在手，又有吕子学问在心，又怎知作不出一番事业！”
沈先生也毅然点头：“与其在南北都过着道统绝灭，生不如死的日子，不如就此一搏！老曾，你有何计较！？”
姓曾的儒士似乎早想过此事，举起了两根手指：“有两个人，各在南北，命怀忠义，也都是手握兵权的大将！”
他看向徒弟：“张熙，为师要你剪裁南面朝廷的邸报，其中所涉那人，你可知道？”
张熙两眼一亮：“岳超龙！？”
那沈先生眼睛也亮了：“南朝湖南招讨使岳超龙！？他侄子岳钟琪在北朝是四川巡抚兼理提督事！这两人……”
姓曾儒士缓缓点头：“这二人，可是岳武穆之后！”
圣道四年二月，是个人心激荡的日子，诸多波澜，正蕴在冬日的云层中，等着春日到来，如风雷般一并勃发。
（第十卷终）
第十一卷

第五百七十三章 田文镜的胆子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再不说清楚，别怪朕……家法伺候！”
无涯宫肆草堂，李肆正端坐堂上，虎躯随着挥动的衣袖连震，煞有威势。
严三娘拧着手绢在前，宝音脚尖划着圈圈在后。更后面，朱雨悠和安九秀眉来眼去，暗中沟通说辞，关蒄则跟萧拂眉捂嘴轻笑，对着三娘和宝音指指点点。
李肆没好气地训斥道：“说正事呢，肃静！”
身边响起一个奶声奶气的嗓音：“爹爹打不过娘亲的，别嘴硬了。”
沉寂了片刻，厅房里顿时被莺莺笑声淹没，李肆苦笑着将古灵精怪，已经四岁大的长女夕夕搂住，感叹自己夫纲不振，皇权旁落。
三娘凑上来，一边揉着李肆肩膀，一边低眉顺眼的道出原委，李肆摇头道：“信不信谁还是其次，总不能还让我蒙在鼓里吧。”
前些日子，三娘一反常态，时时随侍左右，他还没太在意。接着三娘的安排更显怪异，她不可能一直如影随形，就指了粗通拳脚，在宫中毫无背景的宝音跟她替班。
之后还怂恿姐妹两人一同伺寝，此事让李肆暗爽不已，虽然萧拂眉和朱雨悠面薄，晚上都是装睡，总是享了希翼已久的香艳。但接着三娘又插手内廷禁卫和侍卫亲军的人选清查，终于让李肆起了疑心。
不等他细问，罗堂远、于汉翼和尚俊又先后上报说，四娘动向有异，接着罗堂远才提到甘凤池的事，三娘的异常就此跟四娘联系在了一起。对罗堂远来说，甘凤池有了细作嫌疑，本是小事，还不够入李肆的耳。但四娘接着就去了江南，这事就大了。
李肆埋怨道：“怎能让四娘去涉险！？她带走了一队黑猫，一个天地会大头目，罗猫妖、于黑手和尚总舵主当下就知道了，能保什么密？你们女人啊……”
多年前，严三娘曾是青田公司特勤组的成员，甚至还亲自策划并实施过暗杀，但此时一国的间谍细作事，已精密如钟表，再不是她所理解的那种暗中勾当。当严三娘帮着四娘安排行程时，瞒住可能有的刺客也许可能，但要瞒住李肆，却是绝无可能。
三娘懊恼地跺脚，只当是自己坏了事，替半月前动身去了江南的四娘担心，李肆又笑着揽住她：“我也说重了，现在也只有家里人知道，这事你就别操心了，交给我吧。”
就在李肆召集三个情报头目，秘密商讨这一桩自甘凤池而起，有些没头没脑的“谋刺案”时，北京紫禁城里，雍正眼中含着泪意，放下已失了脉搏的手腕，将锦被上扯，遮住一张枯槁蜡黄的面目。
“她对朕说，是有人害了她，替朕查个明白！去啊！马上去查！还愣着干什么！？”
雍正朝养心殿总管王以诚怒吼着，床上已没了生气的是贵妃年氏。
“皇上，贵妃娘娘体素羸弱，早落病根。正月小阿哥去了，心结难解，这才……”
从殿外传来这么一声，是侯在外面的张廷玉，听到雍正的咆哮，赶紧捏着胆子提醒了一句。雍正这话说得太直愣了，这么多太监宫女在场，这不是要让谣言满天飞，说皇帝宫闱斗得如此厉害，居然斗死了一个贵妃！？
雍正身形一晃，咬了咬舌尖，终于清醒过来。殿中就听得他呼哧呼哧的低喘声，好一阵后才渐渐平息。
“着礼部封赠皇贵妃……”
雍正艰辛地丢下这句话，脚步重得如缀了铁球一般，缓缓出了殿。
年妃是年羹尧的妹妹，伴他已有十二年，康熙五十四年时育下了皇四女，两年后夭亡。康熙五十六年，雍正登位后，靠着年羹尧夺了十四的兵权，再平定藏地和罗卜藏丹津之乱，也使得雍正对年妃更为看重，时时宠幸，终于在去年又育下了小阿哥福宜。
可惜，福宜命薄，年初夭亡，也让年妃一病不起，熬到今日，终于撒手西去。
抛开跟年羹尧君臣相扶那一面，年妃跟他已相处十二年，从情感上讲，她这一去，对雍正打击不小，而年妃所育一子一女也先后夭亡，更让雍正深觉同怜。
苦楚之外，年妃弥留时那话，让雍正又觉毛骨悚然。
“皇上，宫中有鬼魅，有奸人，是她在害我，是她在害我们母子！”
年妃说的是谁，雍正清醒过来，已是明白。那自然是顶着淳妃名头，住在紫禁城西北角，真如鬼魅一般的马尔泰&#183;茹喜。
皇后妃嫔虽知此女跟南面有关，却只当是年妃关联着年羹尧一般，并不理解他跟茹喜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关系。而以茹喜的身貌，很容易就得来了“狐媚精”的评语，妃嫔们也乐于将后宫的诸多嫌怨都丢在这个狐媚精身上。
可恨自己，连那茹喜的手都没沾，朕将她放在映华殿，真如供菩萨一般……
雍正苦涩地品味着失去妃子的滋味，这苦味又牵起之前的失子之痛，而最后吊起的，却是这般不甘。
映华殿里，听到小李子的禀报，茹喜细眉一挑，嘴角止不住地上撩：“死得好……死得好……”
她有些激动，挥着手绢在屋里来回踱步，“年羹尧，年内该是要完蛋了！如果他懂得自保，还能留下性命，若是还不知分寸，怕是人头落地的命！年羹尧一去，四川和陕甘会交给谁？岳钟琪可以暂代，他叔叔岳超龙就在湖南，这对叔侄之间可有得大文章做，引得李肆先去关注西北，咱们大清还有三五年好活……”
她猛然止步，转向小李子：“去跟南面的人说，年羹尧大难在即！他们就该赶紧下力气，即便说不反年羹尧，也能插手川陕和西北！”
小李子脸色苍白地问了一句：“主子，奴才不太明白，这怎的能让咱们大清多活几年？若是南蛮得了川陕，咱们大清可就失了大半屏藩啊？”
茹喜鄙夷地道：“你个小奴才懂什么！？还当是演义里的争霸儿戏？那李肆真要灭我大清，径直从海路而来，自塘沽入京，我大清能挡住他！？他在南面所立之国，是一番全新气象。每多一地，就多一层利害关系，不花时间调理，就要乱了他那一国的根基。之所以这几年不北上，不过是让万岁爷，让咱们满人，帮着他看着这华夏之地。”
“之前他转头南洋，从洋人口里夺食，是为他那一国划定后院。如今拿下福建，又是因福建和广东关联一体，下一步他会看哪里？江南！失了江南，我大清再无钱粮，也再无回旋之地，我这就是要将他的目光转向川陕，转向西北！给我大清，给万岁爷再争取几年时间。”
小李子乍着胆子道：“万岁爷……到底能做得什么？”
茹喜脸色也黯淡下来，旋即振作道：“很多事情，万岁爷还没看得清楚，我也不敢直接点破，但田文镜在江西办得很好，万岁爷睿智，该是能看得透，到底要做得什么，才能跟那李肆抗衡。”
小李子赶紧附上一句：“主子的心思，万岁爷终是能看见的。”
茹喜微微一笑，像是期盼，又像是凄然。
她很明白，即便雍正已对她有信任，但要信她跟南面没有瓜葛，却是绝无可能，就如她绝无可能说服雍正，英华已非大清所能敌一般。
年妃薨了，雍正本无心理政，宣布休政闭朝五日，但还没休五个时辰，他就不得不来到养心殿，跟允祥、隆科多、马齐和张廷玉四位军机大臣商讨急务。如果不是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四人是绝不愿在这个时候把雍正拉出来的。最初得报此讯，他们都道绝无可能。
江西巡抚田文镜跟江西观风整俗使王国栋动起了刀兵！？
两江总督李卫奏报，田文镜的抚标跟王国栋所遣的九江镇标在南昌城北交火，双方各出动了好几百人，都动用了枪炮，死伤数十人。抚标打跑了镇标，还扣押了王国栋。田文镜已呈上奏折弹劾，但王的家人也将王国栋的奏折送到了李卫手里。李卫不敢私扣，径直发到了京城。
雍正即便心情郁乱，也不得不强自振作，来面对这桩大事。两位二品大员动用绿营互攻，自康熙中叶后，地方就再没出过这种妖蛾子。如今却在他雍正朝上演了，雍正怎么不心惊肉跳。他跟四位军机大臣的第一反应完全一样，都以为是南蛮在中间动了什么手脚，甚至还是南蛮要进兵江西的前兆。
仔细看过双方的奏折，雍正才松了口气，跟南蛮无关，纯粹就是田文镜和王国栋之争。
田文镜是江西第一人，而王国栋是类同钦差的观风整俗使，按理说，这两人本不该有太大的利益冲突。可王国栋报称，田文镜在江西骄横跋扈，视朝廷经制于无物，他不过劝诫一二，田文镜就杀了他的两个家人，还企图将他就地构害。他调九江镇标，不过是自护，却不想田文镜居然把江西当作自家私国，悍然调动抚标，起了兵灾。
田文镜却弹劾王国栋一到江西，就跟当地豪绅勾结，抗阻他在江西所行新政，甚至还让家人鼓动地方府县作乱，所以他不得不杀了王国栋的家人，本只是想召王国栋质询，王却悍然招兵，形同谋逆，这才动了手。
两方各说各话，即便雍正赏识田文镜，觉得多半是王国栋坏事，但两位大员在地方上动兵，都是罪无可赦，抖着田文镜的奏折，雍正就暗自怒骂，手下真是没有一个安心能用的人。
马齐问张廷玉：“田文镜在江西，到底行政如何？”
他这话已是隐隐在责田文镜，谁都知道田文镜是新政急先锋，而马齐本人是坚决反对这些新政的，眼见有机会压压新政势头，自然不会放过。
允祥道：“行政如何还看不到，可南蛮前番进兵江西，被他打了出去，却是大家都看到了的。”
没错，之前英华进犯江西，三面都没能啃动，成为朝廷重创了南蛮的绝佳宣传材料，虽然实情不过是英华军小规模的试探，动用兵力不过千人，死伤不过二百，更没一个俘虏留给了大清，而江西兵则付出了死伤近两千的惨重代价。
隆科多神神叨叨来了一句：“可这般肆意妄为，是把江西当作了他田家的么？他田文镜好大的胆子！”
雍正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允祥的话是关键，马齐的立场也清楚，可隆科多……怎么屁股也歪了？
张廷玉赶紧和稀泥：“不管此事内里，地方大员动兵互攻，都是杀头的罪！要先论他们的罪！”
雍正再看了一遍奏折，特别是王国栋的奏折，眼角忽然一跳。
这田文镜，不仅是有才，还有着大决心啊。
雍正这么感叹着，对四位军机大臣冷声道：“田文镜在江西有专权，是朕许了的！”

第五百七十四章 李卫的脑子
“制台勿虑，皇上许了我在江西专权，降罪自是免不了，可我这江西巡抚，该还能作下去，多半就是降五级留用。”
江西九江府衙，田文镜如此对李卫说着，冷厉面容上似乎还夹着冰渣，一点也无大难临头的焦灼。
“老田啊，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你这胆子，真是让我李卫咂舌。得亏你是在江西，要在我安徽或者江苏这么搞，皇上都难保住你！”
李卫摇头叹气，跟早年相比，此时的李卫似乎没有多大变化，依旧是急声大嗓门，不是那身官服，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封疆大吏，更与皇帝门下第一走狗的形象不搭边。
唯一显出岁月痕迹的就是他那额头，不过三十多岁，皱纹却已深了，看得出是脑子动得太多。
原本两江总督辖江西、安徽和江苏，但南蛮立国后，江西就被单独划了出来，现在是田文镜这个巡抚单干。李卫有遥领照应之责，无伸手过问之权。
现在田文镜跟王国栋出了事，不管是互斗还是互参，江西不宁，李卫就必须过来负责。
李卫跟田文镜交情不深，可都是雍正门下孤臣，彼此关系自比其他人要近一些。加之李卫心怀也广了，田文镜虽性格偏狭，却知这年轻总督乃今上第一亲信，也执礼甚恭，两人还能说得上话。
“上谕还没到，就只能委屈老田，暂时把顶戴搁在我这，跟王国栋一同听候发落了。”
李卫过来也是要办这事，两人擅动刀兵，这已是罪，他得将两人一并拘押。
“自该如此，不过今日还有九江府官员圣训之事，王观风已在牢中，容下官主持完此事后，再由制台发落。”
一事归一事，田文镜不忘另一件要事。
“圣训……哦哦，是是，此事的确要紧，老田你就去办吧，对了……”
李卫却想到了另一件事，他肯定是要保田文镜的，不为其他，至少田文镜看起来能护住江西。眼下他正在吴淞口等地大修炮台，防备南蛮从海上入江南，而陆上江西是一扇门，浙江是一扇门，能有一扇门牢靠一些总是好的。
李卫郑重地道：“老田，皇上该是要护你，但也不能全让皇上扛着担子，你得作点啥，比如在你江西的地里刨块石头，上面刻着‘大清万年’一类的字什么的……”
田文镜两眼一亮：“祥瑞……没错！不过可不能整得这么粗，还应弄点什么光色，合上时辰和地头。”
接着他耸肩道：“这事文人最在行，让他们弄去。”
造祥瑞可是大手段，专门用来造势，田文镜在江西弄个祥瑞，就能冲冲他跟王国栋相斗的恶气。有了这一势，雍正更好把这事轻拿轻放。但祥瑞用得好不好，也很考验功夫。康熙皇帝很喜欢这事，也很计较这事。你若是首尾不干净，时机不够好，让他觉得太过刻意，太造作，会在史书上留下太肤浅的名声，他就会不高兴。
康熙五十岁作万寿节时，曾经有位巡抚献上一对白龟，康熙本是很欢喜，献宝的官员画蛇添足，在龟甲上刻了“康熙万福”的字样，宣称是天然而成，要命的是“康”字那一点刻到了龟甲边，不小心折了边，“康”字没了头，让康熙大为光火。那巡抚献宝没得好，还被降了三级。
如今雍正上位，对祥瑞更是在意，刚登基时，就有官员报告说在顺治的孝陵，古传说中的祥瑞之草蓂荚屡见。康熙的景陵碑文刚立好，官员就报说有灵芝绕碑石而生。雍正都一一笑纳，嘱咐史官细细记入。
雍正大力推行新政，地方官员难有进展，祥瑞也就成了一桩报功推过的手段。就如年初，河道总督就报称黄河变清了，钦天监也说有五行星同时并见于天，这表示我雍正朝已是太平盛世，文教昌明，真儒辈出。
自然，雍正眼里揉不得沙子，对祥瑞的“可信度”要求更高。去年陕西巡抚呈上一幅“瑞谷图”，图中谷子一茎多达十五六穗。《东观汉记》说过，东汉刘秀所生那一年，就有谷子一茎九穗，一县大熟，所以光武帝取名为“秀”。这个段子对读书人来说太老，那巡抚想借这个老段子称颂雍正圣明，还把本就夸张的九穗改为荒谬的十五六穗，雍正觉得丢不起这个人，就驳了回去。
得了李卫提醒，田文镜出了府衙后堂，来到正堂外，此时一府的数十州县官员已经聚齐，开始作每月例行之事，也就是“诵圣训”。
所谓圣训，也就是皇帝的教诲。前明开了乡老聚听圣训的先河，而满清将这事发扬光大。不止要在乡间宣读，自康熙开始，还代代皇帝有自己的圣训。雍正即位后，也将宣导圣训作为一桩新政，花了大力气办。派往各地去的观风整俗使，很重要一项工作就是这事。
原本王国栋没来时，田文镜就很重视这事，如今王国栋被他干下台，他又来亲抓此事。不仅要在乡间宣导，更要所有官员诵读。
圣训很多，康熙时就长得要命，加上雍正自己的，更是繁复，因此也只是择要诵读。
官员们摇头晃脑地同声念着，每念一句，田文镜就作一番讲解，现场庄重肃穆，鸟儿过头，也息了呱呱之声。
“敬天法祖，勤政亲贤，爱民择吏。”
“圣上教诲，我等臣民，首重敬天法祖，何谓敬天？三纲五常乃天道，圣上既为天子，忠君即为敬天。何谓法祖？孔圣之言，千古不移，遵孔圣之道，即是法祖……”
“除暴安良，勿过宽柔，勿过严猛。”
“尔等地方父母，抚州县之要务，刁民恶民是为强，强即是暴，柔民顺民乃弱，弱即是良，这就是除暴安良。行此事莫手软，也莫绝了后路……”
“同气质亲，实为一体，诚心友爱，修戚相关，时闻正言……”
“日行正事，勿为小人所诱，勿为邪说所惑……”
“祖宗所遗之宗室宜亲，国家所用之贤良宜保，自然和气致祥，绵宗社万年之庆……”
圣训诵完，事还没完，田文镜一个个点到九江府下的州县官员。
“何二家弄掉没有！？没有来由？你作了十多年官，连找点来由都不懂？”
“杨安家呢？他姨夫的表侄是吏部的人？他杨安就算是吏部尚书，在这江西，还得服我田文镜！不清钱粮就坐监，就这么简单！”
“我！？尔等记好了，我田文镜就算被贬到七品，还会主政江西！尔等若要心存侥幸，莫要怪我不客气，将尔等跟那王国栋列为一党！此番要跟着他下去的人可不少，绝不在乎再添上谁！”
田文镜高声训斥，下方那帮州县官员个个噤若寒蝉，一脸土色。
李卫扯过田文镜的师爷，细细问了起来，之前他可不清楚，田文镜在江西具体弄了什么手腕。
师爷一一道来，李卫听着听着，眉毛渐渐飞了起来，末了以拳击掌道：“这老田，够狠！”
田文镜在江西是怎么干的？
他高举雍正“官绅一体纳粮听差”的新政大刀，就只盯着江西的豪商，起劲地猛砍。不给钱粮，就是跟南蛮勾结，想跑？那就更坐实了罪名。靠着这一手，田文镜在江西能筹到足足的钱粮。
与此同时，他以“圣训下乡”的途径，召生员在江西各地巡回告谕乡人。称南面英华为禽兽之国，不仅要掠人财，还要坏纲常，抹廉耻。男的都要被流放到南洋当矿工，女的要被分配给南洋土人当老婆。有地人的土地要被占走。南蛮也不准用银子，而是用什么股票国债一类一日比一日跌价的纸钞换走民人的银子。
生员们为此编了不少歌谣，什么“男人入南洋的矿洞，女人遭南洋的猴弄”、“红衣来了没衣穿，英贼来了没银钱”，来来回回，这两年扫下来，江西民人是闻“英”色变。
借着钱粮和民心，田文镜高筑墙，光积粮，县县围城，乡乡筑堡，那些要害关隘，更是组织民勇和绿营密密设防。就靠着这一点，才能在年初打退英华红衣兵的进攻。
抓重放轻，简单粗暴，怪不得李卫也要叹服。
可叹服之余，李卫却依旧摇头，这些法子，终究没办法在江南用。这是江西，穷乡僻壤，没多少皇亲国戚，就已惹得当地豪商勾连王国栋，要对田文镜下狠手。而在江南，银钱来往和利害关系，不管是量还是复杂度，不知多少倍于江西，他要学着这么干，还不知有几个脑袋可以掉。江南那些豪商，可都是官商，官商背后通着皇商，皇商背后是谁？宗室皇亲，满人权贵，包括皇帝自己。
“除非皇上定下大决心……”
李卫很不甘心，他在江南，手脚一直被商贾士绅绑着，难以大动弹。不说别的，江南三织造，就是一个独立王国，他们所圈的丝蚕之业，所涉银钱和人口，都是数以百万计，可自己却插不进脚。只能从自己最擅长的贼盗等事上敲边鼓，也难怪雍正对他这两年主政江南的成绩很不满意。
跟田文镜相比，李卫担心的还不是因事失宠，而是怕雍正感觉自己没了用处，就想到了自己的害处。他可是深知雍正得位底细的人，到现在还能活着，还能当封疆大吏，有时候李卫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自然想保住这奇迹，那么只能向雍正证明，自己还是有用处的。
“田文镜这些法子，马上在江南铺开是不可行的，可要是造出势来，也未必不能行，不若先整理好条程，让皇上在其他地方也打开局面，如此……”
此时的李卫，已没了埋头燥进的莽撞，他已经很会用脑子办事，这也是他脑门上深深皱纹的来历。

第五百七十五章 隆科多的位子
“早前你应付户部清查江南亏空，也是这般玩小手段！你已是封疆大吏，凡事就不能行在正处！？你在江南不动，只推着田文镜出来，朕怎么推天下人动！？你一个，鄂尔泰一个，地方事上都不如田文镜！”
养心殿，雍正批着李卫的奏折。将他一阵洗刷后，再想到江南的确太要紧，利害也太复杂，李卫这两年虽在新政上没什么大作为，可江南还是稳的，又转了念头，笔下也缓了语气。
“朕也看出了一些端倪，正在计较中，不要老指着朕动，你在下面，也得多动多感应。稳住江南只是其次，首要还是得变，江南不变，大清又何以得变？朕放你在江南，是有大望的。”
想到前路，雍正的心口也渐渐热了起来，那是一种愤懑，也是一种昂扬，年妃去后，消沉了十数日的雍正终于振作了起来。
“你别想得太多，朕没有变，朕下得这大决心！你且等着，你伺候的主子，绝不负你！”
最后一行字笔迹刚锋有力，如刻刀一般印在纸上。
不久后，雍正的话也如刀子一般，硬生生刻入几位军机心中。
“古往今来，成事之要，莫过于兵马、钱粮和人心，要与南蛮相抗，这三件事一件都不能放松！朕主政三年，护住了一国根基，现在，该是向前更进一步的时候了！”
在场军机大臣有允祥、马齐、张廷玉、隆科多和新补的马尔赛，外加几个从翰林院和六部里拔出来的军机房行走，听到这话，心头都是咯噔一响，不是议田文镜和王国栋互攻案么？怎么一下转到了整个国政上？
“李卫告诉我，南面那李贼，今年国入将破三千万，已是超了我大清。南蛮一国更趋欧罗巴，跟洋夷沆瀣一气，学了枪炮，学了战船，器精械良。李贼还搬来西法，惑了南面人心，与我大清，与祖宗之信越行越远。”
“田文镜在江西虽逼退南蛮，可也密呈过实情，那不过是南蛮前哨的打探。即便兵丁换了自来火铳，学了排射之法，南蛮之军，对我民勇和绿营依旧能以一击十。”
“如今南蛮转头掠了福建，还试手江西，下一步会看哪里？定是江南！即便朕施足气力，也不过再拖个三五年。若是这三五年，我大清没有革新，照旧是这般模样，拿什么来挡住南蛮！？”
雍正越说调门越高，脸色也泛起激动的红晕。
“若是我大清没有脱胎换骨，照旧是这般要死不活的模样，民不分华夷，臣不识利害，又拿什么来收拾河山，复我岭南！？”
听得雍正这话，众人心中泛过苦意，这位万岁爷的心志还真是够大，居然还想着要灭南蛮，复故土……
雍正这一句宣言吊得老高，却没马上得到臣子的回应，就连平日铁杆允祥都被他这志向惊住，一时失语，殿中一片沉默。
还好，一个军机行走赶紧出声道：“圣上志存高远，臣等敢不以死相效！”
其他人反应过来，赶紧纷纷附和。
雍正似乎也不在意臣子的反应，他已是当惯了孤君，跟老是在意臣子会有什么反应的康熙可不一样。
他冷声道：“江西之事，定是有人暗中挑唆，坏了田文镜和王国栋两人的心。此事得从地方官员查起，一路查到京里，查到朝堂！没有朝堂之人拍胸脯，地方那些人绝不敢支动绿营！”
雍正乾纲独断，俐落地处置了江西案。涉案的地方官跟豪商重处，还要留个尾巴，一路牵到朝堂，而当事人却没什么大动。王国栋撤职查办，田文镜降三级留用。
观风整俗使本就是雍正新设之职，人也是他自己选的，而田文镜则是推行新政最得力的地方大员，雍正自不会打自己的脸，把此事的性质跟观风整俗使的职务和新政联系起来。
这般处置，军机们都不觉太意外，但雍正却要将屎盆子扣在反对新政的地方和朝堂官员身上，就让军机们有些惶恐了，这是要兴大狱了么？
雍正接着道：“地方和朝堂有些人，如此跳腾，说明新政办得好！朕不怕他们跳腾，朕就看着，还要他们跳得更起劲！我大清要振作，就得将这些人涤荡干净，这也就是我说的人心！人心不振作，一国又怎么振作！？”
从田文镜的作法，以及李卫的奏折那得了思路，雍正滔滔不绝，将他的谋划一一道来，说得条理分明，也让军机们更是震撼难平。
雍正不满足于之前的三项新政，还要大搞“清风”。从朝堂到地方，都要设观风整俗使，以他所定的“圣训”来整顿人心。要点一是忠君尽职，二是认清南蛮的真面目。
“我大清一直在生死危亡的关头，朕三年来护着这一国，可还有人谋权争利，视朕如敌，这般人已是猪狗不如！”
“大清与英华不可戴天！这一点每个臣子都要在心中立定，如此才能提领部下，提领绅民的人心！那等顽冥不灵之徒，就得用狱牢和铡刀伺候！”
“大敌当前，往日那些嫌怨，譬如满汉事，就该放在一边，大家同仇敌忾，为此朕就得让大家看到，这一国是满汉之国……”
这三条意思出来，众人额头已开始冒汗，雍正果然有胆，第一条依旧是在骂被收拾得不成样子的八爷党十四党，看起来似乎还要有什么动作。第二条则是真的要大兴狱事，人心怎么看呢，那只能从言语，从文字上看。上有所好，下自成蹊，到时怕人人都是赵申乔。
第三条更是前朝忌讳，这个话题康熙都不愿轻易去碰，只是当作一桩粉饰之事，偶尔唱唱即可。可雍正却高高举起，要讲在明处，观雍正并非不知本朝根基在谁一方那般愚笨，可还要这么讲，那就是决意要作出一些牺牲。雍正觉得这牺牲值得，其他宗亲会认同么？
隆科多嗯咳一声，自以为好意地提醒雍正：“主子，这第三条，先帝已是宽仁，主子即便不做什么，这一国也是能看到主子的诚心……”
话虽委婉，却是明白地在反对了，雍正恼怒地冷哼了一声，装作没听到隆科多的话，径直讲了下去。
接着雍正就提到了钱粮，他对地方迟迟没有全面推行火耗归公很是不满。在他看来，地方借火耗等名义所得的杂派，倍于正赋，大多进了官员的腰包，没能用在国事上。因此除了加大反腐倡廉的力度外，还要将这些杂派尽量收到中央来。
“鄂尔泰去年在山西推行火耗归公，所纳钱粮比初年、二年多出七成！由此可知平日地方贪了多少！朕不追往日之责，只要将这些钱粮一分分收上来！”
雍正说得豪爽，军机们却在心中长叹，刮走地方杂派，地方不就要继续去刮乡民么？到时地方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地方乱不怕！收足了钱粮，朝廷就能养足兵！养足兵，稳住地方，还要养足精兵，跟南蛮相抗！”
雍正又不是政治白痴，自然知道猛刮地方的害处，但他却有对策，由此就谈到了兵马事。
不管是陕甘兵还是京营，康熙时在湖南已被打残了。雍正即位后，除了稳住自己的位置，另一桩大事就是重新练兵，此事比推行新政还来得早，办得深。只是这事办得不动声色，除了朝堂核心，外面人并不知根底。
除开年羹尧所领西北一路军外，如今荆州、杭州、镇江、西安等地旗营都新设了火器军，加上京营重整的火器营，如今大清一国，也养出了六万火器兵，其中京营有四万，各地有两万。
火器兵虽有十万，甚至都持自来火铳，可一方面火铳工艺低劣，远不能跟南蛮相比，一方面火器战法生疏，即便雍正启用早前败将延信和噶尔弼等人，在这方面依旧没什么积淀。而旗营的心气和战力更是堪忧。
建旗营火器军不过是雍正应急打底和保根固国之策，他们是用来震慑汉人的。跟英华红衣兵作战的主力依旧是绿营，甚至如江西田文镜那般，还要靠地方民勇。
靠康熙时代那种绿营跟红衣兵打，结果已经看到了，前路只能是让绿营也建火器军，而这就需要银钱。
雍正提出，在两年内练出十万绿营火器兵，其中一半布防要害之地，一半汇聚于京城，跟旗营并为一支有力之军，加上骑兵，能有十万以上的机动兵力，可以在陕甘、安徽跟河南这样的平原之地，打败英华军。
他的这个构想比较现实，诸位军机们早细细总结过康熙湖南之战，都认为，英华红衣兵若是北进，靠骑兵就能克制住他们，若是再有稍具战力的火器军，基本能稳胜。
但这个构想所花的银子，可就是天文数字，即便不新增兵员，光是器械和辎重补给，每年也要二三百万两，对已经账面亏欠的朝廷来说，着实是桩大负担。
其他军机还在斟酌雍正所提的兵马事，隆科多又坐不住了，在他看来，即便没有火器军，只要到了江北之地，大清就靠骑射就能制住英华，何须在火器军上徒费钱粮。
“主子，兵马事虽重，于一国根基而言，却是细枝末节，就如火器不过是兵马事的细枝末节一般。若是对这末投下钱粮，因此损了根基，那就是舍本逐末了。”
“奴才以为，只要调理好我大清内务，让这一国人心持稳，南蛮即便北进，有我满蒙勇士骑射之强，南蛮也绝难讨好。”
隆科多连番唱反调，终于把雍正惹恼了，他再难抑制怒气，抓起书案上的砚台就朝隆科多扔了过去：“这一国没担在你的肩膀上，你就不知道着急！稳？混吃等死就稳！？滚！滚回家里稳着去！”
看着隆科多狼狈地抱头退下，军机们脸色苍白。
“照着朕的意思，尽快拟出条程来！尔等切记着，朕要看到实在的，谁要是拿温吞水的话来糊弄朕，谁就跟着那家伙一起滚！”
雍正两眼喷火，就此定调，没一点可容商量的余地。

第五百七十六章 年羹尧的命根子
隆科多被一撸到底，发配到畅春园守园子的消息传到西安时，年羹尧还不以为意。
“皇上决意大办绿营火器军，还一改朝廷大忌，容绿营火器军驻京，这不仅是心胸，也是必要。南蛮占吕宋，十数万人马泛海而进，其势太过惊人。不让绿营驻京，一旦南蛮从塘沽直逼京城，还有什么兵可用？”
“隆科多带头反对，还上题本，不止是不懂兵，还坏皇上借此事笼络汉人的用心，皇上不办他办谁？”
年羹尧对隆科多遭难的解读，更多是从军事和“满汉一家”的政策上看。
幕僚左未生却跺脚道：“亮工啊，你就没从隆科多身上看出你自己的凶险！？”
年羹尧轻笑：“伴着这位万岁爷，谁没凶险？那一夜要没隆科多，也就没这位万岁爷今日的位置。皇上怕是早存了收拾他的心思。眼下隆科多自己送上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左未生急道：“那亮工你呢！？”
在西北掌军政几年，年羹尧的眼眉格外舒展，那股睨视天下的味道，似乎比雍正还浓。他嗤笑道：“怎能将隆科多那闷在京城的憨人跟我相提并论？隆科多对皇上只有私功，而我年羹尧，不止有私功，更对大清一国有国功！没我年羹尧在，陕甘早被罗布藏丹津搅了，四川也早被南朝给占了，有我年羹尧在，大清之西就是稳的！”
这般自信，连左未生都看不下去了，摇头道：“年妃已经去了……”
年羹尧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这事对他打击也不小，亲情说不上，自己丢掉了雍正大舅子这层特殊身份，跟雍正的关系自然也淡了下来。
旋即他又爽朗地笑道：“我也说了，我得皇上之信，靠的不是私功，更不是宫闱之连。”
年羹尧是很自信的，年家本就是贵胄，他又是正牌进士出身，康熙时已深得宠信，年纪轻轻就任了四川巡抚。这一路功劳，他自觉都是挣出来的，可非李卫、田文镜和鄂尔泰那种无学胥吏的幸进小人能比。甚至隆科多也不过是在关键时刻站队正确，才能跻身朝堂。
即便在雍正夺嫡时，年羹尧还在两面下注，左右骑墙，可雍正依旧不敢不用他，就因为他有才，有功。左未生的警告，他觉得着实危言耸听。
年羹尧傲然道：“皇上这一波新政，较之以前更猛，还不知会有多大阻力，朝堂和地方，甚至宗室王亲会闹成什么样子。这个时候，他更需要我年羹尧。不止是要借我来推动新政，还是在行新政时稳住西面，没我年羹尧可不行。”
左未生还不死心地道：“可方灵皋传话说，宫中有对你不利的消息，难保今上会不会起其他心思。”
年羹尧嗤笑道：“宫中？我跟宫中之人有什么恩怨？”
见左未生还要说话，年羹尧挥手止住：“就这么罢，皇上召我回去，也是商议新政之事的，你别再乱我心志了。且帮我盯住这里，尤其是盯住岳钟琪，那家伙可是个见缝就钻的主。他叔叔还在湖南，若是勾连起来，坏了我的路子……”
年羹尧的交代，左未生很明白。雍正召年羹尧回京议事，让岳钟琪署抚远大将军印，身为年羹尧的幕僚，就得防着岳钟琪借机挖墙角。
除开对陕甘四川的军政把控外，年羹尧跟南面英华还有大笔生意往来。没年羹尧亲自压着岳钟琪，那家伙跟身在南朝的叔叔勾搭上，揽走了生意，那可是绝大损失。
看着年羹尧昂首望天的身姿，左未生心头升起浓浓的阴霾，嘴里还低声嘀咕道：“年妃终究是去了啊，亮工，你还这般跋扈，今上还能容你多久？”
湖北襄阳府，一处鄙陋茶铺里，一老一少两人正聚精会神地听着一个茶客摆谈。
“老天爷可容不得那雍正帝多久了！年初京城惊雷，一夜不绝，河南地龙打滚，死伤万千不止，这都是老天爷在咒那恶人！”
这茶客是个中年人，面目白净，捏着兰花指，尽管压低了声音，嗓门也是尖尖的，异于常人。
“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康熙爷本定了八王爷接位，可那雍正弑父篡位，伪造遗诏，怕八王爷说出真相，就把八王爷圈了起来，还几番想要下毒暗害！”
“十四阿哥，大将军王本是康熙爷指来护八王爷登位的，没想到雍正趁大将军王领兵在外，先下手害了康熙爷，再指示门人走狗年羹尧夺了大将军王的兵权，把他押回了京城。大将军王在殿上斥责雍正，骂得他狗血淋头，也被雍正关了起来，如猪狗一般拘在破烂小屋子里，连天都见不着。他是怕老天爷帮着十四阿哥申冤！”
“那雍正得了位，暗中给南朝上贡，换得他皇位安宁，就此寻欢作乐，不理朝政。”
“他最好淫乱，王亲大臣之女妇，见得上眼的，就抢入宫中，日日宣淫，夜夜笙歌。紫禁城西北的英华殿，本是拜佛的地方，也被他改作了暖香堂，养着各地选来的女子。”
“他为政酷厉，设了什么粘竿处，就如明朝的东厂西厂，暗中刺探大臣们的动静，但凡风吹草动，他在宫中都能知晓。他还养着嗜血残杀的江湖高手，专门杀不服他的大臣和读书人。那些高手擅使带齿的铁钹铙，挥手就取人头，人称血滴子……”
听到这里，那一老一少下意识地摸头，这一摸，头顶小辫底部的金钱鼠屁股居然动了，竟是粘上去的，两人赶紧扣上帽子。
这两人正是从湖南过来的曾静张熙师徒，进入湖北后，一路听的全是对雍正的怨言，而像眼前这中年人知得这么细的，却还是头一个。
听得起劲，听得愤慨，曾静问道：“敢问先生高姓大名，家居何处？”
这人嗓音虽怪，但谈吐不凡，不是一般民人，所说的事更坚定了曾静的心志。曾静想问出来历，好进一步深谈，甚至还希望邀其一同行事。
那人哈哈一笑：“鄙人王谢，京城来的，也算是受此暴虐之君所害，不然怎知得这般详细？”
曾静正要开口，茶铺外响起官差的喝骂声，三人脸色同时一变，赶紧出了茶铺，各奔前路。
“主子蒙难，我们这些下人虽然作不了什么，但在民间坏坏那雍正的名声，却也快意。”
那叫王谢的人，一边走，一边阴阴笑着。
“不知沈兄在常德行到了哪一步，咱们可不能落于人后啊，看这北面的朝廷，已被那恶君败坏成什么样子了。”
“老师说得是，老天爷也是在帮我们的。那雍正的恶狗年羹尧回京，岳巡抚署理大将军，就在西安，咱们不必再去四川找他。”
这边曾静也在跟徒弟低声谈着，说话的时候，两人都紧紧按住帽子，懊恼之前就不该剃了辫子。
历史早已被李肆改得面目全非，但其间一些脉络依旧在蜿蜒前行，虽然时间不对，终点也有差，但牵起的事件，却将透出相同的本质。
这样的两股潜流分布南北，正要破冰时，南北两位皇帝也都立在一道未知的历史之门前。北面的雍正高举大决心，一往无前地踏入那迷雾之门中，他身后之人，没谁再敢发声。而南面的李肆，却被来自左右两端，方向截然不同的争吵裹住。
东西两院从筹备开始，就没一日安宁过，资格怎么定，流程怎么来，决议怎么出，每个细节都存在着意见相反的双方。
这事倒是可以慢慢来，可从北面传来的消息，将一项紧迫的选择摆在了李肆面前。
茹喜汇报了雍正要举新政的消息后，再提了一个建议，年羹尧马上要进京，若是李肆想拿四川，甚至进陕甘，给她个话，她就能解决掉年羹尧。
李肆狠抽了一口凉气，这茹喜是什么意思？
年羹尧握四川陕甘军政，虽不像田文镜那般专门针对英华，但此人有才，通过携手藏地一事，对英华也有比较深入的了解。有他蹲在四川陕甘，确是一桩绝大阻力。
若是年羹尧进京时被雍正搞掉，署理大将军的四川巡抚岳钟琪还没摸热军政事，这确是一个大空当。此时进兵，就算拿不到陕甘，以一支偏师就能定四川，这也的确是桩好买卖。
有那么一瞬间，李肆还真动了心，不拿白不拿，四川是单独一隅，以英华现有经济格局，还能消化得下。
但接着一大串顾虑就涌上心头，早前他不走四川陕甘这一线，就是暂时不去沾藏地和西北之事，占住四川，这一连串事就挂上了，势必分散资源，不利于江南攻略。
与此同时，雍正也必然不会罢休，他丢了福建，再丢不起四川，到时就是大打出手的局面。英华可不怕接着打，但打垮了雍正在这几年蓄起的力量，后面的形势，李肆就完全把握不住了。到那时，估计不得不全面北伐。
这可不是北伐的好机会，正是从政治经济上重构一国的要紧时刻。
拿不拿四川是一个问题，另一个问题还让李肆疑惑，茹喜为何要这么做？难道她看穿了自己这一国的根底，想要引自己转向四川，拖慢英华吞食江南的步伐？真是如此，这茹喜可真是不容小觑，之后该跟她怎么互动，可就伤脑筋了。
因茹喜这一建议，再引出一个问题，茹喜为何有这般自信，能在年羹尧进京时就搞掉他？她现在对雍正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了？
细看茹喜的书信，这个问题在信末有了答案。
“年妃死了，断了他一半命根子……”
茹喜这话符合李肆对历史的了解，在他前世的那个时空里。年妃五月死，年羹尧十二月就被勒令自裁。倒不是说雍正顾着年妃的面子，不会收拾年羹尧。而是年妃就相当于年羹尧的保护膜，这一层膜破了，雍正收拾他自是毫不手软。
可在那个时空里，雍正收拾年羹尧也是有个过程的，至少是警告了年羹尧，并且在朝堂和地方作了铺垫之后。此时这对君臣还算是“情浓意蜜”，怎么可能骤然翻脸？
茹喜的话还没完，下一句是：“另一半命根子，就在陛下手里。”
李肆楞了一下，接着才品出了意思，低低笑了。
是啊，年羹尧早前跟他相通，虽没落下直接的把柄，可通过曾是十四幕僚的陈万策，却能拿到足足的侧面证据。他真有心搞年羹尧，只要把东西传给茹喜，茹喜自然知道该怎么将这些证据的效力最大限度发挥出来，到时年羹尧难逃一死。
这茹喜，不去宫斗，真是可惜了……
李肆这么感慨道。

第五百七十七章 江南的妖蛾子
女人还是去宫斗吧，国事可非她们能掺和的……
大男子主义在李肆心中荡动，他绝难相信茹喜能有那等政治觉悟，可以看透英华这一国的根底，因此极度怀疑茹喜建言搞掉年羹尧一事的用心。
再回想历史，年羹尧不必外人去搞，他自己就会搞死自己，年妃比原本的历史早死三年，年羹尧的悲惨下场，估计也就在这一两年。
既然如此，又何必着急呢，年羹尧本就要完蛋，看岳钟琪受宠信的程度，如原本历史那般接年羹尧的位置也是顺理成章，到时还能通过岳超龙去作岳钟琪的工作，拿到四川乃至陕甘，成本也会小很多。
思绪一路延伸下去，等转回来的时候，李肆已有了定论，不管是对时局的把握，还是基于大男子主义的鄙视，或者是猜不透茹喜用意的疑惑，总之，李肆决定，不理会茹喜这条建议。
李肆对茹喜这个已经搞不清立场的女子可没什么特别的关心，而接到罗堂远和尚俊的报告后，他开始为已身属于他的四娘揪心。
军情司和天地会，都联络不到已去江南的四娘。
“黑猫和天地会在外都是单线联系，四娘既是要查内鬼，自不会抛锚，而是潜在暗处，没办法直接向她发消息。”
“周昆来是江南天地会骨干，四娘要查他，肯定也不信江南天地会。”
罗堂远跟尚俊既是无奈，又是惶然。如果甘凤池真有问题，四娘为此出了什么事，罗堂远这罪就大了。如果是周昆来有问题，尚俊面临的危局更严重，江南天地会就得全面清理，之前几年布局的心血全都白费。
“抛锚”是细作行话，意为定期联络。四娘当过黑猫，既是单干，肯定会潜得很深，不会留下这一条线。李肆也很是着恼，既恼四娘执迷，又恼情报部门没做好工作。
还好，三娘把刘松定那一队黑猫，还有天地会黄而指派给了四娘，只要不惹出大乱子，四娘的安全该没太大问题。
李肆还不放心，交代两人各自再派干员去江南接应四娘，同时还作了心理准备，必要的时候，就要通过江南票行，甚至苏州织造李煦，前者不仅蹲在苏州，还管着扬州钞关，后者么……根本已是他李肆这条船上的人，尽管李煦本人还没自觉。
三月的苏州，春暖花开，李煦在自家后园，晒着太阳，和蔼地向前来请安的子孙点头。
尽管康熙已去，他们江南三织造原本的耳目之用已经没了，但靠着对江南丝织业官私两面的把持，雍正又忙着稳自己的位置，对三织造都没怎么动。
有英华源源不断的订单，越来越精良的织机，这几年，他们三织造的日子越来越滋润，大头之利更是握在了他李煦的手中，回想十来年前，因为几十万两亏空而焦头烂额，甚至作好了家破人亡准备的苦难日子，李煦就慨叹不已。几十万两算啥，现在他在江南票行就囤着那个数目，那是备着万一的。
“香玉啊，在曹府过得如何？”
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向他盈盈拜倒，脆声唤着“爷爷”，正是他的孙女李香玉。
“姐姐们都不怎么理会我，沾哥哥也老是看书，那里花草也好艳，反正……不好玩。”
香玉小嗓门细细嫩嫩的，纤纤秀眉还随着那樱桃小口一同挑着，将心头的不爽显露无遗。
“曹家就一个字：闷！接香玉回来时，老夫人还问，是不是让香玉跟沾哥儿定了，老爷子您看……”
香玉的娘小意地请示着，老夫人就是李煦的妹妹，曹寅的妻子李氏。曹寅病亡后，曹寅之子曹颙接任江宁织造，但曹颙不久也病亡，李氏将曹寅四弟的儿子曹頫过继到门下，接了江宁织造。曹頫的儿子曹沾今年七岁，香玉六岁，李氏自是想将两人再撮合为一对，让曹李两家的香火之情续下去。
李煦沉吟了片刻，淡淡地道：“不急……再等两年吧。”
扶了曹家这几年，李煦已是看了出来，曹家怎么也再起不来了。如今他们江南三织造之所以还能稳着，不过是雍正皇帝还没腾出手来，或者是投鼠忌器。再过两年，还不知形势会怎么变，李煦可不希望继续跟曹家绑得那么紧。
从这话里隐约品出了什么，李煦的儿媳妇不再多问，牵着香玉行了万福退下。
“多盯盯南面过来收货的人，这阵子李卫正折腾得紧，朝廷风声也急，可别让南面的人再搞出什么乱子。”
李煦对排在后面请示事务的掌柜这么说着，他跟南面的生意越做越大，有细作夹在里面，借他李煦的关系行事，他也心里有数。但南面在江南仅仅只是刺探消息，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最近情况有些变化，那个一直蔫着的李卫开始动了起来，他不得不防上一手。
一座在江宁根本不起眼的宅院大门外，看着那乘被左拥右呼，侍从足有十数人的轿子，一个挽着大篮子，里面堆着风车等小玩物的妇人低声道：“还真是防得紧呢……”
身边担着草纸的货郎道：“周昆来明面上是帮江南票行在江宁招揽生意的分手，这个身份本也就是黑道上的，养着人护身才是正常。”
妇人正是四娘，而货郎则是黑猫三队的头目刘松定，加上天地会的大头目黄而，他们一行人混入跟李煦交接丝货的队伍，再来了江宁，查探周昆来的动静。
如刘松定所说，周昆来扮演的就是放贷人，这本就是黑道角色，要查探起来相当困难，除非找到周昆来的下线，亮明身份，但这就要冒极大风险。万一周昆来的下线也已反水，或者是不信四娘等人的身份，不但这一趟任务要泡汤，不定还要自身难保。
因此四娘决定，先从外围看看周昆来的行事。
“看不出什么，还是找黄头目商量，让他从官府这边下手。”
几日看下来，没什么收获，刘松定也不愿再让四娘如此抛头露面，这么劝说着。行前三娘本只是交代他护卫四娘，四娘要做什么，他并不清楚。到了江宁才知此事，就让他心中格外忐忑，查内鬼这种事太过凶险，他宁愿查不出什么，也不想四娘出事。有具体要办的事情，他都是揽在自己身上，或者是推给黄而。
黄而是英德老人，曾经还当过狱头，李肆立国后，攀着县衙苏文采的老关系，也穿过几日英华的官服。但他毕竟出自狱卒世家，官面上的事实在做不来，被天地会尚俊招揽过去，成了天地会门下的四大护法之一。之前一直在交趾和广南办事，隐隐成了安南黑道霸主。
尽管不是官面上的人物，黄而的身份也算是非同一般了，可在三娘面前，那就是只小鸡。回国休息时，被三娘拎了出来，要他陪同四娘来江南，他自不敢有一丝怨言，还鞍前马后，就指望照顾好四娘。
黄而的本事，即便在江南也能伸展。他熟悉班房牢狱那一套，能通过这帮人摸上官府。
四娘点头道：“让黄头目试试吧……”
她嘴里这么说着，眼却往南面望去，心头暗道，官家该是没出什么事吧，那刺客，到底显了形迹没有。到了这北面，就觉得呼吸都滞重了许多，感觉似乎有什么风暴正要卷起似的。
周昆来的轿子进了城中一处钱庄，直过廊道，进了后面一处院子才停下。
止住下人，周昆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走进院子。早前他跟甘凤池一同潜入广州，意图刺杀李肆，却被火枪击碎了膝盖骨，落下了这残疾。就这一点而言，他能为天地会办事，天地会也能用他，双方都克服了不小的心理障碍。
院子里好几人细细搜了周昆来的身，才放他进了厢房，里面只有一人，身材高大，背对着他，正抱着胳膊发呆。听得脚步声，转头一望，周昆来面目猛然一僵。
“李……制……制台！？”
此人竟是两江总督李卫！
周昆来额头冒汗地问：“什么风……把大人您给吹来了？”
李卫嘿嘿一笑：“什么风？当然是北面的寒风！”
无视周昆来的震惊，李卫径直道：“我要整人！找你来，就是帮我拿到那些人的小辫子。”
周昆来结结巴巴地道：“制台是江南第一人，要治谁，还用得着我这样的小人物么？”
李卫呸了一声，当周昆来这是讨价还价：“办了此事，自有你的好处！我要整的是江苏巡抚石文道，还有江苏和安徽的布政使、按察使，以及江宁、扬州、苏州等府的知府。”
周昆来抽了口凉气，李卫疯了么，这是要将江南整个官场都掀了？
李卫拧着脸肉道：“替我找到他们养在外面的女人和兔爷，从这些人嘴里，撬到他们平日做的那些烂事，一一整理好了给我，事情越烂越好！”
周昆来哭丧着脸道：“我明里放债，暗里刺探消息，这种事……”
“别跟我来这套！”李卫喝骂道：“你周昆来之前叛我，之后又假降，还差点掏了我的密折匣子，什么事你不敢干？把你手下那些人都用在这事上！哄他们说这是南面的交代就好！”
他一挥袖子，根本不容周昆来说话：“月底前，老子就要这些人滚蛋！你不搞定这事，让老子踢不动他们，你可是南北两面都再无容身之地！”
李卫急急而去，周昆来躬身相送，直腰时，已换了一脸沉凝之色。
“北面是要起什么风暴了么？”
浙江杭州海宁，初白奄外，一个老者正在湖畔垂钓，春日碧空清朗，湖面也平静如镜，可等老者一竿起空时，寒风骤起，乌云低压，湖面也翻腾起了波澜。
“春寒透重衣，竿影煞孤鱼……”
老者叹气起身，一边收拾渔具，一边还念叨着诗句，末了没忘把搁在地上的一本书揣上，那书封皮是三个字：维止录。

第五百七十八章 滴血的笔杆子
紫禁城，雍正的御轿正由北向南而行，春光明媚，可抬轿子的尚乘轿太监却觉得肩膀又冰又麻，随侍的郎卫心口也是寒意翻卷，轿上的雍正那一脸铁青，如乌云一般将他们尽数罩住。
“若没有始皇帝那般权柄，又怎能挽得天倾？万岁爷的大决心只在嘴里吗！？”
之前在映华殿里，茹喜这句话，还在雍正脑子里搅着。
他本是一腔怒意去映华殿斥责茹喜的，年羹尧还在进京路上，左都御史蔡珽忽然跳出来弹劾年羹尧勾连南蛮，图谋反乱。
这个蔡珽本是年羹尧举荐上来的人，曾任四川巡抚，但因利益之争，年羹尧逼死了蔡珽的亲信夔州知府程如丝，两人闹得水火不容。蔡珽再遭年羹尧弹劾，押进北京问罪。雍正宠信年羹尧，不愿让年羹尧面对更大压力，就把蔡珽开释，还升到了左都御史的位置上，自然也有告诫年羹尧之意。
蔡珽却误解了雍正的想法，以扳倒年羹尧为自己的政治使命，不断弹劾年羹尧，但因材料陈腐，对雍正没有太大触动。可没想到，蔡珽这次的弹劾份外有力，矛头直指曾是允禵幕僚，叛逃到了南蛮的陈万策，说年羹尧通过幕僚左未生，跟此人有不寻常的联系。
这份弹劾让雍正一下就想到了蔡珽的消息来源，此事涉及南北两面，不是一般人能接触到的，从蔡珽身上查下去，如雍正所料，线头竟然转到了茹喜身上。
是那李肆要整治年羹尧，还是那女人自作主张？如果是前者，他更要保年羹尧，如果是后者……那女人以为自己是谁？
雍正报着好好收拾一顿那女人的心气去了映华殿，却被那女人的一番话洗刷得垂头丧气。
“万岁爷的新政，田亩钱粮事是动汉人根基，兵马枪炮事是动满人根基，哪一桩都是亘古未有的大业，仅仅只是一般皇帝那等权柄，又怎么能推得下去！？”
“人都是这样，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苦而患悬殊。万岁爷要立权柄，就得从身边人立起。隆科多在朝堂不愿跟着万岁爷的一盘棋走，年羹尧在地方跋扈专权，只为自己的利益着想，这两人不挪开，又怎么在一国推行新政？就靠李卫田文镜鄂尔泰几个孤臣吗？”
“南面？南面也正到一国转身的要紧关头，那李肆可没工夫北望，这是臣妾自己的意思！”
雍正心神恍惚，出了映华殿，才清醒过来，循着茹喜的话深思下去。
一直到坤宁宫下轿，雍正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皇后乌喇那拉氏唤了好几声才醒转。
“皇上还在忧心国事么？”
乌喇那拉氏是康熙名臣费扬古的女儿，生性温婉谨慎，雍正对她还是很有感情。之前她也在生病，刚刚好转，今日雍正是顺道过来看望。
“臣妾不敢妄言国政，可隆科多……舅舅之事，王公宗亲那边虽也念叨皇上对汉人太过宽信，竟容绿营组火器军，还驻防京郊，但他们对皇上处置舅舅倒没什么怨气。”
乌喇那拉氏以为雍正是在忧虑责罚隆科多的连锁反应，将自己所接触的满人言语道了出来。
“有空也跟他们的妻女念叨念叨，朕为的是满人江山，些许风险总是要冒的，些许饵食也总是要给的，让他们且安心着。他们很快还会看到，朕是怎么调治汉人的。”
雍正心头顿时清灵，之前他本在忧虑，整治了隆科多和年羹尧，他还能有什么依靠，可皇后这话提醒了他，他背后还有满人，他是天下之主，更是满人之主。尽管为了新政，需要满人作一些让步，可就跟茹喜所说那般，只要整治汉人更为狠厉，满人这边，还是能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此时雍正对老八和十四已经没太大忌讳了，眼下格局跟之前有了太大不同。对满人来说，只要皇帝是姓爱新觉罗，是站在满人一边，那就够了。甚至很多王公宗亲，开始庆幸不是老八和十四那等手段温婉的人登基，否则难以稳定国势，跟南蛮抗衡。
隆科多垮台，对王公宗亲，乃至满臣都没太大触动，毕竟此人没什么根基，相反，朝堂和地方的汉人却有不小的动静。
这也是必然的，隆科多入军机，自然要拉扯起自己的势力，屁股后面跟了不少汉臣。隆科多被处置后，这些汉臣还在叫嚷不可乱了朝廷经制，看似为大清国的满人根基说话，实则是帮隆科多开脱。
既要整治汉人，是不是从这帮汉臣身上下手呢？
回到养心殿，雍正循着这思路，重新整理了一下这几日的奏折，将那些隆科多举荐上来的汉臣折子，以及为隆科多说话的折子分作一堆。
一份是山东巡抚陈世琯的折子，没讲隆科多的事，而是神来一笔，求请禁回教。
雍正嗤之以鼻，心道禁回教……好让你汉人之信更广，汉人之势更大么？
接着是查嗣庭的折子，此人是隆科多举荐之人里得位最高的，年初刚授了内阁学士，礼部侍郎。
查嗣庭也没直言隆科多之事，而是讨论雍正新政里“广圣训”一条，求请所有蒙学、县学，直到国子监，都要讲授“圣训”，甚至科举诸试也加这么一科，内容则包含顺治、康熙到雍正三朝皇帝的训诫。
雍正最初还觉得这建议很好，很能整肃人心，但此时再看，却觉出了不对。三朝圣训都加在一起，他雍正的话份量不仅不足，还更要被两代先帝压着。人心是整肃了，得来的却是“守祖宗之法”，这查嗣庭是绕着大圈子为隆科多声张，反对他雍正的新政呢。
火气渐渐上涌，雍正一路看下去，这一堆折子，竟然隐隐已成一党，都是攀着隆科多上到台面上的汉臣，从各个层面，或明或暗地反对他的新政。
再注意到一个细节，雍正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些汉臣，大半是翰林院出身，基本都放过一省学政，更重要的是，大半竟都出自海宁！
陈世琯是海宁人，海宁陈家嘛，之前的广西巡抚陈元龙驻留南蛮，一直没有北归，那也是海宁陈家的人。查嗣庭是海宁人，海宁查家嘛。查嗣庭的哥哥查嗣琏，在康熙朝时就跟《长生殿》案有牵连，改了名叫查慎行。
江南……这江南的汉人，有反心的都被杀绝了，留下来的却也总是要往歪里长。
雍正这么感慨着，这些饱读诗书的汉人，即便被掐灭了反心，当了我满人的狗，可心底里总还揣着一分鄙夷，对我满人的鄙夷。只要有机会蹿上朝堂，就要兴风作乱，还当自己是朱明文人，可以心怀孔圣，睥睨君王。
朱明就是被你们江南文人败了，怎还能让你们继续败我大清！？
雍正咬牙拍案，这一定念，无数人的命运就此定调。
可具体要怎么处置，才能最大限度震慑汉臣，雍正一时没有想法。
“顺治康熙两朝，既重文治，也重治文，若要人心归服，就得从文字入手。”
张廷玉有想法，而且很对雍正的路子。汉人里也有雍正信任之人，严格说只有两个半，第一个是李卫，第二个就是张廷玉，那半个是岳钟琪。
“老师言，天下有大仁小仁，海宁文人虽与我桐城同气连枝，更是本朝儒士贵脉，但为了大仁，就只好牺牲你们了。”
基于李光地的传承，张廷玉的思路很清晰，从文字入手，收紧打击面，加大打击力度，以求获得最大的震慑力。对他来说，大仁之下，这些人的性命，以及受钳制的文字，都是必要的牺牲品而已。
年羹尧之事，雍正觉得还可以缓一缓，放到年羹尧进京之后再论。打击攀附隆科多的海宁一党却是当务之急，如此既可以洗掉隆科多在朝堂的势力，还可以震慑汉臣，收拢人心。更重要的是，经新政一压，江南文人，已有成党之势，即便康熙在世都不能容忍，更何况他雍正？在他眼里，臣子最好个个都是孤臣。
没有绝对的权柄，难以推动新政，而没有绝对的服从，又哪来绝对的权柄？要得到绝对的服从，就得开膛破腹去诛心！
雷霆霹雳在雍正四年三月轰下，来得如此猛烈，如此意外，以至于遭了雷霆之人还觉如置身梦中。
“你举河南乡试，出四书题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皇上问，‘尧舜之世，敷奏以言，取人之道，即不外乎此。现在以制科取士，非以言举人乎’，你出此题是何居心？”
“你还出易经题曰‘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四书题曰‘其旨远、其词文’，《诗经》题曰‘百室盈止，妇子宁止’，前正后止，是取民间讥语，曰‘正’乃‘一止’恶相，讥讽皇上如前朝正隆、正大、至正、正德等恶德之君么？”
“你三场策论题内皆有‘君犹腹心，臣犹肱骨’之语，皇上问，‘古人谓君犹元首，而肱骨、腹心皆指臣下而言，今不称元首，是不知有君上之尊吗？’”
再加上对其他题目或毫无意义，或内含讥懑的指控，去年查嗣庭主持河南乡试所出的题目里，竟然没一条逃脱，如果是那题目是鸡蛋，在前来问罪的刑部官员嘴里，那就是无数根骨头编织起来的鸡蛋。
被这突来的指控惊呆了，查嗣庭好半天都没发出声，刑部官员对身边手下道：“记下来，皇上诸问，查嗣庭无言以对。”
查嗣庭被抓走了，而对他的指控却还没停步，从他的宅邸搜出笔记若干，再跟他刊行的书籍一并转入刑部，在那些刀笔老吏的灼灼目光下，这些材料也化作了一条条新的证据。
“康熙五十六年，先帝驾崩，查嗣庭在日记中写道，近日腹泻，颇为不适，是为大不敬！”
“查嗣庭在日记和书中悖谬怨望，对先帝治政颇多诋毁，对隆科多百般谄媚。”
“查嗣庭还遣其子查克上在外，受士子请托关节。”
浙江海宁，一群官差涌入初白庵，将别院中正扛起鱼竿准备出门的老者堵住。
“查慎行，你弟弟事发了，去京城刑部大牢会他吧。”
带着官差来的竟是杭州知府，如此冷厉地呼喝着。
查慎行呆了片刻，苦涩地道：“容我回家告之儿女一声……”
那知府冷笑道：“不必了，路上自能见着。”
啪的一声，查慎行手里那本书掉落在地，看着封皮上“维止录”三字，知府的眼睛眯了起来。
让差人押走了查慎行，那知府捡起书，细细翻了起来。
风暴已罩住整个海宁，无数人聚在渡口，看着官船北上，那船上是查嗣庭、查慎行和查嗣瑮等查家一百多号男女老弱。
“查家犯了什么事？”
“什么事？无非是今上忌我江南文人，杀鸡儆猴而已！”
人群议论纷纷，一个年轻书生愤声自语，却被几个泼皮猛然拧住。
“王之彦，你的事也发了！”
泼皮都是差人装扮的，叫王之彦的书生还在喊冤，可到了杭州府衙，知府一句话就问得他脸色煞白。
“荒村古庙犹留汉，野店浮桥独姓诸，这对联，是你留在诸桥镇关羽庙里的吧。”
知府举着那本《维止录》，笑眯眯又恶狠狠地道。
“你还在为查家喊冤？你这对联，把汉朱并立，悖逆之心昭昭，竟也入了查嗣庭的书里，成了他悖乱不轨的又一铁证。查嗣庭是凌迟还是分尸，还不知道，查家死多少人，也不清楚，可你王之彦，一个小小生员，死期却是已定了！”
王之彦不过是查嗣庭案波及的一尾小鱼，以查嗣庭为中心，跟他主持学政，举河南乡试，跟他题目有涉，并且出身江南的文官，都一并遭了牵连。在张廷玉的授意下，御史台和刑部根据牵连程度和背景深浅的不同，开列出了原本历史长出数倍的名单。
当李肆接到这个消息时，只能感叹历史惯性顽强如斯，雍正还是发动了文字狱，甚至目标都没变，还是那查嗣庭，就不知道在他所改变的这个时空里，查家会不会被一股脑杀绝，由此那位金大侠，再没了出世的可能。

第五百七十九章 英华的咬文嚼字
此时李肆还并不清楚，已经有人脱离了他的掌控，将年羹尧一事正推向雍正借文字狱锻造权柄的涡流中。查嗣庭案让他感叹历史惯性，而国中所起的波澜，又让他感叹历史已不可把控。
北面的雍正四年，南面的圣道四年，在后世史书中都是一个文字年，北面在搞文字狱，南面在搞文字运动。
民间称呼为“兵字”，士林称呼为“军文”的文字，大举入侵教育领域，很多蒙学、补学乃至县学，都开始教导这种“军文”，甚至在报纸上都有所反应，一些影响力不大的报纸都开始用这种文字。
对儒党来说，这是继英华在蒙学、县学推行横版字序后，对华夏道统的又一桩灭绝之举。他们再度跳腾起来，舆论因东西院之事本就无比嘈杂，小谢使团回国，带回大量风物故事，更惹人瞩目，再加上他们的叫嚣之声，这一国格外热闹。
这“军文”是什么呢？
简体字……
确切地说，是没有标准的简体字。
“军文”源于英华军几次扩军，扩军后要维持一支近代军队的战力，一项基础就是继续保持司卫时代的文书作业，由此进行组织管理，这就要求十来万陆海军官兵都得粗通文墨。而要办到这一点，要做的就不止是招募穷酸读书人进军队，让他们教导官兵那么简单。
为在最短时间里实现官兵能读会写的目标，推行简体字是最佳选择，因此在军队里，文字另有面目，被称为“军文”。
国家形势跟军队不同，国中教育体系正稳步推进，白城学院的道党也刚刚出笼，一国读书人的新气象还没完全凝聚成形，迫切性也不高，短期之内，李肆并没有在国中推行简体字的打算。
可没想到，历史的洪流却已浩浩荡荡冲开了堤坝，自己拐上了这一条道路。
李肆其实该想到的，“简字运动”早早登场，不过是他拧开东西两院这个水龙头后的连锁反应。
西院人少，成分简单，可以不提。东院为照顾一国民人，能让他们在金融事上发声，院事位置相对较多，设有一百六十个，基本是按二十万比一的人头来算的。
即便加了在当地居满三年，年税满十两，生员、县学毕业或经县学考试认可等限制条件，有资格参与推选的民人也有数十万。
此时这一国人心还未蜕变，没看透东院的本质，只将其当作御史台、都察院那一类的衙门。听说只要有足够的人推选，就能当官，就能在一国金融事上出声，不仅这数十万人动了起来，还有更多没什么文化的乡绅也动了心思。
大字不识就去搅和国政，为民出声自是说不过去，但将这些地方上最活跃的人丢在一边也不合适，因此朝堂开列推选资格时，在第三条里留了个后门，在县学组织“文化资格”考试，通过考试就有资格。
这个后门惹出无数麻烦，文部由此而多了一条发财路子，都察院由此业绩大涨，而乡绅们除了行贿之外，也因为考试必须要留卷底，不得不硬着头皮读书认字。
从年底开始，地方补学就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教书先生们为在最快时间里教给这些学生最多东西，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军文”，反正朝廷没说不能用这种简化了不少的文字。
这事在各个层面都引发了纷争，文部、都察院、地方县府，有赞同有反对的，理由也都很充足。
反对的人认为，文以载道，字亦如人，减削字体，就如剃发易服，是损华夏传承。
赞同的人认为，从甲骨文、金文到篆文，再到隶书以及唐宋而下的楷书，现今用字本就是一路变下来的，这就是华夏传承的一部分。今日再有所变，也是顺应时势，这跟强行改了异族面目的剃发易服完全不是一码事。
各方官司打到李肆面前，反对的自然是文人士子，赞同的多是商贾军人，李肆自己也没了主意，他觉得两方都有道理。
这事他找到段宏时，听说是这事，老头拉上了陈元龙一同讨论，李肆还以为老头肯定会反对，毕竟那陈元龙是腐儒出身。
却不料陈元龙开口就道：“这不是变不变的问题，而是怎么变的问题。”
这一句话就显出了水平，让李肆肃然起敬。
陈元龙出身海宁陈家，学问满腹，他说，历朝文字都在变，尽管明清已变化不大，之前北有《康熙字典》，南有《英华字典》，也对大多数字作了规范，但民间所用文字还是有很多约定俗成的简化，常用之字更是越来越简。
眼下这股简字风潮，不止源自军文，还来自“商文”。商人越来越活跃，来往信息也越来越多，用字也在自己简化。即便没有东院推选之风，标准不一的简体字也会在商界普及。
陈元龙看过“军文”，他觉得有些字简化得不错，有些字却值得商榷，总结而言，这不是文字要不要变的问题，而是怎么变，既能便利，又能不失汉字本意的问题。
李肆有些汗颜，军文大部分是他在教导司卫时弄出来的，有些字用他前世的简体字，有些字则没变，毕竟他融合了“李四”的记忆，对这个时代的文字也没什么疏离。
陈元龙道：“像‘變’简为‘变’，这很好，前者意形都很繁，易认难写。可‘親’若是成了‘亲’，少了见，就失了这一字定于人的本意。“導”变成‘导’，就少了此字最重的‘道’，这已是减削过度了啊。”
段宏时道：“军文是应急而成，着眼点就纯粹为便利，不考虑其他。这就像只谈资本的好处，却忽略它的凶猛一般。若是在沉疴难起，不施猛药不足以振作时，行此偏执事，那还没什么话说。若是在国势稳稳而进的从容之时，行此极端事，那就是为器而器，失了真道。”
听到这里，李肆已经心中有底，甚至都猜出了段宏时拉上陈元龙的用意。
老头嘿嘿道：“没错，文字顺时而变，但顺的是自然之时，而非顺人主之意。眼下这一国，已自起简字之潮，朝廷就该居中引导。修字可是一桩显赫伟业，怎能少得了老夫等人呢？”
于是，一直只是布衣之身的段老头，终于顶上了弘文馆大学士的名头，带着陈元龙等一帮老儒，开始整理新的“正体字”。以便于读写，但又不减本意的宗旨，在《英华字典》的基础上，进行文字简化工作。
《英华字典》的前身是明代《字汇》，民间也称《万历字典》，《康熙字典》也是在这个基础上编修的。尽管有了官方字典，但很多字还存在异形、变形、借用等诸多变化，本就需要修治，陈元龙等儒士一直存着“简字正意”的宏愿，如今终于有了一展抱负的地方。
“官字”或者“正体字”之下，不管是军文，还是商文，或者是地方衙门里的“吏文”，都对很多字有自己的简化。随着经济的活跃，信息量的增加，来往文书的繁复，这些简化字必然会在社会里扩散开，而段宏时等人所作的工作，是规范和引导自发的简字运动。
相对于李肆前世，英华这波文字运动，虽也是简体字，结果却跟前者有很大不同。直白说，简化得不多，重点是将繁难的常用字简掉，更大的作用是进一步统一了文字，将民家自发兴起的杂乱简字运动从国家层面组织了起来。
“这个字是怎么回事？”
但李肆在段宏时和陈元龙很快就拿出的《圣道字典简版》里，发现了一个怪模怪样的字。
这是一个“繁化”字，‘肆’字头上多了个宝盖。
“这是给陛下专用之字……”
陈元龙忐忑不安，这是在要求皇帝改名，忌讳很大。
“避讳！？”
李肆却是明白了，关于他名字的避讳，之前的作法是将“肆”字右半边那一竖停在一横上，而不破出来，这是他跟朝堂读书人所作的妥协。但实际民间却自行其是，写到“肆”都各有一套避讳之法。账册的数字大写，以及“肆无忌惮”的“肆”，都加上各种偏旁部首，反正大家一看都知道是这字，而且是为了避皇帝的讳而变的。
李肆就是不想让这种事存在，今天大家知道这字是什么来历，以后大家就当这字本就是这么写的，历史就是这么变的。华夏文字的变化，也都是由很多政治变迁而引发的。有些字，如果能理清它的变化，几乎就能看出千年历史的脉络。可问题是，很多史料都遗散了，大部分变迁都已搞不清楚，大家只好傻乎乎照着写，很多繁复的字就是这么来的。
如今陈元龙来这么一出，是另一条思路，想让李肆“改名”，由此让民间不再避讳“肆”字。相信段宏时还在庆幸早早给李肆改了名，如果还叫“李四”，那麻烦可就大了。皇帝要给自己皇子取冷僻名字，为的就是日后为帝时，民间避讳不至于太麻烦。
“朕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这个字，怎么也不能变！”
李肆毫不妥协，加个宝盖算什么事……
“可陛下不改，民间就不能用此字。”
陈元龙还在坚持，不能用“肆”字，对大家来说可是绝大麻烦。
“为什么不能用！？要避讳，就只避双讳。”
李肆赶紧丢出了他早就想好的解决方案，趁着这股文字运动的大潮，改掉避讳的传统。陈元龙呆了片刻，叹服而拜。
就在南面大张旗鼓地搞起简字运动，甚至皇帝还把名字还给了民间，从此帝王只避双讳时，北面紫禁城里，雍正的朱笔正急速挥洒着，像是一刀刀劈得人体血肉四溅。
“查嗣庭，凌迟！”
“查慎行、查嗣瑮，外加查家所有十六岁以上男丁，一并处死！”
“妻女并十六岁以下幼子发配宁古塔，与边疆有功之臣为奴！”
写完谕令，雍正眼角瞟到那本《维止录》，冷哼了一声。
他恨恨地暗道：“敢在文字上砍朕的头，朕就砍了你全家的头！”

第五百八十章 轮回的一甲子
查家蒙难的消息很快传遍江南，江宁满城也都知道了，城中一间小客栈的大堂里，食客们压低着嗓子，都在讨论这件事，一个儒衫浆得灰白的读书人拍案叫道：“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查家有今日，六十年前那些冤魂该是能瞑目了！”
这客栈离江宁贡院不远，虽然简陋，来往的却有不少读书人，他一声叫响，饭馆顿时沉浸下来。
侧旁桌上，一个明眸皓齿的年轻女子问：“七先生，这说的是哪桩事？”
同桌一个眼眉肃正的老者唏嘘道：“还能有哪桩事？本朝第一桩文狱，庄廷鑨《明史》案！康熙二年，庄家因此案而绝满门，七十二人死，十八人凌迟，数百人发配关外。江南文士还残存着的一丝风骨，被这一狱尽皆摧折！”
“此案首恶虽是吴之荣，但查家的查继佐还告发在前。六十年前，查继佐因首告而脱罪，甚至还分得了庄家之财，不想今日，查家却成了又一桩文狱的苦主，这才有报应之说。”
年轻女子道：“我倒听说犯事的查嗣庭是攀附隆科多惹的祸事，眼前这桩文狱，跟六十年前的文狱，怕不是一回事吧。”
那七先生赞赏地点头：“四娘聪慧，看得真清，这确实不是一回事。《明史》案虽也是吴之荣起事，但那时的朝廷，确是将案子定为‘文反’。眼下查家一案，今上却是另有用意……”
这女子正是李四娘，她与刘松定装扮成自湖北而来投亲的兄妹，顶下这间食宿一体的小客栈，以此为据点展开工作。而这个“七先生”则是来江宁游玩的宿客，十多日住下来，跟四娘渐渐熟络。七先生很有学问，谈吐间风度不凡，四娘从小受李庄女学教导，如今更是见多识广，一老一少谈得热闹，竟成了忘年交。
知了查家在六十年前所做的事，四娘顿时没了什么好感，撇嘴道：“查继佐以文字告人，查嗣庭还在这朝廷当官，都不是什么好人。在这文字上遭祸，就是他自找的。哪像七先生，有学问也不当官，守着读书人的风骨。”
七先生苦笑道：“查继佐师从黄梨州，也曾尽过明臣之义，告发庄家，也是为了自保。六十年过去了，没想到天理还是追了下来。”
正说到这，另一人怒声斥责那叫唤报应不爽的读书人：“什么报应！？查家与我江南文士同气连枝，这一遭祸，还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难保不会有你我师长，你怎能发这凉薄之语！？”
早前那读书人嗤了一声：“同气连枝！？那查嗣庭已被隆科多抬入了汉军旗，他是旗人！你若是旗人倒罢，你若是汉人，还说这话，是要等着唾面自干么！？”
那人呆了片刻，暴躁地道：“我若是旗人，你早就掉了脑袋！当今万岁倡满汉一家，你拿旗人来造生分，你是什么居心！？”
这边四娘诧异地道：“此人先是为文士鸣不平，现在又为这个朝廷说话，他到底是哪一边的？”
七先生感慨道：“哪一边，是问是非么？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所为是站在哪一边，在这北面，还能守什么是非？想那查继佐本叫查继佑，县试时错写成继佐，不得不将这名字用了下来。若是当年事明为右，之后告发庄家则是左，首鼠两端，左右不定，难怪名声不保……”
四娘摇头笑道：“七先生是说，这个人……其实跟查继佐一样，都只是为了自己的名利？”
扫视饭馆这一屋子人，读书人占了大半，听到满汉一家，听到旗人，都埋下了脑袋，不再喧哗，连那最初快意叫唤的读书人也闭了嘴。而道出诛心之问的那人，则自居为胜利者，朝对方不屑地哼了一声。
看着这些读书人，身着满清儒衫，实际就是直通通大褂，外加瓜皮帽，或者是光着脑袋，露出那秃瓢，缒着一根鼠尾辫子，四娘就觉自己如置身猪圈。
她下意识地想到了周昆来，此人立场现在还没查清，难道也如查继佐和抬出诛心大旗的那人一般，都再没了立场，不问是非，而只为自己名利？难道这北面，已容不得人心去问是非了？
四娘不甘地问：“七先生，天下已不是这个朝廷一家的了，就没人去南面？那里对读书人来说，可是宽松得很呢。”
七先生叹道：“该去的，前几年都去了，剩下这些，不是觉得南面抑儒，他们毕生所学在那里挣不到富贵，就是跟老夫一样，家业族人都在，根太深，动不了啦。”
他意味深长地看看四娘，再道：“四娘出外，少拿正眼看人，否则你这股子气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从哪里来的。”
四娘心头一惊，她着意掩饰身份，但跟这个七先生谈得太多，还是露了形迹。
七先生再压低了声音：“四娘一介女流，不仅识见广，更无北面女子那等腐气，老夫自认没有看错，你定是从南面来的，而且行的是非常事。四娘莫多虑，南面朝廷如何，江南士子各有评断，可老夫却是心仪已久。早前跟四娘你颇多攀谈，也是想知得更深。”
听他这话，四娘镇定下来，回想七先生之前那些言语，也的确不是那种对英华反感的腐儒。
日近正午，食客宿客越来越多，四娘赶紧去招呼生意，杂乱脚步声里，一群官差涌进大堂。
班头嚷道：“查籍！生员老爷都拿出籍档，路人报上籍贯和来意！”
有相熟的人问：“林班头，又在忙乎什么呢？”
班头道：“能忙什么，李制台移督苏州，行前要好好打扫一番江宁呗。”
李卫所任两江总督，治所历来都在江宁，如今移到苏州，这可是桩大事。不少读书人围住班头一阵叨扰，将这几日的大变抖落了出来。
闽浙总督满保转督安徽，李卫的两江总督，转辖江苏和浙江，福建巡抚李绂转任江苏巡抚，这一番处置重点是将浙江划入李卫治下。
李卫就是当今皇上的一条狗，皇上要他对谁摇尾巴，他就摇尾巴，要他咬谁，他能尾巴还翘着，嘴巴就咬上了人。不少读书人脸色沉郁，他们都能明白，查家文祸，怕是不止于查家了。
那班头跟生员老爷们掰乎完，眼角扫到回了柜台的四娘，眉头一飞，靠上了柜台。
“刚顶的店？这边我也在管着，怎么没告过我一声？哪里人士？湖北……为什么跑来江宁了？投亲……亲戚是谁啊？”
班头连番责问，四娘压着怒气，低头装着小媳妇样地应付着，还给扮作伙计的黑猫队员暗中比划了少安毋躁的手势。
她敢于在江宁顶下店面，背后有黄而在江宁府衙和上元县衙下过功夫，确保不会被官府留难。但今日这上门的班头，似乎路子不对，或者是对四娘起了什么心思，有意为难。
刘松定和黄而都在外办事，客栈里能主事的就四娘一人。四娘急速开动脑筋，推演着事情下一步的发展。她既然装作投亲，自也在“亲戚”那一家上作了准备。但四娘觉得，这班头肯定不会就此罢休，若是继续追查“亲戚”那边，可就要露出马脚了。
一个伙计谄笑着塞过去一块银倮子，却被班头推开，那家伙还地道：“别跟我老林来这套！我可是认理不认银子的，老板娘，我瞧你来历可疑，不在这里老实交代，可就要准备去班房交代了！”
四娘暗咬银牙，心道先报出“亲戚”，拖延时间为好。
那边七先生站了起来：“林班头，我就是这小娘子的家长，不知有何指教？”
班头的鬼心思被挡住，恼怒地问：“你？你又是谁！？”
七先生作揖道：“老夫吕毅中……”
林班头嗓门更粗了：“吕毅中？什么来历！？”
周遭一片抽气声回答了他这问题，接着一帮读书人都围了上来，眼中满是倾慕和敬仰。
“吕小先生！”
“吕小夫子！”
一帮生员如此招呼，林班头心头顿时透亮，这是个大人物，可到底是怎样的大人物，他还是不明白。
跟他相熟的人低声道：“这是晚村先生的七公子，晚村先生？吕留良吕晚村啊，每任制台抚台，都要给吕家献牌匾，李制台转督浙江，也是要去吕家的。晚村先生可是江南读书人的贤师，人所不知，几乎供奉为江南儒宗。晚村先生已去多年，这吕小夫子，比他兄长承了更多衣钵，也是江南一贤呢。”
对林班头这样的差人来说，这人物着实太大，连李制台都要去拍马屁，他心中那点鬼心思顿时烟消云散。
换上谄媚笑脸，林班头对吕毅中不迭行礼，然后向四娘告罪，顺口问了一句：“小姐竟是吕夫子亲戚，怎不早说呢？就不知是……”
四娘还在为这异变发愣，吕毅中嗯咳一声道：“这是四娘，我湖北堂亲的女儿，现在么，算是我吕毅中的女儿。”
林班头念叨道：“吕四娘……哦，吕小姐，方才得罪，得罪了！”
四娘看向吕毅中，老人眼中闪过慈祥之色，她心中一暖，点头道：“是啊，我是吕四娘。”

第五百八十一章 咱们都是狗腿子
移督苏州，李卫一脑子浆糊。
不管是发布谕令的廷寄，还是在密折上的御批，雍正说话历来都嘴碎，恨不得臣子是提线木偶，照着他交代的步骤一二三四去办就好。可这一次的谕令却格外含糊，只说让他看好浙江和江苏两省，整个江南都要把稳。
这么大的变化，就这么一句交代，李卫没想明白。最初他以为雍正是要他整治李煦那帮织造党，毕竟那家伙就在苏州，他这总督衙门搬过去，就是要跟李煦同城打擂台。
可递送密折的家人从内廷奏事处太监那打探到，最近雍正处置最多的事还是查家一案，让李卫隐隐有了头绪，查家这一案，方向有变呢。
隆科多被断然拿下时，李卫还吓了一跳，以为雍正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等整治查嗣庭时，才明白是要搬开妨碍新政的石头。
李卫觉得隆科多脑子有问题，或者说一辈子的理智都用在那一夜了。那一夜隆科多真牛啊，他选谁当皇帝，谁就能成皇帝。如果不是选雍正，而是去找允禩，今上多半也成了笼中的金丝雀，而自己也该被放到了宁古塔。
可那一夜之后，隆科多就彻底傻了，以为皇帝还是由他摆布的，竟然在新政事上跟雍正唱起了反调。更招雍正忌讳的是，隆科多亲手扶起查嗣庭等人，用作自家的朝堂班底，而查嗣庭这帮人，又都是以海宁为核心的儒士，公然结党，这是忌讳再加忌讳。
或许隆科多觉得，自己这些事，跟胆敢受王公百官叩拜而不下马，甚至有“皇上居北我居西”之言的年羹尧比，根本算不了什么。可隆科多就没想过，人家年羹尧是有国功，而他凭什么跟年羹尧比？
现在好了，雍正都没怎么铺垫，一挥手就拍扁了隆科多，还要把查嗣庭一党朝死得不能再死之处整治，这力度让李卫觉出了不对劲，似乎有偏题的迹象。
李卫没什么文化，对这文狱的琢磨，总是欠着一层，找来了自己的幕僚田芳商议。
田芳道：“这不是偏题，而是之前隆科多一事在偏题。”
这田芳也是绍兴师爷出身，跟着李卫这没脸没皮的御前红人混了几年，将读书人的狡诈和李卫的江湖狠辣融在了一起，看事很靠谱，深得李卫信任。
“新政是皇上的正题，而这题的题眼在哪里？肯定不是满人，那就是在汉人，在读书人身上了。隆科多不过是将满人的心声喊了出来，皇上新政，也是要满人割舍一些利害，自要压下他。但皇上马上就发现，隆科多背后的查嗣庭，就代表着阻碍新政的读书人。为了安抚满人，为了扫平阻碍新政的读书人，皇上自要下狠刀子。”
“怎么震慑读书人呢？辫子已经剃了，还要来做官的读书人，面上服气了，心中却还存着一些腐儒的骄气。从摄政王到顺治爷，还只是从钱粮等事上打压，后来读书人自己把以文诛心这一套抖搂出来，朝廷学会了，就有了康熙爷的文狱。”
“如今皇上是用康熙爷的旧智，要在文狱上大做文章，让那些心中还存着骄气的读书人老老实实办事，别成天捻三搞七。”
田芳这一番讲解，李卫顿时明白得通透，竖起大拇指，他既是赞又是取笑地道：“老田，你这读书人，可真不一般。”
田芳嘿嘿一笑：“读书人是为什么读书？学成文武艺，卖于君王家。别把我跟那些腐儒相提并论，那些腐儒，满脑子还转着修身齐家治国的东西，那些东西不过是蒙草民的，偏偏腐儒自己还信了。像我这样读明白了书的，跟大人您一样，都是皇上的狗。大人挥爪，我管叫唤。”
李卫听得浑身舒坦，拍着田芳的肩膀道：“没错！咱们都是皇上的狗，咱们这对狗，就在这江南好好为皇上守家！”
田芳也被拍得浑身舒坦，谋划立马出笼，“大人正清扫江苏官场，拿了不少把柄，现在看来江苏官场该是一清了。转督的浙江，该走另一个路子，大人可将查家文案扩散开，最好再搞出一桩大案，以此呼应皇上的布局。”
李卫有些忧虑：“浙江就靠着南蛮，万一动静太大，整得读书人又学张伯行主政江南那时，群起投奔南蛮，那可麻烦了。”
田芳哗啦一声展开扇子，摇头晃脑，颇有一股名士风范，如果忽略他那秃脑瓢，以及脑后摆动的鼠尾小辫的话。
“该跑的都已经跑了，大人，眼下还留在江南的读书人，可没那股心气。当年《明史》案，牵连江南文人无数，可有人起兵举事？可有人转投台湾郑家？可有人弃官弃功名奔逃？没有，有那份心思的，早死得差不多了。愿意剃发，愿意谋本朝功名的读书人，其实心底里跟田某一样，都已当自己是狗。”
“只要大人不是火烧原野，而是选着那些本已当了狗，却虚伪矫饰，总想留个人样的读书人开刀，其他读书人，除了庆幸自己没挨刀之外，绝无南投之意，说不定……”
田芳眼里闪着看破尘世的睿智：“无数读书人还会相互检举，帮大人你省掉查找更多刺头的力气。”
李卫默默点头，看田芳的目光也复杂了一分。
有了田芳指点，李卫转督苏州，动作就格外凌厉。人没到苏州，一张大网就已经罩住了浙江。李卫办事也格外特异，他不是从正式途径却抓线索，而是以他所掌握的江湖黑道，从官场和民间两面入手，盯住一些关键人物，先威吓他们说在文字上也有大问题，跟查家案是一个路子，然后以他们为节点，通过这些人的供述牵连，将真正有价值的一桩桩文案挖了出来。
雍正四年四月下旬，李卫移驻苏州时，新设的总督衙门里，卷宗已经堆满书房。
没顾得上去跟苏州地头蛇李煦打招呼，李卫就埋头到他编织起来的这一张文网中，可很快就被又一项震动朝堂的消息拔了出来。
罢年羹尧抚远大将军之职，留朝堂任军机大臣、大学士、兵部尚书。
如此处置，似褒实贬，朝堂传闻，年羹尧到京后，似乎还因蔡珽弹劾一事，跟皇上发生过口角。
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这并不意味着年羹尧失宠，毕竟弹劾他的蔡珽，也因跟隆科多有牵连被下了狱。
可思路已被田芳整理清晰的李卫不这么看，对新政妨碍最大的，一是汉人里的读书人，一是雍正的自己人。自己人里，隆科多滚蛋了，年羹尧把持四川陕甘，一直是独立一隅，甚至隐有当年吴三桂的风范，雍正肯定也要收拾掉年羹尧。
现在这一步，不过是过渡，毕竟刚整掉隆科多，马上又整掉年羹尧，朝野人心都要大乱，更会坏了眼下推动文案的布局。
那么，自己又该如何应对，以赢得圣心呢？
看着卷宗里那些只牵涉一般读书人，以及最多府道级别官员的名单，李卫觉得，自己这番动静，风声似乎还是太小了。
正盘算时，田芳过来提醒道：“大人该去浙江崇德一趟，给吕家送块牌匾。”
李卫皱眉，浙江崇德吕家，谁啊？好大的面子，竟要他堂堂两江总督去拍马屁。
“崇德吕晚村，在江南文人心中地位崇高，虽已死多年，但其子孙毅有文名，深得江南文人崇仰。大人虽要起文狱，但这晚村先生，地位近似江南儒宗，不可不送个面子去，好稳江南文人之心。”
说起这吕晚村，田芳也是一脸敬慕。
李卫抽了口凉气，这人地位这么高？
田芳解释说，这吕晚村吕留良，早年师从黄宗羲，还有起兵抗清之举，自家哥哥和侄子也是抗清义军中坚，为明殉死。而后不仕本朝，专评江南士子的八股文，康熙朝后期，从江南出仕的举子，不少都受恩于他，以至于在江南隐有“吕子”之称。
朝廷因他沉心文事，加之康熙倡文治，对他颇为看重。历任闽浙总督和浙江巡抚，都会送块牌匾，以示尊仰。
李卫背着手，在屋子里踱了好一阵步，忽然问：“你说……如果在此人身上作出文狱，效果如何？”
田芳吓住，连连摇手道：“这可使不得！这是要出大乱子的！”
李卫将田芳之前的话丢了回来：“怎样的大乱子？会有多少人起兵举事？会有多少人转投南蛮？会有多少人弃官弃功名而隐！？”
田芳呆了一阵，叹气道：“没有多少人……”
李卫冷哼道：“那不就结了？把这个什么江南儒宗拔了，江南文人的心不就平了？”
他的脸肉拧了起来：“这人之前还反过朝廷！把这人从棺材李扯出来鞭尸，再灭了他满门，让大清国所有读书人都搞明白，大清国绝不容一丝反心，皇上绝不容一丝悖逆，如此再行新政，不就水到渠成么？”
田芳苦涩地道：“大人，自古说最狠不过读书人，我现在才明白，什么叫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大人这种人，才是最狠的。”
李卫冷笑：“理？咱们是狗，狗也有道理，那就是主子要咱们咬谁，咱们就朝死里咬！动静越大越显忠心！”
田芳再苦脸道：“可终究得有由头，而且以大人一己之力，还是难以办成。毕竟此人声名远播，牵动太大，若是惹起朝堂纷争，散了皇上烽火，皇上怕也不乐意。”
这话很有道理，他李卫是要配合雍正的布局，不是自己开自己一局。
“真是麻烦事……”
燃起的雄心骤然熄灭，再接到苏州织造李煦，以及从福建巡抚转任江苏巡抚李绂的帖子，李卫的脑袋又涨了起来，如今这江南，就是他们三李的天下，可另外两李，跟他都不是一个路数。
此时李卫还不知道，他那大计划所欠缺的由头，正在南北两面，朝着目标一步步迈进。
湖南常德，英华湘西防御使署衙，几位红衣军将正谈笑风生，当中一个方脸汉子，服色晒得黝黑，眼眉间充盈着一股正气。
侍从兵匆匆而来，啪的一声踏步挥臂行了军礼，然后道：“有人直冲大门，号称有绝密军情要同岳防御私谈！”
防御使是英华去年设立的新职务，负责边境拱卫，麾下主体是卫军，还有少量“行军”，也就是正规军，同时还统管边境城防、关隘和要塞，岳防御就是湘西防御使岳超龙。
岳超龙肩上两颗金星，显示他是卫郎将，听得侍从兵报告，皱眉道：“绝密军情？那人什么来历？江南人士？还有辫子？”

第五百八十二章 南北都是好日子
事虽蹊跷，但与军情有关，岳超龙不敢怠慢，朝另两人告罪一声，随侍从匆匆去了。
“看老岳这防御使作得格外辛苦，还真不如咱们在军中舒坦。”
“朝廷让老岳蹲在常德，跟他已去了西安的侄子岳钟琪离得这么近，还真是放心呢。”
“有什么不放心的？拿你谢定北说，北朝那雍正赏你个抚远大将军，你去不去？”
“嘿……先不说咱们早明了华夷之辩，就说这几年积下的见识，北面有谁能比？马尼拉……不，蒲林一战，咱们可都在场。已从井里爬了出来，谁还愿再跳进去？”
“老岳就是咱们这帮人的标杆，官家是借他的正气，给咱们这些绿营派挣添面子。如今军中几派因为这衔级之事正闹得不可开交，官家可不想让这些争吵，偏到了南北之事上。”
“老何你就别自谦了，此番你没晋得将军，大家都在为你可惜，听说那韩再兴有可能接方堂恒的位置，掌鹰扬军，他可是跟你齐名的人物，而你却还是个中郎将。”
另几位红衣军将也没在意，继续聊着军中之事。
谢定北、展文达、贝铭基，还有何孟风，竟全是之前满清绿营出身的陆军将领。个个肩上都是金星，还是三颗金星的中郎将，只比有封号的将军差了一级。
他们都参与过吕宋之役，撤军回国后就各奔前程，有像岳超龙这样执掌地方防务的，有去长沙陆军学堂担当教官的，这四人进了黄埔讲武学堂，进修研究一国军制的“军国之学”，防御使就是一桩新的军制，他们是带着课题，来了岳超龙这边作研究。
放在前朝，他们身为前朝绿营军将，专门聚在一处，那可是极大忌讳，可就如谢定北所说那般，这几年在英华军中呆下来，谁还有心转投北面，那简直是猪油蒙了心。民间还不清楚南北的力量对比，他们这些军人心里才最有数。
满清还能活多久，不取决于满清自己，取决于英华一国需要花多少时间理顺内部的利害关系。若是由他们军人来定满清的命运，答案再明显不过。这帮中郎将接触过枢密院参谋司的计划，其中最俐落的一份，只需要三个月……
朝廷一点也不忌讳这种拉帮结派，他们的皇帝兼总帅曾经豪气地说过：“军人不抱团，那还叫军人吗？”
就如眼下英华正在修字一样，问题关键不在修不修字，而在怎么修，军队结派这事，关键也在结的是什么派。
他们这些绿营军将不过是因出身相同而聚在一起，被称呼为“绿营派”，性质跟同乡会几乎没什么差别。此时军中除了绿营派，还有司卫派，广州派和黄埔派。司卫派不说，就是“汉堂松”那一帮皇帝最早的门生。广州派则是以韩再兴为首，出身工商界的将领。黄埔派算是这三派在黄埔讲武学堂共同教导出来的弟子，属于后起新秀。
绿营派虽在职衔等事上有点集体意识，可一旦牵扯自己的事和利，大家却又分属另外一些派别。比如岳超龙和已预定要调任福建防御使的贝铭基同是“边军派”，何孟风有意入枢密院参谋司，成了“参谋派”，展文达一直执掌神武军，是“行军派”。谢定北掺和的是殖民地军队的事，又属于“殖民派”。
按“利益集团”，或者是话事权区分，陆军就分这几派，在枢密院和朝堂为预算和陆军战略重点而争吵不休。
自然，陆军面对海军时，又是一个整体，尽管此前在福建有蓝廷桢、林亮为首的一大帮绿营水师军官进了海军，但在陆军绿营派眼里，大家根本就不是一路人，见面都要横眉怒目。谁让海军这两年成了暴发户，而陆军却在不断削减预算，还往殖民公司塞人呢。
这四个中郎将都在感慨，身为英华一国的将官，却是缠进了一张绵绵大网，不管是义还是利，都融在了一起。自己那绿营的背景，在这一国里根本就不被当回事，除非自己找骂犯贱，硬要强调这一点。
正说得兴起，却见岳超龙现身，一脸苍白地道：“幸好诸位都在这，可得给我作个见证。”
众人不解，出了什么事？
岳超龙顿足道：“那江南士子，是来说服我反了朝廷的！”
众人哈哈一笑，何孟风道：“咱们正说到这事呢，这等腐儒之语，你也要放在心上？朝廷既把你放在这里，自是信任你的。如今国中小儿都知道，北面那朝廷已是一砸就烂，还有谁会信你再投回北面？”
岳超龙满脸惊惶，还带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他解释道：“那士子不是让我投北面，而是让我奉什么吕子之后为主，自立大旗……”
四人顿时呆住，先不说那吕子之后是什么玩意，在南北两国之外另立一国，这思路……还真是新鲜呢。
何孟风笑道：“这等愚妄之语，就不必理会，径直把那人轰出去就好。”
岳超龙摇头道：“那人说，我侄子岳钟琪也已联络妥当，南北两面，从陕甘到两广，从江南道湘赣，也已广布内线，就等我举旗，天下人自会群起响应。”
他咬牙道出了畏惧的来源：“我本也想当是疯人语，把那人轰出去，可再转念一想，此人怕不是孤身一人行事，背后还不知是什么角色！”
谢定北警惕性高，他马上就有了联想：“早前北朝间谍徐善搅乱股市，人被抓了回来，连着几十号细作一同砍头示众，今日又来此人，莫非是旧事重演！？”
展文达早前经历过衡州兵变，想得又深了一层：“之前北面是借工商事作乱，已被斩了手脚，堵了路子，此时莫非又是想借咱们绿营一派的人头，乱我军心？”
连何孟风都变了色，朝廷对他们军中这些绿营派是没什么忌讳，可要是牵扯上了南北两国事，被国中其他有心人用上，那可就是一桩大案。即便是皇帝，也必须考虑这一国的安定，说不得要将谁丢出来当牺牲品。
“北伐之声越来越高，官家一直压着，这下面是工商与士子的人心对撞。若是这股波澜，由老岳这事，在咱们军中绿营派身上找到出口，官家都不好压，他可还放了人在那雍正的皇宫里，倒时可少不得要找黑锅……”
谢定北脸色也白了，这一国虽开了新气象，但事涉国本，谁知道官家会不会兴起大狱？
众人看向岳超龙，看得他脸色更是一片黯淡。
“别慌！老岳你赶紧去稳住那人，从他口里掏得更多消息……”
何孟风是绿营派领袖，瞬间有了决断。
“此事你须得立稳了脚跟，留足证据，光咱们去见证可不够，马上去找常德知府，同时快马飞报湖南巡抚。”
一番商议后，岳超龙心急火燎地找来了常德知府，由其守在隔壁，充当他跟这姓沈士子沟通的见证人。
“学生姓沈名在宽，先师乃江南文宗晚村先生……”
那士子对自己的身份颇为自傲，昂首挺胸地说着。
英华一帮绿营派军将被这沈在宽一番神叨叨的话搞得惊惶不定，湖南巡抚房与信接到岳超龙的急报，还以为是北面鞑子打了过来，吓了老大一跳，明白了是这事，也有了自己的一番联想，急急赶往常德。
房与信到常德已是四月二十七，沈在宽面对英华军政两方的联合审讯，依旧是一脸鄙夷之色，还淡定地道：“岳将军不听沈某言，日后青史留名，怕是要留个懦夫之名了。沈某当然不是一个人行事，此时岳将军在北面的侄亲，那位岳大将军，估计已经起事了。”
房与信跟岳超龙对视一眼，已隐隐觉得，他们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了，这沈在宽就是个标准的腐儒，还活在自己的臆想中呢。
这边岳超龙等人是松了口气，可之前所感受的那股惶恐巨压，随着西安城抚远大将军行辕外，一个人跌跌撞撞扑向正回行辕的大将军仪仗队伍，十倍转移到了另一人身上。
署抚远大将军，兼领川陕总督，一等侯，岳钟琪岳东美。
年羹尧入朝，抚远大将军的位置空了下来，岳钟琪这个署理，多半只是过渡，最终要将军权还给其他人。他早前位置本就很高，平定藏地后，就从四川提督拔为四川巡抚兼理提督事，年羹尧离开，怎么也要落个总督。朝堂传来风声，说多半就是川陕总督，甘青一代会割出去，单独设督。
此时他虽只兼领川陕总督，但已开始着手熟悉地方政务，有人拦道献书，他不得不受。
接下书信，岳钟琪一看封套，一颗心顿时如铅一般直坠而下。
“天吏大元帅岳公亲启”，这几个字，让正因隆科多案、查嗣庭案，以及年羹尧入朝等一系列变动而绷紧了的神经剧烈震荡。
不必拆开这信，就知内容必定悖逆！
他是大清重臣，给他的信，常例就该写上官衔或者敬称，可信套上却是这么个不伦不类的称呼，这居心，怕是大大的不对。
岳钟琪心口寒气直冒，外面的轿夫好一阵都没感应到他的气息。
呆了许久，岳钟琪掀开轿帘，看住那个献书人，不到三十岁，儒生打扮，文文弱弱，眉宇间凝着一股再明显不过的书卷气。
岳钟琪问：“你是何人？是受何人差遣来献此书信？”
他老于世故，一眼就看出，这封书信，可不是眼前这个年轻人能写得出来的。
那年轻儒生吞了好一阵唾沫，两眼发直地道：“学、学生张、张悼……”
这个年轻人自然不叫张悼，他正是曾静的弟子张熙。
“我们行的是惊天大事，就得抱定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胆气。沈兄由北而南，我们由南而北，如此可保两方家人，不遭我们的牵连。”
“北面朝廷行事更为阴狠，我们行事就得万般谨慎，不探得岳钟琪的真心，就不能将沈兄的形迹留给他，自然也不能留下我们的真名。”
老师曾静的交代在张熙心头淌过，也给了他力量，让他这个往日都没出过省的寻常读书人，在岳钟琪这般大人物面前，还能勉强稳住心神。
原本曾静计划跟他一起投书，可张熙一腔热血，认为老师说得对，此事凶险很大，自己既是弟子，就不能让老师涉险，所以让曾静留在湖北，他孤身一人来投书。
面对岳钟琪的问询，张熙用已僵直的舌头说道：“岳、岳公但有疑问，信、信中自能解惑。”
光有信可不行，岳钟琪连人带信，一并带回了行辕。
进到书房，岳钟琪拆开书信，片刻后，书房外的家人就见自家主子一幅魂飞魄散的模样奔了出来，揪着他道：“快！快去请陕西巡抚，还有按察使，让他们赶紧到我行辕来！”
屋里椅子已经跌倒在地，书案上展着一封书信，信末一段话是“岳公叔侄南北呼应，天下莫不相从，我华夏河山，待此一举，万望莫误此良机，以全武穆之名。南海无主游民夏靓敬呈。”

第五百八十三章 开历史倒车的反动分子
“夏靓是谁！？”
“是学生的老师，游走天下，学富五车。”
“你老师信中说的东海夫子又是谁？”
“那是位圣贤，门徒满天下，文韬武略之才济济，若是岳将军起事，他们定当来投。”
“怎肯定岳超龙能反？”
“南面岳将军与大帅同是武穆后人，自是识大义的，这南北两国都不得人心，心存大义，怎会不反？”
“就凭一封没头没尾的书信，让我怎么信你？”
“学生所言，信上所写，都是立于天地的大道，大帅该信的是天意，人言不过是载这天道，又何须深究来处？”
陕西巡抚西琳是满人，似乎不愿趟岳钟琪这趟浑水，托辞不来，就来了陕西按察使硕色，守在隔壁厢房，听岳钟琪跟这个张悼交谈。
此时张悼已经镇定下来，跟岳钟琪百般周旋，就是不吐露真实来历，让岳钟琪也不得不赞这年轻人有胆识，或者说是有楞气。
相比之下，张悼所献书信，则更是胆大至极。
张悼的老师，自称“夏靓”之人，在信上主要说了五件事。
首先是称颂岳钟琪的先祖岳武穆，指责岳钟琪事满清是败坏先祖之名，未守华夷之辨。夏靓认为，中国乃阴阳合会之处，只应生人，不生禽兽。居于僻远之地之人为夷狄，夷狄之下为禽兽。当今朝廷乃塞外夷狄窃占，已是夷狄之国，非守节之人臣所事。
这说法岳钟琪很不以为然，首先，自己是岳武穆后人的说法，只是四川民人附会，他自乐得享受，也不去辩驳，就当作不知道。其次，他认同本朝顺治、康熙两位皇帝在满汉事上的态度，“舜，东夷也，禹，西夷也，入华夏者华夏”，何来满人入主，华夏就非华夏了呢。
接着夏靓就说到，满人入主华夏，天地无光，日昏夜暗，神州灾祸连年，甚至连曲阜孔庙都毁于火灾。最近五星相聚，黄河清了，这等非同寻常的事，是上天在发警示。
岳钟琪也信天人感应之说，但在他看来，儒生就是一张嘴两张皮，一件事是黑是白，就看那两张皮怎么碰。五星聚，黄河清，这是祥瑞嘛。至于其他天灾，哪朝哪代没有？
第三件事说到满清入主华夏后，富者越富，贫者越贫，不仅没解决华夏无三百年国运的难题，还让这恶势变得越来越强烈，只有“东海夫子”看透了天道，若奉他为主，用他之策，驱逐了满人，天下自当平定。
让岳钟琪紧张的就是这个“东海夫子”，他在湖南呆过，听得出这张悼操一口湖南乡音，该是从南蛮来的。若是鼓动他投南蛮，这事就简单了，可多出了个“东海夫子”，听起来像是江南人士，还要他跟岳超龙一并自立一国，这事粗听荒唐，背后却是国中文人反乱，自然是天大麻烦。
第四件事加重了岳钟琪的惶恐之心，夏靓接着痛斥当今圣上雍正，说他是谋逆篡位，不仅害了康熙，为遮掩罪孽，还对兄弟下手。在夏靓的信里，雍正荒淫无道，无恶不作，是个标准的暴君。难怪上天发怒，鬼神哭号。满清有这样的暴君在台上，将其跟着满清一同反下去，那是振臂一呼，万人响应的大好事。
最后夏靓也表达了对南蛮的深恶痛绝，他认为南蛮虽复华夏衣冠，却是拔了华夏道统。南蛮皇帝跟雍正一样，也是无道之君。他毁儒兴商，荒淫好财，还穷兵黩武。南蛮岳超龙已经准备暗中举事，只要岳钟琪在北面响应，南蛮二岳连兵，这天下自是一番全新局面。
岳钟琪是从这部分内容里，认定了背后是一帮儒士在搞鬼，因为这般谋划，根本就是空中楼阁，也只有那些喜欢清淡的儒士才干得出来。起兵？还以为是演义小说呢？
以年羹尧那般威势，也没可能扯反旗，更不用说他岳钟琪是汉人，能升到这个地步，已是雍正极端信任。
至于南朝，他任四川提督时，跟龙骧军一同进兵藏地，对南朝军制了解很深。
南朝“行军”，不得皇帝许可，枢密院特别军令，绝不会用于内事。同时军中上到军司马，下到各级将佐，都是以军法行事，加上全员都是火器军，更依赖补给辎重，要起兵自立，更是无稽之谈。何况岳超龙还不是行军将帅，只是统领地方卫军的湘西防御使。
岳超龙要造反，湖南巡抚，甚至常德知府喊一声，那些湖南卫军都能转头把岳超龙先抓起来。
岳钟琪忧心的是“张悼”和“夏靓”所说的“天下人响应”，到底是什么来历，有哪些人参与，这些事不搞清楚，他就一刻不得安宁。如果这些人造出什么大声势，到时他岳钟琪可是百口莫辩。
岳钟琪忧惧不已，对那“张悼”软硬兼施，依旧没让对方吐露出有价值的信息，不得已之下，飞马急报雍正。他不敢将那封书信原样递过去，只重点说了鼓动他和岳超龙南北并反以及“东海夫子”的事。
五月六日，岳钟琪的奏报就送到了雍正手上，折子里对此事所涉“东海夫子”的推测，让雍正心头一个大跳。
此时刑部刚雷厉风行地办妥了查嗣庭案，朝廷汉臣一片肃瑟，无人敢吱一声，让雍正心中隐隐自得，认为此案已收到震慑人心的作用。
可岳钟琪那边起了这么一桩事，雍正忽然觉得，自己恐怕把汉人，特别是读书人的心思，看得太简单了。
这张悼虽是从湖南来的，属于南蛮之民，同时还鼓动南北并反，不止针对他。但扯出的“东海先生”，却该是出自江南，让雍正顿时联想到眼下的查嗣庭案。
难道是江南文人狗急跳墙了！？
这是雍正的第一反应，他在岳钟琪的奏折上急急而就，“你可虚言试探，假装信了他的话，定要他交代出背后之人，他的老师都还是小事，东海夫子及其党羽具情如何，更为重要。为此行些忌讳事，说些忌讳话，都不必顾虑，朕自是信你的。”
雍正的支招还没回到岳钟琪手上，岳钟琪自己就用上了，他不得不用，时间紧迫，万一岳超龙真反了，惹得大清治下那些东海夫子的门人也跳腾出来，牵扯上自己，那就是大祸临头。
于是他找来亲信，将已打入监牢的“张悼”放了出来，让他跟那亲信住在一起，好酒好菜招待，软了对方心防，再暗中会面，宣称自己其实已被书信打动了，之前都是怕满人忌讳，不得不作戏。
岳钟琪道：“我确是想反，可先生若是不和盘托出计划，我一人还不要紧，数万儿郎的性命就挂在这事上，岂不是儿戏么？”
张熙之前已遭过一番拷打，靠着心中那腔热血支撑了下来，此时从狱中出来，得了上宾待遇，已觉换了天日，心防已低了大半。加之岳钟琪此言也确实很有道理，你只说有人响应，没证据没计划，人家怎么信你？
张熙要岳钟琪赌咒发誓，绝不泄露秘密，然后才开口道：“学生真名张熙，老师曾静，眼下在荆州联络南北……”
就在张熙吐露出实情的同时，湖南常德，沈在宽也交代了联络岳钟琪的人是谁。
沈在宽大言不惭，说北面岳钟琪也要反，此事涉及南北局势，岳超龙跟房与信必须问个明白，是谁负责北面之事。
曾静和张熙家在湖南，沈在宽自然要掩护他们，岳超龙撬他的口比侄子费力得多，因为他没法学侄子岳超龙那般装作假意要反。沈在宽此人虽迂，却还是一眼看出，自己的行动开初就已失败，他咬紧了牙关，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就一个劲地说，等北面起事时，岳超龙一定会后悔。
房与信只好将此事当作间谍案处置，把沈在宽交给了军情司。
军情司毫不客气，先是一顿好打，再认定他是满清细作，将他跟早前被砍头示众的徐善论为一党，说他不仅没有好下场，还将在史书上留下一抹微不足道的臭名。
沈在宽觉得格外冤屈，自己可没想着要为满清效力！他抱定死志，却对名声还很在乎，为了清白，他终于招了。
房与信、岳超龙和军情司的报告送到李肆手上时，李肆还觉得自己是眼花了。
“三娘，过来一下……”
他唤来了依旧在身边充任侍卫的三娘，三娘不明所以，凑了过来，然后胸脯就被李肆把住了。见六车还在侧厅整理文书，三娘绯红着脸，拧上袭胸恶徒的腰肉。
李肆哎哟一声叫，然后悠悠道：“没做梦，是真的呢。”
历史都已变成不成模样，怎么这曾静还是跳了出来呢？
不过此时的曾静，已非历史上单纯鼓动岳钟琪作反的曾静，而是因时而变，居然要鼓动南北两岳并反，在南北两面的夹缝中，光复一个他所认为的正统华夏，一个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儒生心目中最为理想的华夏。
以西元计，现在已是1721年了，这位老兄的脑子，还泡在福尔马林里么？
不，不止是曾静，北面大多数儒生，南面不少儒党，都还抱着这般想法。
李肆沉吟着，原本他觉得，历史已被自己改变，这样的细节该是不会出现了，因此之前就根本没想过，湖南还有个曾静张熙师徒。
现在他们带着沈在宽，依旧跳了出来，在给北面雍正搅事的同时，也在给南面自己搅事。此时一国人心，正因东西两院而翻腾不已，之后小谢使团西行而得的众多书籍，也将一一翻译出来面世，人心更会有剧烈的变化。沈在宽这一案，背后关联的是那些腐儒的人心，如何处置，看来还得花上一番心思。
接着怕是雍正要去刨江南吕留良的坟吧……
李肆这么感叹着，然后腰间再是一痛。
转头看去，三娘眼含秋水，声若蚊呐地道：“昏君，还不放手？”
四娘还在江南呢，李肆笑道：“这事，我可不能放手……”

第五百八十四章 吕四娘赶上这趟乱子
“那李肆会不会插手？”
“他若是插手要人，朕该怎么回应？”
“现在南北这说打马上就打的局面，朕要做什么都如履薄冰，李肆若真是要，不如真放了手，朕只处置江南文人……”
再度接到岳钟琪的奏报，已是五月中，雍正心中忐忑。事关南北两面，那李肆若是反应激烈，要伸手把此案全部揽走，他怕是无力回绝。向岳钟琪投书的人，毕竟身属南蛮治下。
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岳钟琪的奏报驱散了，准确说是奏折所附的投书原件。
雍正此时是在圆明园理政，五月园中还是清凉舒爽，可雍正就觉如置身火炉，屁股下更坐着一堆烧红了的木炭。
这个曾静，竟然如此血口喷人，把他说成是比桀纣还要暴虐的恶君！什么霸占废太子妃嫔这样荒唐话也写上，还敢凭臆想，就说他是篡位的！？证据呢？空口无凭啊！
其他都不论，雍正觉得这个曾静，根本就是针对自己一人，而不是大清一国来的。
“抓得好！速速押解到京，朕要亲自瞧瞧，此等人面兽心之徒，到底长得何般模样！”
岳钟琪奏报已在荆州拿到曾静，雍正长出一口气，这人可得好好收拾。即便李肆索要此人，他也绝不答应。
此人说自己得位不正，你李肆不就是想让朕在这位子上呆着，好帮你看护北面之土么？不让朕好生处置此人，朕这位子有什么松动，可是坏了你那痴心妄想！
熊熊之火在雍正心头烧着，在岳钟琪的奏折上刷刷批完，再给两江总督李卫急急而就一封谕令。
谕令中把曾静张熙案的背景大略说了一下，雍正要李卫“速捕严鸿逵、车鼎丰、车鼎贲、孙克用诸人到案，另有浙江石门崇德吕留良一家，这一家尤为要紧，不得走漏一人。”
裹着黄绫的廷寄匣子到达李卫手上时，已近五月下旬，李卫焚香礼毕，打开匣子，看清了雍正的谕令，两眼顿时铮亮。
“哈哈哈，竟想不到是皇上送来了由头！”
李卫快意地笑着，心道吕留良……看来是天意要绝你这江南儒宗之名啊！
严鸿逵、车鼎丰、车鼎贲、孙克用几人，是张熙交代出来的江南“名士”，严鸿逵更是吕留良的亲传弟子，据说懂天文地理，国政兵法，是预定立国的首辅，而吕留良的后人里，更有被他们奉为国主的人选。
李卫一面召唤自己的智囊田芳，一面遣人去找浙江巡抚范时绎，要其配合抓人，同时还派出心腹去通知他的暗中力量，此事他得撒开大网，不能有任何闪失。正巧，之前他将那人遣到了浙江，正照着他之前清理江苏官场那般行事。
浙江湖州府的官道上，一行人正殷殷道别。
“忙完了事，莫忘来石门一趟，我家那位还想看看她的义女儿。”
吕毅中和蔼地笑着，四娘点头应了下来。
待老人行得远了，身边刘松定才道：“幸好有吕夫子遮掩，咱们这一路不至于另作装扮，省了很多麻烦。”
黄而叹道：“那周昆来怕是真委身作贼了，竟脱了天地会，转到浙江行事。”
之前四娘、刘松定和黄而在江宁一番探查，已觉周昆来行事诡异。月中的时候，周昆来更是号称要出绝密任务，跟天地会脱了联系，转到了浙江。结合李卫转督浙江一事，周昆来当了李卫爪牙的痕迹再明显不过。
天地会在江南潜伏得深，都是暗中行事，周昆来这一支完全是他自己拔起来，部下甚至不知道之前是在为英华效力，现在周昆来转投李卫，部下自然也都有事办事。
原本刘松定和黄而觉得周昆来嫌疑已定，四娘就不该继续留在江南，让军情司和天地会接手，准备处置周昆来。可四娘认为，周昆来还连着国中禁卫署的内线，没有熟知上层的人跟着，就搞不清楚关节，因此说服了两人，继续追着周昆来到了浙江。
正好吕毅中也要回家，这一路就以他女儿吕四娘的名义，穿州越县，毫不费力地到了湖州临清，离目标地杭州不过百来里外。
想到了最近传遍江南的查嗣庭案，四娘蹙眉道：“石门就靠着海宁，吕夫子那边，会不会遭了牵连。”
跟吕毅中相处这些时日，学了不少东西，也很钦佩这位慈祥老人的风骨，四娘自是要替他担忧。
刘松定耸肩道：“吕夫子的父亲是晚村先生，在江南名望很高，而且都死了那么久，该是扯不上关系吧。”
接着他再苦脸道：“四姑奶奶，到了杭州别急着动手，等后面人到齐了再说吧。”
四娘一行虽然没抛锚，但出来了这么久，不递个消息出去可不行，刘松定跟黄而还开玩笑说，再不联系，不定皇帝就要发来大军，马踏江南了。
这一联系，才知已有大队进了江南。而四娘转到杭州，这些人也化整为零，跟到了杭州，只待行动完毕，就护着四娘一同南归。
四娘莞尔一笑：“好的好的，不会再让你们为难了，不过……”
脸色转冷，四娘沉声道：“下手就得狠厉，此人可不是非常角色。”
月黑风高，杭州郊外一处大宅院里，周昆来正淡然地一边喝着茶，一边听部下汇报。得知吕家末子吕毅中刚回到家中，现今人口已经齐全，再无出外的迹象，心中落定一块大石。
周昆来刚收到李卫的命令，要他监视石门吕家的动向，他顿时明白李卫是要向吕家下手。吕留良名声太大，从杭州府到石门县，一路官员跟吕家平日都有来往，用官面力量肯定靠不住。
李卫刚从江宁转督苏州，他手下的可信之人，一时还难聚齐，正巧周昆来就在杭州，用来抓人不合适，用来监视正好。
挥退了部下，周昆来陷入沉思。不知由吕家之事想到了什么，他一声低叹，眼神迷离，手还不由自主地摸上了左腿的膝盖。
接着他眼瞳清冽，异响，混着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呼声，自屋外隐隐传进。
刚刚拔出腰间两柄短铳，门窗便被骤然撞破，几个黑衣人翻滚入内，不等他枪口指住谁，哗啦啦一阵响动，十数支短铳的枪口就对准了他。
周昆来咬牙低语道：“黑猫……”
行动这般雷厉，配合这么默契，清廷官府中人作不到，江湖黑道人物作不到，只有南面军情司的黑猫能作到。
之前周昆来虽属天地会，却也跟黑猫合作过，身在黑猫的甘凤池更是好友，知道这帮人的厉害，现在应在了自己身上，额头顿时冒汗。
一身黑衣的刘松定进了房门，冷声道：“还不弃械！？”
周昆来乖乖丢开短铳，举手道：“我的身份，你们上面人应该清楚才对。”
一个脆亮嗓音响起：“现在清楚了，周昆来，你已是李卫的一条狗。”
同样身着黑衣的四娘进了屋，这人这话，都让周昆来愣住。
他眯眼道：“这位姑娘是……”
周昆来从未进过无涯宫，自然不认识四娘，四娘摇头道：“我是什么人无所谓，现在要紧的是，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话是在问他的立场，周昆来还在狡辩：“我……我当然是英华之人，我替李卫效力，也是要摸得更深。这是我们天地会上面的事，你们军情司怎么搅和进来了？”
四娘直入主题：“不要废话！夜深人静，还放着十多号人巡守院子，你早就料到我们会来！可你没搞明白，黑猫到底有多大能耐。就靠这十多号人，就想护住你，真是做梦！现在你不招也没关系，到时自有甘凤池跟你对质！”
周昆来咬牙沉默，好半响后，他苦笑道：“这事……说来话长。”
高举的双手垂落下来，接着他换上一副轻松神色：“看来你们已经没时间听完。”
屋外脚步声不断，竟是周昆来早就备好的人马。
周昆来轻笑道：“没错，我知道你们会来，所以不止放了十来个人守夜，现在……咱们来谈谈生意。”
他对四娘道：“姑娘刚才问我是什么人，老实说，我现在是个生意人……”
四娘和刘松定对视一眼，都觉有些意外。看在周昆来眼里，那自是惊惶之色。
笑容越来越浓，周昆来还坐回了椅子，黑猫虽然厉害，终究只有几个人，在几十名火枪手的围困下，怎么也难逃脱。
“别担心，我不会为难你们，既然是生意人，正好跟你们谈桩生意。”
周昆来还这么说着，屋外情形又是一变，就听闷哼声不断，一个个人体仆倒在地，再是带着闽粤口音的冷喝：“弃械抱头蹲地！”
还有人反抗，枪声轰鸣，划破了沉寂夜空，接着是噗哧闷响声，开枪那人立时了账。
周昆来心弦剧震，四娘冷笑道：“原来你胆子还真是这么小，我们留的后手也不得不用上了。老实跟你说，此番来找你，除了四队黑猫，还有两队红猫。你可是享受这番待遇的第一人，应该自觉荣幸才对。”
周昆来真的呆住了，四队黑猫……寻常黑猫可都是单独一队出动，而那红猫，更是传说中的存在，甘凤池曾经提到过，说黑猫讲求行事狠厉，不留痕迹，而红猫则是死士，只求办成事，不考虑能不能活着，是军情司用来啃硬骨头的杀手锏，至今都未用过。
枪声已响，官府肯定要来查探，四娘再无耐心，直接喝问：“老实交代，藏在暗中那人是谁！？”
周昆来还在顽抗：“我真是……”
刘松定急急道：“鞑子官府肯定要来查探枪声，还是把这家伙抓到合适处再审。”
四娘点头，周昆来惊声道：“我正在给李卫办桩急事，若是抓走了我，李卫马上就能知道，到时你们怕是出不了杭州府！”
四娘随口问道：“什么急事？”
周昆来只觉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道：“他要抓石门吕留良后人一家……”
四娘秀眉顿时挑了起来：“吕留良后人一家！？”

第五百八十五章 好人就得有好报
“吕留良后人一家……”
杭州府城，浙江巡抚衙门里，范时绎拿着李卫的书谕，皱眉沉思。
“李卫要我封嘉兴府海陆两境，严防吕家人走脱，却又不让我浙省官府去拿人，抱的是什么用心？”
范时绎是本朝开国大功臣范文程的孙子，康熙末年任马兰峪总兵，康熙驾崩，雍正登基后，大治防务，摆出一副若是大将军王起兵作乱，自己就舍命相抗的架势，得了雍正赏识，转武为文，任浙江巡抚。
如果不是李卫转督浙江，雍正搞走康熙旧臣满保后，范时绎本有可能升任浙江总督，因此他对李卫分外不爽。之前李卫在浙江又搞整肃江苏官场那一套，这不爽已然升级为愤恨。
师爷在旁道：“之前李卫就在罗织文罪，他的师爷田芳四下活动，据说矛头直指吕家，想是要在查嗣庭案之上再起一峰，现在怕是要直接下手了。”
范时绎自有思量：“吕留良在江南素有文名，我都去献过牌匾，观李卫前两年主政两江，并非毛躁而无章法之人，要动吕留良，背后必有大由头！如今他要我浙省封境旁观，该是要用自己亲信拿人，以保万无一失，这意味着……”
师爷点出了东家未尽之意：“这不是李卫自己的意思，怕是皇上直下密谕。”
此时曾静案还只在西安和雍正之间来回，雍正也只向李卫发了廷寄，但范时绎的政治嗅觉很灵，竟然猜到了大致背景。
由此他更是怒火高炽，因为雍正只向李卫，没向他这个现管的浙江巡抚下廷寄。
也许是雍正觉得范时绎不善文事，之前查嗣庭一案，也只是要他帮着拿人，搜罗罪证等事都是刑部直接搞定，吕留良案的背景更深，雍正自没有想到他。
范时绎却不是这么想的，从查嗣庭到吕留良，全在他浙江治下，他更去给吕留良家献过匾。雍正只让李卫动手，是不是已在疑自己？到时清查吕留良案，自己要受多大牵连？
想透了这一层，怒火又转为忧惧的寒冰，范时绎坐如针毡，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就如当年在马兰峪准备抵挡大将军王的叛军一般，见机在先，可是他范家能有三代富贵的依凭。
左思右想，范时绎咬牙道：“先下手为强！必须抢在李卫之前，拿住吕留良！”
在此事上打酱油，坐等吕留良案会跟自己有什么牵连，跟自己先拿到人，再转给李卫，这之间的差别就太大了，至少能先把屁股洗干净。但这事如李卫必须得有由头才能动手一般，他要拿吕家，也得有由头。
师爷灵机一动：“杭州府之前在海宁办查嗣庭案，抓了一个叫王之彦的书生，他正是石门人，如今关押在石门县衙正待秋决。从他身上攀咬到石门吕家，抓人则名正言顺。”
范时绎展眉击掌：“好！速速去办！”
既是浙江士子，更是石门县人，怎么也能跟吕家有牵连，什么文书证供，边抓人边办。
李卫跟范时绎的协作步调出了差错，着落到下面，情形就让外人觉得很是迷糊。
从杭州到石门不过百来里路，石门县城一处客栈里，周昆来对四娘摊手：“别误会，真有人要来搭救我，也不是浙江抚标，他们还巴不得我完蛋呢。”
此时四娘等人已经浮出水面，借用江南天地会的力量在监视杭州府的动向，刚刚押着周昆来到石门，就得报消息，浙江抚标正在调动。
黄而匆匆进了客栈，低声道：“我去摸石门县衙的底时，县衙牢头和刑房文吏都抱怨说，今日一早从杭州府来了人，直接提审一个小生员，要他交代跟吕家的关系，以及吕留良到底有哪些著述，都说的是什么。”
周昆来皱眉道：“不该啊，要对吕家动手的是李卫，为防万一，李卫连苏州官差都不用，非要从江宁调他自己的人，浙江这边，怎么可能先动手了？”
四娘沉声道：“管他是谁动手，反正都是鞑子官府，你办好自己的事要紧！”
周昆来苦笑着点头，然后在黑猫的押解下，去找自己的人传消息。
这边刘松定道：“军情司和天地会的接应已经联络好了，明日就能到地头，不过四娘……”
他面带踌躇地道：“咱们本只是查探周昆来的根底，如今却要救吕家，任务骤然转变，大家都没怎么想得通。”
四娘了悟地一笑：“要说我因私废公就直接说吧，还这么弯弯绕绕。没错，救吕家，主要是救跟我相熟的吕夫子，这的确是私谊。可往大里说，吕家也是江南读书人心中还剩下的一点骨气，鞑子既要拔，咱们就得保住。”
四娘读书不深，但在李肆身边耳熏目染，一些道理却是很懂，她再道：“江南这些读书人，不少都像吕夫子这般心怀华夏，不愿为鞑子朝廷效劳，所以隐于乡野。他们虽然持孔圣道，却还守着华夷之辨，从这个大义来分，跟咱们是友非敌。而咱们一国，讲的是在这个大义之下，什么人都能容下，只要根正，自然会融进咱们一国。国中那些儒党，现在不也已经变了模样，开始提什么义利一家了么？”
黄而点头道：“从人心上讲，咱们把吕夫子一家救回国中，可是一桩大利，我相信官家肯定会赞同四娘的决定。”
四娘眼瞳闪着坚定的光彩，总结道：“这些大道理，其实也是虚的，关键是，吕家是好人，而我们有力量，既如此，就不能让恶人害了好人。”
刘松定被这言语感染，轻叹一声，不再劝解，提起了周昆来：“此人心思真是看不透，他这般合作，到底揣着什么阴谋？”
黄而撇嘴：“看牢他就好，到时抓回国中，慢慢折腾，就算揣着十八层地狱，也要给他掏出来。”
那一夜，周昆来以李卫准备抓捕吕家的消息，换得了暂时的安全。但四娘却没放过他，要他配合解救吕家的工作，同时为防李卫起疑，也容他跟部下联络，定期发回消息。这其中自有危险，但此时四娘内有军情司的黑红猫，外有天地会密谍，周昆来要部下联络官府围剿，怕消息还没送到官府手上，人就要被截下，所以也没太大顾忌。
周昆来的人正严密监视着吕家，不让这些人发出警告乃至动手阻拦，就是大功一件，因此四娘一行，此时算是跟周昆来合作。
不远处，周昆来说了一大通诸事如常的套话后，看向自己的部下：“你听明白了？就如此跟制台的人禀报……”
他话里那“如此”两字稍稍重了一些，部下若有所悟，赶紧埋首应是，旁边押解他的黑猫并没注意到。
如四娘所说，不管是李卫的人，还是抚标的人，总之鞑子官府的人马上就要到。众人不敢耽搁，通了消息，定了计划，就直奔吕家而去。
吕家是石门望族，家宅就在县城中，四娘等人问路时，路边食摊大妈出口都是文气十足，江南人文底蕴之深，由此可见一斑，让四娘和刘松定等新一代的年轻人既觉好奇，又隐隐自惭形秽。
来到吕家，吕毅中没想到四娘这么快就来访，喜出望外，牵着自家妻儿一并来见。
“四娘……真是你的义女？”
吕毅中的妻子不敢马上认义女儿，不仅是眼前这女子俏丽过人，眼眉透着一股常人未有的气度，那该是一种身居高位，或者历过大事的贵气。身边还护着一圈精悍男子，更显出她那超然地位。
“这是咱们的义妹？我是大哥至纯！”
“我是二哥至粹！”
“不知道该唤你姐姐还是妹妹，我是英秀……”
吕毅中的两儿一女却很单纯，为自己能有这样出色的义姐妹而高兴不已。
“这是老夫唐突，四娘莫怪……”
吕毅中有些尴尬，认四娘为女儿，早前不过是帮她遮掩，后来发现她身份非同一般，这事更多是一种忘年交的玩笑，可不能太当真。
四娘当然不会因早前遮护之情，就让自己改了姓，她还很在乎自己的李姓，此刻也不是澄清此事的时候，急急道：“鞑子朝廷已将夫子一家立为要犯，差人马上就要上门！夫子，赶紧跟四娘去南面吧。”
沉默了好半响，吕毅中才苦涩地道：“原以为江南文祸止于查家，没想到竟挖到我吕家来了。”
接着他摇头道：“他们要的是吕氏一家，非独我一人，我不能舍一家百多口人于不顾。”
四娘道：“百多人不算什么，关键得快，差人怕是明日就到！”
吕毅中沉吟片刻，再度叹道：“老夫是信四娘的，可我吕氏另外几房，怕是不信此事。”
他妻子也点头道：“大哥到六哥那几房，都是功名在身，还在苦读诗书，总觉得只要不出仕朝廷，就跟文祸无关。我跟那几房媳妇都谈过多次，可他们依旧没想得明白。”
四娘道：“信不信，总得试过才知。”
吕毅中也是这想法，急急将吕氏子弟召集起来。吕留良有七子，此时长子吕葆中，二子吕主忠、三子吕宝忠和四子诲忠都已过世，五子补忠、六子纳忠还在，三个第二代，十数第三代男丁群聚一堂，听得吕家上了朝廷黑名单，都是无比震惊。
“我是英华枢密院军情司的人，此事绝对为真！诸位不当机立断，吕氏一族都难逃鞑子的毒手！”
四娘沉声说着，但她这脆亮话音，听在吕家男人耳里，却是威严不足，众人嗡嗡议论起来。
长房吕葆中的儿子吕至勤率先站到了四娘和吕毅中一边，他的父亲吕葆中早年还是康熙朝的翰林，因跟江南一念和尚造反案有牵连被罢官，之后郁郁而亡，吕至勤对北面这朝廷早已深恶痛绝。
但其他人却没有这般感受，依旧觉得四娘危言耸听，甚至还有人说四娘此举，是南朝故意惑乱江南人心，把他们吕家当作了南北战事的砝码。更有人道，事关一族命运，怎能听一个小女子之言。
周昆来出声了：“我奉两江总督李制台之令监视你们吕家，你们没注意到这几日家宅外多出了不少人吗？那都是我的手下。你们吕家，坟墓里的，襁褓里的，全都在名单上，一个都没落下。”
大堂里一片哗然，四娘等人也诧异地看向周昆来，这家伙居然还帮着他们劝吕家逃亡，到底是什么用心？
此时吕家人还没全信，周昆来这话有些荒谬，他既是李卫的人，又怎么会跟英华的人混在一起？
就在此时，一个獐头獐目的家伙探头进来：“五夫子，你列的《吕子集注》好像还少些篇章……哟，一家都在呢。”
五夫子是吕补忠，也是眼下吕家一族的族长，一直没说话，就是个老好人。他笑着迎过去，嘴里还道：“族中正议事，少的篇章，我帮先生找来……啊，这位是田先生，慕先父之名来求书的。”
后半段是给大家介绍此人，可一个人已经认出了他。
周昆来惊声道：“田师爷！”
那田先生也是一脸吃惊：“周昆来，你怎么在这！？”
周昆来脸肉一阵拧动，似乎经历剧烈了心理冲突，最终他决然伸手指住田师爷：“拿下他！他是李卫的师爷田芳！”
话音还没落，田芳已经只剩个背影，他孤身而来，是要先从吕家手里找齐吕留良的著述，此案是文案，吕留良的著述是第一手证据，若是直接上门抓人，有可能被吕家人烧掉。
眼见他要奔出院子，一道寒光掠出，咬上了田芳的膝盖内侧，这家伙嗷地一声叫，飞扑在地，连打了好几个滚，然后被追上来的黑猫按住。
四娘收手，另一只手上还捏着一柄匕首，她冷声对已看痴了的吕家人道：“现在该信了吧？”

第五百八十六章 周昆来的诚意
吕家人终于信了，两江总督派身边最亲信的师爷，跑到吕家来搜罗证据，这当然是一桩惊天大案。
信是信了，事情却并未由此一锤定音，老好人族长吕补忠终于说话了，“我们不能走……”
他对四娘摇头道：“这个朝廷，先父反过，我们心底里也是不认的。但是你那个朝廷，先父若是还在，怕也是不认的。对比南北两个朝廷，这个朝廷剃发易服，却还是护住了我们读书人的道统，你那个朝廷复了华夏衣冠，却丢了道统，我们吕家人要举族南逃，这是丢了气节。”
四娘、刘松定和黄而等人都觉胸口气血翻腾，腐儒啊，腐得真是让人没有话说……
吕毅中艰涩地开口：“五哥，此时不是辨难论理之时，一族人的性命要紧！”
老六吕纳忠站到了吕补忠身边，掷地有声地道：“读书人自以名节为重，岂能如蚊蚁一般只重性命？我们真要逃了，先父之名就遭了污损，我们这些子孙，下到黄泉，也无脸再见先父和列祖列宗！”
说到名节，吕毅中也没话说了，他看向四娘，抱歉加遗憾地摇头。
其他人虽忧心生死，但一族人饱读诗书，一旦族长决议赴死，他们也不敢有异议，男人是相对默然，女人们相互搀扶，还咬着手绢，不敢让哭声出了口，堂中被一片沉重而肃穆的哀云罩住。
四娘对这两位老者是又气又敬，气的是对鞑子朝廷和英华的评价如此偏颇，敬的是他们那种“总有事情比生死更重要”的理念。
腐儒虽腐，却不是她听李肆所说的那种犬儒。李肆就说过，腐儒所坚持的气节和风骨，也是华夏这几千年来积淀下来的宝贵财富，所以他从未想过要在国中彻底打掉腐儒，甚至还容儒党一直发声。正是李肆这种思想，让四娘觉得，吕家必须要获得拯救。
她不愿放弃，吕补忠所说那番南北朝廷的对比，还有气节论，她不是读书人，没办法进行辩驳，但她另有思路。
“我要救的是七先生，七先生说，一族不走，他也不走，因此我救你们，只是顺路，不是要让你们去投英华。”
“这天下大得很，鞑子朝廷没能全占了，我英华也还没有全占。当年明亡之时，无数人投海外，甚至还有朱舜水这样的大儒先到广南，再到日本。”
“你们不愿意去英华，也没关系，到了英华地界，再去其他地方，随意，并非只有南北两处可选。”
四娘这话终于起了效果，或者说是给依旧心存生念的人找来了台阶，被众人的目光逼住，吕补忠长叹一声：“如此也好……”
堂中一片欢腾，众人赶紧去收拾家当，吕补忠却对吕毅中道：“我吕氏一族，就交给你了。”
面对惊骇和诧异的目光，吕补忠道：“我已年近七旬，活得够长了，也经不起舟船折腾，再说这北面的朝廷，怕是要掘先父之坟的，总还得有人去移棺椁……”
吕纳忠也决然道：“我跟五哥留下，吕氏一族，姻亲和门生遍布江南，若是吕家人都走了，没人顶在前面，他们可都要遭罪。”
吕毅中哽咽地想要开口，却被吕补忠拦住：“有我和老六在就够了，你没必要留下，一族人到了南面，总还得有个说话管用的家长。”
吕毅中长叹一声，朝两位兄长深深拜倒。
没经历过大家族的兴衰，看着这一家子面对生死，还有条不紊，四娘等人也颇为感慨。
不过时间紧急，容不得他们收拾家当还这般从容，吕毅中还想要把吕氏一家的藏书都搬走，可面对四娘那“哀怨”目光，终究只收拾出了父亲的文集，再让家人带上金银，下午时分，一族一百三十四人出了家门。
预定的接应地在九十里外杭州湾口的金浦，若是一百三十四名英华军人，根本是小菜一碟。可眼下这一百三十四人，男女老少齐全，还有病人，即便有天地会紧急调度来的马车，但道路并非英华那般通畅，行程怎么也要一两天。
十多辆马车出了石门县城，动静已经很大，刘松定来报，浙江抚标离石门县已不过三四十里地，其中有马队数百，形势非常紧急。
黄而主动请缨道：“我在石门县衙摸得了关系，若是将县狱搞出一番动静，也许能惑乱抚标人马，拖延时间。”
四娘点头：“黄头目小心自己安全，不要勉强行事。”
黄而嘿嘿笑道：“那是自然，咱可不是那腐儒，能办成什么事都心中有数，再说交趾那还有……”
“还有安南小娘子等着”这话，被他压回了肚子里，这个昔日在英德县狱，无心间帮着李肆逼死了恶贼郑七的狱头，命运已改，品行也随之变了许多，行事的狠辣手腕却没变。
即便有黄而在石门生事拖延，前路漫漫，还有无数关卡，该如何应对？
四娘柳眉一横，师傅严三娘的果勇气息充盈全身，她冷声道：“咱们人虽少，却都是强中强，就一路杀过去！”
刘松定摸摸鼻子，心说好计策……
这也是最佳的选择，清廷哨卡都是绿营汛下设的塘兵，每处不过十数人，而管收税的关卡更没什么战斗力。只要一冲而过，不作停留，即便这一路所走的石门、海宁和海盐三县聚起大队人马，怎么也要一两天时间，那时他们就该在海上了。需要顾忌的是背后的追兵，以及海上堵截的人马。
被押在队伍中的周昆来向四娘建言道：“妇孺老弱这么多，向东这百里路程，一路冲杀，难保不出什么意外。如果转向南面，从海宁上船，只有三十来里路。”
海宁当然近，四娘等人都考虑过，但清廷江南水师在海宁驻有一支船队，用来遮护杭州海面，走海宁显然太过危险。
即便之前周昆来帮着四娘说话，他这意见出口，顿时显出了叵测居心。刘松定冷笑道：“还不死心呢？让咱们去了海宁，等着鞑子的水师一锅端么？”
周昆来耸肩道：“我只是提建议，毕竟李卫的师爷在你们手上，只要他配合，这个方案还是可行的，比走东面风险还要小。”
李卫的师爷田芳也成了俘虏，抓着他也是备着万一，此时还没想到有什么用处。若是押着此人糊弄过关，确实有一定的可能性。
但基于周昆来依旧不可信，尤其是对他在禁卫署的内线绝口不谈，他的建议没被采纳，还让四娘和刘松定对这家伙的用心越来越疑惑。
杭州北面三百里的湖州府，李卫带着亲信人马急急赶来，刚刚进城，就接到周昆来部下的密保。
“什么！？南蛮军情司的人来了！？还是黑猫红猫什么的！？”
李卫这几年身居高官，也养得面色红润，可听到这消息，脸色瞬间煞白。
“快！快进府衙！严密戒备！”
李卫顿时周身发冷，此刻在他心目中，什么吕留良案再不重要，自家小命才重要。五六年前，他在湖南，就遭过南蛮黑猫的整治，那帮黑猫，光天化日之下，就在长沙府街头动手劫了他，还穿州越县，径直抓到了广州。
他这条命还能在，还能回到北面，成了封疆大吏，那都是李肆饶给他的。若是李肆要重新取他性命，他觉得怎么也难防范。在他心目中，李肆已从多年前的恶徒，变为无所不能的恶魔。
在湖州府衙里，李卫打着抖地来回踱步，嘴里就在念叨：“该怎么办？怎么办……”
眼见一桩大功就要到手，却不想南蛮插了手，这该怎么办？
当年张伯行在武昌烧了盘圣女，雍正火烧屁股地让李卫抓了张伯行，凌迟赔罪。如今南蛮来要吕留良后人一家，雍正也不敢有二话。
可如今雍正权柄越来越强，对面子也越来越看重，虽要向南蛮服软，却必须找人背黑锅，到时他李卫该怎么背这黑锅？
等等……
脑子转了一大圈，李卫终于从惶恐中摆脱出来，注意到一个问题，如果真是南蛮有心要人，何必行此冒险事，直接通过紫禁城映华殿那位就可。眼下南蛮要人，只是周昆来一面之词，莫非是周昆来自己的意思？
李卫想不通：“这周昆来，到底揣着什么心思？”
丢开周昆来之事，吕留良这事该怎么办，李卫正在挠头，部下忽然来报，说浙江抚标奔石门而去。
李卫大怒：“这个范时绎，抢功抢昏头啦！这事也要掺乎一腿！？”
接着一个激灵，他一巴掌拍上大腿：“抢得好！就让那家伙抢去！”
部下小意地问：“制台，那咱们是……”
李卫瞪部下一眼：“好好给本督守着！一刻也不能松懈！”
四娘等人怎么也没料到，如果不是浙江巡抚范时绎横插一杠，原本他们可以悠悠哉哉出海。黄昏，当黑猫红猫联合击退抚标马队的前哨时，四娘不得不开始考虑周昆来的建议。
周昆来叹气道：“其实我都给李卫传了消息，说南面要了吕家一族，眼下抚标还在追，怕是浙江巡抚范时绎自己所为。”
四娘径直问：“你这番作为，是要在南北两面周旋？”
周昆来反问：“不行吗？”
四娘嗤笑：“看看吕家的事，你觉得行吗？”
周昆来耸肩：“我不是读书人，我只是生意人，或者说，我只想当生意人。”
四娘道：“生意人，你能买卖什么？”
“消息，关系，不能见光的事，在江南，我都能办”，周昆来一副坦诚模样，四娘都觉他的神色不似作伪。
周昆来继续道：“就像四娘你说的那样，天下之大，北面朝廷没占全，南面也没占全，读书人还能投到海外，我这样的人，难道就容不得只作买卖么？”
四娘摇头：“你欠我们的，你还在南面有危及官家的内线，这些话根本就没人信。”
周昆来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再道：“接下来我会证明我的诚意，至于内线的事，我总得为自己小命着想，有这一条，你就不会随意杀了我。”
刚才一战，击退了三十多名骑兵，队伍中也出现了伤员，而受保护的吕氏一家更人心惶惶，若是继续向东，还真难说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四娘轻咬嘴唇，终于下了决断。
她对周昆来道：“那就证明你的诚意吧！”

第五百八十七章 惊险逃亡路
周昆来诚意很足，他身上带有盖着李卫关防大印的手令，本用来便宜行事，队伍转头南下，由他在前开路，一夜不停，凌晨就到了海宁。
接应人马在海上，怕惊动清廷浙江水师，进杭州湾的只有三条硬帆海鲤，驻泊在金浦。眼下队伍改走海宁，不可能让这三条船直接冲到清廷水师的眼皮子底下接人，就必须在海宁找船出海。
这事不难，海宁靠海，渔船很多，天地会派来的联络员熟门熟路，直接找到几户渔民，洒下重金，连船带人一并雇了。第二日下午，队伍两百多号人，分乘四条大渔船，已行在了杭州湾里。
上船后，周昆来道：“让我留在江南吧，我还是有用处的，拿我回南面没什么好处。放了我，我就把内线的事说清楚。”
四娘可没放松警惕，冷声道：“眼下的事可以信你，内线的事怎么信你？要说什么，等着在尚总舵主面前说清楚吧。”
周昆来只能继续苦笑，接着看到海面上升起的另一片帆影，笑容似乎又有了变化。他下巴指向绑住自己手脚的绳索，对四娘道：“眼下真是信我，就还得靠我遮掩，田师爷出人，我出关防。”
那是浙江水师的巡哨船，这几年南面海鲤船的船型和工艺广为流传，水师巡哨船也都是近似海鲤的快船，比渔船快得多。
远远一声炮响，这是巡哨船在发令停船，四娘对刘松定比了个战备的手势，再看向周昆来：“先别想着留在江南的事，这一关过不去，你的命都留不下！”
她两手按上腰间，比甲之下两柄短铳早已上好弹药。
松了绑的周昆来点头，拉过还在发抖的田师爷，两名黑猫充作伴当，一左一右夹住了他们。
片刻后，那条大概百来料的巡哨船靠了过来，找着四娘所在这条最大的渔船并舷，二三十名清兵端着火枪，警惕地指住船上的人，侧舷的两门弗朗机也指住了船身。如今南北对峙，清廷再难维持康熙时期的火器政策，佛朗机这类小炮已是清军普遍装备。
一个满脸横肉的军官指着众人，暴戾地喝问：“想逃！？今天你们运气不好，撞上我丁麻子！”
船上这么多人，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出海捕鱼的，这丁麻子以为这是要逃难到南面的民人，这事可是屡见不鲜。
眼见兵丁就要上船拿人，周昆来一句话让这丁麻子愣住：“我等奉两江总督李制台办事，闲杂人等勿扰。”
旁边兵丁怒目而视：“两江总督？关我们浙江屁事！？”
丁麻子这才清醒过来，一巴掌拍开那多嘴的兵丁，下面人少见识，还不怎么清楚李卫转督浙江的事，他缓下脸色问：“话可不能乱说，拿凭据来。”
周昆来抖开李卫的手令，见着那紫红关防大印，以及便宜行事，地方官府并绿营汛塘不得过问的文字，丁麻子信了一半，可这几条船塞着一两百号人，明显就是出奔海外的，另一半他怎么也不信。
丁麻子疑惑地问：“办的是什么事？我奉令巡海，不管出入，责任可都是兄弟担着，总得让兄弟能给上头一个交代。”
田芳不得不被推了出来，腰间被冷冷枪管顶住的滋味很不好受，他咬牙朝那丁麻子喊道：“你是前月才升千总的丁八虎？你的转迁令还是我代制台盖的印！我是谁？李制台身边的田师爷！制台办什么事，别说你，海宁水师营参将廖光华都没资格问！你该干嘛就干嘛去！”
这副官威摆出来，加之随口道出他的来历，丁麻子被唬住了，不迭地躬身赔罪，接着又换了一幅脸面，谄媚地道：“既是小人遇上了，总得出把子力，小人这船快，地方也大，是不是换到小人的船上？”
这是机会，也是风险，四条船塞着二百多人，满满当当，多一条这巡哨船就宽松多了，但前提是要糊弄住了这个丁麻子。
周昆来看了一眼四娘，等着她决策，田芳不知道哪里来的胆气，打着颤地道：“也……也好啊！”
不得不说，田芳很有脑子，他先作了选择，这边四娘等人就骑虎难下了。
眼见丁麻子亲手将田芳拉上巡哨船，面对周昆来和刘松定的目光，四娘捏拳一晃，这是动手的信号。
就在她下了决断的同时，那边田芳已脱了黑猫的掌控，把住丁麻子的粗壮胳膊，他陡然跳脚，尖声叫道：“这是南蛮……”
田芳嘴巴正大张着，轰的一声响，脑后炸开一团血花，同时碎骨、舌头、烂牙混着血水喷出，泼了那丁麻子满脸。
丁麻子惊得全身发麻，顾不上抹脸，一个旋身侧转扑到了船板上，接着就是不断爆响的轰鸣声。
“草！居然被挡住了！”
四娘照着李肆的口语，毫无淑女气质地念叨了一声，她本是要一枪爆了丁麻子的头，却不料田芳拦在前面，抢走了这份待遇。
巡哨船上惨嚎连连，那些兵丁听到此事跟制台有关，本已放松了警惕，却遭四娘等人急袭，顿时仆倒一片。
但船上毕竟有二三十号兵丁，不可能一下就遭全灭，反应快的也如丁麻子一般，趴在了舷边，一边招呼船工启舵摇撸，一边用火枪还击。
咚！
巡哨船上的弗朗机开火了，里面装的是霰弹，轰得渔船噼噼啪啪作响，还夹着叮叮当当的脆声，那是铅子打在黑红猫身上所套钢甲的动静。
黑红猫本准备跳帮肉搏，被这一炮压了下来，还出现了好几个伤员，眼见巡哨船就要离舷，几个小小黑影带着火星高高抛起，再落进巡哨船里。
不过一两息后，蓬蓬一阵闷雷爆响，焰光翻卷，将十数个人体推升上天，红猫所带的手榴弹终于派上了用场。
上到已没几个活人的巡哨船上，看着脑袋已被崩掉一半的田师爷，周昆来艰辛地吞着唾沫，对四娘道：“这不是我的错……”
四娘正指挥部下清理战场，闻言一笑：“所以你还活着。”
叫唤声再起，却是那丁麻子，他居然也还活着，“我投降！饶我一命！”
押着巡哨船的船工，船队变成五条船，向东扬帆急进。
吕毅中一家上了巡哨船，此时他们才清醒过来，之前在陆上时都呆在马车里，没能亲眼目睹与清兵前哨的战斗，眼下这场转瞬而起，转瞬而灭的战斗，震得他们心神摇曳。
吕夫人扯扯吕毅中的袖子，小声道：“你这位义女，怕是南面的女将军吧。”
吕毅中苦笑：“义女不过是说笑，可别当真了，不过……”
看看英姿飒爽的四娘，再看看刘松定等身手矫健，气质沉凝的年轻人，吕毅中叹道：“南朝到底是番怎样的情形，能育得这等英雄人物，我对这南行之事，竟已心怀期待。”
吕毅中的期待离现实还有不少距离，眼下虽得了一艘快船，却装不下所有人，船队只能依旧以渔船的速度前进。
第三天凌晨，离金浦海面接应点还有一段距离时，西面冒出大片帆影，正是海宁水师营的战船。
面对四娘等人的逼视，周昆来叫屈道：“绝不是我发的消息！”
不是周昆来的通报，鞑子水师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四娘等人想不通，他们更没有料到，后方追兵的战船上，还载着一位大人物。
“前面还有我水师营的巡船，见得营中将旗，居然不停船，肯定是被贼人劫了。”
头前一艘三四百料的战船上，海宁水师营参将廖光华收起单筒望远镜，向身边那人如此禀报。
“那肯定是劫走吕家的南蛮贼子！本宪所料不差，南蛮贼子的退路就在海上！”
浙江巡抚范时绎穿着一身军将夹袄，显出了武人的精悍。前日他得报抚标刚到石门县，就撞上县狱大批犯人脱逃的乱子，知县求请领兵军将协助围捕，闹腾了好一阵，才发现吕家人已尽数脱逃。
听到这消息，范时绎如雷轰顶。他插手这事，不过是预先洗屁股，并非正主。可因他这一动，吕家人居然跑了！
李卫本说要亲来杭州坐镇，现在却没了动静，甚至都没传出谕令，似乎消失了一般，看样子也是得知了此事，要坐等他范时绎坏了这事。想着李卫该正在写密折，跟雍正打小报告说自己贪功，走漏了消息，以至于南蛮出手劫走了人，范时绎恨不得立马晕过去。
为今之计，只能亡羊补牢，尽一切努力把吕家抓回来。
这就是范时绎贵为一省巡抚，也要亲自出马的原因，他出身武人，下意识地将此事当作一场战事来琢磨，马上发现了两个要点，一个是海盐县的金浦，那里是杭州湾外最合适出海的地方，而另一处是海宁，离石门县最近的出海处。南蛮带着吕家一大家子，只有这两条路线可走。
范时绎一面下令抚标从陆上衔尾直追，一面驾船出海，直奔海宁。即便在海宁截不住，也要带着海宁水师营尽快赶到金浦，那样还能有希望。若是金浦再截不住，茫茫大海，那就真是无力回天了。
范时绎一面以权威压，一面许下重金，海宁水师营积极响应，一夜直追，终于在日出时分找到了目标。
看着前方海面的船队，范时绎满腔怒火地下令：“发炮警告！再不停就朝死里打！”
隆隆炮声自后方传来，升腾的丈高水柱让四娘抽了口凉气，之前她跟着李肆出巡南洋，对海战之事很熟悉，对方战船上显然载有真正的火炮，完全不是巡哨船上那弗朗机能比的。
船多人多，火力强，还是远比渔船快的战船，四娘一颗心飞速坠落，眼见就要到金浦了，真是不甘心啊。
周昆来叹气道：“其他人顾不上了，这条船快，还能走得脱。”
刘松定没说话，就看住四娘，显然是赞同周昆来的建议。
吕毅中也过来劝道：“其他船上还有四娘的伙伴，可不能让他们为我吕家而死，让他们上这船吧。若是有空位，将吕家儿女带上，我这老头，就不占位置了。”
看着正从七八里外不断接近的清军战船，四娘眼中泛起泪花，这条巡哨船该是能跑得掉的，可最多只能载百来人，剩下的就是牺牲者。

第五百八十八章 酱油打成霉油
自己终究不是神仙啊……
四娘这么感叹着，旁边被绑得如粽子似的丁八虎哈哈一声笑：“小娘子，劝你还是投降的好，后面可是整个海宁水师营，战船二十条，兵丁上千，还载着几十位红衣大……嗷……”
“炮”字没出口，已被刘松定一脚踹在嘴上，吐出一声叫唤，两颗门牙。
四娘可没理会他，此刻她脑子里正激荡着无数念头，但也仅仅只是瞬间。平日她得了三娘很多教诲，三娘甚至跟她讲过当年在福建督军作战的感受，事有轻重之分，更有军民之分，一旦涉及军事，身为首脑，必须要排除情绪，冷静决断。
吕毅中的建议是正确的选择，四娘咬住银牙，压下心头的不甘和伤感，就要下达命令。
欢呼骤然响起，刘松定道：“来了！接应来了！”
前方帆影渐渐清晰，是接应他们的三条硬帆海鲤。
四娘额头冒汗，扶住船舷，真好，那样的选择，还真是不愿去作。
“我就知道那范时绎定要从海上追来，所以让他们西行来接人。”
队伍转上海鲤船，黄而迎了上来，在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衣衫破烂，衣衫憔悴的年轻书生，自称王之彦，是被黄而从石门县狱里救出来的。跟其他犯人不同，一心要南投英华，黄而就带上了他。
黄而跟王之彦走的是金浦线路，没什么牵累，速度快得多，得知四娘等人转行海宁，就让船队西行，赶来接应，时机正巧。
“这可不是打仗的时候，赶紧走！”
见船上正作战备，四娘催促道，清兵战船因这三条海鲤船的出现而心生畏惧，放慢了速度，但此时两面相距也只有四五里远，战火正一触即发。
“咱们可不怕那帮土鳖……”
船队指挥不甘地道，可这也只是强自振作，他们船上虽有火炮，却是壁薄商船，还挂着硬帆，跟那十多条清兵战船对打，不一定讨得了好，更何况此行只为接人。
三条海鲤船转舵东行，清兵水师的心气由此也高涨起来。
“定不是南蛮水师！否则怎会怕我们！追！追上去！”
范时绎本已面无人色，南蛮水师历次大败朝廷水师，更听说在南海力挫西班牙舰队，刚才他就以为对方是南蛮水师，有那么一刻，都想下令转舵撤退。
眼下对方跑了，他的尾巴也翘了起来。
“宪台真是忠勇，标下也舍了这命，陪宪台一战！”
“死战！死战！”
海宁水师营参将廖光华赶紧扯着嗓子嚎嚷，一船兵同声呼喝，气氛顿时壮烈起来。
清兵战船紧追不放，双方就相距三四里远，更有快船越追越近，这边气氛也紧张了。
“投降吧！你们跑不掉也打不过的！投降的话，我丁八爷还能帮你们说句好……哎哟……别踢脸！”
丁八虎一嘴是血地嚷嚷着，他也看得明白，南蛮这三条船已经没逃掉的可能，但换来的又是刘松定当面一脚。
个把时辰后，清兵快船离船队只有两三里远，正从左右方向包抄，形势越来越坏。
船队指挥向四娘请示：“三号请求缀后掩护……”
看看形势，还没到最危急的时刻，四娘摇头，救吕家是她自行决断，一船几十上百人为此丧命，她可经不起内心的煎熬。
指挥急道：“兄弟们出这任务，本就作好了战死的准备，只要护得四娘，护得四娘要救的人，这命也值了！”
四娘还是摇头，同时暗道师傅说得没错，除非心志如铁，否则女儿家还真不适合担当统帅，即便知道这是必然，可面临选择时，也因人命在手而难作决断。之前面临的选择是抛弃一半吕家族人，现在面临的选择是抛弃部下。
“等此事完了，就好好守在师傅和官家身边，再不来担这般责任了。”
四娘这么想着，此时炮声已响，那是清兵快船在示威，而这边海鲤船也不甘示弱地轰响了船尾的小炮。
日头高挂正中，见着自家战船越咬越近，已快成围堵之势，前锋快船与对方正不断发炮，范时绎畅快地吐出口长气。终于追上了，不仅能抓回吕家，还能一挫南蛮势头。把这些南蛮细作抓回杭州，枭首示众，自己也将如田文镜那般闻名天下。
海宁水师营的二十条战船散作扇面阵型，即将裹住三条海鲤船，范时绎一甩下巴，部下赶紧抬上太师大椅，他屁股一沉，就准备端坐船台，好好欣赏一番从未见过的海战。
这边海鲤船上，丁八虎又叫唤开了：“最后一次，你们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
一边嚷着一边将脸按在船板上，准备再挨一脚，好半响却没动静，他诧异地转着眼珠，心道莫非自己的劝告有了效果？
咧着嘴，丁八虎抬头看向四娘等人，却见众人目光都朝前方投去，他也转头看去，血肉模糊的脸顿时凝固住。
好半响，不知道是碎牙还是碎骨的东西挂到了丁八虎嘴边，他呸声吐开，然后喃喃道：“那……那是什么？”
远处端坐大椅的范时绎，看着前方，两眼也发了直，结结巴巴地道：“那……那是……”
旁边廖光华啊地一声惨呼，像是菊花被贯穿一般地跳了起来，大叫道：“那是南、南蛮的巨、巨舰！”
范时绎依旧一脸呆滞：“南蛮……巨舰？跑这里来作什么？”
作什么？自然是接应这帮人了，廖光华当然也想不通，就为接应吕家，南蛮怎么会出动这样的巨舰！？
黑红相间的巨大船体，正由高耸入云的洁白船帆带动，轻盈地破浪而来，当前后帆影交错而显时，廖光华的呼声更显惨厉，“还不止一条……”
范时绎哦了一声，重复道：“还不止一条。”
廖光华咚的一声，单膝砸在范时绎身前：“传闻那巨舰一条就载有七八十位大炮，每位威力都近于万斤红衣大炮！大人您千金之躯，安危要紧，赶紧撤吧！”
范时绎眼睛还直着，呆呆道：“为什么？为……万斤大炮！”
这个数字终于惊醒了他，范时绎一跳而起，不迭地道：“撤！赶紧撤！南蛮不只是来接应那吕家的，起如此大军，肯定要直入杭州湾，要占我浙江！本宪得、得赶紧回去布防！”
黑红船体和洁白软帆登场，如附带了时间静止结界，让海宁水师营那二十条战船骤然停了下来。而在三条海鲤船上，欢呼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两层炮甲板的巨舰都派来了，难道是官家……”
看着那昂扬如山的巨舰，四娘心绪杂乱无比，第一反应自然是无比喜悦，接着又是疑惑，最后则是忐忑，搞出如此动静，官家怕也是在以私废公吧。
巨舰继续靠近，接着从海面左右再升起两列帆影，看着那如林般涌出的软帆海鲤舰，众人的震惊再高一浪，皇帝竟遣来了海军的主力舰队！？
“排头是泰山号，新造的双层炮甲板巨舰，后面该是葡萄牙人送的罗浮山号。这不是主力舰队，没有江河舰，也就是海鲨舰，也没有新造的府级舰，那些县级小舰，都是护航的。”
刘松定也熟悉海军，掏出望远镜，如数家珍地报出了这支友军的来历。
四娘笑道：“对鞑子来说也没什么不同，足以灭了他们所有水师。”
吕毅中一家正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巨舰逼近，旁边一书生情不自禁地道：“我英华……壮哉！”
四娘等人看着自家雄伟舰队到来，自是心潮澎湃，喜极泪下，而清兵水师那边已被下麻了的脑子也终于活动起来。不必范时绎或者廖光华下令，二十条战船不约而同地转舵，如丧家之犬一般，朝西仓皇退却。
先不说那两条如山巨舰，自左右两侧突来的十来艘软帆海鲤舰就足以将他们这二十条战船轰成海上浮木。
清兵水师几乎全员上阵，摇橹的摇橹，丢杂物的丢杂物，不少船都将弗朗机等累赘物推下了船。人家是软帆，自家是硬帆，怎么跑都跑不过，只能指望战船轻载，比别的战船跑得快一线就好。
水师营旗舰上，廖光华跳脚大骂，他的号令已经不管用，甚至以范时绎的名义下的命令也没人理会。水师营这二十条战船已如天女开花，各奔前程，谁也不想被英华战舰的大炮轰烂。
唯一聊以自慰的是，到目前为止，还没谁停船投降，当然，他并没注意到，自己也根本没投降的想法，就只是想着逃，赶紧逃得越远越好。那两艘巨舰的压力太大，就如巨大海兽一般，逃跑这个念头，已将所有人的脑子塞得满满的，不是无心投降，而是根本就想不到。
咚咚的厚重炮声密集响起，海鲤舰列一左一右，抄上清兵水师两翼，开始大肆喷吐着焰火。而那两艘巨舰，则如帝皇驾临一般，闲庭信步地切入清兵水师中，将本就散乱不堪的队列一切为二。
当两艘巨舰鱼贯而入，如切豆腐一般，深入到清兵水师队列深处，如山巅一般，隔绝了左右时。清兵二十条战船，上千官兵，接着就听到迄今为止，他们所听到过的最猛烈声响。在两舰左右侧的官兵，也看到了这辈子从未见过的绚丽画面。
两层炮甲板，每一侧至少三十门火炮轰鸣，声响震荡着海面，焰火更像是灼烧着海水，炮山入海，那些侥幸在第一轮炮击中安然无恙的清兵的感受就是这般清晰而强烈。
船身剧震，整个尾部被无形巨力给拍得稀烂，碎木杂物漫天飞腾，端坐大椅的范时绎在船板上来回翻滚，千辛万苦才抓住了船舷，不至于坠入已被轰烂的船舱里。
“投……投降！举旗也好，叫喊也好！赶紧让南蛮停了炮！”
范时绎高声朝同样抓住船舷，正奋力跟地心引力对抗的廖光华叫道。
“来、来不及啊宪台！”
廖光华哭喊着，他已经想到了这点，可惜已经晚了。
炮声隆隆，硝烟遮蔽海面，不管是举旗还是喊话，都没人能看到，没人能听到。
“为什么……为什么啊！”
范时绎凄声叫着，廖光华并不明白，范时绎这声为什么，其实是在悔恨自己为什么要横插一杠，这事他本是个打酱油的角色……
此时排头的泰山号巨舰驶过，巨大船体的影子将不到百丈外的这艘破船尽皆罩住。底层炮甲板的炮长似乎对已没了动弹之力的目标没兴趣，可炮手却摩拳擦掌地请示。
炮长可有可无地点头：“试试三十斤炮近距离轰击的威力也好……”
炮手看来都是新嫩，对打炮这事兴头正浓，一声欢呼，装弹推炮。
左舷一侧，底层炮甲板的十六门三十斤炮瞄准了这一艘船，咚咚咚一阵轰鸣，这艘挂着一长串官旗的清兵战船顿时如纸糊一般，轰然化作无数段。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倒霉呢？”
半空飞翔的范时绎，脑子里最后闪过的还是这个念头。

第五百八十九章 何处是家国
红黑相间的海上炮山掠过四娘船队，向西碾压而去，几艘软帆海鲤舰围了过来，这两日陆海逃亡，命悬一线，如今终于转危为安，众人一颗心落定，身心都软了下来。
四娘依旧提振着一股心气，看住了周昆来，见他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终于忍不住问：“此事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这一路逃亡，周昆来的作为远超人质被迫所为，再见他神色，四娘对此人用心越来越看不明白。
周昆来背靠船舷坐着，手还在揉他那受伤的膝盖，闻言一笑：“我早说了，我想当生意人，这是在证明我的诚意，生意人的诚意。”
四娘蹙眉，周昆来的意思她已品了出来，什么是生意人？那就是不会身属哪一方，只为自己谋利。周昆来帮着四娘救走吕家，是想清偿之前欠英华的债，同时也是向李卫制造他依旧在为英华服务的假象，还向李卫传递双方可以继续合作的意愿。
周昆来的声音混在炮声里，显得很是幽远：“当初李卫在江南找到了我和甘凤池，要我们为北面朝廷效力。威逼利诱之下，我们不得不屈从。之后再被这边朝廷抓住，不清楚甘凤池是怎么想的，我是觉得，为这边朝廷效力也不错，那时我是真心的，即便落下了残疾，我都没什么怨言……”
“我在江南，替天地会办了不少事，这边朝廷也没亏待我，原本我都满心期待着以后朝廷收复江南，我能正了身份，衣锦还乡。”
“或许是被这心思冲昏了头脑，我开始在李卫身上动脑筋，假意转投了他，想在他身边埋下内线。”
“这事甘凤池也知道，他就是军情司派到江南，配合我这行动的，但是我失败了。李卫识破了我的用心，他没胆子反钓军情司的黑猫，但他把我用来跟军情司联络的手下杀了，让甘凤池跟我生疑。”
“接着就是一番血雨腥风，李卫也再度威逼利诱。个中细节太多了，多得怕是要讲三天两夜，总之……我跟甘凤池不同，他是江南孤侠，我却是江南地头蛇，在这江南恩怨太多，这也是他进了军情司，我进了天地会的原因。”
周昆来此刻的脸色很不好看，四娘虽不熟悉天地会，但当过黑猫，黄而也跟她讲过诸多天地会内幕，自是能明白，这个过程里，周昆来的内心经受了怎样的煎熬。
周昆来再道：“我不是读书人，不明白什么大道理，可大义名分也算懂了，我不可能为李卫和北面朝廷真心效力。但甘凤池那边，让我背了太多血债，南北两面都有，我也不可能再回到南面……”
这话说得隐讳，刘松定在旁怒哼一声，四娘才依稀明白，甘凤池这边肯定杀了不少跟周昆来相熟的人，说不定还有族亲，而周昆来自然也要还击。这中间尽管夹着李卫的挑拨，但血仇却已是难以消解。
周昆来摇头苦笑：“当年我跟甘凤池……可是好兄弟，好得不能再好。”
接下来的事就很清楚了，周昆来为自保，通过禁卫署的内线给甘凤池下了药，让他也成了不可信之人。
沉默许久，四娘道：“现在你借吕家这事，想让李卫以为你依旧受我们信任，摆脱他的控制？不错……”
四娘摇头：“很不错的故事，就算你说的这些事是真的，现在已经没人再信任你，恐怕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了。”
周昆来叹气：“是啊，有一段时间，我都觉得再无生路，可在这边朝廷下的经历提醒了我。”
他眼中闪起光亮：“天下之大，南北朝廷都没能占全，而我为什么非要投向哪个朝廷？从今而后，我就是个生意人，两不得罪，就作买卖。”
他站了起来，虽没被绳索绑住，但膝盖有伤，没拐杖就难行动，四娘等人也没怎么在意，就只等着他的下文。
“吕家这事，不止是要让李卫知道，我不是他的狗，也是要让这边朝廷知道，我虽不再为朝廷效力，却还能有用处。”
接着周昆来脸上浮起怪异笑容，嘴里还没停。
“禁卫署内线的事，不过是个幌子，我凑巧知道一个禁卫署官员跟江南票行某人勾结牟利的丑事，威胁他在甘凤池的行止上作了手脚，根本不涉及官家安危……”
话音刚落，他身子一仰，翻身跃出了船舷，等四娘等人醒悟，海面只剩一团水花。
众人举枪欲射，四娘摇手止住：“算了，他也给出了线索，咱们回去一查便知。若是他说假话，到时给李卫送去消息，让李卫不再信他就好。”
四娘并未全信周昆来的故事，但她觉得，此人想要在南北之间另有一番生路的心意却是可信的，有这想法的何止是他呢，吕留良一家不就是如此？搞出吕留良一案的那些读书人，不也是如此？
对鞑子朝廷来说，不管是南投，还是另谋生路，都是不可容忍的。而四娘觉得，自己这一国却是能容的，这也是她要救吕家，甚至许下任他们自去海外这桩承诺的原因。
鞑子朝廷要的是一个密封的铁桶，自己这一国要的却是一个敞口的铁锅。前者盖住了天，讲的是满君为天，后者却是敞开了天，求的只是底限，能抬头挺胸作人的底限。
只要没破掉这底限，上天浩瀚，大家可以共存，话又说回来，这一国的根底本就是生意人的根底，周昆来想要作生意人，那自然要讲生意人的法则，怎么都跟这一国离得更近。
周昆来之事，只能等回去后再作验证，当四娘上了泰山号时，某人迎了上来，另一件事却骤然在心口翻腾不定，之前她本就忐忑，官家是为她遣来这般声势浩大的援军，现在这人的出现，让这忐忑更重了数倍。
“果然是三娘的爱徒，天生就能翻卷起大风云来。”
来人是萧胜，身后还跟着孟松海，一脸苦色，想必又是因萧胜而失了单独领军的机会，正满肚子不高兴。
“泰山号下水试航，正好拿鞑子江南水师作靶子，演练炮术实战，可不是单为四娘来的。”
萧胜如此解释着，似乎在为李肆开脱，可这话听着很是别扭，哪有这么“正好”的事？
“的确是顺便嘛，泰山号试航，冯塞防要去琉球，然后陛下说，四娘在江南，正需要接应，江南吕留良一家他也要接出来，这几桩事一并办了。”
见得四娘还一脸不信，萧胜赶紧道出所有原委。听得这么多事凑在一起，四娘也松了口气，总算不是专为她来的，否则官家可要被国人戳脊梁，说为一个女子大动干戈。
冯塞防就是枢密院塞防司冯敬尧，他的另一个绰号叫“冯殖民”，人到哪里，就意味着哪里成了英华的殖民目标，眼下要去琉球，还带着两艘巨舰为首的舰队，用意再明显不过。
四娘对此不太关心，她注意到的是另一句话，“官家……也是来接吕家的！？”
萧胜哈哈笑道：“陛下就说过，如果四娘知道此事，怕是要赶在前面救下吕家的，还真是被陛下说中了。没错，之前就有读书读傻了的家伙，在南北两面搞事，线索都追到了江南吕留良这边。陛下觉得，吕留良这一家还存着华夷之辨的士子风骨，怎么也要救下来。”
四娘绽开了灿烂笑容，之前救下吕家，是她自作主张，心中还是存着不安，万一李肆另有想法，自己是不是给他惹出了麻烦，得知李肆跟自己一心，她心中既是轻松，又是甜蜜。
萧胜要领军继续北上，四娘与吕家等人由一队海鲤舰载送南归。似乎感应到了四娘归心似箭，这队海鲤舰风驰电掣，八日就进到了珠江口。
“据说这样的快舰四个月就能从黄埔到里斯本，安陆安公使就是乘这样的快舰去欧罗巴替谢公使的？这几年海军的变化可真是大啊。”
“这可是专门用来联络的三桅纵帆海鲤快舰，跟一般的县级战舰可不同。你也别唠叨了，四娘会帮你说话的，陛下也已允许了总长，在总帅部的海军部下设立情报司。”
“这是公事，怎能让四娘开口呢？到时罗猫妖还不得杀了我，咦，那是……那是什么巨舰？怎么这么大！？”
小舰队正向黄埔码头驶去，刘松定跟孟松海正聊得起劲，忽然发现三条巨舰正卧在黄埔造船厂的船坞里，一条是跟泰山号同级的双层炮甲板战列舰华山号，形体本就惊人，而另外两条更为雄伟，几乎要大过华山号两圈。
孟松海道：“那不是战舰，是六千料的大海船，用来载运去外海的人口牲畜和大宗货物。一艘是吕宋公司订造的，一艘是太平洋公司的。太平洋公司？就听说是陛下自己的皇室公司，陛下把诸多生意让给了民间，甚至股市都不能再入，只好去海外作生意喽。”
刘松定愤愤不平地道：“陛下赚了钱，也是在补贴国用，国内这帮工商，真是得寸进尺！”
四娘正行了过来，听得这话，噗哧笑道：“官家以后可不再补贴国用了，以后皇室和一国可是明算账。松海啊，我走了这几个月，东西两院的事还没有结果？”
孟松海一脸不以为然地道：“西院是早早推选出来了，可东院因为福建和湖南两省还在争名额，还没落定。东院不选出来，《金融法》就定不了案，搞得南海公司都不敢分红利，我就等着那红利好娶媳妇呢。”
四娘一副大姐模样敲了拍了孟松海一巴掌：“别扯了，你还靠什么南海公司的红利？你爹、你，还有你哥孟松江可都是青田公司的股东，官家之前在股市里还没帮你们挣够！？”
刘松定笑道：“他是要娶会安陈家的女儿，不下足聘礼，那可是要抹了陆海三孟之家的名头。”
他们自在说笑，一边吕毅中一家本就看得这大海船已是发呆，听得他们这番言语，更觉是置身一个极度陌生的世界。
战舰靠岸，上得码头，眼前所见，两耳所听，更是一番全新气象。龙门吊高高立着，工人们喊着号子推转轮盘，用龙门吊装卸货物。来回马车不断，沿着铁轨，在码头和高大的货仓之间来回。更远处，层叠的翠瓦飞檐下，灰白如石的建筑如林一般，无尽伸展而开。
吕毅中跟妻儿们目眩神迷，四娘在旁道：“夫子可先在黄埔学院里安顿下来，去处如何，还看夫子自己心意，但官家肯定是要见见夫子的。”
吕毅中点头：“我也是想见见……官家。”
族人要寻什么前路，吕毅中还难以确定，但这一路行来，他自己已经有了计较。

第五百九十章 天下之大，随你们自去
离得肆草堂越近，四娘越是忐忑。
回来第一时间就将周昆来之事通报了禁卫署于汉翼，那个负责文书卷宗的官员痛哭流涕地招认罪状，由此也解了心头一桩大隐患。
她此行虽是师傅差遣，也有成果，可终究是在即将封嫔时跑出去的，还一跑几个月，官家到底会怎么待她？师傅又会遭官家怎么埋怨？
心绪慌乱，在置政厅门口差点跟人迎面撞上。
“可算是回来了，你这一跑几个月，害得我都还没自己的园子，在自家人面前也没了面子，记得好好赔我！”
一个爽利脆音响起，正是宝音，她身后还随着一个蒙人打扮的年轻男子。
“这是策凌敦多布，哦，该叫小策凌。”
宝音向四娘引见，这个一身裹着英武气息的年轻人该是听说了四娘的身份和事迹，赶紧恭敬地鞠躬行礼。
“娘家人啊，真是羡慕。”
四娘跟宝音关系很好，随口应着，心中还想，准噶尔也跟官家正式有了联络，现在南北两面的关系，还真是难以捉摸。之前萧胜率军灭了浙江海宁水师营，还不知鞑子朝廷要慌乱成什么样子。
进了置政厅，哗啦一声，以文书六车为首的闲杂人等顿时散了，偌大厅堂里，就只剩下端坐八卦大圆椅正中的李肆，还有伺立在一旁的三娘。见三娘也是一副耷拉着脑瓜子听训的模样，四娘自己也慌乱起来。
鼓足勇气，凑在李肆身前行礼，就听得李肆悠悠道：“野够了？你们啊，一个三一个四，真是不着五六……”
四娘心头一惊，赶紧跪了下来：“官家可别怪师傅，这事都是四娘自己引出来的。”
李肆啪的一声拍了桌子：“说的就是你！马上就要进门了，却一下跑到江南去，还一跑几个月！刘婆子还跟我念叨说，是不是亏待了你，你们师徒俩，可是给我栽了莫大的黑锅！”
旁边三娘再忍不住，噗哧笑了。
李肆还没饶过，瞪眼道：“笑什么笑？我是认真的！那等绝密事，竟然不直接向我交代，既是欺君，也是骗了你们男人，罪上加罪！”
四娘是没品出味来，两眼都已红了，三娘赶紧转到李肆身前，向他屈膝万福道：“是是，我们师徒都有罪，就等着陛下降罪呢！”
李肆对四娘还真是有气，一跑几个月，让他无比担心，此刻三娘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也不好再维持那副冷脸，起身把两人拉了起来，嗯咳一声道：“国法家法一并行了，国法就是老老实实等着过门，家法么……”
他朝三娘低声念叨，三娘顿时也脸红了，白了李肆一眼，扯起三娘就走：“都那么大人了，还成天没个正经。”
李肆几乎要跳脚了：“别把四娘扯走啊，那可是……”
两个媳妇已转出了门，剩下半句就在李肆嘴里嚼着：“那可是吕四娘呢！”
四娘在江南干了什么，李肆自然都知道了，包括认吕毅中为义父的玩笑事，这让他啼笑皆非。吕四娘本就只是民间故事，却不想在自己的四娘身上应验了。
跟四娘阔别数月，要说什么贴心话，就等晚上了，而随着四娘江南之行告一段落，一大堆事又涌到了李肆手上。
首先是对沈在宽的处置，此人虽跟满清犬儒不同，但英华所倡的国法是“上天罚行不罚心”，你怎么想无所谓，关键看你干了什么。沈在宽鼓动英华军将造反，怎么都是大罪。
其次是对曾静的处置，本着“一个赛里斯”的原则，即便沈在宽是江南人，英华也要当自己的事处理，而曾静是湖南人，更是英华“内政”。李肆对曾静的了解，仅仅限于后世泛泛而谈的曾静案，他是存了要从雍正手里要回曾静的心思。
第三项就是对吕留良家人的处置，四娘以任由自去的许诺救出了他们，这个许诺李肆得遵守，可到底是随便他们选择，还是做些工作争取留在英华，这事还需要朝堂来商讨。
这三件事之外，还牵扯着另一桩大事，怎么跟雍正交涉？刚刚才在杭州湾给了他一个耳刮子，直接救走吕留良一家，还消灭了一个水师营，然后继续伸手要人？雍正也是人，还不是一般人，心气高得很，继续伸手，破了他的底限，让他恼羞成怒，南北再起战事，这可划不来，江南攻略刚刚展开呢。
“陛下在紫禁城的线人，可否能代为周旋，救下吕留良一家已是功业，若是将曾静救下，宽仁之心传遍天下，人心自会进一步靠向我英华。”
接下来的临时会议上，杨冲斗、汤右曾和史贻直等人都是这观点，希望李肆能再下点力气。救下吕留良一家的消息已在国中传开，不管是儒党还是贤党，对此都称颂不已。
李肆叹气：“时过境迁，如今已是圣道四年，北面那线人身份也变了，如今我与雍正，再不是早前那般关系。”
这是李肆的心里话，他已经明显感觉到了茹喜的变化。之前茹喜建言拿掉年羹尧，他没有听，结果年羹尧被雍正弄到了朝堂，这该是雍正处置年羹尧的铺垫，其中茹喜起了多大的作用，但他能确定，此事绝对跟茹喜有关。
四年过去了，茹喜也渐渐开始脱离了他的掌控，靠茹喜操纵雍正的计划再不现实。他只能将茹喜当作一个沟通南北消息的管道，而不可能再让茹喜老老实实替他办事。
与此同时，雍正开始挣脱受他压制的局面，看起来也是意识到了势若危卵，必须要奋起。在这种局势下，除非他大举北伐，否则雍正再不愿屈辱行事。
北伐……北伐……
这是一个已经压了好几年的议题，看看范晋那张臭脸，那也是忍了好几年了，不对，那家伙分明就是被表弟吴敬梓催债上门，所以才臭着一张脸……
“吕留良家人，最好还是劝说他们去交趾，学着那孔尚任为祸交趾人的好，毕竟交趾还以孔圣之道为尊，陛下？”
苏文采唤回了正走神的李肆，正要发表意见，刘兴纯却表示了反对。
“国中儒贤二党本已式微，如今却来了吕留良之后，即便是在交趾，也要搅得人心不安。那沈在宽更是吕留良幼徒，以吕留良的学思来贬我英华非华夏，怎么能容下他们？”
顶替了父亲屈明洪，负责科举和教育事务的文部尚书屈承朔忧心地道：“是啊，西行诸贤带回的学术书籍已翻译了不少，臣跟诸贤谈过，就觉那些学思触动人心太甚，还不知刊行之后，国中人心会如何变化，再加上自江南来的吕留良之学，这一国治政根基，怕是要临一番大风雨。”
李肆沉默了，吕留良的著述，在学理上其实不深，根底就是晚明黄王顾那一脉，但他在江南评点时文，影响了很多士子，算不上宗师，却是很深得人心的大师。跟黄王顾一样，吕留良一面强调要守华夷之辨，一面又力求以儒道复古，虚君治政。
晚明文人所倡的华夷之辨，内核是儒生的“道统”，这东西在英华已被改了模样，连贤党都不再守，转而承认英华所倡天人三伦，也即是天道，拥有比道统更高的位格。
黄王顾的政治理念，更是跟英华格格不入，原本他们的设想也跟现实格格不入。
儒生倡道德治天下，以道德扫平华夏各地差异，以求完成形式上的统一，对治政细节很陌生。而要谈到具体事务，不是转成法家，就是转成复古理想家，这跟英华也是南辕北辙的。
从心底里说，李肆最希望看到的，是吕留良后人拥护英华天道，从而影响国中守旧的儒党。但思想转变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英华不是满清，也无法学后者那般直接用强，压吕家后人以奴性来迎合英华所需。
史贻直忽然道：“吕家非关键，关键的是沈在宽。”
李肆两眼一亮，没错，吕家人不好动强，沈在宽却是在案罪犯。若是让沈在宽转变思想，将其心中的华夷之辨转到英华天人三伦之下的华夷之辨，儒党乃至贤党借吕留良后人，翻腾起黄王顾思潮的努力就要化为泡影。
一番讨论后，李肆所操心的几件事都有了结果。
曾静那边，还是得设法要人，即便茹喜不再可信，但将压力传递过去是必须的，成不成再说。
吕家后人，任其自便，反正能去的地方也只有南洋诸国，日本锁国，当年朱舜水也是费了老大功夫才留在日本。其他地方，交趾几乎就是英华属国，暹罗也差得不多。至于吕宋、扶南、勃泥，本就是英华国土。四娘其实也狡猾，这个许诺的含金量很低。
夜里，李肆如愿以偿，三娘四娘左拥右抱。
香艳之福却迟迟没有享到，三娘和四娘都在讨论江南之行。沈在宽和曾静，是想奋起前行，在南北之外为天下另开一途，而周昆来和吕家人，却是想后退，在南北之外另找一条立足之途。
李肆像是听进了枕边风的君王，懒懒地道：“周昆来想做生意，没问题，容得他做。吕家人想要去海外，交趾、暹罗，甚至未知之地，都随意。”
三娘忧心地道：“虽说这是四娘许下之事，可会不会乱了国政？”
四娘小意道：“官家最好还是多想想，免得朝野说官家纵容妇人干政。”
李肆哈哈笑道：“事情要分是非，四娘说得没错嘛，天下之大，任人自去。不过能不能自外于南北，这可就难说了。”
三娘四娘皱眉，听起来又像是有什么阴谋？
哪来那么多阴谋……
李肆道：“江南攻略已起，周昆来想要在南北之间回旋，那根本就是做梦。而天下之大，吕家人又能跑到哪里去？他们总是要面对我华夏的。四娘在黄埔，该是看到那两条大船了，其中一条可是咱们家的，知道那条大船会去哪里吗？”
美洲？
三娘四娘眨着美目，都觉李肆这企图真是太大了，还要去占美洲之土！？
“不止美洲，吕宋公司那条大船，也要继续南行，穿过摩鲁加群岛，也就是香料群岛，朝更南的地方去。那里还有一片大陆，不占白不占。”
李肆悠悠说着，这番谋划已埋在心中很久了。
“但不是朝廷去占，没那么多力气。最近朝廷发布了航海条例，许可民间自组公司，探索陌生海域，凡无主之土，都可花钱购得特许权，将其变为朝廷之下，民人自组公司的托管地。”
李肆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里还空着的地，都要变成是我华夏之地。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有华夏之人，都得守天人三伦，尊我华夏天道！”
三娘四娘抱住李肆，痴痴无语，接着三娘道：“夫君，你这番话，在这床上说，可真是……浪费了。”

第五百九十一章 二皇伐人心
皇帝很年轻，蓄髭而无髯须，透过网巾还能看出他没有留髻，头发剃得很短。一身窄袖对襟中袄，也就是所谓的“英士服”穿在身上，将淡然且和善的眼神也推得很是扎人，吕毅中觉得自己就算闭眼，那眼神似乎也穿透了眼帘，直透心底。
他赶紧屈膝叩拜，皇帝亲手扶起了他，再对上那明亮眼瞳，本压在吕毅中心头的帝王威势骤然消散大半。
“承蒙先生照顾四娘……”
“岂敢，我吕氏一家还靠四娘舍命相救……”
在肆草堂外的绿荫小道上走着，由四娘牵起话头，吕毅中的腰渐渐挺直，这哪里像个皇帝，分明就是儒雅的邻家子弟。
心防卸下，李肆跟他谈起江南，特别是江南人对英华的观感时，吕毅中知无不言，言无不诚，其中颇多忌讳处，他也委婉地道出了根底。
当话题转到吕家人的去向时，吕毅中又忐忑起来，就觉李肆身上的帝王气息正渐渐喷薄而出，一家一百多号人，到底会有什么前路，还是得由李肆一言而决。
李肆道：“朝堂的确是有顾忌，毕竟还牵涉晚村先生徒弟沈在宽一案，总觉得你们吕家留在国中，会乱人心。但此事终究得看先生你，还有你们吕家自己的意思。这一国人心还不至于如此脆弱，连晚村先生之后都容不下。”
李肆说得直率，吕毅中份外感动，北面朝廷，只因为陌生文人以他父亲名义作乱，就要拿他们全家。而这南面朝廷，可是父亲亲徒作乱，却还救下了他们。朝堂只想着任他们吕家自去海外，而皇帝却还表达了挽留之意。
吕毅中拜道：“这几日见了不少旧时熟人，甚至乾斋先生都劝我吕家留下，再见国中百业兴旺，民人富足，士子更有自在习学之途，草民也想就此得享安乐。族中一些子侄虽还有他心，却是读书未成之过，草民自当好好教诲。”
乾斋先生就是陈元龙，出自海宁陈家，跟石门吕家自然相熟，肯定也劝过吕毅中留下。李肆微微一笑，这结果他早就料到。吕家虽还有嘴硬的人，可英华对他们有救命之恩，既没有从沈在宽身上攀罪，也没有强迫他们发声屈从，如此还要投奔海外，那就是矫情太过。
吕毅中表明心迹，不会以父亲之名，在国中搅动波澜，说这话的语气已经非常恭谨，腰也弯了下来，北面文人之心被长久压折的味道也显露无遗。
可接着吕毅中还是显露了心中存着的那丝风骨：“沈在宽是先父幼徒，南北时势变幻，他书读得太迂，才致行事孟浪，还请陛下从轻发落。”
沈在宽跟吕家终究有牵连，李肆一直没提，一般人就该庆幸，可吕毅中却毅然开口，显然是出于他心中所持的义。
李肆摇头：“沈在宽蛊惑军将造反，罪无可赦。但是不是死罪，还得由法司审裁。”
吕毅中也只能作这么多了，遗憾而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被李肆带到了其他话题上。
结束了跟吕毅中的会面，另一个人又为沈在宽而来，这是李肆特意招来的。
此人前身本就是腐儒狂生，却因狱中审思得了道，再毅然西行，成就了贤名，这就是李方膺。
李肆对李方膺道：“沈在宽难以免罪，但若能脱了之前的顽愚，洗心革面，对凝练我一国人心根底大有裨益，朕也好开口宽减其罪。”
李方膺拜道：“陛下仁心，草民感佩。昔日草民还不如这沈在宽，却仍能醍醐猛悟，只要陛下许得一些方便，草民当让他明白，今世今日，我华夏到底路在何方。”
就在李肆决意让沈在宽转变思想的同时，北面紫禁城里，雍正满面通红地朝茹喜咆哮道：“他当朕是什么人！？都不知会一声，径直劫走朕的要犯，还杀了一省巡抚，毁了一营水师！便是做他的狗，也不是这般无视！况且朕可绝不是他的狗！”
他暴躁地在茹喜房间里急步来回，“他脸皮还如此厚，居然伸手要曾静！？他当朕头壳开了缝，灌进了一脑子尿水！？那曾静蛊惑朕的亲信大将作反，还要朕把此人送还给他？朕看他才是一脑子尿水！”
茹喜紧抿双唇，捏着手绢立在一旁，始终不出声。
雍正声调更高，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朕不还！他要人，让他径直打到北京来！朕忍够了，是死是活，朕就跟他斗开来看！”
茹喜终于说话了：“万岁爷别急，李肆怕也只是虚言恫吓……”
雍正的脸由红转紫，这算什么？
“兵部奏报南蛮水师并未上岸，而是转东南而去，去处不是台湾，就是琉球，由此可见，那李肆对江南还是那般盘算，不会急于动手。而直接劫走吕家后人，估计也是平息曾静同党沈在宽在南面搅起的波澜。”
茹喜的话如深秋寒风，让气得脑子正煮着馄饨的雍正慢慢冷静下来。
“曾静和沈在宽，一北一南生着麻烦。以权谋计，臣妾以为，皇上径直从重处置了曾静，反而更合李肆的心意。这么一个人，回南面跟沈在宽凑在一起，于他一国人心，可是更大的祸害。”
雍正呆了片刻，叹气道：“那他由你传话要人，就只是惺惺作态而已？”
茹喜点头：“他已不怎么信臣妾了，要曾静怕也存着试探臣妾之心。不跟臣妾通气，径直强劫吕家就是明证。”
雍正转头看住她，眼里多了丝波动，“看来你……你的确是为朝廷着想的。”
茹喜眼眶也红了，低声道：“臣妾是为万岁爷着想的。”
雍正呼吸急迫起来，片刻后却转开了话题：“李肆是想让朕剐了那曾静？朕偏不让他如意！”
回到养心殿，雍正细细再看曾静案的卷宗，案头还堆着一叠《备忘录》和《吕子集注》，前者是吕留良自己的著述，后者是门生学徒汇总的吕留良言论。
之前在茹喜处所言，并非全基于情绪，虽然他对曾静此人恨到了骨髓。
曾静用来鼓动岳钟琪造反的言论里，最有力的一项就是指他雍正不仅是篡位之君，还是无道昏君。前者让他心虚，后者却让他愤怒，委屈到极点的愤怒。
他是篡位，可他为的是什么？他不惜冒着身败名裂，留下万世臭名的危险，拿到了大清一国的权柄，为的是他自己吗？
不！他可是为的大清一国！这一国被南蛮逼得风雨飘摇，他下了大决心得位，是要救这一国，是要救天下的！
自登基以来，他日日操劳，每日批阅至少百份奏折，下笔数千言，见数十位官员，一天要忙六七个时辰，从清晨忙到深夜，四年来一直如此！
他雍正是昏君！？他是昏君了，古往今来，还能有几个皇帝是明君？
杀了曾静固然痛快，可心中这般冤屈，又向谁述！？李肆不仅由此得利，这边国人不定还要想，曾静说的肯定有几分对，否则你为何要杀他呢！？
曾静不过是湖南一穷酸，他雍正身为帝王，本不至于跟这么个穷酸计较。可从岳钟琪发来的审讯笔录里能看出，曾静不过是浮在面上的人物，除开吕留良那一线，更有让雍正心头大跳的另一条线。
曾静供认，他是从一个叫“王谢”的路人那里，得知了雍正篡位乱政的诸多细节，这些细节可非一般民人能生造得出的。由曾静对这个王谢形貌的描述，岳钟琪推断说，此人该是一个太监，这事可就复杂了。
那个太监，想必是老八或者老九的人吧……当初他圈禁老八老九，府中太监门人无数，不少被他发充到西安和荆州等地的旗营里效力，那些个坏话，多半也是由这些人在外散播的。
关在高墙大院里也不得安宁，就跟废太子一般，可怕的是，他们依旧还有影响力，还企图东山再起。
雍正满腔冤屈，更是为这条线而生。你们兄弟，满脑子都还是权柄，权柄！就不能安生一点，让朕专心救这大清国么？向外播散我天家私事也就罢了，还污蔑朕是无道之君……
“朕对这一国，绝无愧心！可对你们……朕就当定这残骸骨肉的无道之君了！”
满腔心血在胸口翻腾，雍正终于下定了决心，一个他觉得已经晚下了四年的决心。
召唤来总管太监王以诚细细一番吩咐，王以诚一脸苍白，目露凶光地退下了。
接着心思再转回曾静身上，雍正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平白生受冤屈，就得让这一国知道，他是个怎样的皇帝。他这个皇帝身正了，这一国人心才能正。
所以曾静不能杀，不仅不能杀，还要当作典范，好好“教诲”，让他洗心革面，承认自己是有道明君。
这事说简单也很简单，但要办出效果，却是很难。一个人迫于强压而认罪，跟他真心悔罪是不同的，而雍正希望看到的是曾静真心悔罪，由此才能最大限度地感染国人。
怎么让曾静真心低头是一方面，而怎么让国人之心在这事上能分明是非，又是另一方面。
眼角扫到案头那一叠吕留良著述上，雍正心头一动。
曾静此人，学识浅薄，用来鼓动岳钟琪造反的书信里，说大清非华夏，反大清就是大义这个论点，含着两个方向冲突的论证。
一个是传统的华夷之辨，大清是满人统治，而满人是关外来的夷狄。
一个是他雍正无道，以华夏传统而言，这一朝出了无道昏君，那么连同昏君在内，就得反了这一朝，这个论证却又是将大清当作华夏正统来看。
支持曾静第一个论证的，就是吕留良的著述，曾静要岳钟琪奉吕留良之后为皇帝，这自是无知穷酸的迷梦，但吕留良学思影响之深，也由此可见一斑。
曾静的两个论证混淆在一起，就产生了一个模糊的错觉，那就是他雍正是不是昏君，跟大清是不是正统捆绑在了一起。
既然曾静这么混淆，他雍正自然可以有样学样，将这论证颠倒过来，只要证明大清是正统，那么他雍正的一切问题就解决了。因为大清是正统，所以他雍正不是得位不正，不是昏君。
这么一来，一切麻烦都可以归结到大清是不是华夏正朔这一命题上。
让曾静悔罪，可以由自己是不是昏君这事上入手，而国人之心要立稳是非，就得由曾静本人的表现，以及自大清是不是华夏正朔这一论述上入手。
雍正思绪急转，很快就定下了这一番人心征战的策略。
他要向天下宣告，这大清是华夏正朔，朕得位很正，朕是有道明君！

第五百九十二章 江南三剃
曾静的处置方略敲定，目光再转向吕留良的着述，雍正冷哼一声，李肆劫走吕家，怕不止是要平息沈在宽在南面鼓动造反的人心波澜，更是想乱了士子之心，好让江南人心向南蛮吧。
“此处的人心，就看是你李肆的船快，还是朕的刀子快。”
雍正在李卫的请罪折子上刷刷落笔，洋洋洒洒数千言，竟由无数“杀”字串了起来。
大清是不是正朔，是用刀子杀出来的，可不是用嘴喷出来，笔杆子抹出来的。
在曾静一案上，雍正要用诛曾静的心，要用笔杆子说，不过是以大清是不是正朔，来论证他雍正是不是位正和圣明。而江南吕留良的着述，颇多怀念前明，诋毁大清的言论，这跟他雍正个人无关，他自可以挥洒自如地动刀子。
当雍正的廷寄送到李卫手上时，看着那一串“杀”字，李卫几乎瘫软在地上，总算不是杀他……
吕留良一家被劫走了，浙江巡抚范时绎只回来了一顶官帽半拉脑袋，心腹田芳更是没了踪影，怕也已成了孤魂野鬼。原本以为已握紧在手的南蛮细作周昆来，却趾高气扬地在信里说，他是帮着南蛮劫走吕家的，不过制台大人有其他生意，也可以跟他谈。
谈……谈个鬼的生意！老本都蚀掉了！
李卫当时就觉满盘皆输，仓皇回到苏州写谢罪折子，等候雍正发落，都顾不得再找周昆来麻烦，结果等来的是这一连串的朱红杀字。
镇定下来，李卫已觉跟雍正隐隐通心，没错，就得好好杀一圈！你李肆想靠救人得人心，难道就不知我大清是靠杀人得人心！？
吕家人跑掉了，可吕家的姻亲，吕家的九族，那些个七大姑八大爷，总没走掉吧？还有那些平日跟吕家来往密切的街坊邻里，文人墨客，乡绅官吏，总没走掉吧？
雍正四年六月，一桩规模远胜往日文祸的血案，以石门吕家为中心，急速向四周蔓延，不到半月，就波及到了整个江南。
雍正以江南吕留良后人密谋反乱为由，授李卫专刑特权，清肃江南读书人。雍正的精力已集中在曾静身上，懒得管清肃细节，让李卫自己去砍头，砍够他要的数目为止。
吕家还有人，吕留良的五子吕补忠，六子吕纳忠被抓了起来，二人留下来的目的只实现了一半。吕留良之棺被他们掩护起来，可活人却没办法掩护。两人痛苦地看着他们的姻亲，门生，密友，被一家家投入大狱。仅仅只在石门县，用作临时周转的班房和县狱都难以容下这么多人。浙江按察使一下子接到了上百犯人在石门县狱病死的报告，知道这是弄死了县狱里的重犯，以容下这些特别的囚犯，按察使只能装傻。
六月的江南已是夏日，可浙江江苏两省，家家如置身冰窖。读书人疯狂地检查自家藏书，看是不是藏有吕留良的着述，而印书坊更是翻遍了版库，生怕自己以前印过吕留良的书。而这番“自查”，因不断有熟悉之人被抓而更变得更加深入，到后来范围已扩大到所有晚明文人的着述。
江南文盛，但凡日子能过得去的人家，都读过一些书，藏着一些书，印书坊更是遍地开花。就在这一月，江南烽烟四起，一股遭此强压，或被迫或主动的烧书大潮席卷江南。
浙江宁波府月湖西侧，一片园林中，精巧楼亭静静卧着，园门口三个大字赫然醒目：“天一阁”。
藏书近十万卷的天一阁，离李肆那个时代，因乾隆青睐而扬名天下还有五十年，但此时也已名动江南。黄宗羲是第一位能入天一阁的族外之人，他自己都为此自豪。
明清变际，天一阁和其主人宁波范家因不涉政事，一直安然无恙，就埋头当着江南的书香门第。天一阁也延续着一百六十年来的安静，从无喧嚣。
但就在这个六月，天一阁下，人声鼎沸，哭号震天。
范家族人因跟吕留良有来往而遭难，牵扯的还不止一人，得知这范家的天一阁在江南名声响亮，李卫恶胆旁生。
铲掉这个天一阁！让江南这帮读书人别再凭着认字多读书多就四下闹腾！
这是他最真切的想法，而吐出嘴的说辞却是搜检藏书，看有无谋逆之迹。
这桩文祸来得太猛太烈，范家本是被吓得不轻。但一百六十年来，天都变过，天一阁却没遭难，心头还存侥幸。使足了力气，四下托关系，找到李卫说情。
李卫一看这架势，就说了一句话：“是要跟石门吕留良家比份量么？”
天一阁，跟范家的命运就此注定。
官差护着文吏直闯天一阁藏书楼大肆搜检，毫不费力地找到了满屋子的“忌书”。天一阁自一百六十年前设立，藏书大多都是前明着述，拿这些书开刀显然太过荒谬。但范家一直在增添藏书，不少自满清窃占中国后，江南士子的着述也都在里面，很不幸，不仅有黄王顾的，还有吕留良的。
于是范家继吕家之后，成为这桩江南文祸的又一个风眼，再牵连进大批读书人。范家被一网打尽，天一阁被拆毁。因为差役的马虎，天一阁燃起熊熊大火，已有一百六十年的藏书楼，就此化为灰烬。
七月初，人拿得差不多了，李卫在江南四下搜书的工作也获得了阶段性成果，为此他在杭州专门举办了一场烧书会，数万卷紧书堆在钱塘江大堤上，被冲天烈焰吞噬为灰烬。
烧完了书，就是杀人，一千三百四十颗头颅就此落地，大堤为之变赤。数万围观者沉默如一人，眼中没有仇恨，没有惊恐，有的只是麻木、庆幸甚至幸灾乐祸。
“往日那般神气，可算是遭了报应了。”
一般民人是这么想的。
“读书是为了做官，你们非要风花雪月，讥讽国事，自以为还能存什么风骨，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没遭牵连的读书人是这么想的。
“都是南蛮害的，都是那些不忠朝廷的贼子害的。”
极少数同情者，以及遭了牵连，却没遭重处的亲友是这么想的。
人头是照救走的吕家后人数目十倍算的，而一千三百四十颗人头之外，八千多男女老幼被发配关外，与披甲人为奴。江南书香门第，特别是那些素有文名的望族，几乎扫走大半。剩下的都是自查格外得力，配合也格外得力，卖亲友和街坊邻里最为积极的人家。
李卫一面在明处行血腥手腕，一面调集兵丁，备着镇压估计有六成可能的反乱。让他庆幸，同时也很遗憾的是，反抗有，却是几家几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垂死挣扎。整个江南，在六七月格外平静，甚至各县府的治安缉盗事都消停了许多。
“真是乖顺得不可思议啊……”
已被称呼为“李割头”的李卫如此感慨着，由此他也认定，江南人将会更加乖顺，如雍正所期望的那般。
这场浩荡文祸，史称“江南三剃”，一是烧书，一是杀头，一是毁了天一阁。
若是换在康熙朝，官场怕已炸开了锅，可在这雍正朝，特别是在这雍正四年的六七月间，官场却是一片肃瑟。
已被圈禁的允禩，允禟，因查出暗中遣人联络朝堂大臣之事，再遭了处置。雍正大骂这两人一心搞内斗，拖大清后腿，猪狗不如。将这两人贯上了“阿其那”、“塞斯黑”的满称，“阿其那”是狗，“塞斯黑”是猪。”
不止从名声上贬损两人，雍正还将允禟发往保定，交亲信看管，但到了保定后几天，允禟就宣告“病亡”。
正当大家战战兢兢，猜测允禩的死期时，雍正却忽然将矛头转向隆科多和年羹尧，已被贬在畅春园的隆科多丢去了塞外，而年羹尧因为反对雍正这般行事，据传甚至当面对雍正说出“胡搞”一语，被雍正一口气撸掉军机大臣、大学士和兵部尚书诸职，丢了个盛京副都统之职，等于是发配到了关外。
雍正左右横刀猛砍，以允祥、马尔赛为首的王公满臣，以及张廷玉、田从典等为首的朝堂汉臣，都默默地全力配合，这让朝堂和地方的臣子们都有了风向标，意识到这不是胡乱跳腾的时候。
于是江南文祸的风潮，就在笼罩一国的阴冷气息中，无声地淌过。
消息传到黄埔无涯宫，四娘脸色煞白地奔出了宫，李肆对想要追上去的三娘摆手。
“她觉得这是她的错，如果做些什么，能让她心里好受点，就让她去做吧。”
三娘叹气，然后盯住李肆，李肆耸肩。
“满清就是劫匪，我救走了一些人，劫匪恼羞成怒，撕了一些票，难道是我，是我们的错？”
三娘摇头，就觉很不明白。
“听说杀了好几千人，流遣了上万人，还烧了无数书，江南人为什么不反！？他们还是不是人！？”
李肆嗤笑：“他们当然是人，是想作太平犬的人。”
三娘很是忧心：“如此一来，南北人心更是疏离，日后又要怎么复华夏？”
李肆道：“他们还有人心么？没了，雍正至少已在江南，把人心铲掉了。这样也好，我们行起江南攻略，心中也更无愧疚。”
李肆心无愧疚，四娘却是愧疚难当，黄埔书院，她跪在吕毅中身前，泪眼婆娑地道：“这都是我的错。”
吕毅中也是脸色煞白，他没料到，北面那雍正心肠会如此狠辣，手腕会如此血腥。吕家保住了本脉，可旁支九族都遭灭了，他的两个哥哥，更遭了凌迟之刑。
更因为他们吕家这一逃，江南文人都遭了灭顶之灾，旁人看他们吕家的眼色都已很不寻常，自是将他们当作了牵累江南的罪魁祸首，后人更不知要怎么评断他们这一逃。
可见着四娘一脸凄然，吕毅中心头清灵，他扶起四娘，叹道：“这怎是你的错，这是鞑子的错，要怪，就怪族人，怪江南人对鞑子之心就没看透。这番血腥大乱，竟然都没多少人越境南投，他们早已麻了心，这怪不到别人。”
四娘泣声道：“这番道理我懂，但我总觉亏欠着夫子一族……夫子可否收我为义女，容我名列吕家门墙？”
吕毅中惊讶莫名：“这……”
在江南时，不知四娘身份，随口道出义女之说，到了南面，才知四娘是皇帝的身边人，真要收四娘为义女，这干系可大了。
四娘却不待他想明白，径直咚咚叩首道：“义父在上，请受女儿一拜！吕家血仇，也是女儿之仇，异日定要索回这般血债！”

第五百九十三章 真正的敌人
人头滚滚，远胜康熙朝十倍，总得给个说法，就算是奴隶主处置奴隶也得“历数其罪”，君民终究不是人与蝼蚁之分，何况雍正要借驳斥吕留良著述，彰示大清正朔，确立自己的身端位正。
李卫在江南大肆烧杀搞武斗时，雍正在北面也掀起了一波文斗之潮。他强调了顺治康熙时代朝廷关于华夷之辨的逻辑，这套逻辑还是那三板斧。
首先是大前提，你们的圣贤说了，入华夏则华夏，入夷则夷狄。舜是夷狄，禹是夷狄，但却被你们奉为祖先，是因为他们得了天下，入了华夏。我们满人也是如此，凭什么说我们还是夷狄？
其次是大背景，你们的大明不是亡于我们满人，而是亡于李自成。满人入关，是帮大明复仇的。大明既已灭了，满人帮汉人复了仇，这天下自然就是我们满人的。大清的基业是正的，不是窃占。
第三是现实问题，顺治康熙两朝，大清砥定华夏，四海升平，人民安居乐业，开盛世之治，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历代先帝励精图治，以华夏为业，再无满汉之分。同时也说明人心所向，万民皆奉大清为正朔，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这套三板斧的逻辑，早前用着还成，如今用着，第三斧头有点烂了，南面那么大个英华立着呢。因此雍正也没完全老调重提，而是打了补丁。
这个补丁打得很有水平，将儒家道统、大清正朔以及他雍正的位正问题全包了进来。实质是另开了一论，史称“变局卫道说”。
雍正用上了全球视野，说自明以降，华夏之外，诸夷禽兽之气越来越重，华夏正面临“三千年大变”，这一点晚明文人们也都看到了。明末诸多外夷入华，搅乱时势，祸害华夏，恶迹罄竹难书。英华冒起，正是这禽兽之气污秽华夏的延续以及明证。
在这事关道统危亡之际，大清是为护道统而战的，这也证明是大清才是华夏正朔。眼下时势，也只有大清，在以他雍正为君父的领导下，才能护得住这道统，继而驱逐这祸乱天下的禽兽之气。
雍正这套三板斧和“变局卫道说”出炉，因应时势，吕留良和晚明文人所倡的朴素华夷论战斗力就明显弱了许多。
动摇了吕留良的学说，雍正的矛头又直指曾静的言论，毕竟曾静的攻击重点是在他本人身上。
在这里他再次强调道统即是人心，以开阔的儒士学思，驳斥曾静的天人感应说。曾静所述什么地动山摇的异相是上天降罪，雍正无比鄙夷地道：“异相都是天地自动，与人事何干？天人感应，显于人心，固于道统，岂在山川水木，日月星辰？”
雍正批判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论，将之前笑纳下一连串祥瑞的事丢在脑后。这言论的水平就比曾静这种读书读一半，被迷信级别的天人感应论迷惑住的穷酸高出许多，让这种学识限于穷酸水平的人一个劲地感叹自己学识短浅。对雍正所述天地自动的道理，虽不懂，却觉厉。
接着雍正批判曾静关于他是无道昏君的言论，这事他将他爷爷和老子都一块拉上了，说顺康以来，大清入主中原后，历代皇帝都以华夏之事为己事，日日勤政不懈，他爷爷顺治和他老子康熙如此，他雍正也是如此，这一点也是朝堂有目共睹的。如今国势严峻，他更是夜以继日地工作，不敢有丝毫怠慢，又哪来的时间荒淫无道呢？
他在这里重新列举爷爷跟老子用过的黑材料，说明朝皇帝，宫中太监十万，宗亲寄食天下。李自成破北京，还从宫中搜出金银若干千万两等等。再对比我大清，宫廷俭省，宗亲无祸，史上还有这么好的朝廷么？这么好的朝廷，能生出昏君，是个人都该不信。
关于他篡位和构害兄弟之事，此时雍正还觉得不好细细辨驳，毕竟这是天家密辛，一驳斥，就要将事情广告天下，他暂时选择了忽略。
雍正的这番言论是怎么传播下去的呢？
这就是他发动的文斗之潮，他将驳斥吕留良和曾静言论的话印成册子，随邸报紧急发到各省，凡正印知县级别以上的都有份，同时还在江南广为榜示。
雍正这一波文攻，自觉声势已经很大，足以诛尽人心。
但进入七月后，雍正对曾静本人的处置遭到朝堂抵制，第一波文斗在各地的反应也陆续回馈上来，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高估了手中的权柄之力，低估了人心的繁杂散乱。
“曾静无父无君，不杀不能正我道统，万岁圣躬高踞，何苦与这一逆贼穷酸交心？”
雍正要耳提面命，“教诲”曾静和张熙，让其忏悔改过，连张廷玉都表示了反对。
“他不过是受江南吕留良之说蛊惑，罪不在他嘛。而且岳钟琪为套张熙的话，以身家性命保他们师徒无碍，朕怎么能让岳钟琪背信呢？”
雍正胡乱找着理由，真正的理由却沉在他心底。曾静背后可还牵连着王公宗亲，乃至重臣里，对他篡位一事的反攻倒算暗流。让曾静师徒低头认罪，在确立大清正朔的同时，就能洗掉他得位不正的嫌疑，如此好事，他怎能放过？
“曾静师徒还是湖南人，就在南蛮治下，若是他们能洗心革面，更能撼动南蛮人心。”
觉得刚才的理由着实扯蛋，雍正再找来一条，张廷玉微微动容，这倒是真的理由。
“但是……”
“够了！此事朕决意要办！再多荆棘，朕也要一路走下去！”
他还不死心，雍正冷声止住。
张廷玉无奈地叹气，但是万岁啊，你以护华夏道统为大旗，斩尽读书人风骨，却又不将曾静这个刺头砍掉，这又是在烧举起的这面大旗啊。
张廷玉都这态度了，各地督抚和朝堂大臣们更是情绪激昂，个个痛斥吕留良和曾静，同时要求斩掉曾静。如张廷玉所想那般，雍正举起的道统大旗，实质就是忠君。而曾静这样的弥天重犯，居然不凌迟分尸，再挫骨扬灰，又怎么能体现这忠君大旗的成色呢？
没多少人能理解到雍正的真正用心，却因为雍正这自相矛盾的行动而反应激烈。此时在他们心中，雍正就该是一个理想之君，生杀予夺，都该顺应他雍正的龙椅所需。
臣子们开始跳腾起来，无关之人群情激愤地上书，有关的刑部和御史台等部门，则是千方百计地阻扰雍正处置曾静的行动，等到允祥带着刑部一干判官“请杀曾静以谢天下”的折子，找到雍正时，雍正觉得，必须发动一场力度更为猛烈的诛心之战。
不止是因铁杆兄弟允祥都在反对，各地州县对他之前那一份驳斥之言的反应也都得了回馈。
让雍正意外加恼怒的是，之前他驳斥曾静吕留良言论，不得不对曾静案和吕留良著述有所涉及，这两件事传播到地方上，很多反应却都着落在吕留良的言论，而非他的驳斥上。
例如安徽总督兼理巡抚事满保就奏报说，桐城知县方临思看了邸报特寄的吕留良言论后，竟然“张口痛骂，语不成声”。他还写折子说吕留良除开华夷论之言有些“不因时”外，学问足以被尊为文宗。曾静自己人面兽心，没能读透吕子著述，竟还要拥立吕子之后为帝，这就是个缪狂之人。吕子所言，本就是道统正论，要严家处置的该是曾静，而不是吕家之后。
小小知县自然不能直达天听，他的折子被知府扣住，知府又转给了满保，满保赶紧将此人下狱，同时急报御前。
“不可让此人言论传外，你可秘秘行事，将伊暗中处置了，对外就称病亡，切记切记！”
这个方临思是官员，可跟曾静不同，雍正一声令下，方临思就此消失。在李肆那个时空，享受这个待遇的是唐孙镐，那时唐孙镐在某位县令身边当师爷，听闻此事，“狂状大发”，愤然而就一封上疏，要给吕留良讨公道，然后被雍正密谕处死。而在这个时空，唐孙镐却因早早醒悟，投了英华，已成就了一番功业。
不止是官场中人开始接触吕留良的著述，李卫在江南，以吕家谋逆案大肆杀人加搜缴书籍，事情传开，也开始翻搅起本已沉滞的人心。
江南人被杀怕了，没人再为吕家喊冤，可其他地方的文人，开始纷纷说话，认为吕家的事要一分为二。吕家之后谋反南逃，跟吕留良的著述，这是不相关的两件事，朝廷不应全盘否定吕留良。
事情有些变质了……
雍正再度细细翻阅吕留良的著述，平心静气地读，终于发现，确实如读书人所说，除开华夷论外，吕留良所著，就是标准的程朱理学一脉，跟康熙朝时所倡的文治并无抵触。
这也是很自然的，吕留良的文名是怎么来的？是评点八股文来的，而他著的《四书讲义》，完全就是为科举服务，迎合朝廷取士所需。不然他怎么可能在康熙朝时没遗下文祸，反而广受江南士子乃至官场的尊崇。
原来朕的敌人，是这般腐儒……可恨你们这些腐儒，还要讲那么多门道做什么？学着张廷玉那般，以朕为君父，无所不从就好？
雍正深呼吸，有一种豁然开朗的顿悟，早前他推行新政，绝大阻力也都归结到以腐儒为底的汉人之心上，这个敌人很强大。
但跟英华，跟李肆不同，他雍正一手有刀，一手有笔，屁股下还有龙椅，怎么也要解决掉……不，解决不掉，天下终须要靠汉人，靠读书人来治，但读书人，就得是张廷玉那样的读书人。
雍正定下心来，再作决定，他要天下大议，要尽诛人心！

第五百九十四章 君臣大义，奴才觉迷
雍正要诛腐儒之心，就面临着一桩绝大难题，那就是“道统”。他立起“变局卫道说”这杆大旗，号称大清和自己是卫护道统，如果这道统还是腐儒心中所想，嘴里所说的道统，那就跟他所行之事发生了冲突。
腐儒，也就是明清以来的理儒，他们所言的道统，是三纲五常、亲亲尊尊。但别忘了，儒家还讲一个权变用来作缓冲。所谓“小杖受、大杖走”，所谓“无道当伐”，这些圣贤言，还横在“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之前。理儒还更借天意，借民心，借一张嘴和一杆笔，握着限君之权。不管能不能变现，但这权依旧立在他们心中，是他们天生该得的。
满清入关是窃占华夏，不仅得靠汉人打天下，还得靠汉人里的读书人治天下，不敢也不能将理儒尽数摧折。剃发易服一举，最核心的需求还在于从形式上握住汉人对满人的恭顺。
之下的统治实质，满人没有根底，不像元朝，靠自己的武功得天下，靠自己对世界的理解治理天下。不管怎么糟糕，那都是蒙古人吸收阿拉伯和华夏各方思想融出来的大杂烩，对汉人怎么想不是很在意，因此元朝的“文治”很是粗疏。
而满清是驱策汉人得的天下，怎么治理，也只能靠汉人，对汉人文治格外注重。就如寄生体，它仍要所寄生的这个人能活下去，反抗和自我意识得割掉，但还得容这个人能有人的基本意识，可以自行找食。
理儒就是这个人的基本意识，它能维持着这个肌体存活下去，给满人寄生体供应营养。这也是康熙大力推行“仁治”的原因。平心而论，不管是庄家《明史》案，还是《南山集》案，规模都不大，程度也不烈，毕竟那时的理儒，亡国剃发之后，本就自律了许多。
但理儒根底里的一些东西，还保留着这个人的一丝自我意识，有意无意地在排斥寄生体，这就是理儒所坚持的道统。
这个道统向下的部分，满清寄生体无意干涉，包括官僚、科举、宗族和道德治国。但向上的部分，明朝时被用来限君权，在满清寄生体看来，就是不好的东西。其中的华夷之辨，更是华夏大义，与寄生体安稳吸血格外犯冲。
还好，理儒所托之儒家，本就是融汇了诸子百家所论，两千年传承，不断演化下来的，并非一个浑然无懈的体系，其中关于“大义”这部分的内容，自身就存着一桩矛盾。
那就是华夷之辨和君臣之伦，到底谁该服从谁。
华夷之辨有地域论、民族论和文化论的区分，到理儒时，已基本定为文化论，也就是只要守“道统”，那就是华夏，废道统，就是夷狄。因此满清尽管剃发易服，但讲三纲五常，亲亲尊尊，也就是守住了道统，此时北面理儒都觉得，满清能算华夏。
或者说，就算不是华夏，但是满清摆出文治架势，理儒觉得能将满清变为华夏。
可雍正觉得，自家老子康熙在位时，演戏演得过火，把这帮理儒宠坏了。让他们觉得能循着与康熙演戏的这个套路，可以伸张他们理儒的治政理想。瞧，从吕留良牵出的读书人之心再明显不过，他们还觉得读书是为了施展自己的治国理想。
“真是会丢烂摊子的父亲……”
想到自己花了三四年，才将康熙朝丢下的钱粮窟窿补全，雍正就是一肚子气。
理儒之势，不能再这般蔓延下去，而要理儒转变为听话的犬儒，就得对“道统”的内涵作一番调整。
大清所要的道统是什么？什么华夷之辨，滚蛋！君臣才是至高大义，君臣大义高于一切，这就是大清和我雍正所守的道统。
这本来也是你们理儒所倡的嘛，你们讲亲亲尊尊，血脉之道。由父子、夫妻、兄弟之礼推及到君臣之伦。现在就得从君臣往下推，没有君臣大义，就没有父子、夫妻和兄弟之伦，三纲不存，五常何在？所以这君臣大义，是道统里最重要的东西。
华夷之辨，是跟君臣大义一而二，二而一的命题，有了君臣大义，以及君臣大义之下的人伦，这才是华夏。没有这一套，就是夷狄。
这可不是他雍正的新倡，自董仲舒而下，汉人帝王，都将这一桩事作为至极之求，遗憾的是，汉人之君实现不了，异族之君才有可能实现。
既然他这个满人之君，能真正立起君臣大义，那么守这君臣大义的臣，就不再可能是理儒，而是犬儒，奴儒。
想到这两个经常在南蛮报纸上见到的名词，特别是“犬儒”一词，雍正心说用得真是妙，大清需要的，就是这样的读书人。一国不一心，怎能行得大事？而这一心，自然是应在他这个皇帝身上。其他的人，以君心为唯一，就如犬奴一般，乖顺办事，自能比那人心纷杂的南面雷厉风行。
听了雍正一番讲解，要以此道统来教诲曾静，同时整肃读书人之心，张廷玉叩首道：“此书莫若取名为……《大义觉迷录》。”
大义，就是强调君臣大义才是道统之要，觉迷，则是显示曾静洗心之路，雍正点头：“着翰林院速速拟稿，以君臣大义为纲，批驳吕留良之说以及曾静妄语。”
之前印的小册子，仅仅只是诸项批驳，不成体系，现在则是要系统地阐述雍正所举道统大旗，这是桩大工程，张廷玉随口问：“是还如之前如邸报一般发放？”
雍正沉默片刻，缓缓道：“不，朕要天下每一个读书人都看到，都看得明白！”
“雍正这是要将意识形态一抓到底了啊……”
黄埔无涯宫，御前听证会上，李肆放下手中的《中流》报，嘴里念叨着大家听不懂的词语。《中流报》专讲北面局势，雍正的一番动静，自然也落在了报上。
曾静出来了，吕留良也出来了，那么接着出来的《大义觉迷录》也就不让人意外了。唯一值得期待的是，因自己掺和了一腿，雍正喊出了“变局卫道论”，那么他再出的《大义觉迷录》会不会也有新料呢？
李肆还在出神，史贻直嗯咳一声道：“官家，都察院的弹劾案……”
北面雍正面临着压力，南面他李肆也面临着压力。他让法司把沈在宽交给李方膺“调教”，由此法司招来都察院的猛烈炮火。
英华朝堂的运转跟满清可不一样，都察院监察官员，没有在国事定策上发话的权力，只好曲线救国，弹劾办事的人。
都察院这么干的原因很简单，他们觉得沈在宽必须死，造反可是第一重罪，虽说鼓动造反跟实际造反有差别，但危害却没差别。
都察院的御史老爷们狂啸，沈在宽不死，这一国律法就要成玩笑了！咱们英华是言路大开，但不等于可以谤君，更不等于可以鼓动造反！
不止沈在宽，都察院还弹劾法司不将岳超龙一并拘押审问，搞明白为什么沈在宽非要去找岳超龙，一个巴掌拍不响，岳超龙自己肯定也有问题！
隶属门下省的都察院大多是儒党出身，这儒党根底，其实就是理儒。尽管李肆有所预料，但事临上头，对这帮理儒所持的逻辑也是哭笑不得。
细细一想，李肆又觉份外沉重。诛心，华夏一统以来，诛心已成深入骨髓的定势。他所凝练出来的天主道，提倡“上天罚行不罚心”，还是根基太浅，离清除这样的流毒还差得太远。
“看来我们这一国，也有必要将意识形态再锤炼一番了。”
李肆这么自语着，没理会史贻直，他看向中书省苏文采。
“让通事馆加紧那些西学书籍的翻译，同时跟老师那边联络好，让他那边也加快经义新论的工作。”
史贻直不悦地再唤道：“官家！”
李肆举手：“好好，这是朕独断专行，可以了吧？”
不止史贻直，好几位相爷都不满地念道：“官家/陛下！”
范晋摆着那张已经臭了几个月的臭脸道：“琉球之事还关系到日本，暹罗与缅甸之战也就是年内的事……”
顾希夷撑着一脸熬夜过度的憔悴道：“江南攻略，蓄势待发……”
李朱绶勉强聚拢两眼的焦距：“东院推选的章程，各地都还有诸多异议……”
汤右曾抹着额头的汗道：“福建官府下乡，遭了宗族太多阻力……”
大家的意思很明白，正是一国内政要紧之时，无数事务堆着，皇帝你在沈在宽这事上鼓捣什么呢？径直杀了就好！
李肆心说你们这些家伙，竟然联合起来逼宫了？
“什么是意识形态？就是人心，信的到底是什么。我们在凝练华夏上天之道，雍正也在凝练满清主奴之道。”
李肆悠悠说着，诸位相爷心中咯噔一跳，皇帝拿南北如此对比，难道是也要在南面掀起一场“文治”？
感觉到众人放轻了呼吸，李肆一笑：“朕之前放了道党出笼，现在，又该放西学出笼了。英华一国的人心，是不是能在这西学大潮下立稳自己的脚跟，朕信心十足。沈在宽代表着一干想外于我英华和满清的读书人，朕也想从他身上看看，我英华一国的人心，是不是能浸透这些人。”

第五百九十五章 沈在宽的心路
沈在宽跟曾静不同，是真正读透了四书五经的人，程朱理学如一浑圆，牢牢圈起了他的思维。
“沈某胸怀圣贤，头顶苍天，心志日月可鉴，你们就不要白费力气了。沈某本遗憾生时太晚，未能与先师和黄王顾等贤一同护我华夏，现在却觉庆幸。一腔热血，能洒在这片道统废绝的焦土上，唤起天下人心，快哉快哉！”
听得他这番慷慨陈词，李方膺微微一笑。真像啊，当年自己也是这般热血四溢，冒着杀头的风险，卖友的污名，在《越秀时报》上攻击皇帝的国政，牵起了一波人心狂澜。
不同的是，当年的自己，比这沈在宽的学问可差远了，正因为没将四书五经嚼烂，他还能在狱中自省。沈在宽嚼烂了，理学就已如他的脊梁，要转方向可就难得多了。
好在如今英华学思群起，已不必李方膺靠自己的一张嘴来作工作，他手头还忙着一大堆西学书籍的译校评注之事，“调教”沈在宽的工作，他只伸挥手而已。
李方膺一声令下，法司警差押着沈在宽去了雷襄和李方膺合办的越秀学院。
如今的英华，正处于基础教育向上，高等教育向下的拼合阶段。蒙学发蒙，县学毕业就是秀才，再进各类学堂深造，毕业后，乡试过关就是举人。举人入各类学院学习，毕业后会试通过就能做官。
当然，这秀才、举人和进士，已经只是个学识级别的身份象征，没有什么特别待遇，而且前路还不限于做官。如今工商活跃，诸多公司需要太多人才，而英华原本的黄埔讲武学堂已改为黄埔陆军学院，加上长沙陆军学院和香港海军学院，招生底限就是秀才，也欢迎举人甚至进士入学。很多读书人都不愿再投身漫漫仕途，而是进了工商界甚至军界，不管是挣得富贵还是挥洒热血，都有广阔的舞台。
学院有国办，比如白城学院和黄埔学院，也有国私共办的一些技术性学院，比如英慈医学院，东莞机械学院、佛山钢铁学院、黄埔海事学院等。还有获得许可而私办的学院，比如三贤学院以及重建起来的岳麓学院和石鼓学院等，越秀书院也是其中之一。
学院之下的学堂，由于文部的工作重点还在蒙学和县学，基本都是靠学院衍生，因此学院不仅承担着高等教育的工作，还承担着过渡阶段的教育。能进学院的举人，一方面是学生，一方面又是附属学堂的老师，可是珍稀资源。
早前李方膺跟唐孙镐宋既争吴敬梓，就是这个原因。吴敬梓是读书人，只要放开心胸，悟透了英华天主道，经过考试，就能转为英华举人。
雷襄和李方膺所办的越秀学院，专注于“人心鼓吹”之事，日后更改名为“越秀报闻学院”。跟白城、黄埔学院甚至三贤等学院相比，不仅规模上没法比，人才也远逊对方。
但也正是如此，越秀学院所集中的学子，思维更为活跃，学思冲撞也更为激烈，这就是李方膺要沈在宽去越秀学院的原因。
“孔孟之言即是理，心理一同，人只要有心就该守此理。沈某绝不信，这南面士子之心，真被尔等所言什么天人三伦、天主之道给蛊惑住了！”
沈在宽很不屑地去了，在他看来，人心会丢掉孔孟圣贤，不是如北面那般遭暴力逼压，就是被银钱之利诱走，他就要看看到底是怎么个情形。
进了学院大堂，正听到两拨年轻士子在辩论。
“我利社所奉杨朱言，重在贵己为我，是以个人利为先，由个人利而汇天下利，如此天下利自固。而你墨家开口闭口天下大同，跟腐儒一流，根骨不着，非但利不了天下，反要害了天下。”
“天人三伦里的第一伦，说人人皆一，这就是我墨社的兼爱！由兼爱至尚同，这可是必然之论。天下大同不仅是凡人所愿，也是上天之势！此势就是天下大利，个人之利，是受这一桩利托起的。天人三伦里的第三伦，人人自利而不相害，说的不就是这个道理？”
“你们墨社就拿天人三伦的头尾说事？第二条呢？上天许人自利，这利是着落在个人身上，而不是你们嘴里所谓的上天之利！上天利在何处，谁人能评判？就靠你们嘴巴一张？官家都只说他代天审裁，没说他代天谋此大利！”
“那你们利社就掐头去尾，只取中间？人心与利是什么关系？就一句老话：不患寡而患不均！上天是许人自利，可人不以自身审度是不是利足，而是与他人去比较。不尚同，人心总是要不平，人心不平，天下利从何来！？”
沈在宽在一边听得既是怒火中烧，又是暗自嗤笑。恼怒的是，这帮读书人，一方杨朱、一方墨翟，满口言的都是利。嗤笑的是，南蛮的天人三伦，自生矛盾，竟然无法一统学思。
“人心不平，是只言利而不言义！”
沈在宽虽是囚犯，待遇却很宽松，只有两个便衣法警押着他，只要在学院里，行动言论都自由。此时大堂里人色混杂，以为他也是学院的人，都没怎么注意。
听得这话，有人就问：“有何新论！？”
沈在宽一副教诲学子的模样，正气凛然地道：“君子言于义，小人言于利！既是小人，自然人心不平。杨朱墨翟之流无君无父，其言早泯，尔等还从土中挖出来，以此腐言论天下，着实可笑！”
大堂里沉默了好一阵，沈在宽将众人惊讶模样当作被正气正言所摄，昂首拈须，淡淡笑着。
“哪里来的腐儒！？”
“踢馆啊，这是踢馆么！？”
“这破烂招式，连蒙学童子都哄不住了，踢馆？我看是在发羊癫……”
“道学先生，还是好好教你的立身之学，别来掺和政论了。”
原本辩得脸红脖子粗的利墨两社，此刻却携手对外，一顿洗刷，沈在宽拈着胡须的手也抖了起来。
孺子不可教也！不，小人不可养也！
沈在宽额头爆着青筋，正在心中咒骂，有年轻人温和地道：“兄台刚从北面来？义利之辨已是常论，大家所言之利，是义利一体，兄台该多读点书……”
听口音也是江南人，沈在宽心怀稍慰，避开那些战意昂扬的利墨之徒，跟这个叫吴敬梓的人聊了起来。
“国中并未禁儒，而是不再让理儒之学涉及国政。所以眼下治政学思，都落在了杨朱和墨翟之说上。这几年来，国中兴绝学，从各地找到了不少古时书籍，其中杨朱和墨家著述也不少，大家攀着这两条脉络，跟眼下时局映照，又有了诸多新论。”
“天主道？天主道只有上天自在，天人三伦，唯真唯实等总纲，由得各派舒发，才有刚才那般争论。再过些时日，西学著述面世，怕还有更多派别来舒发争鸣。”
“小弟自己怎么想？这个……小弟是觉得利墨都不足以一统学思，但理学更不足以应时局之变。小弟倒是觉得，就有个天主道为总纲即可，何必非要一个一统天下的独学。”
“百家争鸣嘛，谁能得人心，顺时局，谁就能及于朝堂。但时局也是变的，若是不再顺时局，也阻了人心，就换另外一家，只要总纲不变就好，如此百家都能相安。”
听得吴敬梓一番话，沈在宽怒意已贯肚肠，沉声道：“还要引西夷之论！？这一国还是华夏么？到底这一国，要陷我华夏于何等境地！？”
吴敬梓笑道：“华夏……难道只是理学的华夏？杨朱、墨翟、庄老，难道不也是华夏？兄台也该明白，孔孟之儒，由古至今已改得太多，孔圣若是复生，怕还要质问理学之士，你们是要把华夏陷于何等境地。”
沈在宽无言，这不仅是理儒为皮，法家为根的官儒，也是理儒这张皮面上的读书人难以面对的问题。
“至于华夏要何处去，敬梓觉得，我华夏衣冠、文字语言，历史传承皆在，这是根底，而前路自当是万民安乐，一国强盛，傲立寰宇，恩威泽被四海……”
吴敬梓这套话式的回答，自不可能动摇沈在宽，但一项标准却从他心底里蹦了出来。
“南蛮之地，连年兵灾，穷兵黩武。官吏数倍于前朝，工商横行乡野。以六省之地，就得三千万国入。万民不仅不可能安乐，多半还民怨沸腾。我就要去民人家里看看，只要两眼亲见民人贫苦，任这朝廷出尽花样，也再难动我半分心防！”
沈在宽明白这个朝廷是从心理上压倒他，这是一桩战争，他绝不愿认输。
南北学思已离得太远，没了辩论沟通的基础，沈在宽找到了这么一个新战场，一切以事实说话！
沈在宽之前在湖南永兴呆过，英华在湖南的治政还未深入乡村，地方变化不大，不好用作对比，可广东跟江南比比，就能一较高下。他生在江南，见得了江南的富庶，还依稀知道明时江南盛况，绝不信英华这七八年就将广东治得比江南还好。
“终究不是油盐不进的愚昧之人，也懂得去找对比，好，随便他去！”
李方膺应了沈在宽的要求，在他看来，沈在宽已是瓮中之鳖。
这是人间，不是天国，肯定有富有贫，沈在宽本心更多不是去比较，而是打着灯笼找灯笼，只要见着有贫苦之家，有民人呼号，他心中就能安定，就能自认胜利。
因此他能不被黄埔和广州街头那喧嚣盛景摄住，反而将街头差人驱赶占马道小贩的事当作官府以强凌弱的酷厉之政。能无视那人潮如海的热闹，反而将街边偶尔出现的乞丐当作国有流民的困苦。能抵御东莞满街头那嗡嗡不绝的铁木脆响声，就觉此繁闹之地，人心再难安宁。
一直到了东莞乡下，极目望去，不是鱼塘就是蔗田，他更当作是一国无粮，就此不稳的亡国之兆。
直到他在村子里撞上一村人集会，自觉已彻底胜利的心理才悄然有了松动。
“罗二狗，得六十八颗豆子，结果出来了，咱们罗村就选二狗为乡公局的局董。”
“不是二狗还能是谁？没他带着跟糖业公司周旋，咱们的蔗价还提不起来。”
“没错，二狗补学快结业了，出来可就是个秀才！村里的事，他代着大家说话，大家都信！”
“怎么还叫二狗呢？赶紧取个好名字！”
“东莞有两个东院院事的名额，咱们也试一把，把二狗推进朝廷去！”
村人在用豆子推选局董，之前沈在宽也听说过公局，但永兴是偏僻小县，还没施行，此刻见到，沈在宽感觉很是新鲜。
看起来这是个大族的村子，可为什么不是族长话事，反而要投豆推选呢？
“局董是代表咱们跟其他村争利，又跟其他村一道，为咱们一乡在县里争利的。老头我没大见识，脑子不好用，口舌功夫也差，当然得让有本事的年轻人去了。”
他好奇地找着看样子该是族长的老头询问，老头是这么回答的。
“乡约啊，这跟吕氏乡约……不同，似乎更进了一步。”
沈在宽心头激荡，他的老师吕留良在著述中很认真地论述过乡约，认为靠着乡约和井田制，就能让天下重安，得大同之治，这也是所有理儒所追求的。虽然表面着落在人心教化，实质却还是落在了国政实务上。理儒空谈道德文章，拙于治国实政，因此在其所倡的治政之道里，实务最好都丢给民人自己解决。
再跟老头请教了一番公局事务，沈在宽更是感慨，虽有诸多细节的不同，特别是重利，不怎么重人心教化，但实质却跟吕氏乡约差不太多。都是联通民意，协调内部和邻里利害，跟官府一同安民乐业。
由此一桩疑惑在沈在宽心头升起，为何这一国抑了理儒，却能实现理儒一直倡导，却无法化作现实的一桩理想之政？根底完全不同，为何却能长出近于圣贤言的治政之树？
看着村里的人，即便扛着锄头下田的人，也是一身精细棉衣，面色红润，气血饱满，又让沈在宽下意识地想起江南那些黄皮寡瘦的乡人，这一路已压得实实的胜利感，也觉得虚了不少。
沈在宽若有所思地走了，这边族长跟那当选的局董二狗对视一眼，低声谈论着。
“是大御史还是小御史？或者是府县里的老爷？”
“啥事都不懂的样子，该是《正气》或者《正道》那些穷酸报纸的小御史吧。”
“反正我就捡着好的说，村里和公局里的烂事我可没说。”
“叔叔小心得好，那帮穷酸的小御史，芝麻点烂事，他能在报纸上说成天塌了。最近咱们公局诸事顺当，用不着他们，等需要的时候再让他们来搅和。”
沈在宽并不知道，他这外人也很难接触到完全的事实，但就他所看到的东西，已经让他开始有所深思。
但他依旧不觉得这南蛮就是华夏，孔圣没在第一位，理学没一统人心，怎么能叫华夏呢？
李方膺抽空见了他，觉得火候还不够，沈在宽接触人也太少，就将他发落到了虎门，让他跟着正修炮台的工人一起劳作。
沈在宽顿时硬了腰杆，要来硬的了啊，我可不怕！
这一硬却又硬在了空处，没要他去上工，而且他这读书人，也干不了什么活，只是让他帮着做工地记数。
见这些工人整日挥汗如雨，格外辛劳，沈在宽寻着空当，话中有话地道：“你们就不觉得日子苦吗？”
工人们顿时唠叨起来，满腹抱怨。
“当然苦啦，一月干到死还不到三两银子，还不如去跑船。”
“咱们没本事，就只能挣力气钱了，只能养一家人，三五年才能置田起屋，真苦啊。”
“福建人就是抠门！换了青田基建，怎么也能日日见肉，这伙食，三日才能见肉，你说苦不苦！？”
沈在宽呆住，这……这也叫苦？他还以为这些“民夫”是征发来的，却不想是公司的雇工，一月还能挣三两银子！？就只是一般力夫，居然也有这般待遇，还叫苦，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娇怨”的力夫。他自是不知道，英华这几年大发展，力夫的工价已经涨了一倍还多，否则招不到足够的人。
“真想去当兵，可咱们大字不识，连卫军巡警都不要……”
“瞧先生是读书人，要不开个补学，工余教教咱们吧，咱们凑钱，一月十两如何？就是得保证咱们三月认得一半的字。”
接着工人还这么说着，沈在宽更是一额头汗水。
“公司的记账先生一月也就这个数目吧？他为什么不接呢？”
“觉得教咱们这些人失了身份呗……”
“切，只懂认字不懂理，有什么身份。”
工人们对挥袖而去的沈在宽很是鄙夷，接着他们兴奋地朝未完工的炮台上冲去。
两艘巨舰驶过虎门，那是十万大山号跟武夷山号，都是从西班牙手上缴来的，此刻已经涂作红黑相间的装束，巨大船体和高桅白帆格外惹眼。
工人们挥臂高呼着，虽只是修炮台的工人，却也觉这巨舰也让他们心气高涨。一边沈在宽看着，心中百味杂陈。
这些工人虽娇，却也是朴素民人，瞧他们这动静，显然是视巨舰为朝廷王师，因巨舰威武而欢悦，这一国，这个朝廷，显然已经得了他们的心。
上到读书人，下到一般乡村民人，乃至出力民夫，这些人心思繁杂，没有孔孟之道护着，为何还能汇聚在这一国之下，视这一国为华夏正朔呢？这本是不可能的啊！
难道我真的错了？
看着那两艘巨舰的雄姿，沈在宽心绪荡动。
北面数千里外，刑部大牢的一处特设牢房里，曾静颤颤巍巍地提笔。
“弥天重犯，罪不容宥……”

第五百九十六章 曾静的臀路
曾静人虽在监牢里，心神却还留在那威严弘壮的紫禁城里。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自己这脑子就埋在了书本里，根本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广，真是再愚昧不过的一只井底之蛙啊。
他无缘见得皇帝，就只被刑部官员领着，按照预定的一桩桩行程走下去。但他每日行程完毕后写的心得，却能呈递到皇帝书案上，皇帝也借由对这些心得的批示，在跟他这个弥天重犯对话。
或凛然直指自己学识不当之处，或谆谆教导自己未知之事，半个多月里，数千言下来，“雍正”在他心目中蛮夷、暴戾、昏聩的桩桩印象，层层消解，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饱学多识、心系天下的肃正面目。
回想雍正对自己华夷之辨的斥责，曾静就觉老脸发红，恨不得一头扎进地里去。
《论语&#183;八倄》中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这是他所持华夷之辩的根底。宋明之儒都解作，即便华夏没了君王，却还有礼乐在，也比有君的夷狄强。
但雍正却斥责说，这是没学透经义的愚人之解。孔圣在这一条里感叹的是东周时局，当时礼乐崩坏，最明显的一条就是强臣僭篡，不再尊君。所以孔圣才有此一叹，说夷狄也有君主，不像华夏连这最基本的一礼都不再守了。
雍正说，华夏之为华夏，靠的是什么？礼乐，礼乐之根是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若是礼乐崩坏，华夏也再非华夏。而夷狄之地，只要守礼乐，尊君臣之制，那就是入了华夏。所以说，华夏道统，就在这君臣大义。
由此说到前明，明太祖起兵反元，得天下之正，直追故汉。但明末时，昏君无道，反贼无义，华夏已不成华夏。我大清自关外而入，一呼百应，将反贼剿灭，得了天下，尊孔奉儒，恪守道统，怎么就不是正朔？
当年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等人，不就是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们最初起兵反清，是尽明臣忠节。但后来明朝已失道统，没了人心，他们顺时而变，虽还守着臣节，不出仕本朝，却在文事上配合本朝，包括遣学徒助修《明史》，他们才是读透了书的。
曾静无比感慨，自己这学识，跟皇帝和前贤比，真是差得太远了……竟然连华夷之辨的根底都没搞明白。
即便雍正没谈到剃发易服这事，曾静自己就想明白了。当初摄政王多尔衮下的剃发令，他只当是异族强令华夏之人改换面目，以示华夏沦丧的暴戾用心，可现在看来，这剃发令却是再名正言顺不过。
君君臣臣就是道统，既君主是此衣冠，那么臣民自然也得以君为效，否则就是不忠顺，不忠顺就是不守道统，那些因固守衣冠而死的人，是跟自己一样，识短见窄的愚夫而已。
接着曾静再想到自己在吕留良著述那学到的东西，仔细思量，他不得不承认，如雍正所说那般，吕留良在臣节上是有亏的。
吕留良虽生在前明，但未行冠礼时，大清就已得了天下，他吕留良就该是大清的臣民了。
而后数十年，吕留良一族能得安宁，能得生息，难道不是大清赐下的，不是大清之君父，如育子一般育天下之民而得来的福分？吕留良不念大清抚育之恩，却念念不忘在他生时已败德无道的前明，在著述中百般诋毁大清，他守的是什么道统？
吕留良在曾静心中的高大光辉形象，蒙上了一层阴霾，可曾静依旧觉得，即便在华夷之辨上有偏差，但吕留良所述的治政学问还是正道。
正在纸上写着自己的悔罪词，刑部官员又来了，“曾静，今日太和殿洒扫，正好领你去观一眼。”
曾静一呆，毛笔也停在半空，好半响，泪珠跟着墨滴一同落在纸上，曾静扑地叩首，泣不成声地道：“皇恩浩荡，曾静便是粉身碎骨，也无一丝怨言。”
曾静在荆州被抓时，本已存了必死之心，兵丁上门时，他还叫喊了一声“湖南卫道者曾静在此”，准备拿剪刀自杀。
似乎那一声喊已经耗尽了他的心气，接着他就软在了屋子里，被兵丁五花大绑。
捱过一顿牢狱之刑后，曾静已是麻木，就等着被凌迟处死，却不想皇帝亲传谕令，认为他只是学识短浅，受了吕留良的蛊惑，罪不至死，要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刚被押到京城时，他心绪还无比复杂，一方面感叹自己对雍正皇帝的认知太过片面，这竟是一位仁慈而较真的皇帝，一方面还在心中抵触，他不愿假作恭顺，换取生机。毕竟在他这样的读书人心中，名声、气节比生死要紧。
但第一次进到京城，第一次在紫禁城外围粗粗走了一圈，曾静还守着的心房就已崩溃了。天下之大，物事之广，让他那股天下自能从书中读得的傲气顿时消散。尤其是紫禁城的宏伟，将他那点读书人的自尊尽皆扫散。
自惭形秽的曾静觉得，自己肯定是错了，但具体错在何处，他还不清楚。只能如提线木偶一般，由皇帝拎着，一处处摸索。
刑部官员鄙夷道：“万岁爷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不仅留你这样的狂逆穷酸一命，还要让你见识我大清一国的政务根底……”
曾静咚咚叩头：“自是万岁爷宽仁睿识，容弥天重犯悔过自新。”
刑部官员心说你懂什么，李卫在江南都砍了一千多颗人头，却独独留你一个，多半是因为，你个穷酸家在南蛮，若是能让你全心悔过，南蛮怕是要丢足面子。大家不明白的是，万岁爷为何一改跟南蛮的默契，起心给南蛮捣蛋了。
接着这官员暗道，以前万岁爷跟南蛮暗守默契，让大家安稳了好几年，朝野都在犯嘀咕，说小话，说万岁爷当了南蛮的走狗。如今大造文狱，还要扫南蛮面子，大家又起劲反对，要马上杀了你，也是存着不让这个穷酸成了南蛮搞事把柄的用心。
万岁爷跟南蛮交好，大家要念叨，万岁爷要跟南蛮交恶，大家也要念叨，万岁爷……可真不容易啊。
进到紫禁城，见到内廷奏事处的忙碌景象，官员这番感叹，在曾静的嘴里吐了出来。
“万岁爷，真是辛劳啊。”
通政司官员、奏事处太监，就在奏事房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看着这般景象，曾静感慨不已。
“那是当然，每日数百题本和奏折来往，近到北京城的事，远到漠北的事，万里江山，亿万子民，诸事都要决于御前，什么钱粮田亩，什么刑狱决断，干系重大，容不得一些耽搁。”
官员傲然说着，曾静心弦震动，道德文章，果然是没办法拿来治国的，这些个实务，真是要靠帝王来审裁。回想前明，万历皇帝居然数十年怠政，还不知天下乱成了什么样子，大清代明，还真是天意啊。
官员奉令让曾静见得一桩具体国务，这也是曾静之前在鼓动岳钟琪造反时所提到的事，他说本朝滥铸劣钱，危害颇深，雍正在之前的册子里作过反驳，但论述不深，这是要让曾静亲眼看看与此相关的事。
河南巡抚鄂尔泰所奏题本称，河南民间熔钱制铜器之事非常严重，他呈请朝廷尽快鼓铸新钱，铜铅过半。
雍正即位后，钱粮亏空太大，四处想办法补窟窿，同时云南等产铜地被英华占去，铜料来源骤减，因此新铸的雍正通宝是铜铅各半，明显劣于铜六铅四的康熙通宝。
这事天下人都在念叨，曾静自然也要拿来当抨击雍正的材料。雍正的辩护很简单，就是搬出民间熔铜织铜器的事实。这事本是铜钱货币制的根弊，怎么都避免不了，将此理由扩大，用来遮掩朝廷铸行劣钱的事，便是顺手而为。
见到鄂尔泰对地方诸项事实的奏报，以及雍正对此事危害朝廷财货流通的深深忧虑，君臣在此事上的讨论过程，也全盘落入曾静眼中，看得他身子微微发抖，这就是国政啊……一文小钱，竟然牵扯出这一盘宏大政局，他这么个穷酸，拿着冰山外的一角，就来攻击大清，攻击皇帝，真是愚昧！
接着再到御膳房，正好遇到一个太监捧着一碗粥退下来，一脸遗憾地对御膳房总管摇头道：“摆了一个多时辰，主子一刻都没停下笔，又冷了。”
总管习以为常地嗯了一声，再道：“回锅子里热着，主子总还是要喝的。”
没见到金银满屋，没见到奇珍异肴，甚至都没见到多少人，跟天宫后院一般豪奢的想象差距太大，曾静还以为这是一般的膳食房，可远远听到这般对话，才知这真是御膳房。
“万岁爷的俭省，你们这些穷酸是怎么也想象不到的。”
见着几乎呆住的曾静，官员怜悯地摇着头。
接着是太和殿，这是紫禁城第一大殿，大典礼之地。因为要迎近日郊祈，太监们正在洒扫，曾静才能有机会在殿外看看。
靠着过了半膝的高槛，水磨般的石地板延伸而出，两旁铜龟、仙鹤伺立，殿内四周彩绘着龙凤、日月和星辰等仪礼制图，一切都浸着一股凛然不可冒犯的大威严，让曾静下意识地佝偻起身子。
就在这股浑然气息之中，大殿正前，那明黄龙塌端立。
群臣云集，山呼万岁的景象猛然撞入曾静脑中，将他所读的那些圣贤书，所学的那些礼乐，一丝丝提聚起来。而那明黄之色，就如自上天而下的神光，扼住了他整个心神。
浩瀚华夏，四海之地，亿万子民，生死祸福，都由端坐这一片明黄色彩之上的皇帝一言而决，这不就是他所学那些圣贤言的真谛吗？
曾静立地顿悟了，他退了两步，虔诚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衫，接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那片明黄，恭恭谨谨地三拜九叩。

第五百九十七章 拥皇帝，正大义
“自先皇顺治起，朝廷就在乡间广谕民人，以《圣训》教化人心，这与你所言之乡约有何不同？”
“均平之言，是视人有男女老弱、心向上下之差。人既有差，家业也将有差。日积月累，丁多勤俭之家得业，虽小农也能得百亩田地，丁少怠懒之家败业，虽万贯家财也不余一文，此平由何处而均？”
“至于井田制一事，而今天下，千年变幻，沉积已定，如何重行古制？汉时王莽所行，便是借了儒家所言，以儒乱政。国与家毕竟不同，国事根底，千头万绪，为君者要衡诸方之利，而非照尔等臆想之语行政。”
从曾静交上来的作业里，雍正欣喜地看到，这个穷酸是在真心悔改了。但曾静还在坚持，只有吕留良所述那一套政制，才能清除华夏顽疾，度那五德转运之劫。
因此雍正也认真地教导着曾静，希望他能在这条正确而光明的道理上再进一步。为这个曾静，他顶住了满朝堂的压力，如果曾静不能表现出透入骨髓的忏悔，又怎能对得起自己这番心血。
雍正这番教诲，所涉及是国政实务一面，用上了诸多他家学思，更是只埋头读儒家经典的曾静这等穷酸所未能触及的新知。这些东西，曾静如果能南行广东，甚至继续就在永兴县学里呆着，其实就能接触到，可惜，到了北京，却是从雍正这里听得了仔细。
批阅完毕，将折子交给等候在旁的南书房行走，雍正拍拍发热的额头，对着书案上那一大堆奏折皱起了眉头。
这都是求请尽快诛杀曾静的本章，开头只是刑部跟雍正对着干，现在是整个朝堂都沸腾了，都认为雍正继续留着曾静张熙是坏了一国人心。
如此反应，让雍正既喜又忧，喜的是，这些朝臣是在借曾静之事，向他表绝对效忠之心，是为他这个皇帝的位子，为他的脸面着想。忧的自然是在跟他捣蛋。
矛盾之下，雍正就不好对这些朝臣太过强硬，免得伤了臣子们拳拳护主之心。
思来想去，雍正叹气，摊开折子，再写了一封上谕。
首先，雍正认可并且赞扬臣子们的用心，其次，雍正再次强调，曾静不过是学识粗鄙，受了吕留良遗毒。吕留良遗毒之深，远不止曾静，天下怕是有千千万万。将曾静简单地诛杀了，这些人的遗毒就很难清理了。
因此雍正希望，臣子们能齐心协力，帮着他一起完成这一桩诛心工程，涤荡这一国人心，大家团结起来，为抵抗南蛮，为光复华夏而努力。
这封谕令用词之恳切，一改雍正往日严厉作风，让朝堂臣子们娇躯一震，撒泼打滚的激烈手段不好再用，虽没停了闹腾，言辞却温婉了许多，让雍正终于松了口长气。
雍正跟朝堂缠缠绵绵之际，雍正四年八月，《大义觉迷录》终于成书。雍正再度以雷厉风行的手段，给每省递去样本，让督抚在当地复刻刊行。
这是大清有史以来最大一桩官印事业，除了京城百官、国子监诸生，每省从官到学子，雍正都要求人手一本，甚至乡间一般民人也能看到。当然，印书的钱，就得由民人来掏，地方官府奏报数目。
这个数目就很吓人了，在李肆那个时空里，仅仅只是台湾一府，知府就奏报了1230本的数量，全国总数怕不下上百万本……
跟李肆之前时空里的《大义觉迷录》相比，早产八九年的《大义觉迷录》差别不大，分为四卷。第一卷是早前雍正对曾静投书的驳斥，这部分言论，朝堂和地方官府都基本熟悉了。第二卷则是雍正跟曾静的对话，当然，在书里为了凸显皇帝的威严，雍正的问话都是大字，曾静的回答都是小字，而且还不提姓名，而是自称“弥天重犯”。
第三卷是雍正为曾静之罪开脱的内容，包括了在荆州和京城审讯曾静的内容，以及雍正跟臣子们讨论该如何处置曾静的多道奏折和谕旨。前半部分是显示曾静是受吕留良学说蛊惑，以及曾静自己有所悔改，后半部分则是从雍正和朝臣的讨论中，应证曾静的确罪不至死。
这第三卷就有些猛料了，因为雍正必须要将大清得位之正跟自己得位之正捆绑在一起，所以这里他掺进了一些私货，借驳斥曾静关于他雍正篡位和残害兄弟的言论，彰示他得位的正当。这部分内容在第一卷里也有所铺垫，如今结合起来，宫廷斗争的内幕，至少是从皇帝口中道出的宫廷斗争是怎么回事，就这么在民间广为流传。
朝堂对第三卷内容自然也很熟悉，但民间却由此大饱眼福，他们还是第一次清晰地看到国政来往，甚至第一次这么近地接触皇帝的秘闻，即便只是驳斥谣言。实际上大多数民人，都不怎么清楚这谣言的真正面目，这下却由皇帝自己说了出来。皇帝是在辟谣，可辟谣的效果……往往与辟谣者的愿望背道而驰。
第四卷收录了雍正关于处置吕留良和其门徒，以及相关人等的谕旨，这还不是正式的定罪。跟李肆那个时空相比，多出了数落吕留良后人叛逃南蛮的指控，同时将吕留良学思广传民间的罪责推给了南蛮，由此避开对康熙“仁治”的牵连，同时也替江南官场作了开脱。
最后部分则是曾静的《归仁录》，也就是曾静自己的悔过书。曾静在这部分里总结了自己的认知之失，自承学识浅薄，没有明白人伦乃是华夏之根。
曾静总结说，“今日之正义，在守孝子忠臣之分，各有重人伦，以全其天理之大公，复我所性之固有。”
他忏悔道：“常以静之至愚不肖，误听误惑为戒，四海同化，九州一德，各安有天之道，长享无疆之福，斯不枉为圣世之民，而为生人之大幸耳。”
黄埔无涯宫，李方膺一脸惭愧地对李肆道：“沈在宽依旧顽固，虽承认理学确实不合如今时局，华夏也非靠理学才能成其为华夏，但他仍旧认为，他所作没错。他说，以利导世，为祸太深，只能靠孔孟正道，才能驱逐鞑虏，光复华夏。”
李肆将一本书给了李方膺，笑道：“无所谓，只要他能承认，理学不是天生就能统治人心的东西就好，反正他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书你可拿给他，让他看看，他北面的同行是什么面目。”
李方膺接过书，正是《大义觉迷录》，再粗粗一翻，皱眉道：“这曾静……可是咱们治下之人，就这般被雍正拿来揉搓，咱们这一国的脸面何存？”
李肆淡淡道：“此事跟一国脸面有什么相干？朕还巴不得有更多人北投满清，与其让那些天生要作奴才的人在我英华一国里捣蛋，不如放他们去北面。”
李方膺也笑了，的确如此，那些个死不悔改的腐儒，最好是都学曾静一般，跑到北面去。
接着两人相对叹气，这是不可能的。还满心坚持着自己那臆想世界的腐儒，在国中也许还有一万，但能像曾静这样还有一腔血气，敢于丢开英华现今蒸蒸日上的前程，悍然北投，怕是再找不出十个来。
十年育树，百年育人，这人不止人才，更是人心。
接着李方膺担忧地道：“雍正在人心上如此大动干戈，这南北局势还不知要如何变化。”
李方膺只是民间身份，李肆不好跟他深谈国政，同时李方膺这话也要纠正，只是笑道：“这就是大动干戈了？热闹的还在后面。”
李方膺瞪眼，将国政乃至皇室密辛都广告天下，几乎每个学子人手一本，这还不是大动静！？如此景象，当年明太祖朱元璋杀胡惟庸时，印书天下，昭告胡惟庸等反贼之罪，动静也比不上现在。
李肆像是自语地低声道：“雍正这是要跨出第二步……”
雍正登基后，前四年就忙着两件事，一是清除异己，稳固龙椅，一是收紧银根，搜刮钱粮。为此他不得不向李肆低头，保持着诸多默契。如今两件事他都办得差不多了，但他很有自知之明，英华这四年里跨出的步子更大，国力膨胀更为惊人，他即便是要守住北面，也必须要付出更大努力。
雍正要得到更多人死心塌地的拥护，要得到更多的钱粮来成军，为此他就必须获得更大的权柄。而将曾静一案与大清一国的根基联系上，就能更深层次地搅动人心。
读书人以为，出书就足以搅动人心了，可对权柄在握的人来说，这远远不够，除了杀头，还得作另一件事。
北京紫禁城养心殿，张廷玉对雍正道：“成书仓促，不仅有诸多学思未能彻底批驳，书中还有一些细节，还容易导那些愚人思及宫闱之事。”
雍正也注意到了，书中关于他得位之事的辟谣，惹人更加生疑。此时他还没想透，就问张廷玉有什么想法。
张廷玉道：“就该将此书如早前宣讲《圣训》之事合在一处，派出得力学士，深入地方，细细宣讲，既能将书中未尽之理讲透，也能防止人心误入歧途。”
这办法好，雍正连连点头，他也有了想法：“书中驳斥吕留良之说，碍于主旨和篇幅，确实未能讲透。你可另寻名士，深入批驳，另成一书，跟《大义觉迷录》一同去地方宣讲。”
张廷玉拜道：“臣正有此意，本已寻了方苞、顾天成等名家，将吕留良余毒好好涤荡一番。”
当雍正点头时，张廷玉心中狂喜，这下好了，遗祸华夏数百年的浙党余孽，将因吕留良之说被彻底毁贬而彻底灭绝……
有张廷玉推手，曾静吕留良案，在《大义觉迷录》刊行天下之后，再起一波高潮。
清廷从翰林院选出若干翰林，奔赴各地，掀起一波宣讲风潮。这些宣讲使加上地方官，目标是将《大义觉迷录》的内容尽可能传播给天下人，堆场次，凑人头就是功绩。
宣讲会一场数百人、数千人，在陕西甚至有两万人的宣讲大会，人人手握《大义觉迷录》，随着主讲人声嘶力竭地呼号，如旗帜一般挥舞。在雍正四年的八月，但凡官场、读书人，乃至地方乡绅，不拿到一本《大义觉迷录》，不参加一场宣讲会，都自觉是不忠于朝廷，不忠于皇上。
宣讲会不止是《圣训》、《大义觉迷录》，张廷玉牵头，方苞、顾天成等文人动手，《驳吕留良四书讲义》一书的内容也广传天下。这本书更从学理上，彻底打倒吕留良之说，尤其是“纠正”了华夷之辩，将其导入君臣大义的“正确”道路上。
当李肆得知，四川、湖南、江西和福建等地，英华与满清交界处，清兵加强了防备，对双方来往商贾开始作严苛限制时，他对内廷司谕杨适说道：“召集与江南事有关的人……”

第五百九十八章 江南攻略的真相
肆草堂置政厅正在召开绝密会议，连四娘和宝音这样的随身护卫都被赶了出来，但两个姑娘很是兴奋，在云间阁里叽叽喳喳议论不停。
三娘和萧拂眉陪着已有五个月身孕的关蒄正散步到云间阁，听到这两姑娘的欢笑，随口问着又有了什么大喜事。
“四哥儿要去收江南了！”
江南文祸惨烈，四娘总觉得自己有很大的责任，平日就老在念叨这事，今天李肆召集跟江南事有关的重臣，她觉得满腔仇怨即将伸张。
“枢密院之前刚从药局购走大宗伤药，还征调医学院的学生去扶南，听说是备暹罗和缅甸之战，真要马上在江南动手，医药可是没一点准备呢。”
萧拂眉已褪下了圣女光环，不再沾天主教之事，但依旧通过李肆安排的中介管道在推动医药事，战事与医药紧密相关，有什么大动静，她也能有所察觉。
三娘也皱眉道：“萧胜正领军在琉球行事，琉球跟日本关联很深，枢密院也作了跟日本动手的备案，神武军和龙骧军都在待命状态。缅甸和暹罗之战，不仅涉及扶南，北面云南方向也要戒备，怕张汉皖那边兵力不足，还专门调了虎贲军去云南，再算上还在吕宋驻守的羽林军，在湖南驻守的铁林军，要打江南，哪里来的兵？就靠龙骑军？”
国中大军动向都不是什么机密，只要关心军事，都能从报纸上看到大致的消息。
关蒄有了身孕，往日那尖尖小下巴也堆出双层，可被她那灵动眼瞳衬着，反而更像是婴儿肥，她脆声道：“没收拾掉真正的敌人，又怎么可能去拿江南呢？”
四娘有些泄气，对这话也疑惑不解，真正的敌人……谁啊？
再想想之前进置政厅有哪些人，以及关蒄的所长，四娘若有所悟。
置政厅里，薛雪、陈万策、顾希夷、彭先仲四人分坐李肆左右，向怀良、韩玉阶、沈复仰、梁博俦等工商总会选入西院的八名院事在下方落坐，众人屏息以待。
薛雪正在介绍目前的南北局势：“北面收紧口子，是地方督抚自为。他们正在大搞《大义觉迷录》宣讲，就怕咱们的学思渗入，在地方上弄出事来，非但政绩不保，还要丢顶戴甚至掉脑袋。雍正对此也该是全力支持，南北隔离之势将会越来越明显，财货流通将是另一番局面。我们不有所作为，一国也将受其所累。”
梁博俦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皇帝，多年前跟严三娘那段未尽姻缘不由自主地在脑子里翻动，他自没有什么怨懑之心，就只是感慨世事无常，那一夜，如果自己早到，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正在走神，却被李肆盯住，目光锐利，让梁博俦后背瞬间汗透衣衫，可接着那目光又转为和善，李肆还朝他微微颌首，梁博俦一颗几乎跳出胸腔的心才安定下来。
对了，自己是西院中少有的福建院事，能坐在这个地方，就得注意这个身份。
梁博俦这才醒觉，今日会议的人员组成比较奇怪，薛雪和陈万策，听说是段国师之徒，专长于权谋韬略，而顾希夷是计司使，总管一国财政，彭先仲是中书左丞，专管工商事，这两方出动，谋划之事就很可怕了。而自己这八名西院院事，都是工商总会的“北派”，安金枝那边专注于南洋的“南派”院事却没有出席，加上讨论的是江南事，这意味着……
薛雪介绍完毕，李肆直入主题，解开了梁博俦的疑惑，“诸位的生意，不管是原料还是市场，都仰赖于北面，尤其是江南。比如佛山梁家的布业，潮汕沈家和泉州梁家的盐，还有广州韩家的丝织，乃至湖南的粮米和玻璃……”
一个老者惶恐地起身拜道：“陛下为我等小民之利所想，惶恐之至……今日招我等前来，但有吩咐，无所不从。”
这是佛山梁家的家主梁焕，早年李肆还只是李北江时，入佛山就以他为踏板。梁焕虽在李肆与李煦的争斗中损了利益，但却因早入李肆的青浦商会，到现在已成广州一大工阀，铁器、瓷器、布业等行当在国中占有不小的市场份额。
李肆笑道：“老梁别卖乖了，这是在帮你们谋划前路呢。”
梁焕嘿嘿一笑，他跟皇帝也是老交情了，可跟着韩玉阶一同，推着工商总会，要逼皇帝退出股市，不卖点乖，心中实在忐忑。
旁边梁博俦对李肆刚才的话心有同感，南北隔离之势若成，不管是原料还是市场，都要大受影响，尤其是江南。现在他跟潮汕沈家办了盐业联合公司，大半生意都是往江南卖盐。皇帝注意到了这一点，是不是说，要对江南下手了？
其他人心意相通，纷纷道：“陛下说得没错，其他地方不论，江南若是要封了，鞑子朝廷自己受苦不说，咱们也要深受其害！”
韩玉阶却嗯咳一声道：“现在虽有西院，能整合各方工商，但江南势大，真要挥兵拿下，首尾太麻烦……”
韩玉阶这话出口，这些西院的院事都沉默了，韩玉阶提醒了他们。
看来皇帝真要出兵江南啊，今日召集他们，是要给他们作工作，说服他们接纳江南工商。
这事影响太大，他们满心不愿，只好以沉默表示反对。
李肆道：“诸位所忧，也是朕之所忧。先不说江南读书人，江南工商非同一般。江南盐商、粮棉丝织，哪一桩拉出来，进到咱们国中，都是穷凶极恶的大鳄。朕也无心让他们来分沾我英华国运，召集你们，就是来商议，怎么扫除这些大鳄。”
看住愕然的院事，李肆笑道：“没错，朕是要出兵江南，但这兵就是银钱，就是你们。对付的也不是满清官兵，而是江南豪绅。”
江南是个怪物，让李肆非常忌惮的怪物，这忌惮要分三个方面。
首先，江南人口众多，1820年时，江苏和浙江的人口综合就已达近六千万，此时虽是百年前，却怎么也有三千万以上，几乎赶上英华一国的人口。
其次，江南文盛。因为积淀深，江南的教育成本非常低，识字率恐怕还要高过此时的英华，绍兴师爷满天下就是一桩侧面之证。但识字率之上的思想，就全被理儒掌控着。江南读书人在明清的地位自不必说，特别是明时，能有什么能量，后人有目共睹。
第三点就是江南的经济，江南经济以精耕细作的小农经济为核心，自成一个经济圈。消费和生产都有自己的特点，由此也培育出了自己的工商阶层，再加上攀附权柄而生的盐商等势力，这个阶层的财力非常恐怖，运转也有自己的根骨。
综合这三方面来看，英华要收江南，最大的麻烦不在能不能收得下，而是收了根本就无法消化。这就像两家公司合并，面上虽是英华得了江南，可这么多人口，这么多读书人，这么庞大的资本，维系和运转跟英华现今体制完全不同。到时江南读书人从朝堂，江南资本从经济，江南人从民心舆论，三面吞噬，英华现今的体制还能维持得住？
李肆若是效仿朱元璋，经济上迁移江南富豪，思想上钳制江南读书人，倒是能完成形式上的融合。可这些举措却跟英华体制不容，江南已是英华治下，要对江南能这么干，那么对两广福建也能这么干，到时他李肆这一国，可就要退步到前明，同时又要为推行这些政策，不得不重新提升他皇权的威严，以便有足够的力度将行动贯彻下去。
这等于是他多年努力化为泡影，落到最后，到底是谁吞并了谁？
那是不是说江南就不可能入英华一国呢？
英华当然是要拿江南的，但必须要经一番调理，而且也必须是趁着江南还并非自己国土时，可以丢开诸多顾忌，从思想、经济和民心上瓦解江南。
李肆这话引得西院众人皱眉深思，以他们这些工商为兵，整治江南，这意味着……
“陛下是要……殖民江南！？”
有交趾、广南乃至吕宋这些前例在，众人顿时醒悟。
李肆点头，也只有殖民江南，先从经济上彻底打垮江南本地工商，变其为英华资本的下家，才能铺好消化江南的大道。
众人相互对视，兴奋再也掩饰不住，个个都面红耳赤。殖民江南啊，有皇帝撑腰，江南那些盐商、丝商、粮商，个个身家百万，英华工商趴在他们身上吸血，那能挣得多大的利！？
陈万策开口道：“这是一桩大工程，哪些势力太大，把控太深，咱们手伸不进去，必须要彻底清除掉。哪些势力有机可乘，能为咱们所用，这都需要仔细计较。招你们来，就是因为你们的原料和商货和江南关联很紧，对江南工商也该有很深了解，可以在这些事上帮着朝廷参谋。”
对工商来说，还有什么事比这更美好？朝廷帮你打击竞争对手，帮你控制商货下线，把对方打趴下，就是帮朝廷打趴国敌，大利名正言顺地能到你手上。
“两淮盐商，必须第一个解决掉！”
“苏松棉丝，不能让他们再织造，就只让他们给咱们供应棉花生丝！”
“不能小视江南粮商，他们手里可握着三千万江南人口的粮米通路，把他们吃掉，江南资本就要去掉一小半！”
资本家们“群情激愤”，竞争对手也好，合作伙伴也好，谁在江南挡着他们财路，吃掉他们利益，谁就是敌人！
薛雪和陈万策对视一眼，同时微笑，都心说陛下这支兵马，战力可是足足的。
梁博俦还未完全昏头，他出声道：“可咱们怎么动手？清廷对江南格外重视，咱们要用银钱在江南起烽烟，清廷该不会坐视吧。”
这是当然了，不仅不会坐视，更可能请君入瓮，反吞一口。
薛雪道：“朝廷是作什么的？当然会帮你们解决这个问题。眼下清廷收紧边防，正是好借口，也是好机会。”
李肆笑道：“兵马也非你们一路，且看朕吓住那雍正。”

第五百九十九章 封海逼通商
北京紫禁城养心殿，允祥、张廷玉、马齐、马尔赛紧紧盯住雍正，雍正脸色苍白，他们也差不多。时至九月，养心殿内也闷热起来，可众人心口太冷，身上竟没什么汗意。
“景山炮厂虽经西班牙人指点，已能造射十斤炮子的三千斤铜炮，但工匠技艺不熟，年内能造出三百位就已是极限。”
“西山大营已有西班牙教官正在日夜操练，但时日尚短，要跟南蛮对战，怕是力有未逮。”
“大沽口炮台日夜赶工，扩修工程至少还需半年。”
军机大臣们的报告都不是什么好消息，雍正捏着坐塌把柄的手上青筋暴凸。
眼见《大义觉迷录》宣讲工作正进入高潮，雍正的声望虽在民间还难跟康熙相比，可权柄已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新政也开始在地方开始有了起色。
就在这时，茹喜却将一道晴天霹雳轰在雍正头上。
李肆传来了话，“开放江南，任南北自由通商，否则朕提大军北上，不死不休。”
雍正先是吓得两腿发软，接着又是大喜，他自以为抓住了李肆的把柄。地方正在控制南北来往，没想到就是这样一动，李肆居然如被踩了尾巴的老虎一般跳了起来。
茹喜却又浇了他一盆冷水，“封了南北商路，李肆是难受，咱们也好不到哪去。他还有南洋可以折腾，咱们呢？据臣妾所知，眼下江南粮价已比康熙五十年时高出三成，不是靠跟南面来往商货，江南人连饭都快吃不起了。”
茹喜对国政懂得不深，但这话提醒了雍正，江南粮价高涨，背景比较复杂。首先是湖南被南蛮占了，用来调剂江南的粮米少了大半。其次是因南蛮广兴棉丝织造，江南棉田面积越来越大，粮田自然就少了。
如果断了南北商路，江南人再种回粮米，缺口也能补回来，毕竟江南粮食还能自足，但这个过程很长，谁知道在江南那地方能闹出什么动静？
南北隔断，看来确是两败俱伤的事，可李肆只伤到皮肉，自己却有可能伤到命根。雍正由此才隐隐明白，为何当初平三藩时，康熙跟吴三桂打得昏天黑地，却从未断过商路，那可关联到双方生死啊。
李肆若只要求回到往常态势，雍正怕是要捏着鼻子认了，可现在这要求却大大越线。在江南自由通商？他不是笨蛋，一眼就看出，李肆要对江南下手了。
李肆在江南早有势力，在苏州有江南票行，甚至苏州的浒墅关都是江南票行代管，眼见年底就要到期。而以李煦为代表的江南三织造，更是依附南蛮的丝织产业得利，在他们身后，还有百万纺丝摘棉的民人靠着南蛮过活。
容南蛮在江南自由挥洒银钱，江南还能在大清治下留几年？三年？五年？
雍正不敢想，他也绝不答应李肆这桩要求。
为此他紧急召集军机大臣，商议南北战事。
臣子的回答很直接，即便靠着从吕宋流散出来的西班牙人指点，现在跟南蛮开战，也没什么好下场。
雍正恼怒地想着：“朕刚刚收拾了人心，那李肆就跳出来染指江南，他是存心的么！？”
这边马尔赛道：“眼下情势危急，即便作最坏打算，朝堂也少对南蛮有识见的将才。”
众臣纷纷附和，兵力和军械不说，没有知南蛮事的大将，这仗更没法打。
雍正万般无奈，只能拉起一个原本他计划要一脚踩死的人，就希望此人还能发挥出一些价值。
南北局势骤然紧张，岳钟琪也沾了光，他实受勇略将军印，坐镇西安，仍领川陕总督事，以川陕钱粮支撑可能在西面爆发的南北大战。
而被丢到盛京的年羹尧复了军机大臣、大学士和兵部尚书，实受杭州将军职，领两江兵马，准备跟英华一战。但雍正对他依旧不放心，切掉了他钱粮之权，由李卫统管，还让李卫跟年羹尧同掌两江绿营兵马。
年羹尧在盛京接旨后，对一直陪着他的幕僚左未生苦笑道：“我是去当摆设的，江南的战场，不是在银钱上，就是在海上。”
虽是摆设，能脱了这塞外流遣的命运，年羹尧自然欣喜。这段日子，他在关外想得很多，当雍正掀起《大义觉迷录》宣讲运动高潮时，他终于醒悟，自己之前是太过跋扈，居然忽视了皇权的威严。
急速推进同时也已扭曲了的历史，改变了年羹尧的命运，他带着左未生赶往杭州时，已定下决心，要重新赢得雍正的信任。
雍正在北面紧张布置，对李肆毫无回应，李肆本也没等。圣道四年九月，十万大山号、武夷山号两艘战列舰，连江号等四艘新海鲨舰，带着十多艘县级新海鲤舰，向北浩浩荡荡而去。
英华此时抽不出陆军，但海军却还闲着，除去萧胜带去琉球的舰队，剩下的力量也足以完成李肆下达的任务。
扫荡清廷江南水师，浙江江苏海域，必须全由英华舰队控制。
“哇哈哈……终于是我独当一面了！”
十万大山号的舵台上，孟松海仰天大笑。胡汉山坐镇吕宋汉山港，白延鼎坐镇扶南鹰扬港。从欧罗巴回国的鲁汉陕顶替萧胜，在黄埔船厂监造第二艘自产战列舰华山号，萧胜又去了琉球，这次行动就只能让他这个松字辈的小中郎将顶上了。
已从军情司黑猫队长转任海军情报司知事的刘松定报告道：“温州、台州、宁波和杭州四府都找到了内线，水师状况和水文都在掌握中，浙江还得等一段时间。”
孟松海挥手道：“不急！慢慢来！咱们的任务，是让江浙的鞑子水师，再没片帆能下海！就一路细细收拾过去！”
白正理上了舵台，这位西行得归的伏波军将领也是第一次独领一路人马，他问刘松定：“定海清兵情况掌握到了吗？”
刘松定点头：“六七门老炮，炮台加上汛塘兵不超过五百人。”
白正理皱眉：“就这点兵？”
孟松海道：“你还想怎样？总还有成团的清兵让你收拾，我这边可难指望还有成团的清兵战船敢出海。”
孟松海的抱怨正是江浙清廷水师现状的写照，两条巍峨巨舰，外加十多条快舰，载着四五百门大炮，从温州一路向北，像是作清洁一般，将清廷水师战船一艘艘轰掉。不仅海上的不放过，锚泊的战船也被海鲤舰悍然摸入港口，打靶一般地解决干净。
当舰队攻入定海，以阵亡七人，伤二十余人的代价，将驻守定海的清兵解决干净时，浙江清兵连带地方官员乱成一团。之前浙江巡抚范时绎就是被南蛮舰队轰毙的，如今南蛮水师大举北上，是存心要占了浙江么？
“南蛮占定海，只是以定海为食水补给之地，观其军力，还未有红衣兵出现，都是蓝衣水师兵，还不足以攻入浙江。”
“听闻南蛮水师总酋萧胜另领船队奔赴琉球，在琉球滞留三月还未归，该是遇上了麻烦，而琉球事涉日本，非一时能善了。奴才以为，南蛮这支水师，只是用来凌迫朝廷，并未存死战之心。此敌心存懈怠，外无援军，正是一举灭之的好机会！”
“奴才身负家国之仇，与南蛮不共戴天。望主子授下江南水师总制之权，奴才舍命效君，唯此一胜而争！”
杭州，浙江巡抚衙门，新任浙江巡抚范时捷吹干了墨迹，将这份折子递给家人，让其急递京城。
范时捷已说通了李卫，把江苏水师转调给他，加上还在杭州湾水师，他还能凑出三四十条战船，两三千水师战兵。趁着年羹尧还未到任，他还有自行其是的权力，就赶紧拼上这一搏。
想到从兄范时绎的死，范时捷就满腔感慨，这跟仇恨无关，雍正将他又放到这个位置，用心再明显不过。你哥哥已经殉国了，这证明你范家是绝对忠诚的，那用上你，朕也该能放心了吧。
如今南蛮水师占了定海，他范时捷若是没什么动作，在雍正心中，那就是不忠。
“好在我可不必学着从兄亲自出海……”
想到范时绎的死因，范时捷暗自庆幸。
“咱们真正目的，不仅是清理清廷江南水师，还要震慑那雍正皇帝，让他允了官家在江南自由通商的要求。一场大战必不可少，否则不足以震动人心。”
定海，孟松海对白正理、刘松定以及手下要员如此说着。
“浙江巡抚是范时捷，他要报哥哥的仇，必然有所动作，咱们就窝在定海，等着他把剩下的水师战船送上门来。”
孟松海将宛如小孩子玩闹般的计划说出来，众人面面相觑，心说那范时捷是头壳坏掉了，还要自己送上门来讨打？
“他不来，咱们就继续封海！看他动不动！”
孟松海笃定地道，众人暗道，这的确是流氓招数……
白正理道：“可江浙渔船商船众多，咱们又不能不分青红皂白，一并轰了，得搜检探查。光靠咱们这些船，还不足以封住江南海域，要不要跟萧总长联络下？”
说到这事，孟松海一边眉毛挑起，一边眉毛却耷拉下来。
“萧总长，怕是在琉球遇上了什么麻烦……”

第六百章 帝国主义纸老虎与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萧胜人虽在琉球，却还跟孟松海保持着联络，最新收到的消息里，萧胜没细说琉球局势，只是要孟松海尽快完成江南任务，似乎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还在打孟松海这支分舰队的主意。
这也是孟松海大剌剌蹲在定海的原因，他想尽快给清廷一拳狠的。
孟松海加白正理、刘松定，三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之所以李肆和萧胜放心将这一路人马交给他们，是觉得这只是单纯的军事。就打仗而论，这三人的见识已经足了，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圣道四年九月，南北局势骤然紧张，两方不同走向的罡气相撞，汇成了一股涡流。历史进程猛然加速，即便是李肆，也没能看得完全。
萧胜的麻烦不论，孟松海这边出了大麻烦。
刘松定探得江浙水师正从杭州湾和北面沿海两路杀来，准备在舟山以北汇聚，要直捣定海，孟松海正兴奋不已，白正理却蹙眉道：“这两日病患增多了不少，都是上吐下泻。”
水土不服吧……
孟松海没怎么在意，就只忙着布置行动，可接下来两日，病患越来越多，这才让他有了警觉。召集军医进行全面复查，三人顿时绿了脸，一部分食水被下了毒……
循着线索，很快在定海城里抓出来下毒者，竟是定海县学几个生员鼓动寻常民人干的，跟逃散的清廷官员和绿营军兵无关。
白正理出洋日久，对南北人心形势很陌生，看着这些跟官府搭不上边的读书人和民人，他一脸难以置信：“我们可是自己人，是来光复华夏，解救你们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秀才一口唾沫吐了过来：“南蛮！休想坏了我儒夏道统！”
另一个硬气的民人也道：“咱们日子过得好好的，要谁来救！？”
还有民人道：“你们南蛮要兴留辫不留头，还要掘人祖坟，行妖法搜魂，伤天害理的事，在南面还嫌干得不够，现在又要祸害我们江南人了！”
其他民人都大义凛然地应和道：“前些日子，杀了那么多遭你们祸害的读书人，就是万岁爷看透了你们的伎俩，别想再骗住我们！”
孟松海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看向之前在江南行事的刘松定，却不想刘松定也是一脸惊诧，显然还没搞明白，不过短短几月，为何江南人心就变得如此陌生。
三个人正为怎么处置这些人头痛，却见定海县城方向烟尘四起，喧嚣冲天，不多时，守城的一营伏波军仓皇退却下来，气得白正理掏出月雷铳，就想把跑在最前面的营指挥就地正法。
当初打定海县城，定海城守营和港口炮台四五百人，仅仅只有微弱抵抗，定海镇标更龟缩在普陀不敢动弹。
眼下绿营大举进攻，白正理等人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收到，甚至县城都没听到什么枪声，守城的这一营六百伏波军就跑回来了，什么时候伏波军也成了绿营那般豆腐兵！？
那个营指挥眼见白正理拔枪，赶紧摇手道：“那不是清兵，是……”
如山呼喊正从城门方向涌出，“救义士”、“杀南蛮”的口号清晰入耳，接着是成千上万民人冲出城门，朝着港口汹涌而来。
白正理也惊呆了，那是老百姓啊，怪不得手下的兵不敢开枪，只是退出了县城。
刘松定一嘴牙咬得格格作响：“准是受了鞑子官的蛊惑！才把咱们视作仇敌！”
孟松海脸色青白变幻了一阵，冷声道：“伏波军，列阵！”
退下来的伏波军官兵震惊地看向孟松海，孟松海如噬人般地回瞪过去，咆哮道：“这是命令！”
官兵们再没二话，老老实实地列阵装弹，可人人脸上都是不忍。
白正理却一把扯过了孟松海：“那是民人！”
孟松海摇头：“现在他们是敌人！”
白正理跺脚：“你们天刑社就这德性！不行！等下绝不是战争，而是屠杀！你我名声还是其次，以后江南人要怎么看我们英华！？”
孟松海已是一脸赤红：“天刑社怎么了？换了你这圣武会来号令，是不是还要缴枪，等着这些人来杀！？”
两人正跳脚对骂，刘松定喊出了声：“鸣枪示警！枪口抬高！”
蓬蓬排枪响起，上万民人离港口外这道薄薄防线只有几十丈远，却如潮水撞上无形礁石，猛然一僵，接着丢下零零星星被踩踏致伤的可怜人，潮水轰然倒卷而回，还夹杂着“南蛮开枪了”、“杀人了”的惊呼。
孟松海、白正理和刘松定以及数百伏波军官兵呆呆看着人潮来回，听着那冲天呼声，就觉心口难受得快要炸开。
定海县城丢了，清兵水师马上就要来，如果再遭定海镇标从陆地两面夹击，这乐子就大了。孟松海等人不得不将部队紧急撤上战舰，如丧家之犬一般退出了定海。
舵台上，孟松海将八角帽一摔在地，破口大骂：“这是他妈怎么回事！”
定海县城，锣鼓震天，定海知县一脸激动红晕，在县衙里激情而就一份帖子。
“我定海军民，同仇敌忾，奋勇争先，与南蛮战于城下。直战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仰圣上洪福，我大清国气鼎沸，南蛮便有巨舰大炮，也被我军民杀得溃不成军，血肉盈野。”
“定海大捷”就这么出炉了，知县报说杀了三十名南蛮贼军，知府的帖子报说杀了三百名，当这份捷报到了浙江巡抚衙门时，范时捷正脸色灰败，心如枯槁。
他的水师大败，败得彻彻底底。
南蛮水师神通广大，竟然全盘掌握了他那支水师的动静，提前出港，在舟山北面海域，对本要瓮中捉鳖的奇军来了记反偷袭。
不知道南蛮水师是吃什么药，穷凶极恶，连一艘舢板一个人都不放过，整整四十条战船，三千来号水师官兵，船只逃回来三五条，人活下来两三百，根本就是全军覆没。
范时捷正在为自己的官帽哀叹，收到定海这份捷报，再跟定海塘报两相印证，兴奋地差点蹿上了桌子。
天降甘霖啊，原来南蛮水师是被打出了定海，才跟自己的水师撞上的。
范时捷此时虽然心痛自己的水师，但这份捷报在手，他心中却已安定下来。将南蛮那等巨舰大炮之军打出已占之地，这功劳太大了，足以弥补自己的丧师之责。
他大手一挥，在给雍正的密折上写了“斩敌六百”，在给朝廷的题本上写了“杀敌三千”。
雍正主政以来，最见不得下面人糊弄他，地方官员平日都不敢在数字上如康熙年间那般玩弄太过。
可现在形势不同了，《大义觉迷录》的宣讲高潮正席卷一国，什么政风都要迎合这股潮流，范时捷觉得，就如之前各地报祥瑞一般，将这数字多抬一抬，雍正该是要认的。反正此事根底为真，定海人把南蛮打了出去，细节上造造也不算太过嘛。
范时捷所料没错，雍正就缺这样的“祥瑞”，接到这份奏报时，雍正在养心殿笑了半日，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清爽了一大截。
“定海知县，连升三级！定海大捷，明登邸报！”
雍正心说朕的路子终于是走对了，人心！只要握住人心，众志成城，北面亿万子民，难道就挡不住你李肆的枪炮！？江南之事，你就做梦吧！
此时的雍正，也不清楚，他这得意忘形的一举，加上正席卷各地的“君臣大义”运动，就此将大清的民风、政风和军风，导入到了一个全新的阶段，这一步，至少跨越了一百二十年。
历史滚滚急进，孟松海、白正理和刘松定这三个当了垫脚石的可怜虫自然看不透此事的变化，他们懊恼、沮丧外加愤恨。
刘松定有气无力地道：“周昆来传来消息，江浙各地官员跟士绅都动员起来了，要学定海那般，就等着咱们送上门，然后如定海民人那般炮制。”
孟松海跟白正理耷拉着脑袋，都觉这趟任务是搞砸了。没错，他们打得清廷水师满地找牙，如今江浙海域，清廷水师不敢有片帆下海，可他们却被定海乃至江南的民人拿住了软肋，然后又成了清廷的把柄。
武力上是震慑住了清廷，可人心上却是落了下乘，这下别说凌迫雍正开放江南，他们这支舰队，在江南海域都没了立足之地。
孟松海咽不下这口气，目露凶光地道：“我觉得，还是要……”
还是要怎么？大开杀戒啊！在孟松海看来，民人既然跟鞑子死心塌地站在一起，那就当成鞑子一并干掉。
白正理还要反驳，刘松定叹气道：“还是等陛下定夺吧，这已非军事。”
黄埔无涯宫，李肆正在耐心劝解着四娘：“我们又不是要对付江南的一般民人，而是要把江南那些有钱人搞掉，不让他们继续趴在江南民人身上吸血。是啊，换咱们趴在江南民人身上……不不，怎能这么比喻呢？”
对着一脸哀怨的四娘，李肆也是头大，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讲清楚。殖民江南，是要将自成一体的江南经济圈融入到英华经济圈里。这个过程里，原本居于江南经济圈上层的那些资本，一部分要被清除掉，一部分要被英华资本融合。在这个过程里，受苦的更多是江南豪绅，而非江南民人。
关蒄插嘴道：“换咱们趴在江南民人身上吸血又怎么了？咱们一国的规矩比鞑子治下可公平得多，换了咱们不更好？再说什么吸血不吸血，这天底下，总是有种田的，总是有流通商货的，大家各自得利，凭什么就要别人平白施恩给你？只看着自己得利少，就觉得自己是被吸了血？”
李肆嗯咳一声，打断了关蒄这个神展开，再道：“总之呢，殖民只是个比喻，跟民人受没受苦牵扯不上。就说广东，不也有南海县和广州县的银钱扑在番禹县，番禹一县的产业，七成都是外县人把控，番禹人都称自己是被外县殖民了么？”
正说到这时，内廷司谕杨适求进，送上来一份急报。
李肆看了一遍，还觉得是自己眼花了，再仔细一看，脸色终于变了。
“嘿……咱们这只帝国主义纸老虎，居然翻搅出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再看向还觉着嘴的四娘，李肆挠头。
“这历史……到底是哪一年的历史了。”

第六百零一章 人民战争对人民战争
“胡闹台！这是雍正四年，不是康熙四年！”
年羹尧星夜飞驰，在九月中旬赶到苏州，正撞上李卫召集江苏知县以上官员，传授“浙江经验”，他对李卫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呵斥。
“年亮工啊，地方之事，你就别掺和了。再说有地方官民一心，对你这年大帅也是好事嘛，这可是皇上认了的。”
李卫没好气地回着，还心说你年羹尧天性就是跋扈，遭了一次难还不长记性。眼下你不过是不管民政的杭州将军，军务还有一半捏在我手里，居然以上司的口吻数落我这个两江总督？
年羹尧却毫不理会，他跋扈是因为他有理：“我已给皇上递了折子，这事只能落在皮面，不能动实处，否则驱走前狼，后虎将起，到时前狼再回，江南可就丢定了。”
李卫沉默了，年羹尧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地方民人这般喧嚣，前景如何，他心中也在发虚。
“定海民人自发而起，官府都被挟持住了。如今南蛮没在定海了，定海县城，现在谁说了算？”
“江南各地，都把民人鼓噪起来，民人无智无识，外敌走了，他们会把矛头转向谁？”
“君臣大义是杆旗，今日官府拿这个翻搅民人，明日民人能拿这个跟官府斗，窝里斗的习气，千百年如此。”
年羹尧说得透彻，李卫后背出汗。
接着雍正给他们两人并浙江巡抚范时捷的廷寄也到了，虽然对年羹尧已失信任，但这一番道理讲下来，雍正也冷静了。急急忙忙给三位江南文武大佬交代，民心虽可用，但不能脱了朝廷掌控。之后但凡民人大集，或者是要对南蛮相抗，都必须在官府的严密领导下。
久居上位者，早已习惯将互相矛盾的命令丢给下面人，其间折冲权衡之事，那就得下面人去伤脑筋。
现在南蛮战舰还在江南外海游弋，不知道会在哪里动手。雍正既要他们动员民人，阻抗南蛮，又要掌握分寸，不让民人脱了朝廷指掌，这事可就麻烦了。
“我说了，这事重在皮面……”
年羹尧再次强调自己的观点，李卫和来到苏州会商江南防务的范时捷还不是特别明白。
“定海民人为何能鼓噪而起？浙省海商被闽广海商抢了商路，来往定海的商货比往年少了大半，有这些豪绅鼓动读书人，读书人再鼓动一般民人，这一势才能推出来……”
“南蛮以华夏正朔自居，就如当年那李定国，举着这杆大旗，南蛮绝不好对江南民人下手，否则他道义不正，国中人心自乱。我等推着民人在前，就不能不分青红皂白，什么民人都用上。人心混杂，总有心向南蛮的，这些人必须丢开……”
年羹尧不愧是主理过西北诸省军政，一眼就看透要害，一番交代，李卫跟范时捷心服口服。
李卫点头道：“专找被南蛮损了活路的豪商，由他们到读书人，再到民人，一路推下去，这样钱粮也有了着落。”
范时捷不甘落于人后：“把这些人组织成防海会，官府就通过士绅背后把控，绝不能发下武器，统一号衣，就让他们衣衫褴褛，否则南蛮就要当作兵丁，下手再不留情。”
正说得热闹，苏州织造李煦来访。
李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对着这三位大员直接道：“若是再断南北商路，苏松一带的丝农织户，怕要揭竿而起了！”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果然，江南民人真不是一个整体。
李卫悠悠道：“织造啊，咱们也明白，你作生意也是为皇上和朝廷的，如今这形势，分外复杂，你也该出出力气……”
李煦何等精明，点头道：“其他不管，我江南织造的商路，地方军政不能干涉！当然，生意归生意，江南终究是朝廷的江南，我会去说服江南丝棉商会，让他们安抚民间，同时捐资助战。”
原本由“定海大捷”而引发的江南“人民战争”，经由雍正的冷静和年羹尧的调理，外加李煦的调和，性质骤然从一时的狂热之潮，转向一项“可持续发展战略”。
消息由周昆来这个自诩中立的情报贩子，加上正在恢复的江南天地会发回，让正紧锣密鼓筹划江南下一步行动的李肆又抽了一口凉气。
计划越来越赶不上变化了……
李肆这么想着，再度召开江南密议。
薛雪开篇点题：“雍正把江南民人塞在了南北之间，原本我们认为这只是一时狂热，冷处理一段时间就好，可现在却开始有了真正的威胁。
陈万策道：“年羹尧很厉害，他一面把民人推出来，一面又不再阻绝江南丝棉出境，这是既压又拉，如此消解了国中不少人对江南的企图之心，还让他们成了我们出手江南的阻力。”
范晋摇头，“年羹尧哪有那么厉害，能透悟我英华国政根底？这不过是李煦的压力，李煦背后就是雍正，雍正也不敢完全阻绝南北商路。”
李肆心头有些烦躁，不仅是为江南，萧胜在琉球打开了一扇血火大门，牵连多深多广，现在还不清楚。南洋方面，航海条例颁布之后，广东福建海商过于活跃，跟荷兰人冲突不断，那又是一扇烽烟即起的大门。而在缅甸，暹罗得了军械和南洋各国的支撑，已接连打了几场胜仗，攻入缅境。兰纳（八百媳妇）国也得了清迈一部，正式复国。不列颠和法兰西的东印度公司都在缅甸开有分公司，还不知会有什么连锁反应。
留给英华布局江南的时间不多了……
范晋沉声道：“枢密院的意见还是那一条，直攻大沽口，压迫雍正定约！”
这是最后一项备案，也是最激进的。包括李肆在内，众人同时摇头。只是打下大沽口，不去攻北京城，雍正不一定会低头。如果是再打北京城，雍正肯定要低头，但那意味着陆军大动。毕竟是在开阔的华北作战，没有足够的兵力，跟还有数万乃至十万以上骑兵可用的满清对敌，难保稳胜。
这就意味着军事战略的重点转向北面，而打下北京，又意味着政治战略也要跳过江南，重走老路，这还不如直接挥兵打江南呢。
李肆叹道：“这不是军事问题，而是政治……从根本上说，是经济问题。”
刚说到这，李肆脑子一动，似乎把握到了什么，却还没想得明白。
薛雪却在问范晋：“定海之事，枢密院对孟松海三人的军法审裁有底案了么？如今消息在国内传播，舆论有骂三人是懦弱怯敌，也有赞他们仁义，守了我英华身为华夏正朔的道义，此事不得不考虑这些舆论。
范晋板着脸道：“战事未完，还不急论处，但军法即是军法，跟舆论有什么关系？”
接着他面色又缓和了：“我个人意见是，失职难逃，怯敌还算不上，毕竟对方并非清兵或民军，而只是民人。”
陈万策摇头感慨：“北面朝廷真是出息啊，先有新会人，后有定海人……”
他们在谈军政，下面韩玉阶等人有些坐不住了，本以为朝廷能顺手就将此事搞定，却不想遭了民人抗阻。朝廷碍着华夏大义，不好对民人大挥屠刀，这事确实难办。
韩玉阶起身拜道：“陛下，此事根底既关经济，我们能做些什么？”
置政厅沉寂片刻，就听啪的一声肉响，李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我想到了！”
李肆霍然起身，他本在沉思，被韩玉阶这话点醒了。
人民战争！？
你满清搞人民战争，难道我英华不能搞人民战争！？
你用贪婪狡诈，懦弱无耻的官商缩在背后，推着犬儒，领着愚昧民人在前，我就不能也缩在后面，推着为了百分之百利润就能抛头颅洒热血，代表民间资本的商人跟你对战？他李肆和英华不能不顾华夏道义，但拐这么个弯，自然就不必背上道义责任了。
好吧，咱们南北两面，就来场人民战争！
李肆理清了思绪，谕令一条条发布下来。
不管你满清答不答应，我英华就当江南是自由通商之地了。国中工商，都可去江南作生意。
可那是满清治下，满清官府当然是不答应的，怎么办呢？
英华朝廷，帮国中工商解决满清水师、绿营、满兵以及乡兵团练，但凡是兵，英华大军都能名正言顺地剿灭，这当然没什么道义可讲。
可江南民人要是阻拦祸害呢？
这是问题的关键了，韩玉阶等人就只关心这个，李肆就一句话：“民人的问题，民人自己解决。”
把这话嚼了好一阵，梁博俦最先醒悟过来，他结结巴巴地道：“这是、这是说，我们可以自组军队？”
置政厅哗然，韩玉阶赶紧纠正道：“是护卫！只是护卫！”
李肆点头：“在产业保全上，可援引航海条例。满清官兵，连带地方乡兵，只要是兵，都由朝廷解决。如果是民人，就由你们自己解决。”
朝廷卖枪，卖小炮，让去江南作生意的商人自组护卫队，朝廷还要在江南建设据点，用以周转商货，保证英华之人的安全。
换了其他地方，要有枪有炮才能作生意，商人哪愿意干，可那是江南……
这几名西院院事两眼都是绿的，比如梁博俦，有英华这般撑腰，他就可以直接在江南敞开卖盐，江南盐商的末日可就到了。而佛山梁焕，更可以直接在江南收购生丝棉花，倾销棉布，之前所提的那些目标，打垮江南豪商资本，他们根本是直接挽起袖子，赤膊上阵了。
跟这般利润相比，一点血火之灾算得了什么？
让韩玉阶领着西院这些人回去谋划细节，置政厅里就剩下李肆跟范晋等人。
范晋忧心地道：“这些商人，在国中有诸多规矩拘着，不敢太过祸害国人，如今放去了江南，会不会搞得太过……”
他的担忧很合理，有枪有炮，还有朝廷撑腰，英华这帮商人，在江南穷尽压榨剥削之事，稍稍有点想象力都能知道。
薛雪摇头道：“这不正好？不管是满清的官府还是民人，都治不了他们，只有咱们英华朝廷能治，到时候他们不还得找我们英华朝廷，帮着他们做主？”
陈万策也道：“江南也有工商，到时江南工商，怕也是要找上英华朝廷，到那时……”
三人都看向李肆，眼中热意再难遮掩，未尽之话是，到那时，江南即便还蒙着满清的皮，骨肉怕都已附着在了英华之上。
如此一桩伟业，要如何下手呢？
众人兴奋地展开江南舆图，这桩谋划，首先就是要在江南找个落脚点。就如南洋正兴起的殖民热一般，要将荒僻之地转为自家地盘，第一步就是建立一个据点。江南虽是华夏之地，可英华将其当作民间殖民事业来搞，那就没什么顾忌了。
李肆的目光在杭州湾南北扫了一趟，手指落在了一处靠海的地方。众人定睛一看，是江苏松江府奉贤贤境内，离金山卫四五十里地。
这片地方以滩涂为主，还只是荒地，海岸水深，可停大船，但要建成港口，却需要很大投入。
“从长远计，新起一港，可避开江南原有的商贸布局，跟闽广关联更紧。同时此处荒僻，也避免开初跟民人冲突剧烈。”
李肆一言定鼎，就此就一颗钉子，牢牢钉在了江南。这座暂时定名为“龙门”的港口，此时还只停留在相关人等的脑子里，日后还将几改名称，最终成就正果。而它的位置跟李肆那个时代大上海之南的芦溪港就没差多少。
当西院把朝廷关于江南通商事的决议传播出去后，一国工商为之沸腾，大家都看出了这其中的绝大利益。同时也为朝廷决意放开手脚，容他们在江南自由折腾而狂欢。
工商高兴了，读书人不高兴了。别忘了，几年前从江南投到英华的读书人，如今已满布英华朝堂和地方。这些读书人早已不是什么腐儒，甚至不少都脱离了儒贤之流，成了“天道主义”分子。
不管是关心江南同胞的命运，还是对工商势力要自由折腾的警惕，这些原本正抱团推动东院推举事务的读书人，通过各种途径，将反对之意传递给了朝堂。包括已升任福建泉州知府，给自己取号板桥的郑燮。
军中不少江南读书人出身的将领，也从私人途径，表达了对江南之事的担忧。这些人以军界戏称为“江南三杰”的黄慎、徐师道和庄在意为首，主动请缨，希望朝廷能派遣陆军入江南，不让国中工商在江南搞得太过火。
九月下旬，英华朝堂颁布《通商条例》，这个条例跟早前的《航海条例》一起，被后世史学家称呼为“陆海殖民法”，奠定了英华的百年殖民国策。
此时的《通商条例》将范围局限于浙江、江苏和安徽三省，细节繁多，核心思想就是那一条。江南之地，英华自由通商，满清要从官府层面阻扰，英华就动用军事手段。要推动民人阻扰，工商自理，后果英华朝廷概不负责。
这里藏着的极大隐患，自然就是郑板桥和那江南三杰为首的国中“江南派”所担忧的，《通商条例》也一并作了补充。
人民战争嘛，既然是人民，那就不止工商。英华读书人也能去，工商所组护卫队，也必须由英华朝廷所派军官监管，受军法约束。英华的医卫慈善人士也能去，自然，天主教的祭祀们，更是重点照顾对象。
李肆北望江南，心中就一句话：“看这江南，到底会是谁的人民，到底会是谁的人民给力！”

第六百零二章 江南故事，钟老爷上路
广州城南码头，这里虽不如青浦和黄埔两处热闹，却依旧船帆憧憧，人声喧嚣。
一艘硬帆海船靠在偏僻泊位上，看船身那简单封钉起来的炮门，是艘战船。船体木色陈旧，该是早年英华缴满清闽粤水师的战船，而不是最近缴的江浙战船。大小不过二三百料，毫不起眼。
零零星星的客人正在上船，守在下面踏板下像是船头的中年汉子，将腰间挂着的藤壶般时钟看了又看，一脸焦躁之色。
“扶南李顺！？就知道磨蹭，还不赶紧上去！我是谁？记好了，我是王船头，在这船上，我就是老大！”
“番禹刘文朗？哎哟刘老爷，真不愧是算师，掐时辰能准到了分秒……”
“还少一个？谁啊？曲江钟……钟上位，怎么还没来！？”
清点了乘客，王船头急得跳脚，泊位可是按时辰收费的，过了整点就要多算半个时辰，那可是二两银子。
正头顶生烟时，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远远就见四匹头顶高高花翎的马儿拉着。靠得近了，车厢镶金嵌玉，四面都是水晶琉璃，几乎要闪花人眼。稳住眼神再看，眼又花了，那四匹马竟都是一水的纯白。
如果不是马嚼子都金闪闪的，前后也没大队仪仗，王船头还真以为是哪位娘娘甚至皇帝出巡了。等回过神来，这般恨不得将金玉贴满车马所有角落的作派，让王船头又觉熟悉。
“交趾的煤老爷吧……”
叫刘文朗的算师这么一说，王船头顿时醒悟，两人再不约而同地嗤了一声，暴发户，自是谁都看不惯。
“哟哟，船头啊，再等一阵子，还有朋友要来送人，这人情可是不好推啊。”
马车停稳，从车厢里转下来一个胖子，一边说着一边将一锭小元宝塞给了王船头，船头一张脸瞬间绽放如花。这手感，该是锭五两库平银……
钟上位摇着扇子，盯盯这艘破船，脑袋也跟扇子一同在摇。
这几年他在交趾埋头挖煤，不，是埋头组织人挖煤，也终于积攒出了一份身家。身份还不足以挤进工商总会，可他们这帮煤老板组的交趾煤业商会在工商总会里也有一席之地。
跟其他整日只知道该怎么花钱才能花出“地位”来的同行不一样，钟上位有多年血泪史，总是居安思危，上进心无比强烈。这几年英华一国，包括南洋诸地，煤炭消耗增长迅猛，他的生意也蒸蒸日上，但他总觉得心理不踏实，毕竟盘子多大已经能看着，就觉得已顶到了天花板。
除了偶尔去交趾煤场看看自己的摊子，钟上位就蹲在广州城里，琢磨更大的生意。作为“旧时代”的乡下土老财，他不习惯什么投资、合股这类见不着实在货，只坐等别人施舍一般分钱的事，就只想着自己干。
早前炒股赔了，还好钟上位胆小，没赔到去跳江。之后又去钻研《航海条例》，想学其他人，拉起队伍去占海岛。可组殖民公司时，接到商部那一本厚厚的《殖民公司须知》，钟上位脑袋顿时就炸了。
之后他又钻研过建船厂、铁坊，感觉上不到大生意，又不想开小作坊，都一桩桩放弃了。
正闷在广州城，跟一帮煤友整日斗蛐蛐赛猪，与禽兽为伍，朝廷又发布了《通商条例》，钟上位这帮人精神大振，大好机会！
机会不止在能买煤到江南去，更要紧的是，他们这些煤老板的国内销路没在自己手里，而是各地承销商揽着。江南不在英华治下，他们交趾煤业商会能自己去开销路，自己掌握价格。
这帮煤老板们一合计，决定赶紧去考察“市场”，尤其要搞清该怎么在这南北敌对的情况下开辟生意。
钟上位义不容辞，将这任务揽在了自己身上，他对江南之行还另有期待。如今他又有了儿子，是他在交趾所纳侧室生的。但出于他的“华夷之辨”思想，又不想让这个儿子全接了他的事业，就想娶个本国姑娘为续弦，给他生个“纯正”的儿子。
可眼下英华一国，嫁女儿的标准高了。姑爷富不富是其次，关键得高帅潜，潜就是潜力……现在没钱不要紧，只要够年轻、肯读书、脑子灵、有心气，在这日新月异的一国里，总有大前程。他们这些穷得只剩钱，闷在交趾那蛮夷地的矮搓黑，很遭鄙视。
一说到江南，钟上位就想到了江南姑娘的水灵，还有那知书达理的贤惠。他在交趾几年，习惯了被交趾人称呼为“上国老爷”，如今看江南人，竟也有了类似的优越感。心道靠自己上国老爷的身份，外加大把银子，娶个江南书香门第的女子为妻，该是小菜一碟。
眼下看到这艘破船，钟上位感慨万千。现在英华一国，一船难求，大船快船都被公司和朝廷租了去，只能将就这样的破船。从广州城到龙门港，一张船票二十两银子，却还是有这么多人挤。
看看甲板上几个衣衫寻常的民人探头探脑看自己的华贵马车，钟上位暗爽，扇子呼啦啦扇得更快。
“时辰到了怎么还不走？”
“有钱就了不起啊，大家都是一张票，凭什么要为他等人？”
没想到这些人却唠叨起来，钟上位脸色一沉，暗哼道，暗哼一声，二十两一张的船票，怎么你们这些泥腿子也买得起？这银子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么？
“咱们都守约，船头你怎么就不守约了？”
“与人方便嘛，小事一桩，刘算师大人有大量，且容容……”
那个叫刘文朗的算师也不耐烦地开催，王船头不得不搭话，在这英华一国里，算师也是读书人，大公司的算师，那都至少有举人身份。
刘文朗皱眉看向罪魁钟上位，钟老爷正在抖肩膀，两人目光对上，有如利剑相交，当的一声就粘在了一起。
车轮外加怪异的叮铛声响起，将两人目光扯开。
不仅是他们俩，王船头连带加班上的乘客都愣住了。
车厢也跟钟上位的马车一个德性，恨不得闪瞎人双眼，要命的是，拉车的居然是四匹骆驼，还是单峰骆驼……
骆驼脖子下拴着金银玉石铃铛，一路走一路响，风情万种，船上船下无数人目瞪口呆。
车厢里挪下来又一个胖子，看看钟上位的马车，哈哈一笑拱手，形极得意。钟上位回应的笑声干瘪无力，像是被撅断了胡须的蛐蛐。
船上一个憨厚民人纳闷地问：“他们在干嘛？”
刘文朗鄙夷地摇头：“煤老爷斗富呗……”
那民人皱眉：“斗富？我们扶南那，谁人头砍得多谁就富，直接比人头就好，有什么好斗的？”
刘文朗这才注意到对方那黝黑肤色，吓得打了一哆嗦，赶紧如沾蛇蝎地避开。扶南！？据说那里全是流放的罪囚，跟土人成天打杀，已炼得一身是蛊，百毒不侵。
他们两人正偏题，人群又发出一阵“哟嗬”的惊呼。
“嗨哟——嗨哟——嗨哟……”
又一驾马车，不，一驾人车滚滚而来。车厢依旧是金闪闪的浓烈气息，但造型却变了，如亭台楼阁一般。这不算什么，车前后坐着八个羽衣霓裳女子，如花车一般，这也不算什么，吓人的是，拉车的竟也是八个同样装束，花枝招展的女子。娇呼声声，听得众人既是艳羡又是怜。
车厢开了，滚出来再一个大胖子，钟上位跟前一个胖子绿着脸迎上去，拱手唤道：“会首！”
交趾煤业商会的会首桀桀笑着，努力让自己的嗓音传遍四周，“咱们兄弟，这称呼就见外了嘛！低调、低调……”
接着又是花样百出的“马车”滚滚而来，有仿效皇帝銮驾，坐十六人大轿的，有在车厢顶上装两个大鸟笼，放了两只孔雀的。这帮交趾煤业商会的煤老板，根本就是把给钟上位送行当作了一场出行秀在操办，一个个拼足了劲地争“面子”。
一堆煤老板风声笑语，折腾了好一阵，船上民人等不住了，大声鼓噪，这些家伙还作揖连连，更惹得嘘声四起。
终于送走了商会同仁，钟上位转过身来，脸肉顿时垮下。
王船头道：“看来钟老爷还算个正常人……”
一船百多号乘客就此上路，已是十月，趁着季风朝北而行。船上的乘客来自天南地北，身份也千差万别，相互之间腹诽不断，更为了争舱室，分食水而成天闹个不休。
但这冲突一直没超越口角的界限，朝廷上月在江南占了一块地，取名叫龙门港，正是方便国中民人在江南按《通商条例》行事。他们去江南，都是奔着利益去的，既然是同道人，就没必要争得头破血流，前程足足，自能压下心头那些怨气。
他们这船行得慢，怨气渐渐压下，对江南之行的期待再将他们联系在一起，既有憧憬，又有忐忑，众人渐渐也丢开了身份，相互攀谈起来。
钟上位、刘文朗和那个从扶南来的李顺住在一间舱室里，是众人里最晚能够相互沟通的三个人。
李顺很是不解：“朝廷为什么不直接出兵收了江南？这般折腾为的是啥？”
钟上位跟刘文朗同声道：“收不得！”
两人对视一眼，再同声补充道：“至少现在收不得！”
李顺仔细端详两人，一个土财主，一个读书人，怎会如此默契？

第六百零三章 江南路，再见老白
钟上位大义凛然地道：“如今的江南，人心都被鞑子捏着，朝廷大军杀进去，那些个平头老百姓也跟在鞑子兵后面捣乱，咱们的兵是打还是不打？打了就伤咱们的道义，不打，咱们的兵又自身难保。所以啊，得先让江南人知道咱们的好，不再跟咱们捣乱了，再说收江南的事。”
刘文朗呸道：“你个奸商，就直白说江南成了国土，你们就再没办法随意压榨民人了吧！你们交趾煤业商会，在交趾搞出了那么多烂事，不是通事馆、工商总会甚至官家在帮你们擦屁股，你们每个人都够被砍上十回头！”
钟上位也不是没见识，杂七杂八的报纸可时时在看，恼怒地驳斥道：“你为什么也叫不打？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怕江南读书人抢了你们的饭碗，骑到你们头上嘛。江南满地都是能写会算的，不管是当官还是在公司办事，都不比你们差！”
末了他语重心长地加了一句：“大家都是一个窑子里的，莫说别人黑了。”
刘文朗看来是个闷骚加愤生，口舌功夫不好，满脸涨红却无力驳斥，只能用眼神又跟钟上位较起了劲。
李顺倒是若有所悟：“大家现在都占着便宜，自然不愿外人再来分了这利。就算要分，也只能跟着沾光。这就像我们农人开田修渠一样，这道理很对啊。”
这个台阶好，钟上位跟刘文朗都赶紧顺着下来了。
刘文朗问：“这事你就无所谓？现在打了江南，你们扶南人可要比江南人还低一等。”
这就有些蓄意挑拨了，扶南现在虽只是南洋公司托管地，朝廷就建了律法、海关等衙门，再派下了公所主官，其他事务基本都民间自理，看起来的确是比正式国土差了一截。可扶南那些人，已跟着吴崖和红衣军在南洋摸爬滚打好几年，趟过了尸山血海，对这一国相互纠葛之深，不是亲历者，根本体会不到。
李顺似乎也习惯了内地人如此看待扶南，他回避了这个问题，说起了自己：“我是陕西米脂人，江南跟我无关。除了传宗接代，现在我就只盼一件事……”
他眼中闪起光亮，“朝廷能尽快打到陕西去，复了我的家乡。”
沉默片刻，钟上位心有戚戚焉地拍拍李顺的肩膀，当然跟家乡无关，而是传宗接代。
刘文朗却问道：“如果朝廷现在复了你的家乡，这是不是好事？”
李顺呆了一下，眼瞳渐渐紧缩了，“不，当然不是好事。那些官老爷，大商人，摇身一变，就也跟我一国了。往日他们百般压榨我们老百姓，现在抬抬屁股，换个椅子坐，继续过着好日子，这不公平！”
说到这里，李顺眼眶发红，再不多说，两人不知道李顺有什么故事，都同声唏嘘。
刘文朗感慨道：“小李啊，你我竟是一样的心思，不瞒二位，我本是江南人，这个名字只是化名。早前从江南文祸中得脱，可怜我一家老小却遭了牵连，流遣塞外，生死不知。”
他的面孔也狰狞起来：“告发我的同窗，师长，攀咬我亲族的邻里，定我生死的官老爷，这些人，我都一个个记在心里。现在我回江南，就是要去寻仇的！若是朝廷收了江南，他们也成了国人，我的仇，江南文祸那些死难者的冤，又该找谁去清算！？”
眼见这两人一脸暴戾，钟上位心中打起了抖，勉强笑道：“江南人有好有坏，咱们惩治坏人，不伤好人，哈哈……”
三人交了些心，关系也亲近了许多，知了两人更多底细，钟上位暗道原以为自己是大人物，现在看来，却是处处藏龙卧虎啊。
李顺原本是陕甘绿营兵，在湖南大战里被俘，发配去扶南垦荒。几年下来，在怀乡积下了百亩田地，甚至还有三个交趾媳妇。他跟一帮战友在怀乡种香料，什么胡椒、丁香、豆蔻和肉桂，收成很不错，由南洋公司投资，建了香料公司，眼下是代表公司去江南打探商路。
化名刘文朗的算师就职于盛良盐业公司，也是公司差遣的先头兵，要先来摸江南盐业市场的底。有朝廷撑腰，有《通商条例》做底，盐业公司自然不愿跟江南盐商合作，而是要切进底层，靠低价横行江南，做大生意。
即便各有势力在背后，但朝廷大军带着国中几家大公司，才刚刚在江南圈地，物资运送和人员往来频集，船只运力严重不足，他们背后的小势力，也不得不让自己的先头兵坐上王船头这艘破旧小船，慢悠悠往江南去。
即便趁着季风，这艘船也花了半月才过了舟山，朝杭州湾里拐去，可看看行船左面，也就是南面依稀可见的陆地，乘客们都心中狐疑，这路线对么？
那个刘文朗似乎很熟悉路线，问王船头：“为何沿南岸走，而不是直驱龙门！？”
王船头遮遮掩掩，换了几个借口，先是说路线就是如此，接着说湾口有大风浪，被刘文朗一一驳斥之后，王船头不耐烦了，“反正能送到地头，讲究那么多干嘛！？”
钟上位眼珠子一瞪，暗道不好：“船头，莫非你这是黑船！？”
王船头跳脚道：“你一个挖煤的，居然说我黑！”
来不及了，被钟上位这话提醒，一堆乘客都围了上去，要他拿行船文证。
英华现在的根基大半在海上，对船运控制特别严格。只要不是渔船，但凡能出海的船只，出入都要在港口登记。载运人货更实行了注册制，不仅是为监管，稽查走私乃至商事审裁赔付等事，都依靠这套制度。当然，有监管就有税收，这钱也都是用来养海巡和海关的。
不管是正式注册的海运公司，还是临时载运人货的船只，每一趟出海都有行船文证。如果没有文证，或者是文证路线跟实际路线不同，那就是黑船。因为海巡抓得很严，又有大量快船稽查，这几年下来，船头们都养出了习惯，很守规矩，连带乘客们也都不太留意是不是黑船。
王船头楞了片刻，抱拳叫道：“诸位乡亲，讨个辛苦饭吃，何苦为难我们穷赶海的？等下我退给大家三成船价，大家就高抬贵手，放过我们这帮穷兄弟吧。”
这家伙还真没行船文证，看来是因江南事，船运空前紧张，王船头也钻起了空子。没得说，码头肯定也有人跟他勾结。
钟上位有了群众支持，底气足足地骂道：“跑一趟不过百两船料，五厘规费，这你也要贪！？”
王船头哎哟一声道：“这加起来就是二百两，船费去了一成，够我们穷苦人家吃上三五年了。”
这家伙还真没脸没皮，刚才那话提到“兄弟”，似乎还暗含威胁，人群里，李顺眉毛已经竖了起来，他手上可是有至少上百条人命的主，还怕威胁？
钟上位赶紧拦住了他：“等到了地头再说……”
刘文朗却将话题引到了关键处：“你远离原本的海路，躲避海巡，可现在这条路，是有鞑子水师的！”
王船头不屑地道：“江南的鞑子水师早就沉完了，算师老爷这笑话可没意思。”
这似乎是实情，众人骂骂咧咧，却也没什么办法，就只感叹上了贼船。
可有句俗话叫，怕什么来什么。
没多久，几条像是渔船一般，烂得似乎只能飘在水上的东西围上了王船头这条破船。一群衣衫褴褛的家伙，战战兢兢地涌上了船，把船员带乘客赶到一起，贼头贼脑地打探了半天，才有人朝另一人点膝叩拜道：“参戎，没有南蛮兵丁，都是民人！”
参戎……
阔别多年的这类称呼冲进钟上位耳里，他最先反应过来，“鞑子……清兵！？”
人群哗然，真是清兵？装扮成渔民，摇着渔船巡海的清兵水师！？
那个乞丐般的参将看向钟上位，咆哮道：“大胆南蛮！尔等已是阶下之囚，还敢无礼！不怕本戎就在这割了你的头，沉海喂鱼！？”
好熟悉的腔调，好熟悉的气势，钟上位恍若梦醒，一个哆嗦，噗通一声跪在船板上，嚎道：“大人饶命！”
一百零六个乘客，十二个船员，就这么成了清兵水师的阶下囚，连船带人押到了金山卫。
抓到一百多南蛮民人，似乎也出乎清兵所料，不知道什么大人物亲自上阵，在金山卫的镇守衙门里直接开审。
“你们是归义北投之民么！？”
钟上位觉得这嗓音有些熟悉，他走了神。其他人的反应却是混杂无比，有抖着嗓子说是的，有沉默不语的，有嘿嘿冷笑的。看这情形，还能认为这些人是从南投到北的“叛逃者”，那脑子真是有问题了。
“你们所来为何！？其中可有细作！不从实招来，当心人人都逃不脱！”
真是很熟悉呢，钟上位心说。其他人此时的态度都很一致，纷纷摇头。
“撒谎！你们不走湾口，却绕到湾内，不就是要潜入江南么！？来人啊，一个个地杀，杀到他们开口说实话为止！”
那位上官显然不明白什么是黑船……
钟上位有些发急，到底是谁呢？可他是那个登船参将眼中的“红人”，被拖在最前面，脑袋死死摁着，只听其声，看不到人。
“就从这个胖子开始！”
这话吓得钟上位魂飞魄散，后面李顺起身傲然道：“这位大人，今日你杀我们英华国人，就不怕明日我英华杀你索罪！”
那上官似乎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哈哈大笑道：“民人不过草芥，还配谈什么一国索罪！？”
李顺冷笑道：“南洋土人，杀我们一个人，英华要索一百颗土人的脑袋，就算大人你尊贵点，十个大人，也许能顶我们一个人。”
听李顺说得硬气，刘文朗也起身道：“以我等一百一十八条性命，换你们一千人头，也算值了！来吧，先从我开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胆量！我英华大军，离金山卫可没有多远！”
这般反威胁，比刚才那上官的威胁还有底气，连王船头等人都起身应和，兵丁赶紧扑过来，挥着棍棒一顿猛揍，堂上顿时哀声四起。
“嘿……南蛮就是南蛮……”
那上官咬牙骂着，钟上位两眼猛瞪，他记起来了！
赫然挺身，钟上位看向堂上，嘿嘿，果然是他！好多年不见了，苍老了不少，可一身白肤贵气还养着。
白道隆……昔日的韶州总兵，他钟上位曾经如狗一般服侍的主子。
“钟……钟……”
白道隆也认出了钟上位，可很遗憾，他连名字都记不全了，手就半空指着，一直抖落不出来。
被白道隆两眼一瞪，钟上位下意识地佝偻着身子，双膝又要砸下去。
可身后棍棒的入肉声，白道隆之前的威胁，自己这帮人的处境，李顺和刘文朗两人的凛然仗义，王船头和其他人的慨然，瞬间无数思绪在脑中闪过，最后只有一个念头停在心中。
我钟上位，现在可是天朝上国之人呢……
他又直起了身子，那一刻，钟上位就像一个即将慷慨赴死的志士，朝白道隆拱手，言语沉着地道：“鄙人钟上位，白大人，许久不见了……”

第六百零四章 江南路，旧事重演
后堂里，白道隆两眼凶光，脸肉直抖，钟上位一身正气，两人对峙半响，白道隆眼中凶光散了，脸上横肉也软了，堆出一圈笑纹，拱手道：“钟老爷，好久不见……”
钟上位一颗心本是七上八下，浑身发僵，这一声唤，心头嗨哟一声，差点软在地上，就着势头，赶紧一个长拜：“白大人哎！”
他这姿态一转，白道隆又拿起了架子，嗯咳一声道：“如今你在哪里发财呢？”
听这语气，竟又有了当年拿他当狗用的味道，钟上位起身，腰杆挺得直直的，调门也提了起来：“交趾煤业的司董，算不上什么大人物，英华西院的彭院事，那是钟某的盟兄……”
彭先仲的彭依德入选西院，钟上位当年就是靠着彭依德的关系拿到了交趾一块煤地，说不上太深的交情，可扯出他也不算硬攀。
见白道隆似乎有些不明白，钟上位微笑着补充道：“彭依德就是中书左丞彭先仲的父亲，西院的院事，就相当于这边朝廷的御史。”
白道隆暗抽了口凉气，脸上笑纹更深了，摆手道：“坐坐！咱们也是老交情了，今日好好聚聚。”
要论攀附权贵，钟上位和白道隆都是一丘之貉，他们跟南面皇帝陛下的交情非同一般，怎么也不必另找背景。可要命的是，钟上位当年跟皇帝可是恶交，白道隆则是骑墙。英华立国后，白道隆早早走通宫中门路，升任杭州副都统，这么些年安安稳稳下来，更不敢直接跟李肆有什么来往。
可现在形势不同，英华在杭州湾北岸搞起一个“龙门港”，离金山卫只有百里不到，被丢到金山卫负责防务的白道隆如坐针毡，有点风吹草动就要跳脚，抓了南面民人这种小事，他也要亲自审讯。
却没想到，里面夹着一个昔日门下走狗钟上位，白道隆的心思顿时活泛起来。
钟上位拿足架子，坐定之后才问：“其他人……”
白道隆挥手道：“钟老爷什么时候也成善人了？不急不急，咱们谈咱们的，既然钟老爷有如此门路，咱们来谈谈生意吧。”
钟上位本要习惯性地点头，是啊，他何必在乎其他人，如今白道隆不仅善待他，还要跟他谈生意，其他人，管他们去死……
接着他又是一个哆嗦，这可不行，若是就活了他一个，那些苦主亲族可能把他告成叛国罪！白道隆能遮护得住他？北面这朝廷能遮护得住他？
钟上位赶紧道：“白大人，我这点生意哪能入你的眼。跟我同船的人，个个身上都揣着大生意，可不能亏待了他们。”
白道隆看了钟上位一阵，指着他笑道：“老钟啊，你就这德性，一辈子都出不了头。”
钟上位贪婪，钟上位怯懦，钟上位前半辈子没少犯小恶，但他也就是这么个小人物心性。若是换了胆大有心的，就能把其他人的事揽到自己身上，成就一番大事业。可钟上位脑子没这根弦，或者说没这股心气，这也是他贵为皇帝同乡熟识，在英华折腾了这么多年，依旧是个小小煤老板的原因。
似乎也很有自知，钟上位“腼腆”地笑道：“出那么大头做什么？有点好日子过就成。”
两人很快进入角色，大半个时辰后，钟上位转出后堂，对上其他人忐忑和疑惑的目光，他嘿嘿笑道：“好了好了，大家都会没事的，咱们来这边，不就是为生意么，现在就有一笔大买卖……”
百多号人被押到附近一间庙子里，由钟上位主导，开始了紧急商议。
白道隆的意思很直接，海域虽然没在北面朝廷手里，但陆路还在。雍正从田文镜那得了经验，要李卫在江南分片包干，将防务划到军政大员身上。文官领城，武官守口，他白道隆身为杭州副都统，管的是从松江府到杭州府这一条路线。
英华商货要进杭州府，就得从他白道隆眼皮子底下过。白道隆很清楚，英华肯定要解决他这道障碍，所以他一面组织金山卫防务，一面在四下找关系，看能不能有画干戈为玉帛的方案。同时这关系又不能摆在明面，否则英华直接卖了他白道隆怎么办？
这一船人，特别是钟上位的到来，解决了白道隆的难题，这也是他前倨后恭的根本原因。
李顺很不解：“不是说江南人敌视我英华么？这白道隆怎么开口就谈生意？”
刘文朗却嗤笑道：“江南人？你说的是浙江人？江苏人？还是安徽人？你说的是那些一掷千金的扬州盐商，还是日日挥汗锄田的农人？你说的是缩在衙门里惶惶不可终日的官老爷，还是满肚子道学，就想着升官发财，连辫子都成了正朔象征的犬儒！？”
刘文朗自己就是江南人，他深沉地道：“江南人，不是一个人，是千千万万不同的人！”
钟上位道：“那白道隆又不是江南人，不过是在江南有权。他这金山卫就在龙门港附近，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抗阻我天朝大军，死路一条，跟我们暗中做生意，还能发财，是个正常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李顺摇头道：“跟鞑子大官作生意，我不愿意。”
刘文朗也道：“咱们是要在江南找能合作的人，可这种能一手遮天的大人物，能吃掉大半的利，我也不愿意。”
一边王船头急道：“不给这个白大人上贡，又怎么能走通这条路呢？就像我这条船，早知是今日这番情形，我可绝不愿出这趟黑船。去海关注册，每年缴定钱，原来是有好处的，我真是猪油蒙了心。”
没理会这个一黑到底的船头，钟上位道：“这事咱们也做不了主，若是朝廷对这金山卫看不顺眼，直接发兵解决了，也就不必跟他谈了。这么看，白道隆也不敢吃掉大利，更不敢把控咱们的生意，无非就是缴点路费。”
李顺和刘文朗依旧一脸不忿，但事情根底如此，不给白道隆一些起码的好处，这一船人的安全就得不到保证。从另一方面说，白道隆愿意和气生财，在商言商，也是一桩好处。
大家都是商界人士，协商事务的流程已很熟悉，由几方人提议，中立之人汇总提案，再各自举手表决。最终大家同意，暂时充当白道隆的沟通管道，以缴纳“通行费”为底线，去跟驻守在龙门的英华江南行营协商，确保英华大军不会为难金山卫。
白道隆派出了亲信，跟着大家一同去龙门港，钟上位和几个人则留在了金山卫，到底是人质，还是商讨下一步的细节，就看跟英华朝廷谈得怎么样了。
这条黑船绕了大圈子，终于来到龙门港，上岸之后，脚踏实地，众人才彻底松了口气，这已是他们英华之土，再没什么畏惧。
此时的龙门，“港”还只停在字面上，军队用驳船搭出临时的泊位，防风堤还只是用浮标圈出了位置。
但沿着海岸十数里，上百条大船一字排开，正紧张地装卸着人货。还只是滩涂的土地上，军帐林立，却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有商会办事处的，有临时客栈的，有仓储事务的，还有林林总总的店铺，贩卖的东西都以基建工具为主。
远远望去，极目之处，是一圈临时的栅栏，以几座简陋的哨楼为中心伸展开，依稀还能听到零散的枪声。
这帮人正在码头的办事处登记，听得枪声，脸色又变了，还以为这里是战场。作登记的文书耸肩道：“那不过是清人在偷拔咱们的铁丝网，干啥？拔了去卖啊，一卷铁丝网在江南能卖好几两银子呢，习惯了就好。当初大军在这里上岸时，好几千清兵来攻过，结果丢了几百具尸体，再不敢有动静。”
接着他扫视众人：“有护卫没？有的话去行营护卫事务处登记拿牌，没牌子的护卫朝廷可不认，也不卖枪械弹药。”
李顺两眼一亮：“我自己护卫自己，也可以拿牌？”
文书点头：“当然可以，不过你只要在这里，就得备着征召。不是打清兵，是对付那些鼓噪而来的民人。朝廷在这里人马不多，也不会用来对付民人。”
说到民人，文书就一肚子是气，滔滔不绝，对他们介绍起这里的形势。朝廷登陆此地已有一个多月，清兵只来过一次，被打痛后再不敢来，接着就是大股小股的民人。挥着锄头竹竿，想要把他们赶下海。
跟着朝廷一起来的几家大公司带了不少护卫，甚至青田基建的工人，人人也都领了护卫牌，手中有枪。英华国中的镖局更视此行为拓业良机，派来了基本由退伍军人组成的精干镖队，将大家组织起来，以民对民，把这些被蛊惑的民人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来捣蛋。
见着众人松了口气，文书却又道：“事情还没完呢，你们可别随意出去，那些民人没了，另外一些民人却又来了。”
这些民人稍微扎手，都是胆大包天的主，也不杀人，三五个一伙，装作平头老百姓，趁英华人不注意，就劫财甚至劫人，索要赎金。
刘文朗嘿道：“鞑子官府心思也活泛，竟把黑道上的人物放了出来。”
文书点头：“是啊，你们要出外，最好去找镖局雇护卫，别光靠自己的护卫。镖局最近收买了不少混江湖的，能让他们帮着当向导。”
听得这话，李顺有些急：“现在大家已经能进到江南内里卖货了？”
文书耸肩笑道：“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老实商人，大家从南面来，都是卖大宗货的，谁去忙那跑腿的小生意？外出都是去联络关系，找下家的，以后估计都得江南人奔咱们这来。”
再跟文书聊过一阵，知了龙门现在的状况，刘文朗道：“真够乱的，咱们的朝廷不想管事，鞑子的朝廷无力管事。”
李顺却不以为然：“有律法在，有大军在，还想朝廷管什么事？咱们在扶南不也是这样？我去那边一趟，你先带着大家去找行营的管事吧。”
他看到远处立着一顶靛蓝大帐篷，帐篷顶上立着根结旗，那是天庙的标志，对刘文朗说了一声就跑了。
刘文朗虽跟李顺交情已深，却对李顺虔信天主教这事很是不解，撇嘴叹气，拂袖而去。
龙门港现在就是座大工地，四处都是挖坑的，绕了好几个圈子，才找到了英华朝廷设在龙门港的行营，听说是金山卫白道隆的事，一个独眼年轻人见了他们。
众人大吃一惊，一同长拜道：“范……范知政！？”
枢密院左知政范晋是独眼龙，国中人人皆知，他不仅管陆军，还管军法，地位比萧胜还高，他怎么会来了这里？
吩咐侍从将随行的白道隆使者带下去，范晋对众人道：“就是备着有你们提的这事，我才会来这里。《通商条例》里说得很清楚，满清官府和清兵，都由朝廷对付。这对付，不仅是动刀枪，能动口舌就解决问题，那自然更好。”
众人心头大定，原来自己的依凭这么足呢。
刘文朗问：“那这金山卫，朝廷到底是什么想法？”
范晋却道：“朝廷没什么想法，就看你们是什么想法。你们不愿让金山卫横在中间，朝廷帮你们除掉，你们觉得可以跟金山卫分利，让他们帮着你们疏通商货，朝廷就留下他们。”
刘文朗等人呆了好一阵，才品出了味道，没错啊，《通商条例》内里的意思，不就是如此么？
范晋接着道：“朝廷现在还不能出兵尽复江南，这难处在国中已经说得很透了。既如此，要让商货入江南，不跟江南的官府和清兵来往也是不现实的，具体要怎么办，你们是商人，比我心里有数……”
刘文朗想到了另一些人，特别是害了他的官老爷，脸上泛起红晕，正要说话，范晋又道：“可跟哪些人合作，哪些人绝不能留，这也需要讲究一番。怎么讲究，也看你们自己的意思。朝廷的军情司也在这里，有哪些人格外碍眼，可以向他们申告。”
刘文朗大喜，军情司也在！？这下何必他亲自寻仇，他只要联络国中那些受害于江南文祸的人，一并投告，军情司肯定不敢疏慢他们这股民意。
将刘文朗等人送走，范晋捏起了下巴，独眼里泛起光亮。
白道隆啊，真是熟人呢，如果官家在这里，怕也要感慨满腹，眼下这江南形势，已有重演当年官家吞吃广东的路子，而白道隆的出现，更像是旧事重演。

第六百零五章 江南路，人各有心
“定海总兵潘连承的使者刚走，杭州副都统白道隆的使者又来了，陛下这一招真是绝，打在了鞑子朝廷的软肋上。”
范晋身为枢密院知政，自然不会屈尊去跟白道隆的使者亲谈，此事另有人解决，他回到自己的大帐，负责江南行营和龙门港防务的外郎将徐师道前来禀报防务，顺口感慨了一句。
范晋道：“治大国如烹小鲜，华夏鼎革，更是难上加难，你也知道其中的利害了？”
徐师道跟黄慎、庄在意等人都是黄埔陆军学院的前身，黄埔讲武学堂第一期毕业，这几年来表现突出，已挑起了陆军中层指挥官的担子。
之前这帮陆军新秀，满脑子都是尽快光复华夏，再起汉唐。去年着力南洋，大战吕宋，他们还能忍，今年南洋大体平静。朝廷却还迟迟不对北面动手，他们很是不满。如今动手了，却是以工商入江南，搞什么“商货殖民”，更是想不通。
范晋带队坐镇龙门，点了徐师道的将，这一个多月折腾下来，徐师道见识了江南的繁杂人心，思想也有了转变。
这么大个江南，有着自成一体，根深蒂固的利益之基，一路长到鞑子的朝廷上，用军队打下来，不过只切断了通往鞑子朝廷的那些联系，利益根基却原封未动，到时会乱成什么样子，徐师道难以想象。
别说江南了，英华一国，从当年人心对战，到地价风波，再到股市风潮，闽粤矛盾，都是一路闹腾这么走过来的。好在皇帝带着朝廷总是见机在先，还让他们军人为谋一国之利挥洒血汗，在南洋另辟天地，才容下了这些矛盾，不至于乱了一国根基。
如果骤然吞吃下这么大一个江南，别的不说，徐师道相信，说不定事态会乱得让皇帝打破军队不对内的许诺，到时英华所守的华夏道义，皇帝所倡的皇英君宪，还能立得住脚？
现在好了，就占住龙门这一小角地盘，朝廷缩在后面，以武力威慑，推着工商去争食，去摧垮江南利益之网，瓦解江南人心，就如慢火炖汤。
瞧，鞑子朝廷正抡圆了嗓子，正在叫嚣君臣大义，鼓动江南民人敌视英华。可下面那些官员，那些军将，却不是白痴，一面是利，一面是枪炮，他选哪个？
范晋接着却又犯酸了，摇头感慨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里是江南，不是广东。若是继续让这些人把住大利，也不是好事。”
这事再深下去，就不是徐师道这样的军人脑袋能转得动的了，他只能挠头。
此时另两人进了大帐，是薛雪和向怀良，正是他们二人在跟白道隆的使者谈。向怀良一脸喜色地道：“金山卫这条路握住了，松江和杭州两点基本已开。”
范晋皱眉：“松江府和杭州府可是江浙之根，就白道隆一个人，怕是搞不定吧。”
薛雪点头：“松江知府已经服软了，毕竟龙门离松江府城就这点距离，杭州府……年羹尧的将军行辕就在杭州，那里还要费一番手脚。杭州府之前在江南文祸里特别积极，国内的江南文人对其恨之入骨，我看还是让天地会和军情司动手，把杭州知府抓回国中公审，也好震慑江南其他地方官员。”
范晋再问：“先从松江入手，把咱们的盐米布铁等商货泻出去。杭州那边……年羹尧、李卫的应对还没出来吗？”
薛雪嘿嘿笑道：“这时两人怕还在争权吧……”
苏州府，两江总督衙门后面的一处园子里，数百清官冬帽聚在一处，齐声高诵《圣训》。一杆血红横幅高高飘着，从右到左写着“忠君保国为民”六个惨白大字。
横幅下是一个红布裹住的台子，台子后年羹尧、李卫和江苏巡抚李绂、浙江巡抚范时捷四人此时也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跟着这数百官员一道，拱手遥拜北面，嘴里念念有词。
如今但凡官员集会，都要先诵读圣训，然后再谈正事。
念经般的动静结束，然后是李卫那豪壮嗓音飘荡在园子里。
“南蛮狡诈，以民对民，可靠他们的民人，就能得了江南！？做梦！没错，他们的民军手里有枪，还会战法，可终究只是民人！年大帅和本督已经发下钧令，以剃发令对付这些民人！只要没留辫子，一律杀头！他们大股来，旗营、绿营会对付他们。他们小股来，甚至雇汉奸指路，你们州县就作好关门打狗的事！”
“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看南蛮民人还敢不敢在江南立足！”
“江南商货，特别是粮米盐铁，自今日起，全以货引流通。但凡没在衙门里拿到货引的，不管是行商还是坐商，那都是在买卖南蛮商货，全以通敌论处！这事对你们州县主官来说，就是顶戴和脑袋的大事，哪一个地方管得疏松，我李卫不处置你，径直拿你到年大帅的行辕去砍头！”
李卫说了大面上的事，年羹尧接着说军事上的事，之后是两省巡抚具体点到州县，一一交代布置。下方那些知府知县，一个个僵着面皮，如庙子里的泥胎菩萨，恭恭敬敬地听着。
英华红衣兵登陆松江府，辟地建龙门港，年羹尧和李卫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兴兵去打。
结果很明显，几年前打不过红衣兵，现在即便换了燧发枪，还广铸小炮，还是打不过。江南绿营在这一战里的表现，更让年羹尧绝望。
接着的举措是动员松江府民人围攻，为此还耗费了好几万两银子，才让下面州县动员起一万多民人。却不想对方没上红衣兵，换上了服色纷杂的民军。这边民人有一万多，那边民军竟也有好几千，枪声如雨，这边民人在百丈外就如鸟兽散。
明面上不敢再有大动作，暗地里李卫又动员起了自己熟悉的江湖力量。
最初一段时间似乎还很有效果，抓了不少落单的民人，其他人都不敢在出那片滩涂地半步。可接着李卫就发现不对了，江湖人果然都不牢靠，在对方的银钱攻势下纷纷反水，不仅当了人家的保镖，还帮着在松江府外围指路。
在这个阶段里，年羹尧和李卫对松江府严加监管，绝不让对方买卖货物。却不想下面的兵丁吏员却挡不住银钱攻势，走私之风越刮越烈。
两人再也坐不住，一面奏报雍正，一面组织两省官员，要牢牢压住他们，不让他们被英华工商的银弹打倒。
会议间隙，两人在厅房里对坐，相看无语，各想各的。
他们也不是毫无办法，刚才所说的两条就是初步对策。第一是对流窜进江南的英华民人杀无赦，毕竟对方都没了辫子，身份很好认。
第二条是控制商货，英华工商是为流通商货而来，只要控制住商货来往路线，非引不买卖，英华工商也许会知难而退。但这一条涉及面太广，官府必须得更严厉地把控商货来往，此次召集两省地方官，主要就为这事。
这两条是两人显露在表面的默契，两人在肚子里却都另有一番盘算，他们给雍正所写奏折，现状自是不敢掩饰，但提出的进一步对策，路子完全不同。
李卫一心为雍正想，觉得完全堵塞南北商货很不现实，就他本心而言，英华以工商渗透江南，对朝廷来说其实还是好事。毕竟江南赋税还能保住，虽然丢掉江南只是时间问题，但大清还能不能保江山，本也是时间问题。趁着还能在江南收赋税，不跟南蛮在江南搅和，就埋头在北面建起大军，等到南蛮吃了江南，再跟南蛮在北面广阔之地决战。
如果此时在江南跟南蛮硬顶，惹得南蛮再忍耐不住，径直吃了江南。丢掉江南的一千三四百万两赋税，三四百万石漕米，朝廷还怎么撑得住？
跟南蛮在江南斗，是现在死，放任南蛮工商入江南，还有至少三五年可活，李卫觉得，这道选择题不难做，雍正一直推行的新政，其实也是这个路子。
年羹尧却另有对策，他觉得江南民心有可用的一面，就该将这一面好好用起来，跟南蛮在江南对决。
年羹尧提议，建松江大营，封堵南蛮新设的龙门港。这样当然会招来南蛮大军攻打，正好，以英华要占江南，江南即将人人破家为号召，把民人用起来，支撑朝廷的大军，就在这里跟南蛮大战一场，将此处变成血肉绞杀之地，让双方种下血海深仇。就算南蛮一时能胜，他也难以在江南立足。
最初年羹尧对李卫说起此策时，李卫还骂他心魔太盛，年羹尧却道，非常之世，就得行非常之为。
年羹尧相信，以雍正的大决心衡量，他这一策应该能打动雍正。丢了江南，大清也就再没了气数，雍正的位置还能不能坐稳，这可是个疑问。
两人的献策都很刺激，还含着他们各争己利的用心。
李卫的献策，也包含着周昆来对南北局势的交代。而李煦的立场，也提醒了李卫。南北两面，有时候在某些利上可是立场一致的。
“周昆来一个，李煦一个，就在这南北之间周旋，银子滚滚地收，老子为什么不能收？娘西皮！”
李卫的献策，还衬着这样的心声。
“军事为先，我这个大帅自然就权柄在握。到时不管是血肉还是银货，我在这南北两面的份量就越加重了，人首先是要为己，这一点我很认同南蛮之道。所以呢，江南必须大战！”
年羹尧的献策，也有这样的心声。
两人虽是对视，心神却各守丹田，转着自己的大小周天。

第六百零六章 江南路，敌友难辨
李卫和年羹尧的献策，既是对“大义”的各自理解，也是为各自得利，而要得利，就得争权。雍正把江浙民政都丢给李卫，军务丢给年羹尧。但为相互牵制，年羹尧能插手民事，李卫还捏着江浙绿营。雍正自是抱着让两人同舟共济的美好愿望，两人却觉得像是裹进了一床被子里，份外难受。
现在两人将方向截然不同的方略献上去，这也是要雍正点明，到底在这江浙，谁是老大？
李年两人此时还满心想着争老大，可接着发生的事让他们隐隐觉得，真当了老大，日子能过得安稳吗？
园子外面喧嚣不已，似乎有人要冲进园子，找上官讨什么公道。
“范大人，范宪台，求你救救我家老爷！”
“皋台老爷不管，宪台老爷你怎么也得管管吧！”
一群女子尖声叫嚷，本是清幽怡然的园子也变得热燥难安。
就听范时捷叫道：“这、这是兵事，本宪也爱莫能助。李制台和年大帅也在这，得他们来定夺！”
两人愕然出厅，家人上前附耳，李卫的棒槌眉毛，年羹尧的砍刀眉毛，一同扬起，再一同耷拉下来。
杭州府知府席万同一直没到会，本以为是病了，却不想是被南蛮劫了。这帮女子是他的妻妾，先找了代行巡抚事的按察使，被按察使推到范时捷身上，跑到杭州来找人，要范时捷出兵救人。
范时捷哪敢接这个摊子，赶紧推给了李卫和年羹尧。
李卫拱手道：“亮工，这是兵事，你得给个章程。”
年羹尧回拱过去：“又阶啊，那就烦劳你出宪令了。”
两人哈哈笑着，笑声份外僵硬。
南蛮绑席万同干什么？李卫心中有数，暗自发虚。早前他在江浙大挥屠刀，屠戮读书人，席万同是配合最积极的一个，这多半是逃到南蛮去的江南读书人来寻仇了。救席万同？自己脖子都还在发凉呢。
南蛮在龙门上陆后，他就将自己的替身侍从再度加倍，现在身边没个百八十人，他根本就不敢出衙门。席万同这事，他压根就不想沾。
年羹尧虽不熟悉之前的江南文祸，但也清楚，其他府县主官不抓，就抓个杭州知府，此人肯定是招南蛮极度憎恨，不知道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这是江南本地的事，他这个外来户可不想沾这责任。
两人再想得深了，对自己早前的献策都觉有些孟浪。雍正真要把整个江南丢给自己，自己能背得下，摆得平吗？老大……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雍正的批复来得很快，让两人既是沮丧，又是轻松。
雍正显然也首鼠两端，他的大决心已用得太多，在江南事上根本振作不起来。
雍正否定了李卫放弃在江南跟南蛮斗，任其工商自由进出的方略。御批很严厉地斥责了李卫这种“投降主义路线”，江南事关大清命脉，近半钱粮和三分之二的漕粮都出自这里，如果他雍正不展露死保江南的决心，王公宗室和朝堂乡野会怎么看他雍正，怎么看这大清？
让天下人知道，江南现在没丢，但三五年后就会丢，天下人会怎么想？他们不会去想皇帝和朝廷是在卧薪尝胆，是在壮士断腕，他们只会认为，皇帝放弃了，大清快要完蛋了。大清快要完蛋都还是其次，首先就是他雍正的位置再坐不牢。
同时雍正也否定了年羹尧要在江南掀起一场大战的方略，在雍正看来，这是搏一把就死的“机会主义路线”。他问了年羹尧两个问题。第一是靠江南的绿营能打赢么？之前龙门之战，五六千绿营打两千不到的红衣兵，结果如何？江浙绿营十多万，都是养尊处优，糜烂不堪，不敌南蛮一军，这可是你之前自己在折子里说过的话。
至于调陕甘乃至京营火器军，想也别想。朝廷大军，只有在江北和中原，靠着骑兵，还能有胜算，把他雍正辛辛苦苦好几年攒起来的火器军丢进江南这个泥潭，只有疯子才会这么干。
第二个问题是，如此剧烈地搅动民人，后果是什么？
雍正冷厉地提醒年羹尧。李肆并非早前李定国那种迂腐之人，以民对民这一招，就说明他够狡猾，会推责。江南民人发动起来，最终会对付谁，这可是绝大的疑问。想当年，江西和湖南绿营，都能反了朝廷，真要用了此策，李肆怕是要从梦里笑醒。一旦让江南民人自己成军，李肆立起当年朱元璋那杆大旗就够了！
那到底要怎么办呢？
李卫和年羹尧的建议，其实就是雍正和大清在江南处境的两个极端反应。雍正很痛苦，他不得不作权衡。
最终他的指示是，朝廷不能不展现死保江南的决心，因此松江大营要建，跟南蛮一直要打，至少看上去是在打。
但是江南不能再大规模发动民人，让他们老老实实过日子，给朝廷奉献赋税，压着他们不倒向南蛮就好。
雍正否定了两人献策里最核心的东西，让两人沮丧，但同时也让两人避免了单独担责。李卫和年羹尧只能捏着鼻子，继续挤在一张床上，肌肤相亲。
而对雍正这种明显就是拖着死的态度，两人也只能徒唤奈何，没办法，立场为先，雍正首先得考虑自己的龙椅。对这江南，丢也丢不得，打也打不得，群众运动也搞不得。
李卫沉重地对年羹尧道：“咱们就一门心思，把那两条办好，让皇上在北面能坐得稍微安稳些吧。”
年羹尧只能点头，李卫的意思就是他的心声。雍正要他继续打，他却明白，这不过是把样子装足，真正要下力气的就是限制南蛮人货进出江南。
两人很快又发觉，就是这么条底线，也越来越难守住。
处在南北夹磨之间，江南形势越加复杂。
十月二十八日，苏州府城，万人冲上街头，见着米铺就连抢带砸。
“南蛮占了湖南，进江南的稻米越来越少，眼下他们还在松江府隔绝商路。我们米商跟着官府四处筹集粮米，可还是不足量，这都是南蛮的错！”
米铺的掌柜声嘶力竭地叫唤着，之所以会出这么大乱子，是因为米价暴涨。苏州府自产粮食不足，每年都要外购数百万石粮食。今秋以来，粮食流动似乎出了问题，米价从原来的一两三四钱涨到了二两五六钱，还在以每日几十文的速度攀升。
原本民人就因南北对峙而焦躁，此时情绪急速失控，一人呼号，万人响应，就这么上了街开了抢。
“南面的米就在龙门堆着，分明是你们勾结官府不让进！”
“人家的米才卖八钱一石，听说他们国内才五六钱一石，比康熙那会都便宜，你们凭什么不让人家的米进来！？”
事实太过显眼，掌柜的狡辩反而激得民人更加愤怒。那掌柜也满心苦楚，谁让官府现在搞什么货引制呢？不花钱从官老爷那弄到货引，官府那些官差就有了借口上门勒索。
他们这些坐商卖东西得有货引，而那些贩运粮食的行商也得有货引。各路州县甚至汛塘哨卡，都借着盘查货引来吃上一嘴，层层盘剥下来，不管是行商还是坐商，开销比以往多出一倍都不止，不涨价，他们这生意还能作么？
被暴怒的民人揍得满头是包，掌柜也豁出去了，高叫道：“南米便宜量又大，龙门离这里又近，若是我们能买着，米价怎么可能高？这都是官府的错！”
不必掌柜提，民人的怒火在米铺没发泄足，都纷纷拥到苏州知府衙门，要求官府放开粮食管控，然后又被一脸鼻涕一脸泪的苏州知府引到两江总督衙门那。
李卫早就跑了，这事他可不能亲自出面。幕僚以他的名义出面，赌咒发誓拍胸脯，保证将米价降下来，这才勉强安抚下民人。
苏州抢米风波还没完全平息，杭州又起了抢盐风波，范时捷遭遇的压力比李卫还大，盐商有盐丁，盐丁有刀枪，十一月三日，杭州民人抢盐，盐丁开枪，死伤一百多人。
盐商跟米商不同，常年作粮米生意的大多是民商。毕竟利润薄，产地和市场来往繁杂，官商和皇商都不怎么深入。而盐生意利润高，盐场清晰，路线直接，而且朝廷把控，具体经办的都是皇商和官商。
盐本就有盐引，而借着严控商货之风，盐商大举“反走私”大旗，挥起大棒，清理掉了诸多私盐贩子，盐价也骤然飙升。
盐务本就是清廷严控之事，江浙其他地方都盯紧了这事，不让盐价太过离谱。盐也毕竟不是米，盐价只要没高到吃不起的地步，民人还能忍。可杭州这边，知府席万同刚被抓走，新任知府从北面来，对当地事务根本就是两眼瞎，当地盐铺一个劲地拉盐价，他也没找对路子去解决，骚乱就这么爆发了。
南北两面，粮价的对比还不怎么刺激，可盐价对比就太惊人了。堆在龙门的盐不到十文一斤，而杭州的盐，竟然高达八十文一斤。
摇着小船，从龙门买盐，运到杭州府的人络绎不绝，杭州盐商唆使盐丁在码头砍杀这些贩私盐的，却自己也从龙门买盐，这让民人忍无可忍。
烧盐铺的人群里还传出了让范时捷胆战心惊的呼喊：“反了这大清，让英华来当咱们江南人的家！”
所以他容忍盐丁开枪，同时还将此事扣上了南蛮奸细蛊惑造反案的帽子，但他连夜召集盐商，要求他们将盐价降下来。
有盐商悠悠道：“李大人，你这路子，可不合李制台和年大帅的钧令哦。咱们的盐跟南蛮的盐又不一样，钧令要咱们严控盐路，就得多雇盐丁，这本钱丢出去，盐价肯定会高，怎么降？”
范时捷真想一口老血喷在他脸上，不一样！？谁不知道你们都去龙门买盐？
再让这些盐商跋扈下去，杭州府可真要反了，杭州府反了，范时捷的顶戴甚至脑袋都可能没了。他也顾不得这帮盐商的后台不是内务府的就是宫里的，沉声道：“此事关系朝廷根基，你们不降，莫怪本宪手下不留情！”
盐商们不以为然的嗤笑，区区巡抚，能吓住谁啊。
范时捷没辄了，他嘴上说得凶，可真不敢动这些盐商，但盐价降不下来，这事也麻烦，怎么办呢？
师爷附耳一阵唠叨，范时捷两眼一亮。
几天后，杭州府的盐价降下来了，因为范时捷自己当起了盐贩子，他通过周昆来的线沟通了龙门的盛良盐业公司，组织起一帮私盐贩子，以他所掌控的城守水师营为遮护，将大批英华精盐运进杭州，终于稳住了盐价。
“唉……这敌友之势，真是难分啊。”
范时捷抚着额头，就觉得实在想不明白。
龙门港，新修的行营衙署里，薛雪对向怀良说：“如今这江南，敌友该能是分清了吧？”

第六百零七章 江南路，睡狮待醒
两人正对着墙上一张舆图指点江山，那上面插着无数小旗，分作红白蓝三色。
红的自然是英华自己，白的则是敌人，蓝的是友军。看起来像是军事态势，旗上却写着“粮”、“盐”、“铁”等字样，竟是商货态势。
向怀良点头道：“盐商全是皇商和官商，都要解决掉。在此事上，鞑子官府那边甚至都能算友军，他们要稳江南，就必须面临选择，是保这些盐商，还是保江南人心。”
多年前，很多人都不明白，皇帝为何执意要取消盐业专卖，将盐价降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可到眼下，英华以商货殖民江南，盐业竟然成了最犀利的一柄刀剑。
潮汕盛良、广州南盐和高州盐业这三家英华盐业巨头，一口气将三四百万斤盐拉到了龙门港，按十文一斤的批发价，也不过三四万两银子的生意。但仅仅只是江浙两省，一年就要吃十倍于这个数目的盐，更不用说还要加上安徽、江西更北面的市场，百万两银子的盘子，三家决议联手瓜分。
这两月试探下来，江南盐商对市场把控极严，一面四下找关系，从龙门进低价盐，一面将这些盐当作官盐，转手七八倍利。
不仅这个英华盐业联合体不满，江南的地方官府也不满，江南民人也不满，杭州抢盐风波以及范时捷后续的举措，不过是冰山一角，这些盐商已被列为坚决拔除的祸害。而要对付盐商，江南地方官府都能算作助力。
向怀良接着道：“米商和铁商，鞑子管制虽严，但因为商路繁杂，利润分在各处，没什么皇商一直扎在里面，有的也只是一些官商，他们也是受官府压榨的对象。在这事上，地方官府是咱们的敌人。米商和铁商，大多都能当助力。”
这就是商货殖民的繁杂，因为清廷对商货的管控，是以单纯的权利勾结来把握。把控得严的，利益大头在皇商手里，比如盐。把控不到的，利益分摊在民间，而夹在中间的，则是官商分摊。每一种商货，敌友之势都不同，这需要分门别类规划对策。
薛雪皱眉道：“米、盐、铁，这是江南本就缺的商货，我们以低价进去，对江南人都是有利的，这些事都能得江南人民心。但棉布、针织这一类商货，江南本就自产，百万人都靠这些产业为生，而我们英华的棉布针织，价低质优。如果在江南大兴，还不知有多少民人破家无业，那时江南民人可要视我英华为敌。”
向怀良也皱起了眉头，西院有好几位院事都是丝棉织造产业出身，就在叫嚣要将英华棉布针织倾销入江南，薛雪所说也是皇帝的顾虑，所以暂时只让他们派人来考察，没让这一行动手。
“江南民人，总会视我英华为敌的，或者说是江南民人抱团的方式，本就是我英华大敌。”
另一个嗓音响起，两人转头看去，哟嗬一声叫出了口。
薛雪打趣道：“宋大贤，你怎么也来了？是来看热闹的么？”
向怀良道：“有宋先生在，江南事就好办多了。”
来人是宋既，肩宽个高，皮肤黝黑，一笑露出口白齿，份外明朗。
他朝两人拱手道：“江南事涉及商货变动和国政往来，亘古难见，宋某自然要亲历一番。”
走到墙边，打量那张舆图，他点头道：“诸位已将形势摸得很透了，我也作不了什么。只是官家觉得，大家对江南事的根底还各有想法，要借我这张嘴再来说说。”
宋既刚才就强调江南民人的“抱团方式”，薛雪长于宏观谋划，向怀良长于商货细节，对这体制之事不熟悉，就静候宋既下文。
“当年我英华立国，推行官府下乡，最大的阻力是什么？宗族！”
“华夏数千年来，以农为本，这宗族自是好的。可到了如今，纵观寰宇，东西连通，已是以工商为本，以资为本的时代。华夏若还是停在老路上，欧罗巴诸国，迟早会鱼肉我华夏。”
“以工商为本，不是说要舍弃农稼，而是说要以工商事理来重组各业，重组天下。而以农为本的宗族，奉行的是以血脉事理来维系天下，抑扬百业。要鼎革华夏，这宗族就必须破开。”
“我英华所行官府下乡，目的就是以官府护着工商事理，透到天下末梢，取代宗族对地方乡社对商货来往，百业抑扬的把控。”
宋既已学贯中西，开口就是大家风范，几句话就将大背景交代清楚。此时范晋和徐师道又进来了，就静静在一边听着。
“我们一国，在两广、云贵和湖南等地推行官府下乡，时至今日，仍未大成。广东是基本功成，福建因海贸兴盛，此事也算顺利。但其间所起诸多冲突，那帮腐儒的报纸也渲染得够多了，不是国势强盛，南洋开疆，这些冲突还真要乱了一国人心。”
“江南是番什么景象呢？江南田稠人密，宗族势大。我本也是扬州人，读书是靠宗族供养，异日做官，也要照拂宗族，由此结成一张大网，从地方到朝堂，将国事一层层网住。”
“我还见族中子弟，但凡不是读书人，自己所创之业，都要受宗族把控。长久下来，族中人不是读书，就是务农，要行工商事，都被族中责罚，说是忘本。”
“在江南，工商被指为末业，但即便是行末业之人，也是以宗族抱团。就说苏杭织坊，即便广招织工，也是以宗族方式管着。他们所结的东家行西家行，各自泾渭分明，死守规矩。就如耕田一般操持他们的产业，对相互争利之事格外厌憎。”
“而我英华的东家行，使足了力气革新工艺，广办新业，目光远望，脚下总是不停。西家行则是跟东家行争利，而不是以排斥其他雇工为本业。”
宋既有力地道：“争！我英华为何国势能蒸蒸日上，就在于官家和朝廷所定下的经制，能推着人去争！水不活则腐，业不进则退，人不争则废！而这江南，就是不争之地，被宗族拴着，也无能争之力！”
“宋元之时，江南百业兴盛，诸多技艺层出不穷，明时都还能见巧匠精工。到了满清时，再无新业！是江南人再无智，再无识吗？不是，是鞑子朝廷压了下来！借着犬儒和宗族，压得泯然无迹。”
“当年张伯行主政江南，多少江南人投奔英华，现在他们成了谁？”
“他们成了西行三贤，我宋既、唐孙镐，加上李方膺，都是江南人！他们成了真正的有为之官郑板桥！他们成了顺风快递东主黄斐，成了即将完成蒸汽机的黄卓！成了国人交口称赞的大画师边寿民！成了黄慎、庄在意和徐师道江南三杰！更有吕留良的后人吕毅中，现在也成了我英华翰林院的新晋翰林！”
宋既的声音深沉下来：“江南人杰地灵，但若是还被鞑子的辫子拖着，被古往今来的宗族犬儒压着，这沉疴就再难起了……”
接着他扬起了声调：“这沉疴本已重了，之前我英华的定海之败，就能看出，江南人心沉在了水下，不愿自起！若是我英华直接挥军而上，他日争利时，桩桩恶事，我英华都要背着。我是江南人，我自己都不愿朝廷背这些责，这是那些江南人自己该得的！”
“所以我们在龙门扎根，以商货入江南。要的不仅是让英华工商得利，也要让江南民人得利。同时还要他们看清楚，附着在这些商货上的工商事理，能给他们更大的利，由此让他们挣脱宗族之锁，将工商事理暗潜民间，待得时机成熟，江南一举而定。”
宋既微微笑道：“英华得福建，何其轻松，这不就因为我英华工商事理，之前已深透到了福建民间么？”
啪啪啪的热烈掌声响起，此时宋既才看到，背后竟然立着范晋、徐师道和一干江南行营的幕僚。徐师道鼓掌尤为用力，他也被提到了呢……
宋既赶紧拱手道：“这番话可不全是宋某自己所悟，行前官家可是好好提点过我的。”
这家伙确实也不谦虚，要换李方膺，怕是要全推给皇帝。
鼓掌过后，薛雪再问：“这是从华夏根骨来看江南，若是从商货事入手，宋贤者还有什么看法？”
宋既现在的学术方向不止在社会体制，更深入到了经济层面，这也是他领着江南行营参事的头衔，来龙门辅佐范晋的原因。
他点头道：“江南的商货事，要从进出来看。出江南的是丝绸、生丝、棉布等织造品，而入江南的商货却不多，粮米只是调剂，铁工等物量极少。江南奢靡之风盛行，奢靡的不过是香火、歌妓等事。满清之下的江南，是一个……自成一体，似乎能延续万年也不变的地方。”
这可不是李肆的提点，李肆要在这，怕还是竖起大拇指，赞这宋既目光超卓，竟然看透了江南的经济本质。
在李肆那个时代，学术界对江南经济的归类有两种不同的看法，一种认为江南手工业发达，城市化率很高，商贸兴盛，还表现出了明显的外向型经济特点，比如输出大量织造品，已有近代工业社会的征兆，换早前的说法，就是“资本主义萌芽”。
但另一种看法却认为，江南还是典型的小农经济社会，这个“小农”不是说经济以农业为主。而是说这种经济完全是以自给自足为目的，并没有蕴含自我革新的要素。即便是跟宋元明时期比，满清时代的江南，依旧是保守和落后的。一个明证就是，进入满清之后，不管是农业还是手工业生产，以及金融制度，再没有什么技术上的创新。而所谓外向型经济，都是江南之外的资本组织起来的，它自身并没有组织起外向型资本。
李肆在之前那个时代还没太深体会，但现在亲眼目睹，亲身观察，他对江南经济的认识，已经偏向第二个观点。一句大白话，就算满清时代的江南有“资本主义萌芽”，是“近代手工业社会”，但就靠它自己，一万年都进化不到资本主义社会和现代工业社会。
从某个层面上看，此时的江南，隐隐像是满清治下的整个华夏。
接着宋既道：“既然是自成一体，犬儒和宗族缠着，满清朝廷压着，其间利害纠葛无比繁复。要破开此局，就得另有思路。”
“刚才薛先生和向院事说到了江南的敌我之分，我倒是觉得，我们不应从现有的格局来看敌我之分，而该从未来的江南格局，倒推敌友。”
倒推敌友？
众人眼睛发亮，这个思路好，这是变被动为主动。
宋既笑道：“这其实是世事常理，我们需要的一个稳定，并且对我英华忠心的江南。我们有商货在手，我们有大军在后，那么，我们需要作什么呢？”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他沉声道：“我们需要在江南，扶起一群新的得利者。他们憎恶官府，憎恶皇商和官商，当然，他们也必须有一定的力量，足以承揽我们的商货，将其转卖到江南民人手里，同时还能应对那两方的压力。”
薛雪嘿嘿笑道：“汉奸……咱们要大造一批汉奸……”
这个思路是李肆早就定下来的，所谓“汉奸”，在李肆肚子里还有另一个词……买办。
江南行营对此方略也很熟悉，之所以放任江南各路人来买卖商货，就是这个目的。但宋既交代了大背景，再道出这一策，大家就觉得，之前的作法太过粗疏，没有从一个整体层面来把控这事。
要怎么破开一个封闭的社会体系？办法很简单，清除掉原本的既得利益者，扶起另一层既得利益者。古往今来，改朝换代，或者是“革命”，都是此理。放在江南此事上，原本的既得利益者，那就是官商、皇商以及占据资本层面制高点的垄断商人。将这些人推到，把原本处于得利下层的工商推上来，由他们跟英华结合，取代那些原本的既得利益者，由此就能在大方向完成江南的过渡。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英华不仅要推倒原本的既得利益者，还要推倒原本的利益流转制度，甚至连通宗族都要破开，其间所产生的冲突就非常剧烈。此时还留着满清官府，就是把这些责任丢给满清去背，虽然因隔着满清官府一层，行事也很麻烦，但权衡利弊，英华有时间，可以花些水磨功夫。
可要怎么扶起这批“汉奸”呢？
这是目前最大的难题，现在江南处处设卡，商货流通很受影响。
宋既耸肩道：“怎么扶？走私呗，给那些人两三倍利，他们当然也得自己去解决这些问题。咱们可不是保姆，什么事都帮他们干完了。”
大规模走私，掀翻江南原有的商货流通体系，这意味着一场动乱，范晋沉吟道：“也不能对他们全放手……”
宋既再道：“怕他们祸害江南民人，反而败了英华在江南的名声？简单，我是江南人，来龙门的大多都是以前逃出江南的本地人，有本地人看着，行事是有底限的。”
这一番话毕，英华对江南的商货殖民计划，也终于大体成型。

第六百零八章 江南路，盐魔之力
在江南行营的首脑们为方略砥定而心满意足时，龙门港一座粗见雏形的堡垒里，看着那个正因惊悚而浑身发抖的中年人，刘文朗也觉舒畅满怀。
他快意地叱喝道：“席知府，你也有今天！”
此人正是杭州知府席万同，人在府衙里，都被装扮成衙役的天地会成员给几棍子放翻，莫名其妙就到了龙门港。本是惶恐，可见到这个年轻的南蛮士子，浑身汗毛都炸开了。
席万同惊呼道：“王之彦！”
刘文朗就是王之彦，就因为在石门诸桥镇的关帝庙写了幅对联，“荒村古庙犹留汉，野店浮桥独姓诸”，查慎行偶然看到，大为赞赏，跟查嗣庭讲过，被查嗣庭写进了《维止录》，就成了杭州知府罗织文祸，彰显功绩的有力证据。王之彦本要被斩，却被黄而救下，逃到了江南，但他一家却没逃过李卫随后发动的大扫除，尽数流遣关外。
王之彦现在有公私两愿，私愿是惩治席万同、李卫，救回家人，公愿则是推翻满清。现在席万同被抓，心头那个痛快，让他的笑声格外有力。
“你该是从没想到，一个穷酸，也能惩治你吧！”
“休、休要猖狂！朝廷还在，尔等南蛮异日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席万同本要叩头求饶，可面对王之彦这个昔日穷酸加阶下囚，他怎么都忍不下这口气，硬着脖子高叫。
王之彦被他激怒了，伸手就去抓士兵的火枪，想要当场打死他。
一个副尉赶紧拦住了他：“可使不得，此人身上不止背着你的仇，国中无数人都要找他讨还血债呢。”
王之彦放手，愤愤地道：“就得凌迟了他！”
副尉耸肩道：“咱们国中现在可没这一条……”
眼见席万同瘫软如泥，王之彦再没出气的兴趣，离了军堡，朝一片一看就是临时建筑的木屋群走去，这是英华工商总会在龙门港所设的江南商馆，供各路商贾在此办理商务。
王之彦供职于盛良盐业，以算师身份来打探商路，现在还只是坐商，一面等着江南行营处置金山卫白道隆的事，一面向敢于上门的江南人敞开卖盐。
抓住席万同的兴奋消退，王之彦开始琢磨商路的事，他总觉得这么随意卖不是个事，下家不仅有江南民人，还有江南官府和盐商。
英华工商来江南，为的不是单纯卖货，而是要跟朝廷一起，借商货吞吃江南，把江南变成稳定市场。为了这桩长远利益，朝廷在商货出价上的限制和种种监管措施，他们也都支持。
可眼下的进展，似乎跟这个方向有偏差，下一步该怎么走呢？
王之彦先来一步，不仅是试探商路，也是在龙门扎下营寨，搞定货仓和办公地，以及跟江南行营办好各项手续。现在公司人马也陆续到了，王之彦就得把精力放在这桩事上。
正想得入神，迎面跟一人撞上，那人哎哟一声，膝盖软下去，竟是要下跪叩拜，王之彦一把扶起，心说这肯定不是英华人。
这一扶，两人同时呆住。
“王先生！？”
“张屠子！？”
这人是石门县城卖肉的张屠户，跟王之彦不过是点头交情，但他被抓那天，这张屠户还提醒过他一句，虽然时间太晚，没帮到王之彦，终究是一番恩情。
“他们都说这龙门根本就进不来，老子偏不信，果然，只要登记籍贯身份，在南面还能有认识的人，就这么进来了。王先生别怪我啊，我只认识你。”
“来干啥？我的杀猪刀和斩骨刀都得换了，杭州、松江和苏州的杀猪刀次得很，价又高，听说广东钢刀不错，龙门离石门又这么近，我就来看看。”
“王先生，你认识卖钢刀的人么？帮我牵个线嘛。”
王之彦听得啼笑皆非，果然是憨实的民人啊，勇闯龙门，只是想买到质优价廉的杀猪刀。
“我现在叫刘文朗，是啊，换个名字，是怕江南官府知道我在这，要用关外的家人来胁逼我，至于说杀猪刀么……”
王之彦提醒着张屠子，接着他心中一动，这个人是可以信任的，如果……那么……但是……
他正在思忖，张屠子不敢打扰他，恭恭敬敬在一边立着，心中就道，听说南蛮连火枪都敞开了卖，难道杀猪刀还有什么忌讳？
另一个人急急而来，远远就照王之彦喊道：“走走，行营开工商大会，江南事要理清眉目了！”
来人是盛良盐业公司的总司梁博俦，王之彦吩咐公司员工将张屠子带到他的办公室等候，跟着梁博俦去了。
张屠子叫张三旺，世代都是杀猪匠，脑子里就很难塞下其他东西。但当王之彦，不，刘文朗开会回来，一脸红晕地将一件事道出时，张三旺顿时觉得，天也开了，地也阔了。
刘文朗让自己卖盐，不再杀猪！？
“从这里批盐，十文一斤，你照着康熙时的盐价卖，三十文一斤，能赚两倍利！你那杀猪生意能比么？”
“你还不必亲自卖，如果你有那胆气，敢跟石门海宁的盐商斗，自己招呼起一帮兄弟，二十文批给他们，让他们三十文出手，让石门海宁甚至其他县的人都吃你卖的盐，你能赚多少！？”
刘文朗的话，就如一把刀子，逼到了他这头猪的脖子上，把他惊得心中嗷嗷惨叫，是幸福地惨叫。
张三旺两眼充血地道：“不不，我就给下家十五文出价，我虽然赚得少，但下家得利多，就会有更多的人来当我的下家，这样我就能赚得更多！”
刘文朗眼中也放了光，这个人，很不错……
“干不干！？”
“干！当然干！”
刘文朗问得直接，张三旺回得俐落。
这么一桩大生意，他张三旺怎么不愿干，怎么没胆气！？就算他一年只卖一万斤盐，纯利就抵平了他杀猪铺子的生意，够他一家吃喝了。可一万斤盐……石门县城的民人，一年都要吃几十万斤盐呢。光是石门海宁两县，他起码就能挣一万两银子！一万两……对他这么个杀猪匠来说，那简直就是天上的星星全是银子在闪光。
但张三旺还有很多顾虑，从龙门贩盐到石门海宁，最大的问题是官府盘查，海上有江南水师，现在这帮水师都不举官旗，扮成民人渔船货船，如海贼一般巡海。陆上又有绿营和官差，十里设卡，层层盘，这该怎么办？
刘文朗撇嘴道：“鞑子的水师别去管他，咱们英华海巡马上就要控制整个杭州湾，公司也会派护卫帮你们走海路。至于陆路，知分寸的花小钱买通，贪得无厌的拉起咱们英华大旗，这都看你自己的本事。”
张三旺心火呼啦啦烧着，目露凶光地再问：“龙门……卖火枪么？”
得了肯定的答复，张三旺脑袋却又耷拉下来，他没钱。
刘文朗笑道：“你们这批江南盐代，公司特别照顾，用盐入份子。以后你们赚的钱，可得分公司两成。既是公司自己的生意了，就可以赊货！可以给账期！”
当时张三旺又要给刘文朗跪下了，这可是大恩啊，人家还只分两成利。寻常人十辈子都得不着的天降之机，竟然落在自己身上了。
刘文朗扶起张三旺，暗道这是你自己挣得的机会，因为我信你。再说这利虽是公司给的，却也是朝廷撑着的。为推动国内工商入江南，朝廷不仅免出口税，还补贴运费，同时补贴护卫费用，统管公司护卫的镖局，可是朝廷出钱雇的。
拉着张三旺走了一圈流程，让他搞明白该怎么出盐，怎么结款，张三旺整个人都燃烧了，急急赶回石门，张罗这一桩大富贵，至于他此行原本的目的，杀猪刀……早就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
就盐这一事上，英华盐业联合体事先划了大致的分区，然后在各自的分区里寻找张三旺这种有心气有胆量，勇于开拓和担当的盐代。而具体人选，虽是猫走猫路，狗走狗路，原则却是一致的，就两条。一是找类似于张三旺这样的草民，二是找信得过的自己人。
这自己人，自然就要攀人情了，刘文朗因一番未实现的恩情而认定了张三旺。而在镇海县龙头村的龙头盐场，因为英华高州盐业不少中层的祖辈都出自这里，所以龙头盐场那些盐户就成了宁波府的盐代。
“咱们可以松口气了，不必自己煮，就把英华的盐卖给场商老爷，日子该能好过一些了。”
龙头村的村长想得很单纯，对送上门来的富贵是这么理解的。他们这些盐户，要按灶数，每月给场商缴盐。除了额定数目，多的也必须卖给场商，但场商的收购价却很低。
收购价再低，也没低过英华的盐。如果算上他们花费的柴火人工，比英华的盐高出不少。现在高州盐业以十来文一斤的价大量卖盐给他们，他们赚的自然能多一些。
村长是这么想的，可村中年轻人却跳脚不已，“额盐缴了也就够了，多的为什么还要卖给他们！？这么大的利，咱们为什么不自己赚！？”
村长冷声道：“这就是造反！咱们往镇海卖一些盐，能补贴家用也就够了，要继续朝外卖，看那些盐商老爷不把咱们生吞活剥了！”
江南本地也产盐，他们这些盐户，也在卖私盐，但数目不多，毕竟江南盐业被皇商、官商到官府层层把控着，就没他们这些鱼虾多少翻腾的空间。
但现在英华海量运盐入江南，除了找张三旺那样的本地人当盐代，江南当地盐户也被列为盐代发展的对象，这是要铲江南盐商的根。一面是英华盐业，一面是江南盐商，他们盐户就夹在了这中间。
老村长是想两面得利，置身事外，年轻人却想要向前踏步。
正吵闹不休，村口一片喧嚣。
“宁波总巡带人来了，说咱们贩运私盐！”
村人急急来报，老村长面若死灰。
村里的年轻人群情激愤：“瞧，咱们还没作，他们就扣上了这帽子！总之他们就是见不得咱们能得利！”
老村长咬牙道：“其他事别管，把高州盐业赊给咱们的三万斤盐护好！”
一场微型战争在龙头村爆发，上百盐丁冲入村子里，要抓人抢盐，开头还耀武扬威，却被闻讯赶来的上千盐户围住。
枪声起了，盐丁用火枪轰开一条血路，仓皇退却，盐户们对着十数具村人的尸体，群体沉默了。
在众人的目光逼视下，老村长颤颤巍巍地挥着拐杖：“好啊，老头我也是看清了，这帮盐商，就是不要咱们下面人活！既然如此，咱们也就再不给他们供盐，英华的盐，咱们自己卖！”
有血气的年轻人更道：“英华盐业的人跟我们说过，如果有麻烦，他们可以派护卫来，可以卖火枪给我们。”
村人们鼓噪而起，龙头村盐乱，成为江南原本官商一体的盐业崩塌的里程碑事件。
无关政治，无关民族，以龙头盐场为代表，江南十多处盐场，原本那些处于盐业最底层的盐户们，得了英华盐业的支持，揭竿而起，丢开了江南盐业供应链那肮脏血腥奢靡的中上层，开始为自己谋利。
之后英华盐业联合体以这些盐户为核心，重组了江南盐业公司，将闽粤资本、技术代入到江南，由此闽粤和江南在盐业上紧密一体，难分彼此，这自是后话。

第六百零九章 江南路，定海之溃
镇海离定海不远，盐乱的消息传来时，定海总兵跟定海知县、定海当地乡绅正在县衙里紧急磋商对策，他们面临着一桩绝难的选择。
定海这地方，战略意义太过重大，是英华海军势在必得的基地，海军规划里的大洋舰队总部就在这。受制于江南整体布局，海军之前在定海被民人赶走后，仍然不愿用武力，而是继续尝试以和平方式解决问题。
之前英华海军一直封锁定海，不让片帆下海。现在英华海军发来最后通牒，要求交出当初下毒和蛊惑民人作乱的元凶，否则将强攻定海。
以知府衔任着定海知县的谢森依旧老神在在：“南蛮以华夏正朔自居，高举仁义大旗，他们绝不敢对民人动手！只要我定海万众一心，必能如早前那番，让南蛮知难而退！”
这不是他的预计，而是他的希望。之前定海县学一帮生员鼓动老百姓在食水里下毒，接着一帮乡绅鼓动城里民人作乱，他捡了这桩功劳。现在南蛮卷土重来，他自然觉得，还能再捞一桩功劳，把自己推到道员甚至更高的品级上去。
乡绅们此时的意见不再统一了，纷纷攘攘吵个不停。早前鼓动民人作乱的，是定海那些有背景有来历，稳居定海利益食物链高端的豪绅。他们是怕英华工商入定海，抢走自己利益，现在自然还是同样立场，赞同谢森的意见，继续鼓动民人阻抗英华。
而其他乡绅，早前是被那帮豪绅领着行事，现在看南蛮在龙门立足，将便宜的粮米盐铁四下抛洒，江南利益格局已有变动，他们的心思也活泛了，觉得再跟这帮官商混可不是个办法。那些个豪绅是为他们自家的命根子，自己为的是啥？傻乎乎听人家摆布，为什么不为自己谋利？
所以他们都反对，明面上当然不敢说投向英华，把谁谁交出去顶罪，但扯出民人遭难，定海不定的大旗，也跟那帮豪商顶起了牛。
定海总兵潘连承嗯咳一声道：“听说南蛮水师此为，是有他们枢密院的军令。定海已是他们所划的战区，跟早前入驻之时可不同了。战区里军事为先，南蛮水师恐怕不会再顾忌民人。近日南蛮水师可抓了不少渔民，全投进了大牢里。”
大堂里沉默了，谢森更是暗道不好，听这话的意思，潘连承怕是要倒向英华。
他赶紧道：“咱们还是急报李制台和年大帅，请他们速发援兵。”
潘连承冷笑道：“援兵？最近松江、苏州、杭州、宁波甚至江宁，都在闹盐米之乱，李制台和年大帅都恨不得变成千手观音，怎么可能还想着定海？”
先是说南蛮水师再无顾忌，再说定海在江南已形近放弃，连谢森脸色都白了，后者很接近于事实。他这个知县，虽被雍正连升三级，却还压在定海，显然是朝廷不愿再多看定海。跟整个江南比起来，定海算什么？
那些一般乡绅眉来眼去看了一阵，都看向潘连承：“总戎大人怎么说？”
这些眼神里含的东西，潘连承都看懂了，他嘿嘿一笑：“我能怎么说？我是为十万定海人着想！来人啊！”
大群绿营兵丁涌入大堂，谢森惊骇地叫道：“潘连承，你胆敢反了朝廷！”
潘连承呸了一口，抬手接连指向谢森和那些豪绅：“你们这帮腐儒，劣绅，就招呼民人替你们卖命，自己却躲在后面数银子。既然这个朝廷都是你们这样的人撑起来，为什么还要为这个朝廷效力？”
谢森气得肺都要炸了：“你要学江西湖南那些兵痞，你分明就是见利忘义！”
潘连承脸不红心不跳：“我是谋利，可我这利顺着大义，何乐而不为？”
潘连承是聪明人，早就看出，李卫和年羹尧已经放弃了定海，雍正更是对定海没什么指望。英华海军对定海志在必得，他何苦去当牺牲品。金山卫的杭州副都统白道隆，在龙门港附近屁都不放一个，虽然没反，却是在暗中当英华走狗。现在他家人都在定海，正是南投英华的好机会。
正要下令拿下谢森和那些豪绅，却不想另一帮兵丁冲了进来，不仅有谢森编练的民团，还有那些豪绅雇养的护院。
谢森咆哮道：“就备着对付汉奸，却不想跳出你这么个大汉奸！”
枪声起了，大堂乱成一团，两方都不敢在这里混战，由手下护着，匆匆分开。
十一月十六日，定海自乱，潘连承的控制力也不足，定海镇标只有一半人跟着他。另一半人，加上谢森等“顽固派”，一面跟潘连承的部下在定海县城混战，一面死守定海港附近的金鸡山炮台。而原本被鼓噪起来抗阻英华的民人，则茫然不知所措，就傻乎乎地看热闹。
十万大山号的舵台上，潘连承羞愧地道：“事情没有办好，还请将军责罚。”
孟松海耸肩回道：“无所谓，这样也好。这段日子，咱们被国人骂惨了，就骂咱们不是爷们，行事缩手缩脚。现在么，到了这个时候，还死心塌地跟咱们做对的人，可就再不留情了。”
孟松海当然无所谓，他得了枢密院的军令，只要定海人拒绝最后通牒，就再没动武的顾忌，潘连承的倒戈对他没太大意义。
潘连承打了个哆嗦，不敢再说话，就见远处港口里，竟然挤着上万民人，他们不是来抵挡英华海军的，当然也不是来欢迎的。当领着他们的乡绅豪商甚至官员军将都闹了分裂，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现在挤在这里，多半还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反正英华行事讲仁义，不会轻易打杀民人，只要不跟他们作对，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定海再战，多出无数观众。就见金鸡山炮台上轰鸣不断，港口远处海面水柱升腾。情景倒是热闹，可两艘巨大的战列舰却丝毫无惧，急速逼近。
近到两三里外，金鸡山炮台打得越发起劲。自前次英华海军退却后，谢森跟当地豪绅合力紧急重建，还从宁波等地紧急拉来各类火炮，如今已有二十多门大小红衣炮，自觉足以遮护定海港。
眼见水柱四溅，还有一发似乎打中了巨舰，引得民人一阵欢呼，但接着发现巨舰毫无损伤，自顾自地正在打横，又响起了更大的嘘声，似乎已完全代入了看戏的角色。
接着他们就看到了好戏，一场他们这辈子都未见过的烟火大戏。
两艘巨舰猛然开火，隆隆炮声连绵不绝，即便远在港口另一侧，民人都觉如置身雷云。数十道橘黄焰光从巨舰舷侧喷出，接着喷散为浓烈硝烟。
民人只会看热闹，就觉这动静太惊人了，炮台显然是输了。
虽然这认识肤浅至极，但在此刻，却是看明白了本质。炮台烟尘四起，土物高飞，片刻间就没了声息。
十万大山号的舵台上，刘松定看着那转瞬就没了还手之力的炮台，呆呆地道：“不至于吧，这就完蛋了？”
白正理嗤笑道：“那算什么炮台？连起码的遮护都没有，就辟块平地，把炮架上去，再修道土围子护住，还以为是在城头上架炮呢。”
这边孟松海一脸狰狞地道：“轰！轰足一个时辰！轰得越碎越好，到时收拾起来也轻松！”
不必他说，这支舰队已憋了一肚子气，此刻有了发泄的机会，更不愿放过。先是两艘战列舰轰，接着已被定级为巡洋舰的江河级也冲了上来，那些被定级为护卫舰的小海鲤舰也不愿放过机会，冲到港口泊位区，用他们的十二斤炮从炮台侧面轰击。
在这炮火纷飞的时刻，港口一侧的民人，就只静静地看着，既是被这雄浑不可抗的血火之力给震住，也是在为他们自己的未来担忧。
“南蛮，不，英华……真的不会找咱们的麻烦吗？”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就是鱼肉，随便哪边折腾的！当初就不该听那些读书人和官老爷的话，呸！”
“人家根本就不屑跟咱们动手，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你瞧这动静，早前人家要对着咱们这么轰，那该是什么景象？”
“我听人说，英华要把定海这里建成一座大军港，驻守这里的官兵成千上万。他们的官兵可富得很，普通一兵，一月起码就是五六两银子。到时食水花销都要投在咱们定海，以后可是发达了！”
“起先还在食水里下毒，起劲赶人家呢。怕到时候人家把咱们一气全赶到其他地方去，享福？别是到琼州去，跟他们抓着的旗人一起享挖矿的福吧。”
人群议论纷纷，渐渐汇聚成一个共识，他们就只是继续看热闹，谁知道英华会怎么处置他们定海民人？
“之前英华不是下过通牒，要定海交出祸害他们的元凶么？”
“元凶……不就是丁老爷、韩老爷那几家么？知县老爷把功劳揽在他身上，他也算一个。”
“咱们打不了仗，可指路总成吧，走走，把那些老爷都盯牢了。”
共识很快化作行动，当白正理带着伏波军再度上岸时，一面是老年人箪食壶浆迎王师，一面是年轻人指路，要帮他们抓捕已逃散在整个定海的元凶。
定海陷落的消息在十一月二十二日传到苏州，李卫跟年羹尧再度对视无语，江南形势，越发险峻了。英华以盐业切进江南，已在江南养起一帮肆无忌惮的盐代，跟江南盐商的大小冲突，连绵不绝。而定海陷落，有可能成溃堤之穴，推着江南各地，纷纷倒向英华。
年羹尧无力地道：“如今是搏是退，必须得有个选择了。”
李卫咬牙点头，这段日子的米盐之乱，其实是他们两人弄出来的。因为他们要严控商货，推行货引制，这让各级官府都扑了上来，在商事上吸血。批货引就是权，这权能换钱。有权插这么一手，江南那是处处关卡，百里十税，不仅商货流通受阻，价格也节节攀升。
其他商货都还是其次，盐这一事更为麻烦，英华以盐业入手，太过阴狠，这本就是朝廷的软肋。要在江南拖延待变，朝廷就必须对江南盐商尽快做出处置。是继续扶植盐商，让他们跟英华所养起来的盐代斗，还是自己把盐商解决掉，以便封住这道罩门？
就年羹尧和李卫自己的看法，在这南北夹磨之际，盐商是只出头鸟，它关联着江南民心。不砍掉这只出头鸟，江南人心和英华盐利结合起来，江南怕是一两年就要丢掉。当然，这就意味着容忍英华盐代把控江南盐业，他们封堵江南商货的门就被打破了。
不砍，甚至扶持盐商，也是一个对策，这就得让官府跟盐商一起，清理英华盐代。这个路子不仅危险，成事几率也很低。
李卫叹道：“江南若是崩得这么快，对南蛮也不是好事啊，他们就没什么想法？”
正说到这，李卫的门子进来了，一脸莫名的诧异，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事。
“老爷、大帅，有……有快信给你们，不是廷寄，是、是从龙门来的信。”
快信？还是从龙门来的？
年羹尧和李卫就觉一股凉气从头灌到脚，英华直接把信发到他们手上，这是什么路数！？

第六百一十章 江南路，战云起
年羹尧和李卫惊讶无比，衙门外另有一番热闹。
“没辫子，是南蛮！”
“怎么穿着黄马褂！？”
“怎么不抓起来杀头？”
“怕是龙门南蛮派来的使者，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是规矩。”
“屁的使者，胸口那么大两字你都不认得？这是顺风急递的脚夫！”
一帮人戴着瓜皮帽，套着直通大褂，双手缩在袖筒里，佝腰偻背，嗡嗡议论着，视线来回交接。
他们投在门前那人的目光是憎恶，发巾裹髻，悖逆！明黄马甲，僭越！那人更是个独臂，这帮民人更在想，是不是南蛮专门找来恶心他们的。
瞧，这独臂人还泰然自若地在笑！如果不是有兵丁护着，还有官老爷陪着，衙门口围起来的这帮民人怕是早就将石头瓦片砸到那人身上了。
“去去！这事不是你们能掺和的，滚远点！张大人，您别介……”
官员指挥着兵丁，把民人赶得远远的，然后朝那脚夫谄媚一笑。
脚夫摇头道：“我不是什么大人，就是顺风急递的脚夫，这信是直送年羹尧和李卫的，得了回执我就走。”
官员也顾不得对方直呼两位上司的名讳，不迭点头，暗道随便大人您怎么说吧，反正就为这趟差事，南蛮枢密院的范知政都给我传了话，金山卫的白道隆更是派兵护送，脚夫？还没见过这么大来头的脚夫。
独臂脚夫看看那官老爷的脸色，不在意地笑笑。说起来，他之前在国内还真当过官。
刘弘，本是伤残军人，当了好几年曲江县莫山乡的驿正。现在国中工商大兴，顺风快递拓展县乡市场，高薪挖他到公司当了管事。
英华开龙门，以商货入江南。顺风急递东主黄斐本就是江南人，揣着衣锦还乡的火热之心，急急来了江南，想要拓展急递市场。
可现在年羹尧和李卫严控江南，层层盘查商货和南蛮人员，尽管借着盐代能搭些生意，终究难伸拳脚，就一直闷在龙门搭建货仓和办公地。
前几日，枢密院知政，江南行营总管范晋找到黄斐，交代了一桩大事，这事不仅关系英华的江南布局，也跟顺风急递的生意有莫大关系。
这事需要一个豪胆之人去办，黄斐就推出他的爱将刘弘。刘弘既当过红衣兵，又干过几年驿正，虽是独臂，却是最佳人选。
刘弘要干的事很简单，就是以顺风急递的脚夫身份，给年羹尧和李卫两人送一封信，同时拿到他们的回执，这本是顺风急递的业务章程。
信是范晋亲笔，送信的却是民间急递的脚夫，也不举英华旗号，这事就怪异了。
衙门里，年羹尧跟李卫看了信，同时一声长叹。
南蛮一招接一招，招式真是层出不穷啊。
年羹尧颓然道：“南蛮要不到通商，就来要通驿，真是千方百计要在江南钻出缝来！”
没错，通驿。
范晋直接在信上说，他只是代顺风急递等民驿业者跟两人说话，此事跟南北事无关，就是让两面能互通消息，希望两人放开江南民驿，容许英华急递在江南行业。
李卫耸肩：“这可真不好拒，江南形势如此险峻，咱们跟南蛮也没能私底下明白说话的管道。原本南蛮在江南也藏了明暗两条线。明的是江南票行和浒墅关，沾着银钱，暗的是天地会，沾着嫌疑。如果让南蛮民驿进来，咱们还能有通气的路子，也能让南蛮明白，咱们南北两面，都不想让江南太乱。”
年羹尧冷哼道：“许了通驿，他们的人就要进来，咱们之前所定的方略就要废了！通倒是可以通，但他们的人不能进来，只能由江南本地人分送！”
李卫却不同意：“你让本地人分送，那不就是任由这些人受他们控制？南蛮人还一眼能分得清，本地人借着民驿暗中作乱，官府能全瞧清楚？”
两人各持己见，最终只能奏报雍正，让雍正去定夺。
当刘弘接过年李两人的回执，飘飘然而回时，官员对周围的民人呵斥道：“人家就只是送信的，无关南北之事。你们若是有亲戚在南面，也可以直接找这黄马甲，南面的急递全穿这马甲。”
得了年李二人的回执，刘弘从苏州城回龙门，一路经过无数哨卡，却再没兵丁和官差阻拦。既然江南两位大佬都收下了顺风快递的信，这黄马甲就成了通行无阻的象征。
当年羹尧和李卫醒悟过来，发觉自己成了英华民驿入江南的活证时，以顺风快递为首的多家急递公司已经派出众多黄马甲，穿州过县，在杭州湾一带跑起了生意。
之前刘弘去苏州府城还要苏州府官员和金山卫兵丁护卫，现在即便是单身上路，只要套着黄马甲，背着信囊，确实是急递公司的脚夫，各路哨卡都再没人留难。唯一所受的“盘剥”，不过是哨卡官兵求着这些脚夫顺路给家人带信和轻巧杂物。
龙门港，一封套着顺风快递制式信封的信件送到范晋案头，拆开一看，范晋哈哈一笑。
年羹尧跟李卫不谈范晋所提通驿之事，而是要求“约束英华民人，莫针对官府，潜行暗事，否则朝廷震怒，血流漂杵。”
这是年李两人在讨价还价，他们捏着鼻子认了通驿现状，但同时要求英华约束天地会一类的细作暗谍，还要范晋保证不再出现杭州知府席万同被绑走的事。
急递业本就是在江南最先兴起的，这一业最初成型，就发展迅猛。但后来出了顺风快递案，急递业遭清廷暗中钳制，业者纷纷南投英华。之后张伯行主政江南，更是极力压制，江南再难见此业。
现在这帮急递业卷土重来，迅速在民间得了认可。毕竟他们所持之业，极大地便利了江南民人，包括工商和官府都能从中获益。之前苏州知府亲自护着刘弘去两江总督衙门，就含着地方官府对通驿的呼吁。
因此年李二人虽明白英华是借此策破开江南的人货封堵，但在这盐事已搞得他们焦头烂额的关口，他们也难顾得再多，只能扮出倨傲姿态，提出交换条件。
范晋招来黄而，对他笑道：“好了，江南天地会，可以洗洗了，下面的兄弟们，若是没什么大麻烦，也愿换种日子过的，就让他们准备当咱们在江南行商的牙商吧。”
黄而一拍大腿：“妈的，这些穷小子可算是要发了！”
江南天地会就此洗白，昔日那些为英华当细作的苦哈哈们，摇身一变，成了英华工商在江南地方的买办。
天地会在江南发展的多是基层草民，对城县乡的细事尤为熟悉。当龙门的工商得知朝廷居然将这么一股助力转给他们时，个个都欣喜若狂。盐业这个口子打开，其他工商都等得急不可耐，现在有了这么一批可信的当地牙人，就算不是局面大开，也能开始在江南占住脚了。
时近年底，从盐米铁煤到药材、皮毛、机械、车架乃至南洋香料、珊瑚珍珠等物，络绎不绝地运入龙门港。昔日天地会暗谍成了买办，有能力主导下游渠道的，就自己揽下生意，没能力的也当起了沟通上下游的牙商。
金山卫，钟上位跟白道隆“依依惜别”，这段日子他过得很舒坦。白道隆这个昔日主子，跟他平等，不，甚至还带着点讨好的心思和他相处，两人再度贴心把肝，携手作起了生意。
钟上位卖的是煤，江南没产煤，当地柴薪价也很高。若是直接从交趾海防港运煤过来，照着英华国内的价格再加三成，对江南民人来说也是一桩绝大利好。
白道隆很识趣，不敢伸手太过，只希望包下太仓的煤生意，钟上位就把金山卫当起了他的临时办公室，开始为交趾煤业公司张罗销售网。现在又多出了江南天地会转出来的牙商，杭州、宁波、苏州等几府的点全都铺好了。
在两人的告别酒宴上，白道隆把胸脯拍得咚咚响：“这一段汛塘哨卡，都是我老白罩着的，只要是老钟你的煤过境，谁敢伸手，你径直朝死里打！你打不死，我再砍他们的脑袋！”
钟上位眯着小眼向白道隆举杯，一口酒抿下，心思转到了整个江南：“咱们这煤生意不招眼，可盐么……老白，你这边是个什么章程？”
白道隆脸色一垮，叹气道：“皇上自己都没章程，李制台跟年大帅也没章程，我还能有什么章程？由着江南的盐商跟你们的盐代斗呗，我就当没看见。”
他挠头道：“如今江南这形势……嗨，真是看不懂了！”
苏州，两江总督府，年羹尧正向李卫道别，他要去松江府坐阵。尽管雍正驳了他的江南血战之策，但松江大营却是要建的，江南绿营也要汇聚，大干一场的姿态必须摆出来，否则他们没法跟雍正交代，而雍正也不好跟天下交代。
两人相对拱手，各自转头，下一刻却都转了回来。
李卫意有所指地问：“江南盐商的动静……”
年羹尧阴阴道：“我没看见，不管他们是赢是输，他们都得完蛋。”
李卫点头：“既然亮工明白，我也就不多说了。”
年羹尧再道：“南蛮兵船不断，怕是也看透了盐商的动静，我看他们是输定了。”
李卫也冷声道：“不管咱们在江南怎么死法，江南盐商，必须得死在咱们前面。”
两人相视点头，在这事上，他们已有了难得的默契。
松江府南，华亭县外，营帐林立。县城里，一帮服色豪奢，满面油光的瓜皮帽聚在一起，正兴致高昂地对着舆图指指点点。
“内务府和宫里都传来了话，万岁爷点了头！万岁爷是认咱们这事的！李卫、年羹尧，范时捷和李绂，对咱们齐聚盐丁，大购枪火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就是明证！”
人群中，一个老者的嗓音响起，嗡嗡人声顿时消散。
“咱们和他们，虽都是万岁爷的狗，朝廷的狗，但路子不同，他们瞧着咱们总是不顺眼。此番咱们掀了桌子，行这大忌讳之事，他们怕是抱着隔山观虎斗的心思。这没什么！只要咱们打赢了这仗，赶跑了南蛮，就能从根上平了这盐乱！平了盐乱，江南的祸事也平了，万岁爷和朝廷那里，咱们就能争得更多利。”
老者还在不厌其烦地讲着，其他人又叫唤起来。
“魏老爷子，您说怎得办就怎得办！我那丹阳县的两百盐丁，全都交给你了！”
“我们江阴人也都支持魏老爷子！南蛮盐代在江阴太猖獗，带不出人手，我的小舅子是江阴镇标中营游击，让他带了绿营三百补丁来，个个都是能打的！”
“杭州人不足，就出钱粮，大家齐心协力，拔了这南蛮的龙门！”
这是一场令英华和满清都很意外的聚会，江南盐商的聚会。被英华盐代逼到了绝境的江南盐商，没能从江南地方官府那得到他们想要的支持，因此他们选择了“揭竿而起”，要用自己的手，直接去拔英华盐代的根：龙门。

第六百一十一章 江南路，战前战
紫禁城养心殿，御门听政之后，王公并九卿科道继续开会。
按照常例，雍正嘴碎，这时候都会先念叨一番，众臣都不敢开口，就静静等着。却不料雍正似乎在走神，殿内陷入一片尴尬的沉寂中，直到怡亲王允祥的咳嗽声打碎这宁静。
允祥是病咳，这位雍正的铁杆兄弟，在雍正满身心压在了龙椅和新政的时候，默默地在一旁处置各类琐碎事务。也就是靠着允祥，雍正才安抚住了蒙古八旗、喀尔喀蒙古诸部以及关外满人。不让南蛮给朝廷施加的压力传过去，这也让允祥身体每况愈下。
雍正赶紧招呼御医给允样诊治，折腾了好一阵，殿内才恢复了议事的气氛。
此时一个汉臣出班，深吸一口气，似乎在下什么大决心，众人一看，黑锅田从典……
田从典语调苍凉地道：“皇上，江南盐米之乱愈演愈烈，李卫和年羹尧无朝廷之援，难定江南，还请皇上速定方略！”
这是逼宫呢，雍正面色不豫地反问：“江南关系朝廷命脉，牵一发而动全身，岂能草率从事？卿既问朕，那卿又有何方略？”
田从典长叹一声道：“臣建言，与南蛮构和，先安江南为要！”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王公宗亲连带满臣几乎全跳了起来。
“卖国！”
“通敌！”
其中夹着的“汉奸！”一骂最为刺耳，田从典似乎早有所料，目光内敛，一脸苦相，纹丝不动。
南蛮占龙门，陷定海之后，朝堂就传出了这么一股风声，说最好跟南蛮议和，仿宋金宋辽例，南北分治。
这股风声的源头不明，可王公宗亲和满臣却认定这是汉臣们在鼓噪。原因很简单嘛，汉臣不愿见着汉人自相残杀，总是要为汉人说话的。不打仗那是最好，即便向南蛮低头，认了丢掉的国土不再是大清之地也没什么。反正汉臣是奴才的奴才，他们才不关心家业怎么败。
雍正捏起了嗓子，憋出冷厉声线叱喝道：“愚老昏聩！朕当辽君，你们就愿当辽臣！？”
在众人的熊熊讨伐声中，田从典摘下顶戴，颤颤巍巍地跟着侍卫走了，等待他的是大理寺监狱。
见着雍正发落了田从典，一边的张廷玉暗叹一声，两朝黑锅田从典，希望你能活到皇上完成这番谋划的时候。
雍正以“妄言乱政”处置了田从典，王公满臣们心头畅快，马尔赛道：“奴才以为，南蛮步步紧逼，时间拖得越久，我大清处境越是不堪。如今江南危在旦夕，再忍下去，就没了回天之机。奴才请命，领军在江南与南蛮决一死战！”
马尔赛在康熙朝时，就是个泥胎菩萨，在朝堂就只妆点门面。可当年跟着康熙在湖南血战时，挨了南蛮一枪，性情也变了。现在一番慷慨陈词，气度顿时凛然庄严，有如舍生取义的猛士。
他拉高声调道：“即便把江南打成白地，也不让南蛮得了好！”
王公满臣们群起应和，雍正借着咳嗽，将脸色遮掩了过去。
就算打不赢南蛮，也要打烂江南，不让南蛮占了便宜，否则让南蛮就这么吞了江南，这满人天下再无生机，这是满人的基本共识。至于什么和议，对祖辈都是一路打杀而来的他们来说，根本就没这个概念。
雍正憋出张红脸，一个劲地说着好好好，这些王公宗亲和满臣背后就是满洲八旗，他们是大清的命根子，雍正龙椅的四条腿里，他们占着两条腿，没了这两条腿，雍正再也坐不稳。
赞许了众人的义气，雍正再对马尔赛道：“爱卿忠勇可嘉，但江南之地，难容我满洲铁骑驰骋，朕迟迟不愿动兵，也是怕再有一败，我大清根基难保啊，想当年，皇考汇八旗子弟于湖南，唉……”
这是在数落康熙了，大家都低下了头，装作没听见。虽说雍正把这幅烂摊子的责任都推给了康熙，可这一条却说到了满人的心坎里。湖南大战，满洲八旗死伤枕籍，京城旗营溃决，到现在都还没恢复元气。雍正在兵事上一直谨慎，这也是满人很认可的。
但到了现在这关头，再谨慎就是优柔寡断，就是怯懦了。
马尔赛掷地有声：“当年我大清怎么定的江南，如今也能一样定下来！”
有汉臣在殿内，他这话委婉了些，可意思却很明白，以满人为帅，用汉人去打呗。
雍正还在摇头：“此般冒险一搏，不是谋国之道啊。”
难得见到这位铁腕帝王也如此踌躇，王公满臣群情激愤，纷纷出列呼喝，都说就照马尔赛的建议办，就算一时打不过，也要一直在江南跟南蛮打。把南蛮就拖在江南，直到把江南打成白地。
雍正似乎也被他们这股激情感染了，起身道：“好！好！众卿都有这样的心气，朕安敢不跟众卿赌上这一搏，就是这帅选……”
年羹尧就在江南，但照着马尔赛的提议，年羹尧显然不是合适的人选。
看住昂首挺胸的马尔赛，雍正点头：“朕就指着你了，你去江南！你为主，年羹尧为副，替朕，替大清，打出一个未来！”
直到朝会结束，群臣散去，雍正这话里的热意似乎还回荡在大殿里。
可对着单独留下来的允祥和张廷玉，雍正的语气却完全变了样：“朕这皇帝，终究不是始皇，还是没办法一言九鼎啊。都说欺君欺君，朕这可是欺臣呢。”
张廷玉道：“皇上谋国苦心，自有臣等铭感五内。”
允祥继续咳着道：“南北和议之责，绝不能由皇上背着，既如此，就得由臣子效劳。再说这江南一战，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雍正苦笑道：“十三啊，别安慰朕了，西班牙人跟朕说得份外明白，也就是在江北和中原，善用铁骑，还能有胜机。江南那种地方，海的陆的，强若西班牙人，在吕宋都被南蛮打得落花流水。”
没错，雍正不是一门心思自大，马上就是雍正五年，他对英华的了解也越来越深入。对大清的未来，他划了两条线。悲观的是守住江北，乐观的是灭掉南蛮，收复国土。前者他还有信心，后者么，还得看南蛮自己会不会内乱。江南夹在这两道线中间，就是用来作缓冲的。
他本心也根本不想议和，议和就意味着南北朝时代正式到来，意味着大清不再是华夏之主。
但这桩茹喜最早提出来的建议，一直萦绕在他心中，直到南蛮入江南，他才渐渐品出味道，这怕是他继续埋头积蓄力量的唯一机会了。从南蛮的报纸上看，李肆铺开的架子太大，一国内政更是要行亘古未有之变，李肆也需要时间。如果在李肆没吃下江南前议和，还有机会，等他拿下整个江南，那就不是议和，而是求和。
议和不仅能让大清继续积攒力量，还能在面上护住江南，得江南钱粮之利，还有一桩好处是。也是从南蛮的报纸上看，李肆那一国，前路飘渺，竟不知是要向何处走，雍正觉得，时间拖得越长，李肆那一国内乱的可能性越大。
因此即便他很抵触，却不得不承认，跟李肆议和，是他最佳的选择。
可就如他刚才的感慨一般，他贵为九五之尊，在这事上也难以一言而决。他背后还有王公宗亲，这些人可以坐看他跟弟兄们斗，甚至还欣赏他的手腕，毕竟祖辈都是这么斗下来，才养出个个豪杰。只要是满人为主，骨肉相残算得了什么？
之前雍正行新政，要满人让一些利，甚至容绿营驻守京郊，这已触动了满人的神经，花了不少力气才安抚下来。现在他再亲口说要跟南蛮议和，满人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认为雍正是为整个大清的长远考虑，而是觉得雍正根本没把满人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会觉得雍正比康熙走得还远。康熙是装作满汉共君来治华夏，雍正则是正儿八经要当满汉之君，而不是把自己只看作满人之君，汉人不过是满人的奴才。
不少王公宗亲都在背地里说，皇上的大决心只用在自己的皇位上，却没大决心用在南蛮身上。不管是死是活，就跟南蛮拼了，拼不过咱们回关外，南蛮总没那个本事追到关外去。现在皇上护着坛坛罐罐，还在纠合汉人的人心，把天下当作满汉一体的天下经营，何苦来哉？本来就不是他们汉人之君嘛……
当江南盐商聚兵自为时，雍正不得不下了决心，开始推动他的计划，而计划里的两个黑锅，一块垫脚石，全都抛了出来，进展很顺利。
雍正的思路转到了眼下的江南，“江南盐商……真的掀不起风浪？”
允祥不屑地道：“那些个盐商，不过是内务府和宫里养出来的奴才，他们能打仗，就不会是奴才的命了。”
雍正点头道：“将他们拔了也好，从前朝到如今，两淮乃至整个江南的盐商，全都肥了他们自己。每年内务府的进献不过百万两银子。到时拔了他们的根，重新养一批乖顺听话的。”
张廷玉也道：“正是朝廷危难之际，他们不体谅朝廷，却还在坏江南事，给了南蛮可乘之机。看他们竟然为这盐利大肆聚兵，就知跋扈越顶，借南蛮之手除掉他们，也是好事。”
奉贤南桥镇外，离龙门不过十来里地的荒地里，旌旗招展，旗下数万人马，看似壮阔，可乱哄哄的行列，喧闹的人声，繁杂的服色和军械，让这些人看上去更像是去龙门赶集，而非打仗的。
“咱们大军压境，南蛮绝对要屁滚尿流！”
“咱们这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南蛮给淹了！”
“听说龙门里不过千把红衣兵，还调去了定海不少，魏老爷子和诸位大爷们真是见机得妙，抓着了这时候来打龙门，神人！”
“龙门就是座大货站啊，里面什么都有，听说南蛮的票行也在这里开了分号，银子一船船的运过来，兄弟们鼓起劲来，要想发财就打进龙门！”
来自江南各地的盐丁、游手、绿营余丁们一群群聚着，听各自的头目鼓噪提气。
“打进龙门去！”
“灭南蛮！保大清！”
这支盐商鼓噪而起的大军，汇聚了各路对英华不满的江南势力，稀稀拉拉呼喊着口号，渐渐汇聚成如山声浪，感觉也很是雄壮。末了还不忘加上这么一句，显示他们大义在手。
声浪中也有人怯怯道：“朝廷大军从没打赢过南蛮呢……”
其他人则无比鄙夷：“朝廷大军？你是说旁边那些兵爷？”
数万“民军”汇聚之地的侧面，大片沟壕堑垒正在施工中，临时搭起的哨楼上，无精打采的绿营兵丁，用着复杂的目光注视着这帮民军。他们得了上官的指示，就只作壁上观。
在城乡里横行无忌的盐丁不屑地道：“这些兵爷，三个都打不过咱们一个，打赢这些兵爷算什么本事？”
就“实战经验”而论，日日跟私盐贩子斗的盐丁，自然觉得双方的战斗力不在一个层面上。
另一个盐丁挥着手里的火枪，兴奋地道：“真希望是红衣兵出来打，朝廷的悬赏令还一直挂着呢，一个红衣兵的人头就值十两银子！”
其他人笑道：“出来打？找死么？”
看看周围似乎遮蔽了大地的人潮，这些往日就只干些欺压乡人之事的盐丁，顿觉豪情满怀。
“出来了！居然出来了！”
“不是红衣兵呢！”
圣道四年十二月二日，江南，一场民对民的战争轰轰烈烈开场。

第六百一十二章 江南路，民对民
龙门码头上，钟上位朝王船头叫着：“怎么就不能走了？以前你不是黑船么？如今再黑一次又怎么了？龙门外可有十万人，十万！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王船头摊手：“我这船再不是黑船了，要走要留得听官府的。就算要走，我给水手报了护卫，这会都被防御使衙门拉走了，也没人开船啊。”
钟上位抹着一额头汗，跺脚道：“打仗又不是咱们老百姓的事……”
正在埋怨，一个声音响起：“钟老爷，你那煤业公司的人呢？全交给我！”
转头一看，是李顺，钟上位挠头，他就顾着自己跑路了，连公司后面送来的几十号工人都丢在了脑后。
“都是些乡下苦把式，能干什么？”
钟上位一边领着李顺去自家公司，一边跟他嘀咕着。
“报了护卫的，每旬要由防御使衙门训半日，其他不会，开枪总是会的。”
李顺淡淡说着，稳稳的语气也让正忐忑不安的钟上位镇定下来。
把钟上位煤业公司的工人领走，李顺又找到了刘文朗，见这书生正笨手笨脚地给短铳装弹，要领着盐业公司的护卫出战，李顺笑道：“别难为自己了，我帮你领这些人。”
刘文朗松了口气，他其实也是硬着头皮在担责，有人帮忙最好。眼下江南盐商聚兵围攻，可龙门的一营红衣兵大半去了定海，只留了四五百人在这。龙门防御使徐师道紧急召集工商护卫，他们这些公司管事的就得带队。
虽经两三月建设，龙门现在依旧帐篷林立，现在人头攒动，入眼全是荷枪实弹的人，恍惚像是置身宏大军营。
只是这些人服色各杂，冲淡了整肃之气，人声鼎沸，更没军营那股沉凝的气息。
“范知政借了佛山制造局的军械，在防御使衙门派发，只要有公司担保，枪弹全都白拿！”
“各公司的护卫头目到扬威、镇远和三山镖局那报道！由镖局分派人事！”
“还没登记护卫的现在还来得及，到时候损失了人货，朝廷可不负责理赔！”
江南行营的办事员举着铁筒喇叭，四下巡游呼喊，来往纷杂的人群也随着他们的呼喊渐渐有了脉络，照着组织起来的线路来往穿梭。
钟上位、刘文朗带着手下人，跟李顺一路去了防御使衙门和镖局办事处，将他们三方的百来名护卫都挂在了镇远镖局的名下，大家都戴上了红袖套，上面写着“镇十六”，李顺的红袖套上还多了一个醒目的大字：“长”。他们这百来人被编组为镇远镖局所辖的第十六哨，李顺就成了哨长。
镖局一个镖头是李顺的临时上司，得知了李顺的来历，很是欢喜，“扶南人？我这翼可捡到宝了！”
旁边一个红衣副尉对李顺道：“这里不能割人头，可得压住你们那里的习惯。”
李顺笑道：“割了也没赏钱……”
镖头本就是退伍军人，加上红衣副尉，以及在扶南杀了起码百人的李顺，三人谈笑风生，浑不把外面鼓噪的数万江南民军当回事，钟上位和刘文朗内心更是安定。
可瞧李顺跟着镖头一同朝龙门外走去，钟上位有些急了：“还出去？咱们有沟有砦，何必出去打？”
他当然急，公司员工要有死伤，朝廷虽有补偿，但公司也要承担一些抚恤。
李顺嗤了一声，“老让蚊子嗡嗡着闹，烦得很，早拍死了早安静！”
数千服色各异，但都戴着红袖套的壮丁出了龙门，跟四五里外那数万人潮对峙。在镖局和各级临时官长的带领下，这六七千护卫汇聚为三个大横阵，列阵过程虽混乱不堪，远不能跟正规军相比，却还算有条理，大概一两刻钟后，大阵基本成型。
在这一两刻里，远处那数万江南民军就一个劲地鼓噪，锣鼓、钹铙，唢呐，杂响冲天，分外热闹，让战场气氛格外怪异。
队伍前方，一个汉子用独臂按住腰间短铳，摇头道：“那些家伙是来赶集的，还是来打仗的？”
另一侧，李顺长长叹了一声，那个镖头上司问他为何而叹。
“吴都督带着我们攻进金边的时候，柬埔寨人也曾经聚了十来万人抵抗，当时他们在阵前那番折腾，就跟对面这些江南民军一模一样。”
镖头问：“那结果如何呢？”
李顺平静地道：“吴都督把人头堆了一座高塔，大概……有三万颗吧。”
镖头打了个哆嗦，却又皱眉道：“那些柬埔寨土人，该是没火枪大炮吧。”
李顺悠悠道：“是啊，所以才割了那么多人头。”
这话粗听起来，是说柬埔寨那十万大军，不如眼前这些江南民军，可看李顺的脸色，却又不是这意思，镖头现在是没想明白，等这一战打完后，他才真正懂了。
大阵后方，一座哨楼上，徐师道对范晋道：“知政别担心，咱们这边虽也是民人，可一层层的官长都是当过兵的。”
范晋笑道：“别当我是书生……”
江南盐商聚兵，范晋本有所应对，已急报国中，调遣援兵。按照他的估计，盐商民军来打龙门，怎么也得安营扎寨，挖沟掘壕，要费不少时间。不想这帮家伙连一点军事常识都没有，更不分前方后方，完全是一幅地痞流氓上门惹事的作派，直直就卷袖子开干了。
这番乱拳还真打中了地方，此时定海有事，范晋算着时间富裕，调去了一千陆军去定海帮忙。现在龙门就剩几百陆军，只能靠自己的民军上阵。
眼见双方这般态势，范晋放心了。
在那锣鼓震天之处，江南民军的一帮首脑也放心了，没红衣兵呢。如果是几千红衣兵，那还真的心头犯憷，可对方是跟自己一样的民军，人数还只有己方的四五分之一，这还有什么好怕的？
“前敌会议”很快就结束了，这帮首脑闹了半天，终于规划好了左右前后，然后四散而去，战事方略？一个字：冲！四五个打一个，还会输？
锣鼓唢呐声更加响亮，人潮开始前移，数万人乌泱泱地遮蔽了这片荒地，朝着那条展成三四里宽的薄薄横阵压去。
龙门这边的英华民军在忙什么呢？画格子……
李顺跟着镖头上司，用刺刀在地面划出一条条线。
“这条横线是开枪的，站在这条线上才能开枪！”
“这条竖线是开完枪后退的，不准挡住这条线！”
“这条横线后面是装弹的，你们都练过装弹吧？慢不要紧，就是不能出错！”
他所在的一翼五百多人里，有十多个退伍兵，一边解说，一边在地面划拉出格子，将整个队伍都罩了起来。
护卫们都接受过粗浅的火枪射击训练，但没涉及过队列训练，眼下仓促而战，李顺等人能作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眼见着那铺天盖地的人潮渐渐逼近，有人打着哆嗦问：“要是他们冲到这条线上来了呢？”
李顺举起刺刀：“火枪得人教才会，可刀子还需要人教吗？”
部下们面面相觑，心里都在发虚。
镖头见这气氛不对，举起火枪，昂扬地道：“对面那些根本就不是人，是猪猡！没见着他们脑袋后的小辫子？咱们是人，能被十万猪猡碾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其他不说，此时英华民人，对满清治下的民人，还真就是这么看的。不仅报纸在这么说，从江南逃来的人也在这么说，如今到了龙门，平常跟那些江南民人接触，也是这般印象：愚昧、怯懦。
数千护卫里，镖局和寻常的退伍军人，都用上了平日军中上官的手腕，安抚着队伍，提聚着心气。当那人山人海的大潮逼近到一里开外时，两面的军心已是截然不同，一个狂躁，一个沉静。
不知道是哪个悍勇盐巡呼喝了一嗓子，人潮逼近的速度骤然加快，原本正有几门小炮拖出队列，准备鸣放，却被呼啦啦加速涌上的人群遮挡了射界。
开个毛的炮，大家并肩子冲上去，将对方一股脑杀散了，龙门就大开了。白花花的盐，不，白花花的银子，就在前方对他们招手。
连炮手都这么想着，暗骂自己太笨，还累死累活拖炮。也挥着刀子冲了上去，生怕落在了后面。
两百丈，一百五十丈，一百丈……
所有人都以百米赛跑的速度，争先恐后地前进，原本分出若干箭头的人潮渐渐被拉平了，跑得再快，一百丈下来也开始喘气了，可这时离对面那薄薄横阵还有一百丈呢。
八十、七十、六十……
李顺这一哨安排在最前列，用手比出大致距离，眼见离己方只有五十来丈了，李顺一声高呼：“举枪！”
不止李顺在喊，前排哨队长的呼喝此起彼伏，三排火枪同时举起，瞄向急速逼近的人潮。
五十、四十……
李顺还在等，他习惯性地要依着吴崖在扶南培养出来的近距轰击战法，把敌军放到二十丈甚至十丈内开火，可枪声已经响了。
先是一个小阵，再是一道大横阵，接着李顺这边，大家也下意识地扣下了扳机，人都是从众的，前方那人潮的压力太大，有人开枪，就再也停不下来。
李顺太阳穴高鼓，想骂却又按了下来，终究不是真正的兵。
十二月二日，三四十丈的三排齐射，正式揭开了南北民军之战的序幕。
英华民军这边一片忙乱，李顺没骂，其他官长却纷纷高声喝斥，同时催促部下赶紧装弹，三四十丈外能杀伤多少人？
硝烟升腾而起，视线开始模糊，英华民军乱了，江南民军那边更是乱上加乱。光是这整齐绵长的排射枪声，就足以将那些满脑子只浸着街头斗殴之气的盐丁游手惊醒，而冲在最前面的人一下子仆倒一大片，更让他们魂飞魄散。
人潮骤然止步，像是狂风过境，草木低伏的原野。一时间唢呐停了，锣鼓息了，前方的人惊呼狂号，后方的人肝胆溃裂，就这一道排枪声，已把数万江南民军吓得连前后左右都再分不清。

第六百一十三章 江南路，国与民
李顺举起短铳，瞄向一个楞在十多丈外转着圈，不知道该干什么的人，那人身上套的号褂上写着一个“盐”字。在他左右的地面还扑着两个人，该是两个熟识之人转瞬惨死，让他心神迷乱，难以自拔。
可他被李顺这动作给惊醒了，两眼圆瞪，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抱着头啊地一声惨叫，仓皇而逃。
李顺放下短铳，这一枪终究没轰出去，这个人让他想起了当初的自己。在扶南杀南洋土人，他心里没什么负担，可这里是江南。“能不杀就不杀吧”，这是他的心里话。
“南蛮民人都是有枪的！”
“你才知道！？那些盐代的枪是哪里来的，不就是南蛮给他们的吗？”
“狗日的，太卑鄙了！咱们也有枪，跟他们对轰！”
英华民军正被官长们约束着，从胡乱开枪的混乱中恢复过来，而这个空档也让江南民军开始回复冷静。
江南盐商之所以要组织起大军直攻龙门，是因为英华在江南各地扶持起来的盐代份外跋扈，冲垮各地盐卡，打杀前去抓捕的盐丁，这还是保守的作法。那些胆子更大的，直接聚众围攻盐巡署房。
江南官府不愿在地方帮着盐商压制盐代，盐商也无力应对地方这星火燎原的态势，只好把目光放到盐代的老巢，希望能斩草除根。
江南盐商，连带地方上的盐丁游手，觉得盐代不过是南蛮刻意养的恶狗，南蛮民人该没什么麻烦。
却不想这六七千南蛮民人，竟然全都有枪，还列出战阵，煞有章法。不是听到对面官长也在跳脚叫骂，对他们的表现很不满意，还真要以为这是红衣兵装扮的民人。
江南民军不敢冲了，离这四五十丈，一群群火枪手聚了起来，开始跟英华民军对射。远远听去，龙门外就像是过年一般，爆竹声不绝于耳。
燧发枪的概念工艺已不是什么秘密，施世骠在福建打造燧发枪时，江南工匠也都学会了。现在基本再没人用什么鸟枪，毕竟鸟枪跟燧发枪在枪管上没什么差别，也就是发火装置而已。现在的江南，不管是兵丁还是盐巡，用的都是自造的燧发枪。不止是枪，英华军的定装弹药也已经广为流传，毕竟只是个概念革新，北面也都学会了。
可江南自产的燧发枪，不仅枪管工艺还是鸟枪那一套，燧发机的可靠性也不高，再加上枪药还是老配方，江南民军在四五十丈外的射击，威胁就跟早年清兵用鸟枪在这个距离上射击一般羸弱。跟英华火枪差别更大的是，因为产自各个作坊，工艺标准完全不一致，根本就没办法上刺刀。江南绿营和民军，此时已急速“进化”到了远程兵种，再没人用刀矛。
而英华民军所用的火枪，现在已有诸多选择，除了佛山制造局的军制外，东莞、长沙和泉州等地也建了火枪公司，开始争夺军民两面市场，甚至伏波军的火枪都已改用东莞产品。但大家还以拥有“佛山局制”火枪为荣，毕竟这是老牌子，而且最新一代的燧发枪还被英华陆军选用，命名为“圣道四年式”。
眼下范晋挪用了龙门陆军战备品，发给民军的就是这种四年式，四五十丈外依然有一定的精度和杀伤力。
对射不到半个时辰，江南民军就止不住地后退，留下了零零散散的尸首和伤者。
见着这股人潮退到了百来丈外，就跟放鞭炮比谁动静大一般地开枪放炮，这边英华民军的头目们也郁闷了。这些家伙，好像在向狗皮膏药的方向进化呢。打不过，也不跑，就要烦死你……
三个镖局的头目召集指挥官紧急商议，最终决议，现在该自己攻了。
“攻？要死人的！”
只是守还没什么，可要主动冲上去，英华民军里，不少人也都有了意见。刚才那一阵“激烈”对射，这边也不是毫无伤亡，李顺手下就有三人受了伤，其中一个人运气太背，被枪子命中面门，估计是活不成了。
这让手下心气很是低落，对李顺的要求也有了异议。
“打仗当然是要死人的！”
李顺终于忍不住了，对手下这帮民人开始发火。
“可咱们是老百姓，又不是当兵的，打到这地步也就够了吧？”
如今的英华，可不是上司就等同老爷的时代。他们这些公司职员，还能组西家行跟东主们商谈工价，对李顺这话有些抵触，有人更直接顶了嘴，毕竟这帮人里，有煤业公司的，也有盐业公司的。
李顺看住对方，咬着牙道：“老百姓？你知道扶南的老百姓是怎么讨生活的？一手刀枪，一手锄头，今天在割稻子，明天就在割人头！我们扶南人能过日子，就是扶南人自己打杀出来的！”
另有人道：“咱们又不是扶南人，听你这么说，好像朝廷没出力似的。”
李顺道：“朝廷当然在出力，不然也没我们扶南人。但就像我们在扶南流血流汗一样，这一国可不光是朝廷开的！官家说得再明白不过，这一国是大家的国，你本有那个能力，本有那个责任，却要坐等朝廷出力，这就跟败自己的家一样，是在败咱们一国！”
大阵另外一侧，独臂汉子刘弘也在高声喝斥着下面人，他们大多不愿朝前攻，都觉得只是守在龙门外，就已算尽到了身为护卫的职责。要知道这护卫都是江南行营强压着让他们担起来的，为此官府和公司没多给一个铜板，打仗可不是他们的正业。
“朝廷的军队现在还没赶来，整个龙门，能不能守住，关系到你们的公司能不能在江南发财，关系到你们自己能不能挣到银子，甚至关系到咱们一国的未来。”
“你们是没吃朝廷兵粮，可没朝廷，你们能过现在的日子？如果没这个朝廷，现在大家不是在地里辛辛苦苦刨食，就是在街上当游手，为几个铜板打得头破血流。这个朝廷，这个国，让你们都得了利，还可以让你们争得更多的利，现在需要你们向前一步，只是赶走那些，民人，不是要你们跟鞑子军队打仗，这都没胆气？你们还是不是汉子？”
民军们都默然了，这些年来，天地换了，他们的日子也好过了，说不感恩，那真是有违本心。但要以命相报，一般民人还没那个觉悟，更没那个心气。李顺和刘弘的训斥，他们就只能厚着脸皮受下了。
眼见民军队列没什么动静，哨楼上徐师道骂道：“这日子好过了，民人心思就多了，还真不如鞑子治下的民人听话。”
范晋斜了他一眼：“朝廷就是什么样子，民人就是什么样子。若是我英华民人真成了鞑子治下那种民人，那英华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徐师道赶紧认错，但接着摊手道：“咱们手下就几百兵，得护住要害，没办法出击。不攻上去打垮这四五万江南民军，两面就这么胶着下去，还不知道鞑子兵会有什么心思。”
范晋哗啦展开羽扇，悠悠道：“我就想在这看看，官家和朝廷这几年开民智，到底会有什么成果？”
徐师道嘀咕道：“越开民智，民人越有主见，像这等舍命之事，反倒是越愚之人越容易鼓动……”
啪的一声，范晋的羽扇拍在徐师道脑袋上：“就你这般见识，还能列进黄埔的江南三杰里！？往日我在黄埔课堂上所讲，对你全是白费！祖逖中流击楫，岳飞精忠报国，班超威定西域，乃至李定国护明，史可法守扬州，这都是愚人愚行！？开民智，是让民人自明大义，自知得失。平日能争一己之利，此般危急之时，能舍利护义，甚至舍身为国！”
徐师道羞愧地低头认错，但嘴里还有些不服：“看来外面那些民人，民智还没开到这般地步。”
范晋叹气，开民智之事，哪有这么容易的，眼下还得靠朝廷去推。他正要吩咐徐师道，却有镖局的代表前来禀报。
听了这人一番陈词后，范晋感慨地道：“看来只有已开民智之人，领着未开之人上路了。”
范晋对着那人点头，不久后，下面那几千民军的大阵开始有了变化。
“范知政点头了！凡是死伤，不仅照军制抚恤，还能入英烈祠！”
“朝廷没有什么犒赏，愿为朝廷抛头颅洒热血的，朝廷也绝不辜负！”
“好男儿，就算不是武人，危难时也该为国而战！”
以镖局和退伍军人为首，队列中的热血之人开始行动起来，在他们的呼喝下，其他人都觉得，此时还畏首畏尾，不敢前进，那就真的是罔负恩义，怯懦如鼠，要遭他人鄙视。
“前进！”
随着刘宏、李顺等人的呼喝，大横阵缓缓朝前逼压上去，在这龙门，英华民人终于有了模模糊糊的民族意识，将自己的利益，乃至自己的身家性命，与英华一国编织在一起。
当英华大阵缓缓而上时，陆军也终于凑出了足够的炮手，将几门四斤炮拖了出来，架在大阵侧翼，开始向那些江南民军轰击。
“万人一心撼泰山……”
“忠义一气舍生战……”
“将军当前袍泽后……”
“金锣不鸣永不返……”
老兵们唱起了在训练营里就唱烂了的军歌，这是该自戚继光的《凯歌》，强调军纪、军令和团结一心，歌词简单调子清晰。此时唱开，民军中没有军乐队，正适合用来定步伐。
开头还有些散乱，渐渐汇聚而起，不仅歌声越来越一致，大阵的移动也越来越整齐。六七千人排作横阵，朝着那数万江南民军逼近，服色虽杂，可在这嘹亮歌声下，人人身上的红袖套却掩去了杂乱感觉，就如一点点星火，随着身影逼近，连成燎原之势。
前方在战歌声中前进，后方龙门还有数千民人也跟着一起唱，他们多是老弱，或没报过护卫，不能出战。此时就扯着嗓子，觉得能让这歌声更高一分，就能帮着自己人多一分助力。人群里，钟上位那杀猪般的尖细嗓音，跟刘文朗还压着一分矜持的低沉嗓音也再听不出差别，大家的歌声都融在了一起。
歌声越来越响，压上来的步伐越来越齐，两面四斤小炮不断打来鸽子蛋大小的炮弹，穿透人群，溅起团团血肉。
“咱们被骗了，对面就是红衣兵！”
“他们太卑鄙了，用红衣兵装扮成民军！”
“红衣兵太厉害，当年康熙皇帝的满州铁骑都吃了大亏，咱们怎么可能打赢！？”
这帮江南民军从没见识过这种场面，面对如此浑然肃杀的气势，原本还能支撑他们在远处开枪放炮闹动静的心气，现在已是消散无影。
“跑啊！那真是南蛮的官兵！”
“咱们老百姓怎么可能跟官兵斗！”
“咱们的官兵呢？死哪里去了？”
“管他什么朝廷什么官兵，再不掺和这事了，回家过日子去吧！”
当压上来的民军进到三十丈距离，止步整队时，江南民军如蚂蚁堆起来的大象，轰然四散，少数硬气的，傻愣的，还立在前面，想让手中的枪炮再叫得大声些。
蓬蓬蓬……
偌大横阵的三排齐射，在三十丈外，如一柄铁锤，不仅将留下来的人轰倒，也将本已溃散的人潮轰得四分五裂，散作一个更大的扇面，向左右和后方卷逃而去。
十二月二日，龙门民军之战，英华六千民军死六人，伤三十九人，江南盐商组织起来的四万多民军，死三百多人，伤一千多人，死伤中有一半都是自相践踏造成的。
打扫战场的时候，镖头对李顺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原来你说的是那些柬埔寨土人，远比这些江南民军英勇。可话又说回来，咱们也终究不是军人，为什么你这般笃定，觉得江南民军会如土鸡瓦狗一般败逃？”
李顺淡淡地道：“扶南的人，最早跟咱们手下这些民人也没什么差别，可有吴都督带领，有朝廷给咱们讨生活的路子，也就成了大家现在所说的扶南人。现在么，这些民人有你，有我带领，有朝廷在江南开的活路，他们自然也会变。”
后方哨楼上，徐师道长叹口气，今日两面民军对战，他懂得了很多。
他如此总结道：“是为利、为义还是为血气？不，不是为了哪一桩，而是咱们这一国，能将这些东西都融进来，既是为自己的利，也是为一国的利。既是为自己所持的义，也是为华夏大义，利义一体，血气就正了，这般血气，比单纯的利，比君臣大义激起的愚昧血气，既柔韧，也更有力。”
正当徐师道在心灵涤新的时候，李顺领队回了龙门，却被钟上位揪住：“小李啊，我公司里伤了两个人，这伤残抚恤银子……你的公司是不是也担点？”

第六百一十四章 江南路，混沌之战
江南盐商组织起来的民军顷刻之间被打垮，这事对江南官民的震撼，比红衣兵打败清兵还大。毕竟后者几乎已是定律，绝难打破。现在南蛮民人仓促成军，竟也打败了四五倍的江南民人，还是最跋扈最凶悍的盐巡游手，“南蛮”这个称呼，急速从鄙夷的藐称，变为心悸的畏称。
随着这数万逃兵返乡，无数传言流散而出。有骂南蛮狡诈，让红衣兵伪装为民军，肆意杀戮的；也有说南蛮民人日日也如军兵一般操演，随时都能成军的；还有说来江南的南蛮民人都是来自遥远的扶南，个个杀人如麻，嗜好割头。
总而言之，经过这一战，江南盐商的信心骤然崩溃，而英华在江南扶植的盐代更为嚣张，活动几乎已完全转向公开。比如石门盐代张三旺，直接把盐铺摆到了石门海宁两县的官盐铺子旁边，不放过一家。
盐商心气溃决，再不敢动以武力解决问题的心思，只好转头又向官府施压。可没想到，等着他们的是来自官府的屠刀。
龙门民战之后，两江总督李卫雷厉风行地发下钧令，宣称以魏善诚为首的盐商行首肆意囤货居奇，哄抬盐价，导致江南盐乱四起。
与此同时，杭州将军年羹尧也发钧令，认定江南盐商齐聚民军是图谋不轨，魏善诚等盐商已犯下大逆之罪。
魏善诚这帮皇商有些震惊，却不太当回事。他们背后靠山足足，这两人绝不敢动他们。魏善诚身上贴着内务府的五品官皮，自己还是正红旗下的包衣世家。其他皇商即便没这么直接的关系，背景也差不多。
盐商只当李卫和年羹尧要趁火打劫，早前地方官府也被这两人告诫，要保盐价，防民乱，绝不能让盐商跟盐代的冲突上升为官府和民人的冲突，因此官府也在地方一直袖手旁观。盐商自己聚兵也是被官府逼的，说起这事本就是一肚子气。如今再遭这闷头一棍，顿时群情激愤，纷纷遣使去京城告御状，誓要将这两人掀翻下马。
御状没告到，反而得来雍正一道谕令，要清理江南盐政，重新厘定纲商引岸制度，也就是废掉原本两淮乃至江南盐商手中握着的盐引特权。同时雍正撤掉之前的江淮巡盐御史，将其重新交给了李煦。
至于李卫和年羹尧给盐商定的罪，雍正派来刑部尚书领衔的专案组彻查。内务府和宫中之人，也将这些盐商的家人拒之门外。之前那些仰仗他们鼻息而活的内务府小包衣们，眼中滚着怜悯而炽热的精光，像是屠户看着牛羊猪狗一般，让这些家人心底发颤。
十二月下旬，魏善诚等一百七十八名江南盐商被捕，家产被抄。魏善诚仰天长叹，“本以为这是两狗相争，原来我们才是那条被烹的狗。”
来抓他的刑部官员冷声道：“你们哪里是狗？你们就是猪！吃得肥成这样，办过什么俐落事？”
魏善诚痛苦地摇头：“若是我们力气下得大些，真把南蛮的龙门占了，也不是今日这般下场。”
那官员哈哈一笑：“魏大人，眼下你们多半还只是破家舍财而已，真有那本事占了龙门，那就是全家抄斩，一个不留的下场！”
呆了片刻，魏善诚流泪大笑：“没错没错，眼前这下场，竟然还是好的……”
江南盐商，富可敌国，仅仅只是指缝间漏出的奢靡，就在江南造就一个扬州瘦马，风月书画的时代。
而随着英华崛起，南北相争，这个时代终于结束了。
苏州织造府，李煦两眼发直地重复道：“三千七百万两！？”
刑部汉尚书励廷仪点头：“这是家中金银，其他产业，皇上都留给了江南兵事。江南票行还有一千多万，这得靠织造跟南面周旋了。”
励廷仪就是江南盐商案专案组的领头人，当然，来江南更重要的任务，是把牢查抄的江南盐商家产。
李煦苦笑道：“皇上还要我跟南面周旋盐业之事，两头怎么可能都占住？”
励廷仪道：“也是一桩筹码嘛，如今扬州浒墅关也要还给朝廷，织造也能跟南蛮谈延期之事，引南蛮掏出银子来。”
李煦了然地点头：“总之……皇上要的就是银子，现成的银子。”
雍正四年年末，“倒了盐商，饱了雍正”一说也传遍江南。接近二百家大小盐商，刮出来不到四千万两银子，这跟李肆那一世的乾隆时代完全没法比。但对雍正来说，一下到手接近两年的国入，还解决掉了江南一桩隐患，算是一举多得。
跟收获相比，失去的也触目惊心，至少江南盐业已难握在朝廷手里。为此雍正作了最大努力，希望亡羊补牢。他一面拔起另一波内务府皇商，借新的盐引制接手盐务，一面也通过李煦，向南面传递一个信号：江南盐业，朕让了出来，但你们也不能吃相太难看，总得给朕留点，大家和气生财嘛。
雍正推行的新盐引制，将之前英华盐代势力还弱的地方，尤其是淮河地区隔开，其他地方则向盐代妥协，向他们发盐引，按地区按销量收一些“年引银”。盐代只要买这盐引，江南地方官府就认可他们的生意是合法的。
跟着雍正这根胡萝卜同时来的，还有马尔赛就任江南经略，统筹江南军兵，要跟英华在龙门大战的大棒。
江南形势如此诡异莫名，寻常人看不懂，可居于幕后的棋手们却心中有数。江南盐商犯了众怒，已成弃子。在盐业上，雍正不得不让半步，释放善意。同时基于现实，希望能在继续谋利的基础上，对英华盐代有所控制。
在另一层棋局上，雍正又摆出了不死不休的姿态，尽管没完全摸透雍正此举的用心，但龙门的范晋，无涯宫的李肆，都看出了雍正此为，也仅仅只是姿态。
“就算是姿态，如此方略，也是亮工之前给皇上献的。皇上用了亮工的方略，却不用亮工为帅，如未生早前所说，皇上疑你亮工已很深了！”
杭州将军行辕，一个清瘦的布衣中年直视年羹尧，后者目光躲躲闪闪，始终不敢跟此人对视。
左未生，和方苞一样出自桐城，还是左光斗的后裔，为年羹尧出谋划策多年，祸福与共，甚至年羹尧被贬到盛京时，他也没离开，年羹尧对他非常敬重。
可左未生时时在他耳边唠叨谋逆大事，让他也很头痛。
年羹尧无奈地道：“皇上真有心与南蛮在江南一决，就该出动西山大营的火器新军，现在就降个马尔赛过来，不过是皇上被王公满臣压得太紧，无奈而为。”
左未生嗤笑：“皇上对王公满臣无奈，对亮工你还会无奈？”
他两眼亮晶晶地看住年羹尧：“皇上有心在江南构和，亮工莫要以为，这黑锅只是马尔赛来背。”
年羹尧继续回避：“又怎能笃定必然是黑锅呢？龙门地窄，难容南蛮大军，马尔赛若是强厉敢战，未必会败。”
左未生没放过他：“亮工！我虽是书生，跟你这么多年，也算是知兵事了。南蛮又不是傻子，龙门战事真有不利，他不会去打杭州，不会去打宁波？龙门又不是孤城，背靠大海，南蛮来去自如！”
他接着的话让年羹尧不得不正视他，“到得那时，失土之责，是马尔赛的，还是亮工你的？上谕明定你是筹办本地防务，援应马尔赛攻龙门！”
年羹尧脸色微微变了，目光闪动了好一阵，他朝左未生点头道：“看来我确实得多想想前路。”
紫禁城映华殿的寝殿里，小李子李莲英低头袖手，禀报完了江南之事后，再一脸谄笑地问：“主子，为什么一定要搞掉年羹尧？”
一只粉藕般的手臂从前方大床锦帐里伸出，然后露出茹喜的面目，长发披散，面带艳晕，随着她这一动，背后还有一个低低嘤咛声响起。
“南北若要议和，年羹尧就能在南北间捞到最大的好处，到时就算他无自立之心，也有了自立之力。南面在他身上可以打太多的牌，不除掉他，万岁爷又怎么能统御诸方，救下咱们大清呢？”
冷厉语气消散，接着茹喜幽幽道：“再说了，南北议和，是我跟皇上提的，好处自然要落在我身上，而不是他年羹尧。”
小李子赞道：“主子英明，主子睿智。年羹尧真能照着主子的谋划倒掉，万岁爷就得事事都来问主子的意思了。”
茹喜叹道：“万岁爷太念旧情，年羹尧这般不养家，他还在用，如今就是让万岁爷看看，年羹尧到底是何般嘴脸。也让南面看看，我茹喜现在也不再是个传话……”
话没说完，另一双粉臂从背后抱住了茹喜，“姐姐……再……”的呢喃声响起，小李子赶紧低头倒退出去。
“主子才是真正救着这大清的人啊。”
关上了门，小李子心中这般感慨着，抬头看天，小李子心中忽然闪过一股悸动。
快雍正五年了呢，这五年，大清、万岁爷，还有自家主子，可真是不容易啊。
雍正五年，也就是圣道五年。除夕刚过，即便是在繁忙而杂乱的龙门港，也充盈着浓烈的新年气息。兵船在港口卸下大队红衣兵，也没冲淡这股喜气。
“恭喜恭喜！”
“同喜！东院选毕，金融法成案，三皇子满月，喜事连连啊。”
“还有大喜等着咱们呢，闲了这么久，终于该咱们陆军开荤了。”
一群红衣军将相对而拜，欢声笑语地彼此道喜。
韩再兴以鹰扬军副都统制，左师统制的身份，统领三营人马来到龙门，跟之前驻守龙门的徐师道会师。让徐师道兴奋的是，三个营指挥里，有两个他的好友：黄慎和庄在意。
“有这么急的么？还没去落脚地就来看清兵的动静？”
“咱们三人会首，不拿到耀眼功绩，怎么对得起这‘江南三杰’的称誉呢？”
“耀眼功绩这事……在江南就别指望了，对面那些清兵，龙门的民军护卫都看不起他们。”
三人来到龙门外的哨楼上，一边用望远镜观察，一边聊着。
黄慎抽了口凉气道：“不要太自大，看这沟堑修得蛮像样的！”
徐师道挠挠鼻子：“当然像样，那还是青田基建帮他们修的。”
黄慎和庄在意沉默了，早就听说江南事很奇怪，如今亲见亲闻，当真是光怪陆离，自家人帮着敌军挖沟堑？
“反正是装样子，银子不赚白不赚。再说了，挖了多少条沟，垒了多高的壁，图纸都在咱们手里……我就说了，你们还是不要抱太大的期望。”
徐师道正在教导这两个新人，忽然在望远镜里看到了什么。
“咦？不对劲！”

第六百一十五章 江南路，时势不由人
雄浑的号角声响彻龙门，一队队红衣兵集结而起，镖局和护卫头目们也汇聚到了防御使衙门，看是不是需要民军，一位骑尉大声道：“鹰扬军和龙骑军都在这里，怎么能再让你们上战场？”
李顺的声音响起：“骑尉，你的兵都还一脸嫩气，才从训练营里出来的？真的行么？”
那骑尉脸差点绿了，什么时候轮到民军来置疑陆军了？
他转头看去，不豫之色顿时散了，惊声道：“李顺！？”
李顺笑着点头，朝这骑尉拱手：“王游击，好久不见了。”
昔日跟李顺同为病友的王磐，现在已是龙骑军的骑尉翼长。他哈哈一笑，冲上来给了李顺一个熊抱，李顺先是有些尴尬，再笑着回敬了一拳头。
“我为什么在这？王不死说，咱们龙骑军该重新登场了，让我跟着韩破门的鹰扬军左师来了龙门。”
“外面情形啊，别担心，鞑子不知道在哪找来了熊胆，居然开始垒炮台，范知政说得好好训鞑子一顿，碍不了你的生意。”
“扶南兄弟们还好吧？我心中老挂着，听说你们在扶南不仅成了家，还立了业，我是满心高兴啊。”
王磐和李顺久别重逢，谈了各自的情形，话题渐渐转到将他们两人命运纠在一起的方向。
李顺两眼闪亮地问：“我听说，盘大姑是……”
王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左右看看，低低道：“二皇子已经足岁了。”
前言不搭后语，李顺也似乎明白了，眼眶微微泛红地道：“真是德妃娘娘？”
王磐摇头：“我也只是听说，这事我曾经问过王不死，他却是一口咬定，盘大姑已经不在了。”
王不死就是龙骑军都统制王堂合，因为两次遭遇必死之难，却都从鬼门关里走了出来，被军中戏称为有不死之身。这一类绰号在军中很盛行，韩再兴那“韩破门”的绰号，就来自广州、武昌和蒲林（马尼拉）三城的破门之战。
李顺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德妃娘娘，必定就是盘大姑，这是她该得的福。”
王磐沉沉点头，他和李顺一样，都很感念盘金铃，当年武昌之乱，王磐还是龙骑军的哨长，跟在李肆身边直驱武昌，亲眼见了盘大姑在城头被焚的景象。
接着王磐道：“不管是不是，盘娘娘就在龙门的天庙，等会我就要出战，得去拜拜！”
李顺也道：“今日正好轮到我作义工，一起去吧。”
龙门的天庙还在修建中，只有临时搭起的大帐，没有童子在唱深悠天曲，没有绚丽夺目的壁画，也没有令人自觉渺小的高高穹顶，帐中人群也来来往往，但除了细微的脚步声和根墙上竹木根牌的滴答撞响，再无其他杂音。
所有人都肃穆沉静，向着大帐中那座无字碑和根墙上香叩拜。起身之后，又来到大帐侧面，向一尊纤秀石像敬拜。这石像一身麻衣装束，面目秀丽端庄，虽没佛家观音像那般雍容，却更显出仁悯之心。
这尊石像正是“盘娘娘像”，准备放置在修好的龙门天庙里。现在虽还没正式就位，却已开始受起了大家的香火。英慈院奉盘大姑为人灵，这座天庙是英慈院主建，自然就有这尊“盘娘娘像”。
拜完天庙，王磐意气风发地走了，李顺则在这座临时天庙里帮着清理香火，接待扎根之人。
正忙碌间，就听得北面枪炮声大作，该是开打了。李顺还是有些挂心，江南绿营羸弱，英华军勇武，胜负没有悬念，可枪炮无眼，他自不愿王磐出什么事。
李顺在大帐里支着耳朵，从枪炮声里判断战况，而拜完天庙的人也都在大帐外聚起，低低议论着战况，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丝凝重。
这不是之前的民军对战，大家噼噼啪啪放枪就完事了。鞑子兵一直在建松江大营，想要围堵龙门。之前不过是在装样子，可鞑子朝廷派下满人大帅，定要拔掉龙门，这一战就是你死我活，那些初来乍到的红衣兵们，一个个腼腆生嫩，就这么上了战场，不知会有多少死伤。
大半个时辰后，一个麻衣老者来了天庙，众人纷纷招呼道：“大先生”、“叶先生”、“叶主祭”、“叶神医”。
老者正是叶天士，他已入了天主教，急急对众人道：“伤员很多，英慈院还没建好，要在这里搭伤蓬，大家都搭搭手。”
李顺心头咯噔一响，难道真被他这乌鸦嘴说中了，新兵太多，战事不顺？
丢开心头杂念，李顺卷起袖子，就要发声号召，却不想众人毫无踌躇，争先恐后地出力。木商说献床板，杂货商说献刀剪，拿不出东西的就出力搭棚子，力不足的就干洒扫杂活。加上英慈院的医药护工，军中的帐篷，片刻之间，一座粗陋的伤蓬就绕着天庙成型。
“军医都还没跟上来，只好麻烦英慈院和叶先生了。”
韩再兴抽空来了天庙一趟，见着第一批伤兵已被安顿好，颇为感动。
“这是大家的功劳，叶某怎敢居功。”
叶天士谦逊地道，他本也是江南人，当年英华举事，徐灵胎自作主张，把他的家人接到了广东，让他能安心浸淫医道。这几年下来，渐渐将英慈院的外科跟原本的内科融在一起。盘金铃“殉难”后，他就受李肆之邀，进到了英慈院，接过盘金铃的担子。到如今，他也是善名远播。
英华在江南开龙门，叶天士在广东再坐不住，一心想着重回故里。可英慈院这套外科医学，在江南显然要被视为妖魔邪道，他也只好在龙门扎根，跟着英华侵染江南的布局，一步步前进。
“鞑子顽固如斯么？”
已有数十名伤员送到这里，见这景象，叶天士心中恻然地问。
周围帮忙的民人同时竖起了耳朵，韩再兴也不避讳，沉声道：“鞑子准备在龙门大打出手，我们要先发制人，付出些牺牲，在所难免。”
视察完后方事务，韩再兴匆匆上了前线，大家都找伤兵询问详细战况。
“对面有江西兵，很凶悍，死战不退。”
“还有假降的，引我们放松了警惕，伤了不少兄弟。”
听到这话，李顺心中再抖了一下，江西兵……王磐以前不就是江西兵么？他会不会也犯傻？
枪炮声在向前移，李顺听得清晰，该是红衣兵破开了防线，正把鞑子兵朝后方赶。但送下来的伤兵也越来越多，伤铺外查看伤势的英慈院大夫不断地摇着头，每摇一下，众人的心都抖动一下，这就意味着一个伤兵已经无治。
气氛越来越沉重，李顺发现之前当过自己上司的镇远镖局侯镖头也来了。
侯镖头摇头道：“不，不是来让你聚人出战，只是募担架队。外面有些惨，据说马尔赛从田文镜那调来了五千江西兵，特别顽固。”
李顺冷哼道：“才听说雍正在江南服了软，还顺手抄了江南盐商，大肥一把。这银子才刚到手，腰杆就马上硬了？”
侯镖头耸肩：“谁知道那鞑子皇帝是什么心思？”
他一脸郁闷地再道：“可咱们皇帝……也在想什么呢？为什么不干净利落地剿了这些鞑子兵，直接占了江南？”
圣道五年，眼见要近元宵，李肆却很烦，烦得恨不能宣布闭关……
烦是内外两面，内的一面，东院去年年底终于建起。
这本是大好事一件，除了治下广东、广西、福建、湖南、贵州、云南五省分有名额，江西、四川两省因为占着一部分，也分了名额。再考虑到国中江南人众多，在朝在野势力都不容忽视，更与当前江南攻略息息相关，也给江浙分了名额。
可因为人员构成繁杂，同时大家对东院院事的职责都还没理解透，就当是御史，将弹劾和喷人当作正务，东院初成，就跟西院爆发了世纪大战。
一百六十一名东院院事炮轰西院的十五名工商院事，说他们个个都是公司大股东，凭什么让皇帝退出股市，而你们不退？你们说皇帝跟官府勾结，上下其手，在股市里炒作得利，这不好，难道你们就不会？这可是跟你们得利直接相关的事哦。
西院的院事们顿时傻了眼，帮着皇帝推转这个磨盘，是想要分担他们身上的骂名，却不想立起来的东院反而要掘他们的根。
李肆花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安抚下东院，说现在是过渡阶段，大家需要先定下一个规矩。他这个皇帝既然要当最终审裁之人，确实不合适再进金融。与其大家继续这样吵，把金融搞垮，不如大家先护着金融，立起大面上的规矩。
《金融法》就在这两方尖锐对立的情绪中勉强通过，股市也终于摆脱了半年多的低迷，开始缓缓上扬。但这东西两院，就像是潘多拉之盒，还不知有什么艰难险阻在前面等着。
内务的烦是一面，眼见要到元宵，李肆却接到范晋从龙门发来的战报。马尔赛初到江南，就火烧屁股地开战，从河南鄂尔泰那运来新造火炮，从田文镜那调来江西兵，意图围堵龙门。韩再兴为清除这些威胁，花了很大代价。鹰扬军战死七八十人，受伤三百多。
现在虽然把马尔赛的这股兵力打退到了华亭，但马尔赛就像是个基地，源源不断吸聚兵力。范晋和韩再兴都认为，单纯以军事角度看，必须给龙门建立一道稳固的屏障，比如说，直接拿下松江府。
这个建议让李肆犯了难，他本意就是不想在江南投下太多资源，要打下并且占稳松江府，这动静可远远不止盘踞龙门一点那么简单。就军事而言，至少得调动两个军，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可现在的局势，已经不容李肆再调两军去江南，他调去了鹰扬军左师和龙骑军一部，已是极限。
英华的军队在哪里？
陆军在云南、暹罗、吕宋，还有……琉球。海军在琉球有一部，大部在鹰扬港集结，正准备去……马六甲。
南洋后院一开，形势天翻地覆，李肆愿以为至少能有十数年时间发展，再跟欧罗巴列强撞上，但历史一旦转动，还是加速转动，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即便李肆是给了最初那股推力的人，他也没能耐停下来。
李肆烦的是，他恨不得自己每只手都有十根指头，好将这滚滚大潮里涌起的无数浪头，都一一按住了。

第六百一十六章 昏君的四面楚歌
李肆又开始焦躁不安，去年是因为在吕宋豪赌，而眼下却是为这一国开始脱离自己的掌控。
“陛下，下午国子监和青浦造船厂的行程也要变吗？中廷那边已经通知到亲军司了。”
内廷司谕杨适已转到中廷秘书监，李肆现在身边就有两个贴身秘书，一文一武。武的是三娘、四娘和宝音等人轮班，文的则是六车。
说话的是六车，她代替杨适安排每日行程。今天李肆心绪不宁，上午行程都取消了，她来请示下午的安排。
李肆微微不豫，听这口气，朕不去就对不起人了？感情朕这个皇帝，是在当你小丫头的马仔呢？
抬眼看去，李肆眼角更是一跳，哟嗬，薄施粉黛，柳眉如月，还真不是小丫头了，往日可没打扮得这么用心，难道……
李肆问：“你瞅中了亲军司哪个小伙子啊？”
六车撇嘴：“官家，人家又不是小姑娘了……”
平日没太留意的一些细节在脑中闪过，李肆皱眉：“杨适？”
六车低头，脚尖划圈圈。
李肆心火猛然升腾而起：“平日你不是就念着兵哥么？吴崖你嫌太凶，罗堂远你嫌太油，于汉翼你嫌太冷，赵汉湘你嫌火药味太重，杨堂诚太闷，孟家兄弟又太憨。朕的弟子，你挑了个遍，没主的你都看不上。这也就罢了，侍卫亲军一拨拨地换，你一拨拨地挑，楞没瞅中一个！现在你忽然转头去看书生，六车……你是要闹哪样！？”
六车吓得小心肝咚咚乱跳，官家怎么数落起自家的心事了？这是要闹哪样啊？
李肆话头一转，开始诛心了，“你随着心思换人，就不容朕随着心思变行程？朕平日怎么训导内廷和中廷的？别当你们是官！别当自己手里有权！别当朕这皇帝可以任人揉搓！”
嗓门越来越高，六车的脑袋越来越低，听到最后一句，更是吓得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心道本以为“伴君如伴虎”这话应不到官家身上，可没想到，天下皇帝一般黑啊。
见六车诚惶诚恐的模样，李肆觉得是被自己说中了，怒意更盛，“雨悠视你为姐妹，朕也把你当小妹看，你也不知自重……”
人为什么嘴碎，是因为不会考虑听者的心情，李肆越数落越起劲，六车被一点点压趴到地下，心中就暗叫着，该不会最后来一句“来人啊，拖出去杖毙！”
李肆不是疯子，当然不会来这么一句，但说到后来，真有了贬罚六车的心思，正要吐出嘴，另一个脆音道：“官家……臣妾有话要说。”
是四娘，刚才巡视置政厅值守，回来正见到李肆在呵斥六车。
李肆鼻腔喷火地道：“什么话？说！”
四娘深呼吸，然后怯怯地道：“官家……现在就像昏君似的……”
六车杏眼圆瞪，一跳而起，捂住四娘的嘴，想把这话塞回去。
当然是晚了，置政厅里气氛无比沉冷，就只有李肆那一声怒哼回荡在两个姑娘耳边。
“朕就骂骂人，骂人就成昏君了，上千五千年，还有哪个皇帝不是昏君！？”
李肆快咆哮了，就觉得这两姑娘今天是存心跟他捣蛋呢，看来是被自己宠坏了。
四娘拉开六车的手，低头继续道：“官家说把六车当小妹看，可刚才……官家话里全都是朕朕的。官家以前说，如果一个人总是强调自己的权位，忘了自己是一个人，那他离昏聩也就不远了。”
李肆一愣，这些“枕头风”，确实是他吹的。尤其要她们注意，一旦自己在平日都满嘴朕朕的，就得出声提醒。
六车在一边小声驳斥道：“咱们不是上下三千年么？什么时候五千年了？”
四娘的劝谏，六车的打诨，将李肆的怒意骤然挥去，想想早上接到东南西北四方急事后，心情再难稳住，在六车身上撒起了气，李肆苦笑。知道自己能力极限这事简单，守住自己本心这事却是真难啊。
李肆这皇帝，把帝王从神位打落，但他手握权柄之重，除了始皇帝和朱元璋这一类强权帝王，几乎再无人能比。出于自己的理想，自己的认知，一力推动华夏鼎革，对手中权柄如何运用保持着冷静，但他终究不是圣人，称帝五年多了，帝王之气终究上了他的身，像是无孔不入的无形之蛇，逮着一个细小的机会就要吞噬他的本心。
“最初只在公开场合才用‘朕’这一词，可现在确实经常挂在嘴上，这样继续下去，到脑子里想事都自称朕，还需要多长时间呢？”
李肆心中无比感触，这事才应该让自己更焦躁吧。
眼见李肆两眼发飘，四娘和六车都慌了，当他真动了气，四娘开始扯出挡箭牌：“是、是师傅说，官家要是发脾气，就这般劝谏，不是四娘故意要惹恼官家的……”
讨饶的语气让李肆暗笑，四娘还是很清楚自己的能力极限，只有三娘才有这般心气。
上午推了行程发呆，三娘还代自己去了，难道只能靠三娘来提醒自己？三娘去看什么了？似乎是一件很重要的事，等等，能力极限……
李肆对两姑娘挥挥衣袖，示意没事了，可他两眼继续发飘。四娘和六车悄悄退到一边，知道这皇帝又开始庄周梦蝶了。
能力极限……
李肆陷身大沙发里，长吐了一口气。
没错，自己也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极限，自己是一个人，不是神，怎么可能将历史大势全盘把控在手呢？而自己之所以焦躁，是越来越代入皇帝这个角色，甚至代入到圣人的角色，对自己提出了过高的要求，每一个不合己意的变化都会让自己感到沮丧和不安，由此一点点累积为焦躁。
背负力所不能及的责任，这是理想主义的开始，却是一条沉沦之路。
心思再转回来，李肆由自己想到了英华一国。这一国似乎遭遇了四面楚歌，是否也跟自己不由自主地背负上太多责任的心境是一回事，而自己在其中起着怎样的作用？
想到自己该对现状负怎样的责任，李肆后背开始出汗。
不行，得好好算算……
沉下心思，李肆开始分析眼下英华一国的四面处境。
北面江南之事，是自己直接推动的吗？
当然不是，是雍正在北面大兴文祸，渐渐走向封闭之路，导致英华与北面的商贸来往大受影响。李肆本以为可以通过武力威吓，逼迫雍正开放国门。可没想到，定海民人的顽固，让南北两面对江南之事都有了自己的重新认识。
雍正是觉得还能讨价还价，还能浑水摸鱼，同时也借江南事化解他国中矛盾，稳固自己借文祸而得的权柄。英华工商却鼓噪而起，要踏足江南，倾泻商货和资本。
江南事，李肆给自己打六十分，之所以合格，是依旧能稳住没打破“先南后北”的国策。
接着是东面琉球之事，萧胜带舰队去琉球，可不是李肆的“贪念”。
吕宋和福建到手之后，两条海贸线的后端都握在了英华手里。一条是从会安到广州，再到琉球，最后到日本。另一条是从吕宋到福建月港，再到琉球，最后到日本。
琉球到日本的航线，之前虽然也是中国人在跑，但他们基本只吃下游利润，对琉球人和日本人没太大威胁。而如今整合之后的英华海商，对琉球到日本这条航路的把控欲望，日益高涨。在琉球频频惹出事端，萧胜带着舰队去琉球，就是要“彻底平息”这些“事端”。
拔起萝卜牵起藤，日本就这么被牵扯出来了，此时的琉球，虽还跟满清保持着朝贡藩属的名义，可实质上已是日本萨摩藩的藩属。1609年，岛津家派三千军队登陆琉球，将琉球王抓到江户幕府，从那时开始，琉球的历史就拐入日本之路，与华夏越行越远。
可对于“日本萨摩藩的藩属”这个概念，大家都不熟悉，萧胜在琉球遇到的一系列麻烦，都跟此事有关，为此不得不将一支舰队始终留在琉球，甚至还搭上了羽林军右师。
南面马六甲是怎么回事呢？是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特使波普尔一力推动的“自由港”计划有了实质进展。为了促进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和中国的港脚贸易，同时跟荷兰人争夺东南亚海路，波普尔代表不列颠东印度公司里的“港脚派”，跟英华南洋公司紧密合作，成功地在马六甲建立贸易站。
马六甲早前是葡萄牙人入侵东南亚的桥头堡，之后被荷兰人赶走，名义上虽属柔佛苏丹国管辖，实质由荷兰人统治。但荷兰人只是海上马车夫，不懂海路战略，只是将其当作殖民地管理机构驻地。巴达维亚的治权重要性超过马六甲后，这里也不再是荷兰人重视之地。
如果只是不列颠人进入马六甲，荷兰人反应也不会太大，毕竟这时期英荷关系还算密切。但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港脚派力量不足，无力单独开发马六甲。港脚派想要自航中国，需要在马来海峡有落脚之地，而英华南洋公司实力雄厚，也想承揽中国商货走出亚洲的商路，在马来海峡打开一扇门，可是求之不得。
双方一拍即合，这就惹急了荷兰人，原本荷兰人就对英华接连占据婆罗洲和吕宋而心怀警惕，当然，企图填补西班牙人势力空白的努力，被英华吕宋、勃泥两家殖民公司的军队击败，荷兰人更心怀怨恨。
马六甲形势就开始紧张了，萧胜紧急从琉球赶回，在鹰扬港汇聚海军主力，为的就是应付这般局势。
有不列颠人在中间缓冲，事态本还不至于太过紧急，可要命的是，英华的西面还有大麻烦。
暹罗和兰纳两国得了英华助力，打得锋芒正盛的缅甸头破血流，不但丢掉了大多数新夺的土地，本土反而受到两国威胁。
缅甸人着急了，缅甸王开始求助在国内设下了分公司的不列颠和法兰西两家东印度公司。具体交涉情况现在还不明朗，但在广南的法兰西传教士声称，不列颠东印度公司更有可能拿到这笔“生意”。
缅甸跟马六甲关联在一起，事情就非常复杂了。为此英华不得不在云南加强兵力，同时加强对暹罗的支持力度。
冷静审视东西南北四面的麻烦，李肆再次坚定信念，这不是他个人好大喜功，这是英华国力鼎盛，不断冲破原有的势力格局，要重新调整四面势力态势的必然反映。
虽不是自己的责任，但如何应对这四面的麻烦，让一国损失最小，收益最大，却是他这个领袖的责任。
思路走到这里，李肆叹气，只要稍具战略眼光，就会作出最佳选择。
北面之土可以慢慢争，反正是自己碗里的，东面之利也可以缓一缓，那是盘子里的，南面、西面之利却是锅子里的，大家都在下嘴，绝不能退一步。这两面的对手也是蒸蒸日上，今日你退一步，异日要抢回这一步，可能要付出十倍于今日的努力。
但是……江南形势都已走到这一步，要停下步伐，自己能按平国中的矛盾么？要不要也用上什么帝王之术，把谁谁当黑锅丢出去呢？
李肆犹豫不决，心思又转回到两个正畏畏缩缩的姑娘身上。
“三娘去哪了？”
李肆随口问着，刚才那一阵心神混杂，这个念头还留在脑子里。
“娘娘不是代官家去了东莞，查看特别项目的进度吗？”
六车赶紧禀报着，这可是她亲手安排的。
“特别项目……”
李肆对今天的行程安排就没在意，听到这个名词，眉头一跳。
“不就是那个黄卓的……什么蒸汽机，说是已经成功了，请官家去看看。”
六车委屈地回着，还真是个昏君，什么事都不记得。
“蒸汽机……成了？”
李肆恍惚起来，真的？

第六百一十七章 化水为气，一国鼎沸
“娘娘们都去了，还带着夕夕……”
接着六车这句话让李肆汗毛起立，几个媳妇都去了，还把好奇心爆棚的长女夕夕也带去，这是项目验收呢还是游园呢？万一出了什么问题，那怎么得了！？
李肆心急火燎地赶往东莞，刚到东莞机械局的试验场，就听到如潮的惊呼。
怎么这么多人？
关凤生、田大由、何贵、邬亚罗邬重父子，米德正米安平父子，李庄的老伙计几乎都在了。
等等，怎么段宏时段老头也在？身边还跟着老友陈元龙，以及薛雪和陈万策两徒弟。
安金枝老爷子也在！？挽着一个不知道是三十四还是三十五房的小姨娘……
见到三娘了，跟着关蒄、萧拂眉、安九秀和朱雨悠聚在一处，姑娘们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都张着，满脸惊讶之色。
宝音和夕夕立在侧旁，宝音两手捂嘴，都忘了牵着夕夕，四岁的小姑娘腮帮子鼓鼓的，小拳头晃个不停，依稀还听到她的小嗓门在叫：“加油！加油！”
李肆“圣驾”光临，众人却恍若未觉，都盯住了一个方向，沉闷的咣当声和马匹的嘶鸣声从那方向传来。
李肆也看了过去，这一看，目光就被牵住，再也拔不动了。
一辆轻便马车停在工棚外，两匹马的蹄子正在使劲刨着地面，扬起道道沙尘，可马车正在缓缓……倒退，车夫的鞭子挥得噼啪作响，马车的倒行之势却丝毫没停下来。
一根铁索从马车后方伸出，跟工棚里的一具机器连着。那机器四下溢着气雾，依稀能见到飞轮呼呼转着，带动一根转轴，将铁索坚决地一点点向回卷动。
大于两马力……真的成功了……
这一刻，李肆的心绪也被深深的悸动包裹住了，新时代，一个能真正能推转华夏的新时代，大幕就在他眼前开启。
狂喜刚刚涌起，就听马儿发出了暴躁的嘶鸣，接着是什么东西断裂了的脆声，飞轮骤然停转，马车猛然失控，斜着撞向侧面另一处工棚。
在升高的惊呼声里，马车撞倒了工棚，后方工棚里的蒸汽机也呼啦啦倾倒而下，黄卓的尖叫声四下回荡：“快熄火！快熄火！”
围观者们离工棚不过十来丈远，机械局的护卫惊恐地围上来，准备紧急疏散人群，却意外地发现了李肆。
李肆淡定地道：“没事没事，又不是高压的……”
嘴里这么说，两眼却恶狠狠地盯住了三娘等人，遭媳妇们回过来一个白眼。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小公主夕夕已将拳头放在了嘴边，大眼瞳亮得跟天上的星辰一般。
马车把飞轮与蒸汽机的传动连杆拉断了，这只是小小的意外。李肆安抚了自觉失败的黄卓，再问道：“想要什么赏赐！？”
就算黄卓要万两黄金，或者一个公爵，李肆都会毫不犹豫地点头，这可是英华一国迈向进化之路的筑基丹啊。
黄卓满脸希翼地道：“我想继续研究这机器。眼下的还只是冷凝式的，耗煤太多，出力不足。如果能把高压活塞式作出来，怕是真能如官家所说，带着车子在地上跑，推着大船在水上飘！”
真是没追求……算了，钱财和爵位，就由自己来敲定。早前许下了十万两赏金，这可得马上兑现。
李肆点头道：“就依你！不过……”
他指指被马车撞塌的工棚：“安全为上，不仅是你们的安全，还要考虑用这机器的安全。”
黄卓也是心有余悸：“官家说得是，我们也没停下高压活塞式的研究，可锅炉真出过几次问题，幸好大家警惕心够足，事前作了防范，没伤多少人。”
关凤生、田大由等人围了上来，一个劲地称赞黄卓，黄卓也谦逊地归功于整个团队，李肆在一边摸着鼻子，感觉自己好像是多余的人。
“咱们制造局等这机器等得太久了，水床的出力不稳，夏天猛冬天弱，没有老师傅盯着，枪管炮管锻、钻、镗就根本搞不定。得了吕宋，局里都有人提议说把制造局搬到吕宋去，那里水力够足。”
“现在有了这机器，出力稳，不分夏冬，还不必靠水，好处根本说不完……”
关凤生满脸红晕，竟比李肆还要兴奋，李肆能理解岳父的心情。佛山制造局和东莞机械局这几年来虽借水力有了大发展，但也饱受水力诸多限制的折磨。蒸汽机带来的动力，会让机械制造有什么变化，这两个制造局的工匠们，比李肆前世那时代的不列颠人理解得更深更全面，难怪关凤生也要跑来看蒸汽机的进展。
田大由则道：“佛山钢铁公司之前也必须靠着水力来鼓风，佛山的水床已经不太够用，现在总算能随处设铁场了。”
这是必然的，有了蒸汽机，才有了钢铁时代。佛山一处，制造局和钢铁厂挤在一起，争夺水力资源，本是国中一大麻烦事。现在有了蒸汽机，国家就可以推动新的产业布局。
关田两人掌管的事跟蒸汽机直接相关，邬亚罗邬重父子的玻璃、水泥窑，也需要蒸汽机来鼓风，甚至碎料、搅拌的工艺，有了蒸汽机，也可以提升规模和效率，降低成本。这些老伙计来现场可以理解，可安金枝来这里作什么？
安老爷子越发富态了，抚着大肚腩道：“南洋公司商货往来越来越多，码头越来越堵。就算有龙门吊，可还用着人力畜力，一条千料海船装货卸货，就要占半天泊位。听黄卓说，这机器抬起千斤货物易如反掌，用在龙门吊上，就算只把装卸速度缩到一半，那也是大把大把的银子啊。”
何止千斤，有了蒸汽机，钢铁广泛应用，码头的龙门吊，至少能吊运万斤货物。有了这个基础，才开始催生集装箱的运输方式。
军事和经济两面诸多变化，就在李肆脑子里翻卷不定，再看到这一帮老伙计，政治变化也在他脑子里猛然转动。
工人阶级……英华一国的工人阶级，终于要开始出现了，这才是英华一国未来大发展的核心力量。从他起事开始，各方“反动势力”都在骂他以商贾立国，这一国毫无根基。他们哪里知道，商贾不过是立国的铺垫，是华夏鼎革的开端，真正的立国之基是工业，是工人。而工人阶级，只可能在以蒸汽机为序幕的工业革命时代才能出现，而不可能在手工业时代出现。
“爹爹，我决定了，要当爹爹说的……发明家！”
夕夕兴奋地嚷嚷着，一堆铁疙瘩居然把两匹马拖得连连倒退，这事给小丫头留下的印象太深，居然让她立下了雄心壮志。
众人都被小公主的誓言给逗笑了，李肆揉着女儿的脑袋，宠溺地道：“那就快快长大吧。”
这话也是说给自黄卓这个团队手中诞生的蒸汽机，现在只是原型机成熟，距离广泛应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看老伙计们跟安老爷子都一脸急不可耐，李肆觉得，自己不必再去催促了，来自钢铁、机械和航运等各行业的需求，就是最大的动力。
蒸汽机成功问世，让李肆暂时忘却了四面楚歌的烦恼，直到段宏时一句话将他的心神从梦幻中拔了出来。
“薛雪和陈万策都有意进朝堂，看你怎么安排吧。为师多提点一句，薛雪长于来往折冲，陈万策长于未雨绸缪，两人都有为相之才，但都还需要在各部事务上历练一番。”
段老头伸手给两个弟子要官了，这个后门李肆不能不开，说实话，他还求之不得。这两人跟在段老头身边已经很久了，对国政根基了解很深，再积累一些政务资历，该能帮着李肆分担不少政务。
李肆有些奇怪，段老头为何也跑来看蒸汽机？不仅来看，还一改往日初衷，让两个弟子出山做官了？
段老头悠悠道：“为师问过黄卓，大略明白这机器的道理。这机器……与我英华现今形势有异曲同工之妙。水势沸腾才有气，蒸汽机靠的就是化水为气，推物生力。而我英华一国，国力也如鼎炉中的水一般，现在也开始沸腾化气了，所以四面都遇到了阻隔。这不是逼压，而是我英华之力蓬勃而起！”
“早期收福建时，就该看出这般端倪，广东加福建，有了商货，有了银钱，还有了海外之地，这一国之势已经粗成。如今蒸汽机面世，省人力，多产出，还要催生诸多新业，这一国的形势又将再上层楼。”
“英华鼎炉，沸沸扬扬，要如何将这气导出，用在合适之处，而不是憋在鼎炉内，伤了鼎炉自身，这就需要你，需要朝堂下更大的力气，就如蒸汽机的出力道理一样。所以啊，你肯定需要帮手，薛雪和陈万策，也有心为这一国步入新的殿堂出力。为师所料不差的话，这个关口过得好，就是千古流芳，过得不好，就是遗臭万年。”
老头一番话让李肆无比钦佩，居然把蒸汽机的道理，跟英华现今的四面楚歌联系在一起了……这理论高度，这论述的水平，真不愧是自己捡来的便宜师傅。
段宏时本已修完了《南明史》，现在又开始修《明史》，要将康熙朝时的《明史》好好清理一番，可他对英华形势也时时在关注，现在推着两个弟子入朝堂，也是看到了形势正到微妙之时，希望能再多出一分力。
李肆为段宏时的心意微微感动，老头却道：“这可不是为你这个皇帝而为，这一国也是为师的国哦，为师还想安安稳稳地再享二十年福，修二十年史呢。”
李肆咧嘴笑了，此时他并不知道，对英华有这般“主人心态”的，可非段老头一人。
无涯宫大中门东侧，是御门听政会议前，朝堂诸臣集合和休息之处，被称呼为“整礼房”。
今天是元月十二，将近元宵，整礼房里，以李朱绶为首的一帮朝臣穿着朱紫朝服，正在等着李肆回宫。来意似乎跟往年一样，给皇帝提前贺元宵，然后各自回家，各享元宵之乐。
可房里的气氛却有些不寻常，一点也没贺礼的喜庆气息，众人都板着脸，眼眉低垂，显得很是沉重。
中廷秘书监的秘书进房道：“陛下已自东莞回宫，中丞和诸公可进置政厅了……”
李朱绶嗯了一声，正正乌纱的硬翅，顺顺紫袍，抱起玉笏，朝刘兴纯、彭先仲、汤右曾、史贻直、杨冲斗等三省长官，以及屈承朔等各部尚书拱手道：“今日之事，陛下定会动怒，还劳诸位稳下心气，与我共进退。”
众人严肃地回拜道：“中丞放心，今日我等一体一心。”
那年轻秘书愣住，这是要作什么呢？怎么感觉诸位大臣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呢？难道是……
秘书打了个哆嗦，难道是要逼宫！？怎么会呢，这几位相爷里，有青田派的，有清臣派的，历来都不对付，李朱绶还是万年捣浆糊的，怎么会一体一心了？
他伸手想招呼着问明白，诸位相爷们已去得远了，还隐隐听到杨冲斗道：“老李不成，我老杨再上！”
秘书抽了口凉气，拔腿就朝秘书监冲，得提醒秘书监主事杨适，相爷们要聚众作乱啦！

第六百一十八章 陛下，这国咱们也有份子
“……总而言之，一国四面受敌，波澜纷涌，臣等请陛下立阁，还政于相！”
李朱绶像是背稿子一般，将当前局势哗啦啦数落了一大通，最后丢出了这么一句话。
李肆的好心情被破坏殆尽，铁青着脸缓缓道：“这是在说……朕快追上隋炀帝了？”
他心头当然不好受，数落这一国的困境，不就是在数落他这皇帝没当好家么？还明目张胆伸手要相权，这么快就要丢开自己这个挖井人了？
李肆看向刘兴纯、彭先仲和顾希夷等青田派老人，不太明白，为何这帮家伙也跟李朱绶“狼狈为奸”。
彭先仲和顾希夷低头数蚂蚁，刘兴纯道：“值此艰境，臣等无力与陛下分忧，还望陛下降罪！今日臣等与李中丞一心，求请陛下还政与相，也是卸责于相！”
话里还带着些赌气的味道，李肆楞了片刻，恍然大悟。
这帝王之气果然是要不得啊，居然熏得自己连臣下话里的本意都想歪了。
李肆再看住李朱绶：“想要相权还是阁权？”
这一句话直入主题，置政厅的沉重气氛顿时消散，众臣长出一口大气，皇帝终究是心性清灵的，已明白了他们的心意，李肆之前已作过自我检讨，此时当然明白臣下的心思，而这一句问话，更是在谈具体细节。
眼下已是圣道五年，距离李肆十年还相的承诺还有五年。但李肆本就在渐渐放开日常事务的管理，但凡有了事例，再在事例上有了章程，他就将事务交给三省各部，自己充当事后监察的角色。
可这般分割君权，终究是零碎的，而且李肆还握着最重要的人事权和财权，从严格意义上说，三省和各部只是他个人之下的执行机构，还不具备自主运转的能力。
因此李肆跟朝臣们谈到未来朝堂架构时，就构想过两个方案，一个是宋制，一个是明制。前者重点是在相权，后者重点是在阁权。就权力分割来看，宋制是皇帝对宰相个人，明制是皇帝对内阁整体。比较而言，宋制之下，皇帝之权仍重，明制则轻得多。
英华国制跟宋明差得太多，朝堂之权被局限在行政事务，而非整体国政上，所以李肆对这两个方案都没什么忌讳，需要考虑的重点还是行政权跟总帅部、枢密院所掌的军权，东西两院未来必定要掌的议权，以及法司计司所掌的律法和金融财政之权该怎么相融和均衡。
现在李肆这么一问，李朱绶毅然道：“臣等以为，立阁之机已到。”
李肆眯着眼再问：“那么这新立的内阁，头一件事是要作什么？”
立内阁这事，一面是交权，一面是推责。李朱绶这帮朝臣又不是白痴，都懂得有收获必有付出，立阁实质是皇帝与朝堂的一桩交易。
李朱绶顿了一顿，沉声道：“与满清议和，稳北面之势，如此才好专心南面，以完南洋未尽之功！”
李肆心说果然如此，指向这帮臣下，他苦笑道：“你们要让第一任内阁就成黑锅内阁么？”
朝堂重臣都已充分理解先南后北这项国策的意义，现在英华因国势膨胀，四面都起冲突，跟北面在江南的混沌之争就有必要先冷下来。议和不仅能避免英华在江南陷足太深，也利于推动以商货侵吞江南的经济战略。
但不管是主动提出，还是接下北面的和书，这桩责任都不适合由李肆来背。讨要内阁权，让第一任内阁担下这桩责任，这就是朝堂拿到内阁权的首付价。
李肆沉吟许久，决然摇头：“内阁立不立，跟此时的形势无关，勿须在此事上两相折冲。诸位这几年兢兢业业，都很称职，朕可舍不得。”
既然是背黑锅，那这第一任内阁，肯定要下去几人，虽说以后可以起复，但这般折腾，李肆觉得划不来。
“陛下仁心，臣等感佩五内！”
汤右曾、史贻直和杨冲斗等原来的“清官”很是感动，躬身长拜，没办法，他们在康熙时代呆得太久，圣君情结很难抹灭。
“若真决心议和，绝不能由陛下自己背责！”
刘兴纯和彭先仲等青田派老人几乎是叫喊出声，他们同意配合李朱绶争阁权，就是基于这个原因。皇帝的名声不能受污，更不能被那些渴望尽快光复华夏的国人置疑。南北议和，这事太容易让人联想到澶渊之盟。
李肆皱眉道：“朕这个皇帝，不是君父，但主一国之政，凡事都要担责！南北议和这事，不是朕这个皇帝作的主，而是奸臣做的主，国人谁会相信？”
他的语气再重了一分：“再说了，朕确实要还权于相，但那只是内政！外务和军事，在朕有生之年，朕这个开国之君，怎么也不会放下！南北事就是外务，满清就是敌国。即便要立内阁，内阁也管不到此事！”
李朱绶罕有地硬起了脖子：“即便内阁管不到外事，也该有建言之权，供陛下定夺。”
这也是间接在背黑锅，只要内阁建言，李肆即便是最终定策的人，国人的情绪也能发作在内阁身上。
可从分割君权的角度来看，这也是中央官僚不满足于只操持行政执行权，希望在国务定策权上也有一席之地，同时也留下一扇门，便于内阁日后争夺定策权。
李肆心说，官僚阶级争权，还真是天生本性呢。现在政党政治还没成型，就让你们官僚把持国策，那怎么行？
正要训斥这话，李朱绶再道：“陛下，依着皇英君宪，这一国，也有咱们的份子……”
李肆噎住，其他臣下们也都嗯咳声一片，这话真是……真是太直白了。
好半响，李肆才道：“此言不虚，既如此，这黑锅咱们就一起背了。”
李肆也想通了，之前就在感叹自己能力有限，不可能把控一切。现在臣下们不甘当传声筒，要权要责，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再说这个内阁，跟明时的内阁可不一样，法司计司枢密院他还掌着，东西两院更要逐步担下议权，就让这个内阁，渐渐向国务院的方向进化吧。
英华国政格局正孕着剧烈的变革，寻常国人还没有太明显的感受，但很多人也都跟李朱绶这帮朝堂重臣一样，开始不甘沉默，不甘只当旁观者。和李朱绶顶撞李肆那话一样，英华现在已是他们的国。英华所开的华夏，是他们的华夏。
松江府奉贤县，硝烟萦绕，炮火纷飞，一段城墙在三十斤炮的轰击下哗啦啦崩裂为沙土砖石，顶盔着甲的英华掷弹兵蜂拥而入，却被更大一股人潮挡住。焰火爆裂，枪弹如雨，不多时，双方已陷入激烈的肉搏战中。
降调的悠长号角声从后方升起，掷弹兵相互掩护，向后方退却。可大约百来名掷弹兵却死死守在缺口处，再不愿后退一步。
“余正华！为什么还不撤退？你是要违抗军令！？”
“娄本忠，如此良机，我们怎能后退……”
带着部下死战不退的哨长挥刀劈退一个清兵，再扭头厉声呼号着。
“我们是新会人！”
“我们为什么参军！？就是要用我们的血，洗掉新会的债！”
“我们不止是新会人，我们也是英华人！”
娄本忠停步了，他呵呵一笑，跟余正华并肩而立。
“好！就在这里，让大家看清新会人的忠义！”
不过两百来人，如钉子一般挡在缺口处，本要如狂潮倒卷的清兵，也被这道防线撞得血浪四溅。
“新会人，堂堂正正死！”
呼喊声传到后方阵地上，黄慎破口大骂：“早知道就不该让那帮新会疯子上去！全都不当自己的命是命！他妈的！”
他朝部下咆哮道：“攻！接着攻！拿下奉贤，再好好治他们抗命之罪！”
援兵冲击而上，透过望远镜，看到缺口里正不断倒下的身影，黄申眼眶泛红，嘴里还嘀咕着：“新会旧会有什么相干，你们都是老子的兵！”
奉贤离龙门不过二三十里，在龙门外都能依稀听到奉贤方向的枪炮声。几面镖局的镖旗下，一群正护着商货，准备上路的镖头镖丁心神不宁，不停朝奉贤方向看去。
“老子忍不住了！”
镇远镖局的侯镖头一把扯开衣领上的扣子，大口呼吸着。
“当年兄弟们在韶州，在郴州，在长沙，跟鞑子打得昏天黑地。现在终于在江南跟鞑子开打了，咱们反而成了袖手旁观的老百姓！”
“朝廷给咱们谋了好生路，日子过得舒坦，心头却总是平不下来，兄弟同心的日子，好像再也找不回来了。”
“为什么找不回来？是因为咱们现在离这枪炮声太远！”
其他镖头也纷纷扬扬议论着，这些人全都是退役老兵。
“咱们猛揍康熙的大军时，前面那些红衣兵，还流着鼻涕，缀着咱们讨要吃喝呢。”
“老子就是鹰扬军的，还是咏春娘娘带着鹰扬军打漳浦的时代。现在这鹰扬军，连鞑子的江南兵都啃得呲牙咧嘴，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那群小王八蛋，踩在咱们的肩膀上，还这般不得力，真该回炉好好训训！”
李顺就在旁边，他是这批商货的货主之一，听镖头们说得义愤填膺，他品出了味道，对侯镖头笑道：“你们是在妒嫉吧，妒嫉那帮新兵。”
侯镖头撇嘴：“妒嫉那帮新嫩？”
接着他脸就变了，眼中还喷着火：“没错！老子就是妒嫉他们！能穿着红衣，扛着火枪，听着鼓点，迈着正步，左右被兄弟遮护着，朝敌人一步步迈进！自己怕得屎尿都要飙出来，可看到敌人那比自己还要害怕的脸面，就什么都忘了。那感觉……真是，真是太爽了！”
镖头们纷纷接口，越说越热闹。
“咱们的炮声响个不停，一波波的炮风从头上掠过……”
“队长目长哨长们神气活现地挥着军刀，总是要立在队伍前方。”
“军旗在战场上从来都没伸展开过，可咱们好像总是听到它呼呼的卷扬声……”
一路说到军旗，包括李顺在内，大家都不由自主地看向身后。
龙门的大门处，火红为底，中绣金黄双身团龙的大旗在风中飘扬，发出猎猎声响。
“那不是军旗声，是国旗声……”
侯镖头低声自语着。
前方行人忽然高呼：“南桥镇出现鞑子游骑！”
侯镖头再说了一句：“老子……忍不住了！”
呼啦一声，他将外面罩的棉袍一把扯开，露出一身火红，铜扣中襟，肩绣一颗铜星，正是英华陆军准士的制服。
“打鞑子去！”
侯镖头振臂一呼，镖头镖丁们转瞬之间就换上了自己一直珍藏着的陆军制服。大家相互对视，都同声大笑，竟然都将制服随身带着，看来是早就有了重装上阵的打算。
再看李顺这边，他跟他的香料公司员工换上了一身灰衣殖民地军服，李顺朝侯镖头笑笑：“我可是一直有军籍的，就在魔都督辖下。”
不管是红衣还是灰衣，不管是现役还是退役，数百人的商队摇身一变，成了一支军队，裹着一股浓浓杀气朝前方挺进。南桥镇附近的清兵哨骑急急退却，心中还在惊呼，南蛮大军向北挺进！
龙门，江南行营，韩再兴咬牙道：“议和？朝中……有奸臣！”
范晋苦笑，还好，这事是刚就任的内阁首辅李朱绶先提出来的，如果是皇帝先亲口道出，还真是要大伤军心。
“奉贤拿下来，金山卫的白道隆又是骑墙货，再占了南桥镇，龙门三面也就有了遮护，任得马尔赛怎么围。”
范晋淡淡说着，韩再兴一脸苦色，要当缩头乌龟了？
“你们左师也不能老停在这里，一旦南北形势稳定，缅甸那边估计会有大战……”
范晋当然知道部下的心思，再提了这么一句，韩再兴两眼一亮，急急问：“知政，咱们左师，能不能去缅甸？”

第六百一十九章 江南乱局，谁是多余的人
嘉定城外，锣声响彻乡间田垄，一老一少从田地里直起身子，各有寻思。
扛着锄头上了田垄，少年人道：“爹，是官府在招乡勇吧，我想去。”
老人停步，锄头差点滑下肩头，呆了片刻，老人暴躁地道：“去干什么？送死么？你也算是读书人了，凑什么热闹？！”
少年脸上泛起红晕：“夫子说了，君臣大义是五伦之首，能守得大义，这辈子就是完人！南蛮眼见要祸乱咱们江南，为咱们大清，为万岁爷舍命，这是光宗耀祖的事。”
老人甩头道：“什么光宗耀祖！？你知道咱们祖宗的事么？”
他指向远处一片树林，“那片林子里头，有一株歪脖子树，八十年前，咱们林家村里三个秀才，全都吊死在上面，包括你的叔祖……”
少年皱眉：“真的？为什么要上吊？”
老人嘿声怪笑：“为什么？八十年前，大清从北面来，打下了嘉定，你叔祖和嘉定不少读书人都随殉了。”
少年楞了片刻，再道：“对啊，叔祖活在大明，受大明恩禄，自是为大明守了节。咱们现在的朝廷是大清，就该为大清出力，虽死而无悔吧。”
老人再道：“你叔祖死后不久，你曾祖，也吊死在那根歪脖子树上……”
少年眨着眼睛，静待父亲说出下文。
老人摇头道：“为什么？因为大清要剃发留辫，你曾祖觉得朝廷可换，衣冠不能换，所以也殉死了。”
少年皱眉，似乎有一肚子想说，当然全是私塾的夫子灌给他的。
老人却不容他插嘴，继续道：“紧接着，你叔爷又在那树上吊死了，为什么？因为嘉定人都不想剃发，跟大清打了起来。大清的兵攻进嘉定，又屠了一次。没错，那是第三次了。你叔爷侥幸逃脱，可得知义友同窗都死了，觉得不能独活，也吊死在那里。”
少年人打了个哆嗦，两眼开始失焦，语气也暴躁起来：“爹，你怎么就跟夫子所说的那些愚民一样，老惦记着陈年烂谷子的事？坏了这个朝廷，让大家都受南蛮的压榨？”
老人怒哼道：“这个朝廷，那个朝廷，不都是收咱们老百姓钱粮养活官老爷和万岁爷？北面的，南面的，有什么区别？爹让你读书，是要你成官老爷，好让咱们一家过上好日子，可不是让你被朝廷撮弄着去舍命的！”
少年人恨其不争地道：“读书才知廉耻，知廉耻才懂气节！朝廷奉养咱们，咱们就得报效朝廷。爹你也听过圣训，难道不知道当今万岁在《大义觉迷录》里讲的道理？”
呼的一声，锄头凌空砸下，少年人堪堪躲过，惊出一身的汗。
老人气喘吁吁地喊道：“滚！滚去你的朝廷！爹娘养你十八年，供你吃穿，什么时候成了朝廷养你了？”
少年人咬着牙，恨恨吐出一声：“果然是听了南蛮的愚论！无君无父，南蛮就会这一套！”
面对父亲的愤怒，少年人一扬辫子，意气风发地道：“爹你等着，国难当头，正值朝廷用人之际，我林远傅不闯出一番事业，绝不还家！”
不再理会气得直打哆嗦的父亲，林远傅昂首离乡，不几日就到了镇洋县，听说江苏巡抚李绂在这里为年大帅招募民间志士。
“现在管事的不是年大帅，而是马尔赛马大帅，哪里人？什么身份？有什么长处？”
招募摊子前排着长龙，看样子志士不少，可林远傅觉得自己不同，其他人估计多是奔着银子来的。
“童生？会土木之学？不错，在这江南，童生就跟农人一般不值钱，懂土木营造的人可不多。来来，在这签上名，今后就跟着我诸葛先生混了。嗯，鄙人诸葛际盛，如今在李宪台门下当差。”
守摊子的是个读书人，比林远傅大个七八岁模样，眼珠子转得格外滑溜，让林远傅心中暗中鄙夷，觉着此人就是个小人嘴脸。可听他自称李宪台门下，顿时又觉自己卑渺起来。
“一个憨傻穷酸，也算能用吧……”
诸葛际盛对林远傅是这么评价的，当他回到苏州时，身边已跟着包括林远傅在内的二三百号人。
“宪台，这都是太仓一带的可用之人，别看他们人少，乡间都有一大族人。只要晓以利害，施以恩义，万人大军，百千幕僚，旦夕可得！”
诸葛际盛向李绂汇报道，后者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诸葛此人是自荐上门，李绂觉得此人对南蛮内情还算了解，就收为幕僚，帮着办一些杂事。去太仓一带募人，也是因马尔赛、李卫和年羹尧三驾马车，把江南官面上的资源吃得死死的，他想伸展一点手脚都无比局促，只好从支应马尔赛钱粮的账目中挪出一部分，自己募人来应付各方面事务。
“宪台真的需要掌牢一批人，照小人的推算，朝廷……怕是要跟南蛮议和，之后就会推出一些人，跟南蛮在江南生耗，宪台可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人选。”
见李绂犹自发呆，对自己办的事毫不在意，诸葛际盛乍起胆子，为自己的前程，自己的理想，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李绂果然受惊了，“议和！？马尔赛的大军正四面汇聚，北面鄂尔泰和西面田文镜也铆足了劲地在支应兵丁军械，诸葛……你何出此言？”
诸葛际盛笑道：“今上未动西山大营，还要马大帅在江南自筹钱粮，这是要跟南蛮一打到底的架势么？当然不是，马大帅今日的打，为的怕是他日之和。”
李绂也笑了：“这是《中流》报上的说法吧……”
诸葛际盛羞惭道：“宪台洞烛明鉴，小人这点学识，在宪台这皓月下，不过是米粒之光。”
李绂挥手道：“既是一直在看《中流》，见识也非俗人能比，你说得对，朝廷是在传着和议的风声，本宪忧恼的是，为了这和议，江南会乱到何处，本宪到底要担何责。”
诸葛际盛眼瞳放光，压低声音道：“宪台为何先思责呢？两位大帅，一位制台在前，宪台不想着推责，难道还要在这三位手中夺责！？”
李绂一愣，此时才感觉这个诸葛，似乎真有点料。
“宪台若是能推尽眼下的责，他日江南，该是越乱越好，到那时……”
诸葛际盛这么一说，李绂已是心中透亮，赶紧止住，嘴角却已扬起一丝浅笑。
苏州，江南经略行辕，马尔赛对年羹尧咆哮道：“别以为我马尔赛好欺瞒，金山卫的枪炮声，全是朝天放的！那白道隆，该死！你之前建松江大营，为何没将此人办了！？”
年羹尧摊手：“经略啊，我也是被那白道隆气得不轻，可他不止是杭州旗营建制，还身兼金山卫镇守之职，这是绿营专职，按皇上的分派，归李卫统管，我对白道隆也莫之奈何。”
马尔赛七窍生烟，“那李卫说了，白道隆是杭州副都统，他也管不着，就你这个杭州将军能管！”
年羹尧呵呵笑道：“经略，这真怪不着我跟李卫，咱们在江南平权，谁也不敢伸手管对方的事，否则可是犯了朝廷经制。”
马尔赛无言以对，年羹尧这话其实还在提醒自己，他来江南，只管打仗，管不到金山卫。金山卫是很特殊的军镇，军民事都涉，这白道隆的职务又跨旗汉，根本就是个怪胎。
龙门的南蛮已占了奉贤，占了南桥，还向北一路推到了黄浦江边。可在西面，白道隆的金山卫守得稳稳的。他马尔赛可以弹劾白道隆畏敌怯敌甚至通敌，但却不能否认这样的事实。而真要弹劾，他到底是来打南蛮的，还是来跟江南地头蛇打嘴仗的？
“为稳妥计，新的松江大营，就该以南汇和黄浦江为界，以水困敌。”
年羹尧不痛不痒地献了一策，然后扬长而去。
“水！？你一个，李卫一个，还有江南的各路官员，怕都是抱着浑水摸鱼的心思吧！？”
马尔赛满腔怒意，他根本就没意识到，真正想要在江南浑水摸鱼的，是南北两位早就定下和议之策的皇帝。
“咱们现在都靠白道隆那条线来往商货和消息，之后真要议和，白道隆更是一桩可用的途径，怎么能收拾了白道隆……”
“皇上密谕里都说过，白道隆跟南蛮李肆虽有故交，却不碍职守，这番古风令人赞赏。听听这话，皇上为和议之事，不知已铺下多少层毡垫。”
两江总督府，李卫和李煦正在密议，两人也刚说到白道隆。
“此时江南棋局，我已觉得自己是多余之人，看来他日议和，我李卫也该离开江南了。”
“李制台年轻有为，在这江南局面上，其实是皇上置下的一根定海神针，至于那多余之人……该是另有其人。”
“唔，那一位大帅，眼下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居然也开始袖手旁观了。”
“在嘉兴聚旗营，似乎有在浙江隔岸观火的味道，真是想不明白啊。”
李卫和李煦此时暂时蹲在了一条战壕里，话也说得很近，一同猜忌起年羹尧。
正由大队人马护送，出苏州城向南而去的车队里，年羹尧对左未生道：“马尔赛一心想打仗，手中却没自己的兵，自己的钱粮。李卫和李煦勾结一处，要替皇上守住江南的财。皇上又行密谕给我，要我手下旗营谨慎行事，不能随便赴险，其实就是不要我出兵助马尔赛。现在马尔赛只能靠江西田文镜的兵，河南鄂尔泰的军械，还有四处乞讨来的钱粮，在江南跟南蛮对敌。这番局势，真是荒唐啊。”
左未生叹道：“皇上已失了在大江之南打败南蛮的信心，这般安排，是想既能应付满人宗室的一战之声，也为之后南北议和搭起梯子，同时不想打烂江南，损失过重，还含着一分能败南蛮一次的侥幸。想得太多，怕是处处都落不得好。”
年羹尧冷哼道：“这一局里，我现在就是个多余的人，可大家都忘了，连皇上都忘了，论打仗，当今朝中，还有谁敢自夸，比过我年羹尧！？”
他转头朝东面看去：“南蛮在奉贤打得很辛苦，肯定揣了一肚子火，你且看着，这江南残局，必定要我年羹尧来收拾。到那时，你说的那事，也该有了起步之资。”
左未生微微笑着，眼中充满了期待。

第六百二十章 新生的锻打
“年羹尧拥兵不前，他到底想干什么！？”
黄埔江北岸，米市渡口，马尔赛的怒喝穿透了隆隆炮声，刺得周边的官佐都想捂耳。
江面上水柱四起，一条条战船崩解为碎木残块，官佐们群体跪求道：“大帅速退！”
领头跪求的江南水陆提督吴尔达心说，不管年羹尧在想什么，你马尔赛大帅径直杵在第一线，你是在想什么啊？
马尔赛脖颈上青筋直冒：“这点阵仗算什么！？当年老子跟着先皇在长沙血战时，南蛮的千炮万枪都只伤到了老子的皮……”
没等他絮叨完，嗖嗖的尖啸声破空而临，就见渡口处几位正跟南蛮对轰的大将军炮弹跳而起，炮手四下横飞。
“南蛮毒蜂炮已到，大帅！”
官佐们的叫喊声也变得更尖了，这种炮虽小，却打得又远又准，专门对付自己的火炮，大家都称呼为毒蜂炮。如果被对方瞅见他们，那可就大事不妙。
听到这名字，马尔赛也利索地一个转身，由部下们遮护着匆匆退却，嘴里还咬着一句：“年羹尧……该死！”
这已是雍正五年二月初二，龙门的南蛮红衣兵拿下了东面奉贤县和北面南桥镇后，意犹未尽，继续向北面挺进，一直打到了黄埔江南岸。
龙门南蛮兵不多，不超过五千人，而且战力不算太强，打奉贤县都花了两天时间。马尔赛觉得，这该就是对方的极限了，所以没太在意，继续在松江府汇聚兵力，囤积粮草弹药，有条不紊地建他的松江大营。
却不知这股南蛮兵发了什么疯，开始频频渡江试探，摆出了直逼松江府的架势。马尔赛还从南蛮在龙门新发的《江南报》上看到了标题为“打过黄浦江，活捉马年李”的文章，说是要发大军，直攻苏州。
马尔赛被吓得魂飞魄散，南蛮能不能打到苏州还是其次，只要南蛮北进，松江府就首当其冲，这里离南蛮建的龙门港只有七八十里地。丢了松江，他还建什么松江大营。
他鼓足了心气，压着江南水陆提督吴尔达在黄浦江各处渡口设防，以水师战船巡守江面，还在最紧要的米市渡安置了大将军炮。不指望挡住南蛮，但求拖一些时间。南蛮北攻，龙门必定空虚，他急书年羹尧，要年羹尧侧击龙门。
就在他亲临米市渡，见到南蛮用火炮轰溃水师，准备大举渡江时，年羹尧的回信也到了。信上年羹尧大嘴一张，说没问题，一定往援，但是……但是兵马调动需要时间，请他坚持半个月。
半个月……半个月南蛮就该在苏州城下了！
马尔赛气得辫子都竖了起来，可他莫之奈何，他虽是军机大臣，大学士，还挂了个江南经略的头衔，在江南的实差却是江宁将军。年羹尧所掌杭州旗营，不归他指挥，甚至他的江宁旗营都不能出江宁，这是雍正的特别交代。
现在马尔赛手里能用的就只有三路人马，一路是江南绿营，由江南提督吴尔达统领。一路是田文镜派来的江西兵，由田文镜的幕僚王士俊统领。第三路就是松江府、太仓州和海门厅的民军乡勇，由江苏布政使杨文乾统管。
钱粮不说，这三路兵里，江南绿营糜烂不堪，也就水师……不，刚才南蛮那一阵炮，也证明了它更不堪一战。江西兵虽能打，却只能通过王士俊才能调度。至于松江、太仓和海门的民军，也就挖挖沟堑顶用。
这根本就是一副凑不成对的烂牌！
之前形势还占主动，手里虽一堆烂牌，马尔赛还能从容布置，可现在形势被动，马尔赛顿时抓瞎了，年羹尧不伸手，屁股后面的李卫李绂等人又伸不了手，他开始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就不该踩进江南这个泥潭里。
马尔赛等人仓皇退却，江面上的清兵战船也四散而去，接着从西面新运盐河驶来大群江船，就在米市渡这里停下，一些船载运红衣兵过江，一些船则横摆江中，开始搭建浮桥。
三面营旗在南岸招展开，旗下三位红衣军将昂首北望，意气风发，正是英华军中戏称为“江南三杰”的黄慎、庄在意和徐师道。
庄在意年纪最小，书生气也最重，开口吟道：“三年羁旅客，今日又南冠。无限河山泪，谁言天地宽……”
黄慎接道：“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
两人语带唏嘘，徐师道皱眉：“谁的诗？何来这么重的悲气？”
庄在意叹道：“松江夏完淳，我的同乡。”
黄慎话语低沉：“我营中的新会翼，在奉贤战死了六十九人，这诗正好用来祭祭他们。”
部下正在渡江，火红身影拉成长列，如伏地赤龙一般，庄在意的心绪也低落下来：“可惜，不管是夏完淳，还是新会兵，咱们此行，都不足以令他们瞑目。”
想起上司韩再兴那张被怒意扭曲的面孔，黄慎和庄在意同时咬牙道：“朝中……有奸臣！”
他们也都听到了传闻，说刚就任首辅的李朱绶，第一桩国政就是跟雍正议和。此刻鹰扬军三营渡江北进，打苏州不过是幌子而已，真正目的是战败马尔赛。打败马尔赛之后呢？他们没有收到下一步命令，但由这传闻，不难猜出，自是谈和了。
徐师道有不同意见：“还是缓缓的好，奉贤为什么那么难打？不就是咱们在江南立足太浅，鞑子造的桩桩谣言，江南民人都深信不疑么？真要硬打江南，死的都是咱们汉人！平白让鞑子坐看咱们汉人骨肉相残。”
两人呆了一会，黄慎也幽幽道：“官家……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缅甸那边有欧罗巴人掺和，琉球那边又跟日本人对上了，海军也在鹰扬港汇聚，想打也没兵啊。”
庄在意不忿地道：“咱们三个营打不下整个江南，可足以打下苏州！为什么不让咱们放手一战！？”
正说到这，轰隆马蹄声响起，大群骑兵自后方扬尘而来。领头一队骑士奔到他们三面绣着展翅雄鹰的营旗之下，一面奔马衔剑的旗帜在队伍中飘卷不定。
“哟，老鹰这般慢啊，咱们龙骑军先过河了哦！”
头前骑士肩上的一枚金龙章无比醒目，竟是一位将军，三个外郎将赶紧行礼。
“跟韩破门说一声，他要是不快点，我王不死就不给他留活口了，马尔赛在松江可有三四万人哦！”
年轻将军豪气地说着，在爽朗地笑声中扬鞭而去。
“王破门……不要脸！”
看着这家伙的背影，三人同时低声暗骂。
王堂合竟然亲自来了龙门，以龙骑军都统制、宣威将军的身份，领着八百龙骑，归于韩再兴的辖下。听说是他死皮赖脸求了皇帝，才能这般便宜行事，图的自然是要带着龙骑军大干一场。
“咱们的心境终究不如王破门那般纯粹……他是有仗打就高兴。”
“三四万人呢，真是一场大战，咱们可再不是敲边鼓的角色了。”
“赶紧渡河！那三四万人真要让王破门撵了鸭子，咱们哭都没处哭去！”
三人心思顿时又统一了，策马前行，战旗也向北飘扬而去。
龙骑军先过了河，接着是鹰扬军，步兵之外，无数大小火炮，长的短的，细的粗的，夹杂在队伍里，让四五千人的队伍，行列竟似数万大军。
二月初三，晌午时分，松江府城，数万大军在城下伸展而开，旌旗林立，炮声如海潮一般汹涌。而在南面，数道单薄的火红横阵交错展开，在后方炮火的掩护下，朝着数倍于己的敌军前进。
“我很怕，怕没走完这段路就死了，这可是我第一次当主角……”
挥着军刀，走在队伍最前方的黄慎这么想着。
“老天保佑，保佑我在拿到胜利之前，千万别让枪弹炮子打中我……”
徐师道和黄慎重一样，走在横阵最前方，领着营旗，军刀高举，心中杂念丛生。
“背上没沾尘土吧？皮靴还亮着？倒下的时候一定要侧脸，不能把帽子撞歪了。一尘不染地来，也要一尘不染地走。”
庄在意的心弦胡乱闪着，连鼓点都拉不回来。
“他们人好少，我们人好多，不怕……”
“他们阵好薄，根本不经一打，不怕……”
“他们排得这么整齐，再近一些，不必瞄，随手就能打倒一个！”
“他们的声响好轻，完全被咱们的枪炮声盖住了，他们肯定在害怕！”
城头上砖石横飞，烟尘四溢，城下数万人潮，前方正死命放着枪炮，后方的兵丁们屏息以待，心中毫无惧意。
“幸好没让之前跟南蛮兵打过的营哨上阵……”
缩在城门楼里，透过枪眼看出去，见着那火红横阵离自己拼凑出来的两万大军已不到一里距离，兵丁们依旧没有溃决的迹象，马尔赛长出了口气。
横阵继续逼近，炮手们拖着四斤炮、两寸炮、六斤飞天小炮穿出阵列，在半里外急速架炮，对面城头、阵前不断射来炮子，还有江西兵造的大号火枪纷纷轰击，烟尘高扬处，偶尔能见一门炮带着人崩裂，清兵人潮中响起如山的欢呼。
“嗓子好干……”
“胸口好闷……”
“腿好像抽筋了……”
“该死，枪为什么这么沉？我快端不平了！”
这欢呼声如无形巨潮，拍上了红衣兵的横阵，透穿了他们的心胸，那一张张还带着一些稚气的面孔，显然已无法摆出任何表情，因为那里的皮肉，几乎已无血液流淌。一双双眼睛里带着惊恐和不安，心中更是纷乱如麻。
圣道五年的英华陆军，已非天王时代的红衣兵，甚至跟圣道三年，围攻马尼拉的陆军都有了很大区别。从外表上看，因为再没敌军用弓弩刀枪，除了掷弹兵，已无人顶盔着甲，而内在的变化更大。老兵们不是退役，就是升任队目哨军官，或者奔赴殖民地，成了殖民地军队的指挥官。
这些十八九岁的士兵都是从训练营里出来的，走队列的时间多了，打实弹的数量少了。之前虽在打破龙门外围，攻奉贤和南桥等战斗里热过身，都这种万人会战的场面，绝大多数人都没经历过，更没像现在直面野战的经验。只论兵的话，这几乎就是一支全由新嫩组成的军队。
当敌军的声浪冲刷而来时，他们身体还在机械地前进着，心中却已开始一块块崩裂。队伍行进到离敌军半里开外，火炮的炮子，大枪的枪子，开始在队列中制造一处处空缺，恐慌急速在所有人心中蔓延。
但这依旧没影响到他们的脚步，鼓点节奏加快时，脚步也随之变快，身体同时微微前倾，双手斜持火枪，左手握紧枪托，右手扶住扳机外圈，这些动作已深深刻入骨髓，成了比恐惧还要本能的反应。
“阿黄！阿黄倒下了！他是死是活？我想停下来看看，可那鼓点声，官长和兄弟们毫不停留的脚步，好像把我整个人都绑住了，我停不下来！”
“哨长倒下了，目长接了上来，他们是兄弟啊，可弟弟连看都没看哨长一眼。我知道，他是想看的，可他跟我一样，都停不下来。”
“我们就是上天之手，我们是在代上天而战……”
黄慎、庄在意和徐师道继续领队前行，二百步、一百步，到了一百步，对面枪声如瓢泼大雨一般，哗啦啦洒来，呜呜的枪子掠空声在身体左右和头顶擦过，他们依旧没有停。
五十步了，透过纷乱的硝烟，甚至都能看到敌军那骇异莫名的表情，为什么还在走？这句话几乎摆在所有敌军脸上，同时为此而嗤笑、不屑和不解。
身噗地喷开一团血花，旗手毫无声息地一头栽倒，黄慎抢过营旗，高高举起。
轰……
对面一门小炮响了，一团霰弹瞬间将黄慎的视野染作血红，然后他觉得自己的视线似乎低了一些。
黄慎半跪在地，大口大口吐着血块，泪珠大颗大颗从营副的眼角滑落，但他也没睁眼去看黄慎，而是接过黄慎手中的营旗，又走在了队列的正前方。
三十步，火炮不断在敌军人群中炸响，但还不足以一举压垮敌军，韩再兴和三个营指挥一致决议，三十步开火！不管要付出多大代价，而这一战，也只需要付出这些代价。
“停——步！”
“看——齐！”
“枪——举平！”
“前排——蹲！中排——沉！”
三十步，队长、目长和哨长们的呼喝声此起彼伏，已变作急促节奏的鼓点将这些呼喝推入士兵耳中，在训练营已练了无数遍的动作，不经大脑反应，就直接传递给了身体。
“瞄准——”
“放！”
最后一个“放”字，像是雷云之索，抽下了一道血火长鞭。一道整齐的白烟从红衣兵阵前喷出，就在三十步外，人潮也整齐地绽开一道猩红血线。
圣道五年二月初三，松江府城下，双方总计近四万人的战斗，就这一道排枪，胜负即定。清兵人潮倒卷，再被王堂合的龙骑军如切黄油般地在乱军中翻搅，不过区区两刻钟，松江府城下的两万大军就全体崩溃。
鼓点嘀嗒继续敲着，引领红衣兵向已如丧家犬的敌军冲锋，而在数千里之外的南方，一部机器发出轰隆巨响，节奏与这鼓点无比相似，正将一柄巨大锻锤高高举起，再重重落下。
砧座上，火红的铁坯发出嗡嗡震鸣，火星如礼花一般溅开，将周围一圈人的笑脸映得份外灿烂。

第六百二十一章 南北和议的真相
入夜，松江府城罩在一层诡异的暗火中，木头噼噼啪啪爆烧着，砖石不断轰然垮塌，惨烈呼号垫成了背景，活脱脱一副人间炼狱的景象。
那暗火是焰光被重重黑烟裹着，这黑烟也如黑云一般，压在城外英华军官兵的心头。
他们不止是在为阵亡的战友悲伤，更是在为眼前这一幕场景震惊，为他们的遭遇愤懑。
任何一个外人，如果不清楚前因后果，看到松江府城的遭遇，第一反应就是：英华屠城，用传闻中轰平了马尼拉的巨炮，将松江府城灭了。
韩再兴和王堂合并肩站着，面无表情，被闪烁的暗火衬得格外狰狞。可此刻他们两人胸腔中正满盈着怒气，既是对马尔赛，也是对松江人。怒气之上还压着一股冤屈，他们被坑了……
黄昏时分，松江城破，马尔赛早早逃了，松江知府还领着人在城中顽抗。韩再兴组织起掷弹兵，朝松江府衙突入时，剧变骤生。
天塌了，地裂了，那一瞬间，几乎无人能在地面站稳。一丝夕色也被夺走，眼前只有一股灼目的橘光，接着才是快要将人掀到空中的罡风。
城门口处正在清理障碍的英华官兵是这般感受，而前进到府衙附近的突击队是什么感受，没人清楚，二百零八人里，只被抢出来三十多人，个个七窍流血，昏迷不醒。
松江府衙附近的火药局爆炸了……
马尔赛将松江府定为松江大营枢纽，在这里囤积了海量火药。火药局就在城中心位置，不知道几万乃至几十万斤火药起爆，几乎将松江府城中心位置夷为平地，而引发的火灾更波及全城。
也许是马尔赛逃跑时留下的命令，也许是松江知府个人所为，但这都不重要。韩再兴、王堂合以及所有英华官兵都认为，这是鞑子故意干的，就是不想让松江府囤积的物资留给英华。
跟他们的想法截然相反，松江人却认为，这是南蛮的巨炮干的，南蛮在奉贤，在南桥，在松江城下死了不少人，这是他们在屠城报复，他们不会留一个活口。
基于这样的心理，以及城中起码死难上万人的事实，活下来的松江人陷入了疯狂境地。见着身穿红衣的人就挥刀相向，没刀子的就抱着人用嘴撕咬，韩再兴不愿部下陷入如此混乱的境地，下令撤出松江府城。
这也就是英华官兵们心中愤懑的原因，他们已被民人当作噬人的血火恶魔。
徐师道咬牙道：“既然他们都这么想了，咱们干脆就干到底！”
庄在意摇头长叹：“这样对得起天上的黄恭寿吗？”
两人仰望星辰已被黑烟遮蔽的夜空，忽然觉得，战死的黄慎可真是轻松，他不必承受这样的煎熬。
鹰扬军和龙骑军两军旗帜下，王堂合忽然展颜道：“这样也不错，至少江南的鞑子兵，战也不敢战，守也不敢守，该是得求和了。”
韩再兴皱眉：“咱们就这么退？军心怎么平？”
王堂合道：“怎么平？还有南洋的土人，欧罗巴的白皮狒狒，去用他们的脑袋平！”
正说到这，部下传来范晋的军令，要韩再兴和王堂合火速回援。说是浙江嘉兴府方向出现年羹尧的旗号，清兵大约万人正朝金山卫方向移动。金山卫白道隆已被年羹尧的亲兵控制，防务也交由年羹尧部下掌管。
再看了一眼炼狱般的松江府，韩再兴苦笑道，年羹尧来得真是时候，帮自己平下了军心。
鹰扬军左师和龙骑军一部的北进到此为止，为抵挡西面年羹尧的动向而撤回龙门。年羹尧兵临金山卫，也不敢直攻龙门，江南形势似乎平静下来了。
可松江府的劫难，却掀起了更大的波澜。即便通过《中流》和龙门新发的《江南报》，江南行营强调这是马尔赛和松江官府的罪行，可大多数江南人都认为，这是南蛮干的。
逃到苏州府的马尔赛在李卫面前赌咒发誓，认定是南蛮所为，这是他的真心话。他绝没下过这样的命令，同时他清楚，松江知府也没那个胆子，拖着数万民人一同上路的事，那个迂腐书生可干不出来。
当“松江惨案”的报告送到李肆案头时，南北两面的舆论争执也传入李肆耳中。
“如果是年羹尧在松江，我觉得他干得出这事，可马尔赛，还有那个在松江还小有名声的知府，想不出他们这么干的理由。这事我觉得……是老天爷干的，准确说，是老天爷借清兵的手干的。”
李肆很快有了判断，这是一起意外事故。满清官府在火药保管上出问题不是一次两次。早前满清军队还没完全火器化，对火药保管不是很重视，就在城中设火药局存放。而现在南北战事已基本进入近代化，满清在技术和制度方面虽比英华差得太远，火药用量却是骤然倍增，也开始细分炮药和枪药，可保管还是照着旧制度办。
松江府城是马尔赛松江大营的核心，自然存放了大量火药，即便是黑火药，数目如此大，炸起来也非同小可。在李肆前世，满清后期，因为火药局设在城中而造成的事故比比皆是。从咸丰到光绪，湖南长沙、湖北武昌、广东佛山等地发生的火药爆炸事故，每起死难者都是数千人，甚至在安徽太平府的一次事故中，府衙被荡平，知府被压死。
首辅李朱绶道：“有这一事，南北和议，该是好办得多了。”
这到底是老天爷帮忙，还是拖后腿呢，李肆苦笑。从表面上看，“松江惨案”带来了不少好处，首先就是李朱绶所说的，和议的时机已成熟了。经此一案，不仅清廷再无胆量在江南跟英华大动刀兵，江南民人也是“闻英丧胆”。范晋在报告里就提到，如果此时能有四五万大军在龙门，收江浙易如反掌。野战打不过，守城要遭“灭城巨炮”轰击，江南官民都再没多少反抗之心。
其次是经这一案，能安抚住国中激进派的人心。打奉贤县时就遭遇激烈反抗，现在松江府还弄出上万民人死难，真要攻占江南，会死多少人？繁华江南会凋零到何等地步？这些顾虑，再热血的人也不得不多想想。
但这一案的恶劣影响再明显不过，这事虽不是自己干的，可偏见难以澄清，江南民人对英华的感受，正急剧向仇恨方向倾斜。未来要融江南于英华国中，要消解这些人心，还不知要花多少力气。
“时势浩浩汤汤，逆之者化为齑粉，陛下虽有仁心，却不可能救得每一个人。陛下伸了手，英华伸了手，不管是江南，还是其他地方的人，自己不伸手，汇进这般时势，依旧眷顾着自己的囚笼，这般责任，难道该陛下背负，难道该我英华背负？”
见李肆神色恍惚，新任翰林院掌院学士薛雪如此开解着。
李肆释然地一笑，的确，现在他得先为治下这三千万国人着想。英华跟江南，即便说不上内外有别，也算是亲疏有别，此时是没办法对江南一视同仁来看。
朝身边伺立的新任通政使陈万策点头，李肆道：“那么，咱们来议定南北合约吧。”
置政厅外，一个绰约身影立在门口，侧耳凝神，竟像是在偷听，六车惊惶不定地左右张望，生怕被人发现。
“娘娘……”
六车的小心肝快跳出了嗓子，低低唤着。贵妃娘娘偷听置政厅国务决策，皇帝怕是不太会为难贵妃娘娘，可自己不过是个小文书，这帮凶之罪怎么也难逃了。
偷听的正是贵妃严三娘，嫌六车呱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听到“南北合约”四字时，绝丽面容顿时罩上了一层阴霾。
“浙江、江苏、安徽、江西四省自由通商……”
“龙门为英华之地，东括奉贤，北到黄浦江，西到金山卫，定海……不谈，那已是英华之地。”
“江浙沿海，海务均有英华负责，英华可容商船和官船来往，清廷水师不得入海。四省江河，英华水师也将自由通行，任何阻碍将视为毁约。”
“英华不扰清廷在江南的治务，但所有涉及英华的商民纠纷，英华人均由英华处置，清廷不得过问。”
这一条条听下来，严三娘秀眉一分分挑起，一边六车也听得月牙眉飘飞，这……这是合约？怎么越听越像是自家准备一步步吞吃江南，而满清则要在这段时间来安定江南，不起乱子？
这样的合约，城下之盟都不足以形容，甚至比降书都还要过分，鞑子朝廷会接受？
严三娘忽然低声嘀咕道：“绕来绕去，就是当初让海军去江南的用意呢，可为什么非要称作议和呢？这不是平白让人误会么？”
置政厅里，刘兴纯也正道：“这些条件……雍正怕是不可能接受吧……”
薛雪笑道：“漫天开价，落地还钱嘛。”
陈万策也道：“咱们是跟雍正‘议和’，只要这个大名义在，他能拿来安抚住下面的人，细节对他都无所谓。所以啊，为了吞吃江南的里子，咱们让些面子给他，也是必要的。”
李肆的语气显得格外坚定：“细节一条也不能让，除了地域，开出四省的范围，就是留出来的还价余地，我们的底线是江浙两省。”
李朱绶道：“依臣的理解，咱们要的，就是江浙两省，我们英华与清廷共主。清廷管治安捕盗，继续收他们的田亩钱粮，我们就管工商，以工商融江南，把清廷在江南的根子一步步挖掉。”
李肆再道：“这是我们在广东起事的老套路，但跟广东不同，以前我们是伏在幕后的黑道，现在则是从明面下手。”
议论转入细节，这边六车低低道：“娘娘，鞑子又不是傻子，会接受这等合约？”
严三娘嘴角微翘，摇头道：“正因为不是傻子，所以才要接受。你想想啊，你的邻居想占你家。他武艺高强，能一掌拍死你。但他爱的就是你家的陈设，不愿在屋子里大动干戈，毁了屋子，所以跟你来谈，说想让你的厨房两家共用。你明明知道，他先占了厨房，之后又要占其他地方，可你真愿跟他舍命相搏吗？”
六车大眼睛眨了一阵，弱弱道：“只要我还能用厨房，怎么也不愿跟他拼命……”
接着她连连摇头：“咱们又不是强盗！咱们是收回自家的屋子！”
嘴上这么说，六车心里却是明白了。
但她还是觉得皇帝和大臣们提的合约着实荒谬，“可……我觉得这些条件简直就是在抽那雍正的耳刮子，打死他也不会同意的。”
严三娘再道：“严格说，这不算是条件，而是要那雍正皇帝承认这些事。通工商、封海、占地，这桩桩事，咱们不都已办了吗？”
直起了身子，严三娘吐出口长气，神色释然地道：“这下我该是放心了，就知道他当不成昏君的。”
六车不平地道：“官家怎么可能是昏君……”
想到之前李肆训斥她的事，再加了一句：“管别人家事的时候，还真是个昏君。”

第六百二十二章 五年之约
紫禁城养心殿，雍正的咆哮几乎快轰塌了屋顶。
“朕要应下任何一桩，朕就是这大清的第一昏君！”
书案上摆着一份摊开的书信，密密麻麻数千字，正是南蛮发给朝廷的南北和约。
雍正咆哮，群臣木然。
江南战事，消息无比混杂，具体是个什么情形，大家都看不太明白。可南蛮用顺风快递，直接将这么一封和议书交到京城通政司衙门，诸多传言也终于得到证实。
马尔赛在江南败了，被区区几千南蛮兵打得丢盔卸甲，南蛮毁了松江城，屠戮数万民人，当年大清攻打江南的形势再度上演，只不过大清成了即将溃决的守方。
现在南蛮压上一封和议书，内里所提的桩桩细节，都如一把把刀子，割得朝臣们心头吱吱作响，血水长流。这是和议？这是要迫自家献降书！甚至比降书还要过分！
几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还不如跟南蛮拼了！虽知道必定会输，可战败而失江南，总比这么粘粘乎乎的容南蛮跟自己在江南共主要强，至少守住了面子。
热血瞬间上头，几乎也在瞬间消退，再输了，怕不止是丢掉江南吧……
所以朝臣们都木然了，如此抉择，不是他们能随意定夺的，甚至都不能开口。关系到大清国本，开口就决定了屁股坐在哪一边，在皇上没亮出屁股前，这可是莫大的赌博。
“富宁安！你去关外，去蒙古！广召新满洲和蒙古各部！”
“崇安！提点西山大营火器军，筹办大军南下之事！”
“杜叶礼任銮仪使！朕要……”
雍正的声音斩钉截铁，震得朝臣们天晕地转。
“御驾亲征！”
这四个字吐出来，杀伤力太大，就连雍正身边的总管太监王以诚都软了膝盖，一屁股坐在地上。
御驾亲征……先皇康熙是怎么死的？还要亲征？大清的江山，真要再系于一战？
沉寂了片刻，殿上爆发出一片哭号。
“皇上去不得！”
“不能亲征！”
“打不得，不能再打了！”
一帮宗室王公，包括满臣们可受不住了，扑在地上叩头呼喊着。
江南的确是大清命脉，可大清的根子，就是满蒙，就是满人啊。现在不仅要动大清在理论上唯一能跟南蛮一战的西山火器军，还要动新满洲各部，加上蒙古诸部，没见过这般败家业的。即便是先皇康熙，也不敢如此行险。
看着众人在地上叩头如捣蒜，雍正嘴里还喊着：“朕意已决！休要多言”，嘴角却露出一丝释然的轻松。
这封和议书，他早已经看到了，而且不止一份。李肆通过茹喜传来了一份，通过李煦传来了一份。南蛮江南行营总管也给了李卫一份，李卫传了上来。现在这一份，是他按李肆的建议，护送南蛮的顺风快递，以民间方式递到北京，让整个朝堂都能知道这封和议书。
雍正怎么可能还想打？江南那地方，江河密布，又靠海，拿什么跟南蛮打？早前他对马尔赛去江南还有一分期待，想看看这几年过去了，南北两面在军事上的差距是不是变小了。可很遗憾，从李卫报上来的战地实情来看，双方的差距还更大了。
五千不到的南蛮兵，在龙门附近来回打，还打到了松江，不管是江南绿营，江南民军，还是田文镜支援过去的江西兵，都没把这支南蛮兵磨钝。据说奉贤之战是他们最吃力的一战，花了两天才攻下，死伤二三百人，为此《江南报》都在哀悼，说是血战。
这就是血战的话，大清的官兵去剿乡村散匪也能叫血战……
马尔赛在江南的尝试，本就在雍正的意料之中，这份和约送来，事情又回到了原点。最早如此提出的建议，已成了雍正奉行的国策。时间……大清现在需要时间。三五年不长，十年不短。
现在雍正在西山大营，偷偷摸摸用西班牙教官训火器军，同样用西班牙人在景山炮厂造新炮，估计再有个两三年，靠这只新军，就有了踞江自保的能力。而要反攻，就得在南蛮内部下力气。
至少五年，雍正给自己定出了这样的时间表。
五年之内，大清跟南蛮绝不能死斗，甚至他早已定策，即便南蛮占了江南，照样不能死斗，得以柔克刚……
如果这五年内，还能保有江南钱粮，那是再好不过，因此李肆传来的和约，让他非常满意，除了地域太大这一条。
可雍正身为大清帝王，跟南面订立这种城下之盟，不仅丢自己脸面，也丢朝廷脸面，他不得不在养心殿咆哮，要将这脸面丢出去，让臣子们背负。
而最大的顾虑还是满人，王公宗室们若是仍然不罢休，雍正即便有大决心，也难以挥刀砍自己龙椅的椅子腿。
现在看起来，满人这边已经看清了形势，江南就是个无底洞，现在该考虑该怎么止损了。
满人这一关过了，汉人这边呢？雍正当然不会将其当作一关，而是需要他们来搭梯子。
一边张廷玉神思迷离，刚才雍正那一番惺惺作态，让他隐隐又见到了先皇康熙的风度，这对父子，果然在很多地方都很相似啊。雍正广东之乱，以及京城夺嫡，就如当年康熙诛鳌拜，平三藩，直愣愣就开干了。而眼下权衡国事，又如晚年的康熙，对面子份外看重，行事也颇多顾忌。
不过还是有不同之处，雍正……敢为康熙不敢为之事，比如骨肉相残……
张廷玉的神思被雍正投来的冷厉眼神扯了回来，意识到该自己上台了，他嗯咳一声道：“天子不因怒兴兵，请陛下慎言！”
诤臣啊，风骨何其高洁！不明就里的汉臣们都暗地跷起了大拇指，连宗室和满臣们都松了一口气，赞这张廷玉有胆色。
雍正赫然起身，一脚踹倒书案，还要去拔身边侍卫的刀，王以诚赶紧抱住雍正的腿，张廷玉昂然挺胸，其他汉臣们也纷纷攘攘叫着，帮张廷玉求情，闹了好一阵，这一出戏码才以雍正息怒，赞张廷玉忠肝直胆落了幕。
张廷玉道：“南蛮这和约，近于迫降之书，绝不可立！”
除开雍正，众人都道，这立场不错！这面子咱们绝不能丢，但是……南蛮不答应，还要打，那怎么办？
“朝廷与南蛮不是正在议扬州浒墅关延期之事么？就以此事为基，开江南商埠，允其南北自由来往，以利天下庶民生息，百业兴旺。而我大清与南蛮南北休兵，化干戈为玉帛。”
张廷玉这话里含着两层意思，一层是将南蛮递来的和约，以另一种方式兑现，以另一种用语描述。“南北自由来往”这话，其实就将南蛮要求的条件全部囊括了，听起来还是大清施恩英华，为民人谋福，至少双方是平等互利的。
第二层意思是关键，没这一层，前一层就没了根基。这是在说南北停战，大清承认南蛮，这华夏已为二国分踞，大清再不是华夏之主。
朝臣们沉默了，这个槛不好过，关键是看雍正愿不愿过。
雍正扭拧着脸肉，像是心中经历着剧烈的挣扎，最终他慨然道：“朕有大决心，朕为天下，为大清，为满汉民胞，忍得这般屈辱！”
允祥开口了：“这不是皇上之辱，这是臣子们一体之辱！”
主辱臣死啊，允祥一开口，殿上群臣全都跪下了，哽咽声一片，个个都热泪长流。
雍正也动静地道：“诸卿！要牢记今日之辱，我大清必将振作，将这屈辱，百倍还于南蛮！”
哭声如潮，待得潮尽，张廷玉再道：“臣求请皇上宽赦田从典……”
这个人名提出来，不明就里之人暗道，那家伙早早就提南北和议，还真是有先见之明。
接着马齐颤巍巍地道：“若是江南形势还未糜烂，南蛮还未必这般猖獗，既释田从典，就该惩治败势之人！”
这话说得太对了，南蛮在江南搞事，如果自己没这么大反应，皇上还未必会收到这份和约，就算里子丢了，面子还在，撕了皇上面子的人，必须受到惩罚！
“马尔赛，该杀！”
“倡战而败，江南糜烂，罪责全在他一人！”
“不杀马尔赛，不足平天下人心！”
群臣义愤填膺地呼喊着，雍正跟张廷玉对视一眼，都暗道……计划顺利。
马尔赛就这么被扣上了“妄言刀兵，才具不堪，畏战怯逃，辜负皇恩”等等罪名，由李卫在苏州直接拿下。朝堂定了斩立决，雍正展现出了宽仁之心，改为斩监侯，估计到秋日还会再缓为流遣宁古塔。
但计划之外，还有小小的偏差，那就是年羹尧。雍正本准备借此机会，由马尔赛牵连到年羹尧，顺势拿掉他。可没想到，这家伙在马尔赛兵败松江之后，抓着了空子，带兵压到了金山卫。让战局看上去就像是他年羹尧的侧击，逼退了要北进苏州的南蛮兵。
这是大功一件，双方兵锋相间，让南北“议和”看上去就真是在议和一般。雍正难以在这当口翻脸收拾年羹尧，只好捏着鼻子，给年羹尧叙功，暂时让他再蹲在杭州将军任上。
这一番计划，特别是用来遮掩南北和约面目的说辞和方式，其实都是李肆的提点。大家都是老熟人了，李肆在密信里跟雍正说得份外直接。咱们都是重规矩的人，不管你怎么摆弄，得把我那些细节都融在里面，让下面的人可以看清这些细节。除此之外，要怎么遮护脸面，随你。
圣道五年，雍正五年，四月间，《浒墅和约》在扬州签订。这份和约谈的是浒墅关延期，但由这一关延伸到了双方在江南的局势。
满清在江苏和浙江两省“开商”，容南北商货和人流自由来往，同时“允许”英华在两省沿海和江河“护商”，工商以及民人纠纷，由双方“协商”解决。
对应《浒墅和约》，雍正在江南作了大规模的人事调整。取消两江总督，浙江和江苏各设总督，由巡抚兼任，除了管政务，还跟江宁将军、杭州将军分掌兵权。浙江是范时捷，江苏是李绂，李卫调任直隶总督。
南北议和了，天下安宁了。江南人长出了一口气，都下意识地用宋辽时的澶渊之盟来对比。虽然最终宋辽还是照旧打着，可澶渊之盟之后，南北享了很多年太平。如今这形势，该跟以前一样吧。
黄埔无涯宫对面，天坛南侧，一座宏大殿堂拔地而起，这是政事堂。李肆还内政权给内阁，内阁议事就不再进宫，而是在这政事堂自己解决。此时殿堂的大厅里，朝臣们屏息以待，李肆正在发表“国势论”，阐述英华一国的未来走向。
“五年，这份和约的效力最多只有五年，虽然没有明说，但朕心中明白，雍正心中也明白，这份和约，最多只管五年。”
“我们要在这五年内，完成整个南洋布局，把不列颠人、法兰西人、荷兰人赶出南洋，让英华在南洋享得独尊之位！”
“我们要在这五年内，让东西两院成长起来，担起他们目前能担负的责任。”
“我们要在这五年内，以蒸汽机的动力，推动百业兴起。”
“我们要在这五年内，商货、资本、人心，把控整个江南，五年后摘下江南，无伤无痛。”
“我们要在五年内，蒙学覆盖全国，不落下一个孩童。”
“我们要在五年内，容百家俱鸣，让这一国立稳我华夏正朔之心。”
李肆昂扬地总结道：“五年后，龙门将是我英华拿得中原之门！”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飘荡，飘出了政事堂，如凛然中带着一丝温和的微风，吹拂着英华大地，更在江河跟海上推着船帆，让如蚁般繁忙的大小船只破浪前行。
龙门港，一艘巨大无匹，比之前在这里亮过相的双层炮甲板巨舰还大一倍的海船离港，船桅顶天，船帆如山，看得沿岸的民人目眩神迷。
“南蛮……真是神奇之地啊，竟然造出了这么大的海船。”
这些江南民人发出了朴素的感叹。
“鲲鹏号，向东！”
巨大海船的舵台上，鲁汉陕挥手高呼。
（第十一卷终）
第十二卷

第六百二十三章 目远万里，南洲开门
碧海蓝天，海岸是嶙峋峭壁，石土苍茫，可见万年风雨蚀痕，而壁顶参天的林木，又展露着一股盎然生机。
“再快一点！北斗没了，难道你们胯下那根东西也没了！？”
峭壁下是一片洁白沙滩，一艘小船正破浪而来，屁股后甩起细碎水沫。船上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嫌船不够快，朝水手们不满地嚷嚷着。在小船后方的海面，一艘大海船正降帆锚泊。
“蓝总司，咱们是人又不是机器，从帝力过来一直没风，全靠咱们摇撸才没被海流带走，现在胳膊软得就跟面团似的。”
“听荷兰人说，这里的岛荒无人烟，又没水，根本住不得人，怕是没什么殖民公司会感兴趣，咱们来这真能赚吗？”
“在铜炉岛已经赔得够多了，为了买航路消息还给了荷兰人三千两银子，如果不是块熟地，这消息银子都赚不回来。”
水手们一点也不忌惮这个“总司”，七嘴八舌地唠叨着。
“闭嘴！闭嘴！你们这些软蛋！施家靠云霞岛，林家靠铜炉岛，两家子都发大了，咱们蓝家怎么也要比过他们！不搏哪来的好处！？”
蓝鼎元痛骂着这些其实就是族中子弟的水手，听他说话的语气，看他黝黑皮肤，一副老赶海模样的身板，换了旧日熟人，怎么也不相信，这是满清时代的神童，闭门读书的书生蓝鼎元，这是英华时代的海军幕官，台南海军基地的民务总办蓝鼎元。
“不管地熟不熟，够大就行！听荷兰人说，这岛幅员不下爪哇！林家的铜炉岛不过方圆几百里而已……”
蓝鼎元驳斥着部下，心中却有些焦躁不安。
自英华颁布《航海条例》后，蓝鼎元就认定这是拓业之机，以族人为根基组了“蓝氏航海公司”，投身殖民事业。
靠着族人，很快在吕宋之南占了一处岛屿，自建为托管地。但岛屿不大，经营托管地又花费不菲，也无余力组织族外之人殖民，蓝鼎元索性将公司变为探索公司，而非殖民公司，专门去干发现海岛和摸索航路的力气活。
英华南洋拓殖，有一整套章程，《航海条例》历经几次修订，已经非常完善。朝廷将殖民事业分解为几个环节，每个环节都有相应的利益，但也需要相应的投入。探索公司拥有“发现权”，这权力包括海岛、海峡和海湾的命名权，所发现新地的优先殖民权。
所谓“殖民权”，就是将新发现的土地变作托管地，拥有此地名义上的总督位置，以及工商税权。
探索公司拥有优先殖民权，可真正能将殖民权变现的探索公司不多。即便是福建四海豪：施家、林家、蓝家以及沈家，要支撑一个以上的殖民地也很吃力，更不用说那些靠着一条小海鲤船和十几号人就满大洋乱窜的野团。
《航海条例》规定，要将一地变作公司托管地，必须满足很多条件，其中最关键的一条就是拥有至少一百名英华户籍的住民，由此朝廷会派遣官员常驻。一百人派一个，军政法驿都管了，一千人再照内地一乡的编制派遣官员。
听起来简单，可要让一百英华人能在一地定居，这涉及到太多事情，初期也需要很多投入。而且该地若是没有特产输出，那就是桩赔钱生意。
真正有能力接纳托管地的，就只有南洋、吕宋和勃泥三家殖民公司，这三家公司不仅有经验，也有大布局，可以用更长远的眼光看待一地价值。
因此探索公司就成为殖民公司的尖兵，将探到的新土转卖给殖民公司，由此获益。当然，价码也随该地自身的价值而定。而价值就有生熟之分，生就是需要开发，熟就是不必花什么力气就能住人，熟地自然值钱。
探索公司在英华蓬勃兴起，三五人凑起钱，买下海军的旧船，甚至新造一艘专供探索用的快船，招一帮水手，就能在南洋四下游弋。只要发现没有别家探索公司“发布”过的新海岛，将岛上情况摸清楚，海图航路绘制完善，就有殖民公司来买优先殖民权，同时该地的命名权还是自己的。
吕宋和勃泥周边，不过短短两三年时间，就被探索公司全部摸透，在这期间，英华的探索公司还不断在爪哇一带活动，将荷兰人已发现甚至已占领的海岛重新“发现”，为此朝廷跟荷兰人闹得很是紧张，甚至巴布亚岛都没逃过纠纷。
南洋的“探索市场”已经没太大潜力可挖，蓝鼎元从荷兰人那听说爪哇的东南，巴布亚的正南，还有一个大海岛，于是他决定冒险一搏。
“荷兰人的海图真是差劲，少了两百多里……”
小船靠岸时，蓝鼎元还这么想着。
他们靠岸的地方一处海峡，顺着陡峭的谷地上了岸，蓝鼎元眼前豁然开阔。
无边无际的平原在眼前伸展开，草木虽然旺盛，却又欢实地舒展着，似乎千万年来都不知“拥挤”是什么感觉。蓝鼎元在草木辨识上已有很深造诣，毕竟探索公司还靠新产新物盈利，但他愣没找到几样在南洋熟悉的草木。
“果然是南半球呢，天幕变了，草木也变了。”
蓝鼎元此时还是感慨，然后招呼着部下开工。
“此地为英华所见、所有、所辖，我英华皇帝所治，发现人，福建漳浦蓝鼎元，该地命名为……”
部下熟捻地刨平一块石面，再刻下这些字样，刻到后面，转头问蓝鼎元，“总司，这岛取个什么名字？”
蓝鼎元想也不想地岛：“就叫蓝岛！我蓝鼎元所见之岛！”
部下觉得很土，撇着嘴刻下这两个字，再在后面刻上一行小字：“圣道八年十月初五。”
管这里是熟是生，先占下来再说，这是探索公司的铁律。
没一会，另一条船将几匹吕宋马送上了案，蓝鼎元带着部下检查过了火枪、食水和帐篷等物资后，上马喊道：“走，圈地去！”
如果岛真的很大，就不是他一家探索公司能吃下的了，探索公司的优先殖民权也是有范围的，至少得有可靠的地图和标识证明你亲自查探过这些地方。因此一找到新地，最先作的事就是跑马圈地，把情况搞清楚。如果还能发现什么矿产，那就更理想了，但凡矿产，探索公司也有优先开采权，这跟殖民权是分开的。
“招子放亮点，当心野兽土人什么的就从草木里冲出来！”
蓝鼎元下意识地吩咐着，探索公司虽然好处一大堆，可都是用命搏来的利，不管是航海还是探陆，伤病乃至丢命的几率，可比当兵的高多了。
“最好是土人，还能卖钱……”
部下们扛着锯短了的火枪，不在意地笑着。再怎么危险，怎么也比不上祖辈驾着舢板就下海险，那时候还只是为了活命，现在则是富贵。施家的云霞岛，林家的铜炉岛，因为既是熟地，又有铜银矿产，两家将殖民权变作份子卖给了南洋公司，两家几百号人，一辈子都不再愁败落。
一帮人说笑着朝陆地深处行去，同时还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一个时辰过去了，一天过去了，三天后，置身过腰的草丛，看着远处巍峨的山峦，蓝鼎元疑惑地止步，这真的是座海岛！？
“有敌人！是……是骑兵！”
部下忽然叫了出声，蓝鼎元头皮发炸，骑兵！？
举起望远镜一看，依稀能见到若干身影正在逼近，速度不快，但也绝不是步行。那些身影一跳一蹿的，节奏异常诡异，就像是低伏在马鞍上跳步前进的哨骑。
“该死的荷兰人！能活着回去的话，一定要把那家伙的脑袋轰成豆渣！”
蓝鼎元咬牙低骂着，下令众人举枪待发。既然有骑兵，肯定就不是什么新地了，还不知道是欧罗巴哪国占了这里，反正绝不是土人，在南洋可从没见过会骑马的土人。
小小探索队只有十来人，骑的吕宋马是川马滇马在吕宋养出的种，耐热，经累，但个头小，跑不快。隐见对方也不过数十人，蓝鼎元决定先迎头痛击，之后再撤退。
百步、五十步，那伙“骑兵”自顾自地蹿着，似乎视蓝鼎元这支队伍如无物，眼见到了三四十步距离，黄褐色的“马头”都能看到，有部下再忍受不住，手中的线膛燧发枪轰然响动。
怪异的惨嚎声响起，那伙“骑兵”四散而去，蓝鼎元等人两眼圆瞪，此刻他们才看清楚，那哪是什么“骑兵”，分明就是一群畜生……可这么走路的畜生，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小心翼翼地摸过去，看着那头倒在血泊中的畜生，众人默然无语。粗大的一对下肢，细小的一对上肢，就跟人似的。
有什么东西忽然从那畜生的肚皮上钻出来，吓得众人猛退几步，十多个黑洞洞的枪口指住了那颗小脑袋，竖在头顶的毛茸茸耳朵之下，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珠显得分外无辜。
人兽相持了一阵，其他惊散的畜生又转了回来，一跳一跳的，将探索队四面围住。眼珠子里没见丝毫惊惧，反而是无比的好奇。当然，对开枪的那人来说，也许还有愤怒……
被这些身高不比自己差多少的畜生沉默地围观，蓝鼎元等人感觉压力很大，他挥着火枪，想要赶开这些畜生，这下终于惊到了对方，当蓝鼎元仰面朝天飞出去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觉得肚子像被攻城锤撞上一般。
“上……上树！”
部下扛着蓝鼎元仓皇退却，那些畜生紧追不舍，只好出此下策。
好不容易爬上了树，忽然有人惨叫一声：“这是什么！？熊！？怎么熊也在树上！”
那人一胳膊抱住树干，却将一团软软的东西抱入怀里，低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圆耳朵，就跟小熊一般的小兽缓缓睁眼，不满地朝那人低叫了一声，再闭上了眼，继续抱树入眠，似乎只要有得睡，这世界毁灭了都跟它没关系。
“真是一座奇异的海岛啊，就这些草木和鸟兽，咱们就能赚大把银子。”
探索队施尽了手段才安然撤退，还带出来一头小“两脚兽”和一头“小树熊”，若干草木样本，大家都觉得收获不少。
蓝鼎元却道：“绕着这岛转一圈，看有多大……”
发肯定是发了，就不知道能发多大，这由岛的大小决定。
一个月后，再上“海岛”的蓝鼎元，看到一片浩瀚无边的荒漠戈壁，顿时绝望了：“返航！”
他脸上浮动着不知道是狂喜还是愤怒的表情，让脸肉都块块跳了起来：“这他妈的哪里是海岛，这根本就是块陆洲！不知方圆几万几十万里的陆洲！”
圣道八年，西元1725年，蓝鼎元发现“蓝岛”，也就是李肆前世所称的澳大利亚。因为导航误差，他没有在荷兰人所绘海图的巴瑟斯岛上登陆，而是偏离到了南面达尔文港的西侧海岸。然后向西航行，一直到了西澳大利亚的大荒漠南面，依旧没有见到陆地的尽头。
当他按照《航海条例》，将这个发现上报英华枢密院海防司时，将自己的“蓝岛”命令改作了“南洲”。再被早就心知肚明的李肆改成“南大洋洲”，也简称“大洋洲”。这称呼大家觉得贴切，因为此时的太平洋，被大家习惯性地称呼为“大洋”。
鹰扬港，海军中郎将，“连江”号巡洋舰舰长林亮对鹰扬港基地主官，中郎将蓝廷桢道：“好吧，你们蓝家赢了……”
蓝廷桢撇嘴：“矫情，说得好像你们林家没买南洋公司的股票一样，殖民权不还得卖给南洋公司？再说那么大一块新洲，鼎元可一个人吃不下。”
两人讨论南洲，说得眉飞色舞，任着护卫舰舰长的都尉施百舸过来凑了一句：“听说江南又出事了，镇海要南投，却被范总管拒了。”
林亮和蓝廷桢像看怪物一般地看了施廷舸一眼，同时摇头道：“江南？谁关心？”
将近圣道九年，近在咫尺的江南在英华人眼里，恍如遥远之境，而万里之外的南洲，以及南洋上那座座新得海岛，却像是开门即见的邻乡。

第六百二十四章 华夏根骨天道立
黄埔港，陆盛谛下船第一眼就看见一座高顶尖塔带着一片灰黄屋瓦铺展在江边，熟悉的景象让他差点跪了下来，还以为这是他的故乡巴黎呢。
那是黄埔西区，葡萄牙、法兰西、西班牙以及不列颠人聚居之地，高塔是耶稣会所建的黄埔大教堂。英华虽未禁止罗马公教在境内自由传教，但在澳门、黄埔、广南和吕宋等地还是允许欧罗巴人建教堂，自行奉教。
被这一片带着浓烈乡情的建筑衬着，陆盛谛忐忑不定的心绪也安定了许多，就觉自己不再是个离乡万里的游子……不，弃子。
他的牙人道：“陆先生，先去耶稣会么？”
陆盛谛赶紧用蹩脚至极的华语道：“去罗浮！直接去罗浮！”
牙人笑道：“罗浮的炼丹道爷，加上陆先生这样的法兰西炼金师，怕还真要弄出点石成金的本事。”
陆盛谛带着些恼意地纠正道：“我是医生！是化……嗯，你们赛里斯人说的那种化学家！”
他的确是化学家，同时还是医生。这个时代的欧罗巴医生，只要研究“药物”，都能算是化学家。他曾经在巴黎大学当过化学教授，但因为某些“个人原因”，他不仅被取消了教授资格，甚至连医生资格都没了。
在故乡失去了原有地位的陆盛谛原本万念俱灰，却意外地收到葡萄牙人的邀请，再在里斯本见到赛里斯公使安陆。从安陆那获得了一份推荐信和一笔资助，他义无反顾地远航赛里斯，要在万里之外的东方，寻找他全新的未来。
先在广南待了半年，当地耶稣会的法兰西神父帮他取了“陆盛谛”这个赛里斯名字，再学会了基本的华文，这才正式就任他的新职，英华化学研究院的特聘研究员，而英华化学研究院就设在广州西面的道家盛地罗浮。
牙人不太懂“化学家”这个新词，指着另一波刚靠岸下船的人说：“那就是跟他们探险家一样的大人物了。”
陆盛谛正要嗤之以鼻，探险家？就是那臭得连巴黎人都要捂鼻子，一年有十个月在海上漂着，很多时候其实就是海盗，完全以命换活路的穷汉？
“蓝总司是别想全吞了，这下咱们可都发了！”
“怎么也能卖个三五万两吧！？咱们一人分个两三千，置田造屋子，安安生生过日子了！”
“三五万？林家铜炉岛都卖了八万两！咱们探的地盘还有铁铜矿，肯定超过林家那数！”
“置什么田造什么屋子？换一半现钱，再拿一半给殖民公司当份子，咱们稳稳吃利！”
“这下村子里那些孬货再没脸说风凉话了吧？咱们这些穷乡巴佬，也能挣下自己的富贵！”
穷汉们神采飞扬地议论着，陆盛谛的心气骤然溃散，你还瞧不起别人？别人估计还瞧不起你呢，没听到么，人家已经立下了一番事业。
目送这帮穷汉嬉笑着上了船，路上的其他行人一个个步履匆匆，神色昂扬，竟也跟那些“探险家”身上的气息相似，而码头上的龙门吊发出富有节奏的轰鸣，将黑烟白气一同喷向空中。这气息，这节奏，蕴着钢铁的有力撞击，让黄埔港显得活力四射，又将陆盛谛正不断低沉的心气提了起来。希望，这里充盈着希望，他来赛里斯，不就是要追逐希望么？
当陆盛谛来到罗浮时，整个人已气色全新，他不是来赌博的，他是专业的化学家，他要来带着赛里斯人朝这门“上帝之学”的高峰攀登。
赛里斯人文化强盛，造船、枪炮甚至机械技术也非常先进，但他们还有很多缺陷，尤其不擅长“理性思维”。在广南的时候，他就听说过，这几年赛里斯翻译了大量欧罗巴的书籍，国内更是兴起了一股“西学”热潮。
“就让这个古老帝国里最睿智的炼金师们看看，他们跟欧罗巴的差距有大，让他们明白，未得吾主恩宠，奉吾主之信的人，是不可能把握到真理的！”
当陆盛谛提振起信心时，也将他曾经是耶稣会一员的身份一并拖了出来。
罗浮山，明末清初原本是道家盛地，立起了不少道观，香火盛极一时，青烟混着云雾，让这座既不险峻也不伟岸的山峦也成了仙山。
而到眼下英华圣道时代，罗浮山的景象有了变化。烟雾依旧飘着，可不再是青烟，而是红、黄、白、黑，什么烟都有，原本的钟铃声也变作了或闷或爆的炸响声。昔日衣着光鲜的道士们，偶尔被外人看见，竟是一身褴褛，两眼犯直，有如着魔。
陆盛谛进到山下的庭院时，迎上来的人就是这般模样，说实话，他已经看不出对方是不是道士。
“我们化学研究院现在有一急一缓两事，急的是找到可稳妥广产的速爆引药，缓的是探得各类物化之相。”
对方没一点客套，直截了当向陆盛谛交代着，甚至可能都没看清这家伙是个金发碧眼的欧罗巴人。
“这不是探究真理的态度，朋友……”
陆盛谛精神来了，认真地顶嘴道。
“我们炼金……不，化学家，做的是解开这个世界本质的伟大工作，怎么能以这样散漫随意的态度，看待我们的事业？”
“我们首先要来讨论，这个世界的万物构成，到底服从怎样的真理。你们赛里斯人是赞同亚里士多德的四元素论、炼金术的三元素论，或者是现在的三土论？”
“接着我们要确定我们用来作试验的方法是否符合真理，是否得出真理。现在你们是在用干式法还是湿式法，你们有确定的定量计算公式吗？”
“最后……我们再来尝试创造新的物质，以上帝恩赐于我们人类的能力。见鬼！我们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创造出我们需要的新物质？我们只能敬畏地看着上帝将物质的变化一项项呈现出来，然后再来寻找哪些是我们需要的。您所说的‘急务’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而您说的‘缓务’才是真正的急务！”
这个老外面红耳赤地叽叽咕咕一大通，还要靠牙人从中转译才能明白他的意思，那个就跟叫花子的研究员眼睛更直了。
“啊，你就是从法兰西来的陆盛谛？既然这么有自信，那你就来当咱们这一组的组头了。”
研究员长出了一口气，这话也让陆盛谛心中豪情更盛，看，赛里斯人还是向我们欧罗巴的智慧低头了。
研究员再道：“你说得很对，我们的工作是非常伟大的，但不止是我们，我们的祖辈早就开始在做这项工作了。”
“至于你说的几元素论几土论，我们相信上天之道浩瀚无尽，所以不关心世界到底‘有’多少元素，而只关心我们能‘看’到多少元素。我们的工作是发现新的世界，不是让世界照着我们的解释转。”
“我们化学研究院聘任你的原因，其实就是你说的第三点，用你的定量计算和分析方法，来分析我们已经发现，未来还会发现的物化之相。”
“最后……”
研究员加重了语气：“最后，你们欧罗巴人的智慧或许是你们的上帝赐的，可我们华夏人的智慧是上天赐的。四元素、三元素，三土，你们上帝的真理就那么大，我们的上天却是毫无止尽，看起来也只有我们的智慧能更接近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推而论之，你们的上帝，没有我们的上天大。要知道敬畏，法兰西人。”
陆盛谛咳嗽出声，赛里斯人真是名副其实，这份骄傲真是举世无双啊。
算了，赛里斯人好面子，不跟他们计较，反正他们还得靠欧罗巴人的智慧才会触摸到这个世界的真实。
陆盛谛勉强压住怒火，不再就上天与上帝谁大这个话题进行无谓的争辩，准备用事实告诉赛里斯人，他们在化学这个领域，认识有多肤浅，学问有多落后。
正这么想着，研究员将他带到了一座藏书楼里，“我们的祖辈已经有了太多发现，现在我们都还没整理完这些古籍里的物化之相。你的工作，是先将这些古籍里所述的物化之相一一应证，再来看我们从中能发现什么新的物质，新的物化之理。”
见着一卷卷古籍如山一般堆积而起，陆盛谛两眼完全晕迷了，这……这么多！？
当然多了，这几年英华文部以及朱雨悠等人办起的民间藏书会一直在不遗余力地搜集民书，进行整理复新。凡是跟物化现象有关的书籍，都汇聚到了化学研究院里，杂书、笔记、药书、道藏，足足有数万卷。其中道藏所蕴含的财富更为丰厚，为此化学研究院里也汇聚了众多炼丹道士和药草医生，将他们各自视为门派绝学的物化秘相都贡献出来，同时钻研道藏医书里所载的炼丹资料。
“胆铜法，最早《神农本草经》有述，白青得铁化为铜，宋明皆以此法获铜铸钱。”
“《平龙认》，唐书，说空气中有阴阳二气，用火硝、青石等物质加热后就能产生阴气。水中也有阴气，它和阳气紧密混合在一起，很难分解。”
“唐人《黄帝九鼎神丹经诀&#183;卷九》引炼丹家狐刚子《出金矿图录》，述炼石胆取精华法，得矾油，融金铁。”
看着纲目册子里这一条条简介，陆盛谛原本那高大巍峨的自信城堡，喀喇喇裂开了无数道缝隙。
怪不得赛里斯人这么骄傲，成千上万桩物化之相，就藏在赛里斯人的历史之中，更可怕的是，他们居然还能跨越千年历史，从各类书籍中找出来，千年……自家的祖辈，千年前还在中欧大森林的树洞里过活呢。
如果只比岁数的话，赛里斯人的上天，怕是真比欧罗巴的上帝大……
陆盛谛打了个哆嗦，之后脑子里又闪过一个念头，再怎么强怎么大怎么老，都是过去的事了，老抱着这些古董自傲，有意思吗？
接着他抽了口凉气，眼下的赛里斯人，是抱着这些古董自傲！？不，他们是踩在这些古董上，正朝更高的智慧高峰攀登。
陆盛谛看到的仅仅只是书，他还没有看到人。往日用袖里天火震慑无知凡人的道士，用家传秘药诊治怪病的医生，甚至用家传迷药劫人财货的盗贼，都汇聚到了化学研究院里。
将作监向黄卓团队发放了十万两白银赏金，奖励他们发明了蒸汽机，还享受每台都有的专利费，这极大地刺激了各路英雄豪杰。猫有猫路，狗有狗路。赶海的组探索公司发财立业，干各行杂业的也将往日只拿来吃饭的家传技艺，换取更丰厚的富贵。
华夏人从来不乏对现象的观察和总结，华夏的工程技术自古以来本就领先，但因为儒法一统的压制，天下需要的是一个停滞的社会，这些智慧成就，这些技术经验，全都被压在民间，有的消散，有的用在了五花八门的奇特需求上，比如说炼制曼陀罗花所得的迷药……
现在英华崛起，正跨在工业革命的门槛上，蒸汽机跨出了一步，化学就成了拖后腿的下一步，至少李肆等了好几年的发火药雷汞，就因为化学技术和工业在若干环节都不成熟，还无法进入实用量产阶段。
陆盛谛的到来，对英华化学的最大贡献，不在于具体的技术，而是他所擅长的实验方法和定量分析手段。
“西学一说可以休矣，天道无穷尽，这已立稳了我华夏之学的根骨，西来的仅仅只是知，而不是学。在知方面，西人还未必胜过我们。”
黄埔学院，听着蒸汽机隐约的轰鸣声，唐孙镐将一册已翻译完毕的不列颠《机械论》丢在一边，拿起了佛山制造局刚出版的《钢铁新要》，以及东莞机械局的《动力说》，心中闪过这样的感慨。

第六百二十五章 蒸汽机啊蒸汽机
《钢铁新要》和《动力论》两本书已经不是给工匠看的书，前者主要讨论钢铁业，后者则是跟牛顿那力学三论近似的机械之理。唐孙镐去年已由翰林院掌院学士转任黄埔学院院长，正准备在学院里筹办格物和化学分院，这两本书预定为格物分院的教材。
翻了几页，蒸汽机的咣当咣当声越来越清晰，唐孙镐无奈地摇头，起身将玻璃窗关好，入眼正见一股黑烟直入长空，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蒸汽机……还真是利弊双兴呢。
黄埔学院最近也学无涯宫等地方，用蒸汽机抽水到水塔，再用铁管送水直接入屋中，洗漱、灶火、茅厕等百事由此舒顺无比。以往虽也有陶管供水，但要花人力畜力压水，除了少数地方，大多数人都享受不到这种方便。
有了蒸汽机，再加上从不列颠人那学来的阀门管道技术，工部和将作监很早就拟定的城市水厂和送水管网正在步步变为现实，一般平民都能享受水龙入户，随时洗浴的待遇，而且那水还经过集中消疫，比江河之水干净得多。就这一条，今世比往世已有翻天覆地的变化，隐有大同富贵之世的风貌。现在黄埔的街道条条开肠破肚，都是在铺送水铁管。
这还仅仅只是蒸汽机的一个极小应用，扫视楼宇林立的黄埔学院，全是三四层乃至五六层的长楼，换在往昔，不知道要用多少好木。即便是用早就有的水泥造楼，水泥需要现场搅拌才能用，造一栋楼，费时也不少，还要大量人力畜力。
青田基建和潮汕沈氏工建两家公司用蒸汽机来碎石和搅拌，造楼的速度大大加快，还省了不少人力。不仅黄埔学院拓院神速，只在应天府，仅仅三四年，就又新立了大片新的街区。
好处太多了，自蒸汽机发明三四年来，唐孙镐已数不清国中多少变化，都来自这东西。
但坏处也显出来了，就像眼前这样，声响大，黑烟缭绕。黄埔学院还只有一台抽水用的蒸汽机，佛山那里，佛山钢铁和佛山制造局据说已有了上百台，同时开动，满城就觉鬼哭狼嚎，黑云催城，有人甚至戏称佛山为“黑山”。
慢慢来吧，兴利去弊总得有个过程……
唐孙镐刚这么想着，学院的教授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院长，有学生去天坛了，要向官家和政事堂相爷们进谏，说蒸汽机伤天害民。”
唐孙镐皱眉道：“胡闹！一帮书都没读透的小愤棍，有什么资格代天说话，有什么资格为民请命！？是哪些人，有多少！？”
教授抹汗道：“天人社的，十来个人……”
唐孙镐怒气骤然消失：“那帮恨不得茹毛饮血的蛮子？算了，让他们闹去。”
蒸汽机轰鸣面世时，也像是推开了一扇心境之门，让原本处于交缠混沌中的国中读书人也分立得更加清晰。
早前国中有贤党、儒党和道党之分，随着白城学院的道党散布于国中各界，天道伦常渐渐消解了贤党和儒党。
看起来似乎会是道党一统英华的局面了，而接下来的纷繁变化，让“道党”这个称呼，很快就成了旧日黄花。一方面是蒸汽机问世，由器观理的“真理学”深入人心，也开始成为儒党以理入道的途径。一方面是西学狂澜涌入，跟真理学东西相补，也引入了众多方向不同的思索。
而最重要的，还是英华“复古”之风的兴盛，通过搜罗旧书，整理旧论，英华的读书人们开始重新认识上古先秦诸贤的论述。以这些反刍，将东西两方的新学承载下来，朝野都将这场涤荡人心的大潮称之为“古学复兴”。
还未完全成型的道党在这股大潮中分解为无数派别，主要包括以杨朱为旗号的“义利派”，以老庄为旗号的“自在派”，以墨翟为旗号的“大同派”，以孔孟之论和程朱理学的新解为根，以晚明黄王顾为旗号的“真理派”，还有以天道为法，重解商鞅、韩非和李斯等人论述的“天法派”。
在这些派别里，义利派重权衡，真理派重反省，天法派太冷酷，三派都是立足于实务的政论，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怎么喜欢。而“自在派”强调个人幸福，追求逍遥自在，“大同派”以天下大同为人世终极，都很浪漫，所以学院里的学生都绕着这两派打转。什么“自在社”、“神仙社”、“墨社”、“至同社”，学院里充斥着这些学生社团。
政事堂、文部，乃至皇帝本人，对学院里广兴学生社团这事都没什么反应，毕竟这些社团跟以往的学党不同。以往的学党，所持思想是古学，视他学为不共戴天之敌。而眼下这些社团，不过是立于同一根基上的方向之差而已。
就感情而言，这些社团也各有招人厌恶之处。比如自在派，形骸放浪，花天酒地，喜欢享乐而不愿背责，对守旧之说格外厌憎，总想着离经叛道。而大同派老喜欢干涉他人，强加己志，大撒悲天悯人之怀，对新事新物挑剔不已。从某种层面上看，这两派其实有很多共同点。
自在派里的极端者是“神仙社”，唐孙镐将其叱之为“想用格物化学升仙的疯子”，而大同派里的极端者就是这个“天人社”，他们是儒党被压制之后，转而投向墨翟的一派。以“人人大同，至天人同”为旗号，宣扬新的天人合一论，老是跟新物新学捣蛋，希望回到“上古圣世”，回到“纯净自然”，所以被唐孙镐骂作是“茹毛饮血的蛮子”。
如前所述，尽管方向南辕北辙，但各派的思想根基都是天道无尽，天人三伦，因此还不至于见面就拔刀相向。而他们展现自己思想诉求的手段，也都遵循英华现今的正常管道。报纸上说，集会上喊，那帮“天人社”去天坛“公谏”，已是最激进的表现。
学生就是学生，就希望别聚在大中门吵，要吵去政事堂，官家最近心情很不好……
这不过是极小的事，唐孙镐并不在意，嘱咐了教授派人去天堂盯盯人，别让那帮学生闹得太过，就接着干自己的事。
唐孙镐没有料到，这帮天人社的学生，还真搞出了大动静。
政事堂里，次辅刘兴纯额头青筋直跳：“调卫军来！拿下那帮妖言惑众的学生！”
鼎沸人声从外面传进来，如海潮一般汹涌，听动静竟有上千人之多，都在喊着“停了蒸汽机，还我旧天地！”
这口号文绉绉的，显然是学生鼓捣出来的。
首辅李朱绶老神在在地摇头：“一帮学生，何至于此？这番动静另有根本，我们得看住那点根本？”
工部尚书邬亚罗耸肩：“那些民人肯定是从佛山北塘来的，佛山钢铁和佛山制造局的蒸汽机可让他们吃够了苦头。这事有什么好说的，佛山钢铁和佛山制造局刚在北塘建起新厂区，难道要他们搬走？”
门下侍中汤右曾道：“可民声在此，不能不安抚啊，这事已不是头一次了。”
李朱绶也点头：“确实，蒸汽机也越来越多，木行在用，纸坊在用，织坊在用，甚至碾米场都在用。现在还只是佛山东莞的一些民人来闹，以后还不知有多少人来闹，这事的确得有一个大章程。”
“章程很简单，让那些因蒸汽机受益的民人出面就好了。”
薛雪的声音响起，他刚从大门进来，一身烂菜叶，显然已遭了民人洗礼。
“因蒸汽机受益的民人，怕是因蒸汽机受害民人的十倍甚至百倍！有他们在，咱们就不必顶在前面。去跟东西两院传个风声，就说政事堂正在考虑管制蒸汽机，看两院的院事不跳起来才怪！有他们鼓噪民人，咱们……顺应民意就好。”
薛雪一番话，就将这事安排得妥妥当当，李朱绶和刘兴纯都松了口气，毕竟是国师嫡传弟子。
汤右曾却有些不满：“受害民人虽少，却总是民人，怎能弃他们之利而不顾呢？”
薛雪摊手：“我们是解决问题的，不是论是非的。蒸汽机关系国本，这三四年来，因蒸汽机兴起，我们一国，百业兴旺，万民都获益颇多，不可能因一些小害就走回头路，再说这股大势浩浩汤汤，也不可能回头了。”
汤右曾无言以对，这话太正确了。刚才他们政事堂照往年旧例，预估圣道九年的国入，算出的数字是七千万两！七千万两，圣道五年才三千五百万两，四年就翻了一番……
这是英华加倍压榨民脂民膏而来的？
当然不是，自蒸汽机面世后，钢铁、造船、丝棉织造、甚至水泥玻璃的产销猛然喷发，最显著的莫过于钢铁，几乎是一年三五倍地打滚涨着。有了蒸汽机，钢铁的鼓冶和锻造成本飞速下降，以钢铁打造的机械进入各行各业，一兴带百兴。仅仅钢铁业本身，圣道八年就贡献了二百万两产税，还不算被它带动的其他行业。
与此同时，南洋殖民事业的兴盛，也贡献了大笔特许权税银。去年年底发现的南洲，更不知是多大一个聚宝盆，政事堂得知此事后，甚至专门举办了欢庆大宴，那可是英华的百年新业。
还有江南……作为英华资本打滚和商货倾泻之地，政事堂的相爷们都已不怎么提起江南了，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最大的原因还是，本就是碗里的东西，已不值得多去关心。
这七千万两的国入，还是将相当一部分国入划入了省级财政后的数字，如果加上这部分，几乎快接近一亿两。
蒸汽机虽不是推高国入的唯一要素，却是最核心的要素，而跟国入成正比的，则是工商和民人的收入，政事堂真要去停蒸汽机，汤右曾相信，外面那一千人会换成十万甚至百万人，而且他们还不会只是吵闹，估计会蜂拥而入，将整座政事堂给砸了。
文部尚书屈承朔皱眉道：“蒸汽机确实也有害民之处，佛山钢铁最近新建的冶铁炉，用的是新造的大号蒸汽机，烧煤的黑烟，加上冶炼钢铁的废气，云重之时，十里之外都臭不可闻，五里内烟熏缭绕，视物模糊……”
众人都默然，这也的确是事实，可那又能怎么办？
邬亚罗的笑声打破了沉默：“以前我们烧炭窑的时候，也很头疼这个问题。可俗话说，凡事兴利去弊嘛，完全可以让将作监找人研究怎么降烟除害，这钱就让工商去出。说起来，没外面那些人闹，这些事怕也是没人关心的。”
薛雪提了方向，邬亚罗给了解决方案，如何安抚那些因蒸汽机受害的人，在座都是老于政务的重臣，自不必再说。
汤右曾再道：“此事……是不是让官家也批个意见？”
众人脸色都暗了下来，李朱绶坚决地摇头：“官家需要修养身心，这点小事，没必要去打扰他了。”
一阵长叹，人人眼中都带着一丝悲戚。

第六百二十六章 圣道九年，天怒人怨
圣道九年，三月初五，来自无涯宫的冷风让政事堂诸相心中微寒，天坛左右两侧的东西两院议事堂，也被一股淡淡的哀气裹住。
西院议事堂里，四十多人正臂裹黑纱，向北面叩拜，三拜九叩后，总事彭依德道：“陛下不居君父位，我等子民仍以君父敬。陛下丧子，如我等丧幼亲，今日我们西院旬议，第一桩就是向陛下致哀，望陛下保重龙体，淑妃娘娘安然无恙。”
西院和东院现在已无朝堂和皇宫派出的院事，只留了政事堂、枢密院、通事馆、计司、法司派出的五个参事和无涯宫派出的一个中廷通政使，都没有票决权，只是备两院参询相关事务，和向各自部门汇报院决诸事。
彭依德这话就是对中庭通政使说的，对方郑重回拜，表示一定将西院的致哀书和心意带到。
今日是四皇子的“断七”，年初广东曾起大疫，医部和英慈院等部门极力救治，仍有数千人殁于疫病，无涯宫也没能幸免。两岁的四皇子李克昀早殇，因已有公爵封位，皇宫和政事堂都发布了薨报。
皇帝现今有四位皇子，皇室以《尚书&#183;尧典》“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定族谱字辈。严贵妃育有大皇子李克载，已经六岁，朱贤妃育有二皇子李克铭，五岁，关慧妃育有三皇子李克冲，四岁。
四皇子薨，朝野都为之哀痛，不仅是感佩皇帝仁德，心有戚戚，四皇子还是国中工商新贵所瞩目的储君人选。毕竟安淑妃背后就是一国工商和外事界巨头，英华立国已十来年，今日国势之盛，基本都得益于这两面的支撑。以华夏传统思维来看，大家都希望既定国策能延续下去，储君能离工商和外事越近越好。
四皇子早殇，也引发了朝野对储位的关注，但在此时逼皇帝立储，实在不近人情，而且皇帝早与朝野有约，会在合适时候立下规制，所以除了一些楞头青在报纸和天坛呼吁皇帝立二皇子为储君，然后遭国人唾弃外，再无人深入这个话题。
朝野心中其实还藏着一句话，这是没人敢说出口的，“老天爷怕是不愿再容下第三个四了……”
皇帝就是老四，本名也叫李四，北面满清酋首雍正也是四皇子，南北两个四，已分尽天下气运。有这两位“老四”在，他们的四儿子都被“克”住了。圣道皇帝的四儿子病亡，雍正皇帝的四儿子弘时听说也出了什么事，被贬出了宗谱。
这种说法既冒犯皇帝，又是国中批判的“迷信”，自然没人公开谈论，但关于“老天爷”，种种说法依旧广传朝野，其中最盛行的一个，就是“老天爷发怒了，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只是大疫还不足以让人心动荡，可二月之后，广东、福建乃至湖南都没多少雨水，三月还没缓解，一场春旱眼见已波及全国，这言论越传越厉害。
致哀之后，彭依德扫视四十来位西院院事，语气沉重地道：“接下来，我们要审定政事堂所提的春苗补贴案，以及蒸汽机减烟降声的赏金令。”
刚说到蒸汽机，外面的汹涌民声就破门而入，“魔机伤天！天怒人怨！”
院事们同时皱起了眉头，天坛正有上万人聚集，除了实际遭蒸汽机烟噪之害的佛山北塘民人外，还有来自东莞、佛冈、惠州甚至高州潮州等地的农人，他们的稻米、甘蔗、桑树乃至鱼塘，都受春旱之害，今年的收成眼见没了指望。
在英华一国，蒙学虽已基本收教了所有适龄幼儿，但老百姓的“迷信”还没完全消解，就拿早前的大疫和现在的春旱来说，大家都认为，天灾是因人祸而起，那么人祸是什么呢？
看着蒸汽机轰隆隆地将黑烟喷吐上天，景象为千百年来所未见过，答案再简单不过，那肯定是蒸汽机嘛，所以这蒸汽机，就成了“魔机”……
半月前，一帮“天人社”的学生领着千把人在政事堂呼号，现在，这动静已经变成了万人响应，而且对象是东西两院。
民人也都知道，如今这英华国中，很多大事，都由东西两院定夺。除了最早的金融管理，在这四年里，皇帝和朝堂也逐步将工商和田物的税收复核权交割给了东西两院。工商税则的更动和增减，要获得西院三分之二院事，东院一半院事的同意，田物以及下放给省级财政的契税等地方税收，要获得东院三分之二院事，西院一半院事的同意，否则政事堂不能按新案征税。
这两灾会对国中新起的工商大潮有什么影响，蒸汽机又要背多大的黑锅，政事堂都有所预料，因此向两院提交了春苗补贴案和蒸汽机降烟除害赏金令。两个法案的核心是，以蒸汽机为业的工商，出钱补贴受害民人，同时也出钱悬赏，研发蒸汽机的降害技术。
东院以地方民人代表自居，多半能通过，西院是工商为主，第一反应就是否决此案，反正只要是增税，他们都会反对。不做足工作，政事堂想开新税，提高税则比率，那都没门。
现在听这汹涌呼号声，不少准备投反对票的院事都犹豫了。
中廷通政使和另外五位参事见这动静，赶紧趁热打铁，继续劝说，他们的任务是推动东院通过这项法案。在他们看来，国中工商因蒸汽机而获了厚利，让些小利出来安抚受害民人，不仅有助于一国和睦，也利于政事堂卫护工商，做人不能太贪嘛。
来自东莞的院事最沉不住气，这两项法案对东莞影响最大：“照着政事堂的法案，不仅用蒸汽机的工商要出钱，我们造蒸汽机的出钱最多！为了让蒸汽机广行天下，我们东莞几乎半城的作坊都在造蒸汽机，每家都投了大笔银子在厂房和车床上，还压住了机器的价格，图的是以量得利。现在要我们每台都掏银子，亏蚀说不上，利钱却少了很多，我们怎么补平以前投下的银子？怎么养活大价码请来的工匠？”
他加重语气道：“外面万人呼号算什么？这法案通过，东莞百万人怕都要涌到天坛来！”
东莞院事当然得猛叫，他代表东莞工商利益，若是不反对这法案，他这院事的位置也就保不住了。
广州县的代表也发言了，“西关织造坊已经用上了几十台蒸汽机，周围民人全靠蒸汽机带动的大织机过活，还有码头的装卸业，没有蒸汽机，他们得多招装卸工，码头装卸速度又要回到一泊位一天装卸两条船的光景。他们虽也吃着黑烟，却是受蒸汽机的利，难道也要给他们补贴？可不给他们补贴，这事又不公平，政事堂这法案，鄙人没办法赞同。”
还有代表不满地道：“去年工商税已有四千万两，加上殖民特许税和海关收入，国入六千万两，计司为何不在旧税里挪移，非要增税？”
事涉计司，计司的参事必须回话，他开列了圣道九年的财政预算，强调了一件要务。圣道五年跟满清签订的《浒墅和约》，到现在已执行四年，按照皇帝的指示，今年和约已到可能破裂的阶段，所以今年的预算作了特支冻结，以备可能有的北方战事。这项特支搜刮了计司掌握的所有机动预算，再无可能为两项法案付钱。
另有代表忧心地道：“若是东院通过，我们不通过，国中怕是要再起波澜，如今天灾不断，就怕到时压力都汇到我们西院身上，这事可看作花钱消灾嘛。”
不少正在犹豫的院事都纷纷点头，可也引得其他院事更为不满，都道这事可不止花钱消灾那么简单，你花了钱，就等于自承责任就在自己身上，以后但凡新物伤民，全得自己背上。可新物不止给工商利，也给了民人利，获利的其他人为什么能独善其身？这帐就算得很不合理。
有院事的一句话非常有力：“咱们西院，现在可不是只为工商代言，在座各位都已不是工商业主，而是受惠于工商的所有民人推选出来的。我们是在为民请命，为另一些受害于工商的民人代言，可不是我们的职责，要牢记我们西院院事的根本！”
圣道九年的西院，跟圣道五年的西院有了太大变化。最核心的一条是，院事都非工商业主，以及握有公股的豪绅。圣道五年的西院院事，被东院指责“自身利涉金融，却又裁决金融事，与理不合，必须回避”，全部引退，西院也进行了大改组。而这理由，原本就是工商总会将皇帝从股市逼退的说辞。
从圣道六年起，新的西院院士以省为单位，由一省分设的工商联会推选。每省设五名院事，未全得之省，如四川、江西，只设三名，江南关系重大，按全省设置。加上扶南、吕宋、勃泥各一名，以及总事一名，一共四十五人。
西院改组，更直接推动了工商总会瓦解，为推选代表自己的院事，新的工商联会将所有注册的大小公司一网打尽，看似势力空前大增，却因为地域和行业的分布，不再如之前的工商总会那样有凝聚力。但因为有西院在台面上承载他们的利益表达，这种改变，工商界很是欢迎。
西院的院事虽没了工商业主的身份，甚至大多也是读书人，却跟工商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现任院总事彭依德就是彭先仲的父亲，英德巨贾彭家的代表，他交卸了所有工商股份，以民人之身，统筹西院议权。
刚说到西院的本质，外面的呼喊声变得混杂起来，依稀听到有人喊：“禁蒸汽机是祸国殃民！谁敢言禁，谁就是国贼！”
另一个院事嘴角翘起，得意地道：“那是咱们香港县的船厂工人，他们靠蒸汽机煮木得材，才应付得下现在的造船大潮。香港船厂正在研究在船上装蒸汽机，可以无帆而动，谁要对蒸汽机下手，谁就是他们的生死仇敌。”
过了一会，西关的织造工人也来了，佛山的铁业工人也来了，甚至还来了一帮顺德的榨糖工人，闹哄哄地不下数万人，原本那帮民人的动静顿时被压了下去。
隐约听到双方冲突的叫喊声，接着是巡警和卫军的哨子声，彭依德叹道：“天灾就在眼前，虽与理不合，但这一国纷乱，与情而言，工商也要背责，我们西院也要背责。陛下丧子，怕无心出面调停，我们就得多想想办法。”
议事堂里一阵沉默，的确，他们虽只为得工商利的国人代言，但就这么硬顶回去，乱了一国人心，对工商也没好处。
一人匆匆而入，大声道：“东院已否了两项法案！他们也认为，两案不利一国，要政事堂重新考虑两案细节！”
呆了好一阵，彭依德无比感慨地道：“什么时候，东院也跟咱们站在一起了？”
原因也很简单，毕竟鼓噪而起的反对者，不足以代表一国民人。东院院事虽多出自乡绅和读书人，却都看到了蒸汽机对民人生计的好处，他们不可能只单纯跟工商唱反调，不为推选他们的民人考虑利益。
更直接的原因还是，往日都沉在田间地头的人，因蒸汽机大兴，都纷纷出了乡野，来到城市成为工人。东院的很多院事，都由工人所组的西家行推选上来的。蒸汽机将东西两行，东西两院融在了一起，也怪不得两院第一次有了默契。
“这法案的确要大改，比如说，不能光由用蒸汽机和买卖蒸汽机的工商出钱，生烟可跟煤有关。还有，跟蒸汽机的烟害相比，佛山炼焦的焦厂，冶铁的铁厂，那烟害可是十倍于蒸汽机。”
“研究怎么降烟除害，这钱肯定要出，毒烟大作，伤不伤天不清楚，可伤人伤庄稼，甚至毒物排到江河，伤水都是很明显的。”
“补贴之事不能提，补贴哪些人，补贴多少，这太难权衡。之前遭害的人？那有什么办法？南洋没加盖，完全可以出洋嘛。”
西院的院事们纷杂地议论着，政事堂的法案就此也遭西院否决。至于那些受害的民人，既然没多少人肯为他们代言，大家也都不怎么在意了。
蒸汽机轰鸣着，历史就此碾压而过，牺牲者绝难避免，即便是李肆，也无心为这些人花费太多心力，此时太过注重什么环保问题，那真是太过蛋疼。
就李肆自己而言，一方面确实是因丧子而消沉，另一方面，工业社会已经开始成形，工人、工厂主，以及工业资本的力量，即便是新生，也表现出了引领社会的强大力量，越来越多的责任，已不由李肆来背负，这些问题，该由正向工业时代迈进的社会自己承担。

第六百二十七章 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行越远
“官家，断七已过，你得振作起来，今日该去政事堂听政了。别担心妾身，就只怨小四……自己没得享人世的福分了。”
晨光洒枕，秀园寝殿，安九秀低声说着，李肆看着眼圈发红的妻子，怜爱地再将她揽入怀中。
四子夭折，对他的确是一个打击，不仅他心痛，安九秀悲痛欲绝，连带其他媳妇都很伤心，萧拂眉更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就觉是自己医术不精，照顾不周。这一个多月来，无涯宫后园是一片萧瑟。
在这种氛围下，李肆自然无心理政。原本他也不再过多盯着内政，这四年来，政事堂已基本接下了内政事务，再健全了省级财税，让内政也由各省分摊了一部分。而东西两院有了财税审核权，精力无比旺盛，跟政事堂和计司成天打架，只到闹得不可开交了，他才出面来作终裁。
从四子病重到现在，两个多月他都没去政事堂，也没对政事运转提过什么意见，但先有大疫，现在春旱又起，似乎是老天爷对他这般怠政有了意见。
捻着颌下的短须，乘车去政事堂的路上，李肆感叹道，三十而立，自己已经三十一岁了，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啊，自己好像真有些倦怠了。光推转历史就能立稳一国了吗？现在不过是两场天灾，就让国中人心动荡，还将罪魁祸首推到了蒸汽机身上，这一国人心的根基，还是不够稳啊，自己还真是不能对内政完全放手。
到了政事堂，见到内阁群臣眼中的欣喜，李肆心说你们这帮家伙，是为我终于出来帮你们顶缸而高兴吧。
内阁的确正无比头疼，农人因春旱而失生计者，广东一省估计就有数十万，再加上福建、湖南和广西，国内受害农人绝对要超二三百万。虽说各省各县都在极力安抚，免田物税，赈济灾民，但要担起二三百万人至少半年的生计，地方之力远远不够。
若是换在满清，内阁、东西两院以及地方可不必背这么大的压力，免掉本就收不上来的税，让灾民自己流离去异地讨生活，有条件的地方供点粥食，注意着不让他们聚众闹事，这样已是仁政，反正黑锅都有老天爷背着，这是天灾嘛。
可现在英华一国，官府掌控地方很深，自然也要背责到底。而且灾民还有乡院、县院乃至省院和东西两国院的院事代言，都眼巴巴地看着官府、朝堂，乃至皇帝，各家报纸也将灾情细细道来，就觉惨不忍睹，各级官员都觉民情如山倾，根本不敢懈怠，李朱绶和刘兴纯两眼发红，他们已是几宿没合眼了。
这种情况下，李肆再不来政事堂，那就真的是怠政了，很多事情还需要他来拍板。
李肆也没废话，深吸一口气道：“有什么预案！？”
国事已不必他来出主意，内阁该已拟好了各类方案，就等他定夺。
李朱绶身为首辅，心中估计已揣下了数十份预案，他擅调和，自然也擅归纳。
三个预案，第一是老办法，以工代赈，地方修小水利，乡县道路，中央修大工程，将百万灾民纳入临时的基建体系。但这一案的花费太大，需要地方、中央以及工程受益者诸方协商，而且中央肯定要出大头。今年预算的摊子铺得很大，还受南北局势，以及缅甸战事的影响，预算也很紧。
第二是新办法，移民！说起这一案，政事堂都在感叹，皇帝见机在先，先南后北，现在有南洋这么大一块地盘，甚至还有南洲那样浩瀚无垠的大地，什么都不缺，缺的就是人，简直是再理想不过的泄洪之地。将失了生计的灾民转给殖民公司，由朝廷补贴，殖民公司安排灾民在南洋各地定居，既是救灾，也是开发。
殖民公司也正需要移民，朝廷花费会少很多，但问题也是有的，大多数灾民都不愿移民，毕竟故土只是遭了短时间的天灾，为此背井离乡，实在划不来。
第三案其实是第一案的变种，朝廷在遭灾之地扶持新业，将灾民转化为工人，让灾民可以不依赖田地吃饭。这办法需要结合实地情况，要费很大精神，同时花费也很多。新立之业能不能稳住也是个问题，风险难测。
最后一案，就是汇聚上述三策，因地制宜，办工程，兴新业，加上移民。但这需要地方和朝堂投入海量人力去规划、管理和监督，同时是一项长期工程。三案齐上，就意味着将主旨为“安内”的国策继续推行下去，而且更加深入。
《浒墅和约》已进入第四个年头，同时在南洋，英华跟荷兰、不列颠两国的关系越来越恶劣，这时转头安内，变数太大。
李朱绶总结道：“内阁认为，单行一策，都只是治标而已，仅仅分流灾民，而并行各策，成效最大，花费也少，未来还能见得绝大好处，唯一顾虑的，就是两三年内，不宜大举动兵。”
内阁肯定已充分讨论过了各项方案，甚至都跟东西两院密切沟通过，李朱绶才能这般笃定，断言会有绝大好处。因为这事涉及军事和外务，李肆不拍板，内阁可无法按策实施。
李肆沉吟片刻，缓缓道：“多难兴邦，说的不是一桩必然的道理，而是我们应该化天灾之害，为国民之利。内阁这几桩建策，只有最后一策符合这个道理，其他各策，仅仅只是应付天灾本身而已。”
春旱不是一桩单纯的天灾，随后往往又伴随着夏涝，被动地应付这些天灾，国中人心也会不断动摇，这个过程，前世见惯了天灾场景和社会反映的李肆，已有很深的认识。
抛开道德不谈，就现实层面来看，这场春旱，以及后续多半会有的夏涝，带来了一桩绝大的财富，那就是几百万“活动人口”。
地方和中央的工程，需要海量人口，平日风调雨顺，不仅找不足这么多人力来办，工价也很高。
南洋殖民地的移民潮最近越来越疲软，不少新发现的熟地都无人去垦殖。扶南人口到了二十万就再没大的增长，勃泥辛苦开发多年，现在还不足十万人口，吕宋那边甚至还有不少民人回福建讨生活，因为国中百业兴旺，机会很多。而在殖民地，几乎只有种田挖矿一条活路。现在有了几百万活动人口，推出去十分之一就是大成功。
另一方面，因为田物税很低，种田虽难得富贵，过日子却不成问题，这也使得国中新业渐渐缺乏人力。比如广州县西关的织造坊，即便有了蒸汽机，还需要大量飞线挑梭的织工。但男织工的工价越来越高，不得不开始广召女织工，由此引得国中争论不休。另一方面，不少织坊干脆搬到江南龙门，召廉价的江南织工。
现在将这些活动人口推入城市，或者是推入新业，能在一定程度上满足正蓬勃兴起的工业对海量劳力的需求。要知道奴隶制已在吕宋和交趾渐渐兴起，华夏人诱骗甚至捕虏土人为劳力，去干挖矿背砂一类的低技术劳力活，已成为工业资本家们最青睐的选择。
李肆没马上作决断，再问了一句：“如果选择诸策并举，除了影响国策之外，还有什么坏处？”
彭先仲说话了，显然他提过反对意见：“大兴工程以及殖民等策倒是没太大坏处，就是花费太大，执行困难。而推农人入新业，就需要市场，足够大的市场，容纳百业勃发而产出的海量商货。”
既是要推新业，肯定要并行各项政策，比如对织造、钢铁、机械等业降税，对收纳这些灾民为工人的工坊进行补贴。各业就此放大产能，出产商货肯定会激增，国家就必须为这些商货寻找销路。
李肆叹气：“这跟安内的国策可是冲突的……”
激增的商货，自不可能由国内马上消化，肯定要放眼于外。南洋、欧罗巴都是出路，当然，更现实的则是江南乃至江北，这又会影响英华周边的形势，国政还真是要走钢丝，不可能舒舒服服地就靠着一边。
萧胜也在政事堂蹲着，他豪迈地道：“有什么好怕的，只要不是倾国之战，就靠眼下常备的陆海军，也足以应付南北东西四面的麻烦！就像在缅甸和琉球，我们都只是在用一根小指头跟对方顶着。”
这倒也是，只要不是决战，眼下的英华，靠陆海常备军，就足以解决绝大部分威胁。而此时在英华四周，有胆子跟英华作生死斗的还有谁？雍正吗？
李肆暗自嗤笑，雍正……他有这胆子？
英华如今的国力，已完全超出了寻常读书人的想象，北面的雍正自然也难以明白。
以圣道八年为例，在这一年，英华拥有航海许可证的海船已有五千四百艘，总规模为三百万料，海员数量高达二十万人。
圣道八年，英华人口总数为三千五百万，其中一千六百万人在城市里。长沙、潮洲、肇庆、泉州、福州等几个城市都是五十万人以上的大城市，应天府所营造的“大广州”，更容纳了两百万人口。
而最能体现英华已一只脚步入近代工业社会的数字，就是钢铁产量。仅仅只是佛山冶铁公司一家公司，圣道八年产生铁是四千万斤，这已是明永乐年间全国铁产量的两倍。算上其他冶铁企业，圣道八年，英华一国生铁产量为一亿斤左右，折合为六万吨。而不列颠在1720年，铁产量也不过两万吨。
这个数字可非简单的数字，马车的底盘，龙门吊的铁架，水网的管道，以及蒸汽机等机械，甚至织造机乃至正在船厂兴起的铁肋，英华一国对钢铁的需求无处不在，就这一条，就能显现英华和满清的国力差距。枪炮，不过是冰山露出水面的极小一角。
而制成英华这个“半近代工业社会”国家的金融体系，还走在社会发展的前面。到圣道八年，英华已拥有一家中央银行，三十多家上市的商业银行，以及两百多家无银行券发行权的票行。英华的工商资本和大宗货物流动，基本都以银行券和行间汇票来往，加上债券和股票，社会最上层的资本流动，已经初步具备了建立信用货币的基础。数亿乃至十两白银的银钱，都在以票据的方式来往，流转于民间的实银和铜钱非常充裕，同时还通过外贸在源源不断地从美洲和欧洲吸金。
圣道八年，英华国入六千万两，其中用作军费开支的只占不到四分之一。李肆自己都已不太确定，英华一国，如果全部动员起来，只为打仗，到底会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数字也好，景象也好，通过各类报纸，以及英华在江南与满清的经济往来，已经表露得再清晰不过。李肆觉得，如果雍正脑子清醒，怕是该在紫禁城成天借酒浇愁才对。
拉回发散的思绪，李肆点头道：“那么就此施行吧，危机危机，有危险，自然就有机遇，我们该抓住这个机遇。”
圣道九年三月，南方天灾，英华大兴土木，扶持新业，还广迁移民到南洋，一国沸沸扬扬，看在有些人眼里，就是大难临头的穷折腾。
紫禁城养心殿，雍正仔细看过手中一张单子，连连道：“好！好！如今朕手中，总算是兵强马壮，钱粮富足了！”
雍正在西山大营里训出了一支满汉火器“强军”后，没有停步，继续展开轮训，将陕甘和直隶绿营，以及满蒙骁骑营也逐步替换为火器军。今日提督西山大营并火器军事的富宁安奏报，直隶火器军已经成军，不仅人人燧发快枪，连火炮都作到了千人三位。更有集中组建的炮营，汇聚了两百位五千到八千斤的巨炮，完全有能力遮护江北和陕甘之地，跟南蛮已有了一战之力。
再想到前几日整理户部国库，这几年也积存下了将近四千万两库存，雍正吐出一口长气，心说朕这几年励精图治，终于攒出了这般家底，现在左手有枪炮，右手有银子，朕终于有底气跟那李肆直面对视了！
富宁安在折子里还请示说，陕甘绿营自造的抬枪威力大，射程远，足以跟南蛮小炮抗衡。希望能为西山大营配备七百杆，造价大约五万两银子。
雍正朱笔一挥，“准了”，五万两银子……朕现在有钱！
心情愉快，雍正再拿起南蛮最新一期《正道》，入眼就看到“天灾竞世，人祸何在”的醒目标题，仔细一看，南蛮正大兴土木，发遣灾民去南洋，一国人心沦丧，他的心情更是昂扬到了顶点。
“李肆，你那一国走的歪魔邪道，是越行越远，再难回头了吧……”
雍正这般想着，扯了扯打着补丁的袍袖，对王以诚道：“今日加菜，朕要吃叫化鸡！”

第六百二十八章 江南风起人眼迷
雍正觉得，李肆那一国，已是被贪敛商贾给完全把控了。四年前定下《浒墅和约》时，他还很担心江南局势，抱着能收一日钱粮就算一日的想法，胆战心惊地日日攒着。
四年下来，这种忧虑已经烟消云散。国库中的四千万两白银是怎么来的？最初搞掉江南盐商大赚一笔，这些银子一半多都用去补窟窿了。之后靠火耗归公，把地方杂派收上来一部分，再压低了地方存留，每年能多结余二三百万两。
最大的新收还是来自江南，眼下他以半国之地，居然能将国库年入推高到四千五百万两，结存四千万两，靠的都是江南。
想到江南，雍正就觉得，李卫很懂事，李煦很有用，李绂很忠心，眼下江南局势，就是这三李经营出来的。江南钱粮不仅没少，还因南北商贸兴盛，在商税上每年多出四五百万两收成。
李卫离开江南时，提出了一项国策，要与南蛮在江南“共利”。四年后回首，事实证明，李卫眼光很长远。李卫认为，南蛮对江南的最大谋图还是通商得利，得土不过是李肆和一些读书人的想法。南蛮一国是商贾立国，李肆和那些读书人，怎么也不可能拧过商贾的大腿。因此只要在江南跟南蛮商贾一同谋利，不仅江南无忧，大清还能从中得利。谁都明白，商贾无国无节，只要有厚利，爹娘儿女都能卖。
李卫的建议，由李煦传递给南蛮商贾，再由李绂在江苏试行，确保大清能从中得利。
李绂汇总朝廷、地方以及南蛮商贾的诉求，提出了名为“厘金”的解决方案。“厘金”一策，最早能追溯到前明商税，也就是抽商货总值的百分之一为税。这只是极为表面的总称，此策实质是要求商贾跟大清朝廷、地方共利，对原本密布于江南，分属朝廷、地方的哨卡商关进行利益整合。
“厘金”原则有三条，第一，放开商货流通的限制，做大盘子。第二，大家都来收，大家都得利。第三，设立统一的“厘金局”，协调收钱各方。
在李肆前世，“厘金”是因太平天国之乱，清廷的中央财政接近崩溃，不得已将商税权下放地方，由此开启了地方割据之门。而在英华崛起的时代，因江南为双方分有，清廷不愿就此对江南商业放手，基于“互利”原则而实施的一项“积极财政”。
雍正由此获利，此策的害处，他看不到也不想去看，反正江南已是“身外之物”。而最早提出“共利”之策的李卫，也因此策施行而稳住了他与周昆来联手办的江宁盐代生意。李煦当然更成为南北双方的沟通枢纽，坐享生丝绸缎来往贸易的厚利。
至于李绂，一方面因创立此策而获雍正赏识，在雍正七年晋升新的江浙总督，统管江苏浙江两省，另一方面，手握两省厘金局，也成为在江南呼风唤雨，实权远大于昔日督抚的地龙。
厘金局为照顾省府州县利益，只有三成上缴户部，不照顾不行，因为厘金所涉商货来往，都是地方估价，地方报单，收多少地方说了算。朝廷要收大份子，地方虚报瞒报的动作就更大。这也就是说，两省一年数百万的商税，三分之二都在他李绂的掌握中。
三李定了江南局势，这是文官层面，而武将方面，雍正当然不敢对江南完全放手。原本的浙江巡抚范时捷，在浙江厉行文狱，深得雍正信任，调任江宁将军，遮护江南最重要的枢纽江宁。另调觉罗杜叶礼任京口将军，驻防镇江，遮护江南北屏，跟范时捷互为呼应。
而杭州将军年羹尧……是大清跟南蛮对阵十来年里唯一能对南蛮有威胁的，雍正不得不用，但也不敢大用，就让他继续蹲在杭州，只要他不投南蛮，就算暗有自立之心，但能给南蛮捣蛋，雍正也都认了。
“年羹尧此人绝不可留！不杀他，大清气运难保！”
映华殿，雍正跟茹喜谈到江南局势，茹喜再度开口。
“终究是女人家，军国大事懂得太浅，对这年羹尧，她已是犯了心魔啊。”
四年来，茹喜坚持不懈地劝谏雍正解决掉年羹尧，雍正早就听腻了，心中如此嘀咕着。
可他也没有训斥茹喜，只是哈哈笑着敷衍而过。对这茹喜，他是越来越信任。茹喜一直密切关注南蛮事务，很知南蛮根底。也是由她的建议，雍正才能张罗到西班牙教官，才能从南蛮那边走私用来造炮的好铁。甚至雍正也在户部之下建了金融司，开始学着南蛮管制票行那般，推着晋商徽商等国中商贾起步，在他们身上获利。
见雍正对这个话题已无兴趣，茹喜无奈地低叹一声。
午后的慵懒春光透过玻璃天井而下，映在茹喜的面颊上，虽已年近三十，但如花娇颜却没一分枯萎，反显得润泽如玉。雍正就觉心头沙沙一痒。
“可惜……终究是那李肆沾过的人。”
这个念头又如梦魇一般升起，刚昂扬而起的老二也软了下去。
败兴地离开，正要出映华殿，迎面却见另一个俏丽女子，他认识，茹安，茹喜的侍女，因茹喜得宠，她也得了常在之位。
茹安此时二十四五岁，正是鲜花绽到最艳之时，一股热气在雍正下身转着，再难压下。茹喜他不愿碰，而这茹安虽也是李肆沾过的，却只是个奴婢，正合适当茹喜的替代品，用来泻火。
雍正随口吩咐了一声：“今晚加上茹安的牌子……”
苏州织造府后园，拄着拐杖的周昆来对已白发苍苍的李煦苦笑道：“织造，你是小妾，我就是侍奉小妾的奴婢，南北两面都看我不入眼，我说话能有多大份量？”
李煦哈哈笑道：“在这江南，你周大豪吃遍南北，鼎鼎大名，谁人不知？李卫在江南的事业，要靠你跟南面周旋，而南面的江南行营，也要找你铺撒商代，你打个喷嚏，江南千万人就要起鸡皮疙瘩，还嫌这份量小？”
周昆来叹气：“织造，你所忧之事，也是我周昆来所忧之事，咱们现在是一条道上的。说吧，我能帮些什么？”
李煦呆了片刻，也幽幽叹气：“你我都是在南北两面的夹缝中存着的，不管哪边风起，你我都根基难保。不知你所叹的是哪边的风，而我……现在正被南风吹着。”
李煦跟周昆来，一个是把控江南丝绸织造，官商一体的大人物，一个是联络南北双方，把控基层商代的江湖大豪，原本是尿不到一壶的，可李煦将周昆来约到府上，看来这“南风”会是一场飓风。
“俱情恕老夫难以细说，老夫有意将后辈家人转送南面，但又不好从官面上走这事，免得触怒北面，又让南面借题发挥，逼老夫立作决断。周大豪你有通天本事，又是逍遥身，南北两面既不视你为己，也不视你为敌，这事求你正好。”
李煦这般说着，周昆来的眉头皱了起来，到底是什么事，让李煦也起了退心？
李肆摊开手掌：“五万两，助老夫家人在南面有合乎名义，合乎情理的去处。”
五万两不算大生意，但能接下李煦的生意，这人情就已无价，周昆来慨然点头，同时心中已开始谋算，到底是以经营为由，还是以进学为由，甚至直接以游历南洋为由，将李煦的家人送到南面。
这种生意对周昆来已是轻车熟路，四年来他不知朝南面送去了多少清廷官员的家人。或者是投亲，或者是经营，总之如今江南的清廷官员，都兴“清白为官”的时髦，孑然一身，逍遥自在，方便大变降临时，好一个人跑路。
出了织造府，周昆来在马车上沉默良久，再吩咐亲信：“查查南面最近的报纸，还有龙门的动静，看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
李煦是苏州织造，他周昆来是江南“群英会”的总舵主。一个在官，一个在民，但处境其实都一样，就靠着南北两面周旋，才能活得滋润。现在李煦开始谋划后路，他周昆来自然得为自己想想。
亲信当下就回到：“南面不是天灾频频，正大兴土木，移民南洋吗？朝堂都为之大变，对江南该是没什么动作吧。”
周昆来不豫地道：“让你查就查，别废话！”
亲信斗胆再废话了一句：“其实……何必查，龙头亲自去一趟龙门，范总管多半也要吐露一些风声的，这几年咱们可帮龙门办了不少事。”
周昆来真怒了，逼视着亲信，冷哼一声，亲信吓得缩着脖子，不迭地告罪。
从车窗中看向东面，周昆来心说，这辈子他都不敢踏足龙门，他害怕，怕甘凤池会出现，他跟甘凤池的仇怨，只有一个死字才能消解。
圣道九年的龙门，已是一座初具规模的大城市，北到黄浦江南岸，东到奉贤县，西到金山卫，昔日荒地完全变了样。
水泥大道在这片大地上横竖贯通，道上人车如流。码头的防波堤直直伸向海中，将一座繁忙的港口遮护在臂弯里。龙门吊吐着黑烟，装卸着货物，一刻也不停息。数十万人来来往往，比北面的松江府、南面的杭州府还要繁忙。
三月末的龙门，依旧一如既往地忙碌着，可江南行营却笼罩在一股大异于往日的肃穆气氛中。
江南行营总管范晋正向一人转交印信文书，当对方接过之后，范晋也就成了前任总管。他的独眼里闪着不舍的光亮，对新任总管刘兴纯道：“既是次辅亲任总管，我也就没什么话说了，想必官家和朝堂，已对次辅交代清楚。江南本地实务，宋参事更知得详尽，不明之处可以找他参详。”
刘兴纯笑道：“别叫我次辅了，重矩，你才是次辅。眼下我们二人是各接其任啊。”
范晋摇头感慨道：“朝堂已非天王府，这次辅，我怕是难以担当。”
刘兴纯耸肩道：“无所谓，就是背黑锅的，为官家，为朝堂背黑锅，这也是荣耀。江南之事才是实务，我刘兴纯这辈子英名，不在次辅，而在江南。重矩栽树，我来乘凉……”
两人老相识，没什么客套，交接之后，范晋出了行营，负手环视喧嚣的龙门，长叹一声道：“江南风起，不知会是怎样一番风景。”

第六百二十九章 金融改制，工业正起
圣道九年，英华一国天灾不断，再加上工业刚起，蒸汽机轰鸣着搅碎国中人心，“人祸论”大行其道，一国舆论都在问责。
谁来背责？当然不是皇帝，皇帝已还了相权，还将一些议事权给了东西两院，这几年已不太过问内政，怎么也轮不到皇帝背责。
那么得了相权的内阁，就是最理想的背责人选了。三月中，各家报纸都开始追责李朱绶，说首辅唯唯诺诺，只重调和，不重开拓，出了事也没周全的应对。更有人翻出老帐，说李朱绶这届内阁一上任就建议南北议和，徒让满清又喘息四年。靠着江南得利，满清现在休养生息，已是兵强马壮，异日要复华夏，所费力气，所流血汗，十倍于前。
在这滔滔问责声浪中，首辅李朱绶和次辅刘兴纯，以及不少阁臣都不得不自辞背责。皇帝循着旧例，挽留了三次，最终认下了。
内阁虽已有相权，但人选还是由皇帝来定。第二届内阁由一位首辅和两位次辅组成。首辅是汤右曾，次辅是范晋和邬亚罗。
李朱绶本就是“清官”，因此汤右曾的出身已无人在意，他本质和李朱绶一样，擅于调和，在朝堂和地方很有名望，而因他更重民情，民间舆论也很推崇。唯一有些不满的是工商联会，他们希望有出身工商的阁臣任首辅。但他们靠着西院，本就跟政事堂唱对台戏，汤右曾路数跟李朱绶差不多，也就没什么闹腾。
如果说汤右曾是又一个糊墙匠以及预备黑锅，那么两位次辅就是干实事的，他们二人亮相，在寻常人眼里，就意味着英华国策有所更张。
范晋，早前弃文从武，辅佐皇帝一手培养出英华陆军。之后转任江南行营总管，确保英华江南攻略顺畅进行，文武两面经历颇足。现在升任次辅，民间推测，是要加强政事堂与枢密院的联系，以备随时爆发的大战。
而邬亚罗本是工部尚书，凤田村老人，学问不深，但很懂工坊利害。他升任次辅，是因应英华工业崛起，确保工业资本、工坊主以及工人的利益。这个变化才是内阁调整最关键的一项，但不管是朝堂还是民间，能看透这一层的人都极少。
“我这个前任次辅为什么来江南？请在座诸位回忆一下，在任次辅之前，我管的是什么？没错，管的是内防！官家为什么要把我放在江南？好了，诸位心中明白，嘴里就不必说出来了。”
江南行营，刘兴纯正在发表就任讲演，听到他这话，官员们神色激动，难道朝廷是要准备吃下江南了？
见众人举目相望，满眼都是兴奋，刘兴纯皱眉道：“你们在想什么？别想岔了，我又不管军务。收不收江南，是官家和枢密院考虑的事。我来江南，是要保证资本和商货之潮不会冲乱江南，就算乱，也要让这乱有益于我英华！”
商货之潮？难道以前的商货洪流都还是小的？
众人份外不解，这四年来，英华的商货横行江南，盐米、棉布、钢铁，甚至煤和煤炉，都从英华滚滚而来。按龙门海关的统计，圣道八年，从英华输入江南的商货总值高达七百万两，而出江南的商货总值也有四百万两，算上流通商路，最终搅动的江南银钱估计七八千万两。跟英华一国的商货总值相比，虽还只是很小一部分，但对江南来说，两成多的商货已跟英华挂上了钩，这还不够？
“官家昔日有云，谋食于外，江南虽不算外，但亲疏有别。眼下国中天灾四起，人心摇曳，既要安内，也要变天灾为机，为一国谋利。因此这江南，也将成国中泄洪之地。至于这是怎样的洪流，我们很快就能看到。我们和刘总管在江南的任务，就是确保这番动荡，不至引发南北大变局。”
宋既的声音响起，这几年他在江南，一方面研究资本往来，一方面襄赞行营事务，对刘兴纯来江南的用意理解得很深。
刘兴纯点头道：“洪流来自三方，一方是银钱，一方是商货，还有一方就是人心……”
浙江石门县，县城比四年前热闹了许多，一条大道自城门口破开，向东面伸展而去。这条三合土铺成的大道，是城中新贵张三旺出钱修的。
张三旺的宅邸就在城中最繁华之地，跟县衙隔街相望，此刻他身着大红精织暗纹绸袄，挥舞的双手套着八颗金玉相间的扳指，正在书房里训着自己的儿子：“别听那教书先生的胡言乱语！跟他学认字就好！什么四书五经，学来能顶饭吃！？不是念着龙门的学堂连乡巴佬都收，我早把你送去龙门那读书了。什么？龙门那也教四书五经？呸，你一个混小子哪知道龙门的事！”
正说得兴起，仆人来报，说王之彦王先生来访。
张三旺头都不回：“王先生是谁？不认识！肯定又是来打秋风的，赶走赶走！”
仆人还没反应过来，张三旺自己反应过来了，啪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刮子，一边向外冲一边嚷嚷道：“不是刘先生么？怎么用回本名了？该死该死！”
来人正是他的上家，江南盐业公司管事刘文朗，本名叫王之彦。
客厅里，被张三旺送入上座的王之彦淡淡地道：“托了行营和公司的福，江浙总督李绂也给面子，暗地把我的家人活动回来了，从现在起，我再不用化名。”
再看了一眼束手谨立在一边的张三旺，暗道此人虽为人粗疏，暴富之后不太懂收敛，却还知恩义，依旧能用，王之彦再道：“眼下我英华一国在江南正有大动，你愿不愿趁势而起，打下百年家业？”
张三旺两眼圆瞪，颇为激动地道：“朝廷是要收江南了么？太好了！别的不敢说，只要定下时辰，我老张亲自带队，三两下就把县衙给砸了，迎朝廷大军入石门！”
王之彦咳嗽连连，摇手道：“我又不是朝廷命官，怎会给你交代这事？再说朝廷也不是来占江南，而是要大泄商货。听说你现在不仅在作盐生意，还在买卖粮米，南洋米业公司希望从石门县入手，将粮米生意铺到杭州，你有没有兴趣？”
张三旺灿灿一笑，摸着脑袋道：“粮米生意，不过是跟石门几个粮商搭伙在作，他们就靠我的名号，能在厘金局那少报一些货量。这生意动静可大，我手头可没那么多银钱来作周转。”
看他眼中炽热，就知道其实是很希望接下这生意。这四年来，张三旺和所有江南盐代一样，已经赚得盆满钵满。尽管清廷设了厘金局，要在他们身上抽成。可没有损他们的大利。盐代和其他商代一样，有价格极廉的英华商货支撑，抱着以和为贵的心态，他们也乐得付一些“买路钱”，换得商货通行四处。
王之彦道：“少银钱没什么，南洋米业可以用银钱入份子，也可以通过南洋银行给你放贷钱，年息一分九厘。”
前者是盐业生意的老套路，现在张三旺的生意，还有两成是新组的江南盐业的份子。而后者则是新法子，张三旺心头一喜，能给他们江南人放贷了？年息才一分九厘，江南民贷最低都是一年三分。
王之彦点头：“没错，你们江南商代现在不仅可以在龙门的各家银行办贷，还可以在银行和票行办银票和汇票。”
张三旺喜上加喜，银票也就是银行券，各家银行所发，汇票则是行间结算。之前这些业务，都只针对英华商家，对他们江南人可不开放。他作生意时，王之彦对他可以用银票汇票结算，他对下家却只能现银交割。如果他也能开银票和汇票，跟下家都免了来往现银的麻烦，那可是极大的便利。
张三旺恭谨地再问：“先生您看，我是继续用福兴银行呢，还是选其他银行？”
王之彦的真正东家是盛良盐业，在福兴银行有份子，所以盐代早前都将现银存入福兴银行。但说到具体生意，王之彦身为最早进入江南的工商人士，也有自己的一番生意。各家银行都在拉现银存单，保不定王之彦是想让张三旺换银行。
王之彦摇头：“无所谓了，之前两院刚核定过了《银行法》，开始推联票，这种联票在哪家银行都能兑付，最适合你们这些作小生意的。”
联票……
张三旺没太懂，思绪也被后一句话拉住了，小生意……自己加上下家，每年十几万两的流水，在王先生眼里也就是小生意，大人物就是大人物啊。
在石门县人眼里，张三旺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而在王之彦眼里，他也就是个普通的渠道商。当然，在江南行营的眼里，江南盐业，也只是一个小角色，而到了英华朝堂，跟布局全国的金融新制相比，江南也只是地方一角而已。
圣道九年四月，《银行法》在英华施行，一种叫做“联票”的小额定额银票开始在国内流通，江南行营也发布了《银行法江南条例》，将其推入江南。这种印刷精美，纸张厚韧，绝难仿制的银票，分为一两、十两、百两三种，属于见票即付的不记名通用银行券。这看起来像是元明时的钱钞，但背后的运转机制却大不一样，这是国家牵头，民间分责，上下一体推动的信用货币。
这种银票是英华银行联合所有民间银行推行的，初发五千万两，与各银行的银票汇票业务并存。英华银行要求所有民间银行在英华银行存下两千万两现银，以备现银不足以兑付时，可由英华银行汇票进行转兑。
民间银行欣然接受这一法令，根据法令，英华银行将退出民间业务，作为一家管银行的银行存在。
这项法令是计司早在几年前就拟定好的，但因为各业蓬勃发展，对银钱来往的状况一直掌握不足，心里没底，没有机会实施。眼下趁天灾四起，工业勃发的关口，以金融改制为门，进行国家经济的整体调控，正当其时。
而在江南，资本大潮随着这项法令的颁布，联票的推行，轰然涌入，将原本商货殖民的步伐，进一步推动到资本殖民的阶段。之前几乎所有商代都仰赖英华资本周转，而现在，联票的流动，将更多江南银钱，卷入到了英华的各家银行，由此命脉也交到了英华金融的手中。
这是江南大潮的第一步，在李肆前世，欧罗巴列强从资本层面侵蚀华夏，都是以这一步而入。买办之所以会成为买办，完全为列强效力，是因为他们欠列强各家公司的钱，是因为没有列强各家公司提供周转资金，他们就无法作生意，无法讨生活。
现在，江南商代，甚至江南商代的下家，那些来往于乡间街市，将各项商货组织起来，或外卖，或内销的商人们，他们也成了这样的买办，他们都得靠着英华资本活着。
这还仅仅只是商人的一面，在另一面，不止是江南商人，连英华商人都开始感觉到，他们渐渐难以主宰资本，一个新的怪兽正在崛起，正蹲在了他们的脑袋上，把他们变为下家，他们还得仰受这头怪兽的鼻息，这就是工业。

第六百三十章 魔鬼就在铜钱中
“范总管本是枢密院知政，他在的时候都没大动，刘总管来了怎么会动？”
“龙门各家银行票行开始对江南人放贷了？这跟李煦有什么关系？”
“龙门织厂？那不是一直只作棉布生意，跟丝绸不搭界吗？”
周昆来回到他在松江府的老巢，开始整理跟英华有关的消息，最初还不得要领，可看到“龙门港码头泊位扩容一倍”、“英华银行江南分行入驻龙门”、“吕宋力夫大举进入龙门”、“龙门货栈新区铺地”等报道时，隐隐有了感觉。
南面的银子，南面的商货，南面的人，来势汹汹……
如果周昆来敢亲身到龙门，就能有更直观的感受，从四月初开始，进出龙门的货船猛然增多，船帆遮天蔽海。但以他羸弱的经济学识，也看不出这番热闹背后的本质。
龙门港，一艘船正在装卸货物，龙门吊吃力地吐着黑烟，将几部又大又沉的铁疙瘩吊上了岸。
“杨局董……哦，杨总司，年初才运过来两船纸，现在竟把作坊也搬来了？”
“是开分号啊，江南这边人力原料足，纸市够大，在这里设纸厂，纸价还能再低两成。”
“福漳纸业还只是在这买库房呢，看来他们是要哭了。”
“他们还没摆弄熟蒸汽机，先忙着吃国内的纸市吧，呵呵，真要哭的还是江南的纸业。我们韶州纸业来这里设厂，就是要把他们全部打垮！让他们给韶州纸业买原料、当帮工、卖我们的纸。”
“好魄力！杨总司可别忘了我这个韶州老乡，我们百花楼以前可是全力帮衬着韶州纸业。”
“那是那是，老伙计了，还得靠你们在江南找商代呢，提醒一句，江南的纸坊别漏了，他们可是现成的商代。”
岸边两人谈笑风生，那个杨总司，正是昔日曲江莫山乡公局的杨局董，而跟他攀谈之人，则是广东杂货商百花楼在江南的管事。
说着说着，两人话题转到了吊车上的蒸汽机。
“新号蒸汽机，小了不少呢，往日都得把锅炉和飞轮机件拆开装运，现在都能一并吊起了？”
“嗯，东莞机械新出的，听说用上了佛山制造局的镗炮技术，里面的气缸，还有润滑的油脂都比以前好使。个头小了，出力反而大了，价钱虽然贵了点，一部要四百多两银子，可商部补贴三成，比以前的便宜。”
“杨总司这般有魄力，韶州纸业必定兴旺发达啊！”
“一起发达，一起发达，哈哈……”
原本是乡下小地主的杨百隆，经历跟无数敢于在大时代里逐浪的弄潮儿一样，精彩异常。先是在老家曲江莫山乡替村人说话，成了局董。后来县乡公局改制成县院乡院，替村人说话的人多了，觉得自己显不了大用，开始纠合村人办实业赚钱。
韶州的纸业向来兴盛，杨百隆年少时也当过抄纸工，知道些诀窍，这几年国中商业繁盛，帐薄文书猛增，同时书报业蓬勃发展，纸张需求越来越大，韶州纸坊遍地开花，杨百隆也在莫山乡办起了纸坊。
起先还是小打小闹，毕竟造纸还是技术活，工艺不精，只能随着大流吃点零碎。可蒸汽机兴起后，看了报纸的介绍，杨百隆觉出了机会。跟别家比，他的纸质量不咋的，但用上蒸汽机，把产量推上去，价格降下来，就能争过别人。
因此他铆足了劲地琢磨将蒸汽机引入纸坊，造纸有六大环节：斩竹漂塘，煮徨足火，舂臼，荡料入帘，覆帘压纸和透火焙干。造适用于印书和帐薄的竹纸，第一环节要花百日，第二环节要花五六日乃至七八日，第三环节要花大量人工，第四环节到第六环节需要把控火候，是技术活。这六大环节所费时日、人力和技术活，加在一起，让纸价很难降下来。
一个老“抄手”一天最多能出五百张尺宽韶州竹纸，只论工钱，一刀（百张）就要十文钱，加上原料和其他环节的人工，市面上一刀书纸要卖三十文以上。纸贵书就贵，到圣道五年，英华国中的书价还没大变化，一本怎么也得上百文，以至于国中劣纸书泛滥，人人为之愤慨。
段国师所著《南明史》和《明史辨疑》等书，因为纸贵，即便有皇帝人情补贴，外加他在股市风波里捞的银子，印量也只有他期望的三分之一，为这事段国师还很发过一阵牢骚，他想要县学以上生员人手一本免费的，那可是数十万本……
杨百隆半路出家，比其他靠手艺吃饭的纸坊更敢想敢干。他先用蒸汽机煮浆捣浆，小见效益，接着由夏日生鲜腐烂而想到斩竹漂塘其实也是腐材过程，就造出大铁罐子，用蒸汽机的热气熏煮。
三个环节下来，工效提高十倍，从投料到出纸，一槽，也就是一批纸的生产周期只要七八日，杨百隆的纸坊迅速以低价横行韶州。但他仍不满足，抄纸环节还是手工，而且还需要熟练“抄手”，要扩大规模，就得增人。
这个环节靠他自己很难克服，最后还是通过乡院县院求助曲江知县，知县又协调官府，找到东莞机械公司。东莞机械很感兴趣，他们就希望将蒸汽机推入各行各业，立即派出了工匠，帮着杨百隆一起设计出了自动抄纸卷帘。用类似水车的转机抄纸，功效提升了三四十倍之多。在确保卷帘机件不出问题的情况下，质量非常稳定。
杨百隆最终实现了造纸业的初步工业化，但要扩大生产，靠他自身的财力难以办到。这时青田公司出现了，洒下大笔投资，帮他立起了这一业。他的纸坊所产“机纸”以不到“土纸”四分之一的价格横扫国中纸业，兼并了大批韶州纸坊，在圣道七年组建了韶州纸业公司，还上了市。
福建纸业远比广东兴盛，在韶州纸业的打压下却溃不成军。被逼无奈，福建纸业一面也引入蒸汽机，一面也进行兼并重组，成立了以漳州纸坊为核心的福漳纸业。可缺乏强力领军人物，内部矛盾重重，发展比迅速壮大的韶州纸业慢得多。福建纸业刚跨出南方，在江南设销售点，韶州纸业却已开始在江南设厂。
当然，仅仅只是福建纸业的纸，就已让江南纸业感觉如坠深渊。
就在杨百隆跟百花楼管事在码头聊天时，龙门一处商站里，几个苏松纸坊主正捧着一刀白竹纸泪流满面，十二文！是本地纸的三分之一！这南蛮的机纸，还要不要人活了？
“南蛮的纸坊肯定是赔钱赚吆喝！古往今来，造纸就是那套章程，我压根想不出，他们是怎么把本钱压到这么低的，这不可能，这不合理！”
“多半是用不要钱的吕宋力夫，官府也没抽税，料也是在南洋砍的树，一文不费！”
“说得我都想把纸坊搬到南面去了……”
正满腔愤慨，商站伙计又在纸摊上放下几刀纸，一看就是上好竹纸，这些坊主马上拥了过去。
“韶州来的，十文，没听错，十文。”
“兄弟……站稳了……”
一听这价，有人就要往地上仆。
“韶州纸业还要在龙门设厂，到时还会降到八文吧……”
商站的伙计又多嘴了一句，这下连扶人的也仆到了地上。
“韶州纸到了么？就这点样品了？算了，先来福漳纸吧！”
“咱们不是商代，只能给零价，这知道。也够赚了，有多少，三百担？全要了！好好，咱们分……”
“哟，秦坊主白坊主，你们都在啊，是是，你们的纸也还是在卖的，以后再谈，以后再谈！”
一帮该是纸商的人涌过来，敷衍着跟老关系户打了招呼，生怕抢不到这些机纸，一窝蜂地下了单子。
看着兴高采烈而去的纸商，还有咬牙切齿，恨不能放火烧了龙门的纸坊坊主，商站的伙计一脸风轻云淡，这些日子这种事，他已见惯了。
商站是江南工商联会办的，用来向本地商贾展示货物。摊子上琳琅满目的商货，伙计熟得几乎如数家珍，因为每一种商货，都会引发刚才那般景象，有人哭，有人笑。
小的像是皮带，厚牛皮，上漆铁扣格外醒目，本地货就这铁扣值钱，一根要一百二十文，百花楼的零价是……四十文。在英华，这铁扣是蒸汽机咣当咣当砸出来的，可不是人工拿锤子敲出来的，一日产一万都不在话下。
还有这珐琅（搪瓷）器，原本都是大户人家用的，华贵不已，价钱也不菲。摊上的佛山产白珐琅水杯，六十文，白珐琅水盆、壶盘，最贵不过一百五十文，坚固结实，足以传家，寻常小民都会买来用。从年初到现在，江南杂货商从这商站里批出去三四十万个。
这些珐琅器，不过是用蒸汽机将钢板压成型，再涂料送到大窑里烧出来的，一批就几百上千个。听说还是现在钢价高，等钢价再低下去，这些钢珐琅器还要跌价。
再看到摊子角落，靠地码放的一堆黝黑厚饼，上面还有密密洞眼，伙计心道，这东西才是真正的海货，国内称呼为蜂窝煤，最适合民户生火，经烧，烟气也少，关键是价格便宜。就用蒸汽机绞碎了煤炭，再混着粘土烘干出来。
用专门的煤炉烧这东西，一家人一月花不到一百文灶火钱，江南柴薪贵得吓死人，百斤要七八十文，一家人一月怎么也要烧个两百斤柴，用蜂窝煤能省一半。
摊子上林林总总商货，但凡是价钱极廉的，基本都跟蒸汽机有关，商站伙计暗道，这机器真是从天而降的法宝啊，不知道是什么仙人弄出来的，如果再弄出机关人，代替自己站摊，那自己岂不是也没活路了？那也好，正好逼着自己去南洋折腾，有胆子的，在南洋都折腾出了一番事业，自己就是胆小……
伙计满脑子胡乱转着，就见百花楼管事陪着一个人走了过来，边走边说，听得那人是纸业公司的。见管事一张灿烂笑脸，伙计觉得份外不习惯，以前各家作坊可是都朝管事陪笑脸，没百花楼这样的商贾，他们可卖不出去东西，可现在，情形都颠倒过来了。卖东西的都得给造东西的陪笑脸。
眼角再扫到摊子上的商货，伙计心道，那真是没办法，换了他也得陪笑脸，这么便宜，量这么足的商货，你不卖，自有别人抢着来卖。就是百花楼管事这张脸，怕是要天天笑下去，很快得真烂了。

第六百三十一章 修罗降世，吸阳噬人
“爷爷所料不差的话，三年！最多三年，江南就要归入英华，而且还很可能是江南人自己献土，为什么？最近爷爷发现，江南生丝越来越向南面汇聚，而南面来的丝织价钱越来越低，苏杭那些有手艺的织户，一群群被挖到广州去。再过些时日，江南自产丝织恐怕卖不出去了，百万人都得帮南面产生丝，仰仗南面而活，南面要得江南，只需一纸文告而已。”
“爷爷是大清人，这辈子帮着两位皇上撑起财税，安抚江南，自问也算尽忠了。可爷爷也就是为这财税跟南面夹缠不清，一旦朝廷问罪，百口莫辩。所以啊，爷爷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你们这些后辈想。你不是好书么？南面的越秀学院开了藏书学，还收女子，正合适你啊。”
苏州织造府，李煦对一个未及豆蔻的小姑娘这般说着，小丫头带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静，浓密眼睫微微扇动，竟像是将这些话都听明白了。
李煦的孙女李香玉，今年已经十一岁了，自小聪慧，也爱看书，这几年江南风云变幻，小丫头竟也历历在目，事事追根，比那些掩在深闺里的大姑娘还懂人情世故。
李香玉道：“沾哥儿也去么？唔……怕是不能的吧，他的名字可在内务府的包衣谱牒上。”
李煦叹气，心说他哪里还管得了曹家，雍正在四年前抄盐商可是抄得欢实，怕一直在琢磨要再搞一把。可江宁织造不仅握着官坊生意，还是江宁厘金局的一大局董，牵一发而动全身，雍正怕英华起疑，这才一直忍着。
由曹家想到自己，李煦心中更是凄凉。刚才那些话也只是捡着浅显的说，他之所以开始安排后事，确实是南面丝织业渐渐北进，广州的丝织行转销江南丝绸的量越来越少，收生丝的量越来越大，他和江南丝织业已有成为英华弃子的迹象。
他的价值就在南北两面周旋，在江南产丝绸，输送到英华，英华再转销民间或是海外。现在英华自产丝绸，花样越来越精，产量越来越大，据说一间百人的织坊，一年就能产两三万匹绸缎。而价格也越来越低。广州红绢，质量不差江宁红绢，尺价三分，匹价八钱，只有江宁的一半。番禹青缎，尺价两分，匹价五钱。竟是苏州青缎的四成。
为何英华丝绸价这么低，量这么大，江南丝织业百思不得其解，李煦却心中明白，肯定是织机用上了蒸汽机。早前他曾跟南面相熟的织商谈过，希望将蒸汽机引入他的织坊，却被对方干净利落地拒绝了，还明确地说，谁敢向北面卖蒸汽机，谁就犯了军国大罪，皇帝都遮护不了。
所以他只好拐弯抹角地当英华织造的商代，而这一当，自然又落了把柄在李绂的手里，被英华之利缠得越来越深。由盐商想到自己，由曹家想到自己，李煦自然得早作谋划。
孙女的脆嫩嗓音拉回他的心绪：“爷爷，我终究是旗人，到得南面，不会被押到琼州甚至南洋挖矿么？”
李煦笑了，“琼州的旗人，不过是跟南面打仗打输了才发配去的，现在他们也都不再是旗人，而是自由身的汉人了。南面的人还是讲规矩的，怎么也不会无缘无故把人害了。”
李香玉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有些害怕地道：“大家都说那圣道皇帝是修罗降世，为的是让尘世坠入畜牲道，之前被烧死的盘大姑，就是他化出的一个分身。他日吃三百小儿，夜吸三百女子……元阴，整个南面都被黑云压着，就像是……是人间地府。”
李煦没说话，就微笑着看住她，小姑娘再道：“这自是难让人信，可他怎么也不算好人吧？”
脑海里闪过十来年前，跟李肆在广东暗斗的情形，自己的亲信家人吉黑子，尸首还不知在何处，李煦敛容道：“这倒是没错，那李肆绝非好人！不过……你肯定是没机会见着他的。”
小姑娘宽慰地抚着胸脯，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般地点头，“寻常遇着的那些南人，又知礼又懂得多，倒还真是好人。”
金山卫，听到一个尖嗓子在喊：“我们可都是好人，帮你们找活路，不睬不受也就罢了，居然还这般血口喷人！你当我们英华人都是割肉喂鹰的佛爷！？”
杨百隆皱眉，这声音，怎么这么熟呢？
如今龙门已拓地到金山卫附近，双方虽大掘沟壕，一幅随时会大打出手的样子，可在沟壕中段却突兀地铺开了一条长街，中间还划着一条白线。街口蹲着一块石碑，上书“矛线街”三字。据说这条街是当初江南行营总管范晋和金山卫镇守白道隆在这里划界，范总管随手拿起一只长矛，在这地上划出了线，然后两边商铺就依线林立而起，互通商货。
龙门只容在龙门做工以及谈生意的江南人进出，而且还只能在龙门外围活动，来往都是大宗买卖，小生意都集中在了这里。杨百隆来江南，自然也想见识江南风物，就朝矛线街而去。还没到街口，就听到了这嗓音。
有江南口音叫道：“敢顶撞钟老爷，你不想活了！？”
再一个满含愤懑的江南口音喊道：“你们南蛮毁了我松江的家，绝了我织户的生意，现在又扣给我莫名的罪，还要卖我到交趾去挖煤，这是给我活路！？要我死就痛快点，一刀砍上来！”
杨百隆刚靠过去，听完这话的同时，也看到了先前那尖嗓门的主人，顿时两眼鼓了起来，钟上位！？听说在交趾挖煤，已挖出了不小身家，眼下这是……
钟上位烦躁地挥手：“去去！你想去交趾，我还不要呢！赵游击，这人我不要。”
他身边竟站着一个绿营军将，点头哈腰地道：“是是，这等刁民，就是给老爷添乱的！”
钟上位再道：“愿意去的，都是矿下的柱头，管人的！我手下有交趾人，有吕宋人，就得靠咱们汉人来管着他们。苦是苦点，可三五年干下来，这边白老爷能帮你们脱罪，你们还能积存点银子，大家互利嘛。”
在他对面，是一队绿营兵丁押着的数十名囚犯，衣衫褴褛，两眼无光，唯一有神采的，正是刚才怒声驳斥的那人，他呼号道：“在龙门码头干工的囚力还戴着镣铐！银子？饿不死累不死就算好的了！你们南狗就是丧心病狂！唆使着这边的官府，把我们良民变成罪囚！老天爷啊，为什么不开眼，把你们南狗……”
那赵游击带着兵丁冲上去，棍棒拳脚齐下，三两下就将这人打得躺在地上，鼻血长流。
赵游击还不解恨地吐了口唾沫：“呸！给你好不知好！英华老爷们是你们这些贱人能骂的？”
圣道九年的英华，君、商、民三宪已是国人皆知。如此苛待同胞，而事主又是以前很看不惯的钟上位，杨百隆愤怒地挺身而出：“钟上位，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钟上位转过身，眯了好一阵眼才认出一身朴素，却已身怀贵气的杨百隆，胖脸顿时涌上他乡遇故知的欢喜：“哎哟老杨啊！多年不见，你也发财了？这事？嗨，虽然上不了台面，可龙门人人都知道啊，别跟我说你不清楚囚力是什么。”
囚力一词说到第二遍，杨百隆倒抽了口凉气，之前百花楼管事和龙门工商联会讲过的事骤然在脑海中重现。
“江南这里，正经的劳力也便宜不了太多，要找便宜的，就跟金山卫那边联系，他们那里卖罪囚，在咱们这叫囚力。只要按人头给金山卫一笔钱，买过来的罪囚可不必付工钱，就给饭吃，随便用，别出人命就好。照着刑期用，三五年，甚至十年的都有。”
杨百隆之前还没什么概念，现在见那被打得鼻血横流的囚犯，满心不忍：“你也知道这事上不了台面，就不怕被人戳脊梁，被官府问责？”
旁边那赵游击不满了：“哪里来的，敢对钟老爷的事指手画脚？官府？这么大一个官府立在你面前，眼瞎了没看见？是啊，我就是官府！”
杨百隆气得说不出话，钟上位连连摇手：“别插嘴，这是我的同乡，他说的官府，是咱们的官府，又不是你们那烂泥巴官府。”
赵游击脸色顿时灿烂，连连鞠躬道：“也是南面的老爷啊，走眼了走眼了，老爷恕罪恕罪！钟老爷说得对，咱们这官府，就是伺候老爷们的，专治跟老爷们过不去的刁民！”
杨百隆再抽凉气，这是满清的官爷？怎么跟叭儿狗似的，这江南的人情，还真是诡异呢。
钟上位再道：“这事范总管之前都睁一只眼闭一只……哦，他就一只眼，反正他就心知肚明，却也不管的。对大家都有好处嘛。他们罪囚能有饭吃，甚至还能有点工钱，刑期一过，不定还能挣到长工，这边的官府也落得轻松。”
杨百隆摇头，他说不出大道理，但就觉得这事不对。
赵游击朝钟上位看去，眉头皱着，虽然对杨百隆客气，显然是不愿让这事捅上台面。
钟上位凑过来，低声对杨百隆耳语道：“老杨啊，不用白不用，这些罪囚，按一月刑期二百五十文给金山卫，哪来这么便宜的劳力？刚才那叫唤的不过是松江府的傻叉，就记恨着咱们，其他人可是满心盼着的。班房和监牢里活命的机会有多大？能吃着咱们供的米饭菜蔬？多少人都求不来呢！”
杨百隆转头看看，除了那个躺下的，其他人都麻木地盯着钟上位，嘴巴还在蠕动，似乎就等着钟上位给饭吃。
心头一软，接着一喜，二百五十文一月！？算上饭食，一月不到五百文，到哪去找这么便宜的劳力！？就算看不来机器，干不了技术活，可纸厂也需要很多杂工，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良心就跟水泡似的，挣扎了两下，噗地破灭，杨百隆低声问：“有多的么？让我一些。”

第六百三十二章 大义与小我
由半空鸟瞰松江府城，能看到城中心青砖绿瓦，新色洗眼，而在这片接近浑圆的区域之外，尘土抹染的旧色跟这新色形成了截然对比，若不是那圆区里点缀着或大或小的破壁残垣，根本看不出这是四年前被火药局大爆炸夷平的旧地。
一处残垣断壁，再被草席勉强围起来的屋舍里，徐茂林放下担子，妻子看了看担子前后的两个竹框，讶异地道：“今日怎么英士巾子比六合帽还卖得多了？”
徐茂林是帽匠，他做帽胎，妻子绣帽面，两口子在这松江府城兢兢业业，日子还算过得不错，正计划着修补旧屋。妻子所说的英士巾子是随龙门的英华人传过来的，其实也就是明时的乌纱帽，只是没有硬翅，而且方圆都有，形制各异。
这“英士巾”额前头顶或绸布或网巾，后脑“立山”比明时矮了许多。英华人用来容发髻，同时当作装饰，花鸟虫鱼，五颜六色，份外招展，在江南也成了时髦。对江南人来说，更大的意义还在于既可以遮秃瓢，还可以掩小辫子，让自己看上去跟南面的人差不多。
徐茂林开心地道：“爱戴的人多了嘛，而且铁线、绸布和网巾都便宜了，买的人也多了。就算一顶只卖五十文，也能赚个二十文。”
妻子忧心地道：“白日我见街头又开了一家帽店，虽说价钱要比咱们的贵一些，但料子和做工可不比咱们的差，而且还是广州来的大堂号，咱们这生意，还能作得长久吗？”
徐茂林道：“咱们这点小生意，一天卖个十来顶就够开销了。总有怕店大欺客的，咱们徐家帽的名声还在，怎么也挤不尽咱们的生意，就是……”
接着他也面带忧色：“税差换了人，要给我下马威，一顶收了我十文钱，连没卖的都要算。”
妻子叹气，生意能不能作下去，不在大堂号，而在官府。市税得交，厘金得交，是个衙门都能伸手。
“是我不好，老提这些个不好的，吃饭吧，今日我买着了南洋米，一升才七文钱，比咱们苏松米便宜两文。真不明白，都是一样的田一样的种法，人家的米也不差，还大老远从南洋运来，为什么会比咱们的便宜？”
妻子唠叨着张罗晚饭，说到米价，徐茂林也有一番感慨。
“为什么便宜？因为南面的东西进咱们江南，官老爷不敢收钱！咱们苏松产的东西，全都得交钱！老的商税不说，新的厘金到处设关。咱们乡下老家产的米，要进华亭县，得过两道商关，六道厘关！本能卖一升五文的，到华亭县来卖，九文都回不了本，大家当然不愿意了。”
“咱们松江府城还能买到九文钱的苏松米，一是官老爷不敢把米价闹得太凶，二还是龙门的米代管用，他们靠着龙门米商的名义在乡下收米，装进南面的米袋里，就成了南面的米。商关厘关都不能收银子，这才能让咱们松江府人吃上本地的米。南洋虽然有米，怎么也喂不足咱们整个江南。”
听着丈夫这番话，妻子就觉是大见识，满心崇拜地拉扯着丈夫上桌，暗自盘算，今晚可得继续努力，自己二十多岁了，还没有后，怎么对得起过世的公婆……
这一多想，心情又黯淡下来，她小意地对丈夫道：“我去衙门问过，秀林……没去南面，听说是在挑人的时候骂南面的老爷，还被打了一顿，让金山卫发回了县监。身子倒是没有大碍，就是越发疯癫了，见着我就骂。”
徐茂林刚端碗扒拉着，听到这事，碗落桌，筷子更啪的一声拍在桌上：“真是读书读出魔障了！他曾经是童生，该比我这个大老粗更懂道理才对！四年前那场大灾祸能怪谁？不是人家把火药堆在城里头，也不是人家来点了火药，要怪就怪老天爷好了，他要死要活，总记恨着南面的人干什么！？”
徐茂林一家也是四年前松江大爆炸的受害者，这破烂屋子正是从当年劫难中幸存下来的。但他的父母却跟上万松江人一同在大爆炸中殉难。
他的弟弟徐秀林一直将此事归罪为南面英华，也不止是为父母之仇。他和他妻子在作棉布生意，松江棉布一直不愁销，只愁产得少。可自龙门建起织厂后，廉价质优的“机布”横扫松江府，也让他家的生意一落千丈。
他妻子还觉得可以退上一步，一面作龙门的布代，一面改作棉花生意，给龙门织厂供料。不定日子能比以前好，可徐秀林就觉怎么也不能向“南蛮”低头。夫妻两人为此反目，妻子干脆踹了徐秀林，自立门户，徐秀林也渐渐落魄，不是哥哥徐茂林伸手，估计已成了街头流丐。
徐秀林由此性情大变，成天念叨着自己是被南蛮破家，还加入了什么“大义社”，千方百计在暗中跟南面捣蛋。
上月徐秀林在街头跟人争执，据说是在吵松江府城受难该怪谁，吵不过就把人打成了重伤，没想到那人是龙门英华商人的伴当，商人找上龙门的江南行营，江南行营找上松江府，松江府压到华亭县，徐秀林就被定了伤人之罪。
现在江南已不兴什么流遣，都是一概论年月关押，徐秀林定了五年，在县监里怎么也不可能活下来，于是徐茂林就在县衙活动，希望能把他办成囚力，去南面做工。
可没想到，徐秀林一点也不领情，让一心为弟弟着想的老实哥哥也终于愤怒了。
“不管他了！是死是活，再跟我没关系！”
嘴里这么说着，徐茂林却在寻思，是不是去会里找找祭祀和教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路子。
“徐茂林？听说你入了天主会！？”
刚吃完饭，妻子正在灶房收拾，一帮人闯进了屋子，为首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恶狠狠地问。
“你弟弟还守着大义，凛然不屈，你这个哥哥，却连血海深仇都忘了，一心抱着南蛮的大腿，说！你从南蛮那领了多少银子！？”
另一个年轻人咆哮道，这人徐茂林认了出来，县里丝绸大商人何家的儿子何凤，以前他还在何家那买绸缎料子，这何凤跟弟弟还是县学的同窗。
“我家是从中原迁过来的，一直都没祖祠，早前父母过世，没处安葬祭告，只好去天庙。天主会也就是领着大家一起祭祖，这没犯什么忌讳吧？”
见着这一帮人都像是读书人，而且还服色光鲜，徐茂林被吓着了，赶紧辩解。他的确是天主会的人，四年前，南北议和之后，天庙也入了江南。第一件事就是帮着料理松江府城遭难的尸骸，也消减了不少江南人的忌惮。
至少在生死事上，天庙行的都是华夏人的老一套，唯一不同的只是变族葬族祭为公葬公祭。而且以叶天士为首的江南英慈院，在江南内外科分得很严，没怎么搞开膛破腹那一套，也让江南人渐渐习惯了天主教和英慈院的存在，不少老百姓为图丧葬事省心省银，也都入了教。
但这两桩事，在江南读书人眼里都是大逆不道，尽管官府不敢为难，读书人却经常挑事，因此徐茂林面对这帮人，依旧觉得自己心虚理亏。
为首那个还带着点书卷气的年轻人咬牙骂道：“忌讳！？你犯的忌讳，已经多得什么都不忌讳了！你居然把你弟弟卖到南蛮去作苦工，连良心和廉耻都不忌讳！”
那个何凤接口道：“秀林是咱们大义社的人！你说你犯了什么忌讳！？”
原来是替他弟弟来讨“公道”的？不，他弟弟，怕就是被这帮人拖下水的……
徐茂林怒气渐渐升腾，不甘地回嘴道：“我犯没犯忌讳，自有官府管着，倒是你们，凭什么蛊惑我弟弟，跟南边的人作对？”
“汉奸！”
“败类！”
“无耻之尤！”
这帮书生顿时愤慨了，怒声唾骂着。
何凤脸肉狰狞地道：“为什么跟南蛮作对？你到底还是个人么？朝廷养活了这一国人，大家都该为朝廷尽忠！眼下朝廷有难处，跟南蛮暂时议和，可不妨着咱们子民为朝廷效力！除掉你们这种背恩忘义的汉奸，教导大家明大义，忠皇帝，但凡是大清人，都该……”
见得徐茂林脸上浮起鄙夷之色，领头的年轻人止住何凤，“看来你已是被南蛮的歪理邪说蛊惑了，觉得自己不是什么愚民，这种圣人大道已经耳腻了？我林远傅最恨的就是你这种人！可我林远傅也是讲道理的，就要让你心服口服！”
这林远傅沉声道：“为什么不跟南蛮作对？咱们不谈君，就谈民。你扪心自问，南蛮开龙门之后，咱们江南民人的日子，苦到了什么境地？南蛮商货汹汹而来，米，害了农人，他们的米再卖不起价。丝绸棉布，害了织户，他们织的丝绸棉布已经卖不出去，只能供生丝棉花，受南蛮盘剥。咱们的苏钢本来很有名的，可南蛮的钢铁进来，苏钢的钢场一夜之间全部关张！”
他盯住徐茂林，冷笑道：“你弟弟的遭遇，你该是很清楚了。再说你，作帽子的，你可知道，南蛮的帽坊，不仅后就要开遍江南，到那时，一顶帽子不过二三十文钱，看你还怎么过日子！”

第六百三十三章 私仇与公仇
负手环视这座破烂屋舍，林远傅悲悯地摇头：“这屋子，也是被南蛮害的，就算不是他们点着了火药，也是他们来犯江南引出的祸害。咱们江南人，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他们广东福建人，凭什么来管！？”
眼见徐茂林神色有些恍惚，林远傅再加了一句：“对了，你这个自以为懂世事的聪明人，恐怕不知道八十年前的旧事吧。当年嘉定三屠，江南血流漂杵，是谁干的？是当今朝廷么？不是！是李成栋！他被南蛮尊奉为什么人？抗清英雄……南蛮的圣道皇帝，就是他的孙子！”
林远傅深吸一口气，笃定地总结道：“明白说吧，我知道你们这种人的想法，觉得南蛮是来搭救你们的，是来复华夏的。可事实果真如此吗？刚才我已说得很明白了，南蛮根本就不把咱们江南人当自己人。今日还只是用商货来压榨江南，勾连官府中的败类，逼江南人为工奴，异日陷江南，江南人人都要成南蛮的牛马！”
徐茂林只是有点见识的小人物，如果他读书再多点，“大义”再强点，说不定也就被后面这些话给说“通”了。而如果他脑子能再灵活点，脸皮再厚点，装作大彻大悟，也就没有后面的事了。
林远傅是来发展社员的，如今他是诸葛际盛手下的干将，诸葛际盛又是江浙总督李绂手下的干将，担着暗中聚敛江南人心的重任。这“大义社”就是诸葛际盛所掌的秘党，而林远傅负责大义社在松江府的发展。
徐秀林虽是大义社的人，却没什么能耐，也没什么背景，这种苦傻之人在松江比比皆是，只能当大义社的外围成员用，林远傅之前不怎么注意。甚至被活动成了囚力，他也没理会过。
可没想到，徐秀林竟然在囚力一事上表现出了足足的“气节”，被金山卫退回了华亭县，这让林远傅注意到了他。再由徐秀林查到他哥哥徐茂林入天主会的事，林远傅觉得这是一个打入松江天主会的机会。
南北两面议和，大清的江南官府跟英华的江南行营维持着表面的和睦，但私底下却另有一番来往。林远傅由诸葛际盛告知，李制台视天主教为眼中钉，不好在面上动手，但唆使民人在这事上作乱，让民人通过天主教，更深刻地“认识”到“南北不两立，英华非华夏”，这事关系重大。
所以林远傅带着大义社的人来了徐茂林家中，此刻见徐茂林脸色变幻不定，林远傅还自得地暗道，没多少人能顶住他这一番深刻的诛心之论，这个帽匠也不会例外。如果通过他混入松江天主会里，造出诸多“业绩”，污了天主会的名声，不仅上司诸葛际盛会更青睐于他，说不定还能入总督大人的眼耳。
徐茂林开口了，还带着一丝怒气：“天下就是被你们这种读书人害的！道理进了你们嘴里，就全变了模样！在这江南，到底是谁在害我们民人？是谁在收那么高的钱粮，是谁在一路关卡在收商税厘金！？我们老百姓挣十文钱，八文钱都被官府剥去了，江南的官府，是南蛮的官府？”
“听你那话，好像南面的人没来之前，咱们江南老百姓过的是神仙般的日子似的。我徐茂林靠着一门手艺过日子，还算是好的，那些乡间民人，交了钱粮税赋，不也就是刚够吃穿？遇着年景不好，还不得卖儿卖女？如今南面的人把米价降下来了，盐价降下来了，甚至丝绸棉布什么的价钱都降下来了，我们江南人的日子难道不会更好过一些？”
“南面的商货确实碍了我们的生意，可只要下力，只要有心，南面也给了更多的机会。如果朝廷和官府不再拦着，让南面的人能直接到松江府来设帽厂，我徐茂林怎么也能当个作坊的班头吧。”
徐茂林看向何凤等服色光鲜的书生，眼中满是鄙夷：“你刚才说的那些被南面害了的老百姓，怕都是何大老爷那种人物吧？往日他们定着行规，定着商货价码，吃得满嘴流油，如今被南面的商货和商代们挤垮了。他们跟早前被抄了家的盐商一样，倒真的跟南面有仇。”
何凤顿时跳脚：“贱民！好胆！敢说我爹的坏话！”
徐茂林昂首挺胸地道：“有仇报仇，这没得说，可你们不自己去跟南面打杀，挑唆着咱们老百姓出头，这算什么好……”
砰的一声，一把椅子砸上了徐茂林的头，正是那何凤。将人撂倒在地还不罢休，抡着椅子继续猛砸下去，嘴里还骂着：“大字不识的贱人，你懂什么道理！？爷爷说什么，你就该听着办！跟爷爷犟嘴，还敢数落我爹！心都被猪狗吃了！”
“这不止是贱人，就是无可救药的汉奸！”
“打死这汉奸！”
其他书生也冲了上来，板凳拳脚一起上，林远傅原本还想说话，可回想刚才徐茂林那股跟自己正面对视的眼神，一股狂怒也在胸膛里冲刷着，反手扯过旁边的扁担，重重地挥了下去。
“贼人！抓贼人啊！”
徐茂林的妻子一直在门角里缩着，紧张地看着丈夫跟对方理论，眼见这帮文绉绉的书生猛然变身暴徒，惊得高呼出声。
再是嘭的一声，林远傅下意识地一扁担过去，想要止住呼号，血花飞溅，这妇人一脑袋撞在墙上，血团从墙染到地面，像是没了声息。
杀人了……
看看地上的徐茂林，墙角的妇人，书生们猛然清醒。
“汉奸夫妇，就是奸夫淫妇，人人得而诛之！”
林远傅目光爆亮，涌起强大信念，将心底那股恐慌压住。
“官府在面上还是得向着南蛮的，要是这帽匠牵出南蛮什么人，诸葛先生怕也护不住咱们……”
“终究是杀人了啊，还不知是多大的麻烦。”
接着众人纷纷议论起来，背景都是富豪之家的书生们，还没怎么经历这种阵仗，有些慌了手脚。
“你我都是大义社的人，为了大义，个人生死算得了什么？只是这事不能牵扯出大义社，免得南蛮注意到诸葛先生，甚至李制台，所以还是得收拾一下……”
林远傅咬牙说着，将个人安危跟大义拧在了一起，终于让众人镇定下来，眼中再度升起决然的暴戾。
“救……救命……”
妇人的低低呻吟又让众人一惊，见着她勉力朝屋后爬去，所有人都看向了林远傅。
“舍小仁，卫大义，看你的了！”
林远傅将扁担塞到了何凤的手上，如交托神圣的事业一般凝重地道。何凤目光闪了两下，接过扁担，两步就冲到了屋后。
屋里的人就听到一阵噗噗闷响，起码二三十下，隐约还有骨裂的脆响，当何凤回到屋里时，整个人气色一新，竞相是立地成佛，换了一个人。
“可惜了……肉倒是真软……”
何凤遗憾地说着，众人对视，嘿嘿轻笑着，眼中也都传递着遗憾，当然不是对那妇人生死的遗憾。
“扮作走水就好了……”
十来个书生，脑子都是好用的，马上就有了主意。
不久后，林远傅带着书生们仓皇而去，接着烟气渐渐从这间破烂屋舍里弥漫出来，再是滚滚焰火升腾而起，吞噬了整座屋舍。
“走水啦！”
铜锣声响起，街坊邻里一涌而出，急急扑救着火势，当人们从前屋把徐茂林拖出来时，他满脸血污，一边呛着烟一边喊道：“我娘子呢！？帮帮我，看看我娘子安好么？”
街坊扑救及时，纵火犯也不是专业干这行的，火势很快就得到控制。而徐茂林这话，街坊们只能默然无语，大家都在屋后看到了他的娘子，如果不是衣衫熟悉，还真看不出那具破烂的人体是他娘子。
“老天啊——”
抱着妻子的尸首，徐茂林发出了凄厉的呼号，他仰视苍天，忽然觉得老天爷这么远，这么开阔，同时又这么清晰，世间的罪恶也由此纤毫必现。
“苦难和富贵，都不是上天降给人的。上天只授人予灵，这灵里有恶也有善，循着善，得了富贵，这是上天之道在显着效力，循着恶得的富贵，受人唾骂，自得心魔，还有报应等着，这也是上天之道显着的。”
“天道自在，苦难和富贵，都是人自为的。芸芸众生，相善相恶，这就是世。遭得苦难，先要问自己是不是错了，自己是不是作了恶，再来问这世是不是错了，是不是容恶而抑善。”
“挥开心中的仇恨，这般细细想下去，得到的才是正确的答案。再由这答案决定你该作什么，这样你就不会是遭人蛊惑而行的愚人，你能坚持始终，而不负己念。”
天庙里，祭祀平静地说着，徐茂林的呼吸也渐渐缓和下来。
“我想过了，想得很清楚，不是我的错！我想投南面，投英华，报我娘子的仇！先生，给我指一条路！”
片刻后，徐茂林坚决地说着。
“我们只是来为华夏之人挥开阴云，让华夏之人重见上天，此外诸事，我们都不管的。我们绝不会帮着世人相仇相杀，所以你的私仇，我们只能说声抱歉。进到天庙里的人，我们一视同仁，要的只是让他看明白，上天自在，让他生死皆有归处。”
祭祀遗憾地摇着头，他这座松江天庙是圣宗，供奉孔子，以孔儒新解融汇程朱理学。不如此，就难以在理学兴盛的江南落脚。就算有红衣兵护着他们立起天庙，周遭读书人团结一心，不仅能阻绝当地人来天庙，还会兴起无尽的纷争。
因此松江天庙力求中立，不跟江南行营乃至英华有直接联系，将有反清之志的江南人引给龙门，这事他们不愿意干。江南行营可不会理会天庙的长远苦心，只会将他们当作称手的反清工具，求得一时的便利。
所以即便徐茂林心志如铁，祭祀也爱莫能助。
对天庙这态度又敬又恨，徐茂林万般无奈，凶光渐渐在眼中升起。他不想死，但让那帮大义社的罪人就这么逍遥，他也觉活着毫无意义。实在不行，他就只能悍然出刀，求个痛快。
见他这模样，祭祀叹道：“为何总念着私仇，难道你就没想过公仇？作恶之人，天道显罪，还得借人手降下，这江南人人身负私仇，就看你怎么汇成公仇。”
徐茂林一愣，他是听不太懂这番话，但私仇公仇却能明白。大义社在干什么？纠合鹰犬，为那些在江南失利的旧日豪绅鸣吠，他弟弟，他妻子，都是这股黑恶之力给吞噬的受害者。光是杀掉那几个书生，仅仅只是报私仇，可如果跟这个大义社对着干，破坏他们的企图，那就是报公仇，相信会有很多人跟他站在一起。
顿悟了的徐茂林，步伐坚定地出了天庙，看着他的背影，祭祀忽然觉得，自己也许做错了什么。
圣道九年四月起，大义社在松江越来越活跃，原本还只是口诛笔伐英华和江南商代，以及天庙英慈院等所有有悖于大清和道学的言论事理。渐渐发展为勒索、威逼乃至暗杀英华商代，以及受益于英华的江南本地人。
与此同时，一个名为“剪刀会”的秘党也在松江崛起，他们的宗旨无比清晰，就是铲除大义社。一出手就颇为狠辣，五月，华亭县昔日丝绸大豪的儿子何凤被杀死在家中，之后好几个格外活跃的大义社成员也被暗杀。接着不断有商代加入到剪刀会，联合起来对抗大义社。松江的黑道也被双方各自拉拢，分裂为南北两派，相互攻杀，日日上演街头对砍的戏码。
大义社和剪刀会在松江的争斗就如一个漩涡，将各方势力一一拉扯进去，在南面，先是英华商代盐代，接着是英华各家公司，再是江南行营以及枢密院军情司。在北面，先是李绂的暗中势力，接着是已基本把控住浙江的年羹尧的暗中势力。而在灰色一面，周昆来这种本就是灰色大豪的人物也掺杂了进来。
李绂拐弯抹角地向江南行营送去消息，指责英华在江南翻搅民心，破坏和约。刘兴纯自然针锋相对地追责李绂暗动手脚，跟大义社这种老在下面搞小动作的秘党关系密切，阻碍双方商货自由。两边人都觉得这不过是江南民人自己内斗，没必要为此大动，坏了自己的布局，所以官面上的冲突也就只限于口头来往。
六月艳阳天，松江城外荒郊野林里，被部下簇拥着，徐茂林看住两个跪地哭求的民人，冷声道：“你们没杀人，可你们帮着大义社连通消息，已害了不少人，还有什么话说？”
一个民人终于绝了生念，咬牙恨声道：“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给南蛮当狗！？我只是给大丝商收生丝的乡间货郎，南蛮一来，拉走了我的丝户，新起的商代还把我当作大丝商的狗腿子，百般打压，让我没了活路。大义社对付南蛮，我当然要入大义社！”
另一个民人还在告饶：“小人的哥哥被官府坑害，卖给了金山卫当囚力，他可是冤枉的！听官差说，就为了什么指标，才把小人哥哥定了罪！小人也因东家改建桑园而失了生计，这才帮大义社奔走……”
如果是两月前的徐茂林，对前一个民人还会极力说服，后一个民人更不会为难，可现在，两面仇怨越结越深，他心冷了，眼也冷了，挥手道：“路都是人选的，就怪你们自选死路吧！”
噗噗两声闷响，剪刀会那标志性的鹤嘴长剪猛然捅入两人胸口，徐茂林静静看着两人吐血，抽搐，心说上天之势，浩浩汤汤，你们就是那挡车的螳螂，对你们这种人，也只有杀个干净，江南才会清清白白地迎接英华入主。
龙门，江南行营，刘兴纯对刚到的李方膺说：“官家让我坐镇江南，为的就是今日形势，也希望你能想明白，你来江南，到底是想干什么？”
黄埔无涯宫肆草堂，范晋对李肆摇头：“我想了这么久，还是没想明白，陛下为何要我在这个关口离开江南。”

第六百三十四章 朝廷、朝堂和官府
“收江南，有三步，这三步不走完，吃的就是夹生饭。”
“第一步，解决掉盐商这一类皇商官商，以我英华商贾引领江南商代，把控江南商业，这一步已经完成。如今江南的盐铁粮米等大宗生计之业，由商代到坐商，均仰仗我英华鼻息而存。”
“第二步，以海量廉价商货冲击江南，促其产业向我英华靠拢，而不是自成一体，同时推动江南资本与我英华相融。这一步需要一个前提，就是蒸汽机。陛下苦等四年，也是在等蒸汽机普及各业，可产海量廉价之货，不仅行于国中，还涌入江南。如今江南织造业已被摧垮，织户不是引入龙门乃至国中，就是转产生丝棉线，为我织造业打下手。而其他各业，都如织造业一般，正被纳入我英华产业的链环。”
范晋将英华朝堂最绝密的“江南攻略”一一道来，前两步不管是用心，还是实效，眼下都已看到，而且以英华工商为先的国策，这也算不上什么绝密之策。
但他接下来谈到的第三步，就是寻常人所难知，舆论更少谈及，谈及也难联系到江南的东西。
“第三步，是待我英华地方政制，以及金融财税制度完备。如今国中府级财政脉络已清，正在搭建梁架。省级财政开始实施，其间恶例漏洞已见得不少。听闻陛下已准备在十年开设省院，省制该已近完备。将新的地方政制移到江南，以两三年过渡，侯金融财税之制也网住江南，至少江浙两省，瓜熟落地。”
范晋谈到的第三步，正是英华“先南后北”这项国策的根基，也是“江南攻略”的大背景。
为什么迟迟不取江南？
逐走江南上层食利者，拉起下层与英华对接，这只是从工商层面吞噬江南的举措。而在政府层面，李肆和重臣们很早就清醒地认识到，靠现有的地方政府架构，难以有效管制江南。如果强行打下，只能军管。军管就得背上江南所有恩怨，所有利益冲突，同时还难以确保江南平稳转入英华内政体系。
这事所涉及的领域，英华国人还能懵懵懂懂有个概念，北面满清压根就不明白。所谓“地方政制”，不就是州县省督这些官府么？华夏数千年来都是这般模样，这就跟天地一般自在，怎么可能有变化，怎么能弄出花样？
可英华就是弄出来了，这英华一国的本质，由国人的不同称谓就能看出，跟北面满清早已大不相同。
在北面，官府就是朝廷，朝廷就是皇上，虽然细义上也会有差别，但民人都是一体待之，最多分个“狗官”、“奸臣”、“圣上”。而在英华，那就得分仔细了，每个称呼所指的对象都是绝不含糊，一清二楚。
英华一国，“朝廷”现在指的是政事堂、枢密院、计司和法司几部分，而主管内政的政事堂，则被称呼为“朝堂”。“官府”，指的是县府省这几级地方，“皇上”，仅仅限于皇帝本身，或者加上中廷内廷。“乡院”、“县院”和正在搭建的“省院”又是一套架子，各不相干。而东西两院更要分清楚，因为两院的院事“选途”不同。
因此英华报纸在谈论“官府”时，北面满清专门分析英华舆情的官员下意识地跟“朝廷”和“皇上”混淆，对内容自然看得一头雾水。凡是就官府事吵嚷的，一概当作英华内乱，拍案大喜。压根就不明白，那不过是在追责地方官员，讨论地方政务。
那么英华的官府，也就是地方政府，为什么难以管制江南？
因为英华的地方政府是打碎了明清那一套儒法官僚体系，为服务和引领近现代社会而全新重组的，本身就还处于发展阶段。在圣道五年时，还有太多问题没有解决。
这是一篇极大的文章，从英华立国到现在，历十年演变才大致成型，可见其间的曲折与艰辛。
地方政府的重组新建，核心就是地方财税权的层级划分。英华推行官府下乡后，首先确立的是县级财政，将农税、城镇屋税和中小规模工商税给了县级地方。可随着英华连夺云贵和福建，加上工商兴盛，以县为主导的地方财政就显得太过琐碎，难以统筹管理，也出过不少监管问题。
江南今日满地关卡的情形，在圣道五年以前，英华国中也曾经出现过。虽跟满清盘剥地方的商关厘关不同，主要是核查外地商货是否完税，关卡数量也没那么多，但也造成中小工商流通不便，关卡差役借机贪腐的情况。
财权压实在了县一级地方，地方保护主义就昂然抬头，一府之内，各县税率、稽查办法各不相同，反正谋的就是一县之利。搞得那段时间，知府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当唐僧，日日教导下面知县“和气共济”，协调各县利益，可往往都是按下了葫芦又起瓢，而知县打架争利更成了报纸日常。不打不行，知县不动手，乡院县院的院事老爷们就要动手了。不为一县谋利的县官，要来作甚？他们可是有弹劾权的。
这事错不在地方得财权，在于分级不足，难以统筹。民间和朝堂很快就发现了问题，而且应对也非常迅速，这本就是有所预料的事。
知县日常仅仅持续了一年不到，在工商大兴，要求商货通行无碍的洪流逼压下，朝堂修订了公司法，大幅降低了设立公司的门槛，只要五人以上注册，在指定银行开设账户，存入本金五百两，就可以组为公司，业税产税不再由地方收取，而是由商部收归中央。
这就意味着留给地方的工商税源被砍掉大半，只剩下本地的小作坊和墟市。地方对中央这刮钱行径异常愤怒，而颁行这项政令的政事堂首辅李朱绶被地方称呼为“李大斧”，背黑锅的李朱绶自是处之泰然。
愤怒归愤怒，中央给县一级留的财税其实已够养人，而且教育、医卫等事还以中央拨款为主，县里需要考虑的是修路造桥、抚恤孤苦、治安捕盗、防火救灾等事务，并不存在太大的财政压力。
可钱多好办事，谁不想兜里钱多？于是各县就铆足了劲，给小作坊和墟市方便，大兴小工商，大修城镇，前者的业税市税都已无所谓，关键是引人入城，能多收屋税。没错，英华依旧如明清一般收屋税，但为公平起见，都开始照面积收，而不照门面窗户收。这是县里收的，朝廷定一个最高限，县里在这高限之下自己灵活处置。
光只修订公司法还解决不了全部问题，特别是各县差异巨大，穷富迥异。山沟里的县铆足了劲也吃不饱饭，县里的“片警”还踩着草鞋扛着梭镖，靠两条腿四下巡查。而南海、广州、佛山和东莞等县则是富得流油，“片警”们身上绸缎，脚下皮靴，腰间短铳，戴着墨镜，高居马上，比侍卫亲军还要威风。
这个问题只向上推到府一级还不足以平衡差异，毕竟应天府（广州）、承天府（英德）和肇庆、泉州、福州、漳州、长沙等府本就是一省枢纽，各县都富，而其他府则差得太多。
构建省级财政的时机就此成熟，省一级行政建制的主要职责是平衡一省地区差异，在一省内调剂穷富。未来将如县级建制一般，担负起英华地方架构的核心，因此将东西两院制引入省院，也就是范晋所说的，省级建制已初步成型的标志。
朝堂将省级财政的根基挂在了土地上。设立省一级的地管局，管理全省所有的土地过契，契税归由一省支配，作为办公经费。
此外一省还跟中央和县分享土地权，从法理上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主之地都是皇帝的。但李肆由《皇英君宪》，将一国变为万民之国，这无土之地也就变成了万民之土，他这皇帝不过是代管。
不管是皇帝的，还是万民的，反正都是由朝廷，也就是中央支配。中央将军事重地和预留下来，以长远规划进行开发的空地划走，再将城镇用地以及预计未来会扩容的地留给县一级，剩下的就是省里掌握的。
这些地的“产权”交给了县省，其实已推着县和省有了各自的发展轨道。县就重点保民生，扩展城镇。而省一级想要增收，就得想方设法让自己的“荒地”有所产出。在这方面，各省巡抚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也各有活用。
原本各省巡抚都打着小九九，想直接卖地，可如今英华不比往日华夏，大家对地已不稀罕。地有的是，南洋大把大把的，还有根本望不到头的南州，不是有用处，有产出的地，买来做甚？
巡抚们只好把目光放在实业上，湖南巡抚房与信将适于开垦之地分包农人，以三七收租，一方面有稳租可收，一方面也是扶稳湖南米仓，安定湖南民生。而广东巡抚巴旭起则广召投资公司，作精细规划，重点扶持高州、廉州等穷乡僻壤的发展。
省县分土，因法司和计司还未太跟得上土地管制的步伐，在法令和财税规划上都有所欠缺，现在依旧是个半成品，还需要进一步完善。但省级财政和省级建制的基本盘已经摸清楚了，眼下开始未雨绸缪，开始进行将县级财政提升到府级财政的规划。
未来英华的成熟地方财政体系，是府、省、中央三级，最初放在县一级，是要先将财权划分填实到基层。原本近现代的地方财政体系，都是从下往上拼的，而英华则多走了一步，先从上往下划到县，再粗拼成省，接着再由县拼成府，这样才算走完上下对接的过程。
总之，范晋所述的“江南攻略”第三步，非常人所能领悟，而第三步大致成型，加上英华政事堂和两院的架构已运转四年，此时再吃江南，就有现成的地方架构和财税制度。
范晋语气虽平静，可“陛下”的称呼，却显出他内心的动荡，甚至是不满。
“三步已走完，正是收下江南的好时机，陛下为何在这关头，把我调回国中？臣就是个独眼，看事只能看到一面，次辅一职，臣实难胜任。”
李肆随着他的讲述，思绪也悠悠飘过这四年来跟朝廷谋划地方架构的幕幕情景，甚至还想到了已由南海知县升任潮州知府的郑板桥，那家伙在“知县日常”里出镜率颇高，以一招抱腰扑压打遍周遭各县，官场人称郑提辖……
被范晋这阴阳怪气的语气拉回心神，李肆叹道：“重矩，江南是华夏腹心，未来一国之翼，你就没想过，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做到？有什么牌没出全？”

第六百三十五章 钱，金融以及我们
范晋显然已经想过了，他点头道：“臣确实疏漏了一项，但这一项本就是循序渐进，跟江南事还隔着一层，臣不认为，非得待此项大成再取江南。”
李肆摇头：“你说的该是金融，可这不是我要说的。”
可单单金融，也是很大一篇文章。
圣道五年起，李肆将内政权交给内阁后，虽还密切关注工业和地方政制，但更多精力却放在了金融一事上。计司依旧由他通过中廷直管，这个计司，其实就是李肆前世，寰宇膜拜，力量穿透位面，打个喷嚏就山摇地动掉飞机的发改委。
英华的计司显然没那么大能耐，主要负责经济金融政策的制定和监管，以及国家财政管理，而这四年最重要的一项就是理顺金融体制。
股市和债券仅仅只是金融领域浮在水面上，最活跃的那一部分，而背后的货币制度和银行体系尤为关键。英华自青田公司时代起，就以青田票行翻搅金融，金融也是李肆最终能立足广东，挟持广东工商跟他一起走上不归路的大杀器。
而后李肆通过开放民间票行，引票行入农税环节，扶持民间金融一路壮大，在圣道三年后，英华的商业银行如雨后春笋般涌出，不少还上市成为公众企业，英华的金融体制就此扎稳根基。
随后英华金融业就面临着一项重大挑战：货币制度。
英华过去一直沿用传统的货币制度，白银方面采用库平银制，以英华银行库平制为白银货币标准。大宗商货的商业来往，均使用“库平两”计算。实银交割则由各家银行、票行所聘，获得英华银行“库师”资格的人员对各类银锭银块进行勘量估价。
而民间货币则是五花八门，不仅满清时代的铜钱也在用，英华天王府时代所铸的“英华永历通宝”以及后来的“圣道通宝”也在用。
在英华全面推行自有贵金属货币体系的呼声很早就有了，但李肆却迟迟没有推动，原因是多方面的。最核心一点是，李肆希望跨过多级贵金属货币体系，直接进入到单一贵金属货币体系，为下一步推动信用货币制打好基础。具体目标是，取消铜钱，使用白银主币和贱金属辅币。
就货币制度而言，英华现在落后欧罗巴两个时代，多级贵金属货币，到单一贵金属货币，再到信用货币。
明清时代，中国的多级贵金属货币，也就是银铜制，有其深刻的社会背景。简单说，它体现的是两套经济形态。商贾官员的生意、交际，几乎都以白银来往，而乡野小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白银，只是铜钱。白银体现的是外向和上层经济，铜钱体现的是小农经济。两套货币制度并行，白银和铜钱之间的“汇率”也经常变化，给工商发展和经济一体化带来极大不便。
英华立国后，工商兴盛，老百姓接触银子的机会也越来越多了。但这套并行的银铜货币制根深蒂固，光靠政府强行推动，不可能顺利过渡到单一货币制上。
核心问题就在信用上，“约定俗成”就是一种广泛的社会信用，政府信用远远小于这种社会信用，因此不得不依附社会信用。英华至今还在铸造一文和“当十”的圣道通宝，就是这个原因。
李肆开始着手研究这个问题时，还觉得这不是难事，寻常穿越文主角多牛逼啊，大手一挥，铸造大小银元，废止铜钱，问题就解决了，老百姓就乐呵呵地吹着银元到处用了。
圣道五年前后，李肆曾将自行拟定的银元方案下发给计司和英华银行征求意见，核心是通行银元，“废两改元”，结果遭到汹汹反对。由此李肆才明白，这不是游戏，不是异界，是活生生的历史。
除开诸多细节上的问题，其中一项意见让李肆如梦初醒。反对者都认为，皇帝这是让英华币制全面倒向“外洋”，“废两改元”就要丢掉库平银制，而丢掉库平银制的代价，是让本土票行银行利益受损，让经营外洋业务，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服务的外洋票行获益。
这还涉及到了两派利益纷争呢，李肆心中凛然，沉下心来研究，终于有所心得，由此也回想起前世民国时代，民国政府推行“废两改元”的历史。
“外洋”问题，从明末开始一直到清末，在华夏经济发达地区，包括粤闽、江南，甚至湖广，“外洋”在银铜制之间又撑起了一个经济形态。从墨西哥来的西班牙双柱洋、佛头洋，来自荷兰的马钱，来自葡萄牙的十字洋等等外洋，将外向型工商和相关民人卷了进去，其社会信用也有了两三百年的积累。
清末的“龙洋”，以及民国的“袁大头”，基准单位都以双柱洋为标准，含库平银七钱三分或两分。但这并不意味着一枚袁大头就跟库平银七钱三分等值，实际的流通价值，那就得看袁大头的信用好坏。当然，一枚袁大头肯定比七钱三分银子超值，到底超多少，因时因地，因人因事而变，银元和白银的“汇率”一直都在变动。
在清末民初，银元还只是流通货币，不是货币标准。不仅银两没在流通环节废止，在传统的金融帐目上，依旧用的是库平银制，即便是银元，也要折算为库平银的“两”。而新兴的银行，因为业务跟对外经济有关，都以银元为标准，帐目则以银元为基础。
显然，银行基本为西方资本把控，跟以“两”为标准的本土钱庄不是一个路数。
民国时推行“废两改元”，要以“元”为帐目标准，自此之后，中国货币从流通到帐目，整个环节都以“元”为基础，这个基础，这个“元”字，其实就是华夏自金融层面进一步丧失自我的历史写照。
民国时推行“废两改元”，正是本土钱庄和新兴银行之间的角力。冲突最剧烈之处在当时的金融中心上海。因为银两制还未废止，而且为民间一般商业来往所沿用，由银元到银两的折算业务由钱庄把控，票据结算还因为涉及银两，不得不由钱庄把控，而从事银元业务的银行居于从属地位。
民国政府为主导金融，干掉钱庄，大力推动废两改元，最终得偿所愿。从当时来看，确实是便利了金融流动，降低了金融业务成本，有利于社会进步。可放宽视野再看，干掉了本土钱庄后，中国的金融业就此被西方资本把控。
这其实就是一场标准之争，“两”和“元”无所谓先进落后，只是华夏被满清的儒法社会压制，以“两”为标准的本土金融，没有确立起自主统一的金融体系，没有产生出以“两”为单位的统一货币，在流通信用上弱于有统一流通标准的“元”而已，而“元”背后的历史，一路就追溯到了“外洋”身上。
当时为推动“废两改元”，连马寅初这样的人都批判“两”为计重单位，不适于先进金融，是落后的象征。可英镑的“镑”最早也是计重单位，后来转为信用货币，确立了“先进地位”，怎么就没批判这个“镑”呢？
标准决定了食物链的地位，而标准的确立，又跟历史传承有关，一旦你接受了外来的标准，怎么也不可能再爬到食物链顶端。
李肆真要“废两改元”，高兴的就是那些从事银元汇兑业务，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乃至其他洋人服务的票行。因为老外用银元，要跟国内市场折算汇兑，得靠他们中介。现在英华也改用银元为单位，内外一体，他们因为业务成熟，就能握到主导权。
即便李肆不用双柱洋的标准，另行一套银元标准，但这不妨碍西班牙人有样学样。西班牙双柱洋很大程度上就是西班牙专门为大帆船贸易而铸造的银元，如果英华自铸银元，他们完全可以仿铸，由此减少汇率折算的成本。不止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不列颠人以及法兰西人都可以这么干。
此时英华还是贸易顺差国，往后很长一段时期，也都将处于巨大的顺差状态。而欧罗巴，特别是西班牙拥有丰裕银矿，到时候铸币权到底会握在谁手里？
再伟大的人物，也必须顺应时代潮流，否则将被历史淘汰。如果李肆穿越到民国时代，他也必须废两改元，因为“元”势力强大先进，已不可逆，而“两”势力羸弱落后。
但现在是英华时代，西方资本虽然崛起，华夏却相差不远，正在迎头追赶。想明白了这事根本的李肆，怎么可能自废武功？把自己的标准砍掉？容他人主导一国金融的根基？
此时李肆终于明白，英华的货币制改革该落在何处，那就是跟不列颠的“英镑”一样，将“两”从计重单位，推进到计值单位上，这个过程其实就是确立银本位的信用货币制改革。简单说，英华的货币改革，不能再经历单一贵金属货币阶段，而必须直接跨越到信用货币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自己没握有足够多的白银矿产呢？
此时不少欧罗巴国家已在向金本位制迈进，比如不列颠。银本位制也存在很多问题，最大的问题是白银产量不断上升，很容易造成通货膨胀。同时华夏白银产量不足，必须依赖外来白银，主要是西班牙在拉美采出的白银。
可李肆却不太担心，通货膨胀问题，英华正处于转型阶段，经济飞速增长，如果拿GDP衡量，李肆相信英华每年起码增长15%到20%，一直到转型稳定后才会衰减下去。在这个阶段，不是白银会多的问题，而是白银够不够的问题。
至于依赖外来白银，经济方面，英华原本就有比白银更坚挺的国际硬通货：丝绸、茶叶和瓷器，现在还会有各类工业品。就算再不够，军队是干嘛用的？去抢呗！
重新拟定的货币改革计划，就是一个跨越式的改革，依旧会发行银元，但重点已不是银元。圣道九年发行的五千万两联票，其中两千万都是一两的小票，这就是未来的“主币”，现在是尝试阶段。
要跨越式发展，最大的问题自然是信用货币的信用问题，李肆觉得这个信用，不该只由国家来承担，而该由整个金融业来承担。
因此金融行业的发展一并被纳入发展规划。第一步就是将英华银行变成中央银行，具备管制所有票行银行的能力。由此在整体上把控金融，不至于让因货币变动而产生的动荡影响到一国金融。
票据结算，行中备银的数量，乃至汇兑比率的审定，都要服从监管，对民间票行银行来说，他们很难接受。而监管者还是行业老大英华银行，更是无法想象，这就相当于在最凶悍的敌人面前丢掉武器，赤身露体。
但原本要起的反对声潮，在英华银行宣布退出民间业务后骤然消散，接着计司和政事堂又送上一份大礼。县级和省级财政将转由民间银行打理，地方自主选择。这让民间金融业欣喜若狂，这可是老大一笔生意！还是铁饭碗！
圣道八年，英华财政收入九千万，这是中央和地方总额。中央五千多万，县级财政两千多万，省级财政一千多万。加起来接近四千万两的盘子，不仅量大，还因为官府的银钱来往非常稳定，足以让民间金融生出厚利，无数票行银行东主都振臂高呼，春天来了！
这时候让他们接受英华银行的监管，乃至后续推出联票，他们自然再无怨言，甚至积极配合。
一方面建立中央银行，打造出金融的业务监管体系，一方面扶持国内金融业，让其壮大自立，这就是第一步的筑基。
推动第一步发展的同时，如果一切顺利，联票也将获得广泛认可，这时候再发行一两以下的白银主币，以及铜镍合金的贱金属辅币，就能水到渠成。当然，到那时，白银主币也就是货币的补充而已，不再是流通主力。
因范晋一言，大致回顾了这四年来国中金融的进展，李肆也不再跟范晋绕圈子，直接道：“之所以让你回来，除了另有要务，必须你盯着政事堂去办外，还在于你对江南攻略的领会有偏差。”
李肆叹道：“我也知道，你一心想复江南，你这独眼只能见得一面景象，小玉虽然已经给你生了两儿一女，可跟你始终心有隔阂。这让你时时不忘灭掉满清，现在就觉该是复江南之时，却被我调了回来，还被告知未到时候，你没吐我唾沫，已经很克制了……”
范晋苦笑：“在回程的船上，我对着你的画像吐了唾沫。”
接着他肃容道：“可我觉得，我们已经做足了功夫，江南确有乱象，但那不过是满清官府在江南渐渐失了威压，往日被压下的人心正在沸腾。此时不取，更待何时？我们不能让更多的江南人占到仇恨我们的一边！”
李肆也肃容道：“我们已做足了功夫？我们是谁？”
他指了指南面，那是天坛的方向，“看看天坛现在的布局，北面是无涯宫，南面是政事堂。东面是东院，西面是西院，在英华一国，‘我们’一词，说的该是这四方吧，这几年在江南的‘我们’，是不是四方都去了呢？”
他缓缓摇头：“我说了，我们还有事没做到，还有牌没出，虽是在说事说牌，更是在说人啊。重矩，对华夏之外，你我可以代表我们，可江南是华夏之地，你我万万不可就只以自己而代‘我们’。”
哪一方没在江南？范晋蹙眉沉思，忽有所悟。
江南龙门，李方膺面对刘兴纯，肃容道：“我来这里干什么，怎会还要刘总管提醒？我倒是要提醒刘总管，陛下怎么想，我不是很确定，可我来龙门，跟朝廷和刘总管，该不是一个想法。”
刘兴纯对李方膺这种游离于朝廷体制之外的人很没有好感，更何况这家伙在多年前，还是跟朝廷捣蛋的“白衣山人”，他冷声道：“在这里，我们必须一个想法，因为我们是一体的。”
李方膺呵呵一笑，摇头道：“在这里，对着江南民人，我跟刘总管，跟来江南的商贾，可不是一体的。”
刘兴纯逼视李方膺，对方稳稳回视，两人目光相击，似乎能听到滋滋的雷电之声。
“嗯咳……刘总管，我们翰林院，跟你江南行营，可也不是一体的。”
另一个声音响起，见到这人，刘兴纯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忽然有些明白，李肆为何要将他“发遣”为江南行营总管了，来人是吕毅中……

第六百三十六章 有人争利，有人争义，这才是义利一体
李方膺道：“江南是大家的江南，朝廷为得土而来江南，工商为得利而来江南，我们为得民而来江南。虽然来晚了，但少了我们，英华的大义就不能在这江南立起，义利就两相悖逆。”
吕毅中也道：“我既是为翰林院说话，也是为江南人说话。工商以利在江南布下大网，网住了人心，但这些人心既不足以代表整个江南，也因利未附义，让这些人心不够牢靠。所以……不止是我和李秋池来了，国中二十二家学院，六十三社的人也来了，连孔兴聿也来了。”
李方膺拱手道：“江南行营是朝廷在江南的官府，我等既来江南，就得倚刘总管为父母了，还望总管如护国中工商一般，护着我们这些人在江南行事。”
刘兴纯下意识地问：“行事？你们是想要……”
吕毅中呵呵笑道：“工商来江南争利，我们来江南争义，让江南人见得天道本在，华夏大义！”
刘兴纯呻吟一声，感觉脑子有些过热，这本是他最怕见到的事，李方膺一露面，他就有所警觉，没想到不止是李方膺和吕毅中，国中学院会社，竟然倾巢而出啊！
他发表就任演讲时，曾经强调自己的履历，从最早天王府参议开始，一直到次辅，他都管着治安捕盗，定民安境的事务。除了主掌刑部，法司的“公告署”和禁卫署都要向他汇报。来江南时，李肆对他的交代是“按既定政策办”，他自己的理解是干自己老本行。
江南乱象渐显，这是四年来范晋放纵国中工商翻搅江南的结果。以商代深入江南乡野，自龙门倾泻商货洪流，甚至对英华工商勾结满清官府，造出“囚力”一事都装聋作哑。
刘兴纯自然不会改弦易辙，“江南攻略”有三大步骤，但实际执行计划却是另外一套。范晋完成了前两步，一是将龙门钉牢在江南，二是护着工商进入江南。现在他刘兴纯要做的是下一步，从满清地方官府入手，将刑律治安之权握到江南行营的手中。这个套路，昔日在广东起事前就已非常娴熟。
很简单，在州县主官身边放下听龙门使唤的师爷，再由师爷把控州县刑房，而后又由龙门工商组织已打好基础的商代，为非经制的胥吏差役提供稳定钱粮。一手管理权，一手财权，就此握住基层治安。按照刘兴纯的预料，最多一年，除开苏州、杭州、江宁等要地，江浙两省的地方治安，都能在江南行营的手里。
可现在李方膺和吕毅中带着国中一大帮读书人跳了出来，刘兴纯掌国中治安这么多年，转念就能料到江南乱象会越演越烈。工商争利，已逼得江南人在英华和满清之间抉择，大批利益受损的江南人都站到了仇视英华的一方，大义社的活动已波及到苏州，正向杭州和江宁扩散，在各行各业引出激烈冲突。
现在读书人也都来了江南，要在江南诛心，肯定会有一部分人心向英华，但绝对也会把更多的人彻底推向满清一边。天主教最近在江阴建天庙，就被当地儒生带头烧了，可见诛江南人心之难，难于登天。
刘兴纯在龙门头痛呻吟，范晋在无涯宫头痛呻吟。
“官家啊，江南人心，早已沉腐了，雍正文狱，江南无一人振臂，连怨愤之声都难听到，臣在江南四年，竟未听到当地人对雍正有一声抱怨，反而觉得那些人该死。江南人都认为，南北交锋，国战临头，就该如此凝聚人心，国中文人去江南，不仅起不了作用，还会让仇怨更加深重。”
李肆摇头：“江南人都认为？哪里的江南人？别忘了，今日我英华，朝堂重臣里，三成都是江南人，翰林院里，一半是江南人。西行三贤，全是江南人。黄埔陆军学院六届学员，四成都是江南人。东西两院，有四分之一或是南迁的江南人，或是祖籍在江南。国中工商，特别是机械和织造业，更以江南人为主，研究出蒸汽机的黄卓，那也是江南人。”
李肆叹气：“我英华，虽自广东起事，现在还未占江南，可这一国，却是江南人帮着立起的。江南人里，最聪明、最有才华，最愿冒险，最知大义的人，都在我们国中。他们要拯救乡亲，我们能置之不理？”
这也不止是江南人的问题，朝廷去了，军队去了，工商去了，但读书人没去。从圣道四年开始，国中读书人都忙着消化西学，他们被通事馆整理出来的欧罗巴学问给迷住了。到圣道八年后，这股风潮才渐渐消退，并不是大家厌倦了，而是段国师、西行三贤和各家学院，都将西学的根底，与上古先秦的诸子百家融在了一起，由此再掀起“古学复兴”。
新的学院不断涌现，而会社也遍地开花，这时候读书人不再满足于在国内争论，他们想去其他地方壮大自己的思想派别。此时孔尚任已在交趾病故，儒社想借交趾为复兴古儒之地，纷纷去了交趾和广南。其他派别，很自然地将目光投向了江南。
李肆对有些怔忪的范晋道：“去年你阻拦几家学院在龙门设分院，我没有说话，是因为我也不确定，那时在江南打人心战会有什么后果。今年该是时候了，我许了他们，你却说江南乱，还在阻着他们，你这是把自己的位置摆得有些偏啊。”
范晋脸色一变，这可是很严厉的指责……
正要离座请罪，李肆翻白眼道：“看吧，你还是没明白，江南行营总管那位置的意义。”
龙门，面对上百名读书人的逼视，刘兴纯哈哈笑着向众人拱手：“诸位老爷们，有什么吩咐，小的无所不从！”
他跟这帮读书人已经吵了好一阵，在龙门开书院，这倒没什么，可这帮家伙还要满江南乱窜，也不想想，满清官府是不敢表面为难，可桌面下施什么手段，那就不清楚了，总之出去一百个，能回来五十个就算不错了。
劝说没有丝毫用处，来江南的读书人已不是毛头小伙，都是满肚子学问的，可他们却个个满腔热血，视此行是践道大业，什么艰难险阻，根本不在乎。
他们不在乎，刘兴纯却不敢不在乎。先别说还有吕毅中这样的翰林，其他人可都是国中学界大佬，即便之前没当面见过，名字也是报纸上时时提起的。真要放他们亲自去江南闯荡，丢了一个他都很难向国中舆论交差。
刘兴纯只好曲线救国，说这事也不是非得要亲自出马才能办的。不就是人心之战么？出书，发报纸，办学院，造舆论，可以蹲在龙门干嘛。
李方膺和吕毅中笑着代众人道谢，还要求刘兴纯给予诸多支持，这时刘兴纯才明白过来，自己这江南行营总管，早前是护着工商的商货入江南，现在要护着读书人的大义入江南，那就是佣仆的命。
所以他才开着玩笑，自居下人，称呼众人为老爷，当然，笑声里很有些苦味，脑子里还转着“四哥儿，你好狠！”的大不敬之念。
众人哪敢受他如此姿态，赶紧也深拜回礼，厅堂里响起春风般的笑声。
黄埔无涯宫，范晋的笑声格外苦涩：“官家说得是，这四年，我确实把自己当作英华在江南之主，事事以己念为先，怪不得工商都开始向我送礼，原来是我把权压在了他们身上，而没摆正自己的位置。”
李肆摆手道：“你莫自责，江南事，这四年你打牢了基础，这功劳是抹不掉的。再说了，即便你有此念，不也克制着自己吗？就算你不克制，还有都察院，还有东西院在看着你呢，那些个人情总是难免的。如果你真是因不适任而卸职，我升你为次辅这事，又怎可能这么顺利？我这个皇帝，现在也不是为所欲为的，就像之前的烟囱事件……”
说到这“烟囱事件”，范晋也摇头叹息，至少就内政事而言，皇帝现在还真不再是一言九鼎了。
这事他回黄埔就已知道，报纸上正议得沸沸扬扬。事情也很简单，其实是早前反蒸汽机风潮的余波。黄埔学院天人社的一帮学生，因为鼓动佛山民人到天坛请愿，引发数万人冲突，还伤了好几十个，最终被追责，在监狱里呆了十天。
出狱后，这帮学生“痛改前非”，明白搞事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没有牺牲就没有改变。他们跑到佛山，爬到蒸汽机和冶铁炉的烟囱上，要以自己的下场来向世人证明，这黑烟是有毒的。
他们得逞了，这黑烟当然是有毒的。高浓度的二氧化硫气体，轻者咽喉灼痛，重者肺水肿甚至窒息，如果不是作坊赶紧关闭了机器，旁人施救及时，这十来个学生估计要全部交代在烟囱上。
这事一出，舆论哗然，原本被工商和朝廷刻意淡化的蒸汽机风潮再度引爆。眼见天灾人祸论刚被朝廷出台的各项救济措施消解掉，再被这么一闹，国中又要起大风波。
到了这个地步，一直袖手旁观，觉得现在还不必太注重这事的李肆也不得不出面。先是推着舆论，奠定“兴利去弊”的底调，避免争论进入“要不要蒸汽机”的极端状态，接着亲身上阵，向国中展示无涯宫的十多台蒸汽机，表示我皇帝都在用，也好好的嘛，没什么问题。
当然，接着就得谈如何降低危害，李肆宣布由将作监牵头，跟东西两院和工部、商部联手设立“降烟除害会”，专门研究降低工业污染的问题，同时协调工业和民间的利益冲突。
诸如加高烟囱，改善锅炉设计，提高煤炭质量等等技术标准很快就出台了，这些东西大家早就心知肚明，可因为要多花成本，工坊主们都不愿用。
李肆之前漠视此事，正是因为他即便给了压力，也难见成效。毕竟行政命令大不过市场规律，大不过资本利益。
但市场规律又受人心约束，舆论引导，资本利益也得在英华这一国所立起的民间舆论下低头。来自民间的舆论汹汹如潮，工坊主们也只好退让，李肆自然乐见其成，唯一有些郁闷的是，这“天人社”，压根就是墨家那帮“黑色和平组织”，这么早就蹿了出来，跟工业化作对，还真是让人难以省心。
可现在从江南事来看，去江南最积极的同样是什么“天人社”、“至同社”、“墨社”，李肆也释然了，这就像是社会的脚刹，总得让刹车存在。至于刹车片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到前进速度，就得看政府，看他来怎么调节了。
提到烟囱事件，范晋也大致想明白了，振作精神问：“官家刚才说，让我任次辅是因应要务，就不知是怎样的要务。”
李肆招手，六车递过来一份厚厚的文书，摆到书案上时，见着封皮上的“北伐总筹”，范晋抽了口凉气，这东西他很熟悉，他任枢密院知政时，要参谋司制订的全面北伐计划。
才在说江南还得缓收，现在却把这东西丢了出来……
面对范晋极度迷惑的目光，李肆沉声道：“苏文采转任枢密院知政，要做的事就是让枢密院立起顺畅的文书流程，而你任次辅，首要的工作是连通政事堂和枢密院……”
接着李肆重重吐出两个字：“备战！”

第六百三十七章 娇躯三震
范晋回到自家宅院，妻子管小玉迎上来时，见他还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随口道：“被那昏君骂了吧，舒坦么，穷酸？”
管小玉已年过三十，还育了两儿一女，年轻时代跟范晋打打闹闹的脾性也淡了，但嘴里却还不饶人。对范晋是称作“穷酸”，对李肆则称作“昏君”，心情不好时还要骂“狗皇帝”。老实说，她跟李肆还真是仇深似海，父亲是被李肆逼死的，当初为救父亲，为救广州旗人，要把自己献给李肆，还被推了出来。
后来想在英慈院救伤赎罪，李肆却给范晋支了阴招，遭范晋“强暴”后，这辈子只好跟范晋厮缠不休，苦中带乐地过着。
范晋脸颊上还显着一丝晕红，被迎头骂来，却丝毫不动气，哈哈笑着，竟伸手将管小玉抱住：“舒坦！舒坦！这番舒坦，还得叫娘子受受！”
被范晋抱着，一路闯廊过厅，进到后园，管小玉才清醒过来，面开桃花地咬牙道：“死鬼！这可是白日呢，你在发什么疯！”
范晋却毫不在意，进屋一脚将门倒踹上，就把妻子丢到了床上，看着钗横发乱的妻子，独眼里光芒浮烁：“什么疯？你马上就知道了……”
黄埔天坛，北面是无涯宫，大中门西侧是通事馆，东侧是枢密院，如此布局，正与英华一国的政体结构相应。通事馆对外事，枢密院对军事，都是皇帝直掌。
就在范晋喜不自禁，在家中整治悍妻的同时，枢密院里人纸飞扬，苏文采的怒吼声从海防司、塞防司、军情司一直荡到参谋司，“文书就是你们的武器！对文书漫不经心，你们这是渎职！这是反叛！统统都该枪毙！”
参谋司的一帮参谋们泪眼相对，一个中年骑尉摊在椅子上，无力地道：“我想回家……”
到今天为止，这是枢密院封院的第六天了，枢密院各司累得已不成人形，可坐镇枢密院的苏文采却无比亢奋，还压着众人，如牛马一般操劳。
从没见过这般景象，枢密院各司，竟没有一司闲着。想起当年参谋司为拟全面北伐计划，也是好几天熬下来，那个中年骑尉眨了眨眼，觉得心里好受了点，至少这次不只是他们参谋司忙累。
“咱们继续吧，再审定进青海的路线……”
他一开口，涣散的眼瞳又凝聚起来，而同僚们下意识地看向桌上的沙盘，血液上头，泪意也消散了。
运筹帷幄的感觉，足以抵消多日劳累，跟多年前纸上谈兵搞出全面北伐计划不同，这次是真刀实枪，他们的每一步谋划，都将着落在实际行动上。
“入藏这一条路线阻力不大，康巴藏人能为我们所用，班禅虽然态度不明，可达赖身边有我们的人。”
“可以放偏师，但主力不可能走这里，四斤炮都难拖过去……”
“从四川北进青海，这一条路也不好走，还是先推到兰州……”
“走陕甘就用不上准噶尔内应，现在对上鞑子的骑兵，到底有多大把握，谁都心里没数。”
“我们得握住西北之事的根底，拿到落脚点，掐住满清跟西北的命脉，兰州势在必得！主力只能走这一条线，然后再看青海乃至西域之事。”
“那人选呢？咱们就没熟悉西北环境的将帅。”
“张龙骧还是去缅甸合适，龙骧军在西南驻扎多年，擅长山林战事。缅甸那边，虽有扶南军，可毕竟不是正军，还得让龙骧军去打底。”
“张龙骧去缅甸，吴魔督去马六甲？对魔督来说是不是牛刀杀鸡了？”
“还得防范满清在湖南和江西大动，张应跟何孟风应该能胜任一面之帅了，湖南还有孟奎和岳超龙坐镇。”
“佛督去江南么？江南本有韩再兴，再去了佛督，那鞑子准得跳起来，以为咱们要吞下江南……嗯，佛督摆哪里都不太合适啊。”
“韩再兴可以去琉球，跟赵汉湘、方堂恒列为并选，琉球事一师足矣。”
“杨堂诚、孟松江、蔡飞、安威、郑威、李松慎和庞松振资历也足可领偏师……”
“别忘了贝铭基和展文达，哦，还有谢定北，虽然年纪有些大了，统军之才也不怎么样，可要求个稳字的话，他们还是靠谱的。”
“这可不止是陆军的事，说不定萧知政会把琉球和马六甲揽到海军那边，陆海之间也需要平衡。”
参谋司把国中将帅如棋子一般地四下摆着，他们拟定计划，自然也包括主帅人选，用不用和怎么用，那是皇帝的选择。而听他们这话，似乎英华又陷入四面开战的境地。
“兵！兵根本不够！仅仅只是西北事，就得准备三个整军。如果鞑子全面大动，在湖南、江西和江南，我们还得有六个整军，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再算缅甸、马六甲、琉球，至少得十二个整军，十二个！现在我们只有六个整军，外加龙骑军和赤雷军……”
“咱们只负责规划作战，这事有兵备司管，没见着他们也几宿没睡，两眼红得跟兔子似的么？兵不够？招呗！每年招兵都是百里挑一，真要放开了收，要多少有多少！”
接着这些话，更弥散着浓浓的火药味，足以罩住整个英华。
苏州府，江浙总督衙门后堂，欢笑声中，李绂送走了年羹尧的信使，一转头脸就黑了下来。
“年羹尧这是试探，还是真心？”
他负手低语着，像是问话，又像是思忖。
“江南行营换人，新任总管刘兴纯专擅安民之事，龙门南蛮必有大动！定是忌惮我大义社汇聚的江南人心，若小人所料不差，南蛮定是要直夺松江！”
诸葛际盛因大义社搞得红红火火，在李绂身边的地位也越加显要，眼下更被李绂当作了心腹，开口自然也不离他的大义社。
李绂的视野显然要开阔一些，他摇头道：“看南蛮各家报纸，都在热议南蛮朝堂新颁行的《兵备法》，竟像是要征发一国丁壮。年羹尧派人来跟我商议进退，要我暂避锋芒，怀柔为上，难道是他已看到南蛮即将北伐的迹象？《浒墅和约》已立四年，南北虽未定时限，可大家都心知肚明，最多能有五年和期，会不会南蛮已急不可耐？”
诸葛际盛另有看法：“小人看报上提到，南蛮在缅甸深陷泥潭，据说还跟荷兰、不列颠和法兰西三夷同时为敌，这怕是南蛮为稳他南洋后院而行的备招。要动江南，三军足矣，又何必征发一国丁壮？小人看那年羹尧……居心叵测！”
李绂眉头微微一跳，他虽是江浙总督，但军务上管不到江南三将军，甚至在地方政务上，因为年羹尧本就是督抚出身，很懂门道，在杭州甚至浙江的权柄还被年羹尧分持，两人虽分属文武，却隐隐有分立之势，更何况李绂得过雍正密令，要其监视年羹尧动向。诸葛际盛这话，说中了他的疑虑。
见李绂没说话，诸葛际盛知道是要自己掏实在话，赶紧道：“南蛮在江南有既定之策，还因舆论恣意，一国大动，天下皆知。小人敢以身家性命担保，南蛮这番动静，不是要尽复江南，而只是在江南有所动作。年羹尧对南面也知得深，离南面更近，怕是也知道这一势。他要制台怀柔为上，他自己恐怕要硬颈而迎，由此显了制台之弱，好让他进一步主控浙江，乃至整个江南之势。”
李绂拈须沉吟，年羹尧怕是没那么大牙口，敢把他这个江浙总督搞走。但此人失了皇上宠信，挣回分数之心必然灼热，把他李绂压下去，显出他年羹尧的忠勇，这确实在情理之中。
“南蛮既无力在江南大动，本督自当针锋相对，决不退缩！”
李绂定下了决心，不考虑年羹尧，就考虑自己的位子，他也不能当缩头乌龟。
杭州将军府，年羹尧鄙夷地道：“田文镜知道怎么聚人心，却不知怎么练兵养兵用兵。这李绂知道怎么敛财，却不懂怎么用财，帐目居然还被布政使握着，靠什么大义社去行跳梁小丑的事，眼见江南大变在即，还指望朝廷能当靠山，愚啊……着实愚啊。”
左未生也笑道：“那李绂怕是着了我们的道，真要跟南蛮顶着干。趁着他搞出乱子的时候，我们以军护商，以商养军，埋头扎根，基业就此而成。杭州厘金局已被我们握住，只要乱象一起，南面跟李绂争斗之间，杭州厘金就将落到我们手中，那可是一年四五十万两银子的数目，足够养稳万人大军！”
年羹尧点头：“总而言之，江南越乱越好！”
江南很快就乱了，但这乱象却出乎李绂和年羹尧所料。
圣道九年四月底，孔尚任的孙子孔兴聿在龙门宣布跟曲阜孔府断绝关系，另立“南宗”，这一举类似当年衍圣公南迁，分出南北两宗，令天下儒士娇躯剧震。
这还不算狠的，孔兴聿还刊行了他爷爷的遗嘱，以大越国“太子太傅”身份谢世的孔尚任在遗嘱中说，当今衍圣公血脉纷杂，不足以承孔圣之泽。更有“术儒”以孔圣为旗号，名尊孔儒，实行“术法”。为复孔圣学思，他坚决反对“衍圣公”的正统性，而主张兴孔儒之质，那就是“仁”。
孔兴聿在龙门立起“仁学”大旗，号称要复兴孔儒，不再将孔圣之后当作政治大旗，而只是作为一个学派存在，这对英华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不管理气还是心仁，儒家诸学派都脱不了将礼乐和伦常从血脉延伸到一国政治。在英华已成气数的天人之伦下，早就被压倒了修身齐家的“人德”层面。如今这“仁学”对孔子思想作精加工，如果能脱离礼乐伦常，上升到国政乃至天道层面，那也是好事。
但这事对江南江北的儒生震动太大了，孔府当即就宣布将孔尚任一系从孔氏族谱上除名，并对其口诛笔伐，斥其为“出华夏而沦夷狄道”，但孔兴聿的宣言里历数曲阜孔府的族系，宣称当年蒙元废南宗衍圣公而立北宗时，衍圣公就已失道义正统，满清入主中原，曲阜孔府更积极剃发相迎，再证其无华夏之本。但凡脑子稍微能自己转一下的儒生，都觉曲阜孔府是在自打自脸。
如果孔兴聿只是简单地消解衍圣公的“合法性”，还只是让儒生震惊、愤怒和沮丧，可孔兴聿接着又立“仁学”，号召天下儒生重新审视自己所学的四书五经，是不是真合孔圣本义，这一推一拉，在儒生心中倒塌的不是孔圣的神圣和衍圣公的尊严，而是道学理儒和夷狄朝廷的神圣不可侵。
就在李绂指挥各级官府在江南大举搜检孔兴聿的帖子，以及载有他宣言的《中流报》、《江南报》时，为此忙得四脚朝天时，自龙门而来的第二波攻势到了。
英华二十多家学院在龙门开设分院，宣布面向江南招生，让江南读书人为之再娇躯一震的是，只要在这些分院里结业，就有了英华士子身份，可以在英华当官！虽然都是要从小吏干起，却是一份铁饭碗，而且前程不封顶。更重要的是，来自英华各行各业的江南人慷慨解囊，各家学院也大包大揽，学费全免！
这消息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原本龙门就开了蒙学和各类学堂，再设学院也顺理成章。
江浙人沸腾了，特别是绍兴一带的读书人，这里出的读书人，绝大多数都是小户人家，难以做官，以师爷为生，西行三贤里的唐孙镐就是绍兴人。唐孙镐如今任有英华“小国子监”之称，誉为第二学院的黄埔学院院长，更成为家乡年轻人的榜样。
往日读四书五经，为的是一份饭碗，如今读天道伦常，同样也能得一份饭碗，只要不是真读迷了书，谁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自五月开始，成千上万的江南读书人涌向龙门，领取考试教材，摩拳擦掌地备考。而就在这番大潮中，自龙门发出的第三波冲击而来。
江南士子，乃至北方士子，娇妻被这一波冲击给震软了。
学院借招生之机，将大量英华书籍泻入江南，正在英华沸腾的古学复兴，也来到了江南。
墨学，不仅讲天下大同，也讲机械，讲什么力学，讲元素论。为什么英华商货价钱这么廉，质量这么好？就因为这些学问。
利学，讲杨朱道，讲商货之理，讲金融。为什么英华国力蒸蒸日上，老百姓日子丰足？就因为这些学问。
道学，讲天道总纲，天人感应，讲黄老之术，讲中庸。为什么英华人人顶天立地，为什么英华得承华夏大义，由此破开满清“盛世”，立起一国，就因为这些学问。
真理学，讲器道之辨，讲真切之理。包括这个世界是一个大圆球，各自有哪些国家和风土人情，宇宙又大致是怎样的构成，通过天文望远镜和显微镜又能看到怎样的玄妙世界。
名实学，讲公孙龙，讲鬼谷子，讲古希腊诸贤的思辨之学与上古先秦诸贤的异同，由此观得现今英华崇尚怎样的智慧。
五花八门的学派，不仅对先秦诸子百家有极大发扬，还跟欧罗巴思潮融汇在了一起，让江南这些满脑子被四书五经，三纲五常刷得起毛的江南读书人惶然无措。
大多数人就只有一个念头：天塌了，地裂了，妖魔鬼怪全出笼了，这世界已不是单纯的世界……既然世界都变了，那人自然也得顺时而变吧。
松江府一处隐秘宅院里，林远傅放下手中的《理想国论辩》，神色恍惚地道：“天地之大，智慧之阔，真是难以穷尽，往日我读的那些书，真是……”
诸葛际盛的冷声响起：“你也遭了魔么！？莫忘了，大义社已跟南蛮誓不两立！我们的义在北面，我们的利也在北面，我们行事也是义利一体的！”
听他这话，显然也读了英华的《义利论》。
接着他再道：“南蛮这番文攻来势汹汹，李制台正谋划着迎头痛击！大义社在松江、苏州跟海门要全力以赴！不管手段软硬，总之从龙门传出的这些书，要全部收缴上来！不得再让那些愚人继续看！”
林远傅有些为难：“全部收缴？太多了……一般的小册子居然是免费派发的，就连那些大部头，都只要几十文一部，只有我们江南书的十分之一价钱，贩夫走卒都能买上一本，这怎么收！？”
诸葛际盛道：“没让你们去缴贩夫走卒的，就盯牢了读书人和商人！”
走的时候，诸葛际盛还交代了一句：“有什么新书，别忘了专递给我，我要……批驳！”
送走诸葛际盛，林远傅动员起大义社，投入到轰轰烈烈的缴书运动中，当然，但凡新书，他也没忘了给自己留下一套，以作“批驳”。
时隔五年，江南再一次陷入“文祸”，李绂战意昂扬地迎接这番挑战，准备大干一场时，海外的琉球，那霸港的海堤上，郑永对刚从船上下来的白正理道：“没错，是来打仗的，琉球之战已经打了半年。”
他再看了看港口处的海面，暗礁区还斜躺着一艘破烂海船，依稀能看出是一条英华样式的海鳌运输船。
“不，严格说，琉球之战，已经打了五年……”

第六百三十八章 海军的耻辱：琉球
白正理只觉匪夷所思，琉球不过弹丸之地，据说一直心向华夏，为大明藩属时，朝贡最为积极，后来转为满清藩属，也不过是将满清当作华夏。不管是论军事还是论人心，英华要慑服琉球，都不费吹灰之力，怎会一拖就是五年？
郑永长叹：“当年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扶南鹰扬港，五艘双层战列舰静静泊在军港里，跟几年前相比，舰身已显斑驳，那是新旧船板相杂，看得出这几年的血火经历。
码头上，额间皱纹已深的萧胜抱着胳膊，对蓄了胡须，比吕宋之战时成熟内敛了许多的胡汉山道：“华夏之外的事，都不是那么简单的，自有另一番利益往来。你领西洋舰队，就得睁大了眼睛，把周边情势看透，不要再犯我们在琉球犯下的错误，更不要被我华夏为地之中央的虚荣给蒙蔽了。”
胡汉山拈着小山羊胡问：“这几年我都在跟荷兰人斗，琉球之事不怎么清楚，听说咱们海军没兜住，官家还派了羽林军右师去帮忙。到底是怎样的曲折，总长该能交个底了吧。”
萧胜慨叹道：“这事得从一百多年，不，三百年前说起……”
琉球孤悬海外，自三百年前中山国一统琉球后，虽朝贡大明，为华夏藩属，政治上受到华夏的深刻影响，但经济上却跟日本联系更紧密。先是充当中日贸易的重要桥梁，葡萄牙、西班牙以及荷兰等欧洲列强进入亚洲后，又成为这些国家与日本贸易的中转地。
经济之外，琉球的主权，也就是“法统”，一直跟日本岛津家撕掳不清。丰臣秀吉攻朝鲜，以及德川家康建江户城，琉球都因跟岛津家的关系，而被日本当作附从，摊派了若干义务。
岛津家数百年来，一直主张琉球是自己领地。日本平安时代的保元之乱里，跟平清盛和哥哥源义朝作对的源为朝，据说逃到了琉球，儿子就是琉球王国第一代国王舜天。岛津家的祖先是源义朝之子，镰仓幕府开创者源赖朝的儿子岛津忠久。源赖朝将九州的萨摩、日向等地封给岛津忠久，其中就包括琉球。
舜天是源为朝的儿子，琉球早就为岛津家所有，这两条论据无比荒谬。源为朝是谁？日本切腹自杀礼的发明者，他不仅没自杀，反而跑到琉球去生儿子，去建琉球王国，这事就跟小说似的，堂而皇之出现在日本人替琉球编纂的官史《中山世鉴》上。
再说琉球被封给岛津家，凭什么认定琉球就是日本之地？这说法压根没有逻辑基础。
主张虽然荒谬，但事实基础却有，那就是岛津家跟琉球来往比华夏跟琉球来往密切，不管在文化还是政治体制上，琉球都深受日本影响。琉球虽有大量华夏移民，但主体民族却跟日本“大和民族”关系更近。琉球王国上层用汉语华文，但民间的琉球语，跟汉语不是一系，跟日语更近。
因为日本长期处于封建状态，岛津家，乃至日本，都无吞并琉球的需求。夹在中日之间的琉球，一直还能保持独立地位，但随着中日关系的变化，琉球主权也随之遭到侵夺，此事根源就来自中日朝鲜战争。
日本被打败后，丧失了跟大明的政治往来和贸易关系。德川家康建幕府，希望稳定周边环境，先跟朝鲜恢复了正常邦交，接着谋求中日关系正常化，但遭到巨大阻碍。
此时岛津家已变为萨摩藩，被德川幕府压住了在国内争利的管道后，把控对外贸易的欲望日益上升，而将琉球完全置于自己控制之下的方针就浮出水面。琉球虽对萨摩藩恭谨，却仗着向大明称臣，国中政务多受“亲华派”把控，总是桀骜不驯，甚至还占了萨摩藩宣称领有的奄美群岛，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1609年，萨摩藩派出以桦山久高为主帅的3000人登陆琉球，击败琉球军队，掠走琉球王室和朝堂重臣，逼迫王室和朝堂签署《掟十五条》，承认“琉球自古以来，世代均为萨摩藩之属，并将世代忠于萨摩藩”。亲华派三司官（相当于宰相），福建人后裔郑迥因拒绝签约而被杀。正是这个郑迥，拒绝丰臣秀吉以及德川家康两度要求琉球自居岛津家附从，为侵朝战争和建江户城而承担义务。
萨摩藩出兵获得了江户幕府的认可，幕府希望通过琉球中介，跟大明实现关系正常化。大明政府从琉球来使身上看出了日本已经侵吞琉球的迹象，拒绝跟琉球谈日本之事，而只是保留朝贡关系，这个目标并没实现。
出于琉球王国直面华夏的特殊性，江户幕府没有许可萨摩藩单独吞并琉球，而是保留主权，因此萨摩藩只能通过扶立亲日王室来间接控制琉球，实际政务依旧得靠亲华派照管，比如此时琉球首辅还是华人后裔，名叫蔡温。
这些事并不是秘闻，找经常来往琉球的商人一问便知。海防司北曹以及海军情报司所得的资料，都以这些内容为历史背景。萧胜领着海军去琉球时，脑子里的印象都还跟大多数华夏人一样，觉得琉球不管是民间还是庙堂，都心向华夏，只是被日人所压。加之其军力羸弱，要把控琉球，不管军事人心，都是易如反掌。
可他们都忽略了一些细节，正是这些细节，让实际的琉球，跟他们心目中的琉球，有着极大的偏差。
不管是亲华还是亲日，都是出于利益。琉球在华夏周边各国是朝贡最频繁的一个，每两年一贡，许贡船两艘，中方次年回一艘船去琉球。琉球人以手工野物，换取金银绸缎，利益颇丰。
除开朝贡，琉球与福建的民间贸易往来也非常兴盛，原本琉球就处于日本长崎—福建月港—吕宋马尼拉这条贸易路线的中转点，跟中国保持密切关系，自然是基本国策。
因此当大明覆灭，琉球贡使滞留福建时，满清征南大将军博洛伸手一招，琉球贡使就屁颠屁颠去了北京，奉顺治皇帝为主，还将明朝的册封金印交了上去，什么“大明为父”的节操，那是一分没有，当琉球人心向华夏，不过是一厢情愿。
萧胜的战列舰驶入那霸，的确震慑了琉球一国，加之福建已入英华，英华商船在琉球来往频繁，还惹出诸多贸易纷争，琉球对英华已有很深印象。
尚敬王干脆利落地献上贡表，奉英华为华夏正朔，自居为英华藩属，萧胜和海军众将都觉目的已实现，就连塞防司冯敬尧都没注意到，尚敬王害怕得过了头，首辅蔡温眼中还带着疑虑，而尚敬王身边那些剃着日本头的家伙，眼中更是恨。
当冯敬尧向琉球提出了《那霸条约》后，这三方的眼神，全都变成了恨，可萧胜和冯敬尧依旧没太注意。
《那霸条约》的本质是确保英华海商的利益，在英华的整体贸易布局里，琉球是通向日本的跳板。因此条约要求琉球服从英华的贸易主导权，包括交出海关权，商事裁判权以及允许英华驻军。
这已是萧胜和冯敬尧商议之后的温和条件，毕竟琉球是独立一国，历来对华夏恭顺，得注意吃相，小口小口地来。为此条约还大肆渲染英华的“亚洲共荣”政策，希望琉球秉承“事华夏为父”的忠诚传统，搭上英华这趟快车。
两人都没想到，当然，对琉球并不知根底的李肆也没有想到，英华北进，除了损害日本，主要是萨摩藩的利益外，同时也破坏了日本加琉球的共同利益。
英华如此深地介入琉球主权，琉球原本因介于中日之间而独立存在的地位也失去了，换句话说，对日本来说，琉球再没了隔开中日而单独存在的价值。
对琉球本身而言，朝贡华夏不过是利益所需，尽管因尚敬王和蔡温的推动，琉球正在广兴儒学，可琉球跟交趾、广南等国不同，琉球的社会根基是在日本一面。英华如此强力介入，国家必然大分裂，这是尚敬王和蔡温这样的官员所不愿看到，也不能接受的。
《那霸条约》被琉球拒绝，提出的反建议包括“称陛下为伯祖”、“行圣道年号”、“官制服色以英华为尊”等等条目，萧胜和冯敬尧没从中看出对方的真正心意，还以为对方依旧沉浸在“老传统”里而不能自拔，只是花力气劝说。
萧胜和冯敬尧有耐心，尚敬王和蔡温在英华的巨舰大炮面前，不得不保持耐心，可萨摩藩安排在琉球王室身边的人，以及琉球本地人没了耐心。“英华要废王室，将琉球设为一县”、“萨摩藩要与英华在琉球血战”等传言在琉球喧嚣传开。
英华一方还以为这只是萨摩藩的手脚，为切断萨摩藩对琉球政务的影响，萧胜断然逮捕了萨摩藩的人，并拖到那霸港，将其当众斩首。
在萧胜和冯敬尧看来，萨摩藩的人压迫了琉球一百多年，今日他们是替琉球人除害，应该能赢得琉球民心，推动琉球王室和政府尽快投向英华。
可没想到，这一举却是捅了马蜂窝，当晚，不仅萧胜和冯敬尧等人在首里城的宅邸遭到民人围攻，那霸港的英华舰队也遭到民人冲击。为阻止民人登舰，舰队被迫发炮，形势一发不可收拾，那霸港彻夜充斥着枪炮声。
到了第二天，英华舰队方面担忧萧胜和冯敬尧的安全，派出伏波军向首里城挺进，而琉球方面则已视舰队为敌，激进派官兵控制了炮台，向舰队轰击，大战就此爆发。
在英华军面前，琉球军就是豆腐渣，一百多年前，琉球军在萨摩藩的三千军队方面一触即溃，原因是萨摩军中有七百火绳枪兵，今日英华军有两艘战列舰和十多艘海鲤舰，伏波军人数虽少，可双方的战力差距却是巨大的。
那霸港炮台很快就被攻陷，同时萧胜和冯敬尧在亲卫伏波军的掩护下也很快打散了乱民，跟前来接应的那霸伏波军会合。退回那霸之后，考虑到敌我态势混杂，伏波军人数有限，难以在那霸立足，萧胜痛苦地决定，退出那霸，占领那霸西面的久米岛，等待援军。
“怪不得那段时间，伏波军紧急集结，连我手下的驻船伏波军都被调去了……”
鹰扬港，胡汉山这么感慨着。
“唔，原来是这样，那一年，连定海伏波军都被调走，为了稳住定海，还从江南行营调来陆军，都统啊，咱们居然也丢过这么大的脸面，难怪大家都从来不提琉球事，连冯一定……咦？冯一定不是那时才去增援的吗？难道……”
那霸港，白正理正在感慨，却猛然发现自己似乎又即将揭开更大一块伤疤。
“没错，这还不算丢脸的，我跟着冯一定率伏波军主力到达后，更丢脸的事发生了。”
伏波军都统制，昔日的香港海盗郑永，说起这事时，脑袋也耷拉下来，不愿跟白正理正视。

第六百三十九章 琉球之事要掘根
郑永指着那霸港外暗礁区的那条海鳌船道：“你只看到了那一艘船，当年在这里沉掉的可不止一艘船。”
白正理再次以瞪眼表达了自己的难以置信，琉球有这么厉害？
琉球人当然没这么厉害，问题是萧胜和冯敬尧还没看清形势。尚敬王将责任推卸给萨摩藩，谢罪认错，同时委婉地求告说，萨摩藩在民间蛊惑人心已久，琉球对华夏亲来抱有极大误会，因此不宜签署任何有损于琉球独立完整的协议。
萧冯二人哪里明白，萨摩藩何须“蛊惑”琉球人心呢？在琉球人心里，日本和萨摩藩跟自己就算不是一家人，也有血缘关系，跟萨摩藩的争斗，不过是不愿居于萨摩藩之下而已，而琉球跟华夏可不是一家人。
当年萨摩藩入侵琉球，军队虽有抵抗，可民间却只视为政权更迭，并不视为外族入主。在李肆前世，到萨摩藩正式吞并琉球，乃至后续琉球被并入日本领土，以及二战后美国将琉球转交日本，出声反对的都是一些华人后裔，琉球社会风平浪静。
新到的郑永和冯一定，以及伏波军官兵，更是搞不清状况，心中那股天朝上国情结还没丢掉，总认为“琉球人与华夏一衣带水，是忠诚的藩国子民”，跟英华为敌的只是忠于萨摩藩的“一小撮亲日分子”。
援兵到了，计划也更新了。严格说，萧胜和冯敬尧也不算太过自大，新计划还是分化瓦解的路子。拉拢华裔琉球人，将打击面缩小到表面上的亲日派。当然，最关键的还是握住琉球王室。
圣道五年八月，以海军一力担纲的琉球之战爆发，英华方面出动了两艘战列舰、四艘巡洋舰和二十来艘护卫舰，加上伏波军左师三千人，以泰山压顶之势，重攻琉球，主攻方向还在那霸港。
琉球军爆发了极大的爱国热情，他们用从首里城搬来的老式火炮英勇抗击，几条英华海军运输船不熟悉那霸水文，为避让炮火，在暗礁区搁浅。当然，这都算成了琉球军的战果。
琉球军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炮火很快被压制、摧毁，伏波军自久米岛进入那霸港，控制了整座港口，而对上民人惊惧而愤恨的目光，大家都没有足够的认识。
就单纯的军事而言，直到攻陷首里城时，对伏波军还只是强度不超过演习的热身运动。琉球王室和政府逃到北面今归仁要塞，汇聚军队，负隅顽抗，在萧胜和冯敬尧看来，也不过是穷途末路的挣扎。他们已在等待琉球王的谢罪表，同时准备好了条件更为苛刻的新条约。
今归仁要塞地形险要，但在一百多年前抗击萨摩藩入侵时没发挥出应有作用，不仅因为守军士气低靡，逃散了大半，还因为防御设施落后，比如没有枪眼，抵抗不了萨摩藩的火枪兵。
当英华商船来往琉球频繁时，萨摩藩就已视英华为威胁，早早通过琉球王室，开始加强要塞防务。萧胜在久米岛汇聚援兵的同时，今归仁要塞的防御也有了进一步增强，足以抵御火枪和小炮。
伏波军来到今归仁要塞后，发现自己的四斤炮啃不动要塞，而海军也不熟悉今归仁要塞所遮护的运天港水文，夺港步骤异常缓慢，一直没将十二斤炮运到要塞下。
琉球王尚敬和琉球政府之所以能坚持下来，没像一百多年前那样很快崩溃，是因为他们还有萨摩藩可以依靠，但他们先等来了自己的援兵，那就是琉球人。
在这段相持时间里，海军和伏波军高层一直将琉球人当同胞看待，对城市的管控都很疏松，直到驻守那霸港和首里城的伏波军连遭袭击，这才发觉自己有些一厢情愿。
事情到了这一步，萧胜和冯敬尧还不醒悟，那就真是昏聩了，他们终于明白，这不是什么日本人和萨摩藩在蛊惑，这根本就是……敌国，海军不是在跟日本人、萨摩藩，以及琉球王室和琉球政府作战，而是跟一国作战。
鉴于对形势估计完全错误，琉球事已完全改了走向，海军是来琉球拿海事权的，不是来占琉球一国的。萧胜和冯敬尧一面向皇帝请罪，一面撤回攻打今归仁的伏波军，固守那霸港。以海军兵力，不是不能打琉球，而是萧胜和冯敬尧没有决定权。
高层如此理解这场挫败，但一般官兵却不这么认为，如果不是伏波军不力，能早早拿下今归仁要塞，海军还不至于把这副烂摊子推给皇帝定夺。这就是郑永所说的，伏波军在琉球又丢了一次脸。
听郑永羞愧地回首伏波军的丑事，白正理不服地道：“我们伏波军编制小，又没有大炮，攻坚本就不是我们所长……即便如此，真要下了狠命令，舍得流血，把对方当作鞑子打，这区区琉球算个球！？”
郑永点头，“确实如此，总长舍不得流血。他说了，这琉球虽说不上鸟不拉屎，也入不了咱们英华的眼，为这破烂地方流血，不管是自己的血，还是琉球人的血，都不怎么值。咱们好歹是礼仪之邦，做事总得讲名正言顺。无故发兵灭国，要引其他藩属侧目的。”
这是圣武会的调调，白正理身为天刑社成员，很是不满，道理是如此，可已经流了血了，就这么算了？
郑永咧嘴笑了，“之后陆军不就来了么？现在你也不是来了？事情当然不会这么算了，这还是官家一锤定音。”
白正理热切地问：“官家怎么说？”
郑永目光转到了天空，“总长和冯塞防的请罪书发回去后，听说在总帅部、枢密院乃至朝廷还引发了不小的争论，都在说咱们一国正四面树敌，江南事更是重中之重，没必要再在琉球这地方浪费精神。大家都知道，在琉球下力深了，就要跟日本对上。”
这几年英华四面争战，琉球之事就淹没在诸如缅甸、马六甲和江南这些更惹眼的消息中，因此这争论并不为外人所知。可白正理却清楚，琉球自身还真是没什么大利，人口又少，地方也不大，作为日本中转点的价值也渐渐沦落。
英华一国的船越造越大，海路水文也越来越熟悉，在琉球歇脚的需求正渐渐下降。之所以还要借琉球中转，更大一部分原因是日本锁国，对外贸易受限制，即便是走私，也要通过萨摩藩的渠道，而萨摩藩更靠着琉球支撑这一渠道。一旦英华在日本方面破开了口子，可以直航贸易，琉球估计更要衰败下去。
如果不是之前海军和伏波军在这里碰壁丢脸，平心而论，为这么块地方大动干戈，白正理都不觉得有必要。
那么皇帝到底又是什么想法？
看眼下走势，皇帝自是早拍了板，不放弃这块地方，可当初皇帝是怎么说的呢？白正理很好奇。
郑永悠悠地道：“陛下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最后他丢出一个字：打！”
郑永当然不知道，李肆当时脑子转了一大圈，本是想灌输什么“第一岛链”的概念，可后来觉得这说法在这个时代似乎太过玄虚，而自己伸手美洲，更是为百年之后谋划，现在说出来毫无意义，所以才憋出那么一句。
白正理憋不住笑，宋太祖的那句话，用在琉球身上，真的合适吗？这卧榻似乎太大了点吧。
再想到后面那干净利落的一个“打”字，白正理又觉全身舒畅，这才是咱们英华本该有的风范嘛。给你脸不要脸，不落教，不打还怎么成？
白正理道：“这不就名正言顺了？”
郑永也点头，“所以，方堂恒带着羽林军右师来了，陆军跟咱们伏波军就是不一样啊……”
他满脸感慨，也带着几分不服：“那赤红人潮带着的气势就不一样，浩浩荡荡碾过去，不管是琉球人还是琉球兵，挡者立化齑粉！琉球人顿时老实了……”
“羽林军甚至还运来了三十斤炮，今归仁要塞半天就被轰塌了，琉球王尚敬据说是被炮声惊吓，投诚谢罪后，第三天就病死了。”
羽林军攻陷今归仁要塞是圣道六年年初的事，据说之后还跟海军携手，将“来犯”的萨摩藩军队歼灭，由此稳定了琉球局势。但羽林军右师也在琉球蹲了三年，直到最近才离开，白正理到琉球来，也是填补羽林军撤走后的兵力空缺。
郑永再道：“可就因为尚敬死了，形势也败坏了。总长和冯塞防虽然立了尚敬的五子尚和为王，签了新的《那霸条约》，夺走了琉球一国的海权、政权和兵权，但萨摩藩一直在暗中捣蛋，当地琉球人也总嚷着什么复国。”
“咱们国中分派不出足够的人手，从政务层面稳住琉球，本地华人不怎么靠得住，工商也因为无利可图，在这里没什么投入，琉球这几年，就这么乱着过来。”
白正理皱眉道：“总得想法子啊，不止是我们伏波军，还要调一师陆军来，难不成就让这里变成泥潭，把陆海军这么多船这么多兵陷在这里？眼见四周又要起大战，听说枢密院那些家伙都一个个累得不成人形……”
郑永展眉笑了：“是啊，调你来，调陆军来，为的就是解决问题，从根上解决问题。”
从根上解决问题？琉球的根在……
白正理正有所悟，郑永指向远处海面：“这根还很深很稳，得下大力气，所以才有一支新的舰队！”
新的舰队？
白正理知道，海军之前刚建了西洋舰队，针对的是马六甲之西，天竺之南的海事，要解决缅甸问题，光靠陆军是不行的，海军也要下力气。
现在为琉球之事，又要新立舰队？这可是绝密之事，绝密到他这个伏波军右师统制都不清楚内幕。
顺着郑永的手，白正理看到远处海面上，船帆招展，优雅细长的船身正破浪前行，那是一队江河级巡洋舰，正朝东北驶去。
郑永的话里压着满满的激动：“日本！琉球之事的根，就在日本！”

第六百四十章 魔龙与苦逼的萨摩藩
“这是享保十一年，才十一年……岛津家在这里已经稳稳立了一百多年，再多的苦难也压不垮岛津家，不管是东边的，还是西边的！”
九州岛，鹿儿岛城，跟寻常城池不同，这座靠着海岸修建的险峻城堡没有天守阁。海风呼呼刮着盘城折道，萨摩藩五代目岛津继丰直面着海风的凛冽，嘴里低低念叨着。
“殿……”
家老岛津盛常来了，颤抖的声调，急促的步伐，让岛津继丰原本在海风中稳如磐石的脸色骤然崩解。
“公方不允推迟参觐交代，也不允暂缓京都御所补修，减石恳请也……”
岛津盛常话没说完，就见藩主身形一晃，他赶紧扶住，就感觉藩主的身体如石头一般冰凉。
“这不是萨摩藩一家的灾难，这是整个天下的灾难！跨海而来的双身魔龙比蒙古人还要凶悍，公方是要我们萨摩藩灭亡，然后敞开日本之门，放魔龙进来侵吞了整个天下吗！？”
“我们被压迫一百多年，上到御前样，下到我们藩士，困苦得连饭团都吃不起！现在大敌当前，萨摩藩为天下而战，还要我们背负差役，公方这是失了主君的道义！”
“五年前修木曾川堤坝，我们死了三十多个藩士，那不是累死的，就是活活饿死的！御前样还记得玉里殿吗！？他临死前握着御前样的手，说过什么？说过什么啊！？”
藩邸里，岛津家的家老重臣们哭喊声一片，叩头的响声如雨点一般，将正在出神的岛津继丰惊醒了。
身为藩主，必须定期亲赴江户，在公方（将军）身前听差，这就是参觐交代，跟藩主正妻必须住在江户的要求一样，都是各家藩主献质于将军的传统。而对藩主来说，特别是对离江户最远的萨摩藩，每一次参觐交代，就要一次大出血，起码要花费六万两银。
京都御所补修，跟臣下提到的木曾川堤坝一样，都是公方分派给各藩的差役工程，重点不是工程，而是公方不希望藩下有充裕的财政，这项工程又是五万两。
减石恳请，是这一代公方德川吉宗掀起了名为“享保改革”的大潮，给各藩加增了年贡。每万石要缴百石，萨摩藩封地七十七万石，可实际产出还不到一半，却还要照这个数字加增，眼下形势危急，恳请减石，公方却还是不允。
琉球丢了，萨摩藩年入从八十万两骤减为五十万两，要养活这么多藩士，还要应付这十多万两的差贡，更要整军备战，抵抗即将到来的魔龙大军，这笔账怎么算都算不下去啊，公方这是真要萨摩藩灭藩么！？
岛津继丰的思绪只是滑了一下，马上有被这沉重的帐目给扯开了。身为萨摩藩的藩主，这一百多年来都秉持着一个传统，这也是初代目岛津忠恒传下来的，那就是算账，即便是一个小判，也要算清楚来往。
为什么？因为萨摩藩……太穷了。
萨摩藩前身，战国时代的岛津家，就在即将统一九州时，却被丰臣秀吉挟天下之力压制，被迫吐出了绝大部分九州土地，而一路征服所收纳的家臣，岛津家又不愿放弃，依旧施行御家人制，分土给家臣，容家臣自己掌握土地。萨摩藩从立藩起，就背负上了沉重的财政包袱。
萨摩藩所受封的土地本就贫瘠，自身也没有什么文化，萨摩武士以勇悍著称，却不擅经营，日子过得格外苦，家臣的吃穿都不比农民好多少。当年岛津忠恒攻打琉球，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一个穷字。
得了琉球，却不能完全吞下，因为幕府还要借琉球跟中国联系。萨摩藩只能靠琉球的走私贸易，以及奄美群岛的黑糖补充财政。一藩只是脱离了饿死的边缘，依旧在半饱半饥之间挣扎，还因为幕府不想让萨摩藩吃饱，总是百般刁难，这挣扎也更为艰辛。
“玉里样说，主无仁，臣无义！公方这是在蒸杀我们萨摩藩！我们就该……”
“揭竿而起！”
“对！反了公方！”
臣下的呼号终于让岛津继丰的魂魄彻底归位，他怒吼道：“就这样被公方打败了！？这才是公方最希望看到的吧！？借着镇压反乱的机会，把我们萨摩藩彻底消灭，七十七万石大藩，分解成七十七个万石小藩，猴子没做到的事，乌龟没做到的事，历代公方没做到的事，你们都帮他们做到了！”
臣下们伏地痛哭，场面无比凄楚。
岛津继丰咬牙道：“这一百多年来，我们不是在跟公方斗，我们是在跟自己斗！再穷再苦，我们都能活下去！现在公方也不是我们的敌人，真正的敌人是南面的魔龙！就算不为整个天下，就为我们自己，也要努力活下去！我们不会失败！”
没错，魔龙……魔龙才是最大的敌人，这个敌人已经恐吓了萨摩藩四五年。
早在六七年前，萨摩藩就已知道，中国南面兴起了一个大英国，击败了强大的大清国，控制了整个南洋。甚至占着吕宋的西班牙人也被赶走了。来往琉球的中国商船，全都挂上了那种恐怖的双身龙旗帜，据说那就是“英朝”的“国纹”，也是那“英朝”被称呼为魔龙的由来。
大英商船来往琉球频繁，萨摩藩虽也从中获益，但对方在琉球所表露的那种“天朝上国”的姿态，更让萨摩藩忧心忡忡。《掟十五条》只是密约，以前不敢泄露给大明，后来不敢泄露给大清，现在同样不敢泄露给以华夏正朔自居的大英。
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五年前，大英的“庞大舰队”终于来到琉球，主张他们的宗主权，从那时起，琉球就再不是萨摩藩的后花园，而成了血肉横飞的火线。萨摩藩派驻琉球的官员不是被杀，就是自杀，琉球靠着羸弱的力量，以及魔龙的傲慢，将战争拖了下来，可萨摩藩也为此付出了太多的牺牲。
最大的牺牲还是三年前派去的两千援兵，不指望夺回琉球本岛，就希望守住出产黑糖的奄美群岛，却没想到这两千人被魔龙的大军尽数斩杀，消息传回来时，一藩彻夜哭号，那可是两千藩民，上百家臣！
在鹿儿岛城避难的尚敬王三子尚穆和琉球官员早就提到过魔龙战舰的威猛，以及“蓝衣众”的凶悍，而逃回来的家臣更哭告“红衣众”的坚不可摧。一百多年前，萨摩藩靠七百铁炮征服了琉球。可魔龙大军人人都手持铁炮，据说十人就持一门大筒，更有劈山裂石的国崩，这已不是凡人所有的力量，根本就是魔军降世！
岛津继丰魂飞魄散，急急求助江户，却被一盆冰水迎头泼下。年富力强，心高气傲的公方德川吉宗压根就不相信他的说辞，只以为他是一如既往地哭穷，还语带讽刺地说，琉球不是你萨摩藩领有的吗？出了倭寇，连守护自己领地的职责都尽不到？
岛津继宗明白了，公方远在江户，根本就不清楚中国发生了什么变化，天下之外到底是怎样的世界，而他萨摩藩就是天下的西大门，正当在魔军的正前方。那股魔军，握有灭亡天下的力量，琉球不过是第一步，萨摩藩不过是第二步，魔军的最终目标，可是整个天下……
他和整个萨摩藩在惊惧中艰难度日，捱过了三年，噩梦还是来了，魔龙的舰队已出现在种子岛海面，据说船帆遮天蔽日，虽然没有之前在琉球出现的那种巨舰，可个头仍然比天下间最大的安宅船还大，更载着令人肝胆皆裂的国崩。
岛津继丰加重了语气：“我们不会败！天照大神站在我们这一边！我们有神风！有萨摩武士的气节！有为整个天下阻挡魔龙之军的光荣！”
听到家主坚定的语气，家臣们也纷纷止了哭号，眼中绽着凛然不屈的精光，没错！萨摩武士的光荣不能被他们这一代人败坏！就算公方在背后拖后腿，就算魔军无比强大，他们也要死战到底，就算全部战死，也能让天下看到他们萨摩武士的忠勇！
岛津继丰脸上沉毅，心中却在不停拨着算盘珠子，还有什么挽回的机会吗？如果对方只是索要琉球的宗主权，自己该提出怎样的条件，既能补偿损失，又不至于触怒魔龙呢？
正想到这，刚刚沉静下来的堂内又响起凄厉的哭号。
“殿！我们琉球这一百多年来尊奉萨摩藩，殿可绝不能抛弃我们琉球啊！”
是琉球的尚穆，他手脚并用，爬到了岛津继丰面前，使劲地叩头道。
“英人递来了通牒……”
陪着尚穆进来的是琉球三司官上谷山亲方安赖，也叫土利和义，他像是被巨大的痛苦碾压着内脏，说话都变了调。
通牒！
家臣们哄地跳了起来，像是树上的猴子一般摇摆着身体，表现出自己的紧张和愤慨。
岛津盛常接过了书信，看的同时眉毛也跳个不停，周围的家臣脖子也跟着那眉毛的节拍上下起伏着。
“殿……英朝要我们护送信使到江户，向公方主张他们对琉球的宗主权。”
好半响，岛津盛常才吐出了这么一句，堂内沉默了一阵，再是哧哧的长气喷吐声，吓死了，原来不是对他们萨摩藩的通牒……
岛津继丰脸色未变，可他脊梁骨都已经软了，心中还隐约流过一股甜蜜到腻人的黑糖般幸福感。这魔龙真是太……可爱了！萨摩藩苦求江户支援，却毫无回应，本以为要自己独力抵御魔龙之军，却不想魔龙居然主动要找江户！
被搞昏头了吧，不清楚《掟十五条》的本质是什么，还以为是江户是这条约的幕后主使。先是大明，再是大清，现在是大英，一直都犯这种错误，当这天下是华夏神州的天下，主君就能主宰一切。当年大明在丰臣太阁身上犯的错误，现在居然又在我们萨摩藩身上重犯了。
“好！我们护送！”
岛津继丰根本就忘了还趴在他前方地席上的尚穆，如此坚决而有力地道。
“为什么还要兜这么大个圈子？琉球就是萨摩藩的藩属，这事铁板钉钉，江户离这事其实很远。”
种子岛西侧海面，四艘修长的巡洋舰静静泊着，周围还有十多艘海鲤舰护卫，旗舰“淮河”号上，白延鼎不解地问。
“不打一场，日本人又怎么知道我们的厉害呢？是啊，萨摩藩该是知道我们的厉害了，可萨摩藩不低头，亲日的琉球人总会觉得自己还有靠山。而萨摩藩……就是一群穷逼，脖子格外硬，要他们认输的难度，比打败幕府海军的难度还大，所以……咱们选容易的事办。”
白延鼎身边是一个老者，一身民人打扮，可说话的语气，竟像是在教育白延鼎，而话中的豪情也如他眼中的沧桑，止不住地喷薄流溢。
“范老大是说，咱们跟日本一国海军对战！？”
白延鼎瞪大了眼睛，既有兴奋，也有紧张。日本不是琉球，不是交趾，甚至也不是暹罗，幕府虽然锁国，可百多年前能跨海运送十多二十万大军攻朝鲜，海上力量绝不容小觑。若是英华一国海军都压来了，倒没什么顾虑，可眼下他只有这四艘巡洋舰和十三艘护卫舰，这事似乎有些悬吧。
老者嘿嘿一笑：“怕了？”
白延鼎摇头：“只是不太明白，为何范老大觉得，绕过萨摩藩，直接敲打幕府更管用？”
范老大……原来这老者，竟是当年惹起广东福建海商风波的范四海，算算他被李肆以军法审裁，流遣扶南的刑期也到了，不知怎的，居然跟着白延鼎所领的舰队，跑到了日本来。
另一个嗓音响起：“因为咱们来这里，要解决的可不只是琉球的事，原本琉球就只是通向日本的跳板，咱们怎么能舍本逐末，凡事策划以琉球为先呢？”
这人赫然是勃泥公司总司，原任枢密院海防司南曹主事的陈兴华，当然，前一个职务已成过去，现在他是海防司的老大。
范四海点头：“没错，琉球是咱们通向日本的跳板，但还只是前半段，后半段就是萨摩藩，如果握住了萨摩藩，不仅能搭起稳稳的桥梁，琉球事也一并解决了。”
再一人道：“先别看得那么远，咱们看住了萨摩藩就好。”
面色沉重，眼瞳中聚着雪耻的急切之光，这人正是塞防司的老大冯静尧。
白延鼎有听没有懂，摊手道：“我这个总领，就是给三位老大打下手的，你们说话，我动手……”
范四海呵呵笑道：“别当咱们说得多高深似的，其实很简单，咱们现在对日本的企图也就是通商缔约，同时割断他们跟琉球的宗主关系，未来怎样，还看皇帝对日本的处置方针。而不管远近，这三件事里，萨摩藩都是关键角色，必须把他们拉上咱们的船，而且也有这样的机会和可能。”
白延鼎隐隐有些领会，叹道：“还是范老大知日本事，真要我来领军，恐怕又得像总长……哦哦，不是说冯郎中你啊。”
说到琉球这几年的耽搁，罪魁祸首之一就在身边，白延鼎赶紧住嘴。
“我也就知皮毛，但我知道谁更清楚，瞧，该是他来了。”
范四海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船外，一艘小艇正靠过来。

第六百四十一章 北洋舰队……备战！
“振甫信平……吴松话味道挺正的，总觉得不是……”
远望向北驶去的船影，白延鼎皱眉嘀咕着，此次日本之行的最高负责人不是他，而是冯静尧。刚才那个日本人跟冯静尧、陈兴华以及范四海的谈话，他插不进嘴，就只在一边听着，就觉那个日本人来历古怪。
“你想的没错，他其实是中国人，本名张信平。他的曾祖叫张振甫，明末时逃来日本，在尾张藩定居，成了尾张藩主的医官，用振甫二字作了日本姓氏。张家世代都是藩主的医生，也在做药材生意，这个张信平一直在长崎照管着家族生意，跟范四海也有生意来往。”
冯静尧说着说着，眼睛就眯了起来。
“可这个张姓，也只是遮掩，很多日本人，甚至尾张藩的藩主，都说他们是前明宗室，淮王朱常清之后。”
白延鼎楞了一下，笑道：“淮王朱常清在绍兴降清，怎还会有后人跑日本来？”
当年十六明王祭天之前，朝野议论禅让的事，前明宗室谱系被报纸挖得门清，国人都有所了解，对降清的前明宗室更是印象深刻，白延鼎依旧没忘。
冯静尧点头：“是啊，所以又有传言，说这张家是朱三太子之后……”
越说越悬了，不过……当年明末逃亡日本的可真有不少人呢，甚至还包括大儒朱舜水，这些人岂不是绝大助力！？
白延鼎转了念头，兴奋地道：“那个张信平用好了，可就是咱们谋取日本的马前驱！”
冯静尧长长叹了一声，“老白啊，今日在这种子岛前的你，就如昔日在琉球的我，之所以在琉球折腾了好几年，就是因为这样的念头老挥之不去。”
冯静尧说得委婉，白延鼎却已明白，这是在说，张信平可不是自己人。他皱眉问：“怎么会？咱们英华现在虽还没占江南，可满清都已跟我们英华讲和，华夏正朔之位天下人皆知。他不是明人后裔么，怎么甘心……”
话没说完，自己却已经想通了，怎么甘心为所居之国卖命，而不为英华卖命？这个疑问，几年前在琉球，就已由萧胜、冯静尧、郑永和冯一定等人问过了。即便是琉球的华人，都对英华抱有极大的抵触情绪。
再想得远了，散布在广南、吕宋、婆罗洲以及暹罗和爪哇等地的华人，也曾经跟英华有过抵触。跟英华抑不抑儒还没关系，很多人纯粹就是被异族之利熏得失了自己祖宗的败类。当年吕宋之战，忠于西班牙人的华商为争得活路，将一万多同样忠于西班牙的同胞出卖，例子可是血淋淋的。
听冯静尧这意思，此人只当自己是日本人振甫信平，而不是中国人张信平？
白延鼎愤愤地道：“出了华夏，就成了夷狄，汉奸！”
冯静尧又是一声幽幽长叹，渗得白延鼎起了半身鸡皮疙瘩，又怎么了？
“还是那句话，今日的你，就是昨日的我……”
冯静尧摇头，似乎更是感叹自己的心路历程。
“萧总长和我得了陆军援助，荡平琉球后，也是跟你一般的想法……琉球土人不论，琉球华人是背祖忘宗，面目格外可憎。可世事总不是非黑即白的，不愿为华夏效力，并不等于就是汉奸。”
冯静尧谈到了当年陆军来援后的琉球事，羽林军右师到了琉球，萧胜和冯静尧揣着火气，手段狠厉，将琉球土人和华人一并镇压，琉球就此大面平静。但琉球一国的人心也冷了下来，人人皆视英华为外敌，让英华军民在琉球行事艰难，步步为营。连懂琉球话的通事都不好找，更不用说经营琉球。
琉球被武力压住后，吕宋公司抱怨连连，说现在琉球人都不愿跟公司作生意了，宁愿驾着自己的船，冒着生命危险走私，那样他们可以跟以前一样拿大头，而不是跟吕宋公司合作，大家分利。
那时陈兴华也来了，带着萧胜和冯静尧用上了南洋的手段，以利笼络琉球华人，可英华跟琉球华人终究不是异族，恩难得利，利难得恩，见效依旧不明显。
“琉球一国的根底，是琉球人、华人、日本人几方一同建起来的独立之国，把各方之利都融在了里面。昔日岛津家攻下琉球，也不是没有民人反抗，住在琉球的日本人甚至都反抗过，但因为岛津家只取走了宗主权，终究没成反抗之潮。”
“最初我们以为，琉球心向华夏，结果我们错了。之后我们又以为，琉球其实心向日本，这还是错的。直到我们搞明白，琉球人之所以上到王室，下到小民，不管是土人、日本人还是华人，都厌恶我们英华，是因为我们要夺他们的共同利益，夺他们琉球连通南洋、华夏和日本这条贸易路线中转地的控制权。这时我们才醒悟，琉球之心，谁也不向，就向着自己的利而已，而这利又是他们琉球的宗主权兜着的，《那霸条约》又损了他们的大义，我们自然处处碰壁。”
冯静尧看向白延鼎：“再说到张信平，用这番道理重新想想，你就该明白自己错在哪里。是啊，既不能将他看作为我英华效忠的马前卒，也不能将他看作一心只为日本之利谋算的汉奸。他们张家有华夏血脉的大义，但如果没有利托着，这大义也撑不起他们为我英华效力的脊梁。”
白延鼎点头，还真不能像训练营和学院里的热血小年轻那样，看事就用一只眼看，不过这张信平的用法，连带萨摩藩的掌握，乃至整个日本的缔约开商，都着落到利的话，事情岂不是也很简单？
听白延鼎这么说，冯静尧继续摇头：“直接砸银子买张家，买萨摩藩的忠心？买江户幕府的恭顺？你啊，把这‘利’字也看得太简单了，‘利’跟银子，有时候可不是一回事。”
他沉沉道：“这是日本，是异族之地，自古与我华夏纠葛不断。如官家所说，弱时尊华，强时藐华，这利不仅不能光算银钱，甚至还不能只算眼下，得往宽处算，往长远算。”
从琉球到日本，从黑到白，似乎就没什么可以一刀切的俐落事，白延鼎就觉脑子悬在虚空之中，上下左右毫无依凭，他总算明白了，为何萧胜和冯静尧在慑服琉球之后，一等就是三年，没有急于进入日本，这“利”到底要怎么算，还真得花时间想透了。
还好，终究只是为打仗而来，这些个伤神的事，没落在自己身上，真是庆幸啊。
白延鼎的庆幸，就是萨摩藩的不幸。陈兴华由振甫信平引领，来到鹿儿岛城，向萨摩藩道明了来意后，萨摩藩的藩主家臣们都觉正踩在万丈悬崖之上。
套上了通事馆副知事这层皮的陈兴华都懒得跟萨摩藩直接对话，而是通过振甫信平传话说，琉球是大明藩属，英华承大明法统，自然就继承了琉球的宗主权。但英华不会跟萨摩藩谈这个问题，萨摩藩只是日本地方而已。如果萨摩藩懂礼节懂法理，就该尽快陪同他陈兴华前去江户，跟幕府把这事谈清楚。
紧急评定会上，家老岛津盛常的意见代表了藩中稳健派的观点：“此事我们就该全力配合，躲在大英背后。不管公方如何应对，我们萨摩藩都能居中得利。因此不宜在大英重臣面前强调萨摩藩对琉球的宗主权。为表示诚意，我们还应该停止备战的动作，尽量不触怒大英。”
奉行玉里良的意见代表了藩中激进派的观点：“本藩对琉球的宗主权已有数百年历史！如果此时软弱相对，给大英落下口实，他日可是追悔莫及！我们打不过英人，可这名分却怎么也不能丢！”
岛津继丰很为难，他下意识地问亲侍高桥义廉，这个年轻武士嘀咕道：“只为琉球的名分，就让萨摩藩本土遭难，这怎么也不是划算的事……”
玉里良跳了起来，一声巴嘎，就要叱骂高桥，却又呆住了。
高桥义廉正说道：“可如果把事情全推给公方，公方说不定也要把所有祸患都压到我们萨摩藩身上……”
岛津继丰跟其他臣下都同声长叹，没错，真是左右为难啊！
那到底该怎么办呢？
岛津家历代藩主都不是寻常人物，特别是这几代藩主，那都是穷逼苦逼惯了，越逼脑子越灵，他猛然一拍大腿，有了！
“我们萨摩藩，既不能缩在后面，旁观大英跟公方交涉，也不能强硬出头，成了大英或者公方下手的目标！”
“必须向大英和公方两面都展现出我们萨摩藩的价值，独特的价值，让他们觉得，只要是谈琉球事，就不能将我们萨摩藩丢在一边，他们得拉拢我们萨摩藩，依靠我们萨摩藩！大英想要琉球的宗主权，公方害怕大英得了宗主权，就失了控制海贸的局面，甚至威胁到日本一国的安全，这就是我们萨摩藩能两面周旋的空间！”
“殿……英明！”
岛津继丰一锤定音，臣下们齐声赞颂。
“英华怀着和平之心而来，绝不愿跟日本刀兵相见，只要幕府正视历史，愿与华夏携手共进，创亚洲共荣之势，中日就是兄弟之邦！信平啊，这正合你的名字嘛，相信和平！”
鹿儿岛城下的礼宾馆里，陈兴华掷地有声地说着，振甫信平在榻榻米上叩拜不停，连道感谢感谢。
陈兴华终于忍不住了，刺了他一句：“日本人都说，明亡之后无华夏，满清不是华夏，可为什么日本人叩头的姿势比满人还要卑下？”
振甫信平愣住，好半响才讷讷地辩解道：“这……这不一样……”
陈兴华指了指他的地中海发式，“是啊，这发式也不一样，可为什么我看着也总觉得像满人的脑勺呢？”
这已是存心挑衅了，但重点不在跟满人的比较，而是在说振甫信平已忘了华夏衣冠，就当自己是日本人，这话他听得懂。
振甫信平黯然地道：“我们家不是什么大人物，朱家宗室也不过是虚名而已。来这里已经七八十年了，不入乡随俗，又怎么能在这异国之地讨得生活呢？怕再过几十年，我张家的后辈，就只会说日本话了。”
他抬头，以日人惯有的用力语气道：“陈上使，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呀！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家业都在这里，怎么也挪不动了。我们张家虽化入日本，心总还是牵着华夏的，就希望能为两国交好搭桥，这是天下所有老百姓的心愿！就是为了这样的愿望，我才挺身而出，帮助上使的，拜托了！”
振甫信平将脑袋死死抵在榻榻米上，大声道：“请上使带给我们和平！”
陈兴华像是感动了，扶起他好言安抚，待到振甫信平的背影消失，陈兴华摇头道：“和平，不是拜来的，不是叩来的……”
圣道九年，享保十一年，五月二十八日，一艘挂着一面怪异旗帜的商船扬帆破浪，载着萨摩藩和振甫信平的满腔期待，向东急行。
船上范四海道：“萨摩藩的谋算，还有那个张信平的期望，怕是都要落空了。”
陈兴华耸肩：“这不是我们的责任……”
种子岛海面，白延鼎看着那几艘从南面来的运输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问冯静尧：“他们挂着的旗号可从没见过，到底是什么来路？”
冯静尧道：“唔，北洋公司，刚建的。”
白延鼎呆住：“北洋公司！？”
冯静尧反问：“怎么了？既然有了北洋舰队，当然就有北洋公司。你的北洋舰队是以军谋日本，北洋公司自然以商谋日本……”
他叹气道：“这公司可是官家下了大本钱，从吕宋公司那买来商路建起的。从琉球到日本，再到朝鲜，这一线可很难赚钱。眼下大家都两眼发红地瞪着南面，没谁愿意朝北投银子。”
冯静尧在这里嘀咕，白延鼎却是想通了，南面有南洋公司和南洋舰队，北面自然也会有北洋公司和北洋舰队，只是自己这北洋舰队，跟拥有八成海军战舰的南洋公司比，未免也太寒酸了。
“寒酸归寒酸，能独战日本一国，可是千古流芳啊！我这个昔日的南洋海贼，居然也能成就这么大一番功业了，想那么多干嘛！”
白延鼎抛开杂念，上了舵台，朝着旗号手高声喊开了。
“北洋舰队……备战！”

第六百四十二章 我们来谈谈宗主权
由海鳌船改造的商船驶过浦贺冲，进入了江户湾，罗五桂站在船头审视着浦贺冲，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却被另一道目光刺得脖子发凉。
玉里良，萨摩藩陪臣之一，萨摩藩派了岛津盛常和他护送“上国天使”陈兴华去江户的幕府御所。岛津盛常对陈兴华毕恭毕敬，这个玉里良却总是满脸警惕。
罗五桂是北洋舰队的卫朗将，海河号巡洋舰的舰长，白延鼎手下的干将，以商船船长的名义驾船而来，虽没穿着海军的蓝衣，身影却始终扯着玉里良的视线。那种沉凝肃重的气质，抬头就在找威胁来自何方的举止，汇成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有些像他们武士，却少了卑恭的一面。
罗五桂不耐烦地瞪回去，还冷哼了一声，玉里良垂下眼帘，腰也习惯性地曲了曲。
“对这倭人，还真不能软了……”
“嗯，是啊，在南阳遇见的倭人都这样，腰倒是折得勤快，刀子也拔得利索。”
范四海来了，跟罗五桂聊着，昔日的大哥小弟又凑在了一起，物是人非，却因为都为国效力，情分还稳稳留着。
“安宅船？已经不怎么能见到了，基本都是关船和小早，最大的关船也不过二三百料。”
“这点大？咱们的海鲤舰都能随手欺负了。”
“日本船没龙骨，就是船肋搭板搭出来的，要不怎么在壬辰海战里一沉就是几百条呢。用巡洋舰的三十斤炮去轰，还真是浪费。”
“在琉球也见过日本人留下的船，还以为是商船，原来那就是他们的战船？”
范四海跟罗五桂聊着，话语里充盈着炮火的热气。
“可这一战真能打起来？日本人虽对我们警惕加防范，却像那个玉里良的眼神一样，更多是畏惧，搞不好陈总司，哦，陈知事靠着一张嘴，就让日本人开了门。”
罗五桂很不看好这趟出使的前景，当然是以海军的角度来看。
“开门？官家要的可不是开门这么简单，这一战必须打，陈知事的一张嘴，就是为此而去的。”
范四海另有感悟，罗五桂看向自己的昔日老大，心说大哥就是大哥。
换乘小船上了岸，幕府的一位老中迎了过来，远远就朝一身紫袍，乌纱帽翅摇曳的陈兴华拜下，身后岛津盛常、玉里良和振甫信平也都一同跪拜。
玉里良有些不甘心地磨着牙槽道：“上使阁下，萨摩藩已竭尽全力，为上国说合琉球之事，还望上使能体谅萨摩藩的苦心。”
岛津盛常恭谨地道：“上国统御万里，日本都只是下国，萨摩藩是下国之藩，琉球更是纤毫之地。还望上使能宽怀施恩，容萨摩藩在公方和上国之间有喘息之地。”
振甫信平也道：“数十万中原子民都在日本，还望上使别忘了他们！和平……”
陈兴华呵呵笑着，挥手虚扶，不置可否地点头。
幕府御所里，吵嚷声冲天，江户幕府第八代将军德川吉宗置身争论声浪中，面无表情。
“十一年前，十六位大明藩王之后祭天，将大明法统传给了大英，中国的法统就落在了大英身上！这是毫无疑问的！”
“圣道帝是不世人雄，现在不过三十来岁，就已经光复了半个中国，还打败了欧罗巴最强的大国西班牙，这样伟大的君王，我们怎么能违逆他的意旨？”
“当初我们锁国，是因为天主教……不，罗马公教祸乱天下人心。圣道帝也是禁绝罗马公教的！葡萄牙人早就被收了澳门，西班牙人也被打出了吕宋，祸害已除！我们就该大开国门，效仿先辈，继续尊奉中国！”
不少老中和奉行们都是这样的主张，德川吉宗心中也在挣扎着。
中国，终究是日本的榜样啊。蒙元时宋亡了，可不到百年，大明又站起来了。国势虽不如汉唐那样雄壮，财富也不如宋时那样灼目，依旧如一条巨龙，霸居这世界的东极。
中国终究没逃过三百年一大劫的命运，八十多年前，大明被满清灭了，满清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不太清楚，可能灭掉大明，还安定了这么多年，必然也是非常强大的。
没想到，从中国南面骤然崛起复仇的汉人，建起了英朝，十来年就占了中国的整个南方，虽然还没光复整个中国，国势似乎比大明还盛，连盘踞吕宋那么久的西班牙人都被赶跑，荷兰人更奉大英为南洋之主，不敢再跨雷池一步。
幕府统治一国，将军管领天下，虽然锁国，耳目并不闭塞，对这个大英朝，幕府上下就一个结论：强大，难以匹敌。
我们日本，历来都崇仰强者，这样的邻居，当然要低头侍奉，努力学习。
可是……
自德川吉宗继位后，迫于幕府的财政压力，一力推行改革。不仅放松了锁国政策，还在农事上下了大力气。以“复幕府旧制”为口号，一面强化幕府对各藩的控制，也一面小心地撑开了透向海外的窗缝。
在德川吉宗继位的前十年里，他一面继续严守锁国政策，只允许荷兰人的船在指定的长崎等地交易，而且一年还只能来一艘，海贸依旧以中国和朝鲜为主。但又许可输入中国人翻译的西洋书籍，让国内学习“经世之学”，解决迫在眉睫的现实问题。
这是不得已的平衡之策，幕府为什么要锁国？表面的原因是怕罗马公教的人心冲击，实质却是借着锁国，压制各藩，维持幕府超然于各藩之上的绝对实力。
为此他也延续，甚至光大了历代将军的政策，大建“圣堂”，讲习程朱理学，让“义理”深入人心，眼见这场“享保改革”即将有成，中国的变化却如一场飓风，持续不断地从南面刮来。交趾、广南、暹罗乃至吕宋，全成了南中国那个英朝的领地，甚至还远及扶南。而挂着双身龙旗的商船更塞满了南洋，据说就因为南洋更赚钱，而且没有那么繁琐的手续和限制，不仅来日本的走私“华船”越来越少，甚至正规的商船堪合状都发不足额了，换在以前，那是中国商人千方百计要抢到的宝贝。
渐渐对南面的事有了更多了解，德川吉宗才隐隐品出了味道，这个大英，确实很强，但似乎走着一条难以理解的路，更近于西洋人的路。
这让他心存疑虑，也让幕府这几年来，一直就静静地看着，看大英会走到哪一步，会变成什么样子。
戏没看完，自己却被拉上了台，大英开始朝北看了，仅仅只是淡淡一眼，就抢下了琉球。
琉球不过是萨摩藩的领地，而且还是偷偷摸摸宣布的，就算是麻烦，也只是萨摩藩的麻烦，他和幕府重臣都是这么想的，所以没有任何反应，觉得还能继续看下去。
好了，选择终于逼上了门，大英派来使臣，要求澄清琉球的宗主权。
琉球的宗主权不是什么大问题，让幕府重臣们争得面红耳赤的，是日本的未来，是日本到底该怎么跟大英相处。
不少重臣建言跟大英友好，以便学习效仿，德川吉宗也有这个想法。他自小也是学着和歌和华文长大的，程朱学也很精熟，中国就是一座入云的高山，始终立在日本的眼前，怎么也难逾越。追寻、超越中国，是任何一位主政天下的将军心中最深沉的梦。
可这几年从中国传入的书籍，还有那些“报纸”，显示着中国正发生着巨大的变化，这样的变化，让熟悉了程朱，熟悉了汉唐和宋明那个中国的德川吉宗迷惘了。
上古先秦的诸子百家，欧罗巴列国的种种学说，都融在了“天道”之下，还跟民间广兴的天主教并行，让那个大英的面目显得格外混杂，高深莫测。
看不懂这样的中国，幕府和他，依旧紧紧关着日本的大门，直到大英为琉球的宗主权敲上了门。
“英朝只是占着中国一隅，根本不能代表整个中国！听说那个国家全都是贪婪的商人在操纵国政，我们日本就该离得他们远远的，绝不跟他们有什么来往！”
“琉球只是英朝侵略我们日本的第一步，那个圣道皇帝好大喜功，穷兵黩武，在南洋四面开战，他肯定怀着征服我们整个日本的野心！我们就该当作蒙古人一样防范！”
“决不能退步！一旦让出了琉球，萨摩藩怎么办？他们对我们幕府只会更加不满！我们就该守护幕府的威严，以全日本的安危为旗号，团结各藩，共同抵挡英朝，这样他们一定会知难而退！”
德川吉宗很有些惶恐，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原本他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赶紧把琉球吐出去，触怒这个正崛起的新中国，绝不是什么好事。可另一些重臣的咆哮，又让他认识到了身为日本人的尊严，以及身为幕府将军的职责。
“巴嘎！你们这些马鹿就不会想想一百多年前的旧事？还有一千多年前的旧事？我们大和民族，从古至今，都只能以中国为尊，以中国为师。就算是太阁那样的人物，能号召天下人集结百万大军，最终又是什么结果？”
“我们一直都学习中国，就连西洋人的知识，都要靠着中国的翻译才能明白。听说他们派了一只强大的舰队远行欧罗巴，现在已经学透了西洋人的知识，加上中国几千年拥有的知识，如此伟大的国家，我们还以为能跟它平等相处吗？”
“最近从中国传来的书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让人看不懂，真是高山仰止啊。那种发出轰鸣，吐出黑烟的钢铁机关，在大英一国里满地都是，能举起万斤重物，能转动几十台织机，纺出价钱低得惊人的丝绸棉布。他们的战舰丝毫不比西洋人逊色，听葡萄牙人说，他们的国崩更是举世无双，能将大地撕裂，睁开眼睛，仔细去看吧！”
一位年轻的低阶奉行起身，无比激动地述说着。
“智慧！知识！大英就像千年以前的大唐，我们日本只能仰望，只能膜拜！为什么不紧紧跟从这样伟大的国家，反而要为一片原本就不属于我们的土地而跟大英为敌！？”
这是青木昆阳，幕府的书物奉行，主持着江户圣堂，讲授程朱儒学，但现在的他，似乎已经开始偏离了儒学圣徒的道路。
德川吉宗觉得青木已陷入狂热的崇拜中，这些话有损幕府和他这个将军的威严，却不料青木昆阳接着高声喊道：“殿下就该像舒明天皇那样，朝贡大英！让我们日本成为大英的属国！”
众人顿时哗然，连之前力主交好大英的人都纷纷跳了起来，高声唾骂。我们日本可是天照之国，天皇垂拱，将军治世，怎么可能还向他国称臣？
德川吉宗终于有了决断，他不能得罪大英，否则会招来祸患，但他在大英使臣面前也不能太过软弱，不然又难以控制这一国。所以……他其实还是没有决断，就只能先听听大英使臣的真实来意了。
物头和仆役们如临大战一般，将幕府御所的大殿收拾得一尘不染，生怕被大英使臣见着了脏污，德川吉宗也找来青木昆阳，不计较他之前的狂热叫嚣，虚心了解大英的官制礼节，以免自己接见来使时出丑丢脸。
按道理德川吉宗不该这么早抛头露面，由大老接见来使，谈好实际问题，他再出面走个过场，可这种紧要关头，他也顾不得了。
大殿里，受下陈兴华一个长揖，德川吉宗眼神有些迷离，还真是上国天使呢，这装扮，这气质，就是正宗啊。
将军点头，微微鞠躬，顿时显得还礼太过，失了身份，可跪坐周围的大老、老中、奉行们却没什么反应，都觉得这是应该的，中国毕竟是上国，日本可是吸着中国的奶长大的……
陈兴华的沉冷嗓音回荡在大殿里：“本使前来，除了琉球之事，更有要务，与日本国王交代。”
原本就沉静的大殿，因这一句话，更像是陷入到凝固的时空中。
陈兴华接下来的话，如巨神在天际轰鸣，震得德川吉宗和每一个在场的日本人都心头剧震。
“我大英天朝，携手旧日藩国，建亚洲共荣。日本国从古至今，都是我中国藩属，自该唯我天朝马首是瞻……”
瞻～～～
最后一个字的回音在殿中似乎一直没有消逝，让下面跪坐着的臣下也一直发着呆，直到德川吉宗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大家才如梦初醒。
藩属！？
日本国是中国的藩属！？好像、似乎、也许、可能……以前是有这样的说法啊。
如今这大英，不是来谈琉球的宗主权，是来谈日本的宗主权！
这这这……
这是要干什么！？
德川吉宗压抑住自己大喘气的冲动，两眼圆瞪，死死盯住了陈兴华，臣下们脸上的表情也一般无二。

第六百四十三章 英萨变乱
日本为中国藩属这种说法，最早起自东汉时倭奴国朝贡，光武帝授“汉倭奴国王”金印。但当时日本尚无统一国家，倭奴国只是当时日本上百部落之一，这说法也就只有象征意义，毫无政治法统。
可这说法确实也不是毫无凭据，室町幕府的足利义满，可是货真价实地受了明朝“日本国王”的册封，还不止他一人，而后的足利义持、足利义教，也受此册封。这跟大明万历皇帝受文臣蒙骗，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的事情可不一样，这几位将军都是主动请封的。
而这个“日本国王”的名义，更早出自明初中日之间的冲突。当时日本是南北朝时代，后醍醐天皇委任怀良亲王为征西大将军，征讨室町幕府，怀良亲王以九州为据点，也就跟大明有了来往。
此时明朝初建，但倭寇已显，跟明朝中期那些实质是中国海盗的“倭寇”不同，明初倭寇是真的倭寇。朱元璋遣使来到九州，向“日本国王良怀”递书问责。怀良亲王不知道是太傲慢，还是将明使当作元使，竟扣押主使，杀了五名从使。
而后大明派出了阶级更高的使节，此时怀良亲王服软了，赔罪外加遣还倭寇劫掠的人口，遣明使以下国自称，也用大明年号，看起来就像是大明的藩属国。
怀良亲王虽放低了姿态，但倭寇依旧猖獗，朱元璋威胁要攻日本，怀良亲王也强硬相对。鉴于蒙古征日本的失败，朱元璋吞下了这口气，将日本列为不征之国。
由这段恩怨来看，中日之间不仅相互不了解（比如把怀良亲王称为“日本国王良怀”，怀良亲王死后，遣明使依旧顶着这个名义），朝贡关系也跟琉球、安南和朝鲜等国不同，日本人绝无自居大明藩属的认知。
但室町幕府主政后，足利义满为行“替天计划”，取代天皇，向明成祖朱棣称臣，获得大明“日本国王”的封授。在这段时期，就政治现实而论，日本还真当过大明的藩属。
可这现实终究没能上升到法统，原因也很简单，毕竟在日本，天皇是法理上的最高统治者，而且具有神格，不可能向他国称臣。幕府将军受大明册封，不影响日本的“国格”。
法理归法理，现实难以磨灭，毕竟幕府将军是实际的掌权者，因此足利义满以及后两位将军受大明册封的事，让日本上层颇为纠结，索性也就闭口不谈，时轮飞转，一两百年过去了，日本人也大多忘了这事。
德川幕府再开，不管是将军还是重臣，对足利幕府的历史可不陌生，陈兴华开口就揭疮疤，德川吉宗和一干重臣顿觉痛彻心扉。
“日本人是怎么对答的？老实说，我在殿外可真是捏着把汗，万一日本人恼羞成怒，砍了知事该怎么办？”
回到礼宾馆，罗五桂好奇地问陈兴华。
“砍了我也好，两国就此再增血债，让国中那些高呼中日和平的人闭嘴。至于日本人的反应……无非是敷衍推搪。”
陈兴华淡淡地说着，之前在御所大殿里，德川吉宗脸色瞬间苍白，那些幕府重臣也如被塞了满口粪便，老半天没清醒过来，这让他能从容不迫地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大英要求德川幕府缴回历史上的“倭奴金印”，以及足利幕府的“日本国王印”，由大英重新向德川幕府授“日本国王印”。此后德川幕府要传位，也需要得到大英的认可和封授，完全将日本跟安南等藩属国等而视之。
不仅如此，陈兴华还传达了大英圣道皇帝的上谕，南洋有事，各藩属均要出力，日本也要出人出钱，尽到藩属的义务。末了陈兴华终于提到琉球，说琉球为大英藩属，藩属之间的攻战绝不许可，日本必须尽快缴回之前的琉球密约，并遣使向天朝赔罪。
有那么一刻，陈兴华觉得，德川吉宗会跳起来，亲自拔刀来砍自己。
但德川吉宗却平静了，只说这些事……需要研究。
当陈兴华转身而去时，听到大殿之上爆发出巨大的声浪，那肯定是在痛骂他，可他不在乎，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为此他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
这项任务是他从冯静尧手里抢过来的，这几年掌管勃泥公司的经历平淡如水，他就希望能置身于波澜壮阔的历史之中，而日本……他跟日本可是有仇的，他的祖父在会安，就死于日本浪人之手。
皇帝对日本的态度有些摇摆不定，敌视之外，似乎还有其他的东西，这也影响到了朝堂对日决策。陈兴华觉得，能以自己的一条命，让皇帝，乃至一国，能将日本也列入国敌清单，值了。
罗五桂虽知此行是要激怒幕府，也希望目标达成，可听到陈兴华这话，也觉得脖子发凉，文官就是文官，一张嘴比一个舰队的杀伤力还大。
两人正在讨论，幕府会多快作出反应，一个人急急而来，是萨摩藩的玉里良，他一脸凄绝，咬牙切齿地道：“你们中国人，良心大大的坏了！”
玉里良来此可不止是骂人，听他说到正事，陈兴华和罗五桂就抽了口凉气，幕府没反应，萨摩藩先有了反应？
礼宾馆门口，一个人正跪坐着，头发披散，衣衫拉开，手里还举着一柄肋差，嘴里正念念有词，背后站着一位武士，斜举武士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要切腹，背后那武士是当介错的。
“萨摩藩绝没有与中国人共谋，绝没有叛国！我岛津盛常在此切腹，证明萨摩藩的清白，为中国使节冒犯了将军谢罪！”
要切腹的竟是萨摩藩家老岛津盛常，这般决绝，让本以为自己已经很能豁得出去的陈兴华也心头大跳，自己是不怕死，这人是怕活着……
“幕府的人跟他谈了几句，他就决定在这里切腹了，真是俐落。看来不止是寻常武士，从上到下，日本人都不把命当回事。”
范四海已在门口看着，对赶来的陈兴华和罗五桂这么感慨道。
英华使团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陈兴华都没出声阻拦，对日本人来说，切腹是很严肃的事，就如华夏士子赴死殉节，谁阻拦谁就是罪人。
当岛津盛常的头颅被介错的武士刀砍下，带着血水在地上翻滚时，范四海盯住了满脸涨红，似乎已经无法呼吸的玉里良，对罗五桂低声道：“注意警备，提防萨摩藩的人为推脱责任，把咱们全砍了脑袋。”
日本历史上的享保十一年六月六日，发生了一系列事件，被总称为“英萨变乱“，萨摩藩勾结大英，压迫幕府，损及日本国体，岛津盛常的头颅，只是萨摩藩在幕府前自证清白的第一颗。而且不管有多少颗头颅，多少鲜血，都无法洗清这样的嫌疑。
“家老的血不能白流！”
“我们萨摩藩不能成日本的罪人！”
“光靠家老的血不够！只有杀光中国使团，才能让幕府相信，我们萨摩藩绝没有出卖尊严，绝没有引狼入室！”
“去找玉里殿，要他下令动手！”
岛津盛常切腹，极大地刺激了萨摩藩的基层武士，他们觉得必须要行动起来。
玉里良很矛盾：“我也想这么干，可是萨摩藩的未来，你们就没想过？不，你们不能这么干！你们……”
他软弱无力地表示着反对，武士们涌上来将他绑住时，他没有丝毫挣扎。
六日入夜，如范四海所料，原本护卫使团的萨摩藩武士忽然袭击礼宾馆。罗五桂原本很紧张，他手下只有十来名侍卫，尽管是伏波军中最精锐的战士，可对上二三十名日本武士，在狭窄的建筑里对战，明显处于劣势。
枪声不断，混杂着刀剑的撞击声，萨摩藩的武士付出了十多条人命，将使团压进了一间屋子里，正在张罗柴火准备烧屋时，玉里良带着幕府军队来了。
幕府军平息了萨摩藩基层武士的反乱，却没有找玉里良问罪，这其中的猫腻，连罗五桂都能明白。
幕府不想背负杀害中国使节的罪名，所以要出手阻止萨摩藩，但同时又要威吓中国使团，逼迫使团放弃之前的要求，跟幕府就事论事地只谈琉球之事，或者……什么都不谈，就此打道回府最好。基于跟大明打交道的历史经验，不谈明白，中国是不会动兵的，所以还会派使者前来，态度也会比现在软化得多。
范四海冷笑道：“说不定还是幕府压迫萨摩藩，让萨摩藩自己动手的。”
陈兴华拍案道：“萨摩藩还以为自己能跳出这个大坑？做梦！”
面对使团的问责，玉里良无言以对。
第二天清晨，礼宾馆门口，岛津盛常的血迹未干，玉里良又跪坐在门口，他也要切腹，只是这一次，是向使团谢罪。
玉里良的脑袋在地上咕噜咕噜滚着，罗五桂忽然感慨道：“我忽然有些怕了日本人……”
范四海也点头：“除了幕府那些掌管着实务的头面人物，下面的日本人，一旦有了想法，什么脸面什么廉耻也不要了，豁出性命来干，一旦失败，就干脆利落地认输谢罪，这是……真小人啊！”
陈兴华却看着那名介错，钢刀断颈，似乎损了刀锋，那武士正抚着刀，一脸痛惜。陈兴华悠悠道：“这日本人的心志，就如刀锋，俗话说，过刚易折……”
振甫信平痛哭流涕地道：“这怎么办啊，这怎么办啊？幕府绝不会接受这样的条件，陈上使，你不仅让我们振甫家左右为难，也让在日本的数十万中国人彷徨无依啊。”
陈兴华面无表情地道：“等你想清楚了自己到底是谁，到时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陈兴华是拂袖而去了，范四海有些不忍，拉起振甫信平道：“就算要两国和睦，亲如一家，也必须跨过太多的槛。就像我们英华，别看现在是一国，以前大家也揣着无数仇怨。我范家曾经是英华之敌，我的儿子被流遣勃泥，还有两年刑期呢。”
罗五桂也在一边道：“没错，就说我的上司白延鼎，他之前跟伏波军都统制郑永还是生死仇家，彼此都欠了不少人命，可最终大家不还是走在一起了？”
振甫信平泪眼婆娑地道：“那到底要付出多大代价，苦难要持续多久？”
范四海摊手：“那就看幕府能不能看清现实，愿意跟我们英华一同去谋福贵了。”
振甫信平稍稍解了心结，开始盘算着通过自己一家，以及旅居在日的中国人，向幕府传导两国友好睦邻的呼声。
看着他的背影，罗五桂嘀咕道：“他还当真了？”
德川吉宗是清醒的，又拖了几天，见使团态度毫无变化，他终于传递出了强硬以对的信号，宣布驱逐中国使团。日本的国格不容侵犯，幕府的尊严不容侵犯，不然他没办法继续在二百七十多家藩主面前维持幕府的权威。
“我们会回来的，两个月之后，我们会回到江户湾，到那时，相信将军阁下会改变心意。”
陈兴华丢下了这么一句狠话，带着使团上了船，这绝不是场面话。

第六百四十四章 魔龙入侵
圣道九年六月，陈兴华使团心满意足地回到种子岛，白延鼎也心满意足地开始备战。
江户城，德川吉宗被陈兴华丢下的狠话吓住，中国占了琉球，舰队甚至已驻泊种子岛，这消息他是知道的，这狠话绝不是虚言。他一边大骂这帮中国人毫无祖宗礼仪，一边也止不住地流汗，真是要打仗啊……
如果陈兴华说的不是两个月而是两年，德川吉宗还真要派快船追上陈兴华，放低姿态重新再谈。因为这意味着大英要尽起大军，以击败西班牙人，占领吕宋的强大国力来看，日本毫无希望。可只是两个月……这意味着日本还不是大英的重点目标，只会以琉球现有的海陆军力进犯。跟巨人的一根手指头对战，前景并不是绝对黑暗。
说到底，大英何等强大，都是传言，没有亲身体验，上到德川吉宗，下到幕府群臣，都不认为日本毫无抵抗之力。现在还不是举国前来，战意渐渐从胸腔中涌起，驱散了畏惧，胀满了整个身心。
打个平手，甚至小胜，然后再低头，这样就能绝了中国的野望，读透中国的史书，这样的套路可是比比皆是啊。
思路确定，幕府就紧急运转起来。江户湾在浦贺（横须贺东靠海处）附近海峡最窄，幕府在这里设有炮台。十来门发射不到十斤重弹丸的国崩，估计还不足以封锁海峡，幕府又紧急从其他地方调运了八门国崩，安置在了浦贺炮台上，由此心中安定了不少。
光靠炮台也不行，幕府又集结所有能搜罗到和赶得到江户湾的战船，甚至将幕府那条作为将军座船的安宅船都拿了出来，加装大筒，安置铁炮队，作为船队主力。听说大英国崩很犀利，又紧急加装铁甲，再现了战国时代的铁甲船。
为防备陆上进攻，幕府还集结了上万足轻，驻守在三浦、横须贺、神奈川和江户一线，其中有三千铁炮队，这样的力量，就算来犯敌军超过万人，也足以抵御。
从江户城到江户湾，幕府、各藩和町民们上下一心，火热备战，当年整个日本合力抵御蒙古人入侵的历史似乎又在重演。幕府还向各藩广发通告，两个月时间太紧，来不及汇聚各藩军队，就没必要出人了，可金银却是需要的。
幕府的将军令传遍整个日本，可传到萨摩藩的文书却是严厉的斥责和问罪。大英使节是萨摩藩带到江户的，最初也只是说来谈琉球宗主权，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萨摩藩是不是已经跟大英勾结，要图谋整个天下？这事仅靠岛津盛常的脑袋可说不清，而且玉里良还为萨摩藩武士袭击大英使节，也将脑袋给了大英，更让幕府对萨摩藩的立场表示怀疑。
鹿儿岛城，岛津继丰放下幕府的问罪文书，又拿起英华送来的问罪文书，他甚至都有将家主之位传给儿子岛津宗信的打算，这种里外不是人的感觉，真是太折磨人了。
他再次向亲信高桥义廉问计，高桥义廉无奈地道：“殿即便退位，甚至自裁，都不足以取信幕府，除非再减藩削封。可如果幕府战败，要向中国低头，我们萨摩藩又必将被幕府献出来，以取悦中国……”
如果不是萨摩藩上下都固守“义理”，不愿也不敢背弃日本这个“天下”，岛津继丰早就向陈兴华请降了。打？萨摩藩早跟大英打过，一藩凑出来的精锐，被人家用小指头当蝼蚁一般地摁死在了奄美群岛上。萨摩藩上下对幕府迎战大英的前景一点也不看好，幕府就是死路一条。
高桥义廉的话绝了岛津继丰倒向幕府的念头，他已经清楚，萨摩藩栽进了大英给他们挖的大坑里，这个坑太深，一藩填进去都爬不出来……
“萨摩藩已处于绝地，可幕府的处境不也是一样？殿，一旦幕府战败，天下之势将会大变！为了不让天下分崩离析，为了我们萨摩藩的未来，我们只能迎难而上，将这一场灾难，当作振兴本藩的机遇！”
接着高桥义廉两眼赤红地说着，这些话他已经憋了很久。
“能挽救日本的，到时候只有我们萨摩藩！”
这句话彻底打动了岛津继丰，他终于作出了决定……继续骑墙。
苦逼的萨摩藩，动员了一藩上下，捐献出所有金银，奉献给幕府，与此同时，岛津继丰又委任高桥义廉为通事家老，以献质为名来到北洋舰队，希望能观望战事，以便在战事结束后能第一时间决定萨摩藩的政策。
“日本跟满清不同，他们学起来很快的，萨摩藩的守军都已经在更换燧发枪，研究小炮。咱们这次打痛了他们，还要逼他们通商，就不怕他们有样学样，以后找咱们报仇？”
白延鼎有些顾虑，显然他已经不把此战当回事了，根据海军情报司的判断，以及使团在江户城的观察，只在战场上击败幕府，不深入日本领土，不去占江户城的话，这一战毫无悬念，除非北洋舰队官兵全体吃河豚吃死了。
“日本和满清的根底当然不同，但还是有类同之处，比如幕府和天皇的大义合不到一起……至于找咱们报仇，就看日本人怎么认识这一败了。昔日我大唐征战四方，异族效力者芸芸，都以成为大唐人而自豪。今日我英华崛起，要跟欧罗巴列强分踞东西，难道我们连重现大唐风采的心气都没有，非要忌惮这么一个小国么？”
冯静尧带着一种彻悟的淡然，如此回答着，可陈兴华、罗五桂和范四海在江户见识了日本人的脾性，对这话暗自摇头。
就在中日双方摩拳擦掌，准备一战时，江南也正焰火冲天，黑烟缭绕。
这不是真刀实枪的战争，而是又一场诛心之战。
江浙总督李绂终于忍不住了，英华自龙门发动的文攻让他寝食难安，商货流通还只是聚利到了英华，朝廷和他甚至还能通过设立厘金局从中分利。可眼下这般文攻却是把人心，读书人的人心聚到了英华，这可是朝廷的根基和他能依旧在江南立足的依凭。
通过大义社等暗中力量遏制文攻的行动不仅收效不大，还让大义社等组织浮出水面，力量大损。而且以读书人为主的大义社自身也遭英华文攻侵蚀，那些大义社的书生，都把书拿回家藏着，就缴上来一些不痛不痒的小册子……
李绂不惜冒着激怒龙门江南行营的巨大风险，以官府力量，发动了收缴“淫书”的“清风正化”运动。他当然不敢明着针对英华，而是宣称民间淫秽之风盛行，不整顿是不行了！为了老百姓的道德着想，为了纠正社会的风化，江浙两省，全面清查“淫书”。
民间本就盛行的“手抄本”顿时遭难，而从南面传入的书虽不在明面的清单上，州县官府却受了李绂密令，将其作为重点一一清查。特别是那些讲天道的书，比如圣道皇帝亲著的《天人三论》，段国师所著的《真理学》，以及解释英华国理的《皇英君宪释疏》，一本都不容错过！而那些融汇上古先秦百家的“当道之学”，也是重点清查对象。至于讲述西洋学问的书，倒没怎么注意，毕竟能看得懂的人太少，流传还不广。
松江、苏州、镇江、江宁，甚至年羹尧把控的杭州，都连日黑烟不断，数万乃至十数万本书籍就此化为灰烬。江浙读书人和民人在一边冷眼旁观，连平日对英华最为憎恨的人，也都颇有微词，觉得这般手段落了下乘，散了人心。
之前李卫在江南烧书杀人，那是惩治反贼，消解反心。可如今这些书，虽然言语忌讳，却都是就事论事在谈天道，讲学问的。是不是歪理邪说，总得有一番辩论驳斥，如此才能安人心，否则雍正为何要将《大义觉迷录》广发天下？这就是讲道理，立人心嘛。如今你李绂胡乱找个借口，鬼鬼祟祟的，说烧就烧了，民心怎么能服呢？
面对各地官员的疑问，以及士林的责问，李绂沉默以对。辨驳？道理越辩越混杂不清，反而乱了人心，而且南面涌来的著述不是一家学理，而是无数家，双拳难敌四手，君臣大义，就是不容辩，不容他论的！
李绂很快发现，自己忽视了一桩人心，那是人之天性。你越禁，民人越好奇。原本对南面之论不怎么在意的人，也都四下找着漏网之鱼，想要看看这些学问到底有什么奇妙之处，能让朝廷和官府如此忌惮。
他更发现，自己忽视了南蛮文攻的实力，十数万本书烧了，这没什么，英华一国的印坊反而高呼市场兴旺，不少印坊直接搬来了龙门，用铅活字技术，转轮印机，加上廉价纸张，疯狂印书。十来万本算什么？现在一台印机一天就能印数百本，出书的瓶颈反而卡在了装订上。
六月下旬，更便宜，更海量的书籍很快出现在江南各地，正应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更盛”那话。李绂一个头两个大，只能继续压着州县继续清扫，不让这些书出现在官面上。
可李绂并不清楚，刘兴纯终于消化完江南行营的工作，开始将精力投向他的“正业”，靠着龙门的几个州县，基层的衙役丁差，已经开始为新的东主效劳……
李绂头大的同时，黄埔政事堂，第二任首辅汤右曾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裂成了碎片。
“官家，日本要战，江南要战，湖广江西要战，四川藏地要战，还有缅甸、马六甲和爪哇，这这……这是丧心病狂啊！”
被枢密院送来的战事通报吓住，汤右曾脑子都吓麻了，对前来问政的李肆这般逼问，用词都已顾不上思虑。
李肆微微一笑：“忍了四年，现在再也忍不住，一国之力倾泻而出，自然是这般景象。你别怕，四年前这么干还真是丧心病狂，可现在……咱们打得起！”
接着他叹气：“我也不想这么散乱，八面出击，可眼下这形势，不打也不行了。”
再拍拍汤右曾的肩膀：“汤相啊，李相未尽之业，就靠你来撑着了。”
汤右曾陷入痴呆状，李朱绶是干什么的？背黑锅的啊，眼下这一国八面大战，他汤右曾要干什么？自然要背更大更沉重的黑锅……
一颗心正向下沉，忽然想到卸任的李朱绶转任白城学院院长，跟段国师陈元龙一般人整日逍遥，心气骤然提振起来，也好啊，背完这口黑锅，就能如李朱绶那般逍遥自在了。
安定下来，汤右曾开始审查枢密院的战事通报，政事堂虽不管军务，可辖下兵部卫部以及商部工部，都要从人财物等各方面配合军事，也有太多工作要作。
江西湖广兵站事、四川马事、南洋征调民船事以及《兵备法》的全面启动，一件件文书批下去，再瞅到通报中的日本事务，汤右曾脑子里就滑过去一个念头，日本……有什么好打的？估计也就是教训一下，政事堂管不到通事馆，这事根本就不必操心。
圣道九年八月八日，这是一个好日子，日本史书所称的“魔龙入侵”就发生在这一天。
黑红相间的船体，绘着双身团龙的巨大船帆入云，四艘巨大战舰如从地域缝隙中冲出的魔龙，劈入风平浪静的江户湾，跟在四艘巨舰后面的还有十五艘小型战舰，可每一艘都比幕府这边的铁甲安宅船都大。
上百艘关船，载着近万桨手和士兵，呆呆看着这支舰队破浪而来。浦贺冲方向响起英勇不屈的炮声，国崩的威力立即显现，巨大的声响似乎要撕裂天空，十多条水柱在海面升起，将所有人正坠落的心脏提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可接着，从那黑红战舰上喷射出来的密集烟柱，就将他们正在昂扬的心脏给击碎了。
四十门三十斤炮，二十四门二十斤炮，六十门十二斤炮，这仅仅只是舰队船身一侧的火炮数量，还不计有特殊用途的两寸三寸炮。日本一国，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密集的炮声，更没有听到过二十斤乃至三十斤炮这种重炮的低沉轰鸣，而浦贺炮台被升腾的巨大烟柱包裹住，景象也足以说明这些“国崩”的威力。
“天倾……天倾了！”
“海裂……海裂了！”
“魔王的军队，一定是魔王的军队！”
“那是魔龙！萨摩人说得没错，魔龙来了！”
幕府的武士和兵丁们绝望地叫喊着，当第二轮炮击覆盖了浦贺冲时，聚集在十来里外海面的幕府船队，再没一个人是立着的。

第六百四十五章 轰开日本之门
“中国人的魔龙自海上而来，在江户湾鸣雷喷焰，天地崩裂，所有人都趴在了甲板上，除了一个人，是沼田殿！”
“他还稳稳地站着，用哀伤和深刻的目光注视着远方的魔龙。然后他大声对我们说：‘站起来！都站起来！死也要站着，向叩开日本国门的恩人致敬！用我们的性命致敬！’”
“我们都哭喊着说，大番头，这是魔龙，这是敌人，为什么要向敌人致敬？”
“沼田殿的目光像肋差一样，刺入了我们的心脏，他低沉地说：‘幕府锁国快九十年了，整个日本都在沉睡，外面的世界到底成了什么样子，我们一无所知。现在中国人来了，他们挣脱了满清的奴役，重新恢复了汉唐和大明的风采，重新成为我们崇仰和学习的榜样，这样伟大的时刻，为什么不向他们致敬！？’”
“沼田殿举起手臂高喊：‘这样伟大的时刻，必将写进历史！趴着的你们，在史书里会是怎样的面目呢？子孙后辈，又会怎么说我们这些离得最近的祖辈呢？在这个伟大时刻，跟吓破了胆的猴子一样惊慌失措，被当作小丑一般嘲笑吗？不！我们要全力一战！用我们的生命，用武士的荣耀，让这个伟大的时刻更加神圣！’”
“沼田殿的身影变得无比高大，他鼓舞起了我们的勇气，让我们有了奋战的觉悟。这是日本开国的一战，我们要用自己的血，告诉所有人，这一刻不容忘记！”
“和菊丸升帆，桨手们奋力划着长桨，迎着日光，在天照大神的注视下，向中国魔龙发动了决死冲锋。在和菊丸的带领下，数百艘战船也勇敢地破浪前行，我们知道这一战必将失败，我们也知道，这一战后，日本国门就会打开，我们的子孙后辈会过上完全不同的生活，日本也会走上全新的道路。我们不是阻挡这样的未来，我们为之而死的信念是，让日本更加珍惜这样的未来，让我们武士的荣耀也能留在未来……”
若干年后，日本出版了专门讲述享保十一年八月八日“魔龙入侵事件”的官方史书，名为《龙吼之日》。书中记述了幸存者坂本正幸的回忆，他是幕府大番，负责江户城警备治安的大番头沼田光泰的部下。
坂本正幸的讲述明显被修饰过了，带着浓烈的“后幕府”气息，大番头沼田光泰成了一位目光穿透时空的先知，而他的死战更染上了一丝神圣的殉难之气。
在真实的历史里，这一天的沼田光泰已经对自己的身后之名有所预料，但一样的结局，不一样的原因，他绝没料到，自己被当作日本英雄尊崇，只是幕府和后人不想让这一战变成“螳臂当车”的演绎。
“这样的船我们见过，这样的国崩我们也见过，就只是船大了一点，炮多了一些而已！和菊丸披挂着铁甲，还有什么好怕的呢？诸君！身为武士，获取战功，不是一辈子的梦想吗？还犹豫什么呢？冲上去！靠上它们，高举我们的太刀！像须佐之男斩杀八歧大蛇一样，斩断魔龙的头颅！”
沼田光泰拔刀怒吼，驱策这艘铁甲安宅船，迎着魔龙冲去。和菊丸的英勇也鼓舞了其他战船，十多艘战船跟在了后面。
“没完全吓住他们呢……”
北洋舰队旗舰淮河号上，白延鼎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弧度。
“百多年前，日本诸侯争霸时，也曾经仿造过葡萄牙跟荷兰人的帆船，虽然锁国多年，也不算太陌生。大概他们觉得，靠着那条铁船，还有一战之力吧。”
范四海凑嘴道，的确，尽管四艘两千料巡洋舰，十五艘六百料海鲤护卫舰在这里已是无可匹敌的力量，尽管战舰形貌很有震慑感，尽管百多门火炮的齐鸣震天地，但终究都是日本人可理解之物。
日本战国时期，已有不少大名仿造荷兰和葡萄牙帆船，不列颠人三浦按针更给德川家康造过两艘西洋帆船，被幕府用来充当江户湾警备船。幕府锁国后，禁止再造大船，海上力量再无发展，但对日本人来说，这种高桅大帆的海船还不算陌生。
如沼田光泰所说的那样，“中国魔龙”仅仅只是船大一些，炮大一些……而已，但很快，他们就为这个“而已”付出了代价，流的血也远比李肆前世日本在一百多年后所遭遇的“黑船入侵”多得多。
和菊丸披挂着铁板，像一只黑黢黢的乌龟一样，缓缓迎上来，十多艘关船跟在后面，这群英勇无畏的迎战者成了北洋舰队最佳的演习目标。
留下了海鲤护卫舰继续轰击浦贺炮台，四艘巡洋舰继续保持着一字长蛇阵，驶入江户湾深处。此时北洋舰队还未完全掌握江户湾的水文，只有这条航路安全，但在北洋舰队看来，跟这群日本战船作战，完全没有机动的必要。
和菊丸带着十多艘关船冲在前面，后面数十艘战船醒过神来，也纷纷跟了上来，自半空俯瞰，乌泱泱一大群兔子朝四匹狼冲去。
“快！再快一点！”
和菊丸号的楯板挂着铁板，沼田光泰一边透过楯板的孔眼向外观察，一边嚷个不停，离“魔龙”的头船已经只有五六里远，高大的船帆下，那尖耸而出的船首斜桅已经清晰可见。
可惜，不管是安宅船还是关船，风帆都只是辅助动力，全靠划桨。此时的日本，海战水平极其落后，曾经是海战主力的安宅船，那平直楯板还兼具靠船接舷的功用，楯板后聚着上百铁炮手和数十名持刀武士，就等着靠上敌船作战，对速度完全没什么概念，跑那么快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要靠在一起打么？
轰……
沼田光泰还怀着极大的希望，勇气！只要有勇气，万难都能排除！这一战未必会输！身为幕府大番头，平日守备江户城，战时就是先锋将，他熟读过中日朝鲜战争的历史。强大的中国军队，在勇气十足的日本武士前溃退，战史中不乏这样的例子。
可他的勇气却被猛然在船侧拔起的水柱给冰冷了，那是什么国崩啊，这么远都能打过来！？
轰轰……
持续不断的水柱升腾而起，离和菊丸越来越近，船上的武士们骚动起来，这不是他们熟悉的战争，还没见着敌人的脸面，就置身于炮火之中，这感觉太不好了。
“不愧是中国人，国崩还是那样厉害……”
沼田光泰感叹着，下意识地想起了国中武士对朝鲜战争败因的总结，那就是中国大炮太厉害。
咚……
感叹还留着一丝尾巴，就喷溅出了一股直直的血线，沼田光泰整个人倒撞而出，疼痛的感觉还没传入，视神经已经将自己丢失的半边身体，外加连着那身体的血线，清晰无误地传入大脑。
楯板上露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铁皮卷边。木板崩裂，窟窿越来越小，沼田光泰摔在船板上，跟另外几具已经肢残骨裂的尸体躺在了一起。
幕府方总大将沼田光泰中了大彩，在冲击“魔龙”的路途中，被“魔龙吐息”一炮命中，这也是中方打中和菊丸的第一发炮弹。
“是我打中的！”
“放屁！我特意晚了三秒才开火，那是我的炮！”
四五里外，排头的海河号船首向外伸出了两个半圆台子，如鱼眼一般，分外醒目，分立在船首斜桅左右。两门三寸炮立在台子上，炮口正冒着青烟。两名副尉相距几步，正面红耳赤地争着功劳。
长官自顾自地争着，炮手自顾自地开火，互不影响。
“妈的，一发炮弹五两银子啊……”
海河号的舵台上，罗五桂举着望远镜，心痛地数着水柱。
苏比克海战后，遭李肆问责，佛山制造局加紧了对线膛炮的研发，如今两寸炮已经普遍装备，三寸炮也装上了巡洋舰和战列舰，成为海军又一项犀利的辅助武器。
没错，只是辅助武器，如果不是这种炮打得远，打得准，而且能透厚实船板，海军还不怎么情愿装这种炮。
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来靠滑膛前装炮已经足以压倒对手，如今有了蒸汽机，直接在炮坯上开膛，火炮成品率大大上升，射程和精度也比以前提高了。
其次是线膛炮维护工作比滑膛炮麻烦，打个几十发就要彻底清理炮膛，还要仔细检查膛线的磨损情况，用起来麻烦。
第三则是关键原因，因为还必须用黄铜底座，炮弹很贵，一发三寸炮的炮弹可以买十多发三十斤炮的炮弹。
如果说一发三寸炮的炮弹威力胜过十发三十斤炮的炮弹，那也还算值，可这就冒出了第四个问题。专门研发的开花弹还不成熟，三寸炮依旧只能发射实心弹，这种只能在对方船身上打出窟窿来的炮，威力自然远不如能砸烂大片船板，砸断船肋的圆弹管用。
因此大多数舰长都只将线膛炮当作辅助武器，海河号上装了四门，船头两门，船尾两门，用来远距离威吓。透过望远镜，看到碎木在对方的铁甲安宅船上飞洒，罗五桂心想，这三寸炮还是有它的用处。
在船头两名炮长的争吵中，大约有十来发炮弹命中了和菊丸号，实际造成的杀伤力很小，除了倒霉的沼田光泰之外，也就死伤不到二十人。
离着对方还有三四里地，就被犀利的炮火命中，就连楯板上披着的铁甲都不管用，再加上总大将在第一炮里就升了天，这让和菊丸号上的士兵和武士被巨大的恐慌裹住。
他们吵嚷着赶紧转舵，可笨重的安宅船哪里能那么容易掉头？
当和菊丸拉着一条弧线，缓缓转头时，海河号已经驶到离它不到两里的距离，舰身前侧上甲板的二十斤炮组，炮甲板的三十斤炮组绝不愿放过这个进入射角，步履蹒跚的好目标，虽然有点远，两里……远在海军滑膛炮射表范围之外。
对老炮手来说，这点距离不算啥，陆军火炮的射表可是海军火炮的两倍。之所以海军定这么短的射程，全来自与西班牙、荷兰人作战的经验，今天对战的是日本人，就没必要死抱规矩了。
没等罗五桂下令，炮组就自发地开了炮，罗五桂也只是嘟嚷了一句：“这些目无军纪的王八蛋”，然后就专心地观察起弹着点。这是北洋舰队，英华四洋舰队里最晚诞生的一只舰队，如初生的牛犊，这点莽撞和毛躁就不必苛求了。
海河号的莽撞给和菊丸带来了巨大的苦难，之前的三寸炮是封喉剑，铁板开了窟窿，人身撕裂，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再没什么余波。而这一阵远距离轰击，十多发炮弹里只有一发命中，还只是发二十斤炮弹，却带起了轰隆的连绵碎响，和菊丸号上层那方方正正的楯台被砸烂了一只角，十多人带着大量碎木和铁板崩飞，在船身上绽开一团礼花。
“利索点！这头大的咱们海河号得全吃下了，一口汤都不给后面的！”
罗五桂朝话筒高声喊着，宣判了和菊丸号的死刑。
修长而优雅的巡洋舰驶过因为极度慌乱，正在缓缓打转的和菊丸号，相隔半里不到，“铁甲船”上传来的混杂哭喊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但也有被日本人称呼为“大筒”的弗朗机炮在轰鸣，一些陷入狂热的铁炮手正徒劳地发射着火绳枪。
他们已经挨了好几发炮弹，那层铁板挡不住三寸炮的穿透，也挡不住二十斤、三十斤炮的圆弹轰击，往往是铁板没崩裂，就已带着固定铁板的螺栓上了天。
海河号此时反而停火了，像是一位冷冷注视着敌人垂死挣扎的武者，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炮甲板的十门三十斤炮，上甲板的六门二十斤炮，以极为短暂的间隙，喷射出了一道弹雨。
哗啦啦……
不到五百料的这艘安宅船被沸腾的水柱包裹，铁板木片从水幕中飞出，当水柱跌落时，海绵上已经见不到完整的船身，就只剩下两截分解为怪异模样的人造物，头尾朝上腰身朝下地向水下沉去。
“白总领说……不给后面的留吃的，当心以后海河号永远垫底。”
“小气鬼！”
信号兵传递来旗舰的命令，罗五桂骂骂咧咧地下令海河号转舵让路。
日本官史将这场战斗称呼为“江户湾海战”，可对英华海军而言，这不是一场战争。和菊丸号的小炮火枪是整场“冲突”里，北洋舰队所遭遇的最激烈“抵抗”。之后那些关船，根本就是被单方面轰击的炮靶子，被巡洋舰屠杀了十来艘，再被护卫舰群压上来，终于全面崩溃，如丧家之犬，朝着江户湾深处奔逃。
“江户湾海战”，日本史书记载，幕府军损失二十六艘战船，战死四百六十三人，被俘二百一十七人，而中国方面，将失足落水的，火炮灼手的，甚至因战舰转舵而摔伤的全算在一起，伤八人……
白延鼎下令舰队止步，不仅因为江户湾深处水文不熟，浦贺炮台的威胁也没完全解除。
“还是要登陆浦贺，占了他们炮台才行，陆战不可避免，战斗才刚刚开始！”
八日下午，浦贺冲附近海面再无一艘幕府战船，只剩下满目残骸，白延鼎用无比凝重的语气，向部下交代着。
冯静尧、陈兴华，以及北洋舰队，都不认为仅仅海战就能让幕府低头，必须从陆地上施加压力。但陆战就有风险了，北洋舰队目前没有配属成建制的伏波军，只有随船的零散兵力，凑起来不过三百人。
只要活动范围不超越舰炮射程，这点兵力也够了，用来占炮台问题不大，可众人都读过中日朝鲜战争的史料，知道日本人陆战凶悍，送伏波军上岸时还确实捏了把汗。
出人意料的是，这股小部队上岸没遭遇任何抵抗，占领炮台的行动也非常顺利，还抓了一百多被轰得耳目流血的幕府兵。
从俘虏口中得知从三浦到江户一线有上万幕府军，舰队又紧张了，再凑出六百水手，送了几门炮上岸，连夜构建工事。
一夜无事，直到凌晨，几个领导熬了一夜，两眼血丝，满心不解，日本人呢？幕府的人呢？都蒸发了？
北洋舰队这一夜熬得辛苦，可江户城一夜更是没安生住，城中彻夜喧嚣。江户城被逃回来的幕府船队的惨状吓呆了，驻在城中的藩主家眷，江户町的町民，屁滚尿流地收拾着行囊，要北逃入山。
德川吉宗更是魂飞魄散，第一反应就是将三浦、横须贺和神奈川一线的部队调回来，固守江户城。
“我……该巡行京都吗？”
深夜，德川吉宗两眼发红地问大老酒井时纲，他是不是该逃出江户城。败阵回来的武士将战况一五一十地作了交代，就四个字：螳臂当车。英勇无畏的沼田光泰大番头，在离魔龙战舰还有四五里远的地方，就被凌空轰死，这样的力量根本无法抵御。
“京都……离界港不远，出了江户城的将军，也不再是将军。”
酒井时纲委婉地提醒着，魔龙自海上来，除非潜逃到深山里，否则哪都不是容身之处，而逃出城的将军，还能维持幕府的权威吗？
“那么……我们就等着上使来吧，看看他们又要开出怎样的条件。”
德川吉宗压抑着潮涌的畏惧和不甘，低声这么说着。他是位很有抱负的将军，上任就掀起了享保改革，让暮气沉沉的幕府似乎又重新焕发了生机，可就在宏图大业刚刚展开的时候，却被魔龙粗暴地打断。
就因为他有抱负，他才能冷静下来，“如今大家都畏惧魔龙的强大，幕府要死战，大家都不愿出力。如果中国使节提出了屈辱的条件，到那时，说不定幕府还能汇聚起人心，跟中国决死一战……”
他这么安慰着自己，告诉自己，这绝不是怯懦，就这么安慰了一整夜……
德川吉宗等了一个夜晚，一个白天，再一个夜晚，始终没能合眼，冯静尧等人也等了两个夜晚，一个白天，到八月十日凌晨，双方都觉有些奇怪。
中午，众人正在讨论挥兵城下，炮轰江户，幕府的使节终于来了，是一个年轻人，自称是幕府书屋奉行青木昆阳，见到冯静尧等人，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下国有罪！”
青木昆阳浑身打着哆嗦，高声喊着，泪流满面，可一张脸却笑得如花儿一般灿烂。
“我日本，终于要跟随中国，走上荣耀之道了！”
他嘴里还这么嚷嚷着，冯静尧等人面面相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第六百四十六章 日本的历史新篇
江户城幕府御所，幕府大老酒井时纲跪伏在陈兴华身前，恭恭敬敬地道：“上国降下雷霆，公方样受惊，正病卧在床……”
德川吉宗确实受了惊吓，但说什么病卧在床，就明显是推脱了。这次他可不敢再亲自出面，中国使节必然会提出比上次还苛刻的条件，作为最后决策者，自然不能抛头露面，不管是拒绝还是接受，总得有个背黑锅的。
奉此大变，德川吉宗已经做好了退位隐居的打算，而酒井时纲也作好了切腹的准备，而他们的命运，都拴在了陈兴华的一张嘴上。
德川吉宗跟酒井时纲和几个老中讨论过了，打是不可能继续打下去了，江户湾海战已经折断了幕府的脊梁，如果再相持下去，引得大英攻江户城，他不得不逃，这一逃，幕府权威就会轰然垮塌。
为了幕府的将来，必须谈和，为此德川吉宗设定了底线，那就是全盘接受陈兴华之前提出的条件。接受日本国王印，向大英献书称臣，这反正只是面子，既然连大英的一根小指头都打不过，那就干脆俐落地不要这面子了。
而关于大英要求贡献人财物，幕府也决定以财物代替，对内就用“军支赔偿”的名义，至于财物从哪里出……酒井时纲看到跪坐在陈兴华背后的萨摩藩家臣高桥义廉，眼角顿时抽搐起来，就从引狼入室的日奸：萨摩藩身上出罢。
可德川吉宗强调过，这也是酒井时纲的建言，绝不签立任何文书！一旦立了正式文书，就会给各藩留下幕府“卖国”的把柄，幕府的权威也再维持不住。酒井时纲觉得这点不难做到，毕竟将军向大英皇帝称臣了，对方应该心满意足。
至于琉球的事，那份密约也只是萨摩藩逼琉球签的，幕府不过是追认。这事幕府就推给萨摩藩自己去处理，幕府再向大英皇帝申明，琉球是独立之国就好。
总之，把面子给足大英皇帝，幕府承担非正式的责任，一场灭国之灾就此消解，幕府也能向天下交代，等到以后……幕府换了将军，这些承诺，这些责任，自然都可以不承认，因为这只是大英皇帝和当代将军的约定……
酒井时纲正转着这样的算盘，陈兴华道：“既然我回来了，要说的话也就跟上次不同了……”
酒井时纲心头咯噔一跳，暗道这必将是一场艰苦的谈判。
“这次我不再跟你们谈琉球的事，琉球献土内附，已是我天朝领地。”
陈兴华这一句出口，跪伏着的酒井时纲差点五体投地，什么！？大英如此蛮横，竟然直接吞了琉球！
他顿时汗透重衣，难道大英还要幕府割土？这可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事，这场谈判，还没谈就要失败，而自己注定要切腹么？
“原本我们也想分割日本，比如将九州或者四国纳入天朝辖下……”
果然如此！魔龙就是魔龙，太蛮横、太无耻了！
“但是……萨摩藩以全藩作保，希望维持日本的完整，我们从萨摩藩身上看到了你们日本人的气节，跟我们中国人一样。我们敬佩这样的美德，所以，我们放弃了这样的打算。”
萨摩藩！？是萨摩藩救了日本，救了我？
酒井时纲用眼角看向高桥义廉，就见对方也正跪伏在地，脑袋死死杵在地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像是无比兴奋。酒井时纲心中翻滚着感激，可接着又是愤怒。你们萨摩藩，良心大大的坏了！你们是想挟英自重，自外于幕府！？
酒井时纲当然想不到，高桥义廉之所以发抖，不是兴奋，而是恐惧。江户湾海战，他就在淮河号上，眼见幕府的船队被屠杀，浦贺炮台被轰塌，他第一时间就向冯静尧和陈兴华传递了萨摩藩愿遵从大英使唤的意愿，唯一的要求就是确保日本完整。
那要求也不过是随口道来，可冯静尧跟其他人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然后说，好啊，日本完整这一桩重任，就由你们萨摩藩背负了。
那时高桥义廉还晕乎乎地以为这是好事，现在陈兴华对着酒井时纲这么一说，他终于清醒了，萨摩藩从此就要脱离幕府体系，成为大英用来摆布日本的一枚棋子。这样的未来，不知是福是祸，高桥义廉无比恐惧。
懒得理会两个日本人的心思，陈兴华继续道：“既然萨摩藩让我们重新认识了日本，那么天朝对日本，也就有了新的处置……”
他将一叠厚厚文书丢了出来，再不说话，铺垫已经到了，现在就看对方的反应，他也相信，那反应会很精彩。
尽管陈兴华保证日本完整，这意味着双方继续打下去的可能性大减，但基于大英悍然吞并琉球的现实，酒井时纲怀着一颗如临深渊的忐忑之心，接过了那份文书，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快被这份文书压到了深渊之下。
用颤抖的手翻开文书，一页页看下去，酒井时纲的灵魂一尺尺从深渊里拔起来，甚至还感觉到了明媚的阳光正缕缕透下，怎么会这样？
两国约为兄弟之邦，世代友好，互不侵犯，互相扶持，平等互利……
两国互派公使，共商双方商贸、侨民及其他事务……
两国侨民事务，均需双方协商，以尊奉在国法律为先，和衷共济为协……
看到这些条目，酒井时纲心说昔日丰臣太阁远征朝鲜都没有实现的野望，如今被中国打上门来，却竟然实现了，等等……
接着他就发现了奇怪的东西，“两国开放通商，自由来往。”
酒井时纲顿时面色灰败，前几条根本就不是屈辱，甚至是胜利，可这一条，幕府是绝不会同意的。幕府就靠着锁国，才能维持对各藩的压制，才能将治权握在手里。一旦开放通商，就又回到了战国时代，其他藩必然崛起，这是幕府的命根。
可惜啊……
酒井时纲无比纠结，大英的要求他很理解，大英就是全面通商，来者不拒。既然双方约为友好之邦，日本不开放通商，那叫平等互利么？可大英国体是皇帝治政，国正体顺，而幕府治政，却因为头上还有个天皇，总是占不住大义……
听到酒井时纲小意地指出，开放通商这一条无法接受，陈兴华暗道，你们答应了，我们还不答应呢，这一条就是鱼饵而已。
他丢出来的文书，完全是《里斯本条约》的翻版，因为只是装样子，通事馆对文本修改不够用心，琉球事都是在收回澳门的条款里，直接将澳门改成了琉球。
关于日本的处置方案，早早就拟定好了，那就是通商缔约。但如何实现，直到打了这一仗，外加萨摩藩献上“诚意”后才补充完全。
通事馆早就拟定过“华夏九服”的外交方针，时至如今，这个框架没变，框架里有些角色变了位置。比如琉球，原本定为近三服的“泽”，可基于琉球的现实，以及关联日本的重要性，皇帝毅然下了决心，直接吞下，改为内三服的“延”。
在七月备战阶段，冯静尧就逼迫傀儡琉球王献上内附书表，然后全家去了黄埔当寓公。而琉球也转为北洋公司托管地，跟其他殖民公司一样经营，同时北洋舰队也以琉球为驻泊基地。至于琉球本地的人心，之前因为是不重视，所以不了解，现在重视了，皇帝也定了决心，区区十来万人，就不足为患。北洋公司从经济和政治两面下手，天主教祭祀也来了琉球，从人心下手，新设立的陆军动员师驻扎琉球，从武力下手，足以理顺琉球。
原本琉球关联日本，贸然吃下，会严重影响对日政策，可现在，正是借江户湾海战跟日本确立相互关系的关口，英华高举轻放，日本不但不会由琉球事而怀恨在心，反而会庆幸自己还能确保完整，不会成为英华扩张领土的目标。
而在通商事上，酒井时纲的反应就完全体现了幕府的政权根基，作为一个大义不在手的政权，历来都以封闭为传统，在这一点上，幕府跟满清确实很像，唯一不同的是，幕府终究是同族，即便日后社会分裂，也不会造成全面而激烈的动荡，日本的传统也不会被完全倾覆。
“是吗？我们跟葡萄牙就是这样的条款，既然你们不愿意接受，那就用暹罗的条款吧。”
陈兴华早有所料，再丢出一份文书。
暹罗是英华在南洋最为重要的棋子，当然，官面都用“伙伴”一词。英华尊重暹罗的主权和领土完整，不（直接）干涉暹罗内政，双方自由通商，同时还结成战略联盟，共同对付缅甸。通商什么的，都是很小而且很基础的条件。暹罗甚至还将面向西洋的一处港口租借给英华，作为英华西洋舰队的驻泊基地。
但为便利海关的管理，通商方面，暹罗指定曼谷为唯一的通商口岸，这只是技术需要。就如英华将黄埔、香港、泉州、福州指定为对外贸易口岸，而黄埔、漳州等地指定为南洋殖民地贸易口岸一样。
除去大英跟暹罗的各方面紧密合作，就双方国体，以及通商条款来看，酒井时纲非常满意。幕府锁国也不是完全锁上，通过长崎、对马等港口，日本一直在跟中国和朝鲜作生意。而萨摩藩通过琉球搞走私，幕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太远，管不到，只要不太过分，让萨摩藩那帮苦逼能活下去，稳定九州也是好的。
但一些细节就需要商榷了，比如贸易额以及税务管理，以前幕府所列的贸易条款极为严苛，现在要尽数废除，也有太多顾忌，而且大英在这份条款里，明确地将萨摩藩作为通商口岸，这是直接挖幕府的墙角……幕府绝不容外藩能与强大的中国有正式来往。
酒井时纲还在挑三拣四，陈兴华一声冷哼：“是想让我再回去一趟么？”
得寸进尺，得寸进尺了……
酒井时纲清醒了，中国已施了恩，让了步，自己还这么贪，这谈判就继续不下去了，而自己也要为谈判破裂而切腹。
将陈兴华提出的暹罗方案转交给德川吉宗，将军阁下一颗正浸泡在硫酸中的心也脱困而出，活过来了……可接着他又看到了不好的东西：萨摩藩。
“这是中国人扶持傀儡，暗中吞食我日本的阴谋诡计！”
“太明显了！殿绝对不能答应！异日日本分裂，就因为这一条！”
在紧急会议上，不少重臣都坚决反对缔约，就因为里面夹着萨摩藩。
“约定的主旨就是两国平等，世代友好。因为琉球的事，萨摩藩跟中国有不一样的关系，特意将萨摩藩拉出来，也是中国一方必要的考虑。我们不能纯以险恶之心去揣度中国！”
“萨摩藩跟幕府本来就离得很远，走私已经变成了正式的事，现在能摆在明处，幕府还能直接看，直接管，这其实是好事！”
一些实务派表达了不同意见，德川吉宗又左右为难起来。
“诸君！我早说过，中国乃礼仪之邦！日本只有跟着中国走，才能富国强民！现在中国提出的条约是这样平等而仁慈，放弃它就是日本的罪人！？”
青木昆阳激动地说着，更让德川吉宗眼角直跳，日本？你想的就是日本，而不是我们幕府？
“如果我们不接受，这样的约定，恐怕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酒井时纲为了日本的利益，幕府的利益，自己的肚子，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大老都是这样的想法，德川吉宗脑子里正摇摆不定的天平迅速倾斜，再回想起前几日江户城的恐慌，以及自己差点要逃出江户的遭遇，他苦着一张脸，沉沉点头。

第六百四十七章 八面出击！
《华日条约》，后世也被称为《江户条约》，在圣道九年七月十三日签署。从条约本身来看，这是一个堪称典范的两国友好条约，也是近代日本签署的第一个国家条约，而非以双方统治者的身份相互约定的古代和约。
除开两国友善的诸多官面词汇，条约核心有三点，一是中日平等相处，不是上国和下邦的关系。二是双方指定贸易通商地，保持有政府监管的商贸往来。三是确认双方侨民管理的原则，将在华日人和在日华人区分出来。
基于这三点核心，幕府尽管被英华打得两脸肿胀，满头是包，也理直气壮地向国中宣布自己的胜利。能在中华上国面前争到平等地位，能在大军威逼下争到日本完整，这怎么都是丰功伟绩。
就一般日本人而言，这也是一场胜利，日本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对日本各派知识分子而言，这也是日本的胜利，因为日本国门就此开了，日本也终于踏出了自己的天下，跟随中国，一起放眼看世界。
至于这核心之下的诸多细目，一般人注意不到，知识分子注意到了，也因为自己的屁股已坐稳一方，而故意忽略。
幕府在条约里确认琉球本为中国藩属，中国如何处置，日本毫无发言权。
幕府开列的通商口岸，除了长崎和界，还有种子岛，这事有些稀奇。种子岛根本不适合当商贸口岸，可种子岛是萨摩藩领地，幕府的税官只要在种子岛登记来往商船，人家实际在哪里下货交易，幕府根本管不到，这其实是默许萨摩藩自主跟中国通商。
幕府承认英华为中国正朔，不承认满清政权，与满清断绝所有来往。这一条本就合乎日本人心理，他们也不把满清当作中国，此时只把满清当作“元寇”，暗中敌视。而当英华崛起，占了南方几处贸易口岸后，日本对满清更是没了什么往来。
这些细目，尤其是萨摩藩这一项，被条约冲满满涨涨的“亲善”气息掩住，一般人是看不透的。因此当日本人高呼自己的胜利时，英华这一边，不满的情绪正在扩散。
“幕府必须得保住，幕府没有握住大义，可以利用。《江户条约》不过是个入口，我们通过萨摩藩这道后门，从容布局，即便日后日本大变，也能确保我们在日本能谋得大利。”
“我们在日本有什么大利？就眼前来说，日本有硫磺，有铜，白银虽然少了，黄金却还多。既是我们英华现在匮乏的军国之物，也是我们英华奠定新钱制的钱本之物。”
“看得长远一些，日本有人，日本现在就有近三千万人口，我们工商织造的货物，现在是在江南和南洋、西洋倾泻，未来呢？”
“从琉球就能看出，海外之地，人心与我华夏并非一体。地确实是利，但不看人心，就看地，那可就难以得利。交趾最近的变乱，不就很明显？只要经营得当，人心在我，以利下手，地终究是我们的。甚至到了那时，咱们还看不上那地那人，因为要失了原本的利。”
冯静尧对前来求助的白延鼎这么说着，白延鼎的压力很大，以罗五桂为首的舰队官兵对《江户条约》格外愤怒。尽管这一战谈不上什么流血牺牲，可终究流了汗，结果换来的是这么一份条约。官兵们都认为，即使不分割日本，也该仿效交趾例，全面把控商权，就是要看到日本人谦卑恭顺地跪伏在自己脚下！
陈兴华道：“我们也知日本是真小人，但冯塞防也说得对，如果我英华自成泱泱气象，又何惧宵小作乱？因此我们对日之策，是稳幕府，握萨摩，稳中应变，利化人心。”
“可必要的警惕绝不可少，枢密院最近要将海防司塞防司合并，然后对应四洋舰队，划分出四洋司，监管海疆事务变动。枢密院将设立一位从知事，分管四司，这是在下的新职。在这四司里，北洋司的工作就是紧盯日本动向。跟南洋司紧盯暹罗一样，换句话说，陛下是将日本视为潜在之敌和变乱之地。”
“咱们在条约里留下了暗门，同时还握住了萨摩藩，而陛下之所以决心吞下琉球，也是趁此机会，占住制控日本的前哨之地。在确信日本纳入我华夏体系之前，北洋舰队更以日本为主战目标。”
“可这番谋算，怎么能跟一般官兵和国中民人说呢？所以，我们只能说，中日亲善，只能说，日本人是好人，会乖乖听话。官兵和民人再不满，我们也只有受着，只能当好他们嘴里满腔仁义道德，不懂实务，误国卖国的官僚……”
陈兴华对范四海道：“老范，你也是要入朝的人了，去警告一下你那兄弟，他是武人，武人不得干政，这是陛下立国的铁律。这一国是武人推着陛下建起的，难道还想着去使唤陛下，该如何治国吗？”
陈兴华说得有点重，已确定要入枢密院南洋司，替代陈兴华的范四海赶紧点头。
白延鼎此时也清楚了《江户条约》的本质，但他不可能这么直白地泄露给部下，部下的情绪就这么强压下去，着实有些犯难。
“当然，官兵的心气还是得护住的，就跟他们这么说，至少咱们这一战，是把琉球拿稳了。”
冯静尧这么说着，白延鼎还有些不解，拿稳了？尚敬王的三儿子和一些琉球重臣还在萨摩藩呢，怎么就……哦，对了，萨摩藩已经不是之前那个萨摩藩了。
鹿儿岛城，尚穆和三司官土利和义见到了岛津继丰，不迭地问：“中国贼子被大殿打败了吗？我们是不是可以回琉球复国了？”
岛津继丰点了点头，一群武士就冲了上来，当武士刀的寒气渗透脖颈时，他终于带着一丝怜悯地开口道：“不管是小国，还是小藩，光是生存都很难啊，一旦站错了位置，就再没什么可追回的了。”
噗哧噗哧一阵钝响，尚穆等人的脑袋滚落在地，岛津继丰再道：“赶紧封好，急送给高桥，让他跟冯知事和陈上使尽快敲定好种子岛的租金！”
尽管被英华坑了一把，拖上了暗中对抗幕府的道路，可英华终究没逼迫幕府签订什么屈辱和约，萨摩藩不必背上卖国的罪责。而借《江户条约》，萨摩藩能跟英华名正言顺通商，为此租出种子岛为名义上的幕府和英华交易地，每年坐收租金，这就能极大地缓解藩中财政。
以后跟英华来往还将更为频繁，合作更为密切，这样的利益，比在幕府压迫下占琉球的利益可大得多了，现在岛津继丰已经将这一番遭遇当作萨摩藩的转机。
正如高桥义廉所说的那样，跟魔龙紧密相处，异日日本变乱，要收拾天下，还得靠萨摩藩！
不管是幕府还是萨摩藩，或者是冯静尧和陈兴华，都觉目的达到，各方心满意足，唯一不爽的就只有北洋舰队的官兵，但见到萨摩藩的人毕恭毕敬，自居下臣的态度，大家的心气也有稍稍舒缓，如高层所说，这一战终究是彻底解决了琉球问题，粘了一国好几年的琉球，终于不再是麻烦。
陈兴华带着一些人留在江户，继续确定《江户条约》细节，冯静尧和白延鼎带着舰队主力返回琉球。七月二十日这一天，德川吉宗亲自出面，江户空城，数十万人挤在码头和海岸边，热烈欢送北洋舰队，场面极为壮观。
“日本人真能礼敬华夏，奉我们为盟主，世代毕恭毕敬？”
“谁知道？但毕竟这是个好的开始。”
海河号上，罗五桂多少也明白了一些，但心中还有担忧，而范四海对前景也不是完全确定。
是啊，未来谁知道呢？路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
回到琉球时，大家也发现，琉球也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陛下决心一下，日本那边的联系也斩断了，琉球人都绝望了。之前的琉球三司官蔡温该是明白大势不可逆，也改了态度，积极配合。”
临时代管琉球事务的郑永向冯静尧和陈兴华汇报工作，他一脸轻松，显然是为这个泥潭终于平定而高兴。
可从之前的傀儡管治，到吞并为英华领土，由北洋公司托管，这番变化很损人心，并不是水到渠成。幸亏有之前的经验教训，皇帝和枢密院等方面协力而上，总算没有大的动荡。
首先是政治层面，将之前很有名望的蔡温和一帮华人士族拖出来，让他们认清形势，积极配合。
其次是经济层面，北洋公司吸纳琉球的富豪海商，让他们能分享琉球航路的利益，而不是将他们丢到利益圈之外。以公司层面出手，这一招影响最大，原本最有力量鼓动反乱的一些势力全都服软了。
再次是人心层面，这也跟政治层面结合。天主教在琉球建起了天庙，以华夏血脉为根基，确定华人在琉球的特权。原本华人在琉球的政治和经济地位就很高，现在是作了制度确认。而对土人来说，只要跟华人有血缘往来，就能跟琉球土人脱离关系，享到好处。
再跟设立蒙学、小学，所有官员都用华人等措施配合，琉球的人心渐渐被收住。这等于是以华人为脉络，将琉球社会重新梳理了一遍。
原本对英华进琉球有些抗拒的华人，因为政治上获得了特权，人心上由天庙获得了关联，经济上也由北洋公司加以照顾，跻身既得利益阶层，再没什么闹腾，成了英华稳定琉球的中坚。
而在琉球土著一面，虽然有很大一部分人因为跟华人有血缘关系，或者受过华文教育，也能攀附着进入新的利益格局，可终究还是有众多土著成了被压迫者。
伏波军和陆军动员师要对付的就是这些人，而伏波军还不怎么动手，真正下狠手的是这支在枢密院军籍编号为“陆军新编第六师”，大家都习惯地称呼为“琼州师”的部队，这支部队在私底下，还被外人称呼为“旗人师”，师统制是桂真。
不到两个月里，琼州师杀了上万琉球土人，也是稳定琉球局势的功臣。琼州师的所有士兵，大部分军官，都来自旗人俘虏。他们被俘虏的时候，还多是家中“补丁”，十二年前那些广州旗营的官兵，一部分已经退役，一部分晋升为军官。
尽管他们都有了英华国民的身份，但曾为满清汉军旗人的耻辱，仍入巨大的包袱，死死压在他们背上。为此这支部队打仗格外凶悍，之前攻交趾时，频频杀俘的就是这支部队的前身，如今到了琉球，放开手脚，更是肆无忌惮。
八月，一支奇奇怪怪的军队从北方船运到了琉球，头盔和甲胄鲜亮，不少人还背着靠旗，竟是日本军队。再看旗上的图案，太极图外加四射的红条纹，既不是幕府军，也不是其他任何一藩的家纹。
“萨摩藩的军队，但因为是私下派的，所以既不能打幕府的家纹，也不能打萨摩藩的家纹，所以就给他们安上了这么一面旗帜，算是……日本国旗吧。”
郑永对桂真这么说着，郑永和白正理不仅要带伏波军走，也要带这支日本军队走，琉球还组建了一支小部队，也要跟着走，目标是马六甲。
桂真不忿地道：“连日本人和琉球人都用，我们可是正规军，让我们一师都蹲在琉球，真是太浪费了！”
郑永耸肩，“你们是陆军，我们是海军……”
望着战舰远去的帆影，桂真不甘到了极点，“四面八方都在打仗，我们却在琉球抓小偷强盗！真是太不公平了！难道官家和朝廷还在忌惮我们的身份，怀疑我们的忠诚！？”
部下们也都涌到桂真这里叫嚣，让桂真向国中请愿，他们在琉球是杀了不少人，可杀这些土著算什么功绩？当年扶南军杀了十多万高棉人，也只是扶南给赏，朝廷可不认战功的。
桂真的血书递进黄埔无涯宫，落到李肆书案上时，李肆拍拍自己的脑袋：“怎么把这么一个师忘了？”
接着他大怒：“枢密院是干什么吃的！？一边叫着兵力不足，一边又将一个整师丢在琉球那种地方！？”
主理枢密院事务的苏文采匆匆而来，一头是汗地道：“陛下……八面进军，事情太乱，是臣督导无方……”
李肆此时也消了气，摇手道：“古往今来，也确实没有这番动兵之势，你们枢密院确实太忙了。但忙也要忙个条理，你好好整顿一下枢密院，别继续这样像没头苍蝇似的，分清楚主次！发下的战事大略，就已经定好了主次！”
苏文采舒了一口气，心说也好，咱就赌了这条命，押着枢密院，把这场八面出击的大战好好维持下去。
圣道九年八月，跟日本签订《江户条约》的事传入国中，却没激起一点波澜，因为这一国已经沸腾了。
皇帝陛下发布动员令，八面出击！打仗！打前所未有的大仗！
西北，打四川，目标是打到兰州。
北面，打荆州和南昌，实质是策应四川路线，牵制满清兵力。
东面已经打过了，琉球和日本。
主战场在西南和南面，南面是携手北大年的华人，要将荷兰人从马六甲彻底赶出去。为此不仅有陆战，海战更是关键。
西南则是缅甸，缅甸已跟不列颠人联手，之前通过暹罗和兰那打代理战争的力度已经不够，英华要卷袖子亲自上阵。这一面也是陆海并行，西洋舰队的设立正基于这项背景。
动静太大，战线太长，一国人心都安顿不住。

第六百四十八章
八月盛夏，日当正午，但凡树荫丛丛之处，都是鼎沸人声，吃饭的，喝茶的，闲磕牙的，歇脚的，都在树荫下纳凉。
广州县西关天庙本是一座土丘，自天庙重建后，买下了一直到江边的土地，广种高冠大木，多年下来，竟成闹市里的一处幽静之地。此时林中摆开一圈桌椅，正是天庙开的茶馆。
一桌半个时辰十文，茶水另计，便利的正是寻常人。靠着珠江一侧的布设则上了档次，竹林环绕，亭台临江，半个时辰一两银子，自然是富贵人专享。
不管是寻常人还是富贵人，绕着天庙洒开，各纳各的凉，各吃各的饭，而喧嚣声则混杂在一起，分不出良庶贵贱。
“西北有羊有马！南洲知道吧！？官面叫大洋州，番禹鸟兽园的袋兽和树熊就是探险公司从那里抓回来的！据说那里草木繁茂，一望无垠，还没什么狮虎狼狐，最适合放牧。咱们国中缺马缺羊，皮货的价也一年比一年贵，那个什么大洋州联合公司憋足了劲地从北面贩运马种羊种，想到南州牧养，却总是不得力。为啥？鞑子拦着呗！官家说了，鞑子不落教，打！咱们打四川，就是这么来的。”
“打通了西北好啊，可以跟西北直接通商了，如果在南洲也养出羊马，这畜生的生意可就要兴隆起来了。看来咱们得多看看这方面的行当，对对，皮货！”
临江一间亭子里，一群穿着绚丽细绸，戴着员外巾子的人正侃得唾沫横飞，亭中石台上还丢着《工商快报》、《金鱼报》等读物，身后站了一圈肤色黝黑的少年男女，忙着给这些老爷们打扇沏茶。
“缅甸人杀了大明的永历帝，官家要替大明报仇。之前还是好言相劝，让他们纳贡称臣，认罪服法。可缅甸人一点也不领情，还把代咱们传话的暹罗使节杀了。官家不想让咱们老百姓平白流血，只是招呼暹罗和交趾人上去打。打了好几年，占了缅甸人老大一片地，那缅甸人就是个无赖泼皮，还是不认输。居然勾结西洋人，把暹罗和交趾人打得大败，这下终于惹恼了官家，发大军征剿，缅甸人……没救了！”
“区区缅甸，就敢跟咱们叫板，也不掂量掂量份量，西洋人里最强的西班牙人都夹着尾巴从吕宋滚蛋了……”
“嘿！说到当年打吕宋，我们总司就是从那时候发起来的，咬牙买了条破船，精心修好了，给大军运送补给，现在已经有了十多条大船！眼下南洋不止是打缅甸，还要打马六甲，好机会啊，咱们哥几个是不是也凑个份子，自己来干？”
林子里，也有穿着布衣的朴素汉子聊得起劲，话语里既有豪情，也有憧憬。
林子深处，一帮羽扇纶巾的书生却在相互争执，嗓门扯得比外头的喧嚣还高。
“琉球和日本的首尾都还没有料理干净，一国就八面出击，亘古未有！忘战必危，好战必亡，眼下这番动静，已经不是好战，而是癫狂了！”
“怕是武人裹挟吧，咱们这一国，最早就是武人推着官家立起的，之前十来年都安安生生，现在会不会有了以武御国的想法？枢密院不入朝堂，终究是祸患啊。”
“不止是武人！西院的老爷们都是想着打仗的，靠着打仗，他们能供军械给养，靠着打仗，他们能买俘卖奴！靠着打仗，他们能夺矿产田地！东院那帮王八蛋怕是被他们收买了，竟然一声不吭，甚至同流合污！跟西院一起麻利地批了军债增股的法令，咱们得把东院都换下来！”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一帮麻衣士子情绪最为激愤，看他们的装束，该是国中墨党。
“武人什么时候能定国策了？你们墨党不要老搞树敌同攻，挟民意自重这一套！这一套就是法术，当心惹了众怒！”
“不在其职，不谋其言！你们别老是以百姓自居，去街上问问百姓，有多少反对打仗的？肯定有，一百个里有三十个就不错了。西关这里，估计你还找不到十个，为啥？打服了缅甸，打通了西北，西关这里的织造坊生意就更好了！”
“我倒是不反对打，可八面出击，头尾难顾，总要出点岔子，官家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另一群士子气质沉稳些，但思路却没凑在一起。
争吵声传入林中另一桌子，这桌人都是一脸疲惫，眼圈发黑，听到这些话，相视一笑，笑意里既有鄙夷也有无奈。见他们服色虽朴素，面料却很考究，就忙着大吃大嚼，没有杂声，座次还排得很规整，以一个二十五六的年轻人为首。眼尖的人就能看出，这是一帮官爷。
“有些仗是压了很久，到现在不得不打，有些仗是提前打了，凑在一起，八面生风，也难怪国中不解。”
那年轻人吞下一只烧鸡，才像是活了过来，喝了口茶，悠悠说道。
“郎中说得是，寻常人更怕八面为战，总有胜败，却不知本国军事的底细。咱们兵备司现在头疼的已不是兵员不足，而是太多，战后该怎么疏遣安置的问题。”
“是啊，官家洞烛先机，立国时就建了兵部、枢密院和总帅部三级兵制，分别主持训练营、警军、卫军、镖局和殖民地之军。只是将这些兵员汇聚起来，一国就有二十万能战之军，年前又订立《兵备法》，把训练营散为古时的征发之制，不计财税供养，要照着咱们兵备司这般动员下去，到年底能汇出百万大军！”
“问题就在这财税供养了，幸亏官家早有所备，留下了两千万预算额和五百万实银，不然咱们还没办法动得这么利索。前日东西两院批了军债转股，官家的预算才有了实银托底，否则这一仗还不知怎么打下去。”
“银子足了，才会八面出击嘛，如果东西两院扯皮，这银子没着落，八面出击恐怕就只有两面出击了。”
“光银子也不够啊，不仅得靠咱们动员官兵，组织师营，军械司也得有足够的库存武装官兵，瞧军械司那帮人，也不比咱们轻松，早前是满地乱窜地核查各地的军械库，一发炮弹，一斤火药都不放过。可现在又跟咱们一样，被如山的军械压住，就忙着调度来往了。前几年佛山制造局可没歇息，火枪大炮闷着头地造，现在正派上用场。”
长官说话了，下属们才纷纷开口，这些人竟是枢密院兵备司的官员，他们负责调遣和组织国中后备兵员，一国八面大战，最忙的就是他们了。
兵备司郎中是王久，老凤田村人，一般人并不清楚他的背景，他其实也算是李肆的弟子，百花楼第一代楼主，死在雍正手下的王思莲就是他的母亲。
说到忙累，王久摇头道：“我们这点忙累还不算什么，眼下这一国最忙的是神通局里我那些师兄师弟。他们帮着后勤司打理辎重补给，如山的货物，得分发到各地，不能说一丝不差，怎么也要确保一厘不差，据说他们是一日换一副算盘，更没有神仙时间出来纳凉喘气……”
王久也是神通局里出来的，对组织运筹尤为精通，这也是他年纪轻轻就管一司的资本。
正说话间，就听靠江一侧响起如潮呼喊：“轮船！轮船来了！”
珠江上，一艘巨大的江船慢吞吞地顺流而下，船上既没有风帆，两侧也没有撸桨。船身两侧是两个大轮子，如宋时的车船一般，呼呼转着，搅起洁白水浪，而船中央还竖着一个烟囱，喷吐着浓浓黑烟。
船舷两侧站满了红衣身影，该是要出战南洋的红衣兵，两岸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即便是那些争吵的读书人，也都振臂呐喊，战争究竟给百姓带来的是苦还是乐，这事并不清楚，可为这一战而流血牺牲的，终究是武人，是这些红衣官兵，是他们在守护这一国，为这一国争利。
“加油！”
“万胜！”
民众的呼喊传入耳中，船上的官兵挥臂还礼，脸上原本的灰败蜡黄之色也渐渐被红晕驱散。
“总算要换船了，这该死的轮船，这辈子绝对不乘了！”
轮船靠上青浦港码头，陆军新编第九师一百营前翼翼长侯全两脚发软地上了岸，嘴里还这么唠叨着。他都这样了，部下们更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下船就恨不得摊倒在地上。
“整队！整队！看看你们这些软脚虾，你们配穿这身红衣吗！？你们的官长呢！？就这混帐模样，你们去南洋是杀敌呢还是铺路的？”
码头派驻有总帅部的调度官，见这些兵站都站不稳，顿时发了火。
“长官！这轮船一路抖个不停，把兄弟们的胆汁都抖出来了，现在还能站着，职下觉得已经不错了。”
侯全挺胸昂首，向这个外朗将调度官申辩着。
“已经不错了？这船抖点又怎么了？战场上地还抖呢，是不是觉得只要能站着，敌人就会自尽！？别老找理由！”
调度官当然不愿在这个校尉翼长面前失了威严，挥着马鞭继续训斥，侯全脸色又青又白，苦不堪言地受着训，当调度官训斥够了，挥鞭示意谈话结束时，侯全觉得自己已经打赢了一场战争。
“他们也真是点背，搭上了这破船……”
看看那艘此刻已歇火停烟的轮船，调度官怜悯地摇摇头。蒸汽机已经用在了船上，将宋时的车船概念套上，就有了这明轮船。可惜的是，还有太多技术问题没有解决，比如船身的震动，比如还没研究出蒸汽回路，锅炉只能不断补充水，没办法出海，所以这艘船依旧只是试验性质，在江河里跑跑。眼下调度兵员物资，什么船都得用上，谁搭上这船，就只能自认倒霉。
侯全带着这一翼三百多人，顺着路牌指引，向青浦广场的集结地走去。此时的青浦码头已经成了大军营，火红的军衣几乎遮蔽了灰白地面，来来往往的官兵成千上万，他们这一翼人马进去，就如小溪汇入了海洋一般，没起一点波澜。

第六百四十九章 老兵老将老传统
正找着“一百营”的牌子，迎头跟一人撞上，侯全跟对方都呆住了。
“大哥！你不是在镇远镖局吗？怎么……还成了都尉！？”
“二弟！你不是就在家种地吗？怎么也跑出来了？哟，校尉翼长，不错啊！一百营……指挥我熟悉，跟你们指挥说清楚，你哥哥我是八十三营指挥。”
对面竟是大哥侯安，兄弟俩都是湖南宜章县人，早前还入过湖南卫军，当年在黄岑山“抓”住岳超龙的就是他们哥俩的巡山队。后来侯安进了红衣军，退役后去了镇远镖局，这两年就在江南忙乎，而侯全就在卫军服役，当到了翼长。退役后老老实实在家种地。眼下全国动员，侯安也从军籍里翻了出来，被委任为校尉翼长。
彼此都有军务在身，兄弟再不多话，互敬了军礼，各自上路。一百营是九师辖下，要去南洋，八十三营是七师辖下，要去四川。
兄弟俩错身离去时，另有一对兄弟也在道别。
“出息了啊，居然当到一师副统制了……”
“哥你还出来干嘛？嫂子正怀着小五呢。”
这是江得道江求道，江得道在勃泥得了封赏，就回黄埔过着小日子，如今重批战衣，只被授了都尉营指挥。而弟弟江求道因为一直在军中，现在已是外朗将，任师副统制。两人也是经年未见，都有说不完的话，但此刻也只能选最紧要的说。
“闲在家里，骨头都闲烂了，现在一国大动，我这个老兵又怎么安稳得住呢？”
江得道环视周围，无比感慨。
“当年就在这青浦，还是咱们开的第一枪，一眨眼就是十来年过去了……”
“是啊，那时候我还是个船丁，赖死赖活才蹭到哥哥身边。”
江求道也有太多追忆，他们的人生就是从这里改变的，而天下大势，也是从这里改变的。当日的喧嚣战场已经变作繁忙商港，现在又因局势变幻，再挤满了红衣官兵，充斥着沸腾的战意。
战意虽是战意，情景和气氛却全然不同了，当日他们八百蓝衣司卫对阵近万清兵，而现在，却是数万红衣兵在码头来来往往。他们为之奋斗的一国，已经长大了。
两人对视，看着对方修剪整齐的胡须，还有眼角的微微皱纹，都会心地一笑，他们也不再年轻了，正因为这样，才觉得这一战不能错过。不管是不是在役，一纸调令或者征召令发来，都没一点犹豫。
人声正鼎沸时，一阵鼓声响起，哒啦哒啦，细碎而急促，这是在催各部集结，喧嚣骤然消散，官兵们各回队伍，继续踏上遥远的征程。
“兵部的三十多个训练营，刑部的三万警备，枢密院的四万卫军，散到南洋各地的五万殖民军，一直都在总帅部的掌握下，现在汇聚而起，二十万大军轻轻松松就拉了出来。虽然训练不足，可只是充当包钢，裹住十万精锐正军的剑刃，横扫八面，考验的仅仅只是这一国的后勤调度。”
“亏得有老兵在，那一辈的老兵，憋了十来年，还没见到北定中原，心中都揣着一股气。现在虽不是光复整个华夏，但有得仗打，还是全国大战，全都涌了出来，靠着他们，咱们才能顺畅地拉出来二十万大军。”
原本的青浦商会总部大楼上，政事堂次辅范晋和枢密院左知政苏文采俯瞰青浦码头的数万大军，心中也是无限感慨。
再想到这一国大动的民心根底，两人更是心绪激荡。
历来一国兴兵，万民都要惶恐，早前皇帝批下《兵备法》，为此还召集东西两院和政事堂群体作证，修改《皇英君宪》，更是涉及一国“祖制”的大变。
《兵备法》是复古制，注明所有在籍国民，都有服兵役的义务，为此开列了具体条款。比如以十八岁为成年界限，十八岁以上的男子，都要准备接受国家征召，在卫军、陆军、海军，或者其他国家军事单位里服役三年。
看起来这是部暴虐之法，循着的是缴皇粮，完官差的老传统，在天道兴起，百家共鸣，中西学思辉映的英华，这是彻头彻尾的“反动”。
可皇帝通过修订《皇英君宪》，将这项“国民义务”的本质解释清楚了。《皇英君宪》新增的条目是“皇帝代天行道，扶立一国，与国民有如下义务：启蒙、扶孤、恤弱、救助……”。
这说的是皇帝代天立这一国，必须要承担国民的教育、医疗和弱孤扶助等等义务，而这一国并不只是皇帝私有，是大家的国，因此国民也有相应的义务，除了缴税，就是服役。简单说，这一国对你负责，你也要对这一国负责。
看似跟古时传统一样，本质却已是权利义务挂钩的近代国家法理。因此国民并没有乱了心念，实际上皇帝修订君宪，也不过是将这十来年的作为进行了法文确认。如今一国蒙学普及，医疗卫生和慈善救助体系也初步成型，农稼和工商税则虽还说不上完备，却在渐渐向公平细致前进，乡间小民都能真真切切感觉到“国家”就在自己身边，此时以《兵备法》确立大家的兵役义务，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更何况，大多数民人都争着抢着想当兵。《兵备法》里所说的兵役，不是古时那种要求人自带武备，无偿服役，就供吃穿的征发。不管是进哪个单位服役，国家都一包到底，还要提供正式薪饷，而且还有若干补贴，以及退役后的门路优待。
得知入陆海军，不仅有三两的基本薪饷，枪械军装还能带走，退役后帮着安排工作，有资质者还能进各类学堂，《兵备法》颁布之日，国中反而一片欢呼声，因为这意味着大扩军。英华军队多年来一直就保持在陆军七万，海军三万的规模，能进正规军的都是幸运儿，现在广开大门，大家自然高兴。
可惜，这些机会先给了卫军、州县特警，以训练营体系进行整训，陆军的精锐六军未变，只是以新编师营来扩充，看得出大战一过，这些师营就要裁撤。而从地方上征召的兵员，大多用来填充地方卫军和州县治安的空缺。
眼下陆军正军满编十万，新编师也有了十个，还有十个新编师在整训中，仅仅只是陆军，预计就有三十万可战之军，应付西北、缅甸、马六甲的战事已是充裕。
“老兵是宝，这八面之战，还得靠老将的，就不知道咱们的老将，是不是能扛得住。”
“佛都督稳，马六甲之战需要分寸，用他正合适。魔都督狠，缅甸之战，还得靠他以力破势。张龙襄多年驻守西南，川藏乃至青海事都很熟悉，在当地也很有名望，四川乃至出川之战，他无可代替。湖南、江西和江南，不是牵制就是稳守，该没什么大问题。”
范晋还有一丝隐忧，苏文采却很有信心，将帅人选在总帅部和枢密院讨论过很多次，最后还是选择了最为稳妥的方案。
萧胜为南洋大都督，掌握南洋全局。贾昊为马六甲都督，谢定北为副都督。吴崖为缅甸都督，方堂恒和展文达为副都督。张汉皖为四川都督，彭世涵、王堂合为副都督。赵汉湘为湖北都督，盘石玉为副都督。孟奎为江西都督，何孟风为副都督，江南龙门依旧由韩再兴镇守。国中还留有孟松江等人统领总预备队，以备不患。
“时势变幻，天道急进，这几年下来，兵老了，将也老了，新成之军，是不是能应得新势，我忧虑的就是这一点……”
范晋主掌一国军务，连通政事堂和枢密院，看事情的角度自然不一样了。
黄埔无涯宫，昔日的灵慧少女，也已成了雍容沉静的贵妇，只是在说到某个字时，眼瞳里闪烁的光亮依旧那么清澈纯净。
“四哥哥，钱呢？这一战打完，怎么算不出能挣到钱？”
关蒄虽不再打理神通局的事务，却依旧关心神通局的运转，神通局对此战的经济收益估算让她有些坐立不安。虽然这是一国的账目，但在她这个昔日的小帐婆眼里，任何抵不平的账目都特别刺眼。
李肆微微笑着，将妻子揽入怀中，习惯性地揉着她的头顶，仿佛怀中伊人依旧是小丫头，而不是已诞有一子一女的妇人。
“这一战的账目可不能这么算，得从大处算，老传统得改改了。”
是的，这八面出击，可不止单纯为了工商。
民间所议不过是肤浅之论，各面战事的真正背景，政事堂和东西两院的人都不是完全清楚。
出四川，进西北，跟西北直接通商仅仅只是副产品，罗堂远这两年一直在西北经营，西北局势已经到了英华可以插手，也必须插手的地步。再拖下去，如果雍正因江南之变而起了“大决心”，日后要复西北，面临的就是一副烂到底的摊子。
而在马六甲，荷兰人的反应越来越强硬，他们先后失去了吕宋和勃泥周边的立足点，现在琉球和日本被纳入英华羽翼，连对日的走私贸易路线也断了。马六甲开港，更让巴达维亚面临直接压迫，与其坐等他们奋起，不如抢先再给一棒子硬的，将荷兰人彻底压到爪哇，同时夺了香料群岛东路的控制权，这样就能让英华力量可以畅通地伸向大洋州。
缅甸更是重中之重，缅甸对英华而言，含着两层意义。近的是战略物资：硝石矿的控制权。
这事英华还被不列颠人坑了好几年，最早英华向不列颠东印度公司高价采购硝石。后来通过暹罗方面才知道，不列颠东印度公司此时在印度并无硝石矿，英华买来的硝石，都是不列颠人从缅甸买过来，然后倒手给英华的。
之后英华推动暹罗和兰那反攻缅甸，缅甸人也进入了火器时代，不再外销硝石矿，英华前几年消沉下来，跟硝石矿失去了重要来源也有关。
国内虽也有硝石矿，但分布零散，开采难度大，成本高，这几年攒下来不少，却无法支撑未来的军工发展，因此夺取缅甸硝石矿就势在必得，这种战略意义，已不是能挣多少钱能比拟的。
而缅甸对英华的另一层意义更为长远，经过这几年来往，李肆已经看穿了不列颠人和法兰西人在印度的布局。此时他们的发展重点都在孟加拉，离缅甸很近。不管是出于抵御欧人身手东南亚次大陆的保守战略，还是以缅甸为跳板，加入到争夺印度大戏的主动战略，缅甸都是绝不可失的战略要地。
李肆推动了八面战争，动员三十万大军，其中一半都要投在缅甸战场，这已显示了他的炽热决心。
“仗还是那么打，账目又怎么个新算法呢？”
关蒄只懂账目，不懂政治，好奇地问。
“仗怎么打，也跟从前不一样了。”
李肆微微叹气，说到这个，他心头也有一丝纠结。
“走！招呼你严姐姐和宝妹妹，咱们去黄埔军学看看！”
想到就做，李肆这么吩咐着，关蒄如要放风的雀鸟，欢天喜地出了门。

第六百五十章 变革与阻力
“师傅得参加佛山武道联社的参军欢送会，也把关姐姐拉去了，宝音妹妹正在驯马，备战香港赛马会，萧姐姐还是在写书，朱姐姐在翻书，安姐姐保胎，官家知道的，所以我来了，还有……”
本想带稍微知道点兵事的严三娘和宝音去，跟上来的却是四娘，她虽已受封嫔位，却揽着后园安保事务，今年已二十五岁了，还不愿生育。而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个愣头愣脑的小家伙从她背后站了出来。
“父皇，孩儿也想去看看……”
长子李克载，年已七岁，听说父亲要去黄埔陆军学院，鼓足胆气求四娘带着同往。临到李肆身边，这个被姐姐李克曦整日欺负的老实孩子更是惶恐不安。
“功课做完了？跟先生请过假？”
李肆拉下脸问，他对教育儿女可没经验，只好循着华夏人最基础的原则，对儿子严厉，对女儿宠溺。当然，他也知道自己这父亲，在儿女心目中的地位非同一般，总是提醒自己，严厉中要有慈爱，宠溺中要有指引，免得儿女落下什么心里阴影。
实际效果如何，李肆真没办法评估，看李克载不迭地点头，手脚颇为拘谨，他无奈地摇头，三娘的脾性好像全传给长女了，这小子完全就是个反面典型。可他拼着受责罚的危险，也要按自己想法办，对枪炮格外喜爱，终究还是承下了三娘的执倔和兴趣。
小荷尖尖初露头，新一代人也快长成了，光阴如梭啊……
李肆抒发着中年男人的感慨，朝儿子点了点头，然后被小子绽开的笑容感染了，一手牵四娘，一手牵儿子，上了马车。
皇帝携皇子亲临黄埔陆军学院，还是突击检阅，学院教务总长李松慎压力山大。
“别摆仪仗了，我就是来看看新教典的情况。”
李肆拒绝了让学院全体官兵集合受阅的建议，他是来办实事的。
“这个……进展很慢，不敢欺瞒陛下，几乎没有进展。”
李松慎满额头是汗，李肆有些不满，但也没发作，挥手示意带路，他要去操演场看看。
如今一国八面开战，兵员不缺，还因为第一波扩军的兵员来自卫军、地方警备和殖民地军，已有基本的作战素质。
但与建国后一直保持在七八万的精锐陆军相比，那就差得太远了，而且主力还要投放在环境复杂的缅甸，跟已有一定近代火器作战能力的缅甸人对战，就需要作必要的强化训练。
将新编师营的基层指挥官拉到黄埔陆军学院作紧急培训，这也算是临阵磨枪，能有一点收获就算一点。新编师营副尉以上军官都分批重新回炉，操演场上的数百学员都是这番来历。
如果依旧是滑膛枪和横队战术，英华陆军锤炼了十来年，完全是驾轻就熟，这些学员大多也都是老兵出身，这一套只需要重温一下也就上手了。
可如今的陆军正处在变革的门槛上，原因就是蒸汽机的广泛应用，使得前装线膛枪和米尼弹终于成为可大批量装备的成熟武器。一般人都认为，靠着概念就能推广这种武器，李肆以前也曾这么以为，后来却被一系列问题阻碍，才认识到，技术是技术，工业化是工业化，两者不是直接对应的。
线膛枪在英华军中装备很久了，但只是散兵用，这么多年用下来，军队的评价，如海军对线膛炮的评价一样，作为辅助武器，用来扰乱对方阵型，狙杀对方要员很不错。但要替代滑膛枪，先不说成本，在可靠性和标准化上要面临巨大难题。
挂铅问题，膛线磨损问题，枪管的材料选得准，锻得好，膛线刻得标准的话，影响不是很大，枪管的寿命也能可靠预测。
但如果选材不当，锻工误差大，膛线有偏差，每杆枪的寿命就不一样，这对指挥官来说是很致命的问题。仗打到一半，才发现部队的线膛枪有多少废了膛线，这可是绝大的忌讳。目前英华军散兵装备的线膛枪，枪管寿命不过二百来发，而滑膛枪打个上千发，性能依旧稳定，换用钢造枪管后，滑膛枪几乎就是传家宝，线膛枪却只能用熟铁，不能用钢。
更重要的是，考虑到枪管清理的因素，线膛枪的射速比滑膛枪差，而英华的滑膛枪做工精良，精度有一定保证，再配合射速，足以压制敌人。以步兵火力的射程论，英华周边的敌人还没谁能胜过英华，没有压力推动军队去提高步兵火力的射程。
从另一方面看，官兵都认为，线膛枪虽然在二三百步还能有相当精度，可这种距离不是一般士兵能射中目标的，意义不大。
现在有了蒸汽机，作枪管的熟铁材质稳定性大大提高，而锻造和刻膛工艺也开始标准化，新定型的圣道八年式线膛枪，枪管寿命提升到了五六百发，而且相当稳定，这时候李肆就起了给陆军全面换装的心思。
他没想到，反对的人还不止来自军队，佛山制造局也跳了出来，老丈人关凤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真要换枪，制造局这么多年的投资就要化为乌有。锻钢枪管工艺，磨膛工艺，这可是花了无数心血和海量银子，一步步攀到眼下这种水准。重新退回到熟铁枪管，对关凤生来说，更是逆潮流的反动。
军队的反对自然是心中没底，就算线膛枪有一千发寿命，还是比滑膛枪差，射速没提升，还多了影响因素。军队真正希望提升的是射速。后装底火枪正处在测试阶段，即便有法国炼金术士的帮助，底火的稳定性依旧很成问题，但军队觉得可以等，等个十年二十年都行，靠滑膛枪足以制霸四方。
仔细分析，李肆不得不承认，一个词：需求。英华四周的敌人太差劲，滑膛枪加横队战术，外加英华积淀很深的火炮力量，足以形成全面优势。步兵火力的射程问题，并不是军队迫切关心的需求。
如果是在欧洲，作战各方都有近代工业体系，前装滑膛枪加米尼弹技术一旦传播出去，自然就会成为各方努力的目标，这就有了全面改换步兵火力的需求，这种压力在英华并不存在。
大家觉得不存在，可李肆却能看到存在，缅甸之战，背后就有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如果不以技术优势压过去，缅甸之战的代价应该会很高。而后英华与不列颠人争夺缅甸，乃至争夺孟加拉，这种压力会越来越明显，越早占据技术的优势地位，付出的代价越少。
可惜，阻力却绊住了李肆的意志，这就是超前于时代的悲哀。甚至他自己也觉得这不是生死攸关的问题，所以并没花大力气推动。
围绕线膛枪，李肆推动军队作的变革不大，圣道八年式依旧是散兵装备，但散兵在部队里的比例上升到了四分之一。而且李肆还专门组建了单独的线膛枪教导营，放到缅甸战场去进行实战检验。
线膛枪和米尼弹是硬件变革，在作战方式这个软件上，英华也正处于变革阶段。
凭借前世身为军迷的一点毛皮认识，再对应眼下一国大规模扩军，训练不足，难以达到精锐部队在横队战术上的熟练程度，李肆觉得，陆军进入纵队战术时代的时机来临了。
过去十来年，英华陆军都是横队战术，摆出大横阵，堂堂正正，呆呆愣愣作战。因为军队规模不大，训练度能保证，这种战术运用得十分娴熟，也积累下了丰富经验。
但此次大战的两个方向，一是西北开阔地，要跟满清骑兵对阵，一是缅甸热带丛林，地势复杂，两个战场，横阵战术都存在巨大缺陷，有必要转变为灵活性高的纵队战术。
这并不是说纵队战术的战斗力优于横队战术，而是纵队战术更适合将那些训练度不足，规模庞大的部队组织起来，发挥出战斗力，同时也更适应复杂多变的战场。拿破仑时代，法国步兵之所以能将纵队战术发扬光大，就是因为他们跟周边国家的职业军队相比，兵员素质有很大欠缺。
要在理想的假设环境中对比，横队虽然僵硬，却能最有效地组织火力，最大程度发挥出火力，而要命的问题是，横队战术是一种“精英文化”，需要士兵经过长年不懈的训练。跟稍稍训练就能发挥力量的纵队相比，“技术路线”天生有欠缺。
火枪为何能替代弓弩，不是威力大射程远，而是因为火枪便宜，培养火枪兵也便宜。
纵队战术取代横队战术，就是一个“草根战胜精英”的典型例子，历史由草根写成，也就是这么来的。
可跟线膛枪的推动遇阻一样，李肆在这方面的变革遭遇了更大障碍。
对英华官兵来说，从入伍、打仗到现在，十多年下来，都是以横队战术为基础，教典、战例和总结，全都围绕着这一战术展开，这就是他们的功法。他们靠这功法大杀四方，胜败心里都有数，不仅能掌握军队，也能掌握战争。
现在要他们换一种功法，要将部队从严密编组的横阵，变成松垮垮的纵队，再根据战场情况进行变阵展开，这种战法，他们就觉得天崩了，地裂了，完全找不到方向。
为什么后世人都说军队是最保守的群体，不到生死关头，绝不愿放弃固有的传统？因为这传统是被历史和他们的血肉证明了的，要让他们变传统，也得付出血的代价。再高瞻远瞩，再英明神武的伟人，也不可能靠嘴炮就驱散军队的这种保守主义。
李肆现在面临的就是这种情况，他要求黄埔陆军学院编撰纵队战术教典，对新编陆军进行纵队战术改革，可一直见不到进展。
“睿智的陛下，让军队丧失严密的队列传统，纪律和勇气也要随之而去……”
看着操演场上，乱糟糟的纵队展开场景，英华陆军客卿克林顿很恭敬地吐槽道。英华军制在圣道八年又有调整，将准备将、正将、上将和大将这四个将军阶级改为李肆一直想要的准将、少将、中将和上将，少将以上是封号将军，克林顿被授了准将。
“如果是我们不列颠的军队，除非对手各部纵队能及时而准确地展开，否则靠纵队是不可能在正面撼动我们不列颠的横队。而要完成这样的训练，花的力气还不比训练横队战术小。”
克林顿尾巴高翘，他出身横队战术传统深厚的不列颠，对李肆这样的战术改革自然很看不惯。
“是啊，朕的大军，在缅甸就会遇上你们不列颠人，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呢？朕记得，你的请辞报告朕已经在三天前批准了。”
李肆很不爽，准备把这家伙赶走。
克林顿马上换上一副义愤填膺的面孔：“不列颠公司那帮贪婪的商人，就知道在这里破坏不列颠的整体利益！陛下请放心，我回国后一定促成两国和平，而那些悍然发动战争的败类，必将受到法律的制裁！”
不列颠东印度公司插手缅甸，跟英华暗中对抗，这不仅影响到了公司里散商派跟英华在马六甲的合作，也让克林顿不得不请辞。但就如散商派领袖波普尔一样，克林顿是坚定的亲英派。
李肆点头道：“朕也希望，能跟不列颠和平相处，一旦战事结束，不列颠政府和东印度公司能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卿曾经提议过的军械贸易，朕也有兴趣。”
克林顿大喜，赶紧屈膝行礼。
将克林顿驱走，李肆看着操演场，眉头紧皱，变革……终究不是一蹴即成的。
“线膛枪打得远，如果用这种战法，就能有更多的时间用来展开队形，孩儿觉得，两项加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在一边看着的李克载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不仅让李肆呆住，周边的军官们也都侧目以对。
这不是什么新论，黄埔陆军学院在编撰新的教典时就已经提出了这一点，任何稍懂军事的成人也都能想到，可问题是，大皇子才七岁，就能看得这么深，谁教的？
“朱娘娘管着的皇室藏书楼里，也有学院的教典，孩儿有功夫就去看……”
李克载很不习惯成为众人焦点，低头踩脚地小声道。
“小子不错，希望你以后能写出《战争论》。”
李肆接着哈哈笑了，阻力归阻力，只要能向前走，只要能始终握着时代的脉搏，这就够了，就像自己这个大儿子，细心培养，未来该能成长为军学大师。

第六百五十一章 赤潮西进
传统是很难撼动的，扶南鹰扬港，领到线膛枪的士兵份外不舍地看着滑膛枪越离越远，还有不少官兵在嚷嚷着要血书请愿，还回他们的滑膛枪。滑膛枪虽不如线膛枪打得远，可在缅甸那鬼地方，交战距离最远也不过两百步，滑膛枪足以应付。让他们更不满的是，用上线膛枪，就成了散兵，再没有在队列里耀武扬威迈步的资格，这可是官兵们最为看重的一项荣耀。
跟英华红衣兵相比，还有人的传统更面临着巨大挑战。
“不行，统制咔咔，甲胄和靠旗是日本武士的身份，让他们卸下来，跟一般的足轻穿一样的衣服，这是极大的侮辱。”
“我们的铁炮队足以完成任务，萨摩武士的勇武，正期待向上国展现。”
高桥义廉统领一千萨摩人，以仆从军的身份，加入到缅甸战场。岛津继丰是期望向英华奉献更多忠诚，同时向英华军队学习。领队的高桥义廉也很明白，可惜，要让藩中精选出来的武士和足轻彻底换装，接受新武器，新战法，这几乎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唔，随便啦，反正到时候别碍事就好……”
新编第六师统制桂真无所谓的耸肩，实际上他在怀疑，缅甸之战到底有没有他这个师上阵的机会。
缅甸副都督方堂恒将率鹰扬军精锐自云南入缅，展文达将率新编师从东面兰纳入缅，吴崖领新编师和大批仆从军从南面北上。三路大军，浩浩荡荡近二十万人，恐怕前队打赢了战争，后队还没出发。
为何要以二十万大军泰山压顶？这是前几年通过支持暹罗、兰纳和交趾等国跟缅甸打代理战争得来的经验教训。
缅甸地势复杂，此时又正是莽氏东吁王朝的衰落期。如果能有个统一而坚强的权力中枢，攻缅甸该只是几场大战的事。
可问题就出在东吁王朝的溃烂，不仅不列颠东印度公司扶植着王公，打着如意算盘，希望能借此一战分割缅甸，法兰西人也有这些小动作。荷兰人更是借着之前在缅甸设立的商站，为缅甸输送武器，拉着东吁王朝的宗室高官，自组军队。
这一代的缅王达宁格内昏聩无能，无法掌握政权和兵权，就只能任由下面人勾结老外肆意胡搞。
因此缅甸战场极为分散，除了跟不列颠、法兰西以及荷兰拉扯起来的军队作战，各地缅军也都自行其是。要彻底慑服缅甸，更多要以治安战的思路来衡量，而兵力就成为重中之重的条件。
要地的掌握，运输线的保障，这些都要兵力，以二十万大军碾压过去，再设重点长期镇守，军事目的才能实现。而后联络孟族和掸族，将其变作“缅奸势力”，才有稳固的靠山。
“不不，这不可能！中国也许能出动二十万大军，但他们打不下这场战争！二十万人，需要多少钢铁？多少指挥官，多少雄心壮志？”
“应该还是跟以前一样，就只是希望能得到缅王的认罪书，嘿！咱们何必跟中国人硬拼，让缅王写一封降书，咱们跟中国人一起管治缅甸好了！”
“不，我们荷兰人不同意，中国人要是占领缅甸，整个亚洲……就只剩下我们荷兰人在爪哇抵抗了。听说中国军队在北大年也有活动，中国兵的红衣很快就要染上马六甲！”
缅甸沙廉，这座先为葡萄牙人占领，后来被缅王收复的城市，因为缅王朝政败坏，再度沦为欧罗巴人在缅甸的“乐园”。不列颠、法兰西跟荷兰东印度公司缅甸分公司的头目，正在这里紧急地磋商对策。
“基于传统，以及这几年中国通过暹罗、兰纳和交趾侵攻缅甸的事实，我们不列颠东印度公司认为，我们可以在缅甸继续保持特有的贸易地位，而且也有足够的能力保持这样的地位。”
“我们不列颠东印度公司跟这个南中国一直保持着友好的关系，甚至还有陆军教官在指导他们的军队，我们相信，即便中国统治了缅甸，也必须保持我们不列颠人在缅甸的贸易特权。”
“所以，我们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已在孟加拉招募了三万军队。我们不想完全粉碎那个什么英华对缅甸的攻势，但我们会让他们看到，缅甸不是他们的缅甸，是大家的缅甸！”
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缅甸分公司的大班詹姆斯淡淡地说着，他觉得这是在陈述事实。
“至于你们法兰西、荷兰，是否需要我们不列颠人从中牵线，跟中国人商量呢？”
他还带着丝孤高地看向其他人，收获的自然只是白眼。大家的缅甸？就是你们不列颠人的缅甸吧？
“三万人……能不能守住沙廉都不清楚。”
荷兰人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声，詹姆斯砰的拍了桌子。
“即便只是当地土人组织起来的雇佣军，也能在孟加拉打得那些土邦毫无还手之力！汇聚三万土兵，已经是我们东印度公司在亚洲最大一笔投资。东方人那拙劣的战争技术，在这支已经整训了两年的军队面前，将会显露无遗，失败！等待他们的只有失败！”
在詹姆斯的咆哮中，三国东印度公司缅甸分公司终于达成了友好互助协议。
送走了法兰西跟荷兰人，詹姆斯回到自己房间，摊开日记本，写下了语境跟刚才的呼号截然相反的话。
“赤潮，赤潮已经在亚细亚蔓延，很遗憾这不是我们不列颠人的赤潮。穿着红衣的士兵迈向马六甲、缅甸，之前他们已经扫平了琉球和日本。”
“看着这张地图，我不得不怀疑那位中国皇帝有着清晰的战略构想，他一直约束着自己的武力，不去争夺亚洲最富庶的土地，而是先向南扩张，现在又向西扩张，据说还有军队向北开进的迹象。这是一个不为眼前利益所动的君王，我不清楚他是不是看透了我们不列颠人在亚洲的利益布局。可他这几年的动向，几乎是全盘在推翻我们欧罗巴人在亚洲的布局。”
“缅甸甚至孟加拉的经营，都只是东印度公司自己的利益，但我却认为，这是不列颠帝国的利益。当我们在美洲的利益遭遇风险时，我们还能有亚洲支撑。可是我这样的观点被人指责为太过激进，大家都还只盯着加勒比海的香料和北美的烟草，同时将全世界的商品向美洲倾泻，这真的是一条可持续数十年的道路吗？”
看了看笔记本中的缅甸地图，三条红线正蜿蜒而来，詹姆斯摇头，他的任务是尽可能保住公司在缅甸的利益，公司上层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以武相抗，而他自己却有不同的看法。
咚咚咚咚……
“啊啊啊啊……”
炮火轰鸣，高桥义廉跟着自己的手下伏在草丛中，捂着耳朵大声叫唤。
桂真的担忧没有发生，他们这一师被摆在侧翼靠前的位置，朝着缅甸深处急行。现在正在完成第一项战斗任务，攻克伊洛瓦底江支流上的一座要塞，确保侧翼运输路线的安全。
新编陆军师没有二十斤炮，更没有三十斤炮，桂真抱着胳膊，在战场后方郁闷地观察战况，可前方那些日本兵却已经被炮声震得两眼晕迷。
“冲出来了！”
缅甸人不甘被当作靶子，活生生的打死，上千人从要塞中涌了出来。大多手持着没有刺刀的燧发枪，少部分人还端着弓矛，这该是一支地方部队。
“侧击！鸭子给给！侧击！”
高桥义廉这波人就蹲在侧面的丛林中，忍受着蚊虫和蚂蝗的叮咬也不出声，现在有了战机，高桥义廉整个人都燃了。
噗噗哧哧……
铁炮队的轰击毫无气势，有一半的火绳枪都被湿气灭了引火，众人急得跳脚，一个武士哗啦一声拔出太刀：“冲上去！”
以他为箭头的冲锋队形刚涌出丛林，眼见要对全面反扑的缅甸军形成完美侧击，蓬蓬一阵枪响，冲到缅甸军三四十步外，太刀高举的武士轰然倒地，吓得高桥义廉和众人哗啦一声全扑在了地上。
嗒得嗒～嗒得嗒～嗒得嗒得嗒得嗒……
排成横阵的红衣兵缓缓压上，即便被零星流弹打倒，也不影响整个队形的完整。桂真在横阵中央，骄傲地仰着下巴，就因为这个师都是旗人师，所以锻炼队列格外起劲，不管是会操，还是战斗，都能以华丽而昂扬的步伐获得胜利。
横队站定，轰轰的排枪声不绝于耳，高桥义廉和日本兵们凑在一起，脸色灰败，他们总算意识到差距和老传统的落后了。
“不计仆从军，阵亡四十八人，伤一百八十九人，这个桂真，先给他们补足的线膛枪是干嘛吃的？第一师就靠线膛枪破了关，死伤不超过百人！”
清迈，缅甸都督府，部下不迭地念叨着各师对线膛枪和新战法的抵触，缅甸都督吴崖摇了摇手。
“凡事总有个适应过程，对我们来说，现在更重要的是看结果。”

第六百五十二章 刘邓大军之后
“岛津鞑子为什么不走咱们这一路？这线膛枪打仗好不好用另说，打黑枪绝对利索！”
“就知道你邓大嘴成天嚷嚷自己是邓子龙的后人，岛津鞑子才不敢跟咱们走。”
两个红衣军官眺望硝烟刚停的战场，数十头长鼻子大耳朵的畜生正在驭手的指挥下温顺地清理战场，看着这些巨大的畜生，那个被同僚称呼为“邓大嘴”的军官再道：“如果是骑着战象打黑枪，应该会更舒坦……”
话音未落，西南远处响起嘈杂呼喊，大群灰衣兵溃败下来，接着从密林中撞出数十头披甲挂盾的战象，它们如移动的小山，一边尖声嘶叫着，一边亡命冲来。团团硝烟在这些战象的背上升起，正是缅人的火枪兵。
这是孟密宝井，缅甸最早出产玉石之地，领着一万云南土司兵和上百头战象，跟随方堂恒出战的云南巡抚程映德将这里作为战略要地，单单只是分区发卖开采权，就能填补上百万两银子的军费。
对缅人来说，宝井倒是没这么值钱，可终究是奢侈货产地，而且孟密离眼下缅人都城阿瓦近在咫尺，以战象部队反攻中国大军是必然的选择。
“危险！咱们刚占了这里，炮还摆在后面，壕沟还没挖呢！”
“挖什么壕沟？咱们马上就要去打阿瓦了，不是程巡抚要把这里站稳，还不会遭这么一记冷刀子，文官就是文官，从来就只会败武人的事！”
“赶紧回去！靠那些土司兵可震不住场面，都统该已经在集结人马了！”
两人急急朝后方奔去，没跑几步，脚下就慢了，到后来干脆停住。
就见缅人战象身上不时绽起猩红小点，有些卷着鼻子朝回转，有些狂性大发左右撞，还有的运气太背，直接在脑门上绽开红点，偌大身躯轰然倒地。更有神射，直接将战象背上的驭手击毙，战象人立，如抖虱子一般地抖落下背上的火枪兵。
这一阵枪击来自守着宝井两侧的英华战象，二三十头战象背上不断升起硝烟，频度如此密集，该是有人在下面递枪。同时隔着百来丈远，还能有这种准头，这枪也只可能是线膛枪。要是滑膛枪，在这个距离上打中一头大象，几率跟打中一个人没太大差别，反正都是朝着月亮比划。
缅人的战象队遭遇沉重打击，攻势嘎然而止，英华这边的土司兵士气大振，高声呐喊，又反攻回去了。
揉揉鼻子，那个“邓大嘴”讪讪道：“程巡抚弄来的这些战象还是挺管用……”
片刻后，邓大嘴再度震惊和惶恐。
“职下鹰扬军左师后营三翼三哨哨长邓浩然，不知巡抚有何差遣？”
程映德自然没有长顺风耳，而且关于程映德带了一帮土司兵和战象跟鹰扬军混在一起，拖慢了行程，搅散了战力的吐槽满军营都是。邓大嘴自是不担心要受什么责罚，他惶恐的是，自己那一哨人马，会不会被程巡抚拉过去当战象兵，骑着战象放远枪是舒坦，可给战象喂食刷皮冲澡的活计，实在太丢面子……
“听说你是邓子龙后人！？
见着了这个校尉，程映德劈头就问，邓大嘴欣慰地松了口气，不是去当鸟兽园丁……可接着他又汗流浃背。
“大明万历年间，刘綎和邓子龙在云南力抗缅甸数十万大军北侵，邓子龙更守姚关八年，是固我华夏南疆的不世功臣。惜乎理儒唾战，这一战竟无详略留下。你若是邓子龙后人，族中是不是留有什么文书呢？即便不是邓子龙亲笔，家兵家将也该有记述吧？”
程映德的问题直入邓浩然心中最隐秘之处，他一个劲地暗骂自己这张大嘴真是惹祸之源，吹什么牛不好，非要把小时候爷爷顺口说了一句，什么证据都没有的话当作牛皮，逢人便吹，现在都传入程巡抚耳中了……
等等，邓子龙，缅甸？程巡抚说的邓子龙，难道不是在朝鲜跟岛津水军作战，最终战死疆场的邓子龙？
看着这个小校尉迷惑而又忐忑的脸色，程映德有所误解，继续慷慨陈词。
“不知者无罪，这也是写史者之罪。邓子龙起于草莽，平倭寇，战缅甸，援朝击日，他与外敌之战都是卫国之战，足令国人汗颜，可即便如此，还有人在国中编排什么‘圣道三大征’，将官家比为万历帝……我@#￥%！”
程映德该是忍了很久，对着一个小校尉，还是邓子龙的后人，也没什么忌讳，破口大骂，对象自然是国中那帮本质是理儒，现在却披上了墨家衣衫的墨党。他们天生反对战争，打四川，进西北，这是华夏大义，他们不敢多嘴。可汇聚大军入缅甸，自然就给他们提供了喷点。
“你们行路太急，方都统都没时间让军礼监给你们好好上上课。你们知不知道，现在咱们站着的地方，本就是我华夏土地？不不，我说的可不是缅甸宣慰司……”
程映德开始上课，这本该是每一名军官入缅前都该接受的“培训”，可惜时日太赶，方堂恒并没有贯彻到所有军官身上，这也是没办法的，部队一直在动，只能派出几个军官作为代表接受培训，除非打完仗全体休整。
以华夏的朝贡体系而论，缅甸一直都是大明的藩属国，明太祖朱元璋接手蒙元设立的陇川平缅宣慰司，又设立了缅中宣慰司，永乐时改为缅甸宣慰司。到永乐时，除开安南暹罗，东南亚次大陆上，大明的藩属体系就是“三宣六慰”。包括南甸、干崖和陇川三个宣抚司，以及木邦、孟养、缅甸、八百（兰那）、车里、老挝、大古喇、底马撒和底兀剌十个宣慰司。
明英宗在位时，缅族东吁莽氏王朝已称霸缅甸，虽然还顶着大明缅甸宣慰使的皮，却毫不客气地攻伐北面掸族和克钦族的各土邦，势力甚至一度扩展到了今日印度的阿萨姆邦。
到了神宗万历帝时，缅族人更肆无忌惮，开始谋取陇川宣慰司和云南诸土司。万历年间，一般人都觉“万历三大征”耳熟能详，可大明跟缅族人在西南的数十年拉锯战却不怎么记得。
就在这场拉锯战里，云南西面的孟养，南面的木邦这两个宣慰司，以及孟密等更小的安抚司，被缅族人从大明的统治圈里夺走，就此一去不复返。万历之后，大明国势衰微，已顾不得计较这些陈年老账。当然，永历帝被缅王白蟒“引渡”给吴三桂时，肯定在后悔没早早读懂这些历史，没看穿缅甸就是只白眼狼。
程映德所知的就是这些，而李肆所知的更多。他更知道，缅甸也是不列颠人在亚洲留下的“杂种”。不列颠人自己也将缅甸分为掸、克钦（景颇）等族为主的“上缅甸”以及缅族为主的“下缅甸”，其中上缅甸就是孟养和木邦等地区。
但为了损人不利己，挖抗守兔子，尤其是防范中国，不列颠人非要学着捏合印度一样，将这两部分强行糅在一起，弄成一个国家，这才有了现代缅甸。
“职、职下受教，耳目一新……啊，邓子龙，这、这怕是同僚戏言，当、当不得真！”
一省巡抚，特地抽空跟自己掰乎，图的是什么？不就是瞅着自己这邓子龙后人的招牌么？可邓浩然却不敢接下这茬，皇帝敢说自己爷爷无名，因为人家是开国开新世的皇帝！他这么一个小兵头，敢靠着懵懵懂懂的幼时记忆，就硬充邓子龙后人？这不是找死么？
邓浩然还想借着程映德正说得兴起，好转开话题，却不想程映德是什么人物？只有他把别人忽悠晕的，没有别人能忽悠他的，更不可能自己忽悠晕自己，一句话就转回正题，吓得邓浩然赶紧“认罪服法”，顺带推卸责任。
“巡抚老爷那张脸……好可怕，希望他不会在方都统面前说我坏话，把我发配去……刷大象的屁股。”
走在回自己营地的路上，邓浩然余悸未消，转头再看到一帮灰衣土兵在给大象刷身，更是无比恐惧。
“这里……真的以前服我们管？”
走着走着，邓浩然的心情又渐渐复杂起来。
“郑和出海，整个南洋，甚至西洋，都要服咱们管，何止一个缅甸呢。”
“是啊，程巡抚说这话，怕是别有用心，就想让咱们不把缅甸人当缅甸人，而是当华夏人，这样就不会奸淫掳掠，不会让他们文官老爷沾染上什么不好的名声了！”
“邓子龙就是被文官老爷害的！不用的时一脚踢开，还要扣上帽子，事到临头急着用，七老八十也要拉出去，呸！”
“那是邓老爷子自己请缨的吧，文官老爷虽然讨厌，但也不是所有文官都那么无耻的，咱们这一国的文官更是规矩得很……”
“嘿，咱们抱怨抱怨，可别当真啊，邓大嘴！你真是耸毛啊，往日你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说自己是邓子龙后人的劲头哪去了！？”
营中的战友们对邓浩然的遭遇议论纷纷，想到程映德所说的那段历史，想到踏足这片土地时陌生与熟悉的混杂感觉，邓浩然的胆气骤然狂涌。
“老子就是邓子龙的后人！”
没多久，当大军围住阿瓦城时，邓浩然的呼喊有了回应。
“是刘邓大军之后？”
来人是孟养和木邦两处的掸族人，当年也跟着刘綎和邓子龙抗击缅族人。“刘邓大军”虽击败了莽应里的侵攻，但之后再无力照顾这两个宣慰司，只能默认缅族人吞并，因为民族渊源本就不一样，他们可不愿始终居于缅族人的压迫之下。

第六百五十三章 追问节操
阿瓦在缅甸北部，东吁王朝败亡后新起的缅族贡榜王朝缅甸故都曼德勒的南面，是多个缅甸王朝的统治中心。东吁王朝也将这里设为都城，并且有亲王级别的宗室镇守，还有三四万精兵驻守。
缅王达宁格内之所以没在阿瓦，这是阿瓦城的悲催传统。阿瓦城其实是东吁王朝压制掸族、克钦族等北方民族的防御前线，本质上跟华夏的北京很相似。可这本质没有物质条件保障，一旦形势大变，阿瓦就是第一个遭侵攻的对象，而且基本抵抗不了多久。不管是大明万历年间征缅甸，还是吴三桂压迫缅甸引渡永历帝，大军都顺顺当当攻到了阿瓦城下，给缅甸王朝以莫大压力，因此非有必要，缅王基本都不在阿瓦城，而是在南面老巢东吁。
缅甸的军事技术一穷二白，除了战象，靠着跟欧罗巴殖民者接触很早的传统，燧发枪应用非常广泛，来源也复杂多样，但步兵战术水平却异常低下。在李肆前世，乾隆时代的清缅战争里，清军主帅，“名将”傅恒就曾说过，缅军是三流谋略，二流战力，一流武备。清军最终灰溜溜败退回国，就是败在这么一支“三二一”的军队下。
除开步兵战术水平，缅甸人对火炮和城防要塞技术也很陌生，当然，修佛塔的技术那是一流，这也是东南亚各国的绝招。沙廉对岸的大光，也就是日后的仰光，还只是小渔村，却立着一座金光灿灿的瑞大光宝塔。
因此当方堂恒领着掸族、克钦族以及云南土司兵这么一支民族各异的浩荡大军来到阿瓦城下时，看到城池四周多出了一道土筑防线，类似棱堡样式，他顿时明白，阿瓦城中肯定有欧罗巴人，就不知道是哪国部队，也不知道是公司雇佣军，还是自由雇佣军。
“布局非常标准，是法国人的技术，但那么多拒马支木架在外面，又是缅军的传统。职下判断，如果是公司雇佣军，数量会很少，是自由雇佣军的可能性很大。”
方堂恒找来鹰扬军的土木监官员，一番评测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当年李肆带着英华赌国运，悍然干掉吕宋的西班牙人，有了太多收获。土木工程也成为一门正式军学，不仅出现在陆军学院里，陆军部队里也专设了土木监，并且尝试着组建工兵部队。
眼下工兵部队还有些超前，但土木监的军官都是熟悉中西工事和要塞体系的专家，一眼就能看穿这道新筑防线的底细，并且给出克制该防线的专业建议。
“别说三十斤炮，二十斤炮都没有，咱们从云南过来，十二斤炮都是靠战象驮过来的。缅甸人把大象用来打仗，真是浪费，这么好用的大号驮畜，非要刺破耳朵当战马冲锋……”
方堂恒否定了土木监军官简单粗暴的克制对策，缅甸丛林密布，木材资源丰裕，因此发展出了一套拒马支木工事技术。用在冷兵器时代，甚至是缺乏火炮的热兵器时代都很有效，但在英华的火炮下面却毫无防御力，甚至还会因碎木崩飞而产生严重的附带杀伤效应。
可问题是，鹰扬军和从东面攻入的展文达部一样，受限于道路崎岖，补给艰难，火炮基本就只带四斤炮和六斤飞天炮，再带少量十二斤炮。二十斤炮、三十斤炮，乃至三十斤飞天炮，那是从南面北上的部队才能享受的福利，他们的道路状况要好得多。
方堂恒更对缅甸人痴迷于战象吐槽不已，其实他也知道，在缅甸、老挝、暹罗、柬埔寨这一带，战象就是华夏古时的战车，谁有强大的战象部队，谁就能主导战场。当年李定国抗清，也在云南广西组织了大批战象部队。
但他手里有三重克制缅甸人战象的法宝，第一自然是自己的战象，只是如他所说的，他更看重大象在后勤保障上的意义，拿来作战的积极性不高。第二则是英华军有火炮，四斤炮足以收拾大群战象。第三项法宝更为犀利，战象皮糙肉厚，一般火枪都难以有效杀伤，线膛枪却足以穿透战象厚皮，为了对付缅人的战象，有些线膛枪手甚至将钢钉裹在铅弹里。之前孟密宝井，缅军驱策八十多头战象反冲击，靠四五十名骑在战象背上的线膛枪手就瓦解了对方攻势。
靠战象也压不垮这些防线，推不倒阿瓦城墙……
收回散乱的思绪，方堂恒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阿瓦城，这时一大群五颜六色，奇装异服的人围了上来，正是以掸族、克钦族为首的缅甸北部各族头人。
“我们有战象可以冲锋！”
“我们有勇士可以攻城！”
“我们各邦司以前断贡，都是被缅人害的！对天朝的忠顺之心，从来都没有断绝过。等打败了缅人，还希望天朝能体谅我们小邦小司的难处……”
各族头人慷慨陈词，姿态极低，可即便是政治嗅觉鲁钝的方堂恒，也听出了浓浓的讨赏之意，讨什么赏？名义还是其次，关键是地域！要在缅人政权身上割肉……他们也知道无功不受禄，所以纷纷站出来，要用族人的性命来挣这份血酬。
“这事我也不好定夺，让懂行的人去吧，谁？国中第二号女杰陇大将军，没错，她也来了。嘿，你还真是不懂这些事，罗罗……嗯嗨，黑彝在缅甸也有支族，人数不多而已，暹罗稍多。让陇芝兰来协调缅甸北部这些土司吧。”
有人毛遂自荐当炮灰，方堂恒当然要笑纳，可能给出什么血酬，这非他职责之内的事，只好找程映德。程映德则推出了另一个人，贵州安抚使，黑彝女王陇芝兰。这几年她靠着中央的大义名分支撑，已整合了贵州、湘西和广西、云南的黑彝部族，成了名副其实的黑彝女王。
“阿瓦离马六甲有多远？”
对上这位正到风情盛绽年华的女王，方堂恒也有些心浮气躁，他也是个眼高过顶的主，到现在婚事都还没着落，有那么一刻，都想在这位女王身上下下功夫了，却被对方一声询问给冰水浇顶。
流传了好几年的传闻果然是真的，这女王就是个情痴啊，之所以也要挤到缅甸来，其实更多是图着离贾昊近一些吧。
方堂恒勉力撑开笑容道：“比贵州是近了不少……”
陇芝兰白眼一扫，方堂恒嗓门发干，却听女王再道：“你这副都督，手脚也太慢了，入缅一月才到阿瓦城下，罢了，为了我的正事，就用心帮你一把。”
方堂恒哭笑不得，果然，征缅甸这事，就不是你的正事，你就是去会情郎的，而且还是一厢情愿。
跟黑彝有血脉关联的族群在缅甸不多，但也不算陌生人，有陇芝兰愿意现身说法，以黑彝的待遇解说英华的民族原则，掸、克钦各族对自己能收获怎样的血酬终于有了概念，同时回归华夏的意愿也更为强烈。
经过几天的前期准备，方堂恒正准备指挥各族联军强攻，程映德终于再次发挥出了文官的价值。
“城中有八百法兰西雇佣军，虽是顶着法兰西东印度公司的招牌，却是葡萄牙分包商，换句话说，这是披着公司雇佣军这层皮的自由雇佣军，这事军中军情监不是报给你了？”
“是啊，那又怎么样？这只说明，那八百人很弱，而且不会以死相拼。知道了这事，我更放心了。”
“你啊，就是不读史……”
程映德恨铁不成钢地训斥着方堂恒，幸亏有他跟了上来，否则攻阿瓦还不知要打成怎样一番恶仗，有更便利的门道，就得去利用。现在展文达部已攻陷东枝，正向密铁拉挺进。南面吴崖的大军也逼近到勃固，如果北路不取点巧，可要拖缅甸全局的后腿了。
虽然方堂恒平日也跟心腹同僚痛斥枢密院那帮披着武人皮的文官对部队越来越苛刻，政事堂的文官也如鸡蛋里挑骨头一样，老是审视武人是不是在以武挟政。听说都察院一直在上书，要求将监察范围扩大到武人，而不是由枢密院军法司来监管，更让武人对文官没有好感。
可程映德这样的人，他是恨不起来的，一方面是一省巡抚，一方面最懂皇帝用心，在地方上办的都是实事，就跟当年向善轩、杨俊礼那帮参军一样，也是跟着武人一路走出来的。
所以方堂恒即便身为国中仅有的十来个少将之一，在程映德面前也不敢托大，恭敬地道：“请巡抚赐教……”
程映德顺了一把胡子，悠悠道：“当年邓子龙入缅甸，也曾经遇上了缅王莽应里所雇的五百葡萄牙佣兵……”
说起雇佣军这事，并非欧罗巴独有，当欧人借大航海将足迹踏遍全球时，也将这种军事传统带到了亚洲。欧罗巴各国的政府力量还无力管控到亚洲，各家东印度公司处于自身需求，所建立的常备军其实也就是雇佣军。
但各家东印度公司此时的业务都还立足于掠夺商货，对直接殖民的兴趣不大，因此没有维持大规模常备军的需求，这就是公司雇佣军之外，自由雇佣军广泛存在的基础。他们不仅接受各家东印度公司的雇用，也接亚洲各国的项目。缅甸、暹罗、交趾和安南，都曾经雇用过葡萄牙、荷兰、法兰西乃至西班牙人的雇佣军。
自由雇佣军在十六十七世纪的亚洲也很盛行。此时的十八世纪，虽已到了尾声，但还顽强地不肯退下历史舞台。
但跟欧罗巴的雇佣军历史不同，毕竟本地传统势力强盛，雇佣军的介入不到关键层面里，所以规模也不大，由此亚洲人还没怎么深入接触到自由雇佣军的节操，而关于自由雇佣军的节操，欧洲各国是领教得足够多了。
但在中国，邓子龙就悍然揭破了自由雇佣军的节操。当然莽应里率军北攻云南，大军里有五百葡萄牙雇佣军。邓子龙用重金收买了这队雇佣军，不仅去掉了一个强敌，还获得了缅军的战术情报，将准备伏击自己的缅军击灭。
方堂恒牙疼似地抽了口凉气：“巡抚是说，城里的雇佣军，可以直接收买？”
程映德嗤笑：“你给每个人一万两银子，缅甸王弟的脑袋马上就能送出来！不仅全城请降，还能给你当南征先锋！”
这不是废话么……
“如果给一百两的话，就只能把目标锁定在这支雇佣军身上。”
程映德这么一说，方堂恒认真思索起来，片刻后，他叹气道：“我忽然觉得，咱们武人越来越不像旧日的武人了……”
九月下旬本是缅甸雨季的尾巴尖，之所以要在雨季进军，就是抢在雨季结束前，能占到攻陷阿瓦、东吁、勃固和沙廉这几座缅甸大城的有利位置。当吴崖在缅甸靠西洋的一座渔村里，收到北路攻陷阿瓦城的战报时，兴奋而又好奇地自语道：“这个方铁头，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翻开战报仔细一看，吴崖脸色变了，好半天才牙疼似地长叹了一声，“特支费……又少了十万……”
阿瓦是怎么陷落的？
是被方堂恒用十万两银子买来的，尽管挖了完备的战壕，尽管城中汇聚了从北方收缩而来的四万大军，而且还有充裕粮草，但这些都架不住那八百雇佣兵的节操。
方堂恒觉得八万两银子买他们置身事外划不来，于是出价十万买他们开城。其间的技术细节，对国中城池太少，城防经验严重不足的缅族人来说，根本就搞不明白。再加上冒充缅族王军的掸族军抢先入城，阿瓦城中的缅军还没有反应过来。
全城一片混乱时，镇守阿瓦的王弟以为是自己部下作乱。直到红衣兵在雇佣军的引导下一路急进，直入王宫将他围住时，他才清醒过来。
“这个方铁头，看来是想跟贾狗子看齐了……哼！”
对砍人头如丢石头的吴崖来说，外族人的命根本就不值钱，完全就该用人头去堆嘛，所以他对方堂恒这一招有些不满。但阿瓦是缅人都城，能这么轻巧就夺了下来，他这抱怨也只能埋在肚子里，欲求不满地看向自己的目标。
勃固……还不够格，沙廉，正好，那该是个炮火震天，血肉横飞的惨烈战场，正符合他吴石头的暴力美学。
南面，千里之外的北大年，贾昊沉静地看着跪伏在脚下的一个黄种人，那人脑袋上的小白帽让他若有所思。
“昔日攻吕宋，你们北大年的华人也有出力，国家通过南洋公司，在北大年开港设商馆，给予诸多优惠，回报也很足了。如今国家要收马六甲，能不能用你们，怎么用你们，这是一桩难题，难就难在，我该怎么信你们，确有回归华夏之心。”
吴崖抱怨方堂恒开始效仿贾昊，习惯用战场之外的手段解决问题，这吐槽没到点子上。因为贾昊跟他不一样，从来都是料理军政两面一体的难题。攻占马六甲这事，要点不在军事上，而在马六甲北面北大年的华人身上。马六甲不像扶南，是人口稠密地区，即便是最凶残的蒙古人，也不可能在这种地方搞种族灭绝。英华必须借助其他力量，在马六甲占住脚。
北大年的华人离马六甲很近，也自成一体，昔日也在扶南向李肆宣誓效忠，还跟过贾昊围攻吕宋，就这么经历而言，似乎已经很可靠了。
可贾昊却心中有根刺，他相信这也是李肆让他主理马六甲事务的原因，北大年的华人，已经不是纯粹的华人了。

第六百五十四章 政治、商业和信仰
北大年的华人，全都是穆斯林。
这没什么奇怪的，马来半岛和南洋群岛，原本都是穆斯林文化圈。而伊斯兰教在东南亚兴起，跟之后罗马公教在东南亚传播的历史几乎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同的是，前者是在华夏的宋朝时期，传播者是阿拉伯商人，后者是在明朝时期，传播者是欧罗巴殖民者。他们足迹一样，目标相同，那就是香料、丝绸、瓷器。
宗教跟商业，从来都是相伴相随，形影不离。
马来半岛和南洋群岛更早是以佛教和印度教组织起了早期文明，这又是华夏的唐朝之前，自印度而来的商人传播开的，在那之前，这些地方基本都是跳大神的原始部族崇拜。而后不管是阿拉伯商人，还是欧罗巴殖民者，他们带来的宗教信仰，比佛教和印度教的组织力更强，所依附的社会生产力更先进，渐渐将这片区域的人类社会进行了重组。
从九世纪到十六世纪，通过漫长而血腥的努力，伊斯兰教基本奠定了在马来半岛和南洋群岛的统治地位。但还没来得及扩展到吕宋，这个进程就被步入大航海时代的欧罗巴打断。罗马公教照着伊斯兰教的发展轨迹，在这个地方重新轮了一次，因时间的压缩，血腥更甚。但未竟全功，领着将基督荣光照耀全球神圣使命的葡萄牙就败落下来，西班牙也固守在吕宋，之后而来的荷兰乃至不列颠跟罗马公教尿不到一壶，法兰西就对东南亚次大陆感兴趣，这才没有把东南亚伊斯兰教刷走。
这两轮信仰浪潮是后脚尖撞上了前脚踵，由此催生了绵延几世纪，一直到李肆前世那个时代也没停下来的冲突，菲律宾如此、马拉西亚如此，印度尼西亚如此，都是这两波浪潮遗下的孽缘。不客气地说，华夏还是最大的诱因，这两拨浪潮最初的推动者，都是将华夏的丝绸瓷器贩运到阿拉伯和欧洲的商人。
在这两波浪潮中，马六甲都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这自然也跟它遏海峡而居的战略位置有关。十五世纪崛起的满剌加王国，就是这片区域第一个伊斯兰国家。而后葡萄牙入东南亚，攻占马六甲，将其变作殖民据点。荷兰人占领马六甲，更多是为解决葡萄牙人的威胁，他们不想让巴达维亚的地位受到削弱，所以在马六甲只蹲坑不拉屎，马六甲的宗教信仰得以从葡萄牙人的摧残中恢复过来。
对贾昊来说，只单纯看伊斯兰教，乃至单纯地看马六甲，他都没什么杂念。当日的满剌加王国对大明尤为恭顺，郑和下西洋，也都以马六甲为最重要的中转基地，据说马六甲城内还有不少明时的船坞、城墙、库房以及官署。另一个苏丹国文莱，国王还死在中国，葬在中国。
当马六甲被葡萄牙人攻占时，满剌加王国还派了使臣不远万里，跑到大明来求助，只是很遗憾，那时的大明早已没了郑和时代的强大海上力量，只能将葡萄牙使节当作人质扣押，向对方发布“断贡”威胁，没起到丝毫作用。
但事情涉及到华夏该如何立足，乃至牢牢把握住马六甲，如何对待伊斯兰教，就成了一个要命的问题，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马六甲此时从法理上讲，属于柔佛王国，柔佛王国其实就是失去了马六甲的满剌加王国。但因为满剌加王国的王室血统在1699年断绝，首相称王，王国进入到首相王朝。而苏丹不久后又被架空成傀儡，实权由副王把控。
放宽视野看，柔佛王国的统治地域包括马来半岛南部，海峡北面，以及海峡南面，苏门答腊岛中部。苏门答腊岛北面，海峡出口处，是伊斯兰强国亚齐，苏门答腊岛东部，爪哇西部也是伊斯兰强国万丹。这几个国家相互争夺海峡贸易利益，还有荷兰人在其中煽风点火，穿针引线，形势无比复杂。
荷兰人信奉新教，在宗教方面对当地人没有太直接的压迫，也因为荷兰人就是一帮跑船的，它的各处殖民据点最重要的功能是服务它的商船队，所以除了强力打压巴达维亚区域的土著势力，以及毫不留情地排挤欧罗巴同族，同时保证海路畅通外，对这些苏丹国多采取借势战略。
荷兰人对马六甲海峡的认识是，谁都可以过，但谁也别想独占。一旦有谁表现出有一统海峡南北东西的趋势，它就要推动其他伊斯兰王国围攻，苏门答腊北面的亚齐王国就是再明白不过的例子。
现在英华南下，给荷兰人造成了莫大的压迫感。原本它的势力就已被英华从勃泥和吕宋、苏禄群岛以南的香料群岛赶了出来（实质也就是底层货源网络被英华夺走了），英华大批“私掠船”还在爪哇东面的群岛出没，但凡有一丁点价值的岛屿，都插上了英华的双身龙旗，还安上了标注为英华国土和某某公司的石碑。
原本靠着英华《对外贸易法》，荷兰人还能感受到这个既年轻又古老，同时飞速成长的帝国的善意，可随着英华南洋公司跟不列颠人谋划将马六甲变为自由港开始，荷兰人就觉得，刀锋已经压到了后脖上，寒气都透到了骨髓里。
而英华发动大军展开顺时针大抡击，从日本、琉球、马六甲和缅甸，这一圈抡过来，荷兰人处处都有痛感，狗急都要跳墙，更何况是海上马车夫？除了跟着不列颠人、法兰西人在缅甸给英华捣蛋之外，荷兰人正以满腔热诚，投入到说合海峡附近各伊斯兰王国的工作中，让诸国将英华列为生死之敌。
荷兰人已经很清楚，他们不可能在亚洲跟中国力敌，以前这个结论适用于近海范围，后来适用于以鹰扬港为限的大半个南洋，苏比克湾海战后，这个范围扩大到了整个南洋，现在……，估计得包括中国人所说的“西洋”之东，欧洲人所说的“东印度洋”。
如果加上南洋诸伊斯兰国，跟中国却还能一拼。拥有上万商船的荷兰自认是强龙，但在亚洲，不得不在中国这个地头蛇面前低头。可在马六甲海峡、苏门答腊和爪哇群岛，中国又是强龙，必须要在这些伊斯兰国家面前低头。
那么要怎么将这些昔日征战不休的伊斯兰王国联合起来呢？
宗教……直白说，宗教战争，只要让那些苏丹们相信，中国人一旦来了，就要拔掉他们的信仰，推倒他们的清真寺，一视同仁地打为异教徒，苏丹们不想联合，国中的长老们都要押着他们联合起来。
很完美的是，中国人在这方面给荷兰人提供了完美的口实。这个新起的华夏帝国，将自己古老的拜天祭祖传统揉成了宗教，以此宗教横行南洋。在吕宋，他们打压罗马公教，将信教且不愿悔改的中国人贬为工奴，苏禄一带的伊斯兰教也被同样对待，企图在土人甚至华人中间传播伊斯兰教的教士遭受了残酷刑责。
荷兰人的努力见效了一半，苏丹们虽心生警惕，但还将信将疑。在他们眼里，华夏是一个雍容大度的长者，跟华夏打交道，所得远远大于收获。而人家天朝上国，自信满满，对你们欧罗巴卡菲勒不感冒那是正常，可对咱们伊斯兰教有歧视，那就不正常了。当年下西洋的三宝太监，以及三宝太监身边的不少要人，那都是信奉真主安拉的。
三宝太监那时代太古老了，现实的例子也有嘛，比如北大年的华人，不都是穆斯林？
贾昊自然不想将马六甲和苏门答腊当作吕宋一般处置，英华正忙着消化各处新得土地，对这片已经插满人头的土地也兴趣不大，就只是看中了出西洋的战略位置。所以他不可能在这里纯以武力震慑，而不想跟所有伊斯兰王国对立的关键，就这么着落在了北大年华人的身上。
看起来贾昊最好的选择是尊重并维持北大年华人的穆斯林传统，可另一方面，就如他向北大年华人首领谭良所说的那话一样，英华对北大年的华人有莫大期望，马六甲的控制和稳定，得靠他们来办，这也意味着北大年华人必须脱离现在受北大年土邦控制的地位，单独另组一邦。
这又是更大一桩隐患，如果北大年华人搞政教合一，这新立的邦，人到底还是不是华夏人，邦还是不是华夏手足？
作为一邦之民，信佛信道，新真主或者上天，只要不碍着别人，其实都无所谓。但若是这一邦以教代政，就绝不是华夏之属，也别指望这一邦能始终跟华夏站在一起，即便血脉相连。
这是贾昊最粗浅的认识，英华虽有天主教，也用来固华夏人心，在吕宋抢出那些被罗马公教荼毒的华人之心，已见着了效力，可终究跟国政是两条线，更没有什么教主和教敌。
面对这两难选择，贾昊没有过多纠结，他现在只想知道，北大年的华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谭良挺腰，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瘦小中年人，目光浑浊，看不出一点能统领两三千户华人的魄力。可他一开口，就显示出他对时势的掌握，以及对贾昊用心的把握。
“大都督切莫怪罪，我们北大年华人，跟吕宋华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信教不过是为自保而已。往日能为自保而信，今日就能为自保而弃……”
北大年的华人来历非常清晰，他们是大明嘉靖万历年间，大海盗林道乾的部属。北大年虽是暹罗领土，但就如满剌加王国朝贡大明一样，仅仅只是盟从一类的藩属。这帮华人获得了北大年土著的许可，以信伊斯兰教为条件，在这里生息繁衍，已有相当规模。贾昊征吕宋，谭良不仅说动了北大年土邦首领出兵跟随，当地华人也出了五百子弟兵。
听谭良这话，贾昊稍觉满意，但他继续道：“信一主容易，改信他主难，这么多年，这么多代下来了，一句话就能办到？”
谭良再次跪伏道：“所以小人才说……要弃，就得是为自保。”
贾昊沉吟片刻，脸色微变，他有些明白了谭良的意思，摇头道：“我是给你们带富贵来的，带前程来的，可不是以生路来逼压你们的。”
谭良声调没变：“共患难易，共富贵难，此话用在改信之上，也是同理，佛都督就得怀着慈悲之心，降下霹雳雷霆！”
贾昊还有些犹豫，自然是对这片伊斯兰区域的影响。
谭良再道：“我华夏人信什么，上面都还有个老天爷，这种事情，难道还有其他人指手画脚的地方吗？”
贾昊抽着凉气，赶紧将他扶了起来：“你可知……如此一变，日后你的族人，处境可是不妙。”
谭良笑中有泪：“再不变，我辈的儿孙就要叫莫罕默德，连祖宗都忘了！至于什么处境，佛都督，天朝难道不会站在我们背后？”
贾昊连连点头：“我率军来此，为的正是这个！”
谭良一把抓住贾昊的手臂：“那佛都督就该知道，在这片地方，不止有我们北大年的华人，在巴达维亚，还有上万华人，性命正悬于一线！及早将他们救出，我们在马六甲就能及早站稳脚跟！”
接着他嗤笑道：“至于那些苏丹国，他们肯定是要跟着荷兰人一起闹腾的，可只要顶下了最初的几波风浪，解决掉荷兰人，咱们华夏，就可以坐看苏丹们自己打得头破血流！”

第六百五十五章 事情越搞越大了
“土司土邦事务由鸿胪寺主管，鸿胪寺虽然归政事堂，人才却得靠通事学院出，所以政事堂也只能把鸿胪寺委托给咱们通事馆。都督别担心政事堂会在缅甸扯什么后腿了，一切都有我在……”
“谢八尺，你这是挟外令内啊，就算都察院管不到，给事中也该喷你啊。”
“给事中？现在正头顶冒烟地去抱东西两院大老爷的腿呢，官家有意把给事中交给两院，让只知道喷人误事的院事老爷跟政事堂多打交道，以后给事中就要跟金监署一样，俸禄怎么定怎么涨，都得由院事老爷定。”
“你才从欧罗巴回来，国内的事都这么清楚？”
“我谢八尺可不止舌头八尺，耳朵也有八尺……”
缅甸勃固东南靠海处，四艘巡洋舰和十多艘海鲤护卫舰泊着，吴崖和刚从欧罗巴回来的通事馆知事谢承泽在沙滩上闲闲聊着天。
这已是九月月末，吴崖这一路的五个新编师，一个直属炮兵营，外加多国仆从军共计八万人一直只在逼压勃固，并没急着进攻，原因就是等待去果阿接小谢的西洋舰队返回。
此时在沙廉之南的海上，已游弋着二三十艘欧罗巴战舰和武装商船，大多数都是不列颠东印度公司所属。英华虽然兵力雄厚，不惧对方搞什么肋背侧击，但终日提防也格外费神，而且要解决此时缅甸问题的根源之地：沙廉，没制海权可不行。
小谢一来，不仅带来了胡汉山的西洋舰队，还将挑起缅甸战后的政治处置重任，对吴崖来说，简直就是双重甘霖，有了余兴跟小谢谈到国中政务。
“知事！胡总领传来大都督绝密急令！”
正聊得兴起，西洋舰队的军官如火烧屁股般地找来了，小谢拆令一看，脸色顿时大变。
“都督，我得去马六甲一趟，这里既然战事未定，就先让陈润他们代为打理了。”
吴崖好奇地问：“什么事？我都不能知道？”
小谢勉力一笑：“都督能知道的是，若是我谢八尺都处置不好，就得都督你出面了。”
吴崖两眼放光：“真的？那祝愿你功败垂成！”
小谢无奈地摇头：“别开玩笑了，那可是好几个苏丹国，数百万人。”
载运小谢的快蛟小船劈开海面，飞驰而去，吴崖耸肩道：“我是认真的……”
胡汉山为小谢准备了最快的三桅海鲤舰，但目的地却不是马六甲，而是爪哇海北部海湾。
海湾里高桅叠林，帆如层云，罩着浓浓的肃杀之气，即便是在欧罗巴已看惯了各国海军大舰队的小谢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五艘战列舰，十四艘巡洋舰，十艘府级护卫舰，二十二艘海鲤护卫舰，外加三十多艘运输舰和武装商船，英华四洋舰队之根：南洋舰队，已汇聚了所有主力战舰以及大部分护卫舰。
“马六甲计划出了变故，巴达维亚的华人有遭屠戮的危险。我把南洋舰队开到了这里，荷兰人不敢贸然动手，但根据北大年华人的消息，还有海军情报司的刺探，荷兰人可能在十月上旬动手，因为到那时，荷兰本土派出的舰队将会到达。”
萧胜向小谢解说着局势，他脸色沉重，似乎有不少忧虑。
“荷兰舰队不足为忌，荷兰人也没那个胆量在南洋跟我英华海上对决。可荷兰人煽动各苏丹国，开始搞反华浪潮，一旦跟荷兰人开战，就引燃了荷兰人埋下的火线。到时在这些苏丹国里的华人，都落不到好下场。而我英华跟这些苏丹国也将变为敌视状态，这可是十多个国家，近千万人口。”
“南洋华人遭屠，诸国仇视，这怎么都是场失败，官家此番出兵，即便缅甸得胜，大局却依旧破了。这会让国中人心动荡，商贾不安，连带官家……也要名声受损。”
贾昊也在这里，这番形势，就是他从谭良那里掌握到的，由此也发觉，马六甲之事，已经超出他和陆军所能掌控的范围。他把事情上交给协调南洋战事的南洋大都督萧胜，萧胜发现自己也解决不了，还好小谢从欧罗巴回来了。
“唔，这就是说，咱们已经走到了解决南洋问题的最后一道大门前……”
小谢的思路跟军人不同，他这话出口，萧胜和贾昊同时一震。
“官家和咱们最早定下‘先南后北’的国策时，不就说过么？荷兰人，加上苏门答腊、爪哇这一带的苏丹国，就是南洋旧日格局的底子，什么时候我们英华把这底子捅破了，什么时候我们英华就真正完全掌控南洋了。”
小谢的话让萧胜和贾昊顿时觉得血液开始沸腾，他们只是觉得形势危急，却没再向前看一步，这是英华巨浪第二次冲刷南洋所产生的必然反应，局面的根底露了出来，只要破开了这一道大门，南洋就彻彻底底成了英华的后花园。
但这一步又该如何走呢？
小谢也只能点出形势的意义，他只懂外交，眼下这形势也非外交层面能单独解决的，于是三人都陷入到了沉默中。
“官家给我布置的军令里也说到，马六甲之事关联很广，政、教和商货事都有，会起怎样的波澜，官家自承也无法一一看透。现在这般形势，是荷兰人主动把所有关联拉扯出来了，既如此……”
许久之后，贾昊缓缓说着，眼瞳里闪烁着炽热的精光，这可是绝难见到的，说明他内心正战意昂扬，而且是很纯粹的战意。
萧胜也明白了，深吸气，然后哈哈笑了出来：“小佛爷决意当地藏菩萨了么？好好，六年前，咱们跟西班牙人死拼，拼出了大半个南洋，现在要拿到整个南洋，还是一个字：拼！”
小谢下意识地想摇头，这事可不是单纯的战争……可接着他也醒悟了，面对一扇大门，最有效的开门办法是什么？
一脚踹开它！
这么多年下来，英华文武，特别是跟着李肆成长起来的这一拨核心，都从李肆那学会了以“成本收益论”来看问题，表现出来的一个特点就是，对原有的坛坛罐罐比较在意，不到紧要关头，不希望彻底破坏原有格局，而是利用和扶持原有格局中的有利因素，催生出新的格局，来消融旧格局。
比如眼下局势，贾昊和萧胜都希望通过外交手段，将荷兰人搅起的风潮先按下去，武力只是外交手段的保障。
但他们却忽略了一点，李肆可不是以“成本收益论”来指导所有行动，否则也不会推动三十万大军，展开顺时针攻潮，向四周倾泻英华武力。这一次，本就是要不计成本，为英华一国打破束缚，获得更广阔天地。
小谢严肃地向萧胜和贾昊行礼道：“时间紧迫，已不及侯官家谕令，通事馆此番就为陆海军效力了。”
萧胜点头：“咱们就以浩浩荡荡之力，堂堂正正之势，把南洋彻底握在手中！”
贾昊这一路，本意是要拿马六甲，却由马六甲华人跟巴达维亚华人的关系，发展到了前景更为宏大，但风险和代价也更为高昂，连李肆也没料到的一战：攻巴达维亚。
是的，直接解决掉荷兰人在亚洲的据点，将荷兰人当作西班牙人一般清除出去。这就像警察展开治安联防清查，黑帮反应过激，联合起来准备死战到底，逼得警察将行动升级为反黑大扫荡。
“站住！别跑！”
“黄皮唐猴子……”
巴达维亚，巽达加拉巴码头，一群包头大胡子警察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朝远处一个灵活的瘦小身影发出了无力的怒吼。
对这些警察来说，他们并不清楚什么南洋大势，就觉得最近总督对唐人越来越警惕，前一阵子要所有唐人换发城民证，还破天荒地关心起唐人的信仰。但凡在街上遇到唐人，就必须清查证件，只要没证或者证件不符的，全都要抓起来。
难道是跟中国又起了什么冲突？荷兰人跟中国人一直好好做着生意，又能有什么冲突呢？这些大多来自锡兰乃至印度的警察难以理解。
就他们个人而言，觉得唐人这几年其实越来越守规矩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当街斗殴砍杀，内部有什么恩怨都自己解决，绝不愿警察插手。据说这是什么“天主教”的功劳，他们在巴达维亚建了天庙，融唐人小家为大家，守法向善，安心过日子。
“去科恩街，那里的清真寺跟唐人的天庙起了冲突，对，抓人，只抓唐人，特别是唐人天庙的祭祀，绝对不能放跑！记得给火枪装好弹药！”
一群马队奔来，马上的荷兰人是高级警官，面无表情地吩咐着这些部下。
这群警察立正敬礼，却听轰轰一阵天塌般的巨响，马嘶鸣，人倒地，却没人去扶这位身份尊贵的荷兰老爷，大家或躺或坐，都软在地上，两眼就直直看着一个方向。
港口外，硝烟弥散，几道水柱正升腾而起。
“事……出大事了！”
那警告也顾不得摔破了头，一脸的血，惊慌地喊道。
“那是什么标志？”
码头附近的海岸边，看着海面上已清晰可见，正跟港口炮台对轰的巨大船影，船帆上是一个既像太极又像盘龙的标志，那个之前被警察追赶的瘦小少年自语着。
接着他两眼一亮：“那是……英华舰队！祭祀给我看过他们的国旗！”
“黄班！黄班！咱们的天庙被官府围了！”
几个华人少年奔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
少年黄班的话语充满自信：“别担心！外面有咱们的舰队呢！”
巴达维亚总督府，代理总督小科恩抚着额头，呻吟不止：“出大事了……”
圣道九年，西元1726年10月2日，英华舰队炮轰巴达维亚，荷兰舰队龟缩港口，不敢出动。
就在同时，黄埔无涯宫，收到了萧胜贾昊急报的李肆也挠起了脑袋：“事情越搞越大了……”

第六百五十六章 捅破天也要打到底
李肆大概都能想到荷兰人的郁闷，掺和缅甸战事不过是跟在不列颠人后面浑水摸鱼，鼓动诸苏丹国跟英华敌对，也只是基于失去马六甲的恐惧，他们却没想到，就在他们的老巢巴达维亚里，还有一万多华人。荷兰人反应过激，着落在这些华人身上，反馈给英华，导致英华在缅甸之南的战略目标，从马六甲猛然转向巴达维亚。
自找的……
李肆深呼吸，挥笔写下了“兵不够，朕再遣！船不够，朕再造！南洋之事，要毕功于此一役！”
豁出去了！算上天王府时代，英华已立国十一年，一国构架也基本完备，算是已跨过近代国家的门槛，李肆心中隐隐开始着急。南洋一日不能彻底平定，就始终拖着资源，不能转头北顾。他可没想过七老八十才复华夏，身为凡人，这点好名之心总是消解不掉的。
原本李肆都没指望将荷兰人从巴达维亚赶走，毕竟攻巴达维亚的难度不比当日攻马尼拉小多少，代价会非常高昂，只要将马六甲海峡握在手中，让英华能畅通入印度洋，荷兰人在南洋会很快被边缘化。
现在荷兰人自己跳了出来，背后还扯着南洋诸苏丹国，摆了百人的席来了百二十人，李肆也顾不得什么代价了，一并迎下，这可是将南洋一锤定音的好机会。
当然，这就得大升灶火，赶工饭菜，豪言壮语是容易说，国力能不能支撑呢？
“官家，打仗就像是无底洞……两千万特支，到年底估计就要花光。”
“北路张汉皖已攻到成都府，月内川中当复，湖北和江西也将有复地。江南刘兴纯已控松江府，正侵杭州和苏州府，不定明年就要吃下江南，明年的特支全都划入，也不够安抚复地所需，还要新增军费特支，这恐怕……很难。”
李肆在政事堂召开紧急国务会议，最主要的大事就是解决军费问题。如今英华中央国入五千多万，看起来充裕，却因为要推动社会转型，摊子很大，银子有多少用多少，机动费用不多。支撑这一战的前期军费，还是靠举债，然后将这些军债转为几家殖民公司的股份，这么筹集来的。
汤右曾语气沉重，范晋则是无奈，两人都觉得，南洋战事摊子本就大得惊人，再这么扩大化，日子真没法过了。
顾希夷堵住了另一条路：“不能再举债了，如今市面上国债总额高达四千万，年息总额三百万。之前就为不让国债继续扩容，把军费转到了殖民公司的股票上。”
不止不能举债，债转股也不好使了，上千万的巨款，对股市来说就是一头猛兽，只有殖民公司吃得下，可之前已经吃撑了，再吃殖民公司也要断了资金链。
次辅邬亚罗无意识地摇头道：“国债、股票、各行营生，咱们这一国耗银钱的地方太多了，就连一般乡民，都开始不再窖藏银子，而是拿出来投在这些地方，咱们这一国的银钱几乎已经全被榨了出来，就在外面转着……”
这可是值得李肆和众人都自豪的成就，古往今来，有哪位皇帝，哪个王朝，能让老百姓将手头的结余银钱都用来生利，而不是藏着捂着？
就是这样，大家也都头疼，资源已经压榨到极限了，要想再增收，钱是借不到了，只能加税或者开征新税，而这是在动民心根基。
彭先仲提议道：“计司不是刚颁行了烟草和玉石的消费税么？是不是可以推到其他贵重商货上，税率低一些就好？直接从富人身上抽钱，有舆论支持，也是买物才征税，对民心的影响不会那么大。”
李肆沉吟片刻，摇头道：“消费税最终是要推到所有商货上的，这是国家未来财政根基，但步子不能一下迈那么大，从烟草玉石这种新物上着手，慢慢扩及它物，以百年为计，不能因眼前急需，就损了未来的根基。”
宋既刚被调回国中，以翰林院掌院学士，领政事堂参事，他忽然道：“国中找不到钱，可江南钱却很多……”
江南当然钱多，可又不是自家的。
众人纷纷吐槽，李肆却是心头一动，示意宋既接着说。
“咱们可以在江南发行国债嘛……”
宋既这话把众人震住了，这家伙还真敢想呢，你敢卖，江南人敢买？
“咱们敢卖，就一定有人敢买，我还以本人姓氏作保，来买的人一定不少！咱们英华国债，信誉卓著，在龙门和松江苏杭等地，就有当地人自发形成的英华国债市场，当然是地下的。”
“这事在欧罗巴也很正常，战场打得热火朝天，国债市场不照样生意兴隆？哪国信誉好，哪国的国债就卖得好，谁去管它是不是敌国？”
宋既这话说得有些刺耳，现在是英华在卖国债，要是满清也卖国债，英华人去买是不是也无所谓？
可这就是资本世界的现实，再说满清真能在英华卖动国债，那就不是满清了。
李肆鼓掌，军费问题就此解决，英华将依托前身为江南票行的江南银行，加上龙门的各家银行，在江南发行两千万三年期国债，年息七厘。
军费有了着落，可其他问题还悬着，比如海上运力，这原本是李肆敢于在南洋大肆用兵的依凭。圣道三年时，为支撑吕宋战事，一国海船为之一空。而现在英华一国，四百料以上可出海的大船，注册数量已达一万七千多条，这自然得益于这几年来造船业的爆炸性增长。
但即便如此，支撑海外二十万大军补给，也只是勉强刚够，毕竟大部分海船还得维持基本的商贸物资往来，不可能全为军事服务。
执掌将作监和工部的田大由汇报说，如今造船业引入铁木龙骨技术和铁肋技术，造船速度提升了不少，只要有合适的利润空间，可以让造船业短时间再爆发出造船高潮。
这事简单，军费不止是用在战场上，也是用在这些地方。众人商讨后决议，降低船业公司每造一条船的船税，凡是用新法造船，也就是用上钢铁的船，再给予进一步优惠。此外还降低船主每年的船料税，给港口运营公司补贴，让他们将泊位和装卸费用也降下来。这么一条链环整理下来，应该可以让海运行业的利润提升两成左右，足以引爆一次造船高潮。
军火枪炮之类的物资，李肆已经不担心，佛山制造局里还堆着十多万支圣道四年式火枪，上百门十二斤以上的火炮，而火药方面，硝石库存足以支撑到明年，硫磺还因日本开国而大量涌入，总之再武装出一支十万大军足矣。
至于吃饭，那更不必担心，英华已不是古代国家，没必要从耕作人口里抽丁作战。而且军队主力都在紧靠着稻米产地的南洋作战，粮食充足，运输便利。
李肆唯一担心的是战事会不会进一步扩大，比如不列颠东印度公司不甘缅甸的失败，推动不列颠王国政府插手，那样的话，英华海军，乃至英华一国，将迎来更为艰巨的挑战。
国务会议结束后，李肆马不停蹄，接着去视察了黄埔造船厂、东莞机械，慰问了还在研究高压蒸汽机的黄卓团队，又去了番禹新兵训练营，为新兵们打气。而类似的行程已排满后续几天，他给萧胜和贾昊说过的话，可不是空口白牙，南洋战场，他没办法再亲临前线，就只能为将帅们提供充足的兵力、物资，让他们放心打仗。
李肆流汗，前线将士们流血。
缅甸外海，胡汉山一副横刀立马，唯我胡大将军的气概，以自己的“怒江”号旗舰为刀尖，带着舰队冲向那二十多艘拼凑起来的“多国舰队”。
以不列颠东印度公司武装商船为主体的多国舰队严守战列线，列作海上长墙，向看似杂乱的英华舰列倾泻着炮火，看着他们自信满满的战列线，胡汉山的副手冈萨雷斯准将发出了一声不知道是怜悯还是嘲讽的低叹。
后世被称为“东安达曼海战”的战斗，几乎就是苏比克海战的重演。胡汉山的西洋舰队仅仅只有四艘巡洋舰和十四艘海鲤舰，不列颠东印度公司一方有四艘接近千吨的巡航舰，以及十三艘四百到八百吨不等的武装商船，还有五艘武装商船分别来自法兰西和荷兰的东印度公司。
依仗数量优势，不列颠人以自家的海军传统，摆开了一字长蛇阵的战列线，迎击自南面冲上来的“劣势”敌人。
但问题是，不列颠一方根本没有战列舰，英华的四艘巡洋舰，每艘排水量在一千三四百吨，比不列颠人的巡航舰还要大一些，舰上更载有三十二门长短三十斤炮和四门神器“三寸炮”。不列颠巡航舰的火炮数目虽不少，最大的却只有24磅。而这些细节，不列颠人并不清楚。
“干死不列颠佬！”
当怒江号离对方只有半里距离时，冈萨雷斯准将一改颓废模样，呲目狂呼，冲到船头，亲自操起三寸炮就轰。身为一名前西班牙海军军官，能亲手痛打不列颠人，哪怕只是殖民公司的船，都是一件极为快意的事。
怒江号的三寸炮轰击仅仅只是一个信号，四艘巡洋舰所带领的舰群如凶猛的突骑，撞入不列颠人的战列线，船身两侧喷吐着烈焰，挡者披靡。
不列颠人败了，败得很惨。英华巡洋舰的三十斤炮威力巨大，敢于对轰的不列颠巡航舰根本顶不住几轮。但不管是为东印度公司而战，还是为王国而战，不列颠人在海上绝不愿丢面子，绝少逃跑或投降，都表现出了死战到底的意志。
意志终究不能当饭吃，不列颠的四艘巡航舰沉了一艘，一艘成了无人空船，而那些笨拙又皮薄的武装商船更是咕嘟嘟地抢着拥抱海底，英华的海鲤护卫舰发展出了一套战术，他们先用两寸炮打洞，再用十二斤炮砸洞，一砸一大片。
激战持续了接近四个小时，不列颠编队司令，应该说是这一战中连续更换的第三个司令官霍华德少校终于承认了战败的现实，带着身负重伤的两艘巡航舰，以及还跑得动的几艘武装商船，惶惶朝北撤退，而法兰西人跟荷兰人早在两个小时前就跑掉了。
因为前方海域不熟，加之自身损伤也不小，胡汉山放弃了追击，这场海战就此落幕。英华一方沉了两艘海鲤舰，一艘巡洋舰和四艘海鲤舰受损严重，人员死伤三百多人。不列颠一方则沉了七艘船，被俘两艘，人员死伤一千二百人。
战后萧胜还批评过胡汉山，有火炮优势不发挥，以战列线对战列线，为啥非要学着苏比克海战那样，以弱者的姿态冲上去拼刺刀？
“这不是弱者的姿态，这是让不列颠人知道，咱们跟本就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才是弱者。”
胡汉山大言不惭地说着，瞧在海战获胜的份上，加上不列颠人确实好像被吓破了胆，孟加拉那边还有的一支舰队没什么动静，更没有船再进入缅甸海域，萧胜才放过了胡汉山。

第六百五十七章 修罗之战
“东印度公司的殖民派就是一群强盗、奴隶主和变态狂！他们总想着控制土邦，建自己的国家，直接收税，直接统治印度、缅甸和所有他们眼睛能看得到的陆地！”
“种种罪恶，在我们不列颠也是不能容忍的，可殖民派那些靠直接掠夺别人财富发家的寓公，在伦敦势力很大。他们对上院有很大的影响力，加上东印度公司控制的地盘越大，不列颠的原料来源越多，市场越大，所以……没错，我相信伦敦会认真地考虑东印度公司的建议，派遣舰队来这里。”
“你们的军队很强，陆军海军都很强，可不列颠政府如果下定决心，别说缅甸，马六甲你们都很难保住。沃波尔的一项伟大成就是抚平了欧罗巴的战火，眼下的欧罗巴风平浪静，不列颠有能力派出至少二十艘三级战列舰远航而来。作为中国皇帝陛下的老朋友，我非常不愿意看到两国大动干戈，我建议……”
缅甸勃固东八十里外的军营里，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特派专员波普尔对上通事馆新委任的缅甸特使陈润，以满含感情的腔调和说辞，企图一举斩获这位二十来岁的年轻官员。
东安达曼海海战之后，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终于开始跟英华正面接触，之前他们都否认自己直接参与到缅甸局势中。而波普尔提出的建议是，不列颠东印度公司不干涉缅甸的政权变化，但必须保留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在缅甸所获的通商、采矿权，同时沙廉和西面的都八港为不列颠东印度公司所有。
不列颠东印度公司还承诺，只要双方达成协议，不列颠人还可以帮着中国驱赶法兰西、荷兰两国在缅甸的势力，甚至安抚荷兰人，帮助中国开通马六甲航线。
陈润一脸新嫩的腼腆，听着波普尔将“建议”一一道来，心中却在嗤笑，果然如此。在欧罗巴时就听闻不列颠人最擅长出卖盟友，他们骨子里就是“踞岛遥领”的孤高和傲慢。不列颠人在沙廉跟荷兰和法兰西人已经联手，眼下为了独占缅甸利益，出卖对方也毫无心理负担。
可那两方也不是纯洁的小白兔，即便巴达维亚被围，荷兰人也向陈润表示过，如果能确保荷兰人在缅甸独享利益，荷兰人可以帮着英华对付不列颠人，当然只限缅甸。这充分展露了荷兰人的商人素质：万物皆有价，一码是一码。
法兰西人更不用说了，在缅甸参与不列颠人的计划，不过是自带干粮的内鬼，希望能抬高自身的价值，在英华这里换取足够的利益，他们才没那个心思跟不列颠人并肩作战。
而这个波普尔，貌似在为中国着想，实质却还是绵里带针地威胁，二十艘三级战列舰？陈润暗笑，当我没去过欧罗巴，不知道你们不列颠人跟西班牙人、法兰西人正在搞海军造舰比赛？欧罗巴平静，是因为大家都在积蓄力量。不列颠真有那个胆子派二十艘战列舰远航而来，西班牙人和法兰西人就有胆子在加勒比海和北美放大炮仗。
没让波普尔看穿自己的“本质”，陈润以黏黏糊糊的“研究研究”，将这些“建议”收了下来。
当吴崖问到陈润，军队要怎么配合通事馆时，陈润说：“最理想的谈判，就是跟一无所有的俘虏谈……”
陈润的一句话，让缅甸和不列颠人的幻想彻底破灭，缅甸局势由此急剧演进。
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理事，缅甸分公司董事詹宁德也是个果决之人，下令驻守东吁的殖民地部队把缅王达宁格内送到沙廉，缅军也汇聚到勃固，东吁不要了。
东吁也没法要了，北面阿瓦城陷落，中部也快被拦腰切断，东吁地处勃固东北，勃固又在沙廉东北。如果勃固被占，东吁也就完了，缅王就要落在英华手里。
面对总数估计二十多万的大军，詹宁德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沙廉为中心汇聚兵力，收缩防线，顽强抵抗，拖延待变。
可没想到，缅王达宁格内作了这么久的傀儡，到了危急关头，竟然有了骨气，他不退，反而汇聚起两万多人，一面固守东吁，一面自行跟英华接触，以卖掉不列颠和所有欧罗巴人为价码，希望换取东吁王朝的延续。
这也可以理解，东吁就是这个王朝的真正心脏，丢了东吁，缅族人再无出头之日。但理解归理解，詹宁德决不甘心让缅王脱离掌控，否则不列颠人在缅甸就失去了存在的大义。
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军队在东吁猛然跟缅族人翻脸，要将达宁格内强行押往沙廉。达宁格内坚决抵抗，对战里被流弹击中，不幸身亡。
缅王死了，还有王子，几个王子也成为双方争夺的目标，十月九日，发生在东吁的可笑又可悲的战斗终于结束，展文达的中路大军和吴崖派出的北上支队南北对进，将这两方一锅端了。
不列颠人充分发扬了无耻精神，不承认英华扶持起来的新缅王，也不承认新缅王关于取消跟所有欧罗巴人签订条约和出让权利的法令，自己从缅族人里找出一个贵族，扶持为另一个缅王，摆出一副无赖泼皮嘴脸，“老子在这，这地方就是老子的”。
“总而言之……就是欠打！”
吴崖如此总结道，然后发布了攻击勃固的命令。他的南路军一直停在勃固东面，是在等北路中路的进展。
十月十二日，勃固陷落，而此时北部中部缅甸也基本被肃清。到十月中旬，缅甸彻底变成英华与欧罗巴势力的战场。詹宁德掌握有两万五千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军队，外加两万多缅族军，配有大量火炮，辅以坚固工事，准备坚持下去。他当然不指望能击败二十多万大军，而是希望中国人明白，要消灭他们，就得付出巨大的代价，与其如此，不如大家好好来谈，一同瓜分缅甸。
“陛下谕令！缅甸为我华夏破关之门，此战……勿论代价！”
大帐里，吴崖向众将通报了李肆以总帅部名义发来的军令，哗啦一阵脚跟撞击的响声，“死战！”的呼声传出帐外，连远处正被满腿泥浆搞得心烦气躁，开始怀乡的萨摩藩官兵都不由自主地群聚而起，胸腔中开始燃起点点星火。
嗒得嗒，嗒得嗒……
鼓点轻缓地敲着，沙廉东北二十里外的荒野里，红灰相间的身影沿着大河南岸，自东北向西南潮卷而行。
啪啦啪，啪啦啪……
响应着鼓点的是踩在泥泞中的脚步声，英华陆军新编第六师统制桂真昂首走在队列中，靠着又一封血书，以及“难道都督不信任我们的忠诚”的逼问，他又抢到了这一战的首发。说实在的，这种脱裤子亮疮疤，卖丑为荣的要挟行为，吴崖非常非常的不满，许可他们首发的用心也不是那么单纯。
桂真上阵，自然也就带上了配属他们这一师的仆从军，高桥义廉和他那些已经换装线膛枪的萨摩武士，就被当作了散兵，摆在横阵前方。
走在最前列的高桥义廉胸脯挺得那个直，数十万大军对阵的战场，居然是他们萨摩武士首发，这是何等荣耀的事迹？唯一有些缺憾的是，他们都换了英华仆从军的灰衣军装，显不出那股子日本武士味来。
步兵出动时，双方已炮战了一个多小时，但因为缅甸路况糟糕，双方都没拖过来多少重炮。不列颠人是24磅和12磅炮，英华这边则是二十斤炮，现在都停了下来，就等着六磅和四斤小炮的对决。
桂真这边是两千散兵和五千人的大横阵，两侧有仆从军的战象掩护。不列颠人则出动了大约两个团四千人的殖民地军，以及五千缅甸军队，其中包括近千名骑兵，可看战场的糟糕地况，这些骑兵显然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
双方的战线从四五里开外缓缓接近，到相距三里多的时候，双方的中小火炮在前线摆开阵地，开始对轰。双方的步兵战列都停在火炮后，承受着对方的火力打击。大概半个小时后，不列颠人扛不住了，英华的四斤炮射速极快，穿透力极强，他们只好停了炮击，步兵压上。
“这是修罗之战……日本武士自诩比钢铁还坚硬的意志，在这样的战斗里，也软弱得就跟豆腐一样。庆幸的是，这种残酷不分敌我，敌人的意志也同样经受着煎熬。真正的战争，原来是看谁的意志先崩溃……”
作为此战的亲身经历者，高桥义廉对这一战有极为详尽的记述，在他的手稿里，扭曲的字迹，断续的笔画，将他内心中的恐惧展露无遗。
不列颠的数百散兵顶着炮火冲上来，他们的线膛枪也给英华的炮兵造成了不小伤亡，桂真不得不提前放出自己的散兵，上千线膛枪手蜂拥而上，在三四百码外开火，将对方散兵很快驱散。
接着从硝烟里“推”出来的是一道道整齐的横阵，淡黄色的色彩没有太大压迫感，但整齐的步伐，在线膛枪下阵势不断破碎，整体却依旧没被撼动，不仅桂真大为感慨，后方观战的吴崖等人都不由自主地赞叹，不列颠人的战列就是训得好，即便只是殖民地军，都能走出英华红衣兵也要侧目的战列。
散兵凌乱无序地开枪，尽管线膛枪打得远，威力大，但这种没能组织起来的火力，并没有阻止住对方的脚步。不列颠人的四千人横阵战列一直逼近到了五十步，战列后方丢下了零零散散好几百具尸体，可他们都还没开枪，近得这边的英华散兵都准备从猎兵状态切换为掷弹兵状态，冲上去丢手榴弹了。
四十步，六十米，不列颠人开枪了，三排齐射，乱糟糟堆在一起，没什么阵列的英华散兵仆倒大片，几百名仆从军散兵当场溃散，就只剩下第六师自己的红衣散兵，以及高桥义廉手下的萨摩武士没有退。
高桥义廉在书中写道：“这只是开始……”

第五百六十八章 传统的变革
“板仓殿倒下了，河田殿倒下了，吉田殿倒退了几步，然后捂着眼睛，对我喊道：‘高桥殿！我们不能退’，然后他的手就耷拉下来，露出已经血肉模糊的半张脸，就那么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我已经不知道害怕是什么，甚至我都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不跳了，铅弹破空的声音，击打在人体上的声音，就跟雨点似的，让我有一种天地倾斜的感觉。而我像是傀儡一样，被什么东西扯着手臂，笨拙地给短铳装着弹药，盲目地向前开枪。短铳的跳动，加上那枪声，一下下传来，也让我一下下积累起了力气。”
“不列颠人在四十步外的齐射，节奏太熟悉了，几乎跟中国红衣众的齐射没什么区别，除了枪声稍微脆一些，或许这就是我们萨摩众没有在第一轮排射下溃退的原因。而当这种下意识的感觉消失后，吉田殿喊出的那句话，又继续让我们挺了下来。”
“我们不能退，我们萨摩众的意志，即便是在最残酷的修罗场，也要经受得起考验。我们跟随中国大军万里征战，就是要展现出萨摩武士的……不，我们不能退，其实是因为害怕啊！这样的修罗场，一旦我们转头，丢掉的不止是性命，还有我们的魂灵！”
“所以说，在这种时候还能想到逃跑的人，其实是勇士，红衣众的散兵很多人都在左右张望，似乎等着同僚动作，他们也好跟着退下去，可看来看去，目光最终落在了我们萨摩众的身上。那时候我们已经吓破了胆，就呆呆地装弹、射击，看到了我们的模样，他们的勇气也消失了，跟着我们一起，用凌乱的射击，抵挡着一轮轮像是海潮一般的轰击。”
“战后回想起来，就觉得战争真是一件无比玄妙的盛事。我们跟红衣众的散兵加起来也有一千五百人，对面的不列颠人战列是四千人，如果我们也能组织起来齐射，双方的差距不该这样悬殊。可我们却像是被十倍于己的敌人压着轰击一样，这就是现代战争的艺术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都觉得自己还能活着是一件不可思议的怪事，细碎的鼓点声从背后响起，散兵归队的号角声像是诸天神明从天顶伸出手，把我们从地狱中拉了出去。顺着红衣众横阵战列的间隙后退，我跟几个萨摩众竟然当场哭了出来，一片哭还一片跪在了地上，使劲地呕吐着。”
“我已经离开了修罗场，但随着红衣众横阵的前进，修罗场等来了更鲜美的祭品。”
高桥义廉的萨摩众在短短十来分钟的时间里就丢掉了一半人，而英华陆军新编第六师的散兵，也损失了三分之一。他们并不清楚，对面不列颠东印度公司殖民地军的横阵战列在前进到攻击距离后，还没直面英华的横阵战列，也已经被削弱了将近四分之一。
当两方横阵相距四五十米远，以近乎相同的节奏对轰时，枪烟就跟激流一样，从一头喷发到另一头，长度接近两公里。
英华横阵战列的第一轮齐射几乎将对方吞没，可对方似乎也陷入到了高桥义廉所描述的那种极度恐惧中，战列并没有溃退，很快回敬了一轮并未散乱的齐射。
那一瞬间，战列后方的桂真浑身打了个哆嗦，就觉有什么冰寒的东西从肚脐眼猛然灌入身体，整个人都僵住了。
更后方的山坡上，已经有部下对吴崖道：“桂真估计坚持不住……”
吴崖放下望远镜，沉声道：“督战队上前押阵！坚持不住也得坚持！”
这处战场北有大河，南有沼泽，正面也就三四公里宽，最多也就摆开一个师的横阵战列，桂真要退下来，后方的战列也要被冲垮。所以吴崖的其他几个师都没拉上来，而是在后方更开阔的地域集结。一旦不列颠人击破第六师，虽不会对英华军整体造成什么严重损伤，但整体部署就乱了。不列颠人选择这里进行野战，为的就是争取时间。
黑帽红衣黑裤的一队士兵朝着第六师的后方奔去，这是缅甸都督府军司马的令兵，平常维持军纪，战时押阵。但后一项职责几乎从未执行过，今天第一次出动，带队的都尉自己腿肚子都是僵的。
排枪继续轰鸣着，十来轮下来，双方竟然都没怎么散乱，当这位都尉领着令兵来到第六师战列后方时，看着师统制战旗已经深入到了前方战列中，都尉叹了一声，止住了要去找桂真通报的部下。
“他们还顶得住……”
听这枪声，第六师显然没有溃乱，可他们出发时，通过望远镜能清晰看到，前方战列的士兵几乎是如割麦子一般，一层层地扑倒。
“三排不足就摊开变成两排！组织！绝不能乱了组织！哪里有零星的枪声，营指挥直接把人毙掉！”
桂真立在战列中，如天降战神一般地咆哮着，他带部队从来都不惜力惜命，而他手下的旗人师也都以出身自卑，对他的压榨不以为苦。他的咆哮如无形的鞭子，抽在第六师的所有官兵身上。
“后面有萨摩鬼子，左右有仆从军，你们有脸退，我桂真可没脸！”
这是桂真内心的真实想法，旗人在国中地位不仅比汉人低，甚至还比苗僮瑶人还低，但怎么也比萨摩鬼子，比外藩土著高。就为了面子，他也绝不能退。他就是要用旗人的血涂抹他的功业，而这也是让旗人洗刷名声，回归汉人族群的唯一途径。
而他强调的要点，正是维持住己方战列火力的关键，控制、组织，宁愿僵硬而缓慢，也不能因急而散。桂真近五十岁了，学东西已经不怎么灵光，所以他也将自己在黄埔陆军学院所学的战列教典抱得格外紧。
要维持住战列线的火力，不仅需要战列线官兵有极为坚韧的意志，还需要长时间训练下的节奏把握。
战列线是怎么溃乱的？开始一队十个人都能以一分钟三发的射速齐射，渐渐就会有人慢下来。如果军官没有调节节奏，帮助士兵度过混乱期，那么慢下来的人就会越来越多。他们不是胡乱开枪，就是出了这样那样的状况，总之脱离组织的火力越来越多，到最后战列线其实成了铅弹凌乱的对流，而不是整齐的冲刷。
好的军官，训练充足且意志坚强的士兵，在顶过最初的压力后，不仅不会降低射速，还会因进入亢奋状态而群体加速，从而爆出一分钟四发乃至五发的射速，形成所谓的“会心一击”。
很遗憾，第六师的官兵没有这个素质，他们的射速始终压在每分钟三发左右，偶尔还会产生令人心悸的散乱漾波。但“决不能在萨摩鬼子和仆从土著面前丢脸”的羞耻感压住了第六师，桂真的强厉压迫又稳着阵脚，这样的射速也能维持下来。
两道极为宽大的横阵战列不断喷吐着焰火硝烟，正面的冲撞持续了十来分钟，谁也没将谁撞退。双方的状态都如一根绷到了极限的橡皮筋，再也无法做出更多选择，只能继续这么对轰着。
上刺刀的选项已经从桂真的脑子里消失了，他能压着部队维持住射击，就觉已尽到了最大的努力。而不列颠人似乎也是同样状态，所有勇气都用在了维持战列和火力上，如果停火上刺刀，相信全线战列都要崩溃。
透过烟幕，桂真在望远镜里看到不列颠人的军官已经开始枪毙脱离战列的士兵，一丝暖意回到胸膛，他觉得胜利的天平开始向自己倾斜。可部下轻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回头，看到了一排黑帽红衣兵在后方列阵时，顿时又觉得咽喉干燥起来。
这片河滩荒野原本没有名字，后世只将其当作沙廉之战的一部分，可对第六师来说，这才是他们的决战。半个小时里，他们已经打光了身上的弹药，开始用后备弹药。而整场战斗，活到最后的人都开火了一百次以上。
人终究不是机器，漫长的对轰之后，枪声终于散乱下来，敌我都是如此，不管军官们再怎么努力，齐射已经无法组织起来了。看到第六师的战列破损不堪，不少官兵甚至是站在尸堆里射击，吴崖赶紧派出援兵，以翼为单位逐步替下第六师的人，却依旧保留了桂真的指挥权。这是桂真应得的，吴崖虽然对此人背景和行事风格不满，但这般坚韧的战斗意志，吴崖也必须给予尊重。
对面的不列颠人却没有这样充足的兵力，他们只是不停地摊薄战列，最后连两排横阵都维持不住。
“我们失败了……克林顿干的好事，他把黄皮猴子训练成了真正的军队，跟不列颠模范陆军一模一样的军队！我们不是败在黄皮猴子身上，而是被我们自己的陆军打败了。”
两个小时后，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缅甸军团司令威廉&#183;金尔上校沮丧地摘下了军帽，似乎是在向敌人致敬。不管是制服色彩还是战斗节奏，乃至战斗意志，对面那道红衣战列跟本国军队都极为相似，当对方的射击从凌乱不堪渐渐转作有序，又开始恢复了节奏时，他知道失败正急速向他奔来。
“该是缅族人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他朝着部下点头，然后拨转了马头，在骑兵的簇拥下绝尘而去。
不列颠人是审慎而冷静的，原本指望以拿手的横阵战列击破英华军，却没想到陷入了一场泥泞般的排枪对射中，既然事情已经偏离轨道，就没必要再投下更多砝码。趁此机会，将火炮、骑兵，以及残存的步兵带走，后续的战斗还能握有更多砝码。
不列颠人退下，缅族人被推上了战场，迎接他们的是英华的仆从军。但后续的战斗，双方都再提不起什么精神，缅族人溃退，仆从军大胜，吴崖等人也没高兴起来。
太惨了……
审视战场，即便是号称人头珠帘的吴崖，都止不住地吐着长气，仿佛正置身寒风呼啸的冰原。
一排排，一堆堆的尸体，整整齐齐地摆在战列线上，敌我都是如此。
英华军不是没遭遇过欧罗巴军队，在吕宋之战时，就曾跟西班牙陆军有过小规模的野战，由此陆军教典里也着重强调了一点：跟有能力组织战列线的敌人作战，要有承受极高伤亡率的心理准备。
教典是教典，可亲身经历，吴崖和其他军官们才知道，所谓“极高伤亡率”到底有多高。
这一战从面上来看，特别是从不列颠人撤退后算起，英华是胜利的一方。敌军在战场上丢下了四千多具尸体，被俘三千人，几乎全军覆没，就跑了骑兵。但英华一方也阵亡接近三千人，伤近三千人。不仅如此，死伤人数中，第六师占了三千多，全师伤亡率高达百分之六十！
不列颠殖民军被打死两千四百人，他们的横阵战列只剩下不到一千人，如果没有缅族人掩护，几乎也是全军覆没……
“幸好不列颠人只有两万多人，这一战更是打得他们不敢野战。”
“别长他人威风，丧自家士气，他们敢把所有人拉出来野战，咱们就有肚量全部吃下！”
“第六师不仅是旗人师，还是新编师，要是换了鹰扬军这样的主力来，伤亡肯定要小得多。”
“不列颠人也不是正规的王国军啊，就只有军官是不列颠人，兵都是天竺人……”
“我觉得，这跟横阵战列的特点有关，这样的战法就是面对面的命换命，而且横阵摊开了兵力，大多数人都在第一线，加上燧发枪的威力，教典说得没错，不抱定打残部队的决心，就没办法用这样的战法。”
英华一方被这样惨烈的损伤给深深触动了，军官们议论纷纷，吴崖拍了拍还立在统制战旗下的桂真，想说点褒扬话，对方却被这一巴掌拍到了地上，然后哇啦哇啦呕吐起来，一边吐一边哭，就跟早前高桥义廉那帮萨摩众一样。
“看来战法真是要改改了……”
吴崖看看那群正跪伏在地，合掌闭眼，肃穆地向这修罗场祷念的萨摩众，他们背着的线膛枪，是所有“战列兵”都不愿接手的新玩意。
“这战法是有效的！我们还是打胜了！牺牲本就在所难免，就算严重一些，可我们一国，有足够的人力，有足够的武器，有足够的意志，就算不列颠一国搬了过来，我们也能打败他们！”
还有保守份子在慷慨陈词，可大多数军官都黯然摇头，军队是固守传统，可军队更高的原则是，更有效地杀伤敌人，更可靠地保护自己，鲜血浸染的经验就在眼前，过往的传统必须要有所更张。
“不列颠人也在用线膛枪，而且规模也不算小，他们在学我们，这一战的总结，一定要深刻讨论战法问题！接下来，每师集中线膛枪，组建单独的猎手营，尝试新教典里提到的纵队战法！”
吴崖的态度转变了，所有军事革命，都是从第一线作战部队自我推动而引发的。
当然，相比英华一方，不列颠人的反应就没那么激烈了。金尔上校在欧罗巴见惯了部队百分之五十以上损伤的战例，这一战让他震惊的，也不过是在亚洲遇见了具备欧罗巴素质的军队。
对于此战的意义，他的理解是在东印度公司的缅甸利益上，而非军事传统的变革。他对詹宁德很坦率地报告说，除非殖民地再编组一支十万人的大军，而且素质接近不列颠陆军标准，否则沙廉怎么也不可能守住。
英华的军事水准到底有多高，力量到底有多强，克林顿原本有过详细报告，但不列颠东印度公司不相信，认为那是亲英的克林顿在危言耸听。枪炮造得好，不等于军队战力高。可沙廉荒野之战，让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得出了确切的判断，就算英华陆军比不列颠陆军差一些，也最多是法兰西陆军跟不列颠陆军的差别，而非印第安人跟不列颠陆军的差别。
再结合英华海军的力量，至少是巡航舰的海战技术和战斗力，已非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可以抗衡，詹宁德认真地考虑着，是不是推动公司在伦敦大造声势，让伦敦起大军来亚洲维护东印度公司和不列颠的利益。
“至少要守到伦敦方面给出确切回信，以及公司集结起冲破中国人海上封锁的足够战舰为止。”
詹宁德作了如此决断，以两万殖民地军固守沙廉，还有两百多门火炮，他不能轻易放弃。

第六百六十九章 好机会……么？
“呵呵……嘿嘿……哈哈……”
圆明园，长春园蕴真斋外歇凉小亭里，雍正展着什么读物，嘴角一直翘着，还不时发出莫名的笑声。总管太监王以诚守在一边，目光里满含欣慰，好多年了，都没见主子这么舒坦地笑过了……
“二十万大军压在缅甸，还被洋人打得鼻血长流，沙廉一战，死伤枕籍。南蛮报上都在骂，说军队墨守成规，不思进取……”
雍正放下手中的《越秀时报》，长声感慨。
“朽了……朽了，想我满洲八旗，入关三十年后才朽坏，这还不过十年，南蛮的兵就朽了。二十万……朕有二十万火器军，足以扫荡六合，那李肆却连一个小小的缅甸都没按平，上天何其公道，朕的苦心，又何其深邃啊。”
他摇着头，又拿起了《中流》，南蛮报业越来越发达，这份专门谈北面满清状况的《中流》，消息甚至比雍正所掌的密折奏报网络还快还准，因此雍正要河南巡抚鄂尔泰暗中许可《中流》的人直接在洛阳设立分印点，以便他能在三日内就收到《中流》。
“岳钟琪的确有能，东面退保荆州，西面以汉中为基，跟南蛮在成都鏖战，借朕的武昌大营威吓湖南，辅之田文镜的江西兵，李肆的佯动没占到什么便宜。”
《中流报》上讲了各路清兵动向，跟这几路主帅向雍正的奏报大体吻合，让雍正原本也七上八下的心稳了下来。
之前李肆在国中兴兵三十万，雍正这边吓得不轻，一个劲地催茹喜跟李肆联系，想搞清楚究竟是不是要对付自己。后来南蛮大军转头南下，各家报纸竟然堂而皇之地将整体战略发布出来，四川、湖南、江西等几路进军都只是牵制清兵，雍正这才回了魂。
想想《浒墅合约》已经立了四年多，眼见就要到双方的默契约期，雍正终究难以安心。而且南蛮自四川一路的进军，跟西北准噶尔局势有关，他也开始盘算着，是不是要有所大动。他没有三十万火器大军，但十万总有，趁此机会，吃掉三路佯动中的一路，一雪多来年连败于南蛮的耻辱，岂不快哉？
只是……那李肆终究是在国外用兵，若是惹得他转头北顾，能不能把场面圆回来？
雍正顾忌的就是这点，因此宗室朝堂中偶尔冒出的用兵之声，也被他压了下来，他要再看看。
今日从报上看到南蛮在缅甸吃瘪，又在爪哇跟荷兰和诸苏丹国对上了，小心思如猫爪一般，在他心口上挠着。
慎重……慎重，想及当年康熙也是这般心思，趁着李肆忙于内务，在湖南连番动手，结果遭了大败，雍正的心又冷了下来。
“哟，十三啊，身体都这般模样了，不在家静养，怎么还出来跑？王以诚，还不赶紧扶住十三爷？”
接着怡亲王允祥求见，见到铁杆兄弟满面病容，还得靠人搀扶才能动弹，雍正一颗心都碎了。
“皇上，此乃军国急务，臣不得不当面跟皇上讲个明白，咳咳……”
允祥多年来一直处于超燃状态，如今已是油枯灯尽，可还兢兢业业，已被朝堂视作雍正朝的擎天一柱。
“什么事！？南蛮要取江南了？大军转头北上了？治下又有妖孽作祟了？”
雍正惊声问着，现在他最怕的就是这三件事，南蛮不说，治下什么白莲教、弘阳教和弥勒教渐渐开始成气候，在河南、山东等地频频搞事，幸亏李卫和鄂尔泰手段狠厉，还能镇住场面。
允祥摇头，“都不是，皇上，臣是听闻，内务府把江南关银和织造本银，都用来……都用来……咳咳……”
他断续不成语，可说的事也基本点了出来，雍正有些尴尬，搪塞道：“唔，内务府的事……十三你就别管了。”
这是雍正自己干的，他整日琢磨南蛮国政，在金融事上也有所小成。学了南蛮，通过内务府，拉起一帮山西票号，建起了山西银行，在江南设了分行。通过山西银行跟江南银行的合作，也在购入南蛮国债。南蛮国债信誉好，利钱稳定，不买白不买。
买国债需要本钱，雍正用的是江南关银，和给江南织造的织造银。现在丝织品便宜，朝廷原本是给江南织造拨银子，然后收丝织品，现在这么干就划不来了。所以雍正截下了江南织造银，让其凭借江南唯一官方织坊的“特许权”，当作一家公司营运，每年还要收个几万两的盈余。宫廷需要什么丝织品，都由内务府直接在江南采办，即便内务府的经手人贪一些，价钱也比以前江南织造上贡便宜。
允祥还不罢休，憋足了劲，终于把话说全了：“臣说的不止是内务府之事，户部、户部也有所涉！”
户部！
雍正两眼圆瞪，豁然起身，咬牙挤出两个字：“好胆！”
圆明园后湖，几抹或翠或粉的身影正在湖边张罗着，一个人愣头愣脑闯了过来，顿时激起一阵惊呼。
“三阿哥，好胆啊，别说没撞见守在外面的奴才。”
正在湖边钓鱼的茹喜慵懒地说着，倒让那不速之客慌张起来。
“淳娘娘恕罪，我确实是有心来找淳娘娘的，往日您在映华殿不方便，也就这里……”
来人二十来岁，而眼下能被称呼为三阿哥的，也就只有雍正的三儿子弘昼了。如果李肆在这，定会讶异地问一声：“你还没死么？”
历史已经面目全非，康熙没活到康熙五十七年，那么弘昼到现在还活蹦乱跳，也就没什么稀奇的了。
茹喜低低一笑：“三阿哥不嫌活得长，茹喜还想活个七老八十呢，皇上就在东面长春园里，你三阿哥私下找我，不怕皇上有什么想法？”
弘昼耸肩：“我是来找娘娘请教南蛮之事的，老四不也是经常来找娘娘讨要南面的稀奇玩意么？”
这既是推脱，也是威胁，茹喜跟四阿哥弘历的来往，也是宫中人所皆知的，怪异的是，皇上对此没有任何表示。可认真想想，这也不算怪异，因为茹喜在宫中本就是最怪异的存在。快十年了，大家已经都知道，皇上跟这位主子，似乎没什么实质关系，更多是当作一位参详南蛮事务的臣子对待，从未在映华殿安歇过，更没有招茹喜侍寝。茹喜的侍女茹安倒是受过几次宠幸，茹安被茹喜寻机责罚过几次后，皇上也就再没动过茹安。
弘历只有十六岁，跟茹喜来往，自然没有已经二十三岁的弘昼那么犯忌。可茹喜似乎心情也很好，没有继续计较，径直道：“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弘昼深呼吸，看看左右，茹喜的奴才都远远避着，决然问道：“我……有机会吗？”
茹喜淡淡一笑：“这不得问皇上吗？”
弘昼在说什么，茹喜当然清楚。雍正在位将近十年了，吸取了康熙时代的教训，始终不立储君，也要搞秘密建储。但这几年康熙忌日，都是弘历代雍正主持祭礼的，朝野都认为，这位“小四”，肯定已得了圣心，在密诏里被立了太子。
弘昼这位三阿哥对此想法也就不足为怪了，他语调急促地道：“皇阿玛怎么想是天事，我总得尽人事。”
他盯住了茹喜，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当年皇上之位，都是南面定下来的。我……有我的长处，不管是对南面，还是对娘娘……”
这不是弘昼第一次谈这事了，之前他的太监曾经拐弯抹角地让小李子带过话，为此小李子还不知道享过多少孝敬。而他一声“长处”说得暧昧不清，说的是国政，似乎还有别的，茹喜的心底都颤了一下。
十多年了，她从一个深闺少女，憋成了深宫怨妇，她想要的长处，可非比寻常呢。
可异样的情潮涌起，脑子里闪过的却是雍正的身影，而一个更浓郁，更高大的身影立在雍正背后，那是一个少年，一个总是笑咪咪看着一切，浑身充盈着天地尽在掌握的气度，那是李肆。
情潮按下，再看弘昼，在茹喜眼里也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小楞头青，她冷冷一笑：“三阿哥，这游戏你可玩不起。你就没想过，为什么皇上会允你经常去查探那个人？”
允禩，不，阿其那还被圈着，大概是雍正觉得因为新政压迫得宗室和朝堂太紧，不好继续在这事上分散精力。而且此人党羽早除，没了什么威胁，所以发了慈悲，一直容他活着。不仅容他活着，还容弘昼去看他。
这问题的复杂度显然超越了弘昼的政治理解力，他楞了好一阵也没想明白，可他没机会再说话，另一个人过来了。
“哟，三哥也来了啊，正好，我得了一套西班牙的人棋装，三哥跟我来上两盘？”
来人是四阿哥弘历，兴致冲冲，弘昼得了台阶，由他牵着去了。
所谓“人棋装”，自然是人穿着衣服当棋子，茹喜看着这两个阿哥的背影，心道一个是傻憨，一个是纨绔，雍正这两个儿子，都没承下老子的决绝之心，这大清江山，即便雍正护住了，下一代又会是什么情形呢？
“李肆啊，你还是早点打过来吧，是死是生，早一日见真章也好，这般煎熬的日子，我真是有些过不下去了。”
心中所想跟身体的某些变化凑到一起，刚才按下的情潮又在耸动，茹喜咽喉深处呻吟着，手中鱼竿一抖，将正在碰啄饵食的一条鱼惊走。
长春园蕴真斋，雍正朝着跪伏在地的新任户部尚书庆复咆哮：“你是说，我大清户部，竟然买了南蛮五百万两国债！”
庆复打着哆嗦道：“这、这不是皇上的意思么？”
雍正差点一口血喷到他脸上，他又没长猪脑子，竟然动用自家的国库，去买敌国的国债！
庆复还在说：“今年秋解时，照着皇上的吩咐，由山西银行代转江南秋赋。山西银行的大掌柜报说，皇上有旨，户库所积现银颇多，呆存无益，应该营运生利。将这笔银子转入江南银行，由江南银行代购南蛮国债。南蛮国债多年营运，虽利薄，却稳妥可信，所以……户库里现在存了五百万两国债券……哎哟……”
庆复说得摇头晃脑，却被震怒的雍正丢过来一个笔架，正砸在额头上，顿时扑了个五体投地。
雍正丢完东西，却没什么话说了，他记了起来，这是内务府搞出来的烂事。他通过内务府，用江南关银和织造银买了二百万两南蛮的国债，可没想到，山西银行为了挣国债佣金，竟然跟内务府沆瀣一气，把五百万江南秋赋也压上去了。
“你是户部尚书，五百万两银子的来往，你都不跟朕通个气！？你真真是该死了！”
雍正当然不觉得是自己的错，就怪这庆复，拿户库，拿几百万两银子当儿戏！
“是是是，是奴才该死！是奴才有罪！”
庆复不得不背起黑锅，连声认罪，可心中却大叫着冤屈。户库内帑一家，内务府在江南买债券时，也将本该划入户库的江南关银转走了，这一笔钱他还以为是雍正的后续“投资”。山西银行是雍正“新政”的又一产物，由雍正通过内务府直管，根本就是雍正的私人钱庄，再加上专为皇室效劳的内务府，他哪里敢多问？
江浙总督李绂在苏州多问了一句，结果就遭了雍正在朝堂上公开斥责，庆复这户部不过是个走账的衙门，怎么敢再犯浑？
“这怎么办？万一南北有变，近千万两银子都在南蛮手中，这可怎么办？”
雍正有些急了，他几年来好不容易攒下四五千万两银子，一下就将这么一大笔钱塞到别人口袋里。要是李肆转头跟他大打出手，不，现在已经在四川大打出手了。这战事的银子该怎么出？难道直接给岳钟琪发南蛮的国债券？咦，这未尝不是个好主意……
他一边自语着一边走神，庆复多嘴道：“南蛮的国债好使，若真有变，直接抛售即可，皇上不必过于忧虑……啊呀……”
再一个砚台砸过来，雍正那个气啊，这就是户部尚书？一点“金融知识”都没有。几百万两国债一下丢出来，谁能接得下来？就算有接的，也是接盘者大肆砍价的好机会！
“皇上，此事利弊皆有，也未尝不是捏南蛮命脉，倒不是损我大清根基之事。户部和有关衙门确实失察，臣也同背失察之责，还请皇上治罪。”
张廷玉也来了，他听说了此事，急急从紫禁城赶来，身为军机大臣，出了这么大一个篓子，他也得帮着一起背黑锅。
不过他还有更重要的事禀报，即便要继续触怒雍正，他也顾不得了。
“南蛮侵了江南各府厘金局，把住了厘关和各衙门差役！？”
“年羹尧以地方官都被南蛮掌握为由，在杭州插手政务，以将军幕府治杭州政事？”
“武昌再起天主教活动迹象，屡禁不绝，武昌大营也受侵染！？”
几件事丢出来，雍正再也坐不住了，件件事都非小事。
“衡臣啊，你说今日之局，到底该如何破？”
雍正沉重地问，他有如从昏睡中骤然清醒的饿狼，早前在心中压下的一股子冲动，已经流遍全身，那股热气让他浑身发胀，但他还需要人支持，他一个人不敢下这样的决定。
“皇上，南北相安已九年，难道皇上以为，会一直相安下去？”
张廷玉也似乎揣着一口气，目光炯炯地回视雍正。
雍正皱眉：“怎的相安了？现在不就也打着吗？”
张廷玉摇头：“皇上明白的，湖南和江西只是佯动，江南只是侵吞，南蛮的真正目标是打到兰州，插手西北之事，南蛮还无跟我大清全面开战的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此时南蛮二十万大军陷在缅甸和爪哇，这样的机会，一旦错过，怕是再也不会有了。”
雍正也深呼吸，是啊，这个念头一直在他脑子里转着。两国差距越来越大。南蛮竟然能一下爆出三十万大军，还没见国中舆论哭号说民不聊生，反而一片繁荣景象。等南蛮把南面彻底料理干净了，三十万大军转头北上，他辛苦多年弄出来的十万火器军架子，可是怎么也顶不住的。算算时间，最多两年吧……
君臣两人在这里讨论着，被砸得晕头晕脑的庆复品了一阵，终于醒过神来，他浑身一个哆嗦，猛然膝行而前，抱住雍正的腿，扯开嗓子就嚎：“打不得啊，皇上！”

第六百七十章 雍正的奋斗
“打不得……呵呵，原来是把家中的金石玉银，坛坛罐罐，全都压到南蛮身上去了……”
圆明园后湖西面，一座名为“坦坦荡荡”的别院书屋里，拣起一桌子乱七八糟的纸条，雍正笑得格外心酸。
茹喜长叹道：“臣妾也早想提醒万岁爷，我大清之势如陷身泥沼，迟得一日，自拔之力就少得一分。可又担心万岁爷不信臣妾，疑臣妾跟南面有什么勾连之计……”
雍正连连摆手：“朕早就不疑你，不疑你的，就是这、这些个事，朕着实难以置信。”
他拍着桌子上那些纸条，还在一个劲地摇头。
“鄂伦岱，淮盛堂，江南盐业徐州盐代，三万两。”
“德明，淮兴号，龙门投资，两万三千两。”
“觉罗杜叶礼，信义行，江南盐业江宁盐代，一万八千两。”
“马武，洪升堂，英业织造，一万五千两。”
这些条子都是收条，除了茹喜的手迹外，还有如上各色人等的签名，零零种种不下四五十张，都是宗室或满人重臣的签押，而数额加起来竟高达百万两之巨。
之前雍正跟张廷玉正议到趁机出兵占便宜的事，庆复一把抱住雍正的腿就嚎开了，还真吓住了雍正。抖开他，着他仔细说来，他憋了半天，竟然又没什么话说了。气得雍正要治他失仪欺君之罪，才勉强挤出了一句，说淳娘娘这边应该知晓。
茹喜就在长春园隔壁，离得不远，雍正径直来找茹喜问话，然后茹喜就丢出来这么一摞纸条。原来是这些宗室重臣各找门路，不是通过内务府，就是通过山西票号，将闲散银子投到江南去生利。而因为茹喜掌着一条跟南面来往的安全“快递线”，这些人都托茹喜向江南转递银子，既为安全，也避免在京城交割银子太惹眼。
茹喜自是坐收额外的孝敬，帮着转递银子的同时，也从银子落脚处打探出了大致的去向消息，汇总起来，就是一份“宗亲满臣江南投资报告书”。这算不上什么绝密消息，可汇整在一起，还真显得触目惊心，特别是刚刚在江南买了南蛮七百万两银子国债的雍正，看得双目喷火，炽热视线几乎快将这些纸条点燃。
可雍正憋了半天气，却始终吐不出一口骂声。他凭什么骂？他自己都让内务府在江南寻机营运生利，用的虽是内帑，可大清内帑和国库不就是一条口袋两个口么？这一搞，不小心还让山西银行跟内务府联手坑了一把，把江南秋赋都搭进去了，两百万办成了七百万。宗室重臣拿自家私房钱在江南营运，他有什么立场骂？
骂不出口，心中却更为不爽。
雍正自觉并不是为私利在江南投银子生利，他是一颗公心。眼见明年就是登基十年大庆，他不敢跟先皇康熙比奢华，可为了朝廷的颜面，怎么也得好好地布置一番吧？
这银子要是从内帑出，朝野要说他新政刮钱都刮到内帑去了，户库出吧，朝野又要说自己以往提倡节俭是在装样子，想来想去，拿一些银子营运生利，方方面面的人心都能照顾到，甚至还准备好了一梗，说这银子是从南蛮身上赚来的，南蛮也在庆他雍正即位十年。
即位十年庆是大清的颜面，又不止是他自己的，为的更多是提振一国心气。可这些宗室满臣，满脑子就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把私家银子投给敌国，这是通敌！这是叛国！
雍正越想越气，背着手在屋子里转开了，庆复反应那么激烈，怕的是啥？怕的就是朕兴兵南征，坏了他们的好事！朕的七百万投在南面都不怕，你们那几滴毛毛雨……不不，怎么想到这茬了呢？总之……为他们一己之私，就敢碍一国之公，真真是该杀！
马武府邸，老迈年衰的马齐教育着自己的弟弟马武：“这点小利也贪！眼见南蛮四面兴兵，一国都空了，难保这皇上不起点什么心思，皇上起了心思，惹毛了南蛮，你那点银子蚀掉还是小的，当心皇上把大帐都算在你们这些人的脑袋上！”
马武委屈地道：“咱们这不都是敲边鼓的么？南蛮一个劲地朝西北打，就像是要去替皇上挡西北事一般，湖南和江西的动静，还堂而皇之写在报上，生怕这边皇上不知道似的。南北这两位皇上，十来年都是明打暗合下来的，咱们要起心思，皇上还按个不停呢，能有什么麻烦？”
急急脚步声响起，人还没进来，嗓门就扯上了：“马大人！不得了啦！马大人！”
听得后面还有人追，该是马武的门子，估计这人是直接踹门冲进来的。
马齐马武对视一眼，都听出来了，佟国维的六子，隆科多的弟弟庆复。雍正把隆科多发配去了盛京，但没敢为难贵胄满门的整个佟佳氏，为拉拢佟佳氏，又把庆复拔了起来，在各处职位上转了一圈，最近升到了户部尚书，算是个朝堂新贵。
正因为是新贵，庆复跟马齐马武这富察氏走得很近，却还没近到可以不报门就冲进来的程度，今天这是……
“老大人！老大人也在！？正省了去您府上叨扰，不得了啦！皇上有心大动，你们可得劝劝皇上啊！”
庆复冲进书房，正见两人，又惊又喜，张口就来，也将马齐马武两人惊住。
好半响，马齐才眯眼摇头：“这皇上，忍了十年，终究是再忍不住了啊……”
马武叹气：“怎么能打呢？还怎么打呢？皇上难道还看不清形势？丢了西北，没什么，丢了江南，也没什么，咱们守着北面，过得一天算一天吧，还有什么好折腾的。”
听两人语调悲凉，庆复还当是他们无心开口，急急道：“如果皇上是用汉人去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听皇上那意思，他也要学那李肆，兴倾国之兵，这、这是要拿咱们满人精血去拼啊。为国为皇上计，为咱们满人计，这事可都断断不行！”
马齐决然点头：“那自是断断不行！当年先皇在湖南折损数万满人精壮，到现在还没恢复元气，皇上真要大动国本，不等我们出声……”
马武接道：“我们算什么？这么大的事，黄带子都要说话，皇上就算强厉，他总得先当好咱们满人的家！”
“坦坦荡荡”书屋里，茹喜的声音如雷鸣贯耳，震得雍正要扶着书桌才能站稳。
“此一时彼一时，万岁爷，除了十三爷，怕是再没谁敢提南征之事。万岁爷你相不相信，不管是田从典还是张廷玉，哪一个汉臣要跳出来当托，言南征之事，那些个宗室和满臣，绝对能把他们给活撕了！”
“他们在江南投的那些银子还只是小事，如今这南北之势，已让他们都灰了心，个个都想着宋辽宋金之时。万岁爷此时要谈南北合议，要让江南，要签合议，绝能保得一个仁主圣君！”
雍正颓然坐倒，没错，这才是他最害怕的。四年前，他使劲地压宗室满人，拼命驱散朝野上下喊打之声，不惜把主战的马尔赛丢出去当牺牲品。而现在，他要挣脱这泥潭，却已经作茧自缚。
茹喜紧紧盯住雍正，不放过他面目上一丝神色异动，可盯了好一阵，见到的只有如坠深渊的惊悚，她一咬牙，扑过来抱住了雍正，那一刻，就像是一盆火炭裹上，雍正半边身子都快化了。
“万岁爷！您的大决心呢！？此时不振作，又待何时！？”
茹喜的呼喊如岩浆一般，从心底里喷出，雍正被这几乎能消融金铁的呼唤给灼得气都喘不上来，是啊，他的大决心呢？
一幕幕景象从雍正眼前闪过，大决心……他鼓了快十年的大决心，不过是勉强稳住了半壁江山，凑足了可堪一战的银子，拉扯起有一战之力的火器军。是啊，这都只是准备，准备妥当了，却再无更多的大决心，丢开一切，迈出那决绝的一步。可这一步迈出去，真的是生死相搏啊……
“万岁爷！”
眼见雍正还目光闪烁不定，茹喜悲声唤着，雍正心口一颤，猛然又想起十年前，隆科多来报的那一夜，也是茹喜在说，就此一搏。
雍正看向茹喜，手抚上她的脸颊，动情地道：“这些年，真的都靠你了……”
热泪滚滚而下，茹喜在心底里呐喊着，值了，这十年的苦侯，值了！她呻吟一声，将整个身子投入雍正怀中，低低道：“臣妾为的就是这样，为的就是万岁爷能掏出心窝子，万岁爷……”
感受着雍正也正在升温的身体，茹喜仰头，紧闭眼睫，她等的既是雍正于这一国的大决心，也是于她的大决心，到了此刻，这大清国和她，似乎已经浑然一体了。
急促的气息也在罩下，茹喜正等着那一刻，那气息却又消退了。
雍正满面晕红地起了身，有些刻意地道：“朕……这就去布置！”
他急急而去，茹喜趴在椅子上，似乎已成了木偶。
片刻后，小李子匆匆而入，低声道：“主子，万岁爷又点了……宁主子……”
宁主子就是茹安，茹喜现在是淳妃，茹安因为侍寝过，也被升到了宁贵人，但念着她跟茹喜是一处来的，依旧跟茹喜单独住在映华殿。
小李子还想说什么，却被茹喜眼中喷射的冷厉寒光逼退，哆嗦着出了书屋，就听见里面茹喜痛哭失声，然后是凄厉的呼号：“李肆！我恨你！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次日，圆明园，万春园迎晖殿，王公宗室重臣济济一堂，雍正紧急召开了国政会议。
马齐、马武和庆复等人对视点头，他们一干宗室重臣已经联络好了声气，眼下怡亲王允祥病重，雍正身边也再没了铁杆王爷作陪，他们有信心把雍正准备大举兴兵的心思压下来。
他们都算计好了，雍正肯定得找托出来先谈这事，不管是老黑锅田从典，还是已有第一汉臣之位的张廷玉，他们都决心把对方一打到死，绝不让雍正被这托给顶上去。
“鄂伦岱、隆科多、阿灵阿，阿尔松阿，这些人作恶多端，朕宽大为怀，允其自新，只放在关外，让其戴罪立功。可没想到啊，霸占民房，欺压旗民，依旧恣意妄为，不思悔改，朕看这些人，千刀万剐，也不足抵罪！”
雍正一开口，却将众人惊了个花翎朝天，这一枪打到哪里去了？
“朕素宽仁，可绝非宽纵！鄂伦岱，阿灵阿，阿尔松阿父子，赐其自尽！隆科多，削籍为民！”
在众人瞠目结舌的惊骇中，雍正将隆科多和满人中的那些铁杆“八爷党”终于一拍到底，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觉罗桂良，忌日剃发，夺爵！”
“觉罗杜叶礼，收受贿赂，夺爵！回京待罪！”
“佟法海，交通南蛮，赐死！”
“延信，交通南蛮，赐死！”
“锡保……夺爵！”
“傅尔丹……下狱待查！”
雍正高举屠刀，不仅砍上了往日那些八爷党，还砍上了曾被英华关押过的一些满洲贵胄，特别是延信和佟法海，马齐马武和庆复等人如坠冰窖，雍正这番处置里，不少人都是他们佟佳氏和富察氏的人，此时满脑子转的就是怎么保人，哪还有心跟雍正在兴兵之事上干架。
这些人的罪状显然平日早已准备妥当了，今日一并发作下来，数十名宗室贵胄，杀的杀，下狱的下狱，一股凛冽更甚于雍正登基时的风暴，猛然在这本显得闲适随意的殿堂里刮起。
当雍正将最后一句话吐出口时，这风暴凝聚为飓风，再无人能在殿堂中站稳。
“国有妖孽，致人心鬼祟，朕看那妖孽，总觉得自己时辰未到，还有机会，今日朕就下了这决心，为大清还一个朗朗天下！塞斯黑一个人在地府里孤单得很，是让阿其那去陪他的时候了！唔，还有一个……”
雍正满脸晕红，却见张廷玉猛然跪下了：“求皇上仁心一念，勿伤天和！”
张廷玉这一声喊，才将众人惊醒，哗啦啦全都跪了下来，雍正还要杀十四！？这可使不得，再杀了十四，他是什么人都可以杀，看不顺眼就可以杀，十四可得千万保住！
沉寂了好一阵，雍正才轻轻出声道：“罢了，朕的大决心，本就不愿用在这些事上。”
众人如释重负，才觉一身汗已经湿透了。
“那么，接下来议南面之事，南蛮咄咄逼人，西面直捣西北，东面侵吞江南，再不决然而起，我大清就要亡了！诸卿，可有人敢代朕领军征讨！？”
接着雍正又尖着嗓子一声喊，众人腰一软，又趴在了地上，原来是这样……雍正大挥屠刀，就是要料理得他们服服帖帖，再不反对动兵之事。
如此拙劣伎俩，比康熙的手腕僵硬得太多，可就是这样，就是看得如此透，殿上却没一个人敢开口。刚才雍正开口之间，就处置掉了几十个宗室亲信，满人贵胄，再无人有那个胆子跟他唱对台戏。
权柄，就在这个时刻，雍正有了再清晰不过的感觉，他的权柄，从未有这般凝重过。
“李肆，我准备好了，你呢……”
雍正看向南面，嘴角冷冷含笑。

第六百七十一章 北是炼狱，南是仙乡
十月的北京，日头仍显火辣，紫禁城正北神武门的门洞里却寒意渗人，一堆下五旗的护军在门洞里缩脖笼袖子，蔫得就跟猫冬一般。
一个太监打西墙根凑了过去，佐领嗯咳一声把人拦住：“皇上有旨，这几日封门，没得牌子别想……哟，李公公啊，日头都快落了，还忙着哪？”
太监行到近前，佐领才看出是映华殿管事太监李莲英。
小李子，不，李公公伺候茹喜近十年，现在已养出了几分贵气，就是不知道是摔了还是怎么的，鼻青脸肿的，进了门洞，光线变幻，乍眼看去跟癞皮狗一般。
“不忙？不忙这天都要塌了！总得有人撑着不是？”
李莲英将那佐领的好奇目光瞪了回去，嘴里还不客气地念叨着。神武门对他来说就是院门，经常出入。十来年里，守门的下五旗护军车轱辘地换，而他也从早年向这些人点头哈腰，渐渐变到对方朝他虚虚打千。
茹喜虽只有庶妃位，例钱可是比照贵妃给的，水涨船高，李莲英也得了八品使监，正宗的首领太监。整个紫禁城的太监，只有二三十人在他头上，其他人都得恭恭敬敬叫唤“李公公”、“李老爷”。
他手下也有十多个使唤太监，可出神武门去办的事，他从来都不假手于人，甚至跟班都不带一个，这可是他的专权，他一日不死，绝不会把这权丢手。
听得李公公说得郑重，那佐领跟其他护军躬身将他送出大门。神武门几乎已成映华殿的正门，李公公都是出这门去办事的，而办的事，正跟他们心中吹着的寒风有关。
“听说李肆讨要淳娘娘，万岁爷不舍，把李肆惹恼了，这才跟万岁爷翻了脸……”
“哪条阴沟里捞起来的小道消息？是那李肆北上帮万岁爷打准噶尔，万岁爷送些人去南洋挖矿，万岁爷跟那李肆的交情可铁着呢，翻脸？切！”
“别扯了，分明就是皇上恼李肆不在意他，总想着撩拨撩拨，好说些知心话儿。”
门洞里乱七八糟地议论着，到最后众人都一声长叹。
“还指望着李公公把消息送到，万岁爷装装样子也就成了，难道还真要把咱们满人再推到南面去？”
“都在等皇上转回心思呢，西山大营已经闹腾得不可开交了，西山大营都撵不动，不定皇上要动咱们护军营的心思。”
“唉，日子好好过着，折腾什么呢，皇上也真是的，守着个太平天子不作，非要起劲闹。”
护军们虽只是下五旗的，可这么多年铁杆庄稼吃下来，说话也是没皮没脸，毫无顾忌，佐领不仅没呵斥，反而混在一起，侃得不亦乐乎。
神武门外，一处斜角胡同里，两人正在不起眼的茶馆二楼小间进行着足以让南北两方万人变色的对话。
“泛泛的就这些话，皇上调兵，满兵都不动弹，还不知道后面要出什么篓子。”
“这也太泛了，有没有细一些，着落到营，着落到怎么个不动弹法的？”
“有倒是有，可这事就紧要了，泄了出来，我家主子都要吃挂落。”
“李公公啊，呵呵，咱们谁跟谁？多年的老交情了，你开价！也跟李公公你交个底，我宋祝德现在不仅有南面的官身，还兼着《中流》的暗牙，消息真有料，可不会亏待了李公公。”
“哟，老宋你能混啊，居然还能兼《中流》的差？可这就更犯忌了啊！我家主子特别交代了，谁都可以说，对报纸的暗牙就不能说。你们在报上一印，满天下人都知道了啊。”
“咳，人长一张嘴，别人凭什么说是你家主子，是你李公公道出来的？放心，咱们报纸暗牙这一行，关照线人可比军情司天地会还牢靠。你看咱们报纸，上到督抚行止，下到州县手脚，北面的事，比传闻中你们皇上那粘杆处还灵通，那不都靠线人得来的消息么？李公公，你听说过，有谁遭过罪？”
“唔，这倒是……可这事生死攸关，恐怕我……一千两，这……呵呵，少了点吧，一、一万两！？”
被对方竖起的一根手指惊住，李莲英差点蹦了起来，他赶紧压下身子捂住嘴，可眼中炽热之光却如有形之物，紧紧粘住了那根指头。
对方嘿嘿笑道：“一万是给李公公你的，公公的上家，也就是淳主子，老规矩，一对九。”
李莲英目光吞吐不定，最后转为直露的凶光：“江南银行的联票！”
对方摊开大手：“成交！”
映华殿，茹喜手指点上李莲英的额头：“真是没用的东西，再讹讹，怕还能讹出几万两！”
李莲英正要请罪，茹喜又一声叹：“罢了，瞧你老实忠厚，总是不贪，也就取你这点用了……”
接着她拍了拍书桌上一碟纸：“明儿带出去，本就要传过去的消息，还能卖出银子，不错。”
李莲英被揉搓得没了骨头，却没忘自己的本分就是不开窍的奴才，小意地问：“主子啊，这些事可都是真事，传给了南面，真的不会有问题？”
啪的一声，茹喜一巴掌又抽到了李莲英脸上，正中之前被抽过的地方。李莲英不敢喊痛，赶紧趴下来认罪，其实也不怎么痛，揣摩着这力度，暗道主子的心情比昨儿是好多了。
“办你的事就好！有什么事，难道还要你这奴才来担待？”
茹喜淡淡地骂着，等李莲英退出了房间，才悠悠一叹，既有愤恨，又有期待。
“就让你乐呵着，看着这边万岁爷的笑话！等你被打个措手不及，丢了颜面，还不知你会怎么狗急跳墙呢，到那时，就会记起北面还有个茹喜了吧。”
她回握拳头，长指甲深深扎进掌肉，却恍若未觉，嘴里还低低嚼着两个字：“李肆……”
养心殿，雍正将奏折丢在书案上，无比怀念正在弥留中的十三弟。
他雷厉风行，干掉了一票宗亲贵胄，慑得朝堂对他出兵之事毫无二话，满以为就诸事顺利了，却没想到，一调动西山大营，苦心锤炼多年的大军竟然跟恋桩老牛一般，怎么都拖不动。
封官许愿作了，行赏银子也许了，危言恫吓也干了，西山大营的八营汉军火器营还好说，八营旗兵火器营却状况连连。
八个统领，八个副统领，一下子“病倒”八个，还有四个不是折腿，就是摔了胳膊。三十二个参领里，二十个都在告病，更有无数宗室亲族跑来递折子说情，甚至皇后乌拉纳喇氏也来吹枕头风，想把娘家两个侄子辈留下来。阴风惨惨，直让雍正怀疑时空倒转，又回到了五十年前，先皇康熙平三藩时，人心溃决，寒风几乎掀翻了京城。
当官的告假求情，当兵的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暗中销籍的，有明里撒泼打滚也不再离家的，甚至还有人佯装走火。
快十年了，雍正拉扯起这支西山大营，花费了快十年光阴，无数银钱。最早受训的愣头小子，也都变成了皱纹上额的中年人，而枪炮声在京城之西，日日鸣响，十年不绝。
八个汉军火器营，八个旗兵火器营，外加两个大将军火炮营，编制总数六万人，这是雍正手里的一支王牌。请的是西班牙的教习，用的是京局精心打造的快枪好炮。十年轮转下来，积淀不断沉凝，队列走得连西班牙人都翘大拇指，枪法更是百步穿杨，承载着雍正对敌南面的莫大期望。
养兵多年，要到用兵时，西山大营的旗兵却来了这么一出，雍正还能沉得住气。他也很清楚，当年先皇康熙推着满蒙八旗在湖南跟南蛮对决，折损甚重，以至现在旗人对出战之事尤为忌惮，现在不闹，他还心里没底，就怕上了阵再闹呢。
雍正不仅沉得住气，还纵容旗人这么闹，原因是他要行惑敌之计。张廷玉曾建言说，南蛮消息灵通，北面一出兵，不定那李肆就要在南面收兵，转头北上。
因此由得西山大营的旗兵闹闹，让那李肆觉得自己翻腾不起风浪，不放在心上，推着他进一步陷在南洋，然后再大举兴兵，定能收到奇功。
对于此战设想，雍正早就想得通透，他当然没打进南蛮腹地的心气，跟张廷玉等军机大臣商议的结果是，趁着南蛮兵力空虚，从江西方向狠狠打进去，吃掉南蛮一部分佯动的兵力，再复江西全境，就算竟了全功，而这样的功绩，既不会惹得李肆狗急跳墙，又会给自己，给大清留下一道辉煌战功。至于后面的事情……李肆重里子，到时把里子让足了，面子站稳，他雍正就算是超越了先皇康熙的中兴明君。
因此雍正对书案上那件件兵部奏报不怎么在意，他更在意的是，别弄假成真，到时候真的拉不动这些骄兵了。
“无妨，一个字：杀！”
再想到之前在圆明园震慑朝堂，信心就在雍正心胸间流转，再看看那些奏报，他冷声一笑，别看现在跳得欢，到时朕可要拉清单。
“皇阿玛……”
盘算着时辰一到，到底先拿谁开刀，弘时求见。
“皇阿玛，八叔……阿其那已难成祸患，皇阿玛真的不能放八叔一马？”
弘时进来，砰的一声就跪下了，是来替阿其那求情的。雍正冷冷看着弘时，好一阵后，朝外一指：“滚！”
弘时自小跟阿其那一家关系就不错，早前那几年受雍正默许，还经常跟遭圈禁的阿其那来往。雍正知道，这个儿子对自己处置阿其那有意见。
对这个儿子，雍正一直都很失望，气量狭小，为人偏激，听风就是雨，比弘历差远了。起码弘历受仪仗的气度就是稳稳的，天生有帝王之气，而这个弘时却怎么也上不了台面。眼下一国都在盯着南面之事，连未成年的弘历都求请逢差，这个成年阿哥，却连一点毛遂自荐的心气都没有，还老在那些个狗屁事上掺和。
雍正对弘时早就没什么期望，所以情绪表露得格外直接和决绝，弘时浑身打着抖地退下了，还没出殿，雍正冷哼一声，再把他吓了个哆嗦。
赶走了弘时，雍正继续盘算自己的进军大计，心中还有余裕溜过这样的念头：“想必李肆也快收到我出洋相的消息了，你就偷着乐吧，还有更大的乐子等着你呢！”
黄埔无涯宫，李肆不在意地道：“瞧鞑子那般德行，一个西山大营，竟然动弹不了，还想趁咱们分身乏术来吃豆腐，真是做梦。”
政事堂首辅汤右曾、次辅范晋和枢密院知政苏文采都在，这就是个小型的国务会议。
苏文采翻着资料，摇头道：“官家，不可小视。西山大营六万人，武昌大营还有三万绿营，其中半数也编练了多年火器。如果雍正真要下大力，还能从察哈尔凑个两万马队，再加上田文镜的两万江西绿营，到时候可是十三万大军！咱们在那个方向只有虎贲军一军，还分散在江西湖南两处。”
范晋也道：“西北的岳钟琪还握着近十万绿营和喀尔喀蒙古兵大约两万，如果雍正决绝，舍掉西北，回防荆州西安一线，还能在湖南方向策应，这可是二十来万人！跟早年康熙聚兵二十万可不同，这些兵大半都是全新编练的火器军，用的是燧发枪。”
汤右曾沉沉点头：“缅甸和爪哇之事，必须尽快了结！”
李肆依旧不在意，八面出击，雍正会跳出来的可能性，在定下出兵计划时就早预见到了。他懒懒地道：“之前不是有预案么？照着预案办，跳梁小丑，不足为虑。再说了，等他们把大军拉到江西，怎么也要三四个月，到那时缅甸和爪哇之事也早了结了。”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可配上李肆那倦倦神色，众人都微微讶异，有些奇怪啊，官家对军事可从来不含糊，怎么感觉今天有些怠政的模样？
李肆还没察觉三人的目光，哈啊打了个哈欠，挥着袖子，示意会议结束。
“官家这模样……有点像……”
“脚步虚浮，面色潮红，莫非……”
“老夫去问问中廷！”
三人出了肆草堂，思绪不约而同地飘到同一个方向。
汤右曾跑去中廷刺探消息，范晋和苏文采出了大中门，行在天堂高道上，见着左右休闲的游人，对视一眼，都是无比感慨。
官家不把雍正的动向当回事也是正常的，眼下英华国力鼎盛，四川、缅甸和爪哇三三路大军三十万，为的是百年安宁，并非全因战事陷在外面。雍正打过来，即便没有虎贲军，靠着国内新组的卫军都能应付。
鞑清在北面有异动，可能侵攻南面的消息，已经陆陆续续在报上有所透露，可见天坛广场上这些游人，一点也不在意，嗡嗡议论声里，更多是在谈明年的十年圣庆会是什么花式，东洋南洋有什么奇珍异宝，国中人心安定，对皇帝，对朝廷，对军队信心无以复加。
“洛女飞天图啦，绝世之作！不识货的别凑热闹……”
“秽乱？违法？官家都有私藏，咱们老百姓买卖这东西算什么？”
接着从人群里传出来什么了不得的声音，两人疑惑地对视一眼。
吩咐侍从将那人带到近前，却是个游贩，背满竹篓都是画卷。游贩也不认识两人，只当是贵人买画，兴高采烈地取出一卷，在两人眼前展开。
那一瞬间，不仅范晋苏文采两眼铮地一亮，身边侍从也都呆住了，像是有一根粗大铁钉，从百汇直戳到涌泉一般。
一副画，一副很普通的飞天画，可不普通的是，那妖娆飞天，除了薄薄纱挽，胴体尽皆呈现。画卷用色明丽，阴暗凹凸层次丰满，用的还是天庙写实摄华技法。丽色柔躯，直愣愣撞入人的眼帘，似乎都能听到哧哧的喷鼻血之声。
“这可是南关洛行首飞天图！看这相貌，看这身段，这可是照着活生生的妙人儿画出来的！这一副三百两，瞧着是老爷们垂询，我才拿出了这幅可以传家的大作！三百两，便宜啊！”
贩子一边急促地说着，一边四处张望，自是也觉得这种画扎眼。
“洛……行首？西关洛参娘？她，她怎能容自己这种画在外面流传！？”
苏文采太过惊讶，说话都结巴了。
“洛参娘可是天仙下凡，怎在意这般世俗忌讳？这画还是边大家亲手画的！”
贩子不屑地回道，还把国中巨匠边寿民扯了出来。
范晋在一边乐了：“真是边大家的画，你三百两就卖？来来，再让我看个明白！”
贩子脸色一变，扯过画卷，扭头就跑了，原来就是一副赝品。
“这、这是什么世道？”
苏文采还憋着脸跺脚，范晋却哈哈一笑。
“什么世道？好世道呗！怪不得官家都无心凡尘，怕是也沉浸在仙乡里吧。”

第六百七十二章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咱们这园里可已经有好几头狼了，准是把四哥哥吃得太狠，才在外人眼里落了形迹。汤相都找到中廷六车那，拐着弯地探话，问四哥哥是不是伤了身子，老实交代，是谁伤了四哥哥的元气！？”
黄埔无涯宫后园，年已二十六七的关蒄，开口依旧带着一丝少时的娇憨，再配上她那月牙眉，即便叉腰扮茶壶状，也显不出什么威慑力。
“我忙着教孩儿们练拳，一天累得要死，才没有……那什么呢。”
严三娘面颊一半青一半白地嘀咕着，白的一半似乎是有些心虚，青的那一半显然是被关蒄的“狼论”给气着了，年过三十的女人，最忌讳的就是听到那个字。
“我就是想啊，可惜……”
安九秀悠悠抚着大肚皮，她又有了六七月的身子。
“关蒄认真起来好了不得呢……”
萧拂眉掩嘴低低笑着，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看我做什么？成天埋书堆里，一股霉味，你四哥哥才没什么兴致。”
朱雨悠更是淡定，末了再加一句：“我和严姐姐、萧姐姐，还有安姐姐，都是老太婆了，也就某人还撑着小姑娘的嫩脸，怕是贼喊捉贼吧。”
关蒄恼怒地跺脚：“这半月我都忙着料理账目，连自己的日子都让了出来，怎么会是我？”
大眼睛滴溜一转，落到正缩在角落里的两个身影，被她目光一罩，四娘和宝音赶紧摇头：“不是我、不是我……”
关蒄不爽了：“那到底是谁！？难不成四哥哥还跑出去打野食了！？”
一阵抽气声响起，大家都看向负责随身侍卫的四娘。
“南关十里长堤，十八行的行首个个如花似玉，还各有一身曲艺绝技。”
“黄埔西楼的异国风色也是一大盛景，朝鲜和东瀛的不说了，什么葡萄牙、西班牙、法兰西和意大利的洋姑娘，让人目不暇给。听说还有波斯女奴和昆仑女奴，专供猎奇艳客。”
“越秀山庄里的江南风色更是不错哦，听说是专养扬州瘦马的江南客联手打造的，那里的姑娘才情满溢，艳色超绝，可是读书人风花雪月的最佳去处。”
一说到外面的“风色”，这帮婆娘们也顿时来了兴趣，说得关蒄一张俏脸更是煞白，盯着四娘的目光也开始喷火。
四娘脑袋摇得有如拨浪鼓：“没有没有，官家哪里有功夫去那些地方呀？他真要去，我还不拔刀当场把自己戳死在地上，娘娘们的交代，四娘可一点都不敢忘。”
眼见这场“后园生活作风会”即将转入批判大会，萧拂眉终于挺身而出。
“好啦，别逗关蒄了，还是赶紧说清楚吧，今明也都让着关蒄。别担心，官家也就是有些燥火，这几日泻泻，伤不了身，我盯着呢……”
萧拂眉脸颊微红，说到的事让其他几个婆娘也低下了头，关蒄恍然大悟，原来是个个有份呢！
萧拂眉看向朱雨悠：“那些个东西，都拿出来吧，怎么也不能让关蒄吃亏。”
那东西……果然是这朱家公主最会装了！？
关蒄肚子里嘀咕着，就见朱雨悠一脸笑意地从身后摸出几本大书，一股脑地塞到了她手上。
“别叫……”
见关蒄一脸狐疑，信手就翻，朱雨悠还提点了一句。
来不及了，一阵惊呼在云间阁这间私密后堂里响起，直冲而出，把外面值守的女卫都吓住了，一窝蜂地冲了进来。
把女卫们撵了出去，关蒄一张脸红得紫透，指着那书问：“这、这、这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春宫图呗，大家都一副“你装啊，继续装啊”的不屑眼神，都多大的人了，还当自己是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呢。
“哪来这么……这么真的图册啊！？我真是第一次见嘛！”
关蒄嘴里辩白着，视线却还被那色彩艳丽、惟妙惟肖，几乎如真人一般正战斗着的画页粘着。
从古至今就没少过春宫图这种玩意，可关蒄还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精美的图册，她下意识地以为，这是大画师亲手一页页画出来的，用的还是西洋技法。
西洋油画后园里可藏的不少，不乏光着身子的洋女图。只是摆个姿势，就让人喉干舌燥，而这画册上的却是在赤膊杀伐，关蒄自然被慑得心神晕迷。
“这可是书坊琢磨出来的油墨套印，说是什么四色套印，世间万色都可以混出来，加上精工雕版和固墨厚纸，用来印春宫图，自是最能显出书坊的印工。”
朱雨悠以专业口吻解说着，用膝盖都能想到，这玩意肯定是她搞来的，甚至本就是她掌着的书坊弄出来的。
“一百零八式，式式都有出处，看，这是《玉房指要》的，这是《容成阴道》的……可都是绝学哦。”
严三娘的解说也同样专业，关蒄傻傻地翻到书皮，才看清名字：《天罡地煞房中汇要》。
“你们……”
她的语气极度虚弱，淹没在这帮已进入腐女状态的姐妹的瓜噪声里。
宝音凑热闹道：“娘娘，你看这些女子的面目，个个都有不同，知道有什么来历吗？”
关蒄也咦了一声，的确不同呢，不仅是面目，甚至个个身材都有差别，这是……
安九秀低低笑道：“这些人儿，其实都是仿着咱们应天府三大处的一百零八花魁画的。”
应天府三大处就是刚才说到的南关十里长堤，黄埔西楼和越秀山庄，所谓花魁，自然就是那些红灯高挂处的莺莺燕燕了。
关蒄楞了好一阵，忽然有些憎恶地道：“这书羞人不说，还这般轻贱那些女子，你们还笑？还照着这东西上的招式去跟四哥哥比划？”
堂中沉默片刻，严三娘才摇头道：“妹妹啊，那些女子自己不轻贱，别人又怎么轻贱？你难道忘了，多年前咱们刚来黄埔的时候，就知有那种地方，姐姐我还跟官家嚷过，这一国如果不关了那种地方，就不准他上咱们的床，结果呢？”
朱雨悠笑道：“官家很无奈，结果还是妹妹你收留了官家好几日哦……”
萧拂眉也道：“世事本天成，官家已经下过不少法令了，把那种地方管得死死的，可架不住这个男人世道啊。”
关蒄蹙着月牙眉，噘嘴道：“凭什么就一定得是男人世道？四哥哥行的天道，第一条就是普天之下，人人皆一，这道理说开了，咱们女子跟男子不也是一样的么？”
安九秀在一边笑了：“这个一样，跟那个一样，可不一样，男人能生儿育女么？”
关蒄红着脸强辩道：“我说的一样，也不是要什么都一样，而是说咱们女子并不是天生就低男人一等！”
宝音连连点头：“这个真的有，娘娘怕是不知道，咱们应天府还有一些特异的去处，可是专为女客准备的，叫什么……鸭店……”
婆娘们轰声笑开了，关蒄恼羞成怒，扑住宝音又掐又拧，闹了好一阵才罢休。
“姐姐们……用了什么式样？”
闹过之后，关蒄眯着眼睛在那书上溜着，压低了声音问。
即便是帝王后园，也有这种绝不可外传的情事，而关蒄的责问，更是英华“世风日下”的又一侧证。
如李肆这帮婆娘们的描述一样，应天府三大处各有特色，黄埔西楼讲的是金刀大马的异国风情，直来直去，无甚情调。越秀山庄又太雅，不是学经义博学，至少有举人身份的去了，在那帮古色古香，才气十足的古典美人面前，估计连手摆哪都不知道。而南关长堤则是雅俗共赏的好去处，既有艺，又有色，恰到好处。
今日这南关长堤，竟是一派盛况，在曲艺色三绝的长堤十八行处，乌泱泱挤了大片“恩客”，都撑长了脖子，异口同声地喊着：“洛参娘，现一个！现一个！”
有还懵懂不明的人问，这是为何而来，众人纷纷鄙夷道，你连报纸都不看，还在外面跑啥？
“哎呀！鞑子要打来了！虽然说还没出京城就闹腾得笑话不断，可终究是十好几万人，你们就不怕呢？”
那人急急从报童那买来报纸，一看就吓住了。
“鞑子？秋后的蚱蜢，蹦达得起劲，不自量力的螳螂，还想举臂挡车！？看《中流》作甚？看《南华报》！《越秀时报》和《英华商报》也行，就是不怎么过瘾。”
众人眼睛都不眨地洗刷着，那人一头汗水，赶紧再丢出一枚当十文的银角子，又买了《南华报》。借着旁边的路灯展开一看，惊得连口水都流下来了。
《洛参娘自证娇躯，边大家痛斥画艺》！
这题目就够闪眼的，说的是最近春宫画盛行，尤其是南关长堤十八行里的行首洛参娘，她的春宫画像满大街都在卖，卖家还号称是国中大画师边寿民所绘。消息传得众人皆知，所有男人都恨不得人手一卷。
洛参娘谁不知道，绝色丽人，舞技更是一绝，而且从来都是卖艺不卖身。这种污她清白的画像到处卖，她自然得站出来澄清。
可没想到，她对前来“采访”的各家报纸快笔说，她更恨的是造假之人把她的娇躯画丑了，她可不是那歪歪扭扭蛇妖一般的身段！
“女儿家清白还是小事，把奴家的头拼在不知从哪处蛇洞里钻出来的怪物身子上，这般冤屈，奴家死也不愿受下！”
快笔们问，洛行首你又要哪样呢？
洛参娘一句话把快笔们震傻了，“若真是边大家执笔，奴家又怎敢不解带宽衣？由边大家将奴家这傲人身子留在画板上，这可是能留到后世的美誉……”
这十来年下来，先是圣道皇帝变了天，让这人世天高眼阔，接着是白城学院的道党们出笼，让人心也阔了。之后欧罗巴风物和学问又轰然涌入，除了读书人大开眼界，寻常老百姓也都有了见识。
而其中一桩事也让老百姓们开始习以为常，那就是欧罗巴的“油彩画”，跟天庙的“天画”有异曲同工之妙，更摄人的是，竟有不少油彩画，画的是不着片缕的男女。
这事年前国中还吵过一阵，之前的儒党，现在的墨党都在痛骂有伤风化，朝廷甚至还为此议过，是不是要修订《版律》，加强“风化管理”。
可有识之士都认为，妓院都开着，你来禁春宫画，这是虚伪之举。那时正好李绂在江南以禁淫书为名，大肆烧书。书坊一干势力反击墨党是借苛治风化为名，行钳制人心之实。有鞑子的行为作参照，墨党很快溃败下来，再不提什么风化之事，光屁股洋人的画随处可见。
却没想到，这股风潮很快就改了方向，国中春宫画行业蓬勃兴起，现在洛参娘喊出这激喷鼻血的话语，顿时引发又一股人心浪潮。
边寿民画名大盛，这事不过是躺着中枪，可洛参娘的呼吁印在了报纸上，他也不得不出来表态。而他竟然也发了疯，对报纸豪言道：“参娘敢为天下人之先，边某怎敢矫情退却！？”
听说两人相约在今晚，华灯高挂，专画一幅薄夜飞天图，所以才有了这人山人海，还叫嚣着要洛参娘现身一见。
“风月女子，兴风作浪，不过是为名而已……”
“这名一般人可不敢出，老边说得好哇，敢为天下人之先，他也是瞧出了此事非凡，才敢赌上老脸搏一把。”
“这倒是，若是换在十年前，或者是在北朝，洛参娘一个，老边一个，都是要上铡刀的主。”
“板桥啊，看你脖子伸得那么长，手腕也在抖着，是不是也心痒了？”
十八行附近一处楼堂上，一群穿着儒衫，貌似矜持之人，正凭栏打望着人潮。听那称呼，其中竟有去年出任宝岛知府的郑板桥。
“我是手痒，手痒了……”
郑板桥哈哈一笑，发出一声不知道是遗憾还是赞叹的长声，一杯饮尽，他也是个善画之人，自问师出名家，根底不比边寿民差。可惜这么多年都专心宦途，画工也有些落下了。想到能将莹玉娇躯，由自己的画笔，美轮美奂地留在画布上，还不被世风所斥，这等美事，简直死而无憾。想到这，郑板桥承认，自己真的是心痒了。
远处一阵如雷欢呼，怕是那洛参娘还真的现身了，郑板桥摇头晃脑就吟上了，“秋日醉春风……”
远处人潮中，最初那个买了报纸才搞明白事由的人愤愤地拂袖道：“这不是穿着衣服么？怎的凭白哄人？瞧你们还闹得起劲，好像占了什么大便宜。”
周围一干人等摇头鄙夷道：“俗！真俗！咱们是敬参娘这胆气！人家只给画画的边大家看，画完了也是自家珍藏，你要看那没穿衣服的，对面角落里的画店淘去！事先跟你说明白哦，那些个画，可都是技艺不精的人胡乱画的，连腰腿分寸都没画对……”
缅甸沙廉，炮声轰鸣，巴达维亚海面，船帆遮天，还有一队英华战舰正直奔亚齐而去，圣道九年十月，英华一国，国外战火纷飞，国内不仅歌舞升平，人心还朝着更广阔的舞台升腾而上。
就在李肆终于有了接近现代的“启蒙工具”，享受着关蒄开窍后的香艳服侍，预定还将有一段日子要遭朝堂重臣疑神疑鬼时，北面的雍正，看着飞马急递来的英华报纸，被洛参娘和边寿民的“壮举”乐得开怀大笑。
“国之将亡，妖孽必生，李肆啊李肆，朕接下来的一击，可千万不要生受不住，徒让朕自将虎胆缩了兔穴……”
笑完了，憧憬完了，他再对王以诚道：“那什么画，也找来让朕瞧瞧，看到底是什么鬼物，能引得人心如此动荡。”
映华殿外，弘历的随身太监朝李莲英奉上一叠银票，然后低声道：“四爷想见识见识南面那些画儿，特别是那个边寿民的洛参娘飞天图……”

第六百七十三章 满汉一体，主奴一心
眼见要近十一月，雍正觉得戏份已经做足，看南面的报纸，英华有跟荷兰人和不列颠人停战和谈的迹象，他不愿再等，准备亲临西山大营，以检阅为棍棒，要将这支亲手打造出来的大军撵上战场。
“至高无上的陛下，外藩小臣万般无奈地向您道别，我们的国王已经跟南蛮签订了友好条约，还向南蛮派驻了公使。在这种情况下，小臣等人继续留在这里，将会违背国王的意旨，甚至有可能被冠上叛国者的罪名，因此……”
可决定刚下，西山大营的一帮西班牙教官就向雍正提出辞呈，先给了雍正一记闷棍。经过小谢和安陆两任葡萄牙公使的努力，西班牙跟英华也以《里斯本条约》为蓝本建立了外交关系，互相尊重“主权”。给满清培训军队，这是严重违背条约的罪行，以胡安少将为首的西班牙教官团很遗憾地请辞。
“检阅……是的，我们可以等到检阅完毕之后再离开。”
雍正很不爽，但他对这事的理解，跟胡安等人所述有很大偏差。不过就是夷狄断贡，损些面子而已，他可没领会到，西班牙是将满清算作了英华主权范围。少了西班牙教官，火器军打起仗来，要出什么状况，可就再没人指点了。
不过……能将这些西班牙人用了五六年，也算是值了，因此雍正很大度地没有计较，只是要求西班牙教官团在组织完检阅活动后再离开。
接着雍正召见西山大营的满汉将帅，很严肃地道：“朕要看到这支大军的精气神……”
雍正把这支大军抓得很牢，特设了火器营编练衙门，由军机大臣统管，直管者为一套满汉混杂的班子，职位都叫“火器营编练总统”。
之前被雍正杀鸡儆猴，夺了郡王爵位的宗室锡保就是其中一位总统，另外还有雍正藩邸旧人，兼领满洲镶白旗都统的石礼哈，再加上纳兰性德的孙子，直隶古北口提督纳兰瞻岱，这三位总统管着满洲火器营。
汉军火器营也有三位总统，一个是早年被南蛮抓过，后来放归北面的原广西提督张朝午，可他仅仅只是参赞，无带兵之权。汉军火器营的实权由赵君良、杨鲲两人把持，这两人都是从地方绿营军将中拔出来的，在整个西山大营里最懂“业务”。
“皇上养兵多年，今日正到用兵之时，西山健儿感激涕零，恨不能以死相效！皇上放心，奴才等早已安排好了检阅诸事！”
锡保虽被夺了爵，却又套上了一顶“待罪立功”的帽子，已知自己将有大用，说不定就是西山大营的统兵大将。雍正的交代，他自是细细安排妥帖，一点也不敢懈怠。自然，嘴里更是浑圆无隙，似乎早前席卷西山大营的病伤风波从没发生过一般。
“皇上不计满汉之分，力排众议，容我等汉兵汉将进西山大营，这恩德如天一般高，咱们汉军火器营，可得在检阅里好好露脸，如此方才不负皇上所望。”
汉军火器营里，张朝午动着真情，对另外两位总统这么说着。雍正不计他是败军之将，南蛮囚徒，而且年事已高，依旧委以重任，他当然恨不得把脑浆子喷出来，好证明自己的忠诚。眼下这场检阅，在他看来，可不简单只是一场检阅。
“早前满营大闹伤病，还靠老张镇住了咱们汉营，已是在皇上心中留下了印子。这检阅，咱们也早有所准备，定要让皇上看看，天下还得靠咱们汉人来守！”
赵君良和杨鲲都是没背景的孤臣，跟着张朝午一同抱团取暖，眼见要有大用，也是咬牙拼出了十二分力气。
相比之下，满营的状态就很是不堪了，满营上到各营统领，下到普通小兵，都能走通门路，直抵君前，所以才敢折腾出伤病风波。
锡保跟石礼哈、纳兰瞻岱召集各营统领参领，连番动员，好说歹说，甚至暗中拍胸脯许诺，只要检阅上压住了汉军营，真打起仗来，就可以缩在汉军营后，这才让满营打起了十分精神，伤病风波也才偃旗息鼓。
西山的满汉两大营，在十月下旬，竟又迸发出了火热的练兵高潮，让雍正颇为欣慰。
十月二十八日，秋高气爽，雍正銮驾亲至西山，还带上了大批王公重臣，一场浩浩荡荡的检阅大典就此上演。
汉军营先露面，脚踏鼓点枪上肩，个个头裹黑巾，目光勇毅，布鞋绑腿，号衣整齐，胸前背后白圈黑字的“兵”格外惹眼。一排三十人，二十排为一小阵，小阵排头是鼓号手和棋手，六百多人举手投足，竟如一人，方阵如一块铁板，掠过看台，没有丝毫松散，雍正都连声赞叹：“好！好！这才是我大清的兵！”
一边的检阅顾问，西班牙人胡安暗自得意，这几年训练，训得最多的就是走队列，能做到三十人宽幅，二十人深度，还能这么整齐，就连欧罗巴的军队都做不到。话又说回来，也是汉营这些中国人的服从性很高，才能让他们西班牙教官揉搓出这样的成绩。
“保、家、卫、国！”
“忠、君、护、清！”
“誓、灭、南、蛮！”
列队而过的方阵响起雄壮声潮，汉军营为展现自己的风采，特地在队列式里编进去了鼓舞人心的口号。
“杀！杀！杀杀！”
而口号末尾，随着一阵更有力的呼喊，兵丁们的动作更为摄人。火枪下肩，前举，沉沉一抖，再哗啦啦转了一圈枪花，然后回到肩膀上，一股“肃杀之气”充斥着检阅场，雍正心胸也被激起一股豪壮之气，下意识地鼓起掌来，引得跟着他来的王公大臣们也赶紧跟上。
“不错不错，虽有些呆板，却比往常秋操的九进十连环还显得有劲！”
“这本就是汉人专擅的嘛，咱们满人长于骑射，皇上硬要压着练火枪，自然比不上汉人。”
王公大臣们还低低议论着，之前觉得雍正在西山大营里下的功夫似乎太过，可现在看来，由西班牙人调教出来的火器新军，气势就是不一样。
人群里，老态龙钟的赵弘灿垂泪唏嘘道：“南蛮就是这般打仗的！直愣愣地摆阵，直愣愣地走过来，然后一阵排枪，咱们这边就败了……”
马尔赛抚着自己的伤腿，开始深刻反省：“皇上英明啊，熬了这么多年，终于把南蛮的兵法学了过来，瞧这阵势，就算是城墙，都能直接撞垮了！”
西山大营有满汉各八营，每营又分五小营，每一小营就是法兰西和西班牙陆军通行的营编制，大约五六百人。汉营汇聚八营里的好手，拉出来一个整营三千人，也就是五个方阵。前四个方阵滚滚而过，第五个方阵一登场，顿时再引得场外看台一阵喧嚣。
“刺刀！刺刀营！咱们大清的刺刀营！”
赵弘灿有些燃了，朝着雍正起劲地喊着，雍正矜持地一笑，心道终究有识货的，看出了朕下的非凡功夫。
前四个营的兵丁，手里端着火枪，腰间还挂着单刀，这是鸟枪兵的一贯形象，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而现在出场的方阵，兵丁腰间没了单刀，手里的火枪上却多出了一截狭长刀刃。
刺刀，让大清官兵闻风丧胆的利器，历数清英多次大战，这玩意给大清官兵造成的压力，比火枪大炮还要凌厉。广西梧州，湖南郴州，湖南长沙，南蛮兵靠着这刺刀，远能射，近能刺，远近一体，一人能当大清三人用。而在雨季，火枪受潮，刺刀更是续战的依凭。
雍正即位后，不仅组建了西山大营，还让管理西山大营的火器编练衙门研究和改进大清火器战法装备。让大清官兵也用上刺刀，是这个衙门的一项战略课题。
可惜的是，火枪好造，刺刀难配。难点在于作坊造出的刺刀，上枪卡笋精度不一，刀枪总是难以一体。刺刀摇摇晃晃套在枪口上，射也不好射，刺也不好刺，最终只能倒退回腰刀时代，临敌近时，丢枪用刀。
对此雍正还发过几次脾气，泱泱大清，竟然连这么一桩小事都解决不了？
看现在这刺刀方阵，似乎已经解决了一部分问题，这事雍正心里有底，他可是花了老大代价，从南面暗中走私来废旧的刺刀，照着刺刀造枪，这才凑出了几千上刺刀的火枪。
刺刀方阵滚滚而过，一边踏步，一边喊着“杀！杀！”的口号，刺刀还随枪上下翻飞，日耀倒映，寒光如雪，汇成闪烁不定的刀海，让看台上再爆发出一片喝彩之声。
“张赵杨三人还真是用心……”
张廷玉在一边低声说着，雍正满意地嗯了一声，知道张廷玉是在强调汉军火器营的精锐和忠诚，为自己“满汉一家”的大方针唱赞歌。
轰隆一阵如山响动，五个方阵停在了台前，然后是直冲云霄的呐喊，三千个嗓子叠在一起，有如巨人一般，震天动地。
“皇、上、洪、福！”
“大、清、永、固！”
这便是汉军营的花活了，其实也是例行功课。往年京营秋操，官兵都会变着花样地山呼万岁，可眼下由汉军营这般整齐，这般有劲地喊出来，气势当真是非同一般。
仅仅只是三千虎贲，阵仗就为雍正之前所从未见过，热气激荡在心胸，他顿时觉得，自己苦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值了。
看台上更传出了哽咽之声，是一班汉臣正泪流满面，张廷玉还喟然道：“我大清的人心，终究是稳的……”
汉臣是为汉营的威武而感动，满臣们却咂嘴的咂嘴，挠鼻的挠鼻，甚至还有人道：“还好还好，总算是念着朝廷，念着皇上的……”
接着满臣们兴奋起来了，汉营退场，满营登场。
温度开始低了下来，连雍正的脸色都渐渐发冷，满营也是五小营一大营三千人的规模，服色比汉营光鲜得多，但队列的整齐度却差了太多。
可当五个方阵全都拉出来之后，场中景象骤然一变，五彩纷呈，让人目不暇接。
一排排或蹲或跪，如波浪一般延展而动，火枪前指，仿若真在战场对敌一般。一个方阵动完，下一个方阵接上，如滚滚长龙，似乎都快腾跃上天。
“鱼龙叠浪……好样的！这可是昔日骁骑营的绝活，如今满营都能用在火枪阵上，这可是决胜之阵啊！”
赵弘灿使劲拍着巴掌，其他人也都轰然叫好，雍正不怎么懂，本觉得有些问题，可“专家”都在赞叹，原本从脸上消退的红晕又再度升起。
鱼龙叠浪完后，再一声鼓号齐鸣，五个方阵哗啦啦如蚁群散开，每个方阵裂作五个小阵，二十五个小阵如天女散花，枪口如林，指向四面八方。
马尔赛不落人后，赶紧作着讲解：“变得好快！这四统五行阵最擅应对围攻之敌，敌军便是数倍胜我，也要撞得头破血流！”
这阵法雍正熟悉，昔日秋操的“九进十连环”里，就有这么一出，可那时候是刀牌弓矛，现在满营居然将旧日阵法用在了火枪上，威力想必不凡。这些阵法，可都是老祖宗，不，汉人的老祖宗传下来的，自有它的奥妙。
想到南蛮就是一招横阵，直来直去，哪里懂得这么多阵势，雍正心说，草莽就是草莽，对上汉人老祖宗的智慧，那是铁定要吃亏的。
雍正并没注意到，看台一侧，那帮西班牙教官面面相觑。
“场上到底是满营还是马戏团的？”
“怎么感觉是在戏台上呢？”
“耻辱……这绝对是耻辱！原来我们不是在训练军队，是在训练唱戏的歌舞团！”
胡安等人脸颊绯红，很默契地把身子缩到阴影里，生怕有人看见。场上满营正卖力地演着各种阵法，来来回回，穿梭不定，那鼓点的节奏也变得波澜起伏，如果再加上梆子唢呐，还真是一出大戏。
鼓掌声、叫好声几乎快掀了看台的红绸棚子，雍正身后，弘历更是满面通红，前仰后合，还高声喊着：“赏！看赏！”都忘了这是军营，他们是来看检阅。
雍正已是觉得不太对劲，正想说点什么，咣咣一阵锣响，三千人如一人，同时转向看台，推金山倒玉柱，一手扶枪，一手扯辫，手臂伸展，三千根辫子，辫尾还扎着红绸结，一起抛飞而起，拉出了三千道昂扬弧线，再绕回到脖子上。
那一瞬间的色彩和韵律，有如玉珠落盘，慑得人心恍忽。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清万年、万年、万万年！”
最后是三千个嗓子再度汇聚成一声，跟汉营的山呼不同，满营这一阵呼喊，圆滑利溜，有如无数鹅卵石在心间小河里摩挲着，几乎快融了肺腑，说不出的剔透酣畅。
雍正也被激得挺身立起，张口就想呼喊，可他临时起意，一口气冲到了嗓门，竟不知该喊什么。
恍忽间，雍正又回到了十多年前，又成了那个忧心国事，愤世嫉俗，人称冷面王爷，心中却揣着一盆炭火的四阿哥。
雍正振臂高呼：“兄弟们——辛苦了！”
这一定是一支万胜之军，一定会给他带来捷报，雍正从没有这般自信，由此他也无比自豪，这可是他亲手打造的大军，官兵都是他的好儿郎。他下意识地就以主帅的身份，喊出了这么一句。
沉寂骤然笼罩检阅场，接着是警醒过来的马尔赛、赵弘灿和张廷玉等人大退几步，朝着雍正跪下，齐声道：“奴才们……不敢当！”
场中官兵正不知该如何回应，有了王公重臣的示范，也都醒悟过来，锡保等人吆喝着场前的满营，张朝午等人招呼着场后列队的汉营，六七千人再齐刷刷跪下，发出了检阅以来最强有力的呐喊声。
“奴才们……不敢当！”
雍正大笑，臣子低笑，君臣心怀大畅，这一场检阅，更让主奴们心贴心，万众一体，同仇敌忾。

第六百七十四章 大战略的大决心
“雍正这二愣子是真准备浑水摸鱼了？”
“怕是《中流》报故作惊人之语吧，还说是从紫禁城里弄出来的消息，天地会和军情司是干什么吃的，还没报纸耳目灵通？”
“官家还埋在后园温柔乡里，这一国他到底管不管了？”
黄埔无涯宫，皇帝半月未去政事堂，汤右曾、范晋和苏文采这三位文武相爷再也坐不住，直接杀到肆草堂抓人。
此时南北大战的风声四起，可英华大军却散在数千里之外。以鹰扬军为核心的二十万大军在缅甸和爪哇，正围攻缅甸沙廉和逼压巴达维亚。听说还在亚齐惹出了岔子，又给贾昊分去了两个新编师处置亚齐。
张汉皖和彭时世涵一路人马共计八万，以羽林、龙骧和铁林三军为核心，正凌迫成都府，争取和平收复，同时为安稳藏地局势，还得分兵监视入藏路线。而在湖南和江西方向，只有虎贲和神武两军，散在西起湖南常德，东至江西建昌的数千里广阔正面，两省配属的卫军也都是新征兵员。一旦雍正要在湖南江西用兵，情况万分危急。
“官家在置政厅正忙，相爷们稍待……”
中廷秘书监的杨适新婚，妻子正是六车，被朱雨悠改了朱柳澈的名字，以示出自她朱家。杨适一脸喜气地通报，惹得三相更是不满。
而当一位丽人从置政厅出来，向三人打了个照面，笑意盈盈地离开后，三人面面相觑，心中更是咯噔一个大跳。
黑彝女王陇芝兰！官家跟她……汤右曾脸都黑了。
把陇芝兰娶进宫，湖南和贵州的土司又该怎么料理，怕会生一些风波吧，范晋很是担忧。
就算只给嫔位，也要如当年纳准噶尔公主宝音那般，在朝堂惹起风波，官家这风流性子，开始见涨啊，苏文采忧虑的是另一回事。
接着李肆叫进，见了三人，主动开口道：“陇芝兰多年心愿得偿，也算是朕的一桩功德，哈哈……”
三人皮笑肉不笑地跟着打哈哈，肚子里却各有嘀咕，完蛋了，官家色心高炽……
李肆决意把上缅甸直接吃下，让英华疆域由孟养直通印度洋，这就涉及到了英华境内土司制的更张，是一桩绝大变革。召陇芝兰来，就是先确定改制的基本方针。
陇芝兰也来带了私事，她对贾昊情意深厚，不愿由李肆直接给贾昊施压，而想自己夺得英雄心，所以她求李肆给她个名目，可以直接绑在贾昊身边。李肆自是乐意相助，陇女王芳心大喜，落在三位相爷眼里，还以为是跟李肆有了一腿。
可陇女王孤身多年，李肆又是皇帝，真要把陇女王娶进宫，郎有情妾有意，该反对的只是无涯宫后园，他们这帮臣子能说什么？
正在纠结，李肆问：“你们是为北面之事而来？”
说到正事，三人转了心思，向李肆力陈局势之严峻。
“报纸不可尽信，《中流》还是朕的产业，朕怎么就不知道他们那么大能，比天地会和军情司还厉害？”
果然，李肆跟三人心意相通，不觉得《中流》上面的消息是真的。
“当然，必要的提防也不可少，沙廉之围已成，朕正让吴崖算计兵力，腾出三五个新编师，在明年年初回防湖南到福建一线。马六甲和爪哇之事，年底就该能有眉目，到明年三月，贾昊手里又能松出三五个新编师，到那时北面防线就该稳固下来。”
听李肆如此安排，汤右曾是松了口气，只要官家没忽略掉雍正的威胁就好。可掌枢密院的苏文采和沟通枢密院与政事堂，主要负责军国事的范晋却还不满足。
简单说，李肆的应对，依旧没把雍正的威胁当作大事来看，一国战略重心依旧在南面和西北。如果雍正只是小打小闹，心意不坚，动作迟缓，动用兵力不多，这般处置足以应付。可如果雍正是铁了心要掀桌子呢？
李肆摇头，决绝地道：“这么说吧，即便雍正兴举国之兵，我们也不能回头！”
原来如此，怪不得皇帝摆出一副怠政的模样，原来他才是真的铁了心地要掀荷兰人跟不列颠人的桌子。
缅甸局势，结合小谢对不列颠政府亚洲战略的分析，以及不列颠东印度公司散商派传来的消息，现在正处于一个很微妙的相持阶段。
如果不把沙廉拔掉，把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彻底打痛，让东印度公司认识到英华能在缅甸乃至孟加拉和印度投放不可抗拒，压倒性的力量，东印度公司就不会放手缅甸，寻求在英华握有主导权的形势下获得殖民利益的解决方案。他们会加大游说不列颠议会的力度，渲染和夸大英华对不列颠亚洲利益的损害，从而推动不列颠出动海陆大军，将战争进一步升级。
此时英华还无力跟不列颠人全面开战，战争能力另计，真要开战，英华多年在欧罗巴经营出来的政治生态，可顶不住不列颠人的压力。葡萄牙、西班牙和法兰西人肯定不会为遥远的英华，而在欧罗巴跟不列颠开战。
因此英华的正确应对是收拾掉沙廉，在缅甸将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势力赶尽杀绝，乃至威胁东印度公司在孟加拉的据点，为此就必须保持足够的兵力。从吴崖那边调回三五个新编师，这已是极限，再多就要影响整个布局。不列颠东印度公司会认为英华的政治局势不稳，战争持久力不足，他们会败而不服。
马六甲和爪哇的局势，也要服从缅甸所涉的大局。要不列颠人承认失败是很难的，英华先后收拾了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对不列颠人的触动并不算大。毕竟这两国早已没落，打落水狗显不出本事。
但如果英华把荷兰人收拾妥帖了，握住了马六甲乃至爪哇，不列颠人的意志天平就将大大倾斜。跟不列颠人比，亚洲对荷兰人的重要性更高，荷兰人在亚洲有巨大投入，“保卫亚洲”的决心更强。在这种形势下，英华依旧打趴了荷兰，不列颠人不服也得服。
不引发跟不列颠、法兰西等国的全面大战，而将整个东南亚纳入英华的势力范围，这就是李肆的全盘谋划。能完成这个布局的话，对英华未来发展有着深远影响，霸住东南亚，南洋就变成了英华的内湖，就如李肆前世美国的门罗主义一样，有了安定的周边环境和足够宽阔的缓冲后院，才能谈得上走出亚洲，殖民全球。
如果将英华击败西班牙人，拿到吕宋比作英华幼年启蒙，那么眼下局势，就是英华成年，可以争雄全球的门槛。如果这一步没能走出去，反而刺激到欧罗巴列强关注亚洲，那么英华损失的时间，可能要以数十年计。
跟这个大局比，北面满清的威胁就不足为道，李肆不是不重视雍正，最初决意八面出击时，李肆跟萧胜就已确定，即便丢掉江西，丢掉湖南，这个代价都可以接受。一年，只要扛住雍正一年，南洋砥定，满清就是刀俎上的鱼肉。
话又说回来，丢江西和湖南只是料敌从宽，李肆可不认为雍正有那么大本事，他有大决心，可他的臣子，他的军队，却不可能有大决心。
听了李肆简要的分析，三人恍然大悟，范晋和苏文采也在检讨，枢密院的绝密计划里早就有这些结论，但他们都以为是枢密院各司那些小年轻不知天高地厚，夸夸其谈，却不想这是李肆跟萧胜确定好的大战略。
“既知早有这样的形势，就该预作准备，就算力量不足，多一分也是好的嘛。”
汤右曾不懂军事，还在抱怨，在他看来，就算要付出代价，也得是尽力之后难以挽回的代价，而不是就这么坐等割肉。
苏文采此时思路也清晰了，解释道：“咱们已作了很多准备，汤相之前操劳诸事，就是在推着一国备战啊。”
《兵备法》就是最大一桩准备，订立此法不止是为八面出兵而征召兵员，也是为了应对北面威胁。此法从表面上看，似乎只着落在扩充兵员，但其实质却是重新整理了英华一国的战备体系。
《兵备法》还有一些条款的实施，不是一般人能看到的。比如一国就以法文确定了军械余量，而连带更大的影响是，扩大了民间经营军械的范围。过去只有佛山制造局，东莞机械局等少数“国有”或者“国家持股”的企业生产枪炮，而现在通过《兵备法》，只要有足够资质的公司，都能从事军械制造。政府还将一定量的军械订单分给这些公司，扶持他们成长。
跟华夏传统国家练兵、造械和存银的强军备战路线不同，英华一国的资本和工商力量已经足够强大，政府完全可以通过法令调控各方进行动员和备战，很多力量都隐在表面之下，思维还落在旧时代的人，自然会觉得这一国备战不足。
范晋则是苦笑：“该作的准备已作了，有些准备是因为力竭，再难作得更多。”
有些事终究是要受物质条件的限制，比如后勤。现在英华一国头疼的不是物资不足，而是物资运不出去。为满足南洋战事所需，海船运力已不堪负荷，之前还通过相关法令正推着国内造船业补课。而作为运输线末梢的江船车马，也都已全面动员起来，政事堂甚至发布了限令，禁止私家车再用马拉，马匹都要用在军事运输上。
缺马就是英华现在的一桩国力瓶颈，张汉皖攻西北，虽有政治需要，得马也是战略目标。牛马牲畜的重要性，不仅此时不能忽视，在李肆前世，一战甚至二战时期都没降低过。一战时期，欧洲战场有一千万匹马。在军队进入机械化之前，首先要实现骡马化，而骡马化的一项简单指标，就是人与马的比例，起码要达到三比一。
英华现有正规军三十万，可承担着运输和作战任务的马匹，还不到五万，在南洋是牛驴象一起上。也就在四川战场，马匹还稍稍充裕。
西北和南洋就已占用了一国的牲畜，要在湖南和江西扩大兵备，运力就再难保持。这也是进行佯攻的神武和虎贲军两军，难以向敌境深入太多的原因，没有足够的运力支撑他们进行大规模机动。
汤右曾无奈地道：“这就是说，即便满清大举南侵，咱们也只有受着？”
按照大战略的规划，只要挺到明年三年，形势就能安全许多。在这之前，还就只能受着。
可李肆却继续摇头：“我们掌国的只能作这么多了，而这一国的国民，是不是愿意受着，这就难说了。”
想到多年前的武昌之事，早前的江南之乱，范晋心中豪气骤升，他笑道：“没错，咱们这一国，国民已醒，就算咱们朝廷愿受着，他们可未必愿意！”
正说到这，杨适急急告进，递上一封红边文书，一看就知是枢密院军驿体系的急报。
苏文采接过拆看，脸色骤变：“江西有变！田文镜的江西兵突入建昌府，正急攻广昌、南丰两县！”

第六百七十五章 武死战，文死难
韶州浈水码头，一名紫袍官员踩上踏板，向码头上聚着的人潮拱手道别。
“巴经略，江西就靠你了！”
“少银子少粮草咱们一乡乡凑！怎么也要把鞑子赶出江西！”
“韶州义勇也是能打的，经略为什么不要咱们！？”
因清兵江西大动，广东巡抚巴旭起被紧急委任为江西经略，统管江西防务。十一月二日领命面君，当日出发，三日就到韶州，在韶州布置好后方转运之事，继续北进，才是十一月六日。一路风尘仆仆，毫不停歇。
田文镜犯建昌府仅仅只是雍正南侵的前奏，这事不仅《中流》说得仔细，其他报纸的焦点话题也都从边寿民的洛参娘飞天图转到了这上面，战云阴影终于罩住了一国上下。巴旭起前往江西，数千韶州民众自发聚到了码头上来送行，还吵嚷着要出力出物，感动得巴旭起红了眼圈。
“国家养官养兵，就是用在此时，若是官兵都顶不住了，诸位乡亲再出力不迟。陛下有言，民众乡亲，各安其道，各守其职，就已是出了大力……”
压住翻腾的心绪，巴旭起安抚了众人，乘船朝北急进。
巴旭起格外感慨：“若是昔日国民，也能如今日一般万众齐心，神州又怎么会陆沉于建虏……”
幕僚却道：“往日国民未必心异，庙堂诸公却从未心齐，这才是失国的关键。经略此去江西，跟主政广东可不同，事涉军政两面，还不知江西大员是什么心思。”
英华地方体制现今依旧是两套并行，两广、福建、贵州、湖南、云南几省是政务为先，巡抚主理。而在四川和江西，因为占土不全，都是安抚、招讨和防御三使分管军政。巴旭起这江西经略，就是架在三使的头上，统领各方，协调资源。幕僚的担心，也是巴旭起的担心。
英华动兵，都以军领政。例如南洋和西北，都有大都督和都督统管。但江西方向，朝廷一时无大军可调，就只能以政统军。江西的三使如果不齐心，这仗可不好打。
十一月九日，巴旭起赶到赣州，然后发现自己的担心全无必要。
“经略来了，咱们江西的事终于好办了。”
江西安抚使是侯同均，早年天王府时代的知县，那一届的知县，都曾遭过李肆的严厉调教，以天子门生自居，彼此也当是同窗，交情很好。现在巴旭起从广东而来，压在了侯同均的头上，侯安抚不仅没有不满，反而如释重负。
巴旭起看得出，这家伙怕是几昼夜没睡了，两眼肿得跟熊猫似的。
“陈防御正率卫军往援建昌，贝招讨去了临江府峡江县，提防田文镜的后手，鞑子的武昌大营也有大动。看《中流》报上说，雍正的西山大营正分批南下，到明年年初，怕有二三十万大军压到江西，经略，朝廷许了你多少人马？”
侯同均满怀希翼地看向巴旭起，后者苦笑摇头：“年初？怕是一兵未有！官家有言，会调回三五个新编师，可那是分在湖南、江西和福建三省，而且年初未必会到。”
侯同均楞了片刻，昂首望天，淡淡道：“明白了，朝廷顾着南洋和西北的大局，咱们就只能尽棋子之力……”
巴旭起还想劝慰，侯同均却道：“经略勿多心，咱们为官之人，不都是这般权衡轻重么？同均非怨朝廷，而是闻得朝廷底策，心中豁朗……”
他看向巴旭起，语气决绝地道：“我大英开国，有死战武人，无殉国文臣。经略既来了，还望坐镇赣州，总领全局，同均要去吉安府督阵，此事经略可千万不要抢！”
巴旭起心中激荡，手下三使全都跑去战场了！？
建昌府广昌县，炮声隆隆，杀声震天，县衙里，知县何闻瑞穿着一身典礼才用的大红朝服，头戴进贤冠，腰侧挂着宝剑，手里还握着短铳。在他身边，不仅有通判等官员，还围了一圈县院的院事，都是一脸惊惶。
“诸位是民，平日纳税养官，已尽本分。田贼潜兵急进，来不及守城，本县大势已去，罪责在我，在县中文武官员。本县决意尽国事，县民却不必再作无谓之争，徒伤性命。眼下就望诸位带着民众出城避难，若是走不动的，不愿走的，到时就向田贼呈情。那田文镜以圣贤徒自居，希望他能以仁为本，不伤百姓。”
院事们泪眼相对，无奈地向这位三十来岁的年轻知县拜别。在这江西，南北两面已相安多年，广昌又没在边地，对大军来袭毫无准备。
田文镜不知从哪里探得了抚州府至广昌的小径，遣发数千人急袭广昌。趁清晨县城刚开城门之机，大军一拥而入。县中巡警和乡勇拼死抵抗，但大势已经无力挽回。
院事们刚走，部下急急来报：“林县尉战死，刘典史请知县和诸位速速离城！”
何闻瑞缓缓摇头：“县尉已尽天职，我身为知县，又岂能弃责而逃！？”
他环视身边的同知、通判，以及县区主簿，沉声道：“我等食民之禄，身居官位，守境安民乃是天职！今日不仅是忠君之日，更是忠民忠国之日！诸位可愿与本县同尽这天职！？”
通判高声道：“武死战，文死难！也要让鞑虏，让我一国知道，圣贤道最重的就是名节，我守圣贤道，我愿跟从何知县！”
同知和主簿们也纷纷开口，往日这些官员各有自己的道，到了这关键时刻，都愿以死证道，尽忠殉职。
被这慷慨激昂之声惊动，一群家眷涌了进来，何闻瑞看住自己的年轻妻子，苦笑着朝她摇头，眼里满是歉意。妻子泪光盈盈，就要向地上软去，他赶紧一把扶住。
不想死啊，可是不死的话，怎么对得起那数百仓促应战的巡警和乡勇？怎么对得起死战到底的县尉？更重要的是，怎么对得起这一国？
往日种种，在何闻瑞心中极速淌过，他本是湖南小吏世家，若是还在满清，一辈子大概也就是当个刀笔小吏，混吃混喝，懵懵懂懂到死。英华占湖南之后，他先读县学，再考入黄埔学院，不仅眼界大开，也早正了华夷之心。数年间从主簿升到知县，就觉这一国是个恢弘舞台，足以容他跻身争先，一展抱负。
现在梦想未展，就要死了，不甘心。要逃的话，英华官律并未严苛规定官员的守土之责，而是以具情作专案审理，看官员是否失职，也还是有卸责的希望。可何闻瑞知道，他若逃了，就是英华一国历史上第一个弃城知县，纵然他能活命，这辈子也再抬不起头来。
向清兵投降呢？
这个念头刚露了一丝，就被他自己的愤怒之火焚灭。投降？要像那个曾静一样，被满清皇帝当作招揽人心的幌子，引得华夏之人纷纷唾弃，注定要遗臭万年？不，这样的前景，比逃掉还可怕。
不管是逃跑，还是投降，想到自己的大名会落在史书上，何闻瑞后背瞬间汗透冠服。而再想到自己若是尽忠死难，史书又是另一番写法，一颗心终于安定下来。
“可惜啊，我大英如日中天，不知未来还将是怎样一番盛景，而我却再见不到了……”
心意坚定，何闻瑞沉静地看向妻子，妻子也在他一番神色变换中找到了依凭，虽然身子还在哆嗦，却已能站稳，手还把住了何闻瑞腰间的宝剑。
“妾要相公动手……”
妻子决然地道，旁边其他官员也都喝住了正抽泣不止的家眷。
“怎么还不走！？南门清兵少，还能冲杀出去！”
一个穿着七品常服的官员冲了进来，一手长枪一手短铳，正是县里的典史刘定边。
“刘典史，你怎么不杀出去？”
何闻瑞的反问，引得刘定边一声冷笑。
“我？十年前我就跟鞑子打上了，杀了不知道几十上百，今日死了，这辈子也算值了。”
这问题的确够蠢，刘定边可是红衣军老兵，参加过郴州之战和长沙会战。
“今日是叫鞑子占了便宜，不过放心，陛下和朝廷，会给咱们报仇！”
枪声已近到县衙外，刘定边一副即将解脱的自若神色，平静地讲述着必定会实现的愿景。
“没错……这一国，必定会为咱们报仇！”
何闻瑞跟众人宽慰地笑了，接着他缓缓拔出长剑，怜爱地看向妻子。
蓬蓬枪响，其他官员已用短铳将家眷送走，血水飞洒，县衙正堂顿时躺满一地尸体。
“诸位，何知县，你们先走，我老刘还想再捞几条鞑子一同上路！”
刘定边扯过一个袋子，奔出了正堂，何闻瑞看得清楚，那袋子里装着手榴弹。
手中用劲，感受着剑刃穿透柔软躯体的阻力，听着妻子濒死那一刻的低呼，何闻瑞流着泪，举起短铳，指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轰的一声巨响，烟尘喷洒着断裂的人体，刘定边上了路。紧接着是清兵的身影，畏畏缩缩地靠近。
“华夏不死！鞑虏必亡！”
何闻瑞从未如此冷静，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于是喊了这么一句，就在对面那帮清兵正嚷嚷着要活捉自己时，他终于扣下了扳机。

第六百七十六章 国动如山
《巴旭起，你受不受得起！？》
《军情司已死，有事请烧纸》
《广昌一城殉国，英魂死不瞑目！》
赣州，江西经略使衙门，巴旭起将又一份报纸丢下，抚额长叹。
刚上任就遭田文镜潜夺广昌，巴旭起的运气实在太背，一国舆论大哗，更让他压力山大。英华立国十来年，从来都是夺满清之地，何曾被满清夺过地？这下好了，不仅被夺了一县，上到知县，下到城区主簿，数十官员殉难。即便巴旭起刚上任，舆论也毫不客气地将失土之责全扣到他脑袋上。
幕僚安慰道：“经略，只是舆论而已，都察院还没傻到这时候来弹劾经略。”
巴旭起摇头：“跟弹劾无关，我就是难受。何闻瑞成了本朝第一个殉国知县，我巴旭起成了第一个失土经略，不甘啊……”
砰的一声，他拍了桌子，咬牙再道：“不甘！”
巴旭起嘴里不甘，心中却是凛然。皇帝专门叮嘱过，说田文镜非寻常人，得提防他出狠招，话音刚落，田文镜就给了个下马威。
舆论不是骂他巴旭起失职，就是骂军情司无能，可正赶往建昌府的江西防御使陈廷芝却回报说，此事不仅是田文镜狡诈，广昌知县何闻瑞自己也太过麻痹大意。
广昌虽不在前线，但北面的南丰和建昌府城正遭田文镜上万大军逼攻。何闻瑞满腔心思都放在了怎么支援北面，却没顾全自己的处境。甚至为了安抚县民，都没严格执行三使衙门给临敌县府所发的警戒谕令，依旧大开城门。
死者已矣，英华官场自有风气，谁给死人泼脏水，谁就不是好人，因此何闻瑞的失职，就只能由其他人背起来。
陈廷芝对广昌之失的描述，让巴旭起对田文镜更加忌惮，而陈廷芝急请援兵，也让巴旭起挠破了头。
广昌必须夺回来，不仅是为平息舆论，如果容田文镜在广昌站稳脚跟，建昌府就危险了。建昌府丢了，田文镜能直接打到福建去！田文镜若是踹开了这扇大门，在杭州的年羹尧估计也会趁火打劫，到时福建恐怕都难保全。
巴旭起问幕僚：“我们需要更多的兵，房经略有回信了吗？”
江西不是没兵，神武军左师两营在袁州，另有四营卫军，两营在临江府峡江，一营在抚州府乐安，一营正赶往建昌府。六营不足万人，分布在数百里防线上，自然是处处漏洞，田文镜的这支人马就是从乐安和建昌两地卫军的缝隙间钻到了广昌。
现在要复广昌，巴旭起就得全盘考虑，如果把神武军和其他地方的卫军调过去，谁知道田文镜是不是还有后手？广昌之失就是田文镜声北击南，再来个调虎离山也不稀奇。
巴旭起需要兵，更多的兵。行前陛辞，他跟皇帝要过兵，但皇帝说，湖南江西一盘棋，要兵得跟已任湖广经略的房与信商量。巴旭起联络了房与信，希望整个神武军转到江西。
幕僚一阵急翻，从今日刚到的书信中找到了湖广经略使衙门的公文。
看了房与信的回信，巴旭起牙痛似的抽了口凉气。
房与信给了兵，但只有神武军左师另两个营，而他提到的湖南形势，比江西困难得多。武昌大营正在大动，首当其冲的就是岳州。另一方向，岳钟琪似乎有弃成都府的迹象，丢了成都府，岳钟琪就能收缩四川防线，转攻湘西，到时常德又要面对岳钟琪的大军。
房与信说，难保武昌大营不会转头攻江西，所以他还是将两营神武军转到江西。此时形势还不算危急，到了明年年初，雍正西山大营真的全面南下，两省就要面临二十多万大军的逼压。
兵……哪里还能搞到兵？
心情烦躁，巴旭起就要丢下书信，可眼角扫到信末，心头又是一跳，房与信又提醒了一句，让他想起出广东时，那些自告奋勇要参战的义勇。
“难道自己还没摸透《兵备法》？”
巴旭起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灯下黑。
“城中还有几千妇孺老弱没能逃出来，他们恐怕都遭了毒手！”
“陈防御，何知县和数千父老乡亲的血仇，就都指望你了！”
广昌城外，江西防御使陈廷芝扶起一帮县乡院事，心口被众人的哭诉压得沉甸甸的。
他有心率众血战，可兵力火力都远远不足。此行本是为增援建昌府，只有一营卫军，连四寸炮都没带，就有几门六斤飞天炮。
本准备诱敌野战，听院事们报说，急袭广昌的清兵有三四千人，估计是想据城固守，等候北面围攻南丰和建昌府城的清兵来援，因此封城杀人，县城里已是一片血海。
现有兵力要夺广昌，希望太渺茫，陈廷芝一面急报巴旭起求援兵，一面在广昌城外组织防御。
“兵不够！？咱们有兵！若不是鞑子来得急，咱们怎么也不会被三四千清兵夺了城！”
“乡勇都在！就是少人统筹，陈防御，你来当元帅！咱们广昌人淹也能把清兵淹死！”
院事们鼓噪而起，接着十来个乡镇的主簿、巡检和乡尉都聚了起来，拿出厚厚一叠名册，看得陈廷芝眼睛都差点直了。
官府下乡已在江西推行多年，各乡建制齐备。随着各省兵备道的建立，由枢密院统管的乡勇体系也渐渐完善。乡镇区下不仅有负责治安捕盗的巡检，还有负责乡勇团练的乡尉。乡尉是县尉派驻各乡镇区的属官，负责预备兵员登记，乡勇组建和基本操练。统归一省兵备道管辖。
江西兵备道是由江西招讨使贝铭基兼任，陈廷芝作为防御使，只负责前线边防，对地方兵制并不熟悉，所以他看到名册上，县中乡勇竟然有六千之巨，那份震惊怎么也掩饰不住。
“其实没有六千，名册里包括了县城中已经被打散的乡勇，还有一千去了建昌府，再除去有事在外，或者伤病不能行和联络不到的，估计能凑足三千，这都是摸过枪，打过靶的。”
十来名乡尉纷纷攘攘地说着，陈廷芝就觉一股幸福感充盈心胸，一县能凑出三千受过基本训练的乡勇！？
“三千够么？还少的话，但凡丁壮，咱们都召集起来，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咱们广昌人虽少，可男人都是靠得住的！”
院事们见陈廷芝发呆，还以为他嫌人不够。
“够够够，足够了！就是这钱粮……我会找巴经略想办法解决，但眼下要凑人头，粮草就得有准备。”
陈廷芝赶紧应下，有三千受过训练的乡勇足够，拉来那些枪都没摸过的反倒碍事。而且……他可是口袋空空来的，聚起这三千乡勇，薪饷粮秣怎么解决？
“照着《兵备法》来办啊，乡勇只要没出县境，就由一县自己解决粮草。出县入府，就由一府解决，要拉到府外，才是巴经略要考虑的问题。”
“不过巴经略愿意补贴的话，那是再好不过了……别的不说，咱们广昌遭了这兵灾，田产税就该由省里补贴了。”
院事们倒是很熟悉《兵备法》，毕竟是跟他们平日事务息息相关，包揽下粮秣的同时，也不忘为一县争取利益。
陈廷芝心中大石落定，怪不得建昌府那边还能坚持，原来是靠着《兵备法》，兵员和钱粮都还不愁。
接着乡尉们开始强调困难：“枪不够，军械库在县城里，还存着上千枝比四年式还老的佛山局造，现在全便宜了鞑子兵……”
“我来解决！不就是枪么？青浦货仓里堆得满地都是！”
陈廷芝大手一挥，国中人马都少，可火枪绝对不缺。
就在陈廷芝汇聚广昌一县的乡勇时，巴旭起细细研究了《兵备法》，这才醒过了神，原来朝廷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看他们这些主官能不能把这网收上来。
《兵备法》不是全新立起的规制，而是将多年来官府下乡的组织力再延展到了兵事上，但凡一县一府有难，只要能将乡勇动员起来，再有人居中协调，就算不能力敌大军，也能固守待援，争取到时间。
将兵备道这一套藤蔓扯了出来，巴旭起也如陈廷芝一般，震惊地发现，他居然能在赣州、吉安、南安和宁都四府二十多县里汇聚出十万乡勇，十万……
这当然只是纸面上的，乡勇是有业之人，有在外做工务农的，有伤病意外的，能动员出两三万就已是极限。将这些乡勇动员起来，就意味着江西一省的劳力会严重匮乏，而且还会因调乡勇出县境，让江西一省钱粮大亏。可江西若是都保不住，再有劳力，再有钱粮，又有什么用？
巴旭起心一狠，毅然发布了全省乡勇动员令，他总算明白，为何皇帝要设立经略使这个职位了，这个归属于枢密院的职务，就是用来榨取地方兵备资源，在国难之时行非常之事的。
“你是早知有今日，才备下了这一招么？”
“这一招不管何时都得备下啊，立国之日起，不就开始谋划了么？”
黄埔无涯宫，段宏时终于忍耐不住，亲自入宫来逼问李肆，难道真要任鞑清入寇？李肆将巴旭起的奏报递过来，段宏时才松了口气。
李肆并没有直接指示巴旭起要怎么办，《兵备法》又备下了哪些资源。毕竟江西前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具体有什么需求，只有前方的人清楚。而李肆所说的谋划，也不过是建立起一国的后备役体制，要怎么用，能用到什么程度，还是得靠巴旭起这样的前方官员自己掌握。
看巴旭起的反应，李肆既欣慰也凛然，欣慰的是，国策能发挥作用，自己多年来推动的地方政府体系显出了效力。凛然的是，江西局势之严峻，已出乎他的预料，他开始认真检讨，难道《中流》的消息是真的？若不是雍正决意大举南侵，田文镜也没那个胆子敢预先热身。
巴旭起命令一下，江西几府全都动弹起来。各县各乡都忙得热火朝天，检点兵员，配发军械。如果说雍正动员大军，田文镜挥兵急攻，是满清的战争木车嘎吱嘎吱响了起来。那么在江西，原本英华一国本就在轰隆运转的战争机器，又调快了一档，正嗡嗡急转，把江西数百万人口都搅进了钢铁打造的战争机器里。
谁也别想跑！是男人就握枪上阵！
在江西，这么一句俗语在民间传递着。官府直接下到乡里，但凡十八岁以上，六十岁之下的成年男丁本就在籍贯册上。乡尉拣选合适人员，每年集训一旬，就练上弹打靶，名单也都汇聚成乡勇册，年年更新。事情虽杂，但乡尉就驻在乡里，能直接握到每一个乡勇的具体情况。
国家对在册乡勇有税补，但如果逃避勇役，也要受到惩罚。这惩罚可跟古时不一样，不会抓你去坐牢，而是断了你进学、科举和当兵之路，但凡税务优惠，逃役之人也都没指望。乡中还要张榜公示，告知乡人，你是品行不端之人。
田、税、人情，一层层包裹住，想逃役就得付出极大代价。而乡尉为工作方便，也往往拣选热心赤诚之人，退伍老兵、憨厚农人以及山林猎户最为理想。这些人也是一呼百应，因此在江西，巴旭起动员令一出，府县顿时云集数万乡勇。
巴旭起动员江西，房与信也开始动员湖南，这股风潮甚至波及到了两广腹地，加之舆论刻意推动，《越秀时报》等报纸还专门刊发了《义勇军》一文，号召国人奋起，一国顿时陷入火热的“抗清”大潮中。
“编户齐民，这是真正的编户齐民啊。若是明末时，官府也这般有能，鞑清又怎能入寇中原，夺鼎神州……”
看完《义勇军》一文，段宏时抒发着深沉的感慨。
明末时清兵入关，民人不是不抵抗，义勇上阵者千千万万，但缺的就是官府组织。大明国策讲求县官不出城，诸事民自理，临到危难之际，只能靠民人自发组织。
民人怎么组织？当然只能找读书认字懂道理的读书人，或者是名望过人的乡绅仕宦。读书人和乡绅仕宦们有没有气节还是其次，要命的是绝大多数都不知兵，更是一县一乡零散聚起，没有后方，没有粮草，没有组织，散兵游勇，再勇敢，人再多，也无法跟大军抗衡。
而英华靠着官府下乡，一步步地将田亩、人口和治安管制起来，接着又将兵备也组织起来。现在江西有难，官员临阵磨枪，居然也能拉出数万民军。虽然难以聚合成大军，但守护州县却已足够。建昌府的知府，就靠衙役和乡勇，居然能跟上万田文镜的精兵抗衡。看透了这一层，段宏时对广昌之失已经不怎么在意，这只是小小的意外，只要当地官府反应过来，重组资源，夺回广昌不是什么难事。
“这跟古时可不一样，朝廷还得下大力气支援，起码在物资上得用足劲力……”
李肆既是解释，又是自语。大军虽然调不回来，但物资上怎么也不能短缺。
青浦码头，一艘艘江船载着大批物资，向北驶去。一个调度将一批木箱子的旧标签撕了下来，贴上新标签，嘴里还嘀咕不停：“总算是运出去了，老占着地方，新货都只能露天堆着。”
赣州城外，新立的兵站，巴旭起亲自坐镇指挥，将一批批物资分发出去。
“只有八年式的？无所谓了，有枪就行，先发三千枝给陈廷芝那边，他正急得跳脚。”
广昌城外，撬开木箱，陈廷芝从稻草中掏出一枝火枪，脸肉顿时僵了：“八年式的！？怎么把这玩意发来了？”
兵站调度耸肩道：“本是要给红衣全部换装的，可红衣那边不愿全换，一直压在青浦货仓里。咱们江西要枪，兵部军械司废物利用，全塞给我们了。”
陈廷芝正要发火，巡检乡尉们却惊喜交加：“塞得好！塞得好！这怎么是废物呢？乡勇只会开枪打靶，咱们正在担心，拿到四年式，该怎么补队列的课呢，现在好了，远远打靶就行。”
陈廷芝也是红衣兵出身，脑子里已印下了不会走队列就不是正规军的烙印，正要训斥这话，再看看广昌城墙，忽然觉得，或许乡勇就适合这种战法。至少他是没有那个时间，来好好操练这些乡勇走队列，排横阵。
人有了，枪也有了，甚至巴旭起还从补充给神武军的武备里截下了四门老式八斤炮给他，就一句话：广昌必须夺回来！马上！

第六百七十七章 土狗瓦鸡的变革
圣道九年十一月十三日，广昌城下，数千士兵潮涌而来，江西抚标中营参将，田文镜的内家侄子梁修逊踏在城门楼上，看着服色混杂的人潮，不屑地道：“土鸡瓦狗耳……”
田文镜手下有抚标五营，提标五营，还有南昌、九江和抚州三镇九营，合计绿营两万，再加上直接掌握的两万练勇，这四五万兵合称为“田家军”。这支军队在满清绿营里士气高昂，有敢战之力。雍正给田文镜加官到领兵部尚书衔，也不愿动他，就是觉得有田文镜在，江西这扇大门很让他放心。
作为田文镜的亲信爱将，梁修逊自有一番能耐，否则也难领三营人马穿州越县，直取广昌。这一功立下，梁修逊顿时觉得天高云阔，大清史上第一个夺取南蛮县城！田文镜说了，这份功勋足以换得一个提督！
江西的红衣兵在袁州，要赶过来怎么也得十天半月，真赶来了，正中田文镜下怀。先攻建昌，再攻广昌，把江西红衣兵和内卫都调动起来，再由集结在临江府的大军拦腰直击，江西局势将会因此大变。武昌大营和西山大营，合计十多二十万大军再压下来，南蛮再能，怕也是无力回天。
调动不了也无所谓，正好关门打狗，把建昌府吃掉，造出威胁福建的局势，推着年羹尧响应。总之把握住了主动，南蛮左支右绌，根本难以招架。
怀着这一盘棋局，梁修逊对城下明显是乡勇的数千敌军极为不屑。之前在广昌城里已经跟这些乡勇干过，器械虽精，却没有章法，不堪一击。再从县城军械库里缴了一千多好枪，在城中恣意杀伐，从官到兵，都是豪气盖天。
“参戎，下面可是几千枝上好火枪哦……”
“那帮乡巴佬，再好的火枪拿在手里，都只是烧火棍，参戎，咱们再干一票！”
部下踊跃请战，两眼都是红的。在县城军械库里缴到的火枪虽旧，却比江西造精良得多。看城下的乡勇人手一把新家伙，准是南蛮四年式，那可是让所有火枪兵都流口水的好东西。
梁修逊的中营都换上了缴来的火枪，朝他叫嚷的是抚标左右两营。梁修逊还是冷静的，用望远镜再仔细观察了一番，没炮，就是货真价实的乡勇，他决然点头。
“出城！撵鸭子去！”
要撵鸭子，就得撒大网，梁修逊一口气把左右两营全分派了出去，只留下中营一千来人守城。
大队人马滚滚出城，照着西班牙人的教典，列作了两道大阵，每道四排，拖着小炮，整整齐齐地朝两三里外乱七八糟扎堆站的乡勇逼去，有那么一瞬间，攻守双方都有种角色错位的感觉。
陈廷芝非常紧张，这田文镜还真把江西兵训出了模样，瞧这架势，换上红衣，连他都感觉是多年前的红衣兵站在对面。
不过……终究是多年前的红衣兵了，现在的红衣兵可不会在横阵前方稀稀拉拉摆那么点散兵，而且也绝不会列四排横阵。
“瞄好了！对准了！就当是打靶一般！”
陈廷芝紧张，下面的乡尉巡检们却在全力舒缓乡勇的心理压力。
“预备……放！”
乡勇们以乡镇为编制聚作十来堆，眼见江西兵推进到半里内，正在架设小炮，乡尉巡检们齐声下令，轰轰枪响，一团团硝烟升腾而起。
城门楼上，梁修逊几乎要大笑出声，果然是乡勇，近百丈的距离就急着开枪，能打中人就真是活见鬼了。这笑声就如当年李肆面对清兵半里外的鸟枪轰击一样，无比舒畅。
笑声被纷杂刺耳的惨呼猛然斩断，正整整齐齐推进的横阵，对应着百丈外的一排硝烟，也整齐地喷溅出一道猩红血线。不仅散兵被这道莫名的弹雨击溃，正面第一列的清兵几乎仆倒了一半。
横阵顿时陷入混乱，无数人同时高声尖叫：“神射手！神射手！”
红衣兵的神射手百步穿杨，这事清兵都知道。可那是红衣兵啊，而且数量并不多，都是散兵为战，怎么眼前这数千乡勇模样的士兵都是神射手？
“开炮！开炮！”
梁修逊就觉一颗心急速下沉，下方两营的游击千把们也竭力控制，砍掉了一批掉头奔逃的溃兵，终于稳住了局面。
咚咚炮响，清兵的胆气稍微拉回了一截，炮弹在乡勇群中蹭出一条血路，没经历过炮火的乡勇也慌乱起来，一群群向后退却，清兵胆气更是直线飙升。
不论敌我，统统都是兵怕枪，勇怕炮，这几乎已是铁律。
清兵横阵继续向前推进，却不想乡勇们又都停了下来。
“二狗子，你爹还在放枪，你就敢先跑了！？”
“王大柱，你敢跑我就亲手毙了你！凭什么？我不仅是你上司，还是你亲叔！”
“许三朵，你闹老子的洞房那么起劲，现在就软在地上了？你就这么软着，看你以后在乡里还能娶到媳妇不？”
乡勇都是一乡一镇组织起来的，不仅人人相识，巡检和乡尉等官员也都是熟得不能再熟，不少还沾亲带故。一番招呼吆喝，本要溃退的势头被阻住，竟依旧维持着组织，没有完全溃散。
当然，在陈廷芝的眼里，这乱七八糟一堆堆的架势，本就已是溃兵了。
蓬蓬枪声再响，这次是凌乱不堪，毫无章法。可远远隔着一百多丈，清兵横阵依旧如剥葱皮一般，一层层仆倒，又轮到清兵慌乱，而乡勇却渐渐升起胆气。远远就能打着鞑子，鞑子却打不到自己，多好……
乡勇们捉摸到了诀窍，一群群退却，边退边开枪，这边清兵又不敢冲，怕一冲横阵就乱，可不冲就只能挨打，如果不是靠着几门小炮不断还击，大队人马早就溃败了。
“冲！冲上去！用枪砸，用刀砍！”
梁修逊实在看不下去了，这帮乡勇明显不经打，只要冲上去就能胜。
他的咆哮似乎传入了左右两营游击的耳里，两人一咬牙，决意豪赌一把，这一百多丈的距离，转瞬即到，冲散了对方，就能如之前攻入县城那般，如滚刀切菜。
眼见清兵弃了横阵，乌泱泱冲了上来，后方陈廷芝满面通红，大叫一声好。
“急行军队列！”
卫军出场，一营一千五百人，分作两个纵队，左队散兵，右队战列兵，各成三列，扛枪朝前急进。此刻乡勇正边打边退，卫军从乡勇右侧突出，朝着拉成散乱大队的清兵左侧兜去。
“嘶……不好！”
城门楼上的梁修逊一眼就看到了卫军，顿时拍墙跺地。
正追击的清兵也看到了，但只是左翼最外侧的少部分人。他们反应纷乱，有吓得向后退的，有勇敢扑向卫军队列的，还有不管不顾，就埋头去追乡勇的，乱得一塌糊涂。
零碎枪声，还夹杂着如雷轰鸣，这是散兵队列在阻击那些扑过来的清兵，而当卫军拉出长长纵队，将清兵大队侧面罩住时，散兵退开，陈廷芝一声令下，纵队骤然生变。
“立定！”
“向左……转！”
“举枪！瞄准！”
“放！”
卫军没接受过严苛的队列训练，从急行军转作横队，也是歪歪扭扭，七凸八凹。可号令却是守得很熟，一千五百枝八年式线膛枪的齐射，隐隐有红衣兵排射的气势，像是一头野牛，轰然撞在清兵大队的腰侧，砸出漫天血雨。
陈廷芝并不清楚，他是将纵队战法引入实战的英华第一人，而他之所以这么作，无非是卫军训练不足，不想跟列成横阵的清兵对轰，不得已而取巧。而乡勇又以牛皮糖战术，溃而不散，用线膛枪把清兵的横阵战列破坏殆尽。从侧面的这一道排射，瞬间就打断了清兵的脊梁。
“紧闭城门，让他们自找生路！”
眼见城下两营人马当场溃决，乱作一窝蜂，梁修逊当即作了决断。他还有一千人，还能守城，这个战果他必须保住，决不能让敌军跟着败兵摸进城池。
溃决清兵在城下骂骂咧咧，被卫军和乡勇两面围来，隔着百丈就打倒大片，再不敢停留，朝着四面奔逃，乡勇如打猎一般衔尾追去，陈廷芝想拦都没拦住。转念一想，也好，本地乡勇熟悉地形，把这些江西兵彻底剿灭，也省了后面的麻烦。
接着就是攻城，用八斤炮轰了一阵，还是不给力，陈廷芝跟梁修逊两人斗起了智。
陈廷芝先以火枪覆盖城头，再用云梯登城。梁修逊起先还在城垛上跟卫军对射，可不管是射程还是精度都远远不如卫军的八年式线膛枪，清兵尸体如下饺子一般，纷纷坠下城墙。
梁修逊有了教训，不把兵力摆在城头上，而是退到城墙后缘。先上去的十多名勇士遭遇排枪轰击，尽数战死。
陈廷芝也改了战术，不直接上城墙，而是让掷弹兵先投弹，炸得密集列队的清兵鬼哭狼嚎，差点崩溃。可惜，卫军配备的手榴弹太少，没能趁势突破。
双方攻守了一个下午，各有上百死伤，直到黄昏才罢战。陈廷芝终于确认，自己兵力依旧不足，只能等跑散了的乡勇重新聚起来。
“还能守下去……”
第二天，梁修逊艰辛地盘算着自己的日子，如果能再守三天的话，南丰应该已破了城，那时就能有援兵了。
小心地从城垛里看出去，梁修逊差点吓得栽下城墙。
他还在这里指望援兵，下面又多出了好多兵，成千上万！
陈廷芝高兴了，宁都和石城的乡勇奉令而来，足足六七千人，这下别说收复广昌，就连建昌的清兵，他都有信心全吃下了，该怎么用这些乡勇，他已有了经验。
接下来的攻城战很是乏味，双方都没什么火炮，全靠火枪攒射。而陈廷芝这边不仅数量占着压倒性优势，射程精度也远超清兵。乡勇们在城下如打靶一般，压得清兵抬不起头来。
兵力一足，广昌城墙就处处是漏洞，本县乡勇找着了蚁附攀城之处，再有己方火力掩护，不多时，卫军就全体入城。
眼见大势已去，梁修逊不愧是田文镜爱将，果断弃城而逃。
清兵全体溃退，冲到城门楼上的乡勇依旧不放过，一阵排枪，将跑在六七十丈外的清兵打倒一大片，其中一个人还顶着避雷针头盔，摇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倒地。
梁修逊毙命，为争这个功劳，两乡的乡勇几乎打了起来，陈廷芝不得不把梁修逊的尸体剥光，细数弹孔，数出六个，只好让两乡均分。
陈廷芝感慨道：“在这线膛枪下，百丈之内都是死地了……”
当然不止是线膛枪的功劳，建昌府城和南丰一县，靠着动员乡勇，以及府中刚备好的枪械，跟田文镜的一万强军硬顶了大半个月，陈廷芝率近万援军到达后，田文镜很理智地收兵了。
“南蛮潜藏大军，江西一省估计就有数万人之多，还望皇上三思而后行，勿中那李肆的圈套。”
侄子兼爱将梁修逊战殁，三营奇兵尽灭，而攻建昌的上万人马也无功而返，田文镜自然不认为是被对方的民军打败的，他很坚定地认为，南蛮在江西下了套子。还好，他先试了深浅，要是武昌大营，乃至西山大营大军压下，说不定还要中李肆的什么圈套。
田文镜的试探，本就是雍正的交代，但田文镜交上来的答卷，雍正很不满意。
“尔认字么？南蛮报纸在看么？江西不过是乡勇团练，尔办事如此不用心，枉值朕这般信你！还有那线膛枪，西班牙教官早有明言，线膛枪不过聊补战力，用之则难成战阵，绝无可能人人皆备！不成战阵之兵，分中无用！尔练兵，还得跟朕多学学……”
雍正把田文镜洗刷了一番，但也没忘再给田文镜加爵为忠信候，这个人虽不如李位那般贴心，但也是目前他能信赖的少数臣子了。

第六百七十八章 昏君的末日
十一月下旬，雍正的一系列人事调度，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中流》报上。
“富宁安署理抚远大将军，统领陕甘绿营、西安和荆州旗营。岳钟琪另委靖边大将军，统领武昌大营。委锡保为定边大将军，统领西山大营。鄂尔泰领兵部尚书衔，任湖广总督，总理湖广军政钱粮。田文镜为军机大臣，兼理江西军政钱粮。李卫为军机大臣，仍领直隶总督，总统大军钱粮。”
这消息若是真的，雍正的战略企图呼之欲出。他已决定放弃四川，守关中西安一线。把岳钟琪调到武昌大营，跟锡保的西山大营相互配合，武昌大营攻岳州方向，西山大营攻江西方向。
但这只是大致判断，如果这消息是真的，雍正的人事安排就非常令人费解。雍正在北面一字排开三个大将军，照理说军政都该由大将军一把抓，比如富宁安的西北一路。但湖南和江西，后面还分别压着鄂尔泰和田文镜，鄂尔泰还要节制湖北绿营，田文镜节制江西绿营，岳钟琪和锡保这大将军的职位很有水分。
湖南和江西，到底谁是主帅？疑惑不止这个，雍正让李卫总统后方钱粮，说明他还是把湖南江西看作一盘棋，可这两路人马，就没一个总节制的主帅？
“这花招……玩得好……”
枢密院里，苏文采领着军情司和参谋司的官员，分析得一头是汗，依旧没有什么线索。
“怕是《中流》报捏造的消息吧，这么乱，一点都不像雍正的手笔，他有洁癖，很不喜事务杂乱无章。”
“你们军情司真是要烧黄纸了！人家总能掏出消息，你们呢！？”
军情司的官员还在嘀咕，遭了苏文采一通臭骂。
“罗知事把干将都调到西北去了，北面就留了几条线，还不怎么牢靠……”
军情司官员很是委屈，天地会成分太杂，接触不到这么高级的决策，而军情司的暗线，最近状态也不对头。
黄埔无涯宫肆草堂置政厅，李肆脸色阴沉，冷声问着跪伏在地的一人：“白小山，朕助你办这《中流》报，是让你挖军情司的墙角？是让你把消息公之于众，不为一国所用？你的功业之心，到底置在何处！？”
李肆很生气，准确说，是有些恼羞成怒。雍正的大决心终于砸了下来，让之前信誓旦旦，说雍正没那么傻叉的李肆，外带朝堂一帮重臣都脸上无光。
认真追究起来，《中流》还是绝大一桩影响因素，谁也没想到，《中流》这一两个月来，有关北面形势的报道，特别是点明雍正要兴举国之兵的决策，居然全都是真的。报纸把真相抖落在外，自然妨碍了李肆和朝堂去追索真相。如今英华一国，但凡有些见识之人，都清楚报纸不可不信，但不可全信。
《中流》还声称自己的消息来自紫禁城，来自雍正身边很亲近之人，之前大家只当是夸夸其谈，今日招《中流》总编白小山来一问，白小山老实交代，说是用十万两银子，买下了军情司跟茹喜联络的那条线……
了不得啊，李肆一边叱责，一边感慨，区区一家报纸，还是他出资扶持起来的，居然有这般能耐了。而让他更为窝火加凛然的是，白小山到底是何居心，胆敢自作主张，乱国家军情体系？《中流》不过区区一份报纸，竟然能在一条消息线上投十万巨资！？
白小山很年轻，早年在《越秀时报》，师从雷襄，后来李肆想办一份专谈北面满清形势的报纸，就把他拔了起来，担纲《中流》。报纸越办越大，李肆的皇室股份也越占越薄，但到如今依旧有三成，是报纸第一大股东。只是他没什么心思细管，从未干涉具体营运。
白小山咬牙叩首道：“小山在白城学院进学，深服段老师的真理之说。小山认为，我辈报人，也领有天职，那就是说事实，寻真相，让世人不为虚言惑语所蒙蔽！小山以此为《中流》办报之旨，千方百计，要寻得满清根底之策。”
“陛下之言，小山认为有差！若是国中报人，都以寻真为本，国家何须暗养那么多谍探？国家何须行那么多暗诡之事？我英华立国，上承天意，下应民心，国政军务就该堂堂正正！”
李肆楞了好一阵，忽然有一种时空错乱感，似乎自己面对的不是这个时代的臣民，而是三百年后的同行。天职……段老头用天职撬开了人伦，各行各业都在寻着自己独立存在的意义。报纸这一行的“天职”，确实再明显不过，报人信奉真相和事实，不愿向世俗权力低头，这个白小山，思想真是超前啊。
白小山继续辩解道：“至于茹喜那条线，陛下不是已认定茹喜再不为国家所用么？跟茹喜联络之人，既有军情司之职，又有民递身份，小山不过是另委他办事，何曾损及一国？”
李肆怒声道：“目的再崇高，手段卑劣，也要让事实扭曲，真相蒙尘！朕看到的事实是，你为彰报纸之名，笼络身负军国重事之人，还反被满清用来迷惑朝堂决策！不要以为真相就只是真相，真相怎么显，事实怎么说，也是操弄人心的手段！”
李肆深吸气，又一句话，让白小山脸色发白：“报人以寻真为本，这没错，可你要牢记一句话，尘世本就蒙尘，你要抹去尘埃，要让真相显露，就得付出代价！不是你付出代价，而是世人付出代价！”
李肆挥手：“法司会立案审查《中流》报，而那弃军情司之责，为你《中流》当暗牙的密谍，也要受到审判！你回去好好想想，看自己到底错在何处！”
白小山失魂落魄地退下，正要出宫，被一人叫住，却是《越秀时报》总编，越秀学院院长雷襄。
“恩师，我不觉得自己有错，报纸不该只行鼓吹之事，报人天职就该是探得真相。”
“当初你离开《越秀时报》，去办《中流》时，我就说过，你这一道没有错，但你莫忘了，天道应于时势，有些道，若是不合时势，不仅违天意，也逆人心。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还只是探满清的军国之事，若是依着你这一道，也去探咱们的军国事，还堂而皇之登载于报，会是怎样的情形？”
“这个……《中流》只探满清之事……”
“可没有满清了呢？你这一道，不止有你在行，国中其他报纸，也偶尔为之。譬如前一阵子，大军北面佯动，就有报纸自以为是，将本国军略详细剖来，让佯攻毫无建树。多少儿郎洒血疆场，却作了无用之功，这就是说出真相的代价。今日你道明了满清谋划，还只是让朝堂误判，异日敌人知我一国知之，改弦更张，又要有多少人受害？”
师徒对话，已触及到了报人报纸的根底，白小山依旧有所坚持，雷襄却是看得更宽。
雷襄总结道：“我们所言的天道，无非是天人三伦，实质是人道。若是背离人道，所行的天道又有何意义？报人天职，确是要合天道，要探事实寻真相，可昂首索道时莫忘了，我们还得脚踏大地，以人道为本。众口铄金，我们报纸一文刊出，效力百倍于众口，说什么，怎么说，要有权衡，有计较，要中庸行事。”
白小山品了好一阵，慨然道：“恩师原来是悟透了报人天道，才决意行鼓吹之事，而不是行寻真之事……”
雷襄点头：“天道之根，在于福人。史法司曾跟我谈过，说天道应于法，有绝对之公正，然则有时这公正却与福人悖离，譬如杀一无辜之人，可救千万人，这一人杀不杀？杀则有损公正，不杀则损千万人性命……这番权衡，就是在天人之间寻得中庸。”
他没有说答案，白小山却已有所悟，再叹道：“如此我真是错了……”
雷襄却问：“陛下有何处置？待法司审查？没撤换你？呵呵……”
他摇头道：“你啊，还是没悟透陛下之道，陛下是你《中流》报的司董，也算是报人。没撤换掉你，就说明作为报人，陛下不认为你有错，至少不认为你的用心有错。”
白小山脑子有些乱了，恭谨地拱手道：“请恩师赐教……”
雷襄又说到了掌管律法的史贻直，“掌国者要背负千万人生死，他自然要中庸行事。可对那无辜一人而言，他就要声张公正。我们报人，有时是掌国者，有时又是那无辜一人，到底该如何权衡？根本还是在真相，在事实嘛。”
这话尽管有些玄虚，白小山却明白了很多，他深深长拜，豁然而去，雷襄看着他的背影，摇头自语道：“百年之后，你这一道才能大兴于世，而现在不行，现在远远不是时候。”
雷襄是李肆急招来商量该怎么管治国内报业的，《中流》之事让李肆警觉国中舆论太过散漫，朝廷管制，具体说，是朝廷调控手段已远远跟不上形势。能侵蚀军情司的谍报体系，报业已有失控迹象。
“还不是你纵容的，你啊，有些地方跨的步子太大，有些人跟上了，有些人跟不上，这一国就如跛脚巨人，还不知什么时候要摔一跤狠的。”
接着是段宏时的训斥，雷襄带来了国中舆论全景。雍正大举兴兵，国中舆论喧嚣不已，一面是群情激愤，觉得雍正这鞑子皇帝自不量力，欺人太甚，一面又在声讨朝廷无能，这么大的事，居然后知后觉。
广昌一县，不仅知县等官员殉国，还死伤数千县民，让心气正高的国民都自觉被抽了一耳光，火辣辣地痛。不少人直接问责朝堂，都察院迫于舆论，开始准备就此事弹劾枢密院和军情司相关人等。
这都还只是间接问责，不少热血士子无所顾忌，在报上直接置疑“先南后北，由西向东”的国策，说这是明展腹背，勾引满清南侵。而置疑的对象，文里只针对朝堂，意思却很清楚，皇帝陛下，你是不是犯昏了？
一国气象初成，人心总是有些偏激，用李肆前世的话说，眼下英华一国的国民，个个都是愤青，就觉得老子天下第一，格外受不得委屈。主政的朝堂诸公，但凡行事柔和，都要被吐口水，即便李肆身为开国皇帝，开新世的圣人，威望无以复加，依旧难逃被置疑的下场。
段宏时的训斥，重点还在南洋西洋政策上。李肆力拓南洋，格局非一般国民熟悉，尽管一国在海运和诸多产业上受惠于此，但国民都觉得，为此招致满清南侵，有些舍本逐末。
李肆无奈地道：“没办法啊，外事还是我掌着，这番格局，能看清楚的也只有通事馆和外贸工商，跟主理国内事务的政事堂还凑不到一起。”
段宏时沉声道：“隋炀帝的教训，你还看不清楚？外事现在关联如此紧密，你就不该继续单独掌着，要让政事堂跟通事馆一起来看这内外格局。”
李肆有些犹豫：“现在火候足了吗？”
这一国就是先进和落后两面层层拼凑融合起来的，最早国内是工商和农稼事分立，朝堂还由中书省和尚书省分管，经过多年努力，以官府下乡，中央地方分税和东西两院等政策，渐渐拼凑为一个棋局。
现在国中民心鼓噪，又是因朝堂和国民对李肆“先南后北”的国策理解不足，毕竟外事还是李肆带着一帮有全球眼光，有外事经验的年轻人掌握着。
段宏时觉得该将外事从李肆手中切出来，李肆犹豫的是时机问题。
“这一国，时势有进无退，你还以为，政事堂那帮酸儒，能继续以圣贤道把持外事？老夫觉得，你该担心通事馆那帮小年轻以外事乱了内政才对。”
政事堂的省部官员大多虽已算是道党，但内政讲求调和，行事依旧带着浓浓的儒风。而通事馆却是满腹西学的年轻人，行事的功利之风浓郁，这两方人马混在一起，到底会是个什么前景，李肆有些看不透。
不过段宏时这么一说，李肆也释然了，斗争中融合，当初中书省和尚书省合一，不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么。更主要的是，自己依旧握着外事决策权，把通事馆丢出去，是将政事堂也拉入到外事决策圈子，这样更好推责……说实话，被国民置疑的味道可不好受，很有些委屈。
“通事馆还只是一步，未来枢密院怎么办，殖民地跟直属地怎么办，更麻烦的是，江南怎么办，南北怎么办，还有太多路要走啊……”
段宏时想得多了，面色怔忪。
“老夫七十五了，还能活几年？能看到哪一步呢？”
人的欲望总是无止尽的，原本对段老头来说，能看到华夏再起，他也就安心了，可现在英华一步步走下去，他却还总想看得更多。
“老师勤练五禽戏，七十五算啥，一百零五都是小事……”
李肆赶紧安慰着老头，其实他心中也有些怆然，他这便宜师傅，还能陪着他走多久呢？
“咦，三娘不是说一百二么？你怎么就给老夫克扣了十五年？”
老头不爽了，李肆挠头，灿灿地笑了。
接下来的事更让李肆挠头，把通事馆丢给政事堂终究是后面的事，现在要紧的是应对雍正的威胁。而一国情绪激昂，他这个皇帝，不能不出面了。不止是扶着这民心化为国用，也是要疏导民情。西洋南洋太远，大家都看不到，而满清鞑子打了过来，你皇帝还闷在皇宫里睡大觉，就算以前多么英明神武，也要遭国人嚼舌头。
李肆叹气：“好吧，我这昏君也当到头了，得好好扮演圣明天子。”
他像是检阅部队一般，扫视着排成一排的婆娘和子女，“咱们一家子，都得为这一国尽心效力了！”

第六百七十九章 民族精神的萌动
圣道和雍正都是一个年份，说到某某年，不管南北，纪元都是一样的。
就在这九年的尾巴尖上，南北两边烽烟四起，从四川到江西，不，甚至延伸到了江南。
岳钟琪调武昌大营后，富宁安收缩防线，张汉皖大军急进，接连收复成都、绵州、潼州和保宁四府，十二月下旬，前锋羽林军已抵保宁府广元。
湖南方向，湘西防御使岳超龙面对富宁安的荆州旗营和陕甘绿营，把佯攻打成了真攻，接连攻占石门和安福两县，逼得清兵退守湖北公安和长乐一线。但因清兵船多，握着洞庭湖，岳超龙兵力不足，不敢丢下后路，也没再继续深入。
岳州方向，湘东防御使展文达完全处于守势，不仅因“制湖权”不在手里，清兵武昌大营三万，外加湖北绿营三万，十倍于展文达手里的四营卫军。不是孟奎的虎贲军，何孟风的神武军右师布防在湘阴到长沙一线，岳州早就陷于重围之中。但虎贲军和神武军缺乏运力，防御有余，进攻不足，连拉炮的骡马都不足满额的两成，只能跟武昌大营僵持。
江西方向，田文镜的试探遭到挫败后，再没什么大动。巴旭起得了神武军另两营，外加动员起全省乡勇，有意反攻，但火炮不足，乡勇编练也需要时间，只能跟田文镜眼瞪眼互相盯着。
雍正的西山大营正源源不断南下，在安徽安庆府和江西九江府一带集结，雍正严厉督促，李卫、田文镜和鄂尔泰几人又以干练著称，聚兵速度惊人，估计到越年三月，就能发起全面进攻。
而在江南，江南行营总管刘兴纯按部就班，继续吞噬江南州县基层，除了苏州、江宁和杭州三府，其他府县几乎是无孔不入。可惜行营兵力不足，出兵吃下江南，缓解湖南江西局势，另开一路战场的心思也只好按下。
阻碍江南行营动手的另一关键因素就是年羹尧，年羹尧在杭州聚兵两万，兵不多，但械良兵精，而且还全盘控制了杭州厘金局，杭州士绅工商被其慑服，无比乖顺。此人立场还暧昧不定，摆出一副跟江南行营鼎力合作，共安江南的姿态，却又以柔韧手段排斥江南行营的渗透。连带杭州府以南的浙江地区，都在他的控制下。
江南行营若真有大动，保不定年羹尧会鼓动浙江一省对抗，而雍正大军就位后，也难说年羹尧会呼应西面战局，出兵龙门或者江西。因此江南行营也只能按兵不动，跟年羹尧和李绂三方对瞪。
南北大战布局急速展开，此时就算英华要转战兵向北，也已来不及了。就算只调回十万大军，粮秣辎重和部署一一就绪，也需要四五个月，何况南洋的兵力部署才基本到位。
雍正在紫禁城宽慰低笑，总算是在战略上抢得胜机了，而英华一国则人心凛然，都觉到了危急之时。北热南冷，圣道和雍正的第九年就这么过去了。
十年，元月初八，黄埔天坛广场，十数万民众云集，即便广东的冬日并不寒冷，广场上又摩肩接踵，可人人心中都罩着一层凉气。鞑子大军压境，皇帝不仅不急着调回缅甸大军，还要办即位十年大庆，好日子就要到头了么？
鼓乐喧天，庆典开始，皇帝身着玄色祭服，如往年一样，先行祭天。
祭天完毕，雄浑的长号声中，皇帝换装，大家都以为如往年一样，依旧是明黄十二章朝服，却没料到，入眼的竟是一抹火红之色。
十数万人翘首眺望，有望远镜的举望远镜，没的就手搭凉棚，几乎在同时发出一阵低呼声，汇聚成海潮一般的轰鸣。
军服……皇帝穿上了一身军服，未过膝的火红中袄，竖领绣着金黄龙纹章，斜出右衽只到右胸，拉出两列金黄排扣，直下衣摆。两肩缀着一对龙首造型的金黄云吞兽，袖口绣着三圈细龙纹。腰间紧扎纯白宽皮带，白裤黑靴。
更为醒目的是皇帝头上的短檐直筒帽，白底黑檐，帽檐正上方是一枚云纹包裹的双身太极团龙纹章。更有一束火红长羽，自帽徽直立而上，足有一尺多长。
一手后负，一手按着腰间佩剑，皇帝这装扮虽觉有些奇异，但轮廓却是熟悉的红衣兵造型，一股肃穆的威严之气自皇帝身影弥散而出，惊呼之后，广场上十数万人都安静下来。
大中门后，长长队列鱼贯而出，有穿着或红或紫，头戴进贤冠的文官，也有类似皇帝装扮的武官，肩头只是一般的云吞兽，衣袖也只是细云纹。文武以皇帝为中心翼展而开，而随着十来人立在皇帝后面，又一阵低呼声回荡在广场上。
水蓝箭袖衣，外罩火红连衣褶裙，但宽袖只及肘，褶裙只及膝下，露出一双高筒马靴。戴着无翅矮立乌纱，两侧缀着金黄髻梳，衣裙上金黄凤鸣刺绣所显的宫廷贵气，外加女子妩媚和武士英气，协调地融在一起。
观者低呼的是，能在这种场合现身，还站在皇帝背后的女子，自然就是皇帝的妃嫔了。
还不止是女子，更有几个矮小身影，被这些女子牵着，甚至还有抱在怀里的，不消说，自是皇子和公主。
“曦公主和大皇子！在他们身后立着的肯定是严贵妃！天啦，传闻严贵妃是能劈山裂石的女豪杰，居然是这么一位娇滴滴的弱女子。”
“少见多怪，贵妃娘娘经常在佛山和罗浮主持武道大会，早年还在佛山留下了醒狮仙子的名号，啧啧……这么多年过去了，贵妃娘娘真是一点没变……”
两个“武林人士”马上就认出了严三娘。
“那是二皇子吧，背后的该是贤妃朱娘娘，在藏书会上还见过，今日穿这一身，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藏书会的成员一眼找到了他们的“偶像”兼师长朱雨悠。
“五皇子和三公主，关慧妃……当年在凤田村，还被叫作小番婆呢，如今却是不一般了。”
老凤田村的人看着关蒄的身影，一个劲地感慨时势变幻，岁月如梭。
“二公主和三皇子背后那个……怎么那么眼熟？”
“德妃萧娘娘，萧大都督的妹妹，有人说，那就是盘大姑……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是信了。”
两个天主教的祭祀就盯着那个修长身影嘀咕，他们以前见过盘金铃。
“抱着的该是六皇子吧，老天有眼，四皇子去了，又给安娘娘补了个六皇子。”
商人里有人认出了安九秀，她怀里正抱着刚满月的五皇子。
“那个戴着毡帽的该是准噶尔公主，据说还是官家亲自下令从藏地抢过来的，没觉得多漂亮啊。”
消息灵通人士显摆着自己的博闻广识。
“娘娘跟皇子公主都出来了，官家这是在唱哪一出啊？”
最后大家的心思都归于一致，迷惑不解。
皇帝站上了天坛南侧的传音台，这个时代还没有扩音机，没有广播，但不妨碍能工巧匠造出可以广传声音的台子。
“国民们……同胞们……”
皇帝开口，广场更显肃穆。
“这是一个欢庆的时刻，我们这一国，已历十年光阴。这也是一个严峻的时刻，就在立国十年之际，鞑虏贼心不死，兴兵数十万，再犯国境……”
皇帝的话音回荡在广场，尽管越往远处越模糊，不是每一个字都能听清，但抑扬顿挫的语调，依旧让十数万人能感受到那股凛然之气。他们当然不知道，为了这一刻，李肆已反复练习了半个月。
李肆简短回顾了这一国十年来的历程，强调在自己和朝廷的领导下，在国民万众一心的支持下，英华已初步实现老有所恤，困有所依，幼有所教，人各有业，宽刑减赋，百业兴旺。
接着李肆谈到这一国的前景，特别强调了南洋和西洋对于一国的意义，当然，他只大致谈了及于国中各业利益的经济层面，以及扶助南洋华人，尽华夏正朔之责的道义层面。这是在为大军尽出缅甸和南洋开脱，之后话锋一转，终于谈到了雍正南侵的危急局势。
“朕早有言，这一国非李家江山，乃万民之国。但我李肆，我李家，既然踞帝王之位，一家就要尽帝王之责！”
“帝王之责，就在尽天道，福国人。承平之时，乐万民之乐，困乏之时，忧万民之忧，危难之时，挺身而出！站在万民之前，领军救亡，虽死无怨！”
李肆语调拔高，挥臂高呼，那一刻众人的心弦也随着这语调，这手臂而绷紧，却不知李肆心中却在苦笑，自己这皇帝，正朝着精神象征一步步迈进。
“朕今日就在这里，带着全家老幼，向国民立誓，国难即是我李家之难！无论何时，我李家都会立在国民之前，守护同胞！奋战到底！决不后退！”
李肆指向了身后的小小身影，那是他的儿子们。
“朕今日也向国民立誓，朕的儿子，也将卫护一国。日后他们继承的不是这江山，而是守护江山的责任！朕的儿子，一旦成年，必先服役，他们首先是卫国的武人，然后才是皇子！”
大皇子李克载七岁、二皇子李克铭六岁，三皇子李克冲五岁，五皇子李克琛三岁，都穿着一身军服，初看还只是觉得乖巧可爱，被父亲伸手一指，个个都将胸脯挺得直直的，小脑袋昂得鼻孔朝天，竟也显出几分武人的沉凝之气。
安九秀抱着的六皇子才满月，自然没什么反应。已快九岁的长女李克曦看着自己的弟弟们，眼中既有怜悯，又有不满，心道父皇偏心，女儿就低人一等，不够资格背什么责任么？
李肆这番立誓倒不是什么新鲜言语，十年前他在这里立下万民之约，登基为帝时，就说过类似的话。不过那时大家都觉得只是象征之语，不能较真。可今天他一身军装，还带着妃嫔子女一起亮相，直言皇子也必须先从军，一家以守国为己任，这姿态，这言语，真是太具冲击力了。
广场静寂了好一阵，接着陡然变得沸沸扬扬，喧闹不堪。
“还有咱们呢，咱们又不是吃了睡，睡了吃的愚民！”
“官家要管这一国，怎么能事事都冲在最前面！？”
“陛下要做的是运筹帷幄，冲锋陷阵的事，咱们一国有千万男儿，难道还不够么！？”
十数万人没有齐声赞颂，反而都“声讨”起皇帝来，站在后方的妃嫔和文武百官们都觉心绪激荡，古往今来，哪位皇帝能有这般待遇？如待家中长者一般，看似不尊，却是又亲又敬。
“是是，朕要冲锋陷阵，怕也比不过普通一兵，朕的枪法和拳脚，连某些女子也不如……”
李肆开着自己的玩笑，广场上爆出如雷笑声。一些个“武林人士”，还有熟知底细的武人笑得更欢乐，他们都知道，不管是枪法还是拳脚，皇帝怎么也比不过严贵妃。而李肆身后，严三娘也朝着他的背影狠狠剐了一眼，这种场合，居然也把她扯出来开玩笑……不过看这反应，似乎皇帝跟这十数万民人的心贴得更近了。
“官家是当家的，能把这一国当一家念着，咱们就已是受着千古未有的福气了！”
“陛下你当家，咱们都放心！”
民众们也激动不已，终于有人乍着胆子喊出了这样的话，听得不少官员都皱起了眉头，虽说皇帝不再自居君父，可把皇帝从宝座上扯下来，直接比作一家一族之长，未免太不敬了吧。连汤右曾都暗道，官家这是宠民人太甚啊，就怕民人恃宠而骄。
李肆却不以为然，这个比拟，正好给他后面的话搭桥。
“是啊，我们这一国，就是一个大家！我们都是华夏儿女，炎黄子孙！”
他再一挥手，侧面传音台上，站出一队女子，身着素麻长袍，轻鼓萧笛，清亮悠长的和音顿时传遍整个天坛。
“盘古开天地，女娲泥造人，燧人与我火，有巢分人牲……”
“神农尝百草，伏羲立衍圣，炎黄出渭河，万年华夏成……”
天曲，虽出自天主教，却已发展成一项专门的歌艺。在这祭天之日，在李肆起誓护国之时，以天曲来唱出这一国万民的关联，再贴切不过。
“你我本同根，原是一家人，血脉代代传，炎黄有子孙……”
历数华夏上古沿革，最后落在了“炎黄子孙”这个概念上，往日天主教所倡，各家学派所述，有关“我们这一国”的概念，真真切切落在了“我们这一家”的认识上。此时广场上十数万人，即便往日不去天庙，没接触过“扎根”之事的，也都有了跟他人血脉相通的感觉。
我们为什么能是一国，因为我们先是一家，我们不仅是圣贤言里因仪礼而融成的华夏，更是因万年血脉繁衍而联在一起的炎黄子孙。
“我们就是华夏！汉时叫汉人，唐时叫唐人！现在叫英……好像不好听呢……”
“难道还要分宋人和明人？咱们就是华人！没错，炎黄子孙，华夏之人！”
十数万民众一边合着天曲唱着，一边感受着这种血脉相通的温暖之力。
在李肆那个时代，“炎黄子孙”这个概念，“华夏民族”这个认识，是到了清末，因反抗满清而凝结而成的民族认同。抗日战争时，华夏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才有了民族精神的崛起。
而在这个时代，英华的民族认同，最初来自于华夷之辨，随着一国的国势增长，民智初开，又加入了一部分国人自傲感。此时的国人，都懵懵懂懂有了一种“我们是一族，所以能成一国”的感性认识。
民族精神的凝结，有诸多途径，有来自危亡时刻的压力，有来自强盛时代的骄傲。而英华在这两面都有粗浅的经历，如今满清南侵，一国虽远未到危急救亡之时，可这压力传递到大部分国人心中，民族精神进一步成型了，李肆借着今日广集天坛的机会，再推一把，不能说华夏的民族精神就此崛起，但至少这条道路更显清晰。
天曲悠悠，余音绕空，一阵阵鼓点声，又细又密，节奏明快的鼓点声响起，人群中爆发出兴奋的欢呼声，他们都听出来了，这是军鼓。
李肆沉声道：“鞑虏南侵，不过是疥癣之患！我英华大军云集，今日一展雄姿，让万民宽心，让鞑虏胆颤！”
阅兵，李肆也要阅兵，要安抚国民怨气，要凝结一国人心，光赌咒发誓，彰显帝王之心可不行，得让民众亲眼看到真刀实枪，看到这一国的力量。
正好是立国十年，阅兵也是纪念。
去年雍正阅兵，就在西山大营，就对王公重臣，而李肆阅兵，则是汇集全国各军，展示给十数万民众。

第六百八十章 检阅与回忆
单纯以感官效果而言，英华黄埔阅兵比雍正西山大营阅兵差多了。
一个方阵就是一翼人马，十二人的宽幅，三十人的纵深，这是四哨战斗行军纵队折叠起来的队形。行军鼓点，每分钟七十五步，不是鼓点上还混着号乐，几乎就是直直愣愣的行军。枪扛得参差不齐，前后摆动的手臂凌乱不已，也就是步子迈得很准，这也不是为阅兵而特训的，而是在训练营里鞭子抽棍子揍一路熬出来的。
唯一的花样是队列到了广场正中时，鼓点加重，枪下肩靠胸，踏步更为有力，而这也是行军纵队转换为横阵前的过渡步伐。
军盲们有太多疑问，窃窃低语聚成嗡嗡振鸣。
“为什么手臂直愣愣地前后摆动？看起来好乱。”
因为左右摆要打到旁边的人……
没有密集队列，排队枪毙传统，走队列就会左右摆手，这样显得整齐，视觉效果很好，但也就是一种团体操。
“为什么腿要抬得那么高？步子踏得那么重，是踩地声音大么？”
马上要转换队列，要临战了，要集中精神，要鼓起心气，所以必须用夸张一些的动作提醒士兵。
观众里懂军事的不少，热情地作着讲解。
第一个方阵的兵蓝衣蓝裤，头戴小斗笠，大多数人都在疑惑这是什么兵，一个热情四溢的嗓音响起，通过传音台，瞬间盖住了广场上的杂乱人声。
“第一支接受检阅的队伍来自青田司卫，他们都是老兵，虽然已经退役，可他们跟随陛下开这一国的荣耀，不仅会伴随他们一生，还会永驻史册！”
原来是传说中的青田司卫！这身制服正是当年青田司卫的装扮，很多人回想起十多年前的广州变乱，都禁不住发出深沉唏嘘。
热烈鼓掌声响起，检阅台上，严三娘对李肆咬耳道：“这个司仪不错吧，可是武道大会的金牌司仪……”
李肆心说嗓门是够大了，感染力也还行，大概是第一次经历这么大阵仗，说话还是有点哆嗦。没高音喇叭的时代，现场宣传还真是麻烦事啊。
有了司仪讲解，气氛顿时显得热烈起来，一个方阵就含着一段历史，大家都翘首以盼，想知道下一个方阵是什么来历，有什么故事。
第一个方阵都是三十来岁的老兵了，不少都已是地方官员，或者工商要人。当初为这阅兵的资格，还跟昔日的战友争得面红耳赤。此刻被如潮掌声裹着，不管是方阵中的幸运儿，还是被刷下来，只能挤在观众席中的落败者，都是满眼热泪。这一国没有忘记他们，陛下没有忘他们，民人也没有忘记他们，是他们跟着皇帝趟开血火之路，缔造了英华一国。不少人更想到了当年“青浦兵变”，还是他们青田司卫把皇帝逼上了宝座……
第二个方阵的前身也是青田司卫，但番号却延续下来，融进了鹰扬军里，这就是鹰扬军青浦营。红衣蓝裤，戴着跟皇帝一样的新式直筒短檐军帽，火红帽羽随着步伐跃动，如红云弥漫，烘得观众心头发热。领头的一位少将神采勃发，正是青浦营首任指挥使，如今的鹰扬军都统制方堂恒。
“当年在青浦以八百力敌数万清兵的，就是这支队伍！出了两位开国英烈，郑宏远和郎松亮！他们的纪念碑还在青浦立着……”
青浦营的营旗飘扬而过，接下来是一面写着“苍梧”两个大字的火红战旗，这是羽林军苍梧营。由羽林军左师统制，准将刘澄统领。不知道是因为自家的老部下白城营没机会露面，还是因为不能穿掷弹兵那套威武钢甲，刘澄板着一张臭脸，步子迈得特别夸张。
“羽林军苍梧营！当年跟清兵在苍梧决战，瓢泼大雨里，用刺刀杀得清兵尸横遍野，雨水都染成了血水！但凡苍梧营出战，只要下雨，清兵就会魂飞魄散……”
司仪的解说让刘澄更为不爽，怎么说话呢？好像这一营不下雨就打不了仗？
接下来的一个方阵很是惹眼，是一个骑兵方阵，来自龙骑军。专门从四川前线赶回来的龙骑军都统制，少将王堂合在马上左顾右盼，神气活现。龙骑军的官兵个个套着马靴，左腰马刀，右腰短铳，不仅人头上红羽飘扬，马头上也晃着白羽，引得观众不由自主地发出赞叹呼声。当队伍行到检阅台前，随着王堂合一声令下，哗啦一阵金铁脆响，三百多柄马刀猛然出鞘，斜举上天，向皇帝致敬，人群中甚至响起了女子的兴奋尖叫。
“这是龙骑军，可很多人还不知道，龙骑军的另一个名字是游弈军。十年前，长沙大战，就是游弈军挡住了鞑子的数万马队！游弈军全军死伤八成，陛下才以龙骑军重建了这一军……”
司仪换上了悲壮的语调，领队的王堂合跟无数观众，眼角骤然含泪。
黄埔陆军学院方阵、长沙陆军学院方阵，一个个年轻的学员满脸通红，他们的步伐最为整齐，因为他们有充足的时间为检阅而训练。但他们也个个心怀不甘，因为眼前的大战还没他们这些低年级学员的份。
当一个纯白方阵出现时，广场上发出一阵惊叹，这颜色对华夏人来说颇为忌讳，纯白是祭服。可因为剪裁得当，还装饰着金边红羽，看上去格外洁净整肃，另有一番威严。
“海军南洋舰队，咱们英华一国驰骋海疆的赶海汉子！是他们在南洋战胜了西班牙人，是他们培育出四洋舰队，化万里海疆为我英华内湖……”
海军中将胡汉山穿着海军全新制服，脸上飘着腻意的微笑，悠悠走在方阵前方。不容易啊，总算跟陛下争取到了全新的礼服制式，纯白是祭服？那又怎么了，咱们海军，不仅要跟敌人斗，还要跟天老爷斗，上船出海就当自己是死人了……
海军方阵全都是海员，根本不熟悉队列，只能临时抱佛脚，跟着鼓点走，显得有些乱糟糟。可一旦上了战舰，他们能把庞大的战舰如陆军列阵一般，排成船城炮山。
跟在南洋舰队方阵后的是香港海军学院方阵，经过萧胜多年努力，海军学院的规模已快赶上黄埔陆军学院。这些海军未来的军官们，对海军方阵摆在这么后面暗自不满，心中还揣着一把火，未来可是海军的天下，总有一日，咱们海军方阵要走在最前面！
第三个海军方阵是伏波军，白衣红裤，显示自己的海军归属，以及陆军传承。领队是中郎将冯一定，刚从琉球回来，浑身还带着一股戾气。他们手里全都握着八年式线膛枪，伏波军很乐意接受这种射程精度都远超滑膛枪的武器，毕竟他们的性质更接近陆军的散兵。
七个方阵走过，观众们已经看会了军旗，结合往日所看的报纸，都大致能看出部队的来历。可第八个方阵的旗号就有些陌生了，“禁卫第六师”，这是什么部队？
“禁卫第六师，就是新编第六师，他们都来自琼州。在缅甸战场上，他们跟洋夷面对面拼杀，死伤六成也不退缩。为褒扬他们这种奋战不止的勇武，陛下将第六师编入常备军，还特地授予他们‘禁卫’称号……”
大家对缅甸战场很陌生，但对司仪所说的‘琼州’却有认识。琼州地阔人稀，能招募这么多兵员的地方，自然只有“铁矿之城”石禄。那地方也称为“旗人之城”，这么一算，即便不清楚底细的，也都明白了，这是汉军旗人师。十多年前，广州数万汉军旗人被俘，押到石禄开矿。如今居然能有数千人当兵，还为这一国在缅甸血战。
华夏民众仁义为先，很重感情，汉军旗人这般舍命为国，对这些人的认同感也油然而生。
“好样的！”
“是咱们华夏好男儿！”
“你们不是满人，是跟咱们一样的汉人！”
民众的呼喊声传入耳中，第六师的队列稍稍显出乱象，低低的哽咽在方阵中传开，而领队的准将桂真更是泪流满面，却咬牙低喝着：“哭什么哭！谁乱了队列，老子就把谁赶出第六师！”
第六师之后，是“禁卫十七师”，队列前方，担任护旗手的都尉李顺心道，自己的人生划了一个大圈，终究怀念着军营生活，又回到了军队里。
“十七师来自扶南，他们在扶南拼杀多年，为华夏辟地数千里。之前还攻入亚齐，讨伐了杀我国人的亚齐夷人，为我英华平定南洋，立下了赫赫战功！”
这些事就更为陌生了，司仪也没有细说扶南的来历，大多数人都只听说扶南人很凶狠，也很有福气，人人都娶了好几个安南婆娘。扶南的稻米、香料和染料，还有药材，更是国中的抢手货。
“那帮旗人，打了一仗就换了个禁卫，咱们打了好几年，砍了无数人头，才换来禁卫，陛下真是偏心……”
看着前方的第六师，不止李顺，整个十七师都这么想着，可再想到他们今后就是正规军，会一路向北，攻入满清之地，心中就止不住地发烫。对他们这些以陕甘绿营俘虏为主的人来说，扶南虽已是故乡，可陕甘故土却还是日夜思念，能打回陕甘，再踏上故土，见到父老乡亲，已是这辈子最大的愿望。
再一个方阵又引发了观众的热烈欢呼，一看就知道这是铁林军，服色虽大致近似红衣兵，却裹着头巾，缀着银饰，红衣也绣满各色花纹图案。苗瑶僮侗，各族都有，甚至还有戴着毡帽的藏兵。
护旗的两人，一人是铁林军左师统制，准将龙高山，一人是右师统制，中郎将格桑顿珠。而他们前方的领队，竟然是一位穿着火红绣裙的窈窕女子，踏着马靴，头戴近似凤冠造型的军帽，一横两竖武装带将整个人衬得格外英武。
即便看不清楚面目，可异于他人的摄人曲线却将领队的性别展露无遗，欢呼再掀高潮，竟然是一位女将军！？
“铁林军副都统，准将陇芝兰，谁说女儿不如男？古有穆桂英梁红玉花木兰，今有我英华陇芝兰——！”
司仪也很识趣，将介绍重点转向了这位女将军，广场上的欢呼声已转为如雷掌声。换在往日，女人入军营可是绝大忌讳，可英华却不一样，先不说严贵妃就曾当过大帅，统领大军征讨福建，陇芝兰这黑彝女王的知名度本就很高。人家在十年前的湖南大战里，就已率部族举义，投向英华，之后更安抚了贵州、湘西和云南各土司部族，很多人都觉得，只给陇女王一个副都统的头衔，实在是委屈了。
花枝招展的铁林军列队而过，接着是一个黑红相间的方阵，显得格外沉凝，众人不约而同地高声呼喊道：“侍卫亲军！”
侍卫亲军也亮相了，严格说这不是一个固定单位，人员都来自其他部队。但在民众的心中，这就是天子驾前的御林军，身份不一般，能耐更不一般。
黑边黑领，红衣黑裤，侍卫亲军的方阵脚步也沉稳得多，而领队人却又抓住了众人的目光。跟普遍高大的士兵相比，领队军官身材矮小，中袄也比一般士兵长，已经过了膝，身线窈窕，步伐韧柔，竟然也是一位女将！？
“那是……李四娘，不，吕四娘，虽有嫔位，却领着陛下随身侍卫之责，也是侍卫亲军的副统制。她领侍卫亲军受阅，也是名正言顺。”
“四娘可不一般，她可是严贵妃的亲传弟子，曾经潜入江南，救回了吕留良一家老小。”
知道这些“秘辛”的人嘀嘀咕咕传递着信息，有之前陇芝兰现身，四娘领队受阅的冲击就没那么大了。
“这一国真是……像戏说一般，女子也能当上大将军，光天化日，受千万人瞩目？”
人群中，一个看上去秀气端庄，眼瞳却满含灵气的小姑娘问着身边的年老家人。
“是啊，连小的我都看傻了……”
年老家人揉了好一阵眼睛，才确信自己所见没差。
“学院的院长就是朱娘娘，这一国还真是……”
小姑娘满腔感慨，语气竟比大人还沧桑，不过最后一句话还是露了底。
“还真是好好玩呢。”
领着侍卫亲军走过检阅台的四娘却觉得一点都不好玩，她本不想这么抛头露面，怕朝野因此对李肆有什么闲言碎语。可严三娘说，你不去我就去！这种风头，咱们师徒总要有一人去占！四娘不得不硬着头皮亮相。
李肆本觉得这事有些荒唐，但再一想，四娘负责他的随身侍卫，本就要兼管侍卫亲军，领军受阅也说得过去。而且三娘的抱怨也在情在理，三娘本是青田司卫的老教官，黄埔讲武学堂的教务总长，英华一国建军，三娘功劳不小。可她身为贵妃，却不能分享这份殊荣，由四娘代受，已是退让太多了。
从另一个方面讲，也不能让陇芝兰一人单独承受女子领军的舆论压力，所以李肆也就点头，把四娘推了出来。
听众人的欢呼，应该没什么负面反应，李肆松了口长气。

第六百八十一章 时势造新机
侍卫亲军之后，是蓝衣卫军方阵，作为英华武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卫军在这场危局中扮演中擎天柱般的重要作用，自然也得给他们一个登台亮相的机会。
卫军之后的方阵就有些古怪了，灰衣蓝裤，八角帽，步伐凌乱，勉强成阵。很多人都猜是殖民地军队，可殖民地军队已经纳入卫军体系，或者如扶南军那般，直接转入红衣军，这个方阵是什么来历？
“江西乡勇！现在叫义勇军！他们在江西击败了进犯的鞑子兵，给受害的广昌人报了仇！”
司仪的解说让大家恍然大悟，原来就是他们击退了田文镜啊，只是乡勇，就有这般能耐，真是了不得。
广昌之战的真相是卫军担纲，乡勇不过是辅助，但为了鼓舞民人士气，朝廷就大肆鼓吹乡勇的表现。当然，这鼓吹也不算太离谱，至少建昌府能坚持下来，靠的就是乡勇。
江西乡勇的领队是江西防御使，新授中郎将军衔的陈廷芝，他穿着一身新式红衣军制服，表情严峻，肚子里却已是乐得快开了花。领队受阅的荣耀是一方面，他对广昌一站的总结，包括纵队战术、乡勇以及线膛枪的运用，已被皇帝列为陆军最新教典，不仅编入陆军学院的教材，还要传达给每个营指挥以上的军官，推动全军战法大变革。这份荣耀更是沉甸甸的，非一般人可得。
陈廷芝是黄埔一期毕业，没什么背景，从军时也没显出大能耐。前几年陆军规模不大，还把他挤到了地方。靠着苦干巧干，在地方积下丰厚业绩，升到了江西防御使。但江西方向之前无足轻重，跟湖南方向远不能比，他甚至都怀疑自己再没回到陆军的机会。
事实证明，是金子总会发光的，靠着在广昌一战里的战法研究，他又被纳入到了陆军体系里。
“军学巨匠陈廷芝……嗯，这名号不错！”
怀着这样的憧憬，陈廷芝的脚步格外有力，陈廷芝并不知道，他在广昌一站里的结论，不仅以实战推动英华陆军加速变革，李肆和枢密院对一国军事制度的再次革新，也由此而始。
圣道十年的庆典和阅兵式就这样结束了，民众之心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他们不再怀疑皇帝是在怠政，更不再怀疑这一国的力量，而他们对自己，对这一国的认同也再上一个台阶。
本着搂草打兔子的传统精神，李肆和朝堂借雍正南下的压力，借地方义勇的表现，打铁趁热，铺开了更广的一局，很多计划中要在几年后办的事，现在都可以一并办了。
首先是军事变革，战法问题，先有吴崖在缅甸的实战感悟，后有陈廷芝的广昌实践，这点李肆和枢密院只要在总体层面上推一把，让部队自己去摸索就好。
李肆和枢密院对乡勇整编给予了更多关注，缅甸大军难以调回，湖南和江西方向就只能靠乡勇。枢密院想得更多，希望借此机会变革英华一国的军事体制，他们认为，以前的常备军和卫军两级体制存在太多问题。
李肆很欣慰，枢密院终于开始承担起一国军事的总责，这个认识也是基于华夏千百年来的传承。英华立国十年，一直走的是募兵路线，直到《兵备法》推行，才重建了兵役制。但兵役制具体怎么形成战力，怎么变作长久的预备兵体系，还缺乏实质内容，枢密院考虑的就是这一点。
枢密院的方案是，将卫军并入正规军，作为边防体系固定下来。每省从乡勇中选拔兵员，组建义勇军，由义勇军承担以前卫军的职责。国家由此形成常备军、义勇军和乡勇三级兵制，平时可以维持小规模的职业常备军，战时可动员义勇军，以兵役快速扩充兵力。
从财政角度看，这也是必然之举。常备军的维持费用很高，一个兵平均一年要一百两开销，毕竟常备军的火炮多，训练开销大，薪饷标准高。而养义勇军则便宜得多，一个兵一年不到四十两。
单纯从军事体系来看，枢密院的方案非常合理，但李肆还得从一国军政体系全盘考虑。比如每省义勇军的数额怎么定，费用谁来负责，平时的指挥训练又该怎么管理等等。
这就不止是枢密院的事了，只能拉上政事堂乃至东西两院，一并讨论。
动一子，全盘皆动，这又涉及到整体的国政。担当国策顾问职责的翰林院提议说，这正好是推动省级建制，落实省级财政的好机会。义勇军虽是国家军制，但平日更多是执行维持一省治安和救灾等事务，维持费用该由一省来出。只到了眼下湖南江西的情况，需要大规模出战，才由国家出费用。
基本确定下来的方案综合了各方意见，取消卫军，在常备军里设置师级建制的边防军。
每省先确定乡勇员额，基准比例是二十丁取一，各省可以小幅调整，并且跟贫困补贴政策捆绑，照顾贫苦之人，凡选入乡勇的就有田产物业税收优惠。
在乡勇的基础上，根据各省实际需要和国家总体军事布局，再抽取相应比例组建义勇军，服三年兵役。营地、基础薪饷和日常维持费由各省负责，军械、弹药、置装、演习以及战时补贴和后勤补给费用由国家出，战时扩充义勇军，多出的费用由国家承担。
义勇军的组建规划是，处于战争状态的湖南和江西单独编组，其他省份则由此次扩军的新编师改制为义勇军。毕竟以英华现有国力，维持三十万常备陆军的压力还是很大，一年基础军费就要三千万。
房与信和巴旭起早有准备，报上了三十万乡勇总额，以及十万义勇军编制。这是战争动员编制，战后就缩减为一万五千，两省为此一年要出六十万。
以之前的省级财政规划，这钱湖南和江西出得起，但是目前的省级财政收入很不稳定。经过各方商议，各省将拥有自定土地契税的权力，同时新增土地分家税。凡是一定面积以上的土地继承，也都比照土地转让买卖抽契税，这是为之后的遗产税打伏笔。这事在平时多半要惹起非议，但战争时刻，反对的声浪很容易打压和消解。
义勇军的定额维持费解决后，问题又延伸到了府级财政。建昌府知府杨平为抵抗清兵，自作决断，推动府院，将各县田产地税掌握在一府手里，开创了以府领县的财政先例，这给了正摸索府级财政建设路子的政事堂极大启发。
中央和地方的财政分税，核心思路是各级政府要承担什么职责。中央不说，一省现在承担的职责是地方贫富协调、养义勇军和一省土地管理。而府一级单位在规划里要负担府县官员开支，从而在行政层面将府下各县的工作统管起来，并且逐步承担起教育、医疗和社会工程等职责，为此基层财政就得向府一级汇聚。
把田产地税归由一府掌控，这是将社会最基础层面的资源收拢到府一级，这个方向符合社会发展。日后要帮扶农业，进一步削减田产地税，府一级也好掌控取舍，而县一级则触动太大。
因此李肆重点表扬了“建昌府经验”，要政事堂以此为核心，推动府级财政建设。不仅是田产地税，府一级还从各县手中分割走一些行业的营业税，这也是配合社会管控的措施。例如枪械、牛马牲畜的贩卖、书坊印刷业等等，甚至还包括青楼……
由点及面，雍正南侵，给英华一国提供了进一步推动社会变革的契机，这可是雍正绝难想到的。
当然，雍正南侵带来的现实威胁可不小，必须全力解决。李肆在布置完义勇军和省府财政改革后，注意力又回到了军事上。
阅兵前，李肆就决定给军队换装，这事似乎是形象工程，但形式决定内容，制服对军队的影响非常大，多少好男儿可都是奔着那一身红衣投军的，而且完善制服形式，也是军队正规化和标准化的前提。
新制服色调改动不大，但确立了礼服和常服两级，因为还没进入散兵时代，作训服就免了，只配发汗衫便裤用作训练服。阅兵穿的就是礼服，日常和作战时穿常服。当然，在排队枪毙时代，很多官兵都喜欢穿礼服，只在成为线膛枪的狙杀焦点后，这毛病才会改掉。
陆军礼服依旧是红衣蓝裤，军衔标志在衣领。常服色调一样，只是少了装饰，衣摆高一些，军衔标志在肩上。海军特殊一些，礼服是纯白，常服是蓝衣蓝裤。伏波军礼服是白衣红裤，常服是蓝衣红裤。义勇军礼服常服都是灰衣蓝裤。
军服色调确实有些混杂，但主色调却分得很清楚，民间就有总结，但凡红衣，自是陆军。但凡蓝衣，就是海军，伏波军也算是海军，而灰衣则是义勇军。另一个辨认标志更清晰，陆军都是直筒短檐帽，海军则是圆顶短檐帽，义勇军则是八角帽。
不得不说，义勇军是拣陆军的旧帽子，陆军的旧裤子，殖民地军的旧上衣，这事还有些打击义勇军官兵的士气……
李肆趁换装的机会，还整理了勋章和勋表体系。勋章设有两大类，一类是资格纪念，包括“青田勋章”、“开国勋章”以及各重要战役的资格奖章。另一类则是军功章，目前最高级的奖章是“英烈勋章”，专给战死者的。目前只有最早的郑宏远、郎松亮、张汉晋，以及之前在松江战场牺牲的黄慎等二十多人拥有，这些人也入了国家英烈祠。
英烈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而且还只有死人能得，因此一般官兵都指望能得“天刑奖章”、“圣武奖章”，特别是后者，天刑社很难入，大部分官兵入的是圣武会。“圣武奖章”是对一般官兵的最高表彰，此次禁卫第六师就有好几人得了这份功勋，包括师统制桂真。
“圣武奖章”之下则是奖励一般战功的“英雄奖章”，也被人称呼为“龙头章”，有这么一枚龙头章，那就真的是大家眼里的英雄。“英雄奖章”之下则是被称为“虎豹章”的“英勇奖章”。
本来李肆还准备学着前世老美那般弄个类似紫心勋章，奖励所有受伤官兵，可枢密院说，现在勋章可贵着呢，要作得那么精细美观，就算只是铜珐琅制，一枚也要好几两银子，李肆只好无奈地放弃。
勋章可不简单只是勋章，得了“英雄奖章”，就意味着爵位，英华的爵位实际就是养老金。但凡军官，或者服役年份足够的军士，都有爵位，可英雄奖章能给爵位加级，此外诸如就学、减少税等各项优惠都在等着。这些奖励以前都有，现在跟勋章体系绑在一起作了细化完善，军队战意昂扬，人人都想挣得军功章。
官兵是面貌一新，战意也足了，但当面形势却不容乐观。
在湖南和江西，有雍正的两个大营，再加上江西和湖北兵，总兵力接近二十万，其中近十万是经过整编训练的近代军队。如果把江南形势也纳入一个棋局看，江南的十万旗营绿营战力羸弱，几乎可以不计，但年羹尧的两万杭州兵不容忽视。
英华一面，算上调回来的两个禁卫师，由卫军改编的两个边防师，以及虎贲神武两军，正规军只有五万人左右，算上义勇军的话，总兵力才到十五万。而且火炮不足，缺乏骡马运力，难以大范围机动。江南行营也只有两营鹰扬军，龙门虽也能拉扯起至少一个师的义勇军，但只能守备，无力出击。
几乎快到一比一的兵力对比，形势倒不是很严峻，想当年李肆在湖南可是以三万对十多万。但十万义勇军就只接受过装弹打靶的训练，陈廷芝在广昌之战的报告就显示，没有正规军支撑，没有线膛枪，眼下的义勇军可不是清兵的对手。
于是又一个新问题出来了，线膛枪存量不足。为缅甸大军准备的线膛枪，之前官兵都不要，这才让江西乡勇占了便宜。现在吴崖要求全部调拨过去，就没什么余量了。
佛山制造局和东莞机械局的主力生产线还是滑膛枪，之前的线膛枪是近两年的产量积存。要马上转产，武装十万义勇军，根本就来不及。
组建义勇军，在阅兵之前就已大致定策，而线膛枪缺乏的形势也已经凸显。李肆本有些头疼，枢密院却说，此事好办，之前《兵备法》不是放宽了民间枪械制造的限制吗？由佛山和东莞派技师，卖机器，扶持民间枪械产业，大范围增产！就算质量低一些，只要是线膛枪，能让义勇军发挥战力就行。
连李肆都在赞叹自己，真是未雨绸缪。
因应扩军大潮，英华一国的军工产业也猛然增长。佛山和东莞的技师赶赴各地，指点有潜质的作坊组建枪械公司，搭起生产线。原本国中已有不少枪坊，有基本的枪械生产经验。得了技术支持，用的还是佛山钢铁的好铁，上手很快。多出来的拉膛线工序，也有东莞的膛线机来办，只是注意质量监控即可。
建公司，搭生产线，买机器，这都需要资金，这怎么办？好办，佛山制造局和东莞机械局出资，购入这些公司的股份，将其当作子公司。有不愿他人入股的，也可以拿着订单找各家银行贷款。
到十年一月底，十多家枪械公司的生产线纷纷开工，被称呼为“省造”的八年式线膛枪以日产两三千枝的速度，急速向前线汇聚。但毕竟是紧急开工，各家公司的工艺水平不一，这批“省造”的质量也参差不齐，前线义勇军颇有怨言。
不过总算是有枪用，而且赶在清兵大举进攻前，别说十万线膛枪，二十万都能凑出来。
这一波战备浪潮，影响的不止是军工产业，很多人，包括枢密院，乃至李肆本人，都没注意到，仅仅是军队换装这么一件事，不仅在推动织造业发展，甚至还让英华一国的社会风气有了极大变化。
当李肆从报纸上看到，广州西关织造坊公开招聘猎头，工作是招募成衣女工时，他都有些发愣。
李肆自然不清楚，他为军队换装所洒下的百万两大单，不仅让国中布业吃得撑死，现有的成衣产业根本就吞不下这块馅饼，必须扩大产能。
可国中现有的劳力已经非常紧张，布业和成衣业之前本就有使用女工的先例，现在大规模对外招募女工，这也是必然趋势。
李肆有些紧张，他不清楚，现有一国是不是能接受妇女普遍走出家庭的变革。阅兵式上的女将军终究是茶余饭后的话题，可自家女儿老婆抛头露面去挣钱，这一国人心能受得下么？

第六百八十二章 妇女解放的初鸣
妇人在外忙活这事并不稀奇，但成百上千群聚而起，投身工坊，这情景确实有些超前于时代。之前西关织造坊雇女工，朝野就有不少议论，而且确实也引发了不少事件，治安和风化案件，家庭和财产纠纷，家族冲突，什么都有。一国不仅人心还没做好准备，法文规范和官府管理也没有足够的应对。
经济活跃自然会推动妇女走入社会，但跟工业化浪潮混在一起，这个势头就有些猛了。眼下这一国摊开的架子太大，再在这事上引发什么风波，还不知能不能稳得住，这可不是二战美国那个时代，妇女大规模走出家庭并没有观念上的禁锢。
李肆寻思着是不是紧一紧缰绳，把这势头稍微拉拉，再翻开《南华报》，眼角猛然抽了起来。
《边大家献画，洛参娘从军》……
哟嘿！怎么感觉自己这个皇帝这么没存在感，这些家伙想怎么搞就怎么搞？
李肆鼻孔冒火，可看完文章，那火转到心口上，温温地燎烤着。
原来是受阅兵的刺激，可能更是受陇芝兰和四娘领队受阅的刺激，洛参娘鼓动十八行那些有曲艺之才的姑娘们，要组建慰军乐坊，去湖南江西巡演。
为了大造声势，洛参娘宣称将把边寿民为自己画的飞天图翻印若干，送给前线官兵，边寿民也欣然同意。
李肆的第一反应如所有正常男人一样，色心蠢蠢欲动，边寿民给洛参娘画的飞天图是私人藏品，之前都没人见过，到底是个什么情形，“艺术水准”有多高？
接着他才醒悟过来，这画要真是人体艺术级别的，泥马还不引爆一国舆论？不行，这可得管管！他决不反对妇女解放，可什么事都得循序渐进，这也是保护边寿民和洛参娘……
看报上说边寿民跑到湖南去采风了，也来不及召来问话。李肆转头张望，这事不能找四娘，还得偷偷摸摸干。
唤来秘书监杨适，一本正经地谈到此事，要杨适抢在这画翻印前搞清楚状况，看适不适合对外流传。当然，如何评判，皇帝观感第一。
听罢事由，杨适有些为难：“官家，这事恐怕还得通过门下省新闻司，让他们预检印坊，如此才能抢在翻印前……”
话就说到这，意思却很清楚，陛下您想先睹为快，还得动用国家机器，这事要在朝堂传开，可有些那个啥啊。
李肆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跟六车成亲前，不是经常去十八行么？难道不认识洛参娘？直接找她要不就成了？就说朝廷不想有大动静，走正式途径审查，只是私下先看看，这可是为她好。”
杨适被戳中软肋，赶紧应命，正要退下，李肆又做贼心虚地加了一句：“不准提到朕！”
杨适并不是十八行常客，也就是偶尔去散散心，但他这身份，十八行的行首们可个个都记得清楚。到了十八行，就亮了个名字，洛参娘就恭恭敬敬来拜见了。
听了杨适的要求，洛参娘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不知是遗憾，还是心安，她嘴里打趣道：“是官家要看罢？不管是奴家的人，还是奴家的画，又怎么入得官家的眼……”
杨适有些不快，这洛参娘美则美矣，又多才多艺，确是妙人。之前在十八行只是卖艺，绝不卖身，英华政风清朗，加之天子脚下，也无人敢对她用强。几年下来，已积下冰清玉洁之誉，让他也很欣赏。可最近把边寿民拖下水，大造声势，心思似乎已经有些歪了，眼下又这般说话，隐隐还在暗示什么，让他对此女的观感急速变坏。
杨适道：“官家不是宋徽宗，参娘也不是李师师……”
洛参娘摇头笑道：“靖康耻，犹未雪……奴家此生想当李师师，也没那个命。”
这话说得凛然，拍皇帝的马屁也够水准，杨适心道还真是小看了此女。
接着洛参娘脸上泛起红晕：“奴家原本就有打算，若是新闻司插手预检，奴家可要闹上一场，没想到，官家这般体贴奴家……可这画，奴家真的羞于让官家看到。”
杨适想笑，你要翻印无数，送给前线的大头兵，现在却在说害羞，什么叫矫情，这就是矫情。
洛参娘目光迷离，悠悠道：“奴家区区人物，怎敢入官家之眼？官家身边的娘娘们，个个都是奴家满心崇仰的奇女子。贵妃娘娘是红雷女侠，醒狮仙子，她的桩桩事迹，可是福建广东两地说书人的压轴段子。慧妃娘娘在民间虽声名不彰，可奴家识人多，说起慧妃娘娘，即便是英华银行的大掌柜，都要低头拜称师祖……”
“还有那淑妃娘娘，也是经营过偌大事业，通晓好几门洋语的才女，通事馆的人也都把淑妃娘娘奉为师长。”
“贤妃朱娘娘，更是大明公主，一国士子说起她的藏书楼，都是交口称赞，满心敬佩。还有那德妃娘娘，我听说……她可是不能公开提起的神话般人物，我还经常去天庙拜那位娘娘的神像呢。”
洛参娘越说越入神，两眼光彩流溢。
“奴家此生只会歌舞，读了官家御笔亲就的《论道》一书，觉得奴家这技艺也是寻道。官家所言天道，更在福人，奴家以为，就算身为女子，就算只会歌舞，也能以这一道福人。奴家撕下女儿家脸面，刻意造名，也是想求得这一道，从娼妓这等污秽事中拔出，以艺福人，奴家……想得有错吗？”
她看向杨适，后者被她眼中的神采灼得心气全无，下意识地连连点头，接着才清醒过来，话说得这般好听，你不还是找边寿民来画那种有伤风化的图么？不还是要把这图广传天下么？
洛参娘起身，拿出一副画卷，面颊晕红地道：“女儿家自有女儿家的美，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赞颂之辞传世，奴家羞的是，边大家把奴家画得太美了，这不是奴家能有的风采……”
没等杨适反应过来，洛参娘就展开了画卷，杨适两眼一亮，顿时呆住了。
无涯宫肆草堂，李肆看着这副画卷，满心赞叹：“老边技艺越发不凡了，不过……他怕是画惯了战场，这血火之气怎么也消不去。”
洛参娘把边寿民的原画奉上，由杨适带给李肆“审查”，看到这画，李肆顿时认定，国中报业越来越会夸大其词，渲染事态了。
画中是硝烟弥漫的战场，一个红衣兵受伤倒地，正伸手向天，似乎想寻得上天的护佑。而画面的主题，则是自天而降，以洛参娘为原型的飞天仙子，仙子握住了伤兵的手，眼中满是怜悯和抚慰。
仙子“露出度”确实很高，但离“人体艺术”显然还有距离。只是边寿民画工不凡，飞天仙子身姿柔丽韵美，轻纱霓裳中，女性的曲线勾勒得格外清晰，令人心驰神摇。但这种悸动，却又融在了仙子的目光中，让人又强烈地感受到了仙子的母性和爱心。
这的确是冲击，对传统的冲击，如此直接地展露女性的形体之美，心灵之美，已突破了这个时代的人心之限，但这般冲击，又并非“人体艺术”那么猛烈。李肆相信，当这种直面美丽的美学观主导社会风气后，真正的人体艺术也会开始有人心基础。说不定几年后，人体艺术就能被世人所接受，到那时，女性解放的思潮才会开始奠定基础。
李肆松了口气，对杨适道：“给门下省和新闻司打个招呼，洛参娘这画不必去查了。”
报纸把这事渲染得暧昧不清，有关部门正严阵以待，准备插手此事。
李肆恋恋不舍地把画交给杨适，再补充了一句：“到时再拿回几张翻印的画……”
当李肆拿到翻印的画时，后园的婆娘们闹腾开了，这也拜六车的多嘴所赐。
“歌姬而已，怎能自比仙子？我觉得也只有盘……萧姐姐才配画成这般模样！”
还好，婆娘们的注意力没在洛参娘的露出度上，而是觉得她夺了某人该有的形象，严三娘更是义愤填膺。
“可不敢当，就算要画，也该是默娘……”
萧拂眉已将“盘金铃”当作自己的前生，即便只是说说，也不愿占了默娘的位置。
“就这个部位来说，拂眉确实要差点，要画的话，还得再加点尺寸。”
李肆赶紧调和气氛，马上招来婆娘们的白眼，特别是关蒄，粉拳马上就抡了过来，她对那部位的尺寸可是特别敏感。
“阿肆，能不能找来女画师，也给咱们画像？我想画一副穿着军装的画……”
严三娘动了异样心思，顿时引得其他人的响应，朱雨悠拍着胸脯道，她的藏书学院人才济济，其中就有擅画的女学生。
“好好，咱们还要画全家福，之前只给我画皇帝像，你们可没少抱怨。”
李肆赶紧应下，不许下好处，这画可就难保全了……
“咱们国里多才多艺的女子可不少啊，眼下男人们全都动起来了，女子们就不能担当点什么？”
宝音不甘寂寞地道，她求了李肆很久，想学着陇芝兰那般进军中，还指定是进龙骑军，就算只当骑术教官也好，可惜，严三娘都没了机会，她更没那可能。
李肆正想调侃两句糊弄过去，萧拂眉忽然道：“英慈院已有不少女大夫和女护士，现在想办女子医护学院，官家觉得……”
李肆楞了片刻，拍手说好。女工兴起的大潮已不可避免，为了调和国中人心，让大家更能接受女性参与社会，号召女子投身医护事业，这个切入点不错。
就在洛参娘的飞天图广为流传，引得一国舆论哗然，赞叹和讨伐者纷纷攘攘闹个不停时，英慈院、医部和枢密院医卫司联合宣布，创办女子医护学院，鼓励女子参加医护培训，去医院救死扶伤，优先已婚妇女，未婚女子也可酌情考虑。
如此举措，给国人带来了巨大冲击，倒没有什么争论，而是国中妇女如梦初醒，觉得自己不止可以相夫教子，还有事业可做，小姐们也觉得自己的生活也未必只是独处深闺。
社会风气并非几道政策颁布就能改变，举措推出后，严贵妃和萧德妃就去了英慈院，慰问在那里接受治疗的受伤官兵，这让一国妇女心思大动。那几夜里，男人们的枕头风吹得呼呼作响。当然，两妃慰问英慈院时，还出现了萧德妃被“误认”为是盘大姑的插曲，这事被各方刻意压下，也就不为众人所知了。
无数妇女涌向黄埔新办的医护学院，还以上层妇女为主，似乎将这事当作了一种时髦风尚。阅兵式上，皇室妃嫔所穿的衣裙样式，也风靡一时，妇女们都不再将裙子遮住鞋子，就这一点来说，皇室和上层主导风气变革，还真是历史不变的旋律。
上层和富足人家的妇女在追寻新的精神寄托，而中下层的妇女则络绎不绝地进入各类工坊。工坊主们欣喜地看到，愿意出来做工的妇女越来越多，而社会舆论对此的非议之声也越来越小。唯一挠头的是，朝廷的法司和商部对招用女工的管理也越来越严，不过对工坊主来说，管理和用工上多用点心也是必须的，毕竟相对男工而言，女工天生是弱者，必然要受舆论更多关注。
圣道十年，北面雍正施出吃奶的劲，正把大军朝湖南江西前线推，不经意间，也帮着英华一国，在女性解放的社会变革上迈进了一大步。
看着南面报纸上那群魔乱舞的报道，雍正倒是审慎地没有开怀大笑，他反而在暗自凛然，觉得李肆隐隐有恶魔之能，居然能将女子也翻腾出来，为一国所用。而从江南到北京城，满清治下，朝野各方，包括读书人和一般老百姓，也越发觉得南面英华成了禽兽之国，“淫乱污秽”之事盛行，男女之防都没了，已是出了华夏，成了夷狄之境。
“你、你这小姑娘，居然这么大胆，这种画也敢画……”
黄埔，群英藏书学院，朱雨悠正呵斥着自己的一个学生，俏脸因气愤而晕红。
十二三岁的娟秀小丫头脑袋耷拉着，脚尖画着圈圈，嘴里还不服气：“既然人生成这个样子，画出来又有什么羞耻的，而且又不是要拿出去给别人看，就我自己藏着……”
朱雨悠拍着桌子：“可你画的是我啊！还把我画得……画得赤身露体！你要画，为什么不画自己，李香玉！？”
李香玉噘嘴道：“我还是小孩子，又没什么身段，院长娘娘那么好的身段，不画出来真可惜了。”
朱雨悠气得要死，这小姑娘的脑子到底装着什么啊，“你还偷窥我！”
不想再跟这小丫头吵架，她摆出了师长的架子，挥手道：“你若是保管不当，院长我的清誉可就要毁在你手里！这画没收了！以后也不准再画别人！出去好好反省！”
李香玉倒不觉得是损失，鞠躬退后，嘴里还道：“本就是想送给院长娘娘的……”
“滚！”
一个笔筒丢过来，小丫头吐着舌头跑出去了，朱雨悠狠狠剐了一眼小丫头的背影，再看看那画，心思隐隐有变。
“这丫头的画工还不错呢，尺寸看得挺准，带回去让他评评……”

第六百八十三章 长江大决战：洞庭魅影
二月寒风料峭，湖北洪湖湖面，密密麻麻一大片江船正络绎不绝地扬帆起撸，数目怕不下一两百条。一个面容沉毅的中年汉子在大群军将的簇拥下正要登上踏板，码头上一群文武官员呼啦全都跪下，齐声喊道：“大帅三思！”
中年汉子转身决然道：“勿要再劝！此战已谋划许久，成败在此一举！身为主帅，焉能在数百里外遥望战局！？”
他遥望北方，拱手道：“我岳钟琪身受浩荡皇恩，以汉人之身得拜大将军，乃本朝未有之事，唯有死战尽忠，方不负皇上期许！”
凛然气度镇住了部下，岳钟琪在部下的崇仰目光中踏上座舟。
“大帅，是直发湘阴么？”
武昌镇水师总兵德林上到座舟请示，作为一个上三旗满人，对岳钟琪这汉人大帅如此恭谨，姿态已放到了最低点，看起来还不像是装出来的。
岳钟琪淡淡道：“直发武陵！”
德林一惊，武陵！？
这可是绝大的转折……武陵就是常德方向，而之前说的却是攻岳州之南，长沙之北的湘阴。
岳钟琪瞄了他一眼，笑道：“欺敌先欺己，不瞒住你们，又怎么哄骗南蛮，让他们以为我的目标是断岳州后路，而不是直夺常德呢？”
回想这段日子来的桩桩安排，德林醒过神来，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大帅英明！”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这事，可不是瞒住谁就能办到的。哨探谍报的安排，粮秣辎重的布置，大军行进的部署，这一整套东西明暗两面都得做好交代，岳钟琪的领军之能，由此可见一斑。
更让德林钦佩的是，岳钟琪领武昌大营不过两三月，就积极调度人马，要渡洞庭急袭，这般豪胆，更非往日武昌大营军将所能具备。
岳钟琪微笑摇头：“是皇上英明，生生造出了南北这般形势，才让我等有了如此良机。”
田文镜在江西试了一把，居然也占了一县之地，更差点占了一府。岳钟琪自认远比田文镜精于兵事，武昌大营的兵虽然不是自己熟悉多年的陕甘绿营，但也还算精壮可战，探得湖南当面只是在大聚乡勇，红衣军并未大规模回防，岳钟琪再不愿放弃机会，希望能在西山大营发动全面进攻前，先打开一个好局面。
此次他汇聚精兵，来了招声东击西，不仅有武昌大营一万三千人，还有湖北水师两百来条战船，五千多人马，更载了三十多位三千斤以上的大炮，夺常德应该难度不大。
看向南方，岳钟琪捻须冷笑：“南蛮的湖南主帅，不过一介庸人，居然被我区区花招惑住。”
长沙，湖广经略使衙门后堂，房与信抱头呻吟道：“军事上我就是个笨蛋，要跟岳钟琪斗智，实非我的长项。”
旁边坐着老将孟奎，任新设的湖广招讨使，是房与信的副手，他也在长叹：“咱们少个大帅……”
对湖南军政官员来说，湖南形势本就危急，在岳钟琪转领武昌大营后，更有一种风雨飘摇的感觉。原因是主官副手在军事上都无独当一面的经历，压力太大，面对优势之敌，本就觉防务处处都是漏洞。而对方主帅又换成了熟悉英华军制，久经沙场的岳钟琪，房与信不过三十多岁，这两月下来，头发已白了一半。
更糟糕的是，湖南战将调动频繁，没谁能给房与信和孟奎以决策支持。去年下半年，为安抚上缅甸诸土司，盘石玉领着铁林军南下。接着又因湖南江西严重缺乏炮手，原本任湖北都督的赵汉湘去了衡州组建赤雷军新师，湖北都督本是为佯攻而设的虚职，也就此取消。
当雍正大军南下的消息确定后，总帅部也在将帅方面对湖南作了加强，把另一个虚职都督孟奎调给房与信当副手，还把熟悉湖广的缅甸副都督展文达调回湖南任湘东防御使，负责岳州防务，领着神武军的何孟风也转防湖南。
这番来去，谁都没全盘掌握湖南局势，而根本原因，则是身为湖广经略使的房与信终究不是武人，如孟奎所说那般，湖南江西，缺乏一个总揽全局的大帅。
只是呆板死守，问题还不严重，可岳钟琪一手握武昌大营，一手握水路，洞庭湖沿岸，他想打哪就打哪，这让湖南方面很是头痛。
最近前线哨探摸到消息，说岳钟琪正聚舟兵，准备攻湘阴，此举不仅要断岳州后路，还直接威胁长沙。若是让岳钟琪在湘阴立稳脚跟，荆州方向的清兵肯定也要大动，那时湖南局势就要翻天。
眼下就只有孟奎、何孟风、展文达和岳超龙能参赞军机，但四人对岳钟琪动向的研判有重大分歧。孟何展三人认为这消息应该属实，虎贲军该马上进驻湘阴。可岳超龙却认为侄子是欺敌，实际目标可能在自己的常德方向。
两个意见相持不下，房与信觉得岳超龙的判断更多是私心作祟，岳钟琪放着岳州不夺，放着长沙不威胁，非要远去常德找本家人麻烦？
最终房与信决定，主守湘阴，把虎贲军摆到湘阴。但常德方向也要防备，把新编练义勇军两师分别摆到益阳和龙阳两县，确保常德方向的后路。神武军只有一师，必须留在长沙。
这是个平分兵力，两面不讨好的对策，虎贲军虽是正规军，却缺乏舟船车马，只能死钉在湘阴。如果岳钟琪以部分兵力牵制，大军继续沿湘江南下，守湘阴意义不大，但不守又不行。而岳钟琪攻常德的话，新编义勇军虽士气高昂，却训练不足，没什么火炮。要遭大军猛攻，多半也顶不住。
这也是无奈之策，谁让清兵握住了水路呢？湖南舟船忙于商货转送，根本抽不出力量组建内河水师。
虽作了决断，房与信和孟奎依旧心里没底，两人相对苦叹，“咱们的海军制霸四洋，可内河却无一分战力，真是讽刺啊……”
常德府武陵，洞庭湖畔，一群人忙忙碌碌，正将物资搬上一艘大船。这大船颇为古怪，无桅无撸，船身左右是巨大车轮，下方入水，上方套着一层灰黑铁罩，一座粗大烟囱在船身中间耸立而起。
“咱们就是湖南水师！房经略怕是忘了咱们……”
船甲板上，一个穿着义勇军制服的老船工嘀咕着。
“一条船的水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跑散了架……别想着打仗了，请你们过来，就是想查探洞庭湖的动静，我料得没错的话，我那侄子肯定要来对付我。”
湘西防御使，准将岳超龙不以为然地道。他的意见被否后，始终不放心，向房与信求舟船支援，至少要确保能探查到洞庭水路的情况。
湖南不是没战船，可船不仅少，而且小，能守住湘江就很不错了，无力入洞庭跟清兵水师争雄。房与信觉得一般舟船满足不了岳超龙的要求，就从衡州船厂要来了这么一艘船。跟在广东跑的那条给乘客留下了刻骨铭心印象的“宁泰号”一样，这条“雷公”号也是蒸汽机驱动的车船，现在叫轮船。
雷公号和宁泰号都是将作监、枢密院和香港船业公司联合推动的轮船项目的试验品，因为枢密院有投资，战时就编入了军队。宁泰号被征去运兵后，恶名远扬，在衡州船厂的这条船也就没谁愿意用，正好便宜了岳超龙。
雷公号足有三四百料，是衡州船厂在沙船基础上设计的新船型，船上装了不少炮，还能载不少兵。虽然跑不过快哨船，但用不了什么水手，也有自保之力，正合适干哨探之事。
雷公号大副，老船工许桂不甘地道：“别看咱们就一条船，整个洞庭湖都能兜住了！鞑子来多少条船就沉多少！”
有志气……可终究只是一条船，不仅岳超龙笑了，正搬运物资的官兵们也笑了。
一群红衣官兵列队准备上船，这是岳超龙选出的一哨精兵。看向校尉哨长岳胜麟，岳超龙沉声对儿子道：“牢记自己的任务！”
岳胜麟踏步举臂行礼，高声应是，岳超龙再看看船上一帮穿着便衣的人，低声道：“更记好了，米大匠他们的安全比任务更重要。”
这船还是试验性质，不仅有衡州船厂的技师，还有将作监的技师，甚至佛山制造局的大匠米安平都在船上。房与信调这船时，岳超龙本不想接，他可来不敢拿这些贵人的安危冒险，可米安平等人正巴不得有试验的机会，直接把船开到常德，送货上门。
蒸汽机轰鸣作响，烟囱中喷出浓浓黑烟，汽笛长鸣，雷公号在岳超龙的注视中缓缓离岸。
“小岳，你那堂哥真会来常德？”
船行在洞庭湖里，震动已比宁泰号小得多，米安平这么问岳胜麟。
“我爹说……岳钟琪一定会来的，为了向雍正，向满人证明他的忠诚，他一定会找上我爹！”
想着自己那位在满清唯一以汉人之身得授大将军的堂哥，岳胜麟的语气颇为复杂，既有愤恨，又有不解。
“太好了，咱们的炮终于能一展身手了！”
米安平欣慰地道，让岳胜麟很是讶异，难道还不止这船是撒手锏？
岳胜麟也是黄埔出身，知道这船的优点，不要帆桨，不耗人力，但用来作战，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优势。可听米安平这么一说，难道这船上装的炮也不一般？
这条船改自平底沙船，吃水浅，船身比沙船窄了一些，干舷高一些。船身前后，一高一矮，各有两处被帆布严严遮蔽，连在武陵停靠时都没揭开。
“等着看吧，这船可是满身宝贝，真打起来了，你们的任务就是别让鞑子兵登船，其他的事全交给我们。”
米安平神神秘秘地说着，岳胜麟依旧一头雾水。
“那是什么船？”
第三天，洞庭湖北，湖面两端，一条喷吐着黑烟的船影和一个扬帆急进的船队迎头而进。
船队里，号旗高挂的座舟上，武昌镇水师总兵德林举着望远镜，观察着那艘怪船，一头雾水。
“南蛮的报纸上说过，好像是什么机关船，装着什么争气机，可以无风自走，烧的是煤。”
德林所率这二十多条快船是船团先锋，负责清路开道，但凡遇到英华船只，都得赶尽杀绝，以防走漏消息。听部下这么一说，德林满脸鄙夷。
“争气机？扯蛋呢，没帆没撸没桨就能走？别做梦了，醒醒吧……”
他指向极远处的模糊船影，姿态非常笃定。
“那不过是大号的快蛟船而已，船里保准有几十号人在踏桨轮呢。”
接下来的话更像是在宣告一件事实，必定会兑现的事实。
“把那船劫下来！这湖，这江，可是咱们的地盘！”
德林一声令下，四条快哨船脱离了船队，荡撸急进，朝着那条怪船截去。
“生意上门喽！大伙开工！”
雷公号上，尽管早有所料，可见到这支船队，岳胜麟依旧紧张万分，岳钟琪还真奔常德而来了！
他正想找米安平商量，现在清兵动向已经确认，雷公号就该马上撤退，回报岳超龙。
却没想米安平一声招呼，船上那些技师们轰然响应，自顾自地忙碌起来。
帆布掀开，四门同样怪模怪样的火炮顿时现身，船头船尾各一门，烟囱左右高起的一层甲板上也前后各一门。炮管长长的，炮尾还多出上下各一根短粗管子。还有一面铁盾遮护住火炮左右，将炮手们的身体罩住。
“多好的目标啊……”
看着正在接近的船影，米安平笑得格外开心，连岳胜麟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第六百八十四章 长江大决战：一船当千
“上弹……”
“瞄准……”
佛山制造局的技师们变身炮手，船首两门火炮带着护盾在咣咣的齿轮摩擦声中转动起来，看起来并不怎么粗壮的炮孔遥遥指向足有两三里外的清兵哨船，目标也就比黑点大一些而已。
岳胜麟结结巴巴结结巴巴地道：“这、这可还在两三里外呢！？”
米安平朝他眨眨眼：“先吓吓他们……”
岳胜麟说我可是先被吓住了，就算是二十斤炮，陆军射表也要求在两里内才能进行精确射击，看这炮只比四斤炮大一些，等等，难道是……
“开炮！”
咚咚两声炮响，岳胜麟站在船身前端上甲板处，正在第二门炮的后面，眼见那门炮发射之后，炮架护盾没什么动静，炮管却向后滑退了一截，然后又自己弹了回去，看得他的眼珠子也差点弹了出来。
炮管自己复位，技师们娴熟地旋开炮尾，用拖把清理炮膛，装炮弹、塞药包，闭炮闩，再插引信管，不过十来秒，火炮就又处于待发状态，而且炮口还指着刚才的位置。
米安平点头：“没错，这是海军的线膛炮，新一代的线膛炮，炮场已经试过，就缺实战检验。”
果然，是两寸三寸炮……
雷公号实质就是一艘明轮炮船，船头船尾各有一门三寸炮，上层甲板前后各有一门两寸炮。
岳胜麟出身陆军系统，对海军武备不怎么熟悉，但还是听说过这种炮。只是这炮如此神奇，眼角再溜到两里开外，水柱就在清兵船影附近升起，原本以为自己将是主角的心态，顿时消散无影。
“这新炮不仅有新技术，还用上了多年前的老技术，随船的技师里，有人为这个项目已经埋头琢磨了快十年。”
米安平很有些感慨，没错，这炮用上了早年造飞天炮时鼓捣出来的液压制退机。当年是材质和工艺不行，弄出来的东西可靠性太差，只好丢在一边。
佛山制造局一直没放弃这个项目，现在有了蒸汽机锻管，再有从不列颠人抽水机上发展出来的管阀技术，制造局也在这个项目上加大了投入，液压制退机已经可以在两寸炮和三寸炮上投入实用。
不仅是用在火炮制退上，米安平在欧罗巴学懂了帕斯卡的一些理论后，觉得液压制退机似乎还是一扇门，一扇可以革新传动技术的门。眼下英华虽然有了蒸汽机，但传动技术依旧停留在齿轮和皮带上，而从制退机上，似乎还能琢磨出液压传动的技术。
当然，米安平此行的真正重点还是在火炮上，新一代的线膛炮不仅有液压制退机，在炮弹上也有所改进，具体效果如何，就只能以实战检验了。作为曾经远洋欧罗巴，见惯了大场面的科学家，他对战场可一点也不犯憷。
这两炮轰出去，正急扑而来的四艘清兵快哨船竟然也没犯憷，撸桨反而抡得更起劲。
“谁他妈把雷火罐点着了丢水里？现在可不是炸鱼的时候！”
甚至还有军将这么呼喝着部下，他们压根就没想到这是远处那艘怪船轰过来的炮弹，还觉得是自己人丢出来的雷火罐。
双方距离已不到两里，雷公号船身打横，正慢吞吞地划着弧线，似乎想要掉转船头逃跑，惹得四艘快哨船的军将大声呼喝，要部下再加把劲。
咚咚……
嗵嗵……
两种有些微差异的炮声轰鸣，四团硝烟在雷公号上升腾而起，水柱在快哨船左右高高飞溅，脑子再迟钝的人也该明白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了。
“滚出来！谁丢的谁他妈的马上滚出来！让老子查到的话，丢下去的就是你们的脑袋！”
可军将们却跳脚大骂，对方发炮，那是在示威，跟这边的水柱绝没关系。这可隔着两里远，水柱几乎就贴着船身，天底下哪有打得那么准的炮？
所以，他们只能把这难以解释的情景，归结到更荒唐的事情上，反正这种荒唐事在自己人身上可见得不少了。
“这可是风平浪静的洞庭湖呢，准头哪去了？”
雷公号上，米安平不满地训斥着部下，手下技师打过无数发炮弹，都是顶尖炮手，结果两轮炮击没一发命中。
一边岳胜麟无力地嘀咕道：“这么远也能打中么？”
双方距离缩短到接近一里时，第三轮炮击轰响，冲在最前面的一艘快哨船摇晃了一下，猛然喷溅出大片碎木，从前到后，拉出一片波澜，船上的兵丁失声惊呼，甚至还有好几个被震得坠入水中。
香瓜或者丝瓜剥瓤是怎么样的？这条快哨船的情形就跟那差不多，一发三寸炮的炮弹正中船头，从前到后透穿脆弱的水密舱板，同时将甲板拉扯碎裂。
从外表看，这船似乎还没受致命损害，但紧接着船身一滞，不仅速度慢了下来，船头还渐渐向下压去。那一炮已将船头轰烂，还捣碎了好几层水密隔板，整条船沉下去不过是时间问题。
另外三条快哨船如梦初醒，摇撸的，划桨的当时就全停了下来，一两百人傻傻看着那条快哨船，可受害船上的官兵却还没反应过来。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所熟知的水战是相距最多三五十丈的枪炮轰击，即便是炮，圆弹的效果都是砸烂船板，哪有像这样穿透几乎整条船的情形？
有清兵凄厉地叫喊起来，“怪物！有怪物！”
虔诚的清兵另有所想：“湖里的龙王发怒了！”
雷公号上，米安平正在发怒，“怎么搞的？还是没炸！？”
他火大地挥手道：“继续轰！”
再度响起的炮声，如冰水一般，终于将那三条快哨船上的官兵惊醒了。接着又是一条船像打寒噤一般地抖了一下，左右两舷斜着喷出一股烟尘，然后船身前后向下一压，再向上一翘。喀剌剌的裂响，让船上正东倒西歪的官兵跟着发出了刺耳的尖叫，龙骨断了……
一条船正在扎猛子，一条船前后对折，后半截船身还被风帆带着，使劲压上前半截船身，另外两个幸运儿反应也不慢，不约而同地转舵回航。
眼见半里多外，两条敌船正在打横，雷公号上的炮手们当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一分钟里，咚咚打出了四轮炮击，就见前方水柱混着碎木不断喷飞，偶尔还裹着一些挥臂蹬腿的人体。
“炮弹组的都是饭桶！都该喂鱼！”
岳胜麟已是看得目瞪口呆，他完全无法理解米安平的怒吼。
制退机和炮管都需要冷却，炮击暂时中断，就见远处，第三条快哨船倒了桅杆，正在原地划圈，但其他部位损伤不大，刚才那几炮只轰中了甲板上层，对船体没太大影响。而第四条船则像是毫发无伤，船身两侧的撸桨比雷公号的明轮还转得快，翻着白浪，如飞一般地亡命逃窜。
似乎炮弹威力还有问题，前两条船是运气太好，都打中了甲板下方的船体……
岳胜麟这么总结着。
“出什么事了！？冲！都冲上去！先把那船收拾了！”
前锋船队和德林的座舟就在四五里远处，眼看着己方的四条快哨船隔着一里远就被轰得七零八落，德林就觉恍若神话般的奇迹在光天化日下上演，而他根本就搞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但是对方终究只是一条船，一条没帆没撸，呆头愣脑，还吐着黑烟，估计随时都能把自己烧掉的船。
自己这边有二十来条船，冲上去一顿围殴就好。至于刚才那不可思议的景象，德林甚至跟前方不少已经在水里扑腾的水师官兵心有戚戚，难道是湖里的龙王在翻身？
二十来条战船伸展为半月阵型，乌泱泱地扑了下来，岳胜麟深吸口气，觉得该是自己上阵的时候了。他一声招呼，百来名红衣兵在船舷就位，准备迎接可能有的近距对轰，甚至是接舷肉搏。
米安平却道：“你们先趴好了，鞑子的船可没那么容易靠上来。”
果然，两三里之外，雷公号的火炮就不断发威，一条条清兵战船像是被拳头一路揍着，不断喷出碎屑烂木，步履艰难地向前跋涉，有的被轰烂船板，有的被击断桅杆，有的则是人体横飞，被吓得降帆转舵。
当清兵战船接近到雷公号一里范围时，外面已经丢下了一圈破船，加上畏敌不前的，足足有七八艘船停了下来。
米安平的咆哮继续回荡在雷公号上，他依旧在痛骂炮弹组，让岳胜麟非常茫然，但岳胜麟相信，如果炮弹组的人在船上，以米安平的愤怒，估计会一脚一个，全都踹下湖里喂鱼。
“那是总兵座舟！”
接着他发现了异样的目标，岳超龙很熟悉清兵兵制，连带岳胜麟也对清兵的旗号烂熟于心。他看到了德林的座舟在一里半外，躲在最前方那圈冲锋的战船后面。
“轰他！别以为躲在后面就轰不到！”
原本岳胜麟是名义上的船长，可米安平却夺了权，对此岳胜麟毫无异议，他就觉得自己像个蒙学没毕业的小孩，根本就没办法掺和雷公号的战斗。
雷公号鸣响汽笛，锅炉工汗流浃背地朝锅炉里猛铲着煤炭，明轮哗啦啦转着，搅起两圈洁白的水浪，大副许桂掉转船头，切出一条斜线，从一条船体正中正咕嘟咕嘟猛进水的清兵战船旁边掠过，朝着德林的座舟方向机动。
噼噼啪啪的小炮声响起，清兵战船终于有了机会发出愤怒而无力的抗议，雷公号船舷、盖住明轮的铁罩，以及火炮的护盾如被冰雹刷过，可战果仅仅只是兵兵乓乓的金铁闷响。
雷公号的船舷也包了铁皮，当然不是装甲，只是用来防火，但清兵小炮的霰弹甚至圆弹，依旧对这层薄薄铁皮无能为力。
雷公号以侧面逼近德林的座舟，而德林却毫无危机感，以清兵内河水师的传统，这可是绝对的安全距离。
直到船身猛烈震动，德林才清醒过来，他眼睁睁地看着船身前侧，一股无形的巨力冲撞而入，几乎快撕裂了前半个船身，那一刻，他完全明白了。
这是条会妖法的鬼船，上面载着会放妖术的鬼炮！
德林是这么认识的，他满脸是汗，就要下令转舵，人怎么斗得赢妖法呢？
砰的一声闷响，座舟再被命中，炮弹斜着从船舷撞入，野蛮地撕开船板，将沿途所有阻碍它的人体和杂物撞飞，在甲板上拉开一条恐怖的缝隙，一直冲到德林的脚下才停住。
座舟为此剧烈颠簸，众人都跌作一团，德林从甲板上爬起时，一股青烟从脚前冒起，仔细一看，是一枚圆柱状的铁家伙冒的烟。
周围数十惊骇不已的部下盯住了德林，他强自镇定，在那凹凸不平的炮弹前端踹了一脚，骂道：“早知道就该让大家准备好黑狗血……”
哧哧细声蹦了出来，德林皱眉，听出正是这炮弹前端发出的，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
轰……
一团橘黄烈焰炸开，几乎将座舟拦腰截断。甲板上数十官兵不是被焰光吞没，就是被冲击波抛飞上天，飞溅的弹片再给这团烈焰抹上了一层又细又薄的血红之雾。
德林就觉身轻如燕，不，简直就是身轻无体，正融入一团炽热的烈火。半空中，就见一颗扯着半截胸膛的脑袋，还顶着花翎冬帽，打着滚地越升越高，拉出一截长长的抛物线，远远地坠入湖中，溅起一朵在此时已经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浪花。
雷公号上，众人欢呼雀跃，米安平也出了口长气，“总算有炸响的了……”
新一代线膛炮的改进还不止是液压制退机，炮弹更是革新的重点。之前海军的使用经验已经非常清晰，那就是炮弹穿透力有余，毁伤力不足，如果能将性能稳定的开花弹用在线膛炮上，那就是海军希望得到的完美之炮。
佛山制造局下了大力气改进，毕竟线膛炮是他们今后重点推广的新产品。
两寸炮的炮弹太小，没办法在上面鼓捣开花弹。于是只作了毁伤改进，将弹头从尖头变成椭圆，而且中空，这样当炮弹砸上目标时，弹头会凹扁，单纯的穿透效用就变成了不规则的撕扯效用。
经过测试，这种炮弹的毁伤力超越同口径的实心圆弹，毕竟是急速旋转，不规则运动的撕扯力非常惊人，穿透船板后，就会在船体翻滚着前进，从而在内部造成一定损伤，而不再是以前那种直愣愣地穿透而过。跟子弹头上刻十字，可以在人体里造成更大损伤的道理近似。
将开花弹搬上三寸炮的工作是重点方向，滑膛炮的时间引信对海军来说很不适用，而且线膛炮的炮弹尾部要封闭遮气，引信只能放在弹尾，安全又有问题。
正好，罗浮山的炼金术士们在底火技术上有了阶段性的进展。法国炼金术士陆盛谛用黄磷加硫磺作出了底火，裹着硫磺的木条，在涂着黄磷的纸片上摩擦，就能生火，再引燃火药。
这跟后来的雷汞底火还有很大差距，特别是在发火率以及稳定性上，所以罗浮山化学研究所并没将其当作正式的底火技术进行深研，反而由其发展出民用的火柴技术。
好歹还能算是一种底火，佛山制造局就把这项技术当作开花弹的撞击引信来研究，初步的试验品就用在三寸炮的开花弹上，靶场测试，也能有七成发火率，似乎是能接受了。
可惜，一实战才发现，这玩意太不可靠了，三寸炮打了十多发开花弹，才只有一发炸响。米安平还不知道，就连这一发，也是德林自己踹出来的。
不过这似乎预示着好的开始，在轰得总兵座舟几乎再无活人之后，三寸炮的开花弹又接连炸响三发，将三条已经冲得很近的大赶缯炸得七窍生烟，船上的官兵鬼哭狼嚎，大呼着妖法或者龙王什么的，纷纷跳湖逃生。
不多时，原本散作半月队形的清兵战船，如无头苍蝇一般，在袅绕黑烟中四下飞散，而吐着黑烟，将战场继续熏染得视野模糊的凶手，则孤胆一人，选着中意的目标，锲而不舍地追杀者。
快哨一类的小船跑得快，雷公号追不上，但那些大号的沙船、赶缯船，却比雷公号慢得多，米安平要继续“测试”，岳胜麟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大副许桂更是没有主见，米安平说啥就是啥，这一条船，就这么在洞庭湖北面，如一骑当千，杀得清兵的前锋船队直叫末日降临，无常索命。方圆数十里的湖面上，遍布破船、碎木和尸首残肢，还有正辛苦地狗刨着的落水清兵。
直到东面一片船影几乎遮蔽了整个湖面，兴奋的红潮才从雷公号众人的脸上消退。
乖乖不得了……
对面可是一两百艘清兵战船！
米安平和岳胜麟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点头，再异口同声道：“跑！”
雷公号再厉害，能打垮二十条清兵战船，可怎么也打不垮二百条清兵战船，这点基础常识，两人心中还是有的。
许桂照样没发表什么意见，转舵就走，可圈子还没划完，喀剌剌一阵裂响，船速猛然降了下来。
船员的惊呼声让众人的心脏直坠深渊，“不好啦！轮桨被水里的杂物打坏了！”

第六百八十五章 长江大决战：叔侄对决
“赶紧换桨叶！”
“不止桨叶的问题啊，传动齿轮坏了，得把传动那一大陀全拆了才能换，怎么也要两三个时辰！”
“就一个时辰！修不好咱们全都完蛋！你们造船的设计东西就是这毛病，从来不考虑坏了是不是好修……”
米安平呵斥着衡州船厂的技师，听到起码要一个时辰以上，岳胜麟目光闪了好一阵，对米安平道：“升白旗！咱们学玄高献牛，装作使者，尽量拖时间。”
米安平还没怎么想明白，看似没什么见识的老船工许桂却开口了，“玄高献牛？先不说咱们把鞑子痛打了一顿，现在来装使者，怕是已经晚了。就说这牛……从哪里来？”
小年轻岳胜麟挠头道：“我自己该能算吧，就说是我爹派来，跟他联络亲情，说服他明大义，投英华。当然不指望能成，可怎么也能拖拖时间。”
许桂嗤笑：“你？只要你上了岳钟琪的船，你就成了深明大义，北投满清的岳家子侄，唉唉，不是说你有这心思，你人在岳钟琪手上，怎么摆布就他一句话的事。”
岳胜麟皱眉道：“他是武人，起码的信义总该有吧……当年萧大都督亲身面会施世骠，施世骠托他照顾家小，这可是传遍南北军界的佳话呢。”
许桂继续嗤笑：“岳钟琪的信义？前几年雍正闹腾的曾静案你不知道？你那堂哥赌咒发誓，还跟张熙结拜，才把曾静撬出来，然后有了江南文祸……”
米安平也听明白了，笑着拍拍岳胜麟肩膀：“你都想着设计骗他，还指望他守信义，别这么贪心吧，咱们……”
此刻雷公号已熄了锅炉，漂在湖面上，远处如山的船队渐渐压来，米安平叹气道：“咱们就尽力拼吧，成不成，看老天爷开不开恩。”
东面浩大的船队里，岳钟琪在座舟上痛骂着驾快哨船逃回来的武昌镇中军，也就是镇标中营参将，“什么老天爷降怒！？那不过是南蛮的蒸汽机车船，外加海军的长炮！就算船坚炮利，你们可是有二十多条船！主将一死，你们就炸了窝，当真不怕拔队斩的军令！？”
跟武昌水师的乡巴佬不同，岳钟琪见识非凡，什么“水怪”，什么“天怒”，根本入不了他的耳。他的判断非常直接，前锋船队被南蛮一条船击溃了，南蛮擅器，能有这样的战绩并不稀奇。
但岳钟琪的判断在细节上有稍稍偏差，他认为是德林战死，才让前锋船队溃决，实打实地对战，南蛮那一条船的战力，不可能高过二十条己方战船。
如果岳钟琪再花些心思了解战况，也许会对雷公号有更多了解，可他的心思已经全扑在一个战略性的问题上了：南蛮是不是已识破了他的计谋，所以才有这条船的阻击？
此次行动的胜败，近两万大军的生死，份量远远重于雷公号。他沉吟片刻，决然道：“右翼护卫战船去收拾掉这条南蛮船，大队加速前进！”
他出发前收到的消息是，常德方向仅有南蛮的灰衣兵，也就是乡勇赶往龙阳益阳一带，这说明南蛮持重为上，依旧以湘阴为防御重点。
这条蒸汽车船估计只是巡湖偶遇，南蛮再蠢，也不会派一条船来迎敌，因此突袭意图还未暴露。
但这条船的出现，也说明南蛮加强了警戒，时间拖得越久，突袭被发现的几率越大，南蛮准备越充分。
因此，岳钟琪脑子就充盈着一个念头：争取时间。
“靖忠，你留下来指挥，尽量缴下这条船……”
岳钟琪塞得满满的脑子里终于为这条船挤出了一丝空间，蒸汽机、海军长炮，哪一样都是军国重器，价值不菲，必须尽量夺到，得有可信的人坐镇，他点了自己儿子的将。
大儿子十九岁，萌补了实缺游击，跟着他办理军务。在曾静案后，岳钟琪就给自己儿子改了名，以“靖忠”对应岳飞的“精忠”……
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岳靖忠兴奋地应下，岳钟琪再扫了一眼前方，从如林般的船帆缝隙间，依稀能看到那条船，但他已无心思细看，甚至都没注意那条船停在湖上，没有一丝动弹。
浩大船团循着原本的路线，在雷公号侧面掠过，隔着三四里，紧张得满身是汗的炮手们手都在发颤，真要全部扑上来，就算全都是靶子，也根本应付不过来……
可船团似乎根本就没理会雷公号，自顾自地朝西面驶去，直到二十来艘战船展开半月队形，朝雷公号兜击而来，众人才醒过神来，一股受辱的怒火在心口上蔓延开，岳钟琪太不把雷公号放在眼里了吧？想弹弹小指头就把自己收拾掉？
愤怒过后就是高兴，老天爷有眼啊，这不是在帮自己么？跟这二十来艘战船周旋个把时辰，修好了赶紧跑路！这时米安平和岳胜麟记起了自己的职责，以雷公号的速度，至少能比这个大船团快一天回到武陵。
二十来艘赶缯船三面围来，在两三里外继续伸展，摆出了四面围攻的架势。主将很谨慎，队形完整后，才策动战船，四面齐攻，小半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
赶缯船比沙船灵活快速一些，四面而来的架势也比之前乱糟糟的前锋船队足。为节约炮弹，米安平要求等对方近到一里内才轰击，而这组清兵战船该是专门对抗水上强敌的战力，船头竟也有千斤大炮，在一里外就抢先攻击，炮声隆隆，水柱四溅，从场面上看，雷公号居然远远处于下风。
咚咚闷响，实心炮弹不断砸在船身上，红衣兵只好缩在明轮护罩后面，而米安平和岳胜麟等人则避入了船身前方上甲板，用铁板围起来的舵台，也就是舰桥里面。
过了好一会，敌船进入一里内，雷公号的四门火炮终于发话，双方的炮击持续了两三刻钟。三寸炮的开花弹继续发扬着不到一成的点火率，但偶尔炸响的巨大威力，也让清兵战船胆战心惊。冲在最前面，企图直接接舷肉搏的两艘清兵战船更被轰得七零八落，成为其他战船的警示，再不敢靠得太近。
炮战了好一阵，雷公号始终没有移动，清兵主将终于把握到了实情，这条船怕是出了故障，跑不动了。
清兵战船不再四面围攻，而是向雷公号的船头船尾冲击。照着过往经验，战船炮火总有死角，船舷火力强的，头尾必然火力弱。
可没想到，雷公号的炮位设计是照着后世无畏舰的主炮布局来的，即便是船头船尾，也能保证两门火炮射击。清兵战船拉成鱼贯纵队从前后夹击，对炮手来说，威胁远比从四面而来小得多，应付起来也更轻松自如。
一个时辰过去了，以雷公号为中心，湖面上分布着四艘已被打残的清兵战船，还有一艘正高高翘着船尾，船头已经扎进湖里。而退到一两里外的清兵战船，也条条带伤，情形无比凄惨。
清兵战船的炮火也对雷公号造成了一定损伤，一门两寸炮受损，三名炮手阵亡，十来人受伤。更麻烦的是，明轮护罩被炮弹砸得严重变形，必须拆掉才能让明轮桨叶转起来，而这又意味着不能继续作战。
对方主将战不减，并未放弃，还是个精明人，认识到雷公号的炮火太猛，继续以大船对轰很吃亏，靠舷肉搏也不现实，让雷公号众人头皮发麻的大麻烦就出现了。
赶缯船屁股后面拖着的舢板群体出动，二十来条，每条载着十多二十人，有些舢板上还载着一门虎蹲小炮，或者一两杆细长抬枪，如鲨鱼群一般，自四面八方涌来，要以蚁群接舷。
“最危险的时刻到来了，小岳啊，就看你们的了。齿轮差不多快换好了，只要挺过了这关，再换上桨叶，拆掉护罩，咱们就能动弹了。”
米安平的话激得岳胜麟满面涨红，终于轮到自己上阵了。
岳胜麟所带的一哨兵是岳超龙辖下所领的正规军，来自铁林军，全是扛着线膛枪，背着手榴弹的精锐掷弹兵。在雷公号上当了大半天看客，还被清兵的炮火震得七荤八素，早就憋足了心气。
清兵舢板接近到半里距离，也就不到一百丈，八年式线膛枪终于发话了。细碎的水花在舢板四周溅起，一个个人体不断栽进湖里，染出片片血红。
舢板上的清兵也分外悍勇，居然没几条退却，不仅继续朝雷公号冲来，小炮和抬枪也不甘示弱地还击。
雷公号上的火炮也没停下来，以牛刀杀鸡的豪气，一炮炮点着舢板。即便没办法直接命中，近失弹掀起的水柱也能将小小舢板倾覆。
付出了巨大牺牲，清兵依旧冲到了雷公号身前，这时不仅船头船尾的三寸炮已经打不到舢板，就连上甲板的两寸炮死命压着仰角，也再没办法轰击对方。
一条舢板靠舷，炮手抬高小炮的炮口，一炮轰在船舷边，一片铅弹喷洒而出，顿时打倒了四五个红衣兵。舢板上的清兵士气大振，纷纷丢出抓铙准备上船，几枚铁疙瘩从船舷上飞出，砸在舢板上，滚了好几下才轰然炸响，将这十多人尽数掀飞。
岳胜麟从腰包里掏出一枚手榴弹，拧开木柄底部的铁盖，戳破油纸，再将铁盖内侧装着的一根小木棍捅入底部孔洞里，一抽一插，哧哧青烟冒出，还带着一丝火苗，心中数到三，振臂挥出。三斤重的手榴弹划着弧线，落在了一条正要靠舷的舢板上。
轰声爆响，一整条舢板的清兵全都栽进了水里，岳胜麟心道，咱们步兵也有炮……
罗浮山化学研究院搞出了最原始的近代火柴，不仅用来当海军开花弹的撞击引信，也被佛山制造局用来升级了手榴弹。以前手榴弹都必须手工点火，非常麻烦，而现在用涂着黄磷的小木棍摩擦引信管里的硫磺，由此点着引信，让掷弹兵不再手持火镰。尽管发火率也只有六七成，点不着的话，还得另塞一个引信管重新拉火，但方便可靠性已远远超越老的手榴弹。
排枪和手榴弹的爆炸声不断，最危急时刻，十来条舢板靠舷，近两百清兵向雷公号上攀爬。此时不仅炮手加入到战斗队伍，开枪投弹，连许桂也带着锅炉工，扛着火枪上阵了。雷公号上有一哨一百二十名红衣兵，十来名船工，六十来名技师。此时出了十多名船厂技师在船舱里维修，其他人全都上阵了。
岳胜麟带着部下，以刺刀阵杀得冲上船的几十名清兵纷纷跳船，看着四周还幸存的舢板正仓惶掉头，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长出了一口气。
“齿轮好了！就差桨叶！”
技师们的欢呼，让舰桥里，正哆嗦着给短铳上弹的米安平也差点软在舵盘上。
清兵舢板如鸟兽散，十来条还完好的赶缯大船更缩在两三里外，不敢接近。此时清兵主将该是六神无主了，见到一条大赶缯上升起若干号旗，岳胜麟朝炮手喊道：“那是他们头目的座舟，赶紧轰掉！”
擒贼先擒王，对轰击军将座舟这事，炮手份外有劲。三门火炮指住了那条赶缯，结果毫无悬念。即便远在两三里外，三炮齐轰，四轮下来，不仅命中了三发，更有一发开花弹炸响。那条赶缯倒了桅杆，一侧船板破裂，进水严重，渐渐倾覆。
一声凄厉的汽笛声响起，雷公号轮桨转动，搅出团团浪花，船身动弹起来，而且还朝着倾覆战船驶来，正要驶过去救人的清兵战船魂飞魄散，纷纷掉头逃窜。
“本官是武昌大营中军左协游击，大帅岳钟琪之子岳靖忠……”
一个年轻军将被捞起来，在红衣兵的刺刀面前，强自振作，表露了身份。
岳钟琪在四川跟张汉皖和龙骧军相处过很长日子，清楚英华军队传统，对儿子自然也有所交代。第一时间表露身份，就能少吃苦头。
“岳钟琪的儿子？”
岳胜麟看着这个比自己也就小两三岁的年轻人，脸上堆满了笑容，胜利者的笑容。
“那你就是我侄子了，见到了叔叔，为什么还不行礼？”
他很正经地对自己的堂侄这么说道。
雷公号来抓岳靖忠，为的是了解更多军情，岳靖忠还颇有骨气，在自己叔叔面前咬牙闭口。但他的部下却没那么有种，也不是岳家人，知道抗拒一定从严，老老实实交代了大概。
“咱们是赶紧回去，还是袭扰岳钟琪大军？”
听说岳钟琪带了一万多大军，还运了三十多门大炮，大家都觉得常德危险了。想到自己一条船就干翻了四五十条船，岳胜麟豪气满腔，觉得还能作点什么。
米安平没好气地瞪了岳胜麟一眼：“还打？不仅炮弹快没了，现在轮桨也没罩子护着，挨上一炮又得趴窝。”
许桂道：“还是赶紧回去报告岳防御，这才是正事，可不能光顾咱们自己快活。”
岳胜麟看看被押在一边，蔫搭搭的堂侄，心说是啊，已经赚得够多了……
黄昏，雷公号载着一身伤痕，在夕阳的霞光中胜利返航。
但这返航还另有故事，因为必须要抢在岳钟琪大军前面回到常德，越快越好，雷公号的锅炉烧得通红，船上的煤炭如风卷残云，很快就要耗尽。
三个负责人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许桂拍板：“拆船！锅炉有得烧就能跑！”
于是在船厂匠师的泪光中，雷公号从下层甲板拆起，一直拆到主甲板，最后连上层甲板都拆了，只剩下炮位那一小块地方。
煤木混烧，蒸汽机全力运转，居然跑出了一小时近八节的船速，第二天上午，雷公号就回到了武陵，而武陵码头上，前几日送别雷公号的官兵民人，看着这条似乎只剩下一层船板，里面全被掏空了的船，一个个都傻在了当场。
“我那侄子，还真的来了……”
得知岳钟琪大军即将到来，岳超龙双眉紧锁。
“既然儿子能抓着一个侄子，父亲对付那个侄子，也该不成问题……”
岳胜麟指了指依旧昂首挺胸，一脸不屈的岳靖忠，满怀信心的道。

第六百八十六章 长江大决战：主帅在哪？
大军登陆，需要足够宽阔的地方集结，载着的大炮也需要合适的地方装卸。
岳钟琪这路人马不可能随便找个地方上岸，岳超龙心急火燎地调兵直往武陵，准备在武陵阻击岳钟琪。
雷公号尽管一时没了轮桨护罩，不能再披坚执锐，陷阵冲杀，但还可以停在武陵码头当浮动炮台。之前为收缩防线，岳超龙还放弃了北面的石门和安福，由卫军改编的新编二十八师调回常德，正好阻击岳钟琪。
左等右等，第二天，防线粗粗成型，岳钟琪大军没到，第三天，还是没到。岳超龙很奇怪，难道岳胜麟看错了岳钟琪的进军方向，战俘的供述是在迷惑自己？
回想雷公号的神威，岳胜麟不确定地道：“估计是岳钟琪被雷公号吓住，不敢再直接进兵……”
岳超龙呸道：“岳钟琪敢玩瞒天过海之计，敢兴兵突袭常德，怎么可能被一条船吓住？”
到了第五天，哨探报告，岳钟琪大军在北面安福附近的清化镇现身，才解了岳超龙的疑惑。
岳钟琪怎么跑北面去了？
还真是被雷公号吓住的……
前锋船队溃败，岳钟琪还只当是主将德林先战死，可儿子岳靖忠所率的精锐战船队同样大败，岳靖忠的座舟是在战事末尾才被击沉的，这细节他终于注意到了，细细询问逃回来的部下，才对雷公号有了清晰了解。
二十倍于敌的精锐战船队依旧不是对方一条船的对手，岳钟琪担忧儿子的生死，可跟整支大军的前途比起来，这点担忧就不值一提。
那怪船战力太过恐怖，如虎入羊群，他这剩下的一百七八十条战船里，运兵运粮运炮的船占了大半，真正可用于水上搏杀的战船不到一半。要是那怪船衔尾追来，他要丢下多少尾巴才能保证整支大军的安全？
岳钟琪算不到雷公号的轮桨已没有护罩，不堪一战，也算不到雷公号炮弹将近，左右衡量，他痛苦地作出决断，洞庭湖水路已不可制，在这种情况下，继续突袭常德是愚蠢之举。
就这么，在雷公号烧着自己的船板，急急赶回武陵报信的时候，岳钟琪的大军却调转船头，朝北面依旧在自己控制之下的安乡奔去。在安乡汇口镇附近上岸后，岳钟琪觉得此行不能就此白费，至少脸面要挣回来，于是率领大军直攻常德北面的安福。
原本是致命的拦腰击肾，变成了争一口气的正面打脸，从岳超龙到房与信和孟奎，都出了一口长气。
安福不过是佯攻所得，现在湖南处于守势，丢了也就丢了。而岳钟琪收复安福，即便再收复另一座佯攻所得的县城石门，也只是占了小便宜。近一月来他又是欺敌又聚兵突袭，忙得不亦乐乎，最后还是只能老老实实从正面来打，面子是挣到了，里子却输脱大半。
三月初，房与信和孟奎如释重负，他们苦等已久的大帅终于来了。
长沙北面，大群红衣军将聚在铁炉寺，瞻仰着十年前皇帝跟康熙对决的战场。众人以一个三十出头，面色沉静，还带着一丝书卷气的将领为中心，看那将领的黝黑肤色，一眼就知不是内地人，该是在南方临海处晒出来的。
“都督，听说当日是陛下一枪打伤了鞑酋康熙？”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副尉好奇地问着，另外两个年纪稍大的副尉也一脸渴盼地看向那年轻将领。在他们身后，一个佩着准士纹章的年轻人虽在负责警戒，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当日康熙的銮驾就摆在那处山头，陛下挥军直攻，离康熙不过两三里之遥。陛下是开了枪，康熙的明黄罗盖也倒了……”
衣领上绣着三枚龙纹章，将这将领的中将衔级显露无遗，中将说到这，几个少年两眼发亮，为传闻得到证实而兴奋。
“可康熙没有中枪，让罗盖倾倒的是军情司的黑猫，接着他们就尽数战死。”
中将淡淡说着，脸上也是悠悠神往的回顾之色。
“军情司的黑猫啊，怪不得呢……”
“被骂得狗血淋头，国人视为无能之辈的军情司，原来还有这样辉煌的功绩啊。”
“军情司已不是原来那个军情司了，不仅人手分调给了海军情报司，干将还都跟着罗猫妖在西北，忙着大家都不知道底细的绝密之事，被骂成这样，实在冤枉。”
感受着岁月变迁，时势变幻，少年们议论纷纷。
“都督当日在哪里？”
那最先开口的少年副尉再问，让中将脸色顿时转黑。
“我啊，刚刚兜了一个大圈，饱览了贵州和湘西的山水，领着最精锐的羽林军，还在益阳磨蹭……”
想到十年前，湖南大决战的情形，新任湖广江西并江南诸军大都督，军中简称“长江大都督”，领有后将军封号，衔级为中将的贾昊依旧耿耿于怀。
接着一抹丽影在心头闪过，那时候他是跟陇芝兰在一起吧。陇芝兰对他的心意，他也有所了解，但他专情于妻子十一秀，或者说专情于十一秀身上所投射的某人，对陇芝兰不敢敞开心扉。可皇帝特地将陇芝兰纳入军界，还配属到他的麾下，撮合之心昭昭，让他也颇为头疼。
“陇女王就是那时候跟着都督……”
“贾一凡，不专心修习军学，老是琢磨这些风言风语，嫌军鞭挨得不够多么？”
那少年哪壶不开提哪壶，遭贾昊冷声训斥，赶紧昂首肃立，目不斜视，军鞭他可不怕，怕的是让自己这位养父失望。
另两位少年副尉哧哧暗笑，贾一凡恨恨地暗瞪两人，这是他的两位义兄，贾怀敬、贾怀畏，同是贾昊的养子，不过都是交趾人。跟贾一凡一样，都领着副尉的军衔，随军服役。贾昊已安排三人分别进黄埔陆军学院和香港海军学院，但长江大决战迫在眉睫，正好带着三人经历一番。
“黄班，把召集令发给大都督府军令房，回长沙后就开军议会。”
贾昊点了那个少年准士的名，这个黄班是他在巴达维亚收容的孤儿，因为年纪已大，就没有改姓。
黄班应下，撒腿就跑，身姿还透着早前在巴达维亚当街头混混，成天跟警察赛跑捉迷藏的麻利气息。
“陛下委我以长江诸省军务，职责太过重大，我必须全力以赴……”
将那个从小到大都在心中晃悠的小小身影如置珍宝般地收入心底深处，再挥开陇芝兰的丽影，贾昊遥望北方，振作起满腔战意。
马六甲和巴达维亚诸事转交南洋大都督，封号骠骑将军，衔级上将的萧胜负责，贾昊回国，专掌湖广江西乃至江南军务，长江中下游一线全由贾昊负责，也难怪军中称他为长江大都督。
皇帝这番安排，不仅让国中人心安定，湖南江西和江南的文武官员也高声称颂，在他们看来，贾昊一人胜过十个师。
贾昊跟吴崖同为皇帝的左膀右臂，曾指挥十多万大军收复吕宋，同时还有勃泥总督、吕宋总督的政务经验。早前南洋之战，不仅聚结北大年华人之力，牢牢占据马六甲，还压得巴达维亚的荷兰人不敢动弹。亚齐夷人杀害天主教祭祀，驱赶华人，贾昊挥军直入亚齐，直接将亚齐灭国，威名传遍南洋。而对华人的仁慈怜悯之心，也让他的佛都督一名更为响亮。
“我是军人，名声不在军学上，实际是一桩耻辱……”
贾昊却这么评价自己的成就，此次长江大决战，他满腔心思都扑在了军务上。
除了要驻防常德的岳超龙没来，湖广战将都聚在了长沙的长江大都督府里。不仅有湖南的孟奎、赵汉湘、展文达、何孟风，江西的陈廷芝，还有将领新军的谢定北等，众人济济一堂，寒暄闲聊，煞是热闹，当然，军将中那一抹丽色更是大家注目的对象。
“本都督此来，第一要务是依照枢密院新制，调理各军编成……”
贾昊献身，也不理会陇芝兰含情脉脉的目光，直入主题。包括陇芝兰在内，在座这些准将以上的将领顿时凛然。贾昊治军严谨细腻，开会可不喜欢吵吵闹闹，而他最先提到的这事，也跟众人的位置有关。
皇帝和枢密院设立长江大都督府，是因应雍正大军南侵，但手中又无足够兵力，特别是后勤运力支撑，就只能由贾昊这个巧妇自己调理。
贾昊还未回国时，就提出了一项建议，现有的军队编制需要调整，否则难以协调各方力量。皇帝和枢密院不仅认可他的建议，还将之推及全军。
原有的编制是对应现实所需，一步步凑起来的。如今红衣军不仅有羽林鹰扬等正规军番号，还有新编师的临时番号。为激励新编师，又将一些新编师提升为禁卫师，纳入正规军体系。
缅甸和南洋只有正规军，都督府可以统筹调度。可在国内，正规军跟义勇军拼在一起，编制混杂，指挥和后勤保障有很大问题，需要重新整理。
新的编制是扩充军一级单位，去掉新编师的“新编”前缀，纳入到军级编制中，原有各军左右师也授予数字编号，例如羽林军左师就改编为一百师，以此类推。而义勇军以师编制，临时配属在各军之下，这样就能拥有统一的指挥和后勤保障体系。
于是英华陆军师级番号的传承就这么奠定了，凡是一百以上的师番号，都是“老师”，出身“正途”。凡是一百以下的师番号，例如禁卫六师，禁卫十七师，都是“新师”，出身“杂途”。数字越靠前的，“出身”越不好。例如“第一师”，是由云南卫军改编的。
义勇军方面，则以省为前缀，再设数字编号，例如湖南义勇军第一师。
新编制以师为基本单位，而军则根据战事需要，再定辖多少师。
确立师级编制为主后，陆军整理出了五十六个师，“老师”十六个，“新师”四十个。原有的军番号也无法统辖这么多师，于是增加军番号也势在必行。
英华陆军原本有羽林、鹰扬、龙骧、虎贲、神武、铁林六军，再加赤雷军和龙骑军。
现在则新增天威、胜捷、建义、安国、平虏、怀远六军，全放在长江战场。
“虎贲军都统制，何孟风，并任湖广都督，统管湖广军务……”
“天威军都统制，岳超龙……”
“胜捷军都统制，展文达……”
“建义军都统制，陇芝兰……”
“安国军都统制，谢定北……”
“平虏军都统制，贝铭基，并任江西都督，统管江西军务……”
“神武军编制归属缅甸都督，陈廷芝以神武军副都统制，统领112师及江西两个义勇军师。”
“怀远军驻江南龙门，都统制韩再兴，韩再兴并任江南都督，统管江南军务。”
“赤雷军都统制赵汉湘任大都督府中军都督……”
一连串的人事安排，让众将心驰神摇，一下子扩充八个军！他们这些师统制也一下跃升军都统……
“嘿……咱是又定北，又安国，重任在肩啊，真怕有负陛下的期待。”
谢定北本是湖南招讨使，之后转入长沙陆军学院任教务总长，安生了好几年，眼见大决战在即，上蹿下跳，活动来了进入主战序列的资格。再被委任为安国军主帅，心头那个爽，就觉自己一人肯定关系着整个战局。
“孟奎任大都督府总参军，孟老？”
接着贾昊点了孟奎的名，孟奎连声道好，他这个积年老贼，就会一身拳脚，更擅调和各方，统军实非长项，当年领军可出过不少状况，如今贾昊把他安排在身边，总掌各方军务往来，让他可松了一口长气。
当然，皇帝之前已将他提为少将，有了昭德将军的封号，还加了开国爵位，孟奎已觉得可以带着这些荣耀入土了，对自己被放在了虚职上没什么怨言。
“军虽盛，师却新，更无出击之力，诸位切忌骄躁！”
接着贾昊一语，让正满脸兴奋的将领们冷静下来，没错，长江一线虽有八军，预计将辖二十六个师，总兵力十五万以上，但其中的正规军“老师”只有三个，“新师”也不过六个，剩下的全是义勇军，这跟缅甸和西北的六军相比，实力差距太大。
大家眼巴巴地看住贾昊，军制调理顺了，那么军略到底是什么？
贾昊再丢出了一句话，看似跟大家的疑问无关：“孟松海调大都督府，任长江水师统制……”
水师统制？
大家心有所悟，贾昊微微点头：“本帅既领长江大都督，制长江自是第一要务。”
大堂里沉寂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没错，既是长江之战，长江就是命脉。之前岳钟琪的举动就说明，谁能夺得长江水路，谁就能主导湖广和江西，甚至江南的战局。
贾昊把萧胜手下爱将孟松海挖过来建长江水师，就能克服眼下湖广江西各军缺乏运力，难以机动的缺陷，进可攻，退可守，这个战略无比正确。
湖广江西战局，因贾昊到任而显出曙光，而满清方面，本该在此时发动的浩大攻势，却依旧无影无踪。
江西九江府，锡保、鄂尔泰、田文镜、李卫等人占了知府衙门，在后堂里相对默然。
“西山大营只受皇上军令……”
许久之后，锡保打破了沉默，悠悠地道。
鄂尔泰认为，岳钟琪已转攻常德，武昌大营为之一空，西山大营就该急攻岳州。江西方向，田文镜可以继续施加压力，牵制田文镜所说的南蛮军主力。
可锡保却以种种理由推脱，现在更直接祭出了大杀器。
鄂尔泰看向李卫，希望获得他的支持，可没想到，李卫却嗯嗯点头，顿时不悦地哼了一声。
李卫却是在腹诽鄂尔泰，你只管湖广钱粮事，怎么当起大帅来了？要论统揽全局的资格，我李卫才更有资格吧？
可惜，李卫也只是管钱粮事，军队如何动，是岳钟琪和锡保这两位大将军自己的事。
几人对视，忽然觉得形势很是棘手，大家各管一摊，都没人统合。
田文镜低叹一声：“皇上……还没定下主帅之人么？”

第六百八十七章 长江大决战：天意已定
田文镜很烦，明里看，他这个“江西王”很是光鲜。主政江西半省多年，雍正不仅放手容他自为，还奏销两万多绿营的军费，加上两万靠江西自筹钱粮养出的练勇，手下有四五万大军，而江西官员，除了藩台皋台，道员以下，直到知县县丞，都由他一言而决。江西至抚州府向北，几乎经营得如田家江山。
可这不是田文镜的至极目标，身为汉军旗人，又非科举出身，年轻时受惯了“正途”同僚鄙视，心中落下自卑，总想着要得宰辅之位，登上文臣之极。
尽管雍正授了他侯爵，开战之际还得了军机大臣的显赫位置，跟雍正手下第一号心腹李卫平起平坐。可他的差遣实职依旧是江西巡抚兼理提督事，不仅离总督还差一截，更不是朝堂之臣。
江西是田文镜起家福地，十年前，湖南大决战，田文镜任江西巡盐御史。他越权节制江西府县，自组练勇，压下了因江西绿营反叛而荡起的投敌风潮，不仅守住了江西半省，还封住了南蛮从江西入中原腹地的路，由此而一跃成为雍正朝重臣。
但江西也成了他的束缚之地，在雍正眼里，江西离了他田文镜就要完蛋。他以久掌地方，于制不合为由，请辞了好几次，希望以退为进，转入朝堂，却总是被雍正拒绝。
此次南北再度大战，田文镜就寻思着把江西变成主战场，复了江西全境，江西一省的重要性就显出来了，如此朝廷就得驻守大军，再不可能容他田文镜作了真正的江西王。之前朝廷传出的风声也是主攻江西，他觉得该照“既定方针”办。
抱着这般心思，此次军政大员齐聚九江府，田文镜就全力鼓动众人定策江西。
可惜，人多心杂。
鄂尔泰负责湖广钱粮，自然想在湖南方向作出成绩。而他也专心研究过南北形势，江西正面狭窄，越往南山峦越叠，道路越艰。湖南方向正面很宽，自己又握有舟船之利。南蛮分踞常德和岳州两处，头尾难顾，在湖南方向比较容易得手。因此他对朝堂攻江西之策很是不满，向雍正上过几封奏折，希望照他的意见办。
锡保的小九九更为复杂，他所领的西山大营有满汉两军，心中想的更多是怎么推着汉营上阵，满营缩在后面保“精血”。田文镜手握四五万人，在江西活动了一下就缩了回来，宣称南蛮藏有大军，现在又推着西山大营打前站，良心大大的坏了。
就算他以国事为先，不跟田文镜计较，可要让西山大营先发，汉营他就很难作工作。皇上交代说，西山大营要作满汉一家的表率，安抚好汉营也是必要的。如果地方绿营都不动，汉营军心怕是要出问题的……
不管打哪里都行，但别想让西山大营给你们开路！这是锡保的心声。
李卫以雍正的卧榻之犬自居，看事情的出发点更不一样。怎么打都行，但是朝廷兵马，各方重臣，绝不能出妖蛾子！管钱粮的就管钱粮，带兵的就带兵，皇上给你们画好的圈，谁也别想跳出来！某些野心家借战事把湖广江西甚至江南变作自留地的图谋，那是想也不要想！
原本他任两江总督时，还跟田文镜有些交情。可换到直隶总督的位置，这交情不仅渐渐淡了，甚至还生了怨心。田文镜养了这么多年的兵，寸土未得，每年还要朝廷补贴钱粮，不少都是从他直隶调拨过去的，他有心在直隶组练勇，也因钱粮不足，难以推行。
当然，直隶本就不是可随意自为之地，“江西王”跟他直隶总督的职权对比太过强烈，雍正对田文镜的放纵，让李卫颇为吃味，看田文镜也越来越不顺眼，甚至将其跟杭州的年羹尧归为一党，都是要重点防范的家伙。
田文镜、鄂尔泰、锡保和李卫，四人四个心思，各有出处，根本凑不到一起。
如果四人里有谁能在名分上压人一头，事情或许还能有个眉目，可鄂尔泰领的兵部尚书是差遣，不是总督所领的兼衔，靠这差遣就能节制各方兵马。田文镜和李卫又是军机大臣，也能定策军务。西安到荆州一线的富宁安不算，岳钟琪和锡保又都是大将军，没有他们点头，大军也动不了。
岳钟琪在湖南动了起来，只是跑到常德北面去敲边鼓，而眼下作为定国神器的西山大营已集结在九江府，到底该打哪边，四人硬是搓不出一个囫囵主意。
“难道皇上还想在京城遥领？”
鄂尔泰也叹了一声，是他扰乱了雍正的最初谋划。雍正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不再坚持最初只攻江西的谋划。可也没确定就照着他的意见办，而是交代众人要集思广益，共定方略。
“再拖下去，南蛮大军就要从南洋转回来了！”
田文镜跺脚道，也不知道他是埋怨其他人不支持他，还是在埋怨雍正不指定一个统领全局的主帅。
“皇上，再拖下去，南蛮数十万大军转头北上，不仅寸土未得，反有引火烧身之大患！”
紫禁城，养心殿偏殿里，张廷玉朝雍正叩首道，身为军机大臣，这段日子的军报来往，让本不太懂军事的张廷玉都看出了绝大的问题。
“湖广江西云集大军二十多万，若是所托非人，朕怕是想划江而治，都可求而不可得了。”
雍正气色晦暗，满眼血丝，鬓角竟已白了一半。他语气虚弱地应着，张廷玉所说的前景，显然一直沉沉压在他心口上。
湖广、江西，乃至江南，实际是一个棋局，雍正当然清楚，没有一个主帅在前线立着，就难以统筹各方。
可他根本没有主帅的人选……
年羹尧有这本事，但已完全不可信。
李卫完全可信，但没这本事。
田文镜、鄂尔泰、锡保还不足信，又没本事。
富宁安勉强可信，本事也堪用，但长于西北局面，西安还得靠他守。
另一个满人大将傅尔丹……据闻阿其那死日，曾在府独饮长叹，虽有本事，不敢信。
岳钟琪……有本事，而且经受了多番考验。从最初弹劾年羹尧，之后岳超龙投敌案，到后来的曾静案。跟南蛮在四川相持那么久，也未受侵染，虽不如李卫那样，跟他雍正有过命过心的交情，但雍正品出了此人心性，就是一个忠肝义胆的好汉子，可信。
可惜，岳钟琪是个汉人，之前能任大将军，川陕总督，独挡西北一路，已惹满人非议。现在要将朝廷的定国神针，以及从湖广到江西的腹地大门全交给一个汉人，雍正自己都不放心。
还能有谁呢？
曾经有段时间，雍正认真考虑过把弘历派下去押阵，让傅尔丹辅佐，可这就明确告知朝野，弘历是他立下的储君。
在世明定储君，遗祸无穷啊，想想先皇立太子，几度风雨，太子本也是过人的才俊，被硬生生折磨成废人。当然，如果先皇不下狠手，成废人的说不定还是先皇自己……
由弘历又想到弘时，弘时不仅企图勾通茹喜，心怀不轨，阿其那死日，还暗行祭奠，雍正已是恨绝了这个儿子。不是念着大战在即，不希望分了朝野之心，对弘时的处置可就不止是圈禁了。
雍正心绪正在发飘，张廷玉的话语幽幽传来：“皇上即便不立主帅，也要速定方略！前方诸员，身份并立，怕是议不出个章程，还得皇上乾纲独断！”
雍正摇头道：“朕非昏聩之君，局势如何，不在前方绝难看清。朕怎能学那弱宋之君，在数千里外遥定方略？”
张廷玉也有些急了：“皇上，到得此时，有断总比无断强！”
张廷玉当然清楚雍正派不出主帅的根底，这个主子得位不正，加之性格本就多疑，身边就没多少可信的人。要将国运托付给一个人不是不可以，得经受他千般挑剔。可惜，眼下朝堂并没有这样一个人，唯一能指望的十三爷，已卧榻数月，眼见是不行了。
眼下大军已压了下去，箭在弦上，再不能等。只要有目标就好，原本这一战就是捞一把就走，改善一下南北攻守之势而已。
可张廷玉没有想到，雍正此时的欲望，已跟最初定策出兵时有了很大不同。既然砝码都压了下去，肯定想赌个大的。要么收复长沙，要么收复整个江西，两个目标都很诱人，让他一时难以决断。
但张廷玉这话也没错，再拖下去，之前辛辛苦苦营造出来的大好胜机就要溜走。
湖南还是江西？
雍正越想越烦，接着他醒悟到自己这般犹豫不定的缘由，就是没办法看清前方局势。前方文武的目光各有不同，奏折里各说各的，都有道理……
“朕……御驾亲征？”
憋得难受，雍正憋出了这么一句，却是一句问询。
“皇上非比先皇！”
张廷玉惊声低呼，都顾不得君前失仪。
纷杂回忆，连带即位以来时时的自我提醒，让雍正喟然长叹。
十年了，十年来，他没举办过一次秋狩，没出巡过一次塞外，江南是去不了，可直隶也都没转过一次。
更直接地说，这十年来，他就没出过北京城！紫禁城、圆明园、西山大营，景山炮厂，就这几个地方来来去去，他这皇帝比囚徒好不了多少。
他的确是因为要勤政，要练兵，要救国，所以没时间出去，可更关键的原因是，他不敢出京……
阿其那活着的时候，他怕他一出京，就有臣子救出阿其那，奉为皇帝，揭穿他篡位甚至弑父的真相。
阿其那死了，他又怕还活着的十四也被臣子立起来。
就算十四已不足惧，他还怕弘时甚至弘历也要来夺位。
当年他勾结隆科多，以几人就行下传位密谋。即位后，他对身边事提足了十二分精神，就怕当年隆科多之事重演。不仅新建了护军营，还将领侍卫内大臣分得更散。从九门提督的护军营，到侍卫亲军，再到郎卫，层层分割，相互节制，绝不让一人能掌他这皇帝的生死。
贴身侍卫更是精心自选，时时恩宠笼络，但凡有些许不忠迹象，就马上调走。总而言之，他视身边为危险更甚南蛮，更甚李肆的战场。
先皇康熙何等人物？
下江南，出塞外，多次御驾亲征，何曾有过他雍正坐着皇位的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御驾亲征是想也别想了，谁知道他雍正一出北京城，身后就要出什么妖蛾子？张廷玉那声惊呼，就是在点醒雍正，你是靠刀子逼服的人心，跟你老子在威望上差得太多了……
想及先皇，雍正泪光隐现，不知是在顾念，还是在自怜。
“朕披肝沥胆，兢兢业业，耗尽心力，方能撑住这江山，朕……不及皇考，朕不及皇考！”
听着雍正略带哭意的腔调，不仅张廷玉伏地垂泪，一边的王以诚带着几个小太监也趴在地上，哽咽出声。
当茹喜来到殿外求进时，正听到王以诚在殿里叫道：“是字！万岁爷，是雍正通宝一圈汉字！”
被叫了进，茹喜跨入偏殿，还一头雾水，再听雍正道：“唔，那就江西吧……”

第六百八十八章 长江大决战：舰队在哪里？
“选江西倒没什么，可皇上依旧不立主帅，若是战事有变，还不知该怎么应对……”
湖南常德北面，洞庭湖西岸大龙镇，临时立起的靖边大将军行辕里，岳钟琪眉头深锁，对身边的幕僚李元这么抱怨着。
纯以军事角度论，主攻湖南还是江西都各有优劣。
湖南方面，靠着洞庭湖，大军调度方便，南蛮防守薄弱，处处都是漏洞。常德在西，岳州在东，自陆路遮护腹地。只要攻破一处，湖南局势就会大变。
可坏处也很明显，要真撼动南蛮，光拿回常德、岳州和洞庭一线远远不够，还得朝腹地打，至少得把长沙拿下。
问题就来了，长沙是满人禁忌之地。当年李肆领军北征，从郴州、衡州一直打到长沙，跟康熙的十多万大军在长沙对战，战况惨烈至极。一回想此战，岳钟琪就心惊肉跳，更不用说其他军将兵丁。岳钟琪敢指着祖先牌位发誓，真要打长沙，西山大营的满营绝不愿出力，稍有风吹草动，肯定要撒丫子就跑。
不仅汉军旗人，满蒙八旗，当年在长沙几乎被打断脊梁，“纯纯”的满州子弟损失了至少四五万。满蒙俘虏据说都被发遣到吕宋和勃泥挖矿，十年下来，不知道还有多少活着。
江西方向不存在这个问题，不仅南蛮守备薄弱，还有田文镜的经营，后方稳固，进退都有余裕。如果田文镜能全力配合，四万江西兵，加上六万西山大营，怎么也能打到赣州，如果还能一探梅关风色，那动静可就大了。
但江西的地形特别麻烦，越往南面，越是穷山恶水，战事一定会非常艰难。
“皇上选江西，该是多方权衡了利弊，既如此，肯定留有后手。”
幕僚李元接口道，这话更多是安慰，岳钟琪微微点头，两人自然不知道，雍正是靠掷铜板作出的选择。
“还希望此战能尽快有个着落，皇上能跟南面落下正式和约……”
岳钟琪再低声自语道，朝野已有风声传出，雍正不顾朝堂和满人的反对，推着西山大营南下，是为了打出一个真正的和约。能让南北如宋辽宋金一般，至少安生个百年。
朝野很受鼓舞，连带岳钟琪这样的大将也觉得形势有望。大清一国，跟南蛮有过接触的，都知南蛮已不可敌，跟张汉皖和龙骧军在四川相处日久，岳钟琪感受更深。
别的不说，就论军事，南蛮的红衣兵，一月薪饷三倍于绿营，还不计饭食、衣装和械具。不兼差，心无旁骛，日日出操，动不动就打靶练炮，傻子都能练成精兵……
现在雍正指望在南蛮大军回转前，打出些许优势，再向南蛮服软，就有了更大的退让空间，以此来跟南蛮立约。南蛮虽是李肆主政，可国中商贾说话也很有份量，这几年读书人也渐渐把持了朝堂，即便那李肆不愿低头，也拧不过他那一国上下的民心。
看李肆这十年来也没向北大动，就在南洋闹腾，似乎也不是个野心勃勃的帝王，多半还是要息事宁人，就此南北相安。
“荆州镇水师和彝陵、襄阳水师两协还没到吗？”
念头拉了回来，岳钟琪一抛袍摆就坐，他正在这里等候各路军将，要开军议。
雍正做事从来都雷厉风行，一旦定了主策，就要见到行动。下面几个人也只好丢开各自心思，连轴转地将雍正的谕令部署下去。
雍正虽定策江西，但没忘掉湖南，也没忘掉岳钟琪。让富宁安专心料理陕甘防务，将荆州将军所辖旗营绿营转交岳钟琪节制，要岳钟琪在湖南策应周全。
岳钟琪由此定下战略，一面以陆路攻常德，一面汇聚各方水师，逼英华必须在洞庭南岸各地分兵。
汇聚水师，顺带还要解决一个大麻烦，就是之前那艘怪船，以一条船接连打败了两批共四十多条战船的围攻，战力太过惊人。不把这个心腹之患拔掉，洞庭湖水路就要落到南蛮手中。
岳钟琪总结了跟那条怪船两次战斗的经验，确定是自己太过轻视，二十条战船打不败它，三十条、四十条聚在一起，死战不休，总能解决掉。就算南蛮有两三条这样的怪船，武昌和荆襄的水师汇聚起来后，淹也能淹死它们！岳钟琪现在手里握有三百多条大船，其中一半都是能装炮的战船。
李元道：“一镇两协的中军已来了，说总兵和副将三日后能到。”
接着他小心地再道：“胡期恒回信说，靖忠确实被抓了，但没遭恶待……”
岳钟琪脸上骤然升起一丝红晕，怒声道：“别说了！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跟南面联络，就当我没了这个儿子！”
之前岳靖忠生死未卜，李元自作主张，跟昔日同在年羹尧手下办差，现在任湖南兵备道，大都督府参军的胡期恒联络。知道这事后，岳钟琪怪李元多此一举，还遗下了祸患。
李元叹气：“当年隆科多的儿子在长沙被俘，还是通过今上跟南面联络，把人要了回来的。”
岳钟琪沉默，许久之后才道：“我不是隆科多……我也不是满人。”
他马上转开了话题：“哨探所报无误么？那条船就停在武陵，这段时间都没动静？”
常德武陵，洞庭湖畔，雷公号静静卧在码头边，老船工许桂朝孟松海摊手：“不止是船板和护罩的问题，锅炉也得换，没个把月可跑不起来……”
孟松海微微叹气，一个月啊……还能等。
接着许桂一句话让他整张脸都垮了下来，“轮轴和齿轮都没了备件，再跑起来，出了什么问题，修都没得修。东莞那边是在帮我们衡州船厂造备件，可铸件得搁上几个月才能用，否则吃不住力，要雷公号出战，最好再等等。”
孟松海还抱着一丝希望：“你们船厂还能造吗？银子不是问题……”
许桂一脸怜悯地道：“船是没问题啊，东莞那边也有库存的蒸汽机，可刚才不是说了吗？传动轮轴和齿轮什么的，都得另造，我估计……新船怎么也得等到半年后吧。”
“半年！？”
不仅孟松海显出绝望的脸色，背后两个年轻人也失声惊呼。
“新炮什么时候能有？”
好吧，蒸汽轮船用不上，把两寸三寸炮装到普通的船上也足以制敌，孟松海又找到完成了试炮任务，正准备回佛山的米安平。
“制造局在忙着给湖南江西造炮，否则顶不住鞑子的火炮，根本没时间造这种炮。”
米安平又一记大锤砸在孟松海头上，让他脑子嗡嗡作响。
“对了，库房里还有十来门两寸炮……”
米安平记起了什么，孟松海脸色稍缓，十来门就十来门吧。
“哎呀，被白总领拿去用在琉球炮台上了。”
似乎是在逗孟松海，米安平呆呆地再道。
“我……我扛得住！”
孟松海本想仰天大叫，最后只是握拳念叨着。
他和海军中的两个老部下，福建林家子弟林鹏和施世骠的儿子施廷舸，三人孑然一身来到湖南建长江水师。原本也做了心理准备，可临到头来，才知白手起家的艰难滋味。
“人？炮？你不是不当长江水师统制，只当长江舰队总领么？就没从你们海军那带人带炮过来？”
急急赶回长沙找贾昊要资源，却被贾昊一顿奚落。最初贾昊是想建长江水师，可孟松海觉得，凡是水上跑的，那该都是海军的，所以死活不愿扛上长江水师的招牌，另立了海军长江舰队的招牌，这也算是遂了他独领一个舰队的心愿……
当年他跟着胡汉山等人，从一条船干起，海军成了四洋舰队，胡汉山领西洋舰队，白延鼎领北洋舰队，鲁汉陕领大洋舰队，他虽是松字辈，在海军的资历也就仅此于萧胜、老金和这几个人，却还没办法独掌一路，所以总想着也当舰队总领。
现在可算是有机会了，在贾昊面前争这支舰队的归属权时，一点也不给贾昊面子，现在被贾昊洗刷，他也不好回嘴。
孟松海灿灿地道：“海军那边，船既不合适，也过不来，还都散在东南西北，计算只调人都来不及嘛……”
那是，先不说四洋舰队全散在外面，即便只是海军的小海鲤舰，都是深底高桅帆船，可不适合在长江跑。而且长江中下游水路都在满清手里，也不可能把一个舰队直接从海上开进来。
贾昊又道：“逗你呢，建这长江……舰队，我比你还心急。你就没想过，我给了你人和炮，你也得花时间训，更来不及，而且……你的船呢？”
孟松海痛苦地呻吟一声：“大都督，那你还能给我点什么？”
贾昊耸肩道：“我觉得我给你的已经够多了，一百万两银子还不够？”
孟松海无奈长叹，他这长江舰队，穷得只剩银子。贾昊从李肆特批的五百万军费预里拿出了一百万，争夺水路可是战事关键，重中之重。
造船？湖南这边造船的地方可不少，长沙、湘潭和衡州三地的船厂都能造大船，可惜还是来不及。要跟岳钟琪的湖广水师抗衡，如果没有线膛炮，起码得一百条以上战船，就算三个船厂推了其他单子，开足马力，也要三四个月才能搞定。
“银子不能当饭吃啊……”
长沙北面，湘江一处小码头，破落的货仓就是长江舰队的总部，负责战船事务的林鹏唉声连天。
负责人员的施廷舸道：“银子能买东西！咱们买现成的商船！募现成的水手！”
孟松海摇头：“湖南商船本就不多，现在还忙着载运物资，把这些商船变成水师，会拖累陆军的补给，这一条早被大都督否了。”
林鹏再叹气：“岳钟琪手里有两镇两协的水师，战船三四百条，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凑齐跟他在水上一战的本钱啊。”
没有蒸汽轮船，没有线膛炮，连船都没几条，人也没着落，打败岳钟琪，这目标似乎太遥远了。
施廷舸目光闪动：“我有个想法，但是……好像不太妥当。”
孟松海用自暴自弃的语气道：“咱们啥都没有，还能有什么顾忌？说吧！”
受了鼓励，施廷舸沉声道：“咱们用银子买！买清兵的人和船！”
沉寂了好一阵，孟松海一巴掌拍在施廷舸肩上：“你还真敢想啊……”
接着他笑了起来：“没错，咱们有银子！既然有银子，清兵那种无义之辈，自然能连人带船买过来！”
林鹏也笑道：“如果能买烂了岳钟琪的水师，都不必跟他打，咱们长江舰队就能赢了！就算……没有一条船！”
“见过大帅！”
大龙镇靖边大将军行辕，荆州镇水师总兵魏洪，彝陵水师协副将吴文仲、襄阳水师协副将韩登三人向岳钟琪叩拜。他们把船队带到了华容，然后人来了安福，听从岳钟琪调遣。
“免礼，起来吧！”
岳钟琪话音落下，三人起身，三张笑得灿烂的面孔同时入了岳钟琪的眼，那一瞬间，一股凉气自岳钟琪尾椎猛然升起，就觉似乎有莫大的不妥，但压根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第六百八十九章 长江大决战：战争买卖
已是圣道十年四月，华容南面，洞庭湖北岸，湖面战船云集，岸上营帐如林。
此时正是中午，炊火正旺，一堆堆兵丁们端着碗，或站或蹲，呼呼扒拉着，碗里半米半薯，人群中的盆子早已空空，那里面装着的是油炒莴苣。
“哟，朱三，你啥时候换了根皮腰带啊，小心让王外委看见……”
“王外委腰里已经有一条了，是啊，我送的。我舅子在江南给南蛮当杂货商代，这皮腰带一条不过八十文！跟红衣兵身上的一模一样！”
炫耀的兵丁挺着肚子，将腰上扎得紧紧的宽皮带展示给同僚，顿时惹来众人的围观。
“人家是白色的，身上还有两条交叉的斜带子，你这腰间独独一根算什么啊。”
“才八十文，当然比不上原样的，咱们这里自产的皮腰带都要一百文以上，还细得跟青线蛇一样。”
“刀也能挂，药葫芦和弹袋子也能挂，还真是方便。”
“何止方便，看着也精神啊，朱三，还有多的吗？”
众人纷纷攘攘地议论着，即便是嘴里不屑的，两眼也都紧盯不放。
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正吃着的饭菜上。
“我那舅子说，龙门的红衣兵，吃的全是白米饭，顿顿菜都带油荤，至少三天一顿肉，大块大块的红烧肉！”
“肉……肉算个啥，人家一月薪饷就是四五两，官长还扣不到，个个都有余钱自己买短铳。”
“哎呀，那遇着了他们，一人当面起码就是两枪，那怎么是对手？”
“对手？你有资格当老红衣的对手？咱们运气也好，南蛮在这边的红衣基本都是以前的卫军。灰衣兵更多，叫什么义勇军，就跟咱们的练勇一样。”
很快话题就转到了眼下的形势，这也是兵丁们聊天的传统套路。
“运气好个屁！没听说南蛮靠一条怪船，就把岳大帅的水师打垮了，大帅的儿子都被抓去了，急着把咱们襄阳水师调过来，就是要跟那怪船拼命！”
“嘶……吐着黑烟，叫声就像是龙王出水的怪船？武昌镇的人说，那船最厉害的还是炮，一炮能隔着三五里远，就轰烂咱们的一条船，他们几十条船围攻人家，结果还被打得落花流水。”
“完了，这日子可算过到头了，也不知道上面怎么想的。跟南蛮打仗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这么多年都处得好好的，现在又打起来，为的是啥啊？”
武昌镇水师的遭遇顿时引起热议，连带几个马兵级别的船头都掺和进来了。
“最近华容在发什么告贴……”
有人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众人顿时不言语了，目光躲躲闪闪，捉起了迷藏。
“其实不少人都看过了吧，咱们这一哨有三条船，还都是中赶缯，算算能得一万两银子，再加上人头，每人能分……一百多两呢。”
有胆大的打破沉默，来了这么一句，众人的目光又多了几分炽热，但却还被什么绊着，并没有热烈响应。
“不止这个，还可以入南蛮的海军，海军啊！听说他们的待遇比红衣兵还好……”
终于有人作了补充，众人更是憋得难受，有些人饭碗已空了，筷子依旧咣咣搅着。
“空口白牙，谁信啊？到时候船一缴，人一杀，下了地府可没处喊冤。”
“告贴上有施大将军的孙子作保！南蛮还缺银子？南蛮还犯得着为你一个小兵丢了信誉？”
“说得悬乎，谁真有那告贴？”
再有愣头愣脑的终于撕开了那层无形的遮掩，有人受不得激，伸手就要掏东西，正是那扎着宽皮带的朱三，可手到怀里就停住了，接着人也跪到了地上。
不止朱三，所有人都跪下来叩拜，他们的管哨外委千总，正陪着一个地位更高的军将巡视过来了。
王外委朝襄阳水师协中营游击介绍道：“陈中军，人都在这，标下这一哨有三条中赶缯，六十六个兵，三十二个船工，绝无贪吃兵额之举……”
那中军嗯了一声，严肃地道：“今日南蛮在华容偷发告贴，惑乱军心，副戎有令，一查到底，一哨一队都不能漏下！”
王外委点头连连，中军细细观察着他的反应，再说道：“查到了什么也不要声张，副戎可不想让岳大帅分心。”
王外委品了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很坚决地道：“标下唯副戎马首是瞻！”
两人离去，这边的兵丁安静了好一阵子，有人惨声道：“上头都下来清查人船了，这就要开打了么？”
那朱三却道：“告贴上说，官老爷带船南投的，船银三成给官老爷……”
众人愤愤不平：“凭啥这事也要优待官老爷啊！？”
四月开始，江西已是战火纷飞，西山大营和江西兵三路出击，跟英华军在袁州、临江和建昌三府展开大战。
湖南一面，鄂尔泰汇聚武昌大营另一半人马，加上湖北绿营其他镇协，继续压迫岳州，而岳钟琪则以武昌大营一万三千火器军缓攻常德，更有四百多条战船，一万多水兵组成的庞大水师，在洞庭湖西面游弋，一面控制洞庭湖水路，一面摆出随时登陆洞庭湖南岸的架势。
跟陆上不同，水路安静得多，岳钟琪担心被那艘怪船各个击破，都是以快哨船巡查，后面再跟三四十条战船组团而行。
好几日都没南蛮船只的活动迹象，更见不着那艘怪船，岳钟琪心头越来越稳，之前的消息已被确认，那艘快船出了毛病，再动弹不得。洞庭湖水路，完完全全就在自己的手里。
他正要专心组织常德攻势，水上出现了挂着南蛮旗帜的快船，似乎只是巡哨船，又小又快，这边的快哨船根本就追不上。
“就是水上的细作，不必太过关心。”
岳钟琪没有想太多，短时间里，南蛮在洞庭湖怎么也不可能组织起一支强大水师，搞出几条船来探查水路，根本没什么威胁。
可渐渐的，事情开始有些不妙。
四月七日，彝陵协报说，有一条船掉队，微末小事，岳钟琪随手就在文报上画了个圈。
四月八日，九日，十日，各有一两条船报损，这也正常，本就在战事中。
四月十一日，襄阳协报说，船团遇敌，派了一哨三条船迎战，因湖面风大浪高，三船受损沉没，管哨外委千总单身逃回。
这事有些蹊跷，岳钟琪也没想太多，只是警惕，南蛮似乎也鼓足了劲地在建水师，水上巡查的强度还要加大。
四月十二日，荆州镇……
四月十三日、十四日，十五日……
到了十六日，岳钟琪终于感觉不对头了，天天都有报损，数目越来越多，现在合计每天要少七八条！少的原因还不都是遇敌，船损沉湖、大雾失踪、贼人凿底，失向搁浅，什么花样都有，襄阳协甚至给出了“船不受炮，放炮船沉”的说辞。
岳钟琪的武昌大营火器军在常德城下毫无进展，他的叔叔岳超龙对上了他，战意格外旺盛，不仅城池守得固若金汤，还有余裕冲出来阵战。不是靠着三十多位新式火炮，岳钟琪都觉得常德永无攻陷之日。
这十来天里打下来，陆上兵丁损失两三千人，可水上根本就无大战，怎么能丢掉三十多条船呢？而且理由还稀奇古怪！
岳钟琪十二分不爽，招来那一镇两协的总兵和副将，严词诘问，对方躲躲闪闪，百般推诿，毫无所得，让他更是怒火中烧。
正在头痛时，幕僚李元带了一个惊人消息。
这三人的船队停在华容时，官兵曾经收到了无数告贴。
“船长凡一丈给银五百两，每人给银，比照薪饷二十倍算。凡军将领三船以上举义南投，船银三成归军将。有船才付，见船即付，现银、英华存单、江南存单、英华联票，方式任选。”
“海军招募，信誉无忧，举义者还可入英华海军，待遇丰厚。”
看清了告贴上的文字，岳钟琪呻吟一声，两条腿都软了。
好狠好无耻！居然直接用银子买他的水师！？
“大帅！此告贴不可全信！照着告贴所说的数目，要买下整个水师，得要二百万两之巨，这怎么可能？不过是南蛮诓人尔！”
李元扶住岳钟琪，这话也让岳钟琪稳住了心神。是啊，南蛮就算有钱，也没多到这种地步吧……二百万两，真有二百万两，他岳钟琪都会认真考虑一下，是不是带着整支军队“举义”。
“可要买那一镇两协，只要一百万！”
再一想，不对，南蛮该没傻到以为可以用银子买下所有人船，他派出去控制洞庭湖水路的就是这一镇两协的船，武昌水师营的船还握在他手里，当做主战之器。
“你下到这一镇两协，去查查他们的人船实数和失船实情！带上中军人马，若有不对，马上扣下那三个家伙！”
想到之前盘问三人的情形，岳钟琪很不放心，派李元去总兵魏洪，副将吴文仲和韩登的营中调查。
李元人还在半路上，三人已齐聚魏洪的总兵大帐里。
“好像露馅了……”
襄阳水师协副将韩登这么一说，原本还装出一副凛然模样，谈着正事的另外两人，噗哧吐了口长气。
“咱们可是心有灵犀啊……”
彝陵水师协副将吴文仲一脸轻松地道，之前他们都只是各搞各的，暗有默契，现在捅破了窗户纸，自然放开了心防。
“咱们也是在整肃军纪嘛，岳钟琪握着武昌水师不动，就让咱们在外面忙乎，当饵食一般，他可是不义在先。”
荆州镇水师总兵魏洪是旗人，对岳钟琪这个汉人本就不爽，还在为自己辩护。
“总戎的银子，是存在了江南银行？”
韩登忽然问了这么一句，魏洪一愣，啊哈哈地笑着摸头，反问道：“难道你们不是？”
在江南银行存银子特别方便，而且不必怕谁查到，江南银行的信誉也是杠杠的，就算满人都无顾虑，北京城里，不少王公宗亲都在江南银行开了户头。
“南面……确实有信啊，甚至还容咱们这般行事。”
吴文仲感慨道，另两人心有戚戚，同时点头。
他们早在华容就看到了告贴，最初还不当回事，可前几日不断有零星船只失踪，让他们开始上了心。
接着他们各自发现，有下层军将居然在卖船！跟驾着快船在湖上游弋的“南蛮水师”定期联络，将部下人船引导给南蛮，坐收船银。兵丁怕家人受牵连，不敢投南蛮，这也不要紧，就把船交给南蛮，只收船银，人头银子就不要了。
大多数官兵还是不敢南投英华，毕竟当官的家人在别处，当兵的家人就在当地，而且对前景感觉迷茫，没那个心气新开人生。于是告贴上所说的“举义南投”之事，就成了交易，人船分计，谁带来的船，船银给谁。双方的来往现实，跟岳钟琪手上所拿告贴的说辞有了很大变化。
一条大船怎么也有五六丈长，大的能到十丈，而造价最多不过千两银子，卖给南蛮却有两三千乃至五千两银子，这算术太简单了……
卖了船，就向上报船损，如果有人投了南蛮，一并报了意外。
下面的人手脚作得太烂，很快就发觉了，当然，其中某人更是从一开始就自己在搞。另外两人明白了内情，心中都是怒火狂烧，你们好大的胆子！敢背着我卖！？要卖也只有我有权！
于是三人都下了海，有他们支持，这买卖就作得格外兴旺，一时不慎，没控制住规模，竟然卖出去了一小半……
“李元要来了……”
这就是恶果，之前他们一气联手，还以为蒙骗过了岳钟琪，却没想到岳钟琪根本就不信任他们，派来亲信幕僚查探。
吴文仲皱眉深思：“这怎么办？”
韩登若有所思：“咱们还能有卖的……”
这个韩登满脑子想的就是卖，当初也是他最早开始“响应”告贴，跟下面管一哨的王外委串通，让他去测试南蛮的信用。那王外委把这一哨的三条船全交给了南蛮，还向南蛮传达了韩登的意见：不要再给兵丁船银，那些“散商”就别管了，今后襄阳镇水师的船，统统由他韩登来卖！
南蛮那边也修改了交易条例，兵丁自驾船来投的，就不再给船银，而是安排待遇优厚的好工作，船银全交给相关军将自己去分，这是鼓励军将主持“买卖”，毕竟批发商“量大”、“稳定”。
现在把营中战船卖出去了近二十条，他一人独得四五万两银子，再算算剩下的船，如果全卖了，这辈子可是不愁了。
魏洪一拍大腿：“跟南蛮好好战一番，这一笔生意就作成了！之前岳钟琪四五十条船没打赢一条怪船，咱们败也能败得比他光鲜！”

第六百九十章 长江大决战：实力派演技
龙阳北面，洞庭湖畔，三四十条大船泊在湖畔，来往人色络绎不绝，搬运着各种物资，船上也叮叮咚咚响得热闹，正在改船装炮。
“又旧又杂！船是这样，炮是这样，人也是这样！这仗怎么打啊？”
长江林鹏舰队副总领，海军外郎将林鹏在岸边抱着胳膊，脸上还是一副不满之色。
另一个副总领，同是外郎将的施廷舸瞥瞥他，同感外加白眼。
自定下“造不如买”的建军计划后，不仅从荆州、彝陵和襄阳水师那买了五六十条战船，加上这段日子湖南船厂赶工的战船，现在长江舰队已经拥有六七十条可载千石以上的大船。
可在习惯了海军标准化的孟林施三人眼里，转瞬就立了起来的长江舰队简直是惨不忍睹。船是大小不一，船型也乱得一塌糊涂，只好捏着鼻子挑了一半出来用，剩下的就当运输船。
船虽杂乱，却总算是有了，火炮也有了下落。贾昊不是完全放手不管，把湖南能搜罗出来的火炮分了大半给孟松海，七八十门，都是英华永历年代，乃至天王府时代的老八斤和老十二斤炮，孟松海甚至还见着了当年金鲤号上的八斤炮……
人就有些麻烦了，从满清湖北水师那一镇两协里投来好几百兵丁和船工，可都吃饱了银子，就想着过安生日子，愿意留下来干仗的没几个。而且就算他们都留下来，孟松海也没那个胆子放心用。把这些兵丁打包转给镖局、船运公司等等单位，极少数还堪一用的人留在了长江舰队里。
要让这些船开动起来，还能打仗，起码要四五百船工，同等数目的炮手，以及两千以上的战兵，人能用银子买，可靠而且胜任就难保证了。
孟林施这个三人新嫩组显出了能耐，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搞到了船，而且还是直接从岳钟琪手下弄来的，这功劳非同一般。“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长江舰队花钱如瀑布，可贾昊却一点也不心痛，这钱花得太值了。
光靠银子没办法彻底砸倒岳钟琪，必须要让长江舰队尽快具备战力。贾昊不计较舰队归属，从神武军里调来一翼老红衣，再调了一营新红衣，作为战兵配属给长江舰队，而赵汉湘也从赤雷军里选出了五六十个会水的炮组，调给长江舰队，架子就这么搭了起来。
船工方面，湖广经略房与信也很关心水路争夺之事，全力配合，发动龙阳、益阳、湘阴、沽罗和湘江沿岸各地的地方官府，深挖乡村，也凑出了三四百敢舍命的船工。
各方重视，资源急速向长江舰队汇聚，从表面上看，孟松海等人创造了奇迹，在一月不到的时间里就拉扯起了一支队伍。可内里是个什么情形，大家都清楚。
林鹏抱怨的就是这事，乱七八糟拼起来，要谈作战，简直就是妄想。而施廷舸那一记白眼，是觉得林鹏贪心不足。
施廷舸道：“咱们才花了四十多万两银子……”
林鹏道：“总不能全花了，打仗不要银子？”
正要吵架，孟松海带着一个人过来了，那人一身绿营兵打扮，腰间还扎着一根宽宽皮腰带。
“让那个王外委转告韩登，再让韩登传给魏吴两人，北面的商船我不要！他们再串通商人卖船，我就扣银子！至于韩登说的那事，还有太多细节要谈，要他亲自来！”
“是是！大帅放心，我朱三一定把话带到！”
朱三点头哈腰地应着，告退时还习惯性地跪地叩拜，孟松海不耐烦地挥手赶开，见林施两人迎上来，扬眉道：“整顿舰队，准备出战！”
这就出战了？船没改完，人也没训，怎么打？
两人惊疑不定，孟松海嘿嘿一笑：“演戏而已……”
岳钟琪的武昌水师收缩在常德东北湖畔，而一镇两协的水师在安乡南面的湖岸立营。岳钟琪幕僚李元带着武昌水师中营十多条战船泛舟前来，见到的却是一座空空荡荡的大营，顿时心头剧震，暗叫不好，莫非是……
留守军营的人告知李元，巡湖队遭遇南蛮船队，双方正在对峙中。三位主将领大队人马往援，怕是正在大战中，李元这才松了口气，他还以为三人带着水师去投南蛮了呢。
朝廷在湖北的军力构成很复杂，武昌大营汇聚的是安徽、河南、山西等地的绿营。武昌水师也由武昌大营主将直管，官兵相对可靠。荆襄方向，荆州旗营没什么战力，但终究是吃朝廷铁杆庄稼的，也还可信。
除此之外，包括水师，湖北还有好几万绿营，这些人的屁股就有些不稳了，所以李元来时，本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战场在哪？鸭尾荡一带？好，咱们去亲自看看……”
李元不愿就此放弃，听说战场不远，他就想去实地观战，不仅可以第一时间掌握形势，还能确定荆襄水师是不是在暗通南蛮。
大半天时间，李元的船队到了沅江北面，两座大岛之间的鸭尾荡。远远就听见炮声轰鸣，身边军将脸色顿时变了，还真是在大战。
跟着李元来的武昌水师营中军死活不愿再往前行，“若是南蛮那条怪船也在，咱们这一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武昌水师是被雷公号打怕了，李元也没办法，只好动员悍不畏死的兵丁，驾小快哨去前方打探消息。
探子来回很快，满脸是汗地报说，湖面炮火猛烈，水柱纷飞。破损废船到处都是，战况很激烈。南蛮聚了上百条战船，正压着荆襄水师痛打。他们寻着荆州水师总兵魏洪时，魏总兵正换船再战，据说已是换了三条船，依旧奋战不止。
“扯蛋……这些家伙哪来那么高的心气？”
李元可不相信，但探子所报的战况却无问题，他虽觉不对劲，却也无话可说。
他还想一探究竟，问探子有没有看到南蛮的怪船，探子都说湖面炮烟太浓，看不清楚。
犹豫了许久，再跟中军吵了好一阵，依旧没有结果，荆襄水师却败了下来。
“快走快走！南蛮若是追击，咱们可得全军覆没！”
见到了李元，一身湿漉漉，还吊着胳膊，满脸是血的魏洪惊惶不定地喊着。
“果然是败了……”
这个结果早在李元预料之中，他不确定的是，南蛮这支凭空蹦出来的船队，跟荆襄水师到底有什么关系，可就眼前所见，之前的怀疑似乎都站不住脚，魏洪确实是在死战。
“状况如何？怎么会败？”
上了魏洪的总兵座舟，李元继续逼问。
“估计丢了一半多船吧，南蛮太厉害，隔着几里远，咱们的船就一条条沉了，连对方船影都没见到。被打得乱成一团，南蛮的船队再扑了上来，就这么……哎哟……”
魏洪气喘吁吁地说着，不小心牵着了伤口，还呲牙咧嘴地叫唤。
再招来韩登和吴文仲，两人虽没受伤，却也是一脸灰败，满身湿透，据说也是换船再战，但依旧力不能敌。
“多半是那怪船躲在后面发炮，就它一条船，还好对付，可再加上一个船队，真是麻烦了。”
武昌水师营中军以自己的亲身经历，间接在帮三人说话。
李元没寻着什么破绽，一脸狐疑地下了船，回报岳钟琪去了。
看着李元船队的模糊船影，魏韩吴三人对视一眼，灰败脸色猛然一变，眉飞色舞地笑了起来。
“南面那个孟总领，很好说话啊，为了帮咱们掩饰，处处配合。只要下面人嘴巴闭紧了，岳钟琪怎么也寻不着把柄！”
“下面人知情的大多都过去了，不知情的，被咱们摆布在外围，还以为是在真打。少数几个，就像那王外委，都是吃饱了银子的，怎么也不会自寻死路。”
“我都在佩服自己的演技啊，以前还不知道，自己能有这本事。”
三人嘻嘻哈哈，极为快活，这一战是他们跟孟松海串通好了的。李元要来查营，逼得他们必须“洗白”之前的失船，要怎么洗呢？当然就是被南蛮给打沉，或者缴获了呗。战败不可耻，朝廷上下都以被南蛮打败为常态，打败南蛮为反常……
双方在前期接触里商议好了细节，再各领大队聚会鸭尾荡。荆襄水师将孟松海看不入眼的小船破船摆在前面，让南蛮水师当靶子轰沉，三位主官又表演“换船再战”的戏码，将最大最好的战船让出来。
其他孟松海入眼的战船，处置则各有分寸。如果是知情并且有心南投的，就装作看不见，让他们自己投向南蛮。如果是不知情并且看不顺眼的呆头鹅，则以军令调度孤立，由南蛮自行强攻。那些知情但却无心南投的，通过手下亲信早已联络好了，装作力战难挡，驾舢板逃走，丢下大船就好。
总之这鸭尾荡水战，是假中有真，真中有假，就这么一出戏码，又卖出去四五十条战船，三人私囊鼓胀，还有大战名义掩护，岳钟琪很难查得清楚。
“可失船太多，岳钟琪会不会以此名义处置我们？”
吴文仲还是有些担心，岳钟琪是大帅，一定要收拾他们，总是有办法的。他们一镇两协，本有二百来条战船，前前后后竟然卖出去了六成，加上用来当战事道具的“演出成本”，他们现在只剩下四十来条战船。
“这个好办，之前咱们不是在转卖商人的船么？把那些船补到营中，失船数目能少许多。咱们丢的船多，可丢的人少，败迹也显不出有多厉害。”
韩登无所谓地道，之前他卖自己的船不够，还从襄阳商人那拿船，转手给南蛮。
“他想以战败为由处置我们，怕也难服军心。之前他本就大败，连儿子都丢了，一月来攻常德也没得手，咱们这一败算什么？眼下江西那边打得顺利，他要整我们，就不怕朝廷寻机整他？朝廷本就对他一个汉人当大帅不满，还有传言说，他跟他叔叔岳超龙私下有了默契，要不然怎么一下从武昌跑到了常德来？就是在常德跟他叔叔装样子嘛！我看啊，他绝没胆子在自己后院放火。”
魏洪笃定地说着，论官场政治，他这个总兵的见识，自然比两个副将高。
吴文仲还是有些担心，“可是……咱们这事似乎搞得有些大吧，战后朝廷追查，那该怎么办？”
韩登嗤声笑道：“别说朝廷了，就连皇上，怕都是眼巴巴地指望着南北能议和，这一战为的不就是这个么？咱们终究没投去南蛮，一颗心还是向着皇上，向着朝廷的。朝廷怎么可能来追究这事？你没看过《中流》？朝廷要出兵的绝密消息，可还是从紫禁城里，皇上的身边人口中传出来的！”
魏洪也道：“你啊，思路要搞活……”
靖边大将军行辕，岳钟琪对李元道：“他们是在演戏！我已接荆州府文报，说荆州水师营的人在荆州找船商购船……”
他愤然摇头：“南蛮的船队是哪里来的？是他们卖过去的！”
李元抽了口凉气，那之前所见的水战……
岳钟琪叹气：“可这证明不了什么，他们脑子还真是好用，手脚也真是干净啊。”
李元咬牙道：“这可是谋逆之举！大帅就该果断处置，将这三人拿下！”
岳钟琪苦笑，笑声显出一丝怆然：“三人？何止他们三人？没有下面人配合，他们怎么能将这等事办得如此麻利？我所料不差的话，这一镇两协上下，跟南蛮全有了默契。处置？现在他们还能留着面皮，不愿也不敢南投，我要一处置，怕他们全都要跑南面去！”
“江西战场，锡保和田文镜已打进袁州和吉安。我在湖南，非但没有牵动南蛮，反而生了内乱，就算皇上信我，也再难保我。”
李元楞在当场，就听岳钟琪嗓音越来越低沉：“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这可是国战，他们那颗心到底生成什么模样？”
李元回过味来，想及雍正对此战的态度，想及此前从朝廷传下的风声，他忽然有所感悟。
“大帅啊，要怪……就怪朝廷已无心复这天下，此战只为讲和。”
李元这话，如撕开暮色的晨光，岳钟琪心中顿时亮堂。
是啊，他居然以己心度他人之心。对他而言，对田文镜、锡保、鄂尔泰乃至李卫而言，都担着这一战的责任，无心去想战后之事。可上到王公宗室和朝廷，下到地方文武，特别是绿营，想的却是终战之事。
对绿营来说，这一战打好打坏又有什么差别？反正都是要讲和的，能出力就出力，能得利就得利。至于跟南蛮勾通，既然本就要讲和，又何妨现在就“友好相处”呢？

第六百九十一章 长江大决战：老天丢瘪十
岳钟琪终于明白了，当初他见到荆襄水师那三人时，为啥觉得尾椎冒凉气，原来是那三张笑脸太过灿烂，根本就见不着一丝战时的烟气！
武昌大营多是北面官兵，基本可信，武昌水师自己直掌，还能看得牢，可其他绿营，不仅不可信，还要拖自己的后腿。
常德之战，为什么老没进展？因为配合自己的湖北绿营根本就不出力。
眼下南蛮还是处于守势，可他们正在调兵遣将，一旦要转为攻势，整个湖广，除了他的武昌大营，外加荆州旗营，就再无可信之兵，形势万分危急！
岳钟琪打了个寒噤，常德还不是最麻烦的，如果岳州那边……
他急声对李元道：“速速派人……不，你亲自去，去见鄂尔泰！告知他岳州形势不妙，湖广方面，甚至江西，都得全盘重新计较。”
由荆襄水师的表现，可以看出湖北绿营烂到了什么程度，逼压岳州的只有湖北绿营，岳州方向崩掉，南蛮完全可以直捣武昌。武昌丢了，再加上南蛮渐渐正握住水路，一旦南蛮由湖南入江西，田文镜和锡保在江西打得越远，肛肠被爆得越惨。
岳钟琪心惊肉跳，孟松海、林鹏和施廷舸却是振奋不已，齐声称颂。
长江舰队有谱了，前前后后从荆襄水师那买来了百多条船，贾昊和房与信又全力支持人炮，之前还在鸭尾荡搞了一次“演习”，拼凑起来的舰队有了初步作战经验。
更好的消息是，皇帝过问了长江舰队的事，强调长江舰队的经费、人员、物资第一优先！得知孟松海的银弹战略奏效，皇帝大手一挥，一百万银子不够，再给一百万！二百万啊，想到整个海军，圣道十年的预算也才六百万，孟松海心头都是虚的，就怕见了萧老大，被成天念叨预算不够的老大给生吃了。
除此之外，皇帝还亲自下令，把在北江跑的另一条轮船宁泰号的锅炉、轮轴等等零件全拆到湖南，给雷公号当备件，雷公号终于又能在江湖上一展身姿。
长江舰队还需要解决一些细节问题，比如陆军炮装上船，还得重造炮车，之前是直接把陆军炮架弄上船，鸭尾荡一战里还顶翻了好几条小船，不得不卸下炮架，直接把火炮放在船头，还不能用十二斤炮。等这些小节搞定，孟松海就准备大起舟师，跟岳钟琪的武昌水师决一死战，彻底把洞庭湖和湖广江西水路握在手中。
圣道十年四月底，气候已暖，湖广江西这绵长一线，南北各方大员感受各异，或冷或热。
胜捷军都统制展文达带着部下，策马行在岳州成外，他正满心狐疑。
展文达在岳州一面整编胜捷军，一面抗击当面两三万敌军。胜捷军由一个卫军改编的正规师和两个义勇军师组成，三师兵员装备都没到齐，岳钟琪还握着水路，随时可能切断岳州后路，跟北面清军南北夹击，原本自觉压力很大。
当面清兵一直像蔫了一般，没什么大动静，仔细一查探，原来是岳钟琪将武昌大营火器军拉到常德后，剩下那半数人马跟湖北绿营搅在了一起，战意很弱。展文达松了一口长气。湖北绿营……南北相处这么多年，跟湖南这边已经养出了不少默契，他们可没死战的心气。
可最近几日，清兵骤然回撤，让展文达很是不解。江西形势不妙，贝铭基和陈廷芝咬牙死撑，却还是丢了峡江和分宜两县，江西防线被破成三面，锡保和田文镜形势大好。
按常理说，鄂尔泰这边也该更加主动，怎么也要推着绿营打打岳州，现在不仅毫无动静，反而落跑了？
哨探报说清兵确实在向北撤退，但不清楚缘由，部下战意心切，被压在岳州这么久了，觉得是出击的好机会。打垮当面之敌，威胁一下武昌，说不定能搅乱整个战局。
展文达也有这个心思，可他很持重，想要亲眼看看清兵动向，好下确定判断，万一清兵在玩什么花招呢？
展文达带着军部参谋和哨骑，数十人在城北转了一大圈，出城十多里也没什么特别发现。部下觉得清兵后撤之事该能确认了，可展文达心细。他跟何孟风、谢定北和贝铭基等人都出自绿营，投了英华，才在黄埔接受了系统的军学教育，对操典的看重已到了教条的地步。
“我方处于守势，不得确定的情报，绝不可轻举妄动……”
展文达不理会部下的劝阻，继续前行，眼见离城陵矶不远，正到一处山坡下，一阵枪声传来，好几人当场坠马。
众人赶紧护着展文达下马躲避，其他人则组织还击，带着线膛枪的侍卫撂倒了几人，就见一伙清兵转头奔逃，朝山坡另一侧的林子扑去，依稀能见到马影，也是一队哨骑。
“不、不必追了……赶紧通报大都督，接手……接手岳……”
展文达艰辛地吐出了这一句，话没说完，头就垂落下来，惊骇的侍卫这才发现，他们的都统制胸口正蔓延着大块血迹。
“小展这就去了？真是天妒英才啊。”
长沙，大都督府里，听到展文达阵亡的消息，谢定北心头沉重，唏嘘不已。
湖南大战时，展文达还是江西提标后营游击，因衡州之乱，领着江西绿营南投。之后黄埔进修，又在长沙陆军学院任教，才算脱胎换骨，融入了英华武人行列。
从圣道六年起，展文达就一直负责岳州防务。岳州是洞庭锁钥，湖南北大门。前几年虽然南北相安，但彼此也有暗中来往，岳州一直平静如常，没在英华报纸上露面，这正是展文达的功劳。
雍正兴兵南下后，贾昊未到前，也是展文达稳稳守在岳州，顶住了岳钟琪的水陆逼压，跟常德的岳超龙一同并称英北门神。
原本军界乃至朝堂，对“绿营派”里最年轻的展文达寄以厚望，觉得此人谨慎缜密，有为帅之才，可没想到，他却遭遇了可以称之为最轻疏的意外，出城查探军情时与清兵哨骑相遇，中弹身亡，不能不让人感叹造化弄人。
大都督府正堂里，贾昊负手沉思，一脸铁青。岳州局势本已缓和，加之孟松海的长江舰队即将成型，他的长江决战方略正按部就班地进行中。可展文达战死，让岳州又有不稳迹象。鄂尔泰说不定会视之为良机，趁势急攻。
看看身边军将，够级别接任展文达的就四个，何孟风、赵汉湘、陇芝兰和……谢定北。
何孟风是湖南都督，正主持大军汇聚之事，不可能分身。赵汉湘资历够老，可惜埋头在炮兵事务上，单独领军作战的经验不多。骤然接手边防，一下要跨两个门槛，不太合适。
陇芝兰……不是贾昊看不起女人，也不是他私情入公事，而是陇芝兰领军，更多是精神象征，对军务了解不多，还在长沙陆军学院埋头猛补呢。
至于谢定北……那张谄笑的烂脸，根本就是十年未变啊，能信得过么？
看人得用两只眼，贾昊这么提醒着自己。比如吴石头，若是只看为人一面，估计没人相信，这个致力于收罗各族小姑娘的淫棍，爱摆弄死人头的变态怪癖，居然是威震南面各国，统领二十万大军的大帅。
谢定北的资历足够，黄埔进修的成绩也不差，而且还主持过好几年的长沙陆军学院教务，军学造诣绝对合格，这一阵子组建安国军也中规中矩，有独挡一路的能力，唯一的缺点，就是年纪有些大，反应有些迟钝。
真是羡慕吴石头，手下战将云集，还都是十几年跟下来的老兄弟……
贾昊暗自感叹，然后看向谢定北，那家伙的一张笑脸马上再灿烂三分，可贾昊却明白，这不是谢定北有所领悟，他那张脸根本就跟膝盖神经连在了一起。
“谢定北，你率已整编好的安国军两师速速赶往岳州，接下展文达的岳州防务！”
果然，贾昊开口，谢定北的笑脸就僵住了，他根本没这个心理准备。
“我我……我行么，大都督？”
谢定北额头冒汗，独当一面自是他日夜所思，可临到头来，还是信心不足。
贾昊沉声道：“只要成了将军，配上龙纹章，就有担当都督，负责一路军务的资格！你若是不行，就把龙纹章交出来！”
谢定北两眼圆瞪，下意识地护住衣领上的龙纹章，看上去就跟掐自己脖子一般，脑袋同时鸡啄米般地点着：“那那……那肯定是行的！”
一边何孟风叹气道：“小展不在了，老谢啊，希望你能把他的那份战功也挣回来。”
他们这些绿营派军将交情都很好，想到已逝去的朋友，谢定北的心神渐渐沉凝下来，接着又升起一丝怒火，鞑子好胆！这笔血债，就让我谢大将军来讨还！
“大都督放心，岳州有我谢定北，管保固若金汤！”
谢定北以这辈子已难改掉的绿营腔调赌咒发誓，听得贾昊心中发虚，再看这家伙脚步矫健地弹出门外，贾昊心说，丢掉岳州的心理准备，看来还得再多作一层。
即便谢定北是头猪，只要能在岳州争取到足够时间就好，待时机成熟，贾昊拟定的长江方略就能施行。只是想到展文达的意外，贾昊心中就蒙上了一层阴霾，老天爷在他这边丢下的骰子可真是瘪十啊。
天威不可测，贾昊自觉已经够倒霉的了，而在江西，还有人已经作好了最坏的打算。
“急告大都督和巴经略，庐陵最多还能守半月，若是再无大军，特别是火炮来援，庐陵必失！庐陵一失，清兵沿赣江直上，赣州就危险了。大都督和巴经略的意见失之草率，庐陵是我们的底线，不可再退！我已决意与庐陵共生死！”
江西吉安府庐陵城里，江西都督，平虏军都统制贝铭基对部下这么交代着。
说话的同时，城外炮声隆隆，那是西山大营的炮营在发威，偶尔能听到城中房屋哗啦啦的垮塌声，而己方的反击炮火显得格外微弱。
贝铭基任江西都督，总揽江西防务，但手下兵马薄弱。巴旭起和侯同均虽在江西动员了六个师的义勇军，还有数万乡勇后备，却因为缺乏训练，难以聚成战力，只能沿州县布防。
江西可靠兵力只有贝铭基的平虏军和陈廷芝的神武军，两军正规师仅仅三个，剩下四师都是义勇军，合计四万多人，火炮不到二十门。
就这四万多人，还要分在三个方向。陈廷芝带神武军守袁州，他带平虏军守吉安，还分了两营红衣去建昌，防备清兵转兵建昌入福建。
当面清兵不仅有田文镜的两万江西绿营，两万训练和装备跟江西绿营没什么差别的练勇，还有整个西山大营六万。锡保领西山大营主攻吉安，要直下赣州，去摸梅关。田文镜主攻袁州，企图威胁湖南长沙，还有一部分清兵逼压建昌。
庐陵城里有一师正规军，一师义勇军，城外还有一师义勇军游弈，三师不足两万人，跟六万大军对敌，压力自然很大。
贝铭基对人数的差别不怎么在意，自己这边连义勇军都是线膛枪，只拼步兵，西山大营会死得很难看。可西山大营的炮营握有近二百门火炮，火力差距太大。他之所以没在峡江跟清兵死磕，而是退到庐陵，就是想借庐陵城防削弱清兵的火炮威胁。
雍正当真是下了血本，这西山大营的火炮运用还像模像样，看来还真是西班牙人苦心调教出来的，早知今日，当年就该在吕宋把西班牙人全都砍了……
部下接令退下后，贝铭基暗自叹气。出发前他在贾昊面前拍了胸脯，说不需要大都督再多考虑江西，专心汇聚兵力，到时直捣黄龙就好。
那时他没意识到西山大营的火炮居然有这么多，现在为了江西的安危，也顾不上自己的面子，赶紧向贾昊和巴旭起求援。
“边打边退换取时间这倒没错，可庐陵丢掉，泰和、万安守无可守，清兵能直逼到赣州城下，到时一国震动太大，而我这江西都督，也丢不起人……”
贝铭基正在调理心态，脚下陡然一晃，似乎地龙翻身一般，就觉脑子微微一晕，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接着才听到轰的一声巨响，是从北面城墙方向传来的。
“都督，鞑子用火药炸塌了北门一角，现在正向缺口突进！”
不多时，部下急急来报，贝铭基心头剧震，西山大营那帮汉军，简直是丧心病狂啊，他们哪来这么高的战意……
“集结城中人马，随我一同拒敌！”
不及多想，贝铭基迈腿就走，出门时还摸了摸腰间短铳，确认已经装弹。
“你们心志再硬，难道能硬过我们！？”
他还怀着这样一分怒气，西山大营的汉军营从临江府一路打过来，凶悍无比，死战不退者比比皆是，再加上火炮猛烈，义勇军根本挡不住。就连平虏军中那些司卫出身的军官都说，从没见过这么顽固的清兵，也不知道雍正是怎么把这些汉人洗了脑子。
如果西山大营是为占地，四处分兵夺州县的话，义勇军还能发挥作用，靠着线膛枪和牛皮糖战法跟对方周旋，可西山大营就沿赣江而上，聚成一路，闷头朝南打，也没给贝铭基这样的机会。
刚才还说庐陵能守半月，现在看来，不拿出必死的决心，别说半月，今天就要丢城。
贝铭基匆匆而去，脑子里最后还闪过了一月前跟陈廷芝在袁州分手时的情景。
陈廷芝当时问：“老贝啊，你们那一圈人里，何孟风是被管源忠逼反的，岳超龙是被康熙逼反的，展文达是被延信逼反的，谢定北是被抓了之后才反的，就你……为啥自己跳出来反了呢？”
十年前，贝铭基还是绿营江西赣州协副将，杨堂诚率军入江西后，他带着赣州兵马，说动了赣州知府，一同献城南投。
为啥……是啊，现在回头再看，如果知道有今天，那时的自己肯定是要多想想的。
可惜，现在的自己，已非那时的自己了……
贝铭基沉下心思，再不多想，朝北门方向奔去。

第六百九十二章 长江大决战：刺刀对刺刀
庐陵北门附近，尘烟硝烟混在一起，依稀可见城墙垮塌而下，露出一段六七丈宽的缺口。砖土瓦砾堆出一座小山，坑坑洼洼，难以下脚。
大群红衣灰衣身影源源不断从城中涌向缺口，贝铭基一路赶过去，原本就如爆豆一般的枪声已经稀疏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嘈杂的喧嚣声，还有金铁交击的脆声。
自二三十丈外的街道看过去，缺口处就如云雾绕顶的山巅，已挤得肩并肩的两股人潮正在相互推挤着。肉体在争夺空间的同时，喊杀声、咒骂声和呼号声也如肉体一般，在缺口上方冲撞不休。
“都督，你怎么来了？这里有我！”
平虏军辖下四十师统制童竞正在调度手下，见到贝铭基出现，又惊又怕。
“你能活多久？你死了我就地接手！”
贝铭基是个刀子嘴，不动点脑子领会，还真当是故意损人。童竞虽然刚转调入平虏军，却已早有耳闻，明白了贝铭基的意思，咧嘴笑了，“都督真不愧是我们天刑社之人……”
童竟是老司卫出身，从神武军里调出来统领新建的四十师，老司卫基本都是天刑社成员，而贝铭基这种绿营出身的也入天刑社，就很少见了。
惨烈的战斗在前方持续着，童竞恨声道：“定有熟悉庐陵城防的内奸在指点清兵，让他们摸到了那处干渠口，用火药炸塌了城墙，还好口子不大。”
缺口处，红衣兵们端着的刺刀如丛林一般茂密，而冲入缺口的清兵则用腰刀胡乱地挥砍着。腰刀对刺刀，在这狭窄拥挤之地，长也不及，利也不及，人数虽然多，却被红衣兵们一步步地挤出了缺口，每退一步，这座瓦砾山覆盖着的“尸毯”就向外延展一截。
“炮呢？城里的两门四斤炮还没拉过来？”
贝铭基已不担心此时的战况，他开始考虑如何抗击清兵下一波攻击，对方肯定会有所更张。领着西山大营汉军营的三个汉人主将里，赵君良跟他很熟，此人脑子好用，敢想敢干，很有本事，否则不可能被雍正点到西山大营里。
“西北面鞑子炮火太密，我让两个炮组去那里反炮，没想到……鞑子皇帝还真舍得下大本钱！当年长沙大战，咱们也就这么多炮，对付的却是十多万清兵……”
童竞满脸不甘，贝铭基也暗自感慨，上到枢密院，下到他自己，都轻视了雍正在西山大营身上下的力气。
此时一想，还真是低估了雍正的决心。当年康熙的十多万大军败于长沙，雍正肯定有所总结。就像更早时努尔哈赤中炮伤死，满人就无比重视火炮一样，现在历史重复，雍正还有西班牙人帮忙，这头一遭苦头就由自己扛着了。
不止是西班牙人帮忙，甚至英华也是帮凶。英华不可能禁了生铁外流，雍正用来造炮的生铁全是英华好铁。此外，南北相处这么久了，有些军器技术还是免不了北流，比如火药。贝铭基看过缴获的清兵装备，至少西山大营已全改用颗粒火药，只是配比还差一些。不像英华是用水车和蒸汽机来磨火药颗粒，背面火药的颗粒细密度和光滑度还差得多，但怎么也比十年前进步了。
满清原本就很重视火炮机动，早年康熙平三藩时，传教士南怀仁造炮，对炮车作出的多项改进，都被康熙列为定制。
而雍正时代，清廷通过各个途径，对英华火炮也有了大致了解，炮车更是没什么技术门槛，清兵炮车改进也很大。西山大营能拖着这么多火炮一路打过来，能很快在一地汇聚成规模，就是拜接近英华水准的炮车所赐。
轰轰……
步兵如潮退下后，清兵火炮又很快轰鸣作响，似乎是在补充这些注解，一发发炮弹轰在瓦砾堆上，间或还有炮弹越过瓦砾堆，砸在后方的英华军人群中，拉出一条条血路。
贝铭基和童竞一面避炮一面抽凉气，清兵炮手的技术竟然这么高？也会欧罗巴炮兵，乃至英华炮兵精锐才打得出来的“翻山炮”？
西山大营建了五六年，有西班牙人的教导，培养出一批精锐炮手也很正常，只是对庐陵守军来说，处境就更艰难了。
红衣兵被迫从缺口处撤退，没过多久，裹住缺口的烟尘里又冒出如潮人群，全是披着灰蓝号褂，裹着头巾的清兵。缺口后方被垮塌民房分割得零零碎碎，红衣兵难以聚起排枪阵型，双方相距最多不过十多步，眼瞪眼地开枪轰击，不时还有手榴弹在清兵人群中炸开，但随着双方人群再度冲撞在一起，手榴弹也没了用武之地。
先是刺刀和枪托，再是膝盖和脚，到后来距离近得只能用手肘甚至额头，而当两边数百乃至上千人顶牛一般地挤在一起时，再没了什么手段，就只能老老实实当这头由数百人汇聚而成的怪兽，每一个人脚下的用力，汇成这头怪兽的巨力。
还有手段，那就是牙齿，没一会儿，两边最前排的那些人，都如疯癫一般，朝对方的脖子和脸面咬去。还有人在招呼着后面人别管他们，直接朝清兵投弹。
这是关键时刻了……
贝铭基和童竞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他们很想加入到这股冲撞的浪潮中，献出自己的微薄之力，与炮泽一同聚作猛兽，可他们的职责并不在这。
“投弹！”
童竞嘶声喊着，人群后方，掷弹兵们咬着牙，拼尽了全力，将手榴弹丢向这股冲撞之潮的后方，心中默念着千万别炸到自己人。
手榴弹不断炸响，清兵人群里升腾起团团硝烟，溅出片片血光。原本清兵人数占着极大优势，正开始将红衣兵朝后推开，遭这一顿不分敌我的猛击，已陷入狂乱状态的脑子顿时清醒过来，下意识地纷纷后退。
脚下还踩着或伤或死的战友，不少还是遭自己手榴弹炸的，刚刚从卫军改编而来的红衣兵却毫不退缩。有了活动的空间，他们放平了刺刀，列作一条刀林之墙，重重地击打在士气从顶峰跌落下来的清兵人群上，就那一瞬间，六七丈宽的正面，整整一层清兵，足有三四十人，几乎同时仆倒。
不敢再跟红衣兵的刺刀林对抗，清兵如潮水倒卷，轰然溃退。
“好样的！这些兵……真是好样的！”
亲眼见到手下的兵如此悍勇，贝铭基压着眼中的泪花，激动地低声赞道，有兵如此，为将何求？
“虽是卫军出身，可论心气，也不比老红衣差多少。”
童竞嘴里附和着，心头却如割肉一般地痛。尽管这些日子来，他的师一直被清兵压着打，但伤亡并不大。而眼下为了守这个缺口，不过片刻功夫，估计已经付出了上百条人命，伤者更不计其数。
接着他展颜道：“鞑子怎么也不可能在心气上压过咱们，我看刚才也就是发疯，疯劲一过，就顶不住。”
这话稍稍解了贝铭基之前的疑惑，鞑子那边，不发疯，还真是硬不起来。
不过新的疑问又来了，到底雍正下了什么药，能让这些汉人官兵发起疯来？西山大营的满军营在攻庐陵东面，一直有气无力，只推着炮轰。反倒是汉军营，居然在这里鼓起了决死之心。
贝铭基一面交代童竞赶紧布防，一面又想到了赵君良，如果有机会的话，他还真想当面问问，到底汉军营是吃了什么药。
“你不是说，贝铭基生性羸弱，绝无心死战吗？他到底吃了什么药，为什么还不退？”
庐陵城北，西山大营的帅帐里，锡保训斥完了一帐刚败下来的部将，再逼问汉军营右翼总统赵君良。辛辛苦苦炸开缺口，不仅没攻进去，反而丢了好几百人。虽说死的是汉人，可西山大营现在也就靠汉军营冲锋陷阵，这么打下去，别说赣州，庐陵能不能拿下都是个问题。
“我也想不通……当年他胆小怕事，之所以投南蛮，多半还是见江西提标等绿营反了，害怕朝廷整肃整个江西，所以才眼一闭投了南蛮。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听他领军在外打仗，这性子怎么一下就变了呢？”
赵君良熟知贝铭基，可熟的是十年前的贝铭基。
锡保无心听这些，他指向汉军营左翼总统杨鲲：“你接着上，既已破开城池，就该趁热打铁，一举入城！”
杨鲲苦脸道：“大帅，咱们从峡江打过来，南蛮乡勇一路袭扰，左翼伤损极大，怕将士们难扬战意……”
“闭嘴！谁伤损不大？满军营到现在也有无数死伤，现在城池已破，就该趁热打铁，一举突入！”
一直老神在在的老将张朝午厉声喝道，他是被俘之将，背负着这样的污点，雍正也不好给他名分，只让他以西山大营火器操练总教习的身份协助锡保。但汉军营是他一手拉扯起来的，赵杨两人还是得他举荐，进到西山大营，因此他能以汉军营主帅的身份训斥杨鲲。
也正是这样的背景，让张朝午心中憋着一腔烈焰，一定要带着汉军营打出不世奇功，杨鲲叫苦，让他怒火高涨。
“标下无能！标下亲自率队再攻！”
张朝午这一骂，却把赵君良骂了起来，刚才败退下来的正是赵君良的右翼。
“我军刀枪分立，肉搏始终吃亏，还望大帅将刺刀营调给标下！”
赵君良已经总结出了教训，南蛮刀枪合一，汉军营的火枪兵只能用单刀肉搏，很是吃亏，即便有人数优势，也难击败南蛮。而汉军营里的那营刺刀队，该能派上用场。
“这个……好！勇气可嘉！本帅就许了你！”
锡保不太懂，看了看张朝午，老将微微点头，这才表了态。
火炮再度轰鸣，将那段城墙缺口轰得泥瓦飞溅，上千清兵，端着火枪，枪头刺刀明晃晃的，汇聚成一片钢铁般的芦苇荡，在数十名军将的带领下，朝缺口处猛冲而去。

第六百九十三章 长江大决战：好大一个坑
“封妻萌子，就在此时！冲上去！”
清晨，赵君良亲自押阵，领着人马再战。昨日他带刺刀营两度冲击缺口，都被士气正旺的红衣兵击退。战况虽已不如之前难看，但红衣兵的“掌心雷”丢得越来越有经验，己方人越多越吃亏。
今天重新调整了部署，锡保也发动人马在其他方向佯攻，赵君良有信心一举突入城中。
呼喝传开，周围的官兵都机械地应着，对他们来说，未来之事已太过遥远，这一战就如地府十八层地狱的酷刑一般漫长，不管是生是死，早解脱早好。
“枪端好！劲憋足！皇上喂在你们身上的银子都变作屎拉掉了么！？”
见到部下一片死气沉沉的麻木，赵宏良夺过中军的鞭子，劈头盖脸四下抽去。兵丁不躲不闪，被鞭子抽上也不叫唤，如点中开关一般，整个人顿时振作起来，不管是身体还是心气，状态骤然提升了一截。
“他妈的就是贱！不抽不来劲……”
赵宏良暗自骂着，却带着一丝自傲。朝廷辖下数十万绿营，十多万八旗，论战力，论忠心，也只有他们这西山大营的汉军营，能与南蛮红衣一战，甚至还能正面肉搏！这种战斗，即便是西山大营的满军营，也要闻风丧胆。想及此处，他有一种力挽狂澜，拯救大清江山于水火中的畅快。
雍正建西山大营，最初是他们这些军将由西班牙人手把手地教，再由他们带千把外委等基层军将训，接着才募兵成营，一营一营拔了起来。士兵普遍受了两三年训，而他们这些高层军将已训了六七年。
西山大营的练兵之道，土洋结合。土的是戚继光的练兵法，洋的是西班牙人的经验，二者本有不少差别。
戚继光强调选兵要选淳朴子弟，西班牙人则无所谓。戚继光说带兵要恩威相加，缺一不可。西班牙人则强调鞭子之下出强兵，也只有鞭子才能把士兵抽出直觉反应，而这也是对士兵的最大恩惠。
张朝午等练兵将领结合两方经验，选兵用戚继光之法，汉军营的兵丁来自直隶各省乡间，山西和山东人居多，都是老实巴交，上到祖辈都没怎么出过山沟的农家子弟。训则用西班牙人的经验，听说也是南蛮练兵之道，几年实践下来，渐渐把握到了火候，效果还真不错。
但这都不是最关键的，张朝午以苏武自诩，觉得一支军队的“气节”最为重要，气节决定军队的战意，而气节怎么来呢？自然是恩义。
于是汉军营里活跃着一批儒生，日日讲三纲五常，大义觉迷。几年下来，皇上之恩，满汉之义，如铁水一般，凝得兵丁的脑子死沉沉一块。
光说还不行，总得有实惠。不好触动其他绿营，雍正没有另定薪饷，但从菜银等方面给汉军营有所补贴，同时各级军将稍有收敛，克扣军饷的动作不敢太大，汉军营的风气跟其他绿营乃至旗营有不小差别，这才让汉军营有跟南蛮红衣正面硬战的心气。
“上到皇上，下到自己，花了多少心血，才凝出了这么一支强军，可在战意上却依旧没能盖过那些由卫军改编的红衣。听说他们最早也出自绿营，南蛮到底是靠什么来凝住这些人的心气呢？”
看着部下们冲向缺口，赵君良还如此感慨着，可惜，这个问题就跟贝铭基为何有死战之心一样，不当面交心，根本就没答案。
“突进去了！南蛮溃败，缺口根本就没多少人把守！”
部下欢呼着，赵君良精神大振，太好了！
不是昨日将南蛮打得胆寒，就是其他方向的佯攻起了作用！赵君良清楚，能破开庐陵城墙是内应的功劳，既有内应，能破得此处，就能破得他处。
“小心有诈……”
立在缺口处观察，只见烟尘弥漫，瓦砾密布，缺口周围的一片民房全都塌了，真没见到大队红衣的身影，赵君良还拎着三分提防。
“速报大帅和张总操，说我赵君良已……”
看了半响，没什么问题，赵君良兴奋不已，真的破城了！
一句话没喊完，天地猛然模糊了，轰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几乎压碎了已出窍的魂魄。
四月二十四日清晨，庐陵城北门西面，强度远胜于清兵炸塌城墙的爆炸，将城池内外十多万军民震得几乎全跌倒在地。
“敢炸老子的城墙，老子就全埋了你们！”
缺口远处，贝铭基晕乎乎地从地上爬起来，也不管鼻孔湿漉漉的，开口就骂。
清兵有火药，他手里更多，清兵搞爆破，他就搞场更猛的！
这是昨日跟清兵刺刀队肉搏之后，他紧急订下的对策。虽然打退了刺刀队，可红衣损失也极重，连师统制童竞都持枪上阵，受了重伤。跟清兵在缺口处硬拼消耗，贝铭基觉得太划不来，而缺口处的满地瓦砾和密集民房给了他灵感。
烟尘依旧浓郁，红衣兵小心地结队搜索过去，好半天都没见着人影。脚下渐渐升高，全都是瓦砾，等来到缺口附近时，一圈红衣全都停下了，抽凉气的嘶嘶声此起彼伏。
贝铭基摸了过来，踏上一片足有一丈多高的瓦砾堆，朝前一看，也禁不住抽了口凉气。
“马聋子！你当咱们是在开水塘呢！？”
他高声叫着，都督府的军需官姓马，炮兵出身，听力几乎都没了。这场爆炸是马聋子主持的，在这片瓦砾和民房下埋了数千斤火药，效果当真不凡。
透过烟尘看下去，依稀能看到本该是民房和小巷的缺口区域，已变作一片连环大坑。深一两丈，直径从两三丈到五六丈不等。他在天文望远镜里见过月亮，此时这情形就跟坑坑洼洼的月亮一般。
部下一边报告还一边乍舌：“没找到活人……进来了一两千人呢……”
还能有活人就是奇迹了，想想起爆时的场景，贝铭基自己就心惊胆战。天塌地陷，瓦砾横飞，别说活人，死人都难见到，全埋下面了。
贝铭基想高声大笑，一两千人，估计清兵的刺刀队全报销在这里了。不止如此，炸成这样，只要在瓦砾边缘布置一圈防线，看清兵再怎么突破，这里可全是坑啊。
“这里有活人！”
奇迹还是出现了，紧靠城墙缺口的地方躺着好几十名清兵军将，大多数都肉绽骨裂没了气息，少数幸运儿还活着。
“这有一个大官！”
接着再有了发现，把那晕乎乎的大官架过来，尽管满面土尘，贝铭基还是认了出来，“赵君良……”
赵君良呻吟着叫道：“贝耗子，真没想到，你不仅有了胆子，也有了脑子。”
熟人相遇，已成仇敌。封妻萌子，功盖满朝的梦想破灭，赵君良万念俱灰，闭眼道：“你真有胆子，现在就杀了我吧。”
贝铭基嗤笑道：“处置你这种人是上面的事，我跟你又没私怨，杀你作什么？”
十年未见的贝铭基让赵君良感觉极度陌生，而这话里透着的东西，更让赵君良不解，他禁不住好奇地问：“老贝，十年前，你为什么要投南蛮？”
贝铭基很无奈，怎么是个人都要问他这事？
“现在我可是江西都督，掌着数万大军，还受封武威将军，你说我为什么不南投？”
无心跟这家伙扯蛋，贝铭基用对方最能听懂的话敷衍着。
这话可哄不住赵君良，他回敬以嗤笑：“老贝，我们相处多年，你是个什么人我还不清楚？真是要搏富贵，当日局势那么乱，你就该在江西领兵抗击南蛮。田文镜是怎么起来的？不就是危难时赌了一把么？现在他可是江西王，军机大臣！”
贝铭基耸肩道：“人是会变的，眼光也是不同的。”
赵君良忍不住唾骂道：“是啊，你本还算是人，却变得禽兽都不如了，连起码的忠义都受不住！”
“哈哈……忠义？”
本来无心斗嘴，贝铭基也被激出了怒火。
“我刚才还没说完，人是会变的，但怎么都不该忘本！没错，十年前我是觉得赣州再难守住，连岳超龙那样的人，都背了黑锅，我没什么背景，下场更惨。还不如投了英华，明哲保身。可这十年下来，我越来越庆幸当初的选择，我不是从人变作了禽兽，而是从禽兽变回了人。”
贝铭基怜悯地看向赵君良：“你们这些后脑勺拖着辫子的汉人，还有脸面骂我们？你们西山大营的汉军的确凶悍，可也就是禽兽那种凶悍。人虽然一时会怕禽兽，却绝不会跟禽兽为伍，也总有法子收拾掉禽兽。”
他指向周围的部下：“看看我这些兵，他们不是正宗的红衣，半年前才从卫军，也就是以前的绿营转作红衣。但他们为啥能像那些老红衣一样，跟你们死死顶牛？就因为他们清楚你们，清楚你们上面那个朝廷的本来面目，绝不愿向那禽兽朝廷低头！”
贝铭基再指向北方：“你们取了峡江和分宜两县，为什么老百姓全都往这边跑？不就也因为老百姓都知道你们不是人，而在我们这边，才是抬头作人么？”
部下们挺胸昂首，满怀优越地看向赵君良，这话真说到他们心坎里了。
对这些十八到二十岁不等的年轻人而言，自打懂事起，英华这一国就已跟他们的生活密不可分，他们的朝廷，始终在他们身边，至少乡镇里的官员都是时时能见。居家、读书、服役、讨生活，都有朝廷和官府在引着，外加长辈不断提起的两朝对比，他们对这一国的认同感已是刻骨铭心。
即便很多官老爷的品行不怎么的，朝廷也不是什么处处让人满意，可跟北面那个满人压着汉人，男人个个后脑勺拖着耗子尾巴，官老爷堂而皇之压在老百姓头上，连声都不准吭一声的朝廷比，活在自己这个朝廷下，简直就是身处仙乡。
他们大多来自乡村和小镇，读书不多，什么天道，华夷之辨还懵懂不明，但都有一个朴素的认识，这朝廷，这一国，是自己的朝廷，自己的国，是人的国度，跟北面那鞑子之国有本质的不同，怎么也不能被这些鞑子再占了家乡，将自己变作禽兽。
赵君良之前心中怀着的另一个疑问也有了答案，但他却满心不信，而且还不愿服输。
“民心？你们那个乱糟糟的朝廷也能得民心？呵呵……这处城墙是怎么塌的？不还是庐陵人给的消息？”
贝铭基嘴角微微一扯：“内奸处处有，咱们这一国格外能容人，人堆里出一些禽兽也没什么出奇。当日引着鞑子占中原的，不就是这些人么？你放心，既然这里有坑侯着你，别处自然也有坑侯着他们。”
说话间，就听到爆炸声和枪声连绵不绝，当然不是这里那种爆炸，而是手榴弹的声音，其他地方也正战斗着。

第六百九十四章 长江大决战：还是阳谋
西门，紧靠着城墙的一处民房附近，仆着大片清兵，围着口子的不仅有红衣和灰衣，还有不少老百姓。士兵们正用刺刀“检查”着尸体，一个戴着方巾的读书人恨声道：“知道这祠靠着城墙处有裂口的只有当地人，而且还是读书人！真不知是谁……”
话音未落，尸堆里跳出来一个人，大概是刺刀捅人的情形落在了眼里，不敢再装死。他一个四面作揖，惶急地喊道：“我是城里人，是县学里的先生！清兵掳了我，逼着我带路的，真不是我有心要……”
他这话也没说完，周围民人已是一片鼓噪，内奸！还是县学先生在当内奸！
之前那读书人厉声喝骂：“何泰巍！果然是你！鞑子过峡江时，县学就召集师生，帮官府安定逃难百姓，你却不知所踪，你是有意去给鞑子带路的！你还有没有廉耻！？”
被同僚揭穿底细，那何泰巍破罐子破摔，反嘴骂道：“什么鞑子！？县学书文把理学削到只剩气理原道，我看这一国才是鞑子！我是为正道统而带路，你们这些鞑子，个个终有报应！解奚侠，你枉为解缙后人，竟然连祖先所守之道都忘了，我看你才没一丝廉耻！”
众人都愣住，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有抱着理学道统不放的？看样子是一直潜藏着心志，清兵打来，自觉有了出头之日。
那解奚侠怒极反笑：“理学？你何泰巍的祖辈可是何心隐啊！阳明先生的心学之后，你怎么就背弃了祖先之志？”
何泰巍回嘴得格外利索：“我跟何心隐只是九服相沾，怎么就算是他后人了？他背离道统，就是个鞑子！”
解奚侠也道：“我不像你，祖先都不敢认！解缙就是我祖辈，我还引以为荣！但时势变幻，祖辈所守之道，我不愿再守！程朱理学，在这一国，早如朽木，反倒是天道多合心学，我以天道为索！你这等腐儒，要在天坛去叫嚷理学，看不被万人诘笑！”
两人这一斗嘴，其他人也卷袖子清喉咙，竟然要掺和进来，辩上一辩。
吉安府本就是文盛之地，庐陵的白鹭洲书院也是鼎鼎有名的文苑，新建的白鹭洲学院跟湖南几家书院所改的学院一同蜚声国内，是有志于古学经义之道的读书人的圣地。
吉安儒盛，明时庐陵人解缙就倡程朱理学，还希望朱元璋将理学定为跟诗、书、易、礼并立之经，虽未得逞，程朱理学也由此更上一步，牢牢占住了道统的神位。
理学之外，心学也在吉安有很深根基，王阳明曾任庐陵知县，总督两广、江西和湖广时，在江西留下众多传人，以至于江西有心学“江右王门“之称，此刻他们所立之处，正是王阳明的祠堂。
后来的泰州学派，颜钧和何心隐也都是吉安人，怀着“民胞物与之志”的何心隐，因为学说跟国中天道所提的天人之伦相应，也格外受到推崇。而泰和人罗钦顺，因倡“理气一体，天道不移”，更是国中天道学派借以融炼理学的重量级人物。
让这帮书生吵起来，那就是没完没了，事情还变了质。一个红衣校尉当机立断，挥手道：“何泰巍事涉叛国，应由法司审裁，来人啊，把他押到法署去！”
士兵将何泰巍押走，解奚侠带着一帮人跟在后面，依旧嚷嚷不停，一副不将何泰巍辩得低头伏罪就不罢休的架势，看得官兵们眼角直抽。
倒也不是那些人真迂腐到极致，就跟校尉还有心详细交代一样，此时全城已平静了许多，气氛再不如之前那般紧张。
也许是清晨那一炸的动静太大，也许是各处渗透佯攻都未得手，总之，这一日的庐陵已安定下来。
“啊，怎敢劳动夫人……”
傍晚，县城医院里，童竞悠悠醒转，一个妇人捧粥喂食，却是庐陵知县的夫人，顿时惊住了。
贝铭基的声音响起：“夫人跟小姐们全来了医院护理伤员，我女儿都在伤兵那边忙乎，别以为就你有这待遇。”
夫人年纪不大，自小从深闺里养出来，还不太习惯抛头露面，跟其他男人接触这么多，只腼腆地笑笑。
不敢再提这事，童竟问贝铭基：“都督，形势如何？”
贝铭基一身轻松：“援兵到了……”
援兵早该到了，只是一国运输系统从北向南，转为从南向北，这番大调整花了不少时间。如今差不多理顺了，兵力和物资正源源不断从南面折返。
“桂真带着第六师和两个炮营来了，放了一个炮营入城，第六师在城南扎营。锡保一早丢了刺刀队和汉军营右翼总统，本就泄了气，现在形势有变，他更是心虚。西山大营正撤了东西两面，聚在城北，准备跟我们正面对决呢。”
贝铭基一边说一边暗道，赵君良该去赵桂真和第六师问问，为什么他们汉军旗人也有心气，跟他的“大清”为敌？
童竞担忧地道：“会不会把西山大营吓跑？”
贝铭基眉毛也耷拉下来了，之前他不想丢庐陵，不仅贾昊认可了，总帅部还紧急把没休整好的第六师拉了上来。此时认真想想，童竞的担心也成了他的心事。之前之所以放弃了两个州县，不止是顶不住清兵，更是贾昊长江方略的重要一步，放弃庐陵也是一个选项，真正目的是把整个西山大营，还有田文镜的江西兵，全都坑在这里。
“希望大都督那边，能尽快来扎口袋吧……”
贝铭基这么说着，现在他反而希望清兵的战意能继续保持下去。
“这坑太明显了，鞑子一眼就能看明白。”
长沙，大都督府，鹰扬军都统制方堂恒也皱着眉头。
“就跟当初雍正兴兵南下，事先还故意放风一样，谋算都在明处，可咱们不也是反应慢了一步么？雍正想出坑，西山大营想跳出坑，他们也得算算划不划得来，来不来得及，而且……”
跟前一阵子比，贾昊已轻松了许多。
缅甸那边早在年初就基本解决了，据说吴崖把沙廉几乎轰成了平地，不列颠人屁滚尿流地求和。但通事馆还需要进一步的军事配合，吴崖必须继续向孟加拉方向保持压力，所以大军没有全部回撤。
现在通事馆基本把不列颠人吃得死死的，盘算着以军事压力压穿不列颠东印度公司，进而逼到不列颠议会桌前。有望让朝廷在继葡萄牙和西班牙之后，再跟不列颠这个欧罗巴强国达成协议，让其承认英华对整个南洋的统治权，同时承认英华在天竺也享有殖民利益。
据小谢的判断，有葡萄牙和西班牙人配合，再把法兰西东印度公司也拉进来，这个目标有望实现。
加上缅甸初平，还需要大军镇守，安定局势。因此铁林军回不来，众多新编师也回不来，只能拉回最多一半。
可贾昊已经满足了，有鹰扬军就足够。鹰扬军、虎贲军和神武军六个老红衣师到位，足以担当起锋锐的矛头。加上其他新编师，他手中已有十万以上的正规军，再有义勇军配合，他这个大都督，手握兵力已经开始向昔日的吴崖接近，长江方略的可行性几乎是八九成。
贾昊未尽之语，方堂恒说了出来：“而且鞑子怎么也想不到，咱们能这么快就拉扯起一支长江舰队。”
贾昊也笑了：“我自己都没想到，小孟那帮年轻人，可真是能耐啊。”
年轻人……
贾昊只比皇帝小一岁，今年不过三十二岁，方堂恒三十一岁，这点年纪就以老人自居，方堂恒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原本他自己也是这般心态。
“有时候想想，咱们还真是心老了，很多事情都没预先想到，如果之前有所准备，也不至于到这时候来抓瞎。”
若不是孟松海那个三人组能干，贾昊的长江方略就是另一番模样，而他的大手笔也就难以实现。想到这，贾昊嘴里说自己，心里却在抱怨朝廷和枢密院。这么多年了，就没想着制长江水路？什么事都要陛下提点？特别是枢密院，根本就是尸位素餐嘛！
他们这拨人很有默契，方堂恒听出了他的抱怨，却是在为枢密院说话：“江防跟海军不同，得靠人堆，没有战事，养着那么多人浪费银子，有一点巡查水路的也就够了。而且之前枢密院也在等蒸汽轮船，有了这船，人就能省很多。再说了，人心在自己这一边，跨江而过不是什么难事，小孟这么快拉扯出长江舰队不就是明证么？”
贾昊点头，确实，先前是没什么需求，眼下建长江舰队，也是出于他这套胃口极大的长江方略。如果是持稳而进，控制长江水路的迫切性可没那么大。
他还是发了一句牢骚：“我看还是跟江防到底归陆海哪一边管有关……”
方堂恒嘿嘿笑道：“小孟把长江舰队划拉给海军，可要遭萧老大痛骂。海军总共才三万人，预算就那么多，现在小孟一下鼓捣出来上百条破船，好几千人，要怎么安排，萧老大估计得挠破头。”
贾昊也笑了，就知如此，当初他才没压下孟松海的要求。
“你既来了，时机已经成熟，现在就看小孟是不是能在洞庭湖解决掉岳钟琪的水师……”
“那岳州方向，是不是该动一下了？”
两人商议着长江方略的实施，说到了岳州，贾昊牙痛似的又皱起了眉头。
“岳州……那谢参将真要动起来，不知是福还是祸啊。”
现在形势已基本在贾昊的掌握中，江西方向，给了袁州陈廷芝一师援兵和一营二十门火炮，基本可以守稳袁州，庐陵方向，贝铭基有了第六师和两个炮营支援，攻不足，守该有余。江西安抚使侯同均亲守建昌府，清兵在那个方向兵力不多，也该没问题，江西大坑的坑底应该能兜住。
而湖南方向，岳钟琪鉴于水路受威胁，同时湖北绿营不再可信，感觉独木难支，已不再攻常德，正向洞庭湖退却，估计是想确保荆襄的安全。鄂尔泰探得了展文达的意外后，也发动了几次攻击，企图占个便宜，可岳州守军因展文达战死，正满腔恨意，鄂尔泰没讨到半分好处。谢定北到岳州后，按部就班地布置岳州防务，基本没什么问题。
可为什么他就对谢定北那么不放心呢？
贾昊暗自检讨，觉得自己成见太深，人家自投英华后，老老实实，从无劣迹，想来还是那张谄笑的脸面太招他忌了。
“鹰扬军转战南北，真是够辛苦的，今晚好好慰问一番。”
“慰问？有什么好节目？”
“保密，不过……不管是你，还是下面的官兵，肯定都会喜欢。”
“咱们最喜欢的还是赶紧顺江直下，把这袋子收紧。打缅甸打出了无数战功，怎么也比不上复华夏故土荣耀。”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步出大都督府，外面人马来往，满眼火红，映得人心头暖洋洋的。
“岳钟琪所言不差，南蛮的谋算已无比清晰，就是要顺江直下，拿武昌和九江，然后将田文镜和西山大营一并吞掉！皇上应急招田文镜和锡保回防南昌和九江一线，臣与岳钟琪扼守武昌，当能粉碎南蛮此谋。”
湖南临湘，鄂尔泰在大帐里奋笔疾书。
“大军回头了，白总领代领北洋和大洋两舰队，到时也将自海路支援，咱们应该速作布置，你这江南都督，准备先吃哪个？”
“李绂手下毫无将才，江南绿营也烂透了，不必放在心上。江宁和京口的旗营也没什么战力，完全可以留在后面，等着他们自己被江南大势冲垮。我最关心的还是年羹尧，他把杭州一带笼得一块铁板，手下两万军队也像模像样，首先得除掉他！”
江南龙门，刘兴纯正跟怀远军都统制，江南都督韩再兴商议着。
杭州将军府，年羹尧跟谋主左未生也正谈着绝密之事。
左未生语气迫切：“皇上就靠西山大营和田文镜在江西翻腾，岳钟琪和鄂尔泰有心无力，李卫不通军事，即便南蛮亮出明谋，他们也未必能从容应对。”
“皇上不在前线，看不清局势，这明谋他也未必全信。到时形势逆转，怕南蛮之心不只湖广江西，还要吃下江南，大帅，咱们就该先下手为强！”
年羹尧慨叹道：“南蛮行事，真是……真是出人意料啊，竟然生生用银子砸出来一支水师，逆转了大江水路之势。”
他还有些犹豫：“师出无名啊，皇上毕竟还能算雄主，若是我行事真让他太过忌惮，他要治我，有百般手段。”
左未生道：“此时哪能讨得正名？在折子里预先埋下一线，到时米已成粥，为了大局，皇上怎么也得认了。”
年羹尧沉吟片刻，决然点头：“我年羹尧之前错过了一次，又行错过一次，现在怎么也不能再退缩！”

第六百九十五章 长江大决战：利与情的纠缠
刚进五月，庐陵城下，锡保和张朝午却如被九月烈日燎烤，汗水止不住地向下流。
雍正发来急谕，转述了岳钟琪和鄂尔泰的奏报，要锡保和田文镜评估江西形势，看是不是能继续打下去。
前方没有统帅的坏处就这么显出来了，湖广江西本是一盘棋，湖广真要崩盘，南蛮顺江而下，抄了后路，江西大军全部完蛋。但不管是判断还是决策，都必须从湖广江西各自传到京城，没办法合为一体来看。
如果雍正直接下令后撤，江西这边还不至于这般惶恐，可雍正不太清楚前线局势，他更担心这是南蛮虚张声势。
从南蛮报纸上看，荷兰人已服了软，放弃马六甲，开放巴达维亚为自由商港，缅甸也已全部拿下，不列颠东印度公司放弃所有跟缅甸有关的殖民和贸易特权。但风波一面卷到欧罗巴，一面搅动了南洋伊斯兰诸国，后势更为复杂。南蛮不得不在两地维持大军，不可能尽数撤回。
就算李肆撤回一些精锐，可雍正觉得还能坚持一阵子，坚持到他拿到足够的砝码，比如打下赣州，进逼长沙，威胁到南蛮腹地。
被这样的欲望牵引着，即便岳钟琪和鄂尔泰所报的南蛮谋算有八九成可信度，雍正也很怀疑。当然，南蛮一下子拉扯起来可以跟湖广水师抗衡的船队，这事的可信度也在影响雍正的判断。
因此雍正给江西将帅的谕令，表面上是在征求意见，实际却是在传达他的想法，这般压力上身，江西形势都已不怎么重要了，锡保和田文镜都觉不堪承受。
“皇上要咱们做主？打不打，怎么能让咱们说了算？”
田文镜那边还不清楚是什么想法，锡保下意识地就想缩卵。
张朝午沉默着，他在回想之前部下杨鲲的话，“就这么回去了，我等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没错，训了六七年的西山大营汉军营，被皇上视为救国砥柱，可在江西打了这么久，连一座府城都没拿下，还有存在的价值吗？
他们汉军营能跟南蛮红衣兵正面相抗，甚至能拼刺刀，他们自认是大清第一强军！可这有什么用？皇上和朝廷只看结果。
杨鲲的话还不是比喻，说回去后没了前程，而是真真切切的实话。张朝午很清楚，皇上为彰显满汉一家的姿态，为立汉军营，背负了太多压力。当初建汉军营，满人和朝堂反对声浪如潮，皇上压下了。为了发动这一战，皇上还不惜对满人宗室重臣高举杀威棒，强力按住了反对之声，而希望就寄托在西山大营，确切说，就在汉军营身上。
京城早有风声，汉军营打得好，没有行错举差，也只算过关。如果打得烂，还留下什么小辫子，那就是误国叛逆，甚至会成皇上讨得南北和约的垫脚石。
小辫子已经留下了，杨鲲哭诉道：“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总操！赵君良陷于南蛮，此事怎么辩清？京城那边绝对会说他是投敌了！”
想到赵君良，张朝午就一阵恶寒，是啊，汉军营右翼总统，提督衔级，就这么被南蛮抓了，说是亲冒矢石才失陷的，谁信？现在消息还没传出去，京城一旦知情，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满人绝对会群起鼓噪，叫嚣他们早有预见，汉人不可信不可用，皇上能不能顶得住这压力？
估计是顶不住的，而且也不想顶。皇上决然发动这一战，为安抚满人，不得不明面上许诺，是为求南北和议，甚至都不顾这风声传出，会影响到下面官兵的士气。如果汉军营没能给皇上撑腰，还败了名节，不等满人鼓噪，皇上自己就要先下刀……
必须打下去！不管湖广那边是个什么情形，汉军营的未来，他自己的名声，都系在自己身上！
可该用什么借口说服锡保和田文镜，乃至说服皇上呢？
张朝午想得入神，听锡保正骂道：“岳钟琪和鄂尔泰该死！握着武昌大营和湖北绿营，水路全在手里，还没见着南蛮的大军，局势就败了……”
脑子一激灵，张朝午心中有底了：“大帅，我看是岳钟琪和鄂尔泰夸大其词吧，之前他们就主张攻湖南，皇上没用他们的条陈。这一战后，岳钟琪前程黯淡，鄂尔泰想入军机处的愿望也要化作泡影。”
这话说得太露骨，锡保明白得通透：“他们……是故意要坏咱们的事？怎么敢！？”
张朝午没回话，锡保也不是问他，接着自语道：“没错，有什么不敢的？当年那伪帝李肆祸乱广东，可一省文武，为了自己的前程，都敢隐瞒不报。十年前长沙大战，先帝中风，各路人马那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皇上……”
话到这也越界了，锡保赶紧闭嘴，可张朝午明白，这是在说，今上得位，那更当得起“怎么敢”三字。
张朝午下药，锡保全盘吃下，但还在担心军事层面：“可如果南蛮真抄了咱们后路，那可是大祸临头啊。”
张朝午道：“到时错也只错在湖广，不在大帅。如果大帅不能有所建树，别说赣州，吉安都没拿下就退回去，到时大帅的前程……”
这祸更大，锡保脸色微微发白，但自家安危才是第一要务，后路真被断了，总得自保，他还没定下决心。
张朝午再加把劲：“南蛮真要自湖广抄我后路，必然要拿武昌。武昌一下，局势已然败坏，那时我们再退，不仅兵法上站得住脚，退也来得及。”
锡保终于定下了决心，一拍大腿道：“他们丢他们的老母，咱们打咱们的！”
紧接着田文镜的书信也到了，田文镜对岳钟琪和鄂尔泰已是恨之入骨，眼见江西局势大好，这两个家伙就来扯后腿，绝不能被他们坑了！
两人合计之后，各上折子，力陈江西局面正到关键时刻，绝不能松懈。岳钟琪和鄂尔泰手握数万大军，没求他们在湖南占地，但怎么也要守好江西后路。
雍正原本也在犹豫，得了江西奏报，决心也稳了下来，他严厉斥责了岳钟琪和鄂尔泰，要他们办好自己的事，别动不动就乱叫唤。
“南蛮居然还在长沙招乐伎犒军，这般败坏风化之事，还当作喜事，堂而皇之登在报上，昭告天下……看来南蛮一国，穷兵黩武，军心人心，都已不堪用了啊。”
紫禁城映华殿，雍正挥着报纸，对茹喜这么说着。虽然出了这么一桩意外，西山大营和田文镜在江西进展也太慢，但总体局势还是北攻南守，雍正情绪也还算好，有空来映华殿找茹喜分享心情。
茹喜脸上却浮着阴霾：“皇上，就如早前咱们放消息给南面一样，这事怕也是南面隐真于真。臣妾知那李肆，他行事不按常理，顷刻间弄出一支船队制住大江水路，也不是全然不可信之事。”
这话让雍正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特别是茹喜说到李肆的语气。
“你和李肆当然是相知的，他的长短，你的深浅，你们彼此不都清楚得很么……”
雍正在心中嚼着舌头，面上却没发作。
“皇上还该多注意咱们满人这边的心思，臣妾听说，几个铁帽子郡王的女人最近走动很密，外面嚼舌头的声音也闹得慌，这关口可不能出什么大意外。”
茹喜尽量委婉地提醒雍正，她满心靠着雍正，但眼里却看得清楚，李肆手里的牌可比雍正的牌大得多，国中局面也要清朗得多，而最近雍正似乎有些过于自信了，特别是对满人这边的情绪不怎么放在心上。
雍正终于怒了：“意外？再有天大的意外，那李肆敢打过江来？他的起家精锐，羽林和龙骧两军，在汉中跟陕甘绿营和满蒙马队相持不下，看来已经是烂了。就算他的南洋大军已潜于湖南，可大半年征战，已成疲师，根本就不足惧！看他还在民间强征乡勇，据说湖南江西就征召了十万乡勇，到现在也不过是这般局面。我看他也在盼着朕送过去和约，朕是要送的，可不是现在！且让他仰脖子踮脚尖好好等着吧！”
他起身拂袖道：“你区区一介女流，军国之事不要插手这么深！”
雍正扫兴而去，茹喜两手扯着手绢，几乎撕成两半。
“军国之事不要插手这么深？这是要将我推到一边了么？呵呵……那日夜里，不是我那一句话，你真能定下大决心，去跟隆科多联络？”
被轻视的怒火，跟始终得不了宠幸的怨冷之心混在一起，茹喜忽然觉得，昔日那个雍王爷，四阿哥的面目开始模糊，而这个雍正皇帝冷厉、无情、固执、自负的面目渐渐清晰。
雍正走得久了，李莲英才凑了上来，磨磨蹭蹭挨了好一阵，才勉强开口道：“主子……安主子那边……”
屋子里响起一阵乒乒乓乓的脆烂杂响，几扇窗户玻璃也被砸碎了，满脸青紫的李莲英连滚带爬地退了出来，就听屋子里茹喜厉声尖叫着：“为什么！？为什么宁愿在那小贱人身上下种，也不愿来碰我——！？”
长沙城北，铁炉寺周边，昔日战场已成浩大军营，还不止一座，而是数十座连营。此时一座大营中人声鼎沸，红衣兵们挤成一团，有叫喊的，有鼓掌的，有吹口哨的，还响起了半声军号，说半声是因为刚响就嘎然而止，军营里乱吹号可是要蹲军监的大罪。
“别碰别碰！人家是犒军的，脑子里那些污秽的玩意赶紧丢掉！憋不住自己去城里花钱解决！”
一队红黑相间的军法兵护着一行人穿过军营，即便围出人墙，也挡不住如林的手臂，军法兵们满脸是汗地呵斥着，但跟山海一般的喧嚣相比，简直有如蚊呐。
引发这般骚动的肇事者套着连帽斗篷，身材娇小，将进一处帐篷时，一双白皙晶莹的手摘下兜帽，顿时显出一张亮丽娇颜，两颊生霞，眼波流转，带着一股自然而然就牵人心魄的张扬气息。
“参娘！参娘！参娘！”
佳人亮相，人潮爆发出极有节奏的呼喊，就如平日他们行军列阵一般。
“一百零三师的兵哥哥们，你们好！”
脆声娇唤在半空中荡开，引发更为热烈的欢呼之潮。
这佳人正是洛参娘，带着广州南关十八行英仙乐坊的歌姬舞女们来长沙慰军，这已不是第一场。举手投足，连带说话的用词和腔调，都已是旧时代里从未见过的爽利和大方，当然，在北面“清人”眼里，却是格外的放荡。
“洛参娘……真是名不虚传啊……”
远处帅帐里，一百零三师统制蔡飞大发感慨。
“真人可不如画上漂亮，当然，画上也没真人那股……鲜活的劲头，这参娘的鲜活，可真是……啧啧……”
方堂恒抱着胳膊，心中蠢蠢欲动，他还是单身呢，可接着又摇了摇头。老婆的画像满天下都是，虽不是光屁股，露得也够多了，在他看来，这事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难接受。
蔡飞道：“咱们的兵虽然算不上老大粗，可也不懂什么音律，参娘的歌舞……能合胃口么？”
方堂恒摇头：“那种歌舞，也就是埋头经义古学的酸秀才喜欢，参娘的歌舞引入了咱们军中的鼓点，很是带、带……官家那话是怎么说的？”
“带劲！？”
“对！带劲！
“唔，咱们在缅甸闷了那么久，确实也累了，要接着打仗，还真得来点带劲的。话又说回来，都统啊，咱们在这里休整半月多了，开拔的命令怎么还没下？”
“这事就得看咱们水陆先锋的表现了，孟松海和谢参将得帮咱们趟开大道。”
“小孟没得说，谢参将……”
“老天保佑，就算谢参将什么都没有，也总能有点福气吧。”
两人话题很快就转到了军务，也很自然又落到了谢参将身上。

第六百九十六章 长江大决战：福将崛起
谢定北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背负着无数人的忐忑，他正忐忑不安。
“诸位兄弟，老谢我只是代领胜捷军，军中事务还得靠兄弟们多多指点……咱们这先锋军该是什么章法，还得大家一起来参详。”
即便对着一帮中郎将乃至卫郎将，谢定北这个准将依旧如待上司一般满面灿烂，肩上的金黄龙纹章都黯淡无光。
贾昊发下军令，要谢定北自陆路入湖北，进逼武昌，为后续大军开道，谢定北本就因领着两军而惶恐不已，现在要担起先锋军一路重任，更觉压力山大。
胜捷军三师的正副统制们实在难当谢定北的笑容，耷拉着脑袋，不敢跟他对视。但这只是小节，说到正事，纷纷道这还需要什么章法？当年盘大姑在武昌殉难，大军曾经自陆路攻下过武昌，一路地形早已熟悉，就该直愣愣打过去。清兵阻击？求之不得，他们正想跟清兵对决，一报老上司展文达的血仇。
谢定北虚怀若谷地道：“好好，咱们就这么办！”
留下安国军一师守岳州，谢定北带着五个师组成的先锋军出动，兵力虽接近三万，却只有两个新红衣师，火炮也全是四斤八斤小炮。足以开路，却难下城。
自岳州攻武昌，陆路也就是下临湘，入湖北，占蒲圻、咸宁，北上通城，然后就在上武昌的江夏城墙下了。
南北对峙十年，清廷因水路在手，对陆路格外重视，一路州县都有重兵布防。当年武昌之乱，英华大军和民人大举进逼武昌，上到雍正，下到湖北文武，都痛感边防无力，在防御设施上也下了大力气，各县城都整修过城墙，还设置了若干关隘。
谢定北就觉得，先锋军此行有如过五关斩六将，肯定会遭遇激烈抵抗。
他在军议上少有地板起了脸：“持重！咱们一定要持重！绝不能被抢功之心蒙蔽了眼睛，先锋军只要在前进，就是胜利！”
可到最后还是露了原形，脸一松，又笑道：“大家觉得……如何？”
十多个正副统制连连点头，即便是胜捷军的人也不敢有二话。谢参将给大家的普遍印象就是……阴险，因为他笑得实在太假了，让人心头总是发寒。而英华历来强调军令当先，上司定下决心，下属就没多嘴的余地。何况谢定北还当过几年长沙陆军学院的教务总长，军中不少部下都曾是他的学生。
于是这五师三万人马，一日十多里，慢悠悠地向临湘逼去，一点也没有先锋军雷霆万钧的勇进之势。
临湘，还能见到新抹灰泥的城墙上人头攒动，文武官员，兵丁百姓，满脸坚毅，一副要踞城死守到底的架势。
“南蛮残暴不仁！男的留辫不留头，女的征发为军妓，伺候他们的军兵！一国行洋夷妖法，瘴气充塞！但有言圣贤道者，杀头灭家！咱们临湘父老子弟，不管是为朝廷忠义，还是为一己名节，都该拒贼到底，不死不休！”
“朝廷没有忘掉咱们临湘！鄂制台和岳大帅会来救咱们的！只要咱们坚持住，临湘就会变成南蛮大军的坟茔之地！”
清廷的湖北岳州知府还在城头慷慨陈词，临湘知县作着补充，两人一唱一和，使足了力气提振人心。
“对！不死不休！”
“没错，拒贼到底！”
一些拖着辫子的读书人抡圆了嗓子高喊，带得民人也呼号连天，城头喧嚣不已，煞有气势。
“府台大人，咱们……有什么章程？”
“还能有什么章程？推着临湘民人死战一番，也算对朝廷有了交代。再带着一些人退走，显我城破犹战之志，朝廷也不至于把我们怎么样。鄂制台既然丢下临湘不管，总不能不容我们自救吧？”
城墙上吼完了，回到县衙，两位主官的谈话却是另外一番面目。
之前临湘还是鄂尔泰进逼岳州的大本营，武昌大营，湖北绿营，浩浩荡荡数万人驻扎临湘，现在却再见不着半个身影。
早前鄂尔泰被岳钟琪提醒，说湖北绿营已不可信，因此紧急收拢各部，要整肃绿营。这才让展文达心生疑惑，出城探查时发生意外。而后鄂尔泰听闻南蛮岳州主将战死，大喜过望，一面发捷报，把功劳揽住，一面推着部下再攻岳州，自然是无功而返。
岳钟琪退守洞庭湖北面后，鄂尔泰从各种途径也大约了解到，南蛮大军正汇聚长沙，准备直入武昌，他不敢再在临湘立足，带着人马狂奔回武昌。至于临湘和沿途州县，他根本就顾不上了。
既然让州县自求多福，也就怪不得临湘的官老爷打自己的如意算盘。鄂尔泰走时，将军中来不及搬运的三四十位旧式火炮留了下来，临湘也有了依仗，觉得可以守守城，对进犯的南蛮先锋迎头痛击，这也是当地读书人能鼓噪起民人的原因。
一县上下，枕戈待旦，气势如虹。
五月六日，得报岳州的南蛮红衣已在四日出发，临湘城头挤了上万军民，鼓足全副精神，准备死战。从岳州到临湘不过百多里路，大军两三天就能杀到。
结果南蛮没有来，一个红衣兵都没出现。
五月七日，城外出现红衣兵身影，全城顿时沸腾，枪炮齐鸣，杀声震天，当那些稀稀落落的红衣兵消失时，城头一片欢腾，觉得把南蛮吓住了。
如果城中能有绿营军将的话，怎么也该提醒一下，那不过是哨探，而且全城人不分昼夜这么闹腾，根本就坚持不了几天。南蛮大军真到了，再没心气和力气动弹。
可惜，已跟岳钟琪有了同感，深觉湖北绿营不可靠的鄂尔泰，不仅把所有绿营官兵拉到了武昌，连县里的练总等人也拉走，他怕这些人带着兵反水献城。
所以，临湘人如过狂欢节一般，一直闹腾着。每天都有红衣兵哨骑的身影，每天都要放炮鸣枪，他们就觉得这已是一番恶战了。
五月十日，谢定北带着三万大军终于蹭到了临湘城下，而此时临湘人已狂欢了五六日，大多数人几昼夜未眠，脑子都已转不动了。
前几日哨探报说，临湘火炮众多，当地人抵抗坚决。谢定北审慎地决定先佯攻四面，试探对方虚实。
四斤八斤小炮摆开，使劲地轰，造出火力猛烈的声势，但攻城的兵力却只有两个营三千人，还散在四面，这是虚得不能再虚的佯攻。
谢定北立在城外，用望远镜紧张地观察着战况，已作好了佯攻部队伤亡惨重的心理准备。
部队抵达城下，排枪覆盖城头，飞天炮掩护，驾云梯，对方没什么反应？
嗯，该是等着我军上城，要搞迎头痛击……
以天刑社为主的先登队上云梯，蚁附攻城，用手榴弹开道。上去了？这就上去了？
恐怕有猛烈的排枪和如雨的霰弹在迎接勇士们，谢定北的心脏都揪紧了。
还是没反应？官兵们一一上了城头，过程就跟演习一般轻松，偶尔还能听到零星枪声，可很快就被自己的排枪和手榴弹的轰鸣淹没。
这是怎么回事？
谢定北百思不得其解，而当其他三面佯攻部队报说都已上城，并未遭遇激烈抵抗时，望远镜从手中滑落，砸在了胸口上。
这就攻下来了！？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临湘虽没有大队清兵，可之前火炮那么猛烈，战意那么浓烈，怎么就像一层纸一样，一捅就破？
部下提醒说，是不是该派后续部队，谢定北丢开疑惑，点头连连。管他为什么呢？趁他病要他命！
不到一个时辰，临湘全城皆下，看着一帮俘虏不管不顾，倒地就睡，满城人也都横七竖八，一副天塌下来也不想在管的疲态，谢定北和部下们才豁然省悟，临湘人没一个知兵的，这几天都玩虚脱了……
部下们看向谢定北，目光开始有了变化，谢参将可是真人不露相啊。慢悠悠地压下大军行进速度，恐怕就是知道临湘会是这番情形，临湘人斗志坚决，还有众多火炮，而他们先锋军下临湘，死伤不超过二十人！这是何等奇迹！？
谢定北只是暗道庆幸，还没想到自己已在军中留下了“善谋”的名声，他紧急提审哨探抓到的岳州知府和临湘知县，得知鄂尔泰将湖北绿营甚至练总那些人都拉到了武昌，从岳州到武昌，一路几乎都没知兵的人主持州县防务，顿时大喜过望。
想到自己这路先锋军如雷霆霹雳一般，抢在孟松海的长江舰队之前，提前从陆路杀到了武昌，谢定北一张脸笑得更烂了，那是何等荣耀的事？
浓烈的战意充盈全身，压下了之前的战战兢兢，谢定北果决定策，向东急进！
“急进归急进，还得怀着三分警惕之心，别忘了提防清兵伏击。哦，新的教典大家都看透了么？上面提到的纵队战法……”
但谢定北终究不是鲁莽之人，昔日在长沙陆军学院当教务总长的碎嘴习惯又升起，絮絮叨叨对部下教诲了好一阵子，重点就在强调意外。
各师正副统制心气正高，都觉得谢参将这人也太爱废话，鄂尔泰有那胆子出来邀战？
主帅定下急进之策，各师如出笼野马，以一天七八十里的速度急进，连哨探也只能放个十来里的野战哨，更外围的警戒哨根本就顾不上，行军速度太快。
不过三天时间，蒲圻就被攻下，跟临湘一样，伤亡也就是两位数。但原因却跟临湘不一样，清廷蒲圻官员是根本没料到红衣兵的脚步一下会变这么快，几天前还没到临湘呢，怎么一下就冲到了临湘东面近二百里地的蒲圻？红衣兵到时，蒲圻连城门都没来得及关上。
攻陷蒲圻不过是这条路的第二关，谢定北依旧没勒缰绳，在他看来，鄂尔泰就缩在武昌，等着大军兵临城下。
红衣兵滚滚如潮，向东北面的咸宁冲去。
湖北咸宁，也有大队人马正滚滚向西挺进，湖北提督郝岱也正意气风发。
“谢定北？当年他和我同在湖广提标，他靠着谄媚嘴脸爬到中军参将位置，根本就没一分本事！”
“他手下红衣都是卫军改编，还有大半灰衣乡勇，战力羸弱。制台若许我万人精锐，半路而击，那谢定北之军定将土崩瓦解！”
“制台是我大清福将，敌将展文达不就是死在制台这福气之下的么？容标下沾沾大帅的福气！”
想到之前在鄂尔泰面前争取出兵时自己那番话，郝岱就暗自得意，再想到即将到手的胜利，更是满心欢悦。
谢定北……他太熟悉了，那就是个无能的草包啊！那草包带着大队人马，磨磨蹭蹭，花了好几天才拖过百里到了临湘，还不知要在临湘城下耗费多少时间。临湘那边虽没什么兵，也没知兵的人，但有那么多炮，怎么也能拖住谢定北。
趁此机会，他带着一支精兵自背面突袭，谢定北绝对要完蛋！
这不止是他郝岱的想法，湖北绿营，上到留任多年的军将，下到十年前的老兵，一提南蛮，心头慌乱，一提谢定北，战意高昂。欺负烂脸草包，不要太爽，这恐怕也是唯一能在南蛮身上挣到战绩的机会了。
鄂尔泰怎么也不认为，南蛮会昏聩到委任一个草包为一路统帅，但湖北绿营因谢定北而凝起战意，这变化他乐于接受。郝岱的解说他也觉得没错，谢定北也许不是草包，但他能力不足是肯定的了，好几天才拖着大军到临湘，这的确是急袭的好机会。
再想到之前雍正在折子里的训斥，鄂尔泰背上也全是汗。他退守武昌，本也是迫不得已，如果南蛮真打到武昌，他这个湖广总督已是失职了。
横下一条心，鄂尔泰精选了八千湖北绿营，加上五千武昌大营兵丁，由郝岱统领，急奔临湘而来。
五月十七日，两路大军在官塘遭遇，这对双方来说，简直就是意外中的意外。
“敌军最多一师五六千人，定是谢定北派出来的尖兵，有什么好怕的？上！吃掉这支尖兵，咱们就已立下一半功劳！”
原本见着红衣兵，清兵军将就腿肚子发软，可郝岱这话顿时拉起了士气，倒不是因为郝岱强调的形势，而是“谢定北”三个字让他们安了心，谢定北那草包能带出什么兵？
一万多人乌泱泱朝胜捷军四十三师杀来，这支卫军改编的红衣师原本也因突然遇敌而意外，但一呆之后，狂喜却贯穿了官兵全身，真是从天而降的馅饼啊！他们四十三师冲在各师前面，满心就想着为展文达报仇，现在不就得偿所愿了？
清兵来势凶猛，已经顾不上编组横阵了，师统制顾世宁此时无比感念谢定北，就觉这个谢参将真的是谋算在心，居然会料到清兵要大队出动，提醒他们注意纵队迎敌。
“各营纵队开进！直击两翼，火炮抢占正面制高点！”
顾世宁一声令下，郝岱以及一万三千清兵的命运就此决定。

第六百九十七章 长江大决战：坐享其成
没有横阵，没有敲得心跳紊乱的鼓点，看着红衣兵在左右两翼拉出一字长蛇阵，中间就布置着稀稀落落的散兵，整个正面空空荡荡，郝岱几乎要仰天长笑，如果再来个部下问一声：“军门为何发笑”，那简直就太完美了。
谢定北果然是个草包，看他手下这些兵，摆不出横阵不说，居然还散作两个行军队列，企图扯开他的大军，对方领兵大将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左右翼各留下一镇人马牵制，郝岱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正前方。从望远镜里已看得清楚，对方的中郎将统制旗迎风招展，那就是他的目标。
之前岳州展文达身死，不仅鄂尔泰受到了朝廷嘉奖，几个活着的哨探一下拔到了千把，他们的各级上司也层层得利，原因不还是此功太过难得么？打死了南蛮一军都统制，起码是提督级别的大人物，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师统制也算是总兵级别的人物吧，怎么也该让自己升个两级，位列候爵……
被这盘算冲昏了头脑，郝岱指挥大军主力，直愣愣朝前猛攻。
神射手的袭扰，炮弹的摧阵，都没浇灭郝岱的熊熊心火，眼见对方散兵溃退，离火炮阵地不过半里之遥，后方左右动静却越来越大。原本凌乱不已的枪声，正渐渐汇聚成巨大的排枪轰鸣声，听起来撕心裂肺。
四十三师由卫军改编，一直负责岳州城防，还没改线膛枪，也没时间进行战斗队列训练。本就不善横阵，军官虽一直在关注教典的更新，对纵队战法也没怎么吃透。就跟之前陈庭之在江西一样，从行军队列转为战斗横阵的火候、时机都没掌握好。
但因为之前谢定北提醒过，军官们老老实实下了些功夫，至少行军队列都是按纵队战法进行编制，这才顺畅地投入了战斗。
最初转换队列非常生涩，几乎就不是一道道横阵，而是一坨坨人群。但负责牵制他们的清兵却是湖北绿营，战技烂得一塌糊涂，战意更是半点全无，即便是凌乱的轰击，清兵也是一片片溃退下去。
这就给了军官们调整队列的充裕时间，一道道横阵编组完毕，越来越多的士兵加入到有组织有节奏的排枪大潮中，各翼各营的鼓点也渐渐融在一起，自半空向下看，两道相距四五里的战列，如一把巨大的铁钳，正缓缓并拢，而被铁钳夹住的，是清兵大队的尾巴，正东奔西窜，如无头苍蝇。
“喔哟，我可不是有意的……”
四十三师统制顾世宁看得傻眼，这是聚歼的态势啊！清兵居然傻到不顾两翼夹击，自己送上了门？可不是最初他能料到的。
他兴奋得高喊：“正面顶住，小心鞑子发疯！等等……我日他先人板板，这就要跑了！？”
郝岱不是疯子，更不是傻子，两翼乱成那般模样，他哪有继续在正面决死冲击的心气？他的神经可坚韧得很，美梦瞬间破灭，也只咬破了嘴唇，很快作出了明智的选择：撤退。
大队人马掉头而逃，轮到顾世宁急得跳脚了，他这口袋阵还没来得及扎上，清兵还把着后路……
眼见一场聚歼战要打成击溃战，却听东面远处，蓬蓬枪声如瓢泼大雨般响起。那枪声跟四十三师的有很大差别，顾世宁一下就听了出来，是线膛枪。
胜捷军麾下湖南义勇军第七师到了，原本他们就紧紧追在四十三师后面，听到前方枪炮大作，知道遭遇了清兵大队，也来不及跟顾世宁通气，自作主张，朝战场后方抄去，正好拦住了溃退的郝岱。
义勇军队形散乱，但仗着线膛枪的射程优势，就在百多步外扎堆放排枪，不管是湖北绿营的兵，还是武昌大营的兵，绝无心气顶着枪林弹雨冲锋，而原本大军拉着的火炮，也在刚才的夹击中丢掉了，根本压制不住义勇军，清兵片刻间就土崩瓦解。
“向西！朝西北攻！”
郝岱还在垂死挣扎，西北面山坡之后是密林，只有两千多红衣阻击，冲破了这股红衣，还有一丝生机。
清兵朝西北压过去，意识到这是唯一的生路，个个两眼赤红，终于鼓起了十二分战意。片刻之间，四十三师的两个营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营指挥都下了刺刀令，准备以肉搏打退清兵。
灰衣，大片灰衣忽然从后方山坡涌了出来，这是同在胜捷军麾下的湖南义勇军第八师。七师能到，八师自然也没晚多少。师统制在远处观察了战况，觉得清兵有可能从左翼方向突破，也自行赶到了左翼，正好堵住了清兵。
“完了……”
胜捷军三个师会兵一处，兵力已经超过郝岱，郝岱两眼无神，就觉天崩地裂，怎么也想不通。
“谢定北……好狠，是在扮猪吃老虎，他就是故意来钓我的！”
接着他明白了，眼下这态势是再明显不过的伏击，自己被谢定北那草包暗算了！
“冲！朝前再冲！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郝岱是旗人，立场坚决，靠着他，湖北绿营在面上还能维持住敢战的架势，否则鄂尔泰也不会信他，让他统领一万多大军出击。鼓动起数百悍勇将兵，郝岱返身再度朝那杆师统制旗冲去，而这时的心情，跟大半个时辰前的心情已完全不同。
一片浓郁的火红色彩猛然从正面涌出，几乎遮蔽了地平线，郝岱心口如急冻的寒冰，眼一黑，径直从马上栽了下来，那谢定北好狠……真是备下了天罗地网。
安国军八十一师赶到了，除了后卫师和谢定北的先锋军大营外，其他四个师本就是你争我抢，赛跑一般，之间相距也就十几二十里的路程。郝岱压根不知道，自己当面竟然有四个师两万大军，而且早已破了蒲圻。
不仅四面被围，还接二连三出现南蛮大军，郝岱这支大军再无战意，纷纷弃枪伏地，叩头请降。
一群红衣兵把郝岱从地上拖起，郝岱清醒过来，高声大叫：“我是郝岱，跟你们主帅谢定北是熟识！当年他欠我的二百两银子还没还呢！”
歼灭一万三千清兵，活捉湖北提督郝岱以下军将上百人，谢定北的心情却不怎么好，“这么多俘虏，还要派人看管，真是麻烦。那个郝岱……满嘴胡说八道，懒得见他，关起来由枢密院处置就好！唔，好生看待，别难为他们。”
说到后面，语气已经有些发虚，他真是欠郝岱的钱。
“咱们大军急进的消息肯定已经传开了，想必通城那边，已经严加防范，诸位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迎接硬仗！”
先锋军势如破竹，还全歼了一支敌军，让武昌守军实力大损，谢定北顿时飘飘然起来，嘴里却不敢放松，对部下们这么交代着。
“另外呢，后勤这边，该准备云梯和浮桥了……”
接着他再露了原形，心思全转到了怎么攻打武昌的准备上，听得众将心头发慌。刚才不还在说在通城肯定会有恶战么？不布置通城之战，却想着直接打武昌了？谢参将的脑子还真是能跳呢。
他们自是猜不到谢定北的心意，这家伙正尾巴高翘，觉得自己已成身经百战的大将军，前方阻碍简直就是土鸡瓦狗，根本不堪一击。
谢定北前一段话说得很对，不管是老天爷护佑也好，还是阴差阳错也好，总之攻下前几个县城，聚歼郝岱这支清兵，都含着一丝运气。现在局势明朗，通城又是武昌南面最后一道屏障，对方肯定已作好了周全准备。
没把谢定北后面关于攻武昌的话放在心上，先锋军各师杀奔通城，摩拳擦掌，就准备大战一番。
五月二十二日，通城，又是顾世宁的四十三师先到，一面扎营立寨，等待后援，一面观察通城情况。
却不想城门一开，大群人色涌了出来，先以为是清兵出站邀战，可横幅举起，顾世宁傻眼了。
“王师北上，通城云开……”
“神州子弟鸣春雷，通城儿女笑开颜……”
“天兵驱鞑虏，血脉归本宗……”
通城人献城了！？
仔细一看，城头飘着一杆杆根结旗，出城的人里，还有不少穿着素麻长袍，俨然是天主教之人，顾世宁就觉难以置信。
“当年盘大姑武昌殉难，天主教以通城为基，在这里设有教团，联络血脉乡情，这几年下来，已深得民心，通城人等大军，已等了好多年啊！”
“鄂尔泰在这里放了三千绿营，几十门大将军炮，企图踞城死守。可百姓一来不愿通城陷于炮火之中，二来本就有心南归，前日已联络绿营军将，绑了知县和主将，就等着大军来呢。”
教中祭祀和当地乡老这么一解说，顾世宁恍然大悟，没错，当年盘大姑武昌遇难，国中天主教之人聚众十万来到武昌，通城就是这十万之众的活动据点。天主教祭祀为劝抚教民，也以通城为中心，将教民们都劝了回去，通城也成了天主教的“势力范围”。
好大一个便宜……
顾世宁心说，这是盘大姑和天主教早早埋下的伏笔，再一想谢定北之前大谈武昌之战，不把通城当回事，难道也是见机在先？
谢参将，深不可测……
顾世宁暗自检讨，心中再无一分轻视谢定北的念头。
“哇哈哈……哇哈哈！咱们……直进武昌！”
得知通城不战而下，谢定北仰天大笑，笑得极为忘形，部下的目光却无一分鄙夷。
从岳州到湘阴，谢定北的先锋军一路破关斩将，聚歼大军，桩桩事让贾昊等将领哑然无语，而当通城献城，武昌之前再无遮掩的消息传来时，大都督府陷入无语状态。
“谢定北这家伙藏得很深嘛！”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啊！？看他那架势，似乎要把咱们大军的所有活计都包下了！”
“那家伙真要将武昌一举拿下，我都觉得不是什么意外……”
“那咱们还楞在这里干什么？他拿下了武昌，咱们怎么办？”
方堂恒以下，长沙聚着的十万红衣群情激愤，军师主官都跑到大都督府来找贾昊理论。
“这事可不能光看谢定北一路，不制住水路，你们的火炮辎重怎么跟上去？”
贾昊也有虚脱之感，真是没想到啊，原本在他眼里，比一头猪强不了多少的谢定北，居然带给他这么大的惊喜。
他的长江方略，因谢定北的进展而大大提前，但也如他所说那般，不拿住水路，十万大军的补给，火炮辎重的运送就没有保障。要全靠陆路运输，眼下湖南的运力可承受不住。
于是压力如洪水一般，尽数聚在了正在湘阴忙乎的孟松海身上。
“谢定北那王八蛋，就是故意搞我们的！”
孟松海怒火中烧，他还在忙着把十二斤炮装到船上的事……岳钟琪的水师死死缩在洞庭湖西北，以火炮遮护，要强攻就得作好完全准备。可他准备还没完，谢定北已从陆路逼近了武昌。
林鹏感慨道：“谢参将的运气……简直没得说啊。”
施廷舸倒是看得全面：“确是有运气，但别忘了，不管是军心、民心，还是战法，这都不是谢参将的功劳，而是我英华一国本有的成就，谢参将不过适逢其会，坐享其成。”
两人在议论着湖北绿营烂到何种程度，为何江西跟湖北有这么大差别，孟松海在一边目光变幻不定，最终一拳头砸上桌子。
“我看我们是胆子太小了！鞑子有硬有软，而在湖北当面，不管水陆，都是软到了极致，我们太过高估他们的战力！”
孟松海决然道：“准备再多，不开干就是白准备，现在就动手！”
贾昊的长江方略，因谢定北的高歌猛进，不仅进度提前，更如开闸泄洪一般，势头更猛，连贾昊自己都没料到，北面满清将帅，乃至雍正君臣，更没有料到。

第六百九十八章 长江大决战：赤潮狂卷
孟松海急了，可还有人已急红了眼，譬如方堂恒，他带鹰扬军北归，可不是来敲边鼓的。
“你拉战船去打岳钟琪，剩下的船载鹰扬军，我要直接泛舟武昌！船上没炮？清兵水路截击？不管了！只要不是岳钟琪的本队水师，其他虾兵蟹将，鹰扬军自己处理！”
对着方堂恒，孟松海连推脱的勇气都没有，本还想找贾昊请示，方堂恒一把将他扯到高处，一片红潮顿时入眼，整个鹰扬军都拉到了湘阴……
“大都督已调整部署，我现在是右军都督，沿江战线由我负责，你也要配合我！”
方堂恒恶狠狠地道，孟松海怯怯点头。
十万大军再等不住了，现在还不动弹，谢定北真要拿下武昌。
倒也不是全顾着跟谢定北争功，武昌受威胁的消息传入江西，清兵西山大营和田文镜的江西兵缩回南昌九江一线，贾昊的长江方略就要大受影响。
孟松海咬牙发狠的同时，贾昊也咬牙发了狠。
大军调整为五个方面军，谢定北改任前军都督，领胜捷和安国两军，负责攻取武昌及以下各州县。岳超龙为左军都督，领加强后的天威军向北进逼荆襄。何孟风为后军都督，领虎贲军越洞庭攻汉阳，走江左向东进发。而方堂恒的鹰扬军加上赵汉湘的赤雷军，要顺江而下，直逼九江南昌一线。贾昊自领中军，带陇芝兰的建义军，跟赵汉湘和孟奎一同向武昌进发。
部署一改，贾昊挥手：等不了孟松海制水路，全军马上出发！没船？民夫骡马不足？猫走猫路，狗走狗路，各方面军自己想办法！
正规军加义勇军总数十五六万，如泄闸洪流，朝着各自的方向急进，圣道十年五月，洞庭湖周边，赤潮汹汹。
其他都督和都统制跟孟松海的关系都远，没敢想直接来压他，可作为少年时代训孟松海的督导，方堂恒毫不客气，拉着全军就来压榨他。
“五个师三万多人？四斤以上火炮两百多门！？就算长江舰队都不打仗了，也载不下啊！”
本不敢叫苦，可搞清楚了鹰扬军的规模，孟松海不得不连连摆手。
方堂恒目中凶光似乎快能吃了孟松海：“你不是转手就能变出百多条大船么？再来一回嘛！”
搜肠刮肚，一条条船地凑着，孟松海忽然想起一事，两眼一亮。
早前向荆襄水师买船时，引得荆州乃至襄阳的商人也拉船过来卖。从监利到华容一带，据说商人汇聚了好几十条大船，但因为荆襄水师被岳钟琪严管，再动弹不得，没办法中介过来。而商人通过各种途径直接找到孟松海，他当时却已吃饱喝足，看不起那些船，没怎么理会。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时间，一番计较，几件事分头并行。孟松海带雷公号和三十多条大战船出击，剩下的船载运鹰扬军的先头部队向武昌进发。施廷舸则以长江舰队的名义，跟北面商人联络，直接把船拉到沽罗，鹰扬军大队在沽罗登船。
五月中，英华各军都如长江舰队和鹰扬军一般，以近乎疯狂的步调朝前急进，事后枢密院审查各军这段时间的行动，都是满额汗水。就如孟松海的买船计划一样，一环扣一环，完全不容有差，一旦哪个环节跟不上，一军就要停摆。
可事实是，大势浩浩汤汤，赤潮奔流，南北军心人心也为之清朗，看似冒险的计划，各个环节楞是没出什么差错。
鹰扬军方面，荆襄船商不仅乐颠颠地将船奉上，还积极联络四周，搜刮着每一条可用的江船，这不仅跟手里白花花的银子直接相关，南面这架势是铁定了要吃下湖北，此时不跟南面搞好关系，更待何时？
鹰扬军很快就凑到了足数的船只，甚至还有余力调配给何孟风，供其渡江湖向北挺进。
另一面，孟松海的长江舰队背负着最重的压力，英华大军遍布洞庭，正忙着北进东进，如果不解决掉岳钟琪的水师，让其趁乱而击，那麻烦可就大了。
急吼吼带着三十多条战船去跟岳钟琪决战，孟松海还抱着不成功就成仁的决心，可他的对手已完全没了战意。
荆襄水师被岳钟琪整肃一番，跟武昌水师混在一起，泊于安乡西面，直接看管在岳钟琪眼皮子底下。各营军将看似忠顺，对湖广局势却看得通透，湖广大势已去，岳钟琪能不能守住荆州都是疑问，已经顾不到水路了。
岳钟琪想守澧州，靠他那已只有一万出头的火器军远远不够，正跟新任荆州将军查弼纳打擂台，争雍正许下的旗营人马。
查弼纳当然不干，荆州旗营满打满算不到五千人，十年前长沙大战，原本的荆州旗营近乎全灭，残存的那点苗子对南蛮红衣怕得要死。新调拨来的满汉旗人受其影响，听说被划归岳钟琪辖下，天天组团找他这个上司闹。真要让旗营出兵，查弼纳相信，他这个荆州将军立马就要被部下剥得光溜溜地绑在满城门口。
即便有雍正的谕令在手，岳钟琪也拿不到旗营，这让他万般为难，正在犹豫着是放弃澧州，带水师回荆州固守，还是就在澧州跟叔叔岳朝龙拼个你死我活，尽忠了事，孟松海打上门了。
五月二十八日，安乡南面湖畔，炮声震天。雷公号一马当先，自两三里外就开始炮击清兵战船，背后还跟着大片船影。
两三百条清兵战船聚成一堆堆地泊在湖畔，虽然哨船早早就发出了警报，但水师官兵心志懈怠，船工兵丁都还没来得及就位，见得怪船露面，顿时魂飞魄散。
岳钟琪的大营就在岸上高处山坡，他是来检视水师状况，以备局势败坏，好直接从水路撤退。听得炮声隆隆，出帐一看，心头顿时沉到了地府十八层。
“曹恩旭！”
岳钟琪满脸铁青地召唤着接任德林的武昌水师总兵，再犹豫了片刻，又召来本已被他软禁起来的魏洪、韩登和吴文仲。
他逼视众人，厉声道：“君父之恩，朝廷之义，是不是能守住，就看今日了，诸位切莫让我失望！”
四人奔向正一片慌乱的船队，岳钟琪暗叹，只希望他那话能诛到这些人的心，激起他们死战之志。
“莫让他失望？他以为他是谁！？皇上么？这可是大不敬！”
“皇上要递和约了，他却一门心思跟南蛮打，这就是不忠！”
“咱们得保全朝廷的人船啊，是不是……”
“曹总兵，跟着咱们一起干吧。”
如果岳钟琪能听到四人的对话，肯定会一口老血喷出，染红了整个洞庭湖。
可不必听到对话，过了一阵子，见到湖面的动静，岳钟琪气血冲头，差点晕迷在地。
有了主官指挥，水师渐渐恢复了秩序，一条条船朝外开去，却没开炮，更没有冲向南蛮的战船。
白旗高挂，这是早前跟孟松海买卖战船时的善意旗号，武昌和荆襄水师就朝外驶去，魏洪作为代表，上了雷公号，笑意盈盈地对孟松海道：“咱们南北眼见就要亲善了，这一战何必再打呢？武昌水师和荆襄水师退出此战，要打就让那岳钟琪自己打吧。”
魏洪的算盘打得不错，还把孟松海当作生意伙伴，却不想孟松海翻了脸：“退出？没门！现在不是谈生意的时候，你们只有一个选择，战，或者降！”
魏洪身躯一软，差点栽下湖里，好容易稳住了，还不甘心：“要不照着之前的价码，咱们船降人不降？呃……七成？五成？三、三成！”
最终魏洪争取到了两成折扣，把整个水师都卖了，孟松海是考虑到大军正需要船只，而清兵水师这几千人都抓起来，看管和供养也是麻烦事。
从望远镜里清晰地看到，水师官兵秩序井然地献船，斗大的泪珠从岳钟琪眼角滑落……
他艰辛地将咽喉的腥热吞下，对身边亲信道：“告知李元，我已决意死守澧州……”
就在孟松海用十万两银子买下了近三百条清兵战船，将武昌和荆襄水师一网打尽的同时，武昌城下，谢定北为难地对一圈清兵军将道：“哎呀，我老谢可不是小孟那个大金主，你们开价可得诚心些……”
谢定北也在砍价，跟武昌城外的湖北绿营主将们砍价。
历经多年修缮，武昌城防体系已经非常完善，除了城墙，在城外还有诸如楚望台这样类似“卫城”的小要塞遮护。鄂尔泰手里只剩下一万左右的武昌大营兵丁，而且还是旧式绿营。但靠着城防，靠着一百多门大小火炮，以及武昌周边州县组织起来的上万练勇，他觉得还能守一段时间。三五年不指望，三五个月，守到朝廷大军来援，或者南北局势缓和总还有希望。
但鄂尔泰手里还有个大麻烦，就是湖北绿营。
近两万的湖北绿营，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摆在城里，怕他们危急之时主动献城。让他们去打谢定北，有郝岱遇袭，全军覆没的教训，谢定北又成了扮猪吃老虎的智将，谁也没那个心气。
鄂尔泰万般无奈，只好把他们放在城外的防御工事里，希望他们多少能阻滞谢定北，拖一天算一天。
谢定北大军逼到武昌城下后，湖北绿营，上到总兵副将，下到普通官兵，都有了异样心思。谢定北当年任湖广提标中军参将，结交甚广。大家虽看不惯他那副嘴脸，可他终究是跟大家笑脸相迎，脾气很好，如今这生死关头，是不是可以在他身上找条出路呢？
最初只是派亲信家人小心接触，很快就发展到眼下这场砍价会。
孟松海跟荆襄水师做生意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湖北，有这个前例在，湖北绿营众将希望照葫芦画瓢，谢定北掏银子，他们让路，两全其美。
这帮家伙很贪心，开口就每个兵三十两银子，算下来得六七十万两，谢定北当然掏不出来。就算有这笔银子，他也不能掏，否则怎么安部下军心？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听谢定北有砍价之心，这帮代理总兵副将的参将游击们精神大振，价码很快就落到了每个兵十两。
算算自己这先锋军也有大都督许下的特支费，加上一路州县库房搜刮到的银子，二三十万也是拿得出的，谢定北有些动心了。
“天底下还有这等稀奇之事？那是不是直接派商人去北面，只要价码合适，紫禁城都能买下？”
“是啊，要我们当兵的有什么用？我看啊，还是尽快动手，拿下了外围城防，看他们还能卖什么。”
帐外的愤懑之声传入，清兵军将们脸色发白，谢定北心头一亮，这帮家伙本钱不足呢，自己真笨，既是谈生意，就该为自己多谋利益嘛。
谢定北悠悠道：“小孟那边出的银子多，那是人家水师有货真价实的战船，诸位有什么呢？三十万，我老谢也掏得出来，可仅仅三十万，分到这么多人头上，不仅不是什么大钱，还要背上叛逆大罪！既然这大罪已经背定了，为什么不卖得更多呢？咱们……完全可以谈点大生意嘛。”
清兵军将们相互对视，都已明白了谢定北的意思，谢定北要什么？当然是武昌了。
原本他们是不敢作此想的，被南蛮“打退”，丢了城外防线，跟主动配合南蛮献武昌城，这可是两个性质的事。他们虽全无战意，却还没跟着南蛮走的心思。整场大战，湖北绿营抱的宗旨就是明哲保身，朝堂早有风声传出，这一战本就是为南北议和而打的。
谢定北脸色一冷，拿出了昔日在长沙陆军学院训诫学院的肃正腔调：“诸位，你们还没看清这天下大势！？天下太大，你们可以不看，可湖广大势，难道你们都没看到？”
“英华数十万虎贲，正朝武昌急进！老谢我是什么货色，诸位也算清楚，在英华一国里，我就是……（举小指）这个。我们的大都督是谁？贾昊！占勃泥，灭吕宋，压荷兰人，铲灭亚齐，十多年来都跟洋夷打仗，跟你们这些人对敌，他眼睛都懒得睁！”
“我带的这三万人马，跟大都督手里握的人马比，不过九牛一毛！老实告诉你们，三十万红衣，百万义勇已自湖南四面出击，不仅要拿湖广，还要下江南，更要北进陕甘！划江而治？我们皇上说了，不预定界线，打到哪里算哪里！这区区武昌，还想螳臂当车？”
谢定北大喷特喷，一番话跟诸多传言相互印证，清兵军将个个面色灰败。果然，想要置身事外的盘算真是太天真了，整个湖广都是南蛮预定的地盘，他们还以为南北议和，就止于现有的边界呢。
谢定北两眼闪着魅惑的光采：“我们英华红衣很挑人的，想要投我英华，那机会都不是随手可得的。只要你们愿意配合，我老谢不仅不吝银子，也乐于帮你们造出交代，让你们还可以保住北面的荣华富贵……”
清兵军将们再度对视，目光也都坚定下来，形势如此险恶，还能浑水摸鱼，还有什么比这选择更善的呢。
五月二十九日，鄂尔泰的湖广总督衙门被湖北绿营围住了，只是闹饷和讨要抚恤，这太寻常了。不仅鄂尔泰不以为然，城中的武昌大营也没什么反应，他们也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看这事。他们已经两个月没发饷，湖北绿营更是四个月没发饷。而之前郝岱所领人马覆灭，抚恤银子也没说法。
鄂尔泰连续派了师爷、武昌知府和布政使出来安抚，以大敌当前为由，要求官兵顾全大局，别乱了自己阵脚。
可没想到，这番闹腾本就是别有用心，不仅没安抚住，事情还越闹越大，大批湖北绿营的官兵都卷了进来，连武昌大营的兵丁也有参与，即便许诺发银子，闹事兵丁也要马上见到真金白银。
这可就难为鄂尔泰了，藩库里确实有四十多万两银子，但这是计划着要守武昌孤城半年的耗费，怎么能现在就全丢出来呢？
鄂尔泰办事细致，特别能抠细节，当年长沙大战，他保管物资一丝不苟，才让康熙的炮队有了少量能用的火药，由此平步青云。
可上天造人总是公平的，爱抠细节，就难顾大局。鄂尔泰也没认真想过，不散这银子，武昌一日就保不住。
五月三十日，事态进一步恶化，虚假的许诺很快被揭穿，甚至鄂尔泰的盘算也被揭露，听到薪饷起码要拖半年，甚至压根没打算发，就指望他们跟武昌共存亡，武昌顿时乱了。
湖北绿营裹着武昌大营的官兵，冲击总督衙门，捣毁藩库，大肆劫掠，即便传来红衣兵入城的消息，他们也不管不顾。原因也很简单，谢定北早许诺过，不仅给湖北绿营诸将三十万，武昌官府和藩库的银子，也全是他们的，城门原本也是湖北绿营串通武昌大营的“积极分子”一同开的。
鄂尔泰带着幕僚，如丧家之犬，灰头土脸地坐船过江，逃到汉阳。踏在武昌城门楼上，谢定北就觉脑子晕乎乎的，如飘在云间。
武昌就这么拿下来了？一兵未损，就给了三十万两银子……太儿戏了吧！？
望向天际，谢定北泪流满面，老天爷啊，真是要我谢定北大器晚成喔……
流泪的同时，看着红衣如潮，正涌入武昌城，谢定北心头又暖烘烘的。十年前他被俘时，朝着还是小年轻的皇帝一顿哭嚎，痛陈自己弃暗投明之志，此时回想起来，他一点也不觉脸红。
这是老天爷注定的！这是我谢定北顺天而为！
谢定北头顶苍天，脚踏武昌，背靠着英华一国，只觉豪气万丈，人生也开启了金光大道，通向灿烂瑰丽的天国。

第六百九十九章 长江大决战：沙堤秒崩
谢定北兵不刃血得武昌！消息传开，南北哗然。
“根本看不出来啊，我领军打漳浦的时候，他留给我的印象很深呢，就是一副……一副谄媚嘴脸，我还暗自纳闷，怎么把这种人也收进来了。”
正是午后，黄埔无涯宫咏春园里，两个人儿正慵慵懒懒躺在树荫下的软椅上纳凉，说到最新的消息，三娘挠着搁在自己腿上的那个脑袋，语气里带着难得一见的惊奇。
一说到谢定北，三娘脑子里闪过的是一只龙虾蹦起的模样，也难怪她一直没忘。
“人总是会变的，这么多年了，废物也能变英雄。”
虽是老夫老妻了，可枕着三娘的腿，李肆依旧感觉无限美好，心神不属地随口应着。
“是啊，人总是会变的……”
三娘幽幽叹道，帮李斯整理发丝的动作格外温柔，可下一句话却如她的一字钳羊马一般，夹得李肆的心口就是一紧。
“咱们后园这几个，也都从小姑娘变成了老婆子，连糊里糊涂被你弄来的宝音都二十六七了，再入不了万岁爷的眼。万岁爷雄心难耐啊，怎么办呢？偷偷找来小舞女的画儿挂着，暗地里欣赏。臣妾有罪，跟姐妹们妒心太重，居然没急万岁爷之所急，把那小舞女纳进后园，讨万岁爷欢心……”
李肆被三娘这一番醋味直冲胃袋的话惹笑了，这婆娘在想什么？
“真的？那我……嗯咳，那朕就下旨，把洛参娘接进宫来了哦？”
“还煮的呢！你敢！”
“哦——原来你是在嫉妒那小舞女啊，哎哟！别掐……”
“我哪是嫉妒？就是觉得那洛参娘半分不懂武艺，银样镴枪头，还大跳剑舞！早年我走江湖卖艺的时候，那可都是真功夫。可笑天下人都不懂，就只知道看热闹，连报上都吹捧成大剑师，她压根就没学过剑道！”
老夫妻心有灵犀，李肆很快引开了三娘的话匣子，一番唠叨，三娘还真是妒嫉……昔日卖艺江湖的功夫少女，对以舞入武，成为大众明星的舞术少女，自然看不顺眼。
李肆知道怎么安慰三娘，“外行人总是看热闹的，当然不知道内行的门道了，好好，今年的武道大会，我陪你一起去！”
三娘的手柔柔落在李肆的脸上，嗓音也变柔了：“你啊，就知道哄人……”
夫妻俩享受着温馨，谢定北收复武昌的事，如一片落叶，转瞬就过。
可对枢密院来说，谢定北之事重如千钧，苏文采特地找到范晋请教。
“谢定北不过绿营出身，风评也不……出众，如今靠着运气抢得大战首功，还不知该怎么议叙，就怕引得众将生妒，军心不稳啊。”
该怎么奖赏谢定北，这事若是还要皇帝拿主意，枢密院未免也显得太过无能了。但如何把握分寸，苏文采这个书吏出身，长期经办政务的人却心中没底。
“别担心这么多，军中有一句俗话……”
范晋也在感叹这谢定北的运气，不过说到妒忌，苏文采显然是多虑了。
“开枪的时候，谁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瞄准了，打死了敌人，也难说不是瞎猫撞上死耗子。所以呢，打仗这档子事，看的就是结果，打赢了就有功，打输了就有过。有功赏功，有过就罚。评判过程，挑剔缘由，那是研究战法，总结经验教训，跟赏罚无关。”
说到这，范晋叹气，“此刻军中众将心中想的，怕更多是为展文达惋惜。若他不死，这功劳铁定是他的。从湖广到江西，再到江南，这局势已份外明朗，除非主将愚蠢如猪，否则怎么也不会丢掉这功劳。”
湖北已是一团软肉，谢定北吃下武昌，已得了最大一头，贾昊把他前军的战区限定在武昌以南，其实已在做平衡。
范晋一句话定下基调，“之后还有荆州、襄阳、九江、南昌、陕甘，甚至整个江南，还有青海西疆，大家的眼睛都盯着更大的地盘，区区武昌，可不会蒙了大家的心眼，该怎么叙功就怎么叙。”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枢密院考功司却还是满心腻味，展文达守了好几年边，战死后议叙升一级为封号将军，而谢定北那捡了一路便宜的，怎么也得拿个封号将军，越对比越让人窝心，老天爷有时候还真是爱乱丢苹果……
枢密院的官员满心纠结，政事堂的官员，连带各家报纸的主编名笔们，也都在纠结。
武昌拿得太容易了，此时湖广江西的局势，就如顺风顺水行舟般轻松。
他们想起了之前抨击皇帝时的情形，清兵大举南下，田文镜的江西兵和之后赶到的西山大营穷凶极恶，打得江西方面狼狈不堪。先是一县官员死国，接着又丢了好几个县。
当时朝野一片喧嚣，不少人甚至拐弯抹角地问责皇帝，皇帝又是阅兵，又拉老婆孩子赌咒发誓，这才勉强安定人心。
现在看来，朝野真是太过高估满鞑的本事了。除了江西兵和西山大营，北面根本就是千疮百孔，如纸糊一般。之前传闻孟松海直接用银子收买了鞑子的水师，大家都还不怎么相信，这是南北国战诶，没这么荒唐的事吧……可现在呢？一个谢定北，据说在军中就是靠一张烂笑脸面混日子的前绿营军将，不过半月就灭了湖广总督鄂尔泰的大军，还占了武昌。
武昌是怎么占的？三十万两银子买的……这不比收买水师更荒唐么？可就这么发生了，湖北绿营，连带湖北地方的表现，都让朝野为之瞠目结舌。
难怪皇帝一点也不担心呢，严格说来，好像自天王府时代后，皇帝就从没把北面当回事，要圆要扁都随意揉搓，甚至还插手满清的皇位更迭，完全视作碗盘里的饭菜，挑剔的只是吃的时机。
政事堂里，上到首辅汤右曾，下到一般司曹官员，都觉得有些羞惭，听说皇帝今日后园有事，不来政事堂听政了，大家都松了口气。
各家报纸更纠结的是，这事要怎么报？鼓吹谢定北之勇么？压碎豆腐渣之事，值得大书特书？那之前那些硬战，那些热血，又要怎么看待？
几家报纸的主编名笔找到雷襄请教，雷襄悠悠道：“这就头疼了？先拿谢定北练练喜报，我没料错的话，接下来日日都会有喜报……而且一桩还比一桩大，要怎么调理成鼓舞人心之文，让报纸大卖，就得从谢定北开始。”
圣道十年五月末，谢定北这个名字，如有法力的咒言，对南北两面造成了效果截然相反的震撼，但最初双方的反应还是一样的，那就是怎么也难相信。
就因为这一点，南北两面还都下意识地要再度确认。可南面只是朝野，而北面却还涉及到军政，这一确认，几天时间又过去了。
在庐陵的锡保和张朝午确认了这消息时，鹰扬军先头船队已到武昌的消息也一并传来。
张朝午当时就软倒在地，锡保还傻乎乎地没反应过来，嘴里就不停念叨着：“怎么会呢？湖北水陆两军，加上武昌大营，可有六七万人呢，这么多兵到哪里去了？”
“中堂敦请大帅马上回师南昌！”
消息是田文镜派人飞马送来的，还给了锡保行动建议，后路已断，这时候再打已毫无意义。武昌到九江不过四五百里水路，泛舟急进，三四天就到。眼下已是六月初七，说不定九江正陷入南蛮炮火之中。此时向回赶，还得祈祷九江守军能扛下去。
“岳钟琪、鄂尔泰，该杀！该杀啊！”
锡保终于魂归现实，张牙舞爪地咆哮着。
跳了一阵，锡保也软了下来，有气无力地道：“老张，咱们得保后路，赶紧撤吧……”
张朝午却聚起了精神：“大帅，咱们的后路已经断了，此时绝不能撤！”
田文镜虽派人来送信，可他本人却没什么高风亮节，绝无带着江西兵继续顶在袁州方向，帮西山大营遮护侧翼的好心，这会已掉头朝南昌急奔。南蛮从袁州方向前出，正切在西山大营北归的路上。
“南蛮虽有援军，却一直缩在城南，不跟我们对决，就是等的今日。咱们一旦后撤，定要遭南蛮前后夹击，到时就是全军崩溃之势，十难存一……”
张朝午的话，锡保听得想放声大哭，为什么啊？为什么形势转眼就变了！？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唯今之计，只有打垮当面南蛮，拿下庐陵，这才是我们的后路！这条后路无忧了，我们才能北归。”
张朝午当然有自己的用心，锡保也不是傻子，打垮当面南蛮，拿下庐陵？真如说话般轻松，这半月他们就不会跟对方相持而不再猛攻。虽说新来的红衣背景很让人瞧不起，可带来的大炮却货真价实，打得他们的炮队都扛不住，半月来已毁了三四十门炮。
可张朝午的话也很有道理，就这么转身开跑，十个里面能跑出去一个就不错了。锡保最终决定，庐陵没必要再夺了，想办法解决掉南蛮的援兵，镇住对方，徐徐而退……
想及战局崩坏，就因为湖北那两人，而且之前本就有所提醒，锡保再度恨声道：“岳钟琪，鄂尔泰，该腰斩！该凌迟！”
北京紫禁城养心殿，已是凌晨，雍正哑着嗓子道：“岳钟琪，鄂尔泰，该死！锡保、田文镜，该死！”
这时候他可想不到没立主帅的责任，也没想到四人都各自提到的难处，尤其是岳钟琪和鄂尔泰早就有所提醒。
就算南蛮偷偷调兵回来，可湖北怎么也有好几万兵丁，还有两镇两协的水师制着水路。这番局势，怎么可能在不到一月之内，就尽数翻盘呢？
湖北水师被银子买了，湖北绿营被银子买了，这太扯淡了，能买得兵，还能买了将？能买得百人，能买了万人？
雍正就觉思绪如麻，根本理不清前方局势的脉络，形势到底是怎么败坏下来的？怎么可能转眼就败坏下来？
想来想去，他就觉得，多半是自己用人有误。岳钟琪和鄂尔泰，顷刻间丢掉大江水路和武昌，罪不容赦！而锡保和田文镜，握着强军，在江西磨磨蹭蹭，打了许久，才夺了几个县城，一府之地都没拿到，也是饭桶！

第七百章 长江大决战：人心已散
雍正还真起了朱笔一挥，四颗人头落地的心思，再一转念，手下就这几个可信的人能用，都杀了，还能依靠谁？
愤懑、沮丧、无奈，种种心绪百般纠缠，让他颓然长叹，就觉整个人的魂魄、骨架和皮肉都错开了，万般难受。
这可不是心理感受，此时的雍正面色灰白，两眼赤红，乍看上去，有些像刚从棺材里蹦出来一般。
“王以诚！拿丹药来！”
文案上还堆着一大摞奏折，雍正强压下心中燥乱，埋头要继续动笔，却觉视线模糊不清，招呼着总管太监。
“主子，不能再吃了！”
王以诚却没挪脚，噗通跪在了地上，脑袋磕得梆梆直响。
“少啰嗦！”
雍正的喝骂嘶哑无力，像是灌着寒风一般，王以诚不敢违逆，含着泪地递上了药瓶。
一把丹药下肚，片刻后，暖意流转全身，雍正打了个哆嗦，视线清晰了，脑子也能开转了。
往常他都习惯了丑时末尾，照着南蛮钟点算，就是凌晨两三点才睡。自前日收到武昌失陷的特急塘报，他是连轴地转，已连续两天没合眼。
召开紧急军机会议，调度各部兵马，同时审查各地防务，尤其是大沽口和山东登莱一线，警戒南蛮自海上进击。批阅各省督抚奏折，安抚地方和朝堂之心。召见宗室王公，强调局势仍在掌握，不日南北将宁。
面上的，里下的，一连串事务忙下来，几乎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之前雍正每日就要忙六七个时辰，经常靠道士炼制的丹药来振作精神，而这两天更是把丹药当糖片吃。
有了些精神，脑子稍微清醒了，赞叹贾士芳那般道士炼制的丹药真是神效，雍正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懊恼地一拍大腿，怎么这事居然都忘了？这才是最要紧的！
晨色初显，一脸倦容的茹喜进到养心殿，见雍正这副模样，心中也是一酸。她也知了武昌已失，南蛮大军正挥军东进，这两日求见了好几次，雍正忙得已没了条理，哪里有功夫见她。
“朕要你速速联络那李肆，跟他说，朕把湖北和江西给他，他还要什么，跟朕好好谈，先停下兵马。他若是不停，朕就豁出这江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咱们南北就这么打下去，把整个天下打烂！只要他收手，朕送上百年安宁，为了天下苍生，朕和他可以敞开来谈……”
这话雍正已准备多时了，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是在这种形势下，这么急切地说出口。
雍正嗓子哑着，口齿有些不清，“朕要这话尽快、马上传给李肆，你能做到吗？能做到吧，朕能信你，能靠你么？”
话语模糊，却挟着这一国危难之势，重重压在心口，将茹喜揣着的三分怨意也压了下去。她眼角闪着泪花，凄声道：“这么多年了，皇上难道还信我不过？”
不一会儿，这压力又从茹喜传到了李莲英身上。
“你带话……不，你带人进宫，我亲自跟他说。”
映华殿就在紫禁城西北角落，带个陌生人进来不算难事，李莲英知道此事紧急，二话不说就出了神武门，对方似乎也知茹喜会有联络，一直候在神武门附近，不到半个时辰，一个汉子就被引到了一间偏僻厅堂，隔着一层竹帘跟茹喜相见。
“找你来，不是让你给《中流》传消息，而是要你直接给你们皇帝传话……”
茹喜早失了通过军情司跟李肆直接对话的管道，《中流》报花十万两银子跟她搭上了线，她自然也只能用《中流》这条线。当然，她并不清楚，这个姓宋的暗牙，本就是军情司密谍，原本被《中流》收买，现在又被军情司“追加投资”，外加戴罪立功，已是《中流》和军情司共用的线人。
接着茹喜欲言又止，她本要将雍正的原话说出口，可话到嘴边，脑子却一个激灵。
雍正这番话能起到作用吗？
显然不能，以她对李肆的了解，这家伙根本就是照着自己的步调走，之前在江西被痛打都不回头，硬是再熬了近半年才报复回来。而这报复显然也是蓄谋已久的，目标直指划江而治。
不，怕还不止，看眼下战局，李肆分明是有复宋土的企图。到底是复南宋还是北宋，就看代价多大。
雍正还不死心，觉得最多丢掉荆襄以南和江西，还在用鱼死网破的语气威胁李肆，人家已不是当年的毛头小伙，而你手里已经没什么牌了……
顽固、好面子、死不认错，比他老子康熙还要死硬！
茹喜暗暗骂着，却是带着哀怜地骂，那又怎么样呢，总是她的万岁爷，总是她的四阿哥，她不能丢下他。
“转告你们的皇帝，这边皇上希望南北烽烟能平息下来，为表诚意，湖北和江西全让给南面。此外，陕甘和江南，特别是江南，如果南面能有合适的补偿，能让北面漕粮不短，也不是不可以商榷。”
“只要南面马上停下大军，我们愿意仿照欧罗巴人的规矩，或者是宋辽时的规矩，跟南面签立南北和约。南……兄北弟，这都是可以的。”
“只要南面马上停下大军，皇上许了，可赐……赔付军资银两，数目由南面提。”
“只要南面马上停下大军，皇上许了，可以开海通商，南北不禁来往。”
条条款款道出口，茹喜就觉自己举着刀子在脸上一刀刀划着，而那暗牙更是听呆了。
真想要李肆停下大军，就得拿出诚意，真正的诚意！此时还能保住北面江山已是不错了，如果能换得南北安宁，三五十年后，到底谁笑到最后，这事可还难说呢。
我这是为你好，为满人好，为大清好……
茹喜心底里默念着，心气涌起，脸上那火辣辣的感觉也渐渐消散。
“且记好了，这事你须得直传你们皇帝，若是转到报上，那可就要坏南北大事！天下生灵涂炭，可就由你一念而决！你若是办得好，以后北面之事，尽可以找我，我自会将北面朝廷和宫闱之事讲给你，由你向你的报社讨得名利。”
茹喜细细交代后，审视了那暗牙草就的手书，确认每一个字都是她的言语，再掏出一方印章，每行盖下。
接过印得红红一片的手书，看清那印章上是“雍正宸翰”四字，那被李莲英称呼为老宋的暗牙如梦初醒，真是雍正的交代！
雍正要茹喜传递如此重要的消息，自然不会凭空无据，但他也没傻到留下自己的手书，就给了茹喜这方书房印章，由她盖章确认。雍正就觉茹喜还算可信之人，当不会有异样心思，更不会有自己的主见。
老宋将手书贴肉藏好，一脚深一脚浅地出了神武门，仰望刚刚爬上天际的旭日，心头忽然乱了。
这消息要是先放给《中流》，《中流》就真的砥定天下第一报的名声了。《中流》现在可不是简单的报纸，报纸内容有总编白小山带着一帮报人自己搞。报纸之下，是金融大鳄——福建财团借报纸名声经营诸多业务，跟满清朝堂和地方的大员们都有沟通管道，已中介过大笔生意，否则也不会拿出十万两银子来打通茹喜这条管道。
如果《中流》抢先报出这第一手消息，报社董局许的三厘股份就能落实，而他老宋将是名利双收，前程……
眼前正金光灿烂，却被他自己摇头驱散，他现在还是戴罪之身呢。之前给茹喜当刀子使，害得他这个暗牙也漏了底，光想着名利可不行，还得想着大义啊。
老宋招来伴当，急声道：“找顺风急递，要他们备齐最好的人马车船，我要亲自把消息送回去。”
惊天动地的大消息由北向南秘密传递，养心殿里，另一人正对雍正高谈阔论，题目也是“消息”。
“湖广乱局，谣言四起，已传遍京城，直隶和江南是何情形，可想而知！”
“有云岳钟琪跟叔叔岳超龙串通，散湖北大军于常德岳州两处的，给南蛮留出战机的；有云鄂尔泰卖武昌于南蛮的；有云田文镜和鄂尔泰素不相合，鄂尔泰趁此机会落井下石的；有云西山大营也收了银子，跟南蛮在江西作戏的；更有云……（雍正怒喝：说！径直地说！）更有云，是皇上卖了湖北江西，遣人在前作戏。”
“皇上息怒！臣观湖北之溃，前因本就在另一个谣言！早前不知从何传出，皇上此战只是为南北议和，多取筹码尔。除了皇上亲遣的西山大营，兵丁多选自直隶的武昌大营，以及田文镜的江西兵外，湖北绿营，并湖北地方，都惑于此谣，视此战为逢场作戏，不愿出力，甚至不以通敌为罪……”
“皇上，如今形势，是因谣言而起，又正因谣言而乱，皇上就该先自人心下手，否则我大清江山危矣！”
噗通一声，一个一脸苦相，年不过三十许的五品文官跪伏在地，叩头大声道：“臣请皇上驱谣言，清耳目，正人心！”
雍正原本整个人都麻木了，张廷玉领着这个年轻文官来，说有紧急要务时，他还非常烦躁，可此人一番话下来，像刀子一般，猛然劈开雍正心中的云雾。
此人不怎么清楚前后事内幕，但这话却解开了雍正的迷惑，为什么湖北形势会骤然败坏？是因为除了他亲点之人外，其他人压根就没跟朝廷，没跟他雍正一条心！
而此人强调以“辟谣”入手，稳住一国人心，让如无头苍蝇般忙了两天的雍正也如梦初醒。他光想着调度兵马，想着安抚王公重臣，却没想着安抚天下人心。湖北溃决，就是人心散了，他再不吸取教训，江南、直隶说不定也要步湖北后尘。
“你是……刘统勋！？翰林院检讨？好好，疾风知劲草，危难见忠臣！你说，你有什么条陈！？”
雍正心头豁亮，不错啊，先帝康熙湖南遇挫，就出来了鄂尔泰和田文镜那一批人，现在终于又能见到既忠又能的臣子了，可惜，还是个汉人……
刘统勋朗声道：“臣有条陈！其一，彻禁南蛮报纸，搜缴所有南蛮书籍！其二，封界绝易！阻绝跟南蛮的来往，治下地方，包括京城里那些急递快脚行，还有南面的票号，但凡是南蛮产业，一体查禁！其三，广发朝廷报闻，由翰林院编撰，宣导我大清从陕甘到湖广，从江西到江浙，形势都是一片大好！之前打死了南蛮大将之绩，就该细细道来，而前时江西胜势，也该令天下人知晓……”
刘统勋早有准备，一条条说来，竟有十七八条，雍正听得聚精会神。
好半响刘统勋才说完，雍正沉默许久，觉得此人言论正蕴着力挽狂澜的大决心，方向非常正确。但他有些为难。有些条陈太过强厉，比如封界绝易，查禁产业，这也是在断他和满人宗室的财路。而有些条陈，比如把失败说成胜利，对自诩为顶天立地好汉子的他来说，似乎又太丢颜面。
张廷玉擅体圣心的本事已精深到知道该体会什么，不该体会什么，他开口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圣人教化，也总是讲权变的。细民如蚁，风吹草动就惊悚仓皇，胡乱奔走，谣言四传，令得一国人心动荡。”
“细民需要的不是知真切之势，而是心中安定。小儿见不得血腥，杀猪宰羊，大人都要遮其眼闭其耳，何况天下动荡？既如此，朝廷就该静其心，绝其语，遮其耳目，由此方能安定大局。”
雍正转了一阵眼珠，沉沉点头：“封界绝易之事干系重大，只能徐徐图之，清肃耳目之事迫在眉睫。朕之前本在地方立有观风整俗使，现将其归入军机处，设观风整俗使衙门，总揽报闻、书版和言禁之事。张廷玉任办事大臣，刘统勋晋内阁学士，军机处章京，随同张廷玉办事，调翰林院忠心可用之人，速速推行此事！”
就在雍正雷霆霹雳一般地推开收拢人心的举措时，浙江杭州，杭州将军府，年羹尧跟左未生摇头长叹。
“皇上还以为这一战是两国之战，从一开始，就是他一人，不，他和亲信数人，领着亲信之军，跟南蛮一国而战……”
年羹尧又是感慨，又是冷笑，幸灾乐祸的味道浓烈无比。
他沉沉道：“你这就去龙门吧，我也准备动手了。”

第七百零一章 长江大决战：天下大乱
“……便是如此了，刘总管，韩都督，为免江南生灵涂炭，还望高抬贵手。”
龙门，江南行营，左未生一番话说完，江南行营总管刘兴纯和江南都督韩再兴同时呆住，都有再揉揉耳朵，确定自己没听错的冲动。
“左未生雇了镖局，去处是……”
左未生告辞后，动向也由行营密谍侦知，听了去处，两人对视，之前只是敷衍左未生，此时却觉这是最佳选择。
刘兴纯当然希望江南不战而下，但对此事还有顾虑，“年羹尧要挪窝，也免了我们在江南大打出手，可难保他是揣着什么阴谋。此人心狠手辣，脚跟飘忽，绝不可小觑。当年范独眼就被他摆了一道，虽只是面上吃亏，却平白帮他度一大劫。”
韩再兴却道：“若是不想让江南化作白地，更应该摆出大战的姿态！年羹尧有什么盘算无所谓，只要他不挡咱们道，随他自去。怀远军现在已聚两师，只要等白燕子的海军赶到，咱们就马上动手！”
刘兴纯深呼吸，收复江南，就在眼前啊，“我已经有些等不急了……”
正激动难耐时，部下又报上一桩北面大事，所涉地域竟跟左未生去处一致，两人心头一跳，对年羹尧此举的疑惑顿时消散大半，他们已大致清楚年羹尧的盘算。
“不愧是年羹尧，他还真敢想。”
“有当年施世骠的前例，他当然敢想。”
“雍正若是得知此事，那张脸还不知是怎样精彩。”
“那是陛下的乐子，咱们该乐的是李绂那张脸。”
两人嘿嘿笑着，而在苏州府江浙总督衙门，李绂果然绷着一张臭脸，脸肉都快拧抽了筋。
“南蛮已占了武昌，不日将下九江，再顺江夺了安庆，江宁就在南蛮兵锋之下，那时龙门南蛮振臂一呼，江南就没了！江南没了，你们这些人还能有什么活路？你们不是谢定北，不是何孟风，不是岳超龙！你们只是蝼蚁！南蛮绝不容你们！”
“南蛮的江南行营在各州县暗募差人，为的就是替掉整个江南绿营，到时你们不仅没了生计，还要被南蛮尽数打为囚力！若是看过南蛮的报纸，你们就该知道，南蛮在南洋四处拓业，不仅抓土人为工奴，囚犯、战俘全都要用！你们若是去投南蛮，下场如何，小儿都知晓！”
李绂正在恫吓一帮江南绿营兵头，湖北绿营的朽烂让他万分警惕，不仅急急整肃了绿营军将，还将督标的兵头们都拉了过来，劝抚加威压，想将江南绿营牢牢掌握在手。可看兵头们一个个脸色麻木，回应也有气无力，就知效果并不怎么样。
李绂是饱学之士，不懂兵也不重视治兵，就觉只要文臣威严在身，学问道理在心，就能如挥臂膀一般驱策武人。虽掌江苏各地多个厘金局，一年有上百万两银子使唤，却大多花在了正人心，修文治的事情上，主政江浙多年，江南绿营就没什么起色，也难怪年羹尧评判说李绂懂聚钱不懂用钱。
湖北绿营的教训太过深刻，李绂急吼吼地想要亡羊补牢，但他自己都心知肚明，此时才治兵，已经晚了。但胸膛中揣着一颗大义之心，李绂还在尽其所能。
正训得唾沫漫天飞，幕僚在外慌张招手。
衙门后堂，听幕僚一通讲述，李绂脸色由黑变红，再由红变青，颓然道：“形势居然败坏到了这等地步……”
接着他腰一挺，牙一咬：“岂能容他年羹尧先下手？跟他的人说，他自收拾自己的地盘，江苏这边，我李绂自会动手！”
幕僚哀叹道：“来不及了啊东翁，年羹尧说皇上许了便宜行事，他的兵已经进了苏州！”
李绂惊得被自己口水咳住，一边咳一边指向门外，“快！快……”
苏州织造府，李煦对前来报信的苏州知府常斌摇头道：“我早有所料，皇上定不放过我。为先帝办事数十年，我可不敢背上不忠之名，就由得李绂来吧。”
跟李煦早已穿了同一条裤子的常斌跺脚道：“哎呀，哪是皇上要来拿你，是那年羹尧想要浑水摸鱼！杭州织造已经被他抄了，现在就盯着大人你和江宁曹家！”
李煦两眼圆瞪，年羹尧……他怎么跳了出来？没得雍正旨意，就敢擒官抄家，这简直就是造反啊！
常斌急得几乎跳了起来：“天下已乱！非但年羹尧想要浑水摸鱼，李绂也是一样的心思！知道大人你们这江南三织造积有厚财，平日还为皇上不喜，正是给你们扣上里通南蛮的帽子，借以掠财的好机会！”
李煦倒抽了口凉气，天下已乱了？
天下乱没乱还看不清楚，江南已乱了。李煦匆匆而逃，还不忘给江宁曹家传去消息。他前脚刚走，李绂的督标人马后脚就到。没多久，年羹尧的兵也到了，两方人马在苏州织造府里拔刀挥枪对峙，最后达成妥协，各抢一半……
李煦不过是肥羊之一，年羹尧派出的精悍小队，散在苏州、杭州、宁波等几府，照着名单，直奔豪商富户，直接开抢，甚至还有小队正急赴江宁。
李绂晚了一步，也没年羹尧这般肆无忌惮，就只在苏州城里清理那些平素跟南蛮交好的豪商。消息传开，江南豪商个个肝胆皆裂，带着妻妾儿女，拖着细软金银，蜂拥逃向龙门。
“天下已乱，要守江南，就得先握住银钱！否则难以聚起人心。年羹尧不仅看得透彻，下手也真是狠辣……”
没捞到多少银子，李绂又恨又赞，接着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年羹尧没动江南银行……
“他有胆抄三织造的家，无胆劫南蛮的钱袋？他无胆，我有胆！怕南蛮报复？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是撕破脸面，定江南生死的时候！”
李绂恶向胆边生，幕僚还在犹豫，他怒声训斥着。
六月十八日，江南乱局达到了高潮，李绂的江浙督标围攻江南银行设在苏州的总行，密集的枪声回荡在这座已安宁了八九十年的繁华都市里。
天下大乱，人心已散，江南的清廷官员表现各异就是最好的注解。李绂攻江南银行，苏州知府常斌却指挥苏州城防营占住一面，为江南银行输送弹药粮米。十九日，更有号褂上写着“杭旗”的大队兵丁攻向督标，竟是年羹尧的抄家队。江南银行只有一两百护卫，居然在这场风波中安然无恙，总行里的二三百万两现银毫发无损。
李绂实在难以相信，他时时向这些县府官员宣讲大义，地方人选也大多是他这个江浙总督点的，临到国难之时，竟然视他这个江浙总督于无物。
县府官员们，特别是苏州知府常斌却是在跳脚大骂李绂。他们可不是有心投效南蛮，对他们这些地方官来说，不维护住正常秩序，又怎么能安一城百姓？安不了一城百姓，这不是直接把江南拱手让给南蛮么？
天下已乱，对李绂和地方官来说，江南命运如置身云雾之间，谁也看不清，他们还在努力尽着自己的职责。可惜，因为对这命运的不同理解，他们的努力也方向各异。地方县府都觉得正跟年羹尧比拼谁抢得多的李绂已发了疯，不仅不配合，还死命的阻拦。像苏州知府常斌这样既跟龙门有来往，在北面又有自己关系的官员，更是直接卷袖子打李绂的脸。
李绂已不敢信任江南官员，让自己的幕僚亲信带着还能用的绿营，奔赴苏州、镇江、江宁和淮安各府州县，直接摘了县府官员的顶戴，把握军政大权，跟即将大举进犯江南的南蛮抗衡，同时也排挤趁乱食利的年羹尧以及江宁将军赵弘恩，京口将军巴赞这三股势力。
“天下已乱！正是显我辈忠肝义胆之时，大义社要牢牢守住松江府，清剿所有汉奸！”
松江府，接了诸葛际盛命令的林远傅召集人马，冲向华亭县的县衙，他那张文弱面孔正因兴奋而涨红扭曲。诸葛际盛得了候补道，执掌整个松江府，而他只要摘掉华亭县的顶戴，拿到知县大印，他林远傅就是知县老爷。
不管是松江府还是华亭县，主官身边都围满了南蛮的师爷，几如傀儡。林远傅对此认识很深。他组织起数百大义社的生员，鼓动了好几千大义社的外围成员，都是因南蛮商货涌入而损了利益之人，拉出浩浩荡荡大队，直扑县衙。
还没见到县衙，大群衙役涌了出来，后面跟着更多民人，不少人腰间还别着长长的剪刀，正是剪刀会。
冲突很快从言语上升到肢体，唾沫也升级为四溅的血水。有宿敌剪刀会引领，大义社的队伍很快就崩溃四散，林远傅双目赤红，朝着前方依稀相识的一个身影怒吼道：“走狗！南蛮的走狗！你们都不得好死！”
砰的一声，一根棍子从旁挥了过来，正砸在林远傅的脸颊上，几颗牙带着血水喷得老高。一个衙役看着在地上打滚的林远傅，一口唾沫吐到他身上：“说谁呢！？谁是南蛮的走狗了？咱们就算是走狗，也是大清的走狗……”
剪刀会的首领，昔日卖帽子的徐茂林努力挤开人群，想要抓住林远傅，这是最后一个仇人了。而衙役的话让他份外纠结，这家伙真不知自己的薪饷是龙门的江南行营开的，还以为自己是在替满清朝廷办事？
徐茂林没有抓到林远傅，即便是华亭知县前来感谢，他也没给什么好脸色。而华亭知县的一句话，更让他脑子发晕。
“华亭终究是朝廷的华亭，绝不是某些督抚自家的后院！我们父母官，总得为一县乡亲父老办事。徐会长名望过人，胆识不凡，愿不愿意屈就华亭练总之职？”
徐茂林心说，你到底是哪边的人啊？而我当了这个练总，又是哪边的人呢？
身处此时的江南，不管是官是民，乱相已乱得让人快神经分裂。
北京紫禁城，雍正手哆嗦着，白净的折子上顿时留下一道猩红粗痕。
“山东白莲教、弥勒教作乱，安徽闻香教作乱，山西红阳教作乱，李卫已遣直隶绿营分头剿捕。山西和安徽两处规模不大，应无大患，可山东乱相大作，白莲教贼人聚众数万，已破巨野和嘉祥两县，弥勒教也有上万贼众，破了青州乐安……”
天下大乱！
张廷玉的话音如天外飘来，听在雍正耳里，份外不真实。
武昌失陷，湖北糜烂，这还只是南北军事。可直隶一下子爆出这般反乱，李卫在折子里已是哭嚎连天，满篇“尽忠死事”的凄凉之语，让雍正恨不得晕厥过去，试试看醒来时是不是仅仅一场噩梦。
几位军机大臣都在，马齐忽然来了一句：“年羹尧急报兵部，说徐州也有白莲教活动的迹象，他怕徐州出了问题，南蛮趁势北上，正跟李绂配合，一面肃清南蛮在江南的哨探内应，一面会同江宁将军赵弘恩和京口将军巴赞，出兵徐州，稳住人心。皇上也知道，江南绿营已不堪用。”
这事雍正知道，年羹尧在折子上说过，想及前一阵子，年羹尧还在折子里说，一旦南北形势有变，就把江南打烂，至少是摆出打烂的架势，雍正心头又是一阵恶寒。当时他还不以为意，本就不再信任年羹尧，江南也已是再难保住的地方，要怎么折腾都已无关大局，只要在最后能揽得尽可能多的利就好。所以他给年羹尧暗示，到时可以动杭州织造，但得把银子缴足。
现在回想，年羹尧仿若预见这大乱之势一般……雍正想得邪火上升，甚至隐隐觉得，这事是不是年羹尧暗通南蛮搞出来的？
这个方向太可怕，雍正不敢细想，就希望茹喜的话能尽快传过去，赶紧跟那李肆停战，才能专心收拾治下的教匪。可那李肆会不会趁火打劫？他真要狮子大口子，那该怎么办？如今这形势，朕即便想打烂天下，也难以威胁到李肆了，因为天下已开始溃烂……
“主子！主子，不好了！内务府被围了！”
雍正想得脑仁发痛，一人如丧考妣一般地冲了进来，是内务府主事高斌。军机们大怒，正商议军国大事呢，内务府的包衣来凑什么热闹？
“包衣们在向总管讨要家人，京城风传西山大营已在江西全军覆没，满军营无一人逃脱。包衣们哭喊震天，都说十年前的祸事又来了……”
高斌话语前后不搭，可众人一听，辫子都要竖了起来。
雍正更是如被一柄利剑从百汇直透尾椎，完了……他居然忘了西山大营！
他当然不是真忘了，而是之前不觉得是重点。西山大营之前在江西虽未建功，可战力还是显了出来。能跟南蛮正面硬干，在江西占尽优势，怎么也该无存亡之忧。武昌失陷后，田文镜和锡保都有折子传来，除了骂岳钟琪和鄂尔泰，外加叫苦外，也没觉出有多险恶。
让雍正异常恐惧的是，他忘了西山大营的满军营关系着一国满人的心气。满军营并不都是满人，有众多汉军旗人。但各级军将都是满人，跟王公宗室，贵胄之氏不是主奴关系，就是沾亲带故。要真如谣言所说的，满军营完蛋了，他这皇帝可就再握不住满人的人心。
谣言啊谣言……之前刘统勋所说，真是金玉良言。
“海望是怎么办事的？着他赶紧查谣言的出处！”
雍正开口就将罪责扣到内务府总管海望的身上，同时还在想着，该怎么安抚下内务府的包衣。
“万岁爷！不好了！”
可内务府的事还没理顺，总管太监王以诚冲了进来。
“大群夫人格格们都聚在宫门外，讨要他们家中的子弟……”
军机中几人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其中马齐更是眼皮也不眨，似乎早已心知肚明。
雍正又觉得眼前模糊了，他赶紧从丹药瓶子里摸出两粒，仰头吞下，这才将快冲破了头顶的灼热气血压下去。
他冷冷笑道：“好啊，好啊，咱们这边的女子，也学着南面，开始上下跳腾了。”
何止是女子，雍正此时是没看见，整个京城，无数八旗贵人的府邸前，跪着无数老弱妇孺。普通的旗民找佐领讨家人，佐领找参领讨家人，参领找协领都统，协领都统去找贵胄大氏和宗室们，而宗室们则遥遥望着紫禁城。
雍正十年六月，北京城数十万满人，心绪都凝在了一起，被厚重的阴霾压着。而他们所望的方向，那个靠冷厉、无情和铁血手腕上台的皇帝，身影正渐渐模糊，光环正渐渐褪去，就如十年前的康熙。

第七百零二章 长江大决战：有停战，无和谈
“江南三将军退守徐州，只剩李绂还在江南刮地三尺，雍正已对江南失了信心。”
“直隶、山西、河南和山东的绿营本在向安徽汇聚，可几地教匪作乱，这些兵也只能回头去剿匪。”
“就算他调关外满州，也需要时间，臣以为，这消息可信，雍正的确有心讲和。”
“他就急着停战，江西的西山大营可是他的命根子。”
黄埔，天坛南面政事堂里，人声鼎沸，内阁和各部官员脸上放着红光，都在热议一份手书，被汗浸得发黄的手书。
雍正求和诶！姿态还放得这么低，连南兄北地都说出了口，对众多脑子里依旧残留着儒家观念的官员来说，这才是最有价值的胜利。
次辅邬亚罗看不惯众人这表情，耸肩道：“这面子有什么好乐的？等咱们杀到北京城下，让他叫爹爹叫爷爷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眼下天下大势都在咱们手里，唯一担心的就是北面那些教匪，什么白莲弥勒的，他们要是搞大了，咱们以后收拾起来可要花大力气。”
汤右曾点头，总结道：“小节还可以细商，和议却是必然。雍正心切，不仅让江南，陕甘都可以谈，我们是不是先释善意，暂缓兵锋，容西山大营北退？”
三省各部官员同时点头，李肆心说还好，没让你们这帮脑子还被仁义道德泡着的文臣来主掌外政军务，就知道你们是这德性……
“不然！”
“不可！”
“不行！”
没等他开口，次辅范晋，枢密院左知政苏文采，还挂着翰林院学士头衔的唐孙镐和通事馆知事小谢同声反驳。
“田文镜和西山大营血债累累，不把他们解决掉，如何向国人交代？”
“江南和陕甘，即便雍正不让，咱们伸手拿也费不了多少力气，又怎能容他当作筹码？”
“他雍正说打就打，说停就停，他以为他是谁？”
两边吵了起来，政事堂这边的理由也很充分，并不是一味的迂腐。
“开放通商，自由来往，这才是我们最想要的！先释善意，也是促成此事，这可不是光靠打就能打得出来的。”
“是啊，此事若成，不仅一国之民得利，也能如调治江南一般，在北面徐徐图之，日后拿回中原乃至汉唐之土，就要少费许多力气。”
枢密院、翰林院和通事馆却质疑雍正的用心，通商来往，就是动满清治理根基，雍正会有那么愚蠢？
政事堂却认为，跟满人江山比，这是未来之患，眼下之患就是西山大营，以及北面人心溃决的势头，雍正为了解决眼下之患，甘愿吞下未来之患。
雍正开列的条件里，确实有不少是很难用军事拿到的好东西，两方人马就此争吵不休。
李肆嗯咳一声，堂中顿时静寂下来。
“你们都犯了一个错误……”
刚才李肆一直在整理思绪，现在已有了结果。
“你们把满清当作一个整体，把雍正跟满清等而视之，真是这样吗？真是这样，湖北为何溃决？江南为何崩解？雍正已不能掌控形势！就如这张纸……”
李肆举起老宋十来日狂奔，从北京传到黄埔的手书。
“朕不信这是雍正自己的意思，上面开列的条件，既让读书人动心，也让工商动心，更让一国民人都觉有了面子，条条都直指我英华一国人心根基，他雍正真对我英华这般了解，之前还敢悍然南侵？还妄想夺得更多筹码，逼和于朕？”
李肆微笑摇头：“朕觉得，这不是雍正本意，他是个极要强的人。就算他愿让地，愿开放通商，也不愿认什么南兄北弟！便是缓兵之计，虚言许诺，他也不愿！这定是茹喜自作主张，她很知我英华根底，她知道开什么条件，可以让英华一国，让朕动心。”
众人愣住，还有这种可能？
没错，这手书是从茹喜那传出的。而大家从来都以为，茹喜不过是雍正和圣道两帝联络的管道，不可能有自己的主见。可他们哪能像李肆那样，对茹喜有那么深的了解。
范晋有所了解，也有了更多推想，“陛下这么一说，让臣想到了年羹尧。看来他北退徐州，可不是雍正的安排。他的幕僚左未生去了山东，想必年羹尧下一步就是借剿匪之名入山东，自成一方。”
苏文采啧啧道：“到时他年羹尧踞淮左山东，南抗我英华，北剿教匪，雍正都不敢随意动他！好盘算！”
顾希夷也若有所思：“还不止如此，年羹尧还护着江南银行，没让李绂夺了银子，这事在南北两面都讨了好。龙门还传来消息，他跟多家米业公司通了声气，还在杭州和镇江两次大会漕帮人马，我看他是存了把控漕运的心思。”
自英华占据龙门后，满清朝廷对江南的控制也越来越弱，以往漕运是直征米粮，现在却已渐渐改作征银，再在江南摊派“官购米粮”，以一石四五钱的低价，买粮食北运。买粮食的银子也摊派到各地厘金局，绕了一大圈，基本能保住漕运，漕运也由此从强制的赋税变成了半官半商的事业。
由于漕运已更多偏向商业，牵连了数十万人的生计，所以清廷不太担心英华强行切断漕运。而这庞大生意，现在还分散于漕帮、官府和粮业之手，年羹尧要是能握住，那也等于握住了清廷的咽喉。
这就是个曹操……或者说，是想着当曹操。
众人第一反应就是如此，而曹操出，天下当然已是大乱，刚才所议，顿时失了依据，堂中顿时一片哑然。
李肆却不以为然：“年羹尧……跳梁小丑而已，以为这天下还是往日的天下，能容得群雄而起？他当不了曹操，朕看他更多是想当袁大头……”
袁大头是谁？
众人狐疑，说溜了嘴的李肆赶紧转开话题：“雍正真有诚意，就该摆在明处，靠一张纸就想止住数十万大军，他当我们一国全是小儿呢。”
皇帝一锤定音，大家都没话说了。
可这张纸毕竟盖着雍正的印鉴，从紫禁城里传过来，总得有个回应。
李肆咂咂嘴：“送脸上门，不打不快……”
无涯宫大中门的侧殿里，数十名各家报纸的总编群聚一堂，个个激动难耐。门下省报闻司紧急召集他们，说皇帝有话要广传天下，由他们报纸来递话，这是立国以来头一遭啊，他们报纸还真成了民间所谓的“小御史”，成了上情下达，下情上传的官方管道。
圣道十年七月初八，华夏史上第一次新闻发布会召开，而目的则是……打脸，打雍正的脸。
几乎累垮了的老宋也作为《中流》代表出席，当内廷秘书监杨适将那份手书还给他时，他还一脸怔忪，难以置信。
“《中流》可以保留这份手书，但消息就不能单独由你们传了，陛下要所有报纸都道明此事。”
李肆没有出席发布会，他正忙着跟枢密院紧急会商对策，年羹尧蹦了出来，对南北局势会有一定影响，必须调整江南部署。
杨适清嗓子，正衣冠，先介绍了雍正通过“非正式渠道”传递求和意愿的消息，接着将皇帝的手谕念给了数十名报纸总编。
“陛下有言，为天下苍生计，战火可缓可平，但我英华乃华夏正朔，绝无可能跟鞑虏言和！因此……有停战，无和谈！任鞑虏提再多条件，都是以我华夏为筹，也绝无可能许认！何时何地停战，都以我华夏之利为虑，不容鞑虏置喙。”
“鞑虏真有罢战之心，就该令前线官兵马上弃械投降，各地官府，也该马上出衙请降。北京城的鞑酋也该领着族人，负荆出城，以精诚恭顺之心，候我华夏审裁！”
杨适一番话，引得殿中一片哗然，好！好……好解气！
几日之内，“雍正求和十八条”就登在各家报纸上，广传英华一国。国中人心一片欢腾，鞑子皇帝求和了呢！还这么奴颜婢膝，南兄北地这话都说出了口。
绝大多数国人都觉心气无比昂扬，英华立国时，大家都还隐隐有一种反贼的自我认知，虽然国势蒸蒸日上，但这种心理总还是难以消去。英华是华夏正朔，英华国民是华夏之民，大家自己这么看自己，可洋人之外，不仅北面满人不认，汉人也不认。
现在好了，鞑子皇帝低三下四地开口，还认英华为兄，咱们英华至少已复了昔日宋时的地位，真是大快人心！
这还没完，鞑子皇帝姿态已摆得这么低了，可咱们的皇帝却压根不理。有停战，无和谈，说得好啊，打累了可以暂时停手，却绝不跟你鞑子谈和！谈和就意味着认了你鞑子窃占我华夏，到时复我华夏，复汉唐之土，咱们就没大义名分了。
国民们此时当然没那功夫去想之前的《浒墅和约》，反正那和约的主体也是在讲钞关租约。也没去想“有停战，无和谈”不过是名义不同，实质无差。更没去想他们的皇帝，连带朝廷其实很没有节操。之前为立足江南，一门心思要跟满清两国对立，而现在为了打雍正的脸，口风一改，满口叫着鞑虏……
即便想到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在这个时代，外事本就无节操，更何况对上满清这种节操负无穷的政权。
一国人心亢奋，而在无涯宫后园，李肆的婆娘们也笑成一团，能这般欺负雍正，真是够开心的。
妃嫔之中，朱雨悠对时势看得最深，她有些担忧：“雍正会不会被气死啊？当年康熙就因为战败，气得中风……”
李肆一愣，这事确实没想过，就顾着快活了。
萧拂眉摇头道：“那人心志强韧，哪能那么容易就被气死？不过心火焦躁，肺热气乱，身体出点状况倒是肯定的。”
李肆也点头，雍正这种人，杀父杀弟，篡位夺国，心理哪会这般脆弱……

第七百零三章 长江大决战：最后的疯狂
置身光怪陆离的虚空中，无数事物闪电般掠过，他盯住了这些光影，想要仔细辨清，却多是模模糊糊一团。而那些认得清的，却又让他痛苦万分，似乎有千万刀刃在魂魄上戳划。
“皇上恕罪……”
那是十多年前，广州光孝寺，李卫抱着他跳进了粪坑，那黄黄的色彩让他几乎发呕到晕迷。
“王爷的大决心呢？”
那是十年前，康熙在畅春园生死不知，隆科多递来消息时，茹喜的低沉话语，激得他根根汗毛起立。
“主子！”
那是清溪书屋外，一个小宫女跌跌撞撞跑出书屋，嘴里喊着万岁爷还没怎么的，李卫和常保盯住了他，眼瞳里刀光滚滚。
“你——！”
刃光爆亮，半片脑袋飞起，下半截脑袋里，舌头还在弹着，吐出的却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落地的半片脑袋忽然变作了一整颗人头，骨碌碌滚到了脚下，那人头两眼一睁，他就觉浑身每一丝皮肉，每一滴血都在惊声尖嚎，皇阿玛——！
“你好狠！”
“你也有今日！”
那人头变幻不定，一会是皇阿玛，一会是阿其那，一会是塞斯黑。
“四哥——！”
最后那人头却变作了十三弟允祥，他不是刚去了么？难道这是他在托梦？
“四哥，我以为我默默帮你顾着满人的根本，你就能救下大清，可没想到……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居然奴颜婢膝，向南蛮乞和……”
那人头咬牙切齿地说着，他魂飞魄散地摇头，不，那不是他的本意！
“主子……主子……”
天顶的呼唤声渐渐清晰，雍正心念一闪，虚空骤然破碎，魂魄也回了身体。
睁眼发现自己躺在榻上，一身已经汗透，雍正就觉头痛欲裂，疑惑地道：“朕方才不是还在批折子么？”
塌边跪着的王以诚涕泪纵横：“哎哟！主子总算是醒了！主子已晕了半日，外面军机们正在查太医们的方子……”
已过了半日？
雍正呆住，而记忆也一丝丝从又僵又痛的脑子里抽了出来。
先是收到十三去了的消息，他自是伤心欲绝，但却还能顶得住。毕竟十三的病情已拖了大半年，心中早有准备。
但接着又看到了《中流》报……
一想到报上头版的大篇文章，雍正又觉得太阳穴蹦蹦直跳。报上甚至还翻刻了那张手书，专门套了红，手书上的密密印章红得刺眼，是他雍正的印鉴！
当时他眼前就模糊了，还以为只是转瞬间的事，却不想已过了半日。
“摆驾……去映华殿！”
红颜祸水，古人诚不欺我！
雍正颤巍巍起身，不顾王以诚乃至外面军机和太医们的阻拦，直奔映华殿而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串通李肆？是不是那李肆又要安排谁？你领着李肆之命，要来祸害朕！？”
映华殿里，雍正咬牙切齿地盯着茹喜，恨不得将这个女人生吞活剥下肚。他百般信任她，还给了印鉴，由她传话。可没想到，她居然将自己平等相商的和谈歪曲成奴颜婢膝的乞和。“雍正十八条”？是茹喜十八条！
这消息要被朝野当真，他雍正还当什么皇帝！？可恨还有他的印鉴，他要斥责为南蛮搞阴谋传谣言，也难让朝野全心信服。
茹喜也是一脸迷茫外加惶然，她以为已经够了解李肆了，却没想到，南北相隔十多年，李肆的帝王之心已经这般豪壮，压根不在乎她，不在乎雍正，甚至不在乎大清了。
“臣妾……臣妾也不知，什么都不知……”
看茹喜胡乱摇着脑袋，一副想要推责的模样，再想到之前是她在怂恿自己出兵，雍正忽然觉得，今日这危局，全都拜此女所赐！
啪的一声，雍正一耳光扇到茹喜脸上，用力之大，茹喜几乎是转着圈地飞扑到地上。
“你不知！？你多能啊，不是一手操弄着大清么？你就趴在地上等着吧！”
雍正暴怒地出了映华殿，茹喜在地上躺了好半响，起身时，一边脸面已肿起老高，还噗地吐出口带血的唾沫，混着一颗牙。
她两眼发直，呆呆笑道：“四阿哥，他终于碰我了，可这第一次，却是一巴掌……不，他已不是四阿哥了，他是雍正皇帝，呵呵、哈哈……雍正皇帝，几个人拥着就正了位子的皇帝。”
“姐姐！”
不多时，一个宫妇冲了进来，见茹喜这般模样，失声惊呼着。
“姐姐？你还当我是姐姐？你怎么没跟着他去？你是奉他之令，来打我另半张脸的么？”
来人是茹安，看着她隆起的小腹，茹喜一颗心猛然炸开。
先是抄起桌子上的茶杯，甩手砸在茹安的头上，接着再挥起圆凳，蓬蓬抡到茹安的身上。
“姐姐！饶了我！别打肚子，别！那是皇上的——”
即便茹喜力弱，可圆凳抡在茹安身上，也是咚咚作响，一两下砸在脑袋上，血水长流。而茹安在地上翻滚着，还死死护住了肚腹，下意识地向茹喜讨饶，却如火上浇油，让茹喜手上更有了力气。
茹安凄声喊着：“也是姐姐的！妹妹这是在代姐姐服侍皇上，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姐姐的！”
茹喜终于停下了手，她跌坐在地，痴痴摇头：“没了，没指望了……”
血水染了一身，手臂也像是被砸脱了臼，可茹安却用一只手撑着爬了过来，扯住茹喜道：“是姐姐给了妹妹这荣华富贵，给了妹妹这命，姐姐什么都没了，还有妹妹啊！”
多年前，跟着这小丫头在石禄相依为命的记忆涌上心头，而在黄埔无涯宫里，又被李肆身边的一个恶女用短铳同时破了红丸。进了紫禁城，姐妹俩相互慰藉，好几年都缠绵在一起。茹喜心说，是啊，除了这个妹妹，她已无人可依了。
不，还有一个人……
茹喜凄声喊道：“小李子！你主子脱不了罪，已经完了！你就到茹安身边，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门外响起蓬蓬叩头声，里面动静这么大，李莲英自是早就来了，但见是主子整治茹安，他当然不敢出声。而现在主子这话，根本就是在交办后事。想到主子前途未卜，却还念着自己，李莲英边叩头边哭。
轻轻抚上茹安的肚子，茹喜低声道：“那你就代姐姐，好好活下去吧……”
没多久，一队侍卫来了映华殿，二话不说，就将茹喜押走。茹喜早有所料，她自作主张，害得雍正丢了那么大脸面，光是一个耳光，可平息不了雍正的怒火。
“我在下面等着你……”
被丢进内务府监牢时，茹喜就觉这十多年岁月如一梦，已没了活下来的心气。
养心殿，雍正却满心振奋，召集军机重臣，细细布置军国之事，他绝不认输！
当年他无一丝胜算，却能在夺嫡大战里笑到最后，眼下形势远未到全盘崩解的地步。
傅尔丹还将南蛮压在汉中，岳钟琪死守澧州，鄂尔泰正保荆襄，田文镜还在守南昌。锡保自陈只要战败当面南蛮，全军就能安然回师，李绂还在尽力搜刮银钱，压住江南乱局。江南三将军也能明辨时局，主动退守徐州门户，年羹尧即便有异心，此时所为也是利于大局。李卫虽才具不足，可听说这段时间也是竞夜未眠，就忙着调度人马，镇压教匪，不到五十，辫子已全白了。
臣子们还在尽忠，他这个主子，怎么能放弃呢？
眼下最紧急之事，就在于收拾人心。
“南蛮趁乱播散谣言，观风整俗使衙门就得以雷霆霹雳之势，清肃谣言！但有藏南蛮报纸书籍的，杀！但有口传南北时局的，杀！”
“清查湖北绿营并地方之前所为，但凡通敌者，杀！”
“清查江南地方县府，但凡为南蛮所制，替南蛮办事的，杀！”
雍正的三杀令就这么出笼了，一时间，直隶、山东、山西、河南、安徽等省，英华的报纸书籍杳然无踪，而办事卖力的地方，刽子手砍人日日不停，城门口上挂起了长长一串人头，其中不乏在街巷茶楼闲聊里说起南北和议之事的倒霉鬼。
湖北绿营军将全体遭了殃，被荆州将军查弼纳借湖北军议召集一处，全数抓了起来，千总以上，上百颗人头挂在了将军府外，只有之前那魏洪、韩登和吴文仲三人组感觉不妙，先跑到了岳州投诚。
江南方面，原本政令体系就因英华侵蚀，李绂刮地而乱成一团，想整治县府官员也力不从心。但李绂手下有能人，像诸葛际盛这样的，觉得官面上治不了那些人，也要背地里动手，如此方能震慑人心。他出动了大义社，以讨贼的名义刺杀了苏州知府常斌，使得江南更显溃乱。
在这时候，周昆来骤然崛起，他联络了诸如剪刀会这样的组织，帮着其他府县官员清剿大义社，江南也由此陷入四面割据的形势。年羹尧带着另外两位将军，势力跨杭州和徐州一带，周昆来等在海门松江，李绂把住了苏州以北，连同江宁和镇江。
这时候，天下都在看英华，自攻破武昌后，英华大军脚步就缓了下来。在雍正和他的几个得力臣子拿出了十二分力气，几若疯狂地抗阻下，英华大军是被吓住了吗？
“田文镜的南昌城防还真是不赖，可跟蒲林和沙廉比缪差得太远了，三十斤炮足矣！”
南昌城北，重炮一字摆开，赵汉湘这么唠叨着。
“开炮！开炮！”
方堂恒已是等得不耐烦了，武昌他没来得及出手，泛舟到了九江，田文镜在江西下了大力气建设城防，人心也聚得牢，先头部队很难下城。只能留兵牵制，大军继续前进，直进鄱阳湖，围住了南昌，等到赵汉湘的重炮一路跟上。
半月前九江已下，而从鄱阳湖到南昌，重炮拖运也需要时间，现在才有十六门三十斤炮就位，可方堂恒已经等不及了。
一门门炮发出震天巨响，一片片城砖垮塌，没多久，几处缺口被打开，却见无数军民守在缺口后，准备跟红衣兵决一死战。
“继续炮击！飞天炮也上！民人？这时候还要顽抗到底，那就是铁了心跟鞑子一条路走到底，不管了！”
方堂恒压力很大，国中正因“雍正十八条”而人心欢腾，如果他们军队软了脚，始终没进展，那可很难交代。已将大都督府搬到武昌的贾昊虽有佛都督之名，很注意无辜民众的死伤，但这个关头，却没刻意跟各路都督交代，看来也正扛着重压。
之前赵汉湘的赤雷军几乎轰平了九江城，清兵连带民众死伤数万，乃至江西都有“九江血屠”的谣言传出，可贾昊依旧没什么话。
方堂恒心中冒着灼热的烟气，既然如此，那就依葫芦画瓢，把南昌也平了！
湖南澧州，岳超龙看着城头飘着的“岳”字大旗，摇头冷笑。
“传令！总攻开始！”
他头也不转地对儿子岳胜麟道，后者兴奋地行礼而去。
澧州城池不坚，但岳超龙火炮也不够，之前没急着全力攻击。而火炮和加强他这一军的一个红衣师，两个义勇军师到位后，岳超龙胃口大了起来，他在等着岳钟琪将荆襄绿营汇聚到位。
何孟风已夺了汉阳汉口，鄂尔泰一路北逃到了襄阳，总算有了调度资源的空间。荆州将军查弼纳没给岳钟琪旗营，鄂尔泰就将几乎换掉了所有军将的湖北绿营一路路送到了岳钟琪手里。
因此就在这小小的澧州，岳钟琪此时已有了四万人马，而岳超龙的天威军已有三万多人马。
双方一直在对峙，而现在，贾昊交代了一句话：“别老等着所有菜上桌才动筷子，再不吃饭就冷了！”
岳超龙也觉得时机成熟，开始猛攻澧州。
江南龙门，海面船帆如云，身着伏波军蓝衣红裤制服的冯一定向何孟风行礼后，满脸兴奋地道：“终于要动手了，咱们可等了好几年。”
何孟风点头，手臂一挥：“那么就出发吧，镇江是你们海军的，我们直取苏州，然后会师江宁！”
红衣如潮，自龙门汹涌而出，江南涡流，终于迎来了定海神针。
江西庐陵城西，鼓点滴滴答答响着，两道排列整齐的大横阵，正随着鼓点相向而行。炮弹在队列中穿梭着，带起一路路烟尘，砸倒一具具人体，可两面阵势却毫不受影响。
“汉人无勇，满人为雄！”
“让汉军营看看，让红衣兵震震，咱们满军营才是天下第一强军！”
西山大营满军营右翼总统纳兰瞻岱在横阵中不断呼喝着，鼓舞这一万满军营将士。
之前西山大营急得跳脚地要跟当面敌军对决，想把城南的红衣兵打败后，可以从容退却。
可贝铭基不给锡保这个机会，他的任务就是拖住西山大营。
锡保和张朝午没有办法，不敢就这么蹲在孤地里，派左翼总统石礼哈率两万满军朝北攻，想要确保后路。可在峡江一带，被早已严阵以待的陈廷之挡住。
锡保奏报雍正，宣称西山大营无碍，为的是安雍正的心，也是安满人的心。他很清楚，要将西山大营的实际处境报上去，一国人心都要乱掉，而他自己也没好果子吃。
万幸田文镜撤退时，把军火粮秣尽数转给了西山大营，否则这一个月下来，西山大营已经弹尽粮绝。
但现在也差不多了，再拖几天，西山大营的火器军就要饿着肚子，用烧火棍跟南蛮对敌。
不管满人还是汉人，到了这生死绝境，都陷入了癫狂状态。已半城瓦砾的庐陵实在顶不住，贝铭基只好让桂真的第六师出动，跟清军阵战。
“还没见过这么疯的满人……”
见对面满军不为炮火所动，一步步朝前逼近，部下对桂真念叨着。
桂真不屑地道：“又不是没见过满人发疯，下场很难看的。”
大江南北，满清将帅乃至兵丁都陷入了疯狂境地，而当面英华众将却一点也没发怵。
天道诸论里就有这一条，圣贤也早有言：你若疯狂，叫你灭亡……

第七百零四章 长江大决战：还有第三代
“王爷，蔡师傅到了……”
紫禁城乾西五所，一处清幽书房外，尖尖的嗓音响起。书房里，一个十八九岁，面目清俊的青年道一声快请，再低头看看书案，恋恋不舍地将一副画卷了起来，卷到一半，再难忍住，抖着手取过一方印鉴，吃饱了印泥，啪嗒一声，盖在那副画上。画上飞天丽人原本白嫩如玉的修长小腿，顿时像被套上了一副猩红脚铐，份外刺眼。印鉴上的四字隶书“弘历亲藏”，将此青年的身份道明无疑。
“四阿哥，逢此时节，该得谨言慎行，下官乃外臣……”
来的是礼部侍郎蔡世远，用词虽恭谨，语气却含着训诫。
“侍郎是我授业恩师，学有所问，请教师傅，这算不得犯禁嘛。”
弘历不以为然，皇家本有严令，分府皇子不得结交外臣，可蔡世远曾是上书房大臣，自己的诗书师傅，来往密切一些也无所谓。
蔡世远叹了一声，没再说话，他也只是提醒。朝野都知弘历虽无太子之名，却受太子之实，康熙朝套在寻常皇子身上的忌讳，在弘历身上却大半无用。
“蔡师傅，眼下国势险峻，皇阿玛像是立在了万仞险峰之巅，我弘历既是儿子，又是臣子，总想着能做些什么，为皇阿玛分忧。看他这段日子就像是拽出了大半灯芯，正使劲燃着的蜡烛，我就心痛得紧……”
弘历一番感慨，发自肺腑，让蔡世远也为之催泪。
“四阿哥能谨守己身，不为外势所动，这已是为皇上分了忧。风雨飘摇，四阿哥就是备烛，保得天下还有光亮可盼。”
蔡世远这话说得很直接了，万一皇上燃没了，你就得顶上，这才是你的真正使命。
弘历点点头，没什么惊慌乃至推让澄清之语。跟康熙朝不同，雍正朝的储位，自雍正登基时就已砥定。他弘历不仅少时禀赋过人，还得康熙青睐。雍正刚即位时，龙椅还不稳，不少马屁精甚至撒播康熙“以孙定子”的言论，宣称弘历是康熙看中的第三代，以此来证明雍正皇位的合法性。
“以孙定子”这说法不过是民间私传，绝不会摆在官面上说，但雍正即位后，完全是按照皇储的标准在培养弘历，让这说法在民间愚夫愚妇里颇有市场。
这个培养不仅是在学问上，更多是在气度上。弘历十五岁成亲后，雍正就经常交办差事，什么祭天、祭先皇，祭河、祈雨，弘历已是久经战阵。
别看这些事只是仪式，因为是代皇帝而行，仪仗和排场都得作足了。皇储就要以此来锻炼气度，养出所谓“上位者”的风度，凝练出视臣民如草芥的通天心性，不如此，就会在大场面下如小民一般手足无措，将来就不能执掌天下。
跟康熙朝不同的是，雍正痛感诸皇子夺嫡，败坏朝局，李肆之所以冒起，多少还跟夺嫡之势有关。所以他没有效仿康熙，让皇子成亲后就出宫分府，弘时二十五岁了，还被圈在紫禁城“阿哥所”的南五所里，而弘历十八岁了，已授多罗宝郡王，也还住在阿哥所的乾西五所里。
让弘历去接触实务，却不让其伸手过深，这也是雍正对弘历的培养。巡视仓务、河工诸事，弘历经常在办，由此也熟悉了政务运转，但又不必一管到底，完全是神仙下凡，看看即过，符合雍正主政的特点。原本雍正就恨不得天下大小事务全由自己一人而决，自不会让弘历来多一嘴。
在这种培养下，弘历在朝野眼里，气度就格外雍容，帝王心性十足。跟康熙朝的太子比，他享受太子待遇，却不背太子责任，自是无比从容。一般而言，老子太能干，太强厉，儿子也就是这德性。
“但我总觉得，皇阿玛之前用兵有些……过急，而且用兵之地似乎也有欠考虑。皇阿玛英明神武，自是不会犯错。该是我不识国政，思虑不及，可又难以自明，找蔡师傅来，就是想解此惑。”
弘历说得委婉，其实还是在讨伐父皇的国策，蔡世远却当了真，凝起精神，侃侃而谈。
“南蛮冒起，挟两桩时势而来。一是洋夷器利，一是华夷之辨。前者火枪大炮，制满州骑射，后者裹挟汉人之心，坏我大清满汉一家之局。”
“先帝在位时，受诸皇子夺嫡牵累，而多年盛世，臣子们又人心颓唐，方有南北大局的破败，徒让南蛮坐大。”
“皇上即位，针对南蛮这两桩大势，定下了以器制器和树立君臣大义，凝我大清满汉人心两策。南北能保十年安宁，已是皇上莫大功绩。若非如此，南蛮当年夺吕宋，进江南，我大清可能就已分崩离析。”
“但南强北弱之势已成，南蛮侵蚀之下，失掉江南已成定局。有赖皇上和晋商谋划，将漕运转商，即便失了江南，我大清还能得到江南粮米，一国根基可保不失。可南蛮一旦吞下江南，南强北弱之势永无翻盘可能，皇上心忧的就是这一点。四阿哥也知，皇上的性子，绝不愿坐以待毙。”
蔡世远虽精于儒学，但也是深懂实务之人，对南北形势分析得很透彻，弘历全神贯注地听着，听到这，也拍着巴掌道好，这才是果决不屈，顶天立地的皇阿玛。
“四阿哥很熟悉《出师表》，就该知道，当年蜀国国力远不如魏，可武侯为什么还一意北伐？多年不息？对，那就是以攻代守。”
“形势虽是南强北弱，可南蛮也不是没有内患。就如魏国自有内患一样，南蛮行夷狄道，立邪魔教，正人君子，芸芸草民，都深受其害，道路以目。南蛮伪帝其实也是内外交困，南北相较，其实是看谁先顶不住。”
“皇上为什么要选湖广江西，而不是以新军镇平江南？因为江南是南蛮未得之地，即便压稳江南，对南蛮来说，也伤不了心气。只有深入南蛮腹地，震动南蛮人心，才能逆转南北时局，将南强北弱，扭为南北相平。”
“眼下之乱，不过是些许小麻烦。而且是满……是有些人对皇上满汉一家之策没能悟透，在扯着皇上的后腿。南蛮还造谣说皇上以十八条乞和，诸多小人鼓噪，更是败坏时局。皇上一面治乱政之人的罪，一面派孙嘉淦为使臣去南蛮正名，相信大势很快就会平定。”
到了实务层面，蔡世远越说越来劲，弘历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恭恭敬敬送走了蔡世远，没一会，左都御史福敏又来了。福敏是雍正在潜邸时就指给弘历的侍读，也精于儒学，学问颇深。但说到眼下局势，听弘历转述万蔡世远的话，那股子书卷气顿时消散无影，对着弘历大发牢骚。
“南强北弱？这蔡世远未免也太涨他人士气了，看南蛮淫靡之风盛行，却还能兼有器利和尚武人心？天下间，古往今来，哪里有这等奇异之国？诸事自有利弊，事越多，弊越显，华夏三千年，为何以农立国，为何以儒法治国，不就是要划一，要去弊么？南蛮一国，诸道诸业并立，却能全占着利处，不见弊处，荒谬……”
“什么满汉一家，蔡世远一番话，其实还不是着落在汉人之利上？我看咱们大清坏就坏在把汉人看得太重。华夷之辨，在礼不在族群。我们满人得了天下，满人就是华夏！”
“满汉一家，先帝只说，皇上却在做，这是在自削根基啊！他蔡世远满口不提西山大营，就觉得西山大营也有汉人，拖着满人一同死国无所谓。切！——汉人死个十万八万算什么？咱们满人死个十万八万，这大清还叫大清！？”
也不知福敏这书是怎么读的，居然能将满人等于华夏这话都说得理直气壮，弘历却是心有戚戚。
“西山大营若是能安然无恙，大势还有可为！四阿哥就该跟皇上说说，脸面都是小事，把西山大营的满军营捞回来才是根本！最近有风声说……”
福敏传着小道消息，弘历也是心头剧震，没错，对此时的大清来说，西山大营的满军营可是关键里的关键，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好了！王爷，不好了！”
两人正相对唏嘘时，之前那太监高声嚷着冲了进来。
“吴书来！这里是宫中，你作死么！？”
弘历恼怒地训斥着，可吴书来却不管不顾，就在书房里跳脚大喊，手里还挥着一份报纸。
雍正已下三杀令，即便是官员和宫闱，也不再容南蛮报纸相传。但大家都是面上做足，私底下却依旧在看，否则哪能了解南北时局。
扯过吴书来手里的报纸，弘历匆匆一扫，原本沉静雍容的气度顿时消散，脸色刷地透白。
报纸脱手，悠悠落地，福敏一眼就扫到版首的大标题，“西山大营困兽犹斗，覆亡之日就在今朝”。
南五所，一处高墙四围的小院里，另一个气息沉冷的年轻人正用草棍拨着蚂蚁，一边拨还一边嘿嘿笑着。
“三阿哥……”
一个太监进了小院，作贼似的左右张望，然后对年轻人附耳一阵嘀咕。
这年轻人正是弘时，一直被圈在南五所，听完消息后，冷笑道：“西山大营完了，大清还能稳住？皇阿玛，你此时该后悔了吧，杀八叔九叔十叔时，就没想到有今日？有几位叔叔在，满人还能乱成这样？”
念叨间，脸色越来越狠厉。
“你立弘历，不就是觉得我跟八叔他们走得近？没当皇帝的时候，你是孤臣，当了皇帝，你更是孤家寡人，立个太子，你觉得他还能让满人心服？”
太监低声道：“奴才是拼着命来跟三阿哥知会一声，大家都觉着皇上错了，若是皇上还一意孤行，大家伙就指着三阿哥能站出来帮咱们满人说话。”
太监走了，弘时有些迷茫，他站出来说话？他有什么资格？
“难道我还能当皇帝？真是可笑……”
弘时有自知之明，自己不管是禀赋，还是人心，都不是当皇帝的材料。让他愤恨雍正的是，他就因为少时跟几个被杀的叔叔来往密切，觉得应该团结满人，不该这么自相残杀，就失了雍正的亲情，成了阶下囚，由此也记恨上早早就得了储位，揽尽运气的弘历。
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头子进了院子，举着扫帚清扫小院，听到弘时这痴痴自语，嘿嘿低笑了一声。
“有什么可笑的，当年皇上还是雍王爷的时候，也是这般想法，结果呢？现在不就是皇上了么？”
老头子这话说得弘时心头大跳，一个压了多年的疑问又浮上心头，皇阿玛……当年到底是怎么拿到皇位的？
老头子是雍正潜邸里的旧人，不知怎么的，被发配到弘时身边当个洒扫杂役，跟弘时相处日久，话匣子也不再关得那么牢，而这个疑问由弘时一提，魂魄似乎也被多年前的记忆扯了出来，整个人都在发飘。
“那等机密大事，谁知道呢？我就知道我的儿子，那一夜里，带着一柄宝刀，跟着雍王爷出去了。回来的时候，雍王爷说儿子因事殉亡，还说会好生对待我们一家，他还交还了那柄宝刀……”
老头子低低道：“那柄刀虽然擦干净了，可我一眼就看出，是吃了人血的……”
寒风在弘时心头呼呼吹着，他哆嗦着问：“你儿子是……”
老头魂魄归位，埋头扫地，好半响才道：“常保。”
常保？
弘时想了好久，才记起此人，就是当年雍王府里的一个寻常侍卫。接着记忆也被猛然扯了出来，那一夜……
“三阿哥……”
之前那太监又冲了回来，刚才脸色是白的，现在已经变黑了。
“皇上率宗室王公群臣，要去塞外巡狩！弘历封和硕宝亲王，留京监国！”
听到这消息，弘时紧咬嘴唇，一脚踩上之前逗弄的那团蚂蚁，使劲搓了好几圈。
“完了，完了……”
接着他摇头低语，不知道是在说大清要完了，还是他自己要完了。

第七百零五章 长江大决战：去死的七十
“皇上！此去祸福难测……”
养心殿里，张廷玉叩头喊着，形极惶恐。
“朕也不想去，可满蒙……总之，朕知凶险，但不得不行！”
雍正如泥胎菩萨一般，在龙椅上机械地应着。
这是他即位十年来第一次出京，这种形势下，他当然是十二万分不愿。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当初他刚即位那时，他恨不得屁股粘在紫禁城的龙椅上，十二个时辰都不动弹，总觉得一旦起身活动，那位子就要没了。
可他必须动了，继山东直隶教匪作乱后，又一桩祸事临头。两三月前，青海出现红衣兵，还是骑兵！跟准噶尔人一同袭扰青海蒙古诸部，这消息现在才传回来。
闻知此事，雍正连嚼了小半瓶丹药才没倒下。南蛮出四川那一路人马，一直在汉中磨蹭，搞半天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直接从四川北出青海，跟准噶尔搭上了线……
原本对漠南漠北蒙古王公们来说，南蛮隔得太远，大清依旧牢牢控制着北方。丢掉了南方，痛的是满人，蒙古人没什么感受。
可现在南蛮跟准噶尔搭上了线，正攻掠青海和硕特蒙古，这让漠南漠北蒙古发急了。这还无关人口地域，之前拉藏汗虽已败亡，大清直接控制了藏地，但和硕特蒙古跟藏地的联系依旧紧密。准噶尔蒙古攻灭和硕特蒙古之后，铁定要再入藏地，有南蛮相助，黄教圣地受准噶尔控制的前景几成定局。
蒙古人急的是信仰，雍正急的是刀枪。南蛮借力准噶尔，火器加骑射一起来，满人还要不要活了？
不管是安抚蒙古情绪，还是提调蒙古兵马，他必须亲自出马，巡狩塞外。
张廷玉有太多未尽之语，雍正听得出来，这一出北京城，就像是将堵在火山口的屁股挪开，还不知要喷出什么毁天灭地的大灾厄。
可他有选择吗？没有！
那李肆好狠，在大江沿线布开数十万人马，浩浩荡荡，几乎都有灭国之势，暗地里还从西面来了一记重重的阴手，那才是他的精锐大军。南蛮报纸上所说的“先南后北，由西向东”，原来是这么回事！
雍正暗自呻吟着，对还要叩请的张廷玉摆手道：“朕招了可信之人在身边，不必太过担心了。至于京城这里，朕委了弘历监国，还有你坐镇京城，九门提督也由你兼了，朕能信你吗？”
汉臣里除开李卫，张廷玉是雍正最为信任之人。当年畅春园清溪书屋惊变，雍正就靠隆科多和张廷玉得了皇位。这十年来，雍正贬斥了隆科多，却对张廷玉恩宠有加，也因为张廷玉恪守本分，从无居功自矜之心。
此次雍正破天荒北狩，稳定京城的重任交给张廷玉，自是唯一选择。不仅如此，雍正还将绝大多数宗室王公，满人重臣都拉了出去，就是怕京城有人趁虚作乱。再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皇储弘历抬出来，不给太子实位，却委监国之任，用来镇台子，这安排雍正觉得还算稳妥。
张廷玉泣声道：“臣如有负皇上嘱托，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学问满腹的中堂，居然学市井之人一般赌咒发誓，可见心意之急切，让雍正心头升起微微暖意。
要人忠心办事，总得给肉吃，雍正虽刻薄，却还懂这道理。张廷玉已作到文臣极致，升无可升，侯伯也是该有之赏，意义不大，但雍正知张廷玉之心，勉励道：“好好作！朕许你配享太庙之荣！”
果然，张廷玉楞了一下，接着再五体投地，叩头连连，这可是大清汉臣怎么也难享得的殊荣，他真要得了，大清头一份！
雍正还在交代：“蒋廷锡在安徽平教匪得力，可用，急召进京，朕要当面提点，此外……”
他连点了几个汉臣，让张廷玉又惶恐起来，如此大用汉臣，满人会怎么想？
雍正却已不在乎了，满人怎么想？国难当头，还能指望他们么？他此次出京，就等于是国难啊，不把那帮欲作奴才而不得的汉臣提拔起来，看护他的龙椅，他在外时，京城能稳？先帝康熙不也是靠着汉臣，把钳制皇权的满人宗亲贵胄打压下去的？
不说龙椅，就是南北和谈之事，他也得靠汉臣去办。选来选去，也就当年去南蛮那讨过延信等满人俘虏的孙嘉淦可用，要派个满人去，事情还怎么谈？
张廷玉已被“配享太庙”这块巨大画饼给砸晕了，满腔心思转到了怎么稳京城之事上，再不去多想。
江西庐陵，城西荒野里，看着列作宽大横队，向第六师步步逼近的西山大营满军营，在庐陵城中高处眺望战场的贝铭基道：“我很好奇，这些满人，此时心中在想着什么。”
四十师统制童竞伤势也好了不少，已能出外活动，陪在贝铭基身边，听到这话，笑道：“我赌自己的慰伤银子，这些满人，正满腹苦水，骂着他们的皇帝呢，瞧，七十步就停下来了，汉军营可是五十步才停……”
贝铭基摇头：“我赌我这一战的赏钱，我不信他们光会骂。锡保知道当面是第六师，也知道第六师的来历。他肯定会给满军营鼓气说，对面是比他们低一等的汉军旗人，这些满人也肯定会看不起对手。”
这赌约谁胜谁负还不清楚，此时第六师，上到桂真，下到小小副尉，面对几乎两倍于己的对手，却都是满心看不起。
“我们是禁卫第六师！国中现在只有八个禁卫师，我们还是第一个！抬起头，挺直腰，枪口瞄准了那些满人！”
“对面那些家伙平日就会跪拜打千，再多一倍也是肉！”
“咱们已经不是什么汉军旗人！咱们是石禄人，是琼州人！户籍上写得明明白白，咱们是汉人！昔日压榨我们，裹挟我们祖辈一同作恶的，就是对面的满人！”
军官们鼓舞着士兵，而当对方那道由三道大阵列，每阵列十多条小横阵拼起来，宽达两里的厚重横阵停下来，前沿离己方有足足七八十步时，禁卫第六师的官兵们心气更高了。
枪声汇聚成巨大的声浪，跟着硝烟一同喷发，拉出近两里长的声光长龙。
零零星星的红衣兵仆倒在地，其他人视而不见，后面的径直跨过不知生死的战友，队列依旧稳稳而齐整地推进。
满军营左翼总统石礼哈无奈地摇头，七十步实在太远了，即使用通过各种途径弄到手的南蛮四年式，七十步也只有两成准头，更不用说京城局造，就算打中了人，也就是皮肉小伤而已。
可有什么办法呢？西山大营的训练标准本就是旗汉分立。即便是选最老实听话的旗人，汉军营那套训兵的法子也没办法在满军营里用全了。鞭子棍子换成篾条，劈头盖脸地抽换成抽背抽屁股。
西班牙教官在满军营里遭尽了白眼，全赖雍正亲自过问，强压着才能把战法学全了。而为了让满军营看起来还能像个样子，西班牙教官和他们这些带兵官，都只能在汉军营的战技标准上打折扣。
汉军营要求五十步开枪，满军营是七十步开枪。汉军营行军一分钟八十步，满军营七十步。汉军营自携弹六十发，满军营自携弹七十发……等等，为什么这里满军营比汉军营强了？因为不是刺刀队的汉军营，还要挎一把腰刀。而满军营嫌腰刀沉，佩的是柄端直接插枪管里的刺刀，这玩意轻，也没多少人有心气跟红衣兵用刺刀比划，多带点弹药心头舒坦。
差别更大的是，汉军营能做到四排队列每两排齐射，满军营就不行，必须一排排轮转。因为齐射时，后排枪火总会偶尔伤到前排，满军营无法接受训练还会出死伤的状况，基层军将强烈抵制西班牙教官的齐射战法……
西班牙教官觉得满军营简直就是三万草包，可在雍正乃至其他满人眼里，旗人也能训出火器军，已是惊天大能。而且……满军营的队列，可比汉军营齐整得多哦。
石礼哈摇头之后，听着排枪如潮，道道轮转，心气又渐渐拉了起来。对面也是旗人，横阵还排得那么薄，居然只有两排！怎么也难挡住这般整齐的排射，他们是来找死的吧？
石礼哈当然想不到，第六师在缅甸跟不列颠人横阵对决后，总结出了两排横阵比三排更优的经验。两排不仅让火力伸展得更开，齐射时也比三排齐射更有效。毕竟三排齐射时，下蹲和曲腰的两排姿态很难受，而且三排齐射的枪焰硝烟干扰太大，精度反而不如两排好。
鼓点不急不慢地敲着，禁卫第六师的步伐还是那么沉稳，跟缅甸之战比，对面清兵的枪弹简直就是毛毛雨。左右不时有战友倒下，缅甸那会，可是一层层倒下。
对面红衣兵真是旗人？怕是已没了脑子的机关人吧？
满军营官兵心头已开始发麻，已经五十步了，枪口就指着这些人，几乎已能瞄谁打谁了，他们还是没停步。还真没见过，天底下有这么蠢的兵。
当第六师的横阵推进到四十来步时，满军营的四排轮转已经转了一轮半。薄薄的两排横阵里，枪口同时指过来时，满军营里还响起了一片嗤笑声，不知道要伤多少自己人了。
蓬蓬蓬……
即便是在西山大营里听惯了枪炮声的战马，也被这一道巨大的轰鸣惊得嘶鸣撩蹄，石礼哈一骨碌摔下了马，不仅侍卫没来搀扶，自己都没回过神来。
怎么可能？
最多不过两千杆火枪，怎么可能发出这么大的声响？
满军营的官兵也想问为什么，可不少人已经没这机会了，他们已变作了尸体，正愣愣地仆倒在地。
第六师很惭愧，他们居然在四十步外就开枪了。攻沙廉时，不列颠人也出击过，鹰扬军一百零三师居然顶着不列颠人天竺兵的排枪，上好刺刀，直接逼近到十五六步开枪，然后就挺着刺刀，直接冲上去干翻了对方。
这是桂真的安排，他觉得四十步足够了，满军营不值得太认真对待。
两千多发铅弹，将满军营前排抹去一大半，刹那间，满军营三道大阵列里的第一道陷入到几乎群体昏迷的状态。
“头排归入后排，三排轮转！谁退杀谁！”
石礼哈清醒过来，嘶声喊着，命令很快由旗号传达到翼下各营队。
前方的满军营官兵血液几乎全涌到了脚下，浑身冻得发麻，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就要转头而逃。
他们哪里见识过这种阵仗？之前汉军营也只是在攻城，没打过阵战。听说红衣兵能顶着枪口逼上来，一阵排枪扫一层，可大家都不当真，现在亲身经历，即便训了多年的军法，也被恐慌一股脑地驱散了。
呜呜的小牛角号声响起，军将的鞭子也一点不留余力地抽上了身，之前锡保和石礼哈强调的军令终于记了起来。满军营前排队列如疾风拂林，摇曳了一阵后，居然恢复了平静。
“哟嗬，还真是小看了……”
桂真无所谓地挠挠鼻子，得认真点了。
“兄弟们，拿出本事来，让那帮满人好好看看，咱们为什么叫禁卫师！”
军官们继续鼓舞着士气，第六师士兵的手几乎没一丝乱抖，平平稳稳地装弹。而对面满军营里，兵丁们却一个个得了鸡爪疯，通条戳肚子上的，火药洒地上的，忘了盖引药池的，什么状况都有，还有人干脆哎哟一声抱着肚子躺在了地上，对面可还没响起枪声。
再一阵震天枪响，两方几乎同时开枪，可满军营是一排单射，而第六师还是两排齐射，双方仆倒的人体数量直接跟枪声大小成正比。
第一道大阵列轮转了不到三分钟，满军营再难坚持，零零星星溃逃下去。
满军营出战的是左翼一万人，实际参战兵员大概八千多，能摆开兵力的荒野也就两三里宽，排成了三道大横阵，一共十二排，每排七百来人，每道大横阵两千八百人。四排轮转，每次射出七百铅弹，每分钟七发，就是四千九百发，平均下来每个人射速每分钟不到两发。
而第六师只有五千多人，摆成两道战列线，每道两排，除开散兵，每排就有一千二百人。缅甸之战，全师虽然损失惨重，但幸存下来的老兵素质极高，带的新兵很快就成了老兵，每分钟四发的射速已是及格线。
第六师的齐射每次是两千四百发，三倍多于满军营，以四发射速算，每分钟发射近万发子弹。当面对射的两道大横阵，人数差不多相等，第六师的火力却是满军营的两倍。
这就是两排齐射，对阵四排轮转的优势。
加上士兵心理素质、燧发枪质量的差别，第六师的射击精度远远高于满军营，即便只有一成的命中率，这两分钟里，理论上就能打倒两千人，足以将满军营的第一道横阵扫灭。当然，己方也不断产生伤亡，更有重复瞄准的普遍现象，实际战果不会超过千人。
这已足以让满军营第一道横阵崩溃，说实话，桂真觉得满军营居然还能撑两分钟，不管是训练他们的教官，还是指挥他们的军官，乃至士兵自己，都已经足以自傲了。这种素质，丢到缅甸战场，还是能跟暹罗、安南、日本这些仆从军比比的。
接着桂真觉得自己高估了满军营，溃逃的第一阵列冲垮了第二道阵列，带出巨大涟漪，裹向第三道阵列。军将们气急败坏地想要将乱军赶回头，却没丝毫效果。有军将抽刀劈向逃兵，却被愤怒的逃兵一拥而上，枪托刺刀招呼，瞬间淹没在人潮里。
“刺刀——上！”
桂真暗骂真是没种，训训新兵排射的机会都没有，他口里不停，赶紧下了刺刀追击的命令。
看着第六师如撵鸭子一般，将满军营赶得漫山遍野奔逃，庐陵城里，贝铭基暗道不好，自己的赌约怕是要输了。瞧这满军营，之前横队推进时气势还挺足的，结果对射起来，居然两三分钟都扛不住。
“也不知陈庭之那边怎么样了，现在看来，该是能收网的时候了。”
幸好童竞没去想什么赌约，而是跃跃欲试地想要反攻。
“还得看汉军营的动向，那张老头的骨头还挺硬的，汉军营也还有一万多人。”
贝铭基倒没那么乐观，贾昊没把吃掉整个西山大营的任务交给他，毕竟他这江西都督实力有限，能守稳袋底就是大功一件。这里是江西，不是湖北，他可没谢参将那等运气。鹰扬军正攻南昌，一旦拿下南昌，封住袋子的大口，西山大营的末日就到了。
贝铭基怎么也想不到，他马上就要得到一股强有力的援兵，而他自己的名声，也即将蜚声跃起，与谢定北并列。

第七百零六章 长江大决战：天塌了
如果不是杨鲲带着汉军营赶来掩护，这一万满军营真要如一万只鸭子，全都交代在这里。
第六师意犹未尽，准备跟汉军营决一雌雄，可汉军营已是伤痕累累，哪有心气再阵战，只求牵制第六师，容满军营收拾队伍，仓皇北退。
贝铭基也不想让第六师去冲清军的火炮大阵，赶紧鸣金收兵，第六师捞到一千多俘虏，再在战场上清点了一千来具尸体，就觉份外不爽，一口咬上软肉，进嘴的却只有大半截皮。
大帐里，石礼哈朝锡保跪伏泣求：“大帅，不能打了！满军营快崩了！营中兄弟们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人鼓噪要找大帅理论。大帅难道忘了，保全满军营才是根本？”
入江西这么久，满军营不是看热闹，就是敲边鼓，刚才那阵战还是破天荒头一遭，结果就丢了三成人马。锡保本觉满军营表现实在不堪，想着让满军营攻城，汉军营去阵战，惊得石礼哈不顾上下尊卑，几乎是在要挟锡保。他不要挟不行，部下已在要挟他。
锡保抽着凉气，如梦初醒，是啊，西山大营是一层皮裹着两个核，满军营是妆点满汉一家的门面，同时监视汉军营，真正用来打仗的是汉军营……
再想到北退的满军营在峡江怎么也打不破陈庭之的防御，对方虽也有两万之众，可大多数都是义勇军。锡保忽然觉得，自己听张朝午的建议，在这里跟南蛮死磕，好像是错了，张朝午这汉人，是不是另有图谋？
也不顾自己刚刚狼狈败逃而回，还有赖汉军营掩护之事，石礼哈愤然道：“汉军营打一个小县城，两月未下，现在又找借口百般推脱，不愿再死战。难道要把我们满人全打光了，他们才觉得公平，才愿背水一战？”
原本视作撒手锏的满军营战败，如山的重压四面而来，将锡保的心神死死压住，再被石礼哈一挑，锡保的心态顿时从西山大营主帅转作了满军营主帅。
“大……大帅？此令一出，汉军营难保不会哗变……”
张朝午被召进大帐，听锡保下的军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汉军营一分为二，一部留在庐陵阻击，一部随同满军营转头攻峡江北退。
初看这策略似乎没什么问题，西山大营本就以汉军营为主要战力，在紧要关头，牺牲一部，保全主力也是领军常识。
可锡保这手安排，既忽略了之前的战况，又无视现在的军心。
汉军营三万，现在还能动弹的不过一半多，个个精疲力竭，心若死灰，根本就不能再担重任。锡保还要汉军营分成两部，这就是送肉给南蛮吃。
而在军心上，汉军营官兵对一直在当看客的满军营格外不满，今日满军营阵战失败，让汉军更觉满人无能。他们虽没跟南蛮阵战，可在庐陵鏖战许久，面对面拼刺刀的心气都有，这对比太强烈了。
此时要汉军营为满军营牺牲，张朝午很清楚会是什么后果，他不得不出言要挟锡保。
“哗变！？领着朝廷的薪饷，不就该为朝廷尽忠效死！？为什么总要盯着其他人，跟其他人比？真要哗变，你张朝午是作什么的？你张朝午是不是有了异心！？”
锡保大怒，石礼哈要挟他，为的是满军营，你张朝午领着的是汉人，居然也来要挟，满汉一家……皇上之言，真是误国！
两人多年默契破灭，张朝午哑然无语，他当然没有异心，再不多说，领下军令，叩首而退。转身出帐时，还听到身后石礼哈在说：“该让那些汉人睁大他们的狗眼，还真以为跟咱们满人是一家了？”
锡保的话音隐隐传来：“当然是一家，咱们是主子，汉人是奴才，不，比奴才低一等，咱们还有包衣呢。”
张朝午呆呆回到自己的大帐，没多久，杨鲲冲了进来，怒声道：“大帅越过总操和我，直接召集汉军营管营管队，训诫军令，这是要做什么！？”
张朝午苦笑，真是荒谬啊，锡保不知怎么想的，一面要汉军营死战，一面又视汉军营为潜在的反贼，严加防范。没错，锡保是可以用军将，乃至兵丁的家眷威胁汉军营，可这么一来，还能指望汉军营死战吗？
“人啊，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你也要驱掉这心思，提点大家，别老想着满人，当他们不存在。记好了，咱们汉军营本就要为皇上，为朝廷效死。”
张朝午传达了锡保的军令，剩下的一万八千汉军营官兵兵分两路，一路由他亲自统领，继续钉在庐陵城北，一路由杨鲲统领，随同满军营北退。
杨鲲惊道：“总操，一旦转头，军心溃决，再有这满汉之分，到时将是不堪设想啊！”
张朝午当然明白，他本想领着汉军北退，以便镇抚汉军营。可留杨鲲在庐陵，锡保不放心，他也不放心，只好以决死之心，带着可信部下，为遮护西山大营，不，满军营的后路尽忠死国了。
“莫忘了皇上之恩，朝廷之义！”
庐陵城北，炮火熏天，红衣灰衣人潮向北急进。城北的营寨里，白辫苍苍的张朝午拔刀高呼，领着七千汉军营官兵，死命阻击。
锡保撒丫子跑了！贝铭基心说坏了，这家伙终于看清了现实，自己没能拖到大军从南昌北下。
按理说田文镜北退时，西山大营就该跑路了。可在江西，西山大营兵力雄厚，六万人马，进退自如。锡保和张朝午总觉得大势还有可为，弃大局于不顾，依旧埋头攻庐陵，至少能拿到安稳的退却后路。那个时候，他们脑子里转着的还是“西山大营不能败，否则皇上难以承受”。
可形势一路败坏，北面不仅江南乱了，山东直隶还出了教匪，雍正又被捅了个乞和十八条的丑闻，对西山大营来说，原本的底限骤然刷新，由不能败变成了不能亡。当然，核心是满军营不能亡。
这时候锡保也顾不得后路是不是安稳了，只要能把满军营大体无碍地带出江西，就是辉煌胜利，对雍正来说，就是保本底线。
而对贝铭基、陈庭之和桂真这几人来说，危险和机遇同时降临。
危险的是他们只有三个已损伤严重的红衣师，剩下五个义勇军师战力不足，西山大营要是发狂了，真有可能被他们冲破峡江北退，到时候南昌战局也要受影响。
机遇也是明显的，满军营士气低迷，汉军营已是疲师，有可能靠手中的三四万人，就把西山大营全吃下了。
不过开局不顺，挡在庐陵城北的张朝午部份外顽强，气得桂真都骂了娘，“老子本是旗人，对满人都没这么死心塌地，你一个汉人，尽的是哪门子的忠！”
贝铭基只好一面攻张朝午，一面派兵抄小路轻装急奔峡江，增援陈庭之，他那里才是关键。
陈庭之很悠闲，防线并未遭到猛攻。之前纳兰瞻岱领的两万满军营冲了几次防线，丢了几百具尸体就不再动弹了，陈庭之甚至有余裕在赣江边垂钓取乐。
峡江南面同江渡，人声鼎沸，呼喝连天。从庐陵退下来的西山大营两万人马正挤在这里，混乱不堪。
渡船少，自有谁先谁后的讲究，乱就乱在这里。
不仅所有汉军营官兵被赶在一边，连载运伤员的渡船都被满军营截下。此时的满军营官兵已因一声“北退”而心魔狂舞，把汉军营的人踹下船不说，那些走不动的伤员更被直接丢进江里，江边一团团夹着血丝的水花溅起，也如刀子一般，一刀刀割在汉军营官兵的心口上。
一些汉军营官兵再难忍耐，跟满军营起了冲突，从拳头发展到刀子，当枪声响起时，现场更是乱上加乱。但人潮却渐渐分离成两个泾渭分明的群体，一面是灰蓝号褂的汉军营，一面是褐黄号褂的满军营。
“大帅，只处置汉军营的人，怕要激起大乱！”
石礼哈二话不说，将数十名汉军营官兵抓了起来，锡保更是急急下令，要在河边处决这些人，震慑汉军营。杨鲲凄声喊着，不仅是为汉军营求情，也是在挽救整个西山大营。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不是明摆着要逼反汉军营么？锡保和石礼哈这些满人是疯了么？
可惜，此时就连张朝午的话都没了份量，何况只是张朝午之下的杨鲲。
锡保七窍喷烟地道：“你们汉军营不思朝廷恩义，不死战破贼，方有今日之败。现在官兵还敢这般跋扈，乱？已经是乱了！”
杨鲲恍然大悟，锡保没有疯，他和石礼哈这些满人一样，从来都当汉军营是反贼。即便是汉军营冲杀在前，为这个朝廷浴血奋战时，他们也当汉军营是反贼，至少是潜在的反贼。而现在汉军营露出不平之心，他们第一反应当然是杀头震慑。对他们来说，汉人从无可信之时……
石礼哈再咆哮道：“赵君良到底是怎么失陷的？是不是他自投的？汉军营里是不是藏有南蛮奸细，趁着乱子蛊惑军心？才杀几十人而已，我看得杀上几百人才能震慑住汉军营里的宵小之辈！”
杨鲲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心念骤转，换上了惶恐脸面，叩头认罪，好不容易才从锡保大帐里脱了身。
“动手！”
锡保和石礼哈不是傻子，他们很清楚形势不妙，也有自己的应对。石礼哈召集人马，就要挨个拿人，把汉军营管营管队的军将抓起来，换上满军营里的汉军旗人，在他们看来，如此就能暂时掌握住汉军营。
“动手！”
杨鲲脱身后，左想右想，觉得自己已是走投无路。同僚赵君良被捕，成了汉军营抹不去的污点，而刚才在锡保大帐里，锡保和石礼哈分明有拿下自己的意图。当部下们涌来，满脸悲愤地围住他，求他主持公道，为汉军营讨个生路时，杨鲲作出了唯一能作的选择。
六月三十日，江西同江渡，西山大营内讧。锡保和石礼哈下手已不算慢，可已被压迫到了极限的汉军营猛然爆发，入汉军营抓捕军将的数百满军营官兵当场被杀。
之后汉军营冲击满军营，若不是锡保早早下令，将汉军营弹药归入满军营管制，北面纳兰瞻岱又派来数千满军营接应，杨鲲和大多数汉军营官兵也只为自保，没想着要南投英华，战意不坚，组织不密，满军营这七千人，连带锡保和石礼哈本人，全都要交代在同江渡。
一番动乱下来，锡保、石礼哈和纳兰瞻岱三人会师时，满军营已只剩下两万出头，个个心气低迷，一片哀鸿。
“南面张朝午肯定也顶不住了，自赣江北归的路再难走通，我们还是走抚州饶州一线北归吧。”
纳兰瞻岱早就没了打下去的心气，对锡保建议道。
锡保和石礼哈大惊，走抚州饶州！？山峦叠嶂，道路崎岖，再带不了火炮辎重，那不是撤退，是亡命奔逃！虽说这两府地界是田文镜治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可田文镜为守南昌，已调走大部兵丁，搜刮了大半钱粮。同时建昌方向俯瞰这条路线，南蛮要从建昌直出，仅仅只靠义勇军，就能攻城略地，同时截断他们的归路。
纳兰瞻岱脸上带着一丝疑惑，“之前有人自北面来，说这条路有人接应，那人还在军中标下问来历，那人却道，只在见到大帅后才说清……”
北面来的人？还这么神神秘秘？
锡保皱眉，可接着展眉，已到了这种关头，管他是神是鬼，只要能把满军营带出江西，他锡保都会供奉一辈子。
汉军营在同江渡跟满军营内讧……
满军营在峡江溃灭，锡保等人不知所踪……
消息传来，张朝午陷入到无尽的呆滞中，嘴里就一直念着“是我的错，是我不忠，是我们汉人不忠，我有愧皇上，有愧朝廷”，即便红衣攻破了营垒，他也毫无所觉。
红衣兵们朝张朝午的大帐呼喊着：“张朝午，束手就擒吧！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过了好一阵，回应他们的是一声沉闷的枪响。
承德热河行宫，古北口提督拉布敦布置完行宫外围警戒后，才入宫请安，这是他的特殊待遇。雍正要他每日在御前回报防务。
进了行宫，见了一圈号褂上写着“直勇”字样的兵丁，他憎恶地撇嘴，这是李卫的直隶督标。雍正宠信李卫，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此次巡狩塞外，不仅要李卫随驾，还要他带一千督标充任宫卫。
汉人……真的可信？
拉布敦暗自摇头，进到深处，守卫已换作了郎卫，他心头才稍稍好过一些，皇上还是得靠满人守着身边。
见着一个三四十岁的一品大员正在训诫侍卫，那是新任领侍卫内大臣讷亲，拉布敦赶紧打千行礼，他还得向讷亲汇报事务。
讷亲挥手道：“进去吧，莫多话，皇上身子有些虚……”
再进到内殿，拉布敦又见到了富察氏的傅清，他是内殿侍卫，拉布敦心中暗道，皇上巡狩，一口气连拔了不少满人亲贵，都用在了身边宿卫上，也算是一种安抚了。
傅清拦住了拉布敦，“军门啊，稍待，皇上正在看南面的塘报。”
拉布敦正想跟傅清闲聊几句，就听内殿里面噗通、咣当、哗啦几声连响，接着是雍正身边的总管太监王以诚那扯得又尖又高的嗓音，仿佛天地都塌了。
“皇上——皇上——！来人啦！传太医！”

第七百零七章 最长的一夜
天塌了……
热河行宫，随驾北狩的宗亲重臣们都在心底里这么喊着。
西山大营六万大军失陷江西，南蛮报纸宣称吉安大捷，西山大营覆灭，无更多细节。南蛮水师逼近安庆，兵部铺递线已经断绝，三万满军营的动向也如江西塘报一样，再无音讯。所有人都明白，西山大营完了，满军营完了。
满军营只有半数满人，另一半是汉军旗人。而这一万多人是满人压榨出来的最后一股精血。如今尽没于江西，热河行宫的宗亲满臣们似乎都能听到北京城里，一城满人哭号。
满军营覆灭是满人的天塌了，皇帝昏迷则是大清的天塌了。十年前的旧事，几乎原样上演，让人汗毛耸立。
雍正中风昏迷……虽然很快就醒转了，但已卧床不起，不仅招了太医，还将贾士芳等一帮炼丹道士从北京城紧急唤来。
随驾众人太熟悉这情形了，都在感叹南面那李肆就是大清的魔星，天生克大清皇帝，李肆，谐音就是“你死”，看雍正这情形，似乎没几日好活了。
可宗亲群臣们此时还没联想更深，当年康熙中风昏迷，宫闱由此惊变，才有雍正陡然上位。如今却不同了，雍正早指了宝亲王弘历监国，弘历已是朝野公认的太子，皇位传继没有争议。
天真塌了，总还有人顶着。
直到雍正卧床的第三天，雍正十年七月十日，热河行宫依旧秩序井然，傍晚军机大臣们聚在一起紧急会商国政时，还只是满心沉重，就事论事。
北狩之事要怎么收拾首尾，蒙古王公要怎么安抚，兵马该怎么提调，陕甘青海乃至藏地该怎么防，江南该怎么拖，军机大臣们议得起劲，待要决议时，心思才有了变化，他们忽然发现了一桩引人深思的事实。
军机处现在有八位行走，马齐、徐元梦、张廷玉、福彭、崇安、高其倬、李卫和田文镜。
跟李肆前世比，此时雍正的军机处构成有很大变化，军机处掌军国事，雍正通过军机处直接向一国发号施令，大小事务，军政内外，谕令全都出自军机处，很快就成了朝野眼中的内阁。而为了推行自己满汉一家的国策，同时又是安抚满人，军机处也成了平衡满汉的戏台。
马齐牵着康熙朝老臣以及满人贵胄大姓的势力，雍正必须要用他这块招牌，平郡王福彭和康亲王崇安都是铁帽子王，其中不过二十来岁的福彭还是允祥死后，刚刚补进军机的。雍正在军机处里安下两个铁帽子王，就是自然是希望安抚满人宗亲，示意自己不忘满人为本。当然，背地里也有分化满人宗亲，不让他们凝成一股绳鼓捣什么事的用意。
徐元梦是满人里少有的饱学之士，弄进军机，也是为安满人之心，而几个汉人以及汉军旗人，才是真正办实事的军机大臣。张廷玉、李卫和田文镜不说，高其位的弟弟高其倬是雍正办西山大营的得力助手，因高其位在韶州战殁，多年来苦心钻研洋务，就求灭英兴清，已是国中少有的洋务大家。
此时会面议政的只有五个人，全是满人，张廷玉、李卫和田文镜三个汉人没在。
这话不太对，高其倬和田文镜都是汉军旗人。可高其倬出自铁岭高氏，满人已视为忠心耿耿的心腹，而田文镜则没什么显赫出身，还是雍正满汉一家国策最积极的鼓吹者和执行者，满人都当他是汉人。
就心理分类而言，八位军机里，三个汉人不在，五个满人在，意识到这一点，气氛开始阴冷下来。
更耐人寻味的是，李卫就在热河行宫，他却没来参加军机议政会。
五个人脸色变幻，其中的不屑和猜疑全是针对李卫的。李卫因雍正昏迷，情绪很不稳定。招他开会时，他回话说，咱们都是狗，汪汪得再响，总得照着主子的意思办。就算主子一时不能理政，难道咱们几条狗就能代主子执掌天下？所以这军机会议，毫无意义。
康亲王崇安自嘲道：“是啊，咱们再怎么议，都办不了实在事。皇上身边有李卫，北京城里有张廷玉，咱们就是摆设……”
血气方刚的福彭冷哼道：“一内一外，都是汉人，皇上这满汉一家，可真是作得到位！”
众人悚然，一内一外……当年雍正不就靠着一内一外才得了皇位？如今这架势，大清国运，竟然是被汉人制住了！
沉默了许多，马齐才道：“皇上没什么大碍，大家不要胡思乱想，没定下顾命大臣就是明证嘛。”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其他四人都冷笑出声，这一内一外两个汉人军机，不就是顾命大臣？
徐元梦道：“顾命大臣出自汉人，动不动就出霍光，先帝时又出了个鳌拜。我看啊，还是议政王大臣合适……”
福彭和崇安两眼一亮，马齐则连连点头。高其倬低声叹气，他对满汉之分没看那么重，但眼下大清的满汉人心，至少是朝堂上的满汉人心已难凑到一起，如果雍正真有不测，要让弘历顺利接位，用满州时代八旗议政的传统，至少能凝住满人之心。只是这就意味着，雍正的满汉一家国策彻底失败。
福彭兴奋地道：“我看我们就得把这旗号举起来，免得汉人在这节骨眼上趁机……”
话没说完，领侍卫内大臣讷亲求见，还带着古北口提督拉布敦。
讷亲一脸涨红：“皇上疯了！”
他太激动，话都说不囫囵，还是拉布敦说了个明白。
雍正今日稍稍好转，就在床上下了两道秘令，一道是给奉天将军鄂尔奇，一道是给京城张廷玉。
这两道命令还是由李卫的心腹部下暗中出营去传，却被加强了戒备的拉布敦拦住。拉布敦不敢把人挡下，但也不敢捂住这消息，就直接回报给了讷亲，讷亲赶紧来找几位军机。
“杀隆科多，杀十四！？”
军机大臣们同时跳了起来，隆科多杀不杀无所谓，那是雍正自己的屎，可杀已被圈了十年的十四，这心肠也太狠了。十四虽没什么人脉，终究是康熙朝时统领过大军，有过王爵的皇子。雍正得位，十四招之即回，圈之无怨，眉头都没皱一下，圈了十年不够，还要杀，不知多少宗室，乃至整个满人都要寒心。
崇安难以置信，“西山大营没了，满军营完了，正该是聚咱们满人之心的要紧关头，他、他居然还要杀十四！”
马齐摇头长叹：“刚才还在说什么议政王大臣，我看他就是在防满人……”
为什么要杀十四？不就是雍正怕自己出问题，满人跳出来扶起十四么？
福彭痛苦地拧着辫子：“他到底是谁的皇上，在给谁当家！？他是不是就想看着咱们满人完蛋！？”
“咱们去面见皇上！”
徐元梦见这话势头不对，赶紧喝止住，提议去面君。
五个军机急急赶往雍正寝殿，却在殿门外被李卫拦住。
“李卫，你是在挟制皇上吗？好大的胆子！”
“我是领侍卫内大臣，侍卫都归我管，你凭什么拦我！？傅清！傅清你个狗奴才赶紧给老子滚出来！”
军机大臣们暴跳如雷，这个李卫，简直该杀！讷亲还喊着里面当值的一等侍卫傅清，可对方显然也领了命令，压根不理会他。
李卫脸上还隐有泪痕，他冷冷道：“皇上又晕过去了……”
是病情加重，还是又出什么事了？
此时夜色已深，殿外已聚了不少宗室大臣，都觉黑幕深沉，心头如压千钧，十年前那场变乱，他们可还记忆犹新。
“中堂们都在，太好了！这事得有个章程，可等不了皇上醒转！”
人群里冲出来銮仪使庆复，还拉着通政使尹继善。
李卫也不好再隐瞒，低低对军机们道：“是京城那边的阿哥……”
尹继善补充道：“宝亲王遭人下毒，险些出事，凶手当场被抓住，竟是三阿哥府上的人。”
殿门口顿时一片哗然，这就开始了？雍正的老三，也想学他老子，抱着大决心企图趁乱翻盘？
马齐眼神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似乎在某处定了一下，接着那边就有人喊了起来：“三阿哥好歹也是个俐落人，怎么会干这种蠢事？恐怕是京城里有人煽风点火，想要我大清乱上加乱！”
这话立场太正确了，顿时引得众人响应，还有人意有所指地道：“我看眼前就有一个别有用心之人！”
谁？
当然是李卫，学着当年隆科多一般，封住康熙住处，一国命运竟由他一人而决。
众人鼓噪起来，要李卫赶紧滚蛋，他和他的直隶绿营杵在这里，份外刺眼。
李卫涨红着脸，硬着脖子喊道：“我李卫的忠心，老天爷知道！皇上知道！是皇上要我守着他的！你们这般喧哗，抱的是什么心思！？来人啊，全都赶出去！”
他手下的直隶兵涌上来赶人，引得众人更是群情激愤。啪的一声脆响，一个耳光扇在了李卫脸上，出手的竟是平郡王福彭。
“什么心思？你这条汉狗，连包衣都不是，还敢借着皇上的名头，压在我们头上！？滚开！再不滚开，当心你今日人头落地！”
年轻的铁帽子王绝难容忍李卫这么个汉人，在一帮满人宗亲面前这么跋扈，已是愤怒到了极点。
可接着他的怒火就噗哧熄灭，借着灯光，见李卫那麻子脸抖着，两眼喷着森冷寒光。
哗啦一声，李卫拔出了腰刀，更把福彭吓得一个大退，跟背后的人撞在一起，顿时摔了个滚地葫芦。
“我李卫奉旨守殿，谁敢再闯，一个字：死！”
刃光逼得众人连连退步，瞧着如高塔一般的李卫，再没了跟这无赖泼皮般的军机大臣对着干的心气，都退到了寝殿之外。
“京城那边是张廷玉，汉人，这里是李卫，汉人，咱们这大清还是大清吗？”
“两面都已是危局！咱们得作点什么！”
“王爷！中堂！”
数百满人宗亲大臣都朝马齐等人看过来，而此时这几个军机大臣，不知道是气怒，还是惊惧，个个都脸面铁青，浑身发抖。
乾清宫军机处，刘统勋的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僵尸，“中堂，咱们什么都不作！？”
张廷玉像是在打坐一般，眼观鼻鼻观心，书案上堆着一大摞文报，却连封都还没拆。
“等……我们只需要等，我们也只能等。”
张廷玉的腔调仿佛自千万年前的沧海桑田中传来，显得无比飘渺。
紫禁城，内务府监牢，茹喜低声长叹，“这一夜才开始么？感觉好漫长……”

第七百零八章 行宫惊变
雍正悠悠醒转，李卫看了看贾士芳，心道这牛鼻子还真有两下，不仅精于丹药，还擅长推拿。有他在，皇上该能挺过这一关。
雍正呻吟着道：“李卫，身边都还有哪些人……傅清？唤他进来。”
不多时，傅清跪在了塌前，听雍正低声吩咐，整个人如遭雷击，无比惶恐地道：“万、万岁爷！这、这……怕有损万岁爷的福德。”
雍正聚起一些力气，厉声道：“你是来教训朕的，还是来替朕办事的？”
傅清咬牙，咚咚叩首道：“奴才不敢！奴才定当尽心办事！只是奴才走了，万岁爷身边……”
雍正挥手：“自有李卫，你不必多虑，快去快回。”
傅清无奈地退下，外面李卫见他匆匆而去，心中忧虑，求进后道：“傅清这一走，皇上身边就只有臣了，外面宗亲重臣们怕更要嚼舌头。皇上是不是见见，缓缓他们的忧心？”
之前李卫虽然拦人强厉，但也知道这事就跟当年隆科多单独守着康熙一样犯忌，不，比那还犯忌，隆科多好歹是满人，他是汉人。隆科多的兵是护军营旗人，他带的兵是直隶绿营，汉人。之前还有傅清领着侍卫贴身守护，现在傅清也被支出去办事，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雍正喘了好一阵才道：“朕还好好的，有什么好忧心的？明日朕精神好了再见。”
雍正一连下了几道杀人谕令，有点心虚，这时候即便有精神，他也不愿见宗亲重臣，怕他们当面诘问。而他虽连续晕倒，却不觉得自己大限将至。急病之人都这样，绝难相信自己会马上翘掉。雍正这十年虽操劳过度，靠丹药支撑，但之前并无什么不适，不觉得自己跟十年前要完蛋时的康熙有什么相同之处。
“宗亲重臣聚在一起嚼舌头？随他们去，明日朕好好整治……”
即便李卫拐着弯地提醒，雍正也不觉有什么大碍，满人要搞什么鬼，他之前本有所料，杀隆科多，杀十四，就是要堵绝他们捣乱的路子。而让傅清去办事，也是同样目的，虽然为此也很心痛，但已顾不了那么多。
“李卫啊，咱们君臣十多年，能走到今天，真是不容易，你很好，朕也就能信你……”
李卫还要开口，却被雍正一把抓住，雍正还动情地这般说着，偌大的汉子哽咽难语。
两人对视，眼中波光荡动，都是满腔感慨。李卫在想雍正的赏识和信任，雍正在想李卫的赤诚，即便这大个子汉人曾经抱着他跳下粪坑，曾经被南蛮抓去，曾经参与畅春园惊变，无论哪一条，换个主子，李卫都够得上死字，可雍正就是不愿弃他。不仅是李卫赤诚忠心，更因卫李卫对李肆的了解，对李肆的恨意，这让雍正和他有浓浓的知己感，也是雍正决然推行满汉一家国策，心底最深处的依仗。
李卫退下，还吩咐道：“贾士芳，好好伺候皇上，让皇上今夜能睡得舒坦些。”
贾士芳的推拿让雍正舒服得想要呻吟，原本僵得像一块生锈铁板，还不断有风雷劈打在上面，痛得几乎难以思考的脑子也渐渐舒缓下来。
雍正随口问道：“贾士芳，你说朕能活多少岁？”
他当然知道问不到真话，可听这颇有神通的道士奉承奉承，总能安安心。
贾士芳却油滑：“小道不擅推衍算卦……”
但他话中有话：“小道就知，人寿乃天定，可天定之外，人事也还是能改天的。因此即便算卦算出来的寿元，也不是全然作数。”
这是道家通论，不管是符箓派还是金丹派都是这么说，原本道家核心思想就是长生不老和升仙，其中金丹派更是靠服食丹药为主，企图逆天。
雍正嗯了一声，却不知怎么，忽然联想到了南蛮的天主教。当年他还是雍亲王时，跟李肆派来的“邬先生”就天主教有过一番长谈。天主教也将天意和人事联系在一起，强调天命在天，还得尽人事。不仅天主教，南蛮治国的天道之说，也将两者融在一起，其实更多是在谈人事，谈经世致用。
那李肆，不仅火枪大炮厉害，由道入手，更擅把握人心，我大清输就输在这点，等跟李肆讲和后，朕还得把治国重点转到这上面……
雍正这么想着，却听贾士芳继续道：“可尽人事，就得看是否看透了天道，小道惭愧，三十年修道，勉强通了丹药推拿之道，但也只能缓解气血之乱，难以更进一步。南面对丹药一道更为看重，听闻还在罗浮山建炼丹院，汇各方丹药之士共研，皇上若要龙体久安，南面所为，其实可以借鉴。”
雍正嗯了一声，有些不快。他虽信丹药，近道士，却还有起码的清醒，绝不把这事摆在台面上。要学南蛮那般，广召邪道方士，公然建炼丹院，还划成朝廷正经衙门，怕不被满朝理学之士的唾沫淹了。
接着他心中猛然一个大跳，这贾士芳……是什么居心？
他忽然联想到，当年康熙出事时，传闻李肆还遣了神医诊治，康熙病情出了大转折，就跟那神医有关。李肆笃定地操纵皇位更迭，也有赖这么一条暗线。
雍正惊恐万分，就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冷声道：“你莫忘了你的本分！国政岂容你多嘴！？”
贾士芳赶紧请罪，可手下动作却敷衍了起来，雍正更觉自己的猜测没错，这贾士芳定是李肆安排的！否则哪敢这么跋扈，连皇帝都敢马虎应付？
想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居然又被李肆握在手里，雍正顿时惊出一身的汗，好李肆！自己跟父皇，居然都被他玩弄于手心！
赶紧借口身子已安，将贾士芳挥退，雍正再急急招来李卫，咬牙道：“贾士芳，连带那群道士，速速给朕杀了！就现在！”
李卫两眼圆瞪，这怎么行？雍正的身体就靠这帮道士的丹药和推拿护着，那群太医除了唾骂道士所为是饮鸠止渴，却拿不出什么有用的方子。
雍正也有些犹豫了，但片刻之后，眼中透出钢铁般的坚定：“朕绝不愿受人摆布！这辈子，绝不！就算是死，也不甘愿！贾士芳等人，以朕的安康来拿捏朕，罪不容赦！李卫，你该知朕，朕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这话说得模糊，李卫却有无比深刻的感受，当初他被李肆放掉时，也有一种命运被人拿捏，无力而无奈的愤怒感。雍正接受李肆的“安排”，最终登上皇位，虽受惠于此，也因此而更为痛恨李肆。
别说帝王，心性孤高的人都是这样。落魄时受人恩惠，得势后不以为恩，反而视之为仇，总觉得当初施恩之人，在人格上侮辱了自己。
但雍正此时的状况倒不适用于此理，李肆跟他本就是宿敌，再有康熙的前车之鉴，雍正绝不愿再受摆布，一想到自己座下的龙椅又要沦为李肆的把玩之物，雍正就觉多年前被李卫抱着跳下粪坑，那生不如死的感觉贯透全身。
“臣……遵旨……”
雍正如此坚决，李卫不敢再违逆，退下后招来亲信，利索地把贾士芳和一帮道士砍了头，可怜贾士芳到死都没明白，自己是犯了什么弥天大罪。
“那几个道士看管好，还得靠他们炼丹。”
可李卫也没完全照着雍正的话办，如此吩咐着部下。毕竟雍正得靠那些丹药宁神安体，人都杀了，丹药没人再炼，雍正再出状况怎么办？
李卫杀人之时，热河行宫某处殿堂里，满人宗亲重臣济济一堂，人声鼎沸。
“皇上如先皇那般，再出状况，那该怎么办？”
“李卫和张廷玉这两个汉人，如果有什么异心，同时发动，李卫护着皇上，张廷玉掌着九门提督的兵，咱们也只能袖手旁观！
“还是得把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架子搭起来，跟着中堂们一起定国事，不能再让汉人把着权柄！”
正议得热烈，古北口提督拉布敦又进来了，脸色比之前还惨白，对讷亲一通附耳，讷亲顿时两眼发直。
“杀弘时！？他果真是丧心病狂了！”
讷亲一开口，众人顿时哗然。好个雍正，弑父的传闻，如宋时烛影斧声，疑虑总是难以消解。而杀兄弟，气死母亲却是真切之事，现在他又要杀儿子！
徐元梦点出问题关键：“这也是替弘历除掉祸患，即便皇上有什么意外，弘历本就得人心，咱们大清还不至于乱了根底。”
福彭之前在李卫面前丢了个大脸，满心愤懑，冷笑道：“人心？弘历得的是什么人心？京城那边，是张廷玉护着他，他平素跟汉臣来往也多，怕他得的是汉人之心吧！”
雍正推行满汉一家，弘历经常代行大典，大典又是精儒汉臣才能办的事，跟汉臣来往自然密切，这倒是冤枉了弘历。可在这要紧关头，满汉之分份外敏感，福彭这么一提醒，众人都同时抽了口凉气。
他们聚在一起商讨，还没敢揣什么大心思，就是觉得此时可能涉及皇位更迭，正是要紧关头，汉臣有可能趁机作乱，损了他们满人利益。而雍正要杀十四，正是对满人整体利益的侵害，他们必须有所应对，至少是商量出压制汉人的办法，止住砍向十四脖颈的屠刀。”
但现在，一提到弘历，提到他的“后台”，宗亲重臣们的心思顿时就深沉了。
“传闻今上即位，是那李肆动的手脚。弘历……早早就被定了储位，南蛮会放过对他的操控？”
“弘历会改弦更张，抹了他老子满汉一家的国策，专心靠咱们满人？”
“弘历跟那茹喜来往紧密，南蛮毁了咱们满人十年攒出的精血，那茹喜却只是下狱，皇上杀这个，杀那个，却不杀最该杀的人！”
话题很快又转向茹喜，自雍正即位后，朝野都知茹喜是南北沟通的管道。只是之前那十年安宁，都有赖南北两帝的默契，茹喜还是宗亲重臣生利的管道。说起茹喜，大家心头虽憎恶，嘴里却是要赞一声的。
现在形势却不同了，雍正一条路走到黑，战事又如此绝望，宗亲重臣忘了十年安宁的功绩，讨伐起雍正满汉一家的国策，连带茹喜，也成了坏满人基业的罪魁祸首。
马齐沉声道：“傅清行此绝密之事，都要来知会一声，看来大家的心思都是一样的，这大清，是咱们满人的大清！”
傅清是马齐的侄子，傅清的妹妹还是弘历的嫡福晋，雍正觉得傅清值得信赖，将绝密之事交给他办，却没想到，傅清觉得这事还是有损满人根基，冒着欺君的危险，把消息传了出来。
崇安怒声道：“我看弘历还是皇上许给南蛮的！若是皇上不测，弘历即位，还不知要怎么卖这大清江山，损我们满人祖业！”
不少人心有戚戚，同时点头。眼下这形势已份外明朗，南北肯定要和议，大清肯定要低头。雍正之前脑子发热，希望打痛南蛮，拿到更多和谈筹码，这一策已经失败。而要和谈，循着雍正满汉一家的国策，弘历就位，这大清自然要朝着汉人之国更近一步，这是满人绝难接受的。对他们来说，宁愿把江山打得稀烂，宁愿退到关外，也不愿让治下汉人跟自己肩并肩一通治国。
福彭最年轻，也最为血性：“家业宁可丢给外友，绝不能让家奴占去！”
这话掷地有声，大家都凛然点头。南蛮本就是家奴，怎么也不能让南蛮占了天下，而治下汉人更是家奴，绝不能让他们翻身成了主子。至于“外友”，谁都好，西班牙人、俄罗斯人，只要有能耐跟南蛮作对，那都行。
这话说得太远，马齐将众人心绪拉了回来：“太医私底下给我说了，皇上这身子，若是不安心养病，也就是十天半月的事。形势这么乱……咱们满人不能自乱阵脚，还是如大家所议，先搭起议政王大臣的架子，这可不是对皇上不敬，更不是谋逆，这是防患于未然，不能让汉臣作乱……”
他还一副糊墙的中允姿态，外面忽然响起嘈杂声，拉布敦又冲了进来，一脸青紫，他被马齐拉来负责外围警戒，毕竟满人私底下开会，这已是犯忌，总得有所防范。
“李卫动手了！”
拉布敦扯着大嗓门怒喊，众人无比惊惧。
满人宗亲重臣公然开私会，雍正虽然说了明天在料理，可李卫还是放心不下，派人来监视，这就跟拉布敦的兵起了冲突。
拉布敦这么一嚷，事情就变质了。
马齐咬着槽牙，冷声道：“怕不是李卫动手，而是……”
话没说完，众人都心知肚明，雍正这半夜，先是下令杀兄弟，接着下令杀儿子，现在么，估计是要来杀他们这帮满臣了。为什么？之前已经议得非常清楚，不仅是为弘历料理首尾，清除异己，也是为南北和议铺平道路，而他们这些满人，就是最大的障碍。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清君侧，诛汉……小人！”
“他李卫手里只有一千兵！护军营在咱们手里，还有拉布敦的兵！足足一万五千！”
“中堂都在，几位铁帽子王都在，搭起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架子，照着祖制，皇上也要听咱们的！”
对雍正国策的愤懑，对雍正用兵大败的不满，对雍正得位不正，大肆诛杀满人宗亲的痛恨，对雍正与李肆勾勾搭搭，败坏大清江山的声讨，原本都压在雍正端坐的那张龙椅之下。而李卫在紧张之余的一个小动作，却将那张龙椅的重压猛然戳破，满人终于朝着一个原本该是大逆不道的方向，迈出了怒火冲天的一步。
雍正十年七月十日深夜，原本只是来监视满人的一百多直隶绿营被旗兵围杀，数千兵丁涌入热河行宫，朝着寝殿冲去，从军将到兵丁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杀掉挟持皇上的奸臣李卫！
由七位铁帽子王和三位军机大臣紧急组成的议政王大臣会议开始运转，指挥旗兵围杀李卫的同时，还紧急派兵赶往京城。
这一夜，历史的车轮因英华，因李肆的推动，继续朝着未知的方向，滚滚前行。

第七百零九章 不是我干的！
七月十日那一夜，北面热河行宫发生了什么，李肆还不清楚，他就忙着收捷报，同时头疼西山大营的事。
岳超龙打得侄子岳钟琪大败，朝着荆州方向退却，而荆州又被孟松海的长江舰队封住水路，已是瓮中之鳖。何孟风夺了汉口和汉阳，正朝北朝西，卷向河南和湖北襄阳。谢定北已跟方堂恒的兵马会师九江，方堂恒一面攻南昌，一面派兵会同孟松海的另一路水师直入安徽，已杀到安庆府。
江南方向也是势如破竹，白延鼎的海军入江口，抵镇江，镇江绿营人心溃散，冯一定率伏波军轻松夺占镇江。韩再兴兵不刃血拿下松江府，正围苏州。李绂亲守苏州，一副城在人在的死硬姿态，可手下没可用之将，就一帮大义社的穷酸书生，汇聚的绿营兵马也军心涣散，拿下苏州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江西方向，西山大营崩溃，汉军营在杨鲲的统领下朝西退到永丰。上到杨鲲，下到普通一兵，都自认已是大清叛逆，绝了北归之心。但又觉得自己欠下南蛮太多血债，也不敢向南投诚，就踞着永丰，惶惶不知去处。而满军营则如丧家之犬，弃了所有辎重，朝东北方向溃逃，看样子是想走抚州饶州一线进安徽北退。
贝铭基发飙了，怎能让快煮熟了的鸭子飞掉？留兵监视永丰的汉军营，自率大队急追满军营。江西安抚使候同均也从建昌方向前出，拦截满军营。
田文镜虽治江西十年，江西北面各府如铁桶一般，但为保南昌，这个方向的兵马钱粮全都调走大半，抚州饶州地方正困苦不堪。满军营这一退，如拖着一道烟火，灼烧过抚州饶州两府。他们每到县乡，就大肆压榨当地乡绅，退到抚州城时，吃够了苦头的满军营再难守住军纪，更是直接开抢，激得当地生出民变。贝铭基这一路追击，江西地方县乡竟无多少抵抗之心，满军营成了替贝铭基收复江西的开路先锋，到满军营逃到饶州，抚州不战而下时，更成就了贝铭基“谢定北”第二的美名。
就因为满军营有如此妙用，江西的军政官员都上书总帅部，希望不要马上灭掉满军营，这样就能彰显满人残暴，收拾江西人心。
李肆也点了头，即便满军营逃入安徽，可方堂恒已经到了安庆，江南方向也正由东向西而来，即将以长江为线，封住整个南面，满军营再无可逃之地。
可一些怪异迹象却渐渐显露出来，让李肆和总帅部开始担心。
跑路的满军营大概还有一万七八千人，一路奔逃，竟然没有溃散，而且行动神速，路线清晰，似乎有人指引。
江南的三将军，赵弘恩和巴赞两路旗营合计不到万人，正朝徐州退却，年羹尧还据守扬州，隔岸观火。
这两边的动静本来凑不到一起，但江南天地会探报说，年羹尧在扬州只有几千本部兵马，其他一万多人随同江南水师抵达江宁，先锋人马已入安徽，到了芜湖。
年羹尧想作什么？
他手下兵马，除了五千旗营，还有一万多当地绿营。可周昆来奉上消息称，年羹尧手下的绿营并非浙江当地人，而是从淮安、徐州乃至山东一带募来，顶了绿营的缺，严格说是年羹尧的私兵。
这家伙早就藏了异心啊，就不知道胃口有多大……
总帅部的参谋们推断年羹尧的意图是占住江宁，要在芜湖一带阻击我军。
这只是单纯从军事层面看，总帅部的参谋没参与政事，不清楚年羹尧通过左未生，向江南行营发出了中立建议。年羹尧称，英华收江南，他绝不阻碍，但英华也要容他带兵北退。
这事李肆也点了头，毕竟江南人口稠密，能少打仗就少打。年羹尧部也是江南唯一有战力的部队，其人对英华军制战法相当了解，打起来己方肯定损失不小。年羹尧有什么异样盘算，李肆并未放在心上，他跟自己就不在一个层面。
因此，年羹尧西进，该不是要去阻击方堂恒，更大可能是……接应锡保的满军营。
李肆有些恼了，江南行营又被年羹尧当成了梯子使，这已是第二次。他命令贝铭基加快脚步，干掉满军营，同时韩再兴那边也好好教训一下年羹尧。
可引领满军营的人明显下过一番功夫，满军营北退脚步极快，贝铭基前方也不是城城都闻风而降，总要受一些阻扰，两面距离越拉越开，满军营竟有逃出江西的可能。
恼怒年羹尧翻云覆雨，毫无节操的同时，李肆还在猜测这家伙的野心到底通向何处。照薛雪和陈万策的看法，年羹尧怕是要以此功要挟雍正，以便盘踞淮北山东，仿效田文镜，不，比田文镜更进一步，就如多年前的“东南王”施世骠。
满军营有可能逮不着，汉军营的处置又让枢密院和政事堂有了纷争。枢密院认为这些汉奸太过顽固，即便不杀了，也该全丢到南洋去开矿，终生不得赦免。政事堂却认为，这些人都是汉人，处置太重，有损英华的正朔大义。
对汉军营处置太宽，不仅损军心，也损民心，毕竟这帮人可是标准的汉奸，还是少有侵入英华国境，杀伤数千官兵的恶奴。但处置太重，又要损另一面人心，当年旗人都能给改过自新的机会，甚至还出了禁卫第六师这样的好榜样，对这些汉人却如此重手，也确实说不过去。
纠结了两日，觉得还是等江西那边的情况传过来再说，李肆又转头料理起南北和谈的底本，孙嘉淦已到福建，仗虽然还没打完，和谈却即将展开。
肆草堂置政厅，李肆正沉吟不语，一人忽然急惶惶冲了进来，四娘下意识地拦住此人，却是杨适。
“北、北面出大事了！”
杨适一张脸拧得无比古怪，还把四娘吓了一跳，什么大事？难道是大军遇挫？
再听杨适结结巴巴道出事由，李肆倒抽了口凉气，雍正病倒，危在旦夕！？
怎么会！？
李肆还不太相信，算算时间，雍正虽已在位十年，却比自己前世提前了三年即位，此时也不过五十一岁，离翘辫子还有六年呢。
糊涂了……历史早已被自己变了模样，既然康熙没有五十七，雍正没有十三也很正常。
再看杨适，感觉他那脸色、那眼神不太对劲，四娘也死死盯着自己，李肆挠挠面颊：“有什么不对？我脸上开花了么？”
杨适语气怪异地道：“政事堂、枢密院，通事馆，还有东西两院的大小头目们，都呈请御前急议，大家还说、还说……”
四娘道出了心声：“官家，你什么时候布置的？”
咦？这话什么意思？
杨适把话说完了：“大家还说，这怕是官家的安排，他们都抱怨官家又一个人暗地里换了鞑子皇帝，也不跟大家打声招呼。”
四娘不满地低着脑袋道：“是啊，连咱们这些身边人都不知道……”
李肆差点一口血喷出来，我！？我什么时候要换雍正了？我怕的就是他出事啊，这简直是太冤枉了！再说了，我哪有这般大能？自茹喜那条线断掉后，跟北面联络都不畅了，之前还传来消息，茹喜被雍正下了狱，我怎么可能在数千里外遥控雍正的健康？
四娘撅嘴哼道：“不承认有什么用？大家都知道的，官家就有这般大能。”
普仁殿，面对济济一堂，都紧紧盯着自己，眼中或有惊叹，或有抱怨，或有敬畏的重臣们，李肆无力地摊手：“这是老天爷的安排，真不是朕干的……”
大家哪信啊，十年前的旧事可还历历在目。那时李肆曾经表态，要插手满清皇位更迭，而人选就是如今的雍正。
根据密谍消息，雍正多年操劳，又迷信道士丹药，身体早已在崩溃边缘，这一倒下，几乎没再可能爬起来，翘辫子也就是时日的问题。照常理看，之前英华在报纸上捅出“雍正十八条”，雍正多半是自己气倒的，可大家总觉得，这怕还是皇帝动了什么手脚，暗中催化此事。皇帝对雍正已没了“兴趣”，准备换掉他，另扶一个乖顺听话能看家的大清皇帝。
绝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皇帝扶起雍正，换来十年安宁，让英华能安心融炼一国，争利南洋的同时还埋线江南和西北，奠定一国伟业根基，这足以证明当初定策的正确。眼下雍正不听话了，居然趁着咱们南进时背后来一刀，不把这家伙搞掉，难出心头恶气。
再说了，就算不是陛下你“暗行仙法”，把“雍正十八条”捅到报纸上的不正是陛下你么？在明在暗，雍正都是陛下你搞倒的，别抵赖了……
李肆企图转移话题：“朕允了大家开这御前急议，不是让大家来讨伐朕的，而是要赶紧议定应对之策……朕没有想法！朕等着你们的想法呢！朕……我说了，不是我干的，草！”
见众人依旧一副绝难相信的嘴脸，李肆本就为这事烦心，气得直接爆了粗口，还真当他是李半仙了？另一面也是发泄对雍正的不满，你丫不是铁打的人么？怎么十年就扛不住了？怎么被我狠狠打了一次脸就羞愤欲绝了？真是没用的废物！
雍正在位十年，靠的是铁腕镇住了北面，不知多少矛盾被压了下来。真要猛然翘了辫子，新皇镇不住场子，北面就要大乱，到时英华还不得不出手，可就要违背此战的既定方针。
什么方针？
李肆对外宣扬此战无界线，但各部兵马都领有训令，止步于黄河一线，不再向北推进，这一战要划河而治。
这一战落幕后，英华要吃下湖北、安徽、江西、浙江、四川完整五省，同时还有江苏大半、河南、陕西乃至甘肃青海一部分，地域大幅拓展，人口更是暴增四五千万。依着英华的国体，必须花时间消化，不能再朝北吞食，否则就要乱了一国根基。
为此满清就得继续安定北面，雍正必须稳住他的皇位，和约还得由他来签认呢，怎么能让他倒下呢？
“我早就有言在先，现在还少不了雍正，雍正要倒，咱们也头痛。”
“是啊，陛下就算有半仙之能，要行事也不会瞒得这么紧，当年处置康熙皇位，不也是跟几位相爷事先商量过么。”
薛雪和陈万策这对鬼谷子谋臣赶紧出来糊泥，殿上那神神叨叨的玄幻气氛才终于散了，开始商量起对策。
讨论没办法深入，有个问题无法回避，大家又只好看住李肆，大殿角落里的记注官提笔在手，全神贯注，等着皇帝再爆粗口，这可是能留在史书上的趣闻啊，嗯，只是趣闻……
什么问题？那就是雍正要完蛋的话，谁来坐那龙椅？不，该是皇帝钟意谁？
“弘历早早被雍正暗中定储，他要得位，朝野毫无异议，满汉人心归一，难受我英华操控，所以他绝不是合适人选。”
“不可能选雍正的兄弟，那样汉臣很难接受，满人自己也不再习惯早前的兄终弟及。即便雍正得位不正，也要由他的儿子即位，才能得满人的支持，新皇至少也得有人撑腰。”
“那么只有两个人……”
“不，其实只有一个人，弘昼能扶起来吗？不能，只有弘时，咱们需要的还是一个有能力坐稳龙椅的满清皇帝。”
薛雪和陈万策循着当初李肆摆弄康熙皇位的思路，一番议论，已将一个人选摆了出来。
两人自然不清楚，虽然出发点不一样，但他们跟满人宗亲重臣不谋而合。

第七百一十章 豪杰再起
此时已是七月十二日，时间回到七月十日那一夜，热河行宫正杀声震天，殿堂里，徐元梦和高其倬皱眉：“弘时？”
急急立起的议政王大臣会议正在商讨皇位更迭之事，福彭首先就提十四，可其他人都在摇头，连同为宗室的崇安也摇头。十四已被圈多年，再无交际，谁知道他就位会搞出什么事？而且十四要得位，满天下人都知道大清已乱，汉人的人心还是其次，内外蒙古的人心能稳住吗？就算天下已剩一半，还能捞时，总得稳住这一半江山。
不管是以汉人礼法论，还是以满人人心论，都只能把皇位交给雍正的儿子，但这人必须跟满人一条心，绝不能再玩什么满汉一家的荒唐把戏。
马齐缓缓点头：“没错，弘时！弘时自小跟老八等人相处甚密，对十四也很是敬佩，很看重咱们满人一心。就因为跟皇上心意合不到一起，才被圈了起来。”
仔细想想，弘昼就是个浪荡子，就算是装的，但装成那样了，也难得人信服。那就只有弘时了，虽然禀赋比弘历差点，但为人还算不错，至少屁股很正，不像弘历，高举他父皇满汉一家的旗帜，养着雍容气度，已为当这满汉一家的大清皇帝准备了十年。
但雍正还没死，密令要杀弘时，他们却扶弘时，这是跟雍正对着干。杀李卫就如诛杨国忠，还算是挟势逼君，而扶弘时，就直接是谋反了。
众人都有些顾虑，马齐长长叹气：“其实我也不满这个人选，还是老八最佳，可惜……先帝老眼昏花，不仅看迷糊了时局，还选错了人。不，其实也没选错，当年的十四还是不错的，只是南蛮作祟，当今皇上又有大决心，嘿嘿……大决心，把咱们满人都葬送掉的大决心。”
马齐这老臣，名望太高了，历经康熙朝风雨，雍正朝也稳稳坐着。早年个性跋扈，甚至还有直接跟康熙顶牛的事迹，后来却韬光养晦起来，以至于雍正也寻不着把柄按下他，只能将他当一面旗帜竖起来。
原本大家都觉得这就是根老泥鳅，却没想到此时，马齐竟然是“异心“最坚的一个人。也正因为他心意坚定，其他人才敢走到一起，将这等同于大逆的事业进行到底。
“若是皇上还有一丝顾念咱们满人的心思，我也不会挑头说话，可现在这幅光景，皇上不出言怜恤满人，不想着在西山大营出事后安定满人，还一门心思要削我们满人，我只能站出来，为咱们满人说话。”
表白了一番心迹，马齐沉声道：“没有退路了！要救下满人江山，我们也得有大决心！”
的确，皇帝已经杀了一圈人，又把屠刀架到了他们的脖子上，而他们也在围杀皇帝指定的宿卫大臣，还有什么退路？立起议政王大臣会议时，就已经没了退路。
福彭满脸狰狞地道：“写好传位遗诏，趁着皇上还有气，让他赶紧认下！”
高其倬作为唯一的汉军旗人，噤若寒蝉，不敢再说话，满脑子正被君臣大义和满人出身两股心绪纠缠着的徐元梦一声长叹：“不要株连太广，就求尽快安定人心，真正的大敌还在南面。”
没理会这两个立场还不够坚定的军机大臣，众人相视点头，眼中都飘着炽热的火苗。
“皇上！军机和宗亲们……都反了！”
寝殿里，李卫再次冲进内室，只是这次满脸血污，看起来颇为骇人。旗兵围杀而来，他手下的兵死伤过半，他亲身前去震慑，却被一阵箭雨盖住，不是亲信舍命阻挡，已经成了刺猬。
带着残余部下退入寝殿，李卫就来找雍正求告。哭号时，心中还想，天塌了，这下真的塌了……
总管太监王以诚已听到了隐隐刀兵声，正觉不安，听到这话，啊地一声尖叫。
“药——丹药——！”
雍正迷迷糊糊，即将入梦，被李卫这一声喊惊醒，气血差点喷出了头顶，整个人就像是快被撕裂一般地难受。
宗亲重臣们造反？怎么会？为什么？
如山一般沉重的疑问，以及如天幕般深邃的恐惧，交织着死死压住雍正的魂魄。小半瓶丹药下肚，魂魄还是没能牵起来，雍正忽然无比懊悔，就不该那么利索地杀了贾士芳，至少能让自己清醒一会，把眼前这一劫度过。
“不——不可能——！”
雍正一声呻吟，再度瘫倒在床上，神智又化作了一滩泥水。
“不——老天爷啊，不可能——！”
李卫呆了片刻，忽然哀嚎出声。
大群兵丁涌了进来，杀戮声已在寝殿外响起。
“我是王以诚，我是总管太监，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造反！就不怕皇上治罪！？”
王以诚带着一群雍正身边的侍卫护在殿外，振作起精神，想要喝退来人。
“常保！已到此时，你还要听李卫那汉狗的话！？”
对面响起这么一声呼喊，一个二等侍卫身子抖了一下，接着深呼吸，铿锵拔刀，一刀劈上了王以诚的脖子，那脑袋还保持着张嘴呼喊的神态，就这么咕噜噜地滚了出去。
来的是讷亲统领的护军营旗兵，本不敢直接冲入寝殿，李卫还能守住寝殿最里一层，但常保一出手，其他侍卫也都跟着反水了，毕竟他们都是满人。兵丁们一拥而入，李卫被死死按在地上，接着五花大绑，刀锋直逼雍正塌前，再无人能阻住这时势之变。
“皇上虽有恩于我，我得报效皇恩。可皇上被李卫这帮汉人蒙蔽了，而我终究是满人……”
钮祜禄&#183;常保果决出刀后，心中恐慌不定，不停地扯来理由压稳心神。他一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能得雍正青睐，晋了侍卫，有传闻说，就因为他这名字。
这个常保，此时依旧疑惑：“那个常保，到底做了什么？”
即便是跟着马齐一帮满人下了大决心，操持起议政王大臣会议，有些人也不是满心透彻。
“王爷，为什么要换弘历？弘历亲母熹贵妃可是钮祜禄氏，嫡福晋出自富察氏，而弘时生母是下五旗包衣，嫡福晋虽出自栋鄂氏，却不如弘历亲族势盛。选弘时而非弘历，满人自己也要闹出生分……”
“徐善长，当今皇上的亲族，难道不势盛？可他把咱们亲族当亲族待了吗？隆科多是什么下场？之前又是怎么捧年羹尧的？连儿子都不放过，这跟亲族有什么关系？大家是瞧出来了，今后的皇上，不能再这么独断专行了，就得找一个肯听大家伙话，能让议政王大臣扶着的皇上。弘时出身不好，亲族不旺，这不正合适么。”
七月十二日，当李肆在黄埔无涯宫普仁殿爆粗口的时候，北京城，一行人马风尘仆仆地奔入德胜门，后方不远处还涌着冲天烟尘，一眼就知是一支大军正在逼近。可德胜门却大大敞着，守门军兵不为所动，显是清楚这股大军的来历。
前行人马护着一辆马车，马车里，康亲王崇安正为依旧一脸怔忪的徐元梦解惑。议政王大臣会议在两天前的夜里决议，由他们二人带队回京，安定局势，马齐则跟其他人护着銮驾缓缓后行。
銮驾里到底是殡天的皇帝，还是让位的太上皇，徐元梦已无心多想，众人丢开弘历选弘时，这让他很不解，同时不满。那夜激情，他不敢有什么异议，现在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听崇安这么一说，徐元梦苦笑，这是要立弱君，方便议政王大臣操控国政啊。
徐元梦道：“可弘历怎么安排？放出十四，立了弘时，难道要圈了弘历？满人不还是抱不成团么？”
作为理学之士，他很有底线：“不行，不能为难弘历……”
崇安冷眼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马车驶入德胜门的门洞里，两个大员迎了上来，一个是讷亲的哥哥，散秩大臣策楞，一个是庆复，雍正出巡后兼内大臣，两人都负责紫禁城守卫。
“张廷玉只是索要议政王大臣联签的手书，就将九门提督的大印交出来？”
两人向崇安低声禀报，崇安连带徐元梦都是一愣。十日夜里，他们急遣精干亲信返京，除了联络满人要员外，更重要的一项任务就是拿到九门提督的大印，将步军营置于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控制之下，而这大印就在张廷玉身上。
原本计划是由策楞和庆复暗中下手，直接收拾掉张廷玉，却没想到，张廷玉似乎已知道了热河行宫之变，居然主动联络两人，示意只要议政王大臣会议照着规矩来，他就俯首帖耳。
崇安带着丝纠结地道：“果然是奴才！好奴才！”
雍正搞满汉一家，满人对张廷玉为首的汉臣自然很是不爽，但如果汉臣都像张廷玉这样乖乖听话，不掺和满人的事，这也是绝大利好。崇安纠结的是，原本他还怀着狠狠收拾一顿汉臣的心思……
“那么大将军王……”
崇安和徐元梦先回京城，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是北京城局势的话事人，崇安刚开口，另一骑奔入门洞。
一声怒喝响起，嗓音混浊中夹着清朗：“你们胆敢兴兵逼宫……好大的胆子！”
马上骑士白辫苍苍，看面目却不过四十出头。勒马扶缰的姿态，逼视众人的目光，都蕴着一股汹涌而沧桑的巨大力量，那是曾经统领千万兵马，睨视天下的气魄。有那么一刻，众人隐隐感觉到了先帝康熙的气息，心中都是一个大跳，下意识地就要叩头跪拜。
“王爷！”
“大将军王！”
“十四爷！”
来人正是被圈禁了快十年，刚刚恢复自由的允禵。即便是贵为铁帽子亲王的崇安，都恭恭谨谨地长拜招呼，心中还不停打着鼓，听十四这话，难道是不愿走这条路？
“事已至此，为了满人，为了大清，也只能陪你们走下去了……”
接着允禵颓然而叹，也让众人松了一口长气。
“前事已矣，咱们得朝后看。诸位放心，也请转告议政王大臣诸公，我允禵满腔心思，就只为扶新君，保安宁，稳我大清江山……”
允禵剖白心迹，拨转马头，看向紫禁城。
“既然诸公信我，就听我发号施令！”
有了主心骨，众人精神大振，同声应是。
允禵沉声道：“选了弘时，就得先委屈弘历……此外，还有一只南蛮留在北京城已十多年的魔爪，也必须马上斩断！至于汉人，北京城里的汉人，不足为虑，更不足为惧。”
黄埔无涯宫，李肆摇头：“弘时？朕不选弘时，朕还是选弘历。”

第七百一十一章 风雷之手
选弘历？为什么？
李肆就只一句话：“此一时，彼一时。”
薛雪和陈万策倒没怎么吃惊，而是皱眉沉吟，他们脑子转得快，不仅醒悟自己思路有差，还沿着这个方向朝下想去。
范晋道：“陛下所言极是，如今我英华势压满清，又何须像跟雍正来往那般，借力清帝才能铺陈格局？”
这话出口，其他人也都想通了。
十年前，康熙虽败，满清却还是一头庞然大物，不管是人力物力还是心理，都还压着英华。英华立国不久，还需要时间梳理内政，打通经脉。操纵满清皇位，推着雍正得位不正，这才争取到了时间。
十年后的现在，英华吞吃黄河以南的疆域，也需要时间消化。此时南北格局明朗，满清已居于弱者。英华在北面面临的课题不再是满清侵攻，而是北方稳定。满清政权如果现在就崩塌，对谁都没好处，除了那些最擅长自乱世而起的野心家。
但要办到这事，就不必再如十年前那般，必须要借助非正式管道，跟满清皇帝达成某种程度的默契。英华国势已经摆在明处，只要满清新帝不是草包，该会主动送上默契，没必要再去操控。
因此，得满汉人心，名位已正的弘历是最佳选择。也就是说，北面皇位更迭，英华搬凳子看戏就好。
这是众人的推想，对李肆来说，选弘历的理由当然更充分了。弘时是谁？李肆那个时空里，二十四岁就被雍正以“行为不谨”的模糊理由削了宗籍，紧接着就翘掉，死因不见于满清任何籍档，李肆对此人毫无认识。
而弘历么……十全老人，太熟悉了，就算形势已有极大变化，但人的性格却很难改变。雍正继承了康熙的暴躁、多疑，得其刚，失之以孤。弘历则继承了康熙的自负、虚荣，得其柔，失之以浮。晚年时更是综合了祖父和父亲的缺点，暴躁、自负、虚浮、偏执。
就如跟雍正打交道一般，跟弘历打交道，李肆心中有底。
就在众人纷纷点头，觉得没必要插手满清皇位时，李肆却多想了一步，开始皱起了眉头，而此时薛雪和陈万策也有了推论。
“雍正在位时倡满汉一家，满人宗亲重臣怨心颇重，皇位更迭，难保顺利。”
“失了大半江山，失了满军营，弘历年纪轻轻，能稳住如此局面？”
两人的推测跟李肆的担心不谋而合，结合李肆“后知三百年”的知识，变局之势，从来都是左右荡动，矫枉过正，绝难中庸。一旦雍正翘掉，满人怕要全面否定雍正之策，弘历是雍正指定的接班人，这股“反动潮流”很难容许弘历即位。
七月十二日，北京城正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议政王大臣会议立，雍正生死不明，似已遭逼宫”的消息，才刚刚卷进信鸽脚下的信筒里，而数千里之外的黄埔，李肆君臣已经隐有所感。
沉吟片刻，原本也觉得只需静观其变的李肆猛然起身，急急对范晋和苏文采道：“枢密院早前所拟自大沽口登陆，进军北京的方案，赶紧重新审定！抽调陆军、海军和军情司相应人马，预作准备！”
汤右曾是明白了，他担忧地道：“插手易，脱身难，能寻得中人代为最好。”
薛雪道：“北面人心不一，汉人不是一条心，甚至满人都未必是一条心，肯定有可用之人。”
陈万策拱手：“此事臣来办，北面新晋大学士蒋廷锡是臣熟识，臣由他向满人牵线。”
其他人思路还没来得及跟上，都有些发愣，直捣北京城？之前说的不是这样啊。
紫禁城神武门口，崇安、策楞和庆复得了允禵的安排，分头去办诸项要务，徐元梦强要下亲去安抚弘历的任务，正一脸阴霾，向允禵告辞，允禵却拉住了，一阵低声附耳后，脸色顿变。
徐元梦喃喃道：“王爷之前所说，可非如此……”
允禵低叹：“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南北大势，南蛮就要倾覆我大清江山，满人却急着搞议政王大臣会议，想要复满州古制。复了古制，就能打败南蛮？”
他看向北面，眼光无比复杂，“皇上……四哥的法子没有错，我也是觉得这是唯一出路，所以宁愿自己吃着苦头，也不愿扰着四哥。但四哥行事太……太冷，太实了。他法子没错，用力却用错了，忘掉了他真正该依靠的是谁。”
再看向徐元梦，允禵眼中又升起痛苦和矛盾，“马齐他们要扳倒四哥，我不反对，但他们要复古制，这不是出路。可这要紧关头，我又必须让满人抱成一团，就只有尽量拖点时间，让他们自己认识到问题所在。”
徐元梦心中既是颤动，又觉舒了一口气，拱手道：“王爷放心，我徐善长愿附骥王爷，为保我大清，另寻一条出路。”
徐元梦急急而行，看着他的背影，允禵苦笑道：“徐善长……你是不是都忘了自己姓舒穆禄？咱们满人，到底还留着什么，让自己觉得是满人而不是汉人？”
有些混淆了立场的不止是徐元梦，阿哥所西五所，徐元梦进了已被兵丁重重围住的弘历住所，两声愤怒至极的怒喝就迎头砸来。
“徐善长，你居然也是逆贼！”
“你若还知廉耻，还守伦常，就该速速拥立四阿哥，诛杀那帮叛贼！”
一个是蔡世远，一个是福敏，满汉两人，都满口君臣纲常，泪流满面地讨伐徐元梦。之前二人略有所感，特地来找弘历商量，却被议政王大臣会议派出的兵丁围住。
“四阿哥，奴才也是身不由己……”
徐元梦只觉羞于直面这二人，就硬着头皮，入内招呼弘历。
“我皇阿玛如何？没有殡天？好、好……你们也真是泼天的胆子！有你们这样的臣子，我做不成那劳什子皇帝，倒还是运气！”
弘历端坐桌前，酒壶在桌上，酒杯在手上。他眼圈发红，脸色青黑，说话间更带着一股无尽的愤懑，以及深沉的绝望。
风云变幻，一下从监国皇子落为阶下囚，对这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来说，还能镇定地面对徐元梦，心性已是不凡。
他哆嗦着放下酒杯，嗓音已被恐惧压变了调：“你带来了什么？白绫还是毒酒？”
徐元梦连道不敢，上前一阵低语，弘历渐渐镇静下来，再饮一杯酒，冷笑道：“既然十四叔出来了，咱们这大清江山就有指望了。十四叔被圈了十年，是也要我尝尝这滋味么。”
徐元梦道：“四阿哥，此时就该镇之以静，全身为上。时势变幻，未来谁知？”
弘历盯住徐元梦，若有所悟，徐元梦不敢说话，却是用力点了点头。
目光变幻了好一阵，弘历咬牙道：“也罢，当初皇阿玛能忍，我这个四阿哥也能忍！”
徐元梦赶紧再道：“我要借蔡世远和福敏一用，他们二人不信我，还须四阿哥提点。”
不久后，徐元梦出了弘历住所，身后还跟着蔡世远和福敏，两人虽疲惫不堪，气色却好了不少，眼中还闪着凌乱的光彩。徐元梦虽不是议政王大臣，但却是热河事变的主事人之一。只要不是把弘历带走，封锁住所的军将也不敢过问。
出了西五所，蔡世远拱手：“我这就去联络汉臣，先保住四阿哥，再图其他。”
蔡世远向南行去，福敏则领着徐元梦分派的一队护军营兵丁向北行去。
已是午后，日头毒辣，烘烤着北燕之地。内务府监牢里，污秽满地，臭气熏天，茹喜恨不得连衣服带皮全都扒掉，就觉整个人如置身炼狱。若不是十多年前在石禄矿场有过一番身心历练，自觉早已精神崩溃。
正如狗儿一般贴在地上，找着地板石砖上的一丝凉意，牢门忽然打开了。
“姐姐！”
“主子！”
茹安和李莲英的声音混着急急脚步声响起，茹喜喃喃自语着，“这是在梦境？”
挺着大肚子的茹安出现，接着是李莲英扑了进来，急急帮她解镣铐，茹喜幸福得一下晕了过去，不是梦。
两人既然能来探监，能解她的镣铐，自然说明她脱困了。
“皇上还是念着我的……”
醒转时已置身一间偏僻厅堂，茹喜泪流满面地道。
茹安泪如泉涌：“姐姐……皇上已经……”
“皇上中风……宗亲反乱……建议政王大臣会议……废弘历立弘时……”
一连串惊变道来，茹喜脸色不停青白变幻，但在茹安和李莲英紧张的注视下，却没再度晕过去，也没什么激烈的情绪。
“原来不是皇上放了我啊，我真是一厢情愿了，中风……这是老天爷罚他！该的！这大清江山乱成这样，也是该他的！早不听我言！蠢货！白痴！二愣子！疯子！”
两人可不清楚，茹喜心中正交织着满满的幸灾乐祸，以及无尽的悲哀。
“福敏放的我？怎可能是他？他可是弘历的人，他背后是谁？徐元梦吗？不……不是他作的主。”
杂乱心绪很快就被驱开，茹喜眼中精光闪动，正在急速算计着。
“十四肯定出来了，他们要扳倒皇上，就得有十四坐镇，看来是十四的主意，呵呵……哈哈……”
笑声回荡，茹安和李莲英怯怯地对视，不明白自己的姐姐/主子在乐什么。
茹喜咬牙道：“妹妹，小李子，这大清江山，正到覆亡的边缘。可我能救这江山，也只有我能救！十四就是清楚这一点，才把我放了出来！”
茹安和李莲英不懂时局，就觉茹喜这话也太过了。以前是因为李肆需要她跟雍正联络，才有这十年的富贵和名位。可如今，不仅雍正被逼宫，李肆也早已弃了她这条线，还有什么可依凭的？
茹喜一副好戏自在后面的腔调，淡淡地笑道：“且等着吧，等到……”
透过窗户，看向南面，茹喜道：“等到他伸手那时，不管那帮议政王大臣有多强厉，只要他伸手，世间无人能阻他，而我，是这大清江山里，唯一一个懂他的人。依着我的了解，他绝不会坐视的，他一定会伸手的！”
茹安和李莲英不敢插嘴，茹喜嘴里的“他”，多半就是李肆，可此时茹喜说到“他”时的语气，就跟当初说到雍正的语气一般无二，满是崇拜和幽怨。
紫禁城南五所，弘时住处，弘时正在后院里转着圈。
“我个子高，龙袍来得及作好吗？”
“真要到皇阿玛塌前请安？不去不行吗？或者遮上纱帘？”
“你说……我选哪处作政事殿好？皇阿玛的养心殿自然不能再用了。”
他满脸晕红，似乎有无尽的问题，崇安在一边随口答着，心中却低低轻叹。
“对了！最要紧的还是南蛮！我早想过了，早想好了！只要联络准噶尔，封给他藏地和西疆，让他们入陕甘，就能灭了西面的南蛮！”
“湖北那边，荆州守不住，襄阳也得守住！岳钟琪是汉人，湖北战局多半就是他败坏的，可以把年羹尧调过去，他熟悉那里。”
“江南不能丢，绝不能丢，真守不住就打成白地！咱们从西班牙人那买炮买船，咱们有银子，皇阿玛存下了四千多万两，怎么也够拉扯起一支雄壮水师！”
弘时滔滔不绝，已经完全代入了皇帝的角色。
“要紧的还是南蛮……”
军机处里，张廷玉、蒋廷锡、刘统勋等汉臣正静坐无语，好半天，张廷玉才对身前的蔡世远开口。
蔡世远怒声道：“可君臣纲常之逆就在身边！我们作臣子的，岂有冷眼旁观之理！？”
刘统勋也一个劲地点头，可接着又无奈地摇头。
张廷玉叹道：“闻之啊，大清的纲常是什么？我们忠的是什么君？”
蔡世远额头青筋条条毕露：“当然是君君臣臣！皇上被宗亲逼宫，早早立好的皇储，却由宗亲更迭，这等反乱之事，就算我等和中堂无力挽回，也要尽臣子本份！”
张廷玉摇头：“大清的纲常是满汉之分！我们汉臣，忠的是满人之君！”
这一句话如利刃一般，直入众人心底，不仅蔡世远脸色惨白，其他人都觉难以呼吸。
“我们忠的是，那张龙椅上坐的满人！若非如此，我们汉人，又怎可能入这朝堂，定夺这大清国事！？”
张廷玉眼中也翻滚着痛苦，同时还升起一丝缅怀。十多年前，李光地的话似乎又在耳边回荡。
张廷玉语如金铁：“满人要治天下，就得以夷入夏！就得扶起我们汉人的道统！这是大仁！君臣之义，也要分大义小义！皇上识我用我，几如股肱，我岂能不感此恩！？可为我汉人道统，就必须守得大义，求得大仁！”
刘统勋显然是已受了张廷玉教诲，有了一番深刻认识，他也劝道：“闻之，想要我们汉臣继续留在朝堂，继续守护道统，继续稳这北面江山，就得置身事外，任满人自选其君。不管是谁，只要坐上龙椅，我们就有了皇上，道统就能继续守下去。”
蔡世远沉默片刻，愤声道：“什么大仁小仁！？什么道统！？什么满汉之分！？现在不是有皇上吗？咱们不是皇上的臣子吗？连君臣大义都守不住，哪来的道统，哪来的仁！？”
一边蒋廷锡呵呵笑了，是凄厉的苦笑：“华夷之辨，君臣大义，果然是难以并存啊。咱们求的是华夷之辨，闻之求的是君臣大义，满人之治就横在咱们中间，怎么也难消去，这道统到底是怎么回事？”
蔡世远咬牙挥袖：“也罢，你们求你们的大仁，我求我的大义！再奉劝中堂和诸位，就算要缩在一边，隔岸观火，也要伸伸手护住弘历。否则火头一大，无人能够幸免！”
张廷玉还是叹气：“此事我们伸手又能管得了多少，本就自身难保。就像眼前这大清江山。我所料不差的话，这番风雨传到南面，圣道皇帝也要伸手，他一伸手，还不知是怎样一番风雷。”

第七百一十二章 偏轨的历史
圣道皇帝的风雷还远在南方，雍正倒下的风雷正在北面渐渐鸣响。
雍正十年七月十日，热河行宫惊变，七月十二日，允禵掌握北京城，西山大营留守的三千火器军、丰台大营两万旗营，以及九门提督所掌步军营两万，全都归服于议政王大臣所领。
七月十五日，雍正銮驾回紫禁城，因病重不能理事，国政由议政王大臣会议摄理。鉴于太医“确认”，雍正即便痊愈，也是中风瘫痪，难掌国政，议政王大臣会议共尊雍正为太上皇，奉雍正“立储密诏”，立弘时为新君。
此时消息才在北京城传开，朝野人心荡动，惶惶不可终日。
基于雍正所立的“密诏立储”政策，虽然这十年来，大家都心知肚明，弘历才是储君，甚至雍正巡狩时都被委以监国重任，但终究没有正式诏书确认，弘历并不是法理上的太子。这就跟当年康熙青睐十四，委以大军，还封了大将军王一般，大家都看出康熙属意十四，得位的却是老四。有康熙的“遗诏”，有畅春园清溪书屋的那一套“流程”，老四法理在手，这事大家也只有捏着鼻子认了。
眼下弘时得位，近于当年雍正得位的路数，只是最上层的动荡，朝野都还能稳得住。
可议政王大臣会议这个“古物”骤然冒了出来，加上十四出笼，操控皇位更迭，这番形势就不是一般人能看得透，能心平气和相待的了。
议政王大臣会议跟总理事务处一同连夜开会，商讨局势。
议政王大臣会议由六位铁帽子王、允禵以及被拉出来当幌子用的诚亲王允祉共八人组成，满清入主中原后，定下八位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其中睿亲王多尔衮、豫亲王多铎两支在康熙时代被剥了铁帽子，只剩六个。
怡亲王胤祥（允祥死后，雍正顾念，特许其名不避讳）也被雍正封为铁帽子王，但时日尚短，继爵的弘晓才七岁，这铁帽子也出自雍正，不仅没人理会，这顶帽子多半也不再能铁。
除了议政王大臣会议，为照顾马齐这样的满人铁杆，又另设了顾命大臣，并为协办总理事务处，取代雍正所设的军机处。总理大臣目前有三人，包括马齐、徐元梦和在热河行宫惊变中“立场坚定”的讷亲，除了筹备新君登基之事，还负责实际的国政运转。
福彭态度很坚决，力主大捕汉人，将以张廷玉为首的汉臣一网打尽，同时清理掉步军营里的一万巡捕营，巡捕营全都是绿营。由此稳定满人，以铁血手腕，让汉人摆正自己的地位。
众人都摇头，这自是昏话。眼下南北大战的烽火未尽，除了陕甘傅尔丹，其他主帅都是雍正提拔起来的。如此旗帜鲜明地逼压汉人，废雍正旧策用心昭昭，下一步就是要废雍正旧人，岳钟琪、鄂尔泰、田文镜、年羹尧和李绂这几人会怎么想？前线还靠着他们在对付呢。
“满汉一家的国策虽要澄清，但不等于要弃此策，更不等于要弃开汉人，除非大家已决意退回关外。因此满汉一家的皮面绝不可丢。汉人，特别是汉臣，必须要笼络住。”
允禵一锤定音，福彭等激进派满人虽满心不甘，却不得不服，毕竟允禵威望太高，甚至还是激进派看中的皇帝人选。允禵不愿当皇帝，而是出来帮着新君稳定局面，他的话份量很重。
于是总理事务处又接纳了张廷玉、蒋廷锡两个汉臣，开始急急推动内外两面事务。
除了筹备弘时登基之事，安抚雍正旧臣，特别是领兵大帅和督抚更是重中之重。
权责一切照旧，每人还加官晋爵，雍正所立的军机处成了荣老院，岳钟琪、鄂尔泰、年羹尧、李绂全被提为军机大臣，附赠候伯爵位。田文镜已是军机大臣，就赏三眼花翎，另许直隶总督。此人能把江西调治得好，直隶交给他，想必也能治成铁壁，当然，这还得他能从南昌脱身。
除了这些重臣，朝堂和地方也一概不动，甚至还借着雍正积存的大把银子，大赏天下。
一番处置下来，除了皇帝变作弘时，话事人由皇帝一人变成了议政王大臣和总理大臣，雍正旧策竟然毫无变化，至少皮面上不敢有什么变化。
福彭等激进派不满了，他们辛辛苦苦，冒天下之大不韪叛乱，竟然得来这番局面？
更多的人也不满，七月十五日，草草而就的新君登基仪式在太和殿举行，可当日就出现上百官员叩请面君的乱局。
为首之人是大学士、工部尚书田从典，在李肆前世，田从典本该去年就辞世了，可在这个时空，不知道是不是因连续帮两朝皇帝背黑锅，生命力格外顽强，竟还好好活着。
“议政王大臣会议早被先帝所废，没有皇上诏书，凭什么主掌皇位更迭和国政？皇上传位密诏藏于乾清宫正门牌匾，取诏读诏都有定制，为何没有依制宣诏！？奉伺皇上身边的军机大臣李卫何在！？他为何没有奉诏扶立新君！？”
田从典厉声责问，话里没有一字指控叛乱，却又是字字在指控，连允禵都不敢跟他正眼相对，张廷玉、蒋廷锡这帮汉臣更是满额头汗水。
“张廷玉！蒋廷锡！你们读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君臣伦常读到哪里去了！？”
田从典矛头转过来，骂得两人掩面而退。
“皇上行前指了宝亲王监国，眼下新君即位，宝亲王居然不在，他犯了何事！？”
另一人喊了出声，让允禵、崇安、马齐和福彭等人更是胆战心惊，是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头，而且还是个满人，大学士，兵部尚书逊柱。其他满人喊，大家还能理解，可逊柱是栋鄂氏啊，他该支持弘时即位才对，怎么他也不满？
“面君！”
“让李卫露面！”
“要见宝亲王！”
上百满汉大员都鼓噪起来，幸亏是在太和殿外围，离殿上很远，否则即将举行的登基大典，就要染上极度不祥，极度不正的色彩。
咬着牙将这帮满汉大员拘起来，崇安痛心疾首地道：“看！就是讲着什么满汉一家，连咱们满人都齐不了心！”
福彭戾气满面：“杀！全都杀了！否则咱们这条路怎么都走不顺！”
众人万分为难，杀？当初雍正不过杀了几个满人大员，他们议政王大臣会议夺权，口口声声是要保满人，却一口气要杀几十个，说不定未来还要杀几百个满人大员，这事是不是太荒唐了？
允禵深深叹息，忽然觉得，“满汉一家”这四字有如魔咒一般，将汉人的君臣大义变作绳索，死死绑住满人，已是挣脱不得。自己后脑勺所对之处，紫禁城的西北角落，那一对君臣为何还只是被囚禁着，而不是被杀掉？就是因为汉人这君臣大义深在人心，连福彭这种冲动血热之人，也不敢将杀字吐出口，更不敢挥刀相向，谁都不想背上弑君之名。
也因为这君臣大义，弘历是雍正所立储君的事实深入人心，让这帮满汉大臣觉得自己有大义在手，所以敢于站出来声讨他们这伙“乱党国贼”，在他们心中，君臣大义显然高过满汉之分，这是何等纠结之事。
丢开自己被康熙属意，雍正夺位时却没有人站出来说话的纠结，允禵稳下心神，谈了自己的意见。
人肯定是要杀的，但满人绝不能杀，否则他们夺位就失去了意义。要杀就杀汉人，把汉人当鸡，镇住有异心的满人。
“求仁得仁，我田从典……自留丹心照汗青！”
作为挑头者，外加汉臣里地位最高一人，田从典这位老黑锅被当日处决，罪名还要张廷玉、蒋廷锡等人来拟。看着被拖走的田从典，两人痛苦地闭目流泪，却不敢有一丝异言。
田从典和三四十名汉臣的脑袋，不仅震住了其他满臣，还如血祭一般，让当日草草而就的登基大典显出了一丝凝重色彩。因天降机缘而登上皇位的弘时格外亢奋，在大典上挥洒自如，气度举止还真如一位即将铸下伟业的君主。
雍正十年，七月十五日，弘时即位，他的年号还让汉臣们颇费了一番脑子。
“江山风雨飘摇，正是中兴建业之势，年号就该提振天下臣民之心，不如叫……嘉庆！”
“不不，此时就该彰显皇帝跟议政王大臣、总理大臣共治天下之旨，如此方能让天下知我朝治政根底，应该叫……同治！”
“南蛮势大，满朝人心惶惶，都道南蛮人财物富庶，我大清不可及，天下之势难逆。年号就该彰大清之盛，稳天下之心，叫……咸丰！”
众人议了好一阵，张廷玉和蒋廷锡一直摇头，嘉庆、咸丰什么的，都是自欺欺人，徒招天下人耻笑。而同治……这不是更给那帮叫嚣君臣大义不可违的忠臣们话柄么？
想到了什么，蒋廷锡两眼一亮。
“恂亲王（允禵）也说了，皇上之策是对的，必须要延续下去。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南北之势，新君就该高举皇上之策，以皇上所谋之业为志，以复大清江山，卫华夏道统为号！”
登基大典上，正到新君对一殿重臣发言，阐述治政根基的时候。
“皇阿玛壮志未酬，朕以皇阿玛之志为志，以皇阿玛之策为策，与众卿齐心协力，匡扶河山，复大清天下！”
弘时深呼吸，再吐出口长气，压着心头的激动，缓缓道：“朕年号就为……光绪！”
五天后，弘时的年号经由密谍的信鸽传到了南面。李肆正在喝茶，四娘递上消息，见到这两个字，噗哧一口，喷得四娘满脸茶水。
再看消息所述的新君新政，李肆冷笑一声，招呼杨适：“去问问枢密院，方案和人马何时就绪！”
他眼中发光，嘴里低声自语，“你既要作光绪，就别怪我大英再打上门去！可惜，有了光绪，还少个慈禧……不行，我得匡扶历史，让历史回到正轨上来！”
四娘正擦脸，本就有些恼，模模糊糊听到一个喜字，跺脚道：“官家真是对那茹喜念念不忘呢！”

第七百一十三章 满州维新
乾清宫东暖阁，名为暖阁，夏日却是凉爽之地，聚在此处的一帮人大多更是心中生寒，除了少数几人。
弘时……光绪正说得额头生汗，平郡王福彭和显亲王衍潢听得两眼放光，庄亲王允禄使劲点头。
“当初皇……太上皇跟南蛮立《浒墅和约》，这几年下来，南北之势是个什么情形，大家都看到了，那就是坐以待毙！咱们满人还有关外老家，为什么不能跟南蛮在关内拼到底？”
“不拿出破釜沉舟的心气，下场就是被南蛮鱼肉！反正死的又不是咱们满人，丢的也不是满人的地，老顾念着坛坛罐罐作什么？”
“满人一心，跟南蛮斗个鱼死网破，南蛮反而要畏我们。我太祖十三副甲起兵，不就是拿出了韩信背水一战的志气，才得了这天下的么？”
弘时扫视众人，脸上满是将生死富贵乃至龙椅置之度外的决然。
“朕已即位，那些个汉臣也没什么用处了，巡捕营……朕看推到河南去防备南蛮为好。一万汉人绿营，置在京城里，看住他们得多少兵？”
他再看向允禵：“十四叔啊，南蛮伪帝放在这边的线，怎么也得掐了，不然怎么向满人展我决绝奋起之心呢？”
允禵嗯咳一声，脸色有些不好看了，崇安插嘴道：“皇上这些交代深有见地，我们几个赶紧议出条陈来。这几日皇上也累乏了，还是先调养好身子，咱们大清还指着皇上镇住场子……”
这话味道很有些滑，弘时鼓噪起来的热气顿时被凉意驱走，他也不是笨蛋，脸上的红晕迅速消退，楞了片刻，矜持地点头挥袖：“也好，有劳诸位为朕分忧了。”
允禵等人告退，空空荡荡的暖阁里，弘时低声自语道：“镇住场子……朕就是给你们当幌子的！？”
军机处已被改作了协办总理事务处，议政王大臣会议以此为运转据点。原本雍正就是将各地军国事奏报和交办流程直接归拢到军机处，现在军机处之下的运转一切如常，之上的流程，则变为议政王大臣会议决策，协办总理事务处执行。
这还只是新皇登基后名义上的政务流程，实际却有不小差别。议政王大臣里，允祉只顶了个名义，并不参与议事。马齐只是总理大臣，却要跟议政王大臣们一起议事。然后由马齐领着徐元梦、讷亲、张廷玉、蒋廷锡等总理大臣具体经办。
事务房最偏僻的一处厢房里，六个铁帽子王外加允禵、马齐再度开会，没多久就起了争执。
福彭对众人很不满：“皇上誓言新政，条陈都拟好了，为什么大家不跟着办？”
衍潢是福彭路线的忠实拥护者，扒拉着扇子，仿佛是腰刀一般：“咱们不是汉人，是满人！还搞什么调和、中庸的，搞了几十年搞成了这样！当初摄政王是怎么搞的？杀！对汉人还是那套法子：不听话的，杀！北面几千万汉人里，摘出百万忠心奴才，别说守北面，收复南面的半壁江山，也是指日可待！”
本是康熙十六皇子的允禄继了博果铎庄亲王爵位，身份非同一般，他倾向于福彭和衍潢两人，“南蛮以华夏正朔自诩，之前入江南，就在江南民人面前缩手缩脚，太爱惜羽毛。我看咱们只要抱定决心，南蛮真要退缩。”
崇安哼道：“这个皇上纸上谈兵，你们也跟着起哄？看看这什么新政，逐退汉臣，清理汉员？你们知不知道，六部里从笔帖式、主事到郎中再到侍郎，咱们满人虽然占着大半位置，可事情全都是汉员在办？少数有为的也不过是转译满汉文档，没了汉文档，满文又从何而来？”
“朝堂没了汉人，地方州县又怎么催收钱粮？靠满人？麦苗跟杂草能分清就是有为了！”
“再说扩汉军旗这一条，把可用汉人全编入旗，以满旗对汉旗监管，供战阵驱策？先不说可不可信，可不可用，这都难料。就说这银子从哪里来？入旗就要吃铁杆庄稼，否则怎么专心练武打仗？太上皇是留存了四千万两银子，可眼下南北战事还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最后能剩多少？”
“皇上有没有算过，扩旗十万，一年要费多少银子？起码五百万！这还只是死的，选人、辟居，差事，再加上少了这些人的人丁钱粮，一千万能打住？”
“再来，连通准噶尔、俄罗斯和西班牙，这都是上嘴唇碰下嘴唇，虚的！准噶尔已经上了南蛮的船，西班牙都不敢跟我大清正式来往，俄罗斯……更是远在天边。”
崇安一番话，将弘时拿出来的“新政”条款批得一文不值，福彭和衍潢面色涨红，就要争辩，允禵悠悠一叹，打断了他们。
“看来皇上对咱们这议政王大臣会议，另有想法呢。”
众人沉默，废话，他们现在搞的这套“八旗议政”，都是关外征战时代的古制了。皇太极立国大清后，这制度就只剩下一层皮。入关得了天下后，从顺治到康熙，都死死压着这层皮，甚至不惜借汉人之力，为的就是确保皇权在握。
人就是这样，升米恩，斗米仇。弘时登基前视众人为再世父母，屁股一坐上龙椅，看众人的眼色就不对了。想着之前在东暖阁里，弘时那表情，崇安马齐等人就隐隐后悔。
片刻后，福彭忽然梗着脖子道：“十四爷，咱们都是敬你的，本想着你来做这皇帝，你又不愿。眼下你既不帮着皇上行新政，还护住了淳妃姐妹，十四爷，你又有什么想法？”
允禵眼角跳动，冷冷道：“我还能有什么想法？不是我跟康亲王继续举着四哥的旗号，登基那日跳出来的就不止是几十个满汉大臣，而是一朝满汉！弘时这皇位能坐得上去？”
他的语气也不怎么善了，“你们血气方刚，四哥喊满汉一家，你们就喊满主汉奴。可喊和作是两回事，怎么作也大有文章，要下功夫调治旋磨，哪能像提刀砍头那般痛快？”
“我大清能得天下，是靠骑射，是靠满人自己？动点脑子想想！不是咱们满人举着崇儒尊统，满汉一家的旗号，不是有汉人心甘情愿为前驱，大清能得整个天下八十年？”
崇安等人点头，马齐也无奈地叹气。
允禵还没完：“你们老想着，反正还有关外可退，就搏一把拉倒。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咱们满人，还是当年居于黑山白水的满人？入关这几十万满人，都已吃了三四代铁杆庄稼，受朝廷养活，你让他们到关外烟瘴之地再以渔猎为生？”
“不说一般满人，就说咱们，咱们还会什么？咱们回到关外，还能有什么活路？”
扫视脸色苍白的众人，允禵语调非常深沉。
“咱们满人，已经没有退路！这天下不只是汉人的家业，也是咱们满人自己的家业，没了这家业，咱们满人也就彻底完了！”
“为什么要拉着汉人，要糊上这层皮面？咱们避不开汉人，咱们也只能靠汉人治国！就说咱们满人，现在说话办事，哪里还有昔日关外满州的影子？剥了这层皮，跟汉人有什么区别？”
“既要守住这份家业，就得从长计议，就得方方面面想全了，能争取到的，能借用到的，咱们都不能随便丢开。咱们不是五百年前的蒙古人，有那么多部族人丁……”
其他人凛然，福彭却没被说服：“十四爷，你那套无非就是忍辱姑息！康熙爷姑息出了个李天王，雍正忍辱出了个英宋，眼见咱们成了辽金末世，还要继续忍下去！？”
衍潢拍掌道：“没错！与其坐着等死，不如鼓足劲儿拼一把！咱们满人如果这点血性都没了，要这天下还有球用！”
会议在争吵中不欢而散，弘时的那套“满州新政”也只能被搁置起来。
平郡王府，衍潢对福彭道：“这不是办法……”
福彭恨声道：“十四爷这十年，心性还真是被高墙磨平了，他也不想想，不行新政，又何苦干这一桩泼天的忌讳事！”
衍潢摇头：“十四爷倒还出于公心，可康亲王几个，听说在江南银行还存着大笔的银子……”
福彭握拳咬牙：“连几个人的议政王大臣会议都齐不了心，还想着什么满人齐心，我真是幼稚！”
见他这脸色，衍潢心惊肉跳，就听福彭再道：“只有新政才能救满人！只有……”
他眼中闪起精光：“只有弘时……皇上，才能救满人！救能救的满人！”
康亲王府，允禵朝崇安点头：“蒋廷锡传来了南面的消息，是我昔日幕友陈万策的原话。南北以黄河为界，东西以西安为界，明定期限十年。陈万策我已不敢信，蒋廷锡也不知是否别有用心，这条新线难以足证李肆的诚意，所以需要茹喜这条线再去试探。但我想那李肆所求，也该大抵如此。”
崇安叹气：“这条件……皇上和福彭那帮人怕是绝不答应，早知今日，何苦当初，若是弘历即位，该能镇住这帮尿血上脑的满人。”
允禵摇头：“话也不能这么说，没马齐和康亲王你们出面，那些满人说不定要捅出更大的篓子，现在至少咱们还能握着大局。”
崇安颓然道：“大局？现在是咱们满人三只手争扯着大局，汉人就在一边看戏。”
张廷玉府，刘统勋几乎恨不得朝张廷玉叩头：“今上要行满州新政，置我们汉人于奴婢之地，中堂，真不能继续看戏了！”
张廷玉老神在在：“我们？延清啊，我们是士，不要跟民混在一起。汉民可驱策，汉臣却必须借用。新君这新政，根本推不动的。风声正紧，我们，居于朝堂的我们，就得镇之以静，不能学着田从典，徒损我们汉臣精血。满人里不是没聪明人，新君不改弦更张，自有满人出头，轮不到我们出头。”
刘统勋可没张廷玉这深沉心性，出了张府，在大门口如无头苍蝇一般地转着，差点撞着了另一人，是蔡世远。
“呸！”
在刘统勋看来，此人乃汉臣，又是弘历老师，这番动荡，他却毫发无损，甚至还升了工部尚书，补了田从典的缺，显然是投了弘时一方。他憎恶地一口痰吐在地上，转头就要走，却被蔡世远拉住。
“刘延清，此时就在找能朝我吐痰之人，非如此，不可信啊。”
蔡世远笑吟吟地道，接着附耳一阵嘀咕，刘统勋先是狐疑，接着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定在脸上的是凛然决绝之色。
刘统勋道：“华夏之为华夏，就在道统不绝，我刘统勋愿行此大事，扶纲常，正君臣！”
乾清宫东暖阁，另一个汉臣恭恭敬敬地三拜九叩，正君臣大礼。
弘时表情颇有些诡异：“吴襄……你这名字……”
翰林院检讨吴襄，这名字确实很惹人注目，可他却朗声答道：“若臣早生百年，定将那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逆子斩除！”
听这家伙一本正经地说笑，弘时噗哧笑了，接着又皱眉，还没发问，吴襄又道：“逆子裂我大清江山，为祸圣祖之治，臣九泉之下也难瞑目！本想着投胎来助圣祖讨灭逆子，却不想阎王爷说，有圣祖在，何须你这无用之辈，就再拘了臣一甲子。”
这家伙越说越来劲，脸上的谄媚之气也渐渐显露出来：“原本臣还怨阎王爷，可见皇上登基，才恍然大悟，原来阎王爷是要臣为皇上所用。”
弘时也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强撑着笑道：“朕可不缺说笑话的，你递的折子……”
吴襄转了脸色，认真道：“臣知皇上之心！满州新政，为的是大清江山，看似为满汉划下藩篱，可保住大清江山，也就保住了黎民苍生！臣虽身在汉，也愿以命相效，助皇上一展宏图，建中兴之功！”
弘时呼吸加重，看此人的目光也有些变了，再听吴襄道：“臣不是田从典那等老迂，也不想像张廷玉那般看戏，臣有条陈……”
暖阁里，吴襄侃侃而谈，弘时不断点头，最后还拍掌叫好。
紫禁城乾西五所，一个侍卫递了牌子，兵丁恭敬地让开了路。
“傅清！”
府院里，见到此人，弘历失声低呼。
“四阿哥！奴才有罪！”
傅清噗通一声跪下，泪水哗哗直流。
“奴才就不该跟那帮人通气！原本只是不忍皇上骨肉相残，可没想到，没想到……”
傅清当然没想到，雍正让他去杀弘时，他却暗中通知马齐等人，最后事情演变到马齐等人反乱，弘历丢了皇位，要杀的弘时却成了光绪皇帝。议政王大臣会议立起后，他就被拘押起来，还是允禵保下了他。
“你、你……唉！你也是个愚人啊！”
弘历已大致清楚热河行宫之变的过程，对自己这姐夫原本恨之入骨，可眼见他低头悔罪，恨意也暂时压了下来。
“别自责了，当日弘时厨子下毒案，我看就是那帮人事先策划好的。不是想着要气死皇阿玛，就是借查勘之机，行倒打一耙的勾当，诬赖我是存心陷害弘时。还好十四叔护住了我，这事才没干出来。”
想到一个“忍”字，弘历也为傅清开脱起来，一边扶起傅清，一边想着傅清的来意。
“十四爷不敢明面上说，其他满人都对马齐福彭等人恨之入骨，大家可不当弘时是什么光绪皇帝，都等着看他笑话呢。四阿哥，事犹可为，万不可放弃！”
傅清恨声说着，弘历两眼也渐渐发亮。
东五所一处偏僻宅院里，李莲英一边说着，茹喜一边点头。
“满州新政……真是自取灭亡！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十四爷也得靠我跟他说话，咱们且看着，不须太多时日的。”
她低声自语着，眼瞳也是亮晶晶的。
紫禁城西北角，荒凉的映华殿外，一个胡子拉茬，满身血污的大个子蓬地扑在地上。
“看你往哪里跑！我李卫可是专抓耗子的，你还能跑得过我的手掌心？”
两手掐着一只耗子，李卫眼瞳闪闪亮，下意识地就朝嘴里送去，耗子脑袋凑到嘴皮上却又停下了。
“不行，你是皇上的……”
鼓足了决心才将耗子从嘴边挪开，李卫挣扎起身，朝着殿里奔去。
“皇上！皇上……准备用膳了！”
李卫的大嗓门荡开，却被高高的宫墙和厚厚的门板挡住，门墙外，一圈兵丁们缩在墙角阴霾里，满耳朵都被知了声灌着，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声响。

第七百一十四章 落幕与揭幕
“朕看着你们，看着你们把江山祸害成什么样子！猪都知道顾圈，你们根本连猪都不如！”
“是弘历即位吗？不，不是弘历，弘历没那么大胆子，敢把朕活活困死，肯定是弘时那忤逆子！”
“弘时……你们倒寻得好啊，真是好啊！以为得了一位听话的主子？他就上不得台面！他以为皇帝只需要开口，他以为皇帝是言出法随，你们且受着吧！看一个泥腿子扛起了金扁担是什么德性！”
“十四肯定被他们放出来了吧，呵呵，十四，你也是毒辣心肠，就坐看着朕下地狱！也好，下去后该遭刀山油锅的不止朕一个了，你跟着下来的日子也不会远！”
映华殿里乱糟糟一团，像是遭过劫掠一般，这是茹喜下狱，茹安跟着李莲英迁到储秀宫破落地时，太监侍卫们清理后的情形。
此刻殿中置着一张凉塌，雍正倚在塌上，就晃着脑袋念叨个不停。脖颈以下没见一分动弹，竟已全身瘫痪。热河行宫那一夜里，雍正气血逆转，本该翘掉了。幸亏李卫留了几个炼丹道士，还配出了一些丹药应付，居然把雍正救了回来。
凄号、怒哮已是之前的事了，此时的雍正已稳住了心神，就像碎嘴婆子一般，不停地念着，似乎自己还坐着龙椅上数落群臣。
“李卫，朕饿了！朕要吃东西，朕要活下去！”
雍正扭脖子唤着，片刻后，李卫端着一个破碗出现，嘴角还残留着血痕。
他们君臣二人被囚禁在映华殿，不仅马齐崇安等人不敢对雍正下刀，连李卫都不好直接杀了。李卫毕竟是军机大臣，直隶总督，巡狩宿卫大臣，杀了李卫，不仅朝堂人心惶惶，荆襄和江南的前线将帅更是人人自危，说不定谁要投到南蛮去。
没人敢杀他们，但人人都想着他们君臣两人死，于是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囚禁两人之后，议政王大臣里，无一人吩咐供应米食之事。守卫的兵丁军将又是远远围住映华殿，不仅天天轮换，还被严令不得跟被禁之人接触，于是除了那几个议政王大臣，其他人都不知道，就在紫禁城里，昔日的皇帝，跟着最忠心的臣子，正在饿死的边缘挣扎。
还是李卫能干，施出早年混江湖的本事，掏鸟窝，挖鼠洞，这大半月居然撑了下来。
“皇上……味道有些腥，忍着点……”
李卫用木片挑着一坨坨有点像肉糜的东西，一口口喂给雍正。
“朕什么罪没受过？有什么不能忍的？只要朕还活着，老天就一定会睁眼的！唔……”
雍正的话已多到李卫都难以忍受的地步，近乎于粗暴地将东西塞进雍正嘴里。
“这不是鸟肉，是耗子吧，也不像是炖的……”
“臣没力气，实在钻不出火来，臣是用嘴先……”
雍正觉得味道有些怪，随口问了一声，李卫的回答让他默然，他心理上想反胃，但生理上却没反应，他太饿了。再一想，当初都跟着李卫跳过粪坑，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好、好，李卫啊，咱们君臣，真是相濡以沫，朕怎么也忘不了你。”
雍正动情地道，泪珠也在眼眶里转着，李卫更是哽咽不已。
“待得朕重见天日，朕封你铁帽子王，赐免死铁券，朕把女儿嫁给你……”
雍正剖着心肝地许愿，还觉得不足以酬李卫的赤诚，咬牙道：“朕给你抬旗，入满州上三旗，赐你觉罗姓！”
李卫眨着泪眼道：“若是皇上真能再见天日，就是老天爷对臣的莫大酬谢了，皇上这些恩赏，臣不敢受。”
雍正此时的心思却格外纤细，他皱眉道：“还不满意？你是对入旗不满意？你夜里就说过梦话，说还没来得及回徐州老家祭祖祠，你以汉人为荣，看不起满人？”
李卫正想分辨，雍正心理生理同时起了反应，哇噢地将吃进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荆州，岳钟琪立在城头眺望江面，时当盛夏，又在江边，死尸臭气熏着，让这位久经沙场的悍将也压不下胸腹间的翻腾之意。
再想到这几日收到的各方消息，他的脸色更是青白不定。
破格赏识提拔自己的雍正皇帝成了太上皇，坐上龙椅的不是预定的弘历，而是弘时。发给自己的谕令，竟不是皇帝的印玺，而是什么议政王大臣会议。具体的调度军令也不是出自军机处，而是什么协办总理事务处。
天变了，变得太快，岳钟琪品了两三天，才被一大堆空头赏赐砸醒，从京城急奔而回的家人带来了更清晰更完整的消息。
弘时要推行满州新政……他这个雍正旧臣，汉人大帅，还有什么好下场？
岳钟琪认真想过南投的选择，而补全消息的不少碎片，也是从敌人传来的劝降书里得来的。可惜，当面是他的叔叔，从叔侄俩南北对敌的那一刻起，这个选项就不存在了。即便岳超龙以亲情为引，甚至这几日还缓了攻势，他都置若罔闻。
原因很简单，叔叔当年投南蛮，父亲病上加气，撒手人寰。如果自己向叔叔投降，那就是不孝，而叛敌又是不忠，不忠不孝全了，他岳钟琪有何颜面存世？
江面上，南蛮的战船正轰鸣不断，城墙一直微微发颤。岳钟琪就这么大咧咧地站在城头，毫无避让之心，而周围的部下，乃至城头的兵丁们，也都是一脸死灰，呆呆地受着炮火。
他们此时也都知道了京城的变故，此刻正心如乱麻，不知该如何自处。
抛开个人恩怨，荆州城里残存的上万清兵，心头想的都是一件事：大清乱了，未来一片迷茫。
襄阳，鄂尔泰和荆州将军查弼纳也正站在城头，气色颓唐。他俩虽是来视察城防，心中的城墙却早已轰然垮塌。
查弼纳翻来覆去就念叨着一句话：“那样搞怕是不行的啊……”
鄂尔泰听烦了，挥袖道：“怎样搞都不行！”
他们都是满人，对所谓“满州新政”的根底并不排斥，但这新政愚直如儿戏，让掌着实务的两人都觉难以接受。不仅如此，两人得了一大堆封赏，可新皇要推的新政这般强厉地否定雍正旧策，他们身为雍正旧臣，自然要为自己的下场担忧。
查弼纳使劲摇头：“不行，京城肯定要乱的！这新政就像是南蛮的开花弹，大动静还在后面。”
鄂尔泰一拳头捶上城垛：“是啊，怕的就是这个啊！”
武昌，大都督府军议厅，屋外细雨沥沥，屋里贾昊抱着胳膊，面对军图皱眉沉吟。
“怕的就是这个啊，眼见要收尾了，总有人搞出花样。北京城里来大的，年羹尧来小的，都是不安生的家伙。”
虽然荆州、襄阳、南昌、安庆等要地都还没攻下，但长江大决战已近尾声。此次作战是为占土，因此打法就跟以往有很大不同。各路人马以有力之军逼压要地，其他人马则散为细流，如星火燎原，掠入各个州县。一方面是将忠于满清的死硬派驱赶到那几处要地汇合，一战聚而歼之，一方面是配合朝廷的安抚措施，护着政务体系进入新占地。
但就在这节骨眼上，满清皇位更迭，北京城乱了。这让各地的满清将帅各生异心，也使得贾昊必须调整应对，能尽量攻心的就攻心，比如让岳超龙瓦解荆州的岳钟琪，让江南行营组织起更多民间力量，推着江南的满清官府投入英华怀抱，甚至跟已经跑到江宁的李绂尝试着沟通，争取和平收复江南。
策略调整，步调就乱了，可对方更乱，也少不了浑水摸鱼的卑鄙家伙。
“大都督，这雨要下大了……就像当年益阳那雨。”
脆声响起，贾昊转头，陇芝兰怯生生俏立身后，眼中也盈着水意。
“雅秀夫人来信了，说……这事要见大都督真心，大都督，你若是真心不喜我，就在这雨声里说明白吧，我也好死了这颗心。”
“这、这什么真心，忽然说这个……”
也正是感觉战事到了尾声，陇芝兰径直逼宫，贾昊顿时乱了方寸。
陇芝兰咄咄逼人：“大都督又收养了武昌孤儿，安南的，巴达维亚的，吕宋的，加在一起，已有五个义子，加上一儿一女，就是七个。这么大个家，你想累死雅秀吗？”
她大胆地走近，逼视着贾昊：“雅秀说，大都督的心在天上，但却还尽心地顾念着地上，她懂你，我也懂。为什么不能展开你的羽翼，为更多人遮风挡雨？不止是义子，不止是雅秀……你能的。”
清幽的香气渗入贾昊心底，他暗自叹息，为妻子居然看破了自己的心思而羞愧，又为妻子容他护他悟他而感动，而眼前这位丽人的十年苦思，更让他涌起一股男儿的担当雄心。
“芝兰，你说得对，我其实跟吴石头没什么分别，就是个贪婪之辈，我该正视自己这一点。”
他手臂一展，将佳人揽入怀里，埋首下去，堵住了陇芝兰正因极喜而颤动的红唇。
门外冒出几颗大小脑袋，吃吃笑声被使劲压着，在庆贺贾昊这迟到了十年的收获。
江宁码头边，年羹尧满面红光，双手扯住装扮成一般儒生，刚从山东回来的左未生，“老左啊，真是、真是……意想不到哇！”
他激动得语不成声，左未生也是哈哈大笑：“是啊是啊，真是天降良机啊！原本咱们还怕得要死，就想着怎么从皇上，噢，太上皇那头狮子嘴里抢点碎肉渣子，现在么，对着一群猪狗狐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咱们就要大块吃肉了！”
年羹尧点头：“京城必乱！”
他眼中闪着看透时局的精光：“不管十四还是马齐，京城里没有能一锤定音的人！新皇用汉臣掌管的邸报吹风，要推满州新政，议政王大臣会议掌着原本军机处的奏报路子，给督抚们洒定心丸，这才半月不到，两边就凑不到一起。我看再过半月，说不定龙椅上又要换人……”
左未生道：“山东教匪已被压在了那几个州县里，只要大军开到，顿成齑粉。现在要紧的是满军营，他们如何了？”
年羹尧很笃定：“已过了宁国府，我照着南面行事的法子，在安徽广召车马行，月底就能到芜湖。进安徽的时候，南面追兵差点就咬上了，可锡保照着我的安排，弃了汉军旗人，更南面的一记埋伏也生效了，现在不敢再追得那么利索。”
左未生皱眉：“看南面左右两路水师没急着会合封江，估计还是圣道皇帝觉得北面形势不妙，有心放一马。这一马放到了大帅手里，再遭一记冷箭，当心圣道皇帝生怒啊。”
年羹尧也微微叹气，似乎很是忌惮：“没办法，手里人马不多，更缺火器将兵。南北都要支应，越强说话才越有份量，至于圣道皇帝……”
他展着眉头，似乎也在给自己信心：“咱们这是谋小财，圣道皇帝谋的是大业，还不至于拿出力气来对付咱们。再说咱们也准备好了一份大礼，应该能平他的怒火。”
左未生点头，接着他叹道：“可惜啊，京城里还不知是怎样一番精彩，咱们是没办法亲眼目睹了。”
年羹尧道：“朝前看！老左，你我所求不同，但都是看着一条异于南北的路，他们唱他们的戏，咱们走咱们的路。”
圣道十年，七月下旬，长江大决战尾声已至，但最终如何会如何落幕，比过程还要令人期待。就在国中舆论已经开始欢呼雀跃之时，李肆的心思已经完全沉入了另一桩挑战里，北面的大戏刚刚揭幕。
“北面必乱！那个什么光绪，还有什么议政王大臣会议，根本掌控不了形势。这不是我们想要的，我们有所作为，这一战才能圆满落幕！”
李肆的判断如此肯定，让还不太清楚北京城局势的重臣们有些不解，皇帝的信心是从哪里来的？
李肆笃定地道：“成年之君，对上一帮识见不一的宗亲重臣，得人心的储君也没收拾掉，还好好地呆着，这样也能稳定朝局，那根本就是逆天了！”
他再沉声道：“最重要的是，这层层矛盾，还夹着满汉之分，北面形势崩解，恐怕就在朝夕之间！到时谁会主掌局势？”
李肆这问题太深，众人皱眉不语，心中闪过无数历史片段，李肆目光悠远，话语里深含着感慨：“谁最凶残，谁最狠，谁就会主掌局势……”

第七百一十五章 大义灭亲
李肆又道：“虽是一时疯狂，我们不伸手，局面也不可收拾。”
举起一份军报，李肆冷笑：“江南之事，就是预演。”
江南行营的和平努力没有成效，用刘兴纯的话说，李绂已经疯了。
丢掉苏州，对李绂来说也近乎于天塌了，再加上皇位更迭，李绂已经六神无主，索性破罐子破摔。
苏州是江南银行总部，护卫如钉子一般扎在城里，跟红衣兵没什么关联，却逼得李绂必须放大批人马监视。苏州知府常斌被大义社暗杀，府县衙门又被江南行营渗透颇深，外加周昆来等江湖势力掺杂其中，李绂虽占苏州，却只控制了城防，城里却是各方势力犬牙交错。
韩再兴的怀远军兵临苏州，不仅只围两面，也没急着下城，就是想让李绂将常州等地的力量都拉过来。可城中局势越来越乱，李绂再难掌控，不得不提前攻城，把李绂赶跑了。
这可断了李绂的根，苏州汇聚了李绂在江南搜刮的上百万银子和截留的近百万石江南漕米，这一跑路，除了军机大臣、江浙总督的头衔，李绂再无半分资源，就连这两顶官帽，也因京城动荡而摇摇欲坠。
逃到江宁的李绂向江宁、镇江府和常州府大发告贴，鼓动州县百姓群起“抗贼”。告贴里大肆渲染恐怖气氛，措辞已从过去的绝圣贤、毁衣冠、断伦常，上升到老弱屠戮，男女充奴。
制造谣言，散布恐慌，这还不算什么，毕竟这几年下来，即便耳目最闭塞的江南人也对英华有所了解。而告贴里说到红衣兵过境寸草不生的言辞，更有不少是幕僚直接搬用当年清兵屠江南的描述，因为赶工，处处都留下了“北来”、“剃发”等等漏洞，徒招人耻笑。
可李绂以江浙总督发布的“州县清正令”，就成了毁灭江南秩序的大杀器。李绂抱着把江南搞成白地也不留给英华的决心，宣布江南各府州县的官府已全数投敌，再非大清官府，以他之前组织的大义社、精忠会等等儒生社团，以及所有效忠大清的志士来替代官府。
江苏州县官府遭江南行营侵蚀，多数已无力化，就靠着官府的大义名分，还勉强能维持社会秩序。李绂来这么一出，还能糊住人心的官府顿时失了影响力。各地“社会活跃团体”和“豪杰义士”纷纷鼓噪而起，趁乱取利。守旧士绅跟小民商贾之间的争斗也上升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南到浙江湖州，北到江苏扬州，烽烟四起，血流漂杵。
李肆对这李绂恨之入骨，宁要江南成白地，千万人成乱世冤魂，也不愿让英华平稳接手，你不是圣贤书满腹么？你不是心怀孔圣之仁么？转身你就成了彻头彻尾的法家之魔……
之前李肆已对刘兴纯和韩再兴下了严令：“务必生擒李绂，江南此劫，全得让他背上！”
这份军报就是报喜的，李绂已被捕，准确说，是被“自己人”出卖的。
他跑到江宁，还想跟在江宁的年羹尧讨资源，讨不到也好由年羹尧护着北退到徐州，可没想到，年羹尧直接绑了他，送给了已到城外江面的英华海军。
“江南事已了，可北京事却刚开始啊……”
汤右曾一脸悲色，他刚得知老朋友田从典的下场。
“江南大局本就在握，可恨的是，年羹尧连番玩弄小把戏，真是欺我英华无人，该好好收拾他一番！”
范晋却满脸怒色，年羹尧送上李绂，不过是赔罪。那家伙不仅接了满军营，还鼓动缩在后方的汉军营投靠他，汉军营的动向让贝铭基后方生乱，不得不派兵转头，堵截汉军营。
“此时不值得跟他认真计较，北面之事可能也需要他，让白延鼎收拾掉他的水师，以示薄惩就好。”
李肆依旧没将年羹尧放在心上，眼下局面，此人也就是个敲边鼓的角色。
苏文采道：“江南事还没了……常州等地还在负隅顽抗，收拾残局也要花大力气。”
范晋摇头：“快了，李绂被擒，年羹尧北退，识时务的该能看清大势了。”
八月烈日，烘烤得江南大地水汽蒸腾，雾色还带着一丝血红之晕。从常州城头看下去，片片红衣更染得天地绚丽，让眼前的一草一木都鲜亮清晰。
“三国有云长，唐时有张巡，大清有大义——！”
“精忠报国，绝不降贼——！”
城头上呼喊如潮，似乎将城下的炮声都压了下去。
“我辈浴血于此，定当留名青史，皇上不会忘记我们！朝廷不会忘记我们！”
领头的正是大义社的社首诸葛际盛，他身负李绂重托，要将常州变成守护江宁的铜墙铁壁。当然，兵丁枪炮是没有了，甚至真金白银也没有了，只有一个大义社，以及“代行常州知府事”的名义。
这几年下来，诸葛际盛提领人心的本事也已炉火纯青，常州有他坐镇，汇聚了各地大义社的上千成员，裹挟常州士绅，竟然稳住了常州局势。今日红衣兵临城下，他一番言语鼓动，守城民人士气高涨，个个都觉自己是尽忠殉国悲情戏的主角。
“没错！雍正爷会为我们流泪的！”
听诸葛际盛提到皇帝，众人更是心气昂扬，还有人高呼出声。
城头顿时沉寂下来，雍正爷？现在不是光绪爷么？
热烘烘的气氛急速冷却，林远傅赶紧喊道：“是啊，太上皇和万岁爷都会为咱们流泪的！”
身边另一个年轻人也握拳叫道：“听到咱们江南人人尽忠的消息，太上皇的病情也要好上三分！”
气氛再度热烈起来，诸葛际盛拍拍林远傅：“不错……”
林远傅拍拍应和他的那人：“秀林啊，有前途。”
徐秀林笑笑，握紧了手里的火枪，脸上恢复了坚定之色。
来攻的红衣兵不多，可炮却着实多，不多时就轰鸣作响，常州城顿时陷入硝烟尘雾之中。
“坚持下去！咱们常州城高壁厚，南蛮都是小炮，怎么也能守个十天半月！”
林远傅鼓舞着大家，尽管红衣兵远在两三里之外，城头也是枪声不断，至少可以用来壮胆。
黄昏渐近，炮声消沉，林远傅和徐秀林就觉坚持了大半日，满身热血沸腾。
城头刚欢呼声一片，下方却传来恐慌的惊呼声。
“城破啦——！”
“快逃啊——！”
城头哗然，怎么会？
灰衣人潮涌入城中，没人再去多想原因，仓皇地四散奔逃，林远傅绝望地大喊：“社首呢！？诸葛际盛呢！？”
城外大帐，八十师统制庄在意冷笑道：“诸葛际盛，你当初也是英华士子，就不怕本统制治你叛国之罪，当场把你行了军法！？”
跪在地上的诸葛际盛谄笑道：“将军玩笑了，咱们英华诸事都有法度，就算要行军法，小人也能托军中司马辩罪。再说小人不止献了常州城，还有整个江南的大义社，怎么也算份功劳吧……”
庄在意憎恶地挥手道：“功必赏，罪必究，你就安心等着吧！”
诸葛际盛出了帐，帐中一个穿着灰衣，气度沧桑的汉子咬牙道：“他是大义社的总头目！怎么能这么轻松地放过他！？”
庄在意叹气：“审裁自有法司，你我不可越俎代庖，徐茂林，城门已开，义勇军入城，你赶紧去城中坐镇指挥吧！”
徐茂林脸色稍缓，行礼告退。红衣兵开城，他们江南义勇入城清理，已经配合出了默契。江南义勇都是本地人，很清楚哪些人是死忠。当然，作为被纳入义勇军体系的剪刀会，借机找大义社报私仇，也是韩再兴默许的福利。
“出首指认大义社的免罪！”
“大义社自投者罪减一等！”
灰衣兵的喊声响彻常州城，之前在城头视死如归的人群不仅鸟兽散，还有人盯住了其他人。
“林兄，到得此时，我们更该团结一心，死战到底！”
下了城门楼，徐秀林握紧火枪，整理腰刀，沉声说着。在松江府时，因哥哥徐茂林的剪刀会危害大义社，徐秀林觉得自己背负着莫大的耻辱，跟剪刀会对敌时也分外决绝，成为林远傅的左膀右臂。眼下已是末路，他准备以死证心志。
林远傅没说话，眼见一队灰衣兵入城，他忽然丢掉手里的火枪，朝灰衣兵奔去，一边跑一边喊：“后面都是大义社的，他们强逼着我去守城！”
徐秀林等人如遭雷击，呆在当场。
接着有反应快的赶紧丢枪，高叫我也是被逼的，片刻间，就只剩下了几个呆子，包括徐秀林。
“丢枪！”
“开火！”
见这几个人还一副死硬模样，灰衣兵喊了一声就决然开枪，血花四溅，徐秀林被打中肩膀，仆倒在地。趁这功夫，林远傅跟着其他人已经溜得没了影子。
“为什么！？为什么啊——！”
徐秀林终于明白自己被出卖了，他嘶声喊着，灰衣兵里忽然急急冲出一人。
“秀林！？”
刚入城的徐茂林在这场合下遇到了弟弟，不仅震惊，还有下意识的关爱。
“大哥？”
徐秀林只看到一个灰衣军将，离得近了才认出来。
“都是你害的……大哥，我落到这地步，都是你害的！”
他猛然跃身而起，一刀劈向哥哥，徐茂林猝不及防，仓皇后退，刀刃依旧在胸口上划下一道深深血痕，他痛苦地大叫出声，这不是皮肉之痛，而是心痛。
“杀了你！杀——”
徐秀林两眼赤红，腰刀过头，疯魔一般地扑了上来，蓬蓬一阵枪响，十数发子弹打得他全身喷血，翻滚着倒地。
“不——秀林！”
徐茂林惨声高呼，不顾伤痛，扑上去抱住了弟弟。
紫禁城乾西五所，弘历住处里，茹喜叹道：“他终究是坐了十年皇位的大清皇帝，他终究为大清江山呕心沥血，怎么也不能是这般下场。”
弘历眼圈微红地道：“我已让福敏和傅清想办法给映华殿送去食水，那帮叔伯兄弟狠心不说，三哥竟然也置若罔闻，难道连一丝亲情也不顾了？”
茹喜道：“所以他坐不稳这龙椅，也不是他所看中的人选。我懂他，他一定会选你的。”
弘历烦躁地道：“他再有大能，也鞭长莫及啊，而且我也不可能公开借他之力，否则怎么服天下人心？”
茹喜微笑道：“四阿哥，此事你放心，当初他能做到，现在他照样能做到。此事不仅有十四爷能帮衬，不还有我在么？”
接着她脸上转了忧色：“问题不在这，在咱们这位光绪皇帝身上，我总觉得他……不是那种能照着常理行事的人。”
没受过帝王培养，当然没办法猜测上位后的行为，弘历不屑地撇嘴，但忧心也未消减：“那咱们……”
茹喜轻咬嘴唇，眼中泛着寒光：“这就得你下大决心……你三哥在位还不到一月，人心不齐，膝下无子。”
弘历是聪明人，马上就明白了茹喜的意思，他连连摇头：“这怎么行？先不说根本难以办到，就说这骨肉相残的事，皇祖父都作不出来，何况我呢？”
茹喜咬牙，你爷爷作不出来，你爹倒是作了个十足十，你不先学你爹，又怎么再学你爷爷？
“可惜我非男儿身……”
接着她这么感慨，她很想翻搅风云，可惜现在她毫无势力，唯一的依凭反而是当初李肆放她北归的名义。她现在就是朝野公认的南北沟通管道，还因是女儿身，无法四下走动联络，连到几墙之隔的弘历住所来，都花了老大力气。
两人相对默然，就觉得只能坐等南面的安排了。
几十墙之隔的乾清宫里，弘时朝福彭、衍璜和吴襄等人决然点头：“朕有大决心！为了满人江山，朕不惜大义灭亲！”
弘时一边说着，一边心想，我可不是第一回干了，之前皇阿玛在热河行宫病倒时，我就逼迫厨子去毒杀弘历了，可惜没能成功。
现在要推新政，就必须拿到权柄，而要拿到权柄，就得把威胁自己皇位的弘历解决掉，同时再……
弘时虽立年号为光绪，但还没越年，现在仍然是雍正十年，就在这一年的八月中，江南血火渐渐平息时，北京城却又掀起了另一轮血雨腥风。

第七百一十六章 满清九旗
将近八月下旬，北京城原本就诡异莫明的风向骤然狂卷，置身事外的看客都晕头涨脑，不辨东西。
依旧是烈日当空，一群破落旗人正凑在皇城根下，争得面红耳赤，一些人道：“三阿哥赢了！”
他们收到的消息是，康亲王崇安、马齐等人因慢待太上皇，暂停议政之责，在家反省。皇帝认为，议政王大臣会议和协办总理事务处并立，致政务不畅，并为总理事务处，委徇亲王允禵、庄亲王允禄、显亲王衍璜和平郡王福彭四人为新的总理大臣，新晋礼部侍郎吴襄、内务府总管海望等人任协办大臣。
在此变动中，四皇子弘历因“行为不谨”削宗籍，下狱待审。据说是上月太上皇病重时自编下毒案，构陷新君。
另一些人嗤笑：“从哪里听来的野路子消息，是四阿哥翻盘了！”
依他们所知，平郡王福彭、显亲王衍璜和庄亲王允禄等人因慢待太上皇，暂停议政之责，在家反省。新君哀痛过度，身体不适，国政由徇亲王和四皇子弘历并摄。摄政王大臣会议和协办总理事务处权责移回军机处。
“三阿哥稳坐龙椅，怎可能翻得了他的盘！？这不是造反么？”
“那帮王爷已经在承德造过一次反了，四阿哥怎么不能依葫芦画瓢，再来一次？”
吵得太入神，这帮人连大队兵马开进都没察觉，等到被围起来，才一个个噤若寒蝉。
“你们是旗人还是汉人？”
“是满旗还是汉旗？”
“哪个旗的！？”
军将厉声喝问，这帮旗人脑子灵活，到嘴的答案也吞回了肚子，重新揉了一遍。
“我们、我们是镶红旗的，镶红旗！”
两面消息抵触，有一桩细节却颇为玩味，徇亲王允禵两面都在担纲，而他刚受领了镶红旗的若干佐领。
现在的形势是三阿哥，光绪皇帝弘时是一党，四阿哥弘历，原本的储君是一党，两党似乎正面干了起来，还各自拉扯了一帮宗亲重臣，这已不是什么满汉之争，根本就是皇权之争。
这帮旗人不清楚军兵的来路，拼命骑墙，还真让他们找到了一堵厚厚实实的墙。
“滑头！老子还想入镶红旗呢！”
军将嘟囔着，最终没再为难他们，破落旗人们惶惶如败家之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这北京城已寒风凛冽，再不敢在外晃荡。
八月十八日，对小民来说，还没感觉太乱，就是穿着各色号褂的兵丁来来回回。而以紫禁城为中心，血色正渐渐弥漫开。
城南大道上，一拨人马护着一辆马车急急而行。马车里，弘历担忧地问：“茹喜她们……”
对面傅清点头道：“即便没咱们护着，还有十四爷呢，她可是南北议和的关键人物。”
弘历叹道：“就该听她的，咱们竟比一个妇人还要妇人之仁。”
傅清苦笑：“谁知道皇上……三阿哥，下手这般狠厉呢。”
傅清身边是刘统勋，他插嘴道：“王爷心怀大仁，必有大福！”
弘时推行“满州新政”的决心非常大，福彭、衍璜等激进派宗亲重臣都站在了弘时一边，连允禄等中立派也倾向新政，准备以破釜沉舟的姿态，跟南蛮死拼到底。即便允禵极力糅合，议政王大臣会议和总理事务处还是没能维持住局面，没几天就分崩离析。
徐元梦、蔡世远和傅清、刘统勋等人决意扶持弘历，而有茹喜所保的南北和议前景，康亲王崇安等宗亲也痛定思痛，点头默许。张廷玉蒋廷锡等汉臣也视若无睹，任其借部堂便利行事。
想着朝局经不起折腾，满人更不能内斗得太血腥，徐元梦等人筹划了一整套方案。核心是囚禁弘时，以“病退”的名义体面下台。而弘历作为摄政监国，稳定局势后再登基。
可没想到，弘时那一派也早存了清理新政反对派的决心，而且没什么密谋，直愣愣地挥刀砍了过来。不是允禵事先警告，弘历这颗脑袋已经掉了下来。
福彭掌握了西山大营的留守人马和九门提督的护军营，衍璜直入丰台大营，以君臣大义和满人命运镇住了同情弘历的各部统领。兵权在握，当弘历这一派还在朝堂和紫禁城下力气的时候，弘时的大军已经入了城，准备将他们一网打尽。
怀着极度愤怒和无尽恐惧，弘历由傅清和刘统勋等人护送，仓皇出了北京城，朝天津奔去。塘沽总兵和天津知府都是雍正简拔起来的，应该还靠得住。
弘历的马车奔在前，另一辆马车在十多里外的后方向南急驰，马车后面还有数十骑兵追着，张弓搭箭，不断弹弦。
马车里啊地一声惨叫，李莲英一手捂住屁股，血水自袍摆不停地流着，身子却半分不闪。
茹喜含泪道：“小李子，难为你这般忠心了，以后有我们姐妹的富贵，断少不了你的！”
李莲英身子再一抖，脸肉也拧成了麻花，想是又中了一箭，他呻吟道：“奴才这辈子都是服侍主子的，奴才不在乎什么富贵……”
茹安挺着大肚子，就一直哭着，茹喜恨声道：“今天若是逃不过这一难，都是那弘历害的！雍王爷……万岁爷，你生儿子，怎么把大决心跟猪脑子生到了一起，又把玲珑脑子跟豆腐心拼到了一起！？”
茹安抽泣道：“姐姐不是念叨着，万岁爷本就是大决心加猪脑子么？”
茹喜纠结地叹道：“错了，万岁爷是大决心和玲珑脑子，可惜满人里就没几个不是猪脑子加豆腐心的！万岁爷败就败在没有眼力价，看不清满人心思！”
李莲英叫着痛，还有功夫插嘴，“主子之前也说过啊，坐上那龙椅的主子，眼力价都不怎么好。”
马蹄声渐远，不知为什么，追兵停了下来。众人长出一口气，茹喜也有了余裕琢磨大局：“是啊，只要坐上了龙椅，就得先盯住自己的屁股，瞧弘时急成这样，他过河不是在拆桥，是在烧桥！还不知道北京城里到底乱成了什么模样。”
北京城里，看上去不乱，也就是大街小巷上民人少一些，兵丁多一些，可在无数宅院里，一颗颗人头翻滚落地，血水一摊摊汇聚。
“我是图里琛，是二品大臣，不经大理寺审定，皇上也不能杀我！你们这是矫旨！”
一座宅邸里，被一帮兵丁压着的老臣还不清楚状况，怒声咆哮着。
歪眉斜眼的头目不耐烦地道：“咱们替皇上办事，不是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么，你还瓜噪什么？图里琛……爷我还裆里深呢，赶紧的！咱们还有好几家要办！这老头家里真没什么油水，也没养出顺眼的闺女。”
图里琛喊道：“我是正黄旗的，我是满人！”
头目哟了一声，油油笑道：“知道您是位贵主子，可您不跟着咱们皇上走，却要站到四阿哥那边，这就对不住了……”
拖得长长的号叫嘎然而止，那头目看向已软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图里琛家人，快意地道：“各位老少主子们，你们也一并上路吧！”
兵丁皱眉道：“没说要连家里人一块砍了吧？”
头目撇嘴：“也没说不准砍啊，就搜罗出几千两银子，没点值钱货，地皮又带不走，晦气！砍了砍了！冲掉这晦气，保保下一家的运气。”
八月十八日，北京城迎来血腥一日，之前众多在弘时登基大典上跳出来质疑的大臣，逃过了当日，却没逃过这一日。汉臣固然是扩了范围，满臣也没能逃脱。
康熙雍正两朝旧臣的图里琛，本是满人中少有的学士，精通俄罗斯事务，曾经跟俄罗斯人签订过不少勘界协议，却因上题本求见太上皇而全家遭难。至于领头的大学士逊柱，不仅他自己被杀，在京所有族人也尽数遭殃。
弘时和福彭等人也没想着这般大开杀戒，可他们难以调动正式的国家机器来行事，同时也不相信以允禵和张廷玉为首，还维持着大清国政基本运转的满汉官员，对西山大营、丰台大营和步军营护军营都不敢全心信任，怕他们放水，用的都是手底下的包衣奴才。
恶策加恶奴，破坏力猛增十倍。
内务府包衣、王府包衣，都是平日叩首打千练得精熟的奴才。给他们套上号褂，分发清单，许他们恣意妄为，这些奴才份外凶恶。这一路杀下去。杀名单上的人，变成了杀名单上的户，再变成抄家。当日死于非命的官员足有三四百，再算上家人，怕不止七八千人。
八月十八日，得知弘历和茹喜等人都跑了，“弘时集团”虽知是允禵干的，却又不好问责，恼羞成怒，急急推动了“满州新政”。
新政第一桩就是扩旗，弘时和福彭等人也发现了，没有汉人的配合，连这北京城都玩不转。但要用汉人，就得选能信得过的，比如吴襄这种汉人。
可“满州新政”的大旗就是讲满汉之分，这矛盾该怎么解决？
好办，扩旗，把汉人纳入汉军旗不就结了？
拥护弘时的汉军旗人不乐意了，原本是低自己一等的奴才，凭什么要跟自己平起平坐？
于是这扩旗的政策就变了样，将可用的汉人编给汉军旗下，充任包衣。原本自满州入关以来，汉人里就有所谓的“随旗人”，把这随旗人定为经制，搞扩大化就好。
汉人多数当然是不愿的，赤贫苦寒户给贵胄大室当包衣还是美事，可要小康饱暖户给状况差不多，甚至更差的汉军旗人当包衣，谁想得通？
可对弘时集团来说，汉人怎么想，有必要关心吗？为什么？问刀子去！
八月十九日始，京城表面上的宁静也被打破了。自皇城周边开始，包衣兵一条街一条街地清理汉人，更有人马奔出北京城，去京畿州县整理地方官府，推行此策。
连续数日，满城呼号，人相奔走，血漫于道。
有阻力不怕，上刀子就行，可有些阻力就不是能用刀子解决的了。吴襄这种积极配合，而且用处很大的汉人该怎么办？没有他们，北京城的汉人都整理不出来，更别说京畿州县，至于整个北方，即便是一脑子尿血的弘时也不敢作此想。
原本也简单，反正这种人少，直接抬旗。
抬着抬着，连福彭衍璜都不满了，几个十几个还能接受，几百个上千个，那不乱了套？
“咱们……就另立一旗，以绿旗为号。有绿营，也可有绿民嘛。”
已被抬入镶黄旗的吴襄献策，让弘时君臣刮目相看，抹浆糊的事，果然还得靠汉人。
于是在雍正十年八月底，大清的八旗铁制变了样，变成了九旗……多了正绿旗。
可用的汉人被编入这一旗，比照汉军旗铁杆庄稼的七成给钱粮，京城和京畿的富户如鸟兽散，而赤寒无业的汉人汹涌而来，新设的正绿旗管领衙门的大门都被挤塌了好几次。
因为自己的名字，允禄担心起这一旗的钱粮来源，弘时道：“朕着内务府把户库银子全搬过来了，还有三千八百万两呢。”
福彭皱眉道：“可有不少是要备着西北、荆襄和江南战事奏销的。”
弘时脸上显出决然：“那几个地方还能保得住？既然地都没了，为什么还要花银子？”
允禄、福彭和衍璜等人看向懂实务的吴襄，后者死死把脑袋缩在胸口，不敢说话，三人再对视一眼，都有一种连底裤都押上了赌桌的不安感。
徇亲王府，内务府总管海望泪眼婆娑地道：“十四爷，太荒唐了！再这么下去，家底都要败光，人心也全要散了啊！小人是不敢让内务府跟皇上闹生分，才硬着头皮跟皇上走在一起的，可……可再搞下去，小人怕夜里被谁捅死在床上，还不知道是谁干的！”
允禵满脸憔悴地道：“我跟你都是一路货色，还能作什么？不是我拦着，皇上恐怕连康亲王那些人都要杀了……我也只能作这么多了，护着咱们满人的精血，不让动荡散到上头来。”
海望几乎快哭出了声：“可昨日马齐都来找过我，试探着作点什么，小人不敢接腔。从龙那几大家，都已经坐不住了！”
允禵笑了，纠结地笑：“他们也知道之前的事办得太荒唐了吧……可没这事，我脱不出身，也护不住这么多人。说起来，也是老天爷垂怜，万幸中的不幸。”
海望长叹：“十四爷当初要答应坐那位子，哪还有今日？”
允禵冷笑不语，心中却道，我十年高墙岁月岂是白过的？现在这形势，那位子就铺着钉垫！谁坐谁倒霉！要坐稳那位子，还不由北面，不由满人自己决定。就看茹喜能不能帮着弘历搭上南面的线，南面那位圣道爷，愿不愿意伸手吧。
张府，张廷玉叹道：“光怪陆离啊，这些稀奇事，这位皇上居然还真干得出来！”
蒋廷锡道：“小儿持国器都不足以述……”
张廷玉摇头：“谁让他是皇上呢？”
蒋廷锡语含期待：“快了……快了……”
张廷玉闭眼，装作没听到：“我们臣子，要守大节！君臣大义，绝不可丢。”
蒋廷锡暗道，是啊，谁坐龙椅你忠谁……
黄埔无涯宫，李肆招呼着四娘：“检点侍卫亲军，咱们要去北面。”
四娘瞪眼：“干什么！？什么事还要官家御驾亲临？”
李肆笑笑：“江宁献城，杭州献城，江南已平，我这个皇帝，总得去转一圈，安抚江南人心嘛。”
四娘没想太多，就觉得李肆的笑容颇为诡异，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生怕有外人在场，这荒唐皇帝经常搞些让人羞愤难当的龌龊事，比如在置政厅的“龙椅”上……

第七百一十七章 等待太久的终结
戈壁一望无际，澄蓝朗空，太阳似乎就压在头顶烤着，连沙砾都在生烟。一队人马缩在孤山背面的阴霾里，正纳凉闲聊。
“天为被，地为床，在此战上一番，还不知有多舒坦……别这么看我！达瓦央金都给你生了一儿一女，还满脑子龌龊！”
不是这嗓音，还真认不出这个髯须客就是王堂合，而他怒声讨伐的对象，虽还大致保持着整洁，但粗旷气息却跟王堂合差不了多少，再非当年在藏家姑娘面前缩手缩脚的腼腆青年，正是一直埋头西北，隐于长江大决战声潮之外的西路军统帅张汉皖。
张汉皖邪邪笑道：“离我远点，连我眼神都懂，你才龌龊！”
两人正笑闹时，清朗铜号声响起，远处烟尘大作，大群马队正急驰而来。
张汉皖放下望远镜：“是可汗的大旄，罗猫妖说到做到，噶尔丹策零来了。”
王堂合冷哼道：“你都亲自来了青海，他还不出面，那可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几骑人马自烟尘中奔出，先赶到了张王二人这边，领头的是一个不到三十的精悍青年。他滚鞍下马，朝两人恭敬行礼，脸上满是兴奋：“大帅、将军，我们大汗来了！是来这里跟大英携手共谋大业的！”
王堂合面带不豫：“再不来，就要去北京城见我们官家了……”
张汉皖朝王堂合摇摇头，扶起来人，亲切地道：“还多亏了你来回斡旋啊，小策凌。”
看向远处已经清晰入目的纯白大旄，张汉皖心头微微激动，西北这盘棋也终于活了。不是长江大决战，满清全面崩溃，这盘棋还难以作大。
自去年入川以来，总帅部和枢密院就专权独断，揽住这一路所有事务，朝堂很少过问，报纸很少谈论。加之绵延数千里的长江大决战太过恢弘醒目，张汉皖这一路人马没于国中视野。
收复四川，再入关中，与傅尔丹相持于西安一线，这表现跟西路汇聚了羽林、龙骧、龙骑三军的实力完全不相称，着实丢老红衣的面子，一些有心人是这么理解的。
还有一些人想得深，觉得西路军求的不仅是军事上的稳，还在给英华入政四川和陕甘铺地基。潮汕沈阀的沈复仰对此深有感受，他的基建公司接下了从广元到汉中和从达县到汉中这条路的“车道工程”。以前这些路不是栈道就是盘山小道，现在要拓成至少容两辆马车相向而行的车道，即便用上火药开山，工程也异常浩大。
如此扎实地修路，求的是长治久安，西路军自然没必要高歌猛进。
这些想法都是对的，西路军入关中后，对阵傅尔丹以马队为主的陕甘清军，确实有些不得力。傅尔丹稳重，绝不与红衣兵决战，就撒开马队大网，处处袭扰，打了就跑。以步兵为主的英华军只能步步为营，稳稳挺进。
而对西路军来说，保障和守护出川道路，也确实比夺取陕甘更为重要。为确保运输线，八万红衣兵最多只有两万在最前线，跟总数将近十万的陕甘清军顶牛，进展如龟行。
但这些想法也只是算了客观一面，没算到主观一面。
张汉皖这一路人马，并非只为陕甘而来，而是为了整个西北。
连通青海西疆，将准噶尔绑上英华战车，再回卷陕甘，之后借机处置准噶尔，这是皇帝和总帅部、枢密院早早就确定的长线战略。
王堂合的龙骑军入川，没有带一匹战马，甚至全军都没进汉中，而是走川西北方向入青海，正基于这样的战略。
罗堂远亲自带着军情司最精锐的干将，在西北经营了好几年，争取了一些小的蒙古部族支持，接应龙骑军。此外，还通过大小策凌的线，以宝音公主为名义桥梁，推动策妄阿拉布坦联英，结成“英准同盟”。
策妄阿拉布坦在两年前去世，继位的噶尔丹策零也是一个雄心勃勃之人，建统一的军事组织“昂吉”以及野战炮兵部队，也算是有为之君。此人满心仇恨压迫准噶尔的俄罗斯，也念念不忘藏地和青海。当然，继续叔祖噶尔丹的伟业，学满州人那般夺汉人天下的美梦也不是没作过。
噶尔丹策零最初对英华非常警惕，自己的妹妹被英华皇帝抢去作了妃子，英华还跟满清联手，把准噶尔赶出了藏地，现在英华又来拉自己跟满清作对，他自然不怎么愿意入局。
可英华崛起已是铁打的事实，加之“联英派”大小策凌的影响力也确实不小，而更重要的是，长江大决战已近尾声，满清被打个落花流水，不仅要丢掉整个南方，说不定北方都要崩溃。噶尔丹策零有些坐不住了，再不打落水狗，就没了准噶尔的好处。
英华的西路军统帅专程来了青海，约见噶尔丹策零，商谈携手进兵青海和陕甘之事。噶尔丹策零觉得有了台阶，也有了足够的面子，赶紧率军从伊犁赶了过来，准备参与这场盛宴。
“草原、戈壁、沙漠，都不是你们汉人的，看你们的兵，骑术都不及我们的十岁小子……”
纯白大旄下，身材粗壮的噶尔丹策零随口说着，似乎有口无心，可这话一语双关，已在划定双方的界线。
身侧一个满面风霜的汉子操着一口流利的蒙语道：“大汗，我们汉人之所以被称呼为汉人，就是大漠射雕，封狼居胥得来的。”
噶尔丹策零哈哈笑了：“罗将军，你是个直爽人！冲着这一点，我就愿跟你，跟你们汉人携手！咱们先干掉共同的敌人，再来一决雌雄！”
罗堂远也笑着挥鞭策马：“我们会让大汗心服口服的……”
两人脸上的笑容不知蒙了几层真假相织的面纱，笑声却无比爽朗，直冲天际。
江宁，龙关渡，力夫散去，一群民人服色的精壮汉子上了载货满满的渡船，正要开船，几条小快蛟却围了上来。
“军爷们辛苦了，我们有刘总管的令牌，在帮行营办事。”
见来人虽是便衣，却举止干练，快蛟船还涂着海军编号，渡船上的斗笠汉子低头抱拳招呼着。
“我们不是海军的，也不是行营的……”
一个中年人朗声道，斗笠汉子楞了一下。
“兴盟会涉嫌盗掠公财，我们军情司奉总帅部军令探查。”
被手下簇拥着上了渡船，那中年人肃声宣告，跟抬头看来的斗笠汉子面对面，眼对眼。两人同时呆住，好一阵子，怪异的笑容也同时升起，还发出了意味难明的嘿嘿笑声。
“周昆来……”
“甘凤池……”
恩怨纠缠不清，由好友变成仇敌的两人，竟在这南北大决战的尾声里，相会于江宁的渡口上。
笑声比哭还难听，似乎压着复杂的冲动，像是想相拥而泣，又像是准备拔刀掏枪。
好一阵后，笑声消去，周昆来艰涩地道：“你是来杀我，还是来灭我的兴盟会？”
甘凤池目光如刀，在周昆来的脸上刻着，沉默了很久，他才摇头道：“杀你？你一个瘸子……一个只知道求财，心早已没了的瘸子，杀你有什么意思？”
再指指渡船上满满的货物：“你的兴盟会也不值得灭，年羹尧把江宁府献给了行营，还留下了江宁知府和城中豪商的积财，这是行营的。你们兴盟会帮年羹尧办事，可没让你们取走这么高的佣金。”
周昆来既尴尬又意外：“这、这是我自作主张了，不过……你真不是奔着我来的？”
甘凤池冷笑：“你的兴盟会还有用处，以后你就老老实实蹲在北面，继续卖消息吧。至于你我的仇怨……我很想一枪把你的脑袋轰烂，可那不值得。与其杀了你，不如看着你一路卖消息，最后退到北京城里。想着你给满人当狗的情景，我心里就说不出的快意。”
周昆来压着怒气道：“我周昆来不是谁的狗！这辈子，没谁能再让我当狗！”
甘凤池哈哈一笑：“你以为这就是作人了？你还是条狗，把良心卖给了银子的狗，还没有家，就是条野狗！”
一个“家”字，让周昆来身躯微微一抖，再没了锐气，他低头无语，就任着甘凤池的部下把他和一帮手下赶下了渡船。
“这些家伙真能浑水摸鱼，这里起码有十多万两银子吧。”
“干他们这一行可真滋润，咱们一月才六七两银子干薪，头儿你也不过十多两。要不咱们去投那周昆来？他怎么也得给咱们开个三薪吧？”
军情司的黑猫们打着趣，甘凤池这个黑猫头目脸也黑了，劈头盖脸锤了一顿部下，似乎在借机泄怨。
甘凤池看向岸边的周昆来，摇头道：“他那种人，穷得这辈子只想着银子了……”
接着他振作起来，呼喝着部下：“赶紧料理完这码子烂事，咱们还有大生意要作！”
岸边周昆来也一直注视着甘凤池的身影，直到没入江面之际，目光都没有挪开，心中就翻腾着一个念头：“家……我的家，我的家到底在哪里呢？”
塘沽，枪炮声、喊杀声响彻天际，一波波的兵丁自北面而来，如潮水般冲击着草草而成的沟堑防线。
“敌人都是反贼！都是跳梁小丑！只要顶过了这一关，自有大富贵等着你们！”
“宝亲王许了抬旗！不论死者生者，都升三级！大家务必坚持到底！”
沟堑里，傅清和塘沽总兵鄂善振臂高呼，鼓舞着守军的士气。
这已是九月七日，光绪皇帝弘时在北京城和周边府县推行满州新政，有如一部石碾滚滚而转，自血腥中凝出一股秩序，一股只容恶徒、非人之奴的秩序。
此时允禵和张廷玉所掌的朝堂官府，已被压到了角落里，弘时就觉手脚伸展，无比快意。一面组织全新的“绿旗营”，一面派兵追到天津府，要将弘历和茹喜“绳之以法”。什么舆论，什么江山，激进派两眼血红，再难理会，只求一战，而他也只求屁股下的龙椅安稳。
包衣兵上不得这大台面，弘时等人将西山大营的留守营，会同步军营护军营的死忠部队，浩浩荡荡近万人杀奔塘沽而来。塘沽总兵鄂善虽忠于弘历，可手下只有三千多人，守到现在已是第五天，忠心随着战意，眼见即将耗尽。
缩在总兵衙门后堂里，枪炮似乎就在身边发作，弘历脸色惨白，每一声炮响，身体就要抖上一下。他懊丧地道：“早知道该直接朝南走的，南面还有地方督抚，还有赵弘恩、巴赞和年羹尧，对，特别是年羹尧，他有跟老三一拼的力量！”
茹喜嗤笑：“眼下这时局，还有谁能信得过？赵弘恩、巴赞，谁知道他们脑子里转着什么？至于那年羹尧，四阿哥你真到了他手上，还不知是怎么个死法！”
她焦急中还带着一丝笃定，目光转向远处海面：“快了，他快来了，走之前，我已经传出去了消息，他肯定快来了！”
弘历略带着哭腔地道：“他、他是我们大清的死敌啊，如果他另有想法，我还不知道是怎么个死法！当、当初我们就不该指着他！我们到底站在哪边啊……”
刘统勋的声音响起，他高声喊着，惊喜无比：“来了！来了！”
两人精神猛然大振，茹喜是捂着胸口喘气不止，弘历脸上也绽开了满满的笑容。
“南面的信使来了！”
刘统勋的喜讯传遍塘沽，前线的官兵士气大振，竟然利索地打退了对手。
船帆鼓胀，数十艘巨舰组成的船队顺风破浪，风驰电掣般地掠过海湾。看着熟悉的杭州湾渐渐甩在背后，“昆仑”号战列舰上，四娘连声道：“过了！驶过了！龙门在那边！”
李肆微微笑着揽住了她：“没过，咱们的目标是塘沽。”
四娘杏眼圆瞪，塘沽！？

第七百一十八章 炮轰大沽口
圣道十年九月中旬，牵动英华一国人心的长江大决战渐渐落幕。当一艘艘满载货船驶入黄埔港时，码头上的调度官和装卸工们看着船桅挂着的南洋公司徽旗，才记起来这场去年轰轰烈烈打响，却悄无声息结束的战争。
船上下来大批灰衣蓝裤的官兵，同是黄肤黑发，码头民人下意识地当成了从南洋来的义勇军，以尊敬的目光和热情的招呼相迎。没想到这些“义勇军”竟然更为谦卑地点头鞠躬，齐刷刷一片，如风荡草林，“阿里嘎多咯咋咦嘛斯”的短呼格外有力。
“这就是传说中的……黄埔，圣道天子的行在！？”
“好多好多的船，好多好多的人，好热闹！”
“那就是蒸汽机！？钢铁还能动，能吐着黑烟喘气！那是活物！是神明！”
朝一群鼓掌的装卸工九十度鞠躬后，英华南洋大都督府辖下日本协统制高桥义廉环顾四周，眼里星光点点。部下们更像是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不是望着人潮发呆，就是朝龙门吊合掌祷告。
“眼下已经冷清多了，你们如果是前些日子回来的，怕要被吓趴在地上。不仅人多，船更多。港口里还汇聚了一支庞大的舰队，其中还有六艘如山一般的巨大战舰，每一艘都有当初进江湖湾那种魔龙舰的两三倍大！虽然只有两层火炮甲板，可葡萄牙公使告诉我，即便是欧罗巴诸国的三层炮甲板战舰，也不一定能打得过。”
日本公使青木昆阳来码头迎接他们，见众人都是一副神魂颠倒的表情，不屑地再加了一码。
高桥义廉感慨道：“果然啊，天朝只是动了一根小指头，就把幕府打败了。”
青木昆阳点头：“当然，灭缅甸，占马六甲，逼巴达维亚开港，天朝也只用了一只手。”
看看正好奇而惶恐地打量四周的官兵，青木昆阳扯起了嗓门：“华夏泱泱大国，立寰宇中央，奉行天道，国势一日比一日强。就是我们日本该五体投地，全心尊崇的天朝上国！你们能踏足中华之土，天子行在，这是莫大的荣耀！就该更严厉地约束自己，绝不能乱了仪礼，让天朝人耻笑！”
他很认真地道：“天朝人点头，你们就要鞠躬！天朝人鞠躬，你们就要跪拜！天朝给我们下命令，我们绝不能提一分要求，绝不能给天朝带来任何麻烦！绝不能让天朝有一丝为难！”
高桥义廉跟着上千日本官兵齐声鞠躬，以无比坚决地语气应道：“嗨咦！”
“迎接仪式”完毕，高桥义廉满心期待地问：“青木君，我们的请战誓书有什么结果？”
青木昆阳摇头：“谢知事拒绝了，态度还很严厉，说这是天朝家事……”
高桥义廉急切地道：“满洲人又不是中国人……我们萨摩武士，不，我们日本武士，愿意奉上忠诚和生命，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而战！青木君，你就再努努力吧！”
青木昆阳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不甘地道：“是啊，我也是这么争取的，可谢知事说，这是什么……雷区，谁碰谁就死无葬身之地……”
他脸上升起浓浓的不解：“满洲人不就是异族吗？对天朝人来说，不就跟我们日本人一样？”
渤海，风平浪静，可如云船帆压着海面，正蕴着无尽风雷。
昆仑号战列舰的官长舱里，李肆端坐正位，环视下方神色不一的文武官员，沉声道：“满人虽是异族，却又是我华夏身上的脓疮！当初华夏自体溃烂，才让其趁虚而入，与华夏沉疴合二为一。我们要解决的不仅仅只是满人，而是再造华夏，让其吐故纳新，能自强不息！”
“此次北行，功在百年，却不容于一时的民心舆情。朕不要你们背责，朕一人背着！因此朕也要绝言路，闭耳目，这一路来的争论至此休矣！再有人面陈异议，或挟民意谏言，不要怪朕从严治罪！将此事泄诸于外者，更以叛逆论处！”
在座众人都是英华文武大员，文有政事堂次辅范晋、通事馆副知事汪由敦、江南行营参事宋既，翰林院掌院学士薛雪、陈万策。武有枢密院右知政，总帅部海军使、南洋大都督箫胜、南洋舰队总领胡汉山、海军副使，伏波军都统制郑永、羽林军副统制刘澄。李肆身侧还侍立着一个俏生生军装丽人，正是侍卫亲军副统制吕四娘。
被李肆这绝少显露的霸道镇住，众人面色凛然，范晋、胡汉山、刘澄乃至四娘还皱着眉头，显然心绪还没顺过来。
六艘战列舰、八艘巡洋舰，二十艘护卫舰，外加二十艘运输舰，浩大舰队北上，国中舆论宣称是皇帝北巡，安抚江南。可舰队一路急赶，在定海稍事休整，接着就直入渤海湾，兵临大沽口。
心思单纯如四娘一干人都无比振奋，以为是要直取北京城，赶走满人。可李肆此时才宣布了行动目的，让很多人一时难以理解。
基层乃至中层官兵倒没什么动荡，不仅是英华以军事学院和训练营为核心的军事体系日渐稳固，令行禁止的原则执行得非常彻底，李肆还亲自坐镇，亲口发号施令，军心再有波动，那英华建军这十多年的努力就是白费了。
为了确保此次行动不出意外，执行此次任务的部队还是老红衣老伏波军，天刑社成员占据军官主体，因此下面没出什么问题。
问题出自上层，四娘是身边人，也不负责军事，问题倒好解决，可上到胡汉山、刘澄，下到师统制孟松江、冯一定，这些硬邦邦的将领就难作工作。即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这些人心中郁郁依旧难以消去，时不时还要在李肆面前争论几句。
舰队已到大沽口，此时再无时间，也再无心力争辩，李肆只好独断专行，压下所有异议。自起事以来，他少有这般决绝，即便是反对之心最浓烈的胡汉山等人，也都心中打抖，暗自检讨自己是不是恃宠而骄了。
见胡汉山的嘴唇还在蠕动着，萧胜皱眉道：“打下了北京城，北面的天下就是我们的了？真是幼稚！北京城不过是一层皮，得了这层皮，里子却要被年羹尧这种人夺去，要夺回来还不知要废多大功夫。捅出的篓子又全得咱们背上，白痴才干这种事！”
刘澄委屈地反驳道：“这道理咱们都懂，可还要咱们套上鞑子的皮……”
陈万策道：“你们纠结，可满人却是更纠结啊。”
想想满人的反应，胡汉山刘澄等人的心情也渐渐好转起来，是啊，这个时候，最纠结的可不是他们，而是岸上的满人。
船舱里笑声渐起，咚咚炮声响起，却不是舰队发炮，而是来自西面岸上的大沽炮台。
李肆皱眉，不是已有约定了么？
萧胜赶紧安排部下去查明事态，神色却依旧轻松：“怕是炮台守军被吓得失手了。”
李肆很不爽：“把炮台给朕平了！”
众人暗爽，这才对嘛，咱们是来帮忙的，可你要不开眼，就别怪咱们不客气。
萧胜下令的时候再多加了一句：“小心点，炮弹别打到北塘去了，打死了弘历，咱们还得另外找人。”
北塘，一帮人正聚在高处眺望海面，个个惊喜交加，泪流满面。
“来了！他来了！他带着如云的战舰来了！这天下就是他一句话的事……我早看准了的！天底下，我是第一个看准了的！”
不是被李莲英扶着，不是身边还有他人，茹喜已经趴在地上，痛哭出声了。
“有救了！能活了！该我的位子，也终能回到我的手里了，老天爷开眼哪！”
同样浑身发软的还有弘历，看着远处海面的浩荡舰队，他就觉那是上天遣下的天兵天将，挟着无可阻挡的巨力，替他声张正义。
“南蛮……这就是南蛮的力量吗……”
“有这样的强邻，我大清未来会是什么下场啊。”
傅清和刘统勋等臣子的观感却更为复杂，既是庆幸，又是忧惧。
心情虽然复杂，脚下虽然发软，可有了如此强大的援军，眼前的危难该能烟消云散，众人心中已跨过鬼门关的一脚总算是收了回来。
得了南面信使的保证，这拨“四阿哥党”心气高昂，而来攻的“帝党军”连日不下，锐气已失，又因帝党排斥朝堂官府，军务体系一塌糊涂，后勤补给频频告急，士气一落千丈，双方竟在塘沽相持了一月之久。
这一月的苦难，眼见是要结束了。
就在这时，却听咚咚几声炮响，眼尖的还能看到几里外的大沽口炮台升起白烟。
什么情况？
茹喜弘历等人楞了半天，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海面船帆猛然变作雷云，道道焰光迸现，之后才是隆隆炮声传来，连绵不绝地拍打着耳膜，如雷霆霹雳，似乎轰碎了他们整个身心。
大地都在颤抖，大沽口炮台升起道道烟尘，不多时就被罩在浓浓尘雾中。
北塘这边的一帮人哗然大乱，如无头苍蝇一般四下乱窜。
“他是来抓我的！他来是占北京城的！还呆在这干什么！？来人啊，护……护驾！”
弘历浑身哆嗦着，惊慌失措地叫喊，鼻涕眼泪都糊在了一起。就觉自己从云巅一下摔倒了地府里，这心理反差太过强烈，再没了昔日的雍容沉稳。不过众人也都个个魂飞魄散，没谁注意到他的失态。
“抓你？四阿哥，你想多了，你又没坐上龙椅，抓你有什么用处？”
一个年轻人的淡淡话音响起，众人似乎有了主心骨，乱蹦的心脏终于找到了地方。这是英华信使，通事馆副通事蔡新，不过二十来岁的小年轻，却有一股经了大历练的不凡气度。
他悠悠道：“至于占不占北京城……这就看四阿哥你的诚意了。”
众人长出了一口气，茹喜尖着嗓子喊道：“鄂善！鄂善呢！叫他赶紧派人打白旗！”
镇定一些了，大家都已明白，恐怕是大沽口炮台的官兵被那浩大舰队吓得手滑了，点燃了引信。
鄂善匆匆而来，扯白床单砍树，忙了一两刻钟，茹喜忽然叹道：“别派人了，咱们……咱们去亲迎。”
炮声已渐渐低沉，海面上多出无数海蛟船，拉着细密的尾浪，朝岸边冲滩而来。

第七百一十九章 历史的正轨
十四年了……
第一眼见他时，是在英德白城，他凭空在河滩荒地上建起来的白城。
那时的广东，还是大清的广东，至少皮面上是。他借婚宴为名，召集广东文武官员，在白城演武，震慑一省，成了当之无愧的李三江。
那时的他才刚行冠礼，书卷气跟骄横跋扈的作派混在一起，异样的气息，根本就不容于这个世界。
相隔十四年，他没有太大变化，猩红军装、长筒马靴加上腰间的火铳佩剑，压迫感也不如当年他在广东官员面前的嚣张气焰，只有唇上的短须，眉头的浅纹显露出时光的侵蚀。
可当他抬眼看来时，一股充盈着奇异力量的涡流滚卷而开，裹得她心神摇曳，感觉自己像是要被拉上王座，却又像是被推出大帐。
这让她忽然自怜起来，十四年前的她正少女怀春，一心向北，那位悲天悯人的四阿哥塞得她心房胀胀的，对害了四阿哥的他满心憎厌。
当父亲说起要找人接近他，埋下暗间时，她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我愿去”三个字，就此定下了她这十四年既悲苦又烁目的人生。
十四年了，他已登基为帝十年，夺了大清半壁江山，两任大清皇帝都败在他的手里，如果算上这一次，他又扶起了两任大清皇帝，亘古至今，还有谁有他这番大能？
而她呢，原本区区旗人，小小知府之女，也成了她本梦求而不得的四阿哥、雍王爷、雍正皇帝的淳妃，独居紫禁城一隅，满朝权贵都不敢轻视。
可是……她终究是个女人……
北塘高处，林立军帐环绕着一顶凉帐，李肆端坐帐中，接见茹喜和弘历。对李肆来说，这场会面必不可少，他必须亲自评估两人是否可用，当然，假公济私，满足一下好奇心，看看弘历这位前世原本历史上的“十全老人”，这也是免不了的。
而对茹喜和弘历来说，特别是茹喜，这一场会面，意义就非同小可了。自李肆现身，她就紧紧盯住不放，眼神迷离，还隐见涟漪。
名分上是雍正的女人，可实际上……
女人心深沉如海，变幻如风，十来年里，她都满心以为，自己倾心的是那位从四阿哥到雍正皇帝都没少过大决心的人，可这几个月的风云变幻，让她的信念本就如风中之烛，此时再见到李肆，信念的一角轰然坍塌。
四阿哥已经败了，已经死了，之前的雍正皇帝成了太上皇，之前她借送食水悄悄在映华殿远处，用望远镜窥探过。全身瘫痪，须发皆白，嘴里还不停留着哈喇子，跟当年病重卧床的康熙皇帝几乎没有区别。再想到自己挨的那一记重重耳光，以及几乎将她变成地府恶鬼的监牢经历，胤禛的身影悄然破灭。
“可实际上……我是你的女人！我的红丸是你拿走的！我是被你送到雍正身边，为你作间的！我在北面稳着大清江山，也是你的安排！我这十多年，是为你活着的！”
茹喜越想越动情，眼圈发红，下意识地就向李肆靠近。
一个窈窕身影而出，拦在了茹喜身前。
同色军装，黑亮马靴、一宽两窄皮带扎着，腰间跟李肆同样披挂，头戴接近凤冠造型，但更为简洁洗练的红帽，即便不看眉目，这装扮，这身线轮廓，也将一股摄人心魄的飒爽英气直直压入心间。
茹喜被慑得心神一震，定睛看过去，脸颊忽然升起胭脂般的浓浓红晕，而眼瞳也亮得闪光，像是蕴着一团烈火。
小红……
十年前，她和茹安，就是被这个叫小红的侍女，用短铳破了她们的红丸。十年过去了，这个小红不仅还在李肆的身边，眉目甚至都没什么变化。
“可怜的女人……”
茹喜怒视着四娘，四娘看着她，也有一番感叹，同时还暗自庆幸，幸好当年官家没把她收入房中，看这十年她在南北之间周旋，满脑子就是满人天下，替雍正跟官家传话不说，现在又要掺和满人皇帝的扶立之事，这女人的心思可真是深沉阴狠，而对权势的欲望也是令人咋舌。
“想得太多就是这样……不过三十来岁，就起了这么多皱纹……”
接着四娘又以女人天性评判着茹喜的姿容，并且感激着翼鸣老道不知从哪里挖出来的养颜秘方，让无涯宫后园姐妹们的颜容在这十来年里都没什么大变化。
女人的世界，男人是怎么也难全懂的。
就在两个女人眼神交兵，以这十来年的恩怨为战时，两个心态迥然不同的男人也在相互打量着。
原来乾隆就是长这模样的啊……
李肆的心态就这么简单，一点涟漪都没起，一件工具，当然不值得动什么感情。历史已经改变，这个弘历再不是前世历史里那个乾隆，谈不上什么憎恶。
弘历却是惶恐不安，外加手足无措。他受过系统的帝王培养，原本不至于这么拘束，可他自觉面对的是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副画，连贯天地的巨幅油画。
敞帐背后的海面上，泊着雄壮舰队，左右军帐伸展开，或红衣或蓝衣的军人们列队前行，这些景象如背景一般，衬得一身军装的李肆无比威严，而那淡淡的注视，又像是传递着上天不经意的垂怜，和深不可测的审度。目光虽轻，却灼得弘历满身是汗。
弘历更为不安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不见不行，自己的命运握在人家手里。可要见礼的话，该行什么礼？眼前之人是一位皇帝，已半分了华夏的天子，不跪拜，不叩首，那就是不敬。可他是大清皇子，未来的皇帝，他又怎么能对敌国之君行大礼呢？
十九岁的弘历，在三十四岁的李肆面前，连平等而视都作不到，更别提揣度这位未来敌手的心理。
弘历的失态很快变了性质，因为四娘挺身站了出来，那一刹那，弘历整个心神都被丽人英姿给拽了出去，呆呆地盯住了四娘，呼吸都停了下来。
“嗯咳……四阿哥，还不见过……皇上！”
茹喜清醒过来，赶紧招呼着，心念转瞬就进入到冷冷的利益计较中，直言要弘历放弃矜持。当年你爹为那位子，再狠的事都干过，如今只是要你对自己狠一些，这都做不到么？
弘历辛苦地将视线从丽影方向拔出来，觉得身边有如此亮丽风情，别说跪，爬着学狗吠都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他决然地推金山，倒玉柱，两膝跪倒，额头触地：“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弘历三拜九叩，李肆却没有之前预想的那种满足感，有什么意思呢？你跪不跪，拜不拜，根本就不影响我的安排。
“你十四叔是什么立场？”
“身边哪些人可信？”
“你爹现在什么情况？”
李肆没有废话，直入主题，原本以为还会再遭“羞辱”的弘历大喜过望，赶紧一一道来。
听到雍正瘫痪，身边只有一个李卫，之前被饿了半月，得了一些接济后，又因他们“四阿哥党”出逃，估计又断了食水，已是生死不知，李肆微微叹气。
“朕跟你爹，相交日久，也算是老朋友了，他这般遭罪，朕心头也是不忍啊。”
李肆很认真地道，一边四娘使劲按住甩白眼的冲动，真是虚伪得让人肉麻啊……
可李肆的语气就是这般真诚，以至于弘历也红了眼圈。
原本李肆也是真心的，在他心底里，对雍正这二愣子还是存着一份敬佩。对亲人狠，对自己狠，对天下人狠，十年如一日，难得的人物啊。
李肆起身扶起弘历，语重心长地道：“朕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只挑着几万人的生死富贵，而你却要挑起几千万人的生死富贵，重任在肩啊……”
他拍拍弘历的肩膀，如鼓励子侄一般地道：“好好干……”
这般明确的许诺，弘历长出了一口气，乍着胆子应道：“叔……皇的恩情和心意，侄儿没齿不忘！”
两人这番来回，帐中充盈着念旧扶新的亲情，谁也没办法跟南北大势拉扯在一起。
念旧……为什么没念着我的旧……
茹喜在一边暗自感伤，四娘也暗道自己想错了，官家是动了真情，她也忍不住鼻头微微发酸。
“细节自有人安排，对了……”
李肆当然不会跟茹喜和弘历直接谈条款，但他觉得有件事必须亲自过问，此时他才看向茹喜。
“新的年号定了吗？”
茹喜跟弘历对视一眼，心说你还真把自己当叔叔了，这种事都要插手？
“宣统……咳咳，你们还真是没有创意……”
听到又一个熟悉的年号，李肆差点被口水呛住。再一想，取这名号的用意自然很清楚，那就是剥夺弘时那位“光绪皇帝”的合法性，彰显他弘历才是正牌继承人。
“不行，这不好，朕赐你们一个。”
这句话出口，一股不容拒绝的气息喷涌而出。
“就叫……”
李肆心说，我来这里，就是要把历史拨回正轨的。
“就叫……乾隆……”
茹喜和弘历先是点头，接着两人几乎同时变色。
茹喜不说了，弘历也是才思过人，对这个年号一下就有了“深度解读”。
乾为天，隆为兴盛。
初听很大气很吉利，可英华倡的是什么？天道，国内兴盛的是什么？天主教。英华士子，现在言必称什么？天意。英华民人自称他们这一国是什么？天朝……
茹喜悲哀地想，天道昌隆，隆的是哪家？是大清自己？
弘历心酸地想，这“叔皇”真是别有用心啊，这“乾隆”二字，怕是寓意“天道昭昭，报应不爽”吧，他是要我坐上大清龙椅，替他看好北面江山，再等着合适的时候，光复华夏，让满人得了报应……
李肆咦了一声：“不好听吗？朕觉得很不错。”
弘历赶紧点头赔笑：“叔皇取得好！取得好！”

第七百二十章 放宽心，享太平
“英清和平协定”并非缔结于圣道十年十月，早在九月，弘历还未登基时，协定就已在塘沽签订，后世史学家都称呼为“塘沽之盟”，此时光绪皇帝弘时的大军还围着塘沽。
这份协定的订立过程也并非一帆风顺，双方官员开始磋商细节时，还夹杂着大量跟协定无关的争论。
“军机处章京？先不说军机处已是闲散衙门，小小章京，能代表你们清国朝廷？我英华出面的可是内阁次辅……”
通事馆副知事汪由敦具体负责此次谈判，他质疑代表未来乾隆朝廷的刘统勋的身份。
“这几个人……是什么来历？范次辅的家人朋友？”
刘统勋也对额外多出来的细节条款心生疑虑，不敢直面帐中那位独眼次辅，只是问汪由敦，他就觉得那范次辅虽带着书卷气，可气质更近于武人。
这些细节也不碍大局，很快就解决了，刘统勋因此获益，得了未来入主乾隆朝军机处的许诺，而范晋却只淡淡说跟这几个人有笔十多年前的旧账要算，如果你们不管，那就挥军盛京去拿人，吓得刘统勋等人不迭点头。
当弘历等人聚起来商讨协定草案时，凄凉凄楚的气息几乎顶翻了帐篷。
“清国奉英华为叔国，来往文书均以叔皇帝称英华之主，这……”
这一条让弘历万般难受，当面叫叫，没外人知道，那也无所谓了。可如此堂而皇之广告天下，自己颜面还是小事，大清人心能服吗？
不服不行，没这一条，英华可不会帮着弘历去坐那龙椅，大清继续内乱，英华继续北伐。
刘统勋和傅清都认为，英华避开复华夏之土的主题，而取宋辽旧例，这一点本就是满汉上层的共识，当然，弘时福彭那帮疯子除外。弘历肚子里滚着泪水，只好认下了。
“双方以……为界……”
这是划线，这条线让弘历大大松了口气，英华只要了淮河以南，没推到黄河以南，这条线基本就是英华大军现有的控制线。包括湖北、河南信阳府，安徽大部和江苏大部，甚至都没包括英华之前提到的西安。
接着弘历心口又是透凉，接下来的条款，实质就是当初《浒墅和约》的翻版，而在细节上还更进了一步。
“双方互设公使，协商处置来往事务。”
“割塘沽，设西安、天津、登州、徐州……等十五地为通商口岸，在公使衙门下设通商事务衙门，协商处置商务。”
“设立陆海一体关税衙门，由英华代管海关事务。”
“双方商货人等来往自由，但凡涉及英华国人案件，英华人均由英华法司审裁。”
“清国军备须受英华核查，边境线百里内不得布防千人以上军队……”
“清国不得与他国单独缔约，否则视为蓄意敌对……”
林林总总一长串，从外交、通商、军事等各个层面，无情地钳制着大清，而割塘沽更是重复当年以龙门入江南的策略，这就是把大清这块嫩肉摊在了炭炉上，火候一到，就可进嘴。
“许了这些条款，我还能坐几年皇帝？这是让我当亡国之君啊！我宁可让三哥继续当下去，也不认这些条款！”
弘历终于发飙了，认了这些条款，那就是公开向朝野表态，我弘历当皇帝是帮叔皇帝吃下这大清江山的！
傅清流泪道：“当初勾践尝胆，才能回国继位，重新振作，四阿哥，你不即位，又怎么挽救我们大清呢？”
刘统勋也沉重地道：“这些条款，总还是认下了大清，许了大清内务自主。这些日子，我也跟蔡通事谈过英华盟下诸国的情形。譬如大越国，现在他们的国务都受通事馆摆布，大越皇帝形同傀儡，朝廷官府成了英华手臂。譬如暹罗，英华插手设立稻米产区，直接管辖，暹罗一国之军，竟然听从英华摆布而不受王命。譬如琉球，更直接被英华灭国，重臣杀绝，王室被囚在广州。譬如日本……日本跟英华也结有盟约，他们的兵丁还在南洋替英华卖命。”
傅清急切地道：“是啊，如果英华愿意，振臂一呼，完全可以从各国拉出百万大军，我大清倾覆，不过转瞬之间。”
弘历热泪滚滚，咬了好半天牙，颓然道：“也不能就这么全认下，不定是叔皇帝漫天开价，咱们总得鼓足心气，小小地还一下……”
茹喜的嗓音响起：“小小地还一下！？不行，得大大地还！”
她进到帐中，刘统勋和傅清赶紧恭谨行礼，心中却是无比讶异。
之前双方接触，李肆都没怎么搭理茹喜，可看在弘历等人眼里，却是李肆把茹喜当自己人的表现。茹喜该是李肆的代言人，怎么还帮着他们说话呢？
茹喜心中却是怨海沸腾，这几日她翻来覆去，满脑子又被李肆的身影给满满胀着，甚至有那么一刻，她都觉得，只要李肆招手，只要李肆认下自己是他的女人，什么满人命运，什么权势富贵，她全都可以不管不顾。
可这只是梦，她转瞬就醒。她之所以能入李肆的眼，就如同当初她之所以能入乾清宫一样，全在她脚踏两只船。满人视她为李肆的代言，李肆视她为满人的代言，这就是她的价值，她唯一的价值。她若是要抽身而退，那就是一粒尘埃。
立场守稳后，这几日李肆对她几乎无视的态度，让她倍受煎熬。
听到弘历等人正准备忍辱屈从，茹喜忽然觉得，这是一个让李肆正视自己的好机会。
“你们不了解李肆，可我了解！”
茹喜劈手夺过草案文本，转身出帐，气场十足，弘历等人都被震住。
好半响，傅清才感慨道：“淳妃娘娘，原本是真心为着咱们满人打算的……”
飘扬着双身太极团龙大旗的大帐中，听了茹喜一番话，李肆终于正视茹喜，“看不出来，这么多年了，你心志还是没变，就想着满人的命运。”
茹喜面色酡红，泪眼迷离地道：“贱妾不止为满人命运着想，皇……官家，你让弘历认下这些条款，他能坐稳龙椅吗？即便解决了弘时，这些条款也能把又一个弘时逼出来！”
“官家，贱妾很清楚，你是要复整个华夏的，满人也只是帮着你看护住北面江山，不至生出像李自成那样的祸患。十年前，仅仅只是暗中约定，你就能蓄足力量，夺下半壁江山，现在宋土已复，南强北弱，再要复北面，又何须如此费力布置？”
“就让满人不觉身有重压，就让北面忘却了失土之辱，给他们留下足够的颜面，让他们浑浑噩噩度日，如此岂不更好？弘历跟他父皇不同，自小就被定了储君，心性宽柔，未经磨难，就是个太平天子，只要让他不觉是度日如年，大清倾覆就在旦夕，他绝不会振作求新，与官家为敌……”
一番话道出，李肆真有些讶然了，看着茹喜的眼神也有些恍惚，十年前，那个在自己面前自陈心志，为了满人命运，什么都可以作，不惜让满人自相残杀的茹喜，跟现在的茹喜叠到了一起，让他难以捉摸。
李肆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想要什么？”
茹喜眼圈发红，身子又朝前凑来，她想要什么？她想要……男人！想要有人全心信任，遮护，爱怜，而这天下能有这身份，这能耐的，只有两个男人，一个还已经废掉了。
一声轻咳，终于提醒了茹喜，那个亲手破自己红丸的宿敌冤家，依旧在李肆身边。
身子虽然停住，眼神如滚烫的岩浆，依旧灼得李肆也有些受不住。对这眼神有些莫名其妙，李肆偏开视线道：“也罢，不管你怎么想，这些话也算有道理，容朕想想。”
哀怨地告退，转身正要出帐，李肆又道：“你若真有心入天下大局，就该找个能替你出面的人……”
待茹喜离开，李肆低声自语：“茹喜……慈禧……，你真能当慈禧，对我来说，对华夏来说，也未尝不是好事。”
四娘在旁边哼声道：“这女人满肚子坏水，谁知道她回北京后会鼓捣出什么坏事？官家，让我跟在她身边，盯着她办事！”
李肆白了她一眼，胡闹……
将茹喜这个人丢开，只考虑那些话，李肆有些犹豫了。
这些条款当然是漫天开价，加入钳制满清军事、外交等条款的用意，就是给弘历等人还价，真正的底线是通商开埠，割让塘沽，只要有这么一个口子，吃下北面就如吃下江南一样，完全是照章办事。
可茹喜的意见是尽量给满清松气，这个方向就跟原本的设想相差太远。不计茹喜的立场，李肆忽然觉得，这个方向也许是更佳的选择。毕竟以通商切入的套路，最初从广东玩起，再到江南，天下都已经看透了。
但这样一来，国人能理解吗？会骂自己这个开国之君卖国吗？会视自己只想复宋土，无心整个华夏吗？国人怎么想还是其次，追随自己的部下会怎么想？
沙滩上，李肆跟萧胜、范晋并肩走着。远望海面，战舰如巨大海兽，静静泊着，心中也如磐石一般稳当。
萧胜呵呵轻笑道：“官家……唔，四哥，你想多了……”
他长出一口气，伸展双臂，似乎要抱住整个舰队，“十多年前，我还是个小外委的时候，怎么也没想过能有今日。立国时，也只想着打败满清，光复华夏。可七年前，我和兄弟们在英烈湾打败了西班牙人，自那时起就已经明白，满清再没资格当我们的敌人，我们英华的目标也不仅仅只是光复华夏。”
“我们的真正目标，是让华夏傲立于寰宇。这桩伟业急不得，要一步步踏实地走，什么时候复北面之土，得看需要，更不能让这一步牵累我们真正的目标。”
范晋却不客气地洗刷他：“不急？那是谁跟荷兰人那边的首尾还没完全抹干净，听说官家要北上塘沽，就心急火燎地把整个主力舰队都带了回来，还按下了老白的请愿书？萧老大，你可是南洋大都督，这里是渤海啊……”
萧胜瞪眼道：“我还是枢密院知政呢！怎么就不能来？”
他再笑道：“其实也是想品品未来的鞑子皇帝，跪伏在四哥面前的滋味嘛，不过……感觉很无趣呢。范独眼，你呢？你十多年前的深仇大恨眼见就要报了，心头该有所动吧？”
范晋微笑摇头：“跟你一样，不管是鞑子皇帝跪伏在官家身前，还是当年毁我家，残我眼的凶手伏诛，都没觉得怎么激动。满清到底要怎么揉搓，我也觉得没必要纠缠太多细节。”
“现在我满脑子想的反而是江南……即便我们在江南下了那么多功夫，刘兴纯镇伏地方也算很有能了，可江南还是乱相频频。我觉得，官家该尽快了结此事，转头江南，那才是我们未来的根基。”
李肆负手微笑，心说自己真是想多了，大家都已经在睁眼看世界，再转头看华夏之内，角度就不一样了。
接到新的草案，不仅茹喜泪光盈盈，就觉自己真入了李肆的眼，弘历等人欣喜之余，看茹喜的目光也不同了。
跟原来那份战号冲天的草案比，新的草案简直就是仙音入耳。对外交、军事、海关等内政的钳制一概取消，也没再要塘沽。在这个背景下，南北自由通商的要求就没太大的威胁性，甚至是必要之举。草案甚至不再坚持必须由英华主理漕粮北运生意，这更是将扼住大清咽喉的双手松开。
茹喜哽咽着道：“四阿哥，他许了你能当太平天子……”
弘历想放声高歌，看住茹喜的眼神也有了异样，本觉得这个女子姿容已萎，现在却觉亮丽非常。
心中巨石落下，弘历开始担心起实务：“他……叔皇的战舰又开不上陆地，似乎就来了几千人马，能打进北京城么？听说科尔沁的达尔罕王带着一万马队来了北京，他可是拥护三哥新政的铁杆。”
作为武人的傅清下意识地开口：“若是三五万蒙古马队，那还难说，可仅仅一万，休想挡住英华大军。”
众人沉默，这话听起来很纠结，好半响，弘历才道：“也罢，南北就此能相安，我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第七百二十一章 百日维新
北京城西南，六里桥，因此地离广宁门六里，建有一座石桥，所以有了这地名。
广安门此时不是要道，大多数人都走永定门，但也绝不是荒僻小径，平日来来往往都是走卒商贩。
九月二十七日这一天，来往这条路的行人们大开眼界。
上午时分，先是大群马队自广宁门而来，封路清场，兵丁多是蒙人装扮，接着大旗升起，“威远大将军，平郡王”的字号很远就能看清。行人们散到左右几里外的土坡，袖手当起了看客。
马队近万，步卒也有好几千，背靠六里桥，开始挖沟掘壕。
临近中午，沟壕还没显出轮廓，南面就烟尘大作，没多时，以步卒为主的另一军开了过来。旌旗招展，步伐齐整，气势不凡。
大战将至！行人们却没什么慌乱，三阿哥抢了龙椅，四阿哥在忠臣的掩护下逃到天津，现在是带着勤王大军来讨伐三阿哥了。
北京城周围的民人们早就料到有这一战。只是没料到战场会在六里桥，自己还能壁上观。不少人掏出已经泛滥到民间的望远镜，开始观察南面来军。
对这些民人来说，三阿哥是坏皇帝，他倒行逆施，重新举起了满人天下的旗帜，带着一帮“恶满”胡作非为，圈地、抢人、编旗，就像是八十多年前刚入关那会的满人。即便在民人心目中篡位弑父，血肉相残的雍正皇帝，都没这么坏。毕竟雍正皇帝的力气没施在小民身上。而跟更早的康熙爷就更没法比了，康熙爷……圣明啊，还能让小民们有活路，眼下这光绪皇帝，就根本不让人过日子。
既然如此，被三阿哥抢了皇位的四阿哥，肯定就是好皇帝了，不仅能让人继续过日子，说不定还能平了南面的反贼……瞧，四阿哥的勤王军阵型严整，面对人马众多的敌人，却一点也不慌乱。
两军相隔两三里，各自排开大阵，遥遥相对，看着“勤王军”那单薄的条条长蛇阵，行人们都暗自发急。而一门门火炮从勤王军队列中推出，朝着“皇军”轰击时，又都跳脚拍掌欢呼。
“是雍正爷的火器军！那号褂我熟悉，当初西山大营出北京的时候，我还夹道欢送过。”
“西山大营……不是已经灭在江西了吗？”
“你就不知道了吧，年大帅接出来了！直接拉到了北面，替四阿哥勤王来了！”
“那么快？从江西到北京，怎么也要三五个月吧。”
“反正你就是不懂，眼前这勤王军，反正就是西山大营的火器军！”
民人们谈论着勤王军的来历，虽然光绪皇帝手里也有西山大营，但民人不辨细节，都着落在了西山大营火器军身上。
“皇军”急急而来，没什么炮，不一会厚厚大阵就被轰得乱成一团。眼见阵势要崩溃，牛角号声不断，马队如潮，划着弧线，涌向勤王军横阵侧翼。
民人们都不懂兵，眼见战场被马队带起的尘雾遮住，心头都往下沉，完了，满蒙骑射，天下无敌……
炮声如雷，枪声如雨，不多时，战马嘶鸣不断，人声呼号冲天。
隔着好几里，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尘雾升腾，可民人们依旧看得心神摇曳，这就是战争啊……
正在感慨，嗖嗖冷响，好几个民人莫名其妙地仆在地上，翻腾着惨叫，直到血水横流，其他人才醒悟过来，枪子！中了枪子了！
哪里来的枪子！？隔着战场几里远呢？
这就是战争，线膛枪的流弹可不认人的，民人们一哄而散，再不敢在高处旁观。
还有旁观的就没这么自由了，在“勤王军”的后方，还有好几千人马，号褂混杂，队形紊乱，个个都神色惊惶。
“不能败啊，败下来就轮到咱们了……”
塘沽总兵鄂善高踞马上，望远镜一直粘在眼圈，似乎自己的目光能通过这玩意将尘雾驱散，好看清楚前方的战况。
“真是遗憾，没办法看清南蛮是怎么用步队打败马队的。”
傅清也使劲盯着前方一两里外的战场，蒙古马队从侧翼撞入大横阵时，前方“勤王军”也迅速地变了阵，排出薄薄的四方阵，似乎还有什么玩意拦在侧翼，但在那之后，战况就被沙尘遮住，再看不到细节。
英华大军大约七八千人，击溃了围塘沽的“皇军”后，直接朝北京城进发。原本骑墙的天津知府立马投入了“勤王军”怀抱，支援钱粮，筹措驴马，让“勤王军”的北进步伐格外利索。
见英华官兵换上了西山大营火器军的号褂，竟是早有准备，弘历等人也只能哀叹南北形势早就被人操之于手。而英华方面在和平协定中写下的军费开支，竟也不是漫天开价，这些号褂都值上万两银子……
此刻在六里桥力战蒙古马队，“四阿哥党”的文臣武将们更觉那些军费开支，不是人家随口胡来，就说这一战，怎么也要死伤上千，花费无数抚恤银子。
小半个时辰后，烟尘散开，战场渐渐清晰，就见一股股马队朝北急奔，而原本的横阵处，倒伏了大片人马尸体，还有被压倒的铁线网子。
“果然啊，枪炮打不过，骑射也打不过，南蛮真要一心北伐，大清怎么也难保住北京城，还是那茹喜有能耐，不仅撮合了南北和议，还替大清争取了这么好的条件。茹喜……怕本就是那圣道皇帝的禁胬吧……”
所有人都这么想着，鄂善在想着入北京后，该好好巴结茹喜，傅清也觉得之前对待茹喜的态度是不是有失恭敬。
欢呼声在观战人群中响起，打赢了！之前在塘沽已经打败了忠于弘时的主力军，而这一万蒙古马队，连同弘时手上残存的兵力，在这六里桥也败得这么快。“皇军”的武力依靠已经崩溃。北京城里，再无能阻挡弘历上位的力量。
马队溃退下去，拦着六里桥的几千步卒也当场崩溃，一片片转头奔逃。
“那不是西山大营的火器军，是南蛮红衣！之前塘沽的消息没错，南蛮来了！老四跟南蛮勾结在一起了！”
策马逃在最前面的新任威远大将军福彭心火焚身，几欲吐血。之前担起这大将军之责的时候，就觉自己足以挥斥方遒，逐鹿天下，拯救大清于危难之际。可他的功业之梦，仅仅步出北京城六里之地就破灭了。
“南蛮太厉害、太厉害……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兵！”
科尔沁的达尔罕王浑身冒汗，他亲眼看到对方步卒结阵，跟自己的马队相抗。即便马蹄子即将踏顶，马刀继续劈肩，那些士兵也不为所动。开枪的开枪，刺杀的刺杀。火器营的号褂套在他们身上，感觉非常的突兀，似乎要有更鲜艳夺目的军装，才配得上他们那股摄人气息。
听福彭这么一说，达尔罕王怒哼了一声：“就是那个茹喜牵的线吧，汉人说女人是红颜祸水，我看还真的没说错。”
福彭沉声道：“咱们赶紧回去，劝皇上西狩。就算弘历夺了皇位，他跟南蛮相通，皇上也还在，满人都不服，看他那位子能坐多久！”
达尔罕王哦了一声，带缰绳的手略略一松，没多久，他就跟福彭错开了马头。
“别进广宁门，咱们朝北退……”
他对身边部下这么说着，部下一脸疑惑。
“笨蛋！快去传令！这事咱们不能再掺和了！”
见部下脑子还没转过弯，达尔罕王一鞭子抽了过去。
“感觉那帮蒙古人没用上全力呢……”
战场上，一百零一师统制孟松江这么嘀咕着。
此处出战的是羽林军一百零一师的两个营，以及伏波军左师的两个营，加上赤雷军两营炮兵，总数不到万人。
最精锐的步兵，加上增强后的炮兵，外加铁丝网阵，攻城部队主帅刘澄认为，足以跟蒙古骑兵正面对决，李肆也想看看眼下英华步兵对抗马队的战力到了什么地步，就许可了刘澄的直击方案。
结果是清晰的，赢了，赢得很轻松，但这过程，不仅刘澄不满，负责具体作战指挥的孟松江也不满，因为敌人没有尽全力，甚至可以说是在敷衍。
日后被历史学家大书特书的六里桥之战，蒙古骑兵折损不超过三百骑，而羽林军跟蒙古马队正面对敌的一个营伤亡不到百人。加上之前的炮击，整场战斗，两方兵力总数近三万，总伤亡还不到五百人，而周围旁观民人却被流弹打倒了好几十人。
“紫禁城里那位皇帝，还真是不得人心啊。”
冯一定大概明白蒙古马队没用上全力的原因，达尔罕王之所以出兵，是觉得可以收拾掉勤王军，可这么一试探，肯定发现敌手是英华军。由战争到政治，弘历既然得到了英华的支持，更能坐稳紫禁城的龙椅，他又何苦跟马上就要倒台的光绪皇帝混。
紫禁城，乾清宫正殿里，弘时满眼充血：“朕不西狩！朕要跟那叛逆一决雌雄！”
允禄借口要去查勘城防，一溜腿就跑了。
衍璜没敢跑，转着眼珠，似乎在找更合适的借口。
一身尘土，满脸颓然的福彭无力地道：“皇上不要意气用事，我们再无可用之兵，唯今之计，是去西安，傅尔丹还有十万大军，他也忠于皇上，有他相助，事犹可为。”
弘时冷笑道：“傅尔丹忠的是谁？不是朕，他忠的是坐在紫禁城龙椅上的人！朕一出紫禁城，一出北京，就再不是皇帝！朕没有退路！”
他环视殿上孤零零几人，包括远处缩着脖子的吴襄一班汉人，尖声道：“你们也没有退路！大家不拼死以搏，这满人天下就亡了！”
看住福彭，弘时道：“再无可用之兵？满蒙汉八旗的旗人呢！？之前咱们编起来的绿旗呢！？不管是兵是民，全推上城头去守城！谁不去，杀！把旗人所有家眷集中起来，就押在西面的火药局那！跟大家说，若是北京城破，就点着了火药据，要死大家一起死！”
众人打了个寒噤，福彭都惊诧地看住弘时，觉得这位光绪皇帝是不是疯了。
弘时此时眼神清澈，哪里像个疯子，他摇头道：“你们以为朕疯了？朕看四弟才疯了，他为了这龙椅，竟跟南蛮携手，他是在葬送大清江山！皇爷爷，皇阿玛若是还在，他们一定会赞同朕的作法。”
“十四叔说得对，这江山，既是汉人的，也是满人的，我们满人退无可退。既然这江山再难守住，索性玉石俱焚，也不留给汉人！”
福彭叹气，带着衍璜吴襄等人跪拜领命，出了殿门，衍璜急急道：“这事可干不了，也不能干，你还真要干？”
福彭一脸悲哀地道：“我也知道错了，可我悔了一次，不能再悔第二次，再说皇上也说得对，我们没有退路了。”
福彭踉踉跄跄前行，衍璜跟吴襄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没过多久，这两人就分别出现在恂亲王府和张廷玉宅。
“胡闹够了，也该收场了……”
允禵深深叹息，决然挥手。
“唔，我会通知礼部，让新皇能尽快登基。”
张廷玉波澜不惊，似乎早就等着吴襄上门。
二十八日，“火器军”兵临城下，“奉天讨贼”和“平乱扶正”的旗帜一打，北京外城的城门就全开了。
火器军没有进城，但有这支人马在，城中的乱相很快就安定了下来。之前被新政压着的各股力量，不分满汉，骤然翻身，将之前弘时新政编织起来的新党诛杀一尽。
二十九日，大队人马逼近紫禁城，紫禁城里的侍卫太监默默开门，天安门、端门、午门一路畅通。直到太和殿前，才被福彭带着的近百家奴和几十名弘时简拔起来的侍卫拦住。
枪声，拼杀声仅仅只持续了半刻钟，福彭高喊：“皇上万岁！”然后被一阵枪声淹没。
坐在太和殿龙椅上的弘时，恋恋不舍地摩挲着龙椅扶臂，听着外面的呼喊声，神经质地哈哈笑了。
“万岁……这是汉人的称呼，我们满人，以前没这称呼……”
“满人要灭亡了！就此灭亡了！”
“朕会在地狱里受着你们的跪拜，听你们的忏悔！”
轰隆一声响动，大殿被推开，昔日无比庄重威严的太和殿，涌入大批兵丁。
“朕……等着你们！”
龙椅上，弘时高声喊出这几字，再举起短铳，指住太阳穴，决然扣下扳机。
“外面怎么这么吵……”
映华殿，雍正咂着嘴问，他刚又吃了蚯蚓。
李卫有气无力地道：“谁知道，兴许是弘时又在鼓捣什么新政吧。”
雍正冷笑：“他可真能折腾，不过说起来，他这些新政，本就是朕有心备着的后手，这一点他的确像朕，有大决心。”
九月三十日，新皇乾隆登基，宣布光绪帝急病而亡，直到十月中，新政党羽才清理干净。在后世满清的历史书里，从七月到十月，光绪这段时间的作为，被称呼为“百日维新”……

第七百二十二章 四哥和四爷
弘时当政不到百日，政令不出京畿，军事毫无建树。清人自己总结，六里桥之战，如果科尔沁的达尔罕王能尽全力，京城中满人也能齐心协力的话，不过万人出头的“勤王军”并不是不可战胜的敌人。只要赢了六里桥之战，“光绪新政”就有出头之日，历史也将会大不一样。
可惜，之所以会有六里桥之战，而不是八里桥之战，来的是“勤王军”而不是英华军，原因就在于弘时、弘历，满人、汉人，都还想糊住门面，不愿在南面主干道上开打，而是在西面广宁门外大战。就从这一点来看，指望达尔罕王尽力，满人齐心，根本就是幻想。
因此另有一派满人看得更深，认为弘时应该及早解决弘历，彻底清除满人异己，瓦解原本的朝堂官府，代之以更严酷更彻底的“九旗治政”，这样就能避免六里桥之战。到那时，不仅塘沽守军不会有异心，可以封堵住大沽海口，圣道皇帝也会因江南等地的乱相而不再将注意力转向北面，历史走向就此完全不同。
如果说前者是幻想的话，后者根本就是痴人说梦了，龙椅上的血迹都还没清理干净，弘时自杀第二天，弘历就登基为帝，立年号乾隆，北京城一片欢腾。
因光绪年号未越年，弘历指令抹除跟光绪有关的满汉文档，就当这段历史根本不存在，自己是从太上皇雍正手里接的皇位，满汉臣子莫不欣然以从，可见弘时不得人心到了何等地步。
时势变迁，百年沧桑后，当满人再度自新，才重新整理出这段历史，但写到弘时之死时，却都不约而同地将弘时用火铳自杀写成以宝剑自刎，在他们眼里，弘时要以满州古制重振天下，必然推崇满州骑射，怎么会用火铳自杀呢？
弘时的余漾还要在百年乃至更久之后才会复起，雍正十年十月，随着乾隆登基，北京城喜气洋洋，弘时是谁，光绪是谁，上到满人宗亲王公，满汉重臣，下到旗汉小民，都已刻意忘却，日子总得过下去……
当然，对小民来说，这喜气是单纯的，而对弘历，对满汉王公大臣来说，这喜气就挟着浓浓的泪意。
“朕年号定为……乾隆，寓意普天恩泽，万物盛衍，朕……”
弘历坐上龙椅，改口称朕，顿时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同了，似乎自己就是天地之枢，乾坤之纽，自己打个喷嚏，都要影响到整个世界。
正自觉置身神座时，说到年号，“叔皇帝”的淡淡眼神又在脑海里翻滚，李肆一巴掌拍上他肩头的回味主宰了他的心神，如一股重压贯透全身，不仅粉碎了刚刚涌起的非人感，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浓烈的酸楚袭上脸面，言语也哽咽起来。
“求请皇上颁诏，将《英清和平协定》公之于众……”
新任军机大臣，礼部尚书刘统勋叩首上奏，也是带着哭腔。
允禵、崇安黑着脸，张廷玉、蒋廷锡白着脸，却都没出声。弘时的选择是复古狂赌，那是速死之路，而弘历的选择是忍辱偷生，还有活路，而且这份协定除了颜面之失，里子似乎丢得不多，大多数满人已觉庆幸不已，无人再对这份协定提出什么异议。
有异议也没用，“勤王军”还占着广宁门，乾隆皇帝要不履约，北京城就不再是大清的了。
“着翰林院速速拟诏……”
想到自己成了侄皇帝，终日活在叔皇帝的阴影之下，两行清泪自眼角滑下，弘历哭了。
且不说主辱臣死，这《英清和平协定》，第一条就将大清置于大英之下，再不是天下之主，华夏正朔，满殿臣子轰然跪倒，哭声一片。
“宋辽之约重现，我大清当有百年安宁！而时势精进，我大清乃满蒙相联，无昔日辽金灭国之忧。南蛮如宋，此时虽盛，先贤言，盛极必衰，破灭指日可待。因此，只要我大清在，大义在，道统在，卧薪尝胆，忍辱蛰伏，终有再起之时！”
一个朗朗嗓音大义凛然地说着，殿上众人赶紧出声附和，心中却都不约而同地呸了一口，倒不是针对这话，这话立场太正，没谁有意见，可大家对说话这人的意见就太大了。
这人是新任军机大臣，左都御史，吴襄。
这家伙之前不是叛了张廷玉等汉臣派，投到光绪皇帝弘时手下，成了总理事务处协办大臣，还被抬了旗么？怎么摇身一变，又成了乾隆朝的军机大臣了？
这就是满殿王公重臣呸他的原因，六里桥战败，树没倒，新政派的猢狲就散了，吴襄也不知去向。当弘历入城时，大家都去接弘历，这家伙却出现在茹喜身边，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新君即位，委任康亲王崇安、庄亲王允禄等满人宗亲为总理事务大臣，只办理仪礼事，而军国事权依旧收拢到军机处。
原本预定的军机大臣有已任总理事务大臣的恂亲王允禵，还将荆州将军查弼纳和康熙朝老臣，之前事变中因“立场正确”被抄家，侥幸未死的殷特布拔了起来，外加尽忠的福敏以及张廷玉、蒋廷锡、蔡世远、刘统勋四人，本是个八军机的格局，现在多了一个吴襄，成了九军机。
虽说心中极度鄙夷此人，但就靠着此人，清理弘时派的工作才格外顺利，外加此人现在是茹喜的代表，大家都只能附和。
弘历没想这么多，他就觉得这话说得很对，当年澶渊之盟后，南北享了百年太平，“叔皇帝”还亲口许了自己一个太平天子，看来自己这位置肯定是能坐稳了。
心情缓和下来，乾隆就觉未来一片光明。
允禵见弘历镇定下来，心中低叹，什么卧薪尝胆……乾隆朝年号，听起来更像是“丰亨豫大”。
商讨南北协定的落实，处置弘时旧党，收拾大清残破人心，这一摊生意风风火火开张，乾隆朝的施政国策也在酝酿中，谁都没提还在映华殿的太上皇，仿佛雍正李卫君臣两人，已跟光绪帝弘时一样，已湮灭于历史一般。
可还有人关心雍正，映华殿里，依稀听到登基大典的礼乐，雍正和李卫原本喜极而泣。之前茹喜弘历等人暗中送入食水时，就通过太监转告了时局变化。如今又换了新君，雍正下意识地认为，弘历即位，该是能把自己当真正的太上皇待了，反正自己已经全身瘫痪，碍不了他的皇帝权柄。
等了大半天，如愿以偿地等来大队人马，全都是侍卫装扮，气息精悍，雍正笑道：“弘历还是有孝心的，朕就住回圆明园，养心殿让给他了。军国事也由得他去，朕帮他选选人，这识人啊，是皇帝的基本功，他还年轻……”
后面的话再说不下去，李卫直勾勾看着来人，脸上青白不定，手还朝腰间掏去。
“茹喜？好好！不枉朕一番心意，茹安可好，生了吗？不管是男是女，朕都会吩咐弘历，好好待……”
雍正扭头，依稀见领头的侍卫身材窈窕，竟是一位女子装扮而成，还以为是茹喜，自顾自地唠叨着。
可话还是没说完，走得近了，才看清这是一位比茹喜年轻得多的女子，眉目如画，又蕴着一股飒爽英气。
李卫低吼一声，就要扑上去，其他侍卫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那女子就盯住了雍正，如观赏珍禽一般地打量了半天，微微笑道：“你就是雍正啊，怎么成了个糟老头子？”
雍正眼瞳紧缩，忽然感觉一股比死还难受的危险逼近，他颤着嗓音问：“你是何人，来此做甚？”
“他们是南蛮……”
李卫一边挣扎一边喊着，可惜年纪已大，还营养不良，早已不复当年英武。刚才他一眼就看出，这些侍卫的气质很是不同，绝非大清子民。
压着他的一个侍卫头目嘲笑道：“什么南蛮！？这是大不敬！你们的乾隆皇帝，都得把我们官家喊叔皇帝！”
叔皇帝……
雍正眼前迷糊了，就觉整个人又要升仙，那女子的脆亮嗓音幽幽飘着，“原本我是存着杀你的心思而来，你欠了太多血债，我就只为一家人报仇。可见你这般模样，杀你就是帮你解脱，还是让你继续活着，满心悔恨，一辈子懊恼地活着，才是对你最大的折磨。”
女子再看向李卫：“你就是最残暴的狗腿子，可我也留你一命，让你跟你的主子一起，眼睁睁地看着你们的江山破灭，继续绝望地活下去！”
话音刚落，短铳在手，轰地一声打在李卫的膝弯上，李卫如杀猪一般地惨嚎出声。
女子冷声道：“你们记好了，我姓吕，叫吕四娘……”
吕？我什么时候跟姓吕的有仇了？等等，吕……
雍正终于记起来了，当年他就是为了一个姓吕的，掀起了“君臣大义运动”，而李卫遵行他的意旨，在江南大开杀戒。
吕留良的后人？雍正心中狂呼，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个民人都能闯进紫禁城，专门来对付他！？
女子正是四娘，见雍正满面惊惑，四娘又道：“你想知道什么，自有人为你解说。那个人跟你相交十多年，很想见见你。”
君臣被换了衣服，装扮一番，抬上担架，一路畅通无阻的出了神武门。这座既是宫殿，又是囚笼的紫禁城，就此再无雍正。
映华殿里，那侍卫头目道：“娘娘仁心，凤池感佩……”
四娘苦笑道：“要骂就径直骂妇人心软吧，甘凤池，不过骂之前，还是赶紧帮我处置了首尾。”
甘凤池笑道：“官家早有所料，已吩咐凤池作了准备。找来形体相似的两个死囚，割走脑袋即可。”
四娘撅嘴：“本就是为官家想着，才没下手，官家却得了便宜又卖乖……”
这事由来很深，原本四娘是没机会进紫禁城的。
可茹喜跟李肆商谈时，提到了一桩乾隆新朝颇为头疼的事，那就是太上皇雍正的存在。不管是弘时还是弘历，不管满人宗亲还是汉人重臣，都觉得这位生命力如小强一般的雍正如烫手山芋，不知该怎么处置。
茹喜此时对雍正已再无半分念想，反而视之为货物，觉得送给李肆，让李肆杀之而后快，乾隆新朝这边则宣布其病亡，如此两方皆大欢喜。
一眼就看破茹喜借自己之手斩遗患的用心，李肆却没拒绝，让乾隆朝能安定下来，让《英清和平协定》能落实，也是他的真实愿望。此时新复各地乱相频频，跟旧地的人心、经济等各方面矛盾正要沸腾，他必须转头南面，专修内政。
出手处置雍正，也不只是帮茹喜和乾隆的忙，对李肆来说，将这个十多年的老对手彻底消灭，也算是了结一桩恩怨。
可此时形势不同，心境也不同了，李肆对雍正已没了杀意，一个全身瘫痪的太上皇，杀了有什么意义，让他活着遭罪不更好？就是想见见面，聊聊天。
这时候四娘站了出来，说她之所以姓吕，就是当初许下了心愿，要杀雍正为吕家数百族人报仇。李肆心说，这也好，反正两边都是私心，四娘的愿望优先考虑，于是就许了四娘带着黑猫进紫禁城，雍正是死是活，就由四娘做主。
结果也如李斯所料，真到节骨眼上，四娘和他一样，没了杀心。
现场很快就布置好了，死囚被当场砍了脑袋，热血喷了半面白墙。看着那白墙，四娘咬牙道：“怎么也不能让那茹喜得意，这事就得明着来！”
这事是双方暗中协议，就如同李肆要求给南昌城陷后，逃到安徽，还准备聚兵反抗的田文镜扣上逆反帽子，干掉此人一样，不能透风。可四娘却觉得很不爽，吕家之仇，不管实质名义，总得有所伸张。
她折枝为笔，蘸着人血，在白墙上书下几个大字：“吕四娘杀雍正于此”，猩红狂草，触目惊心。
李肆前世的传说印在了这个时空，彼传说跟此传说，已有了本质的不同。但有一桩事实却不再是传说，“雍正”的尸体，确实是用木头雕成的脑袋拼在了无头尸体上，然后单独安葬在北京西面的泰陵里。
广宁门外大帐，李肆抱着胳膊，沉沉注视着北京城。
“不进城看看？”
“踩上一脚也好嘛。”
萧胜和范晋在一边说着，他们心中满是遗憾。
李肆摇头：“还会来的，何必急在一时？”
两人展眉，的确，有什么好急的……
两副担架抬了过来，其中一个大个子，李肆一眼就认了出来，而另一个须辫皆白，口角流涎的糟老头子，吸住了李肆的整个心神。
那糟老头子嘴里正蠕动不停，感觉有异，扭头一看，也呆住了，没有理由，他就这么认出了李肆。
刹那之间，时空似乎变幻，似乎回到了十多年前的广州百花楼，那是他们两人相距最近的时候。李肆还是青涩的四哥儿，雍正还是冷面的四爷。
四哥和四爷这对宿敌，个人恩怨中搅着南北相敌，满汉之仇，华夷之辨，成了一股涡流，推着历史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李肆朝雍正微微一笑：“四爷，感觉可好？”
在极为短暂的一瞬间，雍正被愤怒、悔恨、不甘的烈火灼着，全身都在燃烧，似乎有了力量，可以一跳而起，两手一握，将眼前的李肆掐死。
可李肆脸上升起的淡淡笑容，如南面雄立的英华，深邃而浩瀚，高不可攀，深不可测，烈火噗哧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无奈。
再想到自己对父亲的作为，两个儿子对自己的作为，满人在“百日维新”里的分裂，到最后身边只有个李卫相濡以沫，追着无奈翻涌而上的是无尽的自卑。
“李肆——！我要吃了你！吃了你……”
李卫在一边挣扎着咆哮，大概是吃东西吃得太杂，开口就是一个吃字。
“闭嘴！”
雍正勉力维持着自己的帝王尊严，可除了转脑袋吐唾沫，也没更多能表示情绪的动作。
“朕……我……想活着……”
接着他看向李肆，脸上也升起淡然。
“想活着看下去，看你和大清，到底会是什么结局。”
李肆呵呵一笑，这也是他的愿望。
“好好活着吧，看老天爷是怎么伸张正义的。”
（第十三卷终）
第十四卷

第七百二十三章 喜迎新年
冬日，澳门码头，一艘船身修长，高桅低舷的战船靠上泊位，船帆和船身都饱经风雨，船首的蓝底白叉红十字旗也已破烂不堪，踏上码头，水手们欢呼不已。
三个人率先步下踏板，领头的中年绅士打量着码头后繁华的澳门城，感慨道：“终于在1729年到了鞑靼……不，赛里斯……”
“劳伦斯爵士？莫顿上校？夏尔菲先生？”
一个人在踏板下招呼着，三人按秩序摘帽，将身份一一对应。
“波普尔先生？不认真看，还以为你是个赛里斯人呢。”
中年绅士正是劳伦斯爵士，眯了好一阵眼，才看清这个穿着儒袍，头戴高梁冠的家伙是金发碧眼的同胞。
东印度公司驻赛里斯特使波普尔抱拳为礼，接着展臂：“入乡随俗……刚去参加了澳门商会的宴会，请请……还以为你们明年才会到呢，是国会开始着急了吗？”
劳伦斯爵士摇头：“你们东印度公司的事情，国会现在不想管得太多。可国王陛下，沃波尔大臣，还有海军和王室学会，都对赛里斯有了很大兴趣，所以……我们三个人，分别是国王陛下的私人特使，海军特使和学会特使，并不代表国会和整个不列颠。”
引着三人上了马车，波普尔道：“沃波尔一定会后悔的！国会也一定会后悔的！不尽早跟赛里斯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我们不列颠就会被整个世界孤立！赛里斯在缅甸展示的力量，难道国内还没人看清楚吗？西班牙和法兰西特使已经在黄埔等了赛里斯皇帝两个月，他们跟赛里斯的关系越紧密，我们不列颠在东方就越难获益……”
劳伦斯旁边的一人虽是便装，腰杆却挺得笔直，不屑地道：“缅甸的战争只是你们东印度公司的战争，失败了当然要抬高对手的实力。不是说赛里斯人的海军已经能跟我们地中海舰队相比了么？从马六甲到鹰扬港，再到澳门，看到的全是大型巡航舰，你们东印度公司的舰队，就是被那些单层炮甲板的巡航舰打败的？”
波普尔叹道：“那是你运气不好，莫顿上校。赛里斯人的主力舰队都去了北方，他们的战列舰虽然只有两层炮甲板，却全装着威力比三十六磅海军炮还大的火炮，就算是我们的二级战列舰，一对一也未必稳赢，更别说我们东印度公司的战舰全是武装商船。”
莫顿上校捏着小胡子，若有所悟：“火炮……克林顿少校说，赛里斯军队普遍装备了线膛枪，线膛枪意义不大，但赛里斯人的线膛炮很不一般，可以在两千码外打中一扇门。海军和陆军都对线膛炮很感兴趣，如果能搞清楚制造工艺……”
波普尔摆手：“这是赛里斯人的法宝，他们守得很严，连跟他们关系最好的葡萄牙人都摸不着边。除非王国拿出有价值的筹码，想要暗地里打探……东印度公司殖民派十多个暗探的脑袋还挂在佛山制造局的大门口呢。”
第三人就是王室学会特使夏尔菲，他急切地道：“蒸汽机！我来这里，就是要搞明白，赛里斯人是怎么把只能抽水的蒸汽机用在冶铁、织布和造纸这些事情上的？牛顿爵士去世前，曾经耿耿于怀地说，稳定并且不受外界影响的动力是改造旧世界的基石，为什么赛里斯人能走在前面，而我们不列颠却落在了后面！”
波普尔无力地道：“香港海关那可挂着几十个脑袋呢，全都是走私蒸汽机的。”
劳伦斯爵士恨恨地道：“真是既先进又野蛮的文明……”
马车进到城区，潮水般的鞭炮声涌来，劳伦斯讶异地问：“难道我们记错了时间？现在还没到赛里斯人的春节吧？”
波普尔先赞扬了劳伦斯对赛里斯文化的了解，再一脸喜气地道：“赛里斯收复了江南！北面的鞑靼皇帝屈辱地向赛里斯皇帝求和了！赛里斯人举国欢庆，鞭炮天天放，连续放了半个月，准备一直放到春节！”
三个人行前也只是粗粗读了点赛里斯文化常识，对这事完全没有概念。
夏尔菲皱眉道：“听说赛里斯人的国土已经很广阔了，比法兰西还大，人口也比法兰西多，收复什么江南，有什么意义吗？就像法兰西人的加莱？”
波普尔为同胞的无知感到悲哀：“赛里斯被鞑靼灭亡了八十多年，之前收复的国土也不过是几分之一……就像威尔士跟英格兰加苏格兰相比。江南对赛里斯人来说就是英格兰，收复了江南，赛里斯才恢复到五百年前的国土……”
波普尔一顿数落，三个不列颠人脑子被灌得晕乎乎的，怎么也难搞明白，两千年前的赛里斯、一千年前的赛里斯、五百年前的赛里斯，三百年前的赛里斯以及现在的赛里斯，这几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但共同点却很清楚，这几个赛里斯都是财富国势举世无双的泱泱大国。
原本劳伦斯和莫顿对波普尔如此赞誉现在的赛里斯还很是不满，波普尔举了两个数字就让他们哑口无言，“收复江南后，赛里斯的人口估计会有九千万到一亿，而中央财政的收入……去年就已经是五千万两白银。”
夏尔菲也抽了口凉气，不列颠现在只有六百多万人口，财政收入不到一千万英镑，换算成白银也就是三千来万两……
劳伦斯叹气道：“所以我们要审慎地评估赛里斯崛起对不列颠的影响，这也是我们先来澳门，而不是直接去黄埔拜会赛里斯皇帝的原因。”
波普尔耸肩，直接拜会赛里斯皇帝？刚才不是说了吗，连西班牙和法兰西的国王特使，都已经等了皇帝陛下两个月，就凭你们这私人特使的身份，不是自己身为东印度公司散商派代表，公司驻赛里斯特使，还真没心思来接你们这帮鼠目寸光，狂妄自大的蠢货……
按下不屑的念头，波普尔笑道：“先别想公事了，现在就是赛里斯人的狂欢节，各处酒家菜馆都免费喜庆，今晚先去吃赛里斯风味的海鲜！”
他再补充了一句：“跟船长说说，澳门西区的姑娘们也在免费酬宾，船上的水手们可别错过这大好机会……”
再掏出一个东西，晃了晃：“只是得去买这种新套子，否则姑娘们不接客。”
三人对视一眼，呼吸都有些浑浊了，夏尔菲问：“是赛里斯姑娘？”
波普尔纠正道：“有安南的、暹罗的、日本的、吕宋的，甚至葡萄牙西班牙的，就是没赛里斯的……广州城里倒是有，不过人家只作赛里斯人的生意。”
三人同时骂了声：“种族歧视！”
不多时，马车驶入澳门城区中心，鞭炮和欢呼人潮如海浪一般，将他们尽数淹没。
圣道十年十二月，除夕将至，北到岳州，南到马六甲，西到缅甸，东到琉球，人心都浸在滚烫的蜜汁中，甜到浓处，熏熏然如醉。
长江大决战落幕，英华光复江南、湖广和四川，版图已显南宋格局。而北面的满清被大势所逼，接连崩掉两位皇帝，现在上台的乾隆皇帝卑躬屈膝地签署了《英清和平协定》，认圣道皇帝为叔皇帝，南尊北卑，就此相安。
英华全面动员已近两年，连官兵带民夫，数百万人终年未归。各行各业虽然大发战争财，但连轴转的辛劳也确实有些抵挡不住。朝堂和官府也被近两年来的繁杂事务催得几乎快精神分裂，新复地的事务更如大山一般，压得初生不久的行政体系几乎崩溃。
这是英华全国总动员的处女战，从民间到朝堂，心气都已经消磨殆尽，能得此辉煌战果而止步，一国上下振奋之余，也都喘了口长气。新生之国，第一次全民大动，三十万大军几面出击，国中政局平稳，工商农各业还能得利，这已让国中的传统思维重新正视自己这一国的机理，这一国的实力。
够了，该休息一下了……
分布在数百万公里的辽阔疆域内，官兵和民夫都是这么想着。
够了，该清点一下银子，成家、盖房、生儿育女，享享乐了……
农夫工匠，商号工坊的东家们都这么想着。
够了，该论功行赏，加官晋爵了……
枢密院、政事堂、各地官府里的官员们都这么想着。
够了，嗓子也哑了，手腕也酸了，该投笔入仕，在新复之土里挣个一官半职了……
近两年来成天鼓噪，热血满脑的学子们都这么想着。
够了，债券已经快发不动了，总数两三千万的债券，想想就浑身冒汗，再想想自己的佣金，数银子要数到手抽筋啊……
票号、银行、鱼头街金融业的掮客们都这么想着。
够了，挖的坑太多，一个个地填完得到什么时候……
薛雪、陈万策等谋臣们为之前“先南后北、由西向东”国策留下的一路未尽事宜而头疼不已。
西北事另起一摊，得专心应付。年羹尧火中取栗，接走七千满人北归，似乎还收留了数百汉军营炮手，这家伙盘踞山东，得另作提防。鄂尔泰、田文镜虽被下狱，但难保满清不会搞小动作。而双方协定的各项明暗条款，也需要提足精神，一条条盯仔细了。
够了，咱们英华已复宋地，神州天下，华夏正朔的位置已经坐稳，鞑子皇帝都奉咱们为叔朝上国，也该停下脚步，好好地品品这胜利的甘美滋味了！
一国万民都这么想着，即便是最热血的主战派，此时也难再高喊打过黄河去，光复全中国。干实事的人都累了，还能蹦达的就只剩下嘴炮……
圣道十年十二月末，英华一国都欢天喜地地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这新年之新，意义非同一般。

第七百二十四章 江南之惑
年关将近，南面是一派喧嚣的狂欢，但在江南，处处却见萧瑟之意。
太仓嘉定城外，一群农人翻耕完冬闲田，聚在一起聊天。水烟旱烟一起上，烟雾模糊了颜面，也掩住了话语中的情绪。
“新朝廷这套田物税则怎么看都看不懂啊，还是得到明年春税时才知道要多缴还是少缴。”
“还是以前老法子好，有甲首里排分派着，大家心里都有底。”
“官府的农正商正不说了，什么青田民贷、天主教、神通局的人也轮着来盘查底细，是不是要学着之前那年大帅、李制台一样抄家啊？”
“南方人那嘴脸真是看不惯，开口就是银子，瞅咱们的眼神也跟瞅畜生似的……”
“关心这些作什么？咱们埋头自己过，碍不着谁，还是多想想明年种什么吧。”
这话牵起的线头太重，情绪驱开烟雾，显出张张浮着怨色的朴实面孔。
“咱们这里已经被划到罗店镇，往日那些胥吏老爷变成了正经的官老爷，还不知是什么日子。你们知道镇主簿是谁么？县衙刑房的马文书！他们马家干了一辈子缺德事，现在居然还修成正果了，切……”
“早前村子里的黄油郎给什么龙门油业当商代，现在发达了，却一点也不念乡亲情分，赶走了其他油郎，收菜籽豆子的价还在往下压……”
“菜籽豆子算什么？以前直接收漕粮，现在折银。老粮商都被斗倒了，那伙商代翻身当了家，一个压得比一个狠！”
“唔，这米价真是悬乎啊，眼下这冬日，一石好米都卖不到四钱银。新朝廷降租子减皇粮有什么用？咱们嘉定，以前一亩田交两斗漕粮，加耗和漕项五六斗，不管粮价怎么变，都是这么多。现在一亩田的漕银收一钱五分银子，听起来比以前少，可咱们卖粮时粮价最贱，怎么也得卖七八斗才能得一钱五分银……”
说到粮价，众人都唉声叹气，一个人刚走过来，正听到这话，大声道：“那是前几年大清朝廷就有的规矩，新朝廷不过沿用嘛。”
来人虽还是一身农人装扮，却趾高气扬的，头上还戴了城里人时兴的英士巾子，看起来份外惹眼。
“前几年？前几年大清就只掌着这江南的皮面了，下面的官老爷和商人全都在帮南面朝廷办事，这规矩还不是他们逼着大清改的？”
“不管哪个朝廷，反正咱们老百姓都是交皇粮的命，差别只是交多交少，现在这么算，新朝廷比大清还狠。”
“老林啊，你得了这个什么镇院的院事，是不是该帮咱们乡亲们说说话啊。”
农人们怨气更重，群起抱怨，却有心思活泛的把话题转到了来人身上，众人醒悟来人身份已非同一般，顿时闭了嘴。
老林摘了巾子，显出只有一层青茬的脑袋，其他农人下意识地缩了缩头，不敢让自己的辫子露出来。
老林摩挲着脑袋道：“早前万岁爷见咱们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咱们江南人迟早是有好日子的！只是现在刚归了朝廷，事情太乱，朝廷办事，总得一步步来嘛。”
说起“万岁爷”，这老林脸上就光彩四溢，其他农人眼里本是不屑加隐隐畏惧，此时也多了一层嫉羡。
那是月前的事了，皇上……不是北面刚即位的乾隆皇帝，而是南面的圣道皇帝，在苏州召见江南各方人物，官宦士绅，商贾走卒，田间小农，什么都有，这老林不知上辈子积了什么德，居然也被选作了农人代表，前往苏州面君，回来后就被镇上点为镇院的院事。这桩幸事，怕够老林在人前显摆一辈子了。
老林哼着小曲走了，农人们默默吃烟，好半天，才有人道：“这老林的儿子给大清效力，他又给新朝廷效力，南北都有好处享着……”
另有人道：“咱们就只会埋头过日子，学不来的。”
此处阡陌纵横，靠山处的田垄拓成小道，来来往往人色不断。农人们从粮价说到柴米油盐，再说到私塾要被取缔，全都上什么公学，也不再读四书五经，而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甚至还要练习武艺，怨声越来越大。
“还以为就俺们那里苦呢，原来这里也这么苦啊，俺们逃难到这里，有没有过宽松日子的地呢？”
从小道上下来一群人，衣衫褴褛，开口就是山东腔，领头的是个大姑娘，眼瞳亮晶晶的，有一股子摄人的莫名气质，让农人们自惭形秽的同时，又觉不对这大姑娘说实话就不舒坦。
“苦倒没什么，总能算着过日子，可现今这样子，算都不知道该怎么算。拿着吧，不定咱们什么时候也得学你们，朝着什么地方逃荒呢。”
农人们淳朴，一边念叨着，一边找来一些碎粮递给这群人。
“哪能平白受叔伯们恩惠呢，俺们也有些本事，画符治病驱邪还会，要不帮叔伯们清清家里的晦气！？”
大姑娘眼睫忽闪忽闪，让农人们无心拒绝。
“画符驱邪……张九麻子以前也是干这个的，可前些年就不灵了，大家都不怎么睬他。现在他投了什么天主教，在村里闹腾着要修什么天庙，还说这画符的是歪门邪道，谁干这事他就要报给新朝廷的官府。大姑娘，好意心领了，别给你惹来灾祸……”
农人们一心为大姑娘想，她却甜甜一笑，摆手说这是贼喊捉贼，有没有真本事，比比就知道。
“好好一个大姑娘，却作那巫婆，可惜了……”
农人们一边应着，一边暗自摇头叹息。
巫婆神汉，乡乡都有，民人都缺不了。但凡得病有异，郎中和巫婆神汉，谁便宜就找谁，甚至为保险，两边都找。而干巫婆神汉这行当的都是灵媒，晦气满身，大多都孤寡单身，常人不敢近。
乡间少有人不信这些人，就算不信一个巫婆神汉，也不敢不信画符驱邪这一套。
“好啊，就比比看，让那张九麻子拿出他在那什么天主教学的新神通，咱们也见识见识。”
农人们嘴里这么说，语气却满是对张九麻子的置疑。
大姑娘正招呼着同行人，远处田垄间忽然鼓噪起来，就见两群人正相对喝骂着，隐隐听到“夺产”、“毁族”等等字眼。
不一会儿，喝骂变成了扭打，众人正看得热闹，老林匆匆而来，惨白着脸道：“方家在闹族田的事！他们族田怎么分咱们管不了，可要出了人命就了不得了，大家还是一起过去劝劝！”
农人们有动嘴的，有动腿的，意见不一。动嘴的都说这方家族中兴旺，他们闹族产，怎么能容外人掺和。更有人摇头感叹，说前一阵子，邻乡柳家也在闹族产，这方家眼见是要败了。
“原本这方家积了几辈子德，养出老大一家人子，在这一带就有百亩族田，现在却不明不白地倒了……”
“哪是什么不明不白？分明就是新朝廷的官府不认族田，一定要挂到人户下面，整个嘉定，听说破了无数人家，大清都没这么糟蹋，这新朝……嗨……”
“有家有势的富户都这么倒了，接着就该轮到咱们这些小户了吧。听说新朝廷扩城建镇搞得厉害，一顷顷的毁田。”
“何止啊，他们还广办工坊，放上什么蒸汽机，整日烧煤，满天都是黑烟，周围根本种不了庄稼。”
前方打得热闹，后面也骂得起劲。
那群从山东来的难民相互对视，脸上都浮起淡淡微笑，大姑娘身边一个男人低声道：“新朝在这江南真不得人心呢，圣姑的话还真是灵验……”
大姑娘自得地低笑道：“无生老母保佑，圣道皇帝跟那雍正皇帝也是一丘之貉！不，比雍正皇帝更暴虐无道！咱们的大业，又有了落脚之地。”
大多农人还在看热闹，前方也打得更热闹，突然响起砰的一声，居然是火铳，打闹的，看戏的，立时大乱。许久之后，才响起妇人的哭嚎声。
嘉定署理通判候安很烦躁，最初从红衣兵转为法司衙门属下，套上绿衣官袍时，还飘飘然自觉升天，他一个湖南穷苦孩子，居然能由军入政，掌刑狱大事，不知道上辈子积了什么德。
可接着的事情就让他如坠地狱，《皇英刑律》、《皇英法释》等文书一大叠，啃得他头晕目眩。留给他们这帮接收江南的法司人员时间不多，只能囫囵吞枣。
一月苦学，如脱了一层皮似的，好不容易过了这一关。正以为在江南能按部就班，如遵行军法一样，照着法文条款，稳稳当当办这桩差事，却不想哪一桩案件都难完全比照法文来办。自己生搬硬套，硬着头皮对付了个把月，一半的案子都被府法司批驳了，既觉惶恐，又觉不安。
现在治下又出了大案，候安再坐不住。罗店方家争族田归属，闹出了人命！
要他候全命的是，这已不是第一桩。自官府开始入乡登记田亩以来，短短一月，他手头上就接了十多桩这种案子，暴力程度不一，这只是第一桩出人命的案子。
出人命没什么，自江南归英华，英华草草搭起官府班子，接收江南后，乱相频频。劫匪肆掠，大义社等余孽横行，这都是治安之事。警差押来人犯，他比照发文定罪即可。
可因民事而出的人命，那就麻烦了，解决了人命案，还得解决族田归属，这就让他万分头痛。先不说上头百般挑剔，就为求一个人心安定。江南人多能识文断字，英华还为讼师正了名，本地读书人频频出头为案犯争讼，他压根就招架不过来。
之前的十多桩族田案，各有各的内情，这一桩这么断，下一桩那么断，两方讼师串联前后，都骂他断案不公。现在还夹着一条人命，更不知该如何处置。
“怎么办！？怎么办！？”
候安在他的通判衙门，以前的盐巡衙门里如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这地方曾是无数冤魂坠入地府之处，而此刻候安也觉自己置身地府，正受着刀山油锅的煎熬。
“江南皮面已安靖得多了，可皮面之下，却正有细碎油花蹦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火星点燃。”
龙门江南行营，行营参事宋既皱着眉头，语气沉凝。
“朕在这里呆着，不止是要作皮面功夫，也是来料理皮面之下诸事。江南现在已复两月，情况也该大致掌握了，说吧，朕想知道，到底出了哪些问题？哪些问题是因南北国体不同而引发的？”
李肆十一月自北面到江南，他的露面，宣告了江南正式纳入英华治下，江南纷乱人心由此而定。
但这只是面上的人心，英华入主江南，带来了一整套跟江南原本格局迥然相异的治政手段，同时也因新旧两地的利益地位不同，待遇也有差，使得面下人心依旧纷杂沸腾。李肆原本要赶回去跟妻儿共渡新年，现在也不得不继续留在龙门，亲自过问江南政事。
江南……没有江南，就不成华夏，江南更是英华腾飞的根基，李肆认为，再怎么重视江南都不过分。
可江南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呢？

第七百二十五章 江南的三座大山
在座除了宋既，还有刘兴纯和李方膺，前者担着安定江南的重任，掌江南军政事务，后者以布衣身份在江南推动人心变革，对民情有更多了解。
“政事堂去年就定下了江南官府下乡方略，由国中精干官员掌总监察，江南留用官员沟通上下，本地胥吏经办实务，考虑得倒是周到。八百多官员也已早早分批讲训过，追着韩都督大军脚后，奔赴各地，就任署理知府、知县、同知。有江南义勇军和早前经厘金局转手掌握的衙役支撑，地方安靖事务正步步到位。”
刘兴纯先谈他手里这一摊，在他看来，乱相虽无关大局，却也让人忧虑。
“入江南的官员虽多，可仅只是江苏、浙江和安徽三省，就划有三十二府，二百零七县。八百人撒下去，只能提纲挈领，维持大面。”
“方略重点是留用江南本地官员，但因李绂之前破罐子破摔，抹了满清府县衙门的威权，旧朝官员六神无主，散去大半。因此不得不仓促拔起众多胥吏，而这些人泥沙掺杂，难以甄别。少了本地官员连通上下，新任官员难以把握到治政细务和具体民情。”
“此事官家也知，还自军中抽调稳重可靠的军官，紧急讲训，补全法司官员，让江南官府先完成刑政两分这一步。主官专注于安靖民生，江南行营才能稳住江南大局。”
“江南之乱，不仅在本地新复，也在北面。年羹尧等人北退，河南、山东等地流民入江南，其中还夹杂着各色教匪乱贼。这些乱子非兵事，必须得亲民官料理。这个时候，政事堂还要按部就班，一力推行官府下乡，臣觉得有些操之过急。”
刘兴纯转了一个大圈，实际在抨击政事堂依葫芦画瓢，要将英华本地已经成熟了的官府下乡体制雷厉风行地推下去。也不管江南刚复，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安定。
官府下乡过程夹杂着大量问题，一个是财政体制的确立，一个是吏治，一个是官员施政理念和经办事务的变革，而这又要牵扯到读书人关于华夏道统的再认识以及对英华天道的认同。
英华在两广、湖南和福建等省也是花了好几年功夫才解决完这些问题，而且经验也未必能用在江南，现在急吼吼地就在江南开搞，刘兴纯觉得江南之乱，根子就在官府下乡这一桩事上。
宋既摇头道：“并非是官府下乡让江南生乱，而是在江南新复，仍在乱时，此刻推行官府下乡，阻力最小，非议最少，二者因果可不能颠倒了。”
作为西行三贤里政经造诣最深的一人，政事堂所颁行的江南改制法令，大多出自宋既之手。刘兴纯当面告御状，他自然要讲透道理。
“我英华国体迥异于历朝历代，为三千年未有之变。非封建，非郡县，而是容农稼、工商、资本和民约天宪于一身的大一体。官府下乡，不仅是安民、征赋、行法，还要推动资本重组天下，惠泽万民，同时也要钳制资本，管控工商，扶弱恤贫，不致害民祸国。”
“这几年来，我英华资本由龙门而出，已卷江南髓里。此时夺了满清的皮面，若是不赶紧由皮入里，把住根脉，资本就要为祸江南，到时情形更不可收拾。早年田价狂澜，鱼头街风波的故事，怕要在江南更烈十倍上演。”
“此事征兆，已在另一桩大事上有所显现，这个稍后臣再细谈。就说这官府下乡，虽因行事之人不太堪用，搭起来的架子，常人也只见官吏多出数倍，害民也随之数倍，但就如治病，这些苦痛在所难免。制在势前，先立制，再清势……只要江南人心能归拢到华夏道统之下，了悟英华天道的士子越来越多，一步步将架子上的烂肉剔换掉，制成势顺，江南融入我英华，也就指日可待了。”
宋既这番话出自治政者角度，功利气息太重，李方膺不满了。
“我英华天道，与官儒道统相悖，要得江南人心，并非一朝一夕的事。其间关节曲折，有些事就该体谅江南人心，暂缓推行。官府下乡倒还是其次，在龙门就学的江南士子，对我英华江南施政哪一桩最不满？族田分户！”
李方膺话里既有无奈，又有愤慨：“族田的确不容于我英华国体，可就在广东，十来年消解，现仍未尽全功。而江南不同于两广福建，宗族势大，族田众多。整个松江府，一成以上土地是族田，维系着整个松江府的富户士绅。”
“我英华在江南行新政，在这田亩事上照搬族田分户之策，这对江南士绅富户来说，不仅是绝族恶政，更导人心争利，变亲为仇，道德沦丧。”
“原本族田为一族共有，族中人户都分沾其利。现在官府推着民田过官契，过了官契，买卖就有官保，却不认族田这一项，必须定到具体的人户名下。人心都是逐利的，官府这么推，大家都想着分掉族田，可族田怎么分，根本就无公平服人之法。以强凌弱，以狡欺愚，桩桩丑事在这江南升起，民德败坏，数十年未见！”
李方膺感慨道：“草民在龙门办学，鼓吹天道，以天人之伦、义利一体为旗号，本已渐得人心。可此事喧嚣而起，学子当面诘问，说我英华导人争利，以致骨肉相残，义在哪里？而天人三伦的人人自利而不相害根本就是大谬，你看，连族亲都难各自得利而不相害，更何况无亲之人？草民学识浅薄，无颜以答……”
刘兴纯也叹气道：“各府县官员都在抱怨这事，就说苏州府，一月多来，民间争族田案已累积了上千起，出了好几十条人命。”
李方膺很急切：“这一策不赶紧停下来，怕要成江南诸乱的线头！我看政事堂诸公，是高坐庙堂太久，不知行事轻重了！”
宋既没说话，就拿眼角偷瞄着李肆，这事显然是政事堂替某人背了黑锅。
李肆脸色未变，王顾左右而言他，“宋既，你说说刚才还未细谈之事。”
宋既赶紧道：“总管说的是官府下乡，秋池兄说的是族田分户，以臣所见，这两桩确有生乱之处，但都不及臣要说的一桩事紧要。”
他停下来，略略整理思绪，再沉声道出两字：“漕赋！”
嘉定城北，罗店镇黄家村，那十多个自山东逃难来的男女暂时歇在村里的磨坊里。洗了脸面，换了身干净衣服，大姑娘如仙女一般，闪得整村都亮堂了不少。她拉着村里的妇人道家常，老头汉子们都借故在一边蹭着，就觉偷偷看到个侧脸，已是满心舒爽。
当大姑娘跟妇人们聊到生计时，男人们也终于有了机会搭腔。
“还要收漕赋啊？俺们就是被漕赋害破了家，再遇上了兵灾，这才朝南逃荒来的。”
大姑娘自称姓米，唤作米五娘，说到漕赋，一脸痛恨，村人们顿时觉得这米五娘就是自己家里人一般，无比亲切。
之前招呼村人给这些难民凑杂粮的许三摇头道：“收了几百年的漕赋，哪能一下就不收了呢？天底下没这种好事。”
米五娘眨巴着大眼睛，似乎不甘梦想破灭，继续道：“就算还收漕赋，可听人说，圣道皇帝仁德，减了六七成田赋丁银，日子怎么也该好过一些呀。”
许三苦笑道：“漕赋不是改折色了吗？江南这边的粮商可比你们山东的狠多了，咱们的粮食根本卖不出价。”
米五娘伤心地道：“还以为江南换了皇帝，就能有好日子过了呢。”
许三一脸认命的坦然：“皇上是好皇上，兴许是下面人没变，咱们运道不好，张制台那种清官再遇不到了。”
米五娘似乎有口无心地道：“清官老爷也指不上，真盼着救苦救难的菩萨能下凡……”
许三点头道：“是啊，就盼着菩萨下凡，让咱们粮食能卖出好价，对付得了漕赋。”
屋子里响起哭声，许三的婆娘出屋招呼着许三，说儿子是不是得病了，许三再没了听米五娘脆亮嗓音，偷瞄她白皙脸蛋的心思，急急奔进屋里去。
看着他的背影，米五娘嘴角挂起不知道是怜悯还是不屑的弧线。
龙门江南行营正堂里，听宋既说到“漕赋”两字，众人神色各异，李方膺是不忍，刘兴纯面带不甘，李肆却是紧缩眉头。
“此事在苏州就议过了，现在是有了什么变化吗？”
李肆可没忽略这事，严格说，五年前跟雍正订立《浒墅和约》的时候，他就在这事上下了不小心力。如今这局面，虽不是他主动推动，至少也是袖手旁观，清清楚楚看着事情一步步演变至今的。
漕粮、加耗、漕项，加在一起，就是漕赋。
清承明制，视漕运为“天庾正供”，在江苏、浙江、安徽、江西、湖北、湖南、河南和山东八省征漕粮，经运河北输。总额为四百万石，算上加耗，征粮实际接近六百万石。还不止粮，漕赋也包括银子。对粮户来说，正赋一石额，就意味着两石乃至更多的负担。
收漕赋如收田赋，自然免不了杂项加派，成了陋规。李肆前世历史里，满清在漕赋上有过三次大的加赋，都是将杂派转为正赋，然后再生杂派，继续转正赋这个老套路。
早在五年前，英华图谋江南时，就有无数人献策说，以水师断漕运，江南不战而下，满清也要失命脉而亡。
这些意见都被李肆和朝堂以冷处理的方式压下了，这几年来，南北交锋，面上都没动过漕运，在一般人看来委实奇怪，甚至有人评判李肆目中无漕，见识还不如三岁小儿。
面上没动，面下却是一篇既大又深的文章。李肆眼中怎么可能无漕？他不止眼中有漕，心中更有漕，还埋得特别深。在他前世历史里，鸦片战争时，道光为何那么俐落地就低头认输？就因为英军攻占镇江，封锁了漕运。
但李肆更清楚漕运变迁对中国历史的影响，英华不是不列颠，只求通商卖鸦片，求的是再造华夏，而如何处置漕运，是难度系数非常高的动作，需要全盘考虑。
在李肆看来，漕运的变迁，是农业社会“官办经济”与现代社会市场经济相抗相融的一个缩影。
跟一般人所理解的有所偏差，漕运并非是单纯的赋税，用途也不是只供应京城粮米。
满清官员对漕运成本有过模糊的研究，算上官民两面和所有人力物耗，从江南运一石米到京城，成本低则二十两，高则四十两。如果只为满足京城粮食所需，清时民间粮市已成规模，仅只是山东临清关，每年交易粮食就高达两千多万石，直接征银买粮，耗费远远低于漕运。
不管满清政府如何看待漕运，漕运实际起到的作用，是以政府把控的超大规模粮食流动，拉起了一条单纯而脆弱的经济链。
满清政府居于这条经济链的上端，获得了数百万石可集中支配的粮食。粮食就是战略物资，所谓手里有粮，心头不慌。这些粮食用来供应京城旗人和官僚，用来跟常平仓配合平抑粮价，用来赈灾，用来供应战事所需。李肆前世历史里，满清以“截漕”的方式，灵活运用这项战略物资，国祚能绵延至二十世纪，也有漕运的一份功劳。
漕运经济链的中间环节，则牵着数百万人口的生计。这些人没有田地，以船运、纤夫、河工、码头装卸为业。他们不稳，天下难安。李肆前世，满清漕运自河改海之后，这些人口上岸，就脱离了满清政府的掌控，扩散于城镇，成了黑帮会党的土壤。
人口之外则是资本，照满清官员的算法，每年大运河沿线的“GDP”高达八千万到两亿两白银，造就了一个大运河经济带。在漕运变迁，改河为海后，大运河经济带就衰落下来，宁波、上海、天津这一条海上漕运线却兴盛起来。
还因为海上漕运线的存在，清末的轮船招商局成为民族资本的中坚，还能依赖这一项“政府订单”降低营运成本，跟外国船运业竞争，留下诸多历史佳话。而当满清灭亡，南北分裂，同时技术变革，铁路兴起，这一条脆弱的经济链就此瓦解。
漕运这条经济链不仅脆弱，还在于上端是愚昧守旧的统治阶级，下端是苦不堪言的草民，通过强行征税的方式连在一起，只能靠政权暴力维系。时势、自然、技术一变，不管怎么变手段，怎么变途径，就如大运河很快荒废一样，漕运经济也悄然消散。
漕运经济的变迁，在李肆前世历史里走过了好几百年，而在这个位面，英华正朝着近代国家急速挺进，工商势力如初生牛犊，满亚洲倾泻。蒸汽机的轰鸣声已在海面试探着响起，铁路还不敢想，可海运碾压掉漕运经济的趋势已经明显可见。
这个趋势也是李肆乐见其成的，可就像他不能坐视1855年黄河改道，山东段运河淤废，漕运才由河改海一样，他也不能坐视这条经济链的中间环节自行崩解。
英华要动漕运，就得为那数百万人口的生存找到出路，运河沿线，至少是江南沿线因漕运在而盛，不能让其因漕运废而废。当英华以新的经济网取代之前单一而脆弱的漕运经济链后，必须将之前依附于漕运经济的人口和资本也吸纳到新的经济网里。如果让这么多人口、资本游离于英华体制外，这就是英华得江南的失败。
这项工程太复杂，涉及面太广，因此自五年前开始，李肆和薛雪、陈万策、宋既等人就已定下基本方针，暂时不能大动漕运，多观察，多研究，分期分步骤地解决。
定下这项方针，英华北进的步骤，得江南的策略，乃至逼和满清的手段，一般人就很难看明白了。他们也难以理解，满清在江南把漕赋由粮改银的过程，实际也有英华的推动。
一般人，包括江南、湖北、江西等省的粮户们就明白一件事，他们的负担不仅没有减轻，反因改粮为银而加重了。虽然新朝又大幅降低了田亩税赋，但这帐总是算不清楚，还因吃皇粮的官员猛然压到了乡间而惶恐不安。
宋既道：“由江南现状能见，漕赋之策的分寸有偏差，臣以为，原本一些待议的举措，应该先行。”
施政最难在哪里？就在分寸……
李肆也微微叹气，这可是精细活，他忽然很想念他的小帐婆。

第七百二十六章 神展开
李方膺追问：“偏差在哪里？又是因何而偏差？”
他和宋既、刘兴纯一直都在龙门，关于江南诸事，平日该已沟通足足，现在还要作此问，显然是对宋既的江南之策很有意见，包括漕赋，因此要在李肆面前开口辩难。
三人在江南行事角度不同，层面不一，有分歧是必然的，李肆留在龙门，就是要统合各方意见。
“这就要从漕赋改粮为银说起……”
宋既也不动气，开始回顾英华插手江南后，漕赋的变迁过程。
包括安徽、江苏两省的江南，漕额为179万4400石，几乎占漕粮一半。明时是官办民运，清时是官办官运，而且具体经办的全是旗人，每年八月十二月起解北运。
明清虽都设有漕运总督，总掌漕事，但跟明时设置粮长，将漕运事务以徭役方式摊派到民间的手段不同，满清漕运的官办体系非常完善。从漕运总督到粮道，再到州县粮厅（即县丞），再到总书，也称漕总，构成一整套漕运管理体系。
州县漕总负责赋额摊派，进出核查，下面分管都图的粮差具体执行。粮差为大差头，征粮时招收临时工为小差头，再跟粮柜粮仓的书办仓役三位一体，李肆当年在广东英德所遭遇的里排勒索，跟江南粮户所受的盘剥比起来，还真是小巫见大巫。毕竟他只交银钱，这里粮食银钱都要交。
州县粮仓收足了漕粮，就向各漕口汇聚。漕运衙门的粮丁押运，一路北运。而粮丁多是旗丁，收粮时索贿卡拿，形成惯例，这些耗费自然又转嫁到粮户身上，成为杂派。
雍正上台后，大刀阔斧搞“费转税”，也就是火耗归公，这政策也落实到了漕事上。把落到州县和漕事经办人身上的杂派陋规收归中央，再酌情朝下返点。
当然，杂派被收上去了，新一轮杂派又顶着其他名目出现了，粮户负担又重了一层。湖北、江西和北方各省，满清不是重兵压境，就是统治稳固，没起什么大乱。可在江南，英华自龙门而入，这重压有了出气口，开始有掀满清桌子的迹象。
《浒墅和约》后，英华粮商进入江南，经过一番较量后，李绂推行的江南管制政策崩溃，粮价由暴涨转为一路下跌。同时英华粮代异常活跃，侵蚀漕事各个环节。州县漕总粮仓乃至一省粮道卖掉漕粮，直接在漕口附近的大城市购买粮食充抵漕粮，由此赚取运费差价，此事已成风潮。
基于此难逆现实，李绂只好上奏朝廷，建议不再征漕粮，而是直接征收银，在江南各个漕口买粮北运。当然，英华粮商跟江南粮商合流推动此策的背景就隐在后面，为李绂建言改粮为银的钱谷幕僚，可是吃足了各家粮商的银子。
考虑到丢掉江南已是时间问题，直接征银还能有所积存，雍正很俐落地点了头。雍正八年，满清漕运在江南由征粮改为征银。而征收额度却并不随粮价而变，而是以雍正三年，一两一石梗米为基准线上下浮动。征来的银子也不是全部买粮，三成直接拨解入京。
今年，也就是雍正十年的七八月间，南北大势已经明朗，满清的漕运体系也轰然崩塌。漕运总督衙门裁撤，漕运旗丁北归。但崩塌的只是官运体系，江南本地征收漕银的官办体系被英华官府接收下来，实际经办运输的漕船人户被英华资本接收下来。江南行营以发放许可证的方式管理漕事，漕运在表面上并无大变，但内里的运转机制却已完全不同。
宋既刚说到这，刘兴纯插嘴道：“这偏差就在，漕银还是按照旧额征的吧。一石一两，现在江南市面上一石梗米才六七钱，粮户卖给粮商怕只有三四钱，三石才能完一石的额银，粮户当然要叫苦！”
李方膺附和道：“江南初定，百废待新，漕银不免也在情理之中，可旧额都不改，这就失之僵直了。”
宋既摇头：“账要算全，不能光看着漕银一项。”
“江南两省漕银正额三百万两，对我英华国库而言不算多，就算减免一半，对江南粮户而言，也不觉有大宽松。”
“粮户的负担不止漕赋，还有摊分到田亩上的丁银。江南八府在圣道五年时，漕田两赋总额是七百万两，这还是雍正为争人心，同时在江南办厘金局，有了新入之后才减下来的。”
“江南今明两年仍照旧制征赋，官家将田赋普免三成，个别地方甚至高达六七成，八府田赋依旧有三百万两，而八府漕银正额不过一百六十万两，相较之下，重点自然在田赋而非漕银上。”
“江南新得，官府下乡刚刚推行，重清田亩还未展开，所用胥吏还是当地旧人，偏帮士绅富户，这减免更实惠了他们，一般民人受益不多。”
李方膺哼声道：“这是吏治和恶绅的问题，江南旧制未拆，必然如此，就如明末东林故事……”
宋既笑道：“所以才要力行官府下乡，强推族田分户。”
李方膺一怔，感情在这等着他呢……
他还不服，正要深谈，李肆道：“这两桩事是国体相争，是大事，漕事相对较小，可以先行入手，且听宋既说完。”
宋既拱手谢过，再道：“我英华朝廷得江南，免厘金，降田赋，还重整官府，分税落地，陋规大减，以整体言，江南负担较之满清已轻了接近一半！可为什么江南并非地地称颂，反多有怨苦之言呢？”
“原因就是官府未能下乡，乡间民情不清，少数得利者分走大利，余利也还未落到一般农人身上。眼下正是漕赋冬征，农人只对比漕赋，加之对粮价太过揪心，再想到明年田赋，也得卖粮换银，都有负担加重的感觉。”
宋既看向李方膺：“秋池所问，漕赋之策偏差在哪里，就此来看，就偏差在朝廷对此认识不足，没料到江南农人之心聚在这上面，而不是田赋上。”
李肆暗自白眼，自己刚在说这事小，这家伙就说认识不足。
“至于为何有此偏差……”
宋既正谈得入神，哪顾得上皇帝的感受。
刘兴纯却不客气地插嘴：“我看问题都出在粮价上面……”
宋既点头，接着又摇头：“粮价是其一，稍后再谈，总括而言，有三点。”
“其一是南北相离……我英华得江南，三年内都难获益，反而要补贴大量银钱。”
换成是一般人听到这话，一定会呲目以对，满清仅仅在江南八府就要收七百万两银子，英华复江南，为何还要赔钱！？
“就漕事而言，江南漕银系于跨几省的漕事，难以如本土那般，直接划归地方赋税。眼下江南行营还要给各漕运公司补贴，就是要稳住与漕事有关的各业人色。这可不只是漕银正额，安徽江苏漕银之前正额是三百万，算上加耗和杂派，接近八百万两。除去各层盘剥，两省漕事涉及民人的也该有五百万两，江南行营每年至少要补贴两百万……”
“可这两百万还不是大头，依计司核算，江南地方转制，安徽、江苏、浙江三省，不算义勇军所费，至少也要一千万两地方税。循序渐进，这三年里，缺口每年平均四百万两……”
“田赋是地方税，朝廷税在工商，比照南方规模，待诸事理顺后，十年后可到五千万。但江南废了厘金，工商税需一步步建起，三年后方可初成，大略达到一千万规模。一进一出，总括算下来，三年内朝廷要向江南八百万。”
听到这个数字，刘兴纯都牙痛似的抽了口凉气。
谁都知道江南未来一片光明，仅仅安徽、江苏和浙江三省，人口就已超英华，足有四千多万，本就富甲天下。改制之后，就算中央所得不如广东，怎么也能媲美福建，到时英华国入就是上亿两白银的规模，上亿两啊……这可是不必养地方官地方军队，只插手部分地方事务的收入，能办多少大事！？
可惜，这终究是未来之事。
英华一国现在正飞速发展，政府不仅要大办基建，还要主导投资，国入虽丰，却是年年赤字。今年能打这一仗，还是事先在财政上埋了线，并且举了两千万巨债。
圣道十年还有几天就要过了，英华国库今年实入预计超过六千万，可为免战事骤消，相关各业萧条，国家还得另起工程，转兵为民。此外军费国债也得摊偿，圣道十一年的中央预算收入和支出都是七千万两，还不清楚实际会不会入不敷出。
得了江南，不仅在财税上暂时得不到好处，还要大量补贴。银子从哪里来？举债？国债在预算里已快占了四分之一，不能再举了，征新税？海关、殖民等税还好说，要是工商和金融税，那就得跟东西院好好战一番了。
计司和政事堂制定的策略是分出海关税收来补贴江南，这是建立在南北形势缓和，关税会有大幅增长的预估下。为了不出意外，八月时还是修订了明年的预算，从各个渠道攒出了三百万，在工商和金融税上也有所增加，东西两院还发了不少牢骚。
李肆也在微微叹气，没错，这事涉及到的其实还是英华与江南的人心。宋既和李方膺都出身江南，可要英华三年里为江南作巨额补贴，他们都不是百分之百乐意。此时英华人，视江南人绝非夷狄，却怎么也难完全当作自己人。
也就是这样的心理，让他、宋既和翰林院、政事堂一帮人在定下漕赋之策时，并没有想得太深，更没料到江南农人的不安、不满等负面情绪都汇聚到了漕赋这件事情上。
宋既再解说第二点：“方才说到官府下乡必须先行，也已提到，那就是工商资本已及江南髓里，却少官府管控，害及漕赋。”
“借着南北大势，英华资本虽占了江南，取代了满清皇商官商，有利于江南民人一面，但因无官府这层皮面，害民一面也显了出来，尤其是在粮业上，漕赋尤重。”
“我英华资本自龙门入江南，就开始侵蚀满清漕事，漕运由粮改银后，粮商更没了束缚。南洋米商推着粮代深入乡镇，把粮价打压下来。江南粮商借此以低价从粮农手里收粮，转运北面获厚利。每年数百万石的漕运更是他们眼中的铁饭碗，粮价每石压低一分银，他们就有数万两的稳利……”
“江南米价近于一体，城镇之民倒是受了益，可粮农却怨声载道。江南跟两广福建不同，两广福建务农者最多占一半，一半里种粮的也只有一半。而江南人户里，务农者十之七八，种粮也十之六七。早前皇商、官商和满清官府在粮食上得的利，大半都被英华粮商和粮代吃下，我英华粮业正重压着江南一半多民人的肩膀。”
刘兴纯和李方膺都同时点头，这才认识到官府下乡的重要性。不是说官府下乡就能解决这问题，而是要解决这问题，就必须有深入乡镇的官府。通过基层官府获得更迅速更准确的民情，通过基层官府管控粮商以各种不当手段得利，没有基层官府，朝廷在粮业上的各种调控法令也难以执行。
但最关键的问题就浮出了水面，那就是粮价太低。
宋既谈到这一点时，也觉这个问题很复杂，只简单谈了两点。
“一是我英华商货大通，多了南洋米调剂，北运粮商又为获利而借势打压，米价自然会低，这是常识。”
“另一面所涉更广，英华商货冲击江南，江南产物又多为丝绵等廉价原料，白银不断南流，江南本地渐渐短银，银贵物贱。江南米价比广东还低，这怕还是主因。”
这个问题就比较严重了，李肆都没认真留意过，心中也是一震。当年他曾经以“殖民江南”统称英华的江南攻略，现在江南得手，英华资本也稳稳扎根江南，却生出了诸多害处，看来还真是朝前多走了半步，比喻有成描述的迹象，这就是分寸问题。
由漕赋一事，就牵出了人心之隔、江南改制、资本之害和经济运转等一大堆问题，众人都觉得脑子有些应付不了。
“那……咱们该怎么办？”
刘兴纯不太懂经济，听得眼晕，赶紧请教。
没想到宋既摊手耸肩：“我也就只能选出最容易入手，也是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剖析来由根底。”
哗啦一声，李肆抽出一把折扇，抬眼望天花板，呼呼扇了起来，三人对视，都道皇帝也在挠头了，现在可是十二月……
这扇子大家常见，扇面素白，写着“万仞险峰步步攀”七字，是李肆找国中书法新秀，通事馆汪由敦题的字，皇帝这是时时提醒自己戒骄戒躁，不要冒进。
看着这呼呼翻着的扇子，李方膺忽然两眼一亮。
他猛然离席，朝李肆郑重拜下。
“草民有一策！若行此策，江南乱相，迎刃而消！”
李肆等人都盯住了他，不知道他要发什么惊人之语。
李方膺朗声道：“陛下可广诏天下，还都南京！”

第七百二十七章 妖孽潜伏
只解决漕赋问题看似简单，以年中修订预算时新增的三百万江南补贴为本，减免漕赋即可。
可宋既刚才已经分析得很清楚，表面是漕赋乱人心，背后却是英华资本盘剥江南。即便减免漕赋，农人还要苦于粮价，粮价背后又是缺银，缺银又是因为英华商货倾销，江南出银多入银少。
管控资本需要官府下乡配合，而让岭南与江南银货对流平衡，又是老大一篇经济文章，由漕赋及上，治本也就是英华融江南为根基的过程，这过程必定很长。包括李肆在内，都等着李方膺说点有用的治标之策。
却没想他一出口，将迁都问题扯了出来。
厅堂中沉默许久，宋既抚掌道：“建新京，工商巨户汇于江南，引白银返流江南，如当年建黄埔旧例，虽有些操之过急，但也算是国政民生两全的良策。”
李方膺却摇头道：“非为银货故，眼下江南隐患，重在哪里？人心，人心不定！陛下虽在苏州大会江南各民，但江南到底在我英华一国里居于何等位置，这一点还未言明，江南人心中无底。现今岭南工商盘剥江南，岭南人视江南低人一等，江南人都觉前途未卜，看什么都只看到害处！”
他沉声道：“傍天子而居，沾天子恩霖，只要还都南京，江南人心必为之大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以人心之势解此局，如顺水行舟！”
刘兴纯皱眉道：“还都？还谁的都？我英华又不是前明，为什么一定要用前明旧都？为什么一定得定都江南？”
这事看来之前早就有过争论，刘兴纯也朝李肆拜道：“我英华乃华夏重造，开的是寰宇新局！定都之事，就得立稳根底。现在一国以广东为枢，陆上扩及岭南、湖广、江南、四川，海上领有扶南、吕宋、渤泥、马六甲，这是我英华十多年凝练下来的根底，怎能就此北移，只顾江南一地之利？”
宋既皱眉道：“也不一定是南京，但迁都江南势在必然……”
刘兴纯很不悦：“你们江南人当然只为江南人着想，我是广东人，自然也要为广东人，为岭南人着想。”
眼见三人又要吵起来，啪嗒一声，李肆的扇子敲在书案上，止住了争论。
“迁都之事是另一篇文章，暂时难有定论，此策不可行。诸卿能在江南大定之中看到乱相，未雨绸缪，朕心甚慰。江南既大局未乱，应对也就无须太过用力，且议治标之策，以抑为先……”
李肆吧啦吧啦念叨了一通套话，会议就此结束。
“黄埔不过是行在，陛下也曾私下言过，复华夏后，国都当还江南，为何不愿颁诏明言？就只因广东人反对？”
圣道十年的最后几天，政事堂的官员，翰林院的翰林们也陆陆续续来了龙门。皇帝既然被江南政务拴住了，内阁和顾问机构都得陪绑，新年全要跟皇帝在江南一起过。江南行营从名义上说就是皇帝巡行江南的治政机构，朝廷也暂时“出差”江南，顺理成章。
内阁首辅汤右曾来了、政事堂参政薛雪、陈万策更不会少，甚至黄埔学院的唐孙镐也来了。见到老朋友，李方膺一肚子抱怨。
“反对的不止是广东人啊，而且反对之声也很有道理。现在战事刚熄，舆论未起，你看着吧，越年之后，定都之争，一国怕要吵翻了天，雷震子也来了，就是要为这场舌战预作准备的。”
唐孙镐也面带忧色，但看问题要更广一些：“陛下当然不愿主动引火，而是要看清各方利由，再作定夺。此事关系英华百年国运，比江南本地之事更重，怎能舍本逐末呢？”
除夕夜话，皇帝龙门赐宴，慰劳朝廷官员和民间要人，宴后皇帝休息了，官员们却还要加班加点。
“陛下既言以抑为先，抚平乱相，我等就此展开文章，议定细策。”
汤右曾主持了“江南安定工作会议”，一番套话后，露出了本来面目。
“你们啊，还有陛下，都是富贵病！”
前任首辅李朱绶因强力推动财税分制，被国人称呼为“李大斧”，而接任他的汤右曾，因手腕宽柔滑腻，被称为“汤豆腐”。
汤豆腐抱怨起来，也如豆腐渣一般，零零碎碎，絮絮叨叨，听得与会官员昏昏欲睡。
“这几年陛下的谋划，两任总管的辛劳都白费了么？江南哪里乱了？有群聚闹事的？有杀官造反的？学子上街鼓噪？那算什么？天坛天天都有！就派些警差盯着，调动过义勇没？没有嘛，江南还属军管地，红衣可曾用在民事上？也没有嘛……”
“我英华揭走了满清的盖子，大面上却如此安稳，历朝历代，何曾如此平静过？在江南搞官府下乡，族田分户，特别是族田分户，这是破士绅的祖业根子！早年在福建广东湖南等地施行，闹得最凶的时候，还要出动成营卫军镇压，现在江南呢？有士绅揭竿吗？没有吧……”
“所以啊，你们跟陛下是得了富贵病，容不得尘埃入眼，些许乱相，也要大惊小怪！”
汤老头气势十足，难得一见，大家都被镇住了，不过这老头也许是埋怨皇帝，大过年的也要这般折腾。
“居安思危也是必须的，陛下重视，我们臣下也要尽力而为，依老夫看嘛……”
官腔和闲言相互混杂，原本满清时代言行举止绷得如木偶的汤右曾，现在也放开了心性，显出神叨叨的一面。
“无非就是人心……昔日儒法一体所行的皮面事，满清所行的皮面事，为什么不能拿来用？江南不是岭南，江南人的人心还习惯满清那一套皮面，就得在这上面多花力气。”
汤右曾也不知道是埋怨还是赞叹，语气复杂地再道：“陛下习惯了埋头办扎实事，对皮面功夫总有几分顾忌，太爱惜羽毛！现在江南事需要，也由不得陛下忸怩。趁着陛下在江南，就得多用陛下，多让陛下出面。”
龙门銮驾，李肆感觉后背发寒，打了个哆嗦。
“你们都跑来了啊……儿子女儿们都不管了？”
萧拂眉、严三娘、关蒄、安九秀、朱雨悠还有宝音，一帮婆娘们居然都来了龙门。
“我们都还是第一次来江南呢，可得好好看看，阿肆你呢……”
严三娘兴奋地道，再咬着李肆的耳朵说起了情话。
“既然整个朝廷都搬来了，也该跟着我们休休假了。”
被三娘的呼吸里的热气灼着，李肆身体也开始发热。
“不必考虑我了……就怕把官家给……”
四娘安排着李肆的“日程”，看着姐姐们那亮晶晶水盈盈的眼瞳，也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心中暗道：“就怕把官家给用坏了。”
李肆没能休成假，但也不能冷落了娇妻们，只好公私两面齐操劳。
巡行江南八府，这事必不可少。接着主持迎回礼，接下当年因文祸而流遣塞外的士子家眷。再接见本地官员，既是勉励，又是告诫。收拢江南人心之余，也亲自押阵，推动官府下乡。
加上在江南开恩科制举，以及研究江南的经济转型之路，预计李肆要在江南呆至少三个月。对李肆来说，这将是既苦累又甜蜜的三个月。
这一摊事务的架子摊开，李肆对抚平江南乱相也就信心十足，但依稀间他又觉得漏掉了什么事。
可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想，白日被臣下们用，晚上还得被娇妻们用。
漏掉了什么呢？
有时候他也有所感应，但接着这心思又被四娘和宝音含羞带怯的娇颜按了下去。
“官家/陛下，给我/奴婢赐下儿女吧……”
嘉定罗店黄家村，许三家中，许三妻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儿啊，家里就你一根独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夯土屋子里，三四岁的小男孩躺在破烂床板上，脸色蜡黄，气息微弱。
许三脚步沉重地进了屋，面对妻子，无奈而又羞愧地摇头：“杨郎中被叫去城里，说是官府讲训，只能等到明天，我带虎子进城……”
许三妻子哭道：“明天？还能拖到明天吗？”
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怯怯地进屋，将装着蚕叶的篮子搁好，再去扶住许三妻子，凄声道：“娘别哭了，弟弟一定没事的。”
见弟弟被盖散了，小姑娘伸手去扯，她娘一把推开了她：“别碰你弟弟！谁知道你身上带着什么晦气！”
小姑娘该是习惯了，就噢了一声，乖顺地退开，径直去屋后张罗蚕事了。
哀戚的沉默很快被打破，是那个让许三心头发慌的脆声：“许大嫂，听说虎子病得重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带起淡淡香气，黯淡的屋子也亮堂起来，正是那山东女子米五娘。
米五娘和她的乡人在黄家村已经呆了一阵子，村里冬田翻耕，正缺短工，而米五娘等人也想等候失散乡人，就以工换粮留了下来。
许三妻子只是抽泣，许三叹道：“前几日也就是发点热，用了点草药，以为能好了，可今天突然就……”
米五娘道：“早前俺也说过，也懂一些驱邪治病的法子，让俺看看可好？”
许三夫妻对视，郎中找不到，张九麻子虽然不怎么可靠，却也是唯一懂画符治病的人，他也跟那郎中一样，去了城里学什么天主教。村里，镇子里没人帮得上忙，他又不能带着儿子走野路，只能明天进城，而明天……谁知道还有没有救呢。
死马当活马医吧，许三点头：“那就辛苦米姑娘了。”
米五娘进了屋子，后面又出现一大群人，显然是想看看这米五娘有什么能耐。之前村里人也说过让张九麻子跟米五娘比比谁更有神通，可那也就是随口戏言，大家都觉得，这么年轻这么漂亮的一个大姑娘，不太可能是巫婆。
点上一柱香，套上缀着铜铃铛的手环，米五娘双手悬在男孩额头上方，先是微微晃动，接着以怪异的节奏剧烈抖动，叮铃铃响声回荡，许三带着妻子退到屋外，跟其他村人一同屏住了呼吸，心中渐渐升起敬畏。
烟雾缭绕，铃声时断时续，米五娘和虎子的身影都已看不清了，好半天后，米五娘起身道：“村中有妖孽，大概是地藏火鬼，虎子被妖气染了！”
许三夫妻和村人里大惊失色，什么地藏火鬼不清楚，但火跟发热联系在一起，听起来确实是这么回事。乡间农人视小儿病多为妖鬼作祟，这个结论本就有心理准备。
“仙姑大慈大悲，救救我儿子吧！”
许三心切，赶紧满嘴好话求上了，就算这米五娘法力不高，总还能有点指望。
米五娘道：“许大哥别急，不是什么大妖，只是俺要行法的话，还缺一些引药和法器。”
她列出的东西不仅有衣物、黄纸、香烛，还有贵重的金粉，东西倒不稀奇，镇上生死店里都有，可许三却犯了难，家徒四壁，哪来这么多银钱？
见他为难，米五娘咬牙道：“许大哥一心照顾俺们，这恩情不能不报……”
她掏出了一只银灿灿的手镯，顿时吓住了许三。人家从山东一路逃难过来，都没舍得拿这东西换衣食，肯定是极为珍视之物，他怎么敢承这情分。
许三一个劲地推辞，米五娘一句“虎子的命要紧”说服了他，流着热泪，许三揣上手镯，急急奔去镇子置办。
风风火火准备完毕，已是黄昏，米五娘换了一身洁白衣裙，头扎白带，绘着奇奇怪怪的符文，手持木如意，夕阳下真如仙姑一般。
“妙湛总持不动尊，首楞严王世希有；销我亿劫颠倒想，不历僧祗获法身；愿今得果成宝王，还度如是恒沙众；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
米五娘的咒言如歌咏一般，身姿舞动不停，看得村人们大开眼界。寻常巫婆不过是抽筋般地一顿乱蹦，可这米五娘的施法却这么有章法。
“肯定是法力高强的仙姑……”
“虎子看来是有救了。”
村人们已对米五娘信了大半，可还是有人质疑，真有这般高强法力，为什么还要逃荒呢。
“老天爷管着米仙姑这种人，不准他们用法术变金银吃食，只能降妖除魔，不然就要遭天谴。”
米五娘的乡人这么解释，村人都纷纷点头，是这个道理啊，要是高人们随便就能用法术，这天下还不得被他们坐了？
叮当声骤止，米五娘厉声喝道：“妖孽！竟敢设下生死门！”
施法中断，米五娘扫视人群，找着什么人。她对惶恐不安的许三道，虎子是被很强大的火鬼看中了，准备吞吃魂魄。还安下了小鬼附身在人群里，盯着虎子的情况。她必须先除掉这个小鬼，才能驱走虎子身上的邪气。
“谁？会是谁？”
许三跟村人里一身是汗，互相扫视着，生怕自己被小鬼上了身。
米五娘扫了一圈，正看到许三妻子带着些憎恶地将女儿推开，眉头舒展开来。
“妖孽！休逃！”
米五娘撒出“捆妖索”，也就是浸了各种药乃至黑狗血女人经血的麻绳，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小姑娘套住。
“大丫头！？”
“果然是你！就知道是你！”
许三是震惊，许三妻子则是恍然，都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没多久，尖尖的惨呼声在村子空地里响起，小姑娘被五花大绑，剥了上身衣衫，烧得发红的铁线狠狠抽在她白得没有血色的细嫩皮肤上。
许三和村人们惊恐中还带着疑问，一向都很乖顺的女儿，怎么可能被小鬼附了身呢？
米五娘扫视神色惊慌哀戚的村人，再冷冷看向小姑娘，丢开铁线，以旁人难以察觉的动作，在小姑娘身上动了一番。
当小姑娘在地上如鱼儿一般抽搐挣扎，翻着白眼，吐着白沫时，许三和村人再无半分怀疑。
“还好，小鬼法力不强，我还能保住你女儿的命……”
米五娘处置完小姑娘，说话的语气也有些不同了，再不是之前那个淳朴的乡下姑娘，可许三和村人们却觉再正常不过，更对这米五娘的菩萨心肠感激不已。
“按理说，地藏火鬼没这么高的法力，能驱使小鬼附身，除非是另有妖孽在帮它……最近村子里有什么奇怪的事，或者异样的大变化吗？”
米五娘道出了怀疑，许三等人皱眉苦思，都纷纷摇头。
奇怪的事倒没见，大变化不少，换了朝廷不就是一桩？
“那张九麻子，入了什么天主教，听以前大清的官老爷和读书人说，那可是个邪魔之教……”
有村人提了这么一句，众人都连连点头。
“想来问题就在这个张九麻子身上了，他人呢？”
米五娘眼瞳发亮，淡淡地说出似乎已准备了很久的这句话。

第七百二十八章 上天、无生老母与官府
“那小孩不过是毒热，我已用药暂时安顿住了，是生是死，还看那张九麻子能不能用。如不能用，就让那小孩死掉，栽到张九麻子身上。如果能用，就活了那小孩，裹挟张九麻子，传出咱们的善名。总之以张九麻子为桥，咱们先在这里站稳脚跟。”
“圣姑英明！只是那张九麻子背后还有天主教，听说在南蛮那边几乎就是官教，咱们跟这个教门对上，会不会出大麻烦？”
“有什么麻烦，圣姑在这还怕什么？没圣姑咱们全都得遭了那年屠夫的毒手，也只有圣姑才能带着咱们继续光大教业。”
夜里，村中磨坊角落里，几个男女护住米五娘，正低声商议着。
“天主教算什么教门！？他们拜什么神？老天爷！老天爷是老百姓能拜的，能请下神通的？只有皇帝才能请下神通，这天主教就是个夺佛道人法事生意的营生……”
说到天主教，米五娘一脸鄙夷。
“老天爷也就没什么神通，就只管这天下谁来坐龙椅。老天爷看顾过咱们老百姓了么？咱们被狗官恶霸欺压的时候，老天爷在哪？家里人被军爷祸害的时候，老天爷在哪！？”
脸上再升起浓浓的愤慨，泪水也在眼瞳里流转。
接着那光亮又化为一股炽热：“咱们龙门教出自白莲正脉，奉的无生老母，穷尽生死，神通比老天爷还大！真空家乡，没有欺压，不用劳作，日日食蜜，人人皆亲，只有无生老母才能给咱们穷苦人建起真空家乡！”
众人不再多问，都虔诚地合掌默念。
嘉定城外，竹架搭出一座穹顶建筑的轮廓，建筑边的竹棚里，烛光明亮，一群麻袍人也在低声诵念着经文。
这经文非佛非道，如果不是这念经似的节奏，外人多半还以为是一群士子在诵读圣贤书，内容既有道家的德说，还有儒家的仁说，都是在劝诫民人如何修身齐家，与邻相善。
经文诵毕，一个麻袍老者开始训导众人：“我天主教修持唯求功德，尊奉冥冥上天，立于生死之道。以抚恤、劝善、洁身、正气为生业，以祭奠、公坟、渡灵为死业，根结汇宗括生死两业，《圣经》所载之华夏血脉括贫富贵贱。”
“画符行巫，愚人弄邪，非上天正道。尔等既入教，也须以正道修持，弃绝昔日歧途。”
下方众人纷纷点头，眼中还多有憧憬之色。
待这些人散了，棚中只剩老者和一个书卷气十足的年轻人，年轻人道：“老师，这些人虽识字可教，却多是神汉，让他们巡行乡村，会不会念歪了经，坏了我教名声？”
老者叹道：“无人可用啊，如今这江南，识字之人，不是入商逐利，就是热心仕途，就没多少人愿潜心索道。这些神汉在乡村本就得人心，不仅识字，还懂一些粗浅医理，教化他们，布下人心之网，才能让更多人正视我教。”
年轻人带着丝鄙夷地道：“江南士子个个口称道德仁义，圣贤在心。可换了朝廷，却都想着求利，却不知在我英华，圣贤之道已归我教。要守圣贤道，要教化天下人心，入我天主教才是正途。”
老者呵呵笑了：“圣贤不语鬼神事，能过这一槛之人并不多，自然不知在我英华，道统不止世俗事，已论及生死事，再说了……”
他脸上又浮起忧虑：“我教也非一心一言，有灵宗、圣宗、理宗、气宗，还混了道宗佛宗，我们仁宗还只是圣宗支派，纷争芸芸，根骨未凝，江南士子辨识不清，视为拜佛礼神的寻常道门，自然不愿沾染。”
年轻人却振奋道：“教中诸派纷杂，学说未统，正是我仁宗得大道的良机……”
老者摇头，训诫道：“我教创立不过十余年，立教之意是自生死事追索天道，凝我华夏血脉。教义也出自圣贤、道佛各家，这是融，而非夺。就如圣道皇帝建业天下一样，不是以此一代彼一。大道三千，我教求的是能容三千并存的那个一。以孤一代群彼，那是魔道。”
年轻人愧道：“老师说得是，弟子魔心未尽……”
老者再道：“也不必气馁，我们圣宗化孔孟之道入生死事，岭南诸多浸心儒学的士子已入我们仁宗，据说徐总祭还在劝说孔兴聿入天主教……
年轻人大喜：“孔先生若入教，我们仁宗必脱圣宗，独成一宗。”
老者点头：“你刚才所忧也是大事，这些新入的乡巡祭祀就得盯好了，绝不能让他们败坏了我仁宗之名。不仅要跟各天庙通气，还得禀报官府，托请他们也多加注意。”
师徒在棚中相谈时，之前那帮乡巡祭祀也两三为伴聊着。
一个精瘦汉子抱怨道：“既然咱们能行医救人，为什么不把乡里那些郎中赶走，独占了这生意多好？”
另一人皱眉道：“咱们修持天道，怎能当生意来弄呢？”
精瘦汉子切了一声：“庞二，你是什么人，我张九还不清楚？咱们有了新靠山，还能不在那些呆傻乡人身上多捞点？”
那人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呸道：“张九麻子，说话小心些，胡乱咋呼，手脚太粗，多大的福分也要丢掉。”
张九麻子低哼一声，脸上满是自得：“罗店那边就我一个人，要怎么搞还不是我说了算。”
江南行营，刘兴纯一件件批着公文，江南还是军管，他这个江南行营总管，实质就是安慧、江宿、江南省三省军政并管的总督。
“闪东、和南难民安置诸事，汤相既就在龙门，就别只交一季费用呈请，直接交全年的，我交汤相批复。”
“黄河的河工衙门，我们行营还只是代管，具体管到什么事，还需要通事馆找满清弄清楚上游河工诸事，你可趁此机会多招些人，反正到时候银子得让满清出。”
“年羹尧的探子在江北这般猖獗，光天化日，也敢威逼旧清官员？催催韩都督，让他的人马尽快在北面布防就位，再转文禁卫署……不，军情司，这事是军事，归他们管，让他们的猫儿好好赶赶耗子。”
堂下还坐着大批官员，这是刘兴纯在现场办公，每谈到一件事，一个官员就接下批复后的公文。江南官府初立，还没办法像岭南那样流畅运转，刘兴纯也只能强力介入，以个人手腕推转政务。
“闪东和南教匪之事，规模既然不大，也无须大张旗鼓。伤人害命的，直接以民事案处置，传教惑民的，依《宗教令》行事即可。”
翻开一份文报，是说江宁、镇江和常州几地有白莲、弥勒教徒活动的迹象，刘兴纯没太注意，随口吩咐着堂下一帮知府。
早前北方白莲教作乱，但满清地方官府未遭破坏，还能应付，李卫在直隶总督任上时也留下了一整套处置措施，各地乱相渐渐平复。闪东倒是大乱，两处教匪聚众数万，占了好几个县，可年羹尧入闪东，很利索地就镇压了匪乱。
相对而言，白莲教在北方搞出的乱子，还不如满清各地官府镇压白莲教来得大，因此就有大批难民南下，其中自然混杂着事败的教首教徒。
这事为江南行营所警惕，可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就照着事务流程作常规处置。南北相异，这些北方过来的乱匪折腾不起什么风浪，危害甚至还比不上事败后没有北逃，散在江南的大义社等忠清组织的余孽。
说到白莲教，刘兴纯的僚属，江南行营参军彭晃补充道：“年羹尧和周昆来都传来过消息，列了作乱各教的势力和相关教首的姓名形貌，禁卫署和军情司也各有探查所得。行营现在下发具文给各府，各府追县乡盯防。处置主旨是未作乱传教者，这些人都只想着活命，官府导业散众，多加盯防。而有作乱传教者，如总管所说，照章办事即可。”
松江知府郑燮翻开手里的小本本，用硬笔龙飞凤舞地写下“清查教匪”四字，再在后面标注“常”一字，以示这事需要注意，但算不上当务之急。
三省三十二府，知府都是从国中调来的干员，大多都是以知县署理知府，而郑燮却是正授知府，不仅管松江，还管之前满清的太仓直隶州，现在的太仓府，官运亨通，是未来江宿巡抚的热门候选，为此郑燮办事也格外细心。
收到厚厚一叠资料，郑燮随手翻了翻，暗自抽了口凉气。
白莲教、红阳教、龙门教、弥勒教、大小罗教，林林总总数十教派，每派教徒多少，教首是谁，传承关系，作乱之事，教团大致动向，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这份资料虽有年羹尧和周昆来的协助，但主体还是禁卫署和军情司完成的。军情司的干员虽都去了西北，江南部门还在正常运转。北方教匪作乱，自然被军情司当作一单业务，下了大力气查探。同时禁卫署因江南已是囊中之物，也接手之前的天地会体系，开始盘查各类“异己”。
这份资料，是两个部门每年至少百万两投入下交出的作业。原本朝中读书人对密谍事很是看不顺眼，密谍部门列为朝廷正式部门，每年花大把银子，更是惹来颇多怨言。郑燮脑子里也残留着前朝治政理念，就觉国政该无所不公，为何还要大张旗鼓地行密谍事。
现在看到这资料，天道派所言“密谍事乃安国定邦之道，是福是害，只看权柄操之谁手”，顿时在郑燮心中有了无比清晰的具现。
“弥勒教、刘真人，龙门教，米奶奶……”
看着一个个教首的名字，郑燮感觉这些人也挺可怜的，朝廷早就盯住了他们，是福是祸，就在他们自己一念之间。而生杀予夺，也在以自己为代表的官府一念之间。

第七百二十九章 白莲圣姑
晨光洒下，罗店黄家村的农人们又开始了一日的辛劳，路过磨坊时，都朝门口立着的米五娘恭谨点头，转头时都在想，米仙姑大概是施法过劳，脸色很不好。
“米奶奶，船运公司在广招人手，男女都要，工银还不错，大家都觉得在这江南能过日子，人心已经聚不起来了。刘真人也劝米奶奶金盆洗手，帮大家找个好活路，安生过日子……”
米五娘身边，一人这么说着，这才是她脸色不好的原因。
“当初是我指点着大家分头逃了出来，也是我说话，才来了这江南，来江南为的是继续传教立业！米奶奶……现在就不认我这个圣姑了！？让你们刘真人过来见我！告诉他，如果他不带着直隶十八门的兄弟过来议事，他们就等着官府上门捉拿吧！”
米五娘冷声说着，目中寒光让对方缩着脖子弯着腰，似乎字字都能断人头颅一般。
使者落荒而逃，中午时分，另一个人也有了跟那使者一般无二的感受。
“你、你这妖婆行的是妖术！等我师傅，我们教中长老来了，妖婆你就要魂飞魄散！连投、投胎的机会都没了！”
像是肥猪被拖到了案板上，张九麻子惊得话都说不利索。刚从城里回来，正想着该怎么借城里天庙的威势，压迫村人出钱修天庙，给他建起压榨村人的据点，却被一个巫婆挥着如意指住，说他妖孽附身。
邪门的是，这巫婆竟是个漂亮姑娘，而她绕着自己走了一圈后，一挥手，自己身上就飘起了一股腥臭的黑烟。
见围观村人视自己为妖邪的恐惧神色，张九麻子真被这个“米仙姑”吓住了。
这是同行，而且是道行高深的同行，刚才那法门，远比早年教过自己几招散手的游方道人厉害得多。
所谓“法门”，在他们巫婆神汉这一行里，大的就是生烟起雾，喷火捞油，小的是障眼法，迷心术，反正就是糊弄吓唬愚夫愚妇的那一套。一般巫婆神汉也就会家传的一些粗浅把式，远远比不上成体系的教门中人。
“妖婆？天理自在人心，谁是妖孽，大家可看得一清二楚！”
米五娘义正词严地道，周围民人本对这家伙就没什么好感，现在露了形迹，更是摩拳擦掌，端着的黑狗血粪水一类秽物就比划着准备泼上去。
“张九麻子！你为什么要害我儿子！？”
一边许三赤红着眼，提着锄头就扑了上来，村人赶紧抱住了他，连声劝着得听仙姑吩咐。
“害人的不是张九，是附身的妖孽，就不知真正的张九还有几分神智……”
米五娘木如意晃着，瞳光如刀，直插张九麻子心房。
“高手”当前，周围村人虎视眈眈，虽不知这米仙姑要怎么摆布自己，张九也只有认栽了。他就是搞这行的，很清楚现在的人心形势，若是继续硬顶，多半要被村人当作妖孽乱锄头砸死。不敢再含糊，猛然两眼翻白，浑身发抖，在地上翻来滚去。
米五娘舞动不止，“驱妖铃”响动不停，张九也翻滚不定，渐渐身上又起了淡淡白烟。
“暂时是驱走了，虎子也该能好起来，这张九……就不知道是不是还潜着妖孽的引子。”
米仙姑香汗淋漓地道，张九也如狗一般，趴在地上吐舌头喘气。
“仙姑大能，救我张九一命！”
听米仙姑这话，他赶紧惨声呼着，暗道这米仙姑拨转人心的手段好生厉害。
磨坊里，张九麻子被两个汉子夹住，就听米五娘道：“你也是个聪明人，还值得一用……”
张九颓然道：“仙姑何方高人？何苦为难区区小人。”
他心中还存着浓浓不甘，想着找自己的“新靠山”找回场子。
米五娘冷笑道：“且不说白莲圣姑这个名头，单就是龙门教的米奶奶，花这般力气整治你，你也是上辈子积德了。”
张九原本还立得稳稳的，连续听到“白莲圣姑”和“龙门教”，身子一个哆嗦，腿肚子也软了。
搞他们这行的，龙门教也许不清楚，白莲教谁不清楚？他们会的那点道行，大多还是白莲教几百年来传下来的。如果以道门来看这事，他张九就像是一个小散修，而白莲教就像是名门大宗。
“米奶奶……不，圣姑奶奶……”
“新靠山”顿时被他抛诸脑后，不是还被人夹着，张九已经朝米五娘连连叩头了。
“天主教许了你什么好处？能比得过服侍无生老母的福分？你若是入我龙门教，让我教在这里立住脚跟，我就许你个圣坛护法！”
米五娘沉声说着，张九脑子却又清醒了，城里天庙祭祀的警言告诫似乎就在耳边响起。
“还不谢过圣姑！圣坛护法，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得的，要管八百八十八个兄弟的公事！”
夹着他的一个汉子喝道，张九吓得一抖，脑子同时也是一抖，白莲教的公事是什么？就是所有钱财。白莲教分支众多，但正统教门都遵行财食公管，身不带私的宗旨，由各级护法、长老、坛主、香主之类的头目管理。八百八十八个教民的钱财！？这前途好大！
什么狗屁天主教，法事香火钱都是定额，不准随意浮收，还要教人读书写字、劝解乡邻纠纷，护养公坟，全是苦累差事，老子不干了！
张九麻利地道：“小人愿入！小人愿入！”
为了抬高自己的价值，他接着热切地道：“要在这里立教，就得当心天主教和官府，小人刚作了天主教乡巡祭祀，借着这方便，小人可以……”
一番密谈后，张九出了磨坊，再朝米五娘拜倒：“米仙姑大恩大德，张九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不了哇！”
周围村人哗啦全朝磨坊跪下了，许三更是叩头连连，他儿子虽还未痊愈，脸上已有了红润，气息也稳了许多，肯定是已去了妖气。张九那话，就是他的心声。
元宵将近，黄家村里热闹不已，尽管粮价低靡，大家都对今年的夏税忧心不已，但米仙姑帮村里人去了妖孽，都纷纷使足了力气，凑起一桌桌席宴，迎元宵的同时，也酬谢米仙姑和随行乡人的恩德。
“哟……大家都知道消息了？”
一个对米五娘而言算是生面孔的汉子进了村子，讶异地道。
众人不解，问是什么消息。
那汉子满面红光：“万岁爷开恩，普免钱粮！之前已经减了丁银，现在漕赋也是大减啊，大家知道减多少吗？咱们太仓，减四成！”
村人大喜，纷纷起身朝北遥拜，口称万岁爷圣明，直到那汉子提醒说万岁爷龙椅在南面，这才改了方向。
“这还没完呢！万岁爷还颁了《江南国是诏》，过几日就要贴到咱们村里来，我先给大家说说。未来五年内，朝廷要让咱们江南人的税赋减到大清时的一半，每乡每镇都要建学校，读书都不要钱！孤寡老弱都有扶助……”
汉子说了一大通，都是村人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不止减赋办学，扶恤孤弱，镇里的官府还要帮着指导田产，指点买卖，让村人欢欣鼓舞。
这是以汤右曾为首的政事堂在江南推动的人心工程，眼下江南农人苦于漕赋，这事不仅要挖根子，也要补皮面。
康熙老儿当年搞什么永不加赋的文字游戏，英华朝廷虽不屑此举，但为了稳定江南人心，也不得不把节操的下限调低。减漕赋是必然，但银子却还得从江南出，国家预算暂时出不了这笔银子。从哪里出呢？就从商人身上出。
减漕赋的同时，对以前一刀切掉的厘金作了重新整理，选出一些零散的坐税项目，比如什么车船税一类的杂税，以府县商税的途径收拢到江南行营，同时江南粮商也要出点血，再由江南行营买粮，将大约一百五十万两的漕赋缺口补足。这里面既涉及旧税复燃，又涉及官府直接插手商业，只能是过渡政策，等以后各府县地方税起来后再进行调整。
而《江南国是诏》则是更大一桩皮面工程，由李肆在江南颁诏，给江南人许下承诺，强调国家对江南的重视，同时展现民生规划，这是画大饼。诏书里还细致谈及了《皇英君宪》，更多针对江南读书人和工商阶层，乡间农人暂时可搞不懂。
更多的措施，也非一般农人感兴趣，那就是恩科制举以及每年常科的设置，以及在江南以府院入手，搭建东西院体系的举措。
这么一套人心工程搞下来，大多数农人和士绅工商都心中安稳了。当然，江南数千乡镇，四五千万人，春风抚林，并不一定惠及每株小草。
“还有人说了，朝廷正在考虑还都江南呢，咱们江南人很快就能靠着万岁爷过日子了！”
那汉子说得额头生烟，再说到另一个好消息时，村人的笑容开始有些勉强了。
“朝廷还要大办什么医院，许三，你家虎子不是病了吗？到时镇里起码有六七个郎中，再不得让那张九麻子糊弄人……”
先不说张九麻子就在角落的宴席里海吃，许三就已冷了脸，“是啊，等朝廷建好什么医院，我儿子的坟头也长了三尺杂草了。”
张九麻子掐着嗓子也回嘴道：“郎中多就好？欺咱们不懂，诊金收得天贵，谁瞧得起病！？”
“减赋是好，可粮价还是那么低，咱们日子还是好不起来……”
“之前大英入江南时，不也是说马上就有好日子过了么，怎么现在又变成五年了？五年后是不是还要说十年？”
“天子脚下有好日子吗？听祖辈说，当年大明皇帝还在江宁的时候，那日子可不好过。”
“万岁爷近来说话办事真是勤啊，有这功夫，多管管下面的官老爷不挺好？镇上的马主簿还在给咱们村摊元宵的灯芯纸红钱，林老爷，这事你也点了头？”
村人七嘴八舌地念叨着，那林老爷赶紧辩解自己没跟马主簿掺和，村人当然不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呆了片刻，无奈地跺脚走了。
“林老爷？什么来历，为什么大家都有些憎恶这人？”
“林贵，识点字，被新朝点中见了万岁爷，变了身份，现在是镇院的院事。小人也不知这院事是干什么的，就好象是马主簿的帮村吧，马主簿一家子这些年可干了不少坏事，谁跟他一伙，大家当然就憎谁。”
“可笑这老林的儿子林远傅早前却在帮大清办事，听说在松江府那惹出了不小动静，还上了官府的海捕单。”
敞天席宴旁，村人让出来的一间屋子里，张九麻子向米五娘细细讲着这人的来历。
“说起憎恶，这老林也只是碍大家眼，都比不上方家，方家的族田在咱们村子边上，截渠抢肥，还不给咱们村人分佃，说起方家，不少人都要吐唾沫。前些日子，方家人争着分族田，大家伙面上劝，心中都乐着呢。”
张九麻子对村里事了若指掌，不等米五娘问就一股脑地抖搂出来。
“林贵……方家……马主簿……”
米五娘拖着下巴陷入沉思，张九壮着胆子偷瞄，就觉这圣姑的肌肤就跟白玉似的，那眼神也跟玉观音一样，好象自天顶投下一般。那么冷，那么远。

第七百三十章 红阳劫数
虽对前途还不是那么乐观，可毕竟减了税，村子里又有仙姑护着，黄家村的村人情绪也随着元宵来临而饱满起来。
可喜气很快消散了，村子又被浓浓阴霾罩住，许三的儿子病情再度恶化，一帮邪眉滑眼的汉子也进了村子，挥着棍棒腰刀满村吆喝。
“这都三天了，跟你们交代过的灯芯纸红钱呢？祖宗传下的老规矩，朝廷能换，这规矩可换不了！”
“以前五十文？那是以前！新朝廷，你们就得多献点孝敬！马主簿可怜你们，只要一百五十文，松江那边一户要三百文……”
“马主簿的话就是规矩！这罗店几万人，马主簿就是父母官！”
领着这帮人的是马广，跟罗店镇主簿马贤只是远亲，一贯的泼皮无赖。前些年施足了劲也就混个小差头，如今马贤当了主簿，他也跟着沾了光，自称马主簿已给他报了镇巡检班头的名籍，新朝的班头那可是经制的从九品官身。
村人们手头是积了些银钱，可都备着春耕用，哪能就孝敬了这马广。大姑子小媳妇吵嚷，男人们推攘，不敢跟马广硬顶，却也不愿低头。交皇粮是有朝廷官府压着，他们没胆子抗拒，这什么灯芯纸红钱，分明就是马主簿，不，说不定就是马广自己要来捞油水。
闹了好一阵，马广等人选着几个男人动了手，棍子刀鞘一起上，揍得这几人满地翻滚，其中就有许三。
“还敢还手！？把你们报成大义社那帮满清余孽！看你们怎么个死法！红衣兵的枪子，不止杀人，还要夺魂，让你们下辈子都投不了胎！”
打完了人，马广一边恐吓着，一边松了口，每户只要一百文。
红衣兵！？听说身上的红衣都是人血染的，个个会雷法。谁杀人杀得多，谁身上最艳，连大清最能打仗的年大帅都被打跑了，那是何等凶狠的军爷……
村人被吓住了，泪水断牙一并吞进肚里，将钱凑给了马广。
事情到这里本该结束了，可马广飘飘然，已觉自己就是巡检班头，扫视村子，发现了异常。
“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住在村子里，也不去镇子里报备？全都出来！列好了，回马爷我的话……咦……”
招呼着手下扯出一帮气色明显跟村人不一样的男女，视线再转到一个女子身上，马广的魂魄顿时就飘出了头顶。
“山东来的？定是白莲教匪，来啊，把他们全拿下！”
眼里燃着赤裸裸的欲光，马广并不知道，自己随口污蔑，却是道破了真相。
接着他两眼就迷了，整个人也软了，模模糊糊听到手下人噗通倒地声。
“妖气，这些人身上都有妖气！”
米五娘拍拍手，一股淡淡烟气荡开，脚下是五体投地，如醉死一般的马广。
众人吓得连退几步，仔细想想，都觉得没错，这些家伙向来都为非作歹，如今换了朝廷，更是穷凶极恶了，身上没附着妖孽，怎可能这么猖狂？
“儿啊！——”
村人正在惶恐，许三家中，许三妻子凄厉的哭号声响起，几乎撕裂了所有村人的魂魄，虎子终究没逃过死神的魔爪。
许三家中，脱下罩衫，将已绝了气息的小小身躯遮住，米五娘泪水盈盈，满脸愧疚地对许三道：“是我道行不够，之前虽驱走了火鬼邪气，可又遭刚才那帮妖孽的邪气冲染，没能保住虎子……”
许三呆了一阵，才痴痴道：“到底、到底是什么妖孽？”
米五娘看看围在门外的惊惶村人，冷声道：“妖孽属火，擅长雷法，从南面来，红阳劫数要到了！红阳一到，焚尽八荒，不修正心，不拜无生老母的，全都要下畜生道，三千三百三十三世浸在刀山血海里受苦！”
属火、擅雷、从南面来……
什么红阳劫数、无生老母，还不太明白，可这几点却很清楚，村人们个个脸色煞白，新朝廷是妖魔作祟！？是天降大劫！？
“小林说过，南蛮就是妖孽作乱，他说得对！”
魂魄被丧子之痛，夺财之恨压着，许三脑子里所有的愤恨心绪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出口。
“先杀了这些妖人！”
他扯过锄头，就要去砸马广等人，却被米五娘拦住。
“他们也是受害之人，让我先试试，救得一个算一个……”
米五娘嗓音深沉，许三就觉仙姑悲天悯人，虽没救下儿子，却已经尽了全力。再想到仙姑说的红阳劫数，他猛然下跪，朝米五娘蓬蓬叩头：“仙姑，救救我们，救救乡亲！”
村外荒僻处，马广朝米五娘连连叩头：“仙姑饶命！仙姑饶命！”
另外五个泼皮也一并叩首，盯住其中两个动作略显敷衍的人，米五娘甩手丢下从他们手里缴来的腰刀，“你们中间有人已不可救，要自救，就先杀了他们！”
六人震惊地相互对视，一边张九麻子阴恻恻地道：“仙姑法力高强，我这个天主教祭祀在仙姑面前也得俯首帖耳，仙姑的话不听，你们才真要魂飞魄散，再无投胎的机会！”
马广哗啦拔刀，两眼赤红地扫着手下：“谁！？谁！？”
顺着米五娘指着的方向，马广咬牙，兜头就砍了上去，噗哧闷响不断，血水飞溅，转瞬他就成了之前嘴里所说的红衣兵。
确信两人死得不能再死，不理会已经如泥般软在地上的另外四个手下，马广喘着粗气，压住挥刀砍向米五娘的冲动，哆嗦道：“仙、仙姑……还有什么吩咐？”
他可不是愚夫愚妇，至少没那么容易就信了什么妖孽之言，可周围十来个汉子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眼里那股狠劲，远比他这个泼皮强厉，他见识过这种眼神，那是杀了不少人，下刀子绝不啰嗦的角色。
“仙姑”说是清妖孽，实际是让自己交投名状，这点他很清楚。
“我们正少银子，不，你这点不够，跟我说说林家、方家还有你那靠山马主簿的事。”
米五娘一点也不为马广身上的血腥气所动，平静地下着命令。
马广咬牙：“仙姑尽管使唤，我马广绝不皱眉头！”
米五娘再摇头：“你？光你不够……”
夜里，许三家中，已哭得无泪的许三妻子忽然幽幽道：“那仙姑怕是在哄人吧？马广的话也没错，我听娘家人说，北面是过来了好多白莲教的，那些人就一心想着作乱。”
许三就觉妻子被儿子的死迷蒙了心窍，仙姑花了那般心血救儿子，还帮他们整治了马广等人，索回了银钱，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坏人？而且白莲教听说是照顾穷苦人，度化穷苦人的，怎么能叫是作乱呢？
“天下已经乱了！南面来的妖孽就要翻了江南的天，吃了我们的魂魄！你这愚婆娘懂个屁！”
“我看你是被那仙姑迷了心窍！你还知不知耻！”
许三跟妻子骂了起来，骂到恼处，许三揪着妻子头发就是一顿耳光，身子勉强好些了的女儿缩在门外，暗自流泪，不敢说话。
“走！跟娘回娘家去，这里真是被妖孽占了，由着你爹被那狐狸精吃得骨头都不剩！”
许三妻子冲出门去扯女儿，小姑娘如被火钳触身，不迭地退开。
“哎哟……老天爷啊，你收了我儿子，现在要收走我一家么……”
许三妻子跪在地上哭喊着，这一夜，村里家家都在作噩梦。
村中最好的房舍是私塾，村里人凑钱凑地建起的。前些日子南北战乱，先生跑了，这里也荒了，村人敬米仙姑，就把这里让给了她们一行人住。
屋舍里，米五娘朝小姑娘点头：“你倒是有心了，你娘确实也是妖孽上身……”
她眼中闪过凌厉的精光：“没得救了！”
手抚上小姑娘的头顶，她身子打了个哆嗦，似乎那烧红的铁线又落在了身上，可接着她却没了动静，看向米五娘的目光里满是感激。
“你叫……许福娣是吧，不错，能受得苦，愿不愿拜我作师傅？”
米五娘随口问着，小姑娘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一个劲地叩头。
“好好……我也有徒弟了……”
米五娘低低笑着，眼中闪过一丝温情，似乎时光倒流，多年前的她，也被师傅这么抚着头顶。
清晨，面对许三时，米五娘脸色冷得如贯透村子的寒风。
“你家娘子已经妖气入心，快成了魔，再留不得！”
夜里许三也是这么想的，可听到“留不得”，心头也是一震。
正想求仙姑救救妻子，村人们都围了上来，就像当日对付张九麻子那般，盆子锄头什么都备好了。
“不！不！我不是妖孽，许三！福娣！”
许三娘子被拉了出来，披头散发，满眼血丝，憔悴无比，看在村人眼里，无比阴冷。
“我娘子她……”
许三还想为妻子说句话，可转眼却看到女儿立在米五娘身边，用着怨毒的目光盯住妻子，刹那间全身都僵住了，连女儿都这么看她娘，仙姑的话多半是真的……
“许三——你的心被狗吃了！这就是个狐狸精！你们都要被她害死！就跟我儿一样，都要被她害……”
许三妻子被这沉重得难以呼吸的气息给压垮了，疯癫般地叫唤着，米五娘伸手一挥，她身上飘起黑烟，如之前张九麻子那般，摔在地上抽搐不停。
“还不动手！让妖孽脱体而逃，满村的人都要遭殃！”
米五娘低声沉喝，哗啦一阵响动，狗血秽水泼了上去，接着锄头就抡了上去，许三也被妻子那句话骂得浑身起火，就觉不动手就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他挤开村人，重重一锄头砸在妻子的头颅上。
血水飙起老高，喷得许三一脸血污，他嘿嘿一笑，忽然觉得一扇门，解脱了这一生苦难，正闪着金光的大门朝自己敞开。

第七百三十一章 生机勃勃
圣道十一年，寒风刮遍江南，但大多数人心头都是热乎乎的，当然，这热乎劲的方向并不是截然一致。
罗店镇，原本的讯守署房成了镇公所，穿着一身绿袍官衣的马贤摸摸光秃秃的脑瓢，再戴上乌纱帽，满足地低叹了一声。县里的讲训已经完毕，从现在开始，他就是罗店镇数万人的正八品父母官。
一个个手下人凑了过来，交上银钱，马贤暖暖的心口却随着数字一点点降温。
“怎么才这么点？眼见着这是最后一次这么捞的机会了，你们往日的手腕到哪里去了！？马广，你更是一文都没带回来，给你圈的那片村子都是老实得一锄头都砸不出声的泥腿子……”
见到灰溜溜的马广，马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马广转移着话题：“二爷，怎么就是最后一次了呢，以后二爷就是这罗店的当家人，怎么着还不是二爷说了算。”
马贤在族里这辈排行老二，下面人都称二爷，他呸道：“这主簿能当什么家？知道我为什么只让你们去兜一圈就赶紧回来，还不准出乱子伤人命？这一镇我虽然是主官，可具体的事都有佐官管，他们头上直接通省府甚至朝堂！”
“农正、商正、学正、医正的都是江南人，还能给我面子，可巡检、法正、驿正这些都是红衣兵退下来的，特别是巡检和法正，那都是算盘上的珠子，一是一二是二，格外的古板！要有什么烂事跟我扯上关系，不用他们亲自出声，暗地里招呼都察院的来一趟，我这大好前途就没了！都察院那帮书生，就跟当年大明的锦衣卫一样，有外头的报纸呼应，咬人特别厉害！”
他没再深究马广，而是训起了众人：“这一趟重点也不是收钱，而是要下面人都知道，我马贤是罗店的话事人！紧接着就是清丈量亩，盘查人口，建学建医这一大堆事，先镇住他们，才有底气镇住我身边那些佐官，还有那些院事。特别是那些院事，他们不过是官府拉扯起来装点门面的，可难保有谁借着那位置捣乱！”
“朝廷什么时候能让民人参政了？官府都下到乡镇，这个新朝廷，比历代朝廷都强厉！我马贤可没想着这辈子就止于主簿了，江南这么大，从岭南过来再多官员，咱们江南人也有大把的位置……”
他越说越来劲，几乎是把县里讲训的内容重复着唠叨了一遍，也引得一帮手下心头发烫。他们都被马贤点了各个部门的基层官吏，只要县里批准，摇身一变，也就成了吃皇粮的大英官员。
就只有马广愁眉不展，马贤正说到：“安靖是第一位的，眼珠子放亮点，细细盘查来往人色！”还把他吓了一哆嗦。
“趁着巡检法正还没到，咱们就得先动起来，搞出成绩，这样县里就再难驳掉我点的名，知道了么！？”
马贤动员着这帮多是自己族人的手下，众人振奋地应声，马广心头一片冰凉，眼珠子一转，咬牙道：“黄家村那一带就交给小人看吧！”
马贤不以为意地挥挥手，接着又皱眉：“黄家村那，林家有个大义社余孽，还有方家争族田的案子……”
马广赶紧道：“小人会看好的，绝不出一丝纰漏！”
黄家村村头，隔着村里老长一段路的土宅子里，林贵浑身打着哆嗦：“你！你还真敢回来！？”
他扯住一个衣衫褴褛，比乞丐还破落的人：“走走，这就跟我去镇上自投，你爹我得了福分，紧紧巴着马主簿和县里的官老爷，就是要为你减罪的。县里的候通判都说了，只要你自投，供出大义社的来龙去脉，也算有功，可以减罪……”
这人正是在江南潜藏多时的林远傅，一把甩开父亲，怒声道：“虎毒还不食子，你就是这么当爹的！？”
林贵为减儿子的罪，这段日子一直辛辛苦苦奔忙着，听儿子这话，也恼道：“你不是读过书么，大义灭亲都不知道？你现在可是朝廷的反贼！”
林远傅恨声道：“朝廷！？哪个朝廷！你连辫子都剪了，你才是反贼！大义灭亲，我还要大义灭亲呢！念着你还有养育之恩，我不为难你，把家中银子都给我！”
江南被英华占了，大义社覆灭，连会首都投了英华，林远傅万念俱灰。原本已北逃到徐州，可从北面传来消息，年羹尧正大肆搜捕大义社的人，交还给英华，吓得他又只好转头南行。
之前投身保大清这般伟业，也不愿再屈身一般活计，继续揣着“大义”之心，在江南联络旧友，想再起大事。在江南流落多时，没一点进展，吃喝也没着落，万般无奈，只好回黄家村老家，想从家中弄点银子，却被父亲逮住。
父子俩正拉扯着，屋外忽然脚步声大作，林远傅大惊，还以为是父亲招来的官差，本不愿对父亲下重手，这一下急了，一脚猛踹过去，林贵撞破屋门，在外翻滚着晕了过去。
正张惶着朝哪里逃，却听外面喊：“妖孽！妖孽发作了！”
不是官差，是村人，还什么妖孽……
不等林远傅反应过来，哗哗的秽水就浇上了林贵，接着他也被村人发现了。
“我不是妖孽！我不是——！”
村人们把他扯了出来，也准备如法炮制，林远傅赶紧叫着，然后就见到了一张仙子般的容颜。
“林远傅！？”
那仙子居然知道他的名字，而且还很惊讶。
一边的张九麻子幸灾乐祸地道：“你爹妖孽缠身，已经没救了，这是来替他超度的！你们林家的家财，也得献给无生老母，清偿你爹的罪孽！”
那仙子玩味地看着他，目光还在他的辫子上转了一圈：“你跟你爹……”
就四个字，林远傅已被锤炼出的脑子瞬间清醒，也瞬间作出了抉择。
他脸肉狰狞着喊道：“我早就知道我爹有问题！超度了他！”
村人们一身戾气地围了上去，接着升起的惨呼，溅起的血肉，林远傅置若罔闻，就盯住了那仙子。
“听说……你以前是大义社的，专门跟南面的朝廷作对？”
仙子一点也没寻常女子的忸怩，冷冷回视，目光如刀，逼得林远傅也低下了头。
“是，我是大义社的……请问姑娘……”
米五娘的话语如春雷一般轰进他心中，“我是龙门教的米奶奶，很快，大家也会知道，我还是白莲教的圣姑……”
黄家村的私塾里，十多个男女左右分作，神色各异，都看住了上首的米五娘。
“我们北方各教门重举白莲，就是人心不一，只看着眼前富贵，才遭来大败！当时你们不认我这个圣姑，现在到了江南，还想不认吗！？”
米五娘厉声叱责着众人，白玉般的面颊像是浮着一层焰火。
“龙门教虽然比不上你们罗教、弘阳教、闻香教、弥勒教势大，可你们的真传都散了！只有我们龙门教受了茅上师传的《白莲真经》，我米奶奶，就是白莲圣姑！不尊奉真传心经，你们还能行什么大业！？”
在座男女竟都是从北方逃过来的各教派首领，被米五娘告发官府的威胁吓住，不得不齐聚一处，共商大计。
“大业，还能有什么大业？大家也就是为了口饱饭，现在江南满地活络，只要肯卖力气，养活自己没问题，下面人全都散了，还怎么聚起人啊。”
“是啊，还有天主教这样的官教满江南开天庙，咱们跟那天主教根本就没法子比。”
“江南本地罗教、大小乘教、长生教这些教门都散了，甚至还有人投了天主教，咱们再搞下去，被那些人识破了，可了不得。”
“这边的官府路子正，日子肯定能好过得多，依着咱们的本事，说不定还能混出个什么出息……”
一帮教首叫苦不迭，中心意思就一个，别闹了，英华治下就不是咱们这种人能闹事的地，既然能过好日子，就过下去吧。
米五娘咬着嘴唇，看住了座上一个中年人，“刘真人，你也跟他们一般见识吗？”
刘真人，南直隶弥勒教的教首，跟龙门教渊源很深，两人甚至能算得上师兄妹的关系。他们两派就是东山起事的教门核心，经过了一番血肉磨砺，关系更非同一般。
刘真人长叹一声，起身示意私谈。
“师妹，这南面真闹不出什么动静，咱们一身本事，用在正道上，也未尝不是条出路。听人说，广东罗浮设了什么化学研究院，专门招江湖异士，琢磨丹药之学，咱们教门所学，也能登大雅之堂……”
“就算师妹无心此道，也该为自己的将来想想。听说南面也有女子学堂，学出个正道也好，师妹，你也该……嫁人了。”
刘真人目光闪烁地说着，说到“嫁人”时，还偷眼瞄着米五娘的胸脯。
米五娘面颊生晕，两眼泛红，却是怒的：“师兄，你、你竟然已失了道心！你就不怕无生老母责罚你！”
刘真人苦笑道：“无生老母……师妹啊，你着魔了，白莲真经传了八百年，真空家乡在这人间出现过？没有嘛，这天下，终归是朝廷的，官府的。什么无生老母，什么三阳之劫，都是哄乡间愚人的。”
米五娘暗自捏拳，可全身却都在微微发抖，她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我已在这村子站稳了脚跟，只要用心经营，不出三五年，怎么也能拉起十万教众！你们也说了，这朝廷比大清更顾面子，不会对民人下太重的手，怎么就没机会了，师兄，你不要这么颓唐！”
刘真人嗤笑：“一个村子？师妹啊，北面跟南面已不一样了，我跟一位天主教的祭祀谈过，这南面的人心，正各求其利，生机勃勃呢。咱们那一套，怕是越来越难争到人心。师妹，你还是放弃吧。”
他苦口婆心地道：“我是担心师妹，才过来这一趟，其他人也都还念师妹你在北面的恩德，没出首告发你，不然你啊，唉……如果你还是不愿回头，说不定回头就有人卖你。”
米五娘已对这师兄万般憎恶，听了这话，更觉不对：“师兄……刘真人，你这是在威胁我！？”
刘真人还不以为意：“这是大家的……啊——！”
惨呼嘎然而止，一柄匕首已自喉间斜捅而上，直贯他颅内，眼珠几乎凸出眼眶，刘真人几乎在一瞬间就毙了命。
米五娘握着匕首，看住已没了气息的刘真人，不知想到了什么，泪水滑下脸颊，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人似乎要倒下，却又猛然振作起来，她咬牙低语道：“你敢叛老母，污白莲，我就送你上西天！”
砰的一声，一个呲目狰狞的头颅砸在桌子上，溅起点点血水，也将堂中十数男女惊得魂飞魄散。
“刘真人叛道！我既身为白莲圣姑，就要行教法，度叛逆！”
米五娘扫视众人，目光如火。
“你们睁开眼看看，这江南，这新朝廷真是穷苦人的天堂？之前的富人老爷照样过着他们的好日子，官府里的官老爷还比以前多了十倍！”
“你们难道忘了白莲真义！？凭什么有人什么也不作，就锦衣玉食！？凭什么穷苦人就得在田间一辈子劳作，只能换来温饱！？我们穷苦人上靠天下靠地，自己种自己吃，凭什么大半收获要被地主老爷收走，凭什么官府要来收田丁银子？”
“朝廷、官府，从古至今，就是压着咱们穷苦人的！大明、大清、大英，没有分别！别以为官府给了穷苦人一点小恩小惠，穷苦人就能过上好日子了，那是做梦！只有无生老母指引，只有建起真空家乡，我们穷苦人才再不受苦，才天下一家亲！”
“你们扪心自问，有没有替穷苦人着想？你们对得起在死去的兄弟姐妹，对得起他们满心要建起真空家乡的心愿！？你们想要转投官府、富人，跟穷苦人作对？你们就不怕死后被无生老母投入石碾地狱里，万世不得超生！？”
米五娘的话就如那匕首一般，在这些人的心头一下下戳着。
“从小师傅就带着我在老母座前立下了宏愿，这辈子，就要立下这一业，不管付出多少代价！为了在人间建起真空家乡，毁掉我米五娘，毁掉所有，都在所不惜！”
米五娘的话语如积云阴雷，就只在太仓嘉定城外黄家村这个小小地方荡开，而数百里外，龙门江南行营，秘书监杨适也正在皇帝的日程备忘中写下这个地名。
“……黄家村方家族田案，要去嘉定啊，不安排祭奠屠城死难者的仪式么？”
李肆看着日程，关心的是另外一回事。
他现在被政事堂用得团团转，审理族田案也是其中一件大事。族田分户是英华既定国策，趁着江南刚平，还是军管，威势可用，强推下去，这是硬的一面，而软的一面也要考虑，皇帝亲自出面审理族田案，以政治意义营造分族田的大原则，也能消减纷争。
这一桩案子是政事堂精选出来的，选此案的原因是，这案子死了人，影响大，同时族田归属很好定夺，皇帝稍作调整，争夺各方就能服气。
作为直掌法司的皇帝，御断此案，自然是象征意义大过实际意义。这是儒法一家时代的老套路，可眼下江南形势所需，也不能不暂时用上。
“汤相说，嘉定若祭，江阴就得祭，江阴祭，其他地方也要争，还是稍后在某个地方总祭江南的好。”
杨适这么答着，李肆哦了一声，不在意地将日程放到一边，脑子里又升起之前那个隐隐约约的念头，似乎忘了什么事呢……
松江知府衙门，僚属向郑燮呈上行文：“行营转来军情司和禁卫署行文，说江宁等府有白莲教各派教首行动的迹象，似乎朝松江一带汇聚……”
郑燮接过一看，嘴角微抽：“十多个教派的教首都动了起来？这是要干什么？行文各县，暗中盯防……”
他本不当大事，所谓十来个教派，也就几十个人而已，这种流动，在已取消了关卡的江南根本就是沧海一粟。可忽然想到行营之前另外转来的急文，皇帝可能要去太仓审案，又多加用一分心。
“着各县典史县尉提前盘查……”
英华御驾出巡远没有明清皇帝那般大排场，但暗下的功夫却比明清还要深，全面排查是例行项目，郑燮是把这行动提前一些。
吩咐完之后，郑燮也再没多关心，皇帝这些日子在江南八府到处跑，大家也都习惯了，而那些教匪到处跑，也是人之常情。因为此时的江南，正迎新而上，本就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第七百三十二章 有朝廷，无公道
苏州府城一处寻常宅院，两个披着官制斗篷的中年人进了院子，缩手跺脚不已，嘴里念着这江南怎么比台湾冷了这么多。
“哟，朱县爷杜县爷……稍待，小的这就去张罗茶水！是啊，江南这冬日可不比台湾，冷着呢！这里是挺偏的，龙门那租价太贵，好不容易在这里租下宅院……”
管事念叨着将两人迎进厢房，还顺手扶了扶门口歪了一半的竖长牌匾，上面写着“福建台湾府江南公会”。
英华所谓“公会”涵义太广，就是大家一起凑份子办事，只求维持，不求获利的“事业单位”，要获利那就得叫公司了。最常见的是官府、工商联会和院事一同在要紧地点办的招待所，工商、官员来往，都能享受便利，这里就是台湾府的官府和工商立足江南的会所。
应天府就有众多县府的“公会”，龙门更是热闹，一些偏远县府因为财力贫弱，无力立足龙门，就跑到苏松一带建公会。听管事的招呼，这两人竟是台湾府的两位知县。
热茶下腹，红晕上脸，两人才似乎活了过来。
台湾府嘉义知县杜君英埋怨道：“日本人也在抢咱们的鹿皮生意，知府也不跟巡抚唠叨下，让朝廷再抬抬夷货的海关税。卖跌了价，县里那帮父老还不得用唾沫活淹了我！？”
凤山知县朱一贵苦笑：“海关税的权柄在计司手里，找知府巡抚甚至汤豆腐都没用处。别忘了咱们来江南，更主要是跟文部屈尚书争助学银子，那可是上万两，咱们嘉义凤山两县……”
正说话时，一个中年儒士带着几个随从进了院子，却是福建巡抚杨文齐，皇帝老嫡系向怀良的女婿，现任川陕总督杨俊礼的族弟。两人赶紧起身长拜，杨文齐拱手回拜，一脸热络地招呼着：“朱王爷、杜大帅，二位居然也来这江南凑热闹了。”
圣道四年，英华收福建，台湾也收归囊中，立了王号的朱一贵和自封大元帅的杜君英迫于大势，不得不向英华俯首称臣。每人分了个知县，收拢各自部众，安安生生过起自己的小日子。
转眼六七年过去了，朝廷从农工商医教学等各个途径渗透下来，加之一直刻意安抚朱杜两人，由着他们连任知县，部众再没了追着谁举大事的心思，开始跟其他地方上的民人一样，在“国赋”、“省赋”、“府赋”和“县赋”之间来回计较，为自己争取好处。两人原本一是反王一是反帅，现在也被部众推着，过上了英华所有知县都痛并快乐着的日子。
英华官制异于明清，巡抚、知府和知县虽有上下属关系，却并非完全统括对应，相互之间礼节没那么严谨，而杨文齐叫着两人原本很忌讳的外号，反而是亲热之举。
一番客套后，朱杜二人就开始诉苦了，“咱们台湾府本就是偏地，嘉义凤山更是……穷啊……”
杨文齐笑着听完两人唠叨，他本就是来江南遍访福建县府公会，替地方官府和工商解忧的，江南新定，大把商机，他身为一省父母，自然得拨马在前，为一省谋福利。
不过这笑容也是虚应故事，两人的诉苦更是没往心里去，嘉义凤山两县跟其他地方不同，几乎就是朱杜二人的私人地盘，虽有基层官府框着，朝廷法令刷着，两人其实已经不能在县里呼风唤雨，但从台湾府到福建省，都还不太把这两县当自己人看。
敷衍过了两人，杨文齐拔脚就朝另一处厢房走去，那里人生鼎沸，正是台湾府的工商和院事，他自然对这些人更为在意。
朱一贵杜君英再落座时，心口也跟手里的茶杯一样，由热转凉。
杜君英微微苦涩地道：“王爷……咱们终究不被当作自己人看啊。”
朱一贵压下心绪，一边翻开报纸，一边为杨文齐说话：“咱们把得县里太紧，也不怪朝廷。”
杜君英忽然冷了腔调：“王爷，你还真当自己是个小小知县？当年咱们一同起事，要为天下人讨公道的宏愿，就这么丢掉了？王爷……你真的甘心！？”
朱一贵眼角一跳，低叱道：“你还在胡思乱想？有这个朝廷讨公道，咱们就得让贤！我甘心……我甘心得很！”
杜君英闷了会，不服气地道：“天下哪有公道的朝廷！？头上有朝廷，就有不公道！”
朱一贵许久没说话，静静看完报纸，然后两眼望着屋梁，眼瞳里升起光彩：“杜帅啊，你说得没错，再好的朝廷，都有不公道，就像咱们掌着两县，平日不也是护着族人亲友，为着他们的利，损其他小民利时眉头都不皱么？”
“你说得没错……我是不甘心，我才四十岁，天下这么大，我当然想着干大事业！可在朝廷的眼里，我们始终得不了信任，这知县就是顶天了。”
杜君英呼吸也重了，咬牙道：“咱们在县里努努力，也能……实在不济，拉到南州去拓片地立个国也成！”
朱一贵呸了他一口：“想什么呢！？你还以为咱们还是王爷，还是大帅？你相不相信，你再去振臂一呼，当年跟你起事的老伙计，十个里面能应你的绝不超过三个？就算咱们两县都能动，区区十来万人，澎湖的一千灰衣就能把咱们灭了。还拉去南州？南州那几家公司在台湾兜了几圈，有几人愿去？最后不还是全抓了土人抵数？”
杜君英不说话了，眼珠子却转着，显然是在认真地想着“大业”。
却听朱一贵道：“你刚才说的话提醒了我，皇帝开了新的天下，如今的世道，跟以往再不一样了。如此这世道，权势在谁手里？咱们这些官老爷手里？咱们自己再明白不过，官老爷得为工商，为农人奔忙，还得跟那帮院事干仗，什么知县知府巡抚，其实就是个敲锣劝事的，真正让朝廷，让皇帝上心的动静，不在官府，在东西院，在民间……”
想到那杨文齐马马虎虎敷衍过自己，一门心思就去笼络旁边厢房的院事和工商，杜君英也郁闷地点了点头。
朱一贵拍了拍报纸：“公道，你说得好哇，有朝廷，就没公道！公道在民间，不在朝堂。这公道……才是我能大展身手的好地方。”
杜君英侧头去看报纸，有龙门出的《江南时报》，首版标题是“漕帮呈请加行脚，罗教鼓噪竟作恶”，而另一份是岭南老报《正气》，首版标题是“天子脚下威仪重，行营门外血重重”。
两份报纸说的是一件事，接手漕运的船业公司漕帮船夫觉得官定的脚钱太低，齐聚龙门请愿，不知道是因銮驾就在龙门，官府反应过激，还是漕帮背后有罗教这类江南早有的教会蛊惑，两方起了肢体冲突，伤了十多人。
两份报纸立场不一，各有偏帮，但杜君英却没看出，跟朱一贵所说的“大展身手”有什么关系。
“民心、民情、民声，大帅啊，咱们县院的院事都是族人乡亲，没觉出什么。可外县的院事却不一般，而咱们遇上府院的院事，省院的院事，都还得拱手行礼。遇上东西两院的国院院事，那些老爷简直就当咱们是小民，他们是官老爷……”
朱一贵越想越通透，话也说得深了。
“就说这事，官府处置，没敢给这些漕帮扣上邪教的帽子，是皇上仁德，朝廷怜悯？不是，是民声广开，有读书人，有江南的国院院事替他们讨公道！皇上摆开了一盘大棋局，让大家都入局，以天下大利定天下，就得让大家都能说话，就算是卒子，也得有自己的步子可走……”
话语间，朱一贵似乎也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既然有这么一盘棋，卒子也能自己动，我朱一贵，为什么不能成那过河的卒子，一步步去拱那将帅？”
杜君英呆呆地听着，他还是不懂：“王爷，你到底有什么盘算？”
朱一贵捏拳道：“我这就写辞文！再不当什么知县了，大帅，今年福建选国院院事，你得扶着我上去！就算选不入国院，先入省院也是好的。”
杜君英皱眉：“院事？那帮只知道挑剔、发牢骚，在官府面前摆架子的废物，跟他们混在一起？”
朱一贵冷笑道：“他们之所以废物，是因为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手里握着最能威胁到这个朝廷的武器，那就是公道！”
龙门，孔兴聿住所，一群短打麻衣人和一群儒衫士子正面对面，高谈阔论，如先秦一般辩难。而孔兴聿则端坐一侧，左望望右看看，显得很是迷惘。
“天人之伦，重在公道！无公道，人人自利而相害！公道仁人，这是我们墨社跟儒家相通的根底！”
“你们墨社讲的兼爱，比人人皆一更近一步，我儒家伦常该放在何处？仁者，人也，失了人之伦常，私道不具，又何谈公道？咱们墨仁两家，就没可能并在一起！”
“孔先生立仁学，非纯言孔圣之儒。而今工商群起，无人代言农稼，墨社以扶弱为志，儒家以平天下为志，既道相同，又都言仁，为何不能舍小异而求大同？”
“只以强弱论公道，天理又何在？平天下是循理求仁，而不是求一潭死水，我们仁学扶理，不扶弱！”
一方是墨社人马，一方是孔兴聿旗下的仁学人马，争得不可开交，但争吵的目的，却是求两派合一。
可争到这个地步，两方差距太大，怎么也是没办法凑在一起了，一个短打麻衣人起身，朝孔兴聿遗憾地行礼道：“孔先生，你们仁学几乎就是天道一党，既如此，就该亮明了根基，何苦套上仁儒之衣？”
他挺身长立，衣衫虽朴素，却有一股傲然于天地的风骨，两眼目光飘渺，竟像是半瞎了，但这无碍他铿锵话语的劲力：“道党再有天理，人间总有疾苦！朝廷官府再仁德，也难免乡里倒饿殍。我们墨社，不问世事背后的道理，只管眼中所见的公道……”
“我们眼中能见什么？便是黄埔那等首善之地，也有倒毙于道的乞人，万民称颂的清官治下，也有欺压良民的恶吏。更不用说，工商盛，农稼伤，镇里抬货欢笑，乡间扶苗哭号！”
“工商盛，也是人人皆利吗？国中妇人喜珍珠，一粒就是珠民一年寿命。安南煤东食鱼翅，一斤鱼翅，就是琼州渔民一条人命。一尺青绸是便宜，织工月织千尺，所得却不到百尺……”
“公道！我们墨社之人，没看到公道，反而看到这天下，贫者愈贫，富者愈富！”
“请教孔先生，你的仁学之说，对此有何道理可言？请教孔先生，你的仁学，要为谁而言？就为道理？道理都要握在人手，不为人而言的道理，如何能成一学！？”
这个四十多岁的麻衣人一番言语，连孔兴聿都觉招架不住，压住抹汗的冲动，孔兴聿叹道：“近人兄，白玉总有微瑕，管中总能见到斑点，立学求道，都是心怀天下，怎么能拘于……”
那人却摇头道：“我见不得天下，就只见一斑，既那斑在，就要求个公道！”
两人再无话说，待那人转身走了，孔兴聿摇头深叹：“都说汪士慎是汪瞎子，我看他才把这天下看得最清，可什么公道……天底下，就从没有，也不可能有他们要的公道。”
罗店黄家村私塾里，百数人济济一堂，烟雾缭绕，就听米五娘如仙音一般吟唱着，这是在诵念宝卷。
宝卷诵毕，百数香火捧起，在米五娘的低喝中，黄家村的村人朝着“宝座”叩拜不停。
“一层老母三拜一叩……”
“二层老母三拜三叩……”
“无生老母九拜九叩……”
礼成，米五娘端坐圣姑莲花座，其实也就是一圈蓬叶绕起来的书案，她俯视这伙新入帮的教众，心中充满了成就感，异地再起，总算有了好的开始。
“世间有朝廷，天下无公道……”
她沉沉说着，随着她的话语，以及这些日子来，妖孽横行村里的事实，“力杀妖孽”的经历，朝廷等于妖孽的概念，一分分地凝了又凝。
“侍奉无生老母，避开红阳劫数，回到真空家乡，我们就得一心为公，再不藏私。人上就是老母，大家都是兄弟，这是白莲的公道……”
随着米五娘熟捻的话语响起，十多护法巡行教民之间，将教民奉上的银钱、田契一一收下，有迟疑或没交的，护法也不出声，只是牢牢记下该人姓名形貌。
“老母传下真经，我就是受经人，我就是白莲圣姑，我请下老母时的话，就是老母的法旨……而你们若是心诚，若是有功，自然也能领得职司，更近老母一层。”
米五娘看向头排，一个个分封了引头、香头，点到许三时，加重了语气：“许三，你来作黄家村的堂头。”
许三大喜，蓬蓬朝米五娘叩首。
“我是堂头了！”
散了坛，许三还被留了下来，许久后，出了香坛，许三满心欢悦，就觉自己魂魄已经牢牢有依，作什么都无所畏惧。当然，接下来的事，更不值得大惊小怪，也不能三心二意。
“王黑子、顾长腿……一家家地灭！连家财都不愿献，他们都被妖孽蒙了心，留不得！”
对身后十来个壮丁这么说着，说到“留不得”时，牙咬得格格作响。
正要出发，小姑娘出了香坛，许三下意识地唤着大丫头。
女儿许福娣细眉竖起，不悦地道：“许堂头，你忘了在老母下念过的经言？你再不是我爹爹，我现在是圣姑座下弟子，你还不行礼！？”
许三心中微微一抖，看着女儿那刻意摆出来的冷脸，觉得极为陌生，可转瞬间，香坛下的经言涌上心头，又觉得自己还把女儿当女儿这念头也极为陌生。
圣姑的嫡传弟子地位超绝，即便是圣姑身边那些护法，也要行三拜之礼，他这种小头目，常礼也要一跪三拜。
他堆起笑容，双膝跪倒，朝着女儿叩头道：“小圣姑在上，请受堂口许三一拜……”

第七百三十三章 时光交错
“大师，我们能进去拜拜吗？背篓篮子都不带进去……”
“香火钱多少文起？刚卖了菜，现在稍瓜挺好卖的，又没了关差……不要？”
“哎呀，地踩脏了，拜完了我们擦，大师别怪……啊，不用？”
嘉定城里，一群该是进城卖菜蔬的农人鼓足勇气，进了已完成外装工程的天庙。下了阶梯，心神就被这高耸穹顶的大圆厅裹住，异样的空间感和炫彩磅礴的画墙让这帮泥腿子瞠目结舌。
推推搡搡着就想退出去，厅中一个年轻“大师”的和善笑容留住了这帮农人，他们惶恐不安地跪拜而下，大厅前方，象征上天的巨大无字石碑侧面立着一尊古风淳淳的石像，他们都没顾得去看。
拜完了，这帮农人才有了发现。
“咦，不是无生老母么？都说这里不拜菩萨和神仙，我们才来的。”
“这位神明是谁啊，混元老祖？”
“孔圣人！这里是学祠？哟，拜错了，大师……老爷莫怪，小的们这就出去。”
听那年轻人说是孔子，农人吓坏了，这是读书人和官老爷拜的，他们哪有资格拜？
“这里只拜上天，孔圣只是明道，哎哎……”
还在解说的年轻人伸手凭空抓着，农人的身影已经射出了大厅，上天？那更不是他们能拜的！还不走，怕官差就要拘了他们，发配安南挖煤了。
年轻人苦笑着收手，肩膀也垮了下来，“混元老祖，罗教，无生老母，白莲教，我这个江南人怎么都没发现，这些教门在江南也传得这么广？”
老者从后厅转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卷书：“当然广，江淮乃是元时白莲教起事之地，明时虽多转入北方，江南犹有余脉。不说如今的江淮罗教，这太仓就有传了好几百年的龙华会。近日我探访乡野，得了不少白莲宝卷，你听……”
老者念道：“无生老母，度化众生，到安养极乐国，同归家乡，不入地狱……”
“无生母、在家乡，想起婴儿泪汪汪，传书寄信回家罢，休在苦海只顾忙。归净土、赶金山，母子相逢坐金莲……”
“登无生、漂舟到岸，小孩儿，得见亲娘。入母胎，三实不怕，八十部，永返安康……”
再听到无生老母降下九亿道胎，或者千万尘缘，三阳劫尽，无生老母下到尘世“洗胎”、“接缘”，引信徒入再无苦难的真空家乡，年轻人皱眉：“我天主教的生死道是说返灵归元，洗清俗尘，跟白莲教义一比，在俗人眼里，竟是没有差别。难怪江南士子都敌视本教，甚至以邪教待之，鼓噪朝廷禁绝。”
老者长叹：“净土宗慧远创白莲社，茅子元立白莲宗，教义佛道相杂，纷纭繁衍，至今已一千四五百年。慧远和茅子元都出身儒门，立教之义也是要度化苍生，消饵尘难，开万世太平，绝无为祸天下之心，可到头来，却成了狡贼败德丧伦的经义，不能不为我天主教警凛。”
年轻人不以为意地道：“当年太平道号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本有立经创义之迹，最后却败落到以愚惑人，靠神鬼事裹挟人心的邪教。邪魔教门求的都是现世富贵，一己之利，即便没了净土宗、白莲社，禅宗、三清道照样也能衍出黑莲教。老师啊，你是多虑了。”
老者摇头：“为何邪教总能愚人？因为这世间总有苦难，小民总难得公道。也总有人妄想在儒释道之外另开新教，也总是走三教合一的路子。三教真义化繁为简，就成了乡间愚夫也能明白的生死道，由那谬妄惑人的鬼神道一引，邪道就此大开。”
“就如早前朝廷简字，不是段国师相争，让宏文馆领着一国士林自为，简下来的字怕是好用了，却失了本义，后世人竟再不知根源。”
“邪教为何能立？小民之苦，就是狡贼之利。揽利之器越方便，得利自然越丰。白莲教之所以从净土宗分支变作邪教根脉，就是这白莲经义听得懂的人多，附和鬼神也便利。”
老者的话令年轻人不停点头，天主教只论生死道，不论鬼神道。这二者有什么差别呢？生死道是论人之初始，人之终极，脱于尘世，讲的是以体修心，求的是内心圆满。而鬼神道则是心体混淆，鬼神威吓，讲的是以心修体，求的是体欲俗愿。什么长生不死，刀枪不入，百病全消，升官发财，为所欲为，以鬼神领世俗事。
老者再道：“这世间，寻利之狡贼总是比一心为公者众，就像是国中墨社，除了一帮凑热闹的年轻人，就只有汪瞎子几个真心以墨道兼济天下的痴人，汪瞎子就是痛感墨道质弱，才跑到江南来找仁学，想搞墨仁合一。”
老者长声嘘唏：“我天主教……当年刘总祭、徐总祭等人，何尝不是慧远和茅子远？天主教，何尝不是想诸道合一，以生死道托公道？幸得陛下圣心通明，不是禁，而是引，融三派乃至西洋教门之说，不作绝论，才有今日正走向正教之盛。可这条路还长，鬼神道时时可能浸染，乱世狡贼也时时在旁窥伺，我教……步步艰难啊。”
年轻人想到了什么，微微变色：“我们讲训神汉乡巡，会不会被龙华会一类的道门余孽渗入？”
老者却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江南商货大兴，人人都有逐利一途，邪教要靠着耳目闭塞才能惑众，这江南，怕是没有那一类道门容身之地了。”
他将书卷交给年轻人：“不过……研究白莲教这些经卷，倒是能助我教更与此类邪教泾渭分明，你回龙门的时候带给总祭他们，也将这类邪教情事报与总祭，让他们多注意几分。”
龙门天庙，已白发苍苍，脊背佝偻的翼鸣老道对眉宇间也刻上了几分沧桑的徐灵胎道：“白莲不足为患，汪瞎子那帮人才值得注意。他们把墨家老祖宗的鬼神道也搬了出来，我看这墨社比白莲教危害更甚。”
徐灵胎却苦笑道：“彭维新和刘纶这对师徒鼓捣的仁宗，隐隐快成大宗，如果孔兴聿真愿入教，教中怕要气理、圣灵和仁儒三宗并立，纷争不断了，这才是心腹之患呢。”
翼鸣老道咳嗽道：“有啥怕的，用四哥儿……皇帝的绝招！加水！生火！搅和！浊重的自然沉底，轻灵的化烟，剩下的就是一体的。”
龙门銮驾内，李肆也正扶着咳嗽不止的另一个老头散步：“老师啊，这江南比岭南寒气重，你就算要来，也春夏时再来嘛。”
他转头吩咐杨适：“日程推一推，我得陪陪老师。”
老头正是段宏时，吭哧吭哧道：“再不来，就走不动了。老夫这心虽已断洪，血脉却还牵着，总得去拜拜老祖宗。另外呢，你调治江南这口热锅，老夫也能帮着搅和搅和。”
自身体接触中明显感受到老头身上的生命之火正在黯淡，李肆眼角酸热，嘴里却道：“是啊，学生正头疼墨社那帮人，还要请教老师呢。”
老头撇嘴道：“别当老夫是风中残烛，刻意哄着。除了汪瞎子那等痴人，墨社能跳腾出什么动静？你分明清楚得很，真正该头疼的，是这江南和岭南之分，要当心……江南不仅会骄纵工商，也会腐坏官府。”
李肆笑了，还是老头知他。这几年古学复兴，墨社声势大振，表面上看，竟像是先秦时代的墨家显学又回来了。可实质上，就一些由儒转墨的坚定分子挑大梁，剩下的全是叛逆心十足的学子。用李肆前世那个时代的话说，也就是热血中二。没有坚实的群众基础，墨学可能很快会跟其他学派合流。
儒学被压到民间，只管道德层面，学子们也以标新立异为荣。一国都在逐利，崇尚锦衣玉食，那好，咱们就麻衣短打，朴实无华。一国都在关注工商，为工商说话，那好，咱们为农人说话，为乞丐说话，为女人说话，为病残说话。
可惜，逐利之潮滔滔，小年轻的中二反叛也只是虚浮之举，少有能经年坚持的，更因将信墨视为行为艺术，也少有人潜心钻研墨学，因此汪瞎子这帮墨社中坚，始终无力将古墨化新，甚至还把古墨的鬼神道带出来了，这就让墨社的影响，娱乐远远大于政治。
至于工商和官府，李肆应道：“是，徒弟想好了，就得让他们一边相帮，一边相斗。”
段宏时点头，末了还补充一句：“你要记好，江南虽盛，却是盛在农稼。农乃华夏之本，英华起事岭南，以工商为本，现在是要将两头融好了，英华才能承住华夏。”
这其实也能扯上墨社，李肆隐隐又在想，自己似乎忘掉的事，跟此有关。
可终究没工夫细想，临时改了日程，要陪段老头去拜祭前明帝陵，一堆事也得亲自调整。
“太仓审案……再往后推半月吧，四娘、四娘？”
李肆跟负责安保的四娘正在讨论日程，却见四娘脸色有异，再问了一声，四娘掩口抚胸，急奔而出，让李肆抽了口凉气，难道是……
就听后面院子里好一阵忙乱，许久后，三娘一脸喜色地过来了：“四娘有喜了！”
回想起当年安老爷子的话，李肆捻着小胡子呵呵笑了，就做人来说，自己还是蛮成功的。
四娘有喜，就再不能随身侍卫，调度安保了。
本也不是大事，现在李肆的安保已成体系，内廷宫卫、禁卫署、侍卫亲军，层层嵌套，各有接口。没了四娘，也只是少一个调度员，李肆直接委任内廷一个事务官就好。
三娘皱眉道：“这是江南，不是岭南，我可不放心。”
她振奋地道：“我代四娘！”
换了一身侍卫亲军女将制服，三娘挺立在李肆身前，让李肆心神骤然一颤。似乎时光回溯，到了十多年前，昔日那倔强不屈的功夫少女，跟眼前的飒爽女将，两个身姿重叠在了一起，竟是分毫不差。
哎哟乖乖，当初自己还真存了杀心，如果手下弟子丢了性命，就要一枪爆了少女的脑袋……
李肆忽然满身是汗，心中高呼，老天爷怜我爱我！不仅送我来到这个时代，把三娘这绝世无双的好姑娘送到身边，还没让我辣手摧花，毁了这辈子的幸福。
心绪在时光之流中穿梭，十多年的爱意混杂在一起，李肆将三娘牵到身边，细细端详着。
功夫少女的青涩绝美，变作了雍容贵妇的蕴润风华，只在眉宇间还能见昔日那不愿低头的傲气，可时光流逝，现在也刻上了淡淡细纹。
抚上三娘的眼角，再想到段老头，李肆心说，等我到段老头那般年纪，三娘又是何般模样呢？
“老胳膊老腿了，还能动弹得起来么？”
胸口流转着爱意，嘴里却这么调侃着。
被李肆的情怀牵着，追忆这十多年岁月，感受着李肆的眷恋，三娘正泪光盈盈，被这一句砸下，已生红晕的脸颊再染重一层。
“老了……看姑奶奶的一字钳羊马！”
“哎哎……我的腰！”
老夫妻，老玩法，三娘骑坐在李肆腰上，居高临下地道：“别忘了你家老太婆我……还是武道会的九段高手！”

第七百三十四章 春满江南
林远傅眼睁睁看着这柔弱不堪怜的仙子衣袖一展，因不甘家产被夺，暴起发难的村民就飞扑出一两丈外，撞在墙上没了气息，心中寒气直贯脑门，这米五娘，不止会法术，还是个江湖高手。
“埋了……”
米五娘憎恶地拍着手，对许三等人吩咐道，再转头看向林远傅，像是打发掉一只苍蝇般，没再多情绪起伏。后者就觉小腹隐隐升起痉挛感，原本蹭在米五娘高耸胸脯上的目光也赶紧投到地上。
“大清和大英都是一路货色，你本是朝廷鹰犬，想要活命，就得证明你的用处。方家争族田，真有插手的机会？你老实地说！有半句不实，教里有三百般苦头侯着，让你生不如死！”
米五娘沉声问着，她牢牢握住了黄家村，但钱财却没刮上来多少，正逼着其他教派的人朝这里汇聚，这点钱财肯定不够用。
林远傅建议自方家入手，染指临近的九里村。村中大户方家正在争族田，还出过人命，正是人心不齐的时候，挟一方打一方，方家很容易入手，得了方家，九里村自不在话下。
这林远傅是半个读书人，大义社出身，虽是大清官府的人，眼下却也算同仇敌忾，见识比身边这些人高得多，还能用用，米五娘对这建议也就上了心。
林远傅赶紧道：“小人与英华不共戴天！圣姑要在江南起事，小人肝脑涂地，愿追随圣姑，怎么会有异心！？”
他一番赌咒发誓后，再细细讲起计划，米五娘眉头渐展，心说读书人果然看事情看得深，如果是她，怎么也难弄明白其中的关系，由此找到可乘之机。若是没这法子，她就只能用黄家村的老套路，可方家却跟黄家村的村人不一样，大户人家，入手总是难得多。
“本教要在这里扎好了根，再不能像山东时那样仓促起事，三五年都能等，何须这般急？”
听林远傅将计划期限定为一个月，米五娘冷声叱道。
“英华官府比大清还要密上十倍！二十里外的罗店镇，个把月后官员差役都要到齐，什么动静都能看清。”
林远傅对英华也算了解颇多了，嘴上委婉地劝着，肚子里却在嗤笑，三五年？缩在穷山沟里还行，这里是江南。
急急推着米五娘“上道”，自然也有他的盘算，多好一把刀……江南刚定，让这圣姑在前面翻腾起来，他才有机会以大义社的名义另起大事。
米五娘对什么官府密不密没概念，也不以为意，之前顺手就将镇里的巡检班头马广裹挟到教中，那马主簿也是个好利的恶徒，破绽太多，掌住此人也易如反掌，其他小吏杂役还有什么好怕的？
林远傅再道：“眼下皇帝还在江南……报纸上都说，最多呆到四月。”
他没说更多，米五娘心头却翻腾起了风浪。
是啊，她怎么就没想过，这大英皇帝就在江南，离自己可能也就几百里地！？
杀了皇帝，振臂一呼，天下响应，大业在望！
这是一条再清晰不过的造反路线，历代道门都视为必由之途，当然，在米五娘的认知里是这样的。
米五娘脸上波澜不惊：“你们读书人，就知道推着别人去送死。年羹尧多凶狠？几千兵就平了我们山东十万教众，可这么厉害的年羹尧，却是被英华红衣赶出江南的。现在我们立足都不稳，还妄想这般大业……”
林远傅谄笑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嘛。”
这本是米五娘正在琢磨的方向，林远傅见她沉吟，再加了把劲：“圣姑本脉出自龙门教，而英华皇帝的行营就在……龙门！这是天意！哦，是无生老母的旨意！”
米五娘还是没说话，可瞳光却聚了起来，脸上也升起红晕，连带胸脯的起伏也急促了许多。
眼见宏图大业即将展开，却被一桩意外一棍子打得半晕。
村外林子里本已掘了大堆新土，那是之前在村子“驱妖”时杀的二十多人，最早是许三妻子，接着是林贵，再是一些心意不坚，有可能出首的村民，接着是企图反抗的村民。
此刻林中又掘开一坑，一个衣着光鲜的男子被推下了坑，再渐渐被泥土埋住。
林远傅脸色沉郁地道：“这黄油郎是商人，他一死，还不知要牵动多少关系，咱们得加快动作了。”
米五娘冷哼了一声，却没说话。
黄油郎是龙门油业公司下面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商代，负责收购豆子油菜，发了些小财，家已不在村子里。也不知道是命定还是巧合，最近作成了一笔单子，想回村子显摆显摆，结果就送到了米五娘的手上。
原本米五娘也无心杀人，毕竟太露形迹，只是让许三应付。可许三这些村人憨头憨脑，在黄油郎面前怎么也护不住嘴，村子里一下少了二十多人，不是“病死”就是“投亲”，还多出一帮一眼看去就不像善类的山东佃户，黄油郎这个作生意的见多识广，看出了蛛丝马迹，就敷衍着想逃掉。
他一敷衍，米五娘就没办法敷衍了，只好杀人。
好在也就一个人，米五娘乍到江南，觉得这黄油郎就是城里人，城里人来来往往，少掉一个，浪花都不起一点。对林远傅的催促不以为意，还用迷烟好好训了他一番，提醒他注意上下尊卑。她是无生老母所点的白莲圣姑，怎能让他人指手画脚。
“寻常民人都能去龙门闹事？太好了！先在松江弄出动静，吸引官府的注意力，再在龙门鼓噪声势，调开皇帝身边的侍卫亲军。通过内应送人进行宫，走明暗几条线，先动明的，再动暗的，一层层扰乱，让皇帝身边人左右支拙，六神无主，最后我亲自动手！”
“遣人接近行宫，伺机混入，我这边有北面的人，男女老幼都有，你那边寻得读书人最好，留在这里的旧清官员有忠心的也可以用。外面的势头，直隶十八门的人聚起来，够用了！两三个月是太紧，可任谁也想不到，我们白莲教，我白莲圣姑，有这能耐，杀了大英皇帝，掀了大英朝廷！”
米五娘一边以张九麻子的天主教乡巡祭祀身份为掩护，一边胁迫马广遮掩黄家村的动静，同时照着林远傅的谋划接近方家，跟方家势弱一方达成默契，以死者未亡人的身份，插手族田之争。
这些都是准备工作，米五娘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进龙门这一桩大业上，身心激燃，看在教众眼里，真若无生老母下凡。
“好好学，未来你也能成圣姑……”
空闲时，米五娘还教导冯福娣法术，诵念经卷，在那小姑娘的心中，米五娘就是无生老母，主宰天地一切。
已近二月，春意渐显，寒风也停了，乱了好几年的江南被英华里外软硬各项政策调治得大面平静，人们也都开始为新一年的生计奔忙。新的朝廷，新的时代，苦难虽未尽，但眼前似乎多了许多机会，人人心头都是火热。
正燃烧着青春的米五娘心头更加火热，可随着农人开始春耕，她的心口也如那田地一样，正一下下被翻挖着。
“田契不过官就卖不掉？白契都不行？这、这是什么道理！？”
不着痕迹地侵占方家产业是筹集下一步行动经费的步骤，而“入龙门”计划所需要的启动资金，就着落在黄家村的上千亩田地上。卖了这些田地就能得一笔巨款，可惜，让许三和张九麻子几个可信之人转了一圈，都报回来这个结果。
这事米五娘实在难以理解，北方民人买卖田地，过官只是极少部分，乡下人径直买卖了，画个白契，就此认账，谁过官谁疯癫，那可是要遭官府狠狠盘剥一层，日后都绝不了麻烦的。
可江南这边怎么就这样，还非得把自己送到官府嘴里？
林远傅叹道：“对买家来说，过了官，不管死卖活卖，官府都会保着，不怕卖地的再去找价。对卖家来说，不过官就要担着田物银子，英华的官府查田查得很清楚。买卖两边都有好处，大家自然都要去过官。过官契税也便宜，就五厘，谁收多了，告给报纸，自有都察院的来追，官府里的农正老爷们也不愿在这上面动手脚。”
米五娘隐隐感觉自己置身一个陌生世界，官府什么时候也这么守规矩了？官府什么时候成买卖两边都要傍着的角色了？
想不通……
想得通也卖不掉田，经林远傅这么一说，米五娘也绝了把田契发还村人，让村人去卖田的念头。镇里农正要看到一村人都在卖田，怎么都是桩异像，稍一盘查，这边就要漏底。
这条路走不通，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方家身上。原本米五娘扮作死者远在北方的未婚妻，以证明死者那一房未绝。之前只是挂个名，由林远傅暗中运作，现在也不得不亲自出面，跟方家中人会商。
去了一次九里村，米五娘很容易就替方家平息了族田之争，准备以死者未亡人的身份入方家。当然，几个“叔公兄长”被米五娘的姿容闪得智商狂降，只想着赶紧把这“子侄兄弟媳妇”引进家门，也是重要原因。
入了方家，就有大把的机会拿捏方家人。可第二次去的时候，方家一帮男人流着口水，很遗憾地说，县里通判发来官文，这案子要在县衙过一下堂，没办法马上接人进族。
也就是等十来天，米五娘能等，就是有些小郁闷，官府插的这一脚，让她难以测度。
接下来的事，就不止是小郁闷了。
村外林子里，又起了一堆新土，这次埋的是一个精干的年轻人，职业非常陌生，什么青田民贷的“地区专员”。
这年轻人跑到黄家村，测量土地，挨家挨户上门唠叨，今年要种什么，多少亩田，手头余钱够不够，粮价预估是多少，余钱余粮能不能顶到秋收。眼睛尖，嘴巴甜，脑子机灵，即便是顶在前面的张九麻子也应付得满身是汗。
米五娘暗中观察了好一阵，咬牙挥手，这小伙子比黄油郎还聪明，绝留不得。
于是这位正憧憬着揽下黄家村青苗贷业务，好让业绩再上一个台阶，来年就能晋升青田民贷大区专员，接未婚妻过门，夫妻俩过上美满和乐好日子的有为青年，就此埋骨黄家村。
杀了这个年轻人，米五娘如释重负。
可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新土一堆又一堆，每天两堆，或者三堆，最后林子堆不下了，只好夜里在田地挖坑。
粮种公司、蚕业公司、菜蔬会、耕牛会、百花楼江南公司……
专员、货代、牙人，络绎不绝，一村村扫着。如果只是浅浅而过，米五娘还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可每个人都跟盘查户籍似的，想方设法地摸着底，每个人也都眼珠子滴溜溜转，脑子特别好用，放走任何一个，黄家村的底细都有可能泄露出去。
米五娘已被人血蒙了心，杀！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
短短七天功夫，十六个人又埋骨在黄家村里，春意盎然，新潮涌动的江南，嘉定罗店黄家村这处小小地域，竟像黑洞一般，人流只进不出。
第八天，再杀掉什么江南鞋业公司的卖货郎时，米五娘终于爆发了。
“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有什么宝贝！？为什么人人都奔这里来！？”
她就觉这世道太不正常了，在山东老家，她年少时所在的村子，也不算什么大山沟，就离着县城十来里，村人也不比这黄家村穷多少，一月能有一个货郎进村子就算是热闹了。怎么到了这江南，货郎居然天天上门！往常是村人去城里赶集，这里却颠倒过来，货郎跑村子里赶集了？
张九麻子皱眉：“是啊，是挺奇怪的……”
许三挠头：“以前也不过是一月来两三个，现在怎么这么多了？”
林远傅面色灰败：“以前那是大清，现在是……”
现在是大英，这新气象，自然就是大英带来的。
米五娘扭着脸肉，姣好容颜也显得狰狞，心中就在怒吼，天天货郎上门，这样还能干什么大事！？
可这时候要撤也来不及了，大业正在准备，等过了堂，进了方家，方家族产也将到手，不过几天功夫，只能咬紧牙关，一条路走到黑。
这路确实越来越黑，第九天，接连杀了什么神通局的勘测，县里农正商正的巡查，还有通判派下乡村贴县中法告的法警时，米五娘如坠深渊……
“官府哪来这么多人，哪来这么多事？居然能一村村巡着……”
在北面大清治下，官老爷何曾下过小村子？大多数一辈子能接触到的官老爷就是县里钱谷书办老爷。米五娘隐隐开始后悔在这个地方扎根，林远傅所说的官府要比大清密十倍的话，也终于有了直观体验。
都杀到这个份上，连官都杀了，还能怎么办？
第十天，圣道十一年二月初六，米五娘传讯直隶十八门，要他们齐聚龙门，直接开干，这里再留不得！
米五娘去了方家，准备对方家下手，一进方家门，一群黑衣差爷围住了她。
“方三媳妇，跟我们走一趟！”

第七百三十五章 八府巡按
看着米五娘和方家人被县法署的法警带走，马广就觉置身蒸笼，同时肚子里还揣着一坨万年寒冰。
方家族田案里，方家自己交出去了一个旁支庶子顶杀人罪，县里候通判虽然很不爽，但他手中一大摊事才忙活开，那替罪羊也咬定是自己干的，不得不就此结了人命案。
而族田的着落，家中虽还在争，心气却已经弱了，米五娘这边插手进去，两边都有了台阶。
可没想到，候通判却不认他们的“自行调解”，要这案子再过过堂。方家很不解，起先还以为是候通判故意刁难，封了银子送过去，却差点被扣了个行贿罪。打听后才知道，好像是上面要来人查访法事，候通判得作作表面文章，这才放了心。
米五娘这个未亡人陡然冒出来，让双方争田的筹码态势有所变化，作为新增的关键人物，也必须去县里法署过堂，法警就是来提米五娘这些证人的。
米五娘并未暴露，而马广怕的是米五娘以为暴露，翻脸杀人。
法警也就是以前的衙役，大英朝廷将官差衙役分得很细，其中警差涵盖了以前很多门类。除了法警，还有巡警、户警、税警、狱警乃至类似大清城兵亲兵的特警，都归刑部管领，“警官”吃皇粮，警差吃各级官府调和后的俸禄。
警差多是当地人，也不是备着打仗，没什么功夫，除了特警，一般都不备枪，如果米五娘真要动手，这七八个警差多半还真要被她一股脑杀了。
可来人不止警差啊，马广立在九里村场子里，身边就还有个法署的“警官”，左右还有数十个看热闹的村人。除非米五娘一口气杀绝警差、警官、方家人和村人，而这可能吗？
还好，米五娘似乎也明白了事由，懂得利害取舍，选择了继续伪装。她发出暗号，跟着来的几个护法也没动作，就混在村人中间。
马广正要出口长气，身边那法署警官随口问道：“昨天我们法署的人在罗店张贴法告，怎么没见人销差呢？”
马广的心脏几乎砸在脚背上，强自镇定道：“是莫小五吧，昨天我在黄家村见过，还聊了一阵，办了事他就出了村，不定是找哪个相好厮混去了。”
警官皱眉：“这家伙……没那么大胆子吧，候通判压下来一大堆活还等着大家办呢。”
马广吞着唾沫，不敢接话，暗自估计还能拖个两三天。这也是米五娘给他的任务，暂时挡住官府盘查黄家村的动作，能挡多久算多久。
之前县里的典史和县尉都派人下到了镇子里，要盘查外地人，特别是北方流民的动向，这事就是他揽了下来，没让县里的人直接去黄家村。
纸总是包不住火，马广就觉这大英的官府不仅养人多，事情也特别多，来往奔走，如流水冲渠，每一处角落都要刷到，怎么也难护得黄家村如世外桃源那般严实。
大英官府这庞然重压砸在头上，马广心神已乱，此刻他对米五娘除了畏惧，还有刻骨的憎恨。不是被她拖下水，自己就该跟这警官一样，虽然忙累，可前途光明。
“已没回头路了……”
依稀升起出首投告的念头，却被自己猛然掐灭。他不仅杀了两个同伴，还是多案的帮凶，甚至那法警莫小五，也是他亲手解决的。
昨天他陪着莫小五进了黄家村。此人是狱卒出身，很快就觉出了不对。村中飘着怪味，那是薰香、血气和尸臭混在一起的气息，虽然淡，可对曾经的狱卒来说，这味道太熟悉了。莫小五喝问村人时，米五娘逼着他从背后下了手，尸体也是他埋的。
就论杀官差这一条，他马广就够腰斩的了。
不知未来之路通向哪里，马广绝望到了极点，反而升起一丝勇气，为什么不把马主簿也拖下水呢？
从罗店到嘉定城里有四五十里，乘着样式古怪，却轻便灵活的四轮驴车，不到两个时辰就进了城，全身每一根汗毛都在警戒的米五娘渐渐松弛下来。这一趟确实是虚应故事，只要不太露马脚，没什么危险。官差虽然态度还是那么冷硬，动作却收敛了很多，甚至同处一车“看押”她的官差，居然还是个女差人，那俐落黑衣让她都生出一丝羡慕。
进到法署，却见人来人往，步履匆匆，似乎办着无尽事务，自己虽然引来众人注目，却只是男人本性，惊鸿一瞥后又埋头忙自己的，米五娘更觉安全。
上堂前被女差人细细搜了身，米五娘暗自庆幸自己的选择，她身上一直揣着匕首、药烟等等护身物，在九里村时就寻机暗中取下，递给了护法，要在这里被搜出来，那可就冤枉了。
正如方家人所说的那样，这只是一场戏，候通判应付上官的戏，一切都安排好了，就按着剧本走一个过场。她跟着方家人一路穿过黑衣官差、灰衣兵的层层卫护，接着再越过一层制服黑红相间的军士，这才进到法署大堂，心中还在纳闷，到底是哪位官老爷下到了县里？
方家有人低声道：“听说知县老爷都敬陪末座，候通判更是没坐的位置，该是新任的八府巡按，身边都有皇帝差的侍卫亲军护卫……”
八府巡按！
米五娘心中一抖，好大的官！还是钦差！
她跟一般民人是这么理解的，可惜历史上虽有巡按，却从没什么大威严。明时巡按只是芝麻官，清时更没这一职。英华的巡按是法司设在省按察使和县通判之间的一个巡查机构，眼下江南就只设了一个按察使，分遣三个巡按，每个恰好也是管辖八府，可这八府巡按却没审案的权力。
米五娘自然不懂英华的政体架构，在堂上证人席就位时，发现这宽阔大厅里，不仅坐了一大群或绿或红的官老爷，还有起码上百儒生模样的人另居一席，个个手持纸笔，引颈翘望，场景让她难以理解，杂念只能全拧到“这巡按官威好大，大英官府比大清肯定更害民”这一点上。
“升——堂——！”
“威——武——！”
黑衣官差长声吆喝，两排水火棍轰隆捣地，从后堂转出一群锦衣护卫，簇拥着两人上了堂上正座，一人落座，另一人伺立在旁。
官员、儒生和证人全体起身，朝就位那人拱手长拜，埋在证人堆里的米五娘没来得及去端详那巡按的相貌，注意力第一时间就被伺立在巡按身边，该是贴身护卫的那人牵走了。
窈窕挺拔的柔韧身段，负手而立的飒爽英气，即便看不清容颜，那股女中豪杰的气息也浓郁得让米五娘心神迷离。
女差人还没什么，眼下却又多出一个女护卫，这大英官府，竟能容女子这般出头，如说书先生嘴里的官府一样？
米五娘意念纷杂，嫉妒、不甘和酸楚的泡泡一个劲地向上冒，接着又被另一个念头按下，分明是这巡按行事太荒唐，没错……这大英本就是妖气四溢，说不定下面的官老爷和读书人，正满心鄙夷呢。
正这么想着，堂上飘起低低的噗哧笑声，那女护卫戳了戳“巡按大人”，巡按大人如梦初醒，从嘴里抽出根什么东西，尴尬地笑笑，嗯咳一声，闲闲地道：“唔，开始吧……”
嗓音清朗，气度平和，甚至有种在家中跟友人闲聊的随意，完全没米五娘预想中的虚浮官腔，既是鄙夷这巡按大人没个正经，又觉心神松弛，像是置身暖暖阳光下，这矛盾让她份外难受。
“不吃糖会死么……”
趁着此案主审，嘉定通判候安开始宣读案情，严三娘没好气地白了丈夫一眼。
“午后低血糖，补充点糖份，免得睡着了。”
李肆无辜地道，刚才确实丢了个脸，嘴里嚼着棒棒糖，就直接上了堂，还滋滋吮着，官员们是不敢失态，可“媒体席”上，以雷襄白小山为首的总编主笔们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影响太坏，等会得亲自跟这帮家伙打个招呼，报道重点是皇帝审理族田案，而不是皇帝上公堂还吃棒棒糖。谁敢在报纸上歪了话题……就取消谁参加官方发布会的资格！
李肆确实是太放松，才犯了这无心之失。今天这场被推了半月的案子，完全就是作秀，当然，也是必要的作秀。这桩争族田案，人命官司已经结了，争田案子留着，争夺双方其实已经调解好了，但为了作秀，还得拖到现在来过堂。
法司和翰林院都为李肆拟好了判词，细节也都安排好了，李肆就是个木偶，怕太过无趣，要打瞌睡出大糗，不料还是出了小糗。
还好，堂中只有各家报纸和通判以上的官员知道是皇帝在审案，一般人都不知道。这场戏本就是作给报纸看，由报纸宣导给一国。同时还因为此行采取的是“延时返影”安保策略，审案也没允许民人旁观，因此当地人此时都以为是巡按来了嘉定，哪知是皇帝亲临。
什么是“延时返影”？很简单，就是办完了事，人走了之后，才宣布皇帝来过，这案子是皇帝审的。
具体措施有很多，包括直接将报纸总编召集起来，集中看护着到目的地，确保他们在事前不会发出任何关于皇帝行踪的消息。同时在地方官府上，也只通知具体经办的官员作大面上的准备，还告知他们，这准备未必能用上，确保皇帝来时，既做了工作，也不会走漏消息。
皇帝的行踪，在秘书监和侍卫监的日程安排上列得清清楚楚，但这是绝对机密，官府和民间自然不会清楚。
为什么要采取这种策略呢？
这策略是政事堂、禁卫署和内廷三方吵出来的，最初李肆听到时，也觉得提防过重了，可没想到真正的原因是两个字：省钱。
对应“延时返影”的策略是“人影合一”，别看这么神神秘秘的，其实就是寻常的皇帝出巡，前呼后拥。明清皇帝出巡，那可是牵扯到数万乃至数十万人的大动静，没个几十万上百万的银子可拿不下来，康熙出巡江南，每趟更是几百万，曹寅李煦这江南三织造，后半辈子都在擦康熙的屁股，还这笔帐。英华官府深入乡镇，要实现全面安保，花费估计还要比明清皇帝高。
大英已有宋土格局，一国要务已是内政，皇帝还要乱跑，政事堂很看不顺眼。鉴于李肆这皇帝是坐不住的主，政事堂也不好直接拦，而皇帝出巡，银子、人力和动用官府所影响的地方政务，也确实是个大问题，政事堂就用这事作文章，跟内廷和禁卫署打起了擂台。
皇帝出巡为的是国事，为什么还要自掏腰包？内廷当然不愿意。禁卫署也不愿降低安保等级来省事省银子，出了事谁扛责？板子不都还得打在禁卫署身上？
三方这么一争，安全和成本一权衡，就出来了这么一个策略。皇帝出巡，办的大多是让天下人知道的事，除了必须事前亮明身份的正式国务，其他临时行动，就没必要非得让当地人提前知道，提前做好一切准备。反正有报纸向天下宣导，有深入乡镇的官府预作准备，花费也不大，悄然而来，悄然而走，安全有保障，也不太过扰民。
当然，即便采取这桩策略，到了地头，也没必要还隐瞒身份。
可这桩案子是特例，法司和翰林院都觉得，事后再吐露审案的是皇帝，对人心影响更大。民间不会觉得这是皇帝以帝王威严逼压当事人接受判案结果，而纯粹是公平公道。接着再宣布是皇帝如此公平公道，这才是正理嘛……
李肆前世是这个行当的专家，没经他指点，法司和翰林院就想得这么深沉，安排得这么妥当，让他暗自打了个哆嗦，同时也让他想起，自己总是没想起的事，也跟这有关系。
于是在这堂上，虽未表明李肆的身份，但在种种暗示下，不知情的官差、方家人，乃至米五娘，都以为这位穿着法司黑袍，没有任何官阶官品标识的大老爷就是个八府巡按。
一切都按部就班，李肆即便吃了糖，眼皮也开始打架，听到候安说“证人方米氏出庭”，他翻了翻事先准备好的卷宗，咦了一声，怎么没这个人？
真正的八府巡按杭世骏低声道：“方家死者的未亡人，从山东而来，要入方家门，这是几天前的事，县里修改的卷宗还没来得及送上。”
李肆不在意地哦了一声，小节而已，抬眼看向走上证人席的“方米氏”，一瞬间，李肆失神了。
这个姑娘……真是抓眼……
第一反应是美，真美，即便贵为皇帝，老婆都是绝色，李肆也由衷地赞叹这女子的美。
第二反应是……锐，此女即便低眉顺眼，貌似谨卑，可一股锐气，似乎什么都裹不住，就这么直冲而出，紧紧抓着李肆的心神，如同一柄泛着寒光的利刃，绝难忽视。
李肆下意识地就有了第三个反应，想看清楚这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隐约有一股极为熟悉的质里，太熟悉了……
香气在鼻腔间流转，这是自己已经熟悉到骨髓的气息，三娘的清香，这气息跟那质里，依稀有部分重合起来。李肆恍然，这女子，气质竟然有点接近当年的三娘。
当然，差别还是很大的，重合之外的那部分质里，李肆琢磨不透，只下意识地感觉有些阴冷。
再一声嗯咳，一边的三娘有些恼了，这昏君色心上脑了？就紧紧盯住了人家小寡妇看，这笑话传出去可要丢人丢结实了！那小寡妇依稀看着是挺俊的，就是感觉……
三娘仔细看住米五娘，心神也是一荡，开始如李肆那般，细细品起了这个人。
李肆却已经回复正常，微微笑道：“本姓米？山东巨野来的？听说那里先是匪乱，再是兵乱，（朕）……真想知道，北面的老百姓，到底吃了什么苦。”
米五娘此时才看清“巡按大人”，呼吸一滞，好年轻的巡按大人……
李肆今年实岁三十五了，唇上两条小胡子，再非小年轻。可在米五娘眼里，也就三十左右的李肆居然当上了八府巡按，年轻得过份。
不止年轻，也不止是那股混杂着深沉、儒雅和一丝如磐石般稳重坚韧的气息，李肆那双深得似乎能埋进整个世界的眼瞳，让米五娘有些失神。在这双眼瞳前，她有种似乎可以跳出这个尘世，卸掉所有苦难的放松。
这让她感到惊惧，转眼埋首，如妇人惊怯，倒真合了她眼下的身份。
“巡按大人”的问题不能敷衍，否则在这里露了马脚，那就走不脱了，米五娘驱散杂念，开始讲起自己的“经历”。

第七百三十六章 再没好日子了
“官老爷在山东征‘铁铅饷’、‘药饷’、‘燧饷’，钱粮一分，征饷一分，差爷恶霸再加一分，雍正九年十年，俺们山东人皇粮翻了两倍……”
米五娘说起了山东老百姓的苦难，而最大一桩竟然是满清朝廷将西山大营的弹药补给摊派到地方，号称“南饷”，地方官府借机搭车，大肆搜刮。
“奴家家里交不出钱粮，员外爷要拿奴家抵债，爹娘拼死不从，竟被员外爷唆使差爷恶霸打伤，就丢在田地外，日晒雨淋了三天，活活痛死饿死……”
“村里人虽然舍不得田地，可再过不了这样的日子。奴家跟着乡亲们外逃，一路遭恶霸追赶堵截，乡亲们为护着奴家和村里的老弱，跟恶霸争斗，被扣上了白莲教匪的罪名，只好东躲西藏……”
“饿了掘树根草皮，渴了喝溪水河水，城里不敢进，就沿着村子讨口吃食，走了三四个月，村里逃出来的一百三十三个人，到扬州渡口的时候只剩下二十六个……”
米五娘再说到了“自己”，本是借用座下教徒的经历，可心绪也随着讲述渐渐回溯时空，回到了前几月的苦难历程。
这大半月里，她的心性渐渐冰封起来，再不为苦难所动。
从最初逼死黄家村许三妻子时的隐隐愧疚，到亲手杀死师兄刘真人的软弱流泪，处决不愿全心跟从的村人时偶尔还有一丝不忍，可到后来，接连杀死入村货郎牙人官员时，她心中已毫无感觉。
最初还会想着，这是无生老母洗涤尘世的代价，不得不流的鲜血，杀之是不得不为。而到后来，她已觉得任何有碍大业的人就是仇敌，不杀之则不快。最后，眼中凡人已是蝼蚁，自己已经登仙。
此刻因“巡按大人”之问，不得不陈诉过往，封冻她心口的寒冰已在片片融解，浮在云霄之上的魂魄又被扯落下地。
在座官员和总编主笔们纷纷低叹，忽然觉得，不打过黄河去，还真是对不起这些老百姓。
“年羹尧入山东，虽然废了杂饷，杀了不少作恶多端的狗官，可奴家这些被打成白莲教匪的老百姓还是没有立足之地，只好投奔亲家，没想到……夫君他竟然出了这样的意外，呜呜……”
感觉到自己眼眶发热，喉间正充盈着一股不吐不快的气力，米五娘赶紧转回了话题，也让正满肚子牢骚的众人心头一冷。得了，年羹尧稍稍施恩，山东民人就安顿下来了，自己还真是一厢情愿。
李肆也感觉这一问有些偏题了，虽有想看透此女的心思，但也仅仅只是风吹就过的浮念，他已是皇帝，没必要揪住这样一根细枝深挖。
“那么到了江南，感觉是不是不同了？”
这一问让米五娘楞住，不同……是啊，真是太不同了！
“如今朝廷刚复江南，百业待起，只要有心，应能挣得一份温饱。就……我所知，招女工的地方可不少，英慈院、华医堂、百花楼、精工坊，看护伤病，织作棉麻百物，各业都有，不仅能做工挣钱，还能学到手艺。米姑娘该多看看，多想想，在这江南，寻到更好的日子。”
李肆话中带话地说着，这姑娘入方家本就蹊跷，只是订了亲，未婚夫已死，黄花大闺女的，却还要入门当寡妇，这触动了李肆的神经。
当年杨春破英德含洸，师傅段宏时就说到过一桩惨事，没过门的小姑娘被逼着投井，为夫家殉葬，再想到当年的关云娘，也是被这礼教害死的。这姑娘如此丽色，就此守寡，方家人抱的什么心思，用了什么手腕，令人颇为寻味，他对这气质有些像当年三娘的姑娘起了怜悯。
英华民法还没干涉得那么深，人家自愿当望门寡也无碍律法，李肆这番话纯粹是好心，却不知已在米五娘心中搅起了一股波澜。
如父兄一般暖暖的腔调，含着真诚的关切，悄无声息地揭开她早已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伤疤，她也是极聪明的人物，怎么听不出这巡按大人的话意？
好日子……
曾经，她也想着嫁个如意郎君，过上好日子的！
一股强烈的酸楚自心底涌出，以无可抗拒的力量，冲刷着全身。米五娘双手捏住证人席的木壁，低头咬牙，拼命压住喉间的哽咽，以及眼角的红热。
曾经，她也有不算富贵，也称小康的家境，还有个武艺高强，仗义任侠的师兄，那就是她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可这一切，所有的一切，就因为换了一个官老爷，就因为官老爷的狗儿子对自己有了兴趣，就因为师兄跟那狗儿子言语冲突，一切就都没了。原本撑起那好日子的一切，就因为官老爷一句话，就没了。
师兄被杀了，家被烧了，父母先后气病而死，昔日的长辈邻里，交往多年的士绅老爷，全都漠然相视，甚至视上门请求主持公道的自己为蛇蝎，唯恐避之不及。就因为那官老爷狗儿子的一个歪念，她的世界就崩塌了。
她沉思许久，悟透了一件事。这罪孽不止在那狗儿子，乃至那狗官的身上，官府，官府就是罪！有官府，就没公道。自己还比草民强，可对上官府，就如蝼蚁一般，要生要死，都操之于它，那一般的草民呢？
杀了那官老爷的狗儿子，她投奔远方的师门，当年被家人，被自己视为旁门左道的白莲，变得那么圣洁，那虚妄的无生老母，变得那般伟岸。她这辈子，与官府，与朝廷，与官老爷，与皇帝，势不两立！
那都是六年……七年？或者八年前的事了？还以为自己接下师父的白莲座，成为龙门教米奶奶，承得白莲真经，作了白莲圣姑之后，这些事就再想不起来了呢。
“谢……谢过大人好意……”
不！没有好日子了！跟着无生老母，在尘世杀出真空家乡，那才是好日子！
米五娘在心中狂吼着，将自己即将崩溃的心绪压住，用自己极为陌生，极为僵硬的话语，应付着这位巡按大人。
座下官员不敢乱动，雷襄和白小山一帮总编主笔却眉来眼去，暗道今次皇帝庭审的素材真是丰富啊，虽然眼下不能报，他们这些大报正报不能报，可以后得了机会，通过那些专写风月逸事的“绯报”发出去，就是绝佳的猛料……公堂之上，皇帝一语挑动小寡妇情怀，嗯嗯，想想就浑身发热！
等等，贵妃娘娘为何迟迟没有拧皇帝，反而瞅着那小寡妇，脸上似有哀怜呢？
雷襄朝巡按杭世骏递个眼色，杭世骏也觉这庭审有些走调了，赶紧插嘴道：“方米氏，你夫君的族田份子，在族中到底是怎么认的？”
气氛回到正轨，接下来的事情就按着剧本，一步步走下来了。李肆松了口气，他也觉自己一问，似乎点中了那姑娘什么心事，让她差点失态。而旁边那帮总编主笔一脸烂笑，八卦之气满盈，这庭审竟有变成绯闻之嫌。
接着心中一凉，三娘会不会正咬牙切齿地盯着自己呢？
用眼角偷偷瞄了一下，三娘竟还盯着那姑娘，眼角隐有泪痕……
“她会武功，瞧她紧捏木壁时的发力就知道，她曾是江湖人。”
“她肯定受过非同一般的苦，但她揣着一股不愿低头的傲气，她就像当年的我！”
“是像没遇见你的我，茫然不知前路……”
暂时休庭，后堂里，李肆问到三娘，她这般答着，让李肆心中一颤，还真的是呢。
不，还是有差别的……
李肆摇头道：“她既会武功，之前那些事，多半都是编的。我瞧她说不定就是白莲教中人，就算现在脱了教，只过自己的日子，心境也跟当日的你完全不同了。”
北方教乱，逃难而来的民人大致还分两拨，一拨是早前逃过来的，一拨是年羹尧镇压教匪后，败事的教匪逃过来的。
到了这江南，一地机会，教匪也都各自为业了，虽然军情司和禁卫署还在盯着，但怎么也起不了大风浪。李肆的心思都在江南转型上，这些微末小事，他根本就懒得过问。那些教民到了江南安顿为业，也就是英华国民，不必多心。
三娘叹气：“白莲教，也是穷苦人没处讨公道，才攀附过去，他们本质上也是好人。”
李肆晃着手指：“不不，上天罚行不罚心，评判一个人是不是好人，得看他做了什么。”
三娘柳眉倒竖：“是啊，我就看到一个昏君，公堂之上，对着一个貌美如花的小寡妇殷殷关切，这是什么行？别狡辩哦，跟你怎么想没关系……”
“镇压”了装叉的李肆，三娘又蹙着眉头，轻咬嘴唇：“我……我想跟她谈谈，佛山武道社也有位置，我能帮着她过点好日子……”
李肆叹气，还能怎么着，河东狮想要关心人，他能拦着？从心底里说，他也希望好人有好报。
被女警差带到后堂，米五娘正满心戒备，暗道那年轻的巡按大人，是看上了自己？天下乌鸦果然都是一般黑的……
出来的竟是那个女侍卫，让她怔住，此时相距很近，她看得清楚，这女侍卫比她大许多，眼角已微见鱼纹，但即便是芳华已过，姿容却不逊于自己，而在气度上，更是稳稳压来，让自己有面见前辈高人的惶恐感。
“当年我也是行走江湖，率性自为的……”
“直到遇上了夫君，再赶上这般南北大势，才立下了一番事业。”
“如今这世道，天地开阔，男儿可以大展报复，女儿也再不必守在深闺……”
“你也该是江湖人吧，可逃不过我的眼睛，咱们江湖人，都有不堪回首的往事。”
“丢开那些过往，在这南面过新的日子吧。”
这女侍卫看上去地位还很高，竟像是可以做主不少事。如果不是眼下这急难之时，米五娘还真有攀附这位贵人，进而谋取大业的心思，可惜，时间来不及了……
不，这怕是自己已经心动软弱的借口吧，米五娘压下另一股心绪，丢开关于真经和道法的部分，这女子的关怀，就如自己的师父，上一任米奶奶那般温馨。
“真的不考虑考虑？”
米五娘委婉地拒绝了，女侍卫的失望溢于言表，这让米五娘心弦颤动得更厉害。
“好吧，若是你定了心意，随时可找候通判，着他帮着递信。”
米五娘赶紧转了口风，说回去想想，女侍卫也听出了她的心意，无奈地叹了口气。
庭审继续，接下来的项目就很是无趣，李肆审完此案，利索地作出了判罚，方家人高呼大人英明，公道公平，心悦诚服，感激不尽。
瞧着法署送米五娘等人回罗店的车子起行，三娘长声叹气，为这米五娘的命运揪心，同时也在想着她到底有什么为难之处，以至于要推却任何一个江湖人都难以拒绝的机会。
“还在想着人家呢？”
李肆来到三娘身边，举起了一根棒棒糖，嘿嘿笑道。
“你怕是也还在想着人家吧！”
三娘没好气地接过糖，嘴里还这般念叨着。
这两夫妻确实都在想着米五娘，而回到黄家村的米五娘，也在想着他们，想着自己。
“今天就别诵读宝卷了……”
徒弟许福娣到座前要作“功课”，听到师父语调忽然变得温柔，一下愣住了。
“早早休息吧，做个好梦。”
米五娘抚着许福娣的头顶，眼中闪过温情。
出到门外，一股异样的气息裹住身心，米五娘本已融解的心灵又一片片冰冻起来。
“丢开？我还怎么丢开？”
林子里，田地里，二十多具尸体埋着，还包括今天多出来的两具。她走后，张九麻子许三等部众一分不差地贯彻了她的意旨，反正两三天就要举事了，进村子的全杀！
“没有好日子了，永远没有了，怪谁呢，怪这个世道，这个不得无生老母眷顾的世道……”
她咬着牙低低自语，面颊也绷紧得变了形，眼角一滴泪珠落下，整个人也恢复清冷。
松江府知府衙门，郑燮像是恶寒临身，哆嗦不断。
“教众正大批向松江汇聚！？擒获教匪称，是什么白莲圣姑在召集？地方呢？不清楚？要进松江才有人指引下一步？”
郑燮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广为布置。
“军情司和禁卫署是干什么吃的，大半月都没摸清这些邪教在江南鼓捣什么？之前聚到松江的教首去哪里了？怎么下面县乡都没回报？忙着搭架子，还有陛下出巡的清查……嘶……”
郑燮几乎掀了桌子，陛下！？难道是奔陛下去的？
“呼……吓死我了，不是去太仓？”
部下呈上舆图，大致标定了教众的活动路线，确实不是去太仓。
“各县放下其他事，全力剿捕各派教首，还有什么白莲圣姑。再呈文行营，申调义勇协助。”
郑燮一声令下，刚刚搭起架子的松江太仓两府生涩地转动起来。
并非郑燮这一处在动，嘉定县中各部门，青田民贷太仓分部，江南各家公司太仓商代，也都开始转动起来，他们少了人。而这些人都背着一堆事，人不在了，事情丢下来了，运转顿时就出了问题。
而他们少的这些人，具体办着什么事，足迹分布在哪里，也都是脉络清晰，绝不含糊的。
舆图上，各个单位，各方力量如箭头一般活动起来，纷纷指向一个地点：嘉定罗店镇。

第七百三十七章 鱼死网破
罗店镇本是个典型的江南小镇，人户虽多，却安宁祥和，不见喧嚣。而眼下的罗店却熙熙攘攘，人流穿梭，恍惚比大清时代的嘉定县城还热闹。
镇外，行在路上的罗店镇主簿马贤就觉得这罗店如开锅的沸水，正汩汩翻腾着，因为他心头也正沸腾不休，偶尔看向身边马广的眼神，也如滚水一般，似乎能将此人熟肉燎皮。
“小人也是身不由己啊……”
马广心虚地嘟哝着，却又暗觉踏实，马贤也被他拖下了水。
方家来了个貌若天仙的山东媳妇，这事因方家去县城过堂而传开了，马贤本忙得七窍生烟，没功夫多想。马广昨日却说，有机会帮着弄上手，马贤心痒不止，今日一早跟着马广去了黄家村，结果……他被弄上了手。
人倒真的是美，却是剧毒蛇蝎，还贴着白莲圣姑之符，沾之形神俱灭。
被那圣姑施法，逼着杀了身边的随从，还歃血入教，成了圣坛护法，马贤就觉自己剃掉的小辫子又生了出来，一头被那圣姑拽着，一头破了自己头壳，插进了脑浆里。
“遮护着黄家村，就到十四，今天十二，不过两日。”
马广再强调着他们的“职司”，马贤脸色灰败，如游魂野鬼，连怎么进到镇公所都不自知。
马广还得回去“截路”，马贤则负责在镇公所拦着官府别向黄家村伸手，在自己的雕花檀木太师椅上坐了好一阵，魂魄归位，马贤觉得，这事倒是简单，他可是罗店镇的父母官。
心情刚稍稍平复，镇公所却渐渐升温。
先是来了一对男女找巡检，自称青田民贷太仓分部的伙计，说他们分部的一个伙计已失踪了十来天，失踪前的行踪止于罗店镇。女的还很年轻，小家碧玉，泪眼汪汪地说他们马上就要成亲了。
青田民贷来头太大，而最近县里也因来了大人物，对来往人色也格外注意，巡检就说马上查。马贤心头狂跳，赶紧对巡检说，黄家村九里村一带有马广等人在，他安排着去查。
安抚住了青田民贷的人，眼见午饭将至，什么粮种公司、精工坊、百花楼等好几家商号的人又来了，也说有伙计失了踪，最后行止是在罗店镇。
马贤是浑身冒汗，巡检也再坐不住了，昨天就有神通局的人来问伙计行踪，当时对方也不是很心切，就没太在意，今天凑在一起，再迟钝的人也觉出了不对劲。
巡检连同法正都是红衣兵出身，雷厉风行，午饭都没让手下人吃，分遣到各村去查访。黄家村九里村一带，既然有主簿的人查，那再好不过。
马贤一边抹汗一边生汗，正感觉这两日恐怕要比一辈子都长，县里农商法等衙门的人又出现了，说前日派到罗店的人还没回去销差，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具体什么事还不清楚，但肯定是大事！
镇公所乱了，巡检法正农正商正等各部门都动员了起来，如今这小小一镇，也有上百号吃俸禄的，分头赶赴全镇数十村去查探。当然，黄家村和九里村，还是主簿大人负责。
这股势头一压下来，尽管只是一镇，尽管还是自己僚属，原本是大清时代刑房书吏的马贤也觉得汗毛起立，畏惧得要吐胆汁。
大清时，官府办事虽慎密，可不借助乡绅，哪能洒开这么密的网子？而大清时，主官一言九鼎的景象，在这大英治下也再难出现……
想到之前在黄家村，那圣姑逼他护住黄家村，他辩解说自己可没那本事，圣姑还一脸鄙夷地道：“不要把人当傻子，你是父母官，这镇上什么事不都得听你的？”那时他真是要吐血三升，五脏俱焚。
马贤正神智摇曳时，他下面直管的户曹马铭又来找他，说县里户证都发下来了，他要下到镇里各村，亲自督着村人办证。马铭是他族人，他说话也直接了点，黄家村和九里村一带县别去！
打发了户曹，马贤想吃点饭，好有力气继续顶住这内心煎熬，一个胖子进了公所，熟门熟路地就找到他这主簿处，递上一份名帖，嘿嘿笑道：“主簿老爷，这镇里各村，都用上蜂煤了么？”
接过名帖，上书“江安蜂煤公司司董，广东工商联会会董，煤业分会理事”，这一行字后，还特意标注了个“广东省西院事候选”。
马贤打了个哆嗦，来头好大！赶紧看向姓名，却是“钟上位”三字。
若是时光倒流，上午能有选择，不去那黄家村，马贤就要满心灿烂地巴结这位“双董双事”了，可惜……
马贤肚里嚼着泪水，脸上毫无表情地道：“钟老爷，镇里、村里，都用上了。”
来人正是在安南挖煤起家的钟上位，如今在江南跟煤业老板们一起弄出了个江安蜂煤公司卖煤灶和蜂窝煤。因为竞争太过激烈，他带着下面的伙计，手把手地教着怎么开拓乡村市场。
对马贤这表情有了职业性的误解，钟上位呵呵笑着塞过来一个信封，轻飘飘的，似乎只夹着一张纸，可马贤却清楚，里面肯定是江南正时兴的联票。
“是哪家啊，离火堂？东升号？他们还得找我们公司买煤呢，若是主簿老爷推了他们，就许我江安独占镇上的生意……”
钟上位眨眨眼：“我们公司给主簿七厘回扣，七厘哦，虽不多，一年怎么也是几百两吧。”
马贤想要吐血，他现在哪有心思发财啊！还一年，现在他能活过一天就不错了！
赶紧敷衍走这个死胖子吧……
收下信封，僵着脸说一定研究研究，挥着袖子正要走，赶紧再加了一句，现在镇里正清查教匪，不要乱窜，出了事可没人负责。
出了公所，钟上位笑脸沉下：“想哄我？没门！”
身后是三辆四轮大车，一辆载人，两辆人货并载。钟上位朝公司嘉定掌柜坚定地挥手：“走！去村子里看看，到底是哪家公司那么大能，把这一带吃得死死的！”
蜂窝煤货值虽小，可量大得令人咋舌，江南本就缺柴薪，一年一户穷人怎么也得花二三两银子在柴薪上，用蜂窝煤起码能省两三成。只算民生不计工商，按一户一年二两银子算，整个江南，盘子就有两千万。
钟上位这帮煤老板本是给作蜂窝煤的提供原料，可见着自己的煤按船卖，蜂窝煤商用煤加泥巴做出来的东西按块卖，顿时就眼红了，一面卖煤的同时，也一面自己搞蜂窝煤生意。
他们在江南只有销煤渠道，没有蜂窝煤渠道，只能从头开始。大城市都被大商号占住，就朝乡镇铺。
“跟村人要讲明白，只有用我们的灶，才能配我们的煤团，别让那帮泥腿子因为图便宜，收下咱们的灶，又不买或者少买咱们的煤团，用其他人的煤团，结果凑不到一起，还要骂我们骗人。”
车厢里，钟上位提点着自己的掌柜。眼下各家蜂煤公司为了圈市场，都搞煤灶合一，但为了跟别的公司区隔开，就在煤灶煤团上下功夫。灶口和煤团作成相配的外型，换用他家的煤团就很不方便。有作成八角，有作成残月的，钟上位的江安公司作成了上广下窄的宝塔形。
以钟上位的地位，已没必要亲自跑市场，可他就享受这种拓业的感觉。当初在安南挖煤，他也是守在矿口，一车一车数着自己的煤，这就像种田一样，亲眼看着一亩亩田发苗、生芽、分穗，再亲手收割，真是人生至极的幸福啊。
镇口，车夫问：“司董，咱们先去哪？”
锃的一声，钟上位弹起一枚银币，这是英华银行带着数十家银行联发的半两银币，正面就是英华“国图”双身太极团龙，背面是“半两”和英华银行字样，还有圣道十年的年纪。
“左！”
“右！”
“左！”
一路弹着，钟上位的车队朝着黄家村一里里靠近。
拐过大大小小的水塘，前方是片山坡，道上又遇到了三辆马车。
“钟司董啊，你也亲自下乡拓市？”
“哟，张司董！你这盐生意都作到太仓来了？”
“哪啊，我现在也帮着南面卖暹罗稻种，这一带水土更合适，来乡下摸摸底，倒是钟司董你怎么来了太仓呢？”
“嘉定有老熟人嘛，当年的候镖头就在这里当通判，今晚回嘉定，我替你引见引见！”
“好好，那就谢过钟司董了，咱们今天就一路走吧，你煤球我稻米，吃的烧的都有了。”
来人是活跃在浙江湖航嘉一带的江南盐代张三旺，两人早前在龙门有数面之缘，也算熟人了。
车队壮大，将过山坡，两三里外一片村林，林子后隐隐能见屋舍，一群人忽然从道旁涌了出来。
“干什么的？村子封了，今日盘查教匪，没得生意作！”
十来个精壮汉子拦在车队前，领头的官腔十足地喊着。
钟上位本来已经缩到座位底下了，还以为劫道的，听到前面手下人跟对方交谈，才松了口气。
封村？不准作生意？
钟上位怒了，之前镇公所主簿那张僵尸脸又在眼前晃，区区主簿，鼻屎大的官，也敢下令封地绝易？
他下了马车，劈头盖脸就骂了过去：“还当是大清么，仗着是官老爷就胡作非为？现在是大英！别说你们主簿，就算松江知府郑黑兔，他敢禁商，老爷我也要啐他一脸唾沫！老爷我们是工商，是院事……等等……你们是哪个衙门的？拿告身出来！”
骂着骂着，觉得不太对劲，这帮汉子都是便衣装扮，钟上位底气更足了，官差公干，现在都要亮告身。
“告身……告你妈毕的身……”
拦路汉子里，领头那人正是马广，这两日他干脆在这里拦路封村，却不想一下子就冒出来一支车队。
本以为还能把对方哄走，却不料出来一个胖子，气焰嚣张地呵斥着他，还提到了他心中最痛的告身，那是他已经淹没在血水中的前程。
马广两眼由红转绿，觉得这个车队也就几个车夫，他手下不仅有自己的心腹铁杆，还有圣姑身边的山东护法，足以杀人劫车，不留后患。
脸一拧，怒骂一声，马广挥手：“杀！”

第七百三十八章 护佑和忽悠
腰刀木棍在手，十来个汉子就冲了上来，钟上位被吓傻在原地，真是劫匪！
张三旺倒是义气，一把扯着他就往回跑，十多人眼见要围住排头的车子，却不料后面如下饺子一般，从车上跳下来一大帮人。
“找死呢！”
“干死劫匪！”
钟上位和张三旺各自带了十来个伙计，除开帐房掌柜，其他人身兼搬货押运多职。这些人都是之前各家镖局退下来的快手，不少人还参加过当年保卫龙门的战斗，这种小场面一点也不犯憷。
车上丢下一根根铁棍，伙计们利索地接过，两三结阵，朝着这十来个劫匪反扑而上。
眼下江南是军管，行人暂时不能持军械刀具，但铁棍这一类东西本就是卸货工具，对上腰刀木棍，一点也不吃亏。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铁棍砸起的血花四处乱溅，伙计们不仅人多，还惯了小阵战，马广的几个心腹两三下就头脸模糊，倒地不起，就剩马广和几个山东护法还能顶住。
马广差点一口血喷出来，这一脚真是踹到了铁板上……
杀了那胖子！
马广冲开阻拦，腰刀朝后面一脸看戏模样的钟上位兜头劈去。
要死——！
胖子身体惊得转身要逃，可腰一扭，腰上一坨硬邦邦的东西提醒了他。
拔出这东西，拧开保险，手指一扣。
轰……
不到一丈外，马广的脑袋像是被无形巨掌拍了一下，噗哧就扁了，血花以胜于刚才铁棍惨景十倍的灿烂在人头前后绽放开。
呼……
钟上位一口长气吐在枪口上，吹走青烟，对着也举起了一柄短铳，却没来得及开火，正朝自己竖起大拇指的张三旺矜持一笑。
老爷我也是经历过大阵仗的！当年在龙门外跟十万大清民军都干过！跟老爷斗……哼！
钟上位朝扑倒在地上的尸体呸了一口，脑子里全是当年龙门之战的豪壮记忆，而他钟老爷在后方摇旗呐喊的细节，就挪到战场，代入了候安李顺等人的血战。
正要将短铳插回腰间，眉头皱了起来，杀人无所谓，这是劫匪，可自己持枪这事违了江南军管令，要给自己的籍档上添一笔麻烦。
眼珠转转，钟上位吩咐道：“就说是他们同伙用短铳杀的，人已经跑了，听到没有？”
枪响后，那几个还在顽抗的“劫匪”就跑掉了，伙计们都轰然应声，张三旺也不在意地插枪回腰。军管令虽然严，对他们这些人却不怎么起作用，像钟上位这样显了形迹的，只要有个说法，交代过去就好。
吩咐伙计赶回镇里报案，张三旺问：“那咱们是……”
钟上位三角眉一扬：“生意要紧，走！”
念叨着这嘉定治安怎会这么差，到时要好好奚落下候通判，钟上位带着车队，恍若没遇到过劫匪一般，又上了路。
“这村子也有六七十户，不小了，一年就是一百多两银子，刨去煤团、人工、车马费……哎哟，有点亏！还是让他们先用惯了，再在镇上设点，让他们自己来买。”
钟上位还在拨着算盘，却听喧嚣又起。
“难道进了贼窝了？”
钟上位探头一看，吓得一哆嗦就滚下了马车，真是贼窝！近百人挥刀持棒就围了上来，还有个白衣仙子冲在前面，咦，白衣仙子……好美！
钟上位呆住的时候，米五娘已经冲到了他的身前。
她的计划是等去龙门的探子传回消息，门下各教派的人也都到了松江，再动身去松江，以白莲密号传达下一步指令。黄家村这边的动静暴露了也好，正好吸引官府的注意力。到时松江再闹个动静，又转到龙门，虽然时间很紧，准备不足，但机会总是有的。
具体定在十四日动身，那时不仅探子传回了消息，教派里的铁杆好手也能聚到她身边。十日去嘉定过的堂，十一日居然整天都再没货郎外人来，也让她松了口气。今天上午再拿捏住了镇里的主簿马贤，更觉把握足足。
前日从嘉定回来后，她以方家人媳妇的身份在族里转了一圈，大致摸出了底细，就觉这家很有些金银珠宝。此刻正在村子跟亲信和林远傅、张九麻子等人商议，要在今晚动手，抄了方家，算着至少有几千两的收获，心中舒展，美梦却被一声枪响惊醒。
原以为是官府，正惊惶难定，不解官府为何来得这么快。派在外面，跟马广守路的护法逃回来，说来了一个商队，二十来人，还带着火铳，没能吃下，反露了形迹，米五娘镇定下来。
“露了就露了，咱们现在就反！”
米五娘破釜沉舟，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可没想到，那车队遇了匪之后，居然毫不在意，继续朝着村子来，让米五娘差点大笑出声，来得好！正好拿你们祭旗！
此刻她一马当先冲在前面，就见一个衣衫华贵的胖子滚下了车，趴在地上，痴呆地望着自己，心中憎恶，挥剑就劈了过去。
钟上位爱色，但更惜命，森冷剑光惊醒了他，拔枪就射。
火铳！
米五娘脖后生汗，下意识地念出了白莲真经，无生老母护佑，金刚不坏，百毒不侵。
她本是不太信自己有这本事的，但对火铳也没什么概念，就觉多半能防。
咔嗒一声，钟上位那火铳刚才放了一枪，就没装弹，米五娘大喜，老母果然在护佑她！
眼见侧面有人动作跟胖子一样，米五娘一凛，再顾不得这胖子，一脚踹在他脸颊上，胖子哀嚎一声，吐出一口血水和几颗牙齿，肥肥身躯竟翻滚出两三丈，投入林子里。
“老母护佑，刀枪不入！”
米五娘口咬真经，朝侧面那人掠去。
那举枪的正是张三旺，本已瞄好了，可那女子转脸正对他，一张绝丽娇颜猛然撞入心口，手指服从小脑扣下了扳机，手臂却服从大脑一个大晃。
砰的一声，枪弹直贯长空，毫发无伤的米五娘欺身而近，宝剑刺入张三旺心口，再顺腕一搅，张三旺当场绝气，盯着米五娘的眼睛里还满是哀怨。
米五娘觉得浑身真气充盈，豪情满怀，脆声笑着，杀得剩下的伙计掌柜落花流水，聚在最后一辆马车前苦苦抵挡。
“住手！在干什么！？”
眼见就要收拾掉剩下的十来个伙计，两辆驴车又出现在道上，车停后下来一群人，黑衣英士服，米五娘心神剧震，警差！
来人是户曹马铭和他手下的户警，往黄家村来时手下还问：“主簿不是说先不必来这里么？”
马铭撇嘴道：“其他村子都被翻腾起来找人，哪有咱们办事的功夫？就九里村黄家村这一带还闲着，正方便了咱们。”
马铭很急，眼下大英铺开乡镇官府，机会大把，他这个户曹很有机会升上去。而要入那些异地来的陌生上司眼里，成绩才是第一。县户房今年最大一桩工作就是完成户籍编档，他管着这一摊事，早出成果，就挣得了先机。其他乡镇的户曹也跟他一样，正铆足了劲要比进度，他当然得抓紧时间。
至于马贤的吩咐，虽是主簿，又是族人，可如今这大英治下，天高海阔，他是办自己职分公务，才不在乎马贤怎么想。
行到半路，就遇到报命案的伙计，马铭震惊之余，也大叫机会来了，一面让人护送伙计去县里报信，一面带着手下急奔黄家村，准备以村子为中心搜查，万一能逮着劫匪呢？虽不是他户曹本业，也算一功。
却没想到，到村口林子外，正遇到两拨人马拼斗。
“劫匪！这村子都是劫匪！”
一身是血的伙计喊着，跟之前报信的伙计是一路人，马铭顿时信了。见一个白衣女子持剑挥舞，身手矫健，这可不是村人，掏出短铳，一枪轰去。
身侧噗哧炸起一团血花，一个护法软软倒地，正杀得兴起的米五娘打了个寒噤，带着些愧疚地念了一句往生经，定是她的护身真气弹开了枪弹，让那兄弟受下了。
警差挥着腰刀扑了过来，米五娘银牙狠咬，觉得不能在此纠缠下去。
“坚持下去！我回圣坛请老母下凡！无生老母护佑你们，你们定当立地成佛！归返真空！”
米五娘鼓舞着一群村人继续拼斗，她则招呼着护法退回村子。
“白莲邪教！”
听着那些癫狂村人的呼喊，马铭此时才清醒过来，本想拔腿就跑，可六七十个村人呼啦涌上，他这十来个人跟商队的十来个人被围在中间，再无退路。
“杀！杀出去！”
既到了绝路，那就拼下去呗，马铭等人也红了眼，挥刀猛砍。
一边人多，没什么技艺，但毫无退意，就是群疯子，一边人少，有些技巧，也还有胆气，两方竟然旗鼓相当，就在黄家村杀得血肉飞溅。
林子里，钟上位跟蠕虫一般爬着，生怕露了形迹，被贼人看见。
爬了一阵，身体一空，栽进一个坑里，顺手一抓，扯起来一个人。
“别作声，咱们爬出去……”
还以为是同难人，钟上位转头打量四周，这么说着。
脑袋再转回来，瞳光聚焦，入眼的是一张血肉干涸，皮骨撕裂的面孔，青白眼瞳翻着，还有白白的蠕虫正在这张脸的鼻孔和嘴角里进进出出。
啊啊啊——
钟上位魂飞魄散，凄厉的尖叫划破长空。

第三百七十九章 卿本佳人
黄家村中场子里，米五娘一身白衣，披头散发，赤足踏地，一手宝剑，一手青烟，正催动白莲真经里的红阳大劫言。身姿旋舞间，原本白皙如玉的脚踝，片片染尘，渐渐脏污。
被她飘曳的舞姿和忽高忽低的咒言牵动，淡淡烟雾裹住，三四百人眼神直愣，满面潮红，已入癫狂。
除了村中丁壮，还有断断续续汇聚到村子的教派好手，原本还想等到十八门的人都聚齐，等到去龙门的探子回来，可现在已经没办法等了。
柴刀、菜刀、锄头、斧头、木棍、扁担和长竹竿，还有从官差身上缴来的几柄腰刀，武器就这些了。原本不该这么寒碜，抄了方家的金银珠宝，去到松江，跟派到松江负责筹备兵刃的人员搭上线，就能解决兵刃问题。
可惜，这也没有了，都是村口那个商队的错，都是跟着商队来的官差的错，小小村子，不该荒僻寂静，难见生人么。
也许……在这江南造反，本就错了。
米五娘满心懊恼，前日被自己死命压下的心绪又隐隐翻腾，步子有些乱了，调子也有些变了，她赶紧收回心神，继续着请无生老母下凡上身的仪式。
咒言顿止，全身关节抖动，手腕脚踝上的铃铛叮铃铃响动，周围密集的人潮也随之抖动，似乎魂魄都被这铃声牵了起来。
拇指、食指和中指一并，捏作剑诀，与宝剑交叉，连连虚点。
“救大众沉沦之苦，超凡圣通化诸功，复起演教，永世明宗。龙牌御旨，处处流通，巡行天下，道法兴隆。冤亲平等同万类，僧尼道出苦轮。福慧双修成正觉，传流法宝度人身。大悲无碍，大愿无穷，威音劫外，清净家风。人无法主，唯有老母，无生老母——开眼！”
身躯一震，烟雾喷吐，米五娘如天降神明，以她为中心，人群如倒伏麦田，一圈圈跪下。
“迎真空、候白莲、回家乡……杀——！”
宝剑指向村口，数百人如狼嚎一般齐声道：“杀！”
人潮滚滚涌向多半还在厮杀的村口，米五娘有种到此即止的无力感。她回村子，匆匆行法，宣告起事，勉强还带着点现实打算，解决掉村口那商队和官差，再杀奔罗店。
照着北方的经验，怎么也会带起一股乱潮，然后裹挟着乱潮杀向嘉定，再之后……再之后她没什么想法了，即便在北面，她的经验也就到这里，接着被从四处不断涌来的官兵撕咬吞噬。
白莲总是难现人间的，官府、朝廷和皇帝也从没绝过，那又怎么样呢？反了，杀了，吓破狗官、朝廷和狗皇帝的胆子，其实也已经够了，只要乱过、只要她喊出了声，穷苦人喊出了声……就够了。
无力感被重新建构的理念冲刷走，米五娘看向几个犹犹豫豫还站在身边的人，林远傅、张九麻子和许三。这三人似乎自觉是米五娘的“贴身护法”，不必跟那些人一同去陷阵冲锋。
她目光就如手中的宝剑，逼视着林张两人，两人打个哆嗦，赶紧捏着扁担，提着菜刀，朝前跑去，一边跑还一边相互打眼色。
许三也愣愣地要走，却被米五娘叫住。
“朝北去，去找师父的教门，让师叔祖们继续教你……”
米五娘解下手腕的铃铛，交给了许福娣，再嘱咐了地点，要许三护着。
许福娣眼中多出了一分孺慕：“师父，那你……”
米五娘脸上的非人气息消散：“师父要去证道……”
转瞬那气息又卷了回来，目光冷厉：“去为天下的穷苦人证道，让他们能承得老天……无生老母的恩泽。”
说完转头就走，再无半分留恋。
许福娣惶恐不知前路，下意识地扯着许三道：“爹……师父她……”
许三也惶恐地道：“小圣姑，我不是你爹，只是座下侍奉你的下人！圣姑有圣姑的路，小圣姑你也有你的路。”
许福娣父女朝北上了路，轰隆一阵枪响，许福娣还要转身跑回去，却被许三连拖带抱，埋头狂奔。许三没想那么多，脑子里就只转着圣姑的交代，这是支撑着他继续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米五娘刚到村口时，一阵枪声响起，将她预计的前路又打断了一大截。
村口已不止是那商队和十来个官差，又多出了四五十人，其中十来人是黑衣官差，其他人则是帮闲一类的便衣。官差端着的带刀长枪，枪口正飘着青烟，而教众们被这枪声震住，畏缩地朝后退着。
来的是罗店巡检和法正，马铭派去报信的人在半路就撞见他们正在盘查失踪人色，急急奔过来，将被围的商队人员和马铭等人救下。
“老母护身，刀枪不入！”
混在人群后面的林远傅见对方人不多，也来不及装弹，赶紧扯了一嗓子。
教众们心气再起，冲了上去，之前是六七十围二三十，现在变成三四百围七八十。
米五娘暗松口气，心想自己的造反大业，要还没出村子就被打垮了，那简直太丢师父和历代师尊的脸了。
可这口气还没沉到底，又被梆梆的锣响拉了起来。
隐隐见到远处人影摇曳，不知有多少人，米五娘神智有些恍惚了，真的就到这里了？
来人一波波的，渐渐汇成人潮。马铭报给了巡检法正后，巡检法正遣人到邻村找镇院事，要他们招呼丁壮抗贼。镇院事正热心乡镇事，江南虽还未立乡尉，义勇体系没建起来，但多是乡绅的院事一招呼，村人都涌了过来。让他们上阵打仗那肯定是不敢的，凑热闹揍揍贼人还有胆量。
于是密密麻麻的人潮涌动，扑向黄家村。看在米五娘眼里，有种角色颠倒的荒谬感觉，这些人，不该是在自己攻破镇子，杀了狗官后，一呼而起，跟在自己身后造反的人吗？
起码上千人已见身影，后面还不知有多少人，米五娘玉颊苍白，眼瞳也有些失焦。
“圣姑，此处成不了事，赶紧去松江！”
“有我们护着圣姑，怎么也能走脱！”
亲信教众纷纷出声，米五娘定了心志。
还不能放弃，十八门的教众正汇聚松江，还有大业等着她……
米五娘决然点头，再高呼两声老母护身，推着一般教众继续朝上冲，自己却由亲信护着，返身朝村西方向奔去，那是一片杂草荒坡，远离道路。
米五娘虽然消失了，剩下的教众却置若罔闻，继续癫狂地冲向官差。队伍里有人转头没找到米五娘，抽了口凉气，抱着脑袋，朝着林子里奔去。
跌跌撞撞跑了好一阵，一脚踏空，摔进坑里，压得一个人杀猪一般尖叫。
一个胖子爬了起来，举着小刀子，满脸戒备地问：“你是谁？白莲教的？”
那人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小人张、张九麻子，是、是天……对，天主教的！”
“没说谎！？”
“老天爷在上，如有半句谎言，天打雷劈！”
话音刚落，轰隆爆响，真如闷雷一般，好半响两人才醒悟是枪声。
黄家村西，百来名灰衣义勇列作两排，截断一整条荒坡，前排刚刚放下火枪，退后装弹，后排踏步上前，举枪瞄准。六七十步外，几十个人被这道排枪轰得呆在当场，前排一个白衣身影，婀娜窈窕，牵起了所有人的视线。
队列一侧，嘉定通判候安盯着那道身影，神色复杂地自语道：“真的是你，可惜……”
昨天嘉定县就已收到松太联府的紧急行文，说白莲教众正汇聚松江，有造反嫌疑，要求县里全力盘查，同时缉捕教首白莲圣姑，还赋予县尉调度义勇，支援典史通判的权限。
嘉定县收到这行文，顿时就炸了锅，前一天皇帝才亲临县里审案，案子里有个从山东逃过来的小媳妇也曾说起过白莲教，还在堂上跟皇帝搞出了绯闻嫌疑。而看府里发送的描述，相貌、姓氏都吻合，从知县到通判候安全身的汗一层层出，根本止不住。
这小媳妇多半就是白莲圣姑！居然跟皇帝面对面过，她要知道当时堂上不是八府巡按，而是皇帝，事情就完全不堪设想啊。
一县官员一边五体投地，高呼老天爷保佑，皇帝来审案时没有透露身份，一边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圣姑生吞活剥。
就因为太过恐惧，昨天县里没有直接杀奔黄家村，甚至都没跟罗店镇沟通，怕走漏了消息，就忙着调度兵马，封锁出县关卡。等聚齐了人手，再以猛虎搏兔之势稳稳拿下。也许有可能搞错了人，但这种事，宁搞错，勿放过。
于是到今天，大队人马才纷纷出动，扑向罗店镇，先遣便衣去九里村方家，搞明白这米五娘在黄家村，再张开大网。
就在钟上位和张三旺刚到村口，遭米五娘突袭时，六百多巡警、一百特警、驻太仓的一翼三百多义勇和四百多各类紧急编组的警差，合计一千五百来人，散在四面，自六七里外围住了黄家村，正稳稳逼近，要悄无声息地编出一个严实的包围圈。
等罗店镇官府反应过来，跟黄家村教众开始拼杀时，包围网加快了速度，候安负责西面一段，很幸运地堵截到了逃跑的教众，水落石出，没有搞错人。
与此同时，县里法正也带着法警扑入罗店镇，直闯镇公所，如果那女子真是白莲圣姑，潜伏在罗店操控造反之事，镇里官员即便没有勾通嫌疑，也有失职之罪。
“马贤，黄家村白莲教……”
法正带着法警出现，劈头就提到两个让马贤魂飞魄散的词，话还没说完，熬得正辛苦的马贤就一个哆嗦，如释重负，被发现了……
他两眼翻白，瘫在座位上，屋子里升起浓烈的臭味，竟是被吓得屎尿横流，而此时离他成为圣坛护法还不到三个时辰。
荒坡里，面对前方两排立得整整齐齐，枪刃正反射着耀眼光亮的灰衣兵，左右远处还有灰衣黑衣正朝这边扑来，米五娘身后，也有人快到了屎尿横流的边缘。
米五娘隐有畏惧，白莲教众也惧意翻涌，可最害怕的还是跟着米五娘奔逃出村的林远傅。米五娘等人只算是大英草贼，而他却是官贼。
惧到极点，他猛生心计，这米五娘还掌着白莲直隶十八门的动向，如果以她为筹，也许能换得减罪。大义社的总头目诸葛际盛不就是因此而免了死罪么，他当初在常州，之所以要舍掉徐秀林等部下，为的还是性命。只要保住性命，未来总能成大业，这也是大义嘛。
心念电闪，林远傅一咬牙，欺身上前，手里的腰刀就搁在了正心神恍惚的米五娘脖子上。
“我已擒了白莲圣……”
呼喊嘎然而止，嘴巴就张着，再也闭不上了。
米五娘腰身如灵蛇般一转，脖子就脱开他的刀锋，手里宝剑突刺，径直截断后颈脊骨，剑尖从他的嘴里吐了出来。
“就知道你们读书人不可信！”
米五娘恨声说着，一手提着辫子，一手翻腕，喀喇脆响，搅碎了脊骨，再一脚踹在林远傅背上，血泉飙起，染红了她的白衣。无头尸体颓然倒下，手里的头颅还作呲目大呼状。
高举头颅，米五娘脆声呼喝：“无生老母护佑，邪魔妖孽绝灭！”
“老母护佑，刀枪不入！”
教众们轰然应和，埋头朝灰衣人墙冲去。
蓬蓬排枪轰鸣，枪弹嗖嗖在米五娘身体左右激掠而过，接着响起的噗哧入肉声，米五娘已经恍若未闻。
之前枪弹不沾身的感觉充盈着心胸，米五娘心中再无杂念，就反复念叨着那句咒言，“老母护佑，刀枪不入”。
再一道排枪响起，冲在最前面的米五娘毫无感觉，如飞一般地逼上荒坡，片刻间就近到了三十来步。
“瞄准了打！谁他妈闭眼转头，谁就存了害人害己的恶心！”
候安沉声呼喝着，看这白莲圣姑刚才杀人的俐落，现在冲刺的疯劲，生擒已不可能，可义勇两道排射，居然都没打中，这帮家伙简直就是在用棒槌扣扳机！
义勇们没出声，他们都是兵，军纪不准他们在战时发杂音，但心中都有些许不满，他们明明瞄准的了啊，真是奇怪了，难道这白莲圣姑，真是刀枪不入？
近到二十来步了，再一道排枪轰过，教众已经仆倒了大半，剩下零零星星几个，也开始在原地兜起了圈子。可那染成半红的白衣身影居然还没停下来，义勇们面上毫无慌乱，心中却开始打鼓。
十来步了，几乎就是最后一道排枪的距离，米五娘浑身似乎已经燃烧，完全没有身体的感知，眼前也模糊着，就觉冲破这道枪林，自己就投入了无生老母的怀抱。
老母真是在护佑自己！自己真是刀枪不入！
那道灰衣，那道枪林是如此渺小，如此软弱，丝毫伤害不了她，米五娘心中大笑着，就要如神明一般，碾过这道阻碍。
依稀见又一列灰衣上前，火枪哗啦啦举起，枪上短刃映着的左右景物似乎都能看到。
米五娘再跨出一步，高举宝剑，如祭仙器一般，就要将这一排人头斩落。
“开火……”
立在侧面的候安毫无表情，淡淡地下了命令。
蓬蓬蓬……
枪焰绽放，白烟升腾，模糊了视线，只见到猩红而绚丽的蝴蝶展翅飞起，裹住了那个身影。
义勇们挺枪戒备，警惕地注视着前方十来步远，许久后，枪烟渐散，他们身姿未动，可目光却都缓了下来，更有不少人闪过一丝黯然。
黯淡，世界在米五娘眼前黯淡，她只觉自己刚才被无数巨力穿透，每一股都挟带着无可抗拒的力量，什么咒言，什么法术，在这力量面前，瞬间化为齑粉。
身体的感觉重新回到意识里，眼前却渐渐黯淡，她连退了好几步，以最后一股来自无生老母的力量，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接着，再也撑不住身体，缓缓跪了下来。
刚才还如草芥一般的阻碍，现在忽然变成一座高墙，那么巍峨，无可逾越，组成高墙的每一个人都如山峦一样高大。而自己却成了草芥般的柔弱存在，好冷，好害怕。
老母呢？老母弃了我吗……
她张嘴呼喊着，却只吐出丝丝血沫，在她的胸口、肚腹、腿臂上，起码十多处枪口撕裂了衣衫，露出焦黑的血肉和黄白的筋络碎骨。
她艰辛地抬头看向天空，老母呢？
不，没有老母，自己清楚的……
另一个米五娘在心中低语，这一辈子的悲苦喜乐瞬间闪过。
老……
米五娘即将消逝的意识，终于卸掉了所有负担，面对自己的本心。
老……天爷，为什么……
吐出最后一丝血沫，眼瞳散焦，身体缓缓倾倒，米五娘香消玉殒。
候安走过来，端详着眼瞳还直视苍天的死者，低声嘘叹：“卿本佳人……”

第七百四十章 你不是一个人
我真的忘了什么……
车厢里，李肆倦意上涌，手里无意识地转着，脑子又迷迷糊糊闪过这个念头。
身侧三娘咿唔转身，被子滑落，李肆赶紧替她盖好，爱怜地抚过三娘鬓角。这段日子她可累坏了，天天陪在身边，时时警惕安防，耗神太甚。四娘年轻，能扛得住，三娘却再非小姑娘，在这午后沉沉入睡。
撩起车帘一角，隔着厚实车窗看出去，前方是宽阔江面，江中拔起一座小山，山上亭台楼阁，红墙碧瓦，一座佛塔耸立。山是金山，寺是金山寺，传说中白娘子斗法海，淹掉的就是这金山寺。
车驾驻辇镇江西津渡口，江北就是扬州的瓜州渡。李肆正照行程前往扬州，主持淮扬学院落成典礼。
江南早前只有龙门学院，光复后，苏州学院、杭州学院、金陵学院相次建起，以天道诸学吸纳江南士子。扬州的淮扬学院是英华在江北建起的第一家学院，他这个皇帝，自然要亲临勉励，以安江南士子之心。
放下车帘，车门响了，临时兼任内廷侍卫统领的于汉翼伸头进来，正要张嘴，李肆和车中侍女同时比出噤声的手势。
吩咐侍女照顾三娘，李肆下车问：“什么事？”
此时渡口码头处正被黑衣警差层层阻隔，遮护着李肆车驾。十来辆马车，二三百随行护卫和内廷官员，只为赶路，没必要鸣锣开道，张扬銮驾。仅以江南行营的名义，调度地方警力护卫。
西津渡口是大江南北要道，警戒线外，还挤着众多正要过江的民人。李肆一行只占渡口码头处两三刻功夫，不算太扰民。
于汉翼道：“民人中似有贼匪，出了点乱子，丹徙典史求请把所有民人驱出渡口。”
这事属于安保，该三娘定夺，她既在午睡，李肆就揽下了。
李肆问：“真是贼匪？”
于汉翼摇头：“见着警差就跑，拿着后没查出什么。”
多半就是怕官的老百姓，李肆不以为意，否决了丹徙典史的请求。正要回车，清风拂面，感觉脑子灵醒了不少，闲心也上来了。车马上船要些时间，瓜州渡那边还要作准备，他想品品“微服私访”的味道。
“这个……是，这就带人过来。”
听李肆说要跟那民人聊聊，于汉翼不满了，李肆也不满地嗯了一声，无奈地领命而去。
不一会，一对父女模样的民人带了过来，都是寻常服色，男子三十多，朴实木楞，小姑娘十岁出头，眉目娟秀。
把男子留在后面，女卫带着小姑娘来到李肆身前。瞧小姑娘小脸青白不定，泪水包在眼眶里，身子还微微发抖，正是惧到极点的表现，李肆尽量让自己的姿态声音柔和随意。
“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许……”
小姑娘差点道出本名，可想着师父的吩咐，父亲的告诫，她及时改了口。
“许……五妹。”
道出今后都要用上的名字，许福娣，不，许五妹渐渐镇定下来，也许是眼前这位老爷太和善的原因吧。这辈子还真没人用这么平和的话语跟她说过话。不是咒骂呵斥，就是奉承阿谀，也就师父偶尔……
想到师父，许五妹眼圈又红了，身前那比父亲还年轻的老爷正问道：“家住何处？过江去哪啊里？”
还要盘查！？许五妹就觉后颈绒毛都立了起来。父亲成天就说，绝对不能露了身份形迹，被官府捉了去凌迟还是小事，完不成圣姑娘娘的嘱托，可是要遭无生老母弃绝的。
许五妹怕的就是这个，紧紧闭嘴咬牙，目光投地。
哎……吓着了……
李肆不忍，面对这小姑娘，正有一股熟悉感升起。
“苏州昆山人，说是去淮安投亲，地点人家都有，身上没什么异物，口音也没差……怕是被之前江南生的乱子惊吓过，见着官府之人就跑。”
于汉翼低声转述着丹徙典史的报告，这几年英华和满清在江南明争暗斗，动乱不休，民人自也吃了不少苦头，惧怕英华官府的大有人在。之前大军入松江，府城中心的民人就十室九空，还以为红衣兵要再来一次火药局大爆炸，等了好些日子，不见动静，才陆陆续续回了家。
李肆无心深挖这对父女的来历背景，只是纯粹好奇，想跟当地民人聊聊，见小姑娘被自己吓僵了，有些手足无措。
正想着该怎么安慰小姑娘，却见小姑娘忽然盯住了自己的手，一股混杂着惊喜的渴盼冲破了泪光，清晰无误地表露出来。
这是……咦？这东西怎么还在手上？
李肆看着手里的棒棒糖，眼下俗称“糖棒棒”的东西，额头微微生汗。
把糖棒棒朝前微微一送，眼中含着探询，小姑娘呼吸急促了，青白脸蛋生起一丝红晕，喉头不由自主地吞咽起唾沫。
糖棒棒……看那红红蓝蓝的糖衣，好像还是天福记的。
她吃过，但只舔了一口。那是几月前，货郎进村子，爹爹用六文钱买的，六文钱啊，可以买一升米了。
爹爹是买给弟弟吃的，弟弟吃落了一小块在地上，她趁着爹娘不注意，偷偷捡起来吃了，想起那时入口的感觉，好甜好香……
几天前，也有货郎进了村子，已经是小圣姑的她，还想找自己的“护法爹爹”要钱，跟那货郎买糖。
货郎不知道去了哪，货担里的东西也被师父分给了大家，有糖，可师父说，不能吃妖孽的东西，有妖气。她却很不服气，妖气是臭的，就像村子里的味道，而这么香甜的东西，怎么会有妖气？
小姑娘陷入回忆，两眼微闭，嘴角翘起，三个大小月牙就这么摆在了脸上。
老爷……不，叔叔将那糖棒棒再朝前来，递到了她胸前，似乎觉得姿势不太舒服，又蹲了下来。两人视线相平，一双温和而又深邃的眼瞳就这么裹住了她的心神，带着那糖棒棒，瞬间融掉了她的所有心防。
“拿着吧，很甜哦。”
叔叔这么说着，唇上的小胡子也动着，更像是胡子在说话，小姑娘有点想笑，还带着点被瞧不起的不甘暗道，我知道的！我还知道这是天福记的！
可……真的可以吗？
接着她升起一丝迟疑，叔叔眯着眼笑了，糖棒棒再朝前凑了凑，小姑娘心一横，如啄饵食的小鸟，闪电般地夺过那宝贝。小手微微发抖，剥开糖衣，将那如琥珀般的糖饴送进了小嘴里。
啊姆……心要化了……
看着小姑娘闭着眼睛，满足到了极致的乖巧模样，再熟悉不过的感觉带着李肆穿越时空，到了当年他初来这个世界的英德凤田村。那时的关蒄，不，关二姐，也是这般模样，吃着自己分享的精面馍馍。
这个小姑娘跟当年的关二姐似乎重叠到了一起，让李肆升起浓浓的怜惜，他伸掌抚住小姑娘的头顶，柔柔地摩挲着。
“好吃吗？”
“呜呜……”
“还要吗？”
“呜呜……”
当李肆的手离开头顶时，满足的感觉顿时少掉了温暖那一部分，小姑娘睁眼，接着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已十岁，依稀懂了点什么，顿时紧张起来，刚刚放纵出来的本性如受惊的猫儿，一下就缩进了阴影里。
“叔……老爷？”
既不解这叔叔为何对她这么好，又惶恐刚才的身体接触，男女授受不亲啊，爹娘天天都在说。
叔叔微笑着说：“叔叔是好人，喜欢看到别人快乐，你……快乐吗？”
许五妹迟疑了，快乐，以前她真不知道什么是快乐，就连师父抚着自己头顶时，那好像也不是快乐，不过如果快乐就是香甜的话……
许五妹不迭地点头，至少现在自己是快乐的。
叔叔再揉揉她的小脑袋，笑道：“那以后就快快乐乐地活着，也让你的爹爹，让你身边的人快乐。”
这叔叔眼睛好亮，又好深，许五妹不敢再对视，但这句话却跟着糖棒棒那刻骨铭心的香甜，透进了心底深处。
李肆起身，女卫扶着小姑娘离开，小姑娘一边走一边回头，眼中带着一丝依恋。
“那老爷真是个怪人……”
许三接过侍卫递过来的一袋东西，牵着许五妹没入人群，一边走，他还一边擦汗。
“这么多糖！？小圣姑，可不能再吃，有妖气！还有银子，太好了……”
打开袋子，许三又憎又喜，不容许五妹分说，就将糖丢进了路边的水沟里。即便小圣姑泪眼汪汪，他也不管不顾。圣姑吩咐过，要让小圣姑接过她的衣钵，绝不能被妖气染了。
“我要快乐……叔叔说了，要快乐，才能当好人……”
许五妹收住了泪水，将那糖衣裹住吃得光溜溜的糖棍，贴在身上收好，这是她的宝贝，她要藏一辈子。
过了许久，警差老爷们散了，父女俩上了渡船，朝着北方而去。
“爹，笑笑吧……”
“我不是你爹，小圣姑……”
就这么，米五娘的徒弟许五妹到了北方，几个月后，军情司关于北方邪教的例常情报里，多出了闻香教五圣娘娘这么一个人。
李肆当然不清楚自己跟未来的白莲圣姑擦肩而过，到了瓜州渡口，早候在此的通政使司送上行营文报，心弦震动，才醒悟自己跟已是过去时的白莲圣姑擦肩而过。
此时三娘也睡醒了，伸着懒腰，见李肆眉头深锁，问道：“在想什么？”
李肆悠悠道：“前一阵子，我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刚才想起来了。”
他目光沉凝，似有所忧，三娘也提起了心，是什么大事？
“今天是二月十七，明天是个大日子，我本想在那大日子之前，给自己好好评个分，看自己是不是及格了，没想到一忙起来，居然忘了。”
这答案神神秘秘，三娘很是不解，明天？明天就是二月十八，那是什么大日子？
李肆道：“十八岁，明天，是我十八岁生日……”
三娘白他一眼，大白日呢，就开始说疯话了，十八岁……姑奶奶我还想十八岁呢！
李肆再道：“自我来……嗯咳，自我立志救世那一天起，到明天，正好是十八年。”
三娘心弦一颤，好久才回过味来，自己这男人啊，真是时刻都心系天下。十八年……真是可恨，为什么自己只陪着他走过了十七年呢。
她笑道：“这日子是值得庆祝，可什么分，还需要评吗？这般功业你都还不满足，你是不想当人君，而要入圣成神！？”
自己这男人也有个坏毛病，就是太挑剔，太不知足……哪方面都是，唉。
李肆却摇头：“当然要评，我不是要成神，但更不想入魔，这个……你可以看看。”
他递给三娘厚厚一份文报，是江南行营刚发来的。
车厢里沉寂了好一阵，再响起三娘的惊呼声：“她、她居然就是白莲圣姑！就……就这么死了！？”
这是松太联府和江南行营发来的白莲教案初步报告，说这白莲圣姑在嘉定图谋起事，不仅在汇聚从北面逃过来的教众，还裹挟了当地村人。到目前为止，除了白莲圣姑米五娘和六十六名教众负隅顽抗，被当场格杀外，还擒获了四百多名教徒，现正进一步缉捕中。
三娘心中先是惊惧，接着又是哀戚，最后是悔恨，对这米五娘不止有憎，还有怜惜。如果几天前，她能多下点功夫，劝那米五娘放下心中孽障，也许还能保住一命……
“三娘啊，她裹挟村人，为遮掩村子里的事，又杀了进村之人。在那天过堂之前，她在江南，在我英华治下，已犯下二三十桩命案，她怎么都是个死字。”
李肆一边纠正三娘的泛滥同情心，一边也隐有惋叹，三娘之前的话说得好啊，那米五娘就像当年没遇到自己的三娘，可冰清玉洁之心，却坠入千年白莲魔念，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两人相对沉默，三娘心绪回复，却劝起了李肆：“你是因这米五娘之事，觉得自己还作得不够好吗？作乱的都是北面的教徒，本地村人也是被米五娘裹挟，这不是你的错，不是我们英华治下的错。”
李肆摇头：“我不是为米五娘之事所忧……”
他拍了拍那厚厚的文报：“我一手扶起来的官府，已经长大了，它的效率，它的严密，满清都望尘莫及。米五娘等人，在这百废待兴，刚搭起架子的江南作乱，官府都能以一府，不，一县之力，不到一月内剿灭。若是到了广东，怕是不出三日，苗头未起，这事就已平了。”
三娘皱眉：“这……不好吗？”
李肆叹气：“好，很好！但也有很不好的地方……”
“再说白莲教，不管其行，白莲教义，跟刘老道徐神胎等人，包括我在内，一同扶起来的天主教，根底相似。跟国中正翻腾的墨道、仁学，根底相似。而所有置身苦难，自觉无力自救的人，也都怀着此念。白莲教在我英华，难再生根发芽，可挡不住受苦之人另寻他教，天主教的未来会怎样？会不会是下一个白莲教？”
“由此再想到工商，黄家村的村人被裹挟，还不知是什么原因，可工商在江南之害，乃至在整个天下之害，依稀可见。未来工商更猛时，天下受害越烈，大家要找的已不是白莲教，而是另一种思想……嗯咳……有点说远了。”
李肆目光中含着一丝畏惧，是对前路的畏惧。
“我扶起了工商，华夏历来最兴盛的工商，同时我又扶起了官府，华夏历来最严密的官府。我不知道，我所扶起的另外一些力量，是不是能制衡它们，引着它们相近互斥，而不是融为一体。然后在由我扶起的天主教，跟白莲，跟墨道仁学相融，为魔人所用，拿来抗拒那股合力。”
“十八年，我这十八年，立起了这三股力量，梳理、编织着天下，华夏正步入一个全新的时代，我不知道，编织的一步步里，会不会有错的一步，让这新的时代失了方向。”
李肆展开腰间那把扇子，“万仞险峰步步攀”几字入目，曾经被朝堂乃至朱雨悠笑过，说太白太俗，可这就是李肆出于忧惧，在时时提醒自己。
感受着李肆的深沉，甚至还带着一股远人而去的非人气息，三娘抱住李肆，呢喃道：“阿肆啊，你太自大了，这些事，不管是过去的功业，还是未来的罪孽，难道是你一个人作出来的？你不是一个人……”
李肆怔住，许久之后，吐出一口长气，哈哈笑道：“没错……娘子教训得是，我还真当自己是神仙了。这天下不是我一个人的，是福是祸，都得大家一起扛着。”
他眼中泛起坚定：“那就把能拉过来的人，所有的人都拉过来，一起扛着天下吧。”
车驾滚滚，朝着淮扬书院行去，对李肆来说，这一行的意义，已再不是作秀那般简单。

第七百四十一章 淮扬辩难
扬州在满清时代富甲江南，不仅是南北通衢，两淮盐商更群聚于此，以至明清时美女经济昌盛，造出了“扬州瘦马”。还不止美女，那些个仕途无望的读书人，也以字画为业，群聚扬州，乞食于附庸风雅的豪商。扬州文盛，李肆前世时空里所谓的“扬州八怪”，跟“扬州瘦马”相映成趣。
可在这个时空，李肆这根搅史棍崛起，江南被英华侵蚀多年，如今尽收于英华治下，经过几个月恢复，扬州虽繁茂如旧，风情却大不一样了。
两淮盐商等一类皇商官商先是被李肆和雍正联手洗刷，余孽又被李绂和年羹尧抄家，英华大军入扬州，剩下一些跟清廷关系紧密的也全都北逃，豪商阶层几乎十不存一，依附这些豪商而兴的青楼、珠宝、华服、珍奇、地产等行当全都垮了下来。
今日的扬州，街上再难见提笼架鸟，金玉满身，悠悠闲闲在街上散步摆阔的老爷。来往人流不断，脚步比往日快了不少，赶工的、运货的，都恨不得有缩地成寸的本事，一寸光阴一分银啊。
人流之外，车流盛于往日数倍，样式繁杂，马车、驴车、人车什么都有，乘客也再非往日少数富贵人。轿子偶尔也能见，却引得众人侧目鄙视，慢一步就少挣一步的银子，真傻！轿夫有这力气，单独去拉车，至少多挣一倍，真贱！
满街招牌林立，多是民生常用之物，便是那古董堂号，也摆出钟表镜子之类的“南物”，门口大青瓷瓶换作了落地钟。而街角和酒肆茶楼处，往日摆的都是书画摊子，说书先生嘴里也是什么《金瓶梅》、《西厢记》，可现在街边全是卖报摊子，说书先生满口江南乃至英华国事。
昔日那红灯笼高挂之处，不少都改了牌坊，不是织坊就是巧堂，卖的都是女人家的针织丝棉、白粉胭脂，凭街抛绢的姑娘们推销的不是自己，而是货物。当然，老字号还依然屹立，只是姑娘们招呼恩客的方式有所变化……“附赠混元罩，再无毒病扰”。
繁华街巷之后，琅琅读书声不绝于耳，却非往日十多二十岁的童生，竟是童音更盛。
童生秀才们去哪里了？
都去淮扬学院了，扬州读书人还不是特别清楚“学院”跟“书院”的差别，只知道一件事，考进学院，就相当于举人，学院毕业，就相当于进士。之前南岸几家学院建起，扬州士子满心抱怨，现在淮扬学院建起来了，自然要去见识见识，摸摸龙门，祈祷自己能入这龙门。
一行车队自淮阳学院侧门进入，学院宽阔前场竟被上千人围住，大门外更有汹涌人潮，却个个屏息静声，谁张嘴就遭旁人怒视，即便看不到，也要听前场里的动静。
李肆下了车，隔着人潮，就听到了辩论之声，一个声音坚如金铁，铿锵有力，吸聚了全场人的注意力。
“世不平，乃德不清！德不清，乃道不正！为这不平鸣声，难道不是读书明理之人该做的事？此虽墨家之言，可张载也言士子之求，是为万世开太平！承天府白城学院，为何要立太平楼？恰证我朝也怀此大同之志！”
“太平太平，富贵相均，人人皆平，自此无争，万世安宁。此志此言，难道不该是士子所求，士子所学！？”
汪瞎子……他怎么也跑这淮扬学院来了？
李肆一怔，国中墨社“矩子”汪士慎，之前求墨仁合一而不得，现在又折腾到这里了？
这跟之前上报的日程细节有异，扬州知府携扬州学谕、淮扬学院山长前来觐见，说是汪瞎子不请自来，要淮扬学院开设墨学。眼下来人太多，学院不好硬赶，只能让学院里的教授上场，辩倒这家伙。
“唔……朕还成了唐僧肉，你们啊，都要来咬一口。”
李肆道出了这几人的小心思，是想借他这个皇帝来赶走汪瞎子。
墨学虽在国中复兴，讲的是公道均平，主张不切实际，还混杂进了鬼神之说。学生自组墨社难以干涉，可学院这种培养官僚之地，怎么也不会将墨学设为正式学科。
英华天道求的是诸道并立，院方不好用强，也不能明贬墨学，就只能辩难以抗。把这麻烦丢给皇帝，那是再好不过。
知府和学谕惶恐请罪，学院山长刘大櫆却还了嘴：“陛下乃天下共主，哺育万民，也是承上天之命，行上天之德……”
李肆瞄了瞄此人，记起之前在车上看的资料，此人跟方苞是同乡，虽弃了满清，留在江南，但骨子里还守着理学，当然，特别懂得权变的理学。因为在扬州颇有文名，被称为桐城派“方后一刘”，也曾执掌过淮扬学院的前身淮扬书院，就选了他来当学院山长。
这个马屁拍得别有用心，而容汪瞎子在皇帝亲临时捣乱，更是别有用心。李肆暗哼一声，你怕是想借我这皇帝之威，在这里驳斥，乃至治罪汪瞎子，就此打压墨学，逞了你兴儒削墨之愿吧。
这还是个“求一”的旧知识分子，主张跟自己不一样，必欲灭之而后快，为此可以不择手段。不是江南文人久经理儒浸染，基本都是这货色，只能靠他们先拉扯起本地教育体系的框架，李肆还真想把这些人全换了。
李肆冷冷道：“哺育万民，乃人之父母，天之脂膏，朕又非君父，何来此德？朕所承天命，不过是审裁纷争，令这天下扬利绝害……”
刘大櫆脸色微微发白，赶紧缩到一边，不敢再言。就算他听不懂皇帝所言道理，却也明白，皇帝已看透了他的居心。
随行的文部尚书屈承朔请示是否止住争论，开始学院立匾典礼，李肆摆手，他要再听听，淮扬书院是怎么驳斥汪瞎子的。
“日有阴晴，月有圆缺，时分四季，地分山野，田有腴瘠，人有聪愚。天地本有不平，人世本有不均！你墨家要均平，先得令白昼万古当空，再无春夏秋冬，山峦原野皆成平地，亩亩如一肥瘦。天地不平，何以平人世！？草木不均，何以均富贵！？”
“墨家止战，可有分义战和不义之战？满清窃居华夏，陛下领仁人义士而起，十数年兵戈，百万人殒命，方开这亘古未有之势，此战你墨家要止么？没有此战，还有你墨家今日再起之势？这就是义战！卫国护民，华夏争利，我英华年年不绝兵戈，你墨家也要止么？同理如均平，你所言之人世不平，就如兵戈一般，也混有天地人世本有的不平，要均此平，是逆天之行！”
“墨家所言不平不均，要尽归于人世，那是绝了天人之连。以均平划一人世，这未尝不是昔日外儒内法之求。譬如人死，还要分病死、伤死、饥渴而死。你墨家就视这种种区分于不顾，只道人死之惨，不究人死之因。”
“不管是天道还是圣儒仁儒，虽讲大同之治，讲的是共富贵之治，以人心精进天道，以人力换得天酬，谋富贵于天，彼此不相争相害。而你墨家如腐儒一般，就求在人人之间削平，损强补弱，不问强弱之由，只看眼中平不平。不究因，只问果，又与暴法何异？”
淮扬学院山长虽是理儒，可设立的学科却已不是理儒所长，出面跟汪瞎子辩难的是白城、黄埔乃至三贤等岭南学院调到江南的教授。这些人学贯中外，眼界已非同一般，言辞犀利，如刀子一般，戳在汪瞎子所持墨学的处处纰漏上，不仅场外“听战”的士子民人们纷纷点头，连李肆也暗道，自己可不一定能驳得这么犀利。
可李肆跟这些教授不一样，他要考虑的不是驳倒墨学，因此对汪瞎子要怎么反辩充满期待。
汪瞎子沉默片刻，语调虽再不高亢，却似乎压出了胸腔之气，推着话音向四处低沉地荡开。
“我墨家所循乃仁道，仁道为何？人人所愿！天地本有不平，人心求平！上古之时，无官府，无朝廷，圣人不王而王，百姓自食己力，方有三代之治，那时天地不平，为何人世能平！？”
“官府继起，始皇御一，自此而下两千年，分合不断，令得人世不平，万民苦楚的，又何曾是天地的不平！？合时官府霸天地之有，掠百姓之利，近权者得富贵，草芥如置刀俎！分时强者以天地不平食人世之利，更是弱肉强食，处处不平！”
“天地不平，人可徙可力，人人自平。而人世之不平，呼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谁来削之抑之？官府么？官府握权柄，有权即不平！官府握人世最强之力，官府即人世大害，官府即生这人世不平！”
四周本静，这一番话道出，更是静得连呼吸声都没了，这、这话简直太……
汪瞎子根本是豁出来了，把古墨的根底之述全兜了出来，直接明言——反官府！
在岭南，大家还可当是学理争辩，是务虚，不是太过忌讳，可在这刚刚换主的江南，简直就是高树战旗，自缴头颅啊，四周士子和民人全呆住了。
如果换作其他人，多半是要转作感情论述，列举人世种种不平，讨伐弱肉强食的罪恶。可汪士慎不一样，他本是理儒士子，在英华天道之思下彷徨迷离，虽觉天人三论确是天人大道，但具体怎么实现，天道派所谓义利合一，却是遮掩求利的皮面功夫，不是真理。
在岭南所见种种，特别是诸多不平，让他终于转向墨家，由求公道，而入否定官府之路。在他看来，官府就是一切人世不平的源头。
因此他不回避，不诉之以人情，而以他认定的道理，直面华夏两千年来最大的忌讳，这道理不管是满清还是英华，都视之以极罪，甚至与白莲邪教的核心教义相差无几。
但汪士慎就是这么认为的，既已道出了心声，他索性将心声全泼洒了出来。
“官府之外，工商也是人世不平之源！上天造人，温饱即存，锦衣玉食，不过是逞招摇之心，口腹之欲！而工商起，以利导万民，人人怀着锱铢必较之心，为求金银之利，弃家舍命，败德丧伦，个个如人面禽兽，求的就是强与他人，这人世愈加不平！”
“而今工商大盛，人人逐利。亘古以来，富者都视贫为贱，人人还有恻隐之心。可现在利字在前，义利一体，以富为义，贫者之贱理所当然，人人再无仁心。长此以往，弱肉强食，富者愈富，贫者愈贫，还再无他人怜悯。贫富恒在，贫富两分，人世再无公道，如何能得大同！？”
“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即是仁道之凭，万民也由此而求公道！不管再多道理，天地再有不平，人心求的就是平，尔等扪心自问，这是不是人心！？”
汪士慎攻击工商，攻击义利一体时，那几位教授还跃跃欲试，满腔信心地要驳倒这个“反贼”，可当汪士慎祭起“不患寡而患不均”这颗翻天印时，教授们都泄了气。四周也响起了低低的附和声，多是民人，他们就觉这番话就是在为天下穷苦人讨公道，鼓足了勇气，支持着汪士慎。
没错，人心都是逐利的，都想比他人强，可人心也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宁愿大家一样，也不愿有强者。你要说谁在前谁在后，谁主谁仆，这可扯不清，就跟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或许，人心就是这两面凑起来的。
皇帝这边，一帮官员满头是汗，扬州知府哆嗦着手，指住汪士慎，就要招呼拿人，文部尚书屈承朔则已经跪伏在地，说这只是学理之争，不涉实世，求请皇帝不要因怒兴狱。其他人也都跪伏下来一同求情，当然，学院山长刘大櫆却是强压着笑意。
“唔……拿下，不，不是汪瞎子，是知府老爷，再不按住他，他怕要冲上去砍人了。”
李肆神色悠悠，一面示意众人平身，一面招呼侍卫去安顿那已经在暴走边缘的扬州知府。
“好了，摆驾吧……”
接着李肆示意亮明身份，群臣忐忑不安地对视着，不知接下来到底会是怎么一番情景。
“皇帝陛下——驾到！”
侍卫亲军出场，却没有驱散场下辩论双方，只是围了起来。
上千士子民人，连带学院外无数听众都沸腾了，皇帝来了！
接着大家心口又重重一沉，汪士慎……完了，皇帝即便不治死罪，怕也要丢到南洋去开矿，一辈子再难见阳光。
“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千人山呼万岁，大多数人都还跪地叩拜，这就是江南和岭南的差别，在岭南，只要不是祭天之类的大典，基本都是长拜。
因此人潮如麦田倒伏中，汪士慎和几个学院教授只是躬身长拜，就显得异常突兀。
眼见皇帝在贵妃娘娘和锦衣侍卫的簇拥下走进场中，汪士慎苦涩地暗道，其实自己无心与这个朝廷作对，其实自己只是想找到一条万世安宁之路，皇帝已经在做，而自己只是觉得具体的方向不对，而根底……那天人三论，他是满心相信的。
可反官府，就是反朝廷，反朝廷，就是反皇帝，自己这罪，是怎么也脱不了，汪士慎礼毕直身时，心绪已经平复下来，静静等待皇帝的发落。
“陛下，这只是学理之辨……”
几位教授也赶紧向李肆求情，他们不是理儒，皇帝自己都说过，英华容百家共鸣，还不止是争鸣，不必争什么一，相融相汇，各守其异。只是这汪士慎的话，也未免太惊人了点，希望皇帝不要重罚。
李肆摆手止住了他们，手一招，侍卫扯过来一个凳子，他闲闲坐下了，三娘却看向汪士慎，心说这白莲教真是害人啊，连读书人都信它的教义。
三娘不太懂这些道理，却是搞颠倒了二者的关系，李肆却清楚，心说咱们华夏历史悠久，不管是什么思想，什么主义，两三千年前的老祖宗，全都玩过了。后面的人，尽管拿着各色洋人的东西开练，骨子里却都通到老祖宗那一套东西里。
公平和正义，公道和天理，永恒的话题啊，这也正是他在马车上警醒而得的忧虑。
“继续啊……”
李肆来了这么一句，让汪士慎和那些教授们愣住。
“你们认输了？”
李肆问教授，众人赶紧摇头。
“那就继续，朕就是个听众。”
李肆接过小茶壶，再扯过来一个凳子，示意三娘坐下，活脱脱一副茶馆听书的凑热闹劲。
教授和汪士慎对视一眼，都升起如在梦中的恍惚感。
“继续……”
有教授警醒，这位圣道皇帝，行事本就有些不着常理，既然有这吩咐，就专心于眼前这番舌战吧。
皇帝、贵妃，官员，乃至士子和民人，又都成了听众，论战再起。

第七百四十二章 淮扬立言
跟汪士慎辩难的是三个教授，虽分别教进士、明法和明算三科，但也都是理儒转天道，然后再分的科，被汪士慎翻天印砸了一记，很快就镇定下来，拿住了这颗翻天印的另外一面。
“孔圣有言，不患寡而患不均，还言，不患贫而患不安。请问先生，这安从何来？天地之变，水火之灾，家贼、夷狄、国仇，这都是不安。治不安，需聚人财物，由此成事。成事即有权，掌权者领袖，国由此来。人无家不得繁衍，人无国不得生息，官府本就是为仁人而存，何言官府为人世大害！？”
“三人为众，众有上下，天道分立，人各有职，职也分上下。害人之人，是迷于不义之利，害人之官府，也是大义不正，以权侵利，汪兄不能无视官府之利，也不能只谈官府之害，而不分这害之本源。”
“上古先人，茹毛饮血，不是不患寡，而是只有寡，自是唯重均平。而时势精进，人更近天，物产丰，商货盛，靠的是智巧力勤。我英华所倡天人之伦，尤重人人自利，何以自利？以劳得酬！如此即有多劳少劳，劳心劳力之分，大害更在不劳而获，如偷盗，如劫掠，如欺瞒，无官府，何以制害？”
三位教授从不同角度进行驳斥，四周不仅士子们点头，民人们也都在点头，没多少人觉得天下能少得了官府，区别只是好官府和坏官府。汪士慎说官府是天下大害，听那意思是不要官府，但凡有家业有恒产的，都不会赞同。
汪士慎没说话了，他以为是皇帝先让三人驳斥了他，再来处置他。以本心而言，他对圣道皇帝满心崇仰，这皇帝几乎就是个王莽，成功了的王莽，将旧天地豁然撕裂，还华夏朗朗青天。墨学能起，也是皇帝功业，他不愿再在皇帝面前争辩。
李肆却又催起来了：“汪士慎，你也是学贯中外的，岭南各家学院里都有《官府两论》和《利唯坦》等书，你也该读过，朕不信你眼里就只有官府之害。要想墨学大兴，光靠古墨是不够的，朕也不信，你就这么被他们辩倒了，继续……”
之前两方之争，其实只是立场之争。天道派以“持中”自居，不站在哪一方，当然，天道派实际多入仕途，都认为华夏正历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官府必须承担引领华夏逐潮而进的重任，其实立场更多在官府一面。
而汪士慎倡墨，则是强调读书人该站在民人一边，自然要讲官府之害。
除开华夏先贤的论述，从欧罗巴传过来的一些书籍也专门论述了……国家也好，官府也好，反正都是政权的利害合一，这些书并没有在社会上广传，而是放在学院里，供士子们参考借鉴。
实际上这些书也难以在眼下的华夏获得广泛共鸣，毕竟历史传承和文化背景，也就是所谓的“语境”差得太多，再加上翻译者的自我理解，很多概念都有了偏差。
《利维坦》所持世界观，认为物质恒在，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而物质存在的形式又是运动。英华翻译者一读，哟，这不就是咱们所说的上天自在，上天恒在，天道恒进么？偏差就从这里开始。霍布斯是谈物质，华夏是谈上天，这上天不仅包括物质，也包括人心。而霍布斯谈运动，华夏谈天道，天道不止有物质运动的规律，也有人类社会的规律。
《利维坦》再谈到国家的“契约意志”，基于两个立论，一是自然人“生而平等”，一是协力共存，因此才将一部分权利让渡出来，由其统治所有人。而英华的翻译者顺手就将“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用上了……
《利维坦》的核心思想是反对“君权神授”，反对教皇所握教会的世俗权力，为不列颠自立于欧罗巴，为不列颠国王君权自立于罗马教廷之外张目，这背景跟华夏历史就不搭调。
看得懂的都是老东西，看不懂的也不懂，即便这本书丢到大街上，怕也没多少人捡。
对满清理儒来说，这种论调自然是违了君臣纲常的“悖逆之言”，皇帝是君父，官府是父母，这是血缘关系，由不得你选择，说这君父，这父母是万民分割自有之权而成，难道你生父还是你这儿子生的！？
而在英华，《利维坦》又显得过时而且简单了。李肆称帝，以万民之约承天命，其实就已经勾勒出了契约论的轮廓。而后的《皇英君宪》，也更直接阐明了君权的权责义务，比《利唯坦》更清晰完整。之后李肆渐渐淡出政务，政事堂逐步接过相权，皇帝与官府又正在割裂，这也非《利维坦》所能描述的状况，毕竟不列颠那边君权一直都是有限的，霍布斯此书，甚至还是在呼吁加强君权。
这本书在英华的学院里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思潮，但大多数学子却都看过，重点还不是看官府的利害合一，而是觉得这分割个体，汇成一体的“契约意志”很新鲜，未尝不是“民心”和“大义”的细致解析。
官府的利害合一，华夏先贤也早有论述，只是大多数时候将君权跟官府混淆在一起。晚明黄宗羲谈君王乃天下之大害，就是这种思想的体现。
因此李肆不认为，汪瞎子在读过《利唯坦》后，思想还这么僵化守旧，他希望听到主张背后的思想根基。想要墨学进学院，光立旗帜还不行，得拿出真正的干货。
汪士慎苦笑，之前的辩论，确实只是以立场切入，真正的学思根底，只能一步步展开，现在皇帝要他露底牌，他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士慎非因不平而鸣，而是这不平既非仁道，也非天道！天生万物，有生老病死，有沧海桑田，虽有不平，却终归于平。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道损不足而奉有余，非圣人不能逆。人道何以为此？那即是存着大害，士慎鄙薄，只能看到先有官府，后有工商，一并在造这大害。”
“我华夏泱泱三千年，三代以下，每朝经制都欲立千秋万载之业，每朝却都难脱三百年之劫，而安宁更不过数十年。是天命如此，要人世这般变乱不休么？非也，是人世无道！官府握人世权柄，工商掌人世诸利，人世未能行天人之道，未能天人合一的罪魁，难道不是官府和工商？而纷乱之因，难道不是它们所造之不平？”
“现今我英华官府入乡，工商大盛，小害处处可见，人心不平，如厚油覆着沸水。士慎心忧，不知大害何时将显！”
哟……
不仅那三个教授吃惊，淮扬学院山长刘大櫆吃惊，屈承朔等朝堂官员吃惊，观战士子们吃惊，李肆也在吃惊。
站在古墨的立场，先拉儒家孔圣之言，后扯道家老子之言，而分析问题的思路又用的是段老头鼓捣起来的真理学派，这汪瞎子根本就是个怪物嘛。
仔细一想，也不怪汪瞎子只有了墨家立场，具体学思要找其他家的营养。时势变迁，再起的墨学确实已经不一样了。
墨家讲“天志”，跟官儒一样，认上天为有意志之至高主宰，而上天的意志是兴利去害。天道派却认为上天的存在就是上天的意志，并不因人而变。上天有人格这种思想，很容易融汇鬼神之说，沦为邪魔道，为国中士子所不容，新起的墨家也只能向天道派靠近。
墨学的机巧之术，早被天道派的真理学一派和精工巧匠们超越了。而其关于逻辑学方面的思想，又被引进了古希腊逻辑学和现在欧罗巴逻辑学的名实派给吞噬了。而墨家原本就讲义利一体、讲非命，又被天道派以天道人道、天人之伦和天职论等学说讲得更为透彻。
墨家还剩什么呢？
自然就只剩兼爱非攻、尚贤尚同、节用非乐等等立于劳苦大众立场的主张，而古墨最初行于先秦，根底思想就一个：“锄强扶弱”，后世的游侠，乃至更近代的侠义，渊源还在墨家这一脉。
但汪瞎子的言论，却不再停留在只为弱者声张的立场，而是以理性在推墨学，在反官府。因此不惜融古墨原本视之为寇仇的儒家，以及悬乎乎的道家，重新塑起一门学思，这已不是古墨，而是新墨。
场中再度沉寂，汪瞎子这番论述并非完全基于感情，还基于历史，基于现实，真不好驳。
教授们不得不退步了，你没办法驳倒人家的立场，这立场有人心大义，也是自学理探讨治世大道的正途。
“官府工商有害，君王审之，民心限之，何能因噎废食？”
“无官府，无工商，即不成国，国无余力，何以教化万民，不教化万民，如何能义利合一，互不相害？”
“天开云阔，雨水丰沛，成林之木众，草芥也受恩泽，这便是片茂林。茂林中也有病枯之叶，难道为那一叶，要舍弃整片茂林？”
教授立足于现实驳斥，周围士子民人也都纷纷点头，不能光看着倒霉的家伙吧，更多人不是正过得更好？
“现在只是一叶，若未来将是满林呢？”
汪瞎子声调又高了起来，这是要转入感情路线了。
“士慎眼虽半瞎，世事却都能看到。在安南，在吕宋，在勃泥，不止是交趾人和土人，我华夏子民，也如牛马一般劳苦，每日挣得稀粥粗馍，饱腹而已。”
“在佛山、广州和东莞，数十万铁工、织工和木工，日日辛劳六七个时辰，一月所得不如鱼头街一个牙人几句话之酬的十分之一。”
“官府密布岭南，百人即要供养一人，事事皆遭盘查，亩亩田都在官府籍档，官吏稍一动念，百姓家破人亡，毫无抗拒之力，官官相护，又去哪里讨公道？”
“国中更有奴隶起，还不止土人，工商堂而皇之用着江南囚力，异日国中民人破家绝业，难保不步其后尘。我英华十年之后，是不是要再现桀纣之治？”
这一转，更直接骂到了李肆，别说扬州知府，连文部尚书屈承朔都要跳脚了。
三个教授也涨红了脸，正要卷起袖子，豁足了劲地痛斥一番，李肆摆手，再争下去就是国政讨论，而不是务虚的学理之争了。
“汪士慎，淮扬学院教授的话，你是不服的，对吧……”
“教授们，你们认输吗？不认，嗯……”
李肆分头问了双方，再一摊手，脸上满是遗憾。
“这可怎么办呢？大家都有理。”
他指了指教授们：“你们是在为能靠着这一国得利的人说话，但你们觉得，咱们这一国，能让所有人得利么？”
教授们很老实地摇头，当然不可能，先不说不可能让所有人得利，即便是得利之人，多少也是不同的。
再问汪瞎子：“你觉得，若是没了官府，没了工商，多少人能得利？”
汪士慎憋住，官府和工商，本就养活着无数人呢，他说这些人丢了饭碗也能得利，那也太厚脸皮了。
他不服地道：“草民以为，花上几十年，另行圣治，当能开另一番格局，天下人均富贵，得万世太平……”
李肆问：“先不说几十年能不能建起天下均平之局，就说那些不愿进新局之人怎么办？任其自苦，乃至杀了么？”
汪士慎终究不是后世的革命家，愧然而纠结地低头。
“假设朕……我就是一介草民，种田卖力为生，你们这两边，我觉得都有道理。有时候，我也要被贪官盘剥，被恶商压榨，可官府护着一国安宁，我也能靠自己的努力，种田织造，在商人手里换来足够的银钱，养活我娘子，养活一家人。”
李肆代入到小民角色，还指指三娘，不仅惹来三娘一个白眼，四周士子和民人也都低低笑了。
“所以，你们两边，若是哪一边没了，我会很害怕。既怕官府和商人老爷肆无忌惮，横征暴敛，又怕没了官府护境安民，没了商人买我的作物，你们说……是不是啊？”
他转头问众人，士子和民人起了强烈共鸣，轰声应着是。
“你们怎么吵，怎么争，我们草民就在一边看着。觉得谁说得对，就喝彩鼓掌，推着这个世道，朝着我们认为对的方向走一步。谁说得不对，就嘘他，推着这个世道从错的方向退回来一步，这样我们心里才踏实。”
李肆语调深沉了：“我们最怕的是什么呢？”
“最怕的是你们两边，视对方为寇仇，必须要从肉体到精神，唔……就是不仅杀人，还要烧书，这般消灭对方。”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们肯定要借我们草民的民心，肯定要蛊惑我们草民杀出一个结果，最终不管谁胜谁败，受害最重的，反而是我们草民。诸位，你们的想法是不是跟我一样呢？”
李肆这问题，连教授和汪士慎都不迭点头，士子民人们更是举手高呼，淮扬学院，顿时一片沸腾。
好半天这热闹劲才止住，李肆再道：“可你们还是要吵，因为你们是在为不同的人代言，这两边人总是意见不一的。只要你们能吵，肯定是停不下来的。”
他再指指三娘：“我爱吃咸豆花，我家娘子爱吃甜豆花，每次吃豆花，我们就要吵，唉……”
众人扑哧笑出声，连三娘都忍不住脸上红晕，赶紧找手绢半遮住脸，心说这家伙又开始疯癫了。
李肆再道：“你们吵不出个结果，就剑拔弩张的，搞得天下人心惶惶，总担心这世道要变，那怎么办呢？”
是啊，怎么办呢？吵着吵着就要动手了吧，不管城里乡里，人不都这样么？
“所以……”
顶着三娘的白眼，李肆继续抓她来顶缸。
“就像我跟我家娘子一样，吵得再凶，日子还是要过的，我们总是一家人……”
“既是一家人，那就有人伦，有底限，我们彼此清楚，有些事情我们是绝不会作的。比如我打娘子，那就是不准备过日子了，娘子跑了，这家也就散了。”
李肆嘴里说着，背上却冒起一股寒气……不，杀气！坏了，这是在故意招惹三娘呢，打三娘，你打得过吗？
赶紧正回腔调，李肆道：“因此呢，我们希望你们两边，不止是你们，还包括官府、工商以及我们这些草民，都能守一些起码的规矩，这样你们再怎么争，官府、工商和我们草民之间再怎么斗，大家心里都能有数。”
接下来李肆的一番话，让在场所有人，包括汪士慎，都心弦剧震。圣道十一年二月十七日，在李肆来到这个世界，只差一天就满十八年的日子里，李肆终于理清了自己对华夏未来的期盼。

第七百四十三章 天许之权
李肆之后的一番话，日后有多个版本，官府自是四平八稳，士林则是文采盎然，而广传于民间的版本则是俗得不能再俗的大白话，但不管哪个版本，逻辑都是一致的，诉求也很清晰。
实际现场里，李肆的话是文白相杂，而且依旧以民人身份代入。
“我们是要立一些规矩，可立规矩之前，我们得分清内外，哪些人是‘我们’。窃占华夏的满鞑是不是我们呢？不是，说夷语奉夷王的洋人是不是我们呢？当然也不是。‘我们’就是华夏，‘我们’就是英华。华夏是血脉同胞，英华更是‘我们’和皇帝相约而成的一国，是愿意共生共存，共奔富贵的同胞聚成的一国。”
“因此，勿论农工士商，勿论官府百姓，乃至皇帝刑囚，只要是英华国民，就是‘我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怎么争怎么吵，都不能把家人视作寇仇，都得守规矩。这是英华的大义，有这大义，我们才来谈规矩。”
“那到底该是怎样的规矩呢？规矩不是凭空而来的，规矩就是人人所愿。”
“可人人所愿都有不同啊，以我而言，最想的是什么？不缴赋银，不缴田租，一石稻米能卖百两银子，一斤盐一匹布只要一文钱。官府最想的是什么？要我缴了这赋缴那赋，最好是把我的裤头也缴了，屋子也扒了，牛也牵了。商人最想的是什么？从我手里收稻米，一石只要一文钱，一斤盐卖到百文钱。工坊主最想的是什么？劳力不要工钱，最好都不要吃饭。”
“面对本心，我们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不劳而获！随心所欲！而这样的愿望，不害他人能实现么？现在是不行的，千百年后，怕也是不行的。”
“所以，我们要守的规矩，是人人所愿，但又不会害到他人。国中有天道，有天人之伦，说的就是这个。”
李肆说到这，民人们是屏息静待，士子、官员以及各家报纸的快笔，都纷纷掏出纸笔，他们都意识到了，皇帝这是在以天人之伦，细解英华一国的立国根基。
“普天之下，人人皆一。这个‘一’，就是人人心中所愿。”
“人命只有一条，人死不能复生，我们都愿，我们的性命不被无故夺去。”
“我们还愿，我们的辛劳所得，不被无故夺去。”
“我们再愿，只要堂堂正正做人，我们的声名，就不被无故夺去。”
李肆声调高扬：“不管谁讲什么道理，喊什么大义，他都不能坏了这规矩！不管谁许下什么荣华富贵，什么美妙前程，只要坏掉这些规矩，那都是巧言令色的欺诈之语！这不止是英华的规矩，还是千百年来，人人心中的道理，人人心中的大义！”
“譬如天地，这个‘一’就是人世的地，这就是人心的底！这也是上天造人，本就许下的权，如人要呼吸才能活着一般自然，这权在英华，即便是皇帝，也不能夺去！谁要反这大义，谁就是我们的仇敌！”
如果是在满清，这番话道出，怕小民已经惶恐难安，士子们切齿痛恨，官员们魂飞魄散了。儒家也讲民贵君轻，也讲人心社稷，可在官儒神授君权和理儒三纲五常的浸染下，这些言论也不过是体现君王恤民悯人的遮掩。君王恩养百姓，臣民从性命到家财乃至名声，都由君王掌之，生杀予夺后，还要怀感恩之心，有些许怨懑，那都是不忠不敬。
可这里是英华，虽是江南，英华思潮在江南已传了好几年，天人之伦大家都很熟悉了。现在皇帝将天人之伦切入立国根基，人心之实。士子和官员们都觉豁然开朗，原本虚无前路，也顿时亮堂起来，民人也都觉浑身发热，如果连皇帝都不能无故夺走小命家财乃至名声，这已经是梦中天国了。
“孔圣言，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我觉得，这均，这安，说的其实就是这三条，说的也是这规矩。规矩人人都守，这就是均，因这规矩，人人都心中有底，这就是安。”
李肆再扯上儒家言论，淮扬学院山长刘大櫆心中猛抖，如醍醐灌顶，觉得自己几十年圣贤书，竟是读错了方向。
李肆这番言论，以儒家之言粗读，似乎没什么了不起，孔孟说的不就是这个么？李肆将这三条“天许之权”以孔圣言说出来，不就非常自然贴切？
可细细一品，这差别简直就是天翻地覆。儒家言教化，言礼仪，举纲常，明君臣，这一大筐子套下来，治政理想就是民安各业，互不相害的大同之治。
可李肆这番言论，却在说如今世势下，这不过是人世人心中最基本的道理，只是人心之底，是人生来即有之物。这让刘大櫆想起天道派对旧儒的批判，说儒家将底当作盖子，将地反作天，以往是有功的，立下了华夏大一统的传统，可现在东西来往，工商大盛，人力近天，已不适合再来治政了。以前刘大櫆还心中不服，现在回想，却是满心的失落。
三娘在一旁盈盈注视着侃侃而谈的李肆，恍惚间觉得，时光又回到十多年前，在英德李庄时，她逼问李肆，到底信着什么天理，李肆答以三个相信，那时少年的晴朗嗓音，跟眼下这沉稳嗓音混合在了一起。
十多年了，从三个相信，到天人三伦，现在谈的已是天许之权，李肆从当年飘渺的半仙，到如今的皇帝，不管气质还是心念，都已经稳稳踏在了地上。
三娘对李肆接下来的话已没了什么期待，李肆对她要说的早已说完了，这十多年都是在做，她也清楚，说和做是差别的，但如果连说都没有，又怎么能做。
汪士慎隐隐把握到了什么，觉得皇帝之言还有极大漏洞，他不觉皇帝这么肤浅，肯定还有下文，加之自己心中有惑，鼓足勇气插嘴问：“陛下所言确是至理，可历朝历代，立法行政，莫不以安民护利为要，士慎以为，这也是在立陛下所言的规矩。但千年以来，这规矩又何曾立起？严刑峻法、道德教化之外，士慎愚钝，不知陛下还有何良法，能立起这规矩，经世不移。”
这是在攻击李肆放空炮了，规矩光在纸面上，光在嘴里是不行的，还得靠法靠德，历代都努力过，但历史已经证明了，这规矩就算立出来，也是用来被皇帝、官僚、军阀、暴民等各路人马破坏的。大家都没有底限，早在春秋时，宋襄公要守底限，就被当世人骂作迂腐了。
李肆暗道你问得好，我正愁怎么转到这个层面上来谈呢。
“这三桩天许之权，牵着人世之利，之所以守不住，都是因利之害。”
“汪士慎，你谈官府之害，工商之害，但你也承认官府之利，工商之利。人人所有的天许之权，是人之私利，最根本的私利，而工商营造流转商货，借天地人合力创利，官府安民济民，裁决纷争，兴利去害，这都是公利。”
“你也该看到，我英华从岭南到江南，十余年复宋地，纳万民，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造出这公利，博大之公利。人人即可由此公利获益，加之这公利顺应华夏大义，人心自然向着我英华。我英华官府虽有贪渎，工商虽有暴敛，但受害者不仅少，便是受害之人的大多数，计较利害，比满清时代更得利。”
“也如你所言，官府和工商有害，利害是一体两面的。如果公利大，害虽损利，却未及人的私利，至少未及那根本的私利。如果公利小，害就要侵入私利，乃至侵夺那根本的私利，也即是人之性命、家财和尊卑。”
“因此这规矩要立起来，除了以法以德抑其害外，关键就在一国能不能造出尽可能多的公利。我英华为何要逐鹿南洋，为何要与洋夷血战，这就是为了外争公利。我英华为何要官府下乡，要大兴工商，这也是为了内拓公利。”
说到这，李肆语调中含着一丝悲哀，在他前世时空，满清不得大义，更难求公利。以至于在十九二十世纪，泱泱华夏，沦为世界之巢。列强掠利华夏，求各自的公利，满清公利无存，只能向下去压人人私利，这就是满清成为列强乐园的本质。而后民国虽起，全球之利格局已成，华夏再难凝出自己的公利之局，才有军阀纷争之世。
“譬如道路，以前只有田埂小道，人们来来往往，身强力壮之人才能行下去，体弱无力之人被推下田埂。”
“现在我们要所有的人能在道上走，就不能只禁止以强凌弱，教导人排队，还得拓道。道宽了，才能容更多人循道得利。”
李肆拿道路来举例，非常形象，即便是一般民人都明白了道理。
可汪士慎辩兴又上来了：“即便道宽了，来往之人也有了更大差别。有还是步行的，有骑马的，有赶车的。这时候骑马的要撞步行的，赶车的要挤骑马的，这又怎么办呢？”
李肆心说你还真是个合格的捧咀，笑道：“除了法和德之外，不是还有你么？”
汪士慎愣住，却听李肆再道：“你说得没错，尽管官府和工商在不断拓道，也免不了强者霸道。若真有骑马赶车的要撞人，不许人行这大道，法德不及，难以规正，你这样以扶弱为志的有识之士，就该站出来，领着步行之人结成一团。骑马和赶车的能撞开一人，能撞开百人千人么？这大道上，终究还是行人多，骑马赶车的少。”
汪士慎一愣，李肆还没完：“可你领着步行之人，要拦下所有骑马和赶车的，霸住这道，那就别怪人家也合力，要把你们撞出道外，所以啊……”
“即便强者快一些，弱者慢一些，只要这道能容所有人走，能循着这道得利，为何要绝了此道，另立他道呢？”
汪士慎叹气，他已是服了，但他还有一问：“可强弱既有自力而生，也有天生，更有害人而生。人心都求公道，强者快，弱者慢，强弱悬殊，弱者必嫉。弱者众，究问强者之强的根底，这道上起了纷争，不就再走不下去了吗？”
汪瞎子入墨家，果然不是光凭感情用事，而是忧心贫富悬殊，以至社会动荡。

第七百四十四章人心之底
李肆道：“法在官府，德在民间，这就是英华容天主教在民，容儒家在学，容报纸大开言路的原因啊。”
他看向汪士慎，言语满怀殷切：“汪士慎啊，你真要墨家再成显学，为何要来学院？为何非要英华另立一道？让现在道上行人全转过去？”
“墨家既志在扶弱，就该在民间寻弱者为何会弱的本源，去行扶弱实事，去查这大道是否有曲有偏。除了扶弱，让弱者自强，让非义而强的强者伏法，大家都成强者。而不是遇强除强，扶弱仍弱，天下尽弱，这难道不才是墨家之志么？”
李肆的话语字字敲在汪士慎心间，楞了片刻，猛然躬身长拜，他悟了。因这一悟，墨家与仁学乃至儒家是否再能合流，融出华夏新的民本主义，李肆觉得很值得期待。
至此，李肆言尽，士子和民人们高呼圣明，但这仅仅只是形式，而他们心中正翻腾着的波澜，已非“吾皇圣明”所能概括。从古至今，民人都如飘萍，无大义之根。圣贤虽言民如水君如舟，各方豪强虽举民心大旗，却都着落不到实际。
而李肆今日一言，终于让民人认识到自己的根基，性命、财产和尊严，是上天所许，即便皇帝也不能剥去。这当然无法一一对应现实，但却是他们的大义。你要说有什么差别，昔日小民被夺了这些东西，只能徒唤老天爷不公，而现在，大家就能明白，到底不公在哪里。因这明白，人心堤坝，就此推高一截，而英华的大义，也更为坚实难摧。
皇帝这番话被整理为《天许之权》，随后陆陆续续由各个渠道播传民间，民人看重的是自己之权，却不知道，当日皇帝还有一番话，只在淮扬学院对官员和士子们说。这些话没有广传，并不是有什么忌讳，而是从官府角度来谈问题，一般民人理解不了。
“江南白莲教案，松江府报说，各县多有借此案报复往日仇怨，打压士绅良民之迹，牵连者甚广。”
“广州织造公司勾结前江宁织造李煦，软硬兼施，逼江宁知府摊派织户工力，不仅《江南时报》等几家报纸被其收买，连督察院江南按察使都收钱遮掩，不是织户找韩都督申冤，刘总管查问，此事还浮不出水面。”
李肆开口就提到两桩大案，不仅涉及留用的江南本地官员，还涉及岭南工商和按察使这种级别的高官，众人心中都是惶然。
“汪瞎子说得没错，官府和工商之害渐起，将会越演越烈。要如何兴利驱害，就得从国体入手。某些人向朕进言，要高举屠刀，震慑人心。前明太祖已经干过了，效果如何呢？我们这一国，要建的是全新国体，朕这个皇帝，也是历代未有之君，就得另作思量。”
李肆转向务虚，让官员和士子们松了口长气。
“打天下和治天下，如作饼和分饼，只作饼不谈分，大家就不会出力，只分不作，这饼就不大，因此这作和分，从来都是一体的。”
“而我英华正处华夏三千年未有之变，相较之下，于国人而言，分饼更重于作饼。如何分饼，能令一国人心尽服，这就是开国之经制。不仅要适应眼下人心所向，也要考虑时势精进后的变化，饼大之后怎么分，也有饼小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官府既领天下事，首要考虑的就是这个问题。”
“在朕看来，天下事纷繁杂乱，这饼大得已非人力能尽览，参与分饼的人也是一国各个阶层，官府想要亲力操持，确保分得公平，又留有足够的公利，即便官府下乡下村，这都难以做到。因此官府要学会卸责，就如将德治推向民间一样，不要事事插手，不要处处都当分饼人，只当分饼的主持人，重在监察就好，这也能让国民追责公平时，不会尽追官府。”
“那么监察之凭在哪里呢？如何分才算是公平呢？这就要说到法……”
“诸位切莫以为，天道之学贬斥法家，就是弃法。那是外儒内法之法，英华更重法。法如资本，都是上天生于人世，随人世而兴的怪兽。法聚人世之力，能制资本，但法的本质还在法权，不澄清法权，法不是空法，就是暴法，不仅制不了资本，反为资本所持。”
“什么是法权？那就是谁来定法，笼统地说，法即民意，但民意有时也是躁狂的，所以需要朕这个皇帝，需要官府，需要民间之士，一同来定。嗯……这个说得有些远，此事乃百年之功，不能急于一时，你们先不要记诸于文字。总之，朕之前立东西两院，行御史和给事中之事，就是先留下这个口子，容法权自长。”
最后李肆勉励士子：“学院乃养士之所，然则我英华文业之求是人人成士，因此各位千万莫以为，士与民相绝。诸位与旧日官僚，有绝大差别，不再是食皇恩，报君禄，而是求一国公利。眼下时势，一国经制，更仰赖诸位与朕一同开创，你们都是定新世的栋梁……”
众人齐声应诺，躬身长拜，脸上都闪着兴奋的光彩，山长刘大櫆更是一躬到底，起身时，眼中闪着振作自新的光亮。
李肆这番讲话被编作《权制论》，由翰林院充实后，成为各家学院的基础教材，和《天许之权》一同，将英华开国的治政理念和政府定位划出了清晰轮廓。
江宁天庙，感觉到暖风微送，段宏时对在此巡视的翼鸣老道和徐灵胎道：“这天下就如容器，隐像是那奇妙的蒸汽机，推送和回复之力都大兴起来，皇帝正在作的，是打出坚实之底，令这机器不漏气，由此左右往复，作出非人力能比之功。”
“而你们天主教，就像是一块铁料，要怎么补在这底子上，是等到皇帝来动手呢，还是你们自己动手？”
翼鸣老道和徐灵胎相视一笑，徐灵胎道：“皇帝不是神仙，要他动手，那就是金刀大马……”
翼鸣老道咳咳道：“所以，我们已自有主张，当年天主道改作天道，就是在凝出核心之后散开，而我们天主教，虽多宗并立，但也再难凝为一体，因此，也该到那一步了。”
段宏时长出一口气：“好、好！老夫所虑，总算是都有了着落，就算此时走了，也再无憾。”
两人大惊，徐灵胎下意识就要伸手给段宏时把脉，翼鸣老道一阵剧烈咳嗽，却先瘫了下来。
斗转星移，段宏时和翼鸣老道都已是年迈老朽，原本段宏时还以为自己油枯灯尽，却没想到，翼鸣老道先倒下来了。
李肆原本要回江南行营，可接报翼鸣老道病倒，心中也是黯然，正好，他也由江南白莲教案想到了天主教的问题，干脆赶往江宁，一是探病，而是解决天主教问题。
松江府拘押所里，一个胖子也正如烂泥一般瘫在地上，指着同狱的另一个人道：“你、你简直是丧心病狂啊，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你这么坏的人了！”
那人苦着脸道：“钟老爷啊，你既是这般大人物，就该伸伸手，救我张九麻子一命，若是能保得性命，我在家中设下老爷你的长生牌位，日日告祭！”
这胖子正是钟上位，而另一人则是张九麻子，黄家村混战，他俩缩在林中尸坑里逃过一劫，却被官府抓住。
钟上位本是受害者，还自觉戳破了白莲教形迹，立下了大功。可没想到，那宣称自己是天主教乡巡祭祀的张九麻子，竟是白莲教徒，还是个圣坛护法！这家伙一口咬定，钟上位是来给教中人送给养的，钟上位跟白莲圣姑本有勾结，气得钟上位差点把肝胆都吐了出来。
白莲教案太大，即便钟上位跟嘉定通判候安很熟，候安也不敢随意伸手捞人，一股脑地丢给了松江，由江南行营司法参军主持审理。
擒获的教众太多，尽管抽调了众多人手，面对已达上千的教众，法司一方已忙得头顶生烟，快拔萝卜不洗泥，更兼之似乎有人背后作祟，而法司也想在圣坛护法这一级定出更多案子，因此张九麻子这无比拙劣的栽赃竟然生了效，钟上位从受害者和立功证人，摇身变作白莲帮凶。
“你到底想要搞哪样啊！现在我们两个都走不脱了！你这是害人又害己，天打加雷劈！”
钟上位有气无力地骂着，他感觉老天爷又弃了他，不该啊，自己这几年，除了勾结下地方官员，压榨下小商人，顺带用银子淹了几个江南姑娘，充实了自己的内园，打造新一代继承人的计划正顺利实施外，再没什么值得老天爷降罪的地方嘛。哦，对了，安南煤矿那边，天天死人，那不算，安南人，江南囚力，都不是咱们英华人嘛……
张九麻子道：“我能招呼嘉定天庙出面，只要钟老爷答应给天主教捐万两白银，条件是保住我天庙的祭祀之职，我就向官老爷道出实情！”
钟上位眼珠一转，热血更涌到了舌尖上，指着张九麻子，语不成声：“你、你、你太无、无耻了！”
张九麻子能招呼嘉定天庙，但嘉定天庙肯定不会认这个投了白莲教的异端。所以他要借力钟上位，用银子砸得天庙认下他，有天庙出面，只要说一声，是天庙派他在黄家村“卧底”，他张九麻子就脱身了。
钟老爷呢，就成了张九麻子的梯子……
钟上位悲愤欲绝：“你当我钟上位是什么人！？能随意遭人盘剥的！？”
他手一晃，亮出三根手指：“三千两！”

第七百四十五章 不教而教
“这不是讨价还价，我也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来看这事，我算是天主教创教的元老，怎么料理教务，也得容我说话吧……”
江宁天庙，李肆对正凝神聚气，一副备战模样的徐灵胎这么说着。
翼鸣老道病倒，教中本就医生众多，还有叶重楼这样的二代神医，李肆赶到时，病情也稳定了下来。可李肆不放心，还是派人去请叶天士来诊治，同时把段老头也押入了病房，好生护理。
两个老头安顿好了，见大群天主教祭祀正群聚江宁天庙，李肆干脆就找来徐灵胎和道音等总祭级别的人物，一同商讨天主教的未来。
“孔圣曾言，以名具实，墨翟又言，以实具名，天主教的问题，就在名实之间。”
徐灵胎略略放松，开始谈天主教中人自己的反思。
天主教最初立于天圣教，再受天主道思想的根脉，将生死事从鬼神转到上天，将血脉凝练从宗族扩于炎黄之裔。其间又吸纳了释儒道的营养，辅之以西洋宗教的表现形式和理性逻辑，发展成一门接近于宗教，但又刻意虚化具像崇拜的信仰。
因为天主教跟英慈院关系紧密，在生死事上又发展出一套百姓“喜闻乐见”、“物美价廉”，崇尚友邻互助的仪式，如根墙根结、公墓公祭，并且淡化攻击性，不求与道佛并立，在这十来年里发展迅速。
此次江宁天主教聚会，来了三十多名巡行祭祀和百多名主祭，几乎就是一次“天主教英华全国代表大会”。根据大会的初步统计，英华全境居然已有三百多座天庙和两千多座设于乡村偏僻之地的天阁，在天庙“扎根”的泛信徒三百多万，职业祭祀两千多人。
如此势力跟佛道自然还无法相比，但天主教的发展势头却令人瞠目结舌，照这个速度增长下去，十年后，天主教信徒怕要增长到两三千万，超越道佛，成为国中第一大教门。
之所以天主教能有这般惊人的发展，除了本身特质之外，还在于英华所倡天道思想跟天主教的相辅相成，以至于国中虽无明文，人人都视天主教为英华国教。另一方面，英华拓殖南洋，天主教更是融聚当地华人势力，抵抗罗马公教等西洋教会的绝佳工具。天主教的信徒和祭祀，三分之一都在南洋，扶南、吕宋、马六甲，乃至新占的亚齐，当地华人更是全民入了天主教。
英华复江南后，如何在江南推进天主教发展，同时规范已出现诸多分歧的天庙教义仪礼，翼鸣老道和徐灵胎等总祭就在江宁，召集天主教全国代表，准备群策群力。
可没想到，期间白莲教骤起，让大会骤然转了方向，开始考虑天主教自身的定位。
有白莲教的鲜活例子摆在眼前，大家的忧虑非常明显。白莲教的教义源于当初的白莲宗，本也算是救苦救难的修心正途，可就因为教义简单，利于传播，鬼神道和欺诈之事更容易攀附，才成了绵延华夏数百年的邪教。
天主教虽正在吸纳旧儒，凝出理气、圣灵和仁儒等宗，根底不触鬼神，无具化崇拜，但变革后的形式更利于民人大众接受，这就难保有心之人用来遮掩邪教。
徐灵胎所说的名和实，其实就是天主教现在面临的关键抉择。
“既名为教，就得立教心，拜神、神罚和神恩，这就是教心，而天主教现在没有，要有，以天主教现有之质，在欧罗巴就如洋人之公教，而公教之血泪是非，洋人的历史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在我华夏，那就要如白莲教，尽管手段形式没有白莲的愚昧丑恶，但本质也就是白莲。”
“要避开此害，那又何以成教？各宗在梳理自己的教义学问，各有自己的生死之道，没有教门，各宗就要以各自的道，重新修正原有的教义和仪礼，然后在生死事上搞出百家争鸣，徒乱人心。”
徐灵胎谈到了天主教现在的困境，有点进退不得的感觉。进就成了一神教，一神教是封闭和战斗之教，至少现在是这样，天生本性就是要以生死道插手世俗。
那退呢？现在天主教的架构是总祭、巡行祭祀、天庙主祭副祭从祭，再到乡巡祭祀。看似严密完整，可这仅仅只是个名义上的划分。实际上是各天庙松散聚合起来的，总祭和巡行祭祀以威望在规范各天庙的关系，监督和修正各天庙的教义仪礼。随着天主教继续扩张，这种松散架构再难进行有效的管理。一旦退，那就是天庙各自为政的局面。
“因此，我们已有商议，该是朝廷介入的时候了……”
徐灵胎拿出了方案，李肆翻看着拟定的章程，沉吟不语。
“之前张天师找过我，要我给他们龙虎宗赐禄位，封他为国师。我给他们写了牌匾，但没有给这个国师，还告诉他，本朝有关生死道之事，都以《宗教令》为准。你们提的方案，其实跟张天师的想法一样，还是历朝历代教门攀附朝廷和皇权的路子。”
许久之后，李肆出声了，让徐灵胎道音等人心中一抖。
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路子。他们的方案是将天主教纳入朝廷的正式管治范围，由朝廷赐卷给祭祀，保证天主教的教义统一，同时兴利绝害。
“我对天主教有大期望，我期望它能成为华夏之人，从生至死都依赖的一种信仰，从少到老的一种习惯。由天主教，华夏之人不忘自己的祖宗，不忘先祖是如何创出这人世，以守信、守礼、仁爱、气节、自强不息为美德。伦常不能及于国，但不能不及于人……”
“但这伦常却再非儒家延于一国的伦常，当君君臣臣不再时，父父子子也就回归人本，就只有爱和敬，只有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我希望在英华，不管时势如何变幻，百业如何兴旺，人心如何进取，人力如何近天，我们华夏之人，还能守住这人道伦常，不管是官僚、资本还是未来之法，都难以撼动这样的底线。这也是由人人而上，所护住的天许之权，而非由皇帝，由朝廷而下，来卫护的天许之权。”
李肆悠悠说着，徐灵胎等人更是神往，没想到皇帝对天主教竟然抱着这般期望……
“所以，朕这个皇帝，以及国之官府，不能太过伸手，这该是民间自起的事。”
“你刚才所言之进退，在朕看来，要得朕所期望的大功业，天主教……”
李肆说出了他的规划：“就不能再成一教！”
徐灵胎的建言，是走孔子道，以名得实，有天主教，那就作成一教，只是让英华认领为国教，这是让天主教更进一步，国家有政教合一的危险。而李肆的解决办法，则是走墨翟道，以实具名，天主教既然本质不是个教门，就不要再叫什么教了，去跟儒家一起，砌起华夏的人心之墙吧。
徐灵胎等人如释重负地一笑，这其实也是他们的一个方案，但却没李肆这般想得透彻，更没意识到，这其实要迎来更为壮阔的前景。
圣道十一年二月二十日，天主教迎来了它的归宿，但同时也是它的新生。后世有言，华夏革新的最重要一步，其实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英华再无天主教，只剩下天庙，原本道佛两家，正因天主教壮大而有心发言，却怅然失去了目标。剩下的天庙，完全是将华夏历朝历代，官方和民间的祭祀仪礼融合在了一起。
官方只设天坛、太庙、英烈、圣武、忠义和文德祠等六座天庙，再不设立任何官方祭祀场所，全由民间自建天庙。而天庙的“经义”和仪礼，则由官方和祭祀所设的总祭会共同规范。民间天庙内部事务，官方一概不管。
新修订的《宗教令》确立了“生死事不涉俗”的大原则，以宗教司统管全国的“香火行业”，确保天庙和道佛等家不插手世俗政治。
皇帝对天主教的处置，核心其实就一点：“绝名彰实”，而天庙就此不教而教，既无教名，自也再难争教门之实。天庙也就此变作立足于华夏历史、血脉和生死事的舞台，托起了之前天主教各宗，使他们可以从各自的“经义”入手，研究自己的玄学。日后华夏所谓的“经义哲学”，就由天庙发端，广于人世。
眼下还是圣道十一年二月，天主教的变动，还要延缓很长一段时间。徐灵胎等人在江宁如释重负地迎来天主教的新生时，松江府监，嘉定天庙副主祭刘纶正为天主教遭人如此侮辱而咬牙切齿。
“四千六百六十五两……”
刘纶额头几乎要吐血，先不说这张九麻子把天庙当成了商号来谈生意，就说这银子的数目，怎么这么诡异呢？
“此人败坏我天庙声名，已被开革！还望法司秉公执法，还我天庙清誉。”
刘纶丢下这句话，挥挥袖子走了，法警狞笑着将已经呆傻的张九麻子和钟上位围住。
“还敢借天庙名头欺诈！罪上加罪！”
蓬蓬……
“有银子就能枉法！？做梦！”
啪啪……
张九麻子和钟上位被打得半死，狱中相拥而泣。
“老天爷啊，你怎么就这么不公啊！？”
一边是板子，一边是供证，钟上位心中呼号，手里却颤巍巍地要在供证上签名画押，认了也许还能留条小命，不认，这二百来斤就得交代在这里了。
笔头落下，钟上位就要坐实了白莲帮凶的罪名，一人闯入班房，喊道：“且慢！”
江南行营按察使因涉嫌受贿枉法案被停职调查，法司使史贻直急赴松江主持审理，压着杭世骏为首的几位巡按重新梳理案情，将这波以白莲教案为起点的迫害风潮猛然刹住。
皇帝刚在国中推动人心浪潮，凝江南和岭南为一体，江南本地官员却借白莲教案大肆攀咬，一逞私怨，这让皇帝很生气，甚至有风声传出，皇帝接下来的工作重点是梳理法司。史贻直当然再坐不住，亲自出马，要把这乱刮的风头按下来。
基于皇帝在淮扬学院的讲话精神，法司重新调整了白莲教案处置方针，那就是南北有别，内外有别。
从北面过来的白莲教众才是主要的处置对象，以邪教群案对待，而南面的江南民人，乃至其他国民，都细细甄别，具案处理。
原则清楚了，候安等钟上位的熟人们也有了动作，纷纷为钟上位作保。
“我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行善，报答老天爷的恩情，报答皇上的仁德……”
钟上位出了狱，仰望苍天，泪流满面地立下了誓言。
“是谁在背后施绊子要害我的！？离火堂？东升号？还是安南煤业其他司董！？查！查出来老爷我要把他剥皮抽筋！”
接着他朝着来接他的掌柜伙计咆哮着，眼中怒焰熊熊。
钟上位侥幸逃过一劫，而张九麻子也沾了福气。
他和黄家村的村人因已是英华国民，案情都再被细细审过，行凶杀人和只是受裹挟的人区分开了。张九麻子既未亲自杀人，又对米五娘在黄家村活动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最清楚，因此免了死罪。
许三等二十七名村人，连同一百六十多名北方教众，被明正典刑。在松江城外的处刑场上，许三还引颈高喊“无生老母护佑”，然后被排枪声打断。
六百多名北方的白莲教众被发配到琼州、吕宋和勃泥等地，一百多黄家村人被判若干年不等的劳役之刑。而在几乎已空无人烟的黄家村，一座公坟立了起来，位置就在村外的小林里，公坟之外，是一座小天庙，张九麻子如愿以偿地当回了祭祀，但却一辈子再不能出黄家村。他要一辈子守着那些死者，一辈子守着这块被邪教污秽了的土地。
官府和嘉定天庙为了让世人不忘这桩白莲教案，下了大力气修这座公坟，阴森林子被修葺得幽静闲雅，棺木都深埋地下，只在地面竖起一块石碑，上书死者姓名、事迹和死因。
让观者称奇的是，这里不仅埋了黄家村的受害死者，更多的是施害的白莲教众，这自然跟天主教所倡的罪不及死之义相合。在白莲教众的坟碑中，有一块不起眼的石碑上，赫然刻着“米五娘”这个名字。
三月间，公坟刚修好没多久，张九麻子就迎来了一行尊贵祭客。
“不知道她在下面，是寻着了无生老母，还是老天……”
三娘立在米五娘的墓碑前，放下了一束白莲，在春光下显得圣洁无瑕。
“我倒觉得，她更有可能领着鬼魂们，在造阎王的反。”
李肆随口打趣着，遭了三娘一个白眼。
“造反……我们也还在造反啊。”
三娘看向北面，满清还在那边。
“没错，我们一直得造反，造那根辫子的反。”
李肆却仰头看天，天太高太远，永无止尽。

第七百四十六章 全新的开始
天高云低，似乎伸手可及，戈壁烟尘翻腾，更与云彩接在了一起。
“你们有两条腿么？没有！就只有两根鸡吧！跟着中间那根鸡吧一起，把马当女人日！日就不说了，偏偏还硬不起来！你们的马儿能爽么？不爽！马儿不爽了，你面对的不是一个敌人，而是一个人、两匹马！你当然干不过！”
大队骑士撞破烟尘，围在了风化得斑驳嶙峋的石丘下，一个红衣军将正高踞石丘，喝骂着这些部下。
“噶尔丹策零说，汉人骑马，就像女人戴花，我看他没说错！这马背上的事，咱们汉人就是应付不了……这都是你们的功劳！就因为你们这些笨蛋，那些准噶尔蛮子看咱们的眼神都跟看女人似的，屁眼发痒的注意了，这可是好机会啊！”
龙骑军都统制，西路军副都督，青海事务总领王堂合把部下骂得狗血淋头。
官兵们在副都统制陈松跃的带领下，齐声呐喊：“狗屁——！”
王堂合咆哮：“老子的话是不是狗屁，就看下一战你们的成绩！别他妈再搞上一次的把戏，三百人打一百人，还放跑了六十个！”
粗鄙的战斗动员，气质跟戈壁的粗旷异常协调，而当王堂合和陈松跃等一帮龙骑军高层举行正式军议时，众人耷眉垮脸，满面阴霾，却跟湛蓝苍天完全配搭不到一起。
时值圣道十一年三月，青海战云密布。
《英清和平协定》虽已签订，但青海、乌斯藏和西疆之事却不在协定范围。跟江南、湖广乃至陕西的南北相安局面截然不同，自甘肃向西，烽火四起。
雍正在位时，满清在青海还取得了巨大进展。昔日准噶尔入乌斯藏，噶尔弼和岳钟琪在英华的支持下收复藏地，连带也将青海和硕特蒙古纳于治下。
青海和硕特蒙古首领罗卜藏丹津支持满清入藏，本是想取代准噶尔部统治乌斯藏，可没想到，藏人和达赖、班禅等僧俗势力有英华撑腰，不再容蒙古人主藏。而另一面，雍正又在青海搞定盟分旗，将和硕特蒙古彻底消解为满清臣属。雍正四年，罗卜藏丹津怒极而反，结果被年羹尧、傅尔丹和岳钟琪收拾掉。
原本准噶尔一直图谋青海诸部，可策妄阿拉布坦病死后，准噶尔的注意力转到了哈萨克、俄罗斯等西面敌人上，西北局势看似平静了下来。
可这平静仅仅只持续了两年，就被拖进了英清南北大战卷起的漩涡。
张汉皖部由四川入陕甘，逼压傅尔丹收缩防线。王堂合孤军入青海，会盟噶尔丹策零，谋夺青海。而彭世涵率羽林军自陕西入甘肃，要拿下西疆大门兰州乃至西宁。
原本雍正还想在西北站稳脚跟，甚至有过把青海卖给准噶尔，解放西北军力，跟英华西路军死拼的谋算。可谋算未及实施，就遭遇热河行宫政变，满清内部大乱。
弘历在李肆的支持下上台，西北自然就再没指望。军力收缩到乌苏雅里台、外蒙和西安一线，只求守住康熙时代的疆域范围，西北就此变成了准噶尔、青海和硕特蒙古以及英华这三方共舞的戏台。
没了满清的禁锢，青海和硕特蒙古一帮王爷台吉们本该敲锣打鼓才对，可惜，他们却成了准噶尔和英华两方谋食的肥肉。如果不是满清还在暗中支持，和硕特前头旗扎萨克察罕丹津又挺身而出，将没了罗卜藏丹津，以致群龙无首的和硕特蒙古纠合起来，青海和硕特怕已化为历史烟尘。
察罕丹津眼界开阔，智计过人，还有一股绝不愿向准噶尔低头的傲气。在他看来，满清颓败，正是和硕特蒙古自立的绝好时机。一面镇伏青海各部，一面举起“卫拉特汗”的旗帜，号召土尔扈特、杜尔伯特和绰罗斯各部来援，想要再复黄金家族的荣耀。
除准噶尔的卫拉特蒙古各部，甚至漠北蒙古都向察罕丹津伸出了援手，除了满清的鼓动外，他们更想遏制英华北上，侵夺他们的领地。
可在青海，察罕丹津的敌人只有准噶尔，至少他是这么看的。准噶尔还有强敌在西面，不可能兴倾国之军来袭，最多两三万人而已，而青海和硕特各部，人口二三十万，很容易就能拉出两三万勇士对敌，进取不足，自保有余。一旦在青海击败准噶尔，声势大振，自有其他部族来投，势力会迅猛壮大。
至于英华……
“那帮屁股比女人脸蛋还嫩的汉人，正好用来充作随军营妓……”
察罕丹津对在青海活动的龙骑军是这么评价的，至于东面甘肃的羽林军，有漠北蒙古牵制，路途又远，补给不便，兵力也就一万出头，根本不足为惧。
王堂合和陈松跃等人臭着一张脸，就因为噶尔丹策零和察罕丹津对他们龙骑军的评价，虽不中，亦不远矣。而跟他们交好的大小策凌敦多布，说话就委婉多了，“你们还是多用马车的好，骑马打仗这事，对你们太难了点。”
想想这帮蒙古人说这些话时的嘴脸，王堂合等人就悲愤欲绝，泥马的太瞧不起人了！
面对事实，再怎么悲愤，也只能压在肚子里。龙骑军成员虽是王堂合精选，官兵来源广括湖广四川，岭南人都很少了，标准就是马术精湛。可跟蒙古人比起来，所谓的“精湛”，也就是人家十岁小儿的水平。这还只是马术，马上作战的技巧，更是一塌糊涂。
王堂合带着龙骑军在青海已经摸爬滚打半年多了，经历了多次小规模马战，败多胜少，即便胜，也如刚才王堂合骂人那般，根本捞不到什么战果。
原因就在于，多是汉人的龙骑军，还无法适应跟马背上的民族在辽阔荒原机动对战。当年康熙、雍正之所以能败蒙古人，靠的还是蒙古人加火炮。
噶尔丹策零来青海后，紧锣密鼓地调度人马物资，准备跟和硕特蒙古一决高低，而龙骑军曾被视为重要助力。可这段日子熟悉下来，眼见龙骑军战力稀松，也因补给不便，没有什么火炮，噶尔丹策零心头打起了鼓，原本的热情也正一分分消退。他的确不能在青海投入太多兵力，光靠准噶尔自己，可吃不下和硕特。
王堂合推着罗堂远，拉上大小策凌，好说歹说，争取到了最后一次合作机会。双方联手在都兰寺发动袭击，解决掉和硕特左末旗扎萨克罗卜藏察罕这根钉子，而这一战，将决定英华和准噶尔携手青海之势的未来。
让王堂合和陈松跃愁眉不展的是，龙骑军的表现依旧不堪，都兰寺之战的前景很不乐观。
陈松跃自暴自弃地道：“我觉得……还是回归龙骑军的本色更稳妥一些。”
王堂合怒了：“本色！？这时候再谈本色，晚了！我们用的都是骑枪，没多少弹药，我们只能靠马和马刀！”
陈松跃的建议是让龙骑军改回原本的老本行：骑马步兵，可这不仅跟王堂合将龙骑军一支孤军带入青海，磨练成一支骁勇铁骑的初衷不符，也跟龙骑军已从装备、编制和训练转为真正骑兵的现实不符。
龙骑军现在只有四千人，东面道路还没打通，就靠南面四川的险峻小道补给，量非常少。火枪也用的是九年式骑枪，比步枪短了一截，军中不仅弹药少，火炮更只有八门六斤飞天炮，要当作步兵用，根本经不起消耗。而在这青海，有罗堂远拉拢的部族供应，马倒是不缺。
众人心绪低沉，苦思无计时，贵客上门的牛角号响起。
来人是准噶尔的“前敌总指挥”，噶尔丹策凌的妹夫罗卜藏车凌，他统帅七千人跟龙骑军联手攻都兰寺，而噶尔丹策零则帅一万人在后策应，这是噶尔丹策凌的最后一次尝试。如果引不出和硕特蒙古主力，龙骑军战力又依旧羸弱不堪，噶尔丹策凌就无心继续玩下去了。
“二十七日在哈拉绰尔会合，嗯……你们不会赶不到吧？到时不见人，我们就直接回头了。”
罗卜藏车凌趾高气扬地道，王堂合都能听到自己牙关格格作响的声音。
“我看干脆把这些汉人卖给和硕特算了，衣服、火枪、马刀、马具，甚至做饭的铁锅子，都是好东西啊。”
商定了双方会合事宜后，罗卜藏车凌走了，回程的路上，部下一脸贪婪地道。
罗卜藏车凌叱喝道：“闭嘴！南面的汉人要翻了脸，咱们还到哪里去搞那么香的茶？哪来那么多上好的铁打钢刀？”
接着他又冷笑：“何必要咱们动手，这帮马都骑不稳的汉人，在都兰寺还能活下来多少？”
龙骑军诸人自然听不到罗卜藏车凌的诅咒，但心情却都如被诅咒重压一般沉郁。
王堂合喘着粗气道：“拼了！无非就是一个死字！”
罗堂远回来了，听到这话，嗤笑道：“你王不死都死了，咱们这些人还能活多少？咱们是来捞便宜的，又不是来拼命的。”
王堂合焦躁地道：“可牙口太软，什么便宜都捞不着，等噶尔丹策零跑了，咱们在青海也再立不住脚，这大半年功夫不就白废了？”
罗堂远也知道龙骑军的情况，正面对战，四千龙骑军估计连两千蒙古骑兵都打不过，他叹道：“真没法子了？”
王堂合和陈松跃等人摊手，能想的都想过了，要在大半月里就显著提升龙骑军的战力，那根本就是做梦。
罗堂远不放心：“教典都翻过了？官家的谕令，总帅部的军令，没落下一个字？”
皇帝和总帅部的命令当然不可能漏过任何一个字，而教典更是烂熟于心，问题是……骑兵的作战条令，还得龙骑军自己来写呢，怎么可能在原有的教典上找到可用的东西？
正想讥笑罗堂远猫妖当太久，都忘了教典写了什么，王堂合眉头忽然一跳：“等等……”
捏着下巴，王堂合来回踱步，众人目光就随着他的身影不停地转着。
“教典说了，作战的原则，是集中兵力，有效组织，甚至组织重于兵力。谁的组织越完善越深入，谁的战力就越强。兵种构成越单一，作战方式越简单，越能实现这样的组织力。”
王堂合念着所有上过陆军学院的军官都磨出了耳茧的教典条款，众人都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陈松跃耸肩道：“所以有了大宽面火枪阵，火枪阵的纵深也从四排减到了三排甚至两排。”
王堂合再道：“就连海军都是这样，摆战列线，尽量在正面堆出最多的火炮。”
陈松跃两眼一亮：“这就是原则！步兵，海军都是这样，那么我们骑兵呢！？”
罗堂远已离军事太远，觉着两边说法有些不靠边：“骑兵怎么一样呢？那不就只能让人人精通马术，人人是马战高手，不然怎么跟骑射天下无双的蒙古人对敌？”
王堂合跟陈松跃同时道：“为什么！？”
陈松跃有些激动了：“为什么我们汉人非要跟他们比骑术高低？”
王堂合深呼吸：“为什么我们汉人非要跟他们一对一？”
罗堂远呆呆地道：“那还要怎样？”
王堂合瞳光连闪，猛拍巴掌：“咱们龙骑军，要当的不是往日的骑兵，咱们龙骑军，该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第七百四十七章 穷则变
龙门江南行营，李肆对上一个不列颠人，心说太多的事，都得从头开始。
“伟大的陛下，我们不列颠王国法律虽然零散，但我们的法权却是神圣而完美的。不管是暴君，还是暴民，乃至奉上帝之名的教廷，都不能随意侵夺法权，借用法律来危害其他人的利益，这跟沿用了罗马法的法兰西人截然不同。”
“是的，罗马法的光辉曾经照耀了整个……不，半个世界，《十二铜表法》和《查士丁尼法典》托起了伟大的罗马帝国，但这是皇帝的意志，是将皇帝和臣民的关系片面地解读为统治，因此而让所有聪明人都把目光盯在了法权的争夺上，而不是让法律更完美地体现上帝之意，不让法权成为疯子和野心家追逐或者利用的海伦王后。”
“伟大的陛下，您的《皇英君宪》是我所见到的最睿智的法文，我甚至从中听到了神……上天的声音。五百年前，我们不列颠订立了《大宪章》，在您的《皇英君宪》里，《大宪章》的光辉也在熠熠生辉。我相信，陛下若是坐上我们不列颠国王的王座，会比任何一位国王都还要受不列颠人的爱戴，而您对自由的坚持，在权力之前的自制和冷静，即便是意志最坚韧的战士、信仰最虔诚的主教，都要羞愧地低头……”
不列颠王国的国王特使劳伦斯爵士满面红光，滔滔不绝，谄语至极，完全没有不列颠人那种孤高的矜持。其中一半是真心的，广州所见所闻，已完全颠覆了他对赛里斯这个古老帝国的印象。为此他几番“冲击”通事馆，要求去江南面见圣道皇帝，最终也得偿所愿。
另外一半则是爵士的“不良用心”，这个国家日新月异，正表现出勃勃生机，作为不列颠人，首先想到的就是怎么从这种变化中获得利益。
但这只是劳伦斯爵士身为国王特使的职责，在此职责之外，劳伦斯更怀着一种职业精神。
在爵士眼里，英华还是个罗马法体系的国家，而这跟英华的根本大法《皇英君宪》格格不入。这对一位曾经当过乡间法官、城市法庭法官，乃至不列颠王国大法官助理的专业法学人士来说，就像是一本封面为精致小羊皮的书，书页用的却是最拙劣的草纸，完全无法忍受。
李肆之所以同意此人来江南面君，也是因为这一点，英华的法律体系，隐有落后于现实需要的迹象。尽管基础不同，背景有差，他也想听听局外人的思路。至于什么罗马法，什么大宪章，人家是老外，容许人家保留一丝自尊心吧，总不成让人家先把《禹刑》、《周礼》、《仪礼》、《礼记》和《吕刑》这些老古董搞明白，再来谈法学的问题吧。
听这家伙这一通贬斥和吹捧兼有的话，李肆苦笑，心说要换成雍正或者乾隆在这，爵士先生你可就要吃苦头了。
见劳伦斯深呼吸，李肆心中暗说：“but……”
“但是……但是我注意到，这个伟大的国家里，法文和审判，还沿用着近似于罗马法的原则，这必然会影响到国家的未来。我曾经服务过不列颠王国大法官多年，也深深懂得将宪章的精神贯彻到普通法的原则和过程，如果陛下您还希望您的国家更进一步，让英华真正成为千年以前，那个让全世界衷心叹服的赛里斯，我愿助您一臂之力。”
劳伦斯说完后，又深深一鞠躬。
“无礼！皇帝陛下领有四海，御宇天下，代天审裁尘世，岂容你一个洋夷问津权柄！？你们不列颠王国是不是无人了，竟然派你这么个无知粗鄙之人来我赛里斯？”
充任翻译的通事馆官员不爽地呵斥着，之前满嘴胡咧咧，还以大宪章来隐喻咱们落后你五百年，是你不列颠人的孙子。五百年前……咱们华夏虽是南宋，却也富强于寰宇，而你们不列颠人还是帮沐猴而冠的强盗吧……
陛下不在意也就罢了，现在得寸进尺，竟然声称自己能帮陛下建这英华，什么人啊这是……
李肆摆手笑道：“你是不是真懂不列颠法学，在这里也难以分辨。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在龙门学院讲一堂课，内容是……你们不列颠圈地法令的来龙去脉。”
劳伦斯楞住，之前浮在脸上的谄意顿时消散，他猛然意识到，面前这位皇帝，即便不是法学的专业人士，也已懂得了法学的精髓要义，知道什么才是法学的核心。而圈地法令，就是这样一个核心。
就是这个核心，正在推动不列颠不断地变化，有如眼下这个赛里斯一般。
劳伦斯恭恭敬敬地屈膝半跪，低头道：“如您所愿……尊敬的陛下。”
青海戈壁，大队骑兵正由北向南而行，马速不快，以至于地上升起的尘雾之团也隐隐齐整。
“穷则变！变则通！不习惯也得习惯！”
陈松跃呵斥着几个叫苦的营指挥，不再埋头苦练个人技艺，不再比拼马上功夫，这让部队的军心有了微微动摇，官兵都不知道都兰寺的仗要怎么打。
“总之，这一路行军就是训练，谁的营掉队最多，队形不整，这一战后，就回关中去当义勇哨骑！”
陈松跃根本不解释，就只把训练大纲强压下去，营指挥们一脸苦色地走了，而面对王堂合时，陈松跃也一脸苦色。
“要改战法，咱们手里的家伙好像不太称手……”
龙骑军的装备可是陆军之冠，有钢制胸甲、头盔，有带护手的马刀，九年式骑枪，以及跟骑枪口径弹药通用的短铳，当然，在王堂合决心将龙骑军全部转为骑兵而非骑马步兵，用上了骑枪后，刺刀就没有了。
这些装备都建立在龙骑军之前的战法上，那就是长短火枪轰击，靠近后再用马刀。而这是一种混战方式，眼下的骑战都是如此，作战双方更注重的是正侧调度和宏观部署。
“那又怎么办？要称手，那就得要大炮，还得要步兵大阵，不如等着羽林军来呢。”
王堂合也是豁出去了，改变训练方式乃至作战方式，这变化对龙骑军来说太大了，而且战斗就要在十来天后打响，靠十来天的训练能顶什么事，他根本就毫无概念，但就如陈松跃之前训斥几个营指挥所说的话那般，不变就死，变了可能是找死，但总还有生路。
王堂合道：“我让罗猫妖去哈拉绰尔的时候，在格德尔古河一带找当地人作些准备，希望那东西能派上用场。”
陈松跃好奇：“准备？什么准备？”
“记得当年英德李塘那一战吗？”
王堂合这一问，陈松跃顿时心神摇曳了，废话，谁不记得，就是在那，李肆和萧胜带着他们这些初生牛犊，跟杨春的两千悍匪硬抗，居然还打赢了。
那一战里用了什么……
陈松跃哦了一声，他记起来了。
他挠头道：“这好像是倒退吧……”
王堂合却道：“别再想咱们是骑兵，咱们就是人马一体的步兵。”
过格德古尔河时，接收了十几车“新装备”，陈松跃叹气：“果然，我们又重新当回了步兵。”
都兰寺，罗卜藏察罕向一个鬓发已白的首领跪伏叩安。
“大汗，罗卜藏车凌向我传来了消息，说愿意将这支汉人兵马作为礼物，奉送给大汗，双方联手，共图乌苏雅里台。”
“乌苏雅里台……这种笑话也当真吗？噶尔丹策零就想着把我们钓出去，他和汉人有两万以上的大军，就算我们打赢了，怎么也有损伤，东面的汉人枪炮犀利，到时再难抵挡得住。”
此人正是自立为“卫拉特汗”的察罕丹津，青海和硕特蒙古诸部在青海湖一带分布最密，揭尔莽更是他这个大汗新立的大帐。都兰寺就在揭尔莽西面三四百里，是僧俗和贸易要道，听闻有准噶尔的哨骑在都兰寺以西二百多里的哈拉绰尔一带活动，察罕丹津就知道，准噶尔跟汉人，要在都兰寺动手了。
他亲自领兵前来，要借有城墙的都兰寺威慑对方，并不准备贸然决战，听罗卜藏察罕这么一说，觉得很是荒谬，这只能是敌人引诱他们出击的奸计。
罗卜藏察罕解释道：“罗卜藏车凌虽是噶尔丹策零的妹夫，可跟噶尔丹策零的关系一向不怎么好，两人一直都互相猜忌。几年前在青海对战罗卜藏丹津时，噶尔丹策零的父亲策妄阿拉布坦要罗卜藏车凌汇合，他却跑到其他地方去了。策妄阿拉布坦虽然打赢了，自己的部族也伤亡惨重。现在噶尔丹策零押着罗卜藏车凌要打咱们，罗卜藏车凌肯定也有自己的想法吧。”
察罕丹津皱眉，这倒是有可能的，甚至……
他眉头一挑：“噶尔丹策零入青海，就算没吃着肉，也要把自己身上的一块烂肉割掉，否则他不是白来青海了？而噶尔丹策零这想法，罗卜藏车凌怕也是心知肚明。”
察罕丹津脸上闪起红晕：“去跟罗卜藏车凌继续联络！那帮汉人，在青海到处拉拢小部族，让我们卫拉特人总是不能一条心。这下得让他们搞清楚，青海是卫拉特，是和硕特蒙古人的地方！他们汉人来卖茶卖铁，欢迎，要来抢地盘，就是死路一条！”
千里之外的格尔木，大策凌敦多布焦急地道：“大汗，再不出兵，时间就来不及了！”
噶尔丹策零端着水晶琉璃杯，一口奶茶悠悠下肚，才缓缓道：“急什么？咱们来青海一趟，总得有收获吧。察罕丹津吃不到，罗卜藏车凌这个心腹之患，总得解决掉。”
大策凌敦多布抽了口凉气：“可罗卜藏车凌……多半要推着龙骑军在前面，到时候……”
噶尔丹策零冷笑：“那能怪谁？怪他们汉人太无能，太羸弱。到时候英华皇帝要找麻烦，也找不到我头上，最多去找罗卜藏车凌，这不也好么？”
哈拉绰尔以西百多里的草原上，营帐林立，小策凌敦多布问：“为什么非要二十七日？大汗之前不是说相机而定吗？”
罗卜藏车凌磨着腰刀，吹去石屑，歪着嘴角道：“我觉得二十七日就是最好的日子……”
小策凌没再多问，罗卜藏车凌冷冷一笑。
“咱们蒙古人是最豪爽，最直爽的！”
“咱们蒙古人不是你们汉人，绝不会骗人！”
“只要成了兄弟，这辈子都不会背叛，长生天盯着呢！”
正朝哈拉绰尔而来的龙骑军里，当地部族向导喝着南方的烈酒，歪着舌头，高声叫嚷。

第七百四十八章 变则通（王堂合抢亲记）
格德尔古河擦着柴达木盆地而过，东端就在哈拉绰尔以南二百多里地，越过盐碱沙地，三四日就到。二十一日，龙骑军全员赶到格德尔古河东口，河畔毡帐林立，已有藏蒙部族在此接应。
这里是班禅商上堪布住牧，康熙雍正时，班禅由塔尔寺入藏，在青海入藏处建有香日德班禅寺，负责迎送班禅。当地即置有班禅所领的藏人部族，也把这里作为游牧区划给了这些部族。
除了藏人部族外，还有来自雍正时代所封的和西后旗蒙古人，旗主，也就是“扎萨克”，叫色布腾博硕克图。藏人部族仅仅只有几百人，色布腾博硕克图的部族有一千多帐，男女近万，是罗堂远在青海笼络的最大一股力量。
圣道十年，四川被夺后，满清的势力就退出了乌斯藏，目前是由英华通过巴塘里塘藏人，支持班禅和达赖控制藏地，双方算是亲密盟友的关系。在此等候的藏人都是精壮勇士，准备跟随龙骑军作战，可和西后旗蒙古人却只是生意伙伴。
色布腾博硕克图在此迎候龙骑军，并无出兵相助之心，青海局势没明朗前，他当然不敢跟察罕丹津这个名义上的和硕特大汗为敌，但跟龙骑军做些买卖，察罕丹津就管不到了。此外，查探汉人的实力，推算青海的未来，由此决定部族该采取什么立场，这也是身为部族首领的必备功课。
“我脑子已经晕了……”
在军帐里跟罗堂远一番商谈，王堂合两眼直冒金星，这还是蒙古人吗？怎么一个个心思都七窍玲玲，彼此关系都算不清理不顺了？
罗堂远道：“区区二三十万人，就分出了大小上百部，稍稍一动心，尔虞我诈之势就难以分辨。我最初来这里时，也花了好几个月才把局面大致搞清楚。”
他再眉头一扬：“算计的事自有我，你又何必想那么多。你就是一把重锤，在羽林军撞门的时候，先把他们内部搅乱。乌斯藏是高台，青海就是凭栏，咱们在这里站稳脚跟，西域就在俯视之中。”
王堂合深吸气：“这个我们自然明白，否则我们这几千好儿郎，又怎会甘心在荒寂戈壁折腾上好时光？他日封狼居胥封狼、禅于姑衍、登临翰海，这功劳就在我们龙骑军身上！”
罗堂远却话锋一转：“可龙骑军……真有改观么？”
王堂合眉毛耷拉下来，这哪知道啊。
“拼吧……”
两人相对无语，心中都涌过决绝之念。
“拼啊！赢了就有汗血宝马！”
“这场那达慕是庆祝乌伦珠日格郡主的十八岁生日，想要被郡主看中，就去拼吧！”
“蒙古人、藏人和汉人，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勇士！”
步出帐外，两人顿时被喧嚣之潮裹住，色布腾博硕克图借庆祝女儿乌伦珠日格十八岁生日的名义，以东家身份举行了一场小型那达慕，三族共赛，倒还真是青海难得的盛事。
罗堂远嘿嘿笑道：“乌伦珠日格还真是高原明珠，可惜我已经摘了另外的明珠，再消受不得了。王不死，你也三十出头了……”
王堂合皱眉：“我才不要……看张汉皖被达瓦央金吃得死死的，讨个藏人蒙古人老婆，真是麻烦。他日功成名就，我要娶个贤惠的江南姑娘。”
罗堂远哼道：“这可由不得你，张汉皖说了，不止是你，咱们的裤腰带，都要献给西域，所以……”
王堂合憋气：“那也要有本事才行嘛，色布腾博硕克图这一手，分明就是想看咱们汉人的笑话。”
罗堂远道：“反正我已经跟色布腾博硕克图说了，咱们汉人，就只你参加。”
王堂合瞪眼，正要骂人，喧嚣声再拔高一截，却见帐群外，一群身着彩服的骑士将一根大旄立起，宣示着那达慕的开幕。接着这群骑士策马而回，莺莺欢笑，竟是一群蒙古女子。其中一个肤如凝脂，眉如弯月目似亮星，朝这边瞥了一眼，两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呼吸同时滞了一下。
“那就是乌伦珠日格？”
得了肯定的回答，王堂合咬牙道：“拼了！”
“父汗……真要把女儿嫁给汉人，察罕丹津那边怎么办？”
“你还在想着丹巴么？可你是汗女啊，你的婚事，关系着咱们部族的生死存亡，父汗都无能为力啊。”
“可这些汉人，除了富得流油之外，还有什么本事？父汗还以为他们真能入主青海？父汗要为部族着想，还不如直接把我献给噶尔丹策零……”
大帐里，和西后旗扎萨克色布腾博硕克图皱起眉头，女儿跟察罕丹津的儿子丹巴从小相识，原本也结有婚约。可青海大势混乱后，大家都打起了自己的算盘，这婚事就拖了下来。现在汉人入青海，女儿也是攀附汉人的工具，可这工具，却有了自己的想法。
“汉人很强，不止是这股汉人，还有汉人正从甘肃过来，拖着大炮，当年的博格达汗，乃至雍正皇帝，都被他们打败了，父汗当然得看长远一些。”
色布腾博硕克图虽也不太看得起汉人的本事，可眼光还是足的，耐心地劝说女儿。都兰寺之战还没打，现在不摆出紧抱汉人大腿的姿态，等汉人跟准噶尔打败了察罕丹津时，自己这股小部族就再没什么价值了。
色布腾博硕克图道：“只是先跟那位王将军订亲而已……”
“强不强，马背上说话！想要娶我，还得看他有没有本事！”
乌伦珠日格哼着转身走了，甩起一头亮黑长发。
第二天，上万人云集草原，欢呼声几乎冲破云霄，那达慕正式召开。
“你们都是部族的巴特尔，如果在那达慕上让汉人比了下去，你们这辈子都要抬不起头来！”
第一场是射箭比赛，乌伦珠日格咬着银牙，对部族勇士这般激励道。
“兄弟们，给王老板加油啊，找个老板娘管住他，免得他成天朝咱们发着邪火！”
这边陈松跃带着龙骑军官兵们也在鼓噪，龙骑军在王堂合的管教下，“军风”格外粗旷，大家都不叫他都统制，或者什么将军，而是以“老大”或者“老板”代称。
藏人首领桑吉道：“将军不必上场了，这场那达慕，就让咱们藏人来争吧。”
那达慕三项，藏人自然也有本钱跟蒙古人比，争赢了，再献给王堂合就好。可王堂合却大言不惭地道：“没必要，我是谁？骑射无双王堂合！”
藏人苦笑，蒙古人嗤笑，当套着开襟马甲的王堂合走上射箭场时，倒彩声几乎要掀翻了箭靶。
七个箭靶，距离三十步，射中很容易，要中靶心很难。之前蒙古人的七个巴特尔已展露了百步穿杨的箭术，藏人也有好手，堪堪只差一线，王堂合一人孤身上场，自然引得大家既是鄙夷，又是好奇。
龙骑军几千汉人，就没见谁身上有弓箭，虽说古时汉人有很多神箭手，现在么……全都用火枪了，再没什么弓箭本事。而火枪那玩意，蒙古人也有也用，三十步都打不中一个人，更别说打中靶心。
乌伦珠日格就看着王堂合站在了最左侧的箭靶前，提起短弓，虚虚一拉，姣好容颜顿时浮起不屑，拉弓的手势都不对……
王堂合没射，而是朝场外招手，几人进了靶场，在每个箭靶中心挂上一件东西。看清了这东西，场外蒙古人都抽了一口凉气，碧玉琉璃瓶装着的古井烈酒！这玩意现在只从藏地转卖到青海，一瓶就能换三匹好马……
太奢侈太浪费了，连色布腾博硕克图的喉头都微微耸动，然后跟其他蒙古人一样，都松了口气，不怕，那家伙肯定射不中。
酒瓶挂好了，大家就等着王堂合射，却没想到他将弓一丢，在众人讶然的一瞬间，开襟马甲一掀，一柄短铳就跳入手中。
蓬、蓬、蓬……
啪、啪、啪……
六声枪响接连不断，王堂合一边走一边开枪，前一枪声响未完，后一枪又压了上去。每一声枪响就接着一个清脆的碎裂声，箭靶上的酒瓶，一瓶接一瓶地炸作碧绿碎片，晶莹酒液溅起老高。到第五六瓶的时候，他更左右各持一枪，同时开火，四声响全撞在了一起。
六柄短铳，十年式军官短铳，内刻两条膛线，装米尼弹，五十步内精度比滑膛枪高出一大截。王堂合不会箭术，枪法却是日日苦练，三十步打酒瓶，是传统的训练项目。
六瓶酒化作碎片，人群里响起长长的哀叹，都在可惜那六瓶酒。
来到第七个箭靶，王堂合手一招，旁边部下递上来一枝骑枪，抵肩侧头，眼睛都没眨一下，扳机扣下，蓬啪声响，才将观众们惊醒。
“无赖！”
“不算数！”
这是比弓箭，又不是比火枪，蒙古人都怒了，纷纷声讨王堂合没有竞赛道德，当然，大半怒气还是因为他这么浪费好酒好瓶。
“是是，不算数，所以我弃权，这只是表演。”
王堂合抱了一个团揖，宣布弃权。他是弃权了，可大家的注意力从酒瓶转到了火枪上，仔细一品，脸色都不太对了。
乌伦珠日格更是捂住樱唇，使劲按着蹦跳不止的心脏，不算最后一枪，接连六枪，相隔不到一息，而王堂合双枪同时中的那一幕，尤让她芳心乱撞。在她心中出现这样一个场景，三个汉人手持双枪，对阵六个神箭手，哪边会赢？不好说，在她感觉里，枪弹可比箭矢快多了，根本看不到影子。
色布腾博硕克图的脸色没什么变化，招来部下吩咐道：“酒少换点，跟汉人多换点火枪。”
接着的摔跤比赛，王堂合倒是用上了真功夫。军中虽有严三娘早年编的“战道”之术，可注重的是拳脚关节技，更强调直奔人体要害，自然难用在摔跤上。加之王堂合年岁也过三十，气力自不如小年轻充沛，战胜了两轮对手后，遇上了蒙古巴特尔，没几招就被巴特尔一个抱摔压在身下，拍地认输。
蒙古人都哄笑出声，但笑声里却含了一丝敬意，他们都看得出来，王堂合手下是有功夫的，却不是在摔跤，而是杀人上。罗堂远等人跟他们接触过一段时间了，个个身手矫健，要跟罗堂远那帮人用拳脚拼生死，可真没几个是对手。
射箭和摔跤都是那达慕的陪衬节目，真正牵动人心的是飞马夺羊，谁赢了这一场，才是真正的胜者。
夜里，怀着对第二天比赛的憧憬，人们都早早安眠，汗帐里，色布腾博硕克图对乌伦珠日格道：“明天我会安排一下，让王将军夺到羊”，乌伦珠日格却只是沉默。
王堂合那张朴实面孔，在乌伦珠日格心中越来越清晰。白天他持枪时的沉稳，似乎眼中再无他物。被巴特尔压在身下时，干净利落地认输，起身后还拍着巴特尔，满脸敬佩，对胜负毫不介意，爽朗而豁达地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心胸开阔得就像真正的蒙古人。跟他比起来，察罕丹津的儿子丹巴，反倒更像是汉人，成天算计着他父亲会把汗位留给谁。
再想到白天他换回龙骑军制服，一身火红，帽子上的锦羽招展不定，挎着长刀，眉目沉凝，眼中似乎容着千万人马，让人心弦颤动。乌伦珠日格的面颊就如当时被王堂合“无心”瞄过来时那般，渐渐染上红晕。
“没真本事的男人，不配当我的丈夫……”
再想到明日的赛事，乌伦珠日格的心又坚定起来。
第二天，骑士们列作一长溜，两三里之外，旗下摆着一只羊，那就是他们的目标，谁把羊带回来，谁就是胜者。
临时搭起的看台上，色布腾博硕克图有些慌了：“乌伦珠日格呢！？她也上场了？赶紧把她带回来！”
号声响起，二三十位骑士拍马而出，来不及了。
王堂合骑着原本的坐骑，使足了劲地冲，却怎么也比不过那些挑了好马的藏人和蒙古人。就吊在队伍后半部分，引得观众嘘声大作。
藏人想替他夺到羊，可跟蒙古人比起来，不管是马还是马术都差了一截，眼见奔出一半，冲在前面的全是蒙古人，最前方还是一匹白马，骑士身影窈窕，似乎是个女人。
“赛道”一侧全是红衣龙骑军，看看距离差不多了，陈松跃对部下点头：“开干！”
数百枝骑枪哗啦过肩，枪口朝天，在陈松跃的号令下，轰隆一阵爆响，如雷鸣一般，现场顿时大乱。
不仅观众们一个个抱头趴地，赛道上，几乎所有的坐骑都撅了蹄子。滚的滚，翻的翻，还有不少四蹄一摆，朝场外冲去。
就剩一个骑士，黄骠马，火红衣，不紧不慢地继续冲着，掠过那些可怜的人马，朝着旗杆下的白羊奔去，那不正是王堂合么。
等等……不是白羊，那家伙奔白马去了。原本冲在最前面的骑士，白马摔在地上，人也扶着腰，坐在地上哼哼。
“郡主，没事吧？”
王堂合在马上问，乌伦珠日格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们汉人就会耍花招！无赖！无耻！”
王堂合厚着脸皮道：“这算什么花招呢？就跟天上打雷似的，对大家都是一样的嘛。只不过我的马听惯了枪炮，根本不怕而已。”
蒙古人虽也用火枪，但从没这么大规模这么集中地用，平日都靠弓箭马刀，坐骑自然也不适应这种动静，而龙骑军的马却早已经习惯了。
见乌伦珠日格胸脯剧烈起伏，还没从刚才的动静里恢复过来，王堂合横下一条心，下马就将人家抱了起来。
“好啊！好啊！”
旁边龙骑军全都鼓掌欢呼起来，蒙古人郁闷地对视无语，羊没夺着，郡主看样子也要丢了。
“干什么！干什么！”
“跟我一起去夺羊，羊是我的，也是你的……”
乌伦珠日格还矜持地挣扎着，再听王堂合这一句话，心防顿时融了，这不是个把女人当作玩物和工具的男人呢。
被王堂合抱在怀里，乌伦珠日格伸手捡起羊，场上汉人、藏人和蒙古人都欢呼出声，这样的结局不是更好么？
大帐里，乌伦珠日格坚定地道：“父汗，我们必须出兵！你不出兵，我也要跟着去！”
色布腾博硕克图头疼无比，不是说先订亲，看都兰寺的战况后，才确定下一步行动么？
乌伦珠日格两眼闪着光亮：“他是我看中的丈夫，我当然要跟他同生共死！父汗还当我是女儿，就要帮我们一把！”
龙骑军大帐里，罗堂远拍着王堂合的肩膀：“有你的啊！你这裤腰带，总算是为西域奉献出来了。”
王堂合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别把这事当交易似的，我是真的……”
他搓着手，似乎姑娘的腰肢还在手掌间。
罗堂远笑道：“是是，就像当年张汉皖跟达娃央金一样，真的不能再真了。”
王堂合强自按下要翘起来的嘴角，沉声道：“我现在没功夫想这些，就想着几天后的大战。”
罗堂远很有信心：“能在那达慕上抱得美人归，就能那在都兰寺打败蒙古人，只要……”
两人指住脑袋，异口同声：“变！”

第七百四十九章 哈拉绰尔之战：不甘心
格德尔古河口，那达慕的喧嚣已升入天际，化作淡淡云彩。龙骑军和藏人昨日已经北上，蒙古人正在拔帐东归。
“父汗，不是说好了要调两百帐……扎布！你怎么在这里！？”
乌伦珠日格奔入大帐，见父亲正跟一人商谈，那人竟是察罕丹津的亲信部下扎布。
“小人是为了郡主的婚事而来，丹巴大人已经准备好了彩礼，等灭了汉人，就接郡主去揭尔莽大帐。”
扎布话里情绪没有一点波动，仿佛在说着马要吃草般的事实。
乌伦珠日格都顾不得自己的事，惊呼道：“灭了汉人？父亲！？”
色布腾博硕克图尴尬地咳嗽着，就闷头喝酒，还是汉人卖的翠绿琉璃瓶烈酒。
扎布模模糊糊地道：“汉人染指高原的下场，不是埋在黄沙里，就是躺在戈壁上被秃鹫吃光。高原是咱们蒙古人的，和硕特和准噶尔，都是蒙古人……”
乌伦珠日格惊怒交加，弯月眉也并作了柳叶刀，准噶尔！？就这一句话，她瞬间就明白了形势。
色布腾博硕克图嘟哝道：“没办法啊，谁让罗卜藏车凌向察罕丹津低头了呢。”
乌伦珠日格几乎快咬碎了银牙：“父汗，昨天你已把我许配给了他，还跟他歃血为盟，答应派兵助战，今天就毁了誓约，这不是我们蒙古人能做的事！父汗你就不怕长生天责罚！”
扎布嘿嘿冷笑道：“誓约？只有蒙古人跟蒙古人的誓约才有效，长生天要顾念的是我们蒙古人，可不是汉人。”
见父亲埋头不语，乌伦珠日格跺脚冲出了大帐。
色布腾博硕克图对扎布道：“过几天就好了，她是被汉人迷了心窍。”
扎布点头：“等郡主见到几千颗汉人的人头时，自然会回心转意的。”
他再鄙夷地道：“那些汉人，还有无知的藏人，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的敌人，是所有蒙古人。”
步出大帐，扎布策马行在格德尔古河边，满心畅快，大汗交代的任务不费吹灰之力就完成了。虽然说不动和西后旗直接出兵袭击汉人，可面对大汗已跟罗卜藏车凌联手的现实，汉人覆灭是必然的事，色布腾博硕克图也不得不向大汗低头。
等都兰寺战事结束后，和西后旗就是大汗料理的对象。而丹巴大人即将迎娶罗卜藏车凌的女儿，一同对抗噶尔丹策零。至于乌伦珠日格这颗高原明珠，在献给丹巴大人之前，怎么也要自己享用一番，嘿嘿……
“扎布！”
脆喝声响起，乌伦珠日格正策马急奔而来，扎布心说，这就送上门来了？
嗖——噗——！
白马之上，弓弦弹动，扎布脸上笑容刚刚荡开，一枝羽箭就透额而入，带得整个人倒翻着摔下马。
“杀了伪汗的狗腿子！”
乌伦珠日格振臂呼喝，数十骑士从她身后疾驰而出，射出一蓬羽箭，将扎布的几个随从连人带马钉成了刺猬，从扎布毙命，到杀光随从，几乎就在转眼之间。
“唔……郡主动作真快啊，都没给我们留点东西。”
一队骑士靠了过来，都是蒙古人打扮，为首骑士一开口就露了身份，正是在青海有“百宝贵人”之称的罗堂远。
“快！快去通知龙骑军，罗卜藏车凌跟察罕丹津有勾结！让他们赶紧撤退！”
乌伦珠日格朝罗堂远喊着，她已是五内俱焚。龙骑军加上藏人不到五千人，原本是要跟罗卜藏车凌的七千人汇合，再袭击都兰寺的罗卜藏察罕，引出察罕丹津的大军，之后由噶尔丹策零的大军伏击。可因为罗卜藏车凌跳墙，龙骑军已沦为可悲的牺牲品。
察罕丹津和罗卜藏察罕在都兰寺本就有一万以上的大军，罗卜藏车凌只是作壁上观，龙骑军就已凶多吉少，如果罗卜藏车凌再出手夹击，龙骑军绝难逃过全军覆没的下场。
罗堂远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乌伦珠日格：“王不死的命原本是老天的，可以后却是郡主的了，至于通知龙骑军……”
他朝北看了看，摇头道：“应该是来不及了。”
乌伦珠日格身躯晃了一下，脸色苍白如纸，可眼瞳却更见明亮，沉默片刻，她拨马而走。
雄浑的牛角号响起，一帐帐勇士汇聚到了曾经作为那达慕标志的大旄之下，就听乌伦珠日格用蒙语高声呼喝，不多时，数百骑士跟着她朝北疾驰而去。
再看到从大帐里奔出来跺脚的色布腾博硕克图，罗堂远摸着下巴自语道：“妈的，张龙骧一个，王不死一个，好白菜都让你们这些闷货给拱了！”
哈拉绰尔南七十里，金子海边，枪炮轰鸣，沙尘冲天，王堂合呸地吐出一口沙子，望着正绕沙丘不断抛洒箭雨的蒙古骑兵，咬牙道：“罗猫妖，老子这条命，就挂在你一张嘴皮上了！”
圣道十一年三月二十五日，哈拉绰尔之战爆发，龙骑军都统制王堂合与两千多官兵被围在金子海附近的荒漠上。龙骑军以大车搭起圆形防线，依托不过两三米高的沙丘，抵抗着察罕丹津儿子丹巴所率的五千蒙古骑兵。
在西北不到二十里处，是罗卜藏车凌的七千准噶尔骑兵，东北三十里处，察罕丹津本部一万人和罗卜藏察罕军两千人正缓缓逼近。
“这是一场绝望的战斗，羸弱的羊羔，想借狐狼之间的争斗占到便宜，却没想到，它才是狐狼的目标。”
东北方，听着隐隐的枪炮声，察罕丹津带着丝悲悯地叹道。
罗卜藏察罕赶紧附和道：“汉人就是那羊羔，高原戈壁是勇士的家乡，是我们蒙古人的天地。”
西北方，罗卜藏车凌也怜悯地看向被亲信严密看管的小策凌敦多布：“这不是背叛，是他们汉人太无能，还轮不到察罕丹津出手。就算我放了你，等你赶过去的时候，汉人也已经被丹巴杀光了。”
金子海，一脸络腮胡衬得整个人无比豪勇的丹巴挥舞带血长刀，厉声高呼：“杀——！”
蒙古骑兵如卷动的海潮，在龙骑军的圆阵外翻滚着，羽箭、火罐如暴雨一般泼洒在圆阵中，偶尔飘起火枪的枪烟。大车圆阵后方则爆出排排齐整白烟，将一匹匹战马，一个个勇士打倒在地。时不时还有一团橘黄焰火在圆阵外瞬闪即逝，之后再响起雷鸣般的震颤，将沙尘和人马的残肢抛向空中。
将对方压在了孤零零的一片沙丘上，可对方的大车防线却异常坚固，自沙丘上大车后射出的枪弹不仅打得远，也格外准，逼得丹巴的部队只能绕着圆阵打转，一边飞驰一边射箭丢火罐。
战斗持续了快一个时辰，丹巴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条绕着乌龟打转的蟒蛇，总是找不到下口之处。如果围上三天，这帮没占着水源的汉人自然是要被围死，可他父汗接连派人来催促，要求一鼓作气拿下来。丹巴也知道，因为罗卜藏车凌就在远处，虽说达成了协议，可总得留一分提防之心。
“冲上去！”
眼见有几辆大车已被火罐烧塌，车阵露出了一角，丹巴一声招呼，上百披着锁子甲，带着铁盔，战马前半身还套着皮甲的铁骑朝那缺口冲了过去。
蓬蓬、蓬蓬……
几道排枪声如轮转一般，瞬间就射出数百发枪弹，还有几发开花弹在冲击队伍中炸开，人仰马翻中，上百铁骑还没冲近圆阵就仆倒了一半。剩下的铁骑挤在狭窄通道，不是被前方人马绊倒，就是坐骑撩蹄子转马头，死活不肯再进一步。少数几个骑术高超的巴特尔飞马跃了进去，撞倒了一排汉人，还没来得及用马刀大砍大杀，就被汉人军将用短铳轰倒。
一个铁骑百人队只退下来了三四十骑，丹巴恼怒地吐着唾沫：“呸！果然是汉狗，就知道窝着！”
他再朝部下招手：“继续！这一次不行就下一次，这里不行就那里！看这帮汉狗能窝到什么时候！”
轰的一声，一发开花弹在丈高的空中爆炸，几骑人马撞成一堆，仆在地上各自嘶嚎，似乎在嘲笑着丹巴。
沙丘高处，王堂合拔下肩上的羽箭，环视防线。黑烟升腾，血水横流，跟仆在圆阵外的蒙古人相比，龙骑军官兵死者不多，伤者众，大车圆阵已经毁损多处，不得不用马尸乃至人尸填补，他苦笑道：“看样子快不行了，陈松跃那厮还不来，我王不死又得死一次，不甘心啊……”
像是在呼应他的不甘，原本如涡流一般，正绕着沙丘圆阵打转的骑兵大潮，转动开始有了变化，一股股人马分了出去，朝着南方奔去。
低沉的马蹄声如此密集而齐整，比万人大队还要压抑，王堂合呼地出了口长气，一屁股坐在沙子上。
“汉人的骑兵？终于出现了，只有这点小伎俩吗，哈喇布坦！看你的了！”
丹巴冷笑，圆阵里的汉人不到三千，还没见藏人，肯定还有人马隐在后方，玩这种雕虫小技，在这高原上简直就如沙尘一般，毫无意义。
他一声令下，大将哈喇布坦挥起狼牙棒，策马狂呼，如狼一般嚎叫，带着一群群骑兵朝南面奔去，不多时就拉出了正面宽达三四里，纵深两三里的烟尘之潮。烟尘之间，骑士们似乎踩着云雾，即将跟前方那一道正由南向北，如犁地一般翻卷而来的尘潮迎面相撞。
如今的时代，蒙古骑兵再不复成吉思汗时代的辉煌，几百年前引以为傲的曼古歹战法，在火枪大炮面前再难奏效。甚至因部族分裂，再不复往日那娴熟的千人队万人队战浪技巧，还因贫困败落，能够披甲的骑兵越来越少。
但这无损蒙古骑兵的威名，即便是在黑海、里海、乃至伏尔加河，蒙古骑兵仍然是令敌人胆战心惊的存在。与生俱来的骑术和常年苦练的箭术，加上融合了各家之长的马刀技艺，没有任何骑兵有绝对把握，能在与蒙古骑兵一对一的拼杀中幸存下来。
而汉人的骑兵……汉人有骑兵么？除开陕甘那些回汉马队，跟来自南方的汉人骑兵对战，一人不劈翻十个，就根本不是合格的蒙古骑兵。
一手盾牌，一手狼牙棒，哈喇布坦心中充盈着扫荡原野的豪情，冲在近两千人马的最前面。当前方烟尘已近到几丈范围时，他抡起了狼牙棒，鼓足了眼力，准备将第一个照面的可怜家伙砸成肉酱。
对方的烟尘……为什么比自己这边厚密得多？
精气神聚到最高点时，哈喇布坦心中还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烟尘对冲，眼前骤然换了天地，哈喇布坦的呼吸被尘雾中猛然推来的一道火红长墙压得一岔，手里的狼牙棒下意识地挥了下去，啪嗒一声，一杆长矛，不，甚至只能叫长木杆的东西应声而断。
可还没等他抽回狼牙棒，两根长矛就狠狠戳在了他披着铁甲的身体上，长矛断了，哈喇布坦也如撞上了大树，从急奔的坐骑上倒飞而下，狠狠砸在地上。
马声嘶鸣，自己的坐骑似乎也撞倒了一个敌人，但这对接下来的遭遇完全没有影响。
咣当……喀喇……
马蹄重重踏在他的铁甲上，哈喇布坦甚至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肋骨折断，倒插，刺破了肺部，捅穿后背的声响。
仰躺在地上，哈喇布坦隐隐看到，一道人马之墙正朝前稳稳推进，每名骑士之间相距不到一个马身。眼珠再转向前方，百步外，又一道横墙碾压而来，长矛稳稳挺着，就跟祖辈人讲起昔日驰骋东西大陆的蒙古骑兵，对战结阵步兵时的情形一般。
“耍……赖……”
在第二道横墙碾上身之前，哈喇布坦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最后闪过的一个念头则是满满的不甘。

第七百五十章 哈拉绰尔之战：人人心中一杆秤
马虽杂色，红衣齐整，从半空向下俯瞰，大约两千龙骑军正列作三排，间夹三纵队，依稀像一个巨大的“田”字，铺开两里宽的正面，以中速向蒙古人直愣愣地推过去。“田”字阵的横线排列紧密，几乎不容人马插入，两侧则被游骑遮护，看服色是藏人骑兵。
稀疏得多的蒙古骑兵在这道人马之墙面前如无力的野草，被一株株纷乱碾过。弓箭、马刀，乃至颇有技巧的曼古歹回马射，不停地在这道红墙上制造缝隙，但随着红墙的推进，个体的英勇都变作了徒劳的努力，如海潮拍上礁石的浪花，片片碎裂。
两股尘浪叠进一里左右，第一排红墙也如入骨的刺刀，渐渐显得钝慢下来。
“左翼散了！翼长摘了领花去补队列！甲哨哨长代理！”
“右翼丙哨空缺，调一哨上来！”
“跟不上的向骨线集中，这不是死撑面子的时候！”
军官此起彼伏的呼喝声在红墙中荡开，他们的长矛基本都折断了，手里全都挥舞着马刀，甚至有不少人手里只有了长短火枪，而这是违反战法新规的。
贯穿在横阵之间的纵队兵力补入横队，勉强撑起了第一道横队的速度，但连绵一线的队形再难保持，跟几波密集敌人撞击后，散作了几截。
滴滴答的急促鼓点声响起，第二道横阵加快了速度，听到背后的鼓点声，第一道横阵的破碎队列也朝左右加速散开。
最初哈喇布坦的遭遇，即将第二次落到自以为已挡住了这股红墙的蒙古勇士身上。
“果然……不管是步兵、骑兵，还是陆军、海军，战争之道都是相通的！”
第二排队列里，陈松跃心头大石落定，砸起了大片名为兴奋和自傲的水花。
自醒悟适用于龙骑军的骑战之道后，这大半个月来，全军就在苦练结阵而战的本事。这不需要从头去琢磨什么，直接将步兵作战的原则搬上马就好。
大宽面，浅纵深，密集横阵，步调一致，在马速尽可能快，冲刺尽可能持久的状态下，始终保持队形。这既是陆军的步兵作战原则，也成为龙骑军的骑兵作战原则。
为确保人马一致，营翼哨一致，王堂合跟他用上了无数土办法。包括把步兵队列鼓用在了骑兵上，挑选状态最一般的战马，那些骑术精湛的，马匹优秀的，全都被排除在了队列之外。
大半月来，一边行军一边训练，龙骑军也渐渐分化出了几部分。一部分就是马战尖子，他们骑着好马，个人武勇足以跟蒙古人一拼。将他们跟藏人编组在一起，作为遮护横阵侧翼的游骑。一部分始终难以融入战马队列，就全跳出来，干龙骑军以前的老本行：骑马步兵。剩下的接近一半官兵，用来组织密集骑马横阵，手持长矛，充当碾路机。
训练时间太短，磨合太少，王堂合跟陈松跃对初战没抱太大期望，因此用上了红衣惯常的打铁战术，由王堂合率骑马步兵和炮兵先赶到金子海附近就地防守，作为铁砧，陈松跃带骑兵拖后十来里充作铁锤，背后突击。
原本还很担心蒙古人用上曼古歹战法跟自己打游击，没想到，丹巴太过轻视汉人骑兵，分出两千骑兵，直直跟龙骑军对冲。
第二道横阵碾过战场时，这两千蒙古骑兵就已七零八落，再聚不起来。而第一道横阵则以哨翼为单位，分作多段横阵，狠狠撞在了还在围攻王堂合部的蒙古骑兵腰侧。
丹巴呲目咆哮，绝难相信，蒙古骑兵竟然会被数目差不多，甚至更少的汉人骑兵冲垮。他挥着马刀，招呼起亲信勇士，舍了王堂合这边的圆阵，带起再一股浩大烟尘，卷向也已开始崩裂的第二道红墙。
龙骑军训练远远不足，横阵马速没能拉起来，长矛太过脆弱，几乎就是一次性用品，而各目哨翼的队形衔接依旧不够熟练，以至于接敌时，横阵实际已是犬牙交错的战线。此外王堂合和陈松跃还无经验，另外布置有“骨线”，将预备队拉成三条纵队，搞出一个“田”字大阵，兵力没有完全用在突击上，这些缺点已暴露得很充分。
但这些缺点都不足以让蒙古人翻盘，龙骑军官兵将新战法的核心要义贯彻始终，那就是前进、肩并肩地前进，以一个整体对敌。这也本是他们身为骑马步兵时就已透骨入髓的习惯。
丹巴的亲信勇士全都是巴特尔，什么奔马回射，滚鞍躲闪，人马并飞，人马合一，技艺无比娴熟。
可当他们三三两两撞上一整排长矛时，再好的技艺也没了用武之地。丹巴跟巴特尔们及时扭转了马头，张弓搭箭，玩起了曼古歹。
羽箭嗖嗖射出，几个红衣骑士人马倾覆，可几乎就在同时，蓬蓬枪声也响了，十人甚至百人敌的巴特尔，一个个倒地滚翻。
“我……我不相信！”
怒气几乎快撑炸了丹巴的身体，他不顾部下的阻拦，脚尖一踹，相伴他多年的宝马决绝地长嘶一声，前后蹄一撑，硕大马躯竟然硬生生拧了个半圆，在半空中倒转而回。
用马撞开左边，用刀劈翻右边，再从后方杀过去，就能将这道人马之墙破开一个口子。自己的亲信跟着涌进来，缺口会越来越大，这道墙也就崩塌了。
丹巴觉得自己的估算就是命定之迹，绝无差错。
两方相向而临，丹巴马身横摆，马刀劈下，然后在脑子里就升起一声惨烈的呼号：“不——！”
错误就在瞬间，但就是这瞬间的错误，长生天都再救不了他。
丹巴一人一骑，截住了三个红衣兵的前路，一枝长矛和两柄马刀几乎同时临身。
轰隆一阵杂响，人马都撞在了一起，丹巴的马刀劈在了一个红衣兵的肩膀上，整个刀身都嵌进了骨里，对方的马刀也砍在了他的大腿上。侧面的长矛更如戳纸一般，自他腰侧贯穿而出，另一柄马刀砍在左臂上，几乎将整条手臂斩断。
丹巴摔下地，然后被翻腾的坐骑压住，就只露出了一只手，抽搐了两下，再无动静。
红衣兵的横阵没有停留，预备兵拍马加速而来，急急补入了阵线，第三道横阵如梳子一般，将围着沙丘圆阵的骑兵涡流猛然截断。
“好！好！果然要变才能通啊！”
沙丘上，王堂合仰头大笑，龙骑军终于找到方向了……
“这只是开胃菜，正餐要上桌了！”
陈松跃却没这么轻松，围住沙丘圆阵的蒙古人七零八落地溃退了，可东北方向烟尘冲天，显然正有大军赶来。
“老一套，继续玩……”
王堂合策马奔了过来，跟陈松跃急急商议后，定下了如此策略。
伤者被送入圆阵，折损的长矛得了补充，把圆阵中的马换给折损了坐骑的骑兵，一番调度后，东北方向的敌军已近到十来里，西北方向也起了烟尘。
“不知道罗猫妖那张嘴靠不靠谱，两边加起来至少还有两万骑兵……”
“能战的骑兵还有两千，一对十，不过如此……”
察罕丹津、罗卜藏车凌、罗卜藏察罕都来了，王堂合跟陈松跃还没心没肺地嘀咕着，脸上没一点紧张之色。
“快啊！快一点！”
数十里外的南面，白马如飞，马上的人儿泪珠飞洒，却还咬着牙，为那一丝希望而搏命狂奔。
“等打败了汉人，抓到的俘虏每人割上一千刀，丢到格格盐湖里泡，泡到肉烂为止！”
卫拉特大汗的大旄迎风招展，旄下的察罕丹津两眼赤红，五千前军溃败不算什么，可儿子的死却是痛彻心肺。
“叫罗卜藏车凌也出兵！他不出兵，你就去收拾掉他！”
察罕丹津朝罗卜藏察罕咆哮道，后者惶恐点头，拨马而走时，嘴角却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当察罕丹津的一万骑兵到达金子海沙丘时，只看到孤零零的沙丘圆阵。沙地横尸累累，黑烟冲天。见红衣骑兵退到三四里外，他有一种茫然无措的感觉，汉人到底在怎么打仗？本来兵就少，还把自己的步兵骑兵分开？丹巴又是怎么败的？
敌人就在眼前，察罕丹津也没想得太多，溃败部下的报告凌乱不堪，此时也没工夫去整理。分派两千人牵制沙丘圆阵，五千人攻汉人骑兵，留三千人护卫，对罗卜藏车凌总还得提防一手。
可当红衣骑兵行动起来时，察罕丹津就发现这沙丘圆阵的麻烦了。不断发炮轰击后方，汉人的骑枪射程也远，百步外都能准确射击，牵制的两千人起不到牵制作用，人家反而把他攻击红衣骑兵的部队牵制了不少。
当一排排密集人马匀速推来时，察罕丹津呼吸浑浊了，他终于明白儿子为什么会战败身死。当年蒙古铁骑蹂躏东西时，也曾用过这种“战浪”之术，以密集队形，列作数道宽面大阵，如铁板一样将敌人击垮压碎。
可那时的密集，彼此怎么也有两三个马身，再密就没办法保持队形完整了，汉人为什么能挤得这么紧密？端着一丈出头的长矛，根本不必刻意瞄准用力，只要顺着马势，蹭到阻拦者的人马躯体上，就能让这道人马红墙滚滚碾过。
“曼古歹！曼古歹！”
察罕丹津唯一能想到的克制之策，就是游动起来，不能跟汉人硬拼。
可惜，战场已经喧嚣起来，昔日蒙古铁骑号令分明的组织力，在这个时代已经荡然无存。
绝大多数蒙古人都不相信自己在马背上还打不过汉人，他们徒劳地冲击着那道人马红墙。而有新鲜出炉的实战经验打底，陈松跃取消了预备队，将每道横阵由单列改为双列，同时横阵之间的距离也缩短到四五十步，龙骑军的战力顿时再爆出新纪录，第一道横阵在贯入蒙古人接近一里后才渐渐崩裂。
三道横阵，在藏人和汉人游骑的掩护下，又如钉耙一般，狠狠犁过正面冲击而来的三四千蒙古骑兵。
“长生天啊，怜悯你的儿女吧，你怎么忍心夺走蒙古人最擅长的本领，容许骑着马的汉人打败我们……”
察罕丹津信心已经涣散，如果他能令行禁止，让部下端正心态，以曼古歹战法相持，战况也许还能有改观，可惜，他自己都有了动摇，更别说其他部下。
“对，该他上了！”
眼见一股人马奔近，正是罗卜藏察罕，察罕丹津的心跳渐渐缓了下来，他手里还有牌。此外，看西北方向烟尘大作，也该是罗卜藏车凌出动了。
“事情很明显了，罗先生的话没有错，高原需要新的秩序，谁占得先机，谁就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眼见察罕丹津的部队正在溃退，罗卜藏察罕这么自语着。
接着他挥刀高呼：“察罕丹津篡夺卫拉特大汗之位，他就是和硕特蒙古的叛徒！杀！”
察罕丹津的表情从怔忪到疑惑，再到震惊，又经过了愤怒，最后定格为恐惧。而此时，罗卜藏察罕的部队堪堪撞入他这支本队的腰眼上，全军轰然大乱。
“罗卜藏车凌的阴谋大家已经清楚了，跟察罕丹津狼狈为奸，叛离准噶尔，他死有余辜！”
西北远处，小策凌敦多布一刀劈下罗卜藏车凌的脑袋，用刀挑起脑袋，振声高呼。
“准噶尔跟汉人联手，是大汗早就定下的旨意！谁愿继续尊奉大汗，谁就跟着我上，目标，察罕丹津！”
头颅丢在地上，小策凌策马奔出，先是他的部众跟上，罗卜藏车凌的部众在小小的骚乱后，也纷纷拍马追了上去。
不过两三个时辰，哈拉绰尔之战的形势就骤然大变，原本是龙骑军孤军对阵已阴谋勾结的所有蒙古人，可现在，却变成了龙骑军、准噶尔、罗卜藏察罕围攻察罕丹津，这番变动，后人难以理清头绪。这其中，罗堂远的军情司牵的线到底有多深，因为没有档案佐证，已成尘封之谜。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战场蒙古人战成一团，已乱成一锅粥，烟尘汹涌间，败逃的察罕丹津迎面撞上罗卜藏察罕。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一向恭顺，为他守着都兰寺大门的扎萨克，居然会勾结汉人暗算他。
罗卜藏察罕道：“汉人答应让我代理青海的茶酒铁，就这么简单……”
察罕丹津难以置信：“你还真信汉人会统治高原？”
罗卜藏察罕叹气：“我本来也不信，但刚才我已经亲眼看到了，就像汉人说的那样，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察罕丹津带着两千多部下仓皇惘然而逃，罗卜藏察罕兵力不足，也不敢穷追，哈拉绰尔就此落幕，龙骑军以不到五千之众，连续与一万五千敌军作战，死伤六百多人，杀伤蒙古骑兵多达三千之众，当然，最后多达六千的俘虏，就不是龙骑军一家之力了。
战绩并非龙骑军的最大收获，哈拉绰尔之战在英华战史里地位非凡，全在于王堂合跟陈松跃在这一战里摸索出了英华骑兵的建设方向，这一点是多少战绩都难换得的珍宝。
而对王堂合本人来说，这也不是最大的收获。
当日黄昏，秃鹫老鸦已穿梭在战场，白马丽影自南方飞驰而来，见到这番景象，人马一同倒地，可接着人又站了起来，坚强的蒙古姑娘，要找到她未婚夫的尸体。
她找到了未婚夫，当然不是尸体，然后热泪长流，高喊长生天保佑。王堂合心中也在高喊老天保佑，让自己得了这么一位忠贞的姑娘。
夜色已深，战场一隅，蒙藏汉三族战士欢歌笑语，大帐里，龙骑军的最高指挥官正要得到他这一战最珍贵的收获。
失而复得的喜悦已让乌伦珠日格也不再顾矜持，就要在今夜把自己献给意中人，当两具躯体再无遮掩，肌肤相触地拥抱在一起时，她发出了深长而满足的叹息。
接着王堂合掏出一个东西，很熟练地撕开油纸包装，握着那东西要往胯下套，乌伦珠日格按下羞涩问：“那是什么……”
王堂合一笑：“混元罩，用这个卫生。”
乌伦珠日格楞了一下，这个名字已不陌生，但牵起的却是烟花柳巷事的印象，她弯月眉横竖，啪地一巴掌扇在王堂合脸上：“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姑娘哭着奔出帐外，王堂合两条腿插在一条裤管里，跌跌撞撞追出来，却没见了人影，啪地又给了自己一巴掌：“白痴啊，你真是太白痴了！”

第七百五十一章 新旧之间
色布腾博硕克图背着荆条跪在龙骑军大帐前，王堂合一边扶一边叫使不得。
“小人受伪汗胁迫，险些冒犯天朝大军，小人有罪！有罪！”
跟几天前在格德尔古河畔的那个扎萨克完全不同，此刻的色布腾博硕克图再无半分豪气，如请降叛逆一般，姿态比罗卜藏察罕还低。当然，跟罗卜藏察罕相比，他的底气可足得多了。
果然，王堂合一边解着荆条一边讷讷道：“那个……老丈人啊，乌伦珠日格怎么也不愿见我，帮我说合几句呗。”
荆条一去，色布腾博硕克图挺胸直腰，气势也变了：“你们年轻人啊……”
王堂合跟乌伦珠日格的缠绵纠葛才刚开始，正如英华与青海和硕特蒙古的暧昧难明。
龙骑军大败察罕丹津，丢了一万多部众的察罕丹津再难维持什么“卫拉特大汗”的威严，揭尔莽大帐都不要了，掩面埋头直奔自己的和南头旗老家。
罗卜藏察罕在关键时刻倒戈一击，色布腾博硕克图嫁了女儿，这两部成为英华代言，四下播传汉人勇武，龙骑军威名。他们的好处可是实打实的，罗卜藏察罕所部扼青藏要道，得了茶铁酒青海总代，色布腾博硕克图得了牛马羊青海总代，俘获的六千察罕丹津部众也平分给了他们。
青海没了头羊，靠龙骑军和附从部族就能镇压整个青海，其他部族纷纷派出使者表示恭顺。而英华要怎么处置青海，大家都在翘首等着预订六月召开的青海大那达慕，王堂合说了，到时国中会派文武大员到青海，跟各部族共商大计。
“王老板，我们呢！？”
小策凌敦多布很是纠结，之前噶尔丹策零按兵不动，几乎陷龙骑军于死地，准噶尔跟英华的脆弱同盟即将崩裂。他虽杀了罗卜藏车凌，但觉两家已再难携手。
“要不干脆换咱们的制服算了。”
“好吧，老板，你可得好好待我们啊。”
王堂合在马上朝小策凌抛着媚眼，可听到小策凌幽怨应下，身子一抖，差点摔下马去，来真的啊。
“我不下手，罗卜藏车凌也要杀我，大汗分明清楚罗卜藏车凌的盘算，却什么都不说，还要我跟在他身边。跟罗卜藏车凌比起来，我，还有大策凌，才是他的眼中钉吧。”
小策凌苦笑着解释道，王堂合脑子转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这还是粗旷直率的蒙古人么……
他还不太小策凌真要投奔英华，小心地问：“这可是叛变哦，要跟整个准噶尔为敌的。”
小策凌哈哈一笑：“整个准噶尔？我的部族虽然小，也有好几千男女，我叛了他们吗？我也是准噶尔，我要找自己的路。”
他看向西方，荒寂戈壁的尽头，是苍茫群山，群山之后，还有一片浩瀚原野，原野之后更是广阔无垠的世界。
“十多年前，我还是不满二十的小伙子，跟着大策凌来到青海，攻入乌斯藏，以为这就是天地的尽头。当时听说南方汉人建起一国，心中还很不服气，总觉得这个天下，除了罗刹、大清，就是我们准噶尔……”
“后来到南方见宝音公主，得了陛下的召见，再学了很多东西，才渐渐明白，草原戈壁虽然大，却只是天下的一角，而陛下的心中更装着整个世界。我……我很早就想，成为陛下的手臂，去摸摸这天到底有多高，地到底有多广。”
已是三十出头的小策凌道出心声，眼里还晃着憧憬之色，王堂合心说当年罗猫妖在藏地抢来宝音公主，真是太有远见了。
王堂合再道：“听说广州还有个汉家姑娘在等你，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你没把她带回准噶尔。”
拍着小策凌的肩膀，王堂合语重心长：“给你提个醒，混元罩那东西，良家姑娘还接受不了……”
小策凌盯住王堂合的脸颊，长长地哦了一声。
小策凌有一千部众，罗卜藏车凌的七千部众里，一半也留了下来，跟随小策凌，加入到了龙骑军里。
哈拉绰尔一战，青海局势豁然开朗，唯一的不确定因素正是噶尔丹策零。
“我不会背叛大汗，但要平息汉人的怒气，大汗就得放低身段。”
格尔木，准噶尔大营，大策凌的话无比刺耳，噶尔丹策凌却只能愣愣听着。他毁掉了跟龙骑军联手夺青海的局面，权威也受到了沉重打击。这一切都因为他眼里只有和硕特蒙古，只有青海。满脑子就想着铲除异己，同时还想不劳而获。
噶尔丹策零沉着脸，肚子里沸腾着细碎的愤怒泡泡：“都是汉人的错！扮猪吃老虎，他们是存心的！”
此时他还没收到小策凌的消息，但还待在青海就显得颇为尴尬，就这么走了，白来一趟，不走吧，之前故意放人家鸽子，陷龙骑军于死地，人家怕要把他当作仇敌。盟友……当他决定收拾罗卜藏车凌的时候，他跟汉人就不再是盟友了。
噶尔丹策零无奈地道：“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大策凌叹气：“这还得看汉人想怎么办。”
疑问很快有了答案，罗堂远来了，先通报了“征用”小策凌部的消息，噶尔丹策零无语，清楚这所谓的“征用”，就再没还回来的时候了。
“噶斯绰尔一带留给你们准噶尔，依我之见呢，最好留给大策凌……”
罗堂远这话让噶尔丹策零额头鼓起青筋，接着再一句话让他平静了下来。
“青海只是牛刀小试，我们两方应该看得更长远一些，比如……乌苏雅里台。”
噶尔丹策零很利索地表示赞同，可目光深处却已灌满冰风。
“这位陛下真是雄心万丈啊，再复汉唐？做梦！草原、大漠，游牧的部族，离你们汉人，已经远了千年，你们还得从头学起！”
他嘴角挂着不屑，心中升起面对高山重压的豪情。
甘肃安定，大队人马正向西挺进，滚滚烟尘拉成十数里长龙。羽林军都统制彭世涵在马上看完厚厚的青海军报，兴奋地一拍大腿：“王不死，好样的！”
他高扬马鞭，朝部下呼喝道：“加速！一口气拿下兰州！”
汉中，张汉皖收到青海军报，已是四月初八，他眉头紧锁，僚属不解地问，青海得手，都督心忧为何？
张汉皖叹道：“全都是新鲜事，还不知该怎么料理。”
僚属也心有所感，微微叹气。
草原、大漠，少民，跟眼下的英华格格不入，王堂合跟罗堂远平定青海的速度出乎意料，军事已走在了政治的前面。要怎么管制青海，处理跟青海蒙藏各族之间的关系，朝廷似乎还没拿出一个妥当的方案，此时一国的注意力都还在江南。之前是白莲教之乱，现在是定都之争。
“这也是陛下劳神的事，咱们就别管那么多了，传令！”
接着张汉皖目光一变，整个人涌出一股迫人气质，这一天他已等了很久。
“进军凤翔府！汉中凤翔两府，不得再留一个满清官员，一个满清兵丁！”
西北军报还在路上，待在江南的李肆已经伤神不已了。
“为什么大家都要盯住江宁不放呢？”
太仓府宝山，在此视察港口规划的李肆发着牢骚。
“当初朱元璋是因起家根基在淮西，才把江宁定为国都。而江宁除了前明，就再没作过大一统之华夏的国都，江宁真的合适？”
如年前预料那番，白莲教之乱平息后，国都之争就成为国中舆论的焦点。江南人高呼还都江宁，岭南人骂江南人折腾，绝不愿国都北迁，一国上下吵得沸沸扬扬。
即便李肆心有定计，此时也不好直接道出盘算，只能旁敲侧击地造势。为此他还不得不将回黄埔的时间推后，要先敲定各项准备方案。
李肆只是在自说自话，陪同官员不敢接嘴，脸上各有喜忧。
“来了！”
侍卫兴奋地喊出了声，就听轰隆轰隆的金铁敲击声破开江面，一艘喷吐着黑烟的大船进了吴淞口，朝码头靠来。
长江舰队的旗舰雷公号，这还是李肆第一次亲眼见到蒸汽轮船，趁着料理长江舰队的功夫正好看看。
官员们忐忑不安地跟着皇帝上了这艘无帆怪船，孟松海，施廷舸和林鹏三个长江舰队的干部上前拜见，那一脸的煤灰更让官员们皱眉。
舰桥上，李肆问孟松海：“长江舰队没啦，是不是很不舍？”
《英清和平协定》签署后，长江两岸都入英华治下，长江舰队没了用武之地，撤编势在必然。战船不是卖给民间，就是转给地方水巡。雷公号也转入筹建中的吴淞制造局，当作实验船。
孟松海道：“是有些不舍，不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就盼着可以不加水的蒸汽机造出来，换掉所有风帆船，咱们不必摆弄风帆，就能驰骋大洋。”
李肆摇头：“你这话可有问题，就算全都是蒸汽轮船，风帆也不能丢掉。另外呢，咱们华夏难道就不擅长摆弄风帆？不管是草原、大漠，还是海洋，不管是策马还是驾帆，咱们都不陌生……”
“旧的累积而起，才有新的，新的立在旧的上，才能立得稳，立得久，就像这炮……”
李肆来到舰桥下的炮台，拍着两寸炮的粗沉炮管，无比感慨。这炮完全是佛山制造局自己琢磨出来的，靠着自己的表现，终于得来海军瞩目，与蒸汽轮船并为海军下一代战略性研发课题。他虽有推动，却没起决定性作用。
旧的世界被自己推动，正滚滚转着变为新的世界，新旧之间，到底是怎样过渡和演变的，李肆心中都没有底，定都之事是这样，之前不列颠的劳伦斯爵士在龙门学院所讲的一堂法学课，也引得国中明法科学子们热议纷纷，英华法学变革正在酝酿之中，让李肆更有一分忐忑。
回龙门的路上，李肆还在沉思，即将进设在金山卫的行宫时，马车忽然停住，听车队前方隐隐有喧嚣声。
有人行刺么？
于汉翼的脑袋凑进马车，一脸苦色，还没开口，一阵呼喊声就传入李肆耳中。
“恶法非法！”
“公道不公！”
李肆跟于汉翼眼对眼，都是一脸茫然。这几个月，李肆在江南满地乱跑，亮明銮驾时，偶尔也能遇到叩阍的，可没谁有这么大胆子，拦着皇帝銮驾示威抗议。
更古怪的是，呼喊声脆脆细细，竟都是女子，而且还带着几分稚嫩，年岁绝不超豆蔻！
“还我爷爷！”
一声叫喊更显响亮，李肆心头也是一颤，好尖的小嗓门……
“带那小姑娘过来，好好说话，别吓着了。”
李肆下了车，无奈地吩咐着于汉翼，华夏老传统里，叩阍之人都不能硬行赶走，皇帝必须接见，更不用说是在英华，叩阍的还是个未成年的小姑娘。
没多久，一个纤瘦人儿被女卫带了过来，见了李肆，俐落地一个万福，再抬眼相对，撅着樱桃小嘴，脸上毫无畏惧。
尖尖下颌，精致五官，眉若柳黛，眼如卧蚕，白皙脸颊正染着一层桃色，十三四岁，小身板瘦得似乎一阵风就能刮走，可眼瞳里透着的气息又让她如一根钉子一般，就这么稳稳地扎在李肆眼前。
“后面都是小女子的同窗，只是帮小女子摇旗的，如果陛下降罪，可千万别怪到她们。”
小姑娘嗓音又脆又亮，吼起来自然也很尖。
“你是……”
李肆还有些不明状况，看这小姑娘衣着也非寻常民人，操着一口淮扬官话，来历颇为古怪。
“小女子李香玉……”
小姑娘再一个万福，却是机械地虚应故事。
她再补充道：“我爷爷是李煦。”

第七百五十二章 怜香惜玉
听到“李香玉”时还没什么反应，听到后一句话，李肆面无表情，眼瞳却是缩了又扩。
目光如手指，在小姑娘脸上又摸又揉，似乎还捏了捏有点婴儿肥的嫩嫩小脸，让小姑娘脸上的桃色转瞬就熟了。
“怎么不找你的山长传话，直接跑来叩阍了？”
李肆淡淡说着，跟熟人闲聊般的语气，以及这话本义，融进了太多背景。
之前李肆在朱雨悠那不小心看到一幅画，一幅“写真”，如果不是笔法稚嫩，意境柔丽，看得出是女子之作，落款更为“弟子李香玉敬笔”，他差点就要拔剑逼问朱雨悠是否出墙了。
由此这个名字就入了他的耳，小姑娘就在朱雨悠的天海楼藏书学院读书，而她的本性……拿朱雨悠的话说，就是个特立独行的捣蛋鬼，跟女儿李克曦是一路货色，区别只在李香玉是文科，李克曦是理科。
现在当面细观，李肆觉得，就面相而言，这小姑娘跟《红楼梦》里所述的林黛玉还真像，气质却是半点不沾。林黛玉就是一片玉白细瓷，捧在手里，都怕被呼吸吹断了，可这李香玉却像是一卷磨得透亮的弹簧钢，天生就不愿屈成一团。
李肆心绪也有些浮散，从他的三娘，到之前所见的米五娘，再到眼前这个李香玉，都带着一股叛逆的傲气。到底是历史大潮造就了这些女子，还是他才是叛逆之源，以至于这些姑娘们都被命运之线牵着，汇聚到了他的身边呢。
他虽有怔忪，问话却直奔主题。去年江南变乱，李煦逃奔岭南，李肆看在多年“交情”，这几年又替英华侵蚀江南出过大力，就没怎么为难。
现在英华复江南，百废待兴，李煦回了江南，以布衣之身闲居家中，但关系网还在，成了英华织造业紧盯的对象。广州织造公司借着李煦的关系，在江宁压榨当地织户，还引出了江宁知府和江南按察使受贿案，眼下已锒铛入狱，听候法司审裁。以法司使史贻直为总领，巡按杭世骏为主办的专案组，给李煦定了十多条罪状，拟判抄没家财，终身监禁。
李肆这一问，意思是你的山长就是我的老婆，你不攀着这条线来找我私下求情，反而当面叩阍，居心何在？
李香玉小胸脯挺得直直的，脆声道：“回陛下的话，小女子不愿因私废公，陛下也不会徇私枉法！小女子只求陛下能在这朗朗乾坤下，为小女子的爷爷主持公道！”
话说得流利，姿态也昂扬，可小姑娘捏在袖笼里的手，却在微微哆嗦着，指节更因捏得用力而泛白。
李肆此时才话归正题：“公道……法司自会给你爷爷公道，如果你不相信国法，来叩阍也没什么意义。”
李香玉泪光盈盈：“小女子相信陛下，但不相信国法！爷爷现在只是一介布衣，无权无势，即便有不对的地方，也不是他在害人！真正害人的是广州的工商，是衙门里的官老爷！为什么小女子的爷爷被下了大狱，广州那些工商只是被问询，江南那些官老爷只是被停职？”
她越说越愤怒，小脸已全然涨红：“小女子也仔细读过国法，可法不清，理不明，就是官老爷操弄来卸责害人的工具！《皇英刑律》里哪一条说了，帮工商和官老爷穿针引线的中人反而是主凶？”
这话跟之前李肆听到的那些口号合上了，原来这小姑娘和她的同窗们，竟是举着国法不公的招牌来叩阍的。
李肆蹙眉：“你到底只是想救你爷爷呢，还是来讨伐本朝法务的？朕见你也算冰雪聪明，难道不知道，你今天来叩阍，外加你这番话，不仅救不到你爷爷，还可能害了你爷爷。”
早年李肆跟李煦可有“过命”的交情，后来也是因为利益纠葛太深，双方才勉强算是化敌为友。复江南后，李煦没朝北跑（当然是不敢向北跑），老老实实回江南作寓公，李肆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可现在李煦又跟工商官僚搞在一起，继续仗势敛财，狗改不了吃屎，李肆没亲自在卷宗上劈下一个红叉，而是让法司依法审裁，已是宽仁无比。
现在这小姑娘跳出来为爷爷讨公道，不以私情动他，反而批判英华的国法和公道，李肆暗道，你爷爷当年在江南压榨民人，替康熙雍正当狗腿子，还不知欠下了多少血债。真要还江南一个公道，就清算这些帐，已够你爷爷死上十次八次了。
李肆自不会对着一个小姑娘发火，但心中怒意已渐渐升腾，原本对这李香玉还有一丝赞赏之心，现在却觉得这丫头也是温室里出来的，不懂人世疾苦，还有些挟势逼人的深沉心计。周围已有不少民人围观，自少不了一直跟着銮驾跑的报纸快笔，她来叩阍，多半是想让这事成为一国朝野广议的大事。
可这深沉……也只是堪堪擦到愚蠢一线，如他所问那般，如果只为救她爷爷，就不该跑来叩阍，把事闹大，现在这么一搞，难道李肆还会批个条子，让法司放了李煦？
李香玉小脸血色刷地就退了下去，身子还晃了一下，泪水更夺眶而出，她真是被吓得不轻。从天王时代至今，李肆执掌权柄已十多年，沉脸说话时的威压，自然不是一个小姑娘能消受得住的。
但她却没认输，她还有太多心声想要吐露。
“小女子既是为爷爷不平，也是为那些受害的民人不平！爷爷也曾对小女子说过，他本就罪孽深重，一直就等着天罚。小女子觉得，有多少罪就背多少，少不行，多也不行！小女子求的不是让爷爷免罪，而是要在此事上还爷爷一个公道，也还那些受害民人的公道！惩戒真凶，让这些事不再重演，难道不是国法的本意吗？”
“可小女子没在国法上看到这些，看到的只是法司老爷们先想好了要重判爷爷，然后就在国法里找合适的条目，找不到就生拉硬扯。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小女子鲁钝，只能看到，他们是想替工商和官老爷减罪！”
一句句话道出，李香玉手也不抖了，脸上又有了血色：“陛下一再说过，陛下是代天审裁之人，国法已经被人操弄，这世上还能主持公道的，自然只有陛下了。”
李肆眨着眼，重新审视了一番小姑娘，心说雨悠啊雨悠，这也算是你对早年我欺压你的报复？教出来了一个好学生呢，林黛玉不再葬花，而是质法，真是有趣。
“你要朕主持公道？朕的公道已不止是此时国法的公道，还要扯上这十多年来的南北国事，你确信，你爷爷在朕的公道之下，罪孽会比此时此事国法给的公道还轻？”
李肆微微一笑，李香玉一颗心顿时沉入深渊，就觉这皇帝陛下的笑容，比刚才冷脸说话时还要可怕十倍。
算错了……以为皇帝更在意国法，因这叩阍，就会插手法司，重罚工商和官员，爷爷也就能减罪。没想到爷爷跟皇帝，竟然有那么深的恩怨，自己真是太蠢了！
小小李香玉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知，身心就觉极度无力，腰肢一软，竟当场坐在了地上，涕泪俱下，呜呜哭出了声。
李肆的话语幽幽传入耳中：“所以呢，你就不该来找朕主持公道，真正能帮你的，反而是你唾弃的国法。法乃人定，从无一部法能评断天下所有事，让事事都得公道，自然要受人操弄。往昔法只在官府之手，当然只为官府说话……”
接着的话让李香玉心跳骤然停了一拍：“可现在国法并非都在官府之手啊，官府既能操弄，你为什么就不能操弄？我英华的国法，是要卫护人人之利。所以人人都能操弄国法嘛。大家都来操弄，国法才能完备，公道才能彰显。”
这是什么意思？李香玉虽在学院读过很多书，还受过朱雨悠精心教导，但毕竟人还小，不懂太深的道理，就觉得这皇帝“师母”的话匪夷所思，人人都操弄国法？那还不天下大乱！？
“你不去找讼师，不去理案情，直愣愣就来叩阍，朕回去后要好好笑话笑话你的山长，让她知道她的弟子，竟是如此愚笨不堪。”
李肆见小姑娘发愣，再刺了这么一句，果然，李香玉起身，气鼓鼓地道：“陛下睿识，小女子自是愚笨……”
一边顶嘴一边转着眼珠子，显然正在认真考虑李肆的“提议”。
李肆也是一乐，果然是个心高气傲，伶牙俐齿的小家伙，这一点倒是跟书里的林黛玉挺像。想想她的年纪，李肆遗憾地摇头，大了点，可惜了。
似乎想定了什么方案，李香玉一个万福，转身就走，却听李肆在背后道：“要想借法，就得守法。小姑娘，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李香玉愣住，心说难道是没三拜九叩？
却听一个冷恻恻的腔调响起，却是禁卫署知事，侍卫统领于汉翼在说话，“叩阍者阻驾犯上，杖二十，拘三月！”
李香玉两眼一晕，小身板又软了下去，这法令她可是清楚的，之前本也作好了准备。可皇帝跟她认真对话，她竟忘了此事……
英华之法现在正处于变革期，虽大幅削减了前朝苛法，同时又有大量关于工商、人身和诉讼的法令颁布，但也继承了诸多旧时条款。衙门击鼓乃至叩阍这事是华夏历来的老传统，就如后世的上访一般，不可能一下改变，为限制和引导这类行为，对这些事的惩戒也保留了下来。
眼见吓坏了小姑娘，李肆道：“这法朕能操弄，用纸杖打二十，至于拘三月么，以后等你们嫁人生子，孕期待产时再说。”
于是李香玉连带那一帮叩阍的小姑娘，被拉到大道一边，由女卫高举报纸卷成的纸筒，啪啪抽了二十下屁股。周围各家报纸的快笔刷刷地记录着这一桩“暴政”，而跟着快笔一起来的画工们也运笔如飞，将十多个小姑娘翘臀被揍的景象，栩栩如生地勾勒出来，印在了报纸上，广传天下。
不等报纸播传，李肆回宫时，三娘等人都已知道了此事，纷纷谴责李肆毫无怜香惜玉之心。朱雨悠更是泪眼婆娑，心痛自己的学生遭了大难。拧得李肆这暴君腰上发青，再奔出行宫，去抚慰李香玉和其他学生们。
朱雨悠生气还不止为学生们吃了苦头，她这段日子一直在忙着筹建金陵女子学院，李香玉这帮学生是她从藏书学院带出来的苗子，女子学院未来的夫子。被李肆群体惩戒，女子学院本就遭遇重重阻力，再来这么一桩逸事，让朝野都觉女子干政麻烦多，那更是没了前途。
躺在床上，李肆扶腰呻吟，关蒄一边笑着，一边怜惜地帮着揉腰，三娘却担心地道：“你真让那小姑娘去操弄国法？这不是乱了套么？”
李肆眨眨眼：“生命在于运动……”
三娘不知想到了什么，脸红红的啐了他一口，关蒄却接嘴道：“操弄有打杀，也有恩爱嘛，当初四哥哥跟姐姐，不也是这般操弄过来的？”
三娘大羞，一枕头就抡了过来：“你这个妖婆子，从小妖到老！”
两个年纪加在一起已过六十的老姑娘压着李肆就打闹开了，李肆一边叫唤一边暗道，国法的操弄也能如这般温柔就好了，可惜……那也是个血肉磨盘，还不知会有多少人要被碾成齑粉。
接着他再一笑，振作起来，加入到三人总和将近百岁的嬉闹中。不管是运动、翻搅，还是操弄，为的都是打造一条清晰而坚实的底线。历史最终是要血淋淋地去完成这个过程，而且终点还难见到，他不朝着正确的方向去推上一把，反而是他的失职，怎能还为此自责。

第七百五十三章 龙凤相争
苏州曹府早在几年前就已洗脱了富贵之尘，大门口都杂草丛生。四月乍暖，一个十六七岁，穿着薄衫的少年正出大门，一阵风卷来，地面淡尘飘飘，人也哆嗦不定，双手下意识地拂马蹄袖，才发现自己穿着眼下江南时兴的箭袖英士衫。
正了正头上同样还不习惯的无翅乌纱，少年叹了口气，抱着胳膊逶迤而行。出了巷子，再转过几处被竹脚架裹起来的工地，骤然陷入一片喧嚣之海。车流人流滚滚，叫卖吆喝不断，不时响起刺耳的哨子声，多半是警差在抓小偷。
裹在一群人里，左看看右看看，趁着车流的空当，这群人轰然冲过街道，个个身手矫健，有如武林高手。可还有倒霉鬼脚下太慢，径直扑在了一头驴子上，就听驴嘶人嚎，再是“娘西皮”等等骂声大起。
少年为今天成功地一次过街而庆幸，脚下也轻快了不少，进到一家茶馆，伙计迎面招呼道：“沾哥儿，老规矩么？”
曹沾应道：“老规矩，头春三叶龙井，茶瓜子、猫耳朵、天目山笋干各一碟……唔，还有中流报。”
寻着茶馆角落里坐了，曹沾开始打发每日的闲暇时光。他入了苏州学院的明经候补班，正等着同窗聚齐，讨论五月江南春闱的题目。
英华科举最关键的就是秀才到举人这一途，也就是从县学考入学院。学院分了进士、明法、明算、明经、弘文、博学和国史七科，科举自然也分七门。进士偏重治政制策，明法明算国史顾名思义，弘文是诗词赋曲，博学则是礼乐古学。
对江南士子来说，这几科都是要回炉重造的学问，相比之下，也只有偏重于圣贤言的明经还是长项。可要命的是不止孔孟，也不止理学和心学，还有先秦百家和唐宋之儒的学问，这都要重新学过。所以学院才开了候补班，提点他们补学备考。
英华科举已非明清格局，甚至仕途也少了许多特殊待遇，但对埋首圣贤书半辈子的士子来说，不参加科举，不出仕还能干什么呢？即便明经学成后，也不过是去地方当学谕教谕，仕途终点就是一省学政，还要跟弘文、博学和国史几科的人抢饭碗，可终究还是仕途。
曹沾这年纪，在一帮二三十岁的同窗里可是异数，可他心境却已磨得比同窗还沧桑。家族在江南变乱里受舅爷李煦照顾，虽家境败落，却还守住了家里的老宅子，还有百来亩薄田，但对比少时家族的光鲜，胸怀天地之差，自非一般人能比。
原本他对未来还有一分憧憬，英华复华夏，清弊政，开出千年未有之局面，也觉自己有了伸展抱负之地。可前一阵子，舅爷李煦因江宁织造案入狱，家族顿时失了遮护，家里人成天愁眉苦脸，既担心李煦，又担心曹家被牵连，连带他也觉前途一片黯淡，再想到小表妹李香玉这么小年纪就遭这人世苦难，更止不住地悲嘘哀叹。
一口茶下腹，身心稍暖，曹沾压下伤怀，翻开中流报。江南虽有多家报纸，但以谈北面满清为主的中流报却是江南士子的必读，也许在报上看到大清的桩桩狼狈，才能平复自己那颗身在新国的不安之心吧。
“淳太妃宁太妃月前扶军机大臣吴襄得户部尚书，总理厘金事务大臣，满清已成三方鼎立之势。”
“年羹尧以宁远大将军之职独领山东、淮北军政，虽与西安的靖边大将军傅尔丹两足分立，但其人权柄更重于傅尔丹，据传与两太妃嫌怨甚重。年初乾隆招年羹尧进京，就因年羹尧得闻是两太妃进言而称病不行。”
“内外之间，尚有恂亲王允禵总理八旗事务，以及京营诸部，同时提领关外之事，与汉臣之首张廷玉水乳交融，直隶总督鄂尔泰也紧附骥尾。”
“财在两太妃，军在年羹尧，人在恂亲王，乾隆虽亲政，龙椅却是架在这三条支离椅腿上。紫禁城传，乾隆日日沉浸我英华百巧玩物，几无理政之心。”
看了最新一期满清时局分析，曹沾心头畅快，还好当初听舅爷的话，真要北归满清，还不知是什么日子。
接着他又皱眉，舅爷这一关，到底能不能过去……
报纸再翻页，是中流的国内报道，题目就让曹沾一怔，手里的茶杯停在了空中。
“金陵群钗齐叩阍，怜香惜玉好皇帝。”
题目下是一幅四格版画，寥寥数笔，就将一个故事勾勒得一清二楚。第一副是华贵威武的銮驾，第二副是一群小女子跪伏在銮驾前，第三幅是皇帝跟一个小女子对话，第四幅是一排小女子押在道旁，女卫的棍棒正要落在身上。
中流报这一则版画报道着实损人，只看标题和画，观者下意识地就以为是讽刺。曹沾天资过人，自不会这么肤浅，可一扫内文里带着“李香玉”和“李煦案”的字眼，再按捺不住，悲凉瞬间透心，接着涌起无尽的愤怒。
“昏君！”
咣当一声响，茶杯砸在桌子上，茶水和瓜果小吃飞溅，曹沾勃然而起，表妹竟然为她爷爷去叩阍了，孝烈！圣道皇帝居然还要杖责柔弱无力的小女子，昏聩！
旁桌也有人咂嘴道：“是啊……真是个昏君！”
曹沾正引为同志，却听那人拍着桌子，义愤填膺地道：“怎能容小女子公堂质法！？这是牝鸡司晨啊！”
那也是个书生，径直将一份《江南时报》凑到曹沾眼前：“你看看你看看！皇上竟然允了那李煦的孙女跟一帮小女子与官府对簿公堂，这还有没有体统了！？皇上就该在这帮小女子叩阍时，径直用木棍抽烂了屁股，再丢到南洋去！还那般怜香惜玉地用纸杖，罚孕期，佳话也不能拿国法来儿戏嘛！喂喂……”
曹沾脑子一个急刹车，差点憋出了内伤，仔细再看中流报，才知道了事情根底，长出了口气。
那书生还喂喂地求着同感，曹沾一把扯过报纸道：“女子就不能上公堂了！？本朝还有女将军女山长女盟主呢！不要瞧不起女子！我表妹可是一等一的才学，比你这腐儒强得多了！”
那书生作痴呆状，不明白这事怎么跟这少年的表妹能扯上，又听旁边一人道：“你就孤陋寡闻了，这公堂对簿，也是皇上和贤妃对垒哦，真真大戏，且有得热闹呢。”
曹沾一目十行扫完《江南时报》的报道，说的是李香玉以《皇英刑律》为据，要为爷爷李煦出讼，为此跟一帮姐妹组成了讼师团，正大张旗鼓地准备跟杭世骏为首的江南刑庭公堂对战。
听那旁人之话，他和书生都来了兴趣，有内幕！
李香玉和那帮小姑娘都是贤妃娘娘的学生，据说皇上在道上杖责了她们后，贤妃娘娘就跟皇上闹了别扭。为了给学生们挣回面子，贤妃娘娘在背后撑腰，让李香玉带着小姐妹公堂出讼。不仅是救李煦，还要落皇上的面子。
原本李煦案的重点是在工商和官员上，李煦不过是个陪衬，皇上本该无心治李煦重罪。现在惹了贤妃娘娘的怒火，皇上自然要低头，公堂上作作戏，安慰了贤妃娘娘，皇上那后园就算平了。大家都知道，皇上对几位娘娘，那是百依百顺，宠爱有加哦。
这一番地摊货色倒出来，曹沾和那书生异口同声道：“呸！”
再一客人道：“就该呸！这种乡野俗言也拿出来卖弄！你们都不懂，皇上这是要梳理法务！之前就有洋人在龙门学院讲法，法司的大半人手，还有岭南各家学院的明法科学生都来了江南，就准备大修律法。这一场公堂诉讼，可关系着一国的未来，且有得看呢！”
曹沾心中一个大跳，忽然自卑了起来，表妹不仅孝烈，居然还能参与到这样一桩事业里，为一国定法而抛头露面！相比之下，自己还埋头在诗词文曲和圣贤书里，真是太没出息了。
正在发呆，同窗群聚而来，伙计收拾了一番，众人落座后纷纷议论着明经试题。
见曹沾还在发呆，同窗问：“沾哥儿，你怎么不说话？”
曹沾醒过来，目光闪起异样的光亮：“我该好好想想自己的未来了，这明经科，我再不愿考！”
见曹沾拂袖而去，同窗们相对无语，有人幽幽道：“又少了一个……”
曹沾受表妹触动，开始寻找自己的未来，李肆搅起的历史大潮里，又一根细细分支岔了原来的方向。
而在此时的江南，因李煦案而掀起的风潮，更吸引了众多人瞩目，就等着公堂审案的那一日，旁听席的三百个席位早已预约一空。
“赛里斯人的法律史还真是久远得令人头皮发麻，这些书也不知要读到什么时候，还是去看看现场庭审，感受一下赛里斯人的法律传统吧。”
龙门礼宾馆里，劳伦斯爵士放下了因翻译不给力而异常生涩难明的《礼记》，对这场诉讼满心好奇。
“陛下还真把国法当儿戏啊，竟让一帮小女子来出讼，打又打不得，吓又吓不得，到时庭上怎么收拾？”
江南行营法司署里，一帮法司官员愁眉苦脸。
“我看你们是白学了《皇英刑律》，对讼师就知道打骂？不去厘清条文，备妥案证，在这里瞎抱怨什么？陛下哪点儿戏了？这事陛下说过什么？《皇英刑律》许了民人自讼和代讼，李煦的孙女出讼，合情合法！”
八府巡按杭世骏怒声斥责着部下，但他心头也揣着一滩苦水。他就是李煦案的主理，本以为对李煦的处置已是极轻，却没想到那李香玉跳了出来，一板一眼照着规矩出讼，背后似乎还是贤妃娘娘撑腰。
为此他专门请示了史贻直，史贻直就冷着脸回了一句话：“难道你们连小女子都斗不过？”
这让杭世骏颇为纠结，且不说这不是跟小女子斗，而是跟贤妃娘娘斗，斗的依凭还是国法，这事就有些……
“巡按啊，这案子咱们就照着老规矩走了过场，要较起真来，就如拿识微镜看人脸，那是处处孔洞……”
具体办案的上元县通判崔同唉声叹气，这也正是杭世骏头疼之处。历朝历代，那都是先定罪，再找罪名。英华国法虽经修剪，但搞这一行的不是旧清官员，就是红衣兵出身，脑子里依旧是“绝不放过一个坏人”的思维，嫌犯首先有罪，然后再看罪大罪小。冤枉人这事，在他们看来，那是极少可能。你没罪，为啥要抓你呢？
就像李煦，他的罪可摆在明处。这案子掀出来之后，江南各路人马都来找法司诉苦，说英华复江南前，大家都被这李煦害惨了，一定要借这机会严办。法司左右权衡，只是定了个中罪，感觉已是施恩了。
可没想到，这李香玉在贤妃娘娘的支持下，要在这案子上较真，就这案件而言，李煦还真没大罪。法司为定罪，还很作了些手脚。要在公堂上摊开了审，那是浑身窟窿。
“贤妃娘娘是饱学之士，据说连慧妃娘娘都在支持，有她们帮手，这一案可真是难堪啊，也不知道是不是皇上借此案敲打我们法司……”
还有人这么一说，众人哀声更起。贤妃是个大藏书家，更有一个学院在手，引经据典这事，谁能比得过她？慧妃更是可怕，神通局虽已不归她掌握，可只要一句话，要什么证据消息，她能弄不到？
哀怨之余，连杭世骏都有无辜之感，这简直就是皇帝把家务事搞上公堂了嘛，却把法司弄来背黑锅，可怜自己还巴望着江南按察使的位置……
“难道真没办法了？”
想到公堂审案时，多半会被一帮小姑娘戳得浑身筛子，杭世骏等人就觉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杭世骏愤声道：“小女子难养也！再成了讼棍，真是双倍的难缠！”
崔同紧皱的眉头一弹：“讼棍……为什么我们不能用讼棍？”
嗯……
众人先是大惊，然后若有所思。
没错……讼师就是专门找国法的漏洞，挑对方的刺。跟自己为敌时就是无耻混蛋，可为自己办事，那就是自己的混蛋。
英华跟前朝不同，讼师已是一门正规职业。但多见于商部主理的商庭，替东主办理争产、索赔等商诉案件。民案上讼师也很活跃，也多跟财产利益有关。刑案上更多只是写申冤状纸的状师，而不是讼师。毕竟官府定罪，除非另外求告，否则民人很难翻案。
沉默许久，杭世骏悠悠道：“可有合适的人选？”
一个官员拍掌道好巧，“南海宋子杰正在江南招揽公司生意，昔日他可作过一任通判，刑律他很熟悉！”
宋子杰……
连杭世骏都抽了一口凉气，“宋铁嘴！？”
金山卫，江南行宫，李肆失笑：“他们也知道拉宋铁嘴出来，脑子总算还能用。”
史贻直在旁有些惶急：“此案若是被翻，我法司威严何在？”
李肆不悦地哼了一声：“不要老拿旧朝比新朝，朕的权柄都被削了，官府难道还想将法之权柄全捏在手里？此案翻不翻不是问题，关键是翻得大家心不心服，更重要的是。要让法司知道，让老百姓知道，威严是在法，而不在官府，不在法司。”
他叹气道：“你主理法司多年，立起国法这事，你是有功的，但你若不能为这一国立起法权，你就是功亏一篑啊。”
史贻直愣了片刻，忽然想到之前在淮扬学院，李肆所谈的《权制论》，顿时醍醐灌顶，一脸羞愧地拜伏请罪。
李肆摆手，示意不以为罪。传统思维确实太重，像史贻直这种满清官员出身，又执掌法柄多年的人，不可能一下转过弯来。所以他也是循序渐进，没有把一揽子方案丢出来，事情还得具体的人来办，他作的只是引导。
“李煦案不过是台面上的事，法司以后要习惯案子被翻。翻习惯了，自然不会再担下本不该担的责任。就说这半年来，因族田分户案而引发的诉讼已累积八千多起，一半都没审结，人人都呼号不公。你与朕真正要做的，是建起法之正途，让法为民所用。咱们理顺了法判这一桩，才能上溯到法权，由此让法为公法，为国法，而不是王法和官法。”
史贻直再深深长拜，他确实悟了。
“那么这李煦案……”
他还想从皇帝这摸个底，至少搞清楚，法司要替皇帝背多大黑锅。
“就让这公堂当作赛场，看谁能得鳌头吧。”
李肆还真没放在心上，史贻直顿时松了口气，接着又捏了把汗，暗道回去后得好好鞭策杭世骏等人，就算要输，也不能输在一帮小姑娘身上！

第七百五十四章 公堂初战
眼见四月已过去一半，皇帝还留在江南，岭南谣言四起，说皇帝肯定是要马上迁都江宁了，岭南江南争都大战再起，战场已不止在报纸，学院、酒肆、茶馆、码头、驿站，但凡人人相聚处，讨论乃至争吵声不绝于耳，粤语、闽语、吴语等等口音混杂，时不时还响起湘语和川音。
国中人心鼎沸，连青海平定，羽林军收复兰州和西宁的消息都没引起什么波动，张汉皖调西宁，吴崖调四川，何孟风接任吴崖，孟松海转任大洋舰队总领，鲁汉陕任南洋舰队总领等一系列军事动向也淹没于喧嚣中。
接着这喧嚣就被各家报纸的头版报道卷走，小女子讼师团要跟法司对簿公堂！
这消息让人心分流为两股浪潮，一股是以洛参娘为首的“女权主义者”，跳出来呼吁埋在深闺的大姑娘小媳妇支持李香玉，她们当然不关心什么法不法，就只觉得李香玉成了女儿家的代表，胜了就是女人的胜利。另一股是以墨社、仁儒，以及贤儒合流后而成的圣贤派读书人，都觉这是民人与官府的对决，不仅在报纸上泼墨助威，更在天坛呐喊招摇。
“一边是贤妃娘娘和旧清要人，一边是皇帝的法司，怎么就成民人与官府之决了？愚人真是好受欺哄！”
汪瞎子虽然对弟子们发表了这样的感言，却还是通过各种关系弄到了旁听席的门票。
“皇帝这一遭可是落在时势后面了，国法不梳理不行啊，商法和刑民之法的冲突越来越大，还不知皇帝是要让商法回头，还是要引刑民之法向前走。”
梁博俦、范四海等岭南工商心绪重重，也都来了江南旁听此案，没门票？简单，十倍价买就好，结果催生出一批黄牛党。本是定人派发的门票，在黑市上炒到了四五百两银子一张。
“妈的，门票这么贵！这一国的操弄全在银子上了，等我进了国院，看不好好整治这些欲壑难填之辈！”
刚刚选上福建东院院事的朱一贵也来了，他也觉得这一案将是决定未来国政走向的关键点，他立志循着这一国之制夺得更大成功，自不愿放弃这个好机会，咬牙搞来了门票。
四月十九日，庭审在龙门学院的明法分院礼堂举行，三百旁听席人满为患，礼堂外还有上千买了“站票”的。警差为整顿秩序，以人票必须相符为由，准备驱逐买了黄牛票的，激得站票众纷纷讨伐官府，不清查坐票，却为难他们站票，这不就是窃国者侯，窃钩者诛么？
法司赶紧停了整顿，认票不认人，这才平息了动乱。此事也成为庭审的前奏，双方还未出场，法司就已先失了分。
当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进了礼堂，在旁听席就坐时，又引发了小小骚动，怎么洋人也跑来看热闹了？这案子是咱们一国家事相争，怎能让洋人看了笑话呢？于是站票众里的读书人又鼓噪起来，曹沾夹在人群里，也喊得满面涨红。在他看来，小表妹抛头露面就已很受伤了，再被这白皮狒狒看全了，那是何等耻辱！
这次法司没有妥协，派出法警，用水火棍将准备冲会场的站票众一顿好揍，抓了几个领头的。法司官员也出面宣布，国法没有禁止洋人旁听审案的条文，法无禁则可行，刚以这话为幌子遮掩他们鼓噪之行的站票众悻悻败退下来，法司抢回了一丝颜面。
劳伦斯自然不明白这一番鼓噪的背景，就觉得寻常的赛里斯人很歧视他，连旁听一下他们审案，就觉得受了莫大侮辱，这还真是一个愚昧而保守的国度。
这么一想，接下来的庭审，他已不抱什么期待。之前看了不少赛里斯的法典，虽然言辞华美，构架完善，却都是很虚很难落于实际的论述，甚至还有什么“九世复仇”的“野蛮条文”，赛里斯外衣光鲜，内里却是破败不堪啊。
“没有我这样的法学专家指导，赛里斯想要在法律上跻身现代文明，根本是不可能的。”
劳伦斯抱着俯视众生的超然，等候着庭审的开始。
时辰已到，两排黑衣直帽的法警作雁翎阵摆开，一声锣响，再是“肃静”呼喝，嗡嗡人声停止，水火棍轰然捣地。
“升——堂——！”
“威——武——！”
法警如唱戏一般压着嗓门呼喝，劳伦斯使劲压着笑意，觉得这仪式很是无聊，可就在他旁边，人人侧目，面露鄙夷，这洋人脑袋上套着的假发真是太扯淡了，把法庭当唱戏的舞台么……
一行官员上堂，个个都是明时官袍，却全是黑底衮纹，纹里是刑讼神兽狴犴，官员的乌纱帽横着长长的窄翅，让他们走路必须方正稳重，不然两边摇晃起来就跟拨郎鼓一般。
主审巡按杭世骏，上元因是案告地，上元通判崔同副审，此外，还因案件涉及吴县、阳湖等地，五个县的通判作为从审，龙门通判为陪审，八位法司官排开，气场摄人，连劳伦斯都觉心头压抑，有一种惴惴然的忐忑，下意识地回忆自己在龙门红灯区，跟日本艺伎的负距离接触是不是合乎英华国法。
“拜——！”
法司礼官再一声喝，全庭三百旁听，上百报纸快笔，数十官员和法警同时起立，面北而揖。劳伦斯也起立朝那八位法官鞠躬，却发现法官也都在朝北长拜，再一看，心头一抖，拜的竟然是法庭背后的一座巨大“神位”，异兽环抱着无字长碑，那异兽他认识，叫做狴犴，也叫宪章。
拜天之后，法官就位，主座上，杭世骏背靠狴犴天位，惊堂木一拍，啪声脆响，宣告庭审正式开始。
“苏州民人李煦，旧清苏州及署江宁织造，于圣道十年十一月至十一年二月期间，犯有如下罪行……”
法司的公检官宣读李煦的罪状，劳伦斯此时才知道那白发苍苍的老头就是之前在江南声名赫赫的大人物。
李煦之案，核心是他勾结广州织造公司和江宁知府，以欠债名义，压迫数百家织户，无偿织造一批苏绣，案值十二万六千两白银。不少织户不愿从命，被地痞游手殴打胁迫，扒房卖人，还出了三条人命。
行凶案自是另案处理，可李煦在这桩大案中扮演的角色，决定着定罪轻重。法司认定他是主凶，广州织造和江宁府是从犯。这桩生意是李煦在牵线，在运作，地痞游手也是李煦所遣。
公检官读完控书，沉声问：“李煦，你认罪否！？”
李煦长长一叹，点头道：“老儿……认罪！”
公堂一片哗然，喂喂……戏不是这么演的吧，还没开场就要落幕！？
杭世骏和几位通判相视暗笑，满心畅快。上司史贻直已跟他们交代过，皇帝的意思很明白，只要照着规矩来，此案任由法司运作。跟李煦私下沟通，认了罪名，从轻发落，不管是那帮小女子，还是贤妃娘娘，想战？没门！
“爷爷！有国法就有公道，你怎么能被刑讯的棍棒吓住？孙女在此，孙女要为你讨回公道！”
一个又脆又亮，还带着点童音的喊声响起，顿时牵住了所有人的视线，连劳伦斯都紧紧盯住了前排站起的一个纤瘦身影，两眼发着光，嘴里叫着噶德。
一身宽大黑衣，戴着由凤冠变形来的怪异帽子，衬得这个小姑娘的脸颊更如白玉一般晶莹，而一双卧蚕凤目更闪着坚定和智慧的光彩，整个人透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旁听众恍然，这就是李煦的孙女，贤妃娘娘的学生，之前因叩阍而遭纸杖，搅起这场风波的李香玉。
在她背后，又有十来位小姑娘起身，肃容抿唇，以示支持，这该是她的同窗，因为有十一人，跟着李香玉一同被舆论称呼为“金陵十二钗”。
公堂沉寂，李煦更是惊讶，不明白为何孙女香玉出现在庭上。他一直被监禁着，根本不知道外界的动向。
“李煦已认罪！请庭上定判！”
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子嗓音响起，再见到此人露面，旁听席上又响起一片抽凉气的声音。
宋铁嘴！
英华讼师个个都是铁嘴，但能得这称号的却不多，这个宋子杰就是其中一个。此人在岭南工商界可是风云人物，旧清时曾是举人，却因私德不彰而被夺了功名，就在县衙刑房当小小书吏。英华崛起后，靠着刑名熟捻，几年里居然爬到了一县通判的位置。可惜，又撞上了私德问题，再被剥了官职。
此时英华讼师已成一业，他转而帮工商打起了官司，六七年下来，成了商庭上的常胜将军，而身价也已高到一般工商都请不起的程度。
大家都没想通，这家伙怎么办起了刑案，还转身成了法司的爪牙？
“我也不想啊，可法司老爷们揪揪我的小辫子，我下半辈子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宋子杰姿态昂扬，肚子里却滚着苦水，他几乎是被法司胁迫而来的，谁让他昔日在通判任上还留了太多尾巴没被清算呢。被法司拉来作义务工，几桩生意都被迫推了，他已是损失惨重。
得了宋子杰提醒，杭世骏也豁出去了，惊堂木再一拍，就要宣判，却听李香玉那又尖又嫩的嗓音又起：“小女子投告法司枉法不公，屈打成招！”
公堂又一阵轰然，乱了乱了，真要这么搅和下去，这一案就要变了性质。
“小妇人，出言可要当心，你爷爷毫发无损，哪有刑讯之事？”
宋子杰是何等人物，轻飘飘一句话就要将李香玉的控诉抹掉。刑讯之事自古就少不了，大家都不觉得这是错的。不打不说实话，哪有自供其罪的人？
可问题是，在华夏，法这一桩事有很多模糊之处，就如刑讯，你不能过了某个界限，否则就成了屈打成招。而这个界限，却又由具体的案情，具体的主审官以及舆论来定，因此到底是正常的刑讯，还是屈打成招，还得看案子各方的博弈。
李香玉行到李煦身前，一把撸下爷爷的衣袖，一圈紫痕清晰显露。
“这还不是刑讯！？”
小姑娘泪眼婆娑地责问，宋子杰心说这手镣也算？没给你爷爷上木枷就算好的了！
李煦此时急了，咳咳出声，李香玉柳眉倒竖，声调拔高：“这还不算！？”
宋子杰嗤笑：“算不算，怎能由你们来定？”
旁边那十一钗纷纷道：“那也不能由你定！”
李香玉道：“咱们说了都不算，就找大夫，找英慈院来定！”
宋子杰皱眉冷视，李香玉昂首逼视，两人目光对撞，似乎能听到滋滋的劲气对撞声。
公堂诸方都鼓噪起来：“找英慈院！”“找天庙！”
杭世骏慌了，惊堂木啪啪作响：“休庭！休庭！”
劳伦斯摇头，赛里斯的庭审，简直就跟暴君跟暴民的对撞一样，真是难见理性和秩序。
李煦趁空问：“香玉？你这是……”
李香玉道：“爷爷，就算有罪，也不能任由官府定罪！”
李煦苦笑，心说真要清算你爷爷我的罪，恐怕得死上十次八次了，可再见到孙女那坚毅的神色，他暗叹道，也罢，孙女能出面，估计也是皇帝默许了的，就陪着皇帝，把这场戏作完吧。下场如何，他已毫不在意，只要孙女能在这新的一国，有新的开始就好。
休庭是为了商量，真要把这一案拐到屈打成招这个方向，不管是法司还是李香玉，都不乐意。再加上李煦变了态度，两方妥协，不扯刑讯之事了，咱们直入主题，案子上见真章！
“别以为靠着小女子撒泼打滚就能赢了案子……”
“别以为仗着官府横行无忌就能赢了案子……”
宋子杰和李香玉再度对视，战意满怀。

第七百五十五章 赛里斯之法
庭审转回方向，这才算真正开始。
宋子杰掏出一把羽扇，悠悠一挥，如卷起冲天浪潮，当头击向李煦和李香玉。
“这是江宁知府的供述，还有居间联络的李煦家仆侧证，确认这笔苏绣生意是李煦发起。”
一叠卷宗摆上了法庭，为示公正，卷宗全是打开的，供李香玉一方确证。
“这是江南按察署文房的供述，附有李煦亲笔书信，确认是李煦通报按察署，行贿按察使，以遮掩此案。”
又一叠卷宗摆了出来，笔录完整，签押清晰。
“这是行凶伤人者的供述，确认是李煦家仆指使他们行事。”
再一叠……
“这是李煦家仆的供述，确认是李煦道出‘那些刁民不还钱就还命’这话，伤人乃至杀人，都是李煦唆使。”
又一叠……
“这是当事民人的笔录，指认行凶夺财之人，口称是李煦指使。”
还一叠……
“这是江南银行确认函，银行虽未给出存银根单，但确认是李煦家仆在调拨本案银两，这难道不是李煦在主持这项苏绣生意的铁证！？”
加上的一叠卷宗虽薄，却如铅铁一般，将之前的证据全都死死压住，让这一案几乎成了铁案。旁听席上，连汪瞎子都叹了口气。先不说这证据真不真，官府想要去拿什么证据，也就是一张纸几趟路的问题，如恢恢天网，李煦还是个人物，都被套得死死的，更不用说一般小民。
厚厚一叠卷宗压在堂上，劳伦斯爵士惊得直挠头上的假发，不必翻译跟他仔细解释，他就清楚，那是控方在列证据，而这些证据，全都循着一套极为严密的程序在运作，至少在形式上是公正的。
想到不列颠领主法庭的程序，什么证据，什么流程，那都是“以神的名义”，大家良心保证而已。而法庭文书更不可能这么精细，毕竟在不列颠，纸张还是很贵的，往往一桩案子，就几张薄薄的文书，或者一卷羊皮就列清了。这让劳伦斯爵士头顶生汗，头上那假发也分外难受。
“法司还真是很下了一番工夫，再有宋铁嘴查漏补缺，这案子怎么也难翻了。”
朱一贵心说，这就是权柄的好处。
一大叠卷宗堆上来，宋子杰摇着扇子，悠悠看向李香玉，心说小女子也想在这法事上跟官府斗？太幼稚了！官府就是官府，要什么证据能没有？就算不靠“运作”，整个官府都转起来，就如识微镜一样，别说鸡蛋，宝石上都能找到骨头！
这边金陵群钗抱下卷宗细细翻阅，杭世骏惊堂木拍下：“本庭可容尔等细审卷宗，一个时辰为限，若无异议，之后再不能翻认这些证据……”
这又是借庭审流程欺负人了，古往今来，官府的证据卷宗可不是给民人看的，而是给上司和朝廷看的。环节虽完善，文书流程虽严密，却都是表面文章。
英华立国后，法判之事因商庭裁判大兴而有转变。商庭是怎么运作的呢？商庭只是个裁判机构，控辩双方所争的利益跟商庭无关。商庭为确保公平，就得容双方相互质证，相互责难。为了降低审案成本，商庭甚至不涉代言和取证环节，因此才有讼师这一行的兴起。
随着商庭办案风气的流行，国中民刑两案也稍稍向民人倾斜，法司可以让民人看证据卷宗，甚至还可以质疑，但必须就在公堂之上，而且时间也很短，这几乎也就是一种亲民的形式。对不懂刑律之人来说，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里，由卷宗上看出什么纰漏，自然也难质疑法司的审裁。
杭世骏这话说得明白，如果不能在一个时辰里挑出什么错，那对不起，以后你就不能再推翻这些证据，哪怕这些证据是假的。
李香玉叫道：“这不公平！”
宋子杰笑道：“审案之法即是如此，真是不公平，可以上书法司和皇上求变法，可法不前溯，便是变了这法，也变不了此案。”
李香玉哼了一声，这时候她的姐妹们却纷纷有了收获。
“按察署书房的凭文，用的是圣道十一年的签押，而这凭文又是圣道十年发出去的，这是假的！”
“家仆的供述前后矛盾，既是联络过江宁府，为什么又说唆使地痞游手行凶时，怕江宁府知道此事，而多给游手银两封口？”
“江南银行不给存银根单，就证明不了是谁在调度银两！官老爷会派衙门里的属下去办这事吗？就不会胁迫中人去办？”
不过两三刻，群钗就挑出了若干毛病，让宋子杰额头出汗，堂首杭世骏眉头也皱了起来，时间太忙，这些证据多半是补的，但并不是假造。可就因为这一补，显出了漏洞，真实性就大打折扣。
“假造凭文，伪作证供，小女子要投告你们法司枉法！”
李香玉逮着了机会，振臂高呼。
“这是另案，待此案完毕，你要怎么告随你……”
宋子杰在一帮法司官员的冷厉目光下，强自振作，荡开了李香玉这一击。再看看群钗身后，有十来个人在帮着审查卷宗，不由心头剧震。那些人，该是贤妃娘娘调来帮李香玉的书吏吧，有贤妃娘娘的藏书楼，有精于公文刑律的老手，法司仓促补全的证据，还真是处处漏洞。
至于李香玉有关枉法的指控，宋子杰根本就不在意，就算另起一案，推给法司书吏“工作疏忽”就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枉法这事，在华夏从来都不是大罪，原本法就得随时由上意君意而枉。只有当法为真正的国法，公法后，枉法才是重罪。比如伪证，在法无独立的社会，这不是什么大罪。而在公法社会，伪证就是大罪。
华夏之法，本质还是形式之法，核心是对上不对下的。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法就不可能独立。儒法社会，法也不可能独立，否则怎么对应人治呢？法是确保形式公正，有形式在，人人受限。人治追求实质公正，但实质公正就如自由心证，人人都有不同看法。
只要法不独立，那么法也无所谓尊严，无所谓冒犯，所以伪证、无视法律秩序等等罪行，在儒法社会里，不是视为瑕疵，就是视为无罪，甚至是追求“实质公正”的必要手段。
李香玉当然没那么超前的意识，也只是借此机会夺得砝码，经她这么一驳，好几份证据都失了效力。
宋子杰咬牙道：“可你爷爷唆使地痞游手，伤人夺产的事，怎么也是翻不了的！”
这是李煦所背罪行里最重的，毕竟死了人，其他什么行贿，乃至主持这笔生意压榨民人都算不上重罪，这一桩守住，他就赢了。
有人附耳过来，李香玉一边听一边点头，杭世骏等人心中猛抖，暗道这该是贤妃娘娘派来的军师，这可怎么办？
宋子杰再遭法司官员瞩目，额头已是细汗层层，心说老爷们啊，你们的手脚太不干净了，要换成我来挑剔，你们全都得倒了，就希望贤妃娘娘的军师，还有那小姑娘，不可能纤毫毕现地看事情。
李香玉心中有数，开始反击：“我要看人命案的卷宗。”
这要求不能推脱，于是一叠又一叠卷宗摆了出来。一份份文档出示，案告，各方笔录，仵作尸格，一应俱全。
劳伦斯在旁听席上已经惊呆了，何其细密的文书流程！何其完善的法律流程！在他的猜想里，赛里斯人断案就是双方各自陈词，法官根据宏大而无所不包的法典，以良心出发断案。
可没想到，赛里斯人竟然是靠着一整套文书流程在执行法律，仅仅一桩命案，就包括案发报告，警差执行公务的报告，现场检查报告，尸检报告，证人问询笔录，犯人圈定和抓捕流程一系列文书，以及审讯凶手的报告，林林总总，一件命案，怕不下数十上百份文报。而且还会严格归档，随时备查，以保证案件审理出问题时重新提查。
劳伦斯当然不清楚，华夏虽未立起独立的法权，法务却已经数千年沿袭，就形式而言，已严密到了非常成熟的地步。这也是儒法社会为确保形式上的统治，而历朝历代累积下来的。
它起的作用是什么呢？首先自然是为了满足社会管控的需要，必须维持一定程度的社会公正，由此社会才能稳定。几千年大一统的传承，让这种需求所凸显出来的形式法已足够成熟，这可是眼下的欧罗巴所难望项背的。
其次这形式之法，也是因应人治所需。人治并非是毫无制度，反而更讲求形式上的完美。当人治以某一点为重时，法这一途上就得提供相应的形式依托。换句俗话说，那就是不认真的时候就是坨屎，认真起来，那就是恢恢天网。
从汉到明，不管是“约法三章”还是“春秋决狱”，再到《宋刑统》、《大明律》、《明大诰》，这些都是表面上的华夏律法。在这些大典性质的法律之外，还有诸多临时性、习惯性的判令如汗牛充栋。华夏法律历史远非简单的罗马法所能概括，而是各个方向汇聚起来的，又以官僚行政体制串联而起，只要梳理出来，先不论具体法文如何，整个体系的浩大和完善，足以让任何一个法学者五体投地。
劳伦斯爵士的感受就是这样，因此当假发脱顶而去时，他却毫无感觉。在他眼里，这场庭审就是赛里斯人华美而缜密的法学舞台，他已毫不在意结果，只想让这过程尽可能长，尽可能展现更多他所不知道的细节。
果然，李香玉在行家的指点下，对破绽百出的尸格、出警报告以及凶犯审问笔录提出了质疑。
宋子杰道：“这该与你爷爷之罪没关系吧……”
李香玉道：“连凶手都未必是真凶手，他说的话能用来给我爷爷定罪吗？”
公堂嗡嗡声四起，显然都在支持李香玉。
眼见李香玉就要驳倒命案这一桩罪，宋子杰经验丰富，沉声道：“凶犯已认罪，此案已审结！这份证供就是真的！”
这是以形式公正推翻实质公正，打断李香玉借这份证供给李煦卸责的途径，李香玉咬着细碎银牙，眼里转着泪水，再道了一声：“不公平！”
接着宋子杰终于展现了他的实力，他反而追问李香玉“后援团”的正当性，引经据典，指责李香玉大搞人海战术，不符法司庭审流程。在他的推动下，法司将给金陵群钗顾问的军师们赶下了讼师席。李香玉这边顿时失去强援，沦落到任宋子杰欺凌的地步。
“不公平——！”
以汪瞎子为首的旁听众们，乃至外面的站票众们都发出高喊，但也只是一声，而且没有燥乱。他们也都知道，即便不公平，现有的法文就是这样。要捣乱，他们就犯了法。他们只能以呼喊道出自己的心声。即便是曹沾，也只是握紧了拳头，心中喊着：表妹加油！
李香玉与姐妹们对视，在这喊声中，原本沮丧的心气也振作了起来。沉沉点头，不愿认输。
金山卫行宫，朱雨悠小意地跪坐在李肆身边，给李肆捶着肩膀，嗓音还带着丝讨好的媚意：“夫君，真不去过问此案？”
李肆一笑：“为什么要过问？大家真关心此案的结果吗？”
朱雨悠撅嘴：“我关心！要是学生们输了，我出了那么大力，难道都白费了？”
李肆摇头：“怎么会白费？这一案里，大家会看到，官府的力量，法的力量到底有多强大，而至于另一方……即便是旗人，即便是李煦，大家都会以己代彼，由此来审视国法。法司也会由此来审视自己，他们不会看不到，他们的同行商庭是何等轻松。”
朱雨悠眨了好一阵眼睛，叹气道：“夫君又是在玩搂草打兔子的把戏了，难怪你这般超然。可夫君就不怕，有人误读此案，觉得你是在护着旗人，护着权贵么？”
李肆哈哈笑道：“还是娘子知我，可娘子不知道，此案不管胜负，我跟那李煦，还有旧账要算呢。”

第七百五十六章 国法与公道
“小女子有反证！”
公堂上，李香玉抹开泪花，开始回击。
“这是江宁府衙去年的公费帐薄，江宁府为了遮掩耳目，也用上了私帐，但这上面的来往签押都是江宁知府秘书和府衙户科的亲笔。私帐已违《英朝政制》，这一点先不说，帐上有进项六千两是广州织造公司给的！”
“这是去年十月广州织造公司的公关费帐目，清清楚楚写着，先给了江宁知府六千两，再给我爷爷三千两。江宁府是十二天后收下，我爷爷那是半月后才收下，为什么？因为我爷爷拒收！不知道是广州织造公司，还是江宁府出面逼压，我爷爷才被迫收下。”
“这是上元、吴县、阳湖等县典史和命案地巡检的文报副本，江宁府对上元是发令，对其他县是求协，要求县刑房乡刑曹继续深挖白莲教匪，其他事务先上报，延后查办。这行文是在十一月月中发出，而你们的证据却说，我爷爷的家仆是在十一月月末行贿按察使，请求官府遮掩，难道官府还未卜先知？”
随着李香玉一份份证据搬出来，众人都心神摇曳，案情都还是其次，居然能搞来官府和工商的私帐和内部行文，李香玉背后的力量实在是太强大了。
“多半是慧妃娘娘的神通局在帮忙，他们本就在办官府和工商的帐目审计生意，查账不过小事一桩。至于内部行文，恐怕也是贤妃娘娘在撑腰，让官府不敢遮掩。”
有懂行的这么一说，众人恍然，难怪……两位皇妃的力量，法司看来也是难以招架。
“小女子还有人证！就是广州织造公司江南分部的大掌柜！他亲口供述，是他牵线江宁知府、江南行营按察署，接着才找到我爷爷。那些胁迫织户的地痞游手，都是广州织造公司在江南的商代所雇！”
李香玉终于砸下了王牌，不仅宋子杰脸色惨白，杭世骏等法官也胸口憋闷。
狠，太狠了！居然直中命门，把这一案的真正罪魁挖了出来，而且那罪魁居然还认了罪，没得说，肯定是贤妃娘娘跟慧妃娘娘联手，皇帝袖手旁观的结果。
这一案其实没那么复杂，主凶其实就是广州织造公司，江宁知府不过是帮衬，江南按察使收了银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煦是工商和官府扯出来的挡箭牌，那些织户确实欠李煦的钱，可那些钱都是李煦在任旧清苏州江宁织造时，私人所办织造行的款项。欠款是公私混淆在一起，英华复江南后，李煦哪有那个胆子再去催要，却被岭南工商借来压榨江南织户。
江宁府和江南行营按察署之所以搭手帮广州织造，银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跟公务有关。两方都扛着江南乃至岭南各界要求清算江南旗人的压力，江南变乱，三将军所属旗营撤走，可在江南还有好几千旗人眷属不愿北归，以江宁最为集中，依旧还拥有诸多产业。
光复江南后，汉人虽未对这些旗人有什么出格的报复行为，心中却总郁积着不满。皇帝在扬州公祭前明殉国者，更推高了这股情绪。不是白莲教之乱骤显，说不定在江宁还会出现“灭旗运动”。
以桂真为首的归化旗人已用鲜血证明了忠诚，朝廷自然不能容许这种矛盾滋长。而且江南的旗人都是汉军旗人，在英华收复江南时无丝毫抵抗，几乎就是看客，不能仿照以前的旗人战俘例处置。
只要这些汉军旗人剪辫入汉籍，老实过日子，那就是英华国民，不能再区别对待。因此江宁府和江南按察使都希望拿李煦开刀，宣泄一下国人情绪。真正要追查此案幕后，大BOSS还是江南行营总管刘兴纯，他可是亲自点了头，要把案子推到李煦身上的。
这一案虽有吏治和工商贪吝的问题，但根底还是桩政治案。江宁知府和江南按察使都是天王府时代出身的老班底，多半会从轻发落。而广州织造公司的大东主更是国院的东院事，粤商总会时代就跟英华绑在一起了。若是在岭南惹出了这些乱子，那还要认真对待，可压榨的是江南织户，国中大多数人，甚至不少江南出身的官员和士子，都觉得可以减罪。
现在这桩政治案在公堂之上循法较量，也只有李肆等少数清楚全部背景的幕后人，以及劳伦斯爵士这样的老外，才会超然于案子之外，无所谓胜负。就算法司败阵，也揭不开这桩案子的政治真相，自有一套糊墙的措施补上。
可杭世骏等法官却没办法超然，在他们看来，这不仅关系到法司的尊严，还关系到整个英华官府的尊严。
“我爷爷……是被官府和工商胁迫的受害者！真正的凶手，是官府，是工商！小女子相信，国法会还我爷爷一个公道！”
李香玉尖着小嗓门，道出了真相。
公堂沉寂了好一阵，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大多数人脸色都有些不对了。
气氛骤然转变，此时大多数人忽然醒悟到一件事，那就是李煦的身份。由李煦，不少人又想到了江南旗人。
之前大家站在法司的对立面，为李香玉助威，那是因为小姑娘叩阍受杖，激起了大家的同情心。都希望她能把案子翻过来，讨回她的公道。
可现在李香玉在证据上几乎已经翻案，大家才回归到案件本身，李煦是旧清高官，在江南织造业是“淫威”重重，江南数十万织户说起他就要咬牙。既痛恨他压榨自己，又纠结他给织户分了生意，让他们还有口饭吃。
再想到李煦是旗人，李香玉这小姑娘也是旗人，在公堂上声讨英华官府，这让大家的带入感开始混乱起来。
宋子杰跟堂上杭世骏等法官脸色铁青，眼色来来回回，反倒让一些人转了心思。咱们英华官府，怎能在旗人面前低头！？胁迫？不直接抄了江南旗人的家，砍了旗人的脑袋，旗人就该叩头谢恩了，居然还想争公道，跟咱们汉人平起平坐，享受这一国福利？
门外的站票众都能听到里面的声响，当里面沉寂时，外面也沉默了。
许久之后，曹沾身边一个估计是作小生意的货郎猛然喊道：“咱们江南人的公道谁来给！？七八十年前，江南死了好几千万人，这公道谁来给！？”
曹沾正要跟此人争辩，说那是旧清的债，跟眼下江南旗人无关，周围站票众却轰然呐喊出声，“公道！公道！”
外面的声响传进来时，旁听席上也有了骚动，有人就道：“小姑娘，你爷爷替鞑子皇帝卖命几十年，不知道害了多少人，这公道怎么还？”
李香玉先是茫然，接着小脸涨红，她很愤怒，今天的庭审难道是清算旧账吗？难道就不能就事论事？
可接着这愤怒被一个又一个附和声冲散，之前本是支持她的人，一个个转了风向，反而开始声讨她爷爷了。
一股悲哀在心中流转，李香玉暗道，皇帝陛下，山长娘娘，你们错了，英华的国法讨不来公道。大家都不在意国法的公道，只在意自己心中所持的公道。
劳伦斯爵士也是叹气摇头，觉得这个“大陪审团”毫无理性，更没受过半点法学教导，居然会用跟此案不相关的事来影响判案，这案子眼见就要被暴民的狂热情绪压垮。
汪瞎子叹气摇头：“这……不好，是非也总得分清，不能这般混淆……”
朱一贵却转着眼珠，揣摩着这呼声里所含的莫大力量。
惊堂木猛然一拍，水火棍也敲了起来，外面的法警也铛铛敲锣，示意谁再鼓噪就要叉出去，好一阵子，法庭内外才平息下来。
杭世骏起身沉喝：“公道不公道，只有天知道！”
他再转身，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再朝那狴犴天位拱手一拜，回头又道：“天知人不知，唯有法可知！”
惊堂木再一拍，这一声如洪吕大钟，将众人燥乱的心绪驱散。
“此乃人世公堂，非阎王地府，循的是国法，而不是阎王的生死薄！”
众人一怔，劳伦斯、李香玉，连带外面已满心怨懑的曹沾也都怔住，原本觉得这八府巡按完全是个木偶，跟宋子杰眉来眼去时，更是个遮护强者恶行的庸官。现在这一声喝，教训众人不能以情乱法，而不是利用这情绪来定案，一身正气，令人敬佩。
“公检，李煦讼师所列证供，你有何言？”
杭世骏回席端坐，神色已是波澜不惊。
“宋铁嘴，拿出本事来！”
“你这辈子的清誉就在这一案了！”
庭下响起这样的呼喝，大家已经压下了情绪，没错，冤有头债有主，一码归一码，旧账不在英华的国法之下，要怎么算，那是另外一回事。眼下的事，只能靠国法来讨公道，因此大家都开始给宋铁嘴加油。
宋子杰深吸一口气，心说居然还有这么好的事，官府逞威，大家还要叫好。那好，就让你们看看，爷爷我握着的官府之力，到底强大到什么地步！你的底牌，咱们早就有所准备！
扇子一收，袍摆一抛，宋子杰剑指点向李香玉所提交的证供卷宗。
“广州织造公司江南大掌柜之前在法司已有口供，称是李煦主动联络他。现在翻供，法司就得审他伪证之罪，他既是待审之人，他的证言就再无效！”
宋子杰不愧是老刑名，很快就反应过来，抹掉了李香玉最有威胁的一桩证据。
李香玉和同窗们一滞，这一点确实没能想到，或者说，之前并没当回事，实质公正嘛，程序无所谓，对自己有利的一面，李香玉也下意识地有所选择。
“至于银钱来往帐薄，由它们推断谁是主使太过牵强。而且……帐薄只能作为商庭裁判的证供，要用于刑案，提交账册之人必须经法司审讯，若无这一环，这些证据都无效！”
宋子杰这话出口，李香玉怒声道：“《皇英刑律》可没这一条！”
宋子杰嘿嘿笑道：“刑律没有，可《法判则例》有哦。”
刑律只是大法，这些细节都是法司审案的运作细节，自然不会在大法里。
李香玉笑道：“别欺负小女子没看过《法判则例》，今年二月的修订本里也没这一条。”
宋子杰叹气：“二月的没有，四月的有……”
公堂再度响起抽气声，原本转向支持法司的人也都忍不住暗骂一声，卑鄙！这显然是针对这一案而临时增补的条文。

第七百五十七章 法变之醒
李香玉心志再坚强，遇上这么一个规则全由它说了算，对自己不利的规则还可以临时改的怪物，也再难按下挫败感，这就是国法！？这样的国法，谁能讨回公道！？
同窗们一边安慰李香玉，一边愤声道：“只有你们法司的证据才算证据，天底下哪有这么荒唐的事！？”
宋子杰再度叹气：“是啊，这荒唐事，已经荒唐了千百年了，可有什么办法呢，现在的国法还是这样。”
李香玉却没放弃：“好，我们的证据不算，可刚才你们的证据也都无效！这怎么说？”
宋子杰转向堂上一排法官：“请庭上示裁。”
李香玉等人看向杭世骏，旁听众人也都紧紧盯住了他，外面上千站票众也都屏声静气，等待杭世骏的裁决。
杭世骏顿觉压力山大，几回合较量下来，双方其实打了个平手，他不可能生硬地裁判谁赢谁输。
“投豆！”
“投豆！”
旁听席响起这样的呼声，是在要求法司以民意决案，这在华夏历史里也是常见之举。英华推选院事也是用投豆的方式，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心念如电闪，杭世骏有了计较，惊堂木一拍，朗声道：“公检与讼师，且听好了。本官许你们三个选择，一是延期再审，可在此期间补充证据，重理案情。二是当庭投豆，以民意决案。三是……当庭调解。”
前两项没得说，第三项是一般人此时还不太理解的，那就是公检和讼师讨价还价，放弃几项罪名，只认其中一部分，这样就免得继续耗费精力。当然，愿不愿意调解，认多少罪，这就看双方在其他选择下的获胜把握有多大了。
李香玉下意识地想选择延期再审，可李煦却叫了一声香玉，再缓缓摇头，她忽然想到了爷爷和自己旗人的身份，明白了爷爷的意思。再强出头，让这案子沸腾下去，不知道要引得多少人去翻旗汉的旧债。
咬着银牙，李香玉不甘地道：“小女子……选第三项……”
宋子杰赶紧道：“下官也选调解……”
杭世骏等法官长出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如此结局，虽不完美，却不算大败亏输。
双方在后堂调解，过程就不为众人所知了，半个多时辰后，法官、公检和讼师团再度出庭，杭世骏宣布，李煦认下此案主谋，以及行贿等七项罪名，指使地痞游手胁迫织户以致伤死等五项罪名则不成立。法司判决，除了苏州一处小院外，抄没李煦所有宅邸和田产，用作伤死和受胁织户的赔付金。此外还判十年监禁，念李煦已七十五高龄，在苏州家宅执行。
“香玉啊，不必再争了，这只是国法算的帐，爷爷还等着其他人来算帐呢。”
见李香玉还在流泪不甘，李煦这么劝解着。
“爷爷还很庆幸，杭州织造孙家北归了，下场如何？家产全抄，男女全被发配到塞外为奴。有国法为他们讨公道吗？不就是皇帝一句话……”
李煦这话终于劝住了李香玉，她止了抽泣，摇头道：“这国法……还是不公！”
李香玉并不知道，就在同一刻，宋子杰向杭世骏等法官苦笑摇头：“鄙人这一套用出来，以后要再当讼师，怕是自作自受，这国法……还真是不公。”
庭审结束，人潮渐渐散去，曹沾耷拉着脑袋，径直朝车站行去。刚才因那一阵旗汉之分的喧嚣，也让曹沾心中发慌，生怕泄了自己底细，被周遭人围殴。此时再回想，又觉自己太过怯懦，跟小表妹相比，简直就是萤火与皓月之别。
自卑涌上来，原本去见见小表妹和舅爷的心思也消了，就想着坐马车回苏州，这一趟出行也花了不少银子，龙门的客栈贵得要死，现在他这落魄少爷可住不起。
“表哥！”
脆声呼唤里，李香玉拦住了他，脸上虽还有泪痕，却已恢复平静。这一场庭审，爷爷虽还是认下了不少罪名，可细算下来，跟官府也是平分秋色，再得爷爷安慰，李香玉也隐隐小有自得，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超乎于年龄的自信。
“表妹……你、你真厉害……”
曹沾跟小表妹青梅竹马，了解甚深。可以前大家都绕着琴棋书画这些东西转，只是觉得小表妹才思敏捷，学识不弱于男子。现在她骤然在这国法一事上崭露头角，竟跟宋铁嘴那样的厉害角色当庭掰腕都不落下风，曹沾那自卑一圈圈转着，心绪连带身体都佝偻了起来。
“谢过表哥来龙门助阵……”
李香玉可想不了那么多，就觉得曹沾能来看她出庭，很是高兴。
“跟我们一起回苏州吧，法司免费送我们，不坐白不坐，不过可说好了，是‘囚车’哦。”
表哥面前，李香玉恢复了童真，惹得曹沾也是一笑，原本心气低迷，就想溜掉，也被这话激了起来，有什么不敢的？
远处李煦看着这对表兄妹，低低叹道：“香玉啊，爷爷还会牵累你的……”
龙门街道上，人色匆匆，包括出了法庭又转回去找假发的劳伦斯爵士，假发再没找到，虽然是十几英镑的损失，他也不觉怎么肉痛，这一趟收获太多，同时又有太多看法，摸出铅笔想写点什么，笔到纸上，却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而起。
另一行素麻短装的人走在街道上，人人神色凝重，旁人一看就知是墨社的人。
汪士慎感慨道：“国法一事，重在法权啊。”
国法确实不公，漏洞重重，这也没办法，英华刑律诉讼之法虽经减削，但骨架还是沿袭旧朝条文。汪瞎子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只看表面，而是上溯到了国法背后的法权。
庭审来往，双方都借着国法过招。可法权在法司手里，规则都是法司说了算。即便李香玉背后有贤妃慧妃的强大力量，在掌握着规则的法司面前，也难占到上风，那一般的民人，更要被法司，被官府揉搓于指掌之间。这让汪士慎下意识地就想起之前在淮扬学院时，皇帝跟他的一番对话。
官府果然是天下之大恶，这是汪瞎子听过这堂庭审后的第一个结论。
民人不是不能跟官府抗衡，国法就是一桩能为民所用的利器，这是第二个结论。
但要为民所用，这国法就不能全让官府说了算，这就涉及到皇帝在《权制论》里谈到的法权，这本书虽然没外传，皇帝却亲自送了他一本，这是汪瞎子的第三个结论。
法权要怎么定，这是一桩异常繁难的大工程，法权既不能全让官府握住，也不能让单独一方全握住。就像在庭审上，旁听之人情绪上来，顿时就把国法丢在一边了，那样就成了无序之争，这是汪瞎子的第四个结论。
收获满满，前路茫茫，汪瞎子百感交集。
“是啊，法权就不能让官府握着！”
“该由贤者来定！”
“皇帝和贤者共定！”
“我看晚明时梨州先生的主张变一变就好，让学校来定！”
弟子们纷纷建言，还有人更朗声道：“不对，我们是墨，是出于民人之墨，这法权，就得在民人手里！”
汪瞎子摇头：“民人？谁是民人？我们墨社，只为贫苦民人说话。”
弟子们支吾了好一阵，道出了一堆虚无缥缈的方案，让汪瞎子连连叹气。
“我开始明白，皇帝设立东院西院的用意了，我们墨社……要代表民人，最贫苦的民人，去争这法权！”
汪瞎子沉声说着，前路终于清晰展开。
“国法……法权……东西两院，唔，如我所料，真是一个大舞台呢。”
朱一贵这么想着，也有一条大道在心中清晰地铺开。
金陵十二钗与法司和宋铁嘴的斗法就此落幕，余韵正如涟漪，透过报纸、说书先生，行人口耳，向各地急速播传。而最终的结果，也被一般民人理解为两位皇妃娘娘跟皇帝斗得旗鼓相当，不愿伤害夫妻感情，大家休兵讲和。
各个领域都还在咀嚼这一案的收获，龙门的按察使署大堂里，史贻直、杭世骏等法司官员，还有泱泱数百来自岭南的法司官员都齐聚一堂，以这一案为样本，检讨和审视法司的运作。
“刑民案也必须学商庭，全面引入讼师！”
“没错，这一案若不是以宋铁嘴这样的讼师对阵那帮小女子讼师，而是法司官员亲自上阵，情形还真是不堪设想。”
由这一案，法司有了很多收获，最大一桩就是把控和判两件事分离开。
“查账和验伤等事，可以试着交给神通局和英慈院这样的外人，由此可免法司枉法之责，也少民人争辩法控环节的公正。”
“杭大人的三项选择给得妙！调解也用得好，以后该在各地推开。”
庭上的一些细节，以及杭世骏的个人发挥，也成了宝贵经验。
“法司引入公讼，那就得让民人都能用私讼，到时岂不是人人操弄国法，光我们法司这些人，又怎么能抵挡得住？难靠国法给罪人定罪，那不是天下大乱？”
“讼棍横行，只钻钱眼，贫苦之人无钱请讼师，到时富者能借国法之利，贫者却无所依，我们法司可就要被斥为专护富贵人家的衙门。”
还有人对未来很是担心，刑民跟商庭毕竟不一样，商庭仅仅只是仲裁，而刑民案则是要以国法主持公道，全面引入讼师，由讼师而入的就是钱财事，这就是法律与资本的纠缠，还不知有多少害处在等着。
“要公道，法司就得尽可能公正。要公正，就得学商庭，控判分离。控判既分，讼师必然大兴。讼师既是操弄国法，那就得在一国的管制下，如何调剂富贵和贫苦人，我们可以在这管制下定法嘛。”
杭世骏虽未全胜此案，但感觉收获比打赢了好多，带着丝兴奋地回应道。他就觉得，一扇大门正由他开启，一国之法，正进入一个全新的天地。
史贻直点头道：“控判要分离，还不能只是在庭审之上分离。我觉得，专门办公讼的，还可以另设一司，跟判案衙门分割得越清楚越好。”
身为法司使，主持一国法务多年，史贻直看问题的高度自然不一样，而他并不知道，因他这一句话，英华司法体系向前迈进了一大步。法庭和检察官不仅有了专业分工，还迈向了分权之路。
法司在作总结的同时，龙门学院明法分院礼堂，也就是之前庭审现场，薛雪、宋既和来自各家学院明法分院的学子们也齐聚一堂，他们讨论的是更上层的问题。
“我华夏朝政和官府格局，尤重分权制衡。但因为根底未扎到各界民人身上，而只是对上，上端只有皇权一点，让这分权制衡就像……”
薛雪举起一枚橄榄果，大家一看就明白了，两端小，中间大，怎么也难立稳。
“陛下正开天下之大格局，骨架虽立，血肉未生。这法权一桩，就是扩于天下，分权制衡的一个点。”
“此案我们也看得很清楚了，法权，包括细目条陈，若是被执法之人握住，那就是天下大害。它既大权在手，就不会求公道，而是求它的利，以害公道而求利，因此法权首先就要从执法的衙门剥离出来。诸位可以多想想，执法的衙门，要怎么定权定责，才能确保国法护得一国的公道。”
薛雪说的是法权和法司的关系，宋既谈的还要高一层：“陛下为何要推着大家变革律法，早前那个不列颠人在学院里的演讲，大家也都听过。”
“我英华之法，现今已是两条腿在走路。一条是商法，仲裁纷争，维护公道。桩桩条陈，层出不穷，而所循法理，跟刑民案格格不入。刑民案，也就是法司这部分，再不更张，就要被民人，被一国推着更张，那时还不知是怎么一番乱象。”
“更有紧迫之事就在眼前，我英华力推族田公田分户，接下来还要推族田公田定人，定产到人。这一步陛下立下二十年之期，现在已过了十年。岭南才完成分户，江南才开始分户，可之后会越来越快，不止是朝廷要推，民间自己也在推。”
宋既发挥得更远了：“读史者都清楚，分产引发的动荡最为猛烈，如何在这动荡中护住一国人心，就得护住公道，公道靠什么？国法。不列颠人曾著述有《乌托邦》一书，说的是不列颠人圈公田，致民人失地，千万人颠沛流离。”
“不列颠来的劳伦斯爵士说，那只是文人夸张言辞，圈地之害实际没有那么大。可我们西行之人也看过，害处也不如劳伦斯所说的那么小。但不列颠那一国并未因此事而举国动荡，关键在哪里？就在不列颠人的律法已成体系，法权立得稳健，可以在大面上守住公道。”
宋既感慨道：“陛下要推律法变革，就是要解决这桩眼前之难。我英华的族田公田分户定人，虽跟不列颠人的圈地有区别，但引发的动荡却是一致。华夏以农为本，我英华又有工商之本，要将这两桩根本融在一起，就如商庭融汇法司的刑民庭一样，是我英华真正能成融华夏各处故土的根基。”
学子们个个两眼发亮，认识到自己所投身的事业，意义如此重大，都觉全身热血翻滚。

第七百五十八章 谁说男儿不如女
四月下旬，皇帝在江南发布《国法广议诏》，宣布将推动英华“变法”。此“变法”非往日的变法，依照旧朝标准，英华那是天天都在变法，这个“变法”说的就是变革律法之制。
看了诏书，正在热议李煦案的国人此时才算明白，皇帝是从国体的高度来看这一案，压根就不是跟皇妃的宫闱之事。
皇帝在诏书里提到了多项变革，引得一国震动。
一是改法司为法院，设置有国、省、府、县四级，之前乡镇区的法正另有处置，不列入法院体系。
二是法院的职权大幅更改，有增有减。商部的商庭并入法院，但又在尚书省设置了律部，负责公诉之事，同时管理所有讼师。法院对律部没有行政管辖之权，这就意味着英华司法的控判要完全分开。
第三项是在刑民案里全面引入讼师，而新设律部就是管理讼师和诉讼流程。为此英华将实行讼师资格制。讼师的资格门槛，以及公讼私讼的调和补剂，皇帝自不会拟定细节，交由相关各方商定。
第四项则是将民案交归地方，法院只负责商刑两案的审裁，涉及婚姻、家产、孝悌等等民事纠纷，由省财政所支撑的乡镇区民庭处置。跟法院不同，这些民庭都以调解为主，民庭调解和初审失败，再转交法院审理。
这四项变法仅仅只是大面上的规划，具体细节需要政事堂和法司协商敲定，估计到年底才有定案，明年才开始逐步推动。
就李肆而言，这项变革也只是过渡，但已埋下了几条线。首先当然是向现代司法体系转型，其次是兼顾了地方分权。
将民事案尽量转交地方，一方面是减少中央财政支出。如果是将原本一直延伸到乡的中央司法体系全部转向现代司法体系，增加的人力、场地和办公费用就无比高昂。计司粗略估计，法院和律部的常规财政支出将增长八倍以上，才能满足转型后的需求，总额高达千万两白银，这是目前英华财政难以接受的，还不计法学院校的建设投入。
如果将中央司法体系从民事上退出来，费用只是三分之一。而地方也能根据现实所需，逐步完善地方司法体系，中央统一规划的种种弊病也能避免。
另一方面，这也是扶持地方分权的一项举措。地方获得民事裁判权，必然要主张民事立法权。而华夏各地民情大不相同，由中央一刀切地规范民法细节也不现实。根据权责对应的原则，让地方拿到民事立法权，也能更大程度地贴近区域民情，确保社会稳定。
当然，先让法权在地方生长，这也是由下及上，推动英华法权变革的一项基础。
此时的英华，懂法之人还少，不少士子还在叫唤英华是不是要走上暴秦那套法家老路，又开始在报纸上鼓噪。
不过此时的英华，变革滚滚，人心都在朝着前，当然也是朝“钱”看，已没多少人在意那些腐儒的叫唤。在很多人眼里，这一国已变得越来越陌生，可爱之处越加可爱，可恨之处也越加可恨。
“江南的姑娘也开始失风迷窍了，我看早晚得跟岭南女子一样，满大街露胳膊亮脚，不知羞耻！”
“这些女子就是浅薄，攀风附潮的，保准没哪户人家敢娶！”
“哟哟……青楼女子都不会这般装扮吧！连胸、胸口都露出来了！”
苏州某处小茶馆里，一帮士子模样的青年聚在临街座位，两眼冒着星星，嘴角流着口水，言语却是鄙夷不断。
已近五月，初夏的江南小有热意，街上来来往往的女子个个花枝招展，虽还举着小伞，轻语莲步，显得颇为矜谨，甚至衣着式样也没大变化，但旁人观感却已大不一样了。
首先就是色艳，以往那些内敛的蓝翠之色少了，红黄紫眩目不已，花纹图案也五彩纷呈，让街上人流也如春夏时的原野，格外艳丽。
其次是剪裁更贴体了，女子的身线轮廓比往日鲜明了许多，让茶馆里这帮血气方刚的青年燥火升腾，以往他们可只能从那种册子里看到女儿家那削肩隆胸小蛮腰的曲线。
当然，更重要的是，衣料少了，构成更朝“轻薄透”方向发展。
比如那衣袖，不少就是半袖再接一层轻纱，正应这季节的气候。褶裙虽没短，下摆也变成了透气轻薄的纱网之类衣料，莲步之间，隐隐能见绣花鞋的轮廓。
更有那大胆的，在胸颈间用上透网薄纱，肌肤虽只隐约露出一丝，却已足叫那些正人君子喷鼻血。
“沾哥儿，你去过岭南，那里女子是不是如番邦一般，连肚脐都露了出来啊。”
曹沾正在一边发闷，好友来了这么一句。
“我去那时都是冬日，哪能见着……”
曹沾没印象，他不仅年纪还小，不太知男女事，去年更是全家仓皇出奔，哪有什么心情看女人。
好友们鄙夷地打着双关：“岭南还有什么冬日？沾哥儿不愧是沾哥儿，自不会让咱们分沾。”
还有人道：“岭南能有什么清白女子！？看那洛参娘是什么德性！？之前还誓言要舞遍天下！把她那女儿清白躯，生生让天下人看去，你说她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说到洛参娘，众人目光更亮了。
却有人冷哼道：“国之不国，女人也不成其为女人了！一个个不是读书，就是做工，都想着抛头露面，妇德不守，天下何安！？”
另有人讽道：“倪老二，被人家悔了婚，就恨遍天下女子，你这也称不上什么德吧。”
那倪老二怒道：“难道我说错了！？女子不该就以男人为天？不就该温良贤淑？你看看这些女子，满脑子就转着自己该如何如何，自己想如何如何，再不讲什么三从四德，就跟那公堂对簿的李香玉一样，不知招得满天下男人恨，还自以为聪慧伶俐！她就是让天下女子不守妇德的罪魁之一！”
砰的一声，曹沾拍案而起，拧住了倪老儿的胸口：“你说谁呢！？”
“唉唉，别动气，倪老二也是伤心人，就别跟他计较了。”
“是啊是啊，他那没过门的媳妇要去进学，倪家人不干，说要抛头露面就绝婚约，没想到人家根本不在乎脸面，直接悔婚，他还真是倒霉，发点牢骚也没什么。”
好友们纷纷劝解，那倪老二还不罢休，径直吼开了：“我就是恨那种女子，怎么了？女子从身子到脑子，都是男人的！但凡有什么主见的，都该天打雷劈！”
曹沾反而不气了，这家伙都糊涂成这样了，要撞上他表妹，还不得五脏打结，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啊。也只有这种孬货，才格外见不得女子有本事有主见。而眼下这世道，这种女子却越来越多了。
“李香玉是我表妹，她是要嫁我的！”
曹沾心气昂扬地说出这话，心中却道，幼时的约定，应该有效吧……
“哟……沾哥儿有本事啊！”
“到时喝喜酒时，可得让表妹给咱们敬上三杯！”
好友们都哄闹起来，倪老二却道：“你？就凭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曹沾心中一抖，都没注意这位极端大男子主义者为何一下又变了性子，就觉他说得其实没错。之前幕幕场景涌入心田，曹沾脸色也败了下来，松开倪老二，回座继续喝闷酒。
“表哥要学法？呵呵，这可难学呢……”
“香玉觉得呢，表哥是个七窍玲珑的人儿，桃花下，小溪边，一壶浊酒，举杯吟诗。也就是这番出尘之景才适合表哥，要入了凡尘，跟这些人事滚在一起，真是可惜了表哥的才学。”
“就想看表哥的文章，听表哥谈琴唱曲……”
之前他就觉身为男子，怎么也要有番出息，这法事也是一途。跟表妹讨教时，却遭表妹这般奚落。表妹是凤目盈盈地说话，语气满是遗憾和劝解，可听在曹沾耳里，那就是奚落。
“我曹沾也是大丈夫，岂能如腐儒一般淫于风雅！”
再见那满脸讥笑的倪老二，曹沾心中轰然点起一把火。
再度拂袖而去，曹沾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
他年纪虽轻，却才学过人，英华复江南后，在“学力考试”里得了秀才，可以候补入学院。但英华的秀才却算不上功名，必须得入学院才行。
明经早被否决了，而明法……跟表妹那个天才比，好像真比不过。
到底该考什么学院呢？
曹沾一边想着一边回家，刚到家门，却见到一群红衣兵从家宅里出来，为首一位五十来岁的军将目光森冷，威仪过人，看他肩头的龙纹章金光灿灿，竟是一位将军。
“你是……曹顒之子曹沾！？”
“晚生正是，不知将军……”
那将军眼很毒，曹沾惶恐不已。
将军道：“我是禁卫第六师统制桂真。”
曹沾瞪眼，桂真！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长拜道：“桂将军大恩大德，曹沾不敢忘……”
在英华，桂真是旗人的恩人，这一点已是旗人的共识。江南旗人之所以未被清算，连带荆襄旗营俘虏，被送到石禄后，虽有五年劳工合约，日子也不苦，这都是桂真带着旗人一滴滴血，一条条命拼出来的。因此英华境内的旗人，都视桂真为大恩人，见之即拜。
“十七岁？秀才？唔……是要上学院？要不要考虑一下，到我们六师来？我身边正少一个文办？”
桂真一边问着曹沾的情况，一边随口递出了邀请。
曹沾打了一个哆嗦，先不说好男不当兵，他也算读书人啊，怎能跑去战场呢？
见他惶恐不言，桂真笑了，笑得有点冷，连带后面的话也有些冷：“你们曹家虽不比李家，可在江南，也是旗人里最出头的几家。难道以为自己就能坐享其成，让这一国视你们曹家为骨肉同胞？”
他凑近了曹沾，眼瞳里飘散着曹沾难以抵挡的血腥之气：“不要想着这一国能给你什么，先要想想你能为这一国付出多少，否则这一国，就不是你的国。”
接着桂真哈哈一笑，拍拍曹沾的肩膀，径直走了。随从官兵都瞟了曹沾一眼，那眼光里带着的不屑份外浓烈。
回了家，曹沾才知，桂真是来“逼捐”的，当然不是打秋风，而是想在江南为第六师的死难者建一座天庙，同时荣养第六师的伤残老兵。
曹沾苦涩地暗道：“是啊，我还是旗人……”
接着他振奋起来：“旗人又怎么了……香玉不仅是旗人，还是女子，她都能靠着才智，让一国之法为之而变，我还是个男人！”
苏州李宅，交卸了所有武器，随从也留在门外，桂真见到了李煦。
“唔，我虽然家产已被抄，但拼上脸面，还是能让江南旗人都动起来的，这天庙，我一定尽力！”
听了桂真的来意，李煦这么说着。
桂真淡淡道：“李大人……你不止还有脸面吧。”
屋外轻盈脚步声响起，但接着又停住了，显是已知有客人来。
桂真看向李煦：“你还有个好孙女，就没想过，她也该为你们这些旗人付出？”
李煦苦笑：“这是将军你自己的意思，还是……谁的意思？”
桂真笑了：“如果是谁的意思，还用我上门么？你自己，你孙女都不主动想着这事，我只好来提醒提醒。”
他叹道：“我马上要去西域了，我们第六师，已是英华的一分子，但你们江南旗人，能不能向前走，就看你们自己了。”
桂真走了，李香玉进屋，李煦看着孙女，犹豫了好半天，刚开口道：“香玉啊，如果让你……”
门外忽然响起呼喝声：“陛下驾到——！”

第七百五十九章 世上再无石头记
桂真挺胸抬头，目不斜视，立得像旗杆似的，有些浑浊的鼻息显露着他内心的紧张。在院门口巧遇皇帝，他真的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这是李肆第三次见到桂真，第一次是他从石禄出来，那时还是个满脸媚笑，腰若无骨的旗人。
第二次是授禁卫旗和将军龙纹章，当时他涕泪纵横，直接跪下了。而这一次感受到的是再纯正不过的军人气息，李肆暗道，人真是会变的。
“还带着火铳当街招摇？小心遇着那些老兵退下来的警差，人家可是不给情面的，到时丢了禁卫军的面子，朕可不护你。”
李肆指了指桂真存在法司守卫那里的象牙柄短铳，随口数落着。桂真啪地再蹬腿挥臂行礼：“职下知罪！”
李肆嗯了一声，径直进了院门，再想到了什么，回头道：“不忘本是好的，可别走多了一步。”
已不见李肆身影，院门也由侍卫亲军封住，桂真和一行随从依旧立得直直的，眼里泛起点点晶莹光亮。
李肆不是太清楚桂真在江南鼓捣什么，真要清楚，那就是大事了，但他大致能猜到，也仅仅只是感慨，没有过多关注。
此刻他正想着李煦到底长什么模样，他马上要回黄埔了，行前来看看李煦这个“老朋友”，感慨一下流逝的十多年时光，也是人之常情。
进到这小院的前堂，迎面就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拂着马蹄袖跪倒在地，口里还喊着：“罪民李煦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谢皇上不杀之恩……”
老者身边，一个小姑娘也跪下了，正是那李香玉。只是跪姿不怎么标准，显然还不明白，为何要在这种场合大拜皇帝。
“起来吧，你我之间，何须这些俗礼？”
李肆淡淡说着，他一眼就看穿了李煦的心思，这是在摇尾乞怜搏同情呢。
李煦抬头，到此时，李肆才看清这个已相交十多年的“老朋友”。
老了，真老了，再不见一面，就要被阎王爷收了。
李煦心思揭破，苦笑道：“陛下真是知我……”
乍着胆子抬眼，跟李肆目光交接，刹那间，十多年的恩怨纠葛骤然闪过。
十多年前，当李肆还只是李半县，动手拿捏含洸钞关时，李煦就跟李肆有了来往。当时李煦欲壑难填，纠合白道隆和韶州知府等人，学着李肆的法子包下韶州钞关，却给李肆作了嫁衣。
之后广州粮价风波，李煦也是推波助澜之人，可最后不仅被李肆拿走了收益的大头，还让李肆在广州声名大振。
李肆进军佛山时，两人第一次正面交锋。李煦失败了，家人吉黑子失踪。当然，李煦现在不敢，也没必要再问吉黑子的去处。
接着双方就开始合作了，李煦为李肆提供丝织原料和成品，李肆也为其提供织机，因康熙进军湖南，李煦还搞过小动作，却被李肆停了织机维护而损失惨重。
李肆称帝之后，这一摊生意就只是小节了，全都转交给了商部、天地会和织造公司自己运作，再不过问。李煦也迎来了自己在江南的又一春，他的织造事业就是在这个阶段有了突飞猛进的拓展。
好时光来得快也去得快，年羹尧和李绂在江南翻云覆雨，李煦的天空压上了厚厚雷云。提前送走李香玉等家人，即便生意亏蚀，也始终坚持骑墙，直到李绂发疯的那一刻，才被迫南投。
恩怨翻滚而过，李煦低头，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果然是自己心目中的李肆。
就这一眼，对旧清康熙雍正两代皇帝都很熟悉的李煦，有了极为丰富的观感。论华贵威仪，论心机深沉，李肆明显不如康熙，论帝王之威，权柄之压，李肆又不如雍正。但眼前这个三十来岁，相貌比“丰神俊逸”差那么一点的小胡子青年，身上充盈着一股糅合了智慧、凛然和似乎能看穿凡人命运的超脱气质，即便是康熙雍正都立在眼前，也难在气势上压过。
自然，李煦一人更是难以抵挡，这一眼后，他没有再看第二眼的勇气。
李肆的话语穿透李煦的杂乱心绪：“朕不过是知商人而已，你么，很早开始，就已只是个商人了。”
李煦直截了当地道：“小人既是商人，那就斗胆跟皇上计较一二了。皇上若是来索债的，小人这老命不值一提，皇上之前也无意取去，现在更身无长物，唯剩李家一宝。在皇上眼里自是算不得什么，可也是小人此生最珍视的瑰宝之一，可以用来偿我李家之债。”
他深呼吸，鼓足勇气道：“若是皇恩浩荡，免了小人之债，小人既还有此一宝，就想跟皇上谈笔生意。”
一个大眼睛女卫给李肆搬来座椅，然后守在李肆身侧，好奇地扫视着祖孙两人。
李肆坐定后，朝李香玉一笑，小姑娘正被这股她根本不熟悉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本有的伶俐也不见了，就垂着脑瓜子，一副乖顺而茫然的模样。眼角里瞟到李肆这一笑，心中安定了不少，开始琢磨着爷爷刚才没有说完的话，跟现在所说的李家瑰宝，两面凑在一起，她依稀懂了什么，小脸更白了。
李肆问：“朕就是来索债的，可朕也很好奇，你还想作什么生意？朕骨子里也是个商人，咱们敞开来谈。”
李煦道：“皇上恕罪，小人不过是想以此宝换小人一家免于未测之祸……”
李肆笑了：“可这一宝却非物事，还得看人家愿不愿意。”
李煦道：“她既能为小人上公堂，自是愿为一族而劳。”
李肆再看向李香玉，笑意盈盈：“小香玉……你爷爷要将你当和氏璧献给朕，保得你李家安宁，你自己是什么意思？”
猜测成真，李香玉脑子嗡一下就炸开了，心绪慌乱至极，再没之前在公堂上的坚强不屈，结结巴巴地道：“小、小女子的山长还是朱娘娘呢，这、这不是乱、乱……”
胡乱扯着理由，差点把“乱伦”两字都吐了出来。
“别慌，别当作是公堂辩法，就将你的想法原原本本道出来就好，如此朕才好定夺嘛。”
李肆捏着小胡子，嘴角微微翘着，神态跟早前在西津渡口，将棒棒糖递给许五妹时几乎一模一样。
一边那大眼睛女卫也出声了，话语虽流利，却带着点异域的腔调：“小妹妹，别光想着找借口推脱哦。陛下这辈子绝少把女子当作生意的筹码，以前只有我一个，现在更是没有必要。这可是机会，绝不是逼迫。”
李香玉讶异地看了看这二十来岁的艳丽女卫，她还以为是那个在黄埔领着侍卫亲军参与阅兵的“四娘娘”，既不是四娘，看这年纪，肯定就是来自准噶尔的宝音公主了。
这话李香玉懂了，她也镇定了下来，长睫闪动，跟李肆对上了眼。
“小女子不敢自称孝烈，但若是能以小女子之身，换得一家安宁，小女子怎会不愿？而且……而且能服侍陛下，还是小女子的莫大福分。”
李家在江南还有一百多口族人，眼下虽风平浪静，但以李煦的见识，自不会认为李家就此可以高枕无忧。如桂真所说那样，现在还是南北并立。一旦英华对旗人的国策民情，尤其是对没有清算的江南旗人有了什么波动，李家就首当其冲。
让李香玉入宫，哪怕只得个最低级的嫔位，也能保住李家，这是再传统再正常不过的思维。至于李香玉有没有这个价值，之前李煦还不好说，可现在，不管是李香玉的聪慧，还是在龙门公堂上争得的声名，都让她有了足够的本钱。相比之下，姿色反而是次要的，但就是这一项，李香玉也该入皇帝的眼。
“唔……还真是心动呢，如此鲜嫩的萝莉，是男人都不愿放过啊，可惜……”
见李香玉似乎已点了头，李肆心中却微微遗憾，可惜，也就仅此而已了。收获《红楼梦》中林黛玉的原型，加上一个生鲜可口的萝莉，两点加在一起，对此时的李肆来说，已是不值一提。
却不想那李香玉再道：“可小女子觉得，陛下令我华夏革新，行善法于世，我们李家只要守法，就该能得安宁，为何还要以小女子来换这安宁？”
“若李家不安是因作恶而不安，又怎能因小女子在陛下身边，就要陛下枉法遮护？若李家不安是因国法不平，陛下圣明，该是不愿一国失了律法，人世没了公道。既如此，小女子是不是在陛下身边，又有什么关系？”
李香玉挺胸昂首，在公堂上的凛然气质终于喷薄而出：“李家安不安，只在国法平不平，更在陛下圣心，而不在小女子一人身上。”
李肆笑了，不错……看来这小香玉，不仅有才智，也有自己坚持的信念呢，这才是他欣赏的姑娘。
“不管安不安，也不管你家族之事，朕只想知道，你自己愿不愿？”
李肆话音刚落，嘴角就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宝音在悄悄拧他的胳膊。
“小、小女子自小与表哥青梅竹马……”
李香玉也顾不得爷爷逼视，知道这是决定自己命运的一刻，咬着银牙道出了心声。
嫁于君王家，还是一位功盖千秋的圣君，妃嫔还能自展羽翼，哪家女儿不愿？
可惜，李香玉的玲珑算计全都在才学上，没有分一丝到命运上，那一条线异常纯粹，从儿时一直累积起来，浓郁得再难化开。
李肆笑意更深：“你表哥是叫……曹沾？”
李煦看出了李肆对孙女的赞赏，赶紧道：“不过是小儿家心事，怎能当真呢？”
说完还朝李香玉摇头皱眉，小姑娘也不敢再多说，生怕牵累到表哥，低头拧起手绢来，暗道若皇帝真对自己有意，不为家族，就为表哥，也只能屈意从了。
李肆起身道：“李煦啊李煦，刚才朕的妃子都说了，除了她一个，朕从不将女子当作筹码交易，自她之后，也再不会有第二人。你不是欠朕，而是欠华夏。朕今日来，索的是这债，怎能让你孙女来偿还到朕身上呢。”
李香玉暗出一口大气，差点软在地上，李煦更是喜忧交加，喜的是皇帝似乎不是要来为难自己，忧的是，皇帝所说的这债，到底又该怎么还？
“可惜、可惜……”
李肆看向李香玉，再度微微遗憾。他是皇帝，生杀予夺不过一句话。即便他在变革华夏，变革君王，再不是旧时的皇帝。可事有大小，以君权定夺一人未来，他自不会有太多顾忌。
“收林黛玉”、“吃鲜嫩萝莉”，这两条不足以让他动心，加上懵懂信念和小小坚持，让他真正对李香玉这小姑娘有了兴趣。但也因为这样的坚持，让坚强的李香玉也如林黛玉那般脆弱，只要他伸手，失了这坚持，就再不是他所欣赏的对象。
“朕今日来，其实就是看看你，相交十多年，也算是老熟人了。等过些日子，朕还许你走动走动，你可去岭南，那里还有一……不，两位老朋友，你们之间，该有很多话可以说。”
李肆说着让祖孙俩愕然的话，挥着袖子，转身飘飘然就走。
刚到门口，李肆忽然转身道：“对了，小香玉，尽快收拾好，跟朕回黄埔……”
诶！？
李香玉刚从海底浮起的小心肝一个猛子又扎了下去，李煦却是咧嘴准备笑了，还真要李香玉？
“以后一边跟着你师父学法，一边帮朕料理文书，朕换了好几个文书，都不如已嫁了人的六车用得顺手，你来试试，就用你的才智为这一国效劳，帮你爷爷还债吧……”
李肆这么说着，在祖孙俩再度急速变幻的心境中，悠悠出了门。
“可惜，世上再无红楼，再无石头记，再无宝玉和林黛玉……”
人虽走了，这长长一叹依旧入了祖孙俩的耳，红楼？林黛玉？
李香玉蹙起细细柳眉，忽然想起，师父山长曾经说起过，那林黛玉就是个琉璃作的人儿，碰碰就要碎，陛下这是叹从何来呢？
原本命定的林黛玉造主，还不知自己的表妹在皇帝嘴边溜了一转，他急急奔向李府，就在半道上遇见了桂真。
“桂将军，第六师真是要去西域吗？晚生愿去！”
曹沾坚定地道，桂真仔细看了他一阵，点了点头。

第七百六十章 江南事定
曹沾到西宁时已是两月之后，表妹那既忧又喜，还带着三分羞涩的娇颜还清晰地印在心中。
“表哥千万保重，表妹等着你……”
香玉等着我呢，曹沾再不知风情，也能明白这话的意思。
在这西域建功立业，以大丈夫之姿回去，跟表妹就能双宿双飞，成神仙眷侣。本是为家族，为自己洗刷旧耻，再加上这么一桩，曹沾的功业之心烧得呼呼作响。
到了西宁，以禁卫第六师统制署准尉文办的身份，到安西都督府报道，接见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书卷气十足的青年。
“晚生曹沾，兄台可以唤我雪芹……”
感觉对方也是读书人，曹沾下意识地作揖道。
那青年脸一沉，一股彪悍之气喷涌而出，差点掀翻了曹沾。
“晚生？兄台？还报字号？你把这里当书斋了么？准尉！这里没有读书人，只有大头兵！你若是还翘着尾巴，自以为比大头兵高一等，就赶紧卷铺盖滚回江南！别到时吃不下苦才逃，连脸面都保不住！”
青年一阵咆哮，把曹沾吼得一愣一愣的。
“我吴敬梓是都督府文书参事，管着安西大军所有文办，你难道连军中见上官的仪礼都忘了！？”
自称吴敬梓的青年逼视着曹沾，目光如刀一般，曹沾此时才看到人家肩上的一颗金星，顿时抽了口凉气，这可是位外郎将。
啪地蹬腿挥臂，尽管曹沾使足了力气，可看到吴敬梓眼里，依旧是软绵绵如女子一般，有如六七年前的自己。
“安西大军可不要米虫，你先滚去新兵训练营！”
被上官一句话发落到有“人间地狱”之称的训练营，曹沾的脸瞬间煞白。
“就喜欢操弄你这种娇贵公子，哼哼……”
看着曹沾的背影，吴敬梓有种莫名的快感。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我曹沾是好男儿，岂能被这点小难挡住？吴敬梓……你绝对会失望的！”
曹沾品出了上司看他的不爽，握着拳头，立下了誓言。
另一个时空里，各自以文留名，没有交集的两个人物，在这个时空，命运的轨迹交织在了一起，波澜壮阔的西域征程正等着他们去开拓全新的命运。
曹沾奔向未知的未来，不过是历史大潮的一滴水花。当他刚离开苏州家宅时，江南之潮已是处处沸腾，却再不见汹涌波涛。
皇帝和整个政事堂都在江南呆了好几月，白莲教之乱，族田分户的动荡，岭南压榨江南的大势，以及工商和官府勾结谋利的倾向，在桩桩举措之下，贻害虽未完全澄清，却再汇不成翻搅江南人心的波涛。
天主教散为天庙、天许之权对天人之伦的深化和具象，这些都护住了人心之底，而法制的变革更为皇帝许下的万民之约奠定了坚实基础。
眼下的江南，人心已转到了五月的春闱，以及六月的江南府县院事推选上。按照法制变革的设计框架，国法现在分宪、律、法、令、约几类，过去的法文都要按照这个新体系重新整理。
宪就是一国律法总纲，《皇英君宪》可能要变为《皇英国宪》，将过去的《君宪》、《民宪》、《商宪》全融汇在一起，作为国法根本。律则是各个领域的法文骨架，例如《刑律》、《民律》、《商律》。而法则是用来判案审裁的具体依凭，比如早有的《税法》、《金融法》，由《宗教令》所改的《宗教法》等等。令则是朝廷、官府和省一级地方的具体法文，服从于上一级法，管控更加细分的领域。最低一级的“约”，则是地方民约，地方民庭用以断案调解的法文依据。
让江南乃至一国振奋的是，法制最低一级的“约”，是由地方院事自行制定，官府只是审查是否违反上一级法。而“令”，则由省院乃至国院审查，加上之前的《税法》、《金融法》，院事在国家权力体系中的重要性越加突出。
对江南人来说，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好男儿要得功名，除了传统的当兵进学之外，还可以作生意，开工坊，行善积德搏名，再选院事，甚至内心求静的，也可进天庙索生死道，条条大路通黄埔。
这是有为者之路，对寻常民人来说，变化也有苦有乐，粮价依旧低靡，但保障却多了不少，民贷、天庙和各类商号作坊乃至公司的“扫荡”，让他们也有了更多挣富贵的机会。
时代变革，总少不了失败者，江南的无田佃户虽不是多数，总量却不小。尽管有各类新业，还是有太多人孤苦无依。由此岭南那些一直苦于移民不足的殖民公司，高呼春天到了，他们开始在江南广设招募点，以数年不等的劳力契约，推动江南无业人户去南洋垦荒。
劳作数年，就能偿还船费，所得的大片田地也归了自己，这等好事，江南民人原本是不敢信的。可此时江南人心已平，家家殖民公司都有官府作保，江南官府更给公司和民人补贴，皇帝离开江南时，还发布了《南洋垦荒诏》，鼓励民人南洋拓业，新朝廷的信用渐渐立起，由不得民人不信。
于是成千上万的江南民人，开始向南洋迁移。在此之前，除开战俘等官办移民举措，岭南每年移民南洋各地的不超过十万，地点也多集中在吕宋和扶南。而圣道十一年，猛然多出了数万江南移民，地点都是勃泥和勃泥之南的爪哇诸岛，因为吕宋和扶南等地的移民贷款太高，至少得八到十年才能偿清。到了圣道十二年，移民数目暴增数倍，由此掀起了英华移民南洋的高潮。
这股大势看在另有用心的人眼里，却觉有机可乘。
五月，皇帝回岭南后，春闱、院事推选以及南洋移民等事开始喧嚣于舆论，甚至都压下了定都之争，江南依旧热闹纷纷。镇江漕运码头，上百人群聚于此，热议着跟舆论截然相反的话题。
“这个朝廷太重人心，连江南旗人都不敢清算，如此软弱，我们罗教和漕帮不合力得利，那就是愚蠢！”
“天与不取，反受其害！大家就该携手同心，借着这个朝廷的纰漏，立起大势。到时不仅江南漕运，连带商货来往之事，也得听我们的！”
“没错！罗教有数百年人心在手，漕帮更有数十万帮众，两方合力，再威胁新朝立足未稳的官府，江南就是我们的地盘！”
“有年大将军在北面给咱们开出口，要银子有银子，要权势有权势，官府不说了，江南工商也得向咱们低头！”
“说干就干！今天咱们就歃血为盟，建起天下第一帮会！”
既有读书人，也有商人，更有满脸横肉的莽夫，上百人满脸兴奋，仿佛整个江南，马上就要在他们面前俯首称臣。
“我们罗教推选花长老当这盟主！”
“怎么也该我们漕帮的长老当盟主！”
“咱们的出口都在淮北船会，林总船头当盟主，大家才能心服口服！”
“年大将军说了，大家不要只争魁首嘛，这个盟最好是大家做主，像朝廷推选院事那般，选出一些大家都服的盟事为好。”
“兴盟会也是这看法，我们兴盟会跟年大将军交情深厚，在朝廷这边也站得住脚，兴盟会不要盟主，就求一个盟事。”
“我们觉得还是效仿公司为好，各方出钱设立盟金，出钱的都是盟董，再来选总董。”
接着众人讨论起这个“天下第一帮会”的领导层构成问题，有英华院事体制和工商公司体制在前，大家都有的放矢，比往日那种梁山聚义比嗓门高低和拳头大小的会盟先进了不少。
正讨论得热烈，四周猛然轰隆作响，一个个在外放风把手的伙计逃了进来，惶恐地喊着：“官府、官府来了！”
现场大乱，钻桌子的，攀房梁的，掏刀子拔火枪的，什么都有。
“尔等谋逆反乱，已经事发了！”
“刑部拿人，弃械蹲地者不杀！”
呼喝声响起，场中有立马五体投地的，也有咬牙勃发的。
大批黑衣警差一拥而入，枪声轰鸣，再变作刀剑的金铁交鸣声。警差中有以刺刀团聚而战的，也有挥着细长倭刀，单人突入的。刺刀作砧，倭刀为锤，很快就粉碎了零碎的抵抗，现场留下二三十具尸体，外加若干残肢断臂。
甘凤池由部下簇拥着进了现场，他已由军情司转入刑部，任江南总警署署长，这是英华因应白莲教变乱而作出的调整，将之前散于天地会、军情司、禁卫署和各个地方的情报和行动体系，汇总到刑部之下，总管具体的治安镇乱事务。
“六兵卫，不错啊……”
巡视了一圈现场，甘凤池拍了拍一个警官的肩膀，那人刚挥刀入鞘，背后跟着的几十人也都如此，气质与其他警差迥然不同。
“谢殿下赏识！”
警官一个九十度鞠躬，语调生硬地说着。
江南黑道纷杂，在英清对峙时，还混进来不少日本浪人。甘凤池主持江南总警署后，首先清理了这些日本人，从中选出了一批忠心可靠的，用作行动队的突击尖刀。
这些浪人以黑田六兵卫为首，得了英华“居留权”，还有英华警职在身，自称“新选组”，以英华居留权为荣，为英华效命的最终目的，就是获得英华国籍。
“不过注意了，此次行动是为收网，刀下就要注意分寸，杀人太多，口供就少了。”
数了数尸体，甘凤池不太满意，训斥了一句，六兵卫跟一帮浪人警差轰然跪倒，叩地请罪。
“两淮盐商余孽把着的盐巡黑帮大佬，有我们兴盟会押着……”
“小人奉上罗教残党的名单，六十三县的头目都有……”
“漕帮红船会顽冥不灵，我们早就看不过眼，已经记下了所有会首的名单……”
投降的一帮人押过来，纷纷争着攀咬对方，然后又各自惊奇。
“我们比你们还早投告！”
“这是我们兴盟会为大英铲除江南黑道的义举！”
“我们罗教正统已经归了天庙，这是跟甘署长携手清理门户！”
“漕帮奉公守法，就这些人还妄图祸乱江南，我们早就跟甘署长通了声气！”
“两淮盐商再没余孽了啊，咱们都是老实作生意的，当然要把这些别有用心之人供出来。”
“年羹尧还想浑水摸鱼！我们江湖人绝不答应！”
众人吐露口风，然后相视而笑，大家竟然早有了动作，可个个肚子里却又犯着嘀咕，泥马原来不止自己跟官府串通啊……
“真是无趣……”
甘凤池叹气，白莲教变乱后，江南行营制定了深入清理江南的计划，江南黑道就是重中之重。谋划了许久，推着江南各方黑道搞大聚会，指望一网打尽。却不想推到半途，各方黑道就纷纷跳墙，主动请缨当内线，指望免罪立功。让甘凤池这一场行动还未落幕，就已收获丰硕，眼下这一幕，竟有烂尾之嫌。
江南已再不是乱世了，人人都循着英华新道而求富贵，在这大势之下，纵是黑帮，稍稍明眼之人也都能看清楚。也就是那些满脑子打杀之人，还以为能有大作为，结果沦为同道出卖的牺牲品。
甘凤池叹的是，在这江南，他所掌之事，再难回味身在军情司时那种惊心动魄的生死之争，以后就得跟零零碎碎的小案子，乃至文牍之事拼斗。想到若干年后，自己这精悍身躯，不定会养出臃肿肚腩，心中就升起淡淡的悲哀。
“带走……”
自己的不幸，何尝不是民人之幸，甘凤池这么想着，淡淡挥手。
“我要找讼师辩护！”
“你们官府可不能为所欲为！”
镣铐上身，可怜的牺牲品们还在呼号，他们都已知道，在这英华，官府也不能对民人为所欲为。
“你们的案子是反乱案，视同军法，还想要讼师帮你们说话，做梦！”
警差们一边呵斥着一边拳脚交加，将这些还在主张自己“民权”的黑道头目一顿好揍。
国法虽在变革，却远未到“民权”的时代，皇帝领军，挥着军法，依旧是为所欲为的。除了这些黑道头目，也许还有不少无辜之人要受此害，可跟旧清以及前朝比起来，终究是大大的进步，而且还一直会进步下去。
回到黄埔的李肆，是如此总结自己在国法变革一事上的成就。这条路还太漫长，但他已辟下大道，自己先走了一步，剩下的，就让国家和人民自己一步步摸索着走，自己在旁提醒指正就好。
“小香玉，把舆图挂起来，嗯，最新的一张。”
肆草堂置政厅，李肆指使着自己的新文办。
小姑娘带着侍卫，吃力地在墙上悬起巨幅舆图。李肆摸着下巴，盯住了这幅包括了亚洲和大洋洲的地图。
地图上，英华地域的淡红底色宛若一尊巨大酒杯，厚实的杯身是江南、湖广、四川、两广，长长的底座从南洋一直贯穿赤道，直到大洋洲北岸。而外扬的杯口，西到青海，东到琉球，将上面的淡青底色地域包裹起来。
李肆照着那杯口的轮廓，伸展双臂，满清的版图，恍若就在他的怀抱之中。
“侄儿别急，叔叔不会让你等很久的……”
感受心中对着怀抱之物的向往，李肆低声自语着，接着眉头微皱。
左手是张汉皖所领的安西都督府，什么时候能伸展到汉唐之域，就看张汉皖的本事。而右手那里，似乎少了点什么。
“唔……朝鲜啊……”
李肆目光亮了起来，嘴角也微微弯起，朝鲜……看来得好好收拾年羹尧了。
李香玉在一边眨巴着眼睛，就觉“皇帝大叔”气吞寰宇，果然不是人呢。

第七百六十一章 带刺的节杖
紫禁城养心殿西暖阁，当太监们将一副舆图高高挂起时，一个人原本如被木屐碾中的蝼蛄，佝偻身子面颊扭结，此刻却像是木屐终于挪走，挺直了腰杆，昂首抱臂，长出了口气。
那是大清的舆图，淡清底色的疆域占得满满的，底下的淡红大英疆域被压在下面，只露出一丝缝隙，连江南和四川都再看不到。
西北到唐努乌梁海，东北到库页岛，依旧是万里河山呀……
大清终于在舆图上恢复了中心之位，弘历就觉原本被“叔皇帝”压得快沉到膀胱的心脏也回了原位。
伸展双臂，拥抱着舆图上的大清，弘历心中渐渐升起昂扬的热流。
“可苦了皇上，这半年卧薪尝胆，终于瞒过了南面。现今南面报纸说起皇上，都当是沉湎于酒色玩乐的无为昏君……”
一个阴沉的女音在弘历背后响起，太监们同时躬身，退出了殿堂。
“皇上……你终于是要振作了么？”
身后一人踩着马蹄底鞋，头戴凤钿，钿子上满插金玉，宽大袍子改得袖空腰细，清晰勾出了女体的轮廓。
“那么……我们得好生商议一下了。”
她踩着莲步，盈盈行到弘历背后，几乎快靠上了弘历，低柔话语将气息也直送弘历耳后，让弘历身体骤然一僵。
“太妃……有何见教？”
弘历语气也有些僵硬，身体更是没有半分动弹。
“皇上又是什么想法呢？”
雍正的妃嫔都被移到了圆明园，紫禁城里还住着两位太妃，但能让皇帝如此尊称的，就只有一人，自然正是淳太妃茹喜。
“朕……朕是这么想的……”
弘历就觉芒刺在背，思绪迅速沉入到话题中。
“年羹尧拥兵山东淮北，形同割据，若他起异心，即便叔皇帝无心犯我，大清也危在旦夕。如太妃早前所谋那般，年羹尧必须拿去！”
“我大清虽与叔皇帝有约，可当年《浒墅和约》也不过保了五年安宁。朕就得居安思危，以五年为期，不求复土，只求有自保之力。”
“叔皇帝以工商起家，生生从盛世里崛起，南面之国有太多成例可以效仿。朕不惧宗室清流非难，学大英那般治国，要我大清国富兵强，太妃以为呢？”
茹喜微微笑着，双手环上了弘历的腰。
“皇上……你还不信我，当我是你叔皇帝的女人？”
“太妃……”
“叫我茹喜……”
弘历低低喘了起来，不是因一双丰软压在了背上，而是因为紧张和恐惧，恐惧的当然不是茹喜，是“叔皇帝”。
“你叔皇帝在江南呆了半年，在调理什么？读书人说什么‘法权’，其实不就是……这一国到底谁是主子，谁是奴才？哪些奴才可以信任，哪些连奴才都不能作，必须严加防范。搞清楚了这些，再来分饼，才能让这一国稳住根基。”
茹喜凑在弘历耳边，吐息似乎快熏熟了弘历的耳廓。
“主奴之分，这才是我大清的大义，循着这大义分利，皇上你才能坐稳江山。你父皇为何是那般下场，就因为他没搞明白这桩义利之辨啊。”
弘历偏开头道：“你说得没错，朕这半年，也一直在想。父皇恪行满汉一家，本该人人齐心，为何会有那样的恶局？现在看来，原来是利未澄清之过啊。”
茹喜两眼闪着光亮：“想要挣脱你叔皇帝的摆布，就得在这大清国里重新造你的龙椅，让你的龙椅不再靠你叔皇帝就能坐稳。你想想看，谁才是你真正的铁杆？”
弘历欲言又止，这个问题他自然想得很深沉了，不是没答案，只是没自信，不觉得那答案就是正确的。
“满人，依旧只有满人是你的铁杆，几十万满人的铁杆庄稼，都握在你手里，除了他们，你还能靠谁呢？满汉什么时候真能一家？你三哥的想法其实没错，只是他太急了……”
“学你叔皇帝兴工商，这倒是没错，可你得记好了，就像是分饼，你得让咱们满人吃大头，只用粉屑去喂汉人，让他们不起来作乱就好。你想要国富兵强，就得把你父皇那满汉一家的东西尽数丢掉。”
弘历脸上渐起红晕，茹喜所言，句句都是他的心声。
“茹……茹喜，你与叔皇帝……”
他心中还揣着浓浓的疑虑，忐忑地试探道。
耳廓的气息变冷了，弘历更没看到，在他背后，茹喜的眼瞳也紧紧缩起。
“以前我还有志，还有爱，可现在，我只有恨！”
我的血本是热的，为救大清，为救满人，为了我所爱的那个人，舍身相搏。可这十多年下来，大清和满人如何，我再不关心，昔日那个视为天地之极的蠢货、负心汉、疯子、白痴，也再不值得我上心。
现在，我的生命里，只有一件事有意义，那就是……复仇！报复抛弃我，鄙视我，连一丝怜悯都不愿给我的那个人！他有大威能，甚至可能是神，但我依旧要复仇！我要他转眼注视我，不管是愤怒，还是憎恶，我要他看着我！
茹喜内心正如火山一般，喷涌着灼热的熔岩，在这熔岩之下，是去年广安门外的一幕情景。
那是一个夜晚，弘历已即位为乾隆皇帝，遭遇光绪皇帝血腥洗礼的北京城正渐渐恢复秩序。她来到广安门外的“西山大营”军帐，跟李肆见了最后一面。
“我怕！我怕作不好……”
即便四娘在旁，她也顾不得了，她迫切需要一根砥柱，让她心有所依。
她跪地哭求着：“给我点什么，你不能让我空挂着你的名分，还只是大家私下揣度的名分，这、这不公平！”
李肆走到她身边，目光有如实质，扫得她全身发热。
“给我一点怜惜吧，让我在紫禁城里也能时时感受着你，鞭策着自己，让我以你为天，以你为地，我、我本就是你的女人！”
李肆离她还有两三尺，可这已是她这辈子最靠近李肆的距离，一股涌动自心底深处喷出，冲得身体都在微微抽搐。她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猛然揭开披风，两手分开衣袍，露出保养得极好的白皙身躯，一把扑了过去，抱住李肆的腿，高声哭喊着。
仅仅只是如此，从未有过的幸福感就让她浑身颤抖不止，恍惚中，李肆似乎挥手止住了四娘，就这么让她抱着，那一刻，她觉得快乐得快要爆炸了。
“我的女人？我可舍不得把我的女人丢在异国，更舍不得我的女人沾染权势……”
李肆的淡淡言语，如冰刀之雨降下，瞬间戳穿她的身体，狠狠插进她的心房。
“当年你刚从石禄出来时，我曾给过你机会，但是你放弃了，自那之后，你就不再是个女人。茹喜，你需要的不是男人，而是……”
李肆接着的话更如万钧巨锤，将她一下砸倒在地。
“一根节杖，还带着刺，内外都能用。”
该得的砥柱崩塌，恐慌压过了屈辱，她趴在地上，再无半分力气，任由女卫给她套上衣服，拖出帐外，依稀还听到帐中的对话。
“四娘，陪我去洗澡，恶心死了……”
“你这昏君……”
第二天，她立在广安门的门楼上，目送大军南去，还不时瞟着门楼上的火炮，点燃那火炮，轰死某个人的念头几乎快撑裂了身心。
可惜，那火炮早已被封了火门，周围王公重臣的乞怜目光让她找回了一丝自我。而当弘历和允禵事事问计，那个汉臣吴襄更如叩头蛤蟆一般，献媚进谄，以示效忠时，她重获新生。
如李肆所言，她得到了那根带刺的节杖，那种感觉的确让她觉得飘飘欲仙。
从那之后，茹喜，再不是替雍正，替李肆，替天下间任何一人卖命的茹喜，她就只为自己。
压住沸腾的心绪，茹喜抱得弘历更紧了：“皇上，这天底下，再没有谁能比我更恨那李肆，你若真心当他是叔皇帝，我还不信皇上你呢……”
弘历打了个哆嗦，佯装去书案看奏折，终于挣脱了茹喜的束缚。
“那么，朕……我们该怎么做？”
你跟叔皇帝是爱是恨，关我什么事？别拉我出来挡枪。万一宫中传出消息，说我跟你怎么怎么了，惹得叔皇帝恼怒，我这个侄皇帝可没得好日子过了。
弘历下意识就是这想法，之前叔皇帝那拍在肩头的巴掌，感觉不仅没有消去，反而一日比一日沉重。
自小他就聪颖好学，对天人之事也很感兴趣，《天人三论》、《权制论》，叔皇帝的论著他都看过，越看越惊心，越想越钦佩。如果不是满人，不是大清皇帝，他都有心投奔大英，为叔皇帝征战天下作马前驱。
现在他的职责，就是守好这大清天下，老老实实听叔皇帝的话，当一个太平天子，对得起自己的列祖列宗，也就心满意足了。
当然，这都建立在《英清和平协定》真能管用的基础上，而以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屁股论，国之生死，自不会寄望于什么协定。
茹喜眯着眼睛，媚媚一笑：“皇上不是有了定计么？”
“你那叔皇帝为平江南，正举岭南之力，搞南北相融。变法、移民，都是大耗金钱之事。看报上说，今年大英国库要亏空五百万两，明年估计要到一千万两。要在五年后，江南才能转亏为盈。为此他一国正裁汰大军，同时卸责卸权于地方，求的就是抹平亏空。”
“是啊，今年大英国库就是六七千万两的盘子，可家大业大，哪里都得用钱，这一点皇上你自己也深有体会。”
“没错，贾屠夫到了四川，可他不是为取西安来的，我看你叔皇帝是用他来镇服陕甘那些回民。西安城高壁厚，人心就算不在我大清，也不在他大英，还有傅尔丹和岳钟琪的十来万大军，没那么好打。再看安西都督府的设置，就知道你叔皇帝是奔西域去的，至少三五年内，不会对西安动手。”
“你那叔皇帝的心思很清楚，从来都是如此，先绝外患，安内政，再来啃食我们大清。毕竟我大清已是刀俎上的鱼肉，任其宰割。即便你叔皇帝出尔反尔，不让你当太平天子，我们至少也还有……六七年时间。”
茹喜侃侃而谈，将大清眼下的处境分析得一清二楚。
“所以，不要像你三哥那样急，学着你那叔皇帝，先调理好大清的大义。”
弘历思忖片刻，沉沉点头。
五月春光灿烂，养心殿主殿，宗室重臣的脸上也绽着明媚的笑颜。英华一国的国政脉络渐渐清晰，《英清和平协定》已落到实处，让大清国这些忐忑了大半年的中流砥柱终于安了心。
“昭雪睿亲王、豫亲王！”
军机大臣，户部尚书吴襄的嗓音正回荡在大殿里，这话更将众人的心气推到了新的高点。
睿亲王多尔衮为大清得华夏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可以说没有多尔衮这位摄政王，大清就得不了中原。死后顺治曾尊称为“义皇帝”，甚至还给了“成宗”这个庙号，不皇而皇。可惜康熙即位后，苏克萨哈等重臣出面诋毁，多尔衮不仅失了尊荣，丢了铁帽子王位，还被逐出宗室。
时隔数十年，当年多尔衮与皇室之恩怨已经淡去，留在满人心中的，是一位功盖千秋的大英雄。而豫亲王多铎则是多尔衮的铁杆臂助，虽未涉政事，却为大清四方征战，战李闯，收江南，北征喀尔喀蒙古反乱诸部，战功最显。当年贬黜多尔衮，多铎也受了牵连，丢掉了铁帽子王。
为这两位满人大英雄平反，意义不言而喻，那就是重塑满人精魂，以示满人同心。

第七百六十二章 大义和生意
“八位铁帽子王，配享太庙！”
吴襄更进一步，将其他六位铁帽子王也全提了出来，殿上轰然附和，一股热浪喷薄而起。
“好、好……吴爱卿议得好，深合朕心，朕以为……”
弘历在龙椅上按部就班，吴襄所言，是他跟茹喜早已议定，跟恂亲王允禵也通过气的结论。
“怡亲王也是皇考所立，不该跟其他铁帽子王有差，一并配享太庙为好。”
话音刚落，一人扑跪在地上，脑袋叩得咚咚作响，是现任怡亲王弘晓，“奴才怎能受得这样的大恩？皇上此时若是赐死奴才，奴才也欢喜得紧……”
不知是太过高兴还是太过惶恐，弘晓都有些胡言乱语了。
“我大清乃满汉一体，满人不齐心，汉人又怎能齐心呢？”
殿上还有张廷玉、蒋廷锡等汉臣，弘历的话说得份外委婉，汉臣都默然以对，看向吴襄的目光复杂异常。
这是个汉人呢，抬了满旗的汉人，由他出头来推着大清重立满主汉奴的大义，不知道是警告汉人，还是讥讽汉人，总之这味道很是怪异……
不管汉臣怎么想，宗室和满臣已齐齐下跪，逼得汉臣也不得不下跪，一起高呼吾皇圣明。
弘历接着拿出一本书，一本已散于大清乡野，读书人都人手一本的书，《大义觉迷录》。
“皇考以满汉一家为志，希翼我大清能护得华夏道统，守人世伦常。可这世上小人横行，奸贼恣意，竟曲皇考本意，以满汉一家之论，污蔑满人主天下，以族论政，迫压汉人，徒令人心大乱。”
“朕不忍皇考善心被如此污蔑涂抹，朕意已定，收缴《大义觉迷录》，以及所有与曾静案相关的书卷，但有私藏，交有司重责，绝不轻怠！”
跟早前雍正，随后光绪上位不同，弘历是靠着三方强援得位的，因此他对龙椅没有太大的危机感，从来都雍容温和。之前半年更是沉浸于宫闱，不怎么理政，让一殿臣子都没太觉出这位年轻皇帝的帝王气概。
而眼下这一沉声宣谕，终于让众人有了感觉，龙椅上坐着的好像不再是傀儡，至少不完全是了。
“吾皇圣明！”
跟刚才为多尔衮多铎平反时的反应不同，此时却是张廷玉等汉臣真心实意地叩拜高呼，这一天他们已等得太久了。
不管大清的大义是什么，大义都该是皇帝，是朝堂定论之事，这不是乡野小民能掺和的。从古至今，没有谁像雍正那样，认真地跟天下臣民争论大义，由此将宫廷和朝堂运作清清楚楚展示给天下。
就因为雍正搞什么“大义觉迷”，让一国人心崩离，大清今日沦为南蛮侄国，雍正即便不是罪魁祸首，也是推波助澜之人。
“请诛曾静，以谢天下！”
张廷玉更高声呼道，他可没忘雍正背后，还有一个罪魁祸首。
当年曾静案起后，不管是朝堂还是民间，但凡心怀圣贤，坚守理学之人，都坚持曾静当死。可雍正为推行他满汉一家的大义，硬生生留下曾静的徒弟张熙的命，还代两人向朝野讨命，说他们不过是被南蛮蛊惑，在他的教导下已幡然自新，懂了君臣大义。
现在乾隆皇帝重新调理大清的大义，在皮面是君臣大义，在内里则是满主汉奴，满汉一家用来糊墙，重归康熙时代的轨迹。满汉有别这无所谓，只要守住君臣大义的皮面就好。
而要将满主汉奴的君臣大义跟满汉一家的君臣大义区分开，从重处置曾静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这能让一国朝野都知道，今上的路数跟雍正不一样，汉人还是汉人，满人还是满人。
弘历点头道：“准奏……”
保定府一处民宅里，一个老头正奋笔疾书，一群号衣兵丁拥入，领兵者是一位四品文官。
文官幽幽道：“曾静，皇上召你去京城……”
曾静恳求道：“知府大人，容小人临摹完这一遍好么？先皇著述，曾静已摹到三百三十二遍，这一遍完，也许就能悟得先皇大道……”
知府再忍不住，鄙夷道：“大义觉迷录？你摹一万遍也没用！你以为今上召你，是去奏对满汉一家的君臣大义么？错了，今上是要诛你以谢天下的！”
他吐了口唾沫：“满汉一家……呸！那就是个迷梦！曾静，你该梦醒了！”
曾静惊得无以复加，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道：“先、先皇亲口赦了我的罪！”
知府哈哈一笑：“先皇免你死罪，是先皇仁心，今上诛你，是今上不忍先皇仁心被污！”
曾静眼珠子转了好几圈，都没明白这说法的道理。乾隆皇帝，推翻他父皇的定论，要杀已赦之人，还是尊重他父皇？
见他还一副要辩难的神情，知府皱眉道：“雷霆雨露都是皇恩，还需要向受者解释吗？”
曾静浑身都失了力气，瘫在地上，痛苦地道：“杀曾静是小事，可这君臣大义之后又到底是什么呢？没有满汉一家，又何来君臣大义呢？”
知府昂首再重复道：“这需要向尔等小民解释么？”
山东青州府，宁远大将军行辕后堂，左未生放下邸报，低低叹道：“今上终究是聪明人，已经知道，大义绝不容议，更没必要向朝野解释了。”
年羹尧已两鬓斑白，额头皱纹密布，他冷笑道：“这不是今上聪明，而是今上背后有聪明人。更加之这大清只有自保之心，无进取之志，当然也就没必要解释了。”
左未生皱眉道：“大人是说淳太妃？我倒不觉得那妇人有此眼光，她就只看着权。今上既已重造满人精气，该是要跟淳太妃一同，下手收拾我们山东了吧。”
年羹尧点头：“没错，我也刚收到京中消息，淳太妃推着户部跟南面协商，要开海州、徐州、天津、颍州、汝宁、南阳和西安等地为商埠，还设立了海关衙门，由户部直掌。不止如此，内务府的皇商最近也动弹得利害，今上似乎在调理内务府的利害，要建什么皇商总会。”
左未生笑了：“邯郸学步，东施效颦……”
年羹尧摆手：“与大清一国，自是如此，可与满人，与今上和淳太妃等人来说，意义就不一样了。而对我们来说，压迫更重于兵事。”
接着他鄙夷地道：“当然，大清可战之军，一支在西，一支就在我们山东，今上和淳太妃那帮人，在兵事上对我们就没什么压迫。”
左未生也想明白了：“徐州、海州还好说，无非就是将关银摊派到我们头上，可开天津为商埠，容英华直入渤海，即便我们挟贼自重，到朝鲜的路线也再难保多久。”
年羹尧脸肉抽动：“朝鲜那边，动作得加快了！”
琉球那霸港，北洋舰队总领白延鼎对前来抱怨的枢密院塞防司冯静尧摊手道：“老冯啊，不是我们故意推脱，而是实在没钱啊。”
他一叫起苦来，冯静尧也抵挡不住，“有多少预算办多少事，我们不过是小人物，就像棋子一样，棋手盯住了我们，才会下决心动步子，要动步子，自然就会加预算。不加的话，要我们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没问题，可要一条船干三条船的活，神仙也办不到嘛。”
“之前北洋舰队还有四条巡洋舰，二十多条护卫舰，十来条多用舰。可现在巡洋舰只剩两条，护卫舰更不到三分之一，多用舰呢，就留下了五条！就巡航萨摩到琉球这一段，都有些力不从心。”
“船到哪里去了？南洋移民，得多派船去巡航护卫，孟松海领着大洋舰队，四散勘测，也要很多船。陛下准备立足天竺，胡汉山的西洋舰队也要加强。咱们北洋舰队没分到什么事，当然就只能一再缩编。”
“最苦恼的还是萧老大，海军预算被砍了五分之一，他都恨不得把所有六条战列舰全部拆了造护卫舰，才能遮护住南洋和西洋的上百条海路。”
冯静尧还在努力：“就出几条战船，能护着一个营的伏波军上岸就好嘛，这点支出，你挪挪今年的演习费也能凑出来。”
白延鼎脑袋摇得跟拨郎鼓似的：“你怎么不去说服苏知政，让枢密院凑点特别费？这可是你塞防司的生意呢。再说了，朝鲜虽羸弱，背后还靠着满清，更有年羹尧早早埋了线，不比日本那般好弄啊。这等冒险之举，萧老大是绝不会允的。”
他看向东北，再道：“那年羹尧的确很有手腕，在山东暗里扶持海贼遮断海路，他又建水师跟海贼真真假假缠斗，要破他这一局，怎么也得是陛下点头的大方略。陛下点了头，才有预算，有了预算，要船有船，要人有人……”
冯静尧呸道：“你还是海军中将呢，现在满嘴都是掌柜口气，真俗！”
白延鼎耸肩：“萧老大都自比大掌柜，陛下更是一国的总掌柜，我白燕子么，当然也得以掌柜之心，好好经营自己这一摊啊。”
冯静尧叹气：“可咱们再不动作，朝鲜就要沦为年羹尧的私地，那时再收拾，成本更高昂啊。”
白延鼎也叹气，他何尝不想染指朝鲜，那本就是他北洋舰队所司疆域。可惜，现在一国重点在江南，在西北，在南洋。
他三番五次要萧胜跟皇帝讨论朝鲜事务，萧胜正头痛海军预算整体被削，如果再搞朝鲜，会削弱南洋巡航投入，硬行压下了北洋舰队的请求。
冯静尧跟范四海一帮人都盯上了朝鲜，靠着塞防司的自有经费，在朝鲜埋了些线，可不足以扰动朝鲜大势。之前也找过苏文采，要枢密院跟皇帝认真探讨朝鲜问题，争取些经费。
枢密院正忙着裁军，缩编，调度西域进军，屁股都生了烟，更知皇帝也正一刀刀砍着预算，哪敢再多事，同样压下了塞防司的请求。
两方可怜人，抱在了一起，还是成不了事，只能相对苦叹。
正在军港码头吹风，一艘海鲤战舰入了港，没多久，总帅部海军司的一位文办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陛下总帅部军令，着北洋舰队和枢密院塞防司探查朝鲜局势，遏制年羹尧伸手朝鲜，为此总帅部下拨……”
文办递来绝密军令，两人惊喜交加，几乎要抱在一起高呼吾皇圣明了，果然是要陛下注目哪里，他们这些棋子，才能有足够的资源动弹啊。
“三十万两特别费？”
再看到军令上的调拨费用，两人呆住，三十万两，能干什么？北洋舰队连船带兵，出去兜三个月，战时补贴就得十来万两，还不包括弹药补给。
“三十万两里，还有二十万是我们神通局的佣金。”
再一人这么说着，让两人更是一脸黑线，神通局？
“当然，有我们神通局在，这一趟保准作成大生意。”
那人年不到三十，却一脸沉稳，眼中光亮闪烁，如算盘珠子一般。
“刘局董……怎么你亲自出马啊？”
白延鼎和冯静尧同时失声道，来人是神通局的掌舵人刘旦。
刘旦笑道：“跟你们一样，神通局也觉得朝鲜商机勃勃，大有可为。”
白冯二人对视，再同声道：“陛下又把这事当生意作了？”
刘旦反问：“有什么不对吗？”

第七百六十三章 朝鲜风云：棋局已开
汉城景福宫，朝鲜国王李昑呆坐在上首，堂上绯衣官员们正吵成一团。
“满清已失正朔，宗庙之祭不能再用满清年号！”
“大清使臣就在慕华馆，贸改规制，我朝鲜就要大祸临头！”
“那不过是年羹尧的使者！满清乾隆所遣使臣姿态极谦，只求我朝鲜不弃丙子之约，国书和燕行事一切照旧，其他一概不再过问！”
“那已是去年的事！年羹尧为大清宁远大将军，他若在满清朝堂揽下朝鲜事，他的话就是大清的话！”
领议政和左右议政带着司宪府、司谏院等数十位官员分作两方，相争不下。
争什么呢？争今年的宗庙祭祀用什么年号。
看起来是极小的一件事，却关联着一件决定朝鲜王国命运的大事，那就是现在朝鲜到底是不是可以跟满清调整一下关系了。
去年《英清和平协定后》，满清的地位就一落千丈，还要奉南面崛起的英华为叔国。到今年，南北态势更见稳固，朝鲜自然动了更张关系的念头。
可一桩现实还沉甸甸地压着朝鲜王国，满清还领有北面，两国依旧接壤。当年满清立国，只领有关外时，就已有灭朝鲜之力，现在要收拾朝鲜还是绰绰有余。甚至都用不到乾隆皇帝出声，占据山东淮北的年羹尧，都有压迫朝鲜的实力。
激进派没考虑那么多，就主张该是摆脱满清藩属国地位的时候了，保守派却认为不能因小失大，徒招祸患。
宗庙祭文是不是继续用大清年号，就成为两派争论的焦点。
后世被称为李朝的朝鲜王国，在壬辰倭乱之后，对大明存着浓烈的感激之心，视为有再造之恩的父母。明末皇太极领十二万大军逼降朝鲜，是为丙子之役，自那之后，朝鲜就去了大明年号，改用大清年号。
但年号使用的地方相当多，外事国书、内政公文、典礼祭文、民人书记，这都要用上年号。朝鲜最初很抗拒大清年号，只在国书等范围用，其他场合用干支纪元。随着满清压力的加大，不得不渐渐扩展到各个方面，宗庙文庙等祭典必须用大清年号，甚至宫中册封一般命妇的竹册，也要用大清年号。
今年是己酉年，宗庙祭典将近，激进派再无耐心，决定以此为突破口，推着朝鲜走上“独立自主”之路。保守派则强调，乾隆皇帝的态度还是其次，年羹尧正愁找不到机会干政朝鲜，这可是授人以柄。要知道，年羹尧坐拥数万大军，随时都能跨海而来。
王座上的李昑几度想要开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想说的是：“我们该奉大英为正朔，有大英当靠山，满清算什么，年羹尧算什么……”
可他不敢说，六年前他即位时，年轻气盛，说过一次，结果差点搞出“两班之乱”，丢了王位。为了证明自己只是被小人蛊惑，还不得不清理了身边的“亲英派”。
朝鲜王国，也就是眼下的李朝，是靠李成桂篡夺王氏高丽王国而得的。扶立李成桂的武将勋贵以及持朱子理学治国的士子成为李朝的两根砥柱，三百多年下来，都积下了深厚根基，被称呼为“两班”。
两班分为勋旧派和士子派，党争不止，但没有士子就无法治国，没有士子也无法应付满清，因此勋旧派渐渐士微。
英华搞了十六明王祭天退位，圣道皇帝以民约接下法统，这在一定程度上争取到了朝鲜士子派的“同情”。当时英华虽然打败康熙大军，疆域还只有两广之地，朝鲜自然只能“同情”。
可没想到，十年下来，风云变幻，英华崛起，把朝鲜的宗主国打成了侄国，这让一直袖手事外的朝鲜士子派颇为尴尬。
尴尬归尴尬，朝鲜的士子派从未想过要跟英华主动接触，更没想过要奉英华为正朔。
原因很简单，英华贬孔儒，兴杨朱，几如禽兽之国。
这仅仅只是面上的大义，朝鲜士子派不愿搭上英华这条线的真正原因还在于利益。朝鲜一国的利益格局是谁主导？两班主导，由此一国大利在谁手里？两班阶级。以英华的国体来看，一旦朝鲜跟英华接轨，英华那套东西渗透进来，朝鲜的利益格局就要变化，两班阶级的特权和大利就要丢掉。
所以，朝鲜士子派绝不承认英华继承了大明正朔。堂上争得利害，却只是争论对满清的态度，谁要讨论对英华的关系，就成了两派群起而攻的对象，即便是他们的大王。
纠结的是，朝鲜士子内心深处视满清为夷狄，总想着要挣脱满清的束缚。而这一点，光靠朝鲜自己是做不到的。
争吵的双方骨子里都是“自立派”，就想着等满清倒下后，朝鲜效仿大越国，自为中华。至于英华，势力都在南方嘛，虽然跟日本结了盟，也该是没那个本事跃马鸭绿江的。
能从国王升级为皇帝，自是李昑所愿，可他很有自知之明。在华夏之前，朝鲜终究得“事大”。而且跟这帮士子不同，李昑很了解英华，不管是英华国民，还是那位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圣道皇帝，都不可能容忍朝鲜脱离华夏藩属地位。这英华，骨子里继承了明人的傲气，而其国力，恐怕已超昔日的大明。
当然，李昑并不知道，自己跟英华还可能有另一层关联，李肆前世时空里，李昑的庙号是“英宗”，再改为“英祖”，朝鲜后人都称呼他为“英祖大王”。
这一层关联也只是“可能”，在这个时空里，历史正朝着未知的方向滚滚而行。
看着吵得脸红耳赤的臣子，李昑就感觉无比悲哀，他也算个有为之君，他可以借士子派施行仁政，广兴教化，但他没办法靠这帮人为朝鲜的未来认真打算，那意味着彻底丢开这帮人。
李昑暗自哀叹：“就如圣道皇帝所说的那样，这一国的大义立不起来啊。”
这场争吵最终还是没有结果，没有结果，就等于墨守旧规，保守派获胜。保守派领袖，领议政朴晟幸跟激进派领袖，左议政金泰来对视拂袖，再象征性地奏请李昑定夺。李昑能说什么呢，不管激进还是保守，都非他所愿，既如此，就别惹麻烦了，他认了朴晟幸的主张。
回了寝殿，李昑怏怏不乐，太监领进来一个人后，心情才开始好转。
“官本《权制论》！？皇帝亲述？太好了！”
那人递上来厚厚一大摞报纸，还有本书，李昑粗粗翻了几页，两眼就迸发光彩。
李昑还有一桩心思深深藏着，不为朝臣所知。
他是圣道皇帝的崇拜者，这种情感一方面出自圣道皇帝那前无古人的功业，另一方面，则是折服于圣道皇帝的学识见解。
“皇帝正在亲著《论法》一书，要兴今世法家，一旦书成，小人会马上进献给大王。”
来人叫黄远，算是他的岳丈，李昑纳了他的女儿，封从四品淑媛。此人来自全罗道黄家，是勋旧派一系，但早已不涉朝政，就在外经营朝鲜到日本的海贸生意。
就是靠着黄远，李昑才能得到英华的报纸书籍，也由此成为圣道皇帝的拥趸。可身为朝鲜国王，李昑也有着清醒的政治头脑，他没有通过私人途径跟圣道皇帝沟通，那意味着太多的变数，不是他这个循旧守成之君能承受的。
“恨不能归于圣君羽翼……”
李昑抒发着跟乾隆皇帝类似的感慨，今世法家……圣道皇帝好大的魄力。
“有叫范四海的英华豪商，想求大王允他在国中开铜矿，大王您看……小人该怎么回他？”
黄远就像是个标准的皇商，向李昑讨着利市。
李昑皱眉道：“朝鲜从未允过外人入国开矿，更何况那范四海来自两班视为寇仇的英华。就算有你替他遮护身份，开矿之事都被京商湾商独占，怎能容你插手？”
此时的朝鲜在某种程度上跟大明相像。以理学礼教治国，工商是贱业。结果工商跟士子派勾结，国府乃至李昑这个大王根本就无力管控。李昑也只能通过黄远这种人去分利，而王商的力量，跟独占了人参贸易的“松商”，独占了国内矿业流通的京商，独占了对日对清海贸的湾商，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
李昑想打压这些商人，就会被朝堂以“不与民争利”的大盾挡回，更别提为英华商人入朝鲜保驾护航。
黄远压低声音道：“那范四海说……如果大王不答应，他可约束不住他的兄弟。”
李昑怒了：“他到底是商人还是海贼！？还敢威胁孤！？”
黄远微微笑道：“大王，他威胁的可不是您……”
李昑楞了片刻，眉头骤然舒展：“难道说……这范四海背后，是大皇帝陛下？”
昔日藩属国都称呼大清皇帝为“大皇帝”，李昑对圣道皇帝满心敬仰，加之此事背景非常，下意识地就用上了这个尊称。
而李昑这话，一下跨过了好几步，也只有懂得李昑心思的黄远才明白整个过程。
英华商人入朝鲜，对谁最不利？当然是两班，尤其是士子派。如果范四海摆出强硬姿态，以海贼方式袭扰朝鲜海贸，李昑就有本钱将朝鲜和英华关系推上台面，跟士子派打擂台。
朝鲜水师羸弱，无力解决海贼问题。而引满清水师帮忙，先不说士子派愿不愿意，满清还有水师么？那么另外一个选择是找年羹尧，此人居心叵测，谁都不想引狼入室。问题就只能回到原点，得找英华。而一旦找英华，双方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不容朝鲜再缩卵。
这一招动作虽小，意义却无比重大，李昑下意识地就认为这范四海背后就是圣道皇帝。
黄远摇头：“不好说，也许只是大皇帝的试探，甚至只是一招闲棋，但那范四海背后，确实是有枢密院和北洋舰队的影子。”
李昑沉吟片刻，决然道：“机会不容错过，便是风影，孤也要捕捉！”
他对黄远道：“你可让那范四海直接投书给道使，把这事捅开再说。”
黄海海面，两艘斜桅纵帆海鲤舰拉出两道洁白浪迹，朝着北面疾驰而去。
“哪来那么多麻烦事！？”
舵台上，一个皮肤黝黑，肌肉精悍的青年神色颇为烦躁。
“老白是岁数越大，胆子越小！咱们北洋舰队好歹也有二十来条战舰，一个营的伏波军，先向西吃了年羹尧的水师，再向北吃了朝鲜水师，有什么难的？”
“年羹尧在山东才待了多久，能鼓捣出多少战船水手？至于朝鲜……它能比日本还硬气？说不定咱们一升战旗，他们就举国皆降了。”
另一个中年人呸了一声，再一巴掌拍上青年后脑勺。
“范小六！别他妈还是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嘴脸！你现在是海军官兵！不是以前的海贼！”
“年羹尧的水师是不足惧，可登莱两州被他撩拨起来，海贼跟渔民就没什么差别！咱们能灭了百条船的水师，可能绝了千条船的渔民么？”
“还有那朝鲜，水师是不打紧，可一个营的伏波军能干什么？让那帮棒子叩几个响头，送一堆人参没问题，然后呢？没几个师的人马，能让朝鲜上上下下都服帖下来，跟安南那般恭顺？”
中年人一顿洗刷，青年捂头苦脸道：“五叔，那咱们就只能跟狗似的，这么徒劳地扫着海道？”
中年人正是北洋舰队分巡官罗五桂，如今他已是海军卫郎将，而那范小六，正是已服完苦役，入了海军，得了副尉衔的范六溪。
“怎么叫徒劳？咱们也是在测试新船……邓大匠，再等等，有了敌情再测！”
罗五桂训完范六溪，再低头凑到了一排铜管处，揭开标识着“后舱”的盖子，朝着管口使劲吼了一嗓子。片刻后，管子里幽幽传来“没问题”的回应。
“去擦炮！”
见范六溪还撅嘴不服，罗五桂把他赶开了。
这是两条新船，海军虽被削了预算，但这新船却是将作监和佛山、吴淞制造局以及东莞机械局的预算，载着若干科研项目。
“有敌情！”
“是海贼！五条小船！”
瞭望哨发出了警报，罗五桂两手一拍：“美味上桌了！”

第七百六十四章 朝鲜风云：谁是草芥
自山东到朝鲜这一段海域，从去年年底开始，就被海贼遮断了。
海贼算什么，海军副总长，伏波军都统制郑永，北洋舰队的老大白延鼎，以及福华公司的总司范四海，当年都是海贼。
可山东海贼不同，李肆跟海军众将谈到山东海贼时，曾经冒出了“索马里”一词，让大家摸不着头脑。
没错，山东的海贼，平时都是渔民，遇着合适的猎物，就成了海贼，而这都有赖年羹尧的“治理”。他对内陆州县严加管控，却拔掉了山东沿岸的绿营汛塘，不仅贼匪全跑到了沿海，渔民也因少了管束，开始作起双重生意。
年羹尧可没全部放手，他以登莱为基地，收编了几股以前山东水匪充作水师，而他自己的精干部下却是山东境内最大一股海贼。黑白两道，里外两面，他全占住了。
山东海贼不仅匪民难分，打劫方式也不一样。昔日的南洋海贼以力取胜，动不动就坐拥数条数十条大船，同时兼顾海贸生意，是商匪一体。山东海贼却跟小偷一般，船小，人少，就靠一个快字，趁着苦主防备松懈时干上一票。
快蛟船工艺很早就传到了山东，山东海贼，或者说是渔民，往往都是一村一条船，一二百料，三四十个壮丁，配一具船尾轮桨加七八条大撸。爆发时比寻常海船要快两三成，加上熟悉海流风向，寻常商船被盯上了，怎么也难逃脱。
这种海贼在南洋可捞不到好处，就如吕宋和爪哇一带的摩洛海盗一样。猎物只要有两门炮，就能崩裂他们的下颌。来往南洋的商船都是大海船，有相当武备，更不说还有海军护卫舰巡航海道。
但在黄海渤海，没多少英华商船来往，都是朝鲜、日本和山东本地商船，山东海贼自然横行无忌，变这片海域为他们的乐园。
现在北洋舰队开始插手，尽管只是偶尔巡航，山东海贼的时代，也即将成为过去。这一点，海贼们完全没有自知。
透过望远镜看过去，五条渔船依旧悠悠撒着网，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不把这两艘英华战舰当回事，就知道他们还以为能蒙混过关。
罗五桂冷哼道：“山东不是没有真正的渔民，却绝没有开着五条二百料大船出海的渔民，说不定还是年羹尧的本部人马。”
再朝后舱传话：“邓大匠，开始吧！”
异样的细微震动在这艘六百料海鲤舰的炮甲板处传开，接着舰尾翻腾起剧烈的细碎浪花，战舰比之前似乎快了不少，朝着四五里外的渔船驶去。透过船身炮门看进去，炮甲板竟然没有炮，只有一具类似石碾的磨盘，两匹马正在鞭子的驱策下，推着磨盘缓缓转动。
磨盘下，一根传动轴贯穿甲板，一直落到底层船舱。齿轮铿锵转动，经过截面垂面的转换，带动一副竖立转轮飞速旋转。转轮连着一根长轴，直通船尾，透出船板，套着一具铜叶旋桨，呼呼搅动海水。
“转轴平稳，没有阻滞和偏滑……”
“泄漏尚可，每秒不超过半升……”
“船速从六节升到了八节……”
来自吴淞制造局的工匠在后舱紧张地观察着，不时记下运转状态。
这是吴淞制造局的一项课题，螺旋桨驱动。螺旋桨的概念早就有了，黄埔船厂作早期试验时，始终没解决转轴浸水润滑和船体泄漏问题。后起的吴淞制造局以船舶研究为主业，就接手了这项课题。
因为只是先期验证螺旋桨系统的可靠性，就没有必要跟蒸汽机相连。毕竟内凝式蒸汽机还没有研发成功，海船可没办法用上蒸汽机。
跟着这套系统上船的还有船速仪，这是东莞机械局的课题，以钟表原理，靠水流拨转陀螺直接测速，尽管还受海流影响，却比原始的抛绳计节方式先进了一大截。
不过五六分钟，战舰就已逼近到两里以内，后方另一艘战舰拼死拼活地赶着，依旧落后一里多。
“渔船”上的“渔民”似乎已清醒过来，正在慌乱奔窜，罗五桂嘴角闪过冷冽的笑容：“开炮！”
舵台前方，范六溪转动一具固定在底座上的单筒望远镜，嘴里念念有词：“最近一条，人高两个圆度，以人五尺高算，五除以二，再乘一千，就是……两千五百尺，二百五十丈。”
二百五十丈的数字报出来，范六溪前方，两门两寸炮的炮长同时喊道：“准星第二档，瞄准……开炮！”
咚咚四声炮响，船尾两声，船头两声，四发炮弹脱膛而出，距离战舰最近的一艘“渔船”哗啦喷起两股碎屑，还有两股水柱几乎贴着船身升腾。
两发炮弹中的，眼见那船船身倾斜，范六溪再将望远镜转向离得第二远的“渔船”，嘴里继续报着距离。
这种望远镜在船上有两具，每具为两门火炮提供相对精确的测距，是韶州光业公司的军用项目。以古代圆分法为原理，给望远镜的镜片加装圆分刻度，由此可以用来测距。范六溪嘴里所说的“圆度”，跟后世欧洲人所用的“密位”原理相同，这种测距手段比老式的标杆和人臂测距要精确不少。
罗五桂用来传令的“铜管传声指挥仪”是东莞机械局课题，船上四门两寸炮又是佛山制造局的新一代套管钢炮，再加上新式水深钟等小玩意，罗五桂这条海鲤舰就是一个试验平台，搭载了二十多项科研课题，甚至包括枢密院后勤司粮草科的锡铁罐头。
就因为是艘试验舰，巡航时还带上了一艘海鲤护卫舰，毕竟这艘名为“霸下”的战舰，整层炮甲板都没有装炮，只靠四门两寸炮，大家心里还是没底。
护航战舰还拖在后面，另外四条“渔船”还觉得有机可乘，竟然转身扑了上来。也许在他们的计算里，四条船两百人，收拾一条战船绰绰有余。
可惜，四门两寸炮如四位百步穿杨的神箭手，一轮炮击就打沉一艘，命中率从最初的一半提升到四发三中，再到四发四中。等最后一条渔船掉转船头想逃时，却被护航的海鲤舰截住，四门十二斤炮，四门八斤炮，两门两寸炮在不到五十丈的距离，劈头盖脸轰去，遭遇比前四条“渔船”凄惨得多。
“俺们是渔民，老实巴交的渔民！你们这是滥杀无辜！”
俘虏被抓了上岸，一个头目模样的家伙悲愤地喊冤。
“你们是渔民，那我们就是海贼喽……海贼嘛，见谁劫谁。”
罗五桂撇着嘴，不屑一顾，这家伙身上还揣着短铳，手下人人佩刀，船上还藏着火枪、炸雷，火罐，钩铙，捕鲸鱼的渔民也没这么夸张。
一场海战就这么一边倒地结束了，抓了上百俘虏，拖着一条还堪使用的“渔船”，巡航分队转头南归。
范六溪就觉好生无趣，还在抱怨着：“为什么不直接整治年羹尧？”
罗五桂道：“这是大势，咱们不过是草芥，决定不了什么。”
山东登州，年羹尧对正要登船的左未生道：“北洋舰队开始在山东和朝鲜之间巡航，船虽少，威慑十足，不早日在朝鲜打开局面，我们的谋划可就要落空了。”
左未生拱手道：“大帅既已拿到朝鲜事务大臣的名头，在下身为参赞，在朝鲜就有上国天使的大义。只要圣道皇帝不兴大军入朝鲜，朝鲜必是我们囊中之物。”
年羹尧点头：“圣道皇帝还在注视西域，南洋和江南也拖着他，朝鲜……离圣心还远哪。”
他淡淡笑道：“天下间，除了圣道皇帝，还有谁能阻我得朝鲜？便是乾隆皇帝也没那个本事！老左，我就等着你报吉讯了！”
琉球那霸港，范四海下船，一脸期待地看向迎接他的冯静尧。
“安南出了乱子，北洋的一营伏波军都要南调。陛下就只让北洋舰队震慑年羹尧，不让他运兵到朝鲜，剩下的事，指望不了北洋舰队。”
冯静尧摊手，范四海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
“那怎么办！？我已经投书全罗道，把事情闹开了。没有后力，光靠我在王室的关系，可没办法继续搞下去！年羹尧已经得了朝鲜事务大臣之职，他肯定要马上伸手朝鲜，不必运兵就能暗中操控朝鲜局势，靠我区区一个商人，能跟年羹尧斗！？”
冯静尧安慰道：“怎么会就你一个人呢？不是还有我塞防司……对了，还有神通局么？”
范四海叹气：“你那塞防司全是探子，神通局也是探子，咱们三边加起来，在年羹尧眼里，不过草芥而已。”
他脸色再转热切：“老冯啊，再想想法子，跟陛下说说？不仅年羹尧想吃朝鲜，小日本也开始对朝鲜上心了。遣一偏将一通事几千兵，先去扎根钉子。亮明态度也好啊。朝鲜可是我华夏属国，怎么也不能生出难测变故，到时陛下，还有你们这些臣子，要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
冯静尧拍拍他肩膀：“老范，就直说你怕先投进去的十多万两银子打了水漂吧……”
范四海苦笑道：“不是十多万，是二三十万！朝鲜的人参、药材、稻米和铜，哪一桩都是大生意，我还以为能赶上这头班车呢。”
冯静尧却道：“有多大的利，就能聚多大的力，老范，咱们可不是草芥，那年羹尧……我们未必无力一斗。”
范四海一怔：“你是说……”
冯静尧咧嘴一笑：“陛下为什么要雇神通局？不就是要查朝鲜有多大的利么，而这力未必需要国家来出，你啊，还是在这头班车上。”
“陛下肯定是要派通事去朝鲜的，可眼下实在没余裕给朝鲜施压，这事就得我来干。而你若是从商货事上打开了局面，陛下必不会吝于分利。”
“要怎么做？你福华公司之前在江南是怎么干的？的确，江南不是朝鲜，可在朝鲜行事，比在江南更少顾忌……”
冯静尧一通忽悠，范四海转着眼珠，明白了很多。
“我儿子能不能从海军里出来？就像当年吕宋勃泥殖民军那样，还保留他的军籍？”
范四海这么一说，冯静尧笑了，不愧是老海盗出身，抓住重点了：“别说你儿子，知道你是去撬朝鲜的大门，老白高兴还来不及呢。只要不是大动人手，老白肯定会点头的。”
范四海一把抓着冯静尧，就朝舰队总领署奔去：“我只要几个能带兵的，其他人船，都包在我身上！”
登州港内，收到南面来的密报，年羹尧对水师诸将道：“安南出事了，暹罗多半也会不稳，暹罗不稳，整个南洋都会乱，到时洋夷也会趁虚而入。圣道皇帝无力北顾，至少他那叫‘海军’的水师动弹不得。既无南蛮水师犯境，诸位可有信心，卫护这片海疆？”
众将轰然应诺：“大帅放心！有我无敌！”
年羹尧点头：“可要注意了，尔等在海上就是海贼，不是大清官兵，也不是我年羹尧私兵，既是海贼，该抢的抢，该吃的吃！南蛮来不了水师，不定也会来海贼，本帅不相信，你们连海贼都对付不了！”
众将扯直了嗓子，欢畅地吼了起来：“必胜！”
黄埔无涯宫，李香玉正整理着跟朝鲜有关的文报，发现年羹尧这个名字出现的频度越来越密，忍不住嘟哝道：“真不明白，年羹尧为什么要盯着朝鲜，他到底想干什么？”
李肆搁笔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天底下，总有人既不想走满清的路，也不想走我们英华的路，觉得还有第三条路可走。年羹尧呢，认为可以靠着这些人另起一国。当年宋辽宋金时，不还有个西夏么。”
李香玉蹙眉：“第三条路？那是什么路？”
李肆道：“那就是朝鲜之路啊，朝鲜既想守着旧中华，又想外于我们这新中华，那不正是年羹尧所聚人心的去处么？”
这话也只是糊弄不懂天下大势的小姑娘，李肆当然清楚年羹尧所图为何。从最早跟允禵暗谋皇位开始，到在江南打酱油，现在退到了山东，图谋朝鲜，为的都是骑墙待变，他好收渔翁之利。
大概在年羹尧看来，满清已是颓势，随时会垮塌。而英华这边，方向前无古人，也看不清未来，这两条路都不是正确的。那么拥兵自重，应时而变，如古时争霸天下那般，随时准备夺取天下，就再自然不过。
因此年羹尧会先退到山东，再图谋朝鲜，求的其实还是拖时间。
“可如果让年羹尧得了朝鲜，那岂不是很糟？到时朝鲜时时都要以中华自居，说我们不是正朔……”
李香玉担忧地道，李肆暗抽口凉气，心说小香玉，你简直太有远见了！不必年羹尧过去，在他那个时空，那群棒子就是这副德性。
李肆摆出一副睨视天下的豪迈嘴脸：“他年羹尧想得朝鲜？没门……朕许了他么？这天底下，朕不许，谁敢乱伸手？”
李香玉小意地道：“可陛下好像就出了三十万两银子，让海军监视海道，就再没动静了，这样就能阻止年羹尧么？”
李肆晃着食指：“小香玉，帐不能这么算，一国之力，不一定都在朝廷，在官府，你很快就能看到。朕甚至都不必递眼神，自有人站出来，为朕教训那年羹尧，年羹尧于我……”
食指落下，小指翘起：“不过草芥耳！”
李香玉噗哧笑了：“陛下，这里只有香玉，可没有百万军民。”
这小丫头，真是没上没下的，就不懂配合一下，让我抒发一下王霸之气。
李肆冷脸道：“对了，昨天你带着克曦，还有克载，在园子里玩什么呢？”
李香玉顿时呆住，委屈加恐惧顿时涌上心头。
“公主殿下，这下可是被你害惨了！”
见李肆绷起一张臭脸，李香玉在心中大叫。

第七百六十五章 朝鲜风云：女儿之忧
无涯宫北面之前只是几位妃嫔各自的园院，现在已向北拓展了一大截。越过一片小河横贯的草地疏林，一片屋舍铺开，正回荡着童子琅琅读书声。
这是去年新建的皇室小学，皇子、公主读完无涯宫内的蒙学后，都在这里就学。除了皇子公主，还有重臣姻亲的子女，以及收容的英烈遗孤。
英华立国十一年，算上天王府时代也不过十三四年，即便皇室勋贵的子女是从四岁启蒙，能过启蒙年纪的“英二代”也为数不多。皇室小学此时还显得空空荡荡，但人满为患的喧闹时刻也为时不远了。
一间宽阔明亮的教室里，夫子正在讲解《宋词韵要》，刚入学的李家老二李克铭扯了扯老大李克载的衣襟：“哥，要不要我让娘娘跟父皇讨个饶？”
李克载又直又浓的眉毛不为所动：“为什么要讨饶？是大姐带着我去的……”
李克铭担忧地道：“可还有那个快嘴婆啊，她肯定要护着大姐，把哥你推出来顶罪！昨天那动静好吓人，半个皇宫的侍卫亲军都涌过来了！”
李克载抿嘴道：“那也没什么，男儿本就该护着女子，我没能阻止姐姐，过错本就该我担着。”
年仅八岁的李克载一脸“正气凛然”，看在弟弟的眼里，形象无比高大。
“李克载、李克铭，课堂喧哗，不尊师教，罚站！”
夫子的木尺啪地拍在书案上，两个小家伙乖乖地缩到了墙角边站着。
“哥，你是不是再护着我？到时娘娘责问，就说是你找我说话的好么？”
李克铭白着小脸恳求道，他的娘亲是贤妃朱雨悠，在几个娘娘里最重仪礼。课堂上捣蛋，夫子只是罚站，回了悠园，娘亲还要罚他跪。
李克载没说话，默默朝弟弟比了根中指。
肆草堂置政厅，李肆摇头：“你可是懂法之人，此事不究年纪最大的你，难道还去究才八岁的小儿？”
李香玉使劲按着朝皇帝比中指的念头，喃喃道：“殿下有求，小女子怎敢不从……”
如李克铭所说，李香玉肯定要把过错栽到李克载身上，谁让大皇子是个老实孩子，平日就老受姐姐李克曦的欺负，却从不抱怨呢。
李肆暗自苦笑，哪个殿下，当然是大公主殿下，不是大皇子殿下。三娘这对儿女，都占着一个大，可性情却是截然相反，都让人挠头。
原本只是随口调治一下李香玉，此刻心思也转到了儿女身上。
昨天那事确实闹得很大，李克曦带着李香玉、李克载，跑到北面那条名为“玄武溪”的小河边，扯来一根铁管，那是宫中正在更换供水系统的水管。垒起一个小土台，再找来一堆年节时没放完的飞天礼花，搞起了火箭实验……
公主皇子身边一直有侍从跟着，还只以为是要放礼花玩，非但没阻止，还帮着搜集材料。这也是李肆的错，他不愿把儿女当作金丝雀来养，侍从的工作只是保证安全，不是照着条条框框去限制儿女的行动。可这“安全”要怎么判断，侍从们的拿捏就不可能那么完美了。
当大公主拆了礼花，把发射药填到一根冲天炮里时，侍从们还在犹豫是不是该阻止，准备就已经做完了。
接着的事就是一场失败的火箭试验，冲天炮刚升空，就转了方向，朝着南面的宫殿园院射去，带着未燃尽的发射药，在云间阁的屋瓦上炸响，动静堪比一发飞天炮，惊动了数百侍卫亲军，还以为有贼子在炮轰皇宫。
李肆得知此事，赶紧让禁卫署和内廷侍卫处停了调查，也没严厉处置侍从，只是下了封口令，准备让这事冷上几日再说。要让报纸得了风声，知道大女儿李克曦是这么个古灵精怪，以后还怎么嫁人……
“不止是古灵精怪啊，这丫头的志向简直可比居里夫人。”
李肆这么感慨着，失败的火箭试验可不是简单的玩乐，李克曦甚至专门订购了一支改造后的气压计，水银柱是染了色的，可以在刻度上显示气压降低的幅度，由此测算火箭飞了多高。
“火药以后绝不能让她再碰了，还是在学余把她丢给小婵，由小婵带着她去鼓捣金石为好。”
李肆这么计较着，小婵就是李朱绶的大女儿，嫁给了苏文采。秉承父亲李朱绶的爱好，以搜集金石为乐，让李克曦跟着小婵厮混，或许会把方向调整到元素学上……
光这么摆弄也不行，还得当面好好训导一下女儿，让她明白自己是皇室二代之长，总有必须承担的义务和必须遵循的规矩。可话也不能说重了，免得损了她那承自母亲的活泼天性。三娘为自己牺牲了很多，自己跟三娘所生的女儿，总得容她有一些“骄纵”的空间。
可怜天下父母心哪，而身为皇帝，这父母心就更难周全了。
李肆走了神，一边李香玉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是脱难了。
汉城景福宫里，另一位君王也在为自己的女儿担忧。
“小女已许配他人，此事怕不太妥当啊。”
面对大清朝鲜事务大臣参赞，宁远大将军年羹尧的谋主左未生，朝鲜国王李昑就觉压力山大，而左未生提到的一事，更如一柄铁锤，砸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左未生要什么？要他把大女儿和顺翁主嫁给年羹尧的次子年富！
年羹尧此举是为什么，李昑不是昏君，对天下大势也看得很清楚，年羹尧是想跟朝鲜扯上更深的关系。到时不止是以大清朝鲜事务大臣的身份伸手朝鲜，还能以朝鲜王室外戚的身份影响朝鲜内政。
这是赤果果地要在他这个国王腰上插刀啊，不管是为女儿的未来打算，还是为他自己的未来打算，李昑都绝不愿松口。
“此举的确悖离人情，损大王声誉，可大帅结亲心切，原本是让左某来为大帅之女提亲的，大帅想把女儿献给大王，不求妃，只求嫔。”
左未生再度挥下一榔头，李昑再怎么深呼吸，也难抑制怒色上脸。
太欺负人了，年羹尧还想让女儿来当朝鲜王嫔？嫔位虽不高，可他李昑只有一妃两嫔。朝鲜在勋旧派没落后，士子党争基本都围绕王位继承展开，妃嫔就是战场。年羹尧塞个女儿来当王嫔，这是要公然夺国啊！一国士子还不得全乱了？
如果说是大清皇帝塞个公主来，也是有夺国之心，但这只算逼迫，不算侮辱，甚至还是在给朝鲜王国面子，可年羹尧算什么？
这只是要挟，年羹尧的本意，还是要他李昑嫁女，李昑自然听懂了左未生的意思。
“大将军美意，小王自无不允，这也是小女的福气。可此事从无先例，怕各方都会哗然，徒扰大将军。”
他虚弱地继续表示反对，脑子却急速开动，寻着应对之策。
“大王不必担心，大帅与大王结亲，也是我大清大皇帝所愿。眼下妖魔南起，祸乱中华，大清乐见朝鲜与中华亲上加亲，因此大帅那一面，没有什么烦扰。至于朝鲜……大王权柄在握，定一国前路，也不该有什么异议。”
左未生面冷语冷，虽是站在李昑的角度，威胁之意却再明显不过。
“若是国中有人敢质疑大王，乱朝鲜权柄，不止大帅要仗义助拳，盛京将军是锡保，跟大帅有过命的交情，也奉大清之令，要保朝鲜一国安稳，到时自也会应变而动，大王千万放心。”
李昑脸色已是煞白，放心？放心失国！？
年羹尧的威胁货真价实，年羹尧自己就手握数万大军，遮断朝鲜西面海道。眼下又得了朝鲜事务大臣之职，表明大清许可他在朝鲜便宜行事。而盛京将军锡保再配合他，朝鲜……危矣！
李昑咬牙道：“小王直言，各方纷乱中，小王怕的还是南……南蛮侧目。”
此时他只能把英华抬出来，话里意思很明白，你们想夺朝鲜，就不怕英华伸手？只要英华伸手，不管是你的年大帅，还是大清，都要滚一边去。
左未生哈哈一笑：“圣道皇帝正注视西域，在南洋还屯守着数万大军，水师也群聚南洋，正跟洋夷对峙。更加之安南有乱，三五年内，怕也无暇北顾。”
他再紧紧盯住李昑：“就算圣道皇帝有心染指朝鲜，大王，朝鲜人人心在圣贤，绝不愿跟那禽兽之国同流合污，毁中华道统。国人一心，又何须畏惧？”
李昑勉强笑道：“那自是的，我朝鲜与南蛮，本就势不两立。”
李昑当然不敢吐露心声，朝鲜一国的根基就是圣贤道统，他要背弃这道统，自己这王位马上就保不住。
左未生淡淡笑道：“那么……年大帅之事？”
李昑乞怜道：“容小王与朝堂商议之后，再作定夺，可好？”
左未生也没有穷追猛打，躬身长拜，悠悠出宫。
看着左未生离去，李昑眼中荡起无尽的愤恨，但接着又被无尽的恐惧压下，这压力如此沉重，让他眼瞳也转投到书案上，不敢再注视那背影。
“先生，朝鲜王真会同意？”
慕华馆里，年羹尧长子年斌问。
左未生笃定地道：“他必须同意……”
年斌皱眉道：“可我听说，有南蛮海商在全罗道投书，要求通商开矿，这事已经报到了朝鲜议政府，此事定有南蛮官府在背后推动，咱们能争过南蛮？”
左未生摇头道：“也就是一帮南蛮商人在自己跳腾，商人不过草芥耳，无足挂齿。即便圣道皇帝有心，远水救不了近火。”
接着他再道：“不过南蛮终究是麻烦，我们不能坐等。听说李昑正在推‘荡平策’，借天下变势之机，将原本的老论少论两派捏为一体，合士子之心谋朝鲜未来。此势……正是我们可乘之机。”
年斌点头：“李昑趁领议政朴晟幸丁忧之机，升右议政闵镇远为领议政，晋李光佐为右议政，这两人一是老论派，一是少论派，原本水火不容。少论派之首李麟佐去年被老论派以叛乱之罪处死，李光佐是其族弟，我们可由此人下手……”
左未生欣慰地唤着年斌的字：“子全啊，你已有大帅之风了，我就查漏补缺，你来居间谋划吧。”
江南龙门，福建会馆一间偏厅里，充斥着或兴奋或颓唐的话语。
“光我们福华公司可不行，是不是把泉州梁家和潮汕沈家也拉过来？”
“为什么不行！？梁家和沈家，哪一家是省油的灯？把他们拉来了，咱们还吃什么？”
“萨摩藩跟朝鲜也有海贸生意，是不是让他们帮个手？”
“那可不行，咱们是贪，日本人是不要命的贪，可以找萨摩人给咱们出力，绝不能跟日本商人同伙！”
“咱们七拼八凑，不过能出二三十条海船，不到两千人，就指望这点力量，去染指朝鲜一国？别忘了，年羹尧还蹲在山东，朝鲜北面还有盛京将军。”
“咱们有银子！除了人船，咱们还能凑出百万两银子！”
“这点银子也不太够吧……”
一个华发老者现身，目光凌厉，浑身充盈着年轻人都难比拟的锐气，正是范四海。他一现身，厅中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他沉声道：“银子和人船只是小问题，此次我老范揽下朝鲜，本钱可不止这点。”
有人道：“是神通局么？可神通局是为一国开路，咱们不早点入朝鲜，神通局就要引动江南工商，到时我们就要落在后面！”
范四海道：“神通局算一份，可陛下允咱们跟神通局搭上线，不就是把先机让给咱们了么？”
他深呼吸，握拳道：“诸位不要妄自菲薄，我们人少船少银子少，面上看，怎么也难跟年羹尧，跟朝鲜一国斗。可我们背后，还有陛下，还有大英一国！”
众人急迫地问：“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范四海自信地笑道：“我们是商人……”

第七百六十六章 朝鲜风云：非凡之器
“朕也是商人，经营着这一国，为国中人人谋福。你们政事堂就是大掌柜，难道还要朕来替你们算账？”
黄埔政事堂，在例行的听政会上，文部尚书屈承朔提到了朝鲜问题，顿时引得尚书和门下两省的官员纷纷附议，意思就一个，大英不能再坐视朝鲜局势，让年羹尧吞为私地。
这些官员都是圣贤、三贤、仁儒等派读书人，现在已并称为“英儒派”，以“英华新儒”自居，还在努力维系着儒家在朝堂国政上的存在。他们看朝鲜问题，首先是从华夏藩属国的角度来看，就觉朝鲜是大明忠贞藩属，英华怎么也得将这层关系继承下来，否则英华的华夏正朔地位就不够圆满。这是面子问题，面子就是政治。
尽管目前一国的焦点在江南、西域和安南，可年羹尧遮断山东海域，获得朝鲜事务大臣的消息已在国中传开，趁此机会，英儒派也想借朝鲜事务，提升他们在国政中的发言权。
政事堂受此风向影响，推着首辅汤右曾出面向皇帝提出动议：出兵朝鲜，汤右曾自己就是个“英儒派”。
李肆说：“政事堂能说服西院把工商税提高两成，或者说服两院开征遗产税，这事就能办。”
汤右曾和一帮朝臣顿时泄气，工商公司税提高两成？别说提高，现在西院成天嚷着降低公司税呢。而遗产税……那可是个百年话题，汤右曾都视之为自己在任首辅期间的终极目标。
去年英华趁着南北大战，推行了土地分家契税。此法被国中各派人士视为“均贫富”之路的起步之政，墨儒乃至一些道党人士希望能再进一步，搞成财产继承税。
跟官府收取佣金以作公证的过契法理不同，遗产税是要直接下刀子割肉，抑大富，济孤苦。基于这样的法理，税率就不是契税的三厘五厘，而是至少一成以上的重税。
土地分家收契税容易，眼下英华正轰轰烈烈推动分田到户乃至到人，大地主们在新起的工商阶层前居于弱势，只能任由宰割。可遗产税波及到银钱、股票、房屋等所有动产和不动产，这就是动既得利益阶层的奶酪了，即便是皇帝都觉时机太早，相关技术和观念不成熟，没必要先去碰。靠他汤右曾一人？怕不第二天满天下报纸都是他的桩桩劣迹，连他吃新会女儿香的故事都能编排出来。
“江南现在还是个无底窟窿，每年平均要亏二三百万，安南之事，必须备妥三年预算，每年上百万才能把首尾抹平。西域进军已难回头，每年也是三四百万的开销，加上相关政务，就是五六百万……”
李肆一一列举国家财政的大头，每说一项，朝臣们就叹一口气。
“今年赤字五百万还是保守估计，朕心中底线已经落到了一千万，正在头痛该怎么补呢。你们要闹着打也行，官员的禄爵散阶新制呈请还在朕的案头上，朕可以驳了，省下三四百万，来打这一仗，也还勉强够用。”
李肆开始抬杠，汤右曾苦笑道：“臣等是意气用事，思虑不周，陛下也勿以牙还牙嘛。”
从天王府时代开始，李肆就承诺英华不搞明清官俸制，而要走宋时厚薪路线。称帝一次，圣道五年一次，对官员薪俸作了大调整，此时的新制，再加上了若干要素，让英华官俸制度终于完备成熟。
新的官俸制将官员待遇定为品禄、职俸、散阶贴补和爵金，品禄相当于宋时的本官，将原本的正从九品十八级制分为正中从九品二十七级制，而职俸就等同宋时的差遣，散阶顾名思义，也是宋时的玩意。爵金是退休金，另一套体系。
英华官俸新制，套了一层宋制的皮，内里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宋代本官和差遣各有标准，任官者是选其高者给俸，而英华官俸则是两者都有。
品禄由中央财政拨发，但凡有官品的，都是宋时所谓的“京官”。而职俸则不一样，法院、计司和中央各部省的职俸都归中央财政负责。地方官员的职俸，大到一省巡抚，小到乡里的驿正，都由地方负责。
散阶贴补则是另一套等级，目前有四十二阶之多，是按照资历、举人和进士之分升迁，用来平衡高低收入，特别是安抚那些老资历的官员，让他们能跟年轻新晋就跃升到中高级官员的小辈有所区分，这部分银钱不多，但特别待遇不少。
以英华乡间驿正来算，大驿是正九品，正九品官禄为每月三两银子，职俸则由各地方定，例如湖南的一般县份，乡驿驿正为每月四两。这位驿正若是军官退伍，或是资历足够，则还享有低级散阶贴补，大概在一到二两之间，加上驿正职务所享的车马饭食衣物等补贴，这位正九品驿正每月能得十来两银子。
所有官员的住房、子女就学，住院医疗，都是国家提供保障，当然，也只是满足需求。自己另有所求，就得掏钱了。退休后，便是最低一级爵位，每月也能得一到二两的养老金。这个数目，在眼下的英华，相当于一般工人的平均收入。
总结而言，英华官员的薪俸还算不上太高，跟“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时代自然没法比。但在正转型到近代的社会里，一个基层低级官员的年入是社会人均收入的六到八倍，这当然已是高薪。如果拿知县出来比，一个从五品知县，一年官俸补贴总和为五百到一千两，差距自然更大。
明清社会的官员，都是依附一套赋税承包责任制分下来的，俸禄高低没有太大意义，而英华则丢开了赋税承包制，由商业体系来承载赋税，官员的身份自然跟明清不同。明清官员就像是独立核算体制下的分公司头目，而英华官员则是整体核算体制下，只有经办权的公司员工。
英华还是中央集权，官僚治政的社会，李肆虽然正推动地方分权，削弱官僚对整个社会的管控，但不可能马上就进化为现代文官社会。以这套体系稳住社会精英的核心，也是社会转型期的必然手段。为此尽管将职俸分解到地方，中央财政也要增多三四百万两养官支出，这就是代价。
笼统来算，英华中央地方目前有官品之人多达二十来万，平均下来，每十万人就有二百二十名官员，对比号称“冗官”的宋代，每十万人五十一名官员的规模，已经四倍有余。但英华国入七千万，一千五百万养官，地方财政四千万，一千万养官，合计起来，不到四分之一的支出养官，对比中央财政两千万军费，一千八百万医卫及重点工程投入，只算是国家第三号财政负担。
对国家已不是生死大事，可对官员们来说，新制提升了他们两三成收入，只是为打朝鲜而废，哪怕只是推迟一年，政事堂人人都要遭百官吐唾沫。
因此汤右曾很理智地选择了放弃，他也看得出来，皇帝真是无心去搅和朝鲜，而皇帝算的帐也很清楚，国家现在也确实无力伸手。
“若是容年羹尧和满清扎根朝鲜，害处还是太多，陛下难道就别无他策么？”
“效仿当年处置日本那般，遣一舰队，送通事上岸，订立条约，让朝鲜转尊我英华，这该容易！”
“正该如此！朝鲜乃我华夏天命之藩，归在近三服里，绝不容与满清沆瀣一气！”
屈承朔犹自不甘，翰林院的“王道社”成员也扯起了嗓子，王道社的眼光从来都盯着华夏之外，虽然最近因安南之变，正为安南在外六服里的地位该怎么变动而争论不休，可朝鲜是他们绝不愿松手的近三服对象。
“我看啊，还是仿照南洋公司例，让北洋公司去整治朝鲜好了。”
范晋来了这么一句，却遭来众人汹涌反驳。南洋满是夷狄，自然可以容商人肆掠。朝鲜是心慕中华，鄙夷满鞑之国。推着那帮商人去祸乱朝鲜，到时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把朝鲜推进满清或者年羹尧的怀抱。
论人心的都是英儒派，而王道社和务实的道党中人却认为，朝鲜之利还不怎么显得出来，朝鲜也就是人参和稻米值得一提，别无长物。北洋公司不仅无心入朝鲜，还会引得朝鲜忌惮，认为英华将其当作南洋诸国那般处置。
李肆同情地看了看范晋，这次是范晋跳出来帮他背黑锅了，北洋公司几乎就是他这皇帝的私人公司，主业是吕宋、琉球到日本萨摩藩的海路贸易。朝鲜在这条线路的末端，利润太薄，公司也无意插手，都是日本和朝鲜在运作。
“北洋公司就不动了，容愿意去朝鲜寻利的商人自己鼓捣吧，等他们撬开了朝鲜的口子，朝廷再相机而动。在朝鲜未主动联络我英华之前，不派通事，不遣舰队。”
李肆定了调子，各方思忖，都觉能够接受。既想把朝鲜拉过来，就必须投入。可现在一国没有余力投入，驱策北洋公司这种级别的猛兽吧，敌意太浓，而且朝鲜又不像南洋，有那么大的利益摆在明处，招不来多少商人聚力。
如果有商人愿意自己出钱出力去撬门，那是再好不过。在此之前，朝廷自不能先遣使去朝鲜，免得双方关系定了调，限制住商人运作的空间。而且朝鲜内部还没多少支持英华的力量，现在遣使过去，多半是送脸上门。
“真不知道，会有谁盯住了朝鲜……”
汤右曾等人还颇为不解，看皇帝这态度，心中显已有了底，可这趟生意，不仅要搅动朝鲜局势，还要跟年羹尧乃至满清为敌，什么样的商人才会有这样的魄力？
“是有本事主掌一洋事务，却被朝堂推出门外的人。”
李肆若有所指地道，范四海原本是他看中之人，想用此人打理枢密院南洋事务，却遭政事堂群起反对。毕竟此人惹起过人心动荡，用他会损朝廷颜面，李肆也不得不从善如流，放范四海继续在江湖翻腾。
汤右曾不知道是没想起，还是装作没想起，还是一副疑惑模样：“商人逐利，朝鲜能有什么利？”
李肆耸肩，朝鲜是有利，但散于各处，还不知范四海能找到哪一桩利。
政事堂听政会结束，李肆上了马车，随手拆开一个小纸盒，从里面抽出一根宽度长度跟中指差不多的玩意，叼在嘴上，再刺啦划燃一根火柴……
白烟升起，李肆吞云吐雾，品尝着阔别十八年的香烟味道。
自万历年间，美洲烟草传入，中国烟草业就渐渐发展起来。前世李肆也算半个瘾君子，但这个时代的烟叶还多以黄花烟为主，加工方式也是晾晒，出来的水旱嚼烟都是那种味道浓烈，烟碱含量奇高的东西，李肆根本没办法适应。
这么多年下来，李肆早已对香烟没什么兴趣，可烟草行业他却不愿回避。烟草种植可以养活贫瘠山地的农民，流通和销售也能为一国贡献惊人赋税，虽有烟瘾之害，却跟鸦片不同，何乐而不为？
于是他通过太平洋公司，跟西班牙人交流沟通，从北美引进了适合烘烤工艺的烟草品种，在云南、广西和贵州一带试种。几年下来已扩展到上万亩，所产烟草也行销两广和南洋。
但李肆依旧不满意，烟草加工还是人工方式，出来的烟叶只适合烟斗，而且价格还不低，不是一般平民消费得起的。
在他的推动下，蒸汽机和生产线渐渐进入到烟草工艺的各个环节，烟叶烘烤、烟丝切割和裹烟分装也由机器代替了人力，现在他抽的就是云烟公司最新出品的“机烟”，还取了个“云罗香”的品牌雅名。
一盒二十支，市面售价三十文，还是太贵。因为销量还不够大，必须提高售价，否则难以维持生产，但相信这玩意会很快冲刷掉老式烟草，销量成倍增长。
云雾之间，李肆忽然想起前明崇祯年间的事，那时烟草正在中国广泛传开，据说因为有人将鸦片混在烟草里吸食，造出不少烟鬼，所以崇祯皇帝下了禁烟令。结果人们没法吸烟了，干脆直接吸纯的鸦片。
想到鸦片，李肆打了个哆嗦，南洋公司也建有鸦片种植园，说是药用，规模也不大，但这都是面上的，实情到底如何呢？
龙门福建会馆，范四海笑得有些狰狞：“要撬开朝鲜之门，就得用非凡之器！”

第七百六十七章 朝鲜风云：歪打正着
在李光佐的眼里，年斌的笑容格外狰狞，而翻吐不定的嘴巴，似乎正亮着獠牙，反复咀嚼着他的心脏。
“我大清怀柔朝鲜，也不过是近些年来的事。顺治年间，世子都要入质京师。康熙大皇帝在位时，还曾否过你们肃宗的世子之选，让你朝鲜生出张禧嫔之乱。现在的大王，本想除掉近我大清的南人党，却被先皇警告，转而清除了近南蛮的东人党……李议政，你算算看，近百年来，你朝鲜王斗党争，都绕着我大清打转，你真以为朝鲜能挣脱我大清！？”
李光佐额头生汗，讷讷道：“这、这个，年公子该跟闵议政谈吧，闵议政他们，可是亲近大清的。”
年斌冷嘿了一声：“这话闵镇远自己就很明白，何须再跟他说，而跟你李议政说，是因为我们大帅，可以给你一个答案。”
李光佐眼瞳紧缩，他清楚年斌的来意，但年斌如此直白，还是让他意外。
“去年孝章世子病亡，大王无嗣，你们少论派被老论派死死压着，再无大义与之抗衡。老论派的大义是什么？亲近大清而已，你们要压倒老论派，只有借大帅之力，大帅能给你们大义！”
“大帅的大义是什么？保得朝鲜三千里社稷！老论派能保吗？他们昏聩、怯懦，不敢睁眼看这天下大势，不知道寰宇已变，朝鲜也得变！”
“大清已是颓势，你们朝鲜人心向大明，肯定想着脱清自立，可大清能容你们自立吗？你们也不可能投南蛮，那是道统沦丧之国。要怎样才能既守得礼教，又立于大清之外？这条路，靠朝鲜自己能走得通吗？”
年斌压下了嗓门，让他的话语因低沉而更具感染力。
“这条路，只有靠大帅！跟大帅携手，守住圣贤道统，自立于大清之外，这才是正确的方向啊。”
年斌的语气转为热诚：“李议政，老论派能推着大王，带着朝鲜走这条路吗？我觉得是不行的，只有你们少论派，你李议政，才能接下这样的重任。”
李光佐继续回避道：“年公子，您就不怕这些言语，传到大清朝廷那里，为年大将军惹来祸患吗？”
年斌微微一笑：“大帅称病不朝，反而伸手要朝鲜事务大臣之位，结果如何？”
李光佐心中剧震，年羹尧已跋扈到这种地步，铁了心地想要插手朝鲜，还有谁能阻他？
年斌走后，李光佐在家中辗转苦思，不觉已到深夜。
亲清还是远清，治国方略，世子的人选，妃嫔的人选，官位的争夺，这些都是区分朝鲜党争的坐标。但要追溯而上，却是两班门阀的宿怨。
最早是东人党和西人党，以汉阳为界线，士林官僚分化为东西两派，历经百年门阀沉淀，形成两个围绕朝政格局展开生死斗的利益集团。
东人党执政后分化出南人党和北人党，倭乱后北人党上台，又分化出大北和小北党。大北党争获胜，又分化出骨北和肉北党。西人党扶持仁祖大王上台翻了盘，主揽朝政五十多年，又分化出勋西党、清西党、山党和汉党。到肃宗时代，东人党里的南人党再度上台。
再经过肃宗张禧嫔和世子之争，西人党打败了南人党，分化出老壮派和少壮派，也就是老论和少论。
大致脉络如此，在这条脉络中，任何一个影响朝政变化的要素，都有可能成为党争的焦点，甚至在肃宗时代，王族服制问题都成为南人党打倒西人党的突破口，而对待大清的态度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坐标。
大清代明后，朝鲜党争都有这样一个潜规则，居于弱势一方，都会“远清”以示自己大义在手，执政一方不得不以现实出发，采取“近清”策略。肃宗到景宗时代，都是老论派执政，少论派自然要高举远清大旗。而现任大王搞“荡平策”，要四色合一（南人、北人、老论、少论），也将少论派纳入了朝堂中枢，少论派的“远清”口号就弱了许多。
如今朝鲜外势纷杂变幻，大清、年羹尧和大英三方绕着朝鲜。老论派将年羹尧视为大敌，策略是进一步靠近大清，借大清制压年羹尧。身为少论派领袖，李光佐只能选择靠近年羹尧，摆脱大清。
李光佐很清楚，他不跟老论派作对，就再代表不了少论派。不仅右议政的位置再难保住，说不定性命都要丢掉。朝鲜的党争就是你死我活，大王李昑的理想，若是没有外势影响，或许还有实现的可能，可现在两个敌人压在头上，还指望缓和党争，真是天真。
李光佐苦涩地自语道：“难道我还有选择？真是太天真了……”
跟年羹尧合作，就是与狼共舞，朝鲜前路通向何方，他根本看不清楚。
妻子膝行而来，求示是否安歇，李光佐忽然问：“若是有人闯进家中强暴你，你会怎么作？”
妻子一惊，下意识就道：“当然是自尽以全名节……”
李光佐摇头：“不，你该忍辱偷生，尽心侍奉，免得贼子发怒，再去害儿女。”
妻子惶恐地道：“官人是疑妾身清白吗？何得这般讥讽？”
李光佐呵呵笑道：“那不是你，那是我……”
他一边笑一边流泪，暗道年斌说得没错，总得有人站出来，领着朝鲜向前走。即便是条屈辱之路，可自己领着，总比老论派那帮祸国贼子领着强。
第二天，文武官员在敬德宫依旧吵得沸沸扬扬，李昑将左未生的话传达给了朝堂，要求议出个章程，老论派提议遣使入京师，求告大清皇帝，以清制年。
李光佐的铿锵话语让争论拐到另一个方向：“领议政所言居心叵测，是要丧我朝鲜！大清非善主，早年质押世子，而后搅乱朝鲜国政，胡虏之国，却自居中华之位，亡我朝鲜之心不死！”
“大清凭何制压年羹尧？年羹尧只是求嫁翁主，大清会提什么条件？出兵！毁大报坛！这是最起码的，接着会是什么？嫁公主为王妃，断朝鲜血脉乃至剃发易服！这样的后果，领议政想过吗？”
殿上老论派诸臣脸色煞白，李昑也是心中透凉，李光佐的话没错。大清凭什么帮朝鲜？要帮自然就得给大清好处，上述种种，都不是不可能之举。清兵入朝鲜已不可容忍，剃发易服更是毁朝鲜道统，而嫁公主为王妃，就是直接夺朝鲜社稷！
李光佐逼视闵镇远：“下官觉得，领议政不止想过，还盼着这一天吧……”
指控对方卖国，这是党争的老套路了。换在往常，李昑还会出面打哈哈，调和双方，可此时李昑却觉得，闵镇远连带老论派，未尝没有这种居心。
“年羹尧能有多大祸害？他只是大清的一个大将军而已，他没有什么大义。不管是社稷还是礼教，他都夺不走！两害相权取其轻，甚至还能转害为利，我们朝鲜正该借助他的力量，重举中华道统！摆脱大清藩属之位，王上……”
李光佐叩拜道：“王上也能以承中华大义之名，自立为帝！”
闵镇远惶急的辩解和驳斥，在李昑耳里已成蚊蝇之声，前路在他眼中豁然开朗。没错……他为什么不能借年羹尧之力，领着朝鲜，走上独立自主之路？
这个李光佐，多半是被年羹尧收买了，不过也好，没有他，自己也没有向前走的力量。先让他出头吧……
想到圣道皇帝崛起于一隅之地，施圣治而夺满清半壁江山，李昑的雄心就呼呼烧了起来。老论派、少论派，年羹尧，都是他的敌人，但在朝鲜王国这个狭小空间里，自己根本伸展不开手脚，如果自己成了皇帝，朝鲜成了大朝鲜，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李昑挥手止住了已经在跳脚咆哮的闵镇远，看向少数忠于自己的官员：“司谏有什么话说？”
随着李昑态度亮明，少论派，大王派，乃至老论派一些反闵镇远的官员都站了出来，共同讨伐闵镇远，圣道十一年六月初，以闵镇远为首的老论派被逐出朝堂。
可当晋升为领议政的李光佐准备穷追猛打，将老论派骨干人物置于死地时，李昑却以强硬姿态拦住了。
“孤以宽仁治国，求四色合一……”
李昑这么说着，心中却道，不留下老论派，到时就没整治你的敌手了，这当然不行。
李光佐自然不敢违逆李昑，可也只是面上的，没过几天，闵镇远就在家中遇刺身亡，李昑除了咬牙暗恨之外，也不敢拿李光佐怎么办，现在还需要李光佐扶着他登上皇位。
“商人？暂时别理会了，这是国政之争，靠他们可办不了什么事。眼下也不是引大英出面的时候，等我登上皇位再说吧。”
当国丈黄远来请示英华商人范四海事宜时，李昑这么说着。他崇拜圣道皇帝，因此他更希望，能在双方接触时，以平等的姿态来往。有了新思路，他未尝不能二桃杀三士，自己搞定眼下的难题。
“朝鲜人也太生猛了吧，咱们动了动嘴皮，就倒了一党，暗杀了一个宰相……”
慕华馆，年斌被自己的成就惊住了，跟左未生谈起这事时，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左未生淡淡道：“没什么奇怪的，这就是小国之哀。”
他笑道：“可以回报大帅，派迎亲队伍入朝鲜，下一步……”
年斌点头：“先生放心，那李光佐很晓事，他已允了，扩建慕华馆，容下迎亲仪仗，再设翁主府长史，听参朝鲜国事。只要大帅随便找个理由，让翁主明年再嫁到年府，这时间足够咱们在朝鲜翻云覆雨。”
接着他皱眉道：“可南蛮水师巡航海路越加频繁，南蛮商人在全罗道活动也很猖獗，这也是麻烦啊。”
左未生鄙夷道：“区区逐利之辈，能翻搅起什么风浪？朝鲜可是立文整军，有六七百万人口的万乘之国！还跟大清牵着百年道义恩仇，这是商人能上得了台面的棋局？”
年斌道：“还是提防一些为好，我会让李光佐给全罗道水师施压，让他们清理清理那些商人。”
六月中，朝鲜全罗道南面，济州岛以北海面，几艘高挂朝鲜王旗的战船正向北驶去，长官坐舟的官舱里，烟雾升腾。烟雾中，几名朝鲜军将嘻嘻哈哈地笑着，手里嘴上都有一枝香烟。
“南蛮商人很识趣嘛，知道咱们大朝鲜水师天下无敌，二话不说就进献了所有货物……”
“他们东主叫范什么？哦，范四海，挺可怜的一人啊。其实想给他留点，可道统制使压着，一定要封禁南蛮商人，真没办法。”
“这香烟是不错，可价钱不高，没什么赚的。”
“值钱的是芙蓉膏，搜到那东西时，南蛮人人变了脸色，差点就要动手。”
说到芙蓉膏，一帮军将顿时来了兴趣，他们只依稀知道这东西好，可从没吃过。想到从南蛮手上抢走这东西，众人就又是舒爽又是后怕。当时还真是危险。南蛮商船也有炮，要真打起来，赢肯定能赢，就不知要死伤多少。
还是那范四海明白事理，知道这里是朝鲜海域，出了事他们南蛮国中都不会管，只好打落牙齿含血吞。谁让他没海贸堪合，非要走私呢。
这一趟缴了那范四海几十箱香烟，这玩意全罗道沿海已经不少见，都是范四海那帮南蛮海商走私来的。而芙蓉膏在全罗道也能见，却都是两班士人享受的矜贵玩意，那范四海穿上的四大箱芙蓉膏被缴了，估计要值上万两白银，也难怪脸色那么差，几乎就要搏命了。
兵丁很快取来了芙蓉膏，用箱子里附带的烟具，塞入制成丸状的芙蓉膏，就着烟火，一股异于香烟的雾气弥散而开。
舱里军将们眯着眼睛，仅仅只是闻着气息，就觉漂浮于云间，浑身开了百万窍，而那吸着的人，已经两眼失焦，瘫在了座位上，吐出一口长长烟气，有气无力地呻吟道：“要……要死了，舒服得要死了……”
济州岛南面，一艘六七百料的大海船正向南扬帆急进，船上范六溪道：“爹，为什么不让动手？咱们船上不是义勇出身，就是老底子的兄弟，怎么也能收拾了那帮家伙！”
范四海摇头：“犯不着……”
范六溪跺脚道：“那些王八蛋！本就吃了咱们的银子，现在翻脸就不认人了！咱们的货可值一两万呢！本指望着靠这批货在全罗道打开局面，可现在……”
范四海叹气，以商人之力撬国门，的确是太过艰巨了。
之前他在福建会馆，以“非凡之器”说服了公司其他司董，支持他靠商货入朝鲜掠利。而他找到的“非凡之器”，就是香烟。
这东西是皇帝一手鼓捣出来的，范四海觉得很有前途。他以“江南商战”的经验，判断这种廉价而量大，属于消耗品的货物，一定能搅动朝鲜。为此他不惜让公司砸下重金，独家代理了云烟公司在朝鲜和日本的分销权。
可最初一趟铺货收效甚微，两班贵族看不起这种廉价烟草，一般朝鲜人却又买不起。好不容易推销出去几十箱，还被全州牧、罗州牧勒索了芙蓉膏。说不带去芙蓉膏，这香烟生意就别作了。
芙蓉膏这玩意，南洋公司私下在产，规模不敢弄太大，报的还是药用名义，毕竟英华禁毒，这玩意属于毒品。但福建、广东、暹罗、缅甸乃至吕宋等人，有不少人抽这东西，南洋公司一些“地区高管”就借职权驱策土人，建罂粟种植园谋利。这种地下生意，查不胜查，很难兜底。
范四海对这玩意不怎么上心，毕竟太贵，不是一般人能消费得起的，不符合他对“非凡之器”的定义。搞来那四箱芙蓉膏，只是应付差事。
可没想到，朝鲜加强了海域控制，之前收了银子笑脸相迎的朝鲜水师，居然翻了脸，直接查抄货物，那四箱芙蓉膏就成了最大的损失。
“去找你五桂叔，说朝鲜水师不落教，让白老大出两三条海鲤舰，冒充海贼，好好敲打一下那帮混蛋！银子我出！”
范四海肚子里也窝着一团火，怒火外，却也在揣测是不是朝鲜局势有变。暗道得跟冯静尧碰头商量一下，看他那里有没有新消息。
福华公司的朝鲜生意据点设在日本长崎，范四海回了长崎，正一面打理日本的香烟生意，一面琢磨怎么扩大朝鲜市场，有朝鲜人找来了，竟是朝鲜商人直接带全罗道水师统制的亲信追上了门，来势之急迫，都没顾得上整理仪容，一身腥臊味冲得范四海这个老赶海的也直皱眉头。
商人一脸殷切地道：“上次冒犯范东主，的确是上头压下来的严令，我们将军也只能依令行事，冒犯之处，还望范东主多多海涵……”
那亲信更绽开一张快烂掉的笑脸：“为示歉意，将军愿奉上女公子，伺候范东主起居。范东主以后出入朝鲜水路，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将军都会遮护住。”
直接送女儿……这赔罪的诚意太大了，大到了根本就不是赔罪的地步。
范四海问：“将军还有何求？”
商人和亲信异口同声地道：“芙蓉膏！”

第七百六十八章 朝鲜风云：帝国主义的毛孔开始渗出血腥臭气
“两班高门争抢这东西……我真是笨啊，非凡之器，这芙蓉膏才是非凡之器！”
范四海是老狐狸，几句话就套出了对方的底细，他那四箱芙蓉膏是“新产品”，调治了口味，附送了烟具，两班贵族格外喜欢，很快就风靡全罗一道。
再回想自己的“江南经验”，范四海骤然醒悟，真正的非凡之器，是能给本地中间商带来暴利的东西，比如说英华盐业在江南迅猛拓展，靠的就是给商代留出厚利。
国门从来都是里应外合打开的，光靠外力并不足够。朝鲜商人和水师高官就是看到了芙蓉膏的惊人暴利，连女儿都要送出来，就为了攀上他这处货源。
“芙蓉膏……就是鸦片，国中严禁的毒品啊，被查到的话可是大麻烦。”
范六溪现在是好孩子，格外有法律观念，忐忑地劝着快笑岔了气的父亲。
“唔……对啊，去找公司的讼师来，仔细看看国中律法。”
范四海收了笑声，也有些凛然。之前只是捎带这玩意送礼，如果要当成主业来稿，得看看是不是违法。有早前闽粤风波的经历，加之英华现在重法风气正在凝聚，范四海也不敢横行无忌。
“圣道九年，朝廷颁有《禁毒令》，据说正在修订，明年会改为《禁毒法》。以《禁毒令》现有条款来看，但凡没有医药许可证而在国中种罂粟，以及在国中制造售卖罂粟制物的，都是重罪！吸食罂粟制物，不管是烟粉还是阿芙蓉，有功名的剥夺功名，有公职的逐退，还要押进天庙和各方开办的戒毒所。”
公司特聘的讼师很清楚相关法令，总结而言，英华对鸦片管控很严，除了特定医用品外，不准在国中种、卖和吸食鸦片。福建、广东潮汕乃至吕宋等地，抽鸦片的人不少，《禁毒令》也是东院在圣道九年的一项功绩。
讼师再道：“总司，南洋公司的罂粟园都是缅甸、暹罗一带土人的产业，至少名头上是，而我们是卖到朝鲜，这头尾都不涉本国，所以……”
范四海嘴角翘了起来：“所以，我们怎么卖，都是合法的。”
范六溪还是不忍：“鸦片终究害人，朝鲜人也是人啊，咱们这么干是不是有损阴德？”
范四海白了儿子一眼，再道：“那水师统制要送女儿过来，你收着当正妻如何？”
范六溪恼道：“爹，那是朝鲜女子！”
范四海耸肩：“这不就对了，朝鲜人终究是外人，别忘了，咱们华夏，内外有别。不害国人就是阴德，外人么……谁管他们死活。”
范六溪眼珠转了一圈，也释然了。
六月，青海那达慕召开，政事堂参政薛雪亲往西宁，大会青海蒙古诸部，推行“英华内藩新制”，为诸部重新划分地盘，授各部扎萨克之职。同时再与噶尔丹策零会盟，共商攻略乌苏雅里台大计。
英华所定的“内藩新制”不再将国中各族当作夷人，而是与汉人一家的“华人”。由此舍弃了明清时分封大小土司和王公的制度，湖广、西南和西北各族虽还是以土司、土州和旗盟制聚居，内里机制已有所不同。青海由此改为一省，由英华施行直接管辖。
乌斯藏问题，因与准噶尔共谋乌苏雅里台而暂时搁置，目前名义上其实还是满清统治地域。但就如缅甸北面掸邦、克钦等族地域被划为蒲甘，如扶南一般成为公司托管地一样，乌斯藏归由英华直接管治的前景已非遥不可及。
同月，临时转调交趾的贾昊领兵过昆仑关，着手镇压交趾郑杠反乱。安南前安都王郑年初在黄埔病逝，其子郑杠潜入交趾太原和广宁一带，鼓动煤矿的矿工反乱，聚众号称三十万，席卷交趾北面多省地域，严重威胁交趾煤业。
交趾一国人心动荡，儒家士林除了把一篇篇求告天朝往援的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之外，个个束手无策。贾昊入交趾后，局面顿时改观，甚至郑杠所聚乱贼都散去了一半，年内此乱该会彻底平定。
但就在此时，交趾士林们却活跃起来了，分作几党争斗不息。有暗求黎氏驱逐英华，恢复大越河山的复皇党，有呼吁交趾并入英华本土的昆仑党。要求保持现状，安稳民生的东林党仍是交趾儒士的主流，当然，这个东林党是因在升龙府之东的讲学林清谈国政而得名，不是那个大明的东林党，交趾人则称呼这东林党为……煤党。
除了这两项重点外，一国注意力还被定都之争，科举以及院事推选牵扯着，这番喧嚣一直延续到十月，又被交趾人的合并呼声再度翻搅起冲天热度。
一派人认为交趾乃汉唐宋故土，既然交趾人自求内附，就该顺应人心，“光复”交趾。另一派人则认为交趾人多是越人，凭什么让他们也享受国人待遇，除非把所有越人赶到广南去，否则绝不同意。而中立派则说江南初定，国家还无余力照顾交趾，先搁置争议，共同开发嘛。
交趾话题闹得沸沸扬扬，东面的朝鲜，自没多少人关注。即便是号称“开眼看世界”，专门报国外局势的《寰宇报》，对朝鲜也只有浅浅几则消息，说的是朝鲜走私海贸旺盛，朝鲜三道水师统制使被接连换了两个，依旧无力遏制走私之势。
而在工商类报纸上，高薪聘请熬制阿芙蓉熟工和调味师傅的广告越来越多，雇主是南洋公司各种植园，地点则是暹罗、缅甸和孟加拉一带。
各家船厂开始接到奇怪的订单，要求以海鲤舰为蓝本，建造更快的帆船，“最好是两三日就从西洋开到日本洋”，客户是这么要求的。
这个要求是不可能实现的，但对已在海鲤舰上摸透了快船原理的英华船厂来说，造出比海鲤舰还快的帆船不算太难。
进入十月，高丽参在国中渐渐流行，英华、江南和福兴三家银行在日本长崎开设分部，朝鲜稻米，金银铜等矿产也进入英华海商的转卖目录，这些迹象混在英华日日有新业，时时出新物的大潮里，也是毫不起眼。
十月中，《中流报》发布了一则消息，终于引起了一些人的关注。
年羹尧次子娶朝鲜翁主为正妻！
“年羹尧狼子野心，是想吞并朝鲜啊！”
“咱们怎能容那家伙得逞呢？朝鲜可是我华夏忠贞藩属，绝不能坐视它被年贼祸害！”
“少了朝鲜，我英华还能自承华夏正朔？”
一般的读书人开始闹腾了，尤其是那些血气方刚，读过通事馆暹罗通事陈润所著《华夏九服》一书，以将英华王道普泽寰宇为志的王道社成员，更跑到天坛挂标呈情。
政事堂的新闻发言人出面劝慰，那位政事堂参事情真意切地道：“朝廷绝没有忘记朝鲜，虽未建立官方来往，但民间已有充分交流，相信在不远的将来，双方必将开启和睦亲善之门……”
朝鲜全罗道罗州城里，一身便装的领议政李光佐在侍从的卫护下，巡行在城中街道。
不过一两里的街道，就能看到十多家挂着烟斗标志牌的新馆，馆门人来人往，进门的脚步匆匆，一脸似乎马上就要屎尿横流的惶急，出门的两腿虚浮，眼神发飘，仿佛刚游历过仙山神庭。
这些人一个个衣着体面，都是两班之人。李光佐凑到门边，还听得刚出门的几人一边打哈欠一边唠叨。
“这馆子不错，价钱便宜了很多啊，味道也很精纯，到现在还没转过神来。”
“还是洪牧守识趣，给华商开了道，整个罗州的福寿馆，用的都是这一批到的新货。”
“我们吃的是尾货，都能这般享受了，那些大人们该更是神仙般的享受。”
“要能窝在家中，吃着头货，这辈子再无所求了。”
“知足吧，一天吃一锅尾货，这一月的料钱就进去了大半，剩下些钱还能干什么？”
“有饭吃，有福寿膏吃，还求什么？”
“没钱怕什么？随便找点由头，在中人贱民身上捞就好。”
这几人显然是城中官吏，李光佐脸色铁青，却忍住了没发作。
带着几个随从进了馆子，片刻后就狼狈地退了出来，扶在墙角，翻江倒海地吐了起来。
“大人啊，开始就是这样，熬过这一两次，接下来就能品到神仙般的快活……”
门口烟馆伙计还在安慰着，李光佐呸呸吐了好几口，正想叫骂，一个人蹿出馆子，径直扑了上来，惊得李光佐和随从们全身都麻了，都当此人是政敌派来的刺客。
“钱袋！我要钱袋！没有钱就吃不了福寿膏，钱……钱！”
那人两眼发红，瞳孔涣散，似乎是被什么折磨得失了心智。
随从们赶紧拦下此人，一顿拳打脚踢，那人在地上翻滚着，一点也没觉痛，就扯直了嗓子呼号着“钱”、“膏”什么的。
罗州牧守府，李光佐朝堂下被押着的牧守咆哮道：“还不止这样！卖房卖田卖官身甚至卖妻儿，就为能吃上那福寿膏！吃那东西的人，一个个形槁容枯，有若恶鬼！罗州一城，两班之人，十有五六都是如此！那等害人之物，你居然还勾结华商，容它在国中泛滥！？你还是人么！？”
牧守像是心志已经崩溃了，两眼失焦，哈哈笑道：“是啊是啊，罗州，全州，全罗道，不，三道已经沉沦下了地狱，地狱——！”
李光佐揪住他的衣领喊着：“我在京城听到这消息，还以为是假的，最多不过夸大其词，可没想到，真情竟比消息还要可怕十倍！告诉我，是谁这么大本事？是谁在短短几月间，就让我朝鲜三道两班都染上了毒瘾？是谁有那么大能耐，送来这么多芙蓉……或者叫福寿膏的毒物！？”
牧守还在哈哈笑着：“是你啊，是我啊，是我们大家啊，除了我们，还会有谁呢，嘻嘻……哈哈……”
“别装傻了，混帐！”
李光佐一把摔下他，呛啷拔剑出鞘。
“谁！？背后究竟是谁！？你是我们少论派有为之人，是我亲手签令委任为罗州牧守的，你不是那种会被威逼利诱压垮的人！我相信你，你也该告诉我，是谁开的国门，是谁在勾结华商，是谁在蛊惑朝鲜人吸食这可怕的毒物！？”
牧守眼神在刹那间似乎清澈了一下，接着又浑浊了：“还有谁……哈哈，大家啊，每个人都有罪！”
疯了……这家伙没救了……
李光佐咬着牙，挥手示意随从将此人拖下去斩首，他需要一颗脑袋，去给大王作起码的交代。
“我说过了，是所有的人——领议政，你斗不过的，你要对上所有人！”
牧守被拖下去时，忽然高声叫了起来，可对李光佐来说，这更是疯话。
济州岛海面，范六溪面带憎恶地将一张单子递给一名朝鲜军将，那人点头哈腰，状极谄媚，让范六溪恶心的不是这个，而是那人的女儿，被自己收作了妾室。
“李光佐来了罗州，估计是要禁烟的，这一趟之后，恐怕要断一阵子了。”
范六溪的朝鲜岳父洪南成收下货单，遗憾地道。
“断？真要断，损失的可不是我们。你跟下面的头商们说，那李光佐只是做做样子倒无所谓，若是要来真的，参行和银行可得找他们逼债了。”
范六溪语气冷厉，岳父却毫不在意，他已被这话吓住了。
“大家都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了，逼那李光佐低头，之后的生意才能作得下去，否则……生死总被你们朝廷拿捏着，谁知道明日是个什么情形？”
范六溪的话让洪南成两眼一亮，但又黯淡下来。
“他那种人，贿赂不怎么管用，反而会惹得他硬来。”
范四海的声音响起，比范六溪更冷更硬：“硬来？也好啊，就让他硬起来，看到底谁是鸡蛋，谁是石头。”

第七百六十九章 朝鲜风云：以卵击石
胶州湾北，胶州水师营，年羹尧皱眉道：“芙蓉膏、福寿膏，南蛮到底在鼓捣什么？我以为圣道皇帝还会用江南手段，可这路子……显然不对啊。”
已从朝鲜回来的年斌道：“大帅，这该不是圣道皇帝的手脚，而是南蛮商人自为。南蛮的北洋舰队跟他们的商船就是各走各的，没凑在一起过。而且还不止南蛮，听全罗道和庆尚道的水师官将说，还有日本的萨摩鬼子也在贩运这东西。”
年羹尧更为不解：“那东西……难道比黄金还抓人心？不到半年，就搅得朝鲜南三道这么乱？”
年斌脸色很不好看：“若不是见过吃那东西吃成恶鬼模样的朝鲜人，孩儿差点都上了道，每每想起，都后怕得紧。”
“左先生说，罂粟古时就有人吸食，只是熬制技法还很粗鄙，更有人直接磨粉吸食，妙感胜五石散十倍，害人也胜十倍。一旦吸食，很容易上瘾，再难摆脱。”
“南蛮恶德商人非常狡猾，他们分出了富贵人吃的和一般人吃的，剂量各有轻重，味道各有香淡。上瘾后日日离不得，有多少银钱，都要耗在这上面，真真是吸血之物。孩儿去过吸食最盛的罗州，吸得早那些人，人人似得痨病，眼无光，行无力，再无法劳作，瘾发后如中风疾，涕泪纵横，满地翻滚，状极凄惨……”
年羹尧冷哼道：“此乃伤天害理之物，那帮恶德商人，迟早要遭天谴！”
接着他释容道：“既是南蛮商人自为，当不至阻到我们谋朝鲜之策。”
刚说到这，亲兵急急而来，递上一封书信。
展开看过，年羹尧笑了：“朝鲜之祸，就是我们之福啊。李光佐终于松口了，三道水师已不堪用，他求我出动水师，巡防南三道。”
年斌拱手道：“求大帅允孩儿领队出巡！”
年羹尧点头：“若遇南蛮水师，切记不可力敌，保全为上，若遇南蛮商人……”
年斌嘿嘿笑道：“自要大发一场利事！”
年羹尧看向东面，心中也微微激荡。终于到这一步了，李光佐让一步，他就要进两步。
之前一直因扶持朝鲜国王称帝的路线而争执不下，李光佐要求年羹尧先请辞大清的朝鲜事务大臣，这是防备他翻脸不认人，以此职务带兵入朝，讨伐大王“不臣”之举，由此掌控朝鲜。而年羹尧则要求先办了儿子的婚事，再请辞此职。
李光佐尽管被他逼上了这条路，但此人也算硬气，更不是笨蛋，绝不愿让自己和朝鲜居于信手拿捏的地步，这一争就是好几个月。可现在，南蛮和日本商人在南三道破了朝鲜水师，李光佐再没办法靠自己人封住海疆，只能向他求救。
年羹尧觉得，趁此机会，逼李光佐让步，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罗州城，李光佐环视一堂官吏和两班高门，甚至包括一批以钱财入两班的商人，这些人已代表了全罗左道的整个上层。其中不乏有一脸蜡黄，打着呵欠的鸦片鬼，可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两班高门自己抽鸦片是一码事，将鸦片扩散到朝鲜一国以牟取暴利是另一码事，他现在要遏制的是后者。
身为朱子门徒，兼具现实眼光，鸦片对朝鲜一国的危害，李光佐看得很清楚。
鸦片伤身，成瘾之人再无战力。全罗道水师就因为抽鸦片，仅仅几个月，半数就已不堪战。眼下正是大王攀登帝位的要紧之时，朝鲜成为大朝鲜后，还不知要面临怎样的战局，不管水师还是陆兵，都不能让鸦片毁了战力。
而鸦片更是吸金毒物，半年下来，全罗、庆尚、忠清三道，黄金白银如洪流一般朝外涌，银价暴涨，连铜钱都开始少了，正常的商货流通大受影响。继续这么下去，全朝鲜怕都再没金银铜可用，那是何等可怕的未来。
鸦片毁家绝仁的害处，更是罄竹难书，为此李光佐召集右道要人，准备以铁腕整治。他是一国领议政，还借年羹尧之势，压得大王言听计从。对内一道道清理过去，对外则由年羹尧的水师巡防海域，止住这股势头，该是轻而易举。
所以李光佐说到桩桩举措时，语气都是不容置疑。
立即禁绝鸦片贸易！虽然大多数鸦片都是由南蛮商人走私进来的，可还有一部分是借日本、琉球这两条传统贸易线，合法进入朝鲜。不管走私的还是合法的，一视同仁，全部禁了！
谁再代南蛮商人分卖鸦片，抄家，杀头！
供出将鸦片分卖到州郡的商人，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各家私存的鸦片都缴出来，领议政不为已甚，你们要在家里留多少，那是你们自己的事，但是每个人，根据官位和地位高低，缴纳若干鸦片上来。没有？你是两班啊，你去收缴中人和贱民手里的鸦片不就好了？这事我领议政会装作没看见。
各州郡清查封禁鸦片馆，一个不留！
李光佐讲完后，满堂陷入到一片可怕的沉寂中，许久之后，才有人惶惶道：“领议政，这样做，恐怕要天下大乱啊。”
李光佐非常愤怒：“天下已经大乱了！妖魔正在横行！”
那人还想说什么，却被旁人嘘了一声，再不敢说话。
李光佐觉得，他该是赢定了。
训令会结束，人们出了牧守府，纷纷回视府中，目光无比复杂。
之前堂上开口那人深深一叹：“他完了。”
朝鲜纪元，乾隆元年十一月六日，一千四百四十二箱鸦片堆在了顺天郡南面海岸，合计十二万斤。鸦片一箱箱倾倒入挖好的大坑里，坑中满盛桐油。李光佐举着火把，走到离大炕十来丈外的引火沟前，现场齐聚上万军民，屏息注视着李光佐手里的火把。
在这大炕前，还竖着一排木柱，柱子上插着上百颗人头，那都是在州郡贩卖鸦片的商人。
火把还没动，后方人群就起了小小骚动，那是一帮“琉球商人”，琉球虽已归英华，但朝鲜不愿跟英华接触，因此自琉球而来的华商，依旧自称琉球商人。
这些人在现场高声喊冤，他们不服朝鲜官府的处置，事前不公告禁令就直接收缴货物，这是严重违背商法的行为。对已习惯按商法办事的“琉球商人”来说，这种行为与抢劫无异，他们一定要讨个说法。
眼下一箱百斤鸦片要卖一千来两银子，李光佐要烧掉的近一百五十万两银子里，有他们“琉球商人”的二三十万两。
可他们毕竟是“琉球商人”，而不是英华商人，兵丁围住了他们，用棍棒一通猛揍，再拖了下去。如果不是考虑到他们的真实身份，李光佐早就砍了他们的脑袋，跟朝鲜商人一并插标了。
火把脱手，火线急速蔓延而去，远处大坑里，焰火轰然绽放，透过焰火，似乎海面都蒸腾起来。
李光佐注视着焰火，心说就是这么简单。
念头还没落下，焰火猛然再蹿升一截，接着天地在一股剧烈的轰鸣中崩塌，沙尘、火光、鸦片混在一起，升腾上数十丈的高空，再向四周喷洒而下。
在这股尘雨落地前，大坑边已经空无一人，全被爆炸的冲击波震飞了。
裹着火苗的鸦片碎屑劈劈啪啪地敲打着地面，远处的人群楞了片刻，才爆发出几乎能跟爆炸声媲美的惊呼，抱头四散奔逃。
这一天，顺天焚烟，不知是谁有大神通，在鸦片里混入了大量火药，搞出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现场死者七十六，伤者数以百计，李光佐被人从沙砾杂屑里挖出来时，已口吐鲜血，面若金纸。
“回京城……马上……”
他抓着随从的衣襟，惊慌地喊着，不敢再在这里呆上半刻。
“没死吗？真是命大……”
十一月十日，釜山外海，一个船队正锚泊在海面。从庆尚道水师统制那里得知了“顺天烟变”，范四海在自己的商船上这么感慨着。
“他的禁烟令，得罪了全罗道绝大多数两班贵族，绝大多数商人，绝大多数州郡官员，还能活着脱身，已是福大命大了。”
范四海摇头叹息，不是叹李光佐命好，而是叹他太蠢，居然都没看清楚，眼下鸦片在朝鲜三道的利益格局。
范四海是货源，一级总代是三道水师和两班高门。两班高门又把货发给二级总代，也就是京湾商人。京湾商人分卖给州郡商人，这是三级总代。州郡商人再卖给多是两班中层贵族的地方官吏，或者是城乡的小商人，这算是四级代理。四代以下，各家烟馆就是经销商。
这一套渠道体系是英华商人早已熟得不能再熟的分销体制，在岭南和江南已积累下相当经验。范四海卖鸦片给一级总代时，就手把手地教导他们建起这么一个渠道网络。并辅导他们的掌柜进行渠道管理，帐目来往也全是英华商业那一套，流程科学，核算严格。
这么一套体系，就将三道的核心权力阶层一网打尽，连带大多数以流通为主业的京湾商人。
可聚在鸦片这桩生意下的力量远远不止这些，鸦片吸银，而朝鲜金银少，没有足够的硬通货付款。
这就是范四海渐渐将国中的参行拉进来的原因，朝鲜的高丽参很有名，以高丽参付鸦片款，这就形成了一道涡流，将朝鲜的人参贸易拉到了鸦片贸易上。
人参货值依旧不足，这好办，铜啊什么高价值的货物也行，但参与鸦片贸易的货物越来越复杂，这就需要货币拆借业务介入，保证贸易能正常运转，而这就是国中几家银行入主长崎的原因。银行与朝鲜本地的高利贷商人联手进行托盘，短短几个月，就造出一个二三百万两盘子的小经济圈。
这圈子如涡流，将朝鲜三道大部分的财货和权力都卷了进来，李光佐以为靠手中的权力，就能一举荡平，实在是太天真了。
范四海正在冷笑，嘹望忽然叫了起来：“西面有大队战船！是满清水师旗号！”
笑容僵住，范四海额头冒汗，不迭地道：“升帆！快跑！”

第七百七十章 朝鲜风云：胜利的代价你们付不起
范四海的船队是两条海军退役的硬帆海鲤舰，四条六百料大福船，海鲤舰用来装鸦片，大福船是装稻米、铜铁和各类朝鲜杂货。
每条海鲤舰上留了四门八斤炮，福船每条两门，这种程度的武力，防备海贼，甚至警戒朝鲜水师足矣。跟年羹尧的山东水师对战，对范四海来说，不仅没必要，也太耗成本。
来的是十多条六百到八百料的满清战船，这种由大青头改造的战船每条可搭载八到十门火炮，兵丁一两百人，显然打不过，范四海知趣地招呼船队跑路。
船队朝南驶了快一个时辰，山东水师依旧穷追不舍，眼见双方距离只有三四里，除了海鲤舰，剩下的大福船怎么也摆脱不了，范四海咬牙道：“人都上海鲤舰！那四条船舍了！”
一声令下，四条福船上的水手急急弃船，划着舢板渡到海鲤舰上，四条船连船带货只能都弃掉了。
“福乐号上还有十箱准备转运日本的福寿膏！”
范六溪痛心地道，加上福寿膏，四条船上的货物价值起码十万两，这损失可太惨重了。
“年羹尧……仗着这点破船就耀武扬威，你会后悔的！”
丢下了大福船，两条海鲤舰扬帆急进，轻松地摆脱了追兵，但众人都愤恨不已，范六溪更是情绪激动，要回琉球，求罗五桂乃至白延鼎找回这场子。
范四海脸色铁青地道：“让老五调几条海鲤舰小打小闹，震慑朝鲜水师倒没什么。收拾年羹尧的山东水师，这动静太大。我们在朝鲜可不是单纯作生意，真正目的是撬开朝鲜大门。现在还没成功，就让北洋大动，那不就成了贪财无能之辈么？陛下要怎么看我？只这点本事，他就不能换别的商人来？”
范六溪问：“那我们能做什么？”
范四海哼道：“朝鲜的鸦片生意，已经拉着国中一大帮人抱成了团，没有官兵，我们就打不过年羹尧了？”
范六溪振奋起来，范四海依旧紧皱眉头，暗道李光佐够狠，不惜引狼入室，让年羹尧来封朝鲜海域，同时还在凛然，年羹尧水师出现的时机太巧了，肯定有人通风报信，多半是李光佐埋在水师或者釜山两班贵族里的暗线。
“回琉球！让年羹尧和朝鲜人看看，咱们英华海商可不是好欺负的！”
奸细不算大事，只要打败了年羹尧的水师，那些墙头草自然会重新倒向自己。
目送两条海鲤舰逃脱，山东水师船队的官长座舟上，年斌挥手止住了部下继续追击的求请，那种快船不可能追上，而且再追就很可能遇上北洋舰队的战舰，能拦下四条船已经心满意足，那范四海估计正肉痛得吐血吧。
“大公子，有十箱福寿膏！”
部下兴奋地来报，芙蓉膏在北面也有，只是零星吸食，不怎么流行，而且价钱也贱，毕竟工艺粗陋，口味欠佳。而南蛮商人卖到朝鲜的福寿膏可大不一样，山东水师入朝时，全罗道文武官员孝敬过一些，尽管年羹尧下过严令，不准吸食这玩意，可仍有人禁不住诱惑，福寿膏的妙处和价值已为水师广知。
年斌深知这玩意的害处，肃容道：“都丢海里！”
众将赶紧劝阻，说转卖给朝鲜人，至少可得四五千两银子，何必这般浪费。
感受着众人眼中的炽热，咽喉的耸动，年斌心中升起一股恐惧，但这恐惧马上又被另一番算计压得踪影全无，一箱福寿膏不过百斤，目前的发货价就是四五百两银子，而卖到市面上的价格更是破千，好诱人的生意……
李光佐是为禁烟而找他们入朝的，而父亲给自己的命令是借此名义控制朝鲜水师，遮断朝鲜海域，在朝鲜扎下钉子，这就要费大量银钱。父亲的意思是，逼迫李光佐出这钱，李光佐多半会出，但数目肯定不会太大，还得靠自己想办法。
再想到给自己通报范四海船队行踪的那方势力，那些人也有福寿膏的货源，年斌心跳霍然加快。如果自己封住朝鲜海门，取代范四海的朝鲜总商地位，福寿膏只能由自己卖进朝鲜，那将是何等丰厚的收入！
范四海会答应么？
他是商人，商人怎么可能跟官兵斗？除非南蛮水师出面，可这就意味着南蛮正式插手朝鲜，跟父亲和左未生所分析的南蛮政局不符。因此，范四海多半会低头的，毕竟是商人嘛，有得赚就好。
如果他不甘心，那也没什么，不止他手里有货源……
转瞬之间，年斌就摆正了自己的立场，至于李光佐的要求，以及鸦片在朝鲜的泛滥前景，年斌根本就不在意，朝鲜人……管你们去死。
炽热之光也在年斌眼中升起，他对部下道：“给范四海送信，就说这只是一场误会，船货都会还给他，更有一桩生意要跟他谈。”
年斌的信使从长崎找到琉球，终于找到了正汇聚商船，加装火炮，厉兵秣马备战的范四海，结果却被剁了一只手割了一只耳朵。范四海直接回话说，要年斌洗好脖子等着，朝鲜的国门是他范四海的。
“敬酒不吃吃罚酒……跟那边的人说，解决了范四海，我就只收他们的福寿膏。”
看着残道的信使，年斌咬着牙，满腔恨意地下了命令。
鹿儿岛城，新建起来的天守阁上，咣当一声，号称“利休七品”之一的国宝级茶具黑乐大黑脱手而裂，可岛津继丰却没半分痛惜，恐惧已经快撑裂了他的心脏。
“你、你要跟天朝作对！？”
他哆嗦着问道，在他下手，高桥义廉的弟弟，入继伊集院家的伊集院义仓一脑袋再砸在榻榻米上。
“殿，不是跟天朝作对，是跟范四海做对。”
伊集院义仓纠正了藩主的错误，再侃侃而谈。
“我们已经跟孟加拉的种植园主取得了联系，可以得到稳定的鸦片货源，虽然数量不多，可全部卖到朝鲜的话，每年也能获得三四十万两白银的利润。”
“但是范四海垄断了朝鲜鸦片贸易，他一面走私鸦片，一面让朝鲜查禁我们的鸦片，这半年来，我们至少损失了二十万两白银，殿，二十万两，够您再修一座英学院，加固长崎城，或者买一百门天朝国崩了。”
“范四海既然不讲道义，不让我们分沾利益，也就别怪我们翻脸无情！”
岛津继丰脸色被“三四十万”和“二十万”这些数字拉得稍稍一缓，可转瞬又僵了下来。
“范四海是天朝人！跟他作对，就是跟天朝作对！这会把我岛津家拖入灭亡的深渊啊！我们就是天朝的爪牙，你兄长义廉君，还带着我们萨摩子弟，在吕宋和勃泥为天朝服务呢，这绝不可行！”
伊集院义仓摇头道：“殿，事情不能这么看，范四海是天朝人，可他做的事，却不为天朝人所容啊！”
“天朝现在忙着入西域，定安南，范四海趁此机会，用鸦片在朝鲜揽利，而鸦片是天朝严禁之物！朝鲜国小，鸦片迟早会流入天朝本土，就算只是一点，也足以让天朝的仁人志士讨伐他！天朝讲的是义利合一，鸦片只有利没有义，范四海就是天朝的国贼！”
他殷切地道：“可天朝也想着打开朝鲜国门，范四海在朝鲜卖鸦片，仅仅半年，就让全罗一道上了他的贼船，朝鲜国门摇摇欲坠，鸦片……就是开国门最有力的利器！这事天朝绝不愿天朝人来作，那会有碍天朝的大义。而我们日本，我们萨摩藩，就该义不容辞，挺身而出，为天朝效劳！”
伊集院义仓掷地有声：“就由我们萨摩藩来背负这罪名吧！这也是身为天朝仆从应尽的义务！”
岛津继丰楞住了，事情这么一说，好像还真的很有道理呢。英华是天朝上国，向华夏忠贞藩属朝鲜倾销毒品这事，天朝是怎么也不愿沾染的，如果换成萨摩藩来干这事就不一样了。天朝不仅不会发怒，反而会很欣喜，坏事得由恶仆来干嘛，怎能脏了主人的手呢？
岛津继丰还在犹豫：“范四海……究竟是天朝人。”
伊集院义仓沉声道：“我们也是商人，这只是商人的争斗，而且还在朝鲜，天朝对藩属，从来都要讲大义，就算不治范四海的罪，却绝不会袒护他！”
岛津继丰沉默了好一阵，叹道：“义仓君，你说得好啊，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但你千万注意，要有分寸，要向天朝通气，让天朝明白我们的苦心，我们是要卫护天朝的大义。”
伊集院义仓再度叩首，有力地嗨咦了一声，嘴角绽开得意的笑容，大义？大义也有价啊。
岛津继丰垂下眼帘，再道：“今日你说的事，我是记不住的，而你身为船务奉行，明年也要领下重任，就……五十万两银子吧。”
伊集院义仓楞了一下，再度嗨咦，声音却比前一次小了不少。
圣道十二年，元宵已过，华夏大地处处都洋溢着祥和的喜气。
英清两方在徐州完成了《英清和平协定》的修订，增开若干城市为商埠，这意味着南北局势进一步缓和，至少数年里，都不可能再有大战。
对英华国人而言，还有一桩大事牵动心怀，久决不下的定都之争有了阶段性结论，皇帝将在江南设置行在，具体地点待定。虽不是正式定都，却已表明态度，皇帝和朝廷对江南是一视同仁的，不会让岭南盘剥江南的情形继续下去。而岭南人也稍稍心安，朝堂已放出风声，即便江南建起行在，应天府也不会撤掉，多半会改为“南京”。
仍在继续的交趾地位之争，即将上演的漠北之战，以及海军舰队重走郑和之路的报道陆续传回，乃至院事推选的成功，以及省院正式获得地方税审核权的消息，桩桩牵扯着国中人心。
而朝鲜南面，釜山外海域的一场海战，不过是北面一股微风，在这看似纷乱，却有序而欢腾的时刻，根本就荡不起什么涟漪。
“狗日的小日本！原来是他们作了内奸！”
海面炮声轰鸣，船影罩在黑白相间的烟云之中。
“他们占了上风一翼，再不退就来不及了！”
福华公司战船队的旗舰上，船队总领罗五桂阴沉着脸道。
话刚落下，脚下猛然一抖，大片碎木从船身一侧喷出，还夹杂着凄厉的惨呼声。
年羹尧的山东水师在左，朝鲜水师在右，原本遮护左翼上风一侧的日本商船队，竟然调转炮口攻了过来。
本是六十艘战船对二十艘武装商船，靠着船大炮多，还能占上风的福华公司，因六艘日本商船叛变，形势急转直下。
罗五桂恨声道：“早知道就该带几艘海鲤舰来……”
范四海抹去脸上的血水，紧紧盯住了犹自发炮不休的日本船，目光似乎快点燃了船帆，咬牙道：“退吧……”
圣道十二年元月二十二日，这场“釜山海战”几乎重演了一百三十多年的露梁海战，只是角色有了变换。大明换成了年羹尧的山东水师，日本换成了“南蛮海寇”，而日本人却成了倒戈一击，帮助朝鲜获得海战胜利的关键角色。
这场实质为围绕鸦片朝鲜总商权的商人之战，在朝鲜国史里评价异常高，后世朝鲜人将之称为“抵抗中国帝国主义势力入侵的决定性一战，釜山海战之后，朝鲜人民觉醒了……”
山东水师统帅，年羹尧之子年斌，被朝鲜人称呼为年子龙，而朝鲜统帅，新任三道水师统制使，李光佐的族兄李泰参，则成了“李舜臣第二”。
带着不到半数战船撤退的范四海，在战场上留下了一句话：“这场胜利的代价，他们付不起。”
正如范四海所言，朝鲜、日本，乃至北面满清，由此一战，将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第七百七十一章 朝鲜风云：算这笔账上要后悔的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黄埔无涯宫置政厅，李肆嘴里唱着，手里牵拉着怀中婴儿的肉乎乎小手，逗得不到两月大的小儿子咯咯直笑。
这是四娘的儿子，不算夭折的四子，李肆已有六个儿子，他本想要女儿的。
除了四娘，宝音也已有孕八月，即将生产，萧拂眉说摸起来还该是个儿子，这让李肆颇为郁闷，他才三个女儿呢。可看到四娘和宝音都欢喜无比，也就释然了，是男是女也一样。
“陛下，计司和枢密院文报，还有琉球急报。”
李香玉递来一叠文报，再自李肆手中报过乳名为小四的七皇子，小家伙正要瘪嘴哭喊，却在李香玉那熟捻的轻拍中安静下来。
“琉球能有什么大事……”
李肆先拿起了计司文告，一看就皱了眉头，这才是大事。
计司呈报了安西都督府圣道十二年预算修正案，就是那数字让李肆皱眉。文报称，因为出川路线不畅，马匹车辆损耗太高，安西都督府今年的实际开销会比预算高出七八成。去年定了三百万预算，如果让安西大军实现既定规模，今年实际支出将高达五百万两。
误差是不可避免的，枢密院参谋司那帮家伙毕竟还是书生，总爱纸上谈兵。有过往历次大战的资料在，大军开动和战斗的实际耗费基本能摸清楚，但是后勤补给的预算偏差就太大了，尤其是水路陆路运输的差别没掌握到。
举例而言，一门三十斤炮从湖南运到兰州，耗费高达三百五十两银子，累死至少四匹马，几乎是火炮造价的四分之一。而一斤米运过去，耗费四两银子，这还是在英华远胜于满清的后勤补给体系下，而且运输条件也比满清时代有了相当改观。
“要不要占领西安呢？”
李肆这么考虑着，如果占了西安，粮草、衣物乃至医药等补给就能取之于当地，而再建炮弹子弹火药厂的话，弹药补给也不必从四川和湖广起运，好处多多。
不必深思，李肆就摇头否决了这个念头。占领西安所背负的沉重包袱，远远高于收获。李肆之所以把吴崖摆到四川，就是让他开始着手清理陕甘形势，如果强行攻下西安，陕甘估计要遍地开花，牵动直隶。到时《英清和平协定》也就划为泡影，英华至少十年内再无余力向西挺进。
向西是英华既定国策，为什么？沙俄……
打败漠北蒙古，进逼北海，也就是贝加尔湖，将沙俄借以进逼远东的中枢掐断，这是李肆对决沙俄的第一步棋，也是“由西向东”的必要一步。在英华枢密院的绝密战略计划书中，不列颠和沙俄，分别是海上和陆上的两个百年大敌。在这个棋局中，满清不过是无足轻重的陪子。
“由海到陆，这是一桩绝大变化，这一国还不怎么适应啊。”
李肆这么感慨着，这十多年下来，就以军事论，英华一国的国力特点已经非常清晰，那就是严重依赖海路保障运输线，而靠陆路汇聚国力的玩法还不怎么熟悉。
南洋不说了，历次大战都依靠海路运输主要补给。即便是二十万大军入缅甸，也只有鹰扬军一军是从云南走陆路过去的，主力还是依靠海路，自暹罗北上。
而跟满清的征战，从广东开始，到湖南，再到江南，除开四川路线，主要战场，基本都依托水路：北江、湘江、西江、东江、洞庭湖、长江，没这些江湖，英华难以成事。
越过黄河后，这桩优势就没了，英华的力量投放受到严重限制。李肆本想让安西军扩充到四军十师八万人以上，可现在加上龙骑军，总共八个师四万人，预算就已严重超支。今年要增到八万人，结果就是计司报上来的数字，还有三百万没有着落。
三百万银子，各处挤挤还是能挤出来，关键是保障已经难以跟上，李肆再算了算，摇头叹气，在呈请上批下“以现有兵力重新核算”。
放下计司文报，再拿起枢密院的卷宗，是枢密院四洋司文报，打开封皮，却飘出一封私信，李肆皱起了眉头。四洋司提举冯静尧这是吃了豹子胆了，居然敢用公文报章夹带私信！这是严重违反报章规制。李肆身为皇帝，要看的是简明扼要的报告或者意见书，而不是让部下还递上原始证据，去帮他们定策决断。
如果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冯静尧此举起码是一个小过，至少要削一品，减一到三级散阶。
卷宗里还有海军司文报，但李肆想先看看，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一向谨慎的冯静尧这么失态。
冯静尧在报告中说，私信是范四海所呈，冯静尧本人觉得事体重大，却又难以道明，因此只好将此信直接上呈，由皇帝定夺。
展开范四海的信，信息量太大，“芙蓉膏”、“鸦片”、“年羹尧”、“釜山海战”、“萨摩商人”，一个个词汇勾勒出这大半年来的朝鲜局势，李肆脸色一下就白了。
我去……难道鸦片战争要由我李肆而起！？
再打开海军司的文报，是北洋舰队白延鼎的报告，正好补充了范四海信中所述局势，包括朝鲜的鸦片贸易，以及年羹尧水师入朝鲜，在釜山重创了范四海的武装商船队。
李肆就觉一扇大门即将被撞开，门后妖魔鬼怪的呼嚎撕心裂肺。
“这是鸦片，不是芙蓉膏啊……”
政事堂密厅里，汤右曾，范晋、邬亚罗、陈万策，唐孙镐，史贻直、宋既、顾希夷和刘旦等人肃容而坐，上首的李肆正端详着手里的一块黄黑物事，一股异样的气味飘荡在厅中，初闻像是药香，闻久了有一股腥臭，让人胸口发闷，几欲呕吐。
“这是芙蓉膏啊，只不过商人取了新名叫福寿膏。”
汤右曾用衣袖扇着鼻子，憎恶地道。
将这块鸦片递给侍卫，示意带出厅外，李肆摇头：“不，完全不一样……”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项工业化毒品，跟传统社会的毒品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李肆知道范四海在用毒品撬朝鲜国门，但他以为只是香烟的陪衬，更多用来行贿。而且还以为是老的那种芙蓉膏。
可今天看到这东西，李肆才心惊不已，这是鸦片，是他前世，要百年后才会在中国流行起来的工业化鸦片。
熬制、调料甚至包装，都是以“客户至上”的商业理念为指导。从神通局那了解来的情况来看，鸦片制造商和销售商，还针对不同市场，开发出若干价位不同的产品。如果李肆清楚范四海在朝鲜铺开的渠道体系，更会强化他的观点。
传统毒品的危害并不大，圣道九年，英慈院推着东院通过《禁毒令》时，李肆还不太放在心上，只当作人心工程，当然，萧拂眉吹的枕头风也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在他看来，鸦片还是相当久远的事情，而且是不列颠人的产物。
可现在看来，当资本带着工业化的生产和行销体系，瞄上了鸦片，这危害就可怕了。而堪堪跨入近代社会，工业化刚起，资本勃发的英华，竟然也在鸡蛋上钻出了缝，借朝鲜一事，将鸦片产业滋养起来了。
“是臣的错，臣在朝鲜查探得了商货虚实，才让范四海有了倾销鸦片的便利。”
神通局刘旦很懊恼，当初李肆“雇佣”神通局去朝鲜，调查朝鲜商业经济状况，为撬动朝鲜国门作准备，可没想到，具体办事的范四海竟然选择了鸦片当破门利器，这可是大罪啊。
李肆摇手：“是对是错还不能下定论，今日召卿等前来，是商讨应变之策，而不是判案的。”
汤右曾马上就激动了：“此举难道还是对的？臣以为，绝不容阿芙蓉泛滥于世！朝鲜是我华夏藩属，怎能以此毒物去祸害呢？就算此时跟朝鲜还无往来，可仁者仁人，就不能让这等毒物害人！要让国人知道是我英华主使，一国大义何存！？”
众人脸色更不好看了，汤右曾这话虽有迂腐之处，可立场却是很对的，对此时的人心而言，就算是敌国相争，用上毒物，那也只能是在战场上，怎么也不该去毒害一国民人。哪一国要这么干，那就是丧心病狂。
汤右曾沉声道：“范四海，该杀！”
如果在场的是整个政事堂的朝臣，甚至换作英华一国民人，汤右曾这一句话，估计会牵起万千人响应，真要投票的话，百分之九十九都会选择处死范四海。因为他贩卖鸦片，毒害朝鲜。
李肆没说话，史贻直道：“用什么罪名？”
邬亚罗随口道：“罪名还不好找么？反正该杀，找一个可以杀了他的罪就好。”
即便是皇帝老班底，史贻直也不给面子，嗤笑道：“那陛下江南定法所花的力气，全都白花了。”
他认真地问在场众人：“范四海犯了什么法？《禁毒令》上可没说不准向外国贩运毒物。”
汤右曾皱眉道：“此等伤天害理之事，何须拘于法文？不处置又怎能安人心，怎能定大义？”
李肆出声了：“朕说了，这不是在判案，你们要商议的是朝鲜局势，是鸦片贸易！”
他也很无奈，伤天害理就是违了大义，不管法有没有管到，这事就是有碍英华的大义。
可现在更要紧的问题是，利该何去何从？前世记忆里，鸦片贸易乃至鸦片战争，背后都是极其复杂，影响深远的经济问题。
“臣来晚了，陛下恕罪，年羹尧水师在朝鲜肆掠，北洋舰队应对不力，臣刚在枢密院抽调文档，以为准备。”
萧胜此时才到，向李肆告罪后入席。
汤右曾正道：“禁绝鸦片产、运、销三个环节！南洋彻查种植园，海军彻查过往商船，通事馆也该联络朝鲜了，借协助禁毒之机入朝鲜。国内更要严防死守，绝不容鸦片在国中流传！官府既已深到乡镇，就该全数动起来，这鸦片的害处，臣听神通局也说起过，那是变人间为地府啊！”
萧胜估计也是刚整理了海军的情况，听到这话就坐不住了，“首辅啊，一句彻查说起来倒是简单，南洋来往商船数万乃至十数万，海军能查得过来？”
宋既也叹道：“南洋产鸦片，国人的产业倒还好说，可要借当地人名义，那根本就是难于登天。鸦片之源是罂粟，半亩三分地就能种，怎么查？”
刘旦也道：“臣也打听了产鸦片的流程，一口大锅，若干辅料，再加上已四下流传的制法，一人一月就能产上百斤，要禁绝鸦片生产，几无可能。”
汤右曾和邬亚罗态度坚决：“那也得禁！”
李肆道：“禁肯定是要禁，但能禁到什么地步，朕看得好好算笔帐。”
唐孙镐不知想到了什么，补充道：“臣以为，也得算算鸦片的利……”
汤邬等人侧目，唐孙镐却道：“有多大的利，就能聚多大的力，算清楚了利，才能知道能不能禁，禁要花多少力气。”
汤邬消了气，众人也都点头，是这个道理。
既然一国重臣都在，还有刘旦这样掌握着商业经济情报的专家，那就现场开算。
李肆只觉神智有些恍惚，他隐隐觉得，英华一国，可能会因算这笔账，跨入到全新的天地。那里并非天堂，而是天堂地狱都混杂在一起的混沌之域。
李肆叹道：“朕觉得……诸位可能要后悔，这笔帐，太容易算了。”

第七百七十二章 朝鲜风云：三步坠入地狱
这笔帐真的太好算了……
只算朝鲜，七百万人口，两班一百万，中人二百万，剩下的是贱民。以全罗道两班十之五六，中人十之三四的比率推算，朝鲜“鸦片市场”的饱和上限约为一百万人。一人一年平均花十两白银在鸦片上，就是一千万两白银的规模。
这只是朝鲜，日本也开始兴起鸦片热，热度虽比朝鲜小得多，但市场总量怎么也能有五百万两。而以商人的逐利天性，北面仍有六七千万人口的满清绝不可能放过。就算只按三倍计，也是三千万两白银的大盘子，加上朝鲜日本，接近五千万两。
只算满清还是保守估计，商人难道会放过一亿人口的英华？吸食人口比例即便只有满清的一半，也是三千万两。
从最保守的一千万两，到涵盖朝鲜、日本、满清和英华的八九千万两，在座众人脸色灰败，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个禁字说得容易，可要跟这一桩前景上亿的产业掰手腕，难度之大，即便是汤右曾也觉灰心丧气。
大家都读过段宏时所著的明史，前明海贸流于体制外的害处，都已深有感悟。抛开感情因素和道德情结，就将鸦片贸易当作一项单纯的经济产业来看，这桩明显背离大义的产业，利益之大，足以结成一个可怕的利益集团，撼动整个东方。而要扑灭这样一个利益集团，几乎是难于登天。
“正因前景堪忧，才要将此桩产业扼杀于襁褓之中！”
冷静下来后，大多数人，包括李肆都是这个观点，但怎么禁，能有什么效果，除了禁之外，思路是不是需要更开阔，众人又各有看法。
萧胜很熟悉南洋，他补充道：“这不止是我们一国之事，就臣所知，销往朝鲜的鸦片，原料多来自孟加拉的种植园，那里大量种植罂粟已有数百年历史，不少种植园都是不列颠人和法兰西人的产业。虽然他们还没有行销的路子，可在这般大利面前，绝不会坐视不理。”
顾希夷也道：“如果就我英华一国禁，那么结果很明显，此桩产业会由他国接手，英华资本肯定会与他国勾结，逃避监察，由此甚至会影响到国中其他产业，前景不堪设想。”
范晋挑眉道：“那就是说，要禁此产业，我英华除了掌控北洋、南洋，还得掌控西洋，至少是将天竺纳于羽翼之下？”
众人都愁眉不展，利导人世啊，鸦片这一桩产业的影响居然会这么大。
李肆开始定调，前世他见识过“鸦片世纪”，在座诸人，无人比他更理解鸦片产业的影响。
禁肯定要禁，这是国家大义，怎么也不能逃避。
“是如现有的《禁毒令》那样，只禁国内产销呢，还是扩于外，还要禁运呢？是只禁本国商人呢，还是要禁他国涉足鸦片呢？”
这一问是澄清现实和理想，几乎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要禁运是不可能的，如之前萧胜所说，南洋来往商船十数万，海路不可能查禁。如果专设海上缉查力量，以南洋的辽阔海域，加之音讯多日才能来回，缉查之人被鸦片商人收买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
而要禁他国产销鸦片，对付朝鲜、日本这样的国家，还可以强势逼压，可要欧罗巴诸国也禁，过于儿戏。
李肆叹道：“所以啊，鸦片一事，要立于现实。”
从感情上讲，大家都恨不得马上禁绝鸦片，可在座都是谋国之人，自然不能以感情替代国政运作。
宋既道：“有所舍，才能有所得，既不可能彻底禁绝，就得考虑怎么兴利扬害，以求国家在鸦片一事上能作到义利一体。”
众人咳嗽的咳嗽，抽气的抽气，还“兴利扬害”？
宋既沉声道：“此害既不可免，就得护住我英华的根本大义！那就是不害国人！至于他国，早年广东地价猛增，乃沉积银钱所害，为消此害，我们都兴兵交趾，在此大义下，祸害朝鲜又算什么？若是能免我国人受鸦片之害，别说朝鲜，将鸦片导入满清都是义举！”
堂上顿时轰然，祸水外引这道理大家都明白，可不仅限于朝鲜，还要将鸦片导入满清，这让很多人，特别是汤右曾义愤填膺，满清治下也是华夏子民啊！
萧胜不以为然地道：“鸦片一剂至少一钱银子，寻常民人能吃得起？朝鲜人也是两班贵族痴迷，我看让满清那帮吃铁杆庄稼的都抽鸦片，反而是弱敌之策！”
李肆摸鼻子，心说萧老大可是未卜先知啊，你怎么知道另一个时空里，百年后满清鸦片鬼是以官员、绿营和八旗兵为主？
汤右曾叹气，其他人原本也心有不忍，可这么一说，也都松了心结。
堤坝是一步步垮塌的，不经意间，众人的心防已退了一大步。
要彻底禁绝，结果就是让他国插手，既然禁绝不了，那就先保住本国，让鸦片去祸害他国，众人在这一点上取得了共识。
这一步踏出去，就意味着英华必须正视鸦片产业，下一个问题就来了，英华难道要坐视鸦片产业滋长？禁不了，也得限制，而要限制，就得伸手。要怎么伸手，才能避免国家大义受损，同时又能最大限度抑制鸦片产业呢？
众人沉默许久，一个声音响起：“这还不简单？扶起几家公司去干这事！让它们去打压零散户和洋人，朝廷不仅可以在大面上管控鸦片的流向，还可以在它们身上抽税！”
目光聚焦在此人身上，是邬亚罗。邬亚罗这个次辅一直埋首国中工业事务，政务方面没有太大的影响，猛然道出这话，让众人惊讶不已。
“咱们整顿火枪作坊不也是这个法子？不怕民间产火枪，怕的是火枪乱流，脱离朝廷掌控。把一些民间火枪作坊整合成公司，让它们能靠规模和成本打压小作坊，朝廷再管控它们，火枪基本就不怎么会乱流了。”
“朝廷是这么干的，国中盐业、钢铁、织造甚至煤业在江南扶持商代不也是这个思路？”
汤右曾瞪眼道：“这怎么使得？这不是让天下人知道，我英华不仅不禁绝鸦片，还要靠鸦片生利？”
邬亚罗耸肩：“既然禁不了鸦片，总不能让鸦片的利全落到商人身上吧？国中要查禁鸦片也要钱，收来的利钱用在这上面，也是造福国人嘛。至于天下人说什么，文人总能有说辞，商人总能有帐目处置，国法也能留口子。不害国人就是大义，守住这桩大义，还能得利，这就是义利一体！”
汤右曾呸了一口，却无话可说，就觉邬亚罗此时的面目格外可憎，这也叫义利一体！？
他转头想寻求其他人的支持，却见众人都在微微点头。
唐孙镐叹道：“这也是无奈之举，不如此，难控鸦片之害。”
他的话就是众人心声，鸦片既然禁不了，那就挡不住各方势力逐这厚利。局面大乱，国家怎么有效掌控，保证不害国人？与其如此，不如国家扶持一帮鸦片商人，以大打小，还能有效管控。
只是邬亚罗的“义利一体”之说的确有些荒唐，汤右曾的斥责也有道理，这义还真不好遮掩。国家都能伸手鸦片产业，上梁不正下梁歪，民人鼓捣什么烂事自然也理直气壮。
这已经是第二步了，方向正如李肆所料，英华一国，因这鸦片，开始走上了帝国主义之路，华夏传统的道德治国，德领天下的思维，将被彻底抛弃。
现在就差最后一步，找到遮掩如此行事的“大义”。
见众人沉默，李肆正要亲自上阵，唐孙镐和宋既这两个西行贤者对视一眼，显是有了计较。
宋既先开口道：“民心即是大义……”
唐孙镐道：“两院在国中正有承接民心之势，若是它们认可此策……”
话未说完，众人恍然，连汤右曾都面色稍缓。
没错，这一国在名义上已非君王之国，国策也非君王和朝堂独断，让两院来接下此策，皇帝和朝廷自然就不必背此黑锅。民心所向嘛，西院是绝对认可此策的，也就东院需要说服。如果将其限制在商业法案里，连东院都不必发话，西院点头就好。
第三步就这么跨出来了，李肆暗叹，臣僚们的思路，已经跟上了时代的节拍……
汤右曾叹道：“儒墨两家，包括英慈院和天庙，乃至诸多借两院攀势之人，怕都要跳出来闹腾的。”
李肆笑道：“这样不好吗？容两院自长，也是既定国策啊。”
承认鸦片产业难以禁绝，那就只保国人，引祸水外流。
虽然难以禁绝，也要限制引导，如此就要伸手，伸手就得分利，由此确立扶大禁小的方针。
鸦片之事，有损大义，以两院的名义定夺，这就拿到了大义，义利由此合一。
经由这三步，鸦片产业的国策就此出笼，而英华国政决策层的思维，也脱胎换骨，步入到一个新的天地。
“接下来……就议范四海之罪和朝鲜局势。”
汤右曾迫不及待地道，虽然不得不接受这三步决策，但他还是想重处范四海。在汤右曾看来，范四海此人是挑起鸦片之害的罪魁祸首，绝不容朝廷将他扶持为合法的鸦片商，否则国中人心难定。
“臣晚到了，告罪……议到哪里了？范四海之罪！？”
通事馆知事小谢此时才到，听了汤右曾之言，顿时呲目。
“范四海何罪之有！？他是受害之人！悍然攻击我英华商人，不仅在海上劫掠财物，还未经释法，收缴琉球商人的货物，有罪的是朝鲜人和年羹尧！陛下……”
小谢向李肆长拜：“臣请朝堂议定惩治朝鲜和年羹尧之策！否则商贾难安，国法不行！”
汤右曾呆住，众人也都抽了口凉气，没错呢，不管鸦片不鸦片，不管范四海有没有罪，都该由英华来处置，朝鲜人和年羹尧形同劫匪，这是生生打英华的脸面啊。
李肆冷哼道：“不止是朝鲜人和年羹尧，还有那日本的萨摩藩，也开始不老实了。”
他起身拂袖：“范四海有没有罪，自有国法衡量，而朝鲜、年羹尧和萨摩藩……罪不容赦！”
琉球那霸港，船帆如云，范四海立于一艘千料大海船的舵台，手按短铳，目中精光直冒。在他身侧，范六溪更是腰挎军刀和短铳，手持八年式火枪，脸上溢着准备大干一场的昂扬。
“朝廷无力伸手朝鲜，但却允了我们自己护利！还卖我们船炮，我们福华公司在朝鲜丢掉的面子，就靠自己找回来！”
舵台上还聚着一大群人，不是公司司董，就是福华公司的船头和护卫头目，个个脸上都飘着戾气。
福华公司可不是范四海一人的产业，根基是当年来往福建和吕宋之间的海商。容入英华后，产业散于海运、造船乃至吕宋勃泥各项产业。范四海以鸦片撬朝鲜国门，正坐守厚利，却先遭年羹尧一棒子，再遭萨摩商人背后插刀，损失惨重。
范四海怒到极点，福华公司也群情激愤，原本还担忧朝廷碍于颜面，要阻福华公司行事。却么想到，二月初，商部给福华公司吹风，说朝廷绝不容国中商人遭如此恶待，一定会为福华公司讨公道。但事涉鸦片，朝廷还需要走两院拿民心，福华公司只能先靠自己的力量去讨公道。
有朝廷撑腰，范四海和福华公司大喜过望，没有海军不要紧，朝廷卖船卖炮就好，福华公司有船员炮手。上次釜山海战是被日本人出卖才败阵，这一次，福华公司聚起二十六条大海船，火炮四五百门，足以将朝鲜和年羹尧的水师一网打尽。
“日本人呢？”
范六溪对伊集院义仓格外憎恨，更想着领舰队直入长崎，砍了那家伙的脑袋。
“自有人去清理门户，萨摩藩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罗五桂上了舵台，冷声说着。朝廷现在不是无力出兵朝鲜，咬咬牙就能遣北洋舰队出战，送几千人马入朝鲜。
但这么一来，朝鲜之事就跟鸦片混在了一起，对正在推动两院担下鸦片之责的朝堂来说，压力和变数就太大，只能先推着福华公司在前面打开局面。
为此朝廷不仅松开了商船武装禁令，许可商船装十二斤以下火炮，而不是以前的八斤以下火炮，还把一些老的海鳌海鲤舰处理给了民间，范四海的坐舟就是一条海鳌舰。同时借一直在生效的《殖民军法令》，许可罗五桂、范六溪这样的海军官兵转入殖民地义勇军编制，再由福华公司雇为佣兵。
范四海这支舰队，跟之前釜山海战时的武装商船队已完全不同，四成船只都是战舰，而三千人里，有两千都是海军官兵，来自北洋南洋两个舰队。
“那么……出发！”
范四海沉声呼喝，舰队出港，秩序井然，杀气冲天。
圣道十二年三月初五，福华公司舰队杀奔朝鲜，真正的鸦片战争此时才正式开幕。

第七百七十三章 朝鲜风云：血雨腥风又一村
釜山海面，碎木浮海，烟云遮天，三月十六日的“第二次釜山海战”，战况之烈，远胜“第一次釜山海战”。
探知来的依然是武装商船队，而且数目跟上次差不多，不管是领着山东水师的年斌，还是领着朝鲜水师的李泰参，都觉得还能重演一次辉煌的胜利。只是出于必要的遮掩，年斌的船队依然如第一次釜山海战那般，没再升满清水师旗，而只是专属于他年斌的朝鲜三道水师副统制使将旗。
可双方在釜山外海初一接触，年斌就暗叫不妙，范四海的船队竟然大半都是软帆船……
年斌在江南被英华北洋舰队收拾过，那时他领江南水师去接应锡保的西山大营满军营，脑子里深深刻下了“但凡软帆，必不能与之而战”的印象。
看看李泰参的船队撒丫子直冲而上，年斌招呼自己的战船降帆转舵，似乎作势扑向敌军船队侧面，实际已开始准备转圈而退。
“李——”
朝鲜三道水师统制使的坐舟上，李泰参挺立在将台，拔剑高呼。
“舜——臣——！”
部下们回应以热烈的欢呼，三十来艘四百到八百料的战船散作梅花状，直扑列作两列，呈纵队呆呆突进的敌军船队。
就平均素质而言，朝鲜水师不弱于满清水师，壬辰倭乱的海战经验很足。形虽有差，可群战的梅花战阵原则却很明白。
李泰参还很遗憾，范四海这海寇卷土重来的时间太快，正在赶造的龟船还远未完工。驾着龟船，撞入敌阵，一条条敌船沉入海底，他李泰参将成为货真价实的李舜臣第二。
心中暖意荡漾，部下来报友方年斌船队动向有异，他都懒得理会。也没办法理会，年斌名义上是副使，却根本不听从他调遣，如果不是不熟悉海情，自己多半还要受年斌调遣。谁让领议政大人，他的族弟李光佐要借力年羹尧呢，对付这些海寇，其实靠朝鲜人自己就足够了。
咚咚的猛烈炮声驱散了李泰参的暖意，而当先头战船被远远粗于上一次海战的水柱包裹时，心口更嗖嗖冒起寒意。
对朝鲜水师来说，第一次海战时就已见识了英华火炮的威力，靠着日本人叛变得胜，心中还都道了一声侥幸。近到百丈就要挨炮，这种经验，对他们来说还很陌生。还好，仅仅只是百丈，而且准头还很差。
可现在为什么一百多丈外就开炮了？还这么准？水柱这么粗，火炮好像比上次猛得多？
以李泰参为首的朝鲜水师当然不清楚，上次范四海的船队多是跑货的正经商船，炮手基本都是临时工。而这一次可不一样了，有大量十二斤炮，炮手更是两洋舰队的专业人士。
范四海的船队如一根又粗又直的棒子，野蛮地捅入朝鲜水师的船阵，鱼贯而入的战船船舷井然有序地喷吐着焰火，将一百丈到两百丈之间的朝鲜战船轰得船桅倾倒，船板崩裂。自半空向下看去，原本汇作大片战阵的清鲜联合水师，被这一捅，很快就裂作两团小阵，恰似正撕裂而飞的男根双丸。
一丸正转舵朝战场外驶去，那是见机不妙，当机立断的年斌船队，李泰参视野已被炮烟和水柱遮蔽，不仅没看到年斌的动向，连周围的战船都已看不清。
“冲上去！”
他挥着长剑，驱策坐舟扑向最近的一艘海鳌舰，船头的老式千斤红衣炮发出了又脆又空的响声，在对方战船的船板上制造出一片明显的裂纹，炮弹无力地在水面砸起一朵浪花。
接着十多门火炮轰鸣，像是一片洁白昙花猛然绽放，李泰参的视野立即被雨点般的碎木杂物遮蔽，似乎还有冰寒的罡风自他身侧掠过。
船身剧震，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将台栏杆，一手摸了个空，不，是想摸却空了手，摔在甲板上，见自己左臂已只剩上臂光秃秃一小截，白骨都露在空气里，血水嗤嗤喷着，李泰参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嚎叫。
坐舟甲板上的建筑被这一轮炮铲掉了大半，还活着的朝鲜官兵也正抱头尖叫。
“真他妈解气……”
福华公司船队旗舰炮甲板上，范六溪畅快地吐了口气。
“真他妈没劲，硬帆船留下！”
舵台上的罗五桂放下望远镜，就觉份外不爽，这仇人一点也没职业精神，多抵抗一下，好歹多叫叫啊。战列线仅仅一次通场，轰烂了七八条船，朝鲜人就不济了，山东水师更是还没开战，拔腿就溜。
朝鲜人还是其次，范四海和罗五桂等人第一恨日本人，第二恨年斌。日本人已有安排，朝鲜人太过羸弱，所有怒火，都汇聚到了年斌身上。
“其他船，追！”
罗五桂一声令下，软帆战舰转出战列线，朝着远处的年斌水师追击而去。
大青头怎么跑得过海鲤舰，不多时，年斌水师就被缀上了，不得不一次次施展金蝉脱壳计，年斌堪堪摆脱追击，抢滩上岸，仓皇奔入内陆深处。
“肯定是南蛮水师！冒充商船，入侵他国，混蛋、无赖、骗子……”
年斌恨声抱怨着，心中泛起片片冰碴，完了，朝鲜鸦片总商的美梦完了。
部下安慰道：“大公子，朝鲜抢不到，北面却能卖啊。”
身心都已成落汤鸡的年斌一愣，下意识就要摇头，卖到山东直隶？父亲是绝不允的。可接着他再细品，眼中渐渐升起光亮。
就算一斤只挣一两银子，这也是何等丰厚之利啊，父亲正头痛山东贫瘠，钱粮不足呢，只要不在山东生害，卖到直隶，那可比朝鲜得利大得多。
另有部下道：“别想了，咱们又没福寿膏。”
年斌沉声道：“闭嘴！这等事体，是尔等可以随便议论的！？”
喝住了部下，年斌心中却道，没福寿膏又怎么了？日本人能卖！日本人靠不住，自己就不能在朝鲜种，在山东种？北方本就有种罂粟的，只要搞来熬制方子，哼哼……
船队几乎丢了个干净，可思路这么一通，年斌再无半分沮丧，血火的战场他打不过范四海，鸦片却是另外一个战场。至于父亲关于朝鲜的交代，自己虽然倒霉了，可朝鲜水师完蛋，李光佐一并倒霉，反而是绝佳机会，就看在汉城的左未生能不能把握住机会了。
“三道水师覆灭！？李泰参失臂，退守釜山，海寇正一处处清理沿海炮台！？”
景德宫，李昑第一次在李光佐面前显露真情，震惊、恐惧、愤怒，各种情绪裹在一起，全都抹在了脸上。而逼视李光佐的目光更如钢刀，似乎要将李光佐劈成两截。
他之所以甘愿受李光佐扶持，甚至容忍年羹尧水师入朝鲜海域，就是存着摆脱大清，自立为帝的雄心。为此要冒的风险，他都有所预料。
可没想到，先是鸦片入朝鲜，再是英华“海寇”入乱。第一次是打跑了，现在卷土重来，把三道水师一扫而空！战船毁损三十艘，官兵死伤两千，被俘数百，三道水师统制使李泰参重伤。
“海寇”还通过释放回来的俘虏称，不久后就有英华天使到朝鲜来问罪，追究朝鲜勾结年羹尧劫掠商人财货的罪行，这个消息让李昑百味杂陈。他本是盼着英华使者来的，却绝不是这个时候，绝不是如此来意。
他本下意识就怒英华欺人太甚，天朝上国，竟容商人卖鸦片入朝鲜！可接着又觉得这定不是英华的错，不是圣道皇帝之意。都是李光佐的错，这些事，都是李光佐上台后才出现的……
“领议政，如今要怎么办？”
李昑恨透了李光佐，语带讽刺地问。你去全罗道时，不是说禁鸦片手到擒来么？你举荐族兄当三道水师统制使，不是说乃李舜臣第二，绝不容海寇侵掠么？你引年羹尧水师入境，不是说绝无后患么？你许下的事，到底办成了几桩？
李光佐在顺天挨了一炸，伤到了肺腑，身体很虚弱，嗓音显得无比空寂：“只是海寇作乱，上不了岸，大王勿虑。”
砰的一声，李昑砸了小案，挺身而起：“勿虑！？天使来了，你要怎么办？我朝鲜要怎么交代！？你说啊！”
一时心切，李昑直接唤出了“天使”二字，李光佐眉头一挑而散，再低头作请罪状。
训了李光佐一顿，李昑没掌住政务，只能由李光佐自己去安排对策。
回到寝殿，李昑就觉度日如年，想有所动，满朝都已被李光佐控制，不敢轻信他人，暗中招来黄远，着他在外面打探李光佐的行止。
第二天，黄远回报道：“大王，李光佐昨日出宫后，就直奔商原君住处去。”
李昑抽了口凉气，商原君是他六弟延龄君李昍的养子，今年十七岁，从法理上讲，如果他死了，商原君继位的可能性最大，这李光佐想干什么？
“以小臣愚见，李光佐狼心贼子，又有年羹尧撑腰，已箭在弦上，大王若不出手，可要追悔莫及！”
黄远涕泪横流，自李光佐任领议政后，大肆诛杀老论派政敌，黄远这个没落的勋旧派也感受到了强烈的危机。
李昑无力地道：“他、他怎么敢？他怎么会？”
黄远道：“李光佐心中只有朝鲜帝业，至于皇帝是哪位，他怎么会在乎！？”
李昑呼吸急促，脑子转了好几圈，忽然有所醒悟。
李光佐多半已搞明白自己的立场，害怕自己跟英华相连，坏了称帝大业。朝鲜不管是继续效忠大清，还是转投英华，都不可能摆脱藩属地位，只有靠年羹尧才能自主。
原本李昑也是这想法，可现在却开始打起退堂鼓，他实在害怕面对英华天使的问责。而李光佐觉出自己有了“异心”，不惜转而扶持新王。
他怎么敢！？
他怎么不敢，他有年羹尧撑腰啊！
“让我想想……”
李昑五内俱焚，他忽视意识到，决定自己生死，决定朝鲜存亡的关键时刻到了。
黄远凄声道：“大王！再迟就来不及了！”
李昑咬牙道：“也罢，召城守军统制使崔成性进见，莫走漏了风声。”
圣道十二年三月二十五日，掌握着汉阳最大最可信一股武力的崔成性入景德宫，跟李昑所要求的悄悄进见不同，崔成性大摇大摆，带着数百兵丁入宫。
来到已惊得浑身麻木的李昑身前，崔成性毕恭毕敬地行了礼，再手一招，部下将一颗人头掷在了地上，正是黄远，呲目咧嘴，死前似乎跟李昑一般，惊骇欲绝。
“此人蛊惑大王，祸乱朝鲜，臣奉领议政之命，诛杀逆贼！”
崔成性眼中还带着一丝不忍，但言语有力，显然心志已定。
“你可是世代受我王恩之人，你才是叛乱！”
李昑愤怒地叱责着，崔成性却只跪着，不再开口。
“大王，王恩再深，总比不过朝鲜的道统，朝鲜的帝业。”
一个清人从兵丁中现身，却是左未生。
“大帅不日将亲至朝鲜，与大王结成亲家，还望大王不要坏了我们两家之谊……”
左未生冷冷说着，李昑浑身透凉。

第七百七十四章 朝鲜风云：崔李之乱
年羹尧没来朝鲜，他不敢来，范四海的船队一路北上，直接杀到了仁川外海。
范四海和罗五桂想得简单，仁川离汉城最近，在这里上岸，不必大打出手，只需显示存在，威慑已经十足。至少能让朝鲜人低头，正视福华公司的存在，进而求助于英华约束公司行为，这么一来，朝鲜国门也就开了。
可他们忽略了仁川的地形，此时的仁川只是个简陋的小渔港，复杂的海道，高达七米的潮汐落差，大规模登陆就是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尽管范四海和罗五桂的目标仅仅只是送几百火枪兵几门火炮上岸，但没有正规海军出马，测量海道的技术手段匮乏，更没有海军情报司的资料支持，福华公司的船队又全是深底海船，结果在落潮时，深入海湾的四艘先导战船搁浅，登陆计划也泡了汤。
船队因此而乱，一面抢占月尾岛，一面放下所有舢板小船护卫搁浅战船。船队总领罗五桂深深自责，广派人手，将仁川周围的地形海情从里到外摸了个透。他自没想到，自己这亡羊补牢之行，还为将来之事立下了大功。
“海寇”在仁川乱成一锅粥时，汉城更乱。仁川的地方官第一时间就将海寇出现的消息报了上去，城中官民一片哗然。
大王李昑已被软禁景德宫，李光佐实质摄政，崔成性控制了汉城府防务。李光佐先令京畿左道兵马节制使黄焕中领兵去仁川抵御海寇，可黄焕中跟被杀的黄远同为勋旧派，还沾亲带故，估计是担心李光佐趁机收拾他，仅仅派了小部队，装模作样地打探，不敢出动大军。
李光佐无奈，转调京畿右道兵马节制使金承允，金承允却说，仁川归属左道，没有大王的诏书，兵曹的调兵令，五军营的虎符，光靠领议政的手令，他可不敢调动兵马越境入右道。
李光佐的少论派控制了议政府、承政院，再通过崔成性控制了内廷，可他终究无法一手遮天，再控制住掌管军事的五军营。不得已，他亲入景德宫，想说服李昑颁下诏书。
“为了你们心中所谓的朝鲜道统，就罔顾天下大势，跟贼人年羹尧同流合污？这是要让我朝鲜坠入万劫不复之地啊！既然你已走到这步，还要孤帮你？妄想！”
李昑可不糊涂，海寇是小害，李光佐才是大害。他真要颁下诏书，调度外道兵马，兵权就握在了李光佐手上。崔成性虽跟从了李光佐，但却无意害自己，更无意扶立新王。要让李光佐拿到兵权，自己怕连王位带性命，都要被李光佐夺了。
李光佐苦求道：“臣也是为大王，为朝鲜计！年羹尧狼子野心，是为吞我朝鲜而来。有他和盛京将军锡保携手，丙子胡乱随时都能重演。我们只能曲意逢迎，同时借其力而脱满清臣国之位。要与英华相连，那是驱了前狼又来后虎，朝鲜自立之路必将永绝！”
这是李昑之前也认同的算计，先借力年羹尧，称帝后再过河拆桥，丢掉年羹尧。可现在看来，却是一厢情愿而已。
李昑冷笑道：“你当年羹尧是三岁小儿！？你还当满清和英华都是无智愚人？若是有名无实，孤要帝王之位有何用？朝鲜还真能自立！？这些且都不谈，你李光佐又不是朝鲜之主，凭什么代孤，代朝鲜定论未来！？”
李光佐慷慨昂首：“臣一心为朝鲜计！唯有此路才是我朝鲜之路！唯有如此才能挽天倾！为此臣不惜背负骂名，遗臭千古，也要领着朝鲜走下去！挡路之人，不管是谁，臣都要一一扫除！”
李昑怒极反笑：“好！好！好个忠肝义胆，一心为国的节烈之士！那你索性一条路走到底，直接杀了孤罢！想要诏书？没门！”
君臣终于坦诚相对，李昑外柔内刚，李光佐更是自认大义在手，根本无法妥协。
李光佐没能拿到诏书，横下一条心，召来崔成性，要强夺李昑的国玺，径直矫诏。他已经成了逆臣贼子，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崔成性面色不豫：“领议政，你答应过我，禁大王在宫只是权宜之计，你不会加害大王。你要夺大王国玺，下一步是不要还要大王禅让？”
李光佐言语深沉：“崔兵马，我朝鲜现在左右为难，要拒年羹尧，就得靠上大清或者英华，靠大清，未来是什么？剃发易服，再无中华。靠英华呢？邪魔当世，道统沦丧。相较之下，年羹尧之害最轻。他终究是清人，入我朝鲜，无根无凭，未来终究要归中原。我们朝鲜只有借他之力，才能自保，才不致被中原之乱拖入深渊，这道理你不是已懂了么？”
崔成性皱眉道：“所以……即便是谋逆，即便是朝鲜大乱，这都是必要的代价？”
李光佐道：“天下社稷为重，君为轻。社稷是什么？道统！”
他压低了声音，眼瞳喷薄着炽热之光，却已显得凌乱，看在崔成性眼里，此人已恍若疯癫。
“说到谋逆，大王这朝鲜李氏……不是篡了高丽王氏，才得的国么？”
崔成性眼瞳圆瞪，难以置信，这位在他心中对朝鲜忠贞不贰的少论派名士，理学名儒，居然怀着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可这话他难以反驳，事实就是如此。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所有，崔兵马，别害怕，我可无意作到那一步，民心还在大王，还在李氏。”
李光佐语气变得热切起来：“只要你我同心，朝鲜未来必将自立于天下，我已是罪人，前程、声名都无所谓，而你……崔兵马，天下兵马大元帅，五军府大都督，枢密院枢密使，政事堂首辅，左右丞相，你想当什么，就是什么。”
崔成性呼吸急促，面泛红晕，目光闪烁了好一阵，点头道：“容我布置，尽量不伤大王。”
目送崔成性离去，李光佐脸色冷了下来，低声自语道：“我不是无心作到那一步，而是还没必要，若真有必要，我不惜来当一回太祖！”
崔成性回到自己的兵马节制使署里，在后堂踱步许久，才终于下令召集部将。
“李光佐勾结年羹尧，异日我朝鲜亡国，他就是罪魁祸首！”
崔成性一言惊得部将鸦雀无声，他们可是克服了老大的心理障碍，才跟崔成性站在一起，为李光佐效力，现在崔成性居然要反了李光佐？
“大清和英华要怎么待我朝鲜，那都是以后的事，总还有应对的办法。年羹尧就像是窃贼入室，总不能因为担心邻居趁火打劫，就不呼救，反而跟窃贼一道，祸害自己家人！李光佐是借年羹尧谋逆，逞他儒生私欲，谋夺朝鲜天下！”
崔成性想明白了，朝鲜国难当头，自己已经错了一步，绝不能继续错下去。
“要安朝鲜，就得铲除李光佐！”
崔成性动员着自己的部将，匆匆作了布置，自己亲率精锐去景德宫护住大王，分遣各路人马去杀李光佐、左未生和他的亲信。
圣道十二年三月三十日，朝鲜国史所称的“崔李之乱”爆发。
崔成性没能说服所有部将，当他带着兵马入景德宫时，手下已暗通消息给李光佐。李光佐说动崔成性的部将站在自己一边，兴兵围景德宫。
本是崔李敌对，之前被李光佐压制的老论派又借机跳了出来，以勤王救驾，诛杀反贼李光佐为名，聚兵相攻。这一日，喊杀之声环绕景德宫，慕华馆又是另一个血火焦点，左未生和年斌坐困馆内，一面抵挡崔成性的兵丁，一面忧心景德宫的形势。
入夜，李光佐一方终于占了上风，原因说来也荒唐，老论派也视崔成性为寇仇，想当黄雀，火候却没拿捏好，被李光佐借力，反而当了螳螂。成了蝉儿的崔成性遭两面夹击，抵挡不住，护着李昑逃出汉城府，直奔京畿左道兵马节制使黄焕中处。
“嘿……这朝鲜的事，怎么越来越搞不懂了呢？”
四月三日，福华公司船队拼死拼活，好不容易才登陆仁川，建起了小小的滩头阵地，正忐忑不安地等待着预想中的朝鲜大军。却收到了汉城府大乱，朝鲜王南逃，李光佐宣称大王失风，扶商原君摄王政的消息。
罗五桂不太明了政治，就觉朝鲜人真能折腾。自己这股外敌就在国门前呢，他们自家人居然都闹成这样了？
“有什么不懂的？看看明史和南明史就知道了，儒生当国就是这德行，大明和朝鲜，一丘之貉！”
冯静尧也来了，收到这消息，冷声笑道。
“那咱们怎么办？本是要找朝鲜王告状，结果朝鲜却已经崩了，朝鲜王说话也再不算数，就算要开国门，现在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踹。”
范四海摊手，这情形他可料不到，剧本走样得一塌糊涂。
“国门？朝鲜现在还有国门么？”
范六溪瞪眼，门已经开了呀。
众人沉默，接着同时大笑，没错，不必踹，朝鲜的大门已经开了。
范四海道：“得赶紧让通事馆跟上，咱们得跟年羹尧抢时间。”
冯静尧却叹气：“这形势变得太快，朝廷怕还难下决心，伸手朝鲜。”
“能插多深算多深，朝廷下不了决心，咱们就推着朝廷下决心！”
范四海却不管那么多，他的任务就是撬开朝鲜国门，而酬报则是朝鲜市场。眼下国门已开，形势却难被英华掌控，如果容年羹尧入主朝鲜，光靠福华公司，可难从中获利，朝廷必须得伸手。
尽管清楚朝廷的重点方向，可冯静尧掌管四洋司，推着朝廷注目朝鲜，也能让自己多得资源，由此建功立业，在职论事，这是他真心所愿。
冯静尧先是皱眉，接着脸上的狰狞笑容再难抑制，咧嘴道：“朝鲜大乱，国王南逃，正是握住朝鲜的良机！机不可失！我会马上告知枢密院朝鲜变动，求请朝廷急派通事入朝鲜。”
“另外，刘松定就在长崎，让他的海军情报司立即入朝鲜，去跟朝鲜王接触。老范，你也跟白燕子说说，让他的巡海队在朝鲜海岸‘不慎搁浅’，然后跟朝鲜人起了纠纷。等朝廷再定策的话就晚了，咱们先走一步。”
这是在自作主张，以官方力量插手朝鲜事务，跟朝廷之前的训令不符。可眼下机会难得，冯静尧胆子也肥了，要驱策海军和情报司。
枢密院四洋司提举跋扈行事，相关人等自然更无顾忌。
“不慎搁浅！？好，海河号、淮河号，一二三队、七八队，紧急集结，准备搁浅……不，作战！”
北洋舰队总领白延鼎横下一条心，一下拉出了两条巡洋舰，六条海鲤舰和四条海鳌舰，加上舰队所有伏波军。
“唔，天马号先走，先去全州外海‘搁浅’。”
他也没忘了把面子上的事做足，借口一条巡海战舰在朝鲜海域搁浅，被朝鲜人围攻，北洋舰队群体出动，救援自己人，由此插手朝鲜事务。这虽也有违军令，但总算是有个交代。事后枢密院和总帅部追问违反军令的责任，萧老大乃至皇帝才能帮他开脱。
“找到朝鲜王，然后通知海军，把他握在我们的手中！”
海军情报司头目刘松定的行动方略也是大大超出他现有的职权范围，可有冯静尧背书，加之英华外事的原则就是趁机取利，作为王道社和天刑社的双料社员，刘松定也鼓起了泼天胆子。
“日本之事，就只有陈郎中你一人自为了。”
离开长崎时，刘松定还不好意思地向枢密院北洋司郎中陈兴华道歉。他来长崎，本是要配合陈兴华调查萨摩藩涉足鸦片贸易有多深，以及日本海商反水，攻击福华公司的罪行。
“无妨，朝鲜事紧要，日本这里，也并非只有我一人嘛。”
陈兴华笑得有些诡异，上司在朝鲜闹出了大动静，相信他很快又能送上一份大礼。
官方民间，军政两面都动了起来，效率惊人。四月九日，刘松定就在忠清道清州府跟朝鲜王李昑一行人搭上了线。
“小王本就心仪天朝，未料竟被奸臣所害，一国沦落至此……”
见到刘松定一行，李昑落泪而慨。
“可国中人心还未尽服天朝，更有天朝商人贩运毒物，若容天朝大军入国，小王也难向国人交代。还望天朝能有妥善处置，安国人之心，小王定当奉上国书，尊天朝为上国。”
李昑说得很直接，现在他孤家寡人，就靠着崔成性护卫，南方诸道文武官员，态度还多在骑墙，对英华本就抵触，鸦片入朝鲜，更是普遍不满。靠着他的国王名分还能勉强震慑。如果此时就容英华大军入朝鲜，下面还支持他的文武官员，不知会有多少人转投李光佐一党。
这事刘松定就难办了，只能请求李昑容许海军情报司的人留在他身边，保持双方联络，同时还尽量将王驾移到靠海府郡，以便局势危急时，北洋舰队能随时支援。
“小王安危还是其次，就担心小王家人受贼子胁迫，还请刘将军带她们暂时避祸……”
李昑这么说着，然后招呼出了一行人。竟是一帮女子，老幼都有，以一大一小两个姑娘为尊。
“小王两女，和顺、和平，不忍她们与小王一同颠沛流离……”
随着李昑的介绍，一个十三四岁出头的少女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女童，向刘松定盈盈万福。
“原来是两位翁主，在下不敢当！”
刘松定赶紧长拜回礼，心中却是一动，小的是和平翁主，大的是和顺翁主。大的这个……本是要嫁给年羹尧次子年富的吧。
他也不遮掩，直接问出了口，李昑叹道：“小王虽位卑，总还是一国之主，岂容年羹尧那等胡贼辱之？还请大皇帝陛下主持公道。”
这话其实已是认了英华为天朝上国，刘松定虽不知李昑本心，却也明白，到了这个地步，李昑也只能依靠英华。碍于臣子之心和鸦片之事，还不好在面上马上倒向英华，将两个女儿送到英华“避祸”，也是间接的献质称臣。
刘松定当然要收下，看到这两个小姑娘，特别是那个已到婚嫁年龄的和顺翁主，一脸惶然，令人怜惜，刘松定暗道，不如让皇帝直接纳进宫中……
“咱们海军情报司不愧是军情司出身啊，甚至还青出于蓝。罗老大只抢了一个宝音公主，咱们却牵来两个翁主，我看啊，大的是皇帝享用，小的留给哪位皇子。”
护送两位翁主的路上，部下这么说着，刘松定一巴掌就拍了过去，说什么呢？有这么乱了伦常的么？
不过这话前半句倒真没错呢，不管是军情司还是海军情报司，都跟公主翁主什么的脱不了瓜葛，隐隐像是帮皇帝拉皮条的……

第七百七十五章 朝鲜风云：东院初鸣
黄埔天坛，依旧是习以为常的鼓噪声，几帮人举标喊着，不知道又在闹什么，小孩就在人群后面嘻嘻哈哈放着风筝。
两个中年人在广场漫步闲谈，黑衣警差朝他们懒懒瞄了一眼就再没理会，他们关注的是在天坛卖吃喝的小贩，以及暗带兵刃的潜在匪徒。这两人衣着光鲜，举手投足都是人上人的味道，不是官员，就是两院的院事。
咿咿呀呀的二胡声响起，钹铹咣咣，还伴着小鼓点，竟是一个梆黄戏班子进了天坛，曲头还没亮完，就被警笛压了下来，这里可不是唱戏的地方。
那两人熟视无睹，边走边聊着。
“国院的票价真是高啊，花了六万两才把王爷你送进来。”
“这只是东院的价，西院掌着工商国事，特别是税法，票价更高，我听说广东本地，西国院一张票就要三千两。”
“西院选人少嘛，一省工商联会里的选人不过几千到万把人，选额也少，票价当然贵了。”
“东院一省才五人，但凡秀才以上都是选人，一省选人数十万，票价虽低，要揽得足够的票数，开销可不比西院低。”
这两人是刚得选东院国院事的朱一贵，以及凤山知县杜君英。他们二人说到的“买票”和票价，正是院事推选渐入人心后，国中兴起的一桩新买卖。
眼下英华从乡到府都是单院制，省和国是两院。省和国不仅名分高，握着的赋税和法案审定、谏言和弹劾大权更具影响力，因此省国两院是大家关注的重点。
但凡是公司股东，所占本金超出某个标准的，都是西院选人，而但凡小学毕业的秀才，都是东院选人。
西国院院事少，全国定额四十五人，东国院院事多，全国定额一百八十二人。任期都是四年，两年改选一半。
早期推选还很简陋，西院的豪商东主们被赶下台，要入西院，就不能在上市公司任职，也不能握有股票，因此入西院的都是豪商东主们的子侄宗亲。相互之间和气协商，定出名单，推选只是走个过程。
而东院还多是有才而不愿出仕的文人，他们名声响亮，而早期的东院选人又以读书人为主，都是推举而非推选。
但时势精进，民智渐开，民识猛增，而朝廷为容天下人发声，也让两院之权渐渐长了起来，这种和谐气氛很快就消散，十来年下来，推选变成了选战。越来越多的人，不管是想出名的，还是想代言得利的，都朝两院里挤。之前的和气推举，变成了暗箱投票，再不顾人情。选人们也渐渐发现，自己的推选资格是一桩资源，可以待价而沽。
于是“选商”就因应而生，他们向下联络选人，向上联络争选院事之人，买进卖出，也就有了票价。英华后世谈到这个时期，都称呼为“黄牛党政治”，说的就是黄牛党决定了两院人选。
买卖选票本是《院事推选法》禁止事项，汪瞎子和陈元龙等墨儒之人也一直在声讨这桩弊政。可无碍黄牛党巧立名目，私下来往。加之此时大多数选人都不觉得院事有多重要，选票能换到银子更实惠，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刚需”明显，朝廷也难以按下这股势头。
认真说，朝廷也没多大心思去按，皇帝都说了，就算用力去按，还会有人跳出来说推选过程有问题，不如等到大家把这票当真，不舍得卖出去，或者选人越来越多，票商运作不起的时候再来治理不迟。
因此除了名望本高，有大批拥趸之人不必理会票价外，其他人想要入选院事，就得掏银子。
杜君英道：“省东院都得了省府税核权，大家都盯住了省院，省票比国票还贵。靠着福建的名声，王爷保福建省院事，争院首都不是没可能嘛，何必要冲国院？省院的院首，连巡抚都要客客气气，更能帮着咱们凤山嘉义两县子弟争福利，好处都摆在眼前，国院嘛……”
他摇头叹道：“国院一百多号院事，分派林立，不争出名号来，位置都难保住啊。上任院首陈元龙可是江南名儒，任过满清广西巡抚，本朝的弘文馆大学士，段国师的密友，领着东院在皇帝和西院那争下了不少权，还推着朝廷办过不少大事。可今年改选，竟然连院事都丢了。”
朱一贵笑道：“时节不同了，新一拨选人大多都是读着百家书，拨着算盘，走着军步，会操弄刀剑火器的年轻人，眼界大得多了，而非四书五经出来的书呆子。陈元龙去年反对族田分户，还扯着东院，要复官绅免税，天下人都怕了他，谁还敢选他入国院？大势已经变了，汪瞎子那种人，振臂一呼就入了东院，他买过一张票？”
杜君英拉长腔调一叹：“是啊，就因如此，票商还分出了各色党类，不同党类票价还各有不同，王爷你是偏党冷党，票价才这么贵哦。”
票党又是英华政治一桩特点，新一批选人开始重视手里的票，即便是要卖，也希望能卖给合自己心意的那一类候选人，而不是画好押签好名后，把空白票直接丢给票商，同时朝廷也受墨儒压力，开始管控票选过程，要求现场投票，人票合一。
票商应需而变，以候选的出身、地域和“文化程度”，以及是否有过官身等条件，分出若干价码。越是有名望的人，价码越低，要买动选人投陌生人的票，像朱一贵窝在台湾这种偏僻之处，大名很少出现在舆论中，曾经还自封过王爷的人，价码自然很高。幸亏朱一贵还有过知县官身，否则别想跻身国院。
朱一贵自信地道：“大帅别担心，两院的格局我已经明白，那就是为民人争利，跟朝廷和官府理论，斗而不破。法权之分、法判之纠、赋税增减、厚生抚恤之事，甚至安南入华夏，鸦片在潮汕和闽南泛滥等事，都有大文章可做。现在我刚入东院，就得沉心琢磨明白，到底举什么旗号才能立身更正，发声更久。”
杜君英笑道：“王爷心中自有天地，肯定大有作为。小弟在台湾为王爷摇旗呐喊。”
刚说到这，大股人流进了天坛，呼喝声压倒了其他号子，震得所有人都转头瞩目。
“鸦片有害！奸商无德！”
“禁烟禁毒禁四海！”
人流还不停，呼喝也不止这一类。
“惩清卫朝！正我华夏！”
“满蚱犹跳！朝鲜怎能不保！？”
还有人流组织严整，条幅鲜明，一看就是工商界人马。
“夷狄肆掠！华夏颜面何存！？”
“民人被杀，商货被劫，朝廷在何处？海军在何处！？”
朱杜两人抽了口凉气，对视着异口同声道：“今日报纸有何消息？”
他们都没来得及看，赶紧从已被大批民人围住的报童那抢出几份报纸，匆匆一览，脸色顿变。
“愚兄先行一步，东院想必也已闹开了。”
朱一贵抱拳而别，一脸即将踏上战场的凛然。
果如他所言，进到天坛东面的东国院议事大堂里时，争吵声不绝于耳，新任院首屈明洪端坐大堂上首，惊堂木敲得震天响，还是压不下喧闹之势。
“只知纷争，不知求成，顽愚之辈，老夫羞于为伍，不干了！”
屈明洪怒了，再一拍惊堂木，起身就要走人。
这下终于镇住了众人，屈明洪曾是文部尚书，退职后专心启蒙事业，拉着国中诸多读书人，建起了“正蒙学会”，自民间大力推动蒙学教育，在国中声誉卓著。他入东院还是应民间呼吁，要借东院来广兴教育。
可众人服他还不止这个原因，他是院首，掌管立议之权，他若是不在，众人在场院事吵上百年，无一桩议案出笼，也是白费。
院事们连哄带劝，才把这个对成人绝没好脾气，对小儿绝没脾气的老头劝住。
朱一贵找上形孤影单的汪士慎问：“要议何事？”
汪瞎子的墨社在民间早有名气，甚至还是引领学院非主流风潮的教主。而他在江南争学，与皇帝辩法，名声也打了出来。但在东院，他还是个另类，跟从福建省东院削尖了脑袋，还靠重金买票才挤进来的朱一贵，在东院交际上都是一穷二白。
汪瞎子淡淡地道：“范四海在朝鲜卖鸦片，被朝鲜联手年羹尧给抢了，朝堂正在商讨对策，西院上午已经提出谏议，要求朝廷出兵护商，讨回公道。东院这边觉得也要发话，就在吵是该处置范四海，还是附议西院，出兵朝鲜。”
外事还是皇帝做主，两院只能提出谏议案，但两院如今靠着赋税和审法之权，说话也有了份量，因此这谏议案也不是轻飘飘白纸一张，皇帝可以否决，却不能无视。太过轻忽，两院不定还要在国内事务上跟皇帝和朝廷掰掰手腕。
朱一贵问：“汪兄你有何高见？”
汪瞎子耸肩：“我提了另一案，不过大家现在心气不在这上面，所以找不到多少人联名。”
朱一贵来了兴趣：“愿闻其详。”
汪瞎子也振作起来，东院议事可不是比嗓门，而是要看你能不能说服尽可能多的人同意你，每一个人都很宝贵。
“在下想重定《禁毒法》，鸦片乃我英华大害，不早作提防，怕一国泛滥时，悔之莫及。”
汪瞎子想的是国内之事，可其他人想的是跟西院别苗头，在外事上出声，此时自然没多少人附和他。
朱一贵点头道：“是啊，在下居台湾嘉义，当地都有吸食物芙蓉膏之人，闽南和潮汕一带，此物流传甚广，不下大力气禁绝，还真要危害一国。”
引得汪瞎子视为同志后，朱一贵再道：“至于外事，汪兄你看……”
汪瞎子态度鲜明：“依国法来看，范四海无罪。我英华一国既是以法行天道，就不能靠人心随意定罪。而范四海之事，另一面是朝鲜和满清劫掠我英华国人，就事论事，东院应该附议西院，支持出兵，讨回公道。”
朱一贵笑道：“还以为汪兄要谈止战呢……”
汪瞎子也笑了：“那是古墨，汪某也赞同战有义和不义之分，卫我国人，这是义战。”
朱一贵点头道：“汪兄不愧是大家，在下佩服。”
短短交谈，朱一贵就拉近了两者关系，在汪瞎子心中，朱一贵虽还说不上是同道之人，却已算是可合作的院中伙伴。
眼见另一名院事正纠合其他人，要将惩治范四海列为议案，朱一贵赶紧大声道：“我跟汪兄不赞同此案可议！”
跟其他反对这一案的院事不同，朱一贵是压根就不要这一案成为议题，这话顿时引得大家侧目以对。已在东院呆了两年的院事，甚至还有呆了六年的，目光满是鄙夷。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的暴发户，还不准别人开口？
朱一贵朗声道：“在下以为，范四海是无德之人，该遭天谴。可诸位好好想想，我们是东院，代一国民人发声，范四海之事，还牵连着我们一国体面的大义。西院拿着了这大义，争的也是一国之利，若是我们东院不去护大义，反而自相攻吁，这不是落了下乘么？”
这话说得太端正，院事们只当是门面话，大多不以为意，正要鼓噪，朱一贵却话锋一转：“就算咱们拿出了惩治范四海的谏议，国法也处置不了他，这与我东院何利之有？”
何利之有……
一个利字，让众人沉默了，他们恍若梦醒，是啊，大家虽然争吵不休，可终究是一体，面对西院，面对朝廷，甚至面对皇帝，都有“公利”呢。
什么公利？那当然是说话的份量。相比有审核工商税，监察金融运转的西院而言，东院的权力可小得多了。西院院事的薪酬都是从工商税里出，算起来是自己养自己，而东院院事还要靠朝廷转拨地方田物税供养，田物税是地方税，国院院事可定不了，两相比较，东院院事总觉低人一等。
东院院事都是人杰，一点就醒，有人就道：“没错！范四海之事还牵着大义，我们东院不与一国同心，反而揪着范四海不放，落在朝廷眼里，民人眼里，都道我东院成了东林！”
另有人道：“附议西院，卖朝廷一个好，也有益于其他议案嘛。”
朱一贵赶紧接话道：“是的！我们东院之前推着朝廷立了《禁毒法》，将范四海之事分为内外，修订《禁毒法》就是内务，我们东院若是在此事上拿到话事之权，那不就是大利！？所以在下有此一议，议定是否附议西院，出兵朝鲜后，在下附骥汪兄，以我们东院一己之力，重修《禁毒法》！”
大堂沉静下来，众人都在思忖利害关系，汪士慎看了看朱一贵，感激中夹着一丝不安，这个人……好像是把权术用在了东院之事上，按道理他该高兴才对，可为什么总觉得不是滋味呢。
接着他摇头失笑，暗道自己还是太迂腐了，就如营运生意一般，这东院也需要营运才对，否则怎么能如自己理想中那般，可以渐渐承载法权？这个方向，也该是皇帝所愿。
屈明洪身为主持，计较了一番，决然拍木道：“先议是否附议西院，敦请朝廷出兵！”
这一案议起来颇为艰巨，不少人依旧认为，贩运鸦片天理不容，范四海有罪在先，按照《通商法》，福华公司已经自己去讨公道了，朝廷没必要再出面。这会让天下人觉得，朝廷赞同鸦片贸易，为此不惜以武力维护这桩生意。
还有人认为，英华继华夏正朔，朝鲜就该是英华藩属，若是这么打上门去，有损英华天朝颜面。
再有人道：“要打也是年羹尧，据说年羹尧正瞩目朝鲜，有吞其为后院之意，就该让朝廷敲打满清，绝了年羹尧的念头，平定北面局势！”
当过官员的人考虑的是现实问题：“朝廷要打也力不从心啊，海军主力远航西洋，陆军裁撤不少，精锐都备着西域战事，咱们怂恿出兵，会让朝廷，让陛下为难吧。”
反对之声一浪浪拍下来，“这是东院表明态度，打不打还是陛下说了算！”
“就该趁驱逐年羹尧之机，让朝鲜尊奉我英华为天朝上国！”
出身红衣兵，伤残后另立华善会，以救济孤苦闻名天下，更是段国师侄孙的段林栋话语铿锵：“便是国人有罪，也该我英华自己处置！小小朝鲜，安敢杀伤国人，劫掠财货！？此事放在大明，难道不降诏问罪！？难道不兴兵讨伐！？”
是啊，抛开鸦片之事，放在往朝，这都是要找对方问罪的大事，打不打就看对方认不认罪，自己能不能打。
段林栋环视众人，一言定调：“此事还不言打，那就是卖国之论，是汉奸！”

第七百七十六章 朝鲜风云：浮躁的黎明
汉奸卖国论这杆大旗一树起来，还在坚持要将惩治范四海作为议案的院事赶紧放弃了，这是大是大非，是英华十多年来积淀下来的民心，更是段国师一干士人反思明亡诸祸，在民间播传最广的共识：外敌当前，不容内争。
两院每项议案，每位院事的票决都要公开，每个人是什么态度必须明明白白亮出来，这是功绩，也是立场，大家推选你出来代言，自然就得明白你的言行。
朱一贵推动，段林栋引申出汉奸卖国论，绝大多数院事都在盘算自己的利，然后得出了理智的答案，内外有别，对外一面，绝不能站错队。
附议西院的谏议案被修改为敦请朝廷施压，为国人讨回公道，而不强调出兵。谏议案跟审定案不同，半数人同意就算通过。而票决结果异常鲜明，一百八十名院事（两人病假）里，一百六十三人赞同，十人弃权，七名死硬派反对，在其他人眼里，这十七个人的东院之旅，估计很快就要结束了。
“接下来议《禁毒法》修订，汪院事，你是否有草案？”
屈明洪对汪瞎子这一案也抱有很大期望，如朱一贵所说，附议西院，是给朝廷卖个好，让其可以不受民心约束，自在地处置朝鲜事务。而由东院推动《禁毒案》，则是在朝廷和西院之前争夺法权，关键就在于是不是有足够详尽完备的草案。
汪士慎道：“在下确有详案！”
身边朱一贵招手，一帮东院文办涌进大堂，将一张张“大字报”贴到了墙上，这是汪士慎早就拟好的《禁毒法》草案。趁着刚才票决附议西院案时，朱一贵让汪士慎把草案分发给书办，让其抄写，要趁热打铁，促成此事。
屈明洪看了看朱一贵，心说汪瞎子从哪里找来一个这么伶俐的搭档，汪瞎子有想法，朱一贵有手腕，这两人的组合，不知道对东院是福还是祸。
足有一人见方的纸上墨迹淋漓，将法案条文清晰地呈现给众人。
“为防官吏和工商勾结，徇私舞弊，朝堂与西院不得订立毒物管治法文……”
“毒物稽查事归由东院设立和管治，不纳入朝廷经制。”
细节还没看，仅仅就是开头这两条，就让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恣意妄为！毒物之事，牵连内外朝政，怎能由东院一己独揽！？汪瞎子，你在民间讨伐官府不成，现在跑到东院里，还是存着掀翻官府的心思啊，这桩谏议案，我绝不赞同！”
段林栋怒了，汪士慎和朱一贵已被他打上了“乱党”标签。
“西院不还是独揽金融这事，朝廷都不能伸手么？”
“陛下都曾说过嘛，订法的不能行法，事权都要制衡……”
“我们东院就该以禁毒一事为口子，声张自己的法权！”
可段林栋那话的“保皇党”味道太重，失了东院立场，不仅没说服他人，反而让更多人选择跟汪朱两人站在一起。
“院首怎么说？”
段林栋向屈明洪求助，在他看来，东院就该是帮着皇帝，帮着朝廷稳定一国，而不是趁火打劫，朝皇帝和朝廷要权。
屈明洪老脸扭曲了好一阵后才道：“这也只是谏议，东院既有心声，就该让陛下和朝廷看到嘛。”
段林栋不说话了，心道你屈老头估计也是想着东院争到禁毒权，然后再争文事权吧？之前你就老抱怨朝廷对蒙学管得过严，蒙学教材要统一官定，里面的天道诸学你格外不爽。
汪士慎的修订《禁毒法》谏议案，重点还不是法文的修改，而是主张法权该归东院。这对东院来说，是一桩绝大公利，之后的票决，毫无意外，超过三分之二赞同。
在场的通政使接过这份落下了鲜红东院大印，一百多位院事联签的谏议书，就觉如接过一把烧得通红的火钳。
与此同时，西院那边的通政使更觉如置身火焰山。
“朝鲜之事，鸦片之事，都成了大家的梯子呢，都要借着这两事往上爬……这股风潮真是太灼燥撩人了。”
通政使这么感慨着，此时西院的厅堂里，正回荡着满含腥臭之气的呼号。
“为什么国内不能种！？既能种黄烟，就能种罂粟！要禁就把黄烟一同禁了！”
“鸦片害人？那是自害，人家自己愿意，朝廷为什么要管？贫苦之人还能靠种罂粟挣得银钱，这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么？罂粟、鸦片就不该禁！”
“范四海和福华公司已经得了利，要禁也得让他们把利吐出来！”
“国中禁吸食可以，但不能禁种罂粟！”
西院众人一个个扯直脖子涨红着脸，愤怒声讨主张严格管制鸦片产业的院事。这一小拨院事隐约知道皇帝和朝堂的谋划，先在西院透风，没想到遭了西院强烈抵制。一边苦笑，一边暗叹麻烦大了。
西院院事就是工商代言，主张贸易乃至经济自由。鸦片是有大害，可更有大利。眼见范四海和福华公司，连带南洋公司以及缅甸孟加拉一帮种植园主都借鸦片得了暴利，一个个都眼红得不行。
在南洋有地的殖民产业，有船的船运公司，都想借鸦片产业分利。产业都在国内的大豪商们也认为国内应该能随便种随便运，他们银子在手，投在此业上，比投金融、工坊、矿山和织造等业获利更多。正准备大干一场，却传出要严禁的风声，自然怒不可遏。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不敢讨伐皇帝，讨伐朝廷可是心气十足。
其他盐米油煤、钢铁、基建、织造等行业的院事倒是无心沾染鸦片，但就工商事根底而言，他们也不愿朝廷随意禁止一业。今日借鸦片之害遏鸦片产业，明日就有可能借其他理由，比如倾销害民，整治其他产业。
而且此事听说还有猫腻，朝廷的意思是扶持少数几家商人接手鸦片产业，禁他人沾指，这就大大有悖于工商自由，机会均沾的精神。因此其他行业的西院院事，也有心借此事，挡住朝廷伸向工商的魔爪。
“票决！谏议鸦片贸易自由！让陛下和朝堂看清楚咱们西院的心声！”
“跟汤右曾那帮人说明白，不允这一案，今年就别想通过一桩增税案！年底重订公司税时，不降个两三成，也别想咱们点头！”
“没错！公司税将近两千万两银子，咱们不点头，朝廷就没大义收钱！没这笔钱，朝廷就去喝西北风吧！看朝廷敢不敢掀了桌子，封了咱们西院！”
“喂喂，不要这么激动，咱们是跟朝廷商量，绝不是去逼迫朝廷……”
尽管有人还在调和，可在前朝就形同谋逆的话是、一浪浪丢出来，西院院首彭依德跟代表朝廷旁听的通政使对视无语，都道暴利真是能杀人心的。
东西两院的谏议案会分送给中廷和政事堂，政事堂里，汤右曾和陈万策、彭先仲等朝堂重臣，以及来自计司的顾希夷、翰林院的宋既、唐孙镐人正在商议怎么贯彻皇帝的指示，深化国中禁毒事务。
唐孙镐高屋建瓴：“陛下有言，要遏鸦片之害，除了禁，在民在国都另有坦途。”
“在民而言，吃鸦片是为排遣郁心，如果内心饱满，必不求外物解忧。因此百业兴旺，身心无束，人人都自强不息，也无人有闲心闲钱去吃鸦片。开民智，广民识，助民自强，不钳制人心，鸦片之害，自难深广。”
“这还是在民一面，自前方的拉，还有自后而来的推，助民人远离鸦片之害。皇帝扶持种黄烟和制烤烟，恰好是一桩能替代鸦片派遣身心之苦的行当。而以官府、天庙、民间医卫，例如英慈院等力量，宣导鸦片之害，建戒鸦片院所，同时以各方力量卡紧吸食鸦片的门槛，令鸦片在民间流传的成本高昂，立稳其大不赦之罪的名声，一般民人自也不会贸然去沾染。压鸦片入江湖黑道，黑上再加黑，也是管控那一面的灵巧手腕。”
接着由顾希夷谈在国一面：“在民是遏鸦片去处，在国是遏鸦片来处。鸦片有百倍之利，绝无法彻底禁绝。因此一国就需要广开正当获利之门，牵银钱去投它门，而不是盯上鸦片。”
“有百倍利在，怎么牵都抵不过鸦片，这就需要一国抬高资本入鸦片的门槛。之前我们所议，由少数几家公司垄断鸦片，分域产销，就是打下这门槛。除开公司垄断，朝廷这边还需要从刑民和金融等方面，给准备投资鸦片之人，压上重重顾忌。让它权衡，有十倍之利可以轻松赚得，还是义利一体，而百倍之利却有刀兵相加，获利几率渺茫，大多数人都会有所抉择。”
“这就需要商部和我们计司，借助金融和海关之力，来造这些阻碍。”
宋既总结道：“总之呢，在国一面，就得要正当之利跑赢鸦片之利。”
汤右曾皱眉道：“这还是要把鸦片之害导于外人，而观我东陆，还有何处可导？朝鲜日本小，吸食者也不算太多，看来看去，满清治下的华夏子民，依旧难逃其害啊。”
陈万策叹道：“两害相权取其轻嘛，再说了，若是满清治下真起大害，我英华还可借禁烟之事插手满清内务，官府民间上下都出手，不更利于我英华复土之业？”
这家伙一肚子权谋，也将鸦片产业当作了谋食满清的梯子，汤右曾只能苦笑。
再收到东西两院的谏议案，汤右曾的笑容僵住，额头也开始冒汗。
两院还真能抓住机会呢，这也成了他们跃身上墙的梯子……
众人看了两院的谏议案，也都纷纷抽凉气，都觉事情开始有些脱离掌控。
“范四海，果然是天生闯事的主！”
汤右曾磨着牙槽，咒骂挑起这事的罪魁祸首，至于范四海背后其实还是皇帝陛下这事，也就装作糊涂了。
两院一面推动朝廷瞩目朝鲜，为国争回面子，一面开始争夺自己的法权，众人都觉头大。
“还是请陛下赶紧定下方略吧……”
素有谋算的陈万策也没了主意，这两面都有悖于皇帝和朝廷的布置。瞩目朝鲜，就要打乱由西向东的国策，而两院夺法权，现在看来，步子迈得太大，可非皇帝和朝廷所愿。
“陛下圣心高远，定是早有谋算的。”
宋既这么说着，众人都下意识地点头，那是当然，陛下没这本事，又怎能开天下新势，立亘古未有之国？
置政厅，李肆的咆哮回荡在厅堂里，李香玉早早就缩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不敢见到李肆那种铁青臭脸。厅中还有两个大小姑娘，更是被吓得趴在地上，簌簌发抖。李香玉忐忑了好一阵，犹豫着是不是把两个穿着过胸襦裙的姑娘拉进来安抚，可自己的小心肝都没人安抚，最终还是放弃了。
“范四海是民人，有《通商法》在身，可以自由行事，朕管不着。可冯静尧、白延鼎、还有你刘松定，都是朝廷命官！不管是总帅部军令，还是枢密院训令，乃至朕的谕令，都再三强调，不能挑起朝鲜之事！只能在背后助范四海自为。现在可好，出兵的出兵，勾连的勾连，居然还把两位翁主都拐到朕面前来了！当年青浦举事后，朕的话你们都忘了！？这一国，你们武人是不是又要来代朕做主！？”
刘松定跪伏在李肆身前，一身是汗，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本准备了太多辩护的理由，可皇帝一句话诛心，让他再不敢回嘴。他们这几个人觉得机不可失，悍然在朝鲜动手，连朝鲜翁主都带了回国，英华已不可能在朝鲜继续黏糊，只能赤膊上阵了。
不但这方向跟朝廷谋略不符，更违皇帝自开国以来，就再三强调的武人不得干政的原则。
虽然有些不甘，但陛下真要拿人头来固这原则，也只有认了……
刘松定这么想着，就等待皇帝一句：“拖下去砍了！”
好半天，除了李肆急促的呼吸，再没其他声音。
刘松定讶异，正要抬头，却听脚步声到了身后。
“和顺、和平，朕不是在责你们，不要怕……”
皇帝压下了怒气，柔声安抚着两位朝鲜翁主。
十四岁的和顺，四岁的和平小心肝刚平缓一点，皇帝咆哮再起：“李香玉！正该你来安抚翁主姐妹，却躲到一边，置身事外，你当自己是大小姐，在置政厅颐养心性呢！？”
姐妹被吓得白眼一翻，又软到了地上，大皇帝的帝王之威太重，仅仅只是说话就够她们喘气的了，现在还作金刚狮子吼，真是恨不得晕过去，可晕了又是大大的失仪，如此夹磨，大一些的和顺还只是两腿发抖，小的和平泪水鼻涕已糊了一脸。
李香玉赶紧奔了出来，牵着姐妹进了自己的房间，大皇帝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似乎一道名为“帝王之威”的光环也骤然消散，姐妹俩抱住李香玉，如见救主一般，呜哇就哭了出声。
拍着姐妹俩的背，李香玉哆嗦着暗道，皇帝从没这么蛮横过，肯定是真怒了。
正厅里，李肆训了李香玉，心情似乎好一些了，回到软榻上坐好，不知道是在训刘松定，还是在自语，总之那话很是怪异。
“被时势牵着鼻子走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啊……”
李肆确实很生气，这十多年来，少有这般发怒过。两院在此关键时刻争法权，冯白等人在朝鲜悍然自为，刘松定不经请示就牵来朝鲜翁主，这都还是其次。更主要的是，鸦片之乱提前百多年出现，还是英华自己滋养起来的，这已让他深有挫败感，而朝鲜之变，更出乎他的预料。
冯白刘等人的应对没错，若是他在现场，也要这么干，说不定还要干得更直接。但自这一刻起，他已成了历史的傀儡，在自己推转的历史大潮中奋力挣扎，不进则退，这种感觉，让李肆越来越觉得自己失去了“先知”的神圣光环，只能依靠凡尘帝王的身份，在这个时空继续奋斗下去。
他是在恼怒自己……
隔壁小姑娘的哭声依稀传来，李肆抹了抹已微微出汗的额头，朝还跪伏在地的刘松定道：“回去转告他们，都写好认罪书，事了之后，准备接受军法审裁！”
刘松定咚咚叩首，不如此他难以排解心中的感激，这意味着皇帝会认下他们的功劳，至于责罚，他们悍然自为时，已经深有认识。
“拿朝鲜舆图来！时势既变，我们就得顺势而为，博得最大之利！”
李肆也光棍了，还能怎么着？自己即便是皇帝，也不可能逆天而为，那就朝前拼下去吧！
朝鲜之变，就如黎明的旭光，引得一国和李肆不得不朝前看，而他心中隐隐升起的焦躁，跟背后两院和武人的躁动一样，此时还没有太深的认识。

第七百七十七章 朝鲜风云：好一个李，祸福全在你
“陛下，那她们……”
李肆扯来朝鲜舆图，捏着下巴沉思，刘松定心神松弛，犹不知死地再问了一句。
“再不滚就交给你养着！”
李肆从牙缝里蹦出这么一句，汉堂松三字辈都是李肆一手带大的，另有明字辈如今也该年满二十，即将奔赴各业，李肆待他们更多如待子侄，骂起来自然不留情面。
刘松定脸肉都快抽筋了，赶紧啪地一个踏步军礼，再大步流星，倒退出门，转身的时候，背上衣衫显出一道明显的汗渍。
刘松定跑了，李香玉又战战兢兢凑上来了，“陛下，那对姐妹……”
李肆还想骂人，可听到那惶然无依的哭声，心火也终于熄了。
“去找你师父安排，好好待着，但不能留在宫中。”
这处置让李香玉有些意外，她还以为李肆会“吃”了和顺翁主呢，宝音娘娘不就是这么进了后园的么？那还是抢的，这可是朝鲜国王奉上来的呢。
“别满脑瓜子龌龊！我是那种人吗？”
见李香玉撅嘴蹙眉，很不解的模样，李肆的怒气又翻腾起来。李香玉乖乖屈膝万福，退下去安排那对姐妹，心中却道，分明是皇帝大叔你龌龊，手下人才有样学样，到处帮你抢女人……
本以为消停了，中廷通政使李灿又来添乱了，“官家，两院的谏议案还等着回。”
李肆手里一个哆嗦，差点把舆图撕烂。
“深呼吸、别动气，想想龙头山，你可不想老来去那里待着……”
低低念叨着萧拂眉的叮嘱，李肆几乎要猛跳的眉头终于松弛下来。
龙头山是个登山野游的好去处，就在黄埔东南，山的东面是黄埔医学院和国医院，靠山处立着一栋栋小楼，隐在高冠大木和红花绿草中，再被晚春活跃的鸟禽鸣叫裹住，不必针药，人的精气神都要好上三分。
这处被称为“宁宜居”的场所也就是疗养院，小楼星罗棋布，楼间还有花园绿地，将这些屋舍连成一体。
一处花园里，一圈小车绕着，小车上坐着的人都一身淡青褂子，闲闲地侃着大山。
“当时我离那堆硫磺不到两丈远，陆鬼子尖声惊叫的时候，我才闻到味道，暗道不好，抱着脑袋就朝前一扑，还没忘了收紧两腿，这可是关键。伤了腿没什么，要伤了根子，那可就大大地蚀本了。”
“结果就是这样，没怎么炸，烧得厉害，连裤子带腿毛都燎没了，脚板更是烧烂了大半皮，去去！就你关心咱家吊毛，我老张才不喜你这类货色……”
一人喷得唾沫乱飞，周围一圈人都呵呵笑了出声，其中两人的笑声特别突兀，一个是桀桀如猫头鹰，一个是嘿嘿如寒谷冷风，其他人该已习惯了，都没怎么在意。
“那个什么底火，就这么弄出来了？”
那桀桀笑着的大个子问，此人四十出头，身材高大，没坐在车上，而是推着一辆小车，车上之人正是那个嘿嘿笑的半老头子。两人不仅笑声出众，脑袋上都还戴着一顶瓜皮帽，在这群裹幞头戴乌纱的人里鹤立鸡群。
那老张摇头：“哪能那么容易？不过这一烧还是有好处的，咱们罗浮已能定论，硫磺这路子不对，还只能在银汞上作文章。陆鬼子再百般不愿，也得交卸了组头，乖乖跟着我老张干。”
“硫物都这么不稳，银汞岂不是更没指望？”
一个声音在人群后方响起，众人都讶异地转头看去。
“黄机关，你怎么跟鬼似的，悄无声息就蹦了出来？咦……你这车子有古怪！”
老张说出了众人心声，他们这是在草地上，小车都还是铁木轮子，转起来老远就能听到。
坐车上的瓜皮帽板着冷脸，眯眼捻须，一口京腔再纯正不过：“轮子有古怪，难不成是皮子垫了棉花？”
一辆小车挤入圈子，车轮套了一圈褐黄物事，就是这古怪东西，不仅让轮子转起来声响小了许多，推着车子的医工也面带轻松，不像其他医工那般费劲。
车上的中年人嘿嘿笑道：“琼州的橡树出胶了，我们机械局拿来制阀垫，我用在轮子上，行车就如行舟，畅活十倍啊。”
“凭什么让你黄机关独占，咱们的车子也得加这东西！”
“橡树的树胶？那该是我们罗浮先拿去琢磨的东西，怎么被你们东莞机械局给拐走了？不行，得找田知事告状！”
“小黄啊，这玩意也能用在船上吧？不给咱们黄埔船厂，当心你的高压蒸汽机再炸了哦。”
众人义愤填膺地讨伐着，听他们言语，竟是来自东莞机械制造局、罗浮山化学研究院和黄埔造船厂的要人。这些部门经常出意外事故，伤者在这龙头山宁宜居里从没绝过。
闹了一阵，医工送上来一叠新到的报纸，粗粗一看，众人又激动了。
“西院这帮王八羔子，还想在国内种罂粟，良心都让狗吃了！”
“东院也都是居心不良之辈，居然敢趁火打劫，找皇帝讨法权！？”
“年羹尧胃口这么大，想吃了整个朝鲜？早知他是这货色，当日在江南就该作了他！”
“这时局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又乱成这样？”
大家纷纷议论着，可这帮人都是理工科，不怎么吃得透报纸上的消息。
有人看向冷面京腔瓜皮帽：“老尹，你懂时政，来给大家说说呗。”
两个瓜皮帽正对视着，神色很是别扭，似乎在极力压着欢快的笑意。被众人盯上，赶紧正了脸色。
冷面瓜皮帽道：“哎呀，皇帝此番怕是要头痛了……”
“年羹尧入朝鲜，是想窃权藏势，自外于南北，另造一个格局。朝鲜不过是他的助力。朝鲜虽小，也有大才，能看出这根底。那李光佐跟年羹尧志同道合，也想借机扶朝鲜自立，如昔日大越那般，自为中华。”
“年羹尧和李光佐是否能如愿呢？关键还是北面大清的态度。若大清主政之人还清醒的话，定会乐见其成，甚至还要帮一把？为何？年羹尧怎么也不可能夺大清帝位，南北之间本就无他立足之地，放他去掌住朝鲜，反而能立一面屏藩。牵动南……本朝之力。所以，年李所谋，定能成功！”
“本朝？是啊，本朝当然不会坐视。朝鲜是华夏藩属，圣道既以华夏正朔自居，自不敢坐视不理，否则就失了人心大义。我看啊，圣道早就在朝鲜下了钉子，伺机而动。北洋水师……哦，舰队反应那么快，肯定是得了圣道密谕。说不定那朝鲜国王，已经献质入国了，当然，多半是被迫的。”
“可年羹尧插手之势太烈，圣道行事太恣意，搞出两桩事来，绊着他向朝鲜伸手，我看呢，圣道在朝鲜是打又打不得，入也不得其门。而且还是想打也有心无力，处处被动。”
“一就是鸦片，之前那范四海把鸦片倾入朝鲜，朝鲜有识之士，以范四海代这一国，莫不视英为寇仇。即便朝鲜国王有心联英，也被这层民心阻着。不在官面上对鸦片之事有个交代，大军入了朝鲜，怕要把大半人赶到北面李光佐那。尽管那人是逆臣，却是逆君卫道，自能得朝鲜民心。”
“其二呢，更麻烦。想必大家都没注意到，西域之事虽无全貌，但零碎细节拼起来，我已看出圣道的西域之策。安西都督那边跟喀尔喀蒙古未有大战，兵锋止于兰州，并不是畏难不进活着粮草不济。最近国中泥石砖瓦业几家公司得了大单，股票大幅上扬，我看就跟西域有关。安西都督多半提出了稳步向北，修路架桥，百里设堡的方略，要自兰州一路向北，重建北庭。这个方略若被圣道全盘允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十数年里，国策都以西域北庭为主，每年军资开销也必须要以此为重！”
“就算还有余力，安南之事还悬着，不管是并还是维持现状，都要耗费巨万银两。加之江南还亏着钱粮，此时真要兴兵朝鲜，我看啊，几乎就要应了穷兵黩武一语。”
这冷面瓜皮帽目光犀利，一下就分析透了年羹尧、朝鲜叛臣李光佐、朝鲜国王李昑以及英华这四方的处境，将朝鲜局势明明白白摆在眼前。而他对圣道皇帝颇为不尊的语气，以及极力贬低英华的说辞，众人似乎已经习惯了，都不怎么放在心上。
“老尹啊，你就该找家报纸说说这些话，让国人都冷静冷静……”
黄机关，也就是发明蒸汽机的黄卓皱眉叹道，他对这番话是这么理解的，让那冷面瓜皮帽额头微微暴出青筋。
还有人不服道：“仿南洋旧例，以公司组民军入朝鲜就行啊，就像当年在江南龙门，行营一纸公文，就聚拢一支强军！”
冷面瓜皮帽车子后的大个子瓜皮帽嗤笑道：“所以江南才乱成那般模样！到现在还不得不军管。真要纵民军入朝鲜，烧杀掠虐，坏事都要干绝！不把朝鲜人杀绝，自此朝鲜就是南……南面的死敌！别瞧我？那范四海不就不把朝鲜人当人，径直卖鸦片害人掠利么？”
说到鸦片，众人话题转向两院。报上写得明白，西院叫喊鸦片无罪，贸易自由，东院叫喊伤天害理，必须严管，这又是一桩纷争。
听众人也在争到底该不该禁鸦片，冷面老尹不屑地摇头训着众人：“你们啊，太肤浅！鸦片不够是个由头，工商想得利，士人想夺权，两面都是借题发挥而已。圣道怕也是焦头烂额，不知该怎么按平两端吧，呵呵……”
说到后来，似乎圣道皇帝的愁苦模样就在眼前，那冷面老尹忍不住低笑出声。
还在说个不休，监护他们的医嫂出现了，巴掌一拍：“诸位道爷老爷们，休息时间到了，各回各处吃下午茶吧。”
医工们推着小车散了，众人纷纷嘟囔着这日子过得生不如死，就跟囚徒差不多，可脸上却不见一丝哀怨。
“这帮家伙身在福中不知福，浑不知我才是真正的囚徒。”
离得他人远了，那冷脸京腔瓜皮帽幽幽叹道。
“主子莫介怀，咱们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活着，活得比那家伙还长，见得他起高楼，见得他楼塌了，现在不就有这迹象了么？两院纷争，看李肆小儿这一国就此列作两瓣……”
大个子在背后推着车，走路还一瘸一拐。说这话时，下意识地回头看看，还怕两个押后监视的“医工”听到。
老尹的笑容却渐渐淡了：“两院相争，李肆是要头痛的。可只要他不是傻子，就该知道让两院面对面地争，自己坐山观虎斗。这两院的格局……妙啊，虽限了他皇帝之权，却就此能握大义，能卸责于外，国中再乱，他手里还有足足的牌。”
他话语深沉，满含无尽的悲哀：“我们看了这两年，其实都明白了。这南蛮国体已固，怎么也难自己塌掉。别看他一国内争不止，却总有泻祸于外的路子。斗得调和不了，这一国就兴兵他国，夺外人之利来平内争。范四海引鸦片入朝鲜，我觉得，不定还是那李肆心知鸦片之害，故意促成此事。”
车子进了一座独门小院，院门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尹真”一名。周围有一队黑衣警差守着，还真是个大人物。
停车后，大个子抱起“尹真”，他还在缓缓摇头道：“这一国真要分崩，那也得周边再无能食之国……”
进了门厅，两人迎上，大个子和尹真都呆住了。
“叩见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两人恍惚了片刻，弹着并不存在的马蹄袖，跪伏在地，蓬蓬磕头。
“见得万岁龙体渐复，臣心那个欢喜啊……”
“万岁身子正好，奴才就放心了。”
两人一边磕头一边哭诉，大个子失声道：“李绂！李煦！”
“别磕啦……徒让外面的小子们笑话，我再不是什么万岁。”
“尹真”自然就是“胤禛”，在龙头山疗养，受多方名医诊治，靠着针灸推拿和良药，原本颈椎以下的瘫痪，居然已降到了胸口以下。除了行动还得靠李卫扶持外，自己已能进食和读书写字。
“李卫、李绂、李煦……我这辈子，成也李，败也李，都被你们李家人给包圆了。”
这三人都姓李，胤禛生起无限感慨。
朝鲜汉城景德宫，一个少年惊慌地道：“这、这是篡位啊，我怎能受这位置！？”
“商原君，你也是李家人，怎么就不能坐这位置？”
一人在下首阴恻恻地道，正是朝鲜领议政李光佐。
“你不坐，难道还要我这个李来坐么？”
李光佐再一句话砸出，商原君呆了片刻，身躯颓然无力地落在了王座上。
“先就王位，待时机成熟，再就帝位。”
李光佐的话如腊月寒风，刮得少年身躯蜷成一团。
“时机？什么时机？”
“朝鲜只有一李，可现在，南北都各有一李。”
少年问话时就已知道答案，再由李光佐确认，痛苦地闭眼流泪，他不清楚那一李的未来，但已清楚自己这一李的下场。
圣道十二年五月四日，大清朝鲜事务大臣参赞左未生在汉城宣诏，称前任国王李昑纵容鸦片入国，毒害苍生，已失君德。大清扶商原君李晽即位，重定朝鲜王政。
五月十日，李昑率一班文武在光州颁布讨年檄文，宣称年羹尧矫诏，祸乱朝鲜，商原君乃伪王，天下人共讨之。为匡扶大义，朝鲜将遣使分往大清和英华。去大清的一路是求大清主持公道，惩治年更要，去英华的一路则是处理鸦片事务，李昑宣称，只有他才有资格代表朝鲜，与大清和英华接触。
时势之潮滚滚而下，浪头之猛，已由不得任何一方再稳坐钓鱼台，各守之前的国策。

第七百七十八章 朝鲜风云：萨长之血和岛津之泪
长崎唐人屋敷西面靠海处，一座三层长楼靠港而起，红墙绿瓦，明式抬梁间，面面剔透玻璃窗取代了旧式窗框，混成一股特异的气息，跟周围矮小的日式木制屋舍形成鲜明对比。楼顶凸起一座尖阁，沉闷钟声回荡在长崎全城，连响了两声。城中日本人互相比划着手指，确认现在是未时四刻，也就是下午两点。
这楼这钟被当地人称呼为“英楼”和“英时”，都是英华北洋公司产业，英华长崎通事所和英华日本商会总馆就在这楼里。
透过玻璃窗，眺望河海相交处，枢密院北洋司郎中陈兴华道：“东西两院在政事堂相互质询，两方的主张怕都要划为泡影……”
由安南而来的通事馆陈润道：“郎中是没见到那番热闹景象，两方先吵后打，几十警差都没拦住，连汤相的乌纱都被踩在脚下，急忙调来天坛护旗的侍卫亲军，这才镇住了场面。政事堂安静了，天坛又闹腾起来，两边人马丢酒瓶砸砖头，应天府尹陈举都差点跪求两面带头的学子们收手。看着吧，报纸上怕还要闹上十天半月。”
陈兴华问：“那鸦片之事有底案了么？”
陈润道：“早有了，国中禁产禁销禁吸食，处置比旧法严厉了许多，但不涉外。”
陈兴华皱眉：“不就跟现在没区别么？都跑国外去种去销？”
陈润摇头：“国外有两面处置，一是推动广南、暹罗这些邻邦也禁鸦片，我们通事馆设立禁毒联合会，统筹各国禁鸦片事务。所以在暹罗、广南、兰纳、万象等国，种销鸦片依旧是犯法……”
陈兴华恍然：“好家伙，禁毒一事，也成了你们通事馆合纵连横的工具。日本和朝鲜，怕也要经此事，被你们拉在一起吧。唔，那另一面呢？”
陈润再道：“另一面就含着不可说的谋术了，前几日建了个西洋公司，这公司将不涉及我英华移民事务，而南洋公司也开始清算扶南、蒲甘、马六甲和亚齐等托管地事务。朝廷给这两家公司发了特令状，授权它们可以另建殖民地，其地的律法都可由其自定……”
陈兴华抽了口凉气：“这是让两家公司独揽鸦片之事？”
陈润点头：“这话不要外传……以缅甸为界，西面是西洋，东面是南洋，鸦片由两家分头营运。”
陈兴华思忖片刻，叹气道：“这也是无奈之举吧，借这两家公司阻绝鸦片泛滥。”
这是皇帝和朝廷暗中运作的秘务，两人不好深入，话题转到了朝鲜日本之事上。陈润暂任朝日通事，英华与这两国的外交事务都归他管，而陈兴华的枢密院北洋司也从军事上管治这两国，谈话就毫无遮掩了，此时他们的目标高度一致。
“要日本人出兵！？”
两人低语一阵，陈兴华的语调猛然高了。
“虽说萨摩藩的兵早就跟着我们了，可一直都只用在南洋，朝鲜是日本一直想得之地，这么做会不会助长日本人的野心？”
“国中出不了多少兵，不足以控制整个朝鲜。再说了，能用他人，何必要我英华儿女为朝鲜流血？另外呢，谢知事认为，即便有萨摩藩跟着我们，可日本还是太安静，太一体了，得让他们闹腾起来。”
“你们通事馆，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货色，换个名目……”
陈兴华大致理解了皇帝的意思，转着眼珠盘算起来。
“这倒是可行，不得还得等等。日本可不安静，更非一体，萨摩藩有人站在了李光佐和年羹尧一面，得让他们好好清理门户，另外呢，还有另一帮日本穷鬼也想上咱们的船。今天我还在等一个人，咦？他该到了啊。”
“糟了，迟到了！就是你们这帮马鹿害的！等咱们长州跟天朝结盟了，要什么唐物没有？”
巷子里，几个武士模样的人急匆匆走着，领头之人暴躁地呵斥着部下。
“黑桐殿，大英真能接纳我们？萨摩藩跟他们关系很好呢！”
“是啊，咱们又不像萨摩藩有琉球的关系相连，拿什么去取大英的信任……”
部下们还在说着丧气的话，长州藩毛利家作事奉行黑桐干也愤怒地啊呀喊叫起来。
“我们长州人什么都没有，难道振作自强的骨气也没有吗！？”
他逼视着部下，目光如炬：“萨摩人能赌上性命，跟天朝一同征战南洋，我们长州人怎么能认输！？”
部下被黑桐干也的凛然正气压住，羞愧地低下了头。
“哟嗬……”
一声轻浮的招呼声响起，接着一群人在巷口出现，虽然都是武士打扮，一身煞气，却跟这帮长州人气质迥然不同，不仅腰挺得笔直，脚步也份外整齐。
“毛利家的软脚虾，什么时候也敢跟我们岛津武士比勇敢了？当年关原大战的罪魁祸首是谁，不就是‘勇敢’的毛利家么？”
一人抱着胳膊，满脸不屑地道，黑桐干也皱眉盯了好几眼，才认出此人：“高桥义廉！？你不是在南洋么？”
高桥义廉道：“怕了？就想趁着我还在南洋，趁着我们萨摩藩出了叛徒，就来趁火打劫！？”
黑桐干也咬牙道：“什么叫趁火打劫？你们萨摩藩凭什么代表整个日本？等等！这里……”
哗啦啦一阵响，高桥义廉身后的武士全都掏出了短铳，还一人两把，黑桐干也声音尖了：“这里是长崎！是幕府之地！天朝使节就在英楼等着我！”
高桥义廉哼道：“只有我们萨摩藩，才是日本的国门，除了萨摩藩，其他人再没必要跟天朝相见！我就是要在天朝使节的面前，以鲜血来证明这一点！让天朝知道，有我们萨摩藩代表日本，就足够了！”
追着话尾的是高桥义廉骤然松开的双臂，两柄短铳握在手上，高桥义廉嘴角冷冷一掀，扳机扣动。
蓬蓬两声，两团血花在黑桐干也胸口炸开，他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看胸口，再看看高桥义廉。
“巴嘎……”
黑桐干也拼尽剩余所有力气，拔出了长刀，只迈出了一步，就重重扑倒在地，血水急速自身下蔓延开。
“萨摩贼子！”
剩下的长州武士纷纷拔刀，可迎接他们的是一连串的轰鸣。
看着一地的尸体，高桥义廉道：“外人的血流了，该轮到家里人流血了……”
身后的部下们立定踏步，高呼嗨咦。
英楼，陈兴华等了半天，除了之前那道枪声，再无半分音讯。当楼钟再度敲响一个钟点时，一个武士出现在英楼下，看着这人恍若丈量土地的整齐步伐，陈兴华先是皱眉色变，接着又若有所思。
“朝鲜因我英华而分崩离析，日本也开始流血了……”
陈润问他要等的人怎么还不来时，陈兴华深沉地道。
鹿儿岛城天守阁，沉重的脚步声从下方传来，阁中围坐在岛津继丰下首的家臣们豁然起身。
什么人！
居然敢不脱鞋就进城中御所，还直上天守阁！？
脚步声越来越近，哗啦一声，门帘被拉开，一只又粗又笨重的皮靴踩了进来，毫不留情地在上等兰草编织而成的华贵地席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当第二只靴子出现，第一只靴子拔起时，那脚印似乎染着鲜血，刺得在场众人脸色发白。
“高、高桥！？”
红衣灰裤黑马靴，衣领和肩头的金星在天守阁内的光线下散发着迷蒙的晕光，右手抱着竖起高高锦羽的圆筒直帽，左手握着刀柄，高桥义廉扫视众人，无人敢与他对视，而更有一个人缩到了角落里，似乎在找着能钻进去的地缝。
再看向上首的藩主岛津继丰，高桥义廉两脚一并，马靴碰撞，发出震人心肺的脆响，他深深鞠躬道：“殿！我高桥，回来了！”
家臣们纷纷清醒过来，怒声讨伐高桥的无力，岛津继丰却心虚地道：“回来就好，这些日子，你跟大家都辛苦了，好好休息吧。”
高桥怒声道：“殿，我就这样休息了，我们萨摩藩，就再没未来了！”
家臣们哗然，高桥逼视众人：“难道我说得不对！？你们是在商议什么？商议怎么遮掩某人的罪行！？义仓！”
这一声吼，把角落里那人吓了一哆嗦，接着近于失控地叫道：“无义之人，我以无义还之，有什么不对！？以前不都是这样的么？”
“以前？以前大海是天下人的大海，现在却不是了，是大英的大海！我们萨摩藩要跟随大英天朝，在这大海里生存，而你……让我们萨摩藩犯下了大罪！”
高桥的指控让岛津继丰也微微发抖，脸上满是悔恨。
岛津继丰当然后悔，之前按他并不清楚朝鲜局势，只以为伊集院义仓是在跟范四海作对。可后来才知道整件事情的来由，当时就几乎瘫在了榻榻米上。抢鸦片事小，跟李光佐和年羹尧站在一起，阻扰英华入朝鲜，这事就太严重了。
英华枢密院代表陈兴华发来信函，质问萨摩藩此举的用心，要求交出凶手，等候英华处置，他正召集家臣商议对策，却不想高桥居然从南洋赶了回来。他怕见到高桥，不仅是觉得有愧这位年轻而有为的重臣，没遵守君臣之间的约定，还因为他很清楚高桥的态度。
萨摩藩是天朝在日本的代理，错了三分，要拿出十分的态度来认罪，否则已经外于幕府的萨摩藩，再也难以生存。
“赔偿？赔偿就能免罪！？凶手交给大英处置？这也是诚意！？”
高桥哗啦拔刀，蹬蹬直逼伊集院义仓而去，对方惨叫一声，再朝阁中另一处角落逃去，家臣和近侍们涌了上来，虚张声势地呵斥高桥君前拔刀，太过无礼。
“义仓，你切腹吧……”
高桥这一动，岛津继丰再也无法回避，哀声下了令，这将是藩中第三个因英华之使而切腹的重臣了。
伊集院义仓绝望地低叫了一声，然后蜷缩在角落里，近侍拖下去时，一股溢着臭气的水渍在地席上划过。
高桥看向家主，还不罢休：“这样还不够！殿，你的责任呢！？”
家臣们愤怒了，七嘴八舌地讨伐高桥，他毫不为意地道：“只有这样，天朝才能看到我们萨摩藩的诚意！否则他们随时能丢开我们，扶持别藩，比如长州藩！”
包括岛津继丰在内，众人都惊呼出声，长州藩！？那帮同样苦逼穷逼到极致的毛利猴子！？他们真勾搭上了大英，萨摩藩刚刚过上的好日子，真要化为泡影了。
高桥接下来的话让众人先是欣慰，再魂飞魄散：“我已经杀了长州藩的使者！向天朝证明了我们萨摩藩的决心，现在就必须拿出跟决心等价，甚至更多的认罪诚意！”
岛津继丰惊恐地看着高桥，这个高桥，居然决绝到这种地步，直接杀了使者……
再一审思，岛津继丰不得不承认，这是最佳的选择，也只有这么决绝，才能让大英明白萨摩人的决心。当然，如果不在伊集院义仓一事上也表达出同样程度的认罪悔过之心，这决心就要被大英理解为跋扈。
岛津继丰扶着手案，泪水自眼角滑落：“我……我隐居……”

第七百七十九章 朝鲜风云：雄赳赳气昂昂，打到鸭绿江
当陈兴华在长崎英楼见到高桥义廉时，已是八天之后。
陈兴华淡淡地问：“伊集院义仓和八十二名部下的人头，继丰君隐居，这样就够了？《工商时报》和《黄埔新报》你该看过，上面说的是什么？斩尽倭寇……”
在家主面前都昂首挺胸，悍然逼其退位的高桥，此刻笔直站着，两手贴裤缝，脑袋垂在胸口，背上的汗渍线异常明显。
“陈样，如果再加上我高桥的头颅，能平息大英舆论的话，我现在就剖腹！”
“屁话！你身上穿的是什么？红衣！虽然裤子还是殖民军的，可你们也算半个红衣，怎能跟其他人相提并论？”
陈兴华冷声斥责着，高桥眼角湿润，用力点头道嗨咦，又觉不对，换成汉语的“是！”
“既然是军人，胆敢以己意行事，狂妄！朝廷要怎么办，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你若是就记着自己的萨摩人身份，忘了红衣的身份，我虽不掌军，也能便宜行事，把你这等狂徒正了军法！”
接着的训斥语调又是风轻云淡，却如雷云一般，压得高桥喘不过气来。他先是惶恐地认错，再小心且不甘地道：“有我们萨摩人为天朝服务就够了，长州的毛利猴子，又没本事又没信誉，怎能让他们来蒙骗陈样……”
陈兴华不耐烦了：“闭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高桥松了口气，总算是揭过了。以后干脆派忍者去山口城潜伏，看毛利家中谁提联英就杀了谁……
可再听到陈兴华一语，他脸色刷地就白了。
“萨摩藩的责任已了，可日本的责任没了！伊集院义仓不仅是萨摩人，更是日本人！通事馆已向将军递送信函，要求幕府赔罪和清偿！”
陈兴华这话说得真没错，对英华来说，袭击国人的先是日本人，才是萨摩人，萨摩人赔罪不过是安抚了皇帝和朝廷，而英华民心都还盯着幕府呢。
一旦问责幕府，幕府自然又要将压力传给萨摩藩，这是进一步将萨摩藩推向英华。
高桥本是乐见态势如此发展，可想到幕府的压力，他忽然觉得，以萨摩一藩来背负整个日本，是不是过于沉重了……
“你回琉球，准备整编部队，备战朝鲜，嗯，没错，朝廷多半是要幕府默许募日本兵和在日本转运粮草。”
陈兴华再丢出一枚炸弹，高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备战朝鲜！？
釜山，朝鲜国王李昑也惊得怀疑自己得了幻听。
“用倭人为兵？这、这如何使得！？”
壬辰倭乱让朝鲜几乎亡了国，李昑无论如何也难以明白，英华为何要让日本人入朝鲜，帮他夺回朝鲜。
陈润摊手道：“王上，你手下已无可战之军，而我英华，重兵陷于西北和南洋，仓促也难以调回，并且……英华人心并非都在王上这边，对他们来说，朝鲜既不屑于认我英华为华夏正朔，我英华自也无帮扶朝鲜的责任。”
此时已是五月下旬，李光佐靠着“灭毒驱虏”的大义得了北面士大夫和民人支持，再靠年羹尧的银钱军备得了军队支持，除了忠清道南部，全罗道以及庆尚道，其他各道都向新任国王李晽称臣。李昑能控制的国土已不到全国三分之一，军队不足一万，地方政务混乱，南面又是深受鸦片之害，严重缺银钱之地。
陈润到了釜山，跟李昑商讨英朝两方的协作事宜，先通报了英华朝廷对鸦片贸易的态度，得知只要跟大英结交，国中立法，加入禁毒联合会，就能阻住英华商人向朝鲜贩毒，李昑非常欣慰。可说到联手反年李，复王政，英华是这态度，李昑心口就是透凉。
是啊，当年大明入朝鲜抗倭，是因为朝鲜认大明为宗主国，现在朝鲜跟英华又没什么关系，之前还跟年羹尧一道跟英华商人为敌，虽然真正目的的阻绝鸦片贸易，可两边的关系显然没好到让人家被打了脸，还巴巴地带兵入朝，为自己的王位流血。
“小王这就奉表递文，尊英华为天朝，圣道陛下为大皇帝……”
李昑赶紧允诺，尽管这也会有压力，但内外权衡，他也必须要自己来解决这些压力，不可能就当伸手党。
陈润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晚啦……早早上表，朝廷自能早做准备，如今是怎么也抽不出兵了，就只能靠伏波军，护着王上的安全还是没问题。”
白延鼎的北洋舰队早早就进入朝鲜南部海域，确保大军入朝的海路安全，同时阻绝年羹尧与朝鲜的海路联系。为此李泰参挣扎着重伤之躯，率剩余水师退到了朝鲜西北海域，正整军备战。
但北洋现在就只有两个小营的伏波军，加上随船伏波军，还不到三千人，不可能承担夺土复位的任务。
李昑经常看英华报纸，对英华军力也有大面上的了解。在他看来，英华怎么也能挤出两个师上万人入朝，有一万红衣，足矣光复整个朝鲜。这陈润的话自是托辞，李昑也能理解，凭什么要让人家为自己流血？
可让日本人入朝，这更难接受，原本自己还能以君臣大义聚着的人心，怕也要全部散了。
事情就麻烦了，靠李昑自己是顶不住李光佐和年羹尧联手的，英华的海军又只有保李昑这个朝鲜国王，没有保整个朝鲜的心思，用日本人吧，又接受不了，岂不是死路一条？
“陈通事，只要能复朝鲜王政，惩治反贼，但凡不伤朝鲜国体，损一国根基之事，小王都能允的……”
李昑无奈，只好坦诚相对，说吧，到底要我出什么价码，你们才肯出动红衣？
陈润笑了：“王上，在下并非要挟，朝鲜于我英华，也无甚大利……”
无视李昑因自卑、羞愧和微微愤怒而涨红的脸颊，陈润再道：“用日本人是真不得已，当然，怎么用，朝廷自有名义，助王上安抚朝鲜民心。而英华一国求的就是睦邻相善，通商自如。虚名浮面，我英华一国并不在意，实际上，大皇帝还有言，只要朝鲜能开国门，大皇帝有意……”
这话李昑是信的，英华本就是重利重商之国，待南洋诸国如盟邦而非藩属，立国后也再没用华夏历朝历代那种朝贡封藩制。甚至脚下的安南大越朝，都还允许他们自己用自己的帝位帝号，并未干涉。
再听到陈润后面的话，李昑脸色由红转紫。
“真的吗？真是这样，李光佐又何苦来哉！？呵呵……哈哈……啊哈哈……”
李昑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既然天朝连名目都想好了，小王也就不推脱了，陈通事，下国朝鲜，叩请天朝大军入朝鲜！”
李昑正衣冠，深长拜，陈润坦然而受。
汉城议政府，李光佐铁青着脸问左未生：“南蛮已动海军，还有蓝衣兵护着废王，之前大将军所料有所疏失啊，还望早早准备。若是不赶在南蛮红衣大举入朝前，夺得朝鲜全土，握得朝鲜大义，下官早怀死志，怕大将军与左先生的谋划，也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左未生点头道：“锡保所部该已过鸭绿江了，放心，他们都作你们朝鲜官兵装扮，既是安你朝鲜人心，也是安我大清朝廷的心。你也知道，此事两太妃、十四爷和皇上，都是隔岸观火，只要大面上不落下把柄，名义之事，他们都不会马上偏向废王。”
“至于大将军人马，你也看得明白，你们水师太弱，海路难走，大将军的人马也不可能走陆路，因此还得看时机。”
李光佐有些烦躁地道：“下官说的不是这个！废王的两翁主已逃脱，宗室女里也未有合适人选封为翁主，下官已认了让小女为二公子之妾，也算是暂时有个交代，大将军和左先生之前按所言的帝位……”
左未生打了个哈哈：“帝位……就这么急么？废王都还在呢，太妃和十四爷那边怎么也得等到废王去了，才不会跟大将军在这事上掰手腕。此时真即了帝位，领议政你真不怕大将军脸一翻，入朝大军是为讨伐逆藩而来？”
李光佐愣住，许久之后，才颓然长叹：“是，下官是太过心切了。”
左未生也沉默了，心中却暗道：“你真马上立起一个朝鲜皇帝，不是逼着大帅跟朝廷翻脸么？当初哄你入局的幌子，居然还当真了，愚人啊……”
两人正相对无语，一份急报送来，李光佐拆开一看，整个人似乎瞬间就石化了。
隔了好一阵，本没太上心的左未生也皱起了眉头：“领议政，是南蛮红衣入朝了么？这般失态？”
李光佐闭眼，深呼吸，将书信叠上，再睁眼，又展开书信，似乎觉得自己打开的方式不对。
再一字一句，眼珠子似乎粘在纸上一般看过，李光佐脸色不对了，先红后紫，再青再白，胸口也剧烈起伏，最后几乎就跟牛喘一样。
左未生心说难道是这家伙被杀了全家？
就听哇啦一声，李光佐张嘴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滑下椅子，仰面朝天，手在空中抓握着，就在嘶喊：“怎么会……怎么、怎么可能！？”
左未生顿时也一身冒汗，哆嗦着手扯过书信，看清了内容，也顿觉眼前恍惚，胸口郁闷欲呕。
好……好胆、好谋算！
“让李昑当皇帝？官家啊，你也真想得出来……”
黄埔肆草堂置政厅，前来检查李香玉作业的朱雨悠翻到朝鲜文报，抿嘴笑着。
“皇帝的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所以呢，再弄一个皇帝出来，往好的说，是跟我做伴，往坏的说，也让他尝尝高处不胜寒的滋味！”
李肆微笑着揽住朱雨悠的腰，这懒美人就爱睡，似乎时光也因此在她身上凝固，容颜身段都没怎么变。前些日子急怒攻心，压下了怒火，燥火却总难平……
此时充任保姆的李香玉，正带两位朝鲜翁主在后园玩耍，听到称呼，大的和顺很认真地纠正道：“香玉姐，我们不过是小小翁主，当不得……”
李香玉也很认真地纠正道：“错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公主。”
置政厅里，朱雨悠问：“那国号还叫朝鲜么？也好，两字总是差一些的。”
李肆摇头：“送佛送到西，当然还得是一字。只是这个字，还得如明太祖那般，是由我们给的。呃……我还没想好，娘子，你学识渊博，你来取。”
朱雨悠笑了，这夫君，人家一国的国名，还让自己这么个妇人来取，要人家知了内情，还不得集体跳海啊。
可李肆认真地怂恿着，朱雨悠推却不过，总是慵懒的眼瞳里也闪起了光亮。
“如今李昑所领之地不过朝鲜之南，旧日那都是马韩、辰韩和弁韩，也就是所谓的‘三韩之地’，莫若就叫……‘韩’吧。”
李肆脸色有些古怪，朱雨悠忐忑地问：“不好吗？”
“好好，娘子一字定国啊，就这个了！”
李肆将脑袋埋进老婆怀里，不让她看到自己脸上的错愕表情，泥马还真是脱不了这个韩呢，大韩帝国，就此在自己的手中成立了。
“韩……那李肆，来、来真的！”
汉城议政府，左未生颓然无力地软在座位上，心道自己真是料错了李肆，那家伙从来就不在意颜面，他是一个商人！他怎么会在乎邻居是王还是皇，是盟邦还是藩属？当初定大清为英华的侄国，也不过是抱着一种恶作剧的心态，看协定列得密密麻麻的通商条款，就知道他真正在意的是这事。
不，还不止李肆一人，英华一国也成了不在乎颜面的夷狄之国，商人就为卖鸦片，就敢聚私兵攻伐他国。皇帝还是国王，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
因此李肆能毫无顾忌地扶持李昑为帝，脱了昔日华夏藩属的地位。而这对自己和大帅的事业来说，麻烦就大了。对李光佐来说，更是致命的打击。
李光佐想的不就是朝鲜自立么，结果没在自己和大帅这拿到，他所背叛的废王李昑却拿到了。怪不得李光佐会吐血，左未生就觉得，换了自己，多半已经举剑自刎了。这不是意味着之前的背叛，之前的血汗，全都化为烟云。自己所努力的事业，居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成功，心志再坚强的人都不可能承受。
“领议政，节哀……南蛮既然如此笼络废王，说明他们还无力大举入朝。而废王称帝，也失了大清藩属之义，沦为大清叛贼，大将军更有入朝讨伐的名义，只要我们动作快，扑灭了废王，这大义还能握在我们手中。”
左未生如此安慰着，李光佐已无神采的眼瞳，隐隐闪起光亮。
“前方就是鸭绿江！？过江！注意了，遇人便说……”
“标下晓得的！就说是大清援朝联军！我们是……”
鸭绿江边，一支大军正待渡江，个个都是朝鲜官兵装扮，脑袋后面却拖着一根辫子。
听到官长问询，一股呼喝声响起，久久回荡在鸭绿江边。
“清鲜联军！”
琉球那霸港，韩再兴皱眉道：“怎么叫这个名字？”
张应叹道：“为了帮朝鲜国王收拾人心，咱们不能打大英旗号，也不能再穿红衣，不能叫英军，咱们得跟日本人混在一起，叫……”
韩再兴嘀咕道：“志愿军……这名字……”
他品出来了，“这肯定是陛下起的，就是这种味道。”
“雄赳赳，气昂昂，打到鸭绿江——！”
两人正说话间，码头处正上船的一片浅黄身影里，军礼监的说书先生扯着嗓子，唱起了怪异却激昂的歌。
大英援朝志愿军主帅韩再兴，副帅张应，呆呆看着那浅黄军衣，一脸惨不忍睹，外加百般委屈，捂脸哀叹。

第七百八十章 朝鲜风云：鸦片、祸狗和红颜
圣道十二年六月，朝鲜国王李昑在釜山登基为帝，国号为韩，年号为崇道，意义自然是追随圣道皇帝之路。英华扶他为帝，许朝鲜自立，李昑自是满心感激。虽都是皇帝，却绝不敢跟李肆平起平坐，不仅在年号上表了忠心，还要求本国处处以英华为尊，包括继续称呼李肆为大皇帝。
大韩立国，不仅极大地鼓舞了站在李昑这一边的朝鲜军民的爱国热情，还严重动摇了李光佐一派的决心。不少文武官员跟随李光佐叛乱，目的就是在未来的朝鲜帝国之下分润新的利益，现在朝鲜帝国没憋出来，原本的国王李昑却得了英华支持，一步到位，弄出来个大韩帝国。
消息传到北面不过数日，就有大批官员逃奔南方，更有宗室决断地南投，李昑现在还没儿子，他要是翘了，总得有李家人接大韩皇帝的位嘛。
李光佐正如狂潮一般向南逼压的兵锋骤然停了下来，李昑的军队却士气猛涨，有了敢战之心。不仅是因自己摇身成了“皇军”，大批精良火枪也正从海上运来，源源不断地发到军中。更有穿着浅黄土色军服的英军，不，该叫“志愿军”，一批批自釜山和蔚山等南面海港上岸。
前景无比光明，李昑和手下的文武官员充满信心，这信心自然跟新得的国号和帝位有关，但更多还建立在《英韩友好协定》，俗称《釜山条约》这份盟约上。
英韩相互承认主权，并约定世代友好。大英从各个方面帮助大韩收复国土，包括出动军队，卖先进武器，提供军费贷款。而大韩则全面开放通商，并且出让海关权偿还贷款，并免费租借济州岛。
鉴于大英不愿刺激满清，让其将局势误读为大英要自朝鲜方向深入满清关外之地，大英军队以民间自愿者的身份入朝。这仅仅只是名义，终究还是英华红衣嘛，韩人是这么理解的。
因此釜山蔚山等地官员组织起大批民众搞欢迎仪式，锣鼓喧天地迎接“王师”。可名为“志愿军”的王师里，竟然大多数都是口吐“阿里嘎多”的倭寇，这让民人极度惶恐。顺天甚至还发生了欢迎人群崩乱，踩踏死伤无数的事件。
还好，恐慌很快就被控制住了，韩人们发现，志愿军里还有中国人，虽然不多，却管理着整支部队。六月下旬，随着英华两位少将入朝，志愿军确实是英华红衣的结论也得到验证，忐忑不安的韩人们终于镇定下来。
以萨摩人为主，补充九州所募日本人，总数五千人的日本师，加上两个南洋殖民营，两个红衣营，以及若干炮兵，志愿军规模不大，人员到齐也不过一万四五千人。
志愿军的作用是充当尖刀，真正要挑起重任的还是“韩军”，李昑在英华枢密院的帮助下，紧急展开新军编练工作，准备将手中军队扩充到五万人，而且全是装备燧发枪的火器军。枢密院当然很积极，韩军早日成军，英华红衣早日把圣道四年式的旧枪换掉，而且给韩人的旧枪还是按新枪计价……
志愿军的出现，让李光佐和左未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一面收缩兵力，一面催促锡保所部“联军”尽快南下。
锡保是年羹尧从江西接出来的，光绪之乱时，因为还在赶路，避开了那场血腥风波。乾隆登基后，对他既防也用，缴了他的满军营，把他丢到关外当盛京将军。
此次他以联军名义入朝，的确是有年羹尧推动，允诺可以在朝鲜获利。另一方面，太妃、恂亲王和乾隆皇帝也怕英华自朝鲜入盛京，顺水推舟地同意了锡保出兵。
可锡保所部“联军”不过五千人，不仅没什么大炮，兵丁手里的碎发枪还是“盛京造”。锡保虽熟悉火器军操练之法，但时日尚短，这支联军战力很不可靠。
不仅李光佐惊慌，左未生也急了，他们虽已动员起朝鲜所有营镇卫戎军，兵员足足十万，但八成都是拿着刀矛弓箭的农民，根本不堪战。剩下的兵丁虽是以火绳枪，弗朗机炮等火器为主，收拾李昑的旧军没问题，对阵志愿军和新韩军却毫无把握。
左未生紧急求告年羹尧，要求冒险自海路派援军，送军械入朝。
山东登州府城，立在北门城楼，眺望庙岛长山岛，年羹尧的脸色如海面一般平静，可目光不断变幻，显出他内心正波澜翻滚。
年羹尧没头没脑地自语道：“是不是就此而止的好？”
身后的年斌惊呼道：“大帅不可啊……”
年羹尧已生退意，他看清了朝鲜局势。圣道皇帝扶起大韩和崇道皇帝，还派兵入朝，吞朝鲜之心昭昭。
圣道皇帝既瞩目于此，又怎能容他年羹尧夺食？惹得李肆恼了，不再顾忌他所营造的南北和睦局势，不管是直接出兵山东，还是逼迫乾隆动手，都不是他年羹尧承受得起的。
年斌听出了父亲的心意，下意识地就要阻止。
“圣道皇帝没有直接派红衣，而是让其伪为民军，这就说明，他无心在朝鲜投下大力。扶起韩帝，正是要让朝鲜人自己出力。大帅，局势犹有可为！”
“若是失了朝鲜，让圣道皇帝能自朝鲜伸手关外，大帅退无可退，京师那边，怕都要寻思大帅的去处，到时就算大帅无意，他们也要抢先下手！”
年斌的说辞，左未生在书信里已经反反复复强调过了，年羹尧嗯了一声，神色未变。
圣道皇帝确实只在朝鲜伸出了一根小拇指，但即便是押上自己这两年在山东攒下来的全部力量，也未必能扳得过这根小拇指，就算扳过了，再惹来圣道皇帝的中指，那是怎么也吃不消的。
可左未生和年斌所言也对，茹喜、十四和弘历还能容他在山东自为，就是看他志在朝鲜而不是京城。如果朝鲜之路被阻绝，他跟朝廷就再无缓冲之地，到时不得不图穷匕见，说不定圣道皇帝为稳定天下，会跟朝廷一同出手，把他掐死在山东。
“大帅，儿子觉得，圣道皇帝该是无心帮李昑复整个朝鲜……”
见年羹尧还不为所动，年斌咬牙，不得不吐露他本想一直揣着的秘密。
“为什么？鸦片？”
听了儿子的解释，年羹尧沉默不语，眼中光亮闪得更乱，好半晌后，才沉沉点头：“未必没有道理。”
年斌说，范四海惹出朝鲜之乱后，南蛮国中为鸦片之事起了纷争，最近才有了定论，宣布禁产禁销。可实际上，圣道皇帝却允西洋南洋公司自组殖民地，自行律法，实际是将鸦片交给这两家公司垄断。
为此他通过朝鲜商人，跟范四海接触。范四海和福华公司因这新政而失了鸦片生意，年斌以为能借此说服范四海，两方联手作地下生意，不料范四海拒绝了，说自此不再涉足鸦片生意。
再深挖南蛮商场消息，年斌发现了一桩惊人内幕。西洋南洋两家公司竟然是划地为界，各自运营鸦片生意。范四海和福华公司在新设的西洋公司里拥有大量股份，等于是南蛮朝廷以此股份换取他们退出朝鲜乃至北洋南洋，转攻西洋市场。而这一片市场，则转给南洋公司营运。
“儿子已经找到了南洋公司的鸦片商代，他们愿意把生意分给儿子。他们还说，新韩入了禁毒联合会，如果全复了朝鲜，就再不能向朝鲜卖鸦片。所以儿子觉得，南蛮以商立国，这些商人，肯定要扯着圣道皇帝的裤腿，不让他全复朝鲜。”
年羹尧眉头挑了起来，之前警告过年斌，不要沾染鸦片，现在却陷得这么深。
年斌趁热打铁地道：“鸦片之利大得惊人，若是我们也掌住北面，先替南洋公司当商代，再渐渐自种自产，就再不愁钱粮了。”
“闭嘴！”
年羹尧终于忍不住怒声斥责：“此物不仅伤天害理，更绝我们要夺的大义！绝对碰不得！你带回来那些鸦片，找个时日全烧了！”
年斌不敢再争，却还是满脸不甘。
年羹尧的思路已转到朝鲜，如果牵扯上鸦片这事，年斌的话倒真是没错。南蛮乃商贾立国，无利不贪。看圣道皇帝处置鸦片事就知道，他肯定要护着商人之利。这么说来，还真是无心为李昑全复朝鲜呢。留下一个口子，让朝鲜人自卖鸦片，这是南洋公司的利，这一利，怕是比帮李昑复朝鲜的利还大。
这么说来，即便是在朝鲜顶住圣道皇帝的这根小拇指，他也不太会换成中指。
年羹尧心跳加快，这个结论很可能是真的，接着他又暗自苦笑，说不定圣道皇帝还乐见自己在朝鲜站稳脚跟，跟他的小拇指对峙，如此他的利才能最大化。回想当初在江南所为，现在又到朝鲜，自己看自己，像是火中取栗，两面骑墙。可看在圣道皇帝眼里，又何尝不是一只“祸狗”，驱着自己去搅乱局势，然后借“追狗”而获利。
丢开这祸狗的自慨，年羹尧回到府城的大将军行辕，开始布置出兵事宜，他决定要继续搏下去，否则再没未来。
自山东到朝鲜的海路很不安全，英华的北洋舰队牢牢控制着南面，可北面因李泰参的水师退守，如果绕个圈子，走北面入朝，风险小很多。
算算兵力，年羹尧皱眉，至少要出动两三万人马，也就是他麾下大半兵力，才能勉强有一战之力。先不说山东兵力空虚，腹地有被京城夺占的危险，就说这一动，钱粮就要如飞瀑而下，他现在手头可不宽裕，而朝鲜那边，李光佐怕也是一时拿不出多少银钱和物资。
“鸦片之利……”
年羹尧若有所思，招来年斌，再问鸦片之事。
“入价一斤二三两，出价能有十两！？
听到年斌报出的数字，年羹尧抽了口凉气，他一直憎恶鸦片，所以不怎么了解详情，现在一听，才明白年斌为什么要沾染这桩生意，好家伙，反手就是两三倍的利！
“这是转销南洋公司鸦片的利，儿子打探过了，如果自己种自产，一斤本钱不超过半两……”
接着年斌这么说着，年羹尧额头暴出青筋，呼吸也再难平静。
沉默了好一阵，年羹尧如上阵杀敌一般，以有力地腔调，发布了两项命令。
“从你带来的鸦片里挑出最好的，精心妆扮包裹，送到京城去，嗯，没错，送进紫禁城，进献太妃！”
“上题本，求请朝廷禁绝鸦片！”
这两条不搭调且有些矛盾的命令，让年斌很是不解。献鸦片给茹喜，大约还是示好之意。南洋公司所接手的鸦片里，最好的一档就是给顶级富贵人吃的，经过精心调治，加了名贵佐料，不仅味道绝好，对身体的损害也比一般货小。
但接着又要朝廷禁鸦片，这是不准备在北面卖了？
“笨蛋，不禁的话，此事我们怎么得利！？想想南面圣道皇帝之策！”
年羹尧教育着儿子，嘴角已挂上森冷的笑容。如此一来，既能占住大义，又能握得大义，两全其美。献鸦片给茹喜，是示意自己可以在这事上分利，那女人聪明，肯定懂的。双方互利，他在山东的根基就能稳住，至于将来之用，将来再说吧。
北京城，当养心殿里，乾隆正与恂亲王和一帮大臣就年羹尧的《呈请禁绝鸦片诸事》这份题本议得满面赤红时，乾清宫内，一间华贵殿堂中，烟气缭绕，仅仅只是从门窗缝隙里飘出的一丝，就已让门外伺立的李莲英两眼发白，身躯发飘，似若升仙。
殿堂中，喘息声浸着彻骨的畅快之颤，茹喜放下烟枪，脸颊上的潮红好半天才退去，身心也渐渐回到了人间。
“早有此物，我这十来年，又怎会过得这么苦……”
茹喜的叹息似乎从喉腔里发出，现在她是舒服得指头都懒得动了。
可她的脑子还在动，思绪更加清晰敏锐：“年羹尧……你就是一条祸狗，也罢，就暂时把你这祸狗用下去。”

第七百八十一章 朝鲜风云：无涯之弧
“此策似忠实诈！年羹尧居山东，扼海门。朝廷禁烟，能禁到他山东？到时他独握鸦片入国之利，而我大清治下，大烟当更泛滥成灾！”
养心殿里，年轻的军机大臣，刘统勋份外激动，痛斥年羹尧的主张。烟草自明时就已兴起，而此时南面英华又流行起纸烟，因此北方都把吸食鸦片称呼为“抽大烟”，以便与烟草区别。
“刘中堂勿要感情用事，一国之策岂能因一个年羹尧而废？鸦片自明时就危害中华，前明崇祯十一年和十四年颁禁烟令也有因鸦片混食之故。如今这大烟毒害甚重，不禁何以正朝廷之德？不禁，难道不是更容年羹尧输运鸦片入国？”
军机大臣，户部尚书吴襄义正词严地驳斥刘统勋。
刘统勋毫不示弱：“此事怎是简单一个禁字能绝得了的！？正因为要正朝廷之德，就得去做！而不是发谕令说说，徒让宵小之辈得利，鸦片却又横行一国！”
张廷玉嗯咳一声道：“怎么做，做不做得到是一回事，朝廷之德，先在怎么说。大烟定是要禁的，先皇在位时，就因直隶出现鸦片馆而定立禁烟令之意，可惜未及细筹就……”
龙椅上的乾隆不自然地扭了扭身子，他本来就没怎么摸透鸦片这事背后的根底，张廷玉又提到雍正，更让他烦躁不安。
相比之下，英华在肃州和朝鲜的动向更让人担忧，今日小规模的御前听政，乾隆更想让众人议定乌苏雅里台和朝鲜这两件外事。
乌苏雅里台方面，他的“叔皇帝”似乎痴迷于翻越杭爱山，饮马北海这桩超越汉唐武功的伟业，正在甘肃的肃州大兴土木，向北修路建堡。而准噶尔与红衣先锋，更频频袭扰科布多部和扎萨克图汗部。喀尔喀蒙古诸部也自己埋头厉兵秣马，聚力准备一战。
这番动向里，名义上还管治着此地的大清反而是局外人，但因有乌苏雅里台将军这么一层皮面在，大清的进退正面临艰难的选择。
雍正时为统合喀尔喀蒙古诸部，防备准噶尔，在乌苏雅里台设有定边左副将军之职，统管唐努乌梁海和喀尔喀蒙古诸部军务，俗称乌苏雅里台将军。经“光绪之乱”后，朝廷对喀尔喀蒙古诸部的影响力削弱，到乾隆即位，原任乌苏雅里台将军富宁安已病卒，正值南北和议，就没敢派员接任，这位置一直空着。
现在局势相当微妙，喀尔喀蒙古因大清变乱，实力衰退，渐渐不再愿受大清直接管治。而准噶尔与英华有意此地，正兴兵攻伐。《英清和平协定》虽不涉乌苏雅里台，大清君臣却无心也无力给喀尔喀蒙古直接撑腰，因此乌苏雅里台将军这层皮面再不撕下来，就有可能引火烧身。但真要撕了，大清的满蒙根基就要遭严重削弱，还会影响到内蒙古诸部。
之前君臣议到乌苏雅里台之事时，已有初步共识，那就是这层皮面必须撕掉，但要撕得有技巧，不至于与喀尔喀蒙古彻底脱了联系，由此来稳定这层漠北屏藩，乃至稳定内蒙古。
可到底该是怎样的技巧，军机大臣里没谁熟悉乌苏雅里台事务，就这么一直拖了下来。
乌苏雅里台在西，东面的朝鲜更不省心。年羹尧图谋朝鲜，圣道皇帝也借鸦片踹开朝鲜国门，两方一用力，朝鲜就爆发了王乱，南北分裂。
在这一面，乾隆自觉已跟叔皇帝达成了默契，那就是让下面的恶仆去斗，看最后朝鲜能搏成什么局面。大清这边是年羹尧这头积年骑墙老狐，再加上稳定盛京边防的锡保，两边凑成联军。而大英那边，乾隆觉得，叔皇帝多半还是被他那一国的民心推着，不得不敷衍行事，只以民间“志愿军”的名义，加上北洋舰队以及一帮商人出战。
即便叔皇帝敷衍，乾隆也不放心朝鲜局势，怎么也不能让叔皇帝打到鸭绿江吧，那样的话，关外之地，随时都置于叔皇帝威胁之下，他这个太平天子还能当多久，可就是大大的疑问了。
因此他迫切希望军机处议定章程，怎么在朝鲜加大投入，护住盛京大门，但同时又不激怒叔皇帝，一系列的问题需要解决。
可现在大家都揪着鸦片吵得热闹，乾隆很郁闷，这玩意需要这么认真么？
他正想说两句场面话，让军机处自己议出四平八稳的方略，恂亲王允禵却开口道：“傅尔丹自西安也在议禁鸦片之事，多半近日也会上题本。”
刘统勋哼道：“都是一丘之貉！”
谁都知道鸦片暴利，年羹尧求禁烟，是方便他在山东走私，而傅尔丹在西北也有此心思。
军机大臣福敏皱眉道：“刘中堂，依你之见，就是不禁！？”
刘统勋昂首道：“非也！皇上……”
他朝乾隆一拱手：“臣请皇上入英华禁毒联合会，只有如此，才能扼住鸦片入国之势！”
乾隆刚要张嘴，另一个军机大臣蔡世远怒了：“塘沽之盟已是国耻，你还要我大清耻上加耻么！”
张廷玉也沉声道：“此事绝不可行！此会名为禁毒，实则是为英华暗侵他国权柄遮掩！我对此会略知一二，但凡入会之国，都要容南蛮稽查他国禁毒事宜，甚至包括律法，也要以南蛮律法为版复刻，入了此会，我大清几如丧国！”
刘统勋摊手道：“那怎么办？不入此会，南蛮商人向我大清贩运鸦片就是无罪！而我大清要惩治毒商，又是坏通商自由，有违塘沽之约。南蛮入朝鲜，不就以此为名么？”
众人沉默，这的确是桩难题。
吴襄却正气凛然地道：“难道我大清连区区禁烟之事都办不到！？即便鸦片有害，这害处能有多大？再大能大过一国权柄旁落？”
刘统勋气得要跳脚，这个吴襄，多半是已得了淳太妃的授意，非要促成年羹尧之议，区区禁烟之事，说得好轻巧，鸦片之害，更是没看到。
“臣在少时就知抽大烟之害，尤其是那些终日无事之人，一旦染上烟瘾，不仅身衰心竭，还不惜破家以求过瘾。现今南蛮商人所制的鸦片味更诱人，价钱也低，吃得方便。若是容其在国中泛滥，臣怕我大清治下，兵丁、官员和旗人都要广受其害，到时一国不仅再无可用之兵，也再无可用之银啊！皇上！”
刘统勋一心为国，几乎是涕泪相求了。可包括允禵乃至乾隆本人，都是一脸不以为然，觉得刘统勋这人为推主张，不惜夸大其词，危言耸听。
兵丁、官员和旗人都要染上鸦片？银子都要被鸦片卷去？怎么可能……
乾隆想举例反驳一下，允禵又抢走了话头：“我大清虽失土少半，却还是万里江山，还有四五千万人口，如此天下，各地风色大不相同，即便鸦片泛滥，也不过是一地之害。只要用心管治，区区鸦片，禁之不难，何出此等惊骇之语？你们文人，总是惯于口舌渲染。”
乾隆灿灿地嗯咳一声，这十四叔把他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其他重臣都纷纷点头，刘统勋想要大叫，吴襄的用心昭然若揭，那就是赤果果地要在鸦片一事上分利。他也明白张廷玉和蒋廷锡的想法，这两人提防英华胜过一切，只要挡住英华进一步伸手大清国政，别说吃鸦片，出砒霜他们都认为那是必要的代价。而恂亲王和福敏……不是有心在此事上谋利，就是根本不认为鸦片有多大害处。
至于皇上么，算了，不指望他能有什么看法。
刘统勋悲哀地道：“那要怎么办！？”
张廷玉调和道：“我们学南蛮禁烟的手段，但不容南蛮借此事发挥。”
刘统勋振作起来，朝乾隆拜道：“臣请主持禁烟之事！”
乾隆又要说话，重臣们却纷纷点头道：“也可”、“也好”、“如此就能放心”。
见张廷玉、恂亲王和吴襄都点了头，刘统勋再朝乾隆道：“臣定当禁绝鸦片，遏其荼毒大清天下之势！”
乾隆张嘴欲言，却觉份外无力，朕还没点头呢！你们这帮家伙，真是目中无君啊！
“朕觉得……”
他想发表一下意见，张廷玉却转了话题：“乌苏雅里台之事……”
乾隆低头，再不理会臣子们，扯着自己的龙袍，数起团龙上的爪子来。
黄埔西区，耶稣会大教堂里，不列颠王室学会代表夏尔菲也很郁闷，参观佛山制造局和东莞机械局的请求书又被赛里斯通事馆打回来了，这已是第十七份了。
“狐狸般的赛里人……蠢猪般的国会！”
想到自己暗中去罗浮山摸查化学研究院，却被守卫绑去了官府，坐了三天牢才被通事馆放出来，夏尔菲就觉无比沮丧，对伦敦的国会议员老爷们更是牢骚满腹。他写给国内，请求议会尽快通过与赛里人关系正常化乃至结盟法案的建议书，如一颗小石子丢进了大海，毫无反应。
想跟赛里斯人在技术上有所交流，不列颠就得伸出友谊之手，而不是让东印度公司在赛里斯人的后院继续徘徊。
可惜，牛顿爵士尽管已经去世了，但在他的影响下，不列颠人根本不觉得还有对外交流技术的必要。浑然不知，牛顿爵士的诸多知识，已经是赛里人十来岁就要学习的基础教材。而赛里斯人更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不列颠，乃至法兰西诸多伟人在理性和科学上的成就，同时融汇自己数千年来积累下来的认识，正推着他们的国家日新月异。
赛里斯人已经把那神奇的蒸汽机用在了船上，据说还有可以让人飞到空中的巨大气球正在试验，他们还在用水泥大规模翻修和扩建他们的城市，工厂的烟囱越来越多，越来越高。赛里斯的科学家们还在琢磨一些匪夷所思的课题，比如化雷电为己用。
“虽然赛里斯人不怎么会琢磨定律和公式，可他们把定律和公式变作现实的本事，真是太可怕了……”
夏尔菲翻开笔记，赛里斯国中已有《格致》、《万相衍化》和《天工》等科技类刊物公开发行，他雇了翻译，把这些刊物转译为不列颠语，虽然无法看到赛里斯人的科技内幕，可这些刊物还是能给一些概貌性的参照。
离教堂不远处的礼宾馆里，另一个不列颠人也在抒发着感慨，“这个新的赛里斯，占领土地的欲望和速度，真是太可怕了……”
桌子上是一份亚洲地图，不列颠王室海军特使莫顿上校正用圆规在丈量什么。
圆规的支点插在黄埔，上面标注着“Infinite Palace”，另一支脚正划过缅甸，擦过乌斯藏，掠过青海甘肃的边角，将东亚大陆的腹地纳入圆中，一直向东，落到了朝鲜。
“不，现在该叫……‘han-chow’。”
莫顿上校用着蹩脚的赛里斯语念着，完成了这一道圆弧，而在这份地图上，新的圆弧之中还有一个小小的圆弧，那是赛里斯人在三四年前的统治疆域。
不列颠军官的心弦也随着这一道圆弧拉得紧紧的，从旧的圆弧到新的圆弧，赛里斯人所展现的战争，难道真如克林顿少校所说的那样，不仅已经超过了欧罗巴，赶上了不列颠，甚至在有些地方，不列颠都要望其颈背？
“陆地……就算赛里斯人领先了，也只能是在陆地的战争上。”
莫顿上校如此评判着，他觉得这不是自我安慰。
朝鲜，仁川外海，船帆林立，大批小船正拉着条条白浪，扑向不远处的海滩。如雷炮声不止，一溜儿海鲤护卫舰在左右两翼的海道上发炮护送。
“老郑啊，还真让你办成了！大军直接由海打上陆，从没见过这样的盛况。”
一艘巡洋舰上，志愿军都兵马使韩再兴拍着英华海军伏波军都统制郑永的肩膀，满脸兴奋。
“这是冯一定和白正理他们琢磨出来的，更有赖罗中郎事前掌握了仁川的潮汐水文，但最终还是……”
郑永很谦虚，更没忘奉承一下最大的功臣。
“还是超勇你的谋划领着大家啊。”
被授了超勇将军的韩再行哈哈大笑，坦然受下夸赞。
“汉城，我们来了！”
韩再行眺望陆上，豪情满怀。

第七百八十二章 绝望的结束和开始
修长战舰护卫着七艘高干舷，宽船身，至少三千料的三桅大海船，能载二三十人的小船正由船舷两侧的低矮吊车缀下海面，渔网般的绳梯挂在船身上，步枪、毛毯、水壶、弹药袋的士兵挤在船边，借着绳网换乘小船。
“每条子母舰载四百兵，搭八条小船，三个波次就能把所有兵和四门四斤炮送上岸。最多两个时辰，仁川岸上就有齐装满员的两个营，加上舰炮的掩护，就算有两万敌军阻击，也能轻松当面打垮。”
韩再兴已换乘小船上岸指挥，郑永对留在战舰上指挥补给运送的副帅张应这么介绍着。
“海军这几年没造战舰，就造这种运兵船了？”
张应对这种运兵船赞叹不已，就靠这种船的高效率，登陆仁川才从纸面计划变成现实。
眼下是圣道十二年七月底，六月时，接报锡保所部“联军”入朝，同时年羹尧也在调度兵马，准备渡海参战，韩国崇道皇帝有些发慌，韩再兴和张应两帅也认为，继续这么由北向南平推划不来，毕竟“韩军”还不堪大用。
于是登陆仁川的计划就浮上水面，但根据之前罗五桂所掌握的仁川水文来看，这个计划很难实现。
由海到陆，即便还不是机械化时代，要运的只是兵丁、火炮、枪弹和粮草，事情也没那么简单。仁川海道狭窄，潮汐落差大，行船靠岸的窗口时间短。要成建制地送上大军，需要花费很长时间。
只是送两个营的先头部队上岸就要至少一整天，而守军因前次福华公司船队登陆的经验已有所准备，这种上岸速度，难以及时形成战力，驱逐可能多达两万的守军。
仁川就在朝鲜的腰眼上，离汉城不过六十里地。从仁川上岸，直逼汉城，这是刚出炉的参谋都能给出的必选方案。但鉴于陆军上岸的速度，以及仁川复杂的水文，韩再兴的方案最初还被不少部下暗中置疑，乃至怀疑韩再兴这员宿将的能力。
罗五桂的仁川水文资料解决了第二个顾虑，而第一个顾虑，则由海军的运兵船和登陆方案打消了。
郑永道：“萧老大说了，咱们海军不仅要管海上，所有舰炮能轰到的范围，也都归我们管。现在海面上没什么威胁，海军的另一桩工作，就是在最快的时间里，用最直接的路线，把尽可能多的兵和辎重由海送上陆地。”
他的话语里还含着发自肺腑的期待：“香港船厂还在琢磨宋代的子母船，想让小船直接从大船的肚子里吐出来呢。”
张应欣慰地点头，这下他总算能在朝鲜拿到战功了。他这个皇帝的老班底，萧胜的老兄弟，一直在军中默默无闻，跟康熙和雍正的历次南北大战，都没能独当一面，大多时候还坐守腹地。
这次他终于捞到了出战的机会，皇帝允了他，也是看在他更长于交际，因此派他为副手，负责协调志愿军和韩人的关系。
韩再兴比他“从龙”晚得多，跟皇帝的关系也远得多，说张应心中没有疙瘩，那是虚伪。但入朝一大堆事，乃至整个志愿军的成败都押在了主帅身上，习惯了敲边鼓的张应也暗自庆幸。
四斤炮的清亮嗓音在岸上吼了起来，接着是雨点般的排枪声，想着韩再兴此刻已在前线，张应就道，这种身先士卒的勇气，自己是怎么也聚不起的。
滩头上，韩再兴的勇气，随着麾下官兵的枪炮声一分分继续提升，而远处朝鲜人溃败的身影，更让他心中大石落定。
仁川登陆并非一帆风顺，今天已是第三次尝试，前两次都因风浪太大而取消，今天的登陆也付出了不少代价，两条海鲤舰急于轰击岸上守军，靠得太近而搁浅，一艘运兵船因偏离海道而触礁。
这倒不是最关键的，韩再行最揪心的还是能不能在滩头站稳。因为水文复杂，只能靠海鲤舰的小炮支援登陆。而朝鲜人在岸上布置了上万军队，其中至少有三千火枪兵和十多门大炮，小号火炮更不计其数。
还好，麾下的第一波突击队全是日本兵，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硬顶着炮火，冲垮了朝鲜人的滩头防线，为后续人马上岸夺得了阵地。
此时前方远处还隐约飘扬着“鸭子给给”的呼号声，朝鲜人的勇气说不定还是被这呼号给夺走的。
计算着人马上岸集结的速度，再看看后方朝鲜主力的动向，答案在韩再兴胸腔中欢快地打着滚，代价不会再明显上升了。没错，他没怀疑过失败，而只是希望死伤能尽可能少。到目前为止，己方损失似乎还没超过两位数。
三个小时后，三千人马全上了岸，而对面原本该有两万朝鲜兵，露面的只有一万，此时已经尽数崩溃。在仁川沿海十里的范围内。留下了三百多具尸体，以及近两千俘虏。
这仅仅只是先头部队，还有船队载着五千人和大批辎重在后方等待登陆战的成功。韩再兴当天最费力气的工作，就是训诫因轻易获胜而有躁狂迹象的日本兵。这个萨摩营在勃泥杀土人杀得手顺，到了朝鲜，下意识地就要拿朝鲜战俘开刀，十多个萨摩兵因违军令而剖腹，脑袋高挂在辕门，终于让整营冷静下来。
志愿军踏足仁川的第二日，也就是七月二十三日，还未天亮，原本祥和宁静的汉城沸腾了，倭寇自海上而来，两万大军转瞬灰飞烟灭的消息传到了汉城，当然，凶悍而残暴的敌军已到汉城西面三十里、二十里、十里乃至城门外的谣言，也跟着真实军情，一并煮熟了汉城。
“北、北……北退！”
慕华馆里，左未生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满脑子就转着“怎么可能”、“怎么会”、“怎么敢”的骇异。大军由海上陆不稀奇，可之前范四海就已经上演过一次，汉城也为之而乱，为此李光佐特地遣了亲信大将和精锐大军去守着，结果别说守住海岸，连一天都没拖住敌军。
朝鲜人羸弱如斯，就不该指望他们……
左未生悲哀地暗道，朝鲜之路到底走不走得通，他已经开始有了动摇。
“去景德宫！带着朝鲜王一起走！李光佐呢！？”
左未生仓促出逃，却还想到了朝鲜傀儡王，而朝鲜的曹操李光佐，却已不知去向。三天后，左未生才在北面开城见到了李光佐，见到左未生还带着傀儡国王，李光佐还满脸不豫。
“朝鲜人心已经溃乱，在下本准备自立而起，重建朝鲜帝统呢。”
李光佐一脸计划赶不上变化的遗憾，左未生抽了口凉气，忽然觉得，李光佐可能已经疯了。
黄海右道正西外海，船帆相织，炮火冲天，焰光似乎点燃了海面。
海河号巡洋舰的舵台上，白延鼎放下望远镜，摇头道：“疯了……”
罗五桂在一边耸肩，表示赞同。
三艘怪模怪样的大海船从正面扑了下来，又宽又胖又扁的船体，黑黢黢的船身，形若龟背的甲板，顶在龟背上的硬帆，诸多特征清晰无误地将其身份展现出来：一百三十多年前，朝鲜得以在海上击败日本舰队的神器，龟船。
三艘硕大的龟船带着两翼的上百条战船，形成一股浩浩荡荡的船流，似乎能将前方四艘巡洋舰和十艘海鲤舰所组成的舰队当头压碎。舰队左右还有数十条朝鲜战船在极近的距离猛烈发射着古老的弗朗机炮、大发贡乃至虎蹲炮，不死不休。
以一般战船为诱饵，缠住英华海军，再动用定海神针，刚造好的龟船，近战胜敌，这就是朝鲜水师的打算。
所以白延鼎才说朝鲜人疯了，用之前对阵范四海武装商船的经验，来跟英华海军斗？海军的船板比商船厚一半，火炮不管是数量还是口径，都倍于商船。诱饵船队的凄惨遭遇，还没提醒朝鲜人，这场海战完全不同，已不是百多年前的时代了么？
白延鼎也有自己的神器，眼见三条龟船相向而来，逼近到了两里的范围，他抱着胳膊道：“亮法宝！”
对面领头的龟船上，少了一条胳膊的朝鲜水师都统制使李泰参拔刀狂呼：“冲上去！”
时代当然不同了，看着战船在一两百丈外，就如纸糊一般地被炮弹撕裂，李泰参已经明白，这支舰队，比范四海的战船队还要凶狠十倍。即便是自己的法宝龟船，多半也是有去无回的下场。
那就战死在这里吧，勇敢地走上李舜臣的前路，这样才不枉自己李舜臣第二的美名。
而且……龟船终究是神器，说不定还能靠它制造出奇迹，赢得这场海战的胜利呢。
“将军……我们会赢的！”
部下泪流满面地应和着，李泰参忽然想起了之前联合日本叛徒，击败范四海船队的胜利。朝鲜的命运，好像就是因那场胜利而开始转变的，那真是场胜不起的胜利啊。
嘶嘶的异物破空声响起，数条水柱猛然在靠近船身的海面炸起，接着蓬、轰两声连响，左侧一侧龟船的厚厚龟背像是薄木一般，炸裂出一个口子，焰火自龟背两侧喷出，再掀了小半龟背。这条龟船如真正的乌龟一般，被残忍地一刀削掉小半片背甲，露出血淋淋而杂乱不堪的内里。
不过十来息时间，再一波轰击破空而来，缓慢而硕大的龟船不断喷发出碎木杂物加人体，原本在船体两侧有力而急促划动着的船桨也凌乱起来，一支支地不断消失。
李泰参真像是疯了，座舟的船身不断颤抖着，水手的凄厉惨呼不绝于耳，他还在哈哈大笑。
“这是什么……这一定是天降之物！”
也许是李泰参接受不了现实，也许是他已经彻底觉悟，反正他没被这猛烈的炮火吓住，依旧驱策着部下，直愣愣朝前冲锋。
“我就不信了，新的三寸炮都打不废你！”
白延鼎老神在在，没有发出战舰机动避让的指令，正式定型的十二年式三寸炮可不是吃素的，每门七千两的价钱，也让萧老大吐光了老血。
三寸炮爆裂弹高达七成的发火率，在龟船身上炸开一团团烈焰，不多时，左右两艘龟船已被打得漂在半路上，而中间的一艘，却因李泰参的疯狂驱策，官兵鼓起了决死之心，朝着海河号冲来，眼见已近到了半里之地。
“撞……撞沉英夷！”
此刻立在龟船船头的李泰参，真如一尊独臂战神。
咚咚咚……
周围的寻常战船大半已被驱散，四艘巡洋舰并肩而立，船头各两门三寸炮，同时瞄准了那艘破烂得几乎只剩一半的龟船，然后同时开炮轰击。
水柱，焰火，瞬间淹没了这艘龟船，李泰参啊啊大叫着，似乎仙佛都要让路。
噗的一声，一枚炮弹砸进他身侧不远处破烂龟背的缝隙，就这么卡住了。
“朝鲜……永不亡……”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李泰参在这瞬间冷静了，还用独臂顺了顺胡须。
轰……
因工艺精度依旧不太理想而晚炸的炮弹，裂作十数块碎片，顷刻间，一片切掉了李泰参的半边头盖骨，一片割走他的独臂，数片几乎同时扎入后背，将脊骨斩成几截，最大的一片掠颈而过，将颈椎和气管截断。
接着焰火顺着冲击波而来，将刚刚飙射出的血水蒸发，再把碎裂的人体高高抛上天空，散作漫天礼花。
圣道十二年七月二十三日下午，李泰参所部朝鲜水师，全军覆没，正准备渡海直入朝鲜的年羹尧部被迫转走平安西道，李光佐、左未生和已到黄海道的锡保部仓皇退守平壤府。
黄埔无涯宫肆草堂，李肆对一个华发老者道：“真遗憾，这一国，本该放礼花来迎接你的。”
老者正是范四海，他苦笑道：“草民捅了大篓子，蒙皇上遮护，才能保住这条老命。”
范四海在朝鲜贩运鸦片的“罪行”被东院某股人马揭得一清二楚，终于惹了众怒，以致各家报纸都大呼不杀范四海不足以平民愤。福建财团也遭遇巨大的舆论压力，不得不逼迫福华公司跟范四海划清界限，以便轻身上阵，在西洋赚取鸦片暴利。
意识到自己行事破了底线，范四海只能认命，却不想皇帝出手遮护了他，但这遮护，说实话，当初他还很有些犹豫是不是该接受。
封赏“东洲伯”民爵，表彰为国争利，开朝鲜国门之功。皇帝这处理，居然没让国人不满，原因是，皇帝同时颁发给他“东州公司”特许状，让他携带家眷族人去东洲拓荒。
东洲……就是洋人所说的美洲，去一趟三个月，回来六个月，这是流遣三万里啊。
国人怒气消了，范四海是来辞行的，他马上要滚蛋了，永远离开神州。
“那是一个新的天地，朕相信，只有你这样的人，才能在那里开创出不世之业。”
李肆真诚地鼓励着，范四海品了片刻，释然地笑了，接着笑容转为得意。
没错，范四海，就喜欢挑战……
（第十四卷终）
第十五卷

第七百八十三章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这是座六面拼起来的怪异城池，每面宽三十丈，六棱各有角楼伸出城外。墙高两丈五尺，角楼高四丈。城中建有六棱塔，面宽十丈，高八丈。城池外绕壕沟，深两丈，宽三丈。以华夏规制而论，这还算不上城池，只是一座军寨，在安西都督府编制中名为“居延堡”。
天光初亮，晨曦未显，曹沾自堡中六棱塔裙楼出来，西北九月的清晨已有三分寒意，他缩了缩脖子，再蹬蹬高筒马靴，吐出口雾气，彻底驱散了睡意。整理好红衣，正正军帽，确认腰间的短铳、军刀、水壶都已经挂好了，抬腿朝前方角楼走去。
一队红衣自曹沾身前小跑而过，扛着上了刺刀的长枪，喊着一二一的口号。队伍末尾的士官扛着一面鲜红大旗，旗上金黄太极双身团龙赫然醒目。
“还是比不过升旗队……”
曹沾丧气地想着，他还以为自己是白班起床最早的一个。
“曹校尉！”
角楼阶梯处的夜班卫兵扶枪行礼，曹沾举臂还礼，然后举起巡城令牌。身为禁卫第六师八十三营的营署行军参谋，巡视城防是每天的例行工作。
当曹沾登上角楼，凭栏眺望时，起床号响了，接着号声又跟鼓点一同，将那金龙旗送上旗杆。
军务在身，曹沾不必同其他官兵一样，向金龙旗注目行礼。他朝北望去，一望无垠的戈壁将视线延展到天际，西北和东北方的粼粼波光如一双羽翼，托起了北面的荒野。
“什么时候才能继续向北呢？”
曹沾犯着例常的嘀咕，也办着例常的军务。有没有可疑敌情，哨兵是否在岗尽职，备用物资是否齐备完好，角楼上的火炮有没有问题，乃至城墙和角楼的墙体是否有没标注的新裂痕。身为行军参谋，他的工作可不轻松。可要升为负责军令传递、制定作战计划乃至协助作战指挥的典军参谋，两年行军参谋的资历是铁门槛，曹沾离这门槛还有半年。
转到了南面角楼，视野里的景色跟北面迥然不同，草木繁盛，正染着一层秋后的丰茂之色，层层铺展开。宽阔的河流掠过军堡东岸，向北汇入湖泊，如果无视北面的荒原戈壁，还以为这里是中原膏腴之地。
自己所立之处，可是汉时华夏边塞啊。那粼粼波光，就是古时的弱水，今时的居延海。汉家儿郎曾在此屯垦开边，不仅建有城池，还修了名为居延塞的长城。
即便已在居延堡值守两月，每当曹沾想到这座军堡的位置时，心中的微颤依旧难以抑制。
居延堡，南倚居延海而立，几乎就在汉时的殄北候官城旧址上重建。汉时李陵就是由此出塞，北击匈奴，因力尽矢绝，在此城十多里远处被匈奴重重围困，被俘降敌。
如今英华安西大军也已北进到此处，可此堡却不是北进的终点，相反，这仅仅只是起点。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曹沾情绪饱满，王维的边塞诗就在心头激荡。
有心赋诗一首附先贤风采，赞汉家之风，正琢磨韵调时，另一人来到了身后，打着哈欠道：“南乙角楼底墙开裂有些利害，如果遭四斤以上火炮轰击，怕要垮出口子。水泥终究不如石头，如果能像内地造楼那般用上铁骨就好了。”
曹沾接话道：“不就图个快么，大半年就在这里造起一城，要用砖石可来不及。至于铁骨么，一斤铁骨运到这里，估计能在内地买百斤铁骨了。”
来人是营署另一位行军参谋代去病，二十出头，眉清目秀，比曹沾更有书生气。这名字是入西北后改的，安西军里这两年流行改名热，某广某骠骑某安西某去病的人名一抓一大把。
代去病值的是夜班，就等着曹沾来交接，他嘟哝道：“这可不是小事，得让杨指挥多注意下，别当蒙古人没火炮。”
曹沾不太在意：“城中有二十斤炮，倒不怕蒙古人拖火炮轰城。指挥也该不会为此事上心，他正忙着跟师署打擂台要冬衣呢，咱们写在营报里就好。”
代去病没怎么坚持，这也是水泥造墙必有的缺点，内地有铁骨作底，能保证坚固度，可这里没那条件，只能以木为骨。他叹道：“桂阎王也正为这事跟军署打擂台，军署怕又在跟都督府扯皮。古有刀笔吏，今有胭脂衣，那帮书生在两千里外的兰州快活，怎知翰海以北，十月就要结冰。”
所谓胭脂衣，说的是军中掌管补给的那帮人，即便同为红衣，可擅长的是拨算盘，锱铢必较，被前线官兵视如妇人，以“胭脂衣”代称。
曹沾道：“龙襄在肃州，都督府的总转运署却在兰州，隔得太远，也难以照料周全。”
的确，安西军战线拉得太远了，从兰州到肃州，再由肃州向西到瓜州，向北到居延，两条线路都各有两千多里，各师、军以及都督府和转运署等作战部队、指挥和后勤机构的运转都很麻烦。
这是安西军上下的惯常感叹了，代去病耸耸肩膀，就要回营房睡觉，边走还边说：“还不是龙骧定的策？就不知道我们跟蒙古人，到底谁先被拖死。蒙古人也真沉得住气，两年多了，都还没凑出大军来跟咱们决战，咱们的红衣都要洗成桃色了……”
“龙骧”说的是张汉皖，是他建言在西北稳步推进，以压促变，这一策在安西大军基层中颇有争议。皇帝允了张汉皖的谋划，修路建城，在北庭这一路，靠邵马、东湾、居延三座军堡段段向北，一直顶到了乌苏雅里台的腰腹处。
在这样的作战方针下，除了龙骑兵和青海和硕特蒙古骑兵外，安西大军各部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护路的军户。
原本此策大家也都能接受，这么筑垒推进，就是赤果果地压迫漠北蒙古诸部的生存空间。每修好一段路，每搭起一座军堡，勒在漠北蒙古脖子上的绳索就要紧一寸。兔子都要反抗，更何况是人。
西北之战的核心是什么？让蒙古人聚起所有力量，跟红衣正面对决。因此只要逼迫蒙古人出兵夺堡断路，胜利就唾手可得。如果蒙古人退缩逃避，那也好，把道路和堡垒一直修到北海去。
此策一推行，土尔扈特、和硕特蒙古（阿拉善厄鲁特旗）和乌苏雅里台三音诺颜部是直接“受害者”。之前英华也试探过政治解决问题，可诸部不愿效仿青海和硕特部，归服英华新政，因此只有一个打字，差别只在早打和晚打。
可即便形势如此严峻，各部依旧未能达成协议，在准噶尔的牵制，以及龙骑军和青海和硕特蒙古的袭扰下，漠北蒙古始终没能拉出一支团结的大军。即便是安西大军近于赌博般地进占居延海，不惜工本地建起居延堡时，漠北蒙古人依旧没什么动静，这让安西大军基层官兵非常郁闷。
两年多啊，两年多了，安西大军就枯守在不断北进的道路边和军堡里，没打过一场大战。现在的态势就如代去病所说那般，安西大军为维持这条北路，不仅耗费大半军费，还把最精锐的两个师用来护路和守堡。蒙古诸部也因这条堡垒线而坐如针毡，龙骑军和青海和硕特部以这条线为倚靠，不断蚕食部众，双方几乎就是在对耗。安西大军耗的是钱粮和时间，而蒙古人耗的是血肉和耐心。
曹沾还想凑点俏皮话，凄厉的军号在北面吹响，居延堡先是诡异地沉寂了片刻，接着就轰然沸腾了。就如曹沾和代去病一样，急急朝北面城墙角楼跑去，体内的血液都在汩汩翻滚。
飞奔到北面角楼上，正见陆军禁卫八十三营指挥使，外郎将杨继远举着望远镜，一边观察一边嘿嘿发笑。
“蒙古人来了……”
圣道十四年九月十七日，西北战云翻滚，自半空向下俯瞰，东北两面烟尘翻滚，如风暴般卷向英华实际控制国土的最北点，居延堡。
“蒙古人前锋大约三千，已到三十里外！”
“俘虏交代，来犯之敌超过四万，为和硕特部、土尔扈特部、三音诺颜部和扎萨克图汗等部联军。”
“军中有不少四轮重炮车，千斤以上旧炮的数目大略是三十到五十位不等。”
哨骑回城报讯，不管是兵力还是火炮，数字都让刚刚赶到的曹沾心头发颤，四万人！三五十门炮！
兵民都算，居延堡不过两千之众，虽有四门二十斤重炮，但火炮总数不超过二十门。
角楼上，其他人的脸色也都变了，跟杨继远一样，喘起大气来。
喘了好一阵，就听众人轰然大笑出声，这是畅快至极的笑声，曹沾也在笑，他心头发颤的另一面就在于此。
等了两年啊，可泥马的等到蒙古人了！
兵力是一比二十，火炮是一比二，力量对比如此悬殊，大家却浑不在意，就为一件事而兴奋。蒙古人这是倾巢而出了！在此击败他们，漠北砥定！而他们八十三营，将抢到这桩不世之功！
“飞马急报东湾堡桂阎王！以那家伙的德行，肯定会建议张帅把咱们当作钉子，吸聚蒙古大军！所以……援军多半会来得很晚，但一来就是安西所有能出战的师营。”
杨继远向部下呼喝着，毫不忌惮地揭露上司要将他们当作牺牲品的事实。可这一点已是禁卫第六师的常识，师统制桂真就是这么一尊阎王，为了胜利，敌军和部下的命都一视同仁。
“守住居延堡，此战必胜！”
营署几乎所有军官都已到场，杨继远的动员简单而直接。
“死战！死战！”
军官们高声呼应，士兵们也随同响应，整个居延堡顿时被一层昂扬而喜庆的战意裹住。
“先要调齐援军，再千里跋涉而来，至少得两个月吧，好像不是件简单的事呢。”
曹沾一边高呼着，一边这么盘算。
从肃州（酒泉）到居延，路程一千里出头，多是戈壁，还有额济纳河贯穿，算不上难走。可一路荒芜人烟，草木贫瘠，大军行进要多携辎重粮草，速度慢得多。如果安西都督张汉皖心志够坚，信任居延堡，该会尽可能多地汇聚兵力，不急于驰援。两个月都是乐观估计，甚至得作好坚守三个月的准备。
三个月，会不会死在这里呢？明年就要行冠礼了，行了冠礼就能娶表妹，真要死了，那可是舍不得啊。
十数里远处，蒙古人先锋扬起的沙尘已经清晰可见，战斗即将打响，曹沾忽然紧张起来，脑子里荡起这样的念头。
可连典军参谋都没升到，仅仅一个办杂事的行军参谋，就这样去娶表妹，不管她看不看得起，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战友们匆忙而不杂乱地备战，呼喝声也此起彼伏，军礼监的号手鼓手们开始试音，桩桩琐碎小节汇聚而起，让居延堡有如一张正分分加力，寸寸拉开的硬弓。这感觉如焰火一般，灼烧着曹沾的胸腔，他握起了拳头，杂念消失，就剩一股心气。
死战！

第七百八十四章 真正的敌人
天际之下，乌蒙蒙的戈壁与金黄草木相交，拉出一条泾渭分明的地平线，一座灰扑扑如坚石般的城堡耸立着，如敖包一般，宣示着这片土地的所有权。
“这不是能急袭而下的城塞……”
喀尔喀亲王额驸策棱放下望远镜，摇头叹道。再见城中正不断涌出步骑，赶紧吩咐部下收拢人马。他所率的三千骑兵全是本部三音诺颜人，可不愿意轻易折损。
“父亲为何收兵！？汉人狂妄自大，还敢出城迎战，就该趁势夺取城塞，让三位大汗另眼相看，再不敢小视我们三音诺颜部！”
儿子多伦扎布策马而来，不满地抱怨着。
“汉人狂妄自大？我看你才是狂妄自大！汉人的血云之威已经广传漠北，别再当这些人还是五百年前的羸弱汉人！”
策棱训斥着儿子，多伦扎布本还不服，哨兵来报说，上千红衣步骑出城，推算居延堡守军不下两千，他才悻悻然再没话。两千人加城塞，这不是三千骑兵能吃得下的。
“我们的任务是遮断敌军联络，试探对方虚实。”
策棱沉声道，他是谨慎，不是畏敌。汉人的勇武威名，已由红衣骑兵所组成的“血云”而传遍漠北，可策棱也只是听说，没实际接触过。前方只有百来骑红衣，显然并非成建制的骑兵，以骑对步，把红衣逼退入城应该还有把握。
军令一下，游骑四出，袭扰乃至遮断居延堡跟后方的联络，对方红衣骑兵也因应而动，不多时，零星枪声响起，先锋战的帷幕正式拉开。
多伦扎布领着八百骑人马，散作三面，向在城北一里左右远高地列阵而守的千余红衣逼去，左右和正面同时扬起冲天沙尘。
先是小跑，进到两里范围内加速，一里……全速！
“三音诺颜的子孙们，这是我们重新夺得汗旗的一战！图蒙肯汗在长生天看着我们！杀啊——！”
红衣所组的单薄步阵清晰可见，多伦扎布挥刀高呼。
他们这一部是喀尔喀蒙古的异类，因一直游牧于哈刺和林，是黄金家族正统后裔，但实力却远不及喀尔喀三部。归附大清时，也没有得到扎萨克之位，不被当作正式一部。
如今大清衰落，英华崛起，挟准噶尔和青海和硕特蒙古诸部兵锋杀奔漠北，喀尔喀蒙古已到了生死存亡之境。危难就是机遇，三音诺颜部自然有了趁势崛起的念头。
响应多伦扎布的是一阵枪声，骑兵们手中的火枪发话了，连多伦扎布都举起手枪轰了一记，这些火枪都是罗刹所产。
开枪过后，骑兵们纷纷换上了短弓，这是最近十多年来，接触火枪后的新经验。在远距离用火枪打乱对方阵型，中距离用弓箭杀伤，如果对方动摇，就冲上去近距离搏杀。虽然因此而不得不装备三种武器，携带和切换都很麻烦，但这是他们蒙古人在火枪时代所能想到的最佳战法，毕竟他们全是骑兵，又很难得拥有火炮。
火红的步阵就在一百来丈外，一点也没因这波射击而散乱，多伦扎布心头一沉，忽然觉得，事情可能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嘿哟……王不死的骑兵复古，蒙古骑兵却用上了火枪。”
步阵后方，营指挥杨继远笑了。蒙古大军的主力还在百里开外，总不能让三千人就围了居延堡，因此必须出城迎战。对方用火枪在半里多外轰击，战法不生不熟，杨继远心中大石落定。
身边曹沾也跟着发笑，他是主动要求跟着出战的，眼见三股烟尘围裹而来，两腿本在微微发抖，可杨继远这一笑，也让他放松下来。
“让那帮蛮子看个明白，火枪是怎么用的！”
杨继远冷冷笑着，发布了命令。
蒙古骑兵已近到五六十丈，个个嘴咬缰绳，挽弓屈腰，蓄势待发。
轰轰轰……
如果说刚才蒙古人的枪声是凌乱雨点，那么此刻响起的排枪声则是瓢泼雷雨，拉成一条弧线的步兵阵列前，喷出一条两层叠加的洁白烟龙。铅弹自枪膛中旋转而出，飞掠过短短不到二百米的距离，撕开马或者人的温热肉体，溅出一团团猩红血花。
四百发子弹，制造出二三十朵血花，看似数目不多，可散作稀疏阵型，自三面攻来的八百骑兵，冲在最前面的百骑一下仆倒三成，箭头猛然变钝。
另一半箭头还循着惯性向前冲，又一道排枪轰响，马嘶人呼，箭头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人马不是倾倒，就是原地撅蹄，还没习惯枪炮战场的坐骑，怎么也不愿再朝喷着密集焰光，发出如雷巨响的前方冲锋。
不甘心的蒙古人射出羽箭，稀稀拉拉落在红衣阵列中，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偶尔才见有人捂着肩膀扶着腿退下，阵列却没露出一道明显缺口。
听说红衣盔甲俱全，还都是钢造，不仅坚固，份量也轻，多伦扎布现在总算有了直观认识。
“擦过去！”
多伦扎布当然没指望第一击就陷阵而入，随着他的呼喊，骑兵们拨转马头，将冲锋之势变作掠阵而过的机动，短弓纷纷扬起，就准备抛射出如雨箭矢。
开炮……
曹沾吞着唾沫，视线正从脚下一根插在地上的羽箭挪开，算计着如果这支羽箭力道再足一点，自己的宽檐头盔和胸甲能不能护住小命。眼角瞟到蒙古人转向，嘴里低念出声。
杨继远高声呼喊：“开炮！”
这是安西军里任何一个步兵指挥官都会做出的决定，连曹沾这样的行军参谋都知道。作战操典里《步兵对战骑兵要则》一篇写得很明白，蒙古骑兵转向减速，正是飞天炮造成有效杀伤的绝佳时机。
咚咚咚……
沉闷的炮声响起，八门六斤飞天炮发话了。
比普通手榴弹大一倍的炮弹飞上半空，拉出一条弧度极大的曲线，在左右两面百米外炸开，八团焰火中，有两团径直在丈高位置绽放，这是军中老炮手的杰作。
铸铁碎片激射四处，即便蒙古骑兵队形稀疏，可战马体大，顿时就响起一片凄厉马嘶，至少三四十骑仆倒在地。
减弱了许多的箭雨哗哗落下，听到阵列中零星哼声，杨继远面带不甘地吐了口唾沫。他的目的是拖时间，不是杀伤敌军，所以没把四斤炮拉出来，更没让城中六棱塔上的二十斤大炮发话，那是用来压制蒙古人火炮的底牌。
“转！转起来，再冲！”
连番被揍，多伦扎布怒了，他不愿放弃。对方阵列离城墙只有一里不到，不可能去冲背面，他正要带着大队兜圈子再来，后方退兵的牛角号声响起，无奈地咬牙而退。
退也不轻松，排枪和炮火一路护送，蒙古人甚至都没能带走伤员。
“再多一倍也打不过，退到十里外，扎营戒备，袭扰他们的哨探和令骑就好。”
策棱很冷静，这一战还很长，他希望能撑到最后，看胜者会是给他火枪的一方，还是给他枪子的一方。
“三音诺颜部？人手一支罗刹火枪？唔，果真如此，罗刹人已经插手了……”
摸清了这支先锋的底细，杨继远捏着下巴嘀咕着。
居延堡的揭幕战就这么草率地结束了，三音诺颜部折损一百二十四骑，禁卫第六师八十三营伤六人，耗费枪弹四千四百余发，六斤炮弹三十发。
九月十九日，居延堡以南四百里的东湾堡，禁卫第六师统制使桂真收到了此战的消息，蒙古大军出现的消息，十七日中午就由居延堡一路传下来的烽火确认了。
从肃州到居延堡，除了三座大的军堡，沿路每三十到五十里地还有烽驿台。不仅用来告警，还是递送军情的驿站。锋驿台不大，但也能容百人驻守，禁卫第六师的另一个营就分散驻守在这些台子里。这仅仅只是临时措施，加上有充足给养供应，官兵们也没太大抱怨。
部下担心地问：“统制，是否派出援兵？”
桂真白眼道：“居延堡囤了万人一年的粮食，还有全师半数火炮，别说四万，就算是十万，杨继远也该顶住！别理会他，派出师属骑兵，确保居延堡消息畅通就好！”
待部下领命而去，桂真本沉着的脸色猛然如花绽放，一拳砸在书案上：“好！来得好！终于等来了！”
二十日晚，居延堡初战的消息传到肃州，已由安西都督府升格为安西大都督府的行辕里一片欢腾。
“速传刘澄一百零一师，庞松振一百零二师向东湾堡集结！”
“急告王堂合龙骑军，遣骁骑营至居延一带机动！本部到诺音乌拉以南待命！”
“急告小策凌并青海和硕特部，跟随龙骑军行动！”
“龙骧军蔡飞一百零三师替下庞松振邵马堡一线防务……”
大都督府连夜举行军议，安西大都督，镇西将军张汉皖沉声下令。
“老彭，这一战就由你们羽林军带着龙骑军包了……”
张汉皖再看向旁座羽林军都统制使彭世涵，对方压住上翘的嘴角，微微颔首。
“记令！羽林军都统制使，平寇将军彭为北军都督，统辖羽林军、龙骑军并附从军各部，全权负责临战指挥。龙骑军都统制使，建威将军王任副都督，协从指挥，节制蒙古各部。”
“各部务必于十一月底就位，失期者，军法处置！”
张汉皖下的命令，是总帅部、枢密院以及安西大都督府两年不断协商所定下的方案，大家都已滚瓜烂熟。前敌主帅彭世涵领着众将起身抱拳，凛然扬声道：“遵令！”
“老张啊，也得照顾一下咱们龙骧军嘛，可是你本部老底子呢，塞一个营也好啊。”
军议完毕，张汉皖继续绕着沙盘负手沉思，龙骧军都统制罗堂恒不满地发话了。两年前，他好不容易从皇帝那讨了人情，由鹰扬军都统制使转任龙骧军，就是想在塞外建功，却没想张汉皖为照顾羽林军，不但把这一战全让给羽林军，还要龙骧军一师去帮羽林军站坑。
“你以为这一战就是终战？”
几年领军，未曾大战，张汉皖却像是入定的老僧，眼下大战将至，却无一分情绪波动。他冷冷地回着昔日在鸡冠山受自己教导的方铁头，见对方发愣，恨铁不成钢地叹气。
“陛下早有言，西北大敌是谁？不是乌里雅苏台的喀尔喀蒙古，也不是西域的准噶尔，而是他们背后的罗刹人。”
“罗猫妖早就发回了消息，罗刹人自圣道十年末光绪之乱起，就加大了蛊惑喀尔喀蒙古的力度。今日传回的居延堡战报里就提到，三音诺颜部人手一杆罗刹火枪，后面的蒙古大军，估计还混着罗刹人，他们的火炮，怕也是罗刹人给的。”
张汉皖说到罗刹人，方堂恒就恍然大悟。
“蒙古人这两年没动，就是在跟罗刹人讨价还价，看能搞到多少火器吧。”
张汉皖点头：“所以啊，大战还有得打，这仅仅只是开始。”
方堂恒皱眉道：“老张啊老张，你还当我是新兵牙子般糊弄？跟罗刹人在西北打，怎么可能还有几万人的大战？到时怕是在跟老天爷打，跟冻土和冰雪斗。”
张汉皖撇嘴道：“那可是开疆拓土的伟业，不愿意的话，你也可申请转调朝鲜，韩再兴那边正少一个得力的前敌主帅当副手。”
朝鲜！？
方堂恒连连摆手，那个泥潭，他才没心思陷进去。两年多里，赵汉湘和杨堂诚先后在朝鲜干过前敌主帅，结果都大病一场，不得不回国，原因居然是杂务太多，心力交瘁。
为什么呢？因为麾下五万前方人马里，既有“志愿军”，又有韩军。而志愿军里，国人、日本人、暹罗人、广南人，各个盟国都有，怕不下十七八个国家。每次开军议会，一件小事就要布置半天，一句话出口，同时有十来个翻译转译给各国军官，皇帝都曾经抒发过感慨，朝鲜主帅那位置，没有唐僧的嘴唐僧的心，可真干不了。
韩再兴已经变成唐僧了，张应的口舌功夫，更是连老姑婆都甘拜下风，可其他人怎么也干不下来。
偏偏皇帝对朝鲜兴致缺缺，朝鲜战事一直胶着不定，大韩崇道皇帝只能占着半边国土，跟北面年羹尧和李光佐一直顶牛。现在更在平壤以南两百八十里处建起了一条纵贯东西的长堑，似乎要天长地久地打下去。
说到朝鲜，方堂恒心理终于平衡了，好歹在西北还有开疆拓土的功业等着。
赶走了犹自瓜噪的方堂恒，张汉皖抱着椅子背，盯住沙盘，继续思忖。他的目光没放在居延堡，而是继续向北，落在了北海。北海西面有一面小旗，旗上标注着“厄尔口城”。

第七百八十五章 居延之血
张汉皖目光再扫向北面更广阔，地形却模糊不明，完全是随手而就的地域，摇头叹道：“陛下啊，你是自古以来，野心最大的一位皇帝。一般的国人只怕会把你当作杨广，把我们红衣当作为你而战，而不是为国而战吧。整个西伯利亚，不，北庭，你都想要……”
貌似苦恼，可嘴角却渐渐翘起，张汉皖再满足地自语道：“有这个目标，这一辈子也够了。”
居延堡东北二十里，苏泊绰尔湖边毡帐如云，这已是十月初二，蒙古大军会师于此，战兵加上随同出征的部众，这里汇聚了近十万人马，几乎占了喀尔喀蒙古诸部人口的三分之一。
这是一场豪赌，准备了两年多的豪赌，但即便骰子已经离手，在飘满了哈达的汗王大帐里，还在进行着未尽的讨价还价。
“尊敬的汗王，从阿穆拜尔商到厄尔口城，算上哥萨克人，所有军队加起来也不过三四千人。在辽阔荒芜的西伯利亚，这么多士兵足以征服万里疆域，可向南到了乌里雅苏台，这点人马就远远不够用了。”
西伯利亚总督特使，厄尔口督军切尔雷赫很礼貌地回应着扎萨克图汗格埒克延丕勒，后者拧着眉毛，不悦而又无奈地哼哼了一声，再没说话。
“安娜女皇在上，我们总督的诚意难道还不够吗？一万枝燧发快枪，四十门火炮，我们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才把这些枪炮拉过乌拉尔山。原本总督还希望派出我们最有才干的军官，教会各位汗王手下的蒙古勇士怎么用火枪和火炮作战，汗王们却顾忌太多，不愿接受……”
切尔雷赫转向土谢图汗，土谢图汗敦丹多尔济尴尬地嗯咳一声，没接这个话题。
车臣汗垂札布呲目怒道：“不必再说了！事情很明显，不打败汉人，我们就得奉汉人为主！你们罗刹人想要唐努乌梁海，就是从汉人手里夺食，他们绝不会答应！”
切尔雷赫哈哈笑了：“汉人？除了汉唐，一千多年来，有哪个汉人王朝愿意花力气争唐努乌梁海这样的荒僻之地？就算是之前你们所尊奉的大清，不也是先有《尼布楚条约》，后有《恰克图条约》，向我们俄罗斯出让了大片土地么？”
他脸色和蔼，语调恭敬，可话里却满含讽刺：“汉人从来都视你们蒙古人为宿敌，对待异族的政策也从来都是扶起一派，打击另一派，绝不让国境周边的异族做大。他们也从来只视长城以内的国土是他们的地盘，至于长城之外的原野荒漠归谁，他们根本就不关心。汉人都只住在长城里面，中原和南方气候温和，土地肥沃，没谁愿意到寒冷荒芜的北方来讨生活。”
这明显是个中国通，一番话说得三个想借汉人之力，要挟俄罗斯付出更多力气来扶持他们的汗王脸上再难保持平静。
三个汗王气势弱了下来，切尔雷赫的气势骤然昂扬：“诸位汗王，你们没有退路！汉人绝不会给你们好日子过！一旦战败，也许汉人照样封你们为扎萨克或者亲王，但你们失去的，远远不止是唐努乌梁海！俄罗斯已经在这里了，你们的勇士手里握着的就是俄罗斯的武器，身后还有俄罗斯的大炮，如果你们还不能靠自己的力量抵抗汉人的侵略，俄罗斯将会抛弃你们，你们的族人也会抛弃你们！”
他以胜利者的姿态扫视汗王，冷声道：“你们必须赢！”
切尔雷赫离开后，三位汗王你看我我看你，异口同声地长叹。
自中原南北分立后，喀尔喀蒙古三部就开始有了摆脱满清控制的想法。直到乾隆登基，满清靠着满蒙联姻以及乌里雅苏台将军，仍然有效地管治着他们，让他们还不敢有什么台面上的动作。
可随着乌里雅苏台将军富宁安去世，满清一直没有补缺，而英华汉人又出四川陕西，兵锋直抵西域瓜州。当汉人在肃州以北，以军堡一路北上，同时用骑兵外加驱策准噶尔和青海蒙古袭扰漠北时，喀尔喀蒙古三部开始认识到，危机已经来临，满清已不可靠。
满清的确再靠不住，撤了定边左副将军行辕，却加了一个乌里雅苏台事务参赞，具体办的还是传递满蒙宗室姻亲消息这事，放弃乌里雅苏台的用心欲盖弥彰。
满清既然放手，之前给诸部定下的禁界限边等诸多管控之策也不必再理会，喀尔喀蒙古三部开始在汉人和俄罗斯之间权衡自己的未来。
汉人早早给出了条件，那就是依循青海蒙古例，接受更严苛的管制。汉人居然要将他们分成更细的部族，同时还以各类繁琐到头皮发麻的“律法”，来限制蒙古王公的权利，整个蒙古上层都以极度不屑的姿态，表达了他们的愤怒和拒绝。
俄罗斯就成了唯一的选择，但汉人通过满清传话说，只要公开倒向俄罗斯，汉人和满人，乃至漠南蒙古诸部都要联手收拾他们。因此，喀尔喀蒙古三部就只能暗通俄罗斯，加强军备。如果能当面挫败汉人的攻势，他们的棋局也就活了。
当然，为此他们就得付出唐努乌梁海的代价，同时在此战打赢后，就得向俄罗斯人“朝贡”，接受俄罗斯人的封号。
想到俄罗斯人毕竟还是慷慨解囊了，一万杆火枪，四十门火炮，这是他们卖光牛马儿女也买不到的硬货，三位汗王终于再度坚定了决心。
当围城的命令传到策棱营帐时，他召集儿子和部将，秘密吩咐道：“我们按兵不动，明日为之前一战的死者作法事。”
众人疑惑，不过死了四五十人，又没什么首领，何必作法事？多伦扎布品味之前跟汉人浅浅接触的经历，再想想前日忽然出现在军中的喇嘛，似有所悟。
“我是觉得居延堡少了什么，原来是少了天庙，战死的话，没祭祀作法事，这怎么可以！？”
望着层层叠叠围住城池的营帐，大批敌军涌出，从望远镜里还能依稀看到炮车在朝高处挪动，曹沾的同僚代去病发起了牢骚。
“是啊，所以我们就不能死啊！”
曹沾使劲叫着，可他的声音已被炮声盖住了。
圣道十四年十月初五，居延堡保卫战正式打响。
数千蒙古兵推着云梯车，集结在三四里外，就等己方的火炮制压汉人，乃至在汉人的城池上破开缺口。
可等来的却是前方霹雳般的炮响，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硕大的炮弹不断落在人群中，更绕着火炮置放的高地，扬起了股股烟尘之柱。
第一天完全是火炮的舞台，汉人的火炮虽然不多，却既准又狠，蒙古人炮手拼了老命，也没能把多少炮弹送到居延堡的城墙上，反而遭对方轰烂了八门火炮。
第二天，蒙古人识趣地将炮兵阵地后移，企图依靠数量弥补远程射击的不足。双方的炮战又持续了一整天，蒙古人终于有了进展，炮弹在居延堡的城墙上砸出了不少凹坑，而损毁的火炮则减少到了六门。
切尔雷赫都看不下去了，找到三位汗王发牢骚。蒙古人虽然不太会数数，可有识之士也清楚，再这样对轰下去，己方的火炮永无轰塌一段城墙，或者砸垮一座角楼之日。
汉人火炮发射的是二十斤弹丸，还架在八丈高的城中高塔上。俄罗斯给他们的火炮虽也是能打五六里的大炮，弹丸却都不超过十斤，而且还都是青铜造的大炮，不能持续轰击。
于是第三天，蒙古人采取了“步炮协同”的战术，一面用火炮轰，一面用步兵冲，至于会轰到自己人这事，就自求多福吧。
鉴于居延堡诡异的六面外形，攻城兵力也分作了六路，分片包干。蒙古人自不擅长攻城，但有大炮，又准备有充足的攻城器械，兵力还数十倍于守军，汗王和部将们都深信此城必下，唯一的问题不过是要耗多少时间。
“为什么这么急？这是要我们用尸体堆上城墙吗？”
三汗王所组成的联议王庭给三音诺颜部分了一面城墙，限期十天拿下，扎布多伦愤怒地质问王庭令使。居延堡可不是简单的军堡，城墙简直像是用石头堆砌而起的。而就算是一般的军堡，断护城水流，填平沟堑，再蚁附攻城，怎么也要半月一月。
“汉人正在调度兵马，他们的安西军加上准噶尔和青海蒙古部族，援兵估计会有两三万人。如果援兵到来之前，还没攻陷居延堡，那时即便撤退，也要付出极大代价。而真要退走，我们喀尔喀蒙古再没勇气聚起这样一支大军，以后举只能眼睁睁看着汉人用一座座军堡，一路修到漠北腹地，什么时候到了哈喇和林，什么时候就是我们喀尔喀蒙古的死期。”
策棱挥退令使，亲自对儿子解说。
“就算是攻下了居延堡，我们也得留出撤退的时间，喀尔喀三位汗王可不敢跟红衣决战。毁了居延堡，汉人要重修，至少又得一年，对他们来说，过得一年就算一年吧。”
策棱鄙夷地说着，多伦扎布已不太清楚父亲的想法，又不敢深问，只好问该怎么攻城。
“绝不靠近城墙半里之内，打一天作一天法事……”
策棱微微笑着，多伦扎布心说，这会不会太明显了？
第二天，多伦扎布才发现，自己是在杞人忧天。
就算铆足了劲，也没多少人能冲到城墙半里以内。进到两里内，汉人的小炮就开始轰击，一里以内，就有如雨的枪弹迎头泼来，更让人恐怖的是，这一里以外的枪击都很有准头。
土谢图汗部一队自忖武勇的巴特尔先登队冲了一里半，尸体就拉了一里半，如一条长长省略号。堪堪冲到半里开外，最后十来个人被一连串的开花弹和排枪淹没，点出了一个艳红而饱满的句号。
“呼……真爽……”
曹沾从角楼上的射击孔退开，给自己的十三年式线膛枪装弹，刚才那个句号，还有自己贡献的一小点呢。
不仅角楼有射击孔，城墙也都是这种设计，整整一日“血战”，流的都是蒙古人的血，对方起码在城下死伤五六百人。居延堡守军死三伤十一，其中一死三伤还是一门四斤炮炸膛，对英华官兵来说，制造局的黑心炮匠比蒙古人还可恨。虽然炸膛原因是新炮手紧张，填了两份炮药，可顶不住双倍药量的火炮，那就是劣品！
“不应该啊……”
作战间隙，守城官兵还轮流回营吃中午饭，代去病继续抱怨。
“战争不就该是耿直了脖子，全身血液都像是油锅翻腾一般，嗞嗞作响，一刀下去，血水泼了一脸，然后你觉得不仰天嚎上一嗓子，整个人就要炸裂么？”
听到这比自己还酸的书生意气，曹沾笑了，喷了代去病一脸米粒。
“这才几天，着什么急？”
曹沾早有心理准备，因为他曾经在桂真身边跟了三个月，对禁卫第六师在缅甸血战的细节非常清楚。
代去病一边抹脸一边道：“着急啊，混不到龙头章，也要混枚虎豹章，不然怎么回去娶媳妇呢？”
曹沾又差点喷了，怎么你也要娶妻呢？
接着轰的一声，地板猛抖，杂物飞溅，烟尘大作，还夹着惨呼声。老半天后，惊得全身都僵了的两人才看到大概两三丈外的饭桌上，一人已经没了脑袋，一人缺了一条腿，正在地上惨呼翻滚。再看看屋顶，赫然一个大洞，原来是蒙古人的一发炮弹轰进了食堂。
两人吞着唾沫，忽然觉得，血液还没沸腾，就开始变冷了。

第七百八十六章 谁的活路
枪炮轰鸣，沙尘弥散，居延堡北甲角楼上，两个人都在大口喘气，杨继远是长而且沉的牛喘，曹沾是短而浅的狗喘。
这已是围城第十天，蒙古人开始有了章法，尽管还没进化到掘平行壕近城，但也学会了以胸墙和盾车掩护突进，城下死亡禁区的范围也从一里内被压缩到半里内。
同时蒙古人也开始运用多层次火力，不再只单纯依靠罗刹人的大炮，而是用上了清军留在乌里雅苏台军械库的抬枪和小炮。大炮在四五里外，小炮在一两里外，抬枪和火枪在半里外，有组织有重点地推进，终于能在城下一里外站稳脚跟。
“很明显，有罗刹人在指点，这仗打起来才有意思……”
营指挥杨继远是因为兴奋而喘气，这意味着蒙古人该不会是豆渣，连城墙都摸不到就要崩掉。
曹沾则是因为恐惧而喘气，他负责战损统计。之前每日不到十人的死伤让他觉得战争不过就是这么回事，食堂的惨状，那也是老天点到人而已。可前两日死伤猛然以倍数飙升，感受也开始变质。
守军总数除以每天伤亡等于坚守时间，每多一人死伤，他都要在脑子里重新算一遍，就觉有股无形的重压，将身体周围乃至胸腔里的空气压得死死的，不使劲喘就难以呼吸。
曹沾自认自己不是怯敌，身体的反应却难以控制，担忧同僚鄙视的心理更加重了恐惧，结果就真被当作了怯敌。代去病都好心地接下了他的工作，让他陪同杨继远传递军令。原本干这事的典军校尉运气不好，被崩飞的水泥块削了半边脸。
杨继远一巴掌拍上曹沾的肩膀，后者吓了一哆嗦。
“还没习惯？小子你啊，就是那种脑子转得快的，但凡这种人，总丢不掉杂念。换在昔日那主子奴才的军中，怕已被上司拿来砍头立威了。”
杨继远这话含义不浅，曹沾居然都听懂了，他吞着唾沫问：“指挥，有什么法子尽快习惯？”
杨继远嘴角一斜：“多想想你的表妹就好……”
曹沾的表妹是李香玉，这事军中皆知。李香玉可不是寻常人物，还是个小姑娘，就敢拦驾叩阍，跟法司对簿公堂，现在更是肆草堂文书，皇帝的亲随。
禁卫第六师有传言，说皇帝亲自交代过桂真，要好好照看曹沾，在军中磨出资历就转回后方，为的是啥，是个人都明白。
杨继远不清楚这事的真实性，但曹沾毅然下到营署而不是呆在师署里混资历，这也让他对曹沾另眼相看。在禁卫第六师里，谁的旗人出身最“高贵”，谁就最遭鄙视。
“指挥，不是说在战场上总想着活下来，人才会害怕，所以该先当自己是已死之人么？”
曹沾不解，指挥的安抚太有人情味，跟禁卫第六师的传统不符。
“那是哄实诚人的，哄不住你们读书人。人人都畏死，谁都免不了，就看拿什么东西压住。”
角楼还在颤抖，烟尘喷飞，杨继远却抱着胳膊，陷入到回忆中。
“当年在缅甸，跟不列颠的天竺兵对战时，我还只是个翼长，排在战列最前面。第一道排枪，我的人就倒了三成，当时我腿已经软了，就想着是转身跑还是趴地上装死……”
“我还是直直站着，为什么？因为我忽然觉得背上很热，不必回头就知道，后面的翼哨甚至整个营都在看着我，看我这个翼是不是要崩掉。”
“我忽然觉得，继续站着，挥着军刀，这模样挺帅。难得一辈子有上千号人盯着自己，把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这是何等得意的事？便是死了，也值……”
杨继远的话很出曹沾意外，他还以为这上司会用天刑社的道理来鼓舞他。
“肤浅……活着离开战场时，才暗骂自己真是肤浅，可要再来一次，我也不会后悔。我没读过什么书，还很惜命，军法荣耀什么的，总是很难抓住。天刑社讲军人天职，我就觉得，靠这肤浅，我才能守住那天职，所以啊……”
杨继远朝曹沾笑道：“天职、功业、荣耀、羞耻，每个人心中都有比命还重的东西，就看能不能找到，能不能用它来压住畏死之心。便是肤浅之心，也无所谓，甚至还有不少人是因怕死而不畏死。”
他换上诡异笑脸道：“听说你表妹辩才无双，连陛下都挡不住，我觉得吧，多想想跟你表妹成亲后那痛不欲生的日子，就不觉得这战场有什么可怕的了。”
曹沾咳嗽不已，暗道自己和表妹的形象怎么这么不堪呢……
被杨继远这么怪怪地一搅，曹沾还真觉得呼吸顺畅了很多。此时一发炮弹正砸在角楼枪眼处，烟尘混着水泥碎屑喷射而入，将两个士兵掀翻在地，曹沾居然也没再去算那个公式。
确认畏死并不可耻，可耻的是压不住这畏惧而失了天职，曹沾也终于淡然下来。但当他透过枪眼，看到城下那一片片伏尸时，却又生起了疑惑。那些人又是怎么克服畏死之心的呢？就靠银子或者鞭子？
“我们的战马累得跑不动了，铁甲早已生锈。我们的弯刀满是钝口，弓弦沾满了血水，再也拉不开。我们手里只有陌生的火枪，漫天飞的炮弹枪子比羽箭要快十倍。我们再难跟敌人一对一比拼勇武，无数的兄弟战死时，连对方的面目都没看见。”
“可这就让我们畏惧，我们怯懦了吗？这样就让我们不敢再踏着兄弟们的尸体，继续冲上去！？我们是谁！？我们是喀尔喀蒙古！是成吉思汗的子孙！”
“五百年前，我们征服过全世界！每一块土地，每一座城池，都飘着我们蒙古人的旗帜！金银财宝，男女奴隶，我们想要什么就能抢到什么，不管是汉人的皇帝，还是洋人的王公，都在我们蒙古人的铁蹄下呻吟！”
汗王帐前，一个中年人正踩在马鞍上，高声呼喊着，数百旗参领、佐领聚在前方，脸色通红，双拳紧握，情绪激动。
扎萨克图汗世子巴勒达尔，坚定的亲罗刹派，这支大军的实际统帅。正是他跟切尔雷赫联手推动了喀尔喀三部联合，汇聚了这一支大军，还从罗刹那搞来了火枪大炮。
可十来天的围攻，不仅没损居延堡分毫，还死伤三四千人，大多是族中精锐，三位汗王依旧鼎力支持巴勒达尔，但各部旗佐却开始动摇了。
这让巴勒达尔很愤怒，切尔雷赫的话也让他很恐惧：“喀尔喀蒙古人如果真是这样羸弱，伊万诺夫阁下，就是那位统治整个西伯利亚的托博尔斯克督军，会很高兴地驱策着哥萨克人南下。土谢图汗部和车臣汗部还在东方，你们扎萨克图汗部最靠近唐努乌梁海，到时你的父亲，还有你，还能再当这个汗王么？”
他召集了三部的各部落首领，以蒙古人少有的长篇大论，进行着战斗动员。换在几百年前，要蒙古人全力而战，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动员。
“可现在……现在我们喀尔喀蒙古不仅失去了先祖的荣耀，连活路都已经没了！”
巴勒达尔的语调转为悲怆，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情感。
“大清抛弃了我们，汉人侵入我们的家园，要夺占我们的牧场，抢走我们的牛羊。他们还要屠杀所有高过车轮的男女，报复我们五百年前对他们所做的一切！”
“今天，我们在这里战斗，已经不是在为祖先的荣耀！我们是为活命而战！如果我们失败了，失去的不止是荣耀，不止是勇士的生命，而是整个喀尔喀蒙古！如果我们失败了，喀尔喀蒙古，不管是扎萨克图汗部、土谢图汗部还是车臣汗部……”
巴勒达尔扫视场中各部参领佐领，注意到了策棱和多伦扎布的存在，他补充道：“或者是三音诺颜部……”
听着巴勒达尔骤然拔高了语调，高呼：“全都要灭亡！”一身蒙人打扮，裹着斗篷的切尔雷赫歪了歪嘴角。
“活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要有广阔的疆域，才不会像现在这样，因为没了活路而发出悲哀而无力的呼喊。很可惜，在你们的背后是俄罗斯，所以你们喀尔喀蒙古人，就只能去跟汉人争活路。”
切尔雷赫的感慨自语被如潮呐喊盖住，巴勒达尔没必要说更多，所有人都明白了，不胜就没了活路。
“喀尔喀三部的活路，跟我们三音诺颜这样的小部族的活路是一回事吗？汗王的活路，跟我这种人的活路是一回事吗？”
人群外，三音诺颜部首领策棱冷冷笑着，身边一个喇嘛温和地笑着。
满腔充斥着悲情的蒙古人终于在陌生的作战方式下，也爆发出了传统的战斗热情。接下来的十来天，蒙古人以两千来具尸体的惨重代价，终于将围困线压缩到了城墙七八十丈以下。
在这个距离上，他们已经能借短促的火力掩护，开始填埋护城沟堑，甚至抽冷子用云梯发动突袭。尽管靠着飞天炮、手榴弹以及神射手的冷枪，应付这种攻击不算吃力。但再度接手伤亡统计的曹沾，也不得不又一次拨起了压在心底的算盘。
将近一个月，居延堡已经阵亡一百四十六人，重伤二百零三人，轻伤员都已经不统计了，只要还能持枪射击的，都得上岗。以现在每天死伤已达三十人的速度，最多再守一个月。
检查城防时，曹沾还因城墙裂口无数，似乎下一刻就要全面崩塌的情况而忧虑不已。终究是仓促而建的军堡啊，计划中的外围防线都没建好，蒙古人就打过来了，而且还有罗刹人指点。希望援军能料敌从宽，而不是料己从宽，早发援兵吧。
十一月十日，蒙古人的炮火忽然集中在了东南面城墙，曹沾惊住了。
“总结这一个月的战斗，我发现中国人在这一面的阻击最有力，高塔上的大炮在这一面的炮火压制速度也最快，我相信，他们在这一面有防御缺陷。”
在大北方战役中参加过芬兰之战的切尔雷赫，终于发现了居延堡的弱点，已经打红了眼的巴勒达尔亲自上阵指挥，驱策火枪兵连续冲击。而切尔雷赫也终于得了汗王首肯，直接指挥火炮进行远程轰击。
“该死的罗刹人，等抓到了他们，一定要割了他们的蛋蛋下酒！”
杨继远黑着脸诅咒着，亲自上到东南角楼指挥火力反击。
“对了，你就没写份遗书，留下信物？”
代去病跟着杨继远去了，行前忽然问了曹沾这么一句。
曹沾拍拍脑袋，还真忘了，虽说不怎么当真，但做总比不做好吧，他匆匆把自己的一份手稿塞给代去病，那是他闲时舞文弄墨的一些东西，藏着的一些词句，该只有表妹明白。
等代去病的身影消失在角楼里，曹沾才明白过来，妈的，被骗了，这家伙怎么不把遗书信物留给他？
朝角楼伸手，中指刚刚比划出来，一阵天摇地动，角楼上半截轰然垮塌。
“代去病……杨指挥……”
曹沾两眼发直，手一直僵在空中，怎么也不相信，上司和同僚，就这么在自己眼前战殁。
东湾堡，内外旌旗招展，营帐如海，桂真急急找到彭世涵：“哨骑报说，前日居延堡一处角楼垮塌，两个时辰里，指挥旗、副指挥旗，翼长旗相继落下，之后升起的是副翼旗！”
彭世涵点头，他已收到军报：“官长死伤这么严重，只能说是老天爷无眼……有罗刹人帮着指挥，加上火炮，打到这份上也不意外。”
在部下面前已绝少焦躁的桂真，此刻却急得要跳脚：“杨继远不在了，我不担心，任何一个翼长在，我都心里有底，可他妈的一个指挥，一个副指挥，四个翼长居然全都没了！居延堡的守将现在不过是小小骑尉！都统制，咱们是不是先出动骑兵，缓解一下居延堡的压力？”
彭世涵摇头：“王不死那还需要时间，后路没堵住，现在动就是打草惊蛇。”
桂真咬牙：“可居延堡要丢了怎么办？”
彭世涵反问：“居延堡城墙塌了么？炮火被压住了么？蒙古人已在大举蚁附攻城了么？”
桂真摇头，哨探连城中旗帜都看得一清二楚，真要有彭世涵所说的这些状况，早就报上来了。
彭世涵耸肩：“那还担心什么？”
桂真愣了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

第七百八十七章 坑人没商量
如果彭世涵知道十日夜里居延堡的情况，恐怕他要跳得比桂真还高。
当日夜里，居延堡八十三营营署，曹沾觉得所有的力气都耗在叹气上了。
居延堡只花了八个月就建起，虽说这是皇帝直接推动，安西大都督张汉皖和川陕总督贾昊从军政两面紧密携手，不惜工本而造就的奇迹，但仍被称呼为逆天之举。
现在似乎是老天爷在报复了，营指挥杨继远和行军参谋代去病亡于南面角楼坍塌，接手的副指挥连带营中另外几位参谋又遭遇炸膛事故，非死即伤。之前四个翼长已一死一伤，剩下两位翼长，一个亡于流弹，一个刚刚接过指挥权，赶到南面城墙，就因手榴弹早炸而重伤。
虽说英华红衣官长的死伤率比士兵高得多，但一个营从指挥到正翼的军官，两个时辰内就一扫而光，这只能说是另一个奇迹。
现在就只剩下两个副翼长带着一帮哨长在领导全营，而原本的营署，只剩下曹沾这根独苗。
两个副翼长按资历分出了正副，四十多岁，有近十年军龄的杜连柏为正，二十五六，黄埔学院十一年毕业的郝竞山为副。
两个副翼长要统领堡中一千多号人，包括从师部调来的那个二十斤炮哨，大家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不管是英华军律，还是多年的实战传统，都已经凝练出了指挥权不容溃散的原则，再不是旧日可以攀着其他关系，不服同僚调配的大小山头生态。没了郎官，尉官顶上，哪怕是从都尉到副尉全完蛋了，还有士官。反正只要有能带兵的，部队就不该散架。
可有些情况总是军法和传统照顾不到的，比如此刻的军议上，杜连柏认为必须出城一战，在南面城墙下抢出一块阵地，削弱敌军的攻击。南面城墙的工程质量有问题，导致一座角楼崩塌，营中指挥层也几乎一扫而空。要守住居延堡，就得加强南面防御。
副手郝竞山却不赞同，他认为出城伤亡太大，不利于持久防御。南面防御虽有漏洞，靠蒙古人的攻击力度，却还不足以造成致命威胁。
营中哨长们都觉得郝竞山的意见更持重，没有积极响应杜连柏。而杜连柏斥责此策乃坐以待毙，是懦夫所为，鉴于禁卫第六师绝不怯战的荣耀，以及服从指挥权的原则，大家又不敢公开支持郝竞山，营署里陷入到可怕的沉默中。
曹沾觉得军心出了问题，就一个劲地叹气。
“曹参谋，你说呢？”
杜连柏忽然问了这么一句，郝竞山和十多名哨长们也都一脸希冀地看向曹沾。
“我？我……我只是、只是个行军参谋，小小校尉啊。”
曹沾头皮发麻，他是文职入军，没资格领兵，从不认为自己有插手作战指挥的资格，眼下大家都一副等着他拿主意的模样，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郝竞山道：“参谋不仅是校尉，还是营署里唯一还能开口的官长，你不说话，大家怎么安心？”
曹沾看出来了，别看这两人接下指挥权时面色不改，可实际心中却已压上了一座大山，两人相争不下，就因为压力太大，现在不得不找上他分担。
“我啊，我觉得……”
这只是旁观者清，曹沾念头转向正题时，之前早已被驱走的恐惧悄然占据了身心，让他又觉喘不过气来，本想随口说点什么，刚起了头，一股气就全吞回了肚子。
自己一句话就要定居延堡的存亡啊，能乱说么？
可这难道不是机会么！？大丈夫名留青史，就在这一刻！
意识到了这一点，曹沾顿时满面涨红。
可脸上血色来得快也去得快，这不止是居延堡垒的存亡，身为军中文人，此战意义，他比一般武人理解得更深。先不说一千多号人的性命，西北大局，北庭大业，数万大军和上百万民夫的血汗，上千万白银的耗费，成败说不定就在自己一句话之间……
这一刻，曹沾忽然无比钦佩五百年前的虞允文，本不担军事，却毅然挺身而出，力挽天倾，自己还真不是那块料呢。
杜郝二人见曹沾脸色变了又变，还是没能出声，都暗暗摇头，心说这不过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年轻，这般压力，自己受不住，怎能指望他受住。
两人正要继续争论，曹沾却终于挤出了声音：“东南面堡墙确实有问题，如果炮弹打中了左下缘编号六零二的一条裂缝，估计那一截全要垮塌下来。”
先是细若蚊呐，渐渐声音大了：“如果不能阻止敌军在那一面炮轰，以老天爷降在居延堡的运气来看……那一段城墙必然垮塌。”
说到运气，大家都摇头苦笑。再一想，心思也都沉重起来，这么看来，出城不出城，意义都不大。
曹沾眼中升起光亮：“既然必定要垮塌，为什么我们不先自己扒了？在缺口垒起矮墙，这样的话……”
其他人皱眉大惑，自己扒了？杜连柏和郝竞山脸色也都青了。
“大家都很紧张，但也不能这般开玩笑来哄人吧……”
“参谋，这可关系到居延堡的存亡！”
曹沾结结巴巴地道：“就是因为如此……”
就在曹沾被同僚斥责为异想天开，甚至丧心病狂的同时，居延堡外毡帐中，扎萨克图汗格埒克延丕勒烦躁不安地踱着步子，手中的武夷山红茶已经凉透，却毫无所觉。
“汉人的红衣骑兵已经在后方出现，甚至有传言说，诺音乌拉已被准噶尔的小策凌部夺了，那可是我们北退的必经之路。土谢图汗和车臣汗两部已在私下商议，如果再没进展，这支联军怕就要散掉了！”
他接下来的话里带着一丝试探：“罗刹人是不是对此战胜负根本就无所谓？我们赢了，也得给他们唐努乌梁海，接受他们的封号。我们输了，他们干脆就挥兵南下，占了我们科布多和乌里雅苏台！？”
儿子巴勒达尔在旁伺立，听到这话，脸肉抽搐了一下，回话的语气却很平静：“父汗，罗刹人没有力量南下。罗刹人在极北荒原，几十几百人就能占一大片土地，那是当地人太少，他们又有枪炮，自然毫不费力。而在漠北，我们喀尔喀蒙古数十万，罗刹人不是疯子，不可能以武力威逼。”
“这一次会盟三部南下，罗刹人给的枪炮，足够武装他们整个极北之地的军队，托搏尔斯克督军伊万诺夫，甚至西伯利亚衙门的总督，为这事已经压上了他们的前途，他们跟我们喀尔喀蒙古是站在一起的……”
格埒克延丕勒叹气道：“可即便有罗刹人的枪炮，你也看到了，我们的族人已经用上了全力，父子兄弟死伤惨重，大家都还在拼命，这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极限，却连城墙都没爬上去！”
巴勒达尔沉声道：“切尔雷赫督军已经帮我们找到了汉人的城防软肋，父汗，明日你还得在另外两部汗王身上多下点功夫，推着他们把指挥大军的权力交给切尔雷赫督军。只要督军能指挥攻城，最多三五日，居延堡必破！”
他加重了语气，近乎于咬牙般地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格埒克延丕勒呆了片刻，无奈点头。
十一月十一日，切尔雷赫策马悠悠来到大旄下，再没用斗篷遮掩身份，他半是矜持地朝巴勒达尔摇头：“把军队交给我来指挥，你们还真放心？不过你们的选择也是明智的，而且早该这样做了，可你们非要在付出数千条性命之后才明白到这一点。”
目光转向居延堡，切尔雷赫微微笑道：“汉人该是从其他欧罗巴国家那学了点城防和火炮技术，造了这么座不伦不类的棱堡，用上了精良的火炮。可对我们俄罗斯人来说，他们的建筑技术还太粗糙，火炮的运用也很稚嫩，他们比你们蒙古人文明，但只是……”
他翘起小指勾了勾：“强了那么一点。”
仿佛那指头就是开关，话音刚落，前方轰声不绝，就见居延堡东南面城墙大约十来丈宽的一截骤然消失，扬起了老高烟尘。
正集结的围城大军欢呼出声，塌了，汉人的城墙塌了！
看看城墙左右的角楼，以及从缺口处显露的城中高塔，切尔雷赫原本昂扬的神色阴沉下来，翘起小指的手握成了拳头。
“冲进去就赢了！”
“长生天保佑！这是长生天在保佑我们！”
“汗王有令，谁第一个冲进堡里，谁就领百帐！”
扛着火枪，枪上装着枪刺的蒙古人潮涌而上，火炮在身后轰鸣不停。苦战多日，始终没有进展，原本心气都已经落到了谷底，但今日汉人的城墙却自己垮了一大截，露出偌大一个缺口，这缺口就如黎明前的曙光，让蒙古官兵全都振奋起来。
枪炮稀疏了很多，直到半里之内，往日那瓢泼般，几乎难以抬头的弹雨都没出现，而壕沟之后的缺口是那么近，仿佛跨步就到，第一波冲击的一千扎萨克图汗部都兴奋地高声吆喝，如往日在马上驱策牛羊一般。
“我才不要百帐，汗王说了，会把珊丹郡主嫁给最勇敢的巴特尔！”
扎萨克图汗部的巴特尔先登高吉格日拍着胸脯，豪爽地笑着。
“那当然就是我啊！”
几乎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也只有这么想，才能抵御住死亡的恐惧，这一个多月来，他们见过的死亡已经太多，心中的恐惧填得太满了。
汉人这一面城墙垮塌了将近一半，自完好城墙和角楼上射下的枪弹也少了许多，一千人仅仅只丢掉几十人就冲到了壕沟前，跨过这道壕沟，再爬上不到一丈高的废墟，居延堡，宛如被撕扯掉了大半衣裙的妇人，即将落入他们的怀抱。
云梯倒下，数百人拥挤在壕沟外，一边放枪，一边准备越梯而过。这一枪射过，他们已没必要再开枪，枪刺加腰刀，还有蒙古人天生的武勇，足矣瓦解汉人的抵抗。
就在此时，汉人的枪炮如雷一般轰响，枪弹，开花弹，拳头大的炮弹，像是在清扫沟渠边的落叶，一瞬间，上半烟尘泥土，下半血水残肢，猛然拉出了一条长线。
跨过云梯的百多人顷刻间就被一扫而空，后面还没踏上梯子的人下意识地趴在了地上，包括没抢到梯子的高吉格日。眼角里瞟到的景象让他心头骤然冰凉，正被珊丹郡主的娇颜烘得发发热的身体也变得僵硬了。
高塔，城中六棱高塔的身影，透过城墙的缺口，清晰地显露出来。塔身上正不停绽放着烟焰，射出的枪弹将正面编织得如一道死亡之网。
该死，这样好像比城墙还可怕……
高吉格日咬着牙，不甘心地算计着距离，如果冲到前方垮塌的城墙下，高塔的枪炮就打不到自己了。
粗粗一算计，高吉格日就将计划变为行动，以他为首，上百人勇敢地起身踏过云梯，朝城墙下冲去。
蓬蓬……
咚咚……
眼见高塔身影不在，自己正处在死角，可枪炮声依旧不停，高吉格日忽然浑身汗透，这枪炮声不对，方向不对……
噗噗一阵闷响，同伴的身体溅起团团血花，无声地翻倒在地，而左右两侧角楼的烟焰就在十来丈外绽放，清晰得高吉格日都能判断出好几团烟焰所推射出来的子弹，落点正是自己。
一瞬间，左右大腿、手臂，腰身，如被数个大汉，挥着尖尖的钉头槌，狠狠砸中，高吉格日身影左摇右晃，甩着血泉，跪倒在地。
“高吉格日——！”
壕沟后的同伴凄声呼喊，眼睁睁看着高吉格日的脑袋先被右边打中，几乎半边头盖骨都掀了出去，正朝左边倾倒，又被左边一发枪弹射中脖颈，身体再以诡异的姿势拧着倒下，上半身朝上，下半身朝下。
前方、左右，枪炮射来的钢铁如狂澜一般，即便是趴在地上，也难逃被这狂澜吞没的命运。不过十来分钟，冲到壕沟前的上千人就死伤过半。一些已被吓疯的人掉头就跑，可短短数丈距离，完全就是精确射击的靶子。于是剩下的三四百人如蚂蚁一般，纷纷涌入壕沟，企图借这道两丈深的壕沟躲避枪炮。
他们再没办法爬出壕沟……
“愚蠢！”
后方切尔雷赫皱眉嘟哝了一句，而巴勒达尔更是丢下了望远镜，咬着牙，不愿再面对前方。
手榴弹在壕沟里欢快地爆鸣着，角楼和城墙上的射手好整以暇地瞄稳之后才开枪。在三面交叉火力的吞噬下，这股千人突击队，尽数倒在壕沟前。
距离蒙古人因城墙倒塌而欢呼不过半个时辰，当枪炮声渐渐消沉时，蒙古人心中似乎也有一面坚墙倒塌了。
“果然是参谋，也只有你们读书人才看得透这窍门！”
“这就是所谓的……破而后立？曹参谋，居延堡就靠你了啊！”
堡中六棱塔高处，杜连柏和郝竞山一左一右拍着曹沾的肩膀，曹沾却是铁青着脸，身子还在发抖。
总算是有效……
曹沾在心中大叫，他太紧张了，这是他献的计，如果有什么闪失，他可担不起责任。
昨日他献策扒掉城墙，大家起先还迷惑不解，可寻思了一阵，却觉得这未尝不是一招妙棋。
郝竞山最先想透：“没错！与其等到城墙被轰塌，自己手忙脚乱，不如抢先布置！”
杜连柏也明白了曹沾的用意：“吸引敌军来攻？东南角楼只塌了上半部，下半完好。角楼组成交叉火力，加上扒了半截城墙，城中六棱堡也能发扬火力，到时就是三面夹击……”
大家有了共识，于是连夜扒墙，整理出这么一道缺口，再在高塔上集中火力，搞出一个火力网，果不其然，蒙古人中招了。
曹沾之所以能有此策，还是他这个读书人看透了英华战史的缘故。当年皇帝陛下在韶州，在长沙，贾大都督在江西都是这么个打法。诱敌入瓮，或三面或四面围击，眼下整个西北战场不也是这个思路？变通一下就能用在居延堡上，而这座军堡之所以修成六面，角楼外凸，也是这个用意。
此刻见城下千人死伤的狼藉景象，这一策确实奏效了。
血液渐渐推送到已经发麻的身体，曹沾重重吐了口气。
“让蒙古人在这段缺口丢下如山的尸体，看他们还敢不敢打这一面的主意！”
他哈哈笑了起来，笑声也比往日多了几分自信。

第七百八十八章 溃灭的血泪之源
“汉人军中肯定有欧罗巴人坐镇！丹麦？瑞典人？芬兰或者挪威人？还是波罗的海那帮蛮子！？我不相信汉人还会用普鲁士人！”
切尔雷赫用俄语喋喋不休地咒骂着，这个中国通终究是北方的中国通，世界在他眼里就只有这些国家。
“怎么办？我严重怀疑你们喀尔喀蒙古人并没有传承到黄金家族血脉！仅仅只是伤亡两成，冲击就停了下来，只有几十米啊！如果能顶着汉人的枪炮继续前进，只是几十米！居延堡就到手了！”
面对三个汗王、巴勒达尔以及三部各参领，切尔雷赫再转用蒙语大声咆哮，众人面露怒色，巴勒达尔赶紧道：“督军阁下，发怒没有意义，请继续下令吧。”
切尔雷赫也压下了嗓门，他终究不是这支军队真正的主帅。
“当然，兵力少也是原因……下一次两千人冲击，两千人不够，三千人！一次不行，就冲两次！我也会指挥炮兵前进，在最近的距离支援。诸位，胜利就在眼前，就只差最后一把劲！”
切尔雷赫貌似激昂，心中却涌动着不屑。俄罗斯军人在大北方战役里，打遍整个北欧，整营整团人冲锋，死伤过半都能承受，蒙古人……还真是羸弱，五百年前的蒙古人果然已经死绝了。
“不要让那个罗刹蛮子笑话，我们是蒙古人！”
接着上阵的土谢图汗部，统率部队的参领是这么激励部下的。
而当这位参领在壕沟前被一发炮弹砸烂了胸腔后，部下们已忘了他之前的喊话，就只能记得自己还是人。
壕沟边层层叠叠仆着尸体，一直拖到缺口处，左右角楼和正面高塔射下的枪炮密集得几乎撞在了一起。
曹沾没有具体指挥作战，也轮不到他指挥。杜连柏在城墙，郝竞山在高塔，两人密切协同。居延堡城墙塌了一截，可守军的压力却感觉小了许多。原因自然是蒙古人把这个缺口当作了主攻方向，其他各面的进攻都停了下来。
第二波攻击在两三刻钟后结束，土谢图汗部的最佳成就不过是在缺口前再摆下了几十具尸体，剩下的人依旧顶不住这惨烈的血火，即便壕沟里已铺了一层尸体，还是一群群涌入壕沟，然后被手榴弹的焰火吞噬。
他们是愚蠢么？如果说愚蠢的话，也只能归结为人类的本能。躲在壕沟里，见不到枪焰炮火，即便同样是死，也是一种心理安慰。
“该车臣汗部上了……其他各面为什么停下来？继续攻！”
午后，前两部人马轮替而上的四次冲击均告失败，三千多人只回来五百不到的囫囵人。如果要说进展的话，那一段十多丈宽的壕沟差不多被尸体填了一半也能算上。切尔雷赫面无表情地调度着人马，车臣汗垂札布张嘴想说话，另外两位汗王紧紧盯着他，咬牙怒哼一声，拂袖去调度人马了。
“那段缺口，就像是灯火，咱们就像是扑火的蛾子……”
车臣汗部冲上去了，尽管火炮也已经推到了一里开外，不计伤亡地支援前方，但看在巴勒达尔的眼里，那段缺口却依旧那么扎眼，不由自主地念叨起汉人的俗语。
切尔雷赫没说话，一直到车臣汗部败退下来，觉得大失颜面的车臣汗将带头逃跑的参领当众斩首，他就只说今日收兵，明日再战。
“明日再战？今天一天，我们三部就在这段缺口丢下了四五千人！明天怕再没人敢去冲那缺口了，甚至车臣汗都有可能跑掉！他们的牧地在最东面，这次会盟都很勉强……”
巴勒达尔也再难保持冷静，是他一力推动三部奉切尔雷赫为帅，可就在这一天，三部却遭遇了最惨重的损失，连带他在三部的威信也大幅削弱。
切尔雷赫道：“会盟只有你们三部吗？我记得还有三音诺颜这样的小部族吧，你为了争取他们，还拨给了他们三千枝火枪，可他们除了当当先锋，就只在北面城墙应付了事。”
他面目狰狞起来：“现在你们三部已经付出了代价，该轮到他们了。就算这一战败了，也该趁机收拾掉这些小部族，回去后再抢走他们的部落和草原，才能弥补损失。王子殿下，我不相信你没有这个计划。”
巴勒达尔深呼吸，然后向切尔雷赫点头。
清晨，当使者传下军令时，三音诺颜部首领策棱对身边的喇嘛道：“正善上师，我决定了。”
喇嘛道：“你们不跑快点，当心巴勒达尔马上动手。”
得知了父亲的决定，多伦扎布愣住。
策棱问：“怎么，难道你还想去冲那道缺口？”
多伦扎布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怎么敢！？白日他偷偷去看过战况，由此他才对“人间地狱”这个词有了直观感受。
他只是有些顾虑：“背盟而逃，长生天要责罚的……”
策棱哈哈笑道：“有什么盟约是用来遵守的？长生天责罚的是不识时务的蠢货！”
本就已有准备，三音诺颜部说走而走，当巴勒达尔亲率数千精骑来到三音诺颜部营地时，营中空空，只在营门上留下了一封箭书，其实就一句话四个字：“欠账定还。”
到底是说三音诺颜部欠自己的三千枝火枪，还是自己将要欠下的三音诺颜部一族血债，巴勒达尔没深想，也不敢深想。
“三音诺颜部奉令南下袭扰汉人援兵……”
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他淡淡地回应着三位汗王的质问，即便是私下父亲当面问，他也是语气坚定地这么回答。
于是什么新土尔扈特部、杜伯特部、新和硕特部、小额鲁特部和辉特部这些部族，全被推上了战场。
切尔雷赫俨然将战斗当作了试验，每一波都变着花样。骑兵突进、盾车缓进，小炮抵前，每一次失败，就意味着一个部族的消亡。这些人口不过几千的部族，损失掉数百男丁，就只能被其他大族吞并。
当壕沟已被尸体填满，马匹和破烂盾车堆成了一道防线时，切尔雷赫再度要求三部出动，这一次三位汗王再不愿拼命，他们各部都已损失了数千壮丁，起码要花一代人二十年的时间才能恢复元气。
车臣汗垂扎布的反应最激烈，拔刀就要砍切尔雷赫，巴勒达尔好不容易才劝服住。
“那个罗刹人就想把我们折腾干净，太明显了！”
意见没有统一，军中已起退心，晚上巴勒达尔又跟父亲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扎萨克图汗对切尔雷赫的怀疑再无遮掩。这一战到现在为止，损失已大大超过扎萨克图汗的底线，他已不能容忍儿子继续带着部族，朝深渊走下去。
“投靠汉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改个封号，受些限制，汉人又不会跑到草原上跟咱们抢牧地……”
扎萨克图汗道出了自己的心声，这想法他藏在心中已久，但因儿子早早跟罗刹人有了联络，而且争取到了大批枪炮，才没敢吐露。他这儿子历来强势，而他之前多是应付满清，对部族的把握远不如自己的儿子。
但现在，他要行驶身为汗王的权力，改邪归正。
“父汗！汉人是靠不住的！看看明朝，明人借着林丹汗稳定边疆，可林丹汗没了价值，就像丢块破布一样丢掉了！汉人从来都是羸弱的，他们绝抵挡不住罗刹人的逼压！罗刹人只要在边境一逼，再上个表定个约，给足汉人面子，就能牢牢吃掉里子，我们若是帮汉人守边，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大清都还是满州骑射打下的天下，可沾了汉人那一套，不过几十年，就变成了懦夫。罗刹人一逼，今天割一块地，明天割一块地。我们喀尔喀蒙古三部，经常跟罗刹人在边地上冲突，大清的朝廷却总要我们忍让，要我们赔罪。”
“汉人再立国，难道还会善待我们蒙古人？那是不可能的！他们只会把我们当作筹码，跟罗刹人来往交易的筹码，而且还会玩那一套以小制大，分大为小的把戏，他们最乐意看到的是我们互相攻伐，我们和睦相处，他们还会想尽办法挑唆。父汗，我们所求的三部合一大业，如果是依附汉人，永远没可能实现！”
巴勒达尔也非常激动，眼见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如果父亲都是这态度，这一战，这一次会盟，就将彻底失败。
扎萨克图汗冷笑着反问：“难道罗刹人还会善待我们？”
巴勒达尔咬牙道：“罗刹人没有足够的力量！这是我们的机会，摆脱中原，重新自立的机会！我们借助罗刹人，在哈喇和林重现黄金家族的荣耀和王号，这难道不也是父汗的夙愿吗？”
扎萨克图汗叹气：“这是每一个喀尔喀蒙古人的夙愿，但是……这已经不可能了，我们要面对现实。”
巴勒达尔尖声叫道：“不！为什么不可能！？”
觉得儿子已经疯了，扎萨克图汗摇头道：“你还是休息休息吧，从明天起，各参领佐领重新向我叩拜请令，我们不能再受那个罗刹人的摆布。”
巴勒达尔双目赤红：“父汗……你不要逼我！”
接着发生的事，再不为他人所知，圣道十四年十一月十三日夜，围困居延堡的蒙古大营里纷乱不止，闹了一夜才罢休。
值夜的曹沾有所感应：“难道是内讧了？”
郝竞山兴奋地道：“咱们出城偷营！？”
这当然是笑话，蒙古人连营十多里，居延堡又没骑兵，什么马踏连营的演义段子，不可能在这里上演。
“但我觉得……蒙古人的心气该是遭了很大打击，他们怕是不会再在居延堡待多久了。不知道军署哨探是不是掌握住了情况，应该给他们更明显的讯号。”
曹沾认真的是另一件事，郝竞山也表示赞同，扯了杜连柏一同商议后，确定发出十万火急的信号。这本是居延堡再难坚守时，紧急求援的信号。可现在大家都觉得蒙古人有可能跑掉，援兵再不来包饺子，肉馅可能全要漏掉。
深夜，火箭腾空而起，在夜空炸开礼花般的缤纷焰火，潜伏在远处的羽林军哨骑顿时有了反应，披星戴月，将消息朝南面送去。
曹沾等人并不清楚，他们这一传讯，反而让正陷于内乱的蒙古人又统一起来了。
“居延堡肯定已经弹尽粮绝，发这信号，说明他们再坚持不了几天……”
第二日的汗王军议上，扎萨克图汗居然没露面，而是巴勒达尔代理，其他两位汗王很是吃惊。巴勒达尔淡淡地说父汗有恙，接着就转到了这个话题上。
“不急着攻城，先围住。”
他撤销了之前直接攻城的军令，让其他部族都松了口长气。
“可汉人的援兵马上就要到了……”
由昨晚的火箭传讯，大家猜测，原本预料的可用攻城时间肯定会缩短，汉人援兵会加快速度，说不定东湾堡的汉军再不会坐视不管，从东湾到这里，大军行程最多不过十天。
巴勒达尔自信地笑道：“这难道不好么？”
他握拳道：“居延堡传讯，他们的援兵肯定会失了分寸，在半路上截击冲杀他们，这才是我们蒙古人习惯的战斗！”
众人抽了口凉气，好大的野心！
原本他们三部会盟，聚兵一战，求的是拔掉居延堡这根顶到乌里雅苏台腰腹的钉子。跟汉人大军对战，有之前满清战绩乃至近前的青海之战参照，他们完全没有底气。
而现在巴勒达尔不仅想攻城，还要把攻城变成围城打援，直接攻击汉人的援兵，这步子迈得有些大了吧。
巴勒达尔语极其讽刺：“身为蒙古人，居然连策马在原野上打败敌人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再低声道：“汉人的骑兵，还有准噶尔和青海蒙古附从，都在北面，南面的援兵里可没多少骑兵。汉人的红衣兵，可还没有在原野对战大队骑兵的战绩……”
这话说得诸部心中鼓点连连，汉人的骑兵都在北面！？那不是退路都要被截了？
跟着担忧来的却是欣慰，巴勒达尔的话倒是没错，红衣兵是利害，可还没听说过红衣用步军在原野上打败骑兵的战绩。汉人援兵恐怕最多不过万人，如果乱了分寸，甚至有可能是几千人一股，以绝对优势的骑兵打这些步军，怎么也不该失败吧。
看看如巨石般耸立在戈壁和草原交际线上的居延堡，诸部王公都觉得，能摆脱这座死亡之城，总是好事。
“留下老弱部众围城，大军转南，截击汉人！”
巴勒达尔一声令下，十五日，两万五千骑兵南下，而两百里外，刚收到消息的彭世涵也猛然挥拳：“出发！”
不管居延堡是守不住了，还是蒙古人想逃了，总之必须尽快赶到居延堡。
“蒙古人在居延堡撞得头破血流，肯定想来找咱们的麻烦。”
桂真坚持认为，是自己在居延堡的部下觉得蒙古人想跑，这才传讯求援。之前哨骑已经传回消息，说居延堡自己扒了城墙，诱引敌军自投火网，他就知道，居延堡虽没了中层将官，但接手的基层军官没乱了分寸，反而思路更活。
彭世涵笑道：“他们在居延堡只是流血，而在咱们身上，怕是要丢命。”
刘澄的一百零一师，庞松振的一百零二师，配属羽林军的第六师八十四营、八十五营，加上龙骑军骁骑营八百人马，共计一万八千人，于十六日浩浩荡荡北进。

第七百八十九章 鞑靼人的决战
额济纳河纵贯南北，在大漠中拉出一条玉带，顺便滋润了河岸两侧，冬草、灌木和稀疏胡杨树铺开，跟沙砾戈壁形成鲜明对比。
眼下已是冬季，河床干涸，薄冰已显，绝难见得人烟。若是在秋季，河岸边常能见到牧民和商队，牛羊驼畜借着水草南北来往。漠北之西都借这条路南下肃州，再入兰州乃至西安。而这条路的东面就是古时的翰海，后世的巴丹吉林沙漠和腾格里沙漠。
圣道十四年十一月二十日，苏泊绰尔西南一百五十里，沉寂之路被人马的喧嚣打破。红衣人潮在河岸东侧展开，更北之处，杂色遮蔽了地平线，大旄高竖，沉闷的牛角号声此起彼伏。
河岸西侧远处，一座敖包之后，三音诺颜部首领策棱带着点讨好地对身边一个儒雅中年红衣人道：“吴卫郎，就算不好渡河，我们出现在西岸，也能扯动三部兵马，减小大军压力。”
那吴卫郎摇头道：“台吉毅然率部投义，大都督已满心欢喜。若让你们三音诺颜部因此战而有损伤，可非大都督仁心所愿。”
这话说得极客气，可策棱身边的多伦扎布却不满地哼道：“三部足有两万多骑，全是精锐，个个骑射过人。你们红衣虽然厉害，却只有不到一千的骑兵，靠一万多步军，怎可能抵挡得住？”
多伦扎布在居延堡跟红衣步军对战过，可那一战不过是试探，他觉得并未用尽全力，所以代表不了什么。而且跟着父亲转投英华，多伦扎布心中还有梗，对英华派来联络的这位大都督府参军总不给好脸。
这个叫吴敬梓的参军肩上有两颗金星，微笑时露出两颗白亮虎牙，配在一起，让多伦扎布更觉不舒坦。
吴敬梓依旧是那副讨人厌的笑容，“是啊，这真是个难题。可我们英华作战另有算法，胜败可有一整套学问呢。”
多伦扎布随口道：“什么学问？你们的陆军学院，是不是就教这些学问？”
吴敬梓摇头吊着胃口：“想学这些学问，还得学更基础的学问，得先进学堂读书。”
多伦扎布再哼了一声，读书？读成你这样的，指望用嘴巴打败敌人么？汉人果然就是汉人……
策棱嗯咳一声，看看多伦扎布，父子俩瞬间同心，真有什么意外，自己这一部的价值就凸显出来了。策棱再眨眨眼，暗示多伦扎布预作准备。转投一方，总得献上投名状，与其被汉人压着干，不如自己主动些。
喀尔喀蒙古势弱，偌大漠北只有数十万人，必然得选择一方靠山。三音诺颜部算是大部族了，却远比不上另外三部，因此当巴勒扎布推动喀尔喀蒙古联手罗刹人时，策棱不敢公开反对，反而摆出积极姿态，愿为南下先锋，换得了三千枝火枪。
居延堡一个多月的战斗，已让策棱明白，汉人势强，再不可挡。但他并非是靠着这觉悟转投英华的，谁让巴勒达尔要推着三音诺颜部去送死，而同时英华又通过正善上师向他伸出了友谊之手呢？
是啊，巴勒扎布是自己的妻兄，可就是这妻兄，准备牺牲掉自己。等自己带出来的三千儿郎死伤殆尽后，就能轻轻松松吃掉三音诺颜部。
是啊，罗刹人给了大批枪炮，自己还得了三千枝，可就是这位来联络的吴卫郎说了，罗刹人的火枪烂到令人发指，估计南面的乡勇都不会要，英华可以给部族人手一枝佛山造的传家火枪。
当然，更诱人的还是整个部族的未来，吴卫郎提到的事，让策棱好几晚上都没睡好觉，而本因族人死在居延堡下，已有些红眼的多伦扎布也转了心思。
策棱当然不愿见到汉人失败，就整个漠北战局来说，汉人多半也不会败。区区居延堡，就顶住了数万大军一个多月的围攻，红衣骑兵主力还带着准噶尔和青海和硕特蒙古人杀到了漠北腹地。
但眼下这一支红衣主力要败了，肯定要拖累大局，连带三音诺颜部的灿烂前景也要延缓不知多久。以眼下双方的力量对比而言，策棱真的不太看好汉人红衣，因此他有心出力。
人家却不领情……
也罢，到时就咬牙拼命，帮汉人拼这一把。同样是拼命，前程却不一样，血也流得值。
策棱目送去后方调度人马的儿子，心中沉沉定计。
高亢而短促的铜号声密集响着，一排排红衣在四五里外伸展开，拉出一段段横阵。每一段都飘扬着各色旗帜，自远方看去，显得格外细碎。
火炮一门门拖出来，摆在阵列前方，还有一些火炮拖上了阵列侧翼的高地，粗略一数，就已不下百门，还只是算至少两匹马拉的大炮，小炮和发射开花弹的火炮都还缩在阵列的缝隙之间。
巴勒达尔心中沉甸甸的，忐忑地问切尔雷赫：“胜算如何？”
切尔雷赫放下望远镜，皱眉道：“见鬼了……”
这位俄罗斯厄尔口城督军是个老兵，大北方战役里，跟瑞典人拼命的时候，他还是普通一兵，到丹麦乃至芬兰战役时，他已晋升为军官。战后跟着上司伊万诺夫攀附上了莫斯科的贵族，得到了厄尔口城督军一职。
愿意在西伯利亚这片荒凉而冰冷的原野拼搏，都是敢于赌博的冒险家。因此当伊万诺夫得知了中国的内乱，以及漠北蒙古的动摇，定下了推动漠北蒙古遏制汉人，再从中谋利的策略时，切尔雷赫以积极的行动全力支持。
一万枝火枪，几十门旧式火炮，这已将上司和他在莫斯科贵人那里的恩宠挥霍一空，但他们相信，不管蒙古人和汉人谁胜谁败，俄罗斯都是胜利者。
之前居延堡攻防战已给切尔雷赫留下了深刻印象，而现在，透过望远镜，看到红衣兵的阵列严整不逊于瑞典人，阵势更类似不列颠人，而火炮数量之多，密度更胜过自己所历的多次会战，这让他隐隐产生了错觉，似乎自己又置身欧罗巴战场。
蒙古已不是五百年前的蒙古，中国人也不再是五百年前的中国人了。
“如果只看汉人的阵势，我的结论是……”
英华红衣的亮相远超切尔雷赫的预计，这让他开始觉得难以把握战后局势，因此他决定实话实说。
切尔雷赫臭着脸道：“你们最好撤退，这一战不能打。”
如果换成哥萨克骑兵，外加俄罗斯步兵，再有对方一样多的火炮，也许能赢，而你们蒙古人……切尔雷赫暗自摇头。看对方的排兵布阵，就知道是跟欧罗巴是同一个时代，而非蒙古人这种落后了几百年的老古董。
“什么！？撤退！？”
巴勒达尔几乎咆哮出声：“我们……我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才把这支大军带到了汉人面前，现在你却要我撤退！？”
切尔雷赫耸肩，心中闪过一丝同情，是啊，你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甚至都收拾掉了你的父亲。
“汉人自古就善于步战，善于摆阵，这就把你们罗刹人吓住了？”
巴勒达尔语带讽刺，切尔雷赫不屑地哼了一声，吓住？俄罗斯人也许会被打败，却从不会被吓住！再说了，汉人就算有什么能耐，跟你们蒙古人都是一个样子，黑头发黄皮肤，都是柔弱怯懦的鞑靼。
从打败金帐汗国，建立莫斯科公国开始，尽管俄罗斯被欧罗巴视为蛮荒边疆，连带他们斯拉夫人也跟蛮族同义，被百般鄙视。可面对矮小的黄种人，俄罗斯人却已满怀居高临下的优越之心。
在彼得大帝带领俄罗斯跻身欧洲舞台，大北方战役更打败北欧诸强，让中欧西欧列强也不得不正视俄罗斯之后，这种心理变得更为强烈。
俄罗斯经营西伯利亚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这一百多年里接连打败西伯利亚汗国，征服治特人、吉尔吉斯人，摧毁彼雷姆酋长国和叶潘恰酋长国，版图延伸到堪察加半岛，覆盖整个西伯利亚，自北方盖住鞑靼中国的国土。
俄罗斯人不分民族，对东方人已习惯用“鞑靼”这个蔑称一概而论。中原的汉人虽有差别，但被鞑靼人统治，外加肤色都一样，一般的俄罗斯人自然也都下意识地等同而论。
几十年前在雅克萨的交战，以及后来跟鞑靼中国的一系列外交来往，都确立了俄罗斯人的自信。别看西伯利亚疆域辽阔，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正宗俄罗斯人不到十万，正式的军队更不过几千人，在雅克萨跟鞑靼中国作战的只是些佣兵。如果是俄罗斯的正规军，哪怕一个团，说不定都能打到他们的首都去。
每每想起雅克萨之战，切尔雷赫都有浓浓的遗憾，太远了，距离是俄罗斯的最大敌人。如果能战胜距离，鞑靼中国绝不可能逃脱被俄罗斯征服的命运。
“这支军队肯定是欧洲人训练出来的，我是好心提醒你们，千万不要轻敌。”
瞬间闪过无数心念，切尔雷赫暗道自己也许是被居延堡的战况干扰了。汉人依靠枪炮和棱堡，在居延堡所取得的战绩，并不能证明他们学会了现代的野外会战。有所长则所有短，说不定这还是他们的弱项，而眼下这阵势……怕也只是个样子。
切尔雷赫不会承认自己看走了眼，但他语气也软了下来，巴勒达尔由此也找回了一些信心：“就算对面是你们俄罗斯人，这一战我们也能赢，更何况是汉人。”
巴勒达尔去招呼汗王，编组部队，切尔雷赫抹抹脸，觉得也该是这个道理。
“还什么侧击，绕那么大圈子，白费力气！直接冲上去！”
土谢图汗的儿子塔宾粗声嚷着，他自告奋勇，统领前锋突击，而他对巴勒达尔的战术安排不屑一顾。
巴勒达尔并不着恼，反而很欣慰，土谢图汗王和车臣汗王居然战意昂扬。
再一想也正常，他自己就因之前在居延堡损失惨重而窝火不已，现在汉人不仅兵力比自己少，还以步军为主，骑兵不到千人。以蒙古的铁骑洪流冲垮他们的单薄阵势，才能出足了心头之气。退一步说，即便战况不利，自己说走就走，也不怕汉人追击。唯一要注意的就是三音诺颜部那帮蒙奸。
“几里的距离，飞马转眼就奔过去了，摸摸你们的刀，回想用它劈倒敌人的感觉，这才是我们熟悉的战斗！”
前锋聚了起来，一万骑铺在地平线上，塔宾挥着刀，策马来回奔驰，高声呼喊。各部勇士们扬着弓，用刀和锤子拍着盾牌，呐喊声汇聚成雷雨般的轰鸣。
“向前——！”
塔宾弯刀挥落，牛角号声扯出了凄厉的腔调，拉开了大战的帷幕。

第七百九十章 铁骑悲歌
午时将近，风渐起，沙尘轻卷，喀尔喀蒙古三部联军在地平线上推开一道杂色的斑驳浪潮，朝南面那道清晰分割出天地的红线倾泻而下。
六里左右的距离，两里缓行，两里小跑，两里全速冲击，这虽然已有些超越马力极限，但跟拥有大量火炮的对手作战，也是无奈之举。对领军前驱的塔宾来说，这也是此战最大的挑战，至于敌军……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能当面抵挡一万五千蒙古铁骑全速冲击的力量存在。
“各师按教典接战，别的没了。”
羽林军都统制彭世涵殚精竭思，查找着部队的漏洞，最终却无话可说，发出的军令也只有象征意义。
数里外万马奔腾，地面微微的颤抖也如鼓点一般，但各师营主官的内心却都平静如水。
一百零一师统制刘澄有点感冒，揩着鼻涕，朝前来请示的部下不耐烦地挥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一百零二师统制庞松振没理会前方荒漠远处如风暴一般卷起的尘浪，就捏着一块半个手掌大的怀表，另一只手竖起两指，该是在计算师属火炮开火的时间。
禁卫第六师统制桂真的两个营在右翼，遮护军属独立炮营和全军侧翼，看着尘浪的翻卷方向，他丧气地一口痰吐在地上，捏着马鞭，去寻部下的小纰漏了。
“四里！开炮！”
炮兵阵地上，十六门二十斤炮前后梯次布置，炮营指挥脑袋一直凑在三角架支起的望远镜上，一声令下，雷鸣般的怒吼在原野上荡开，炮口喷出的白烟带起沙尘，也扯开一条灰黄雾带。
厚重而沉闷的炮声拍在耳膜上，让塔宾的心念越发坚定。他刚催着坐骑加速小跑，两军相交还有三四里地，汉人就急不可耐地用火炮轰击了，这么远的距离，能打中什么？罗刹人给的火炮在四五里外轰城墙，十炮能轰中一炮就是有长生天护佑。
原本风大，万马奔腾的烟尘已浓，而炮弹砸在地上，更是沙尘飞扬，左右三五十步外的景象就已看不清，只依稀能见无可阻挡的人马之潮在继续推进。
塔宾再不理会炮声，心无旁骛地操控着坐骑。这支喀尔喀蒙古大军的战马大多都已习惯枪炮声，但还是需要主人以马鞭和有力的双腿不时安定。
三里……两里……
炮声猛然增大，还混进了嗖嗖的尖利嘶鸣，接着战马惊嘶声连绵不绝。这是塔宾熟悉的战场背景音，自眼角里瞟去，万马之潮的轮廓在尘雾中依旧厚重，前进的势头丝毫没有受到阻挡，正合他的预料。
再不理会炮声，塔宾马鞭猛抽，两腿用力，坐骑甩头轻嘶，骤然加速。而在塔宾身后，一股股尘烟喷薄而起，吞噬着一片片人马杂影。
两里……全速——！
塔宾没有冲在最前面，马术最精湛，战意最浓烈的巴特尔在前方拉起的烟尘汇聚在一起，几乎快遮断了塔宾的前方视野。他只依稀见到前方的红线已扩至一道红墙，以蒙古人特有的距离感，他催着坐骑全力冲刺，即便是心爱的坐骑在此战后废掉，他也已无心考虑，最后的两里是最危险的，而胜利就在这两里路程之后。
咚咚咚咚……
炮声猛然密集起来，从最初的一道道雷鸣，变作了激流一般嘈杂，甚至近乎于黄河上的瀑布。那道依稀的红墙前方，也绽放着团团白烟，让视野更加缥缈，宛如置身云间。塔宾开始有一种错觉，大地的颤抖已非自己这支大军的马踏，而是敌军火炮造成的。
这真的是火炮轰击的声势，而不是火枪射击么？怎么可能这么密集？他这么想着。
塔宾想观察一下自己人的情况，可在这猛烈的音浪中，马嘶声也变得格外模糊，听不出什么。左右部下的身影也全都淹没在尘雾中，看不出这万人铁骑受到了什么损伤。
不能有杂念……蒙古汉子不会这么容易被吓住，更不会轻而易举就被打倒。
塔宾紧了紧左手的盾牌，再掂了掂右手的弯刀，这份量让他稳住了心神，乃至勇气也渐渐自心胸充盈到全身。
蓬蓬蓬蓬……
再冲了百来步，离那道红墙已只有一里半的距离，炮声再提了一个大调，爆裂声又混了进来。
无数团橘黄焰光瞬闪即逝，裹起一团沙尘，塔宾之前的错觉已经从地面延伸到半空，炮风混沌交织，人马如置身乱流的小船，都有些把握不住方向。
一发开花弹在塔宾侧面十来步炸开，铁片嗖嗖从头顶和身后掠过，接着涌来的冲击波带得正全速急奔的塔宾人马一滞。
眼见坐骑就要撅蹄失控，塔宾以前所未有之力灌入胯下，坐骑哀鸣一声，马腿飞扬，竟然朝前一个大蹿，再度加速。
塔宾形若疯癫地高声大笑起来，两眼已近血红，就是这样！炮打得如此猛烈，不正说明汉人的羸弱和胆怯？离那道红墙已不过一里远，汉人的末日即将到来！
蒙古铁骑如洪流自沙尘中奔出，将那道不过是血肉之躯所组的红墙冲垮，在塔宾正因血液急涌而格外亢奋的意念里，这样的景象就如先知的预言，无比清晰，如钢铁一般坚硬。
烟尘已淡，最后更完全消散了，塔宾的身影从沙尘中拔出来，人马几乎已经合一，朝着不过二三百步的红衣步阵冲去。
塔宾下意识地扫视左右，要看看自己所携的铁骑洪流破开尘雾的景象。
孤独……
塔宾身上裹着的万军冲击之气猛然消失，一颗心更如坠入深渊。
没有什么铁骑洪流，跟着他冲出尘雾的只有稀疏、凌乱、寥寥无几的人马，个个正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显然已完全陷入癫狂状态。
不可能！绝不可能就剩这么点人！之前的万人大军呢？
塔宾仓皇地扫视后方，可后方全被浓浓的烟尘遮住，汉人的炮火还在不停的翻搅着。依稀也还能见身影轮廓，可仿佛却已凝固在烟尘中，怎么也拔不出这片混沌之域。
再转视前方，那道由一段段肩并肩密集人列排出的红墙那么清晰，红墙间的火炮轰响之后，倒退了一小截，再被炮兵迅速推回到原位，这一幕都被塔宾看得一清二楚。
接着他再看到一个军官高举军刀，猛然挥下。
塔宾一马当先，已经冲到了二百步内，后方也不断有人冲出烟尘，却依旧稀稀落落。
“瞄准……开火——！”
呼声在红墙间此起彼伏，上了刺刀的火枪如林一般平举，红墙骤然变作一道钢铁荆棘，塔宾心脏就觉得猛然一痛，他似乎又有了预知，那枪口，那刺刀，马上就要戳进自己的心口。
“啊——！”
塔宾下意识地举起盾牌，抵抗这股无可阻挡的畏惧之潮。
枪声响了……
这已不是枪声，至少两千枝线膛燧发枪排射，将弹丸有力而稳定地推出枪膛，倾泻出一道灼热的钢铁翼面，宽三四里，纵深两三百不的正面被一切而过。
一瞬间，戈壁上拉出的硝烟撕裂了大地。
塔宾感觉自己已经被煮熟了，坐骑在排枪轰鸣的同时就哀声嘶叫着栽倒在地，而他也在地上连滚带翻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这一道排枪只是开始，接着连续不断，头顶上方，枪弹飙飞的声响割得他皮肤发痛。
理智告诉他，继续趴在地上是唯一的活路，心底里一股恐慌却骤然上涌，他竭尽全力抵抗了一下，可那恐慌却像是之前自己所领的铁骑洪流，一下就吞噬了他的心神。
塔宾顾不上自己的盾牌，甚至都没感觉到自己手里的弯刀，自前明时代就传下来的传教之宝也已经丢掉。他跳了起来，转身就跑。他绝不愿再呆在这道红墙面前，置身于硝烟和枪弹之下。
噗噗噗……
几团血花在塔宾后背绽放，推得他仆在地上又打了几个滚，然后再没动静。
塔宾是幸福的，他还没冲到百步内就被打倒，而林林落落冲出烟尘的蒙古骑兵，在百步内被不断爆裂的开花弹吞没。
“怎么样了？情况到底如何？”
后方的巴勒达尔拳头握得紧紧的，急迫地问切尔雷赫。
风更大了，前方沙尘和硝烟混在一起，根本就看不清楚战况，但让巴勒达尔揪心的是，没听到以往会战于草原戈壁时的厮杀声，就只有汉人的火炮和排枪不断轰鸣，节奏一直没变，机械而冷漠。
切尔雷赫张了几次嘴，颜中光彩也变了几次，最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沉声道：“估计阻力很大，但如果从侧面进击，拉开敌军防线，正面应该能找到缺口。”
这建议跟巴勒达尔所料，或者说是愿望不谋而合，他匆匆去找其他两部汗王商量。见得他走远了，切尔雷赫的部下再也按捺不住震惊：“督军！这枪炮声比瑞典甚至普鲁士人的军队还要密集，还要整齐！向这样的军队正面发起冲击，下场只有一个，前面的蒙古骑兵肯定完了！为什么还要让他们从侧面进击？对方可以轻松地调整队形，把眼前这一幕重新上演？”
切尔雷赫冷哼道：“不止是前面的蒙古骑兵完了，喀尔喀蒙古也已经完了！我们之前的计划是推着喀尔喀蒙古跟汉人争斗，然后我们从中谋利。可现在看来，汉人真要北进，喀尔喀蒙古绝对抵挡不住。”
“既然如此，我们俄罗斯人就该有所警惕。汉人不太可能染指西伯利亚，但却可能跟我们正面相遇。与其让喀尔喀蒙古在这场大败后归顺汉人，不如彻底削弱他们，然后由我们俄罗斯人亲自出手，控制住喀尔喀蒙古人。只有我们俄罗斯人更深地介入喀尔喀蒙古，才能掌控住他们。”
典型的激进派，连部下脸上都显露出忧色。这不是一个县区督军能作的决断，甚至托博尔斯克督军都不敢轻易做出选择。切尔雷赫的算盘很简单，推着喀尔喀蒙古去送死，不管是扎萨克图汗部、土谢图汗部还是车臣汗部，最好都一蹶不振。然后及时俄罗斯人和汉人来比拼，谁先牢牢吃住这三部以及整个喀尔喀蒙古。
“胜就能得西伯利亚以南的大草原，败也没什么，无非是跟汉人在西伯利亚的边缘对峙。对还不习惯在边疆冒险的汉人来说，我们俄罗斯人总是占优势的。”
听着出击的牛角号声响起，切尔雷赫嘴角抽动，极力压制住得意的笑声。
“可前面那些汉人好像跟鞑靼人完全不一样呢，如果我们俄罗斯军队站在这里……”
部下没被说服，前方的混沌让他深受刺激。
切尔雷赫脸色也阴沉下来：“收拾东西，准备撤退……”
见鬼……不都是鞑靼人么？那些红衣汉人，为什么能强到这种地步？如果大北方战役里，我们俄罗斯遇上的是这样的敌人，结果如何还真不好判断，这里真是东方，真是那个鞑靼中国吗？
切尔雷赫虽定下了赌博之心，心中的沮丧却也难以抑制。作为离鞑靼中国最近的一位县区督军，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由厄尔口城南下，将蒙古人变作俄罗斯的牧民，把大草原变作俄罗斯的牧场。因此他对中国的动向格外关注，一个先进而强大的国家从南面逼到了自己预定的猎场上，这感觉真是太不好了。
喀尔喀蒙古因前方战况不明而焦躁，俄罗斯人因感受到英华野战之力而震惊，在河岸西侧，更有人百感交集。
“他们就像是在狩猎，完全是照着自己的套路在打……”
三音诺颜部首领策棱苦笑着摇头，此时他才明白之前吴敬梓为何婉拒自己助阵，原来人家根本就不需要助力。想到自己对那吴敬梓的话还曾不以为然，就觉脸上火辣辣地发着烧。
“没几个人能冲到那道人墙前，换了我们也不可能。”
多伦扎布放下望远镜，眼带迷茫地嘀咕着，蒙古铁骑根本就冲不动这座枪炮大阵，还好，幸亏父亲睿智，早早转投过来，否则今日这一战里，要是自己这一部也在这冲阵大军中，三音诺颜部怕就要成为历史了。
“巴勒达尔拼命了！汉人侧翼有危险！”
接着他看到了什么，低声叫了起来。
“吴卫郎，大军侧翼可能有危险，我们是不是……”
策棱也看到了，他学乖了，说话谨慎得多。英华的枪炮大阵就是一字排开，被人攻侧翼的话，那可就很危险了。这时如果让三音诺颜部前出，即便隔着河，也能威胁到敌军的后方，缓解一下压力。
吴敬梓摇头：“除非彭将军另有军令，否则是不必用到你们的。”
他仔细看了看战况，再微微笑道：“再说了，还有我们的骑兵。”
策棱和多伦扎布对视一眼，红衣骑兵？就那八百人？
还在犹豫着是不是提醒对方，骑兵对战跟步军可有很大区别，指望八百破万，根本就是妄想，可眼角里却出现了一抹异样的色彩，顿时将他们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红白相间，飘荡不定，一点点聚起来，就像是燃烧着的羽翼，列出整齐一道，自后方跃出，向着奔战线东面侧翼绕来的敌军迎去。
“骁骑营——碾碎蝼蚁！”
陈松跃提着长矛，策马急进。钢盔上长长的锦羽迎风飘扬，而背上的披风更摄人心魄。火红的底，外表缀着一层白羽。上半截相连，下半截分岔，急速奔行时，披风鼓荡而起，宛若一只巨大的天鹅在扑翼。
一个人作此装扮是耀眼，而八百人都是这般装扮，更让人心神迷离。
龙骑军骁骑营，就是一支耀眼到让友军咬牙切齿的精锐。这些从汉人、藏人、蒙人中选拔出来的好汉，个个精于马术，却又接受了最严苛的整体队列训练。整个龙骑军里，就只有他们八百人，可以策马全速急奔两里路，队形依旧还无比整齐。
正因自诩为龙骑军之冠，他们想方设法地要突出自己的不同，在装扮上动脑筋再正常不过。而在西北，因为火枪迅速普及，弓箭的使用急速衰落，做箭雨的白翎再难找到用处，于是被他们找来织在遮阳挡风的披风上，结果就成了这幅模样。
被后世军事学家称呼为“赛里斯翼骑兵”的骁骑营，并不是在这一战里才成名，当这股如翻滚着的红白烟云出现在侧击而来的敌军眼前时，恐慌迅速在对方人群中蔓延开。
“血云！汉人的血云铁骑！”
不少人甚至惊声叫了出来，正滚滚绕向大军侧翼的四五千骑，速度骤然慢了下来，队形也开始混乱了。

第七百九十一章 为了蒙古，请你去死！
红白烟云拉出的尘浪像是一把巨尺生生截成，正面不到一里宽，迎向三四里外正在小跑的蒙古马队。稍有经验的骑手都能看出，这股烟云之下的骑士已经提到了中速，人马却无一分杂乱。对比起来，那四五千蒙古骑兵不仅队形稀疏，还因战意动摇而更显杂乱。
看着那道红白烟云，多伦扎布失声道：“那个传说是真的？”
策棱苦笑，以前只当传说，现在亲眼目睹，才知千真万确。
两年前，青海蒙古诸部归顺英华后，在漠北就有传言，说汉人已有胜于蒙古的骑兵。
那时候漠北喀尔喀蒙古诸部都当是笑话，包括策棱自己。
之后英华进肃州，兵分两路，一路西进到瓜州，一路北上到居延，同时骑兵更深入到漠北，开始跟蒙古诸部频繁交战。
那时蒙古诸部已经开始认真对待这个传言，但依旧不认为是汉人骑兵强大，而是汉人用上了准噶尔和青海和硕特蒙古人附从。即便这些人被汉人武装，但终究还是蒙古人，不可能强到哪里去。
但接着更多的传说源源不断地传开，譬如除非两三倍于敌，否则遇上汉人骑兵，绝无取胜的可能。譬如汉人骑兵几乎不用火器，就靠长矛和军刀而战，而用上了火枪的蒙古骑兵反而胜少败多。
随着时间的推移，另一个传说又逐渐深入人心，说有一支披着纯白羽翼的汉人铁骑，战无不胜，他们在哪片牧原出现，就意味着那里的蒙古部族迎来灭亡之日。
喀尔喀蒙古诸部最终能走到一起，更多是被这些传说背后，牧原和部众急速丧失的巨大压力给推到这一步的，那支白翼铁骑就是让人感觉最喘不过气来的一股压力。
血云之威，血云铁骑，蒙古诸部是这么称呼汉人的骑兵。
之前让他们稍感欣慰的是，汉人的骑兵总数不多，加上附从也不到万人，而那白翼铁骑更是稀少。当巴勒扎布决定南进时，两部汗王和其他小部族的首领之所以没怎么犹豫，也有汉人骑兵去了漠北的原因。
但现在，汉人骑兵主力虽不在，白翼铁骑却出现了。之前自家万骑冲击，却被炮火扬起的尘暴吞噬，根本看不清战场景象，蒙古人正心中没底，这支传说中战无不胜的白翼铁骑猛然现身，扬起的烟尘排面平平整整，绝非蒙古人千百年来熟悉的对手，士气更直线滑落。
尘浪分流了，可以清晰看到，一拨人马脱离了喀尔喀蒙古大队，朝更东面的战场外拐去。
多伦扎布赶紧举起吴敬梓送的东莞造军用双筒望远镜仔细观察，依稀看到那拨人马的大旄，再叫道：“那是阿鲁达穆，他居然跑了！”
策棱摇头道：“额济纳土尔扈特部被赶到了漠北，自然很熟悉汉人……天朝骑军的威武，阿鲁达穆还想坐稳扎萨克的位置，当然得保住自己那点人马，他不跑怎么行？”
旁边吴敬梓却悠悠道：“阿鲁达穆啊，那也是个人物。龙骑军的陈将军说起过，一年前，阿鲁达穆率军突袭补给车队，不是骁骑营及时赶到，那支车队就要被阿鲁达穆全吃了。当然，那一战，骁骑营以四百对两千，结果是阿鲁达穆带着几十骑落荒而逃，此时阿鲁达穆的表现很正常……”
是很正常，那一战估计败得很惨，让阿鲁达穆对这支白翼铁骑畏惧到了骨髓里。
双方相距还有两三里，蒙古人就有上千骑落荒而逃，剩下不到四千骑更乱了阵脚。一些放慢了速度，一些却还埋头在冲，这股侧击大军踩踏出的尘云拉得更显宽广。
连策棱都举起了望远镜，想要将双方接战的细节看清楚，他心中依旧还揣着绝大的疑问，汉人怎么可能训出比蒙古人还精锐的骑兵？这样的骑兵到底又藏着什么秘密，以至于蒙古铁骑在他们面前都不堪一击，甚至素来都以勇悍闻名的土尔扈特人都望风而逃？
可惜，策棱他们是在西面，双方骑兵交战是在东面，之间隔着的战场正是刚才蒙古万骑冲击的混沌尘暴之域。当双方距离不到两里时，身影也尽数被那混沌烟云遮蔽。
策棱失望地叹气，正要放下望远镜，可镜筒里的景象却猛然拽住了他的视线，让他伸着脖子，恨不得两眼陷到镜筒里。
混沌消散了，戈壁上一直刮着西北风，此时已将浓浓尘雾吹淡。原本万马奔腾之地，正渐渐显露出来。
在这一刻，不仅是策棱等人呼吸艰涩，后方巴勒扎布以及汗王和各部扎萨克们更是血液凝固。
马匹、人体，一片片铺开，延展三四里，一直抵达远处那道红线战阵前，正面更宽达四五里。本只点缀着稀疏草木的戈壁，此刻却斑驳杂陈，更有一股暗红的血色浸在眼中，给眼前的景象铺上一层厚厚的色晕。
如果说这景象只是一幅图画，也许还没那么惊心动魄，可这绝不是毫无生气的画面。
战马在低低哀鸣着，艰难地仰着脖子翘着蹄，人体在缓缓蠕动，朝天伸手，祈求着长生天的护佑。还有众多安然无恙的人马，他们正背对着敌军，仓皇地奔逃而回。
这仓皇仅仅只显露在他们的呼喊上，溃退者被倒仆的人马阻住，他们的速度慢得像是被死神的无形绳索拖住，不断还有零星的枪炮声在追赶他们，让他们有如在跟死神拔河，那喊声传到后方，连切尔雷赫都在不停吞着唾沫，而巴勒达尔更是两眼发直，嘴里就嘀咕着“怎么可能，这不是真的……”
混沌之域的谜底终于揭开，而景象之残酷，不管是蒙古人还是俄罗斯人，这辈子都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当大多数人的心神被正面战场的惨状牵走时，远处那股红白血云已全速急进，平举的长矛连成一线，就像是横刀的锋面，直直切上了侧击的蒙古骑兵。
如果将时间拆分成以秒计算的无数小段，那么每一秒里，都有十多二十多蒙古骑兵落到了这抹锋面上，而组成锋面之刃的是足足上百英华骑兵。尽管蒙古骑兵总数超过四千，而英华骑兵不过八百人，但在这种方式的对决下，却软弱得如刀俎下的肉馅。
骁骑营中，上到龙骑军副统制陈松跃，下到每一个士官，注意力都没在肉馅上，而是在自己所组成的刀锋上。
一身红衣，背后白翼已拉得直直的小策凌轻转缰绳，坐骑轻盈地在疾驰中让开一步，闪过迎头撞来，已经失去了主人的战马。离战友近到仅仅只有一个马身，可两骑丝毫未乱，他高声招呼着自己的部下：“注意左右！你不是你，加上左右的战友，你才是你！”
锋面另一侧，青海罗卜藏察罕的儿子格日尔木满面涨红，喉咙里闷着如野兽般的呼噜，却始终没喊出口，他不敢喊，这有违龙骑军作战不得无故喧哗的条令，他们需要的是冷静，是缜密，不是狂莽血勇。
一个敌人正犹豫着是该调转马头，还是该挥刀抵抗正面如连环马一般逼来的数倍之敌，长矛擦过马脖子，狠狠贯入那人的胸腔。巨大的反震之力自枪杆传入手臂，格日尔木靠着已训练得成了直觉的反应，感觉出了这股反震之力难以消解，上好白蜡杆的柔韧度给了他足够时间撒手，瞬间那人那马就矮了下去。坐骑反应神速地一个腾跃，跨过倒仆的人马，继续守住了锋面的位置，就在这腾跃间，一股血水泼了他一脸。
“自找死路……”
腥热的感觉压下了格日尔木的呼噜，他拔出军刀，嘀咕着瞄向下一个目标，同时也感觉血液冷了下来，粉碎这种程度的抵抗还要大呼大叫，实在丢脸。
骁骑营如刀锋般深深切入蒙古骑兵之中，贯入了近一里，刃口依旧未损，敌军大恐。
正面战场的惨状加剧了恐慌，不过短短几分钟后，这股侧击的骑兵就以部族为单位，崩裂成十数块，朝着各个方向散裂而开。他们再没胆量跟这道刀锋正面相撞，那根本就是以卵击石。
“吴卫郎……”
正面战况已明，侧面敌军也已崩溃，不仅策棱，连多伦扎布都满面涨红，看向吴敬梓，请战之意不言而明。喀尔喀各部剩下六七千本部人马，肯定是要逃了，此时三音诺颜部若是过河侧击，定会收到奇功。
吴敬梓却摇头道：“不必了，既然一开始都没用你们，后面自然也不必你们出力。台吉别多心，大都督对你们三音诺颜部的期望可不在这一战上。至于剩下的敌军……”
父子俩还在担心此战不能尽歼敌军，日后还不知会有什么麻烦，吴敬梓展眉笑道：“以我所知的历史，以及多宝善人下的功夫，我相信，漠北已定！”
策棱和多伦扎布对视一眼，心绪也平定下来，不止是被吴敬梓的自信感染了，提到的“多宝善人”更让他们明白了许多。
从青海到甘肃，从内蒙到漠北，一个人的名字为各族所共知，同时也一同尊敬，那就是“罗善人”。他的绰号很多，什么“百宝善人”、“千宝商人”，而在漠北，蒙古各部都称他为“多宝善人”。
当然，谁都知道这位真名为罗堂远的“商人”，其实就是英华的谍探总头目，而活动的目的更是直截了当，但却无人敢为难他，甚至都乐于结交。价码谈不拢，或者另有顾虑，那是一回事，是人都要给自己一条后路，何况是一个部族，千万人的生死。
连巴勒达尔都曾跟罗堂远会谈过，策棱更是收过罗堂远的盟约书，但那时俄罗斯的力量看起来似乎更强大更直接，许下的前景也更现实。
听吴敬梓这么一说，策棱点头道：“没错，说不定喀尔喀三部都已经各有了心思。”
枪炮还在轰鸣，骑兵还在拼杀，但仗打到这里，其实已经结束了，战场已经转移到了人心上。
策棱的预测已早一步变成了现实，后方喀尔喀会盟大旄下，土谢图汗王敦丹多尔济和车臣汗王垂扎布的兵丁围住了巴勒达尔。
巴勒达尔怒声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敦丹多尔济的语调深沉而悲哀：“我们败了，败得很惨，即便我们退回漠北，族人也已死伤惨重，再顶不住汉人的逼压。”
垂扎布显得更为激动：“这都是你的错！还有那个罗刹督军！他人呢？见机不妙，早就跑了吧！？”
巴勒达尔高声道：“你们想做什么，我很清楚，可就算你们把我绑给汉人，也阻止不了汉人侵吞漠北！”
敦丹多尔济摇头：“那都是以后的事，之前我们真是蠢啊，多宝善人给我们发过盟约，我们居然还嫌苛刻，再有你这样的人勾结罗刹人，我们才猪油蒙了心，想要打痛汉人，让他们不敢再伸手漠北……”
垂扎布道：“我们车臣本来跟这事就关系不大，是你跟那个罗刹人威胁说要驱策哥萨克人从东面入漠北，我才跟着来的。现在看起来，你跟罗刹人想的就是让我们一族损了元气！”
巴勒达尔却低低笑了：“这一战让你们变了心思，让你们觉得汉人很强，所以要让我来替整个喀尔喀蒙古背罪，换得你们两部的安宁？”
他咬牙道：“那是……做梦！”
脸上浮起狰狞，巴勒达尔咆哮道：“我早给留守居延堡外的部下留了密令，到时间就把两位汗王，还有其他部族的家眷全都抓为人质！此战不管胜败，喀尔喀蒙古三部都要合一，都要一张嘴巴说话！你们想要家人安全，想要继续当汗王，就别动鬼心思！”
此时巴勒达尔的大批部下也涌了过来，三部分成两方，虎视眈眈地对峙着。可就在前方远处，枪炮和厮杀声还响个不停。
听巴勒达尔道出底牌和真正用心，敦丹多尔济也笑了：“就知道你这家伙是个疯子，敢杀了你父亲，就敢说出三部合一的疯话。你要部下拿我们的家人，又怎么知道，我们两部，也早有准备，要拿住你们部族的人？”
垂扎布也点点头：“不管胜败，你巴勒达尔杀父夺位，就是罪人，喀尔喀蒙古绝不容你！”
巴勒达尔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恨声道：“你们会后悔的！你们才是喀尔喀蒙古，甚至整个蒙古的罪人！”
兵丁们护着三人退开，接着刀枪交鸣声响起，土谢图汗部与车臣汗部骤然倒戈，巴勒达尔所领的扎萨克图汗部仓皇而退。
退了不过十来里路，巴勒达尔正要整理人马，想趁另两部跟汉人还未澄清关系，局势仍纷乱之际，聚兵杀回居延堡，护住自己的族人，乃至夺了另两族的部众。此战他们南下，只来了两万五千精锐，还有六七万人老弱围住居延堡，如果夺得这些部众，未来还大有希望。
“我是汗王！你们为什么不听从我的命令！？切尔雷赫督军是回俄罗斯去搬救兵的！汉人算什么，俄罗斯大军一到，百万汉人也要灰飞烟灭，你们要对我，对督军有信心！”
不少部下却反对就这么北退，这么作就意味着彻底跟喀尔喀另两部决裂，要同时与汉人和喀尔喀诸部为敌，光靠自己可撑不住，而那个俄罗斯督军，更不可能依靠他。
巴勒达尔恼怒地呼喝着，还在为切尔雷赫遮掩，心中却对此人也无比愤恨，早知此战是如此结局，为什么不早点提醒他？看来那个罗刹人也是包藏祸心，可恶！
“你不是汗王！”
“汗王被你杀了，你是罪人！”
“为汗王报仇！”
却没想到，部下们却爆发了，或者说是他们意识到这才是正确的出路。
几十名亲信根本阻挡不住数百人的围攻，片刻之间，巴勒达尔就孤身一人，置于愤怒的人潮中。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族人，为了我们扎萨克图汗部——！”
巴勒达尔浑身是血，挥刀悲怆地喊着。
“那就死吧！”
“为了我们一族，去死！”
部下呼喊着，挥刀砍下，片刻间，巴勒达尔就被剁成了肉酱。

第七百九十二章 残酷的胜利
对喀尔喀蒙古人来说，战斗已经结束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如人生一般漫长。
而对英华官兵来说，这一场前戏足有两年多，期待已久的决战，却太过虎头蛇尾，是男人都明白这滋味，很不好受。
即便骁骑营正势如破竹地卷向敌军后方本阵，战场前方的血腥场面也清晰无误地展现着自己的力量，可所谓的蒙古铁骑，能冲到阵前，逼得步兵刺刀相对的勇士却为数寥寥，原本早在阵线中布置好的铁丝网也没发挥作用，不少经历过十五年前长沙大战的军官都在怀疑，这些蒙古人根本就不是骑兵，不过是拿着武器的牧马人。
十五年前，满清马队还能冲出铁丝网阵，成建制地逼到步兵阵线上，而最后的决战里，龙骑军的前身游弈军更是靠着自己的牺牲，才阻滞了上万马队的冲击，给步兵争取到了足够的变阵时间。
可现在么，他们对抗的上万蒙古铁骑，更像是上万头牛羊。
“火炮、开花弹，能在一里外杀伤人马的步枪，更宽的正面，更密集的火力，更精确地射击。就算是五百年前的蒙古人，在这种力量前也是灰飞烟灭的下场。五年前，北京城外的六里桥之战已经说明了这一点，可惜能看懂，能接受这一点的蒙古人并不多。”
彭世涵淡淡说着，再看看部下们一脸欲求不满的郁闷，心中又道，自己人里，明白这一点的也不多。
“将军，自此一战，我们羽林总算是坐稳了红衣第一军的位置！”
“军中老有人说羽林军徒负虚名，从此之后，再没人多嘴了……”
“我们死伤估计不超过百人，这简直就是一场演习啊！”
“差距太大了，完完全全就是单方面的屠戮！两边死伤数字报上去，总帅部和枢密院的文人们会不会一个个掉了下巴？”
军署幕僚们兴奋起来了，他们不握枪炮，不太能体会到前线官兵的郁闷，就只觉得这是一场辉煌的胜利。
“此情此景，并非我辈武人之愿哪……更可惜的是，我羽林军的无功之名也要废掉了。”
彭世涵矜持地稳着自己的形象，后半句话里的自嘲之味无比浓烈。羽林军在英华军界素有“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美誉”，靠着官兵精锐，装备精良，补给充足，又是各种新技术新战法的试验地，从湖南到四川，再出陕西入甘肃，都是马到功成，没什么像样的大战。
当吴崖带着鹰扬军以及诸国附从军在缅甸血战，贾昊带着湖广新编诸军横扫长江两岸时，羽林军却在关中种田。说到羽林军的威名，也就只有早年广西的梧州大战堪称硬战，长沙决战的数千里大回转也更多被当作笑话。
久而久之，羽林军都开始把那句话当作自己的标签，甚至还破罐子破摔地引以为荣。现在轻松击溃上万蒙古铁骑的正面冲击，对方连冲到步兵战线上的机会都没有，如此显赫的战功，自然要改写羽林军的形象。
与此同时，彭世涵这个在军中资历仅次于三中将的少将，在少将里的排名里，肯定也要向前冲几位，逼近因前几年南北大战而声名大噪的韩再兴、何孟风、岳超龙、谢定北和贝铭基这些人。
“骁骑营不过八百人，不能让他们独力去逼压敌军本阵，传令，追击！”
丢开心中的杂念，彭世涵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战场上，战斗是结束了，可还要花力气才能夺到最佳的战果。
号声嘹亮，数里宽的红墙分解重聚，化为数十道火红长矛，向北方急速推进。
“统制，羽林军太过份了！咱们不仅被丢在侧翼，此时还不让追击，只让遮护后方和侧翼！”
“遮护个鬼啊，这时候还能有蒙古人杀出来，我就把自己眼珠子戳了！”
阵线东侧，禁卫第六师的军官们情绪有些不对了。跟百字头的师不同，他们这种散师就是各军的配属，经常会调动，两年前入西北才归于羽林军。跟本是羽林军左师的一百零一师和右师的一百零二师相比，心中暗有自卑，难以羽林军一员自居。
此时彭世涵下令追击，却没第六师的份，大家当然不满。
以桂真的脾气，原本该已策马奔到彭世涵那讨公道了，当年他驻守琉球，就鼓动部下血书请战，才捞到了“禁卫”名号。此时他却平静地摇头道：“别争了，咱们八十三营在居延堡的功劳够足了，总得让其他人分沾嘛，再说……”
他挥着马鞭，指向一百零一师和一百零二师的阵列，即便是全速的急行军，纵队的队形依然整齐有序，气势比之前如刀锋般切入敌军的骁骑营还要威武壮阔。
“咱们师的行军队列能齐整到这地步？这是陛下耗尽心血打造出的羽林郎，是我英华诸军都要效仿的对象，这样的军队，不留下赫赫威名，又怎么能胜任诸军典范呢？”
桂真笑道：“别忘了，现在我们第六师，也是羽林军。”
部下们再恋恋不舍地看看战场，纷纷低叹释然，没错，他们第六师以区区一营，在十万敌军的围攻下，坚守居延堡两月，已经立下了奇功。而他们现在本也是羽林军的一员，这场大战的辉煌之色，必然也将染到他们的身上。
当陈松跃的骁骑营将喀尔喀蒙古的侧击人马尽数击溃时，刘澄和庞松振的两个师也穿越了战场，杀向正因内讧而混乱不堪的敌军本阵。此时巴勒达尔已经逃了，诸部联军的会盟大旄落下，远处三音诺颜部首领策棱一声低叹：“结束了……”
吴敬梓的脸色却很纠结：“这样就结束了？我的战事纪略该怎么写？几个字就能说完啊，好整以暇，摧枯拉朽……”
一边多伦扎布郁闷地道：“为什么会是这样？三部也有枪炮，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吴敬梓随口道：“光有枪炮，不懂枪炮的学问，更不懂战争背后的天道，当然就是这样。”
多伦扎布沉默了好一阵，策马靠到父亲身边，低声道：“我想进汉人的学堂，父亲，帮我说说话吧……”
观者被英华军威倾倒，而当事人更是有了决断。他们的部族虽还围着居延堡，但汉人骑兵主力已在后方活动，说不定后路大本营诺音乌拉被攻陷的传言也成了真，就这么孤身北逃，什么扎萨克，什么汗王也都别想当了。
汉人之前跟他们早有接触，双方并不是死敌，汉人没有把他们赶尽杀绝的必要，因此土谢图汗部和车臣汗部两位汗王闪电般作出了抉择。
从箱底里翻出“多宝善人”罗堂远早前丢给他们的盟约，作为双方本有联络的证明，换上火红大旗，以示恭顺，同时还帮着围剿残余的扎萨克图汗部人马，以这两部为首，喀尔喀蒙古……降了。
当两位汗王带着十数个小部族的首领，自缚双臂，来到彭世涵身前请罪时，这一战正式宣告落幕。
“漠北蒙古该得什么处置，我决定不了，得等薛次辅定夺，但我保证，只要放下刀枪，我们必不为难。”
作为全胜之帅，彭世涵自然有足足的心气怜悯降者，而这本也是安西大都督张汉皖行前交代过的原则，喀尔喀蒙古可败不可绝，战场怎么打是一回事，可战后就不必过分为难了。这原则更是张汉皖背后的薛雪所定，薛雪升任次辅，主理藏蒙等族事务，安西大都督府还要受其节制。
由吴敬梓命名为“额济纳之战”的这场西北大战奠定了漠北大势，而在英华军事历史里，也写下了万人以上会战的伤亡比新纪录。喀尔喀蒙古人死伤八千五百人，其中正面冲击羽林军阵列的一万骑兵里，死伤高达四千人。剩下的数字有骁骑营击溃侧击兵马的一千来人，后期英华步骑逼近，蒙古大军崩溃，相互践踏，又有两千多死伤。此外蒙古三部自相残杀也贡献了近千人。
那么羽林军的损失呢？
三个步军师阵亡十八人，伤一百四十二人，骁骑营阵亡三十三人，伤七十人，合计不过二百六十三人。彭世涵上报战损时，还不得不把战前战后意外伤病的两百多人加上，凑出五百人的数字，才不至于让枢密院乃至朝堂“大骇”。
之所以不敢让上面“大骇”，是因为另一场胜利，同样令人吃惊的胜利，在十天之后，由居延堡发出。
居延堡困守两月，阵亡接近三百人，重伤八百多，剩下的也个个轻伤。但攻城一方在这座不大的军堡下，前后丢下了五千多具尸体，加上伤者，几近两万。单独算伤亡比，羽林军在额济纳河畔所得之功都相形见绌。此外，喀尔喀蒙古三部之所以精锐尽出，大举南下，要跟羽林军正面对决，这也是居延堡守军所造出的有利局面。
“乖乖，居然是雪芹你在主持居延堡防务！？这功劳可太大了！雪芹，你就准备着在军中一飞冲天吧！我看你起码要得个都尉，说不定还会被特典为外郎！二十岁的外郎，啧啧，奇迹！”
两年多以前，这个少年旗人还是满腔文气，心性柔弱，被自己一句话丢去新兵训练营回炉重造，可现在却是他带着区区千人，在居延堡顶着数万人的围攻，吴敬梓非常吃惊。
“卫郎误会了，居延堡的守将是杜郝两位，职下不过是参赞而已。”
曹沾真不是谦虚，他可担不起这么沉重的责任，杜连柏和郝竞山两位带兵官才是高个子，有他们顶着天，他的脑子才能转动起来，为坚守居延堡贡献着一个个点子。
至于坚守居延堡两个多月的功劳，其实也有水分。半个多月前，三部精锐南下时，居延堡的危机其实就已经消除了。围困居延堡的都是些老弱，甚至还有壮妇，不仅没打什么仗，双方还作起了生意。居延堡守军有盐有茶却没肉，蒙古人有牛羊肉却没盐茶，尽管亲人死难者众，双方是仇敌，却挡不住想要让日子过得舒心一些的人心。就在居延堡下，蒙古人攻城围出的场子里，居然出现了市集。
当南下大军战败，死伤惨重，巴勒达尔身死，喀尔喀三部请降等等消息一并传来后，围城的蒙古人营帐里彻夜哭号，可第二天，市集骤然扩大了数倍，蒙人个个脸上泪痕未干，却又带着解脱般的轻松，向守军兜售畜牲、毛皮、毡毯，以及各类还能拿出手的东西。
两个来月，历尽生死，看尽困苦，听到吴敬梓褒扬功劳，还明言自己在军中有大前途，曹沾又想到了营指挥杨继远和同僚代去病。前一刻他们还生鲜活蹦地在眼前说笑，转瞬就成了伤亡清单上的数字，而这一个多月来，即便只是出主意，上千人的命运握于手中的压力也揪心般疼痛，他叹气摇头：“卫郎，我觉得军队非我所长之地，这一战后，我想回去就学，去学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夺人之利的学问，战争……太残酷了。”
吴敬梓一巴掌拍上他肩膀：“先别想这些，既然胜了，就得享受此刻的欢愉！”
曹沾也释然了，是啊，终究是胜了，大胜，既付出了血汗，就得品尝鲜美的收获，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
接着吴敬梓一句话将他脑中“鲜美的收获”击碎，“居延堡守城战的详情，可就靠你了。大都督说了，踞坚城而守，与有火炮的数十倍之敌抗衡，这经验对全军来说都很宝贵。这份报告没有几十万字，不谈清楚细节，别说大都督，我这关都是过不了的哦。”
几十万字！？
曹沾先是一惊，接着信心抖擞起来，打仗他揪心，可写字他还能怕谁？几十万字，小意思！
英华一国的军人已非单纯的武人，军中都分出了文武。靠着军事学院、军事学院附属的学堂，以及总帅部、枢密院，乃至军事后勤部门的文书作业，大批文人入军界，也在国中造就出“军事知识分子”这个新兴阶层。
十数年军事革命，上到张汉皖这样的统帅，下到普通目长哨长，不仅热衷于看军中同僚的作战记述，军学观点，还乐于自己动笔。参谋这一类军官，更背负着撰写官方作战纪录的工作。居延堡大胜，曹沾早有心理准备，他的笔杆子可轻松不了。
居延堡的城防设施是否适应战事，如何遏制敌军火炮的伤害，等等疑问，不仅总帅部和枢密院在等着，黄埔、长沙和去年新设的武昌陆军学院，都在等着。
见曹沾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吴敬梓也被感染了，暗道咱们就好好比比。你要写居延堡之战，我也要写额济纳之战，看谁总结出的东西更得军心。
额济纳河之战和居延堡之战虽已结束，但就如曹沾和吴敬梓还要以笔杆子苦战一般，对彭世涵来说，料理后事更费精神。
让三音诺颜部北上与龙骑军王堂合会合，一同安定漠北，同时防范罗刹人，再勘查喀尔喀蒙古诸部情况，调拨各类物资，安定人心。同时还要应付海量的文书作业，向大都督府乃至总帅部、枢密院交上圆满答卷。彭时涵一边操劳，一边感叹，他总算明白，大都督张汉皖老在私下抱怨，执掌一府，不如单纯领一军来得快活。
还好，跟接踵而来的“多宝善人”罗堂远，以及次辅薛雪来说，彭世涵这种程度的劳神，跟这两人比简直就是小儿科。薛雪和罗堂远要将旧日的喀尔喀蒙古，变作英华漠北之土，这种事对彭世涵或者任何一个单纯的军人，乃至张汉皖来说，都是极度陌生的劳心事。

第七百九十三章 两个为什么
薛雪、罗堂远和张汉皖关于漠北局势的汇报以及蒙古诸部的处置请示在圣道十五年元宵前后发回总帅部，本是年节，加上大胜，国中喜气洋洋，黄埔更是整日喧闹不休，连无涯宫深处的置政厅也能听到天坛广场的热烈呼喊。
此时在置政厅里，两人对这呼喊置若罔闻，正在较力。
已近十二岁的大皇子李克载歪着脑袋，双掌合什，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看住李香玉。
李香玉抿着薄薄的嘴唇，很坚决地道：“殿下，除非你拿着陛下的手令，而且还有萧知政的签认，否则就算是殿下扮作猫熊，我也不能……唉唉，就算你戴上墨镜，也不像是猫熊啊！”
李克载摘下墨镜，苦着脸道：“只是节略都不能看么？这可关系着我的功课呢。”
李香玉摇头：“你要是跟香玉姐有仇，要逼着我入狱的话，就继续找我讨吧。”
李克载垮下肩膀，被国中法学天才恫吓，他这个小学刚毕业的小家伙可没胆子继续纠缠了。
“还是等等吧，到时报纸肯定会道出很多细节。”
见少年一脸备受打击的郁闷，李香玉不忍地安慰道。
“报纸……对啊，雷叔叔肯定看过！不定白老山也清楚！他们是民人，不负泄露军国事的责任，说给我听不算违法吧。”
李克载被提醒了，很是兴奋。
小鬼头，这般年纪就知道钻空子了！
李香玉肚子里暗骂着，脸上却显出无辜的微笑，表示大皇子你要干什么，跟我无关。
李克载急急奔去中廷，他要找通政使李灿帮他联络这两位报界要人。
“殿下，此战虽胜，北庭之事才起了个头，何须关心这么多？殿下年后既要入军学，又要修文课，趁元宵假日，就多休息休息。”
在无涯宫西侧的中廷处遇见了门下侍中陈万策，听李克载说想看漠北之战的纪略和蒙古诸部处置方案，陈万策苦口婆心地劝解着。
李克载哭丧着脸道：“再休息，以后我就没得休息啦……”
陈万策好奇追问，李克载犹豫再三，才勉强地道：“关系着我跟父皇的一个赌约，我若是输了，就得学好多不喜欢的东西。”
听明白了缘由，陈万策失笑之余，也满腔感慨，皇帝对大皇子的教导真如引领华夏一般，用心良苦啊。
这个赌约起自去年，那时居延堡刚建不久，舆论都在争论朝廷用兵漠北是不是划算，修路建堡是不是太持重。李克载粗粗看了些资料，就鼓起豪壮之心，对父亲说，对付蒙古人，甚至对付更北面的罗刹人，何必这么麻烦？遣羽林军大举北上，先打败蒙古人，再入北海，扫荡极北荒原，收其地为英华所有，就这么简单。
有准噶尔和青海蒙古助阵，咱们也有了自己的骑兵，对付蒙古人轻而易举，至于更北面的罗刹人，看雅克萨之战的记述，罗刹人在极北各地，不过寥寥几千人，别说羽林军，随便一个师都能把他们连根拔起，当然，军队得在防寒保暖这事上下足功夫。
李肆没有直接驳斥儿子，而是笑着说：“这事你可以研究研究，看到底能派多少军队到罗刹人称呼为西伯利亚的极北之地去，除了赶跑罗刹人，还能守住那片地方。当然，我并不看好这事。”
李克载不服气，就跟父亲立下赌约。如果他能拟出可行的方案，那么入军学后，还要补修什么文课，都由他自己说了算，如果方案不可行，那就得乖乖听父亲的安排，什么法学、金融，他一听脑袋就要大三圈。
小学毕业，在国中已是小秀才的李克载，自然不会把这事当作儿戏。他经常跟随父亲视察军务，虽未受过系统的军学参谋教育，却大致知道制定战争计划是怎么回事。纸上谈兵不是嘴上谈兵，得根据真实情况进行研判和推算。
得了父亲特许的枢密院基础文档调阅权，还有参谋司几个闲下来的参谋，以及军情司北方部一只因伤退出外勤，坐衙署养老，熟悉漠北和罗刹事务的白猫协助，李克载就风风火火开干了。
这一开干，还不到十二岁的李克载就傻眼了……
“殿下，即便假设西安已在我们手中，一切物资都从西安发运，在居延堡维持三个师的费用，相当于台湾之南，整个南洋和西洋的驻军维持费，更是在江南驻扎三个师所费的六倍！”
“为什么？殿下，打仗打的可不止枪炮，更是粮草补给。古时大军还只需要考虑人吃马嚼，再加上营帐、箭矢等辎重，攻城和野战所用的器械，大多靠随军工匠现造。而现在大军一动，火炮不说，枪炮所费的弹药就要耗费不少运量，更有医药、被服等等百般杂物，清单长得数起来都头晕。”
“我们参谋司早就算过，今日万人之军，辎重补给是古时万人之军的三到四倍，再算上火炮，更超出十数倍之多。居延堡维持一个营守军，得靠上千骡马，一万多民夫自肃州保证补给。如果是北海的厄尔口城，距离居延堡又有两千多里。从西安到厄尔口，路途更是六七千里之遥，要守住厄尔口城，耗费恐怕是十倍于居延堡。”
“攻下厄尔口城，乃至出动万人大军入极北之地一战，这都不难。但光打跑了罗刹人，占不住地，也毫无意义。要在极北之地维持万人之军，就相当于在国中维持十多二十万大军，这当然是一国难以承受的负担。”
“距离”这东西第一次在李克载心中这么沉重，他有些不解，从黄埔到马六甲和亚齐甚至有六七千里之遥，虽然说海陆有差别，但差别也没这么大吧？咱们这一国，不管是军队还是商人，甚至民人，都遍布南洋，此时除了爪哇的荷兰人，以及勃泥东面诸岛的土人，南洋几乎就是英华的后院，为什么距离就没这么大影响？
“海路跟陆路的差别有本质的不同啊陛下，海上几十人就能操控一条千料大船，一日六七百里甚至千里。而陆上若是没有可航运的河流，靠人马运输，耗费是水运的十倍，效率却只有水运的十分之一，一来一去，相差百倍……”
“其实由南洋就能看出，我们英华国势的特点很明显。但凡沿海或者沿江，有水运之处，我们就能很方便地控制到。而如果脱了水运，一旦距离超过千里，诸事就都不怎么顺畅了。比如被我们扶持起来的兰纳，最近不听招呼，暗自侵吞缅甸国土，我们隔了大半年才知道。”
不过枢密院的参谋们也没完全抹杀李克载的“北庭攻略”，英华一国，的确很熟于通过水路投放国力，陆路很有问题。但从西安到瓜州一线，乃至居延，华夏的汉唐老祖辈在这条路线上积淀了丰厚的遗产。就只是当地的汉人，就能支撑起北进乃至西进之势，而不管是喀尔喀蒙古还是准噶尔，都因明时有臣属之义，也能当作桥梁。问题只是能进多远，能否进而不退。
李克载恢复了一些信心，而当军情司那位白猫讲解极北之地的罗刹人情况时，他更有了关键性的发现。
“罗刹人居然占了关外更东之地！？离他们的京城怕有万里之遥吧，罗刹人为什么能占住这么遥远的地方？”
这个发现让他很是兴奋，他觉得，破解了罗刹人能霸占极北之地的秘密，自己也就能做出可行的方案。
“唔，这可是一个老大的话题，我说不好为什么，但可以给殿下讲讲，罗刹人是怎么做的。”
于是这位曾经深入到阿穆拜尔商组织黑猫活动的白猫，向李克载讲起了罗刹人的远东扩张史。
“那得从一百多年前说起了，该是万历年间。罗刹国土还都在欧罗巴，在他们东面，是从金帐汗国分裂出来的西伯利亚汗国……”
罗刹向远东扩张，最初是两个目的，一是抵挡西伯利亚汗国的袭扰，一是打通东方贸易通道，如果说葡萄牙、西班牙跟荷兰人从海上入中国是为丝绸瓷器，占东南亚和西印度群岛是为香料，入南美是为黄金白银，那么罗刹人入西伯利亚，最初是为毛皮。
罗刹贵族斯特罗甘诺夫家族在开拓西伯利亚的事业中居功至伟，这个家族的领地与西伯利亚汗国毗邻，视对方为死敌。得了沙皇伊凡四世的首肯和推动，特罗甘诺夫家族全力向东发展，而他们的一项冒险：拉哥萨克首领，重犯叶尔马克入伙，获得了巨大成功。叶尔马克带着八百四十人的队伍远征西伯利亚汗国，对方因各部酋长内讧而无力抵抗，丢掉了都城。
经过十多年的征战，西伯利亚汗国的最后一位汗王在逃亡中去世，汗国就此灭亡，而西伯利亚的大门就此大开，罗刹人越过乌拉尔山，孜孜不倦地向东挺进。
“百来年前，还是前明崇祯年代，罗刹人就已到达了东北之极，他们称呼那里的海是鄂霍次克海，更东之地叫堪察加半岛。”
“为什么这么快这么顺利？因为西伯利亚汗国，是极北之地唯一一个具法之国，这个汗国灭亡后。极北之地上，全是零零散散的土著，几十人百来人聚族而居。殿下觉得那个叶尔马克带八百四十人就攻占一国之都很不可理解，可殿下却不知道，罗刹人东进时还攻灭了两个小汗国，分别叫彼雷姆酋长国和叶潘恰酋长国，所用的兵力也就是二三百人之数。而整个堪察加半岛，据说幅员数千里，征服此地的不过是一个哥萨克五十人长，他手下只有一百二十人。”
“满清与罗刹的雅克萨之战，罗刹人兵力最多时也不过八九百人，那已是他们在西伯利亚能凑出的最大人力，甚至还有罗刹人从欧罗巴遣来的六百人。满清康熙皇帝在关外用足吃奶的力气，也只聚了三千多人，更多怕是也撑不住了。当年罗刹人求和，康熙皇帝没说二话就答应了，那也是围困雅克萨的清军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所以说啊，极北根本就不是大军驰骋之地。”
说到满清，白猫先生很不屑地摇头：“关外还是他们满人所谓的龙兴之地，却对疆域之要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当时雅克萨还活着的罗刹守军不过数十人，康熙即便是拿出跟咱们英华对拼的一半心力，再咬牙熬上一阵，就没什么《尼布楚条约》了。”
“如果康熙真把这一国当自己的国，脑子里有一丁点开疆拓土的念想，再堆上三千人，别说雅克萨，罗刹人连尼布楚都保不住。可惜啊……满清鞑子皇帝，一心盯防着汉人，对罗刹人根本就不了解，也不想去了解，根本不知道那时的罗刹人毫无力量，击之即溃。而现在么……这么一位恶邻，已经稳稳压住了我们华夏北面，满清已是我们英华盅中之食，就只能靠我们来接下这副重担了。”
白猫先生多年浸淫北方密谍事务，自然视罗刹人为华夏第一大敌，他两眼冒着精光地对李克载道：“殿下所谋虽还显稚嫩，但有此心，已让职下等感怀甚深，因此即便只是纸上谈兵，职下等也愿全力协助。”
这自是遮掩，谁都清楚，大皇子李克载很可能会得太子之位，如果在少年时期就能影响到他，那么未来……哼哼，罗刹人，等你被未来英华皇帝列为头号大敌时，别埋怨自己躺着中枪哦。
李克载一边听一边点头，他大约是明白了，极北之地苦寒无比，不可能容大军驰骋，所以罗刹人才会趁虚而踞。
但好奇心上来，李克载丢出了一连串问题，罗刹通白猫先生也有些招架不住了。
“为什么罗刹人能在这么辽阔的疆域上保持统治？”
很简单，罗刹人就是用欧罗巴人的殖民老法子，选合适的地点建立城堡，罗刹人自己聚居一城，依城堡开垦。同时一面与当地土著贸易，一面渗透进而控制土著，最终将土著人化为己用。商货之外还有人心，别忘了，葡萄牙西班牙人有罗马公教的传教士，而罗刹人也有东正教的传教士。而武力更是最关键最重要的保障，罗刹人同时还在欧罗巴西进和南进，沦为军奴的哥萨克人成了他们征服西伯利亚的可靠武力。
“这么漫长的疆域，如果我们切断一点，是不是整条线就断了？父皇用兵漠北，目标该就在北海吧，如果占了北海，这个目的是不是就到达了？”
白猫摇头，为李克载讲解了罗刹人东进的路线。跟一般人理解的不同，罗刹人东进不是靠着南面的陆路而进，相反，是靠更北的一条路线。在这条路线上，依次有鄂毕河、叶尼塞河和勒拿河三条水系，简单说，罗刹人也是借助水运的便利，才在一定程度上克服了距离的阻碍。
当罗刹人占据了三条水系的下游后，才开始向这些水系上游，也就是西伯利亚的南方挺进。如果不是这样，罗刹人该在万历年代后期，就能跟华夏陆路接壤了。而包括厄尔口、尼布楚等等据点，都只是罗刹人控制西伯利亚主干道上分出的枝节。
“占住厄尔口城，遏北海，作用该只是顶住罗刹人自正北方南下的压力……”
白猫先生开始感觉，自己并非是跟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讨论军略国事，虽然对方的认识还很稚嫩。
“虽然我是明白了为什么，但我却很不服，我弄不清楚另一个为什么。为什么罗刹人能做到，我们却做不到！？”
李克载捏着拳头，愤愤不平。不设立场地看，罗刹人能孜孜不倦地东进，将占土当作狂热的事业，为什么我们不行？所以……肯定能找到可行的方案，关键是要搞明白这个为什么。
这个为什么就非参谋和白猫先生所能回答的了，大家就只笼统而模糊地说，依照天道学的观点，这肯定是罗刹人能自占土中真正获利，但到底是怎样的利，就那点毛皮和满足人心虚荣的辽阔疆域？大家都不太能说清楚。
以李克载此时的年纪，他对这个问题更是不甚了了，所以心思只好转到具体的军事上。而额济纳和居延堡之战的捷报传来，薛雪也牵着漠北蒙古诸部，订立新的盟约，李克载就想看看细节，希望从中能发现一些可以利用的线索。
搞明白了李克载的心思，陈万策拈着胡须，微微笑了：“殿下，臣正好清楚这个为什么……”

第七百九十四章 王道之始
“通事馆谢知事曾在政事堂讲《寰宇政志》，王道社更直接列出我英华百年的陆海大敌，那就是不列颠和罗刹。臣虽不谙外事和商事，但以史为鉴，以我映外，也有一些心得。”
陈万策半路出家，投段宏时门下，以真理之学重读历史，加之本就熟悉鬼谷子谋术，这些年经手政务，也已立下名声。目前以门下侍中之职，跟江南行营总管刘兴纯、川陕总督吴崖，以及各省巡抚一同靖平国中，朝野都认为他很有可能入阁，成为第四位次辅。
陈万策这一开口，显然是要从历史人文的角度谈，李克载恭恭敬敬地伺立聆听。
“不列颠，居于欧罗巴西北，区区岛国偏隅，素无传承，乃蛮荒而起。葡萄牙、西班牙乃至荷兰人出欧罗巴，行船寰宇，不列颠人才衔尾而追。前三国相继败落，不列颠人雄踞欧罗巴，此时已有与法兰西人分居双极之势。而其霸业东西急进，王道社以不列颠为海路宿敌，虽失偏颇，但观西洋和天竺之势，也不无道理。”
“罗刹，居于欧罗巴东北，亦然如此。罗刹之地本就苦寒，其国其民彪悍无畏，此时其国之所以能败瑞典等北方大国，多赖其王彼得一世雄武大略，厉行变革。此外罗刹人还据东正教一脉，国中无道统之争，与拒罗马公教，自立国教的不列颠人份外相似。”
“寰宇大争之势，恰如我春秋战国之争，谢知事和王道社都言不列颠为海上秦国，罗刹人为陆上秦国，臣深以为然。秦国何以一统天下，这十多年来，人人都持天道和真理重解，该是已经说透了。”
说到秦国，李克载也露出了有些不以为然的神色，的确，英华一国重究历史，秀才这一级的读书人都已经有很深刻的认识。
秦国为什么能一统天下？传统认识无非是地利、人和，然后得了天时。
而如今的知识分子，经历了从满清到英华的转变，对这个历史过程看得更深了。简要地总结，根本原因在于秦国是“旧世界”的边缘，外于上个时代的利益格局。
当时势变幻，特别是人口越来越多，社会关系越来越复杂，贫富越来越与传统的等级制脱节，旧时的分封制再难维系住整个社会的运转时，旧世界不得不革新求变。
此时中原各国不约而同地走向郡县制，但作为“旧世界”的中心，中原各国的利益格局已积淀太深，包袱太重，变法都不完整，而秦国作为后起的学徒，却能变法到底。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起点低，铆足了劲向前搏，不行的话也总比别人血流得少。
不仅是基础好，秦国变法的动力也足，跟富庶而优雅的中原各国相比，秦国算是一帮苦逼加粗人，为了过上好日子，一国同心，不以学习他人为耻。
“欧罗巴与我华夏各有不同，最大一桩差别是他们族群各异，言语相差。不像我华夏，书同文、车同轨，天下行郡县已近两千年，早立起了大一统的大义。欧罗巴诸国此时都还是分封制的底子，因此不管是不列颠还是罗刹，都不可能如秦国一般一统欧罗巴，但其国崛起的道理，却跟秦国没有太大区别。”
“罗刹雄主彼得一世的革新，有如秦国变法，所行桩桩新法，都学自欧罗巴的‘中原’。一旦他新制既成，自然要向外扩张。”
陈万策以秦国代入，谈了罗刹人为何能崛起，这只是背景，接着他话锋一转，回到了李克载的问题上。
“方才臣讲的是罗刹人为何能有占土之力，而殿下问为何罗刹人如此热衷于占土，即便踞了整个极北之地，还如豺狼一般，南下侵边？答案很简单，殿下该很清楚，极北之地甚虚，土地辽阔，所产却不多，罗刹人对土地的渴求自非一般人所能体会。”
“这就像我华夏各地的农人，对土地也有不同感受一样。西北贫瘠之地，数十亩才能养活一户人，可江南腴膏之地，不到十亩田就能让一家饱暖，甚至还能读书。大家都道西北人粗犷，江南人秀致，却不知在西北，不粗犷不足活，在江南，失小即是贪心不足。”
“恕臣说得粗俗，罗刹人久居苦寒，对土地的垂涎已深透骨髓，可他又不是疯子，而是有章法。这种饿殍，入了酒宴，第一件事不是踞案大嚼，而是跑到每张桌子上去吐唾沫，先赶跑客人，再慢慢来吃。他想要的不是一顿饱，而是一辈子饱。”
陈万策说得形象，李克载也嘿嘿笑了起来，觉得这比喻格外形象。
“臣接着说殿下问的第二个为什么，为什么我华夏做不到？”
“这一问本就问错了，我华夏已经作到了啊。昔日黄帝出渭河，并炎帝，驱九黎，方有我今日华夏！不仅是占地，从关内到中原，再到江南乃至岭南，本是烟瘴荒莽之地，今日也已阡陌纵横，纵观寰宇，有哪一族能如我华夏这般开疆拓土，立下数千年之业？”
“如今我华夏独踞寰宇东极，便是人口繁衍，也有南洋诸地可容亿民。极北之地，若不是粗犷于西北人十倍的苦民，又怎会看得入眼？既无欲，则无求，极北之地本就不是我华夏所需，我们当然做不到罗刹人那般地步。”
陈万策这一说，李克载愣住，听起来倒真是很有道理呢。老祖辈打下了偌大的家底，后代要振作，首先考虑的是光大祖业，其次是挑着沾边的新业发展。跟罗刹人那种苦逼去争冻土荒原的事，就像是去抢叫花子的饭碗，这不合道理啊，除非这后代脑壳被门夹了。
再品了好一阵，李克载皱起了眉头，陈万策这话虽然有道理，却不合他的心意。所谓脑子长在屁股上，他想要赢赌约，因此说什么“我们就是当不了秦国，学不了罗刹人”这种话，再有道理，对他来说都是错的。
更何况，陈万策说的这番道理，恐怕也是“道理长在屁股上”，陈万策的立场很清晰，即便不反对北进，也反对以北进为主。李克载再想得深一些，觉得这家伙本就是术儒出身，跟国中的腐儒，以及都察院那帮儒党都是一个德行，总要批评父皇当作好大喜功，穷兵黩武。用兵西北之策，在朝野都不乏反对之声，陈万策显然也是其中之一。
“陈侍中说不列颠和罗刹这两个海陆秦国的根底，说得很是透彻，不过就这般说服殿下放弃琢磨北庭的念头，怕还是不够的。”
另一个声音响起，却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宋既。见得宋既，陈万策苦笑道：“宋学士又是准备说一通商货之道么？”
宋既摇头：“商货背后自有大道，我英华现在就是靠着这般大道重组一国，变化比秦时变法还要来深透，侍中何以还如此轻贱？侍中方才说到罗刹人变法，我看还有商榷之处。罗刹人哪里是变法呢？彼得一世新政多在强军上，不及其国政根底，未削贵族，未释农奴，实质不过是赵武灵王胡服骑射……”
姿态优雅，言语从容，可两人却是针尖对麦芒，正是一场舌战，李克载心中欢悦，看样子宋既该是支持自己的。
宋既继续道：“侍中说到罗刹人的贪婪，让宋某想到了一个词：矫枉过正，还有俗语叫饿殍亡于暴食，可这些话大家之所以老说，就是因为事实即是如此，变革总是要多走几步，扩张也总要超于极限。秦因彻法而兴，也因彻法二世而亡，隋因起大业而定势，也因急功亡于炀帝，大家因此而似乎有了定论，凡事过犹不及。”
“可此论是否放之四海而准呢？宋某觉得，并非如此。”
“以罗刹人而言，为何他们能占了极北之地，还在不断东进和南下？不仅是想要得商货，还在于罗刹人想要得商路，尤其是海路。在西面他们跟北方诸国大战，在东面他们一路东进，占了堪察加半岛，他们的探险家还在极北之缘的冰洋中摸索海路，这都因他们想要挣脱陆域的束缚，跻身成为寰宇自立之族。”
这说得有些远了，李克载开始挠头，他不太懂，海路？
宋既却没理会大皇子跟不跟得上，自顾自地说着：“如今天下是商者之世，寰宇一家，互通往来。有殖民而聚财货的，有往来贩运生利的，但都要借海路而为。海路就如大道，在这商者之世，谁偏了远了这大道，就如被绳索勒颈，一国一族的命运再难自定！”
“海路并非简单的海域或者港口，还包括来往之路是否受他国钳制，罗刹人先是为毛皮，而后是为土地，到此时，东洲，也就是欧人所称的美洲已不是生地，罗刹人在欧罗巴虽争得了出海口，海路却异常狭窄，还受多个强国挟制，他们自然会想在东面获得通向美洲的海路。”
宋既摇头道：“土地生利，不仅在于土地本身是否能耕种，能养活人口，是否有矿产百物，还在于土地是否如关隘大道一般，在格局中另有利害。这利夺下，不止是农人有利，工商乃至一国诸民都有利。兼具此利的土地，便是荒漠，能夺的也该去夺。罗刹人之所以对土地如此炽热，背后是还被这种利推着啊。”
说到这个，李克载明白，插嘴道：“这就像是漠北和马六甲，他们本身是没什么利的，可要过漠北才能北进，要制住南洋，就得封住马六甲那道门户，所以才会去占。”
陈万策当然不服宋既的观点：“我们华夏本就有海路，罗刹人自去寻他的海路，我们何至于与罗刹人在极北荒原相争？这是损他人而不利己之为啊。”
宋既呵呵笑道：“寰宇一家，东西相近，靠的是商路。不管是海路还是陆路，商路靠地利而成。而地利本天成，他人得了，我就失了。就这事上来说，他人得利就是损我！理儒经常说的一句话，在这事上很贴切，天下之利本是定数……”
这辩论有些深了，主题已经转到“生存空间”，李克载懵懵懂懂的，就觉得自己好像掀开了一层神秘的幕布，幕布后那五彩斑斓的新世界，正在呼唤着他一步步深入。

第七百九十五章 放眼于外
宋既直接亮出了观点：“旧日炎黄拓土，开我华夏三千年基业，而我英华既行亘古未有之变，自是要定下一个千年之业！欧人踞西，华夏为东，寰宇之东，不管是极北，还是大洋，都该是我华夏之地，其利都应握于华夏之手！如此方能在这寰宇变局中，为子孙后辈留下应得之产。”
再一个声音响起：“说得好！”
不必转头就听出来了，这是军中第一人，海军总舵主萧胜。
“千年太远，只看百年，也必须跟罗刹人争极北之地。罗刹人由极北入大洋，若是稳住了阵脚，就如猛虎踞高石，随时都可能向南扑下。这还只是北面，罗刹人还在西域压迫准噶尔以及旧日波斯大食之地，西域乃我汉唐故土，必定是要复的，到时还要与罗刹人在西面接壤，与其到时两面相争，不如先安北，再防西。”
萧胜这话出口，李克载顿时振奋了，不仅宋既支持自己，连萧老大都支持自己，看来自己这份方案是有着落了。
不过他也不是寻常少年了，脑子一转，疑惑顿生。萧盛掌舵海军，怎么会支持夺极北之地呢？海军的利益之地在西洋和大洋，尤其是在西洋，跟欧人争夺天竺、西洲（非洲），这才符合海军的立场。
见李克载微微皱眉，萧胜笑着向他眨眨眼睛，李克载释然，该是萧老大故意要跟陈万策作对。他却不知道，萧胜却是真心支持北进方案，因为……
“英华海陆两面扩张势所难免，而陆路分两个方向，一个是极北，一个是极西。极北好夺，极西却是无底洞。夺了极北，罗刹人肯定要跟我们在极西力拼。那时要跨过汉唐故地再朝外打，就必须压上一国之力，不管是陛下，还是一国人心，肯定都不情愿，到时重心还得落在海路上。”
这是萧胜的百年大计，也是海军王道社的共识，为了长远利益，可以牺牲一些短期利益，推动英华确立陆路战略的百年大计，然后就是海军的天下了。
宋既瞄了一眼萧胜，心说这先海后陆之策，在你们办的刊物上喊得震天响，此时却用来讨好大皇子，真是欺负人家小孩子见识不足。
虽犯着嘀咕，可两人的意见都是一致的，作为熟悉全球大局的朝廷文胆，以及同样有全球视野的海军，两方心目中的英华未来版图基本相似，那就是陆路止于极北和西域。
但对专注于国中事务的陈万策来说，这版图就太大了，西域是汉唐故土，基于大义，必须要复，可极北之地却没必要去争，或者说是得不偿失。
陈万策摇头道：“你们说的道理或许对，这种天下之利，夺之则是百年基业。但也别忘了，想和做是有区别的，先不说夺极北之地要花多大代价，就说夺了之后，能不能守得住？”
“说到拓土，就不得不说安南。这两年，安南形势越来越扑朔迷离，安南士子和工商，乃至大越皇子都在恳请内附，可国中不仅东西两院反对，连寻常民人都不愿接纳安南，为什么？因为安南入国后，朝廷就得帮扶。这两年因帮扶江南，各省增税接济，商贾民人都吃了一些亏，大家自然再不愿旧事重演。而且大家都很担心安南内附后，以往得利之途就断了。”
“仅是安南都是这般情形，更别说那极北之地，无人心根基，无稳利可固，得了怕是转瞬就要丢掉。”
陈万策感慨道：“我英华立国，讲的是公私两利合一。只谈一面，都是失道。要论公利，始皇帝所立基业，创两千年华夏新世，其利何其大也？可此利却未与当时民人之利相并，结果二世即亡。若是我们只去求百年公利，无视国人私利，这可是要重蹈覆辙的。”
这话是英儒派老调重弹，但陈万策的见识显然不止于此，他继续道：“即便朝廷开民智，导民识，可除开我等庙堂之人，又能有多少人愿意看到百年？而且这百年公利，又未必能化为个人私利，因此极北之地，若是无私利相授，能夺也不能守，那又何苦为之？”
这是说到现实问题了，视野再开阔，分析再透彻，规划再美好，也总得着眼于现实。
李克载心绪也沉重起来，没错啊，如果光去看大业，去求功绩，却不管民心，不仅得不了赞誉，反要背上骂名，当年隋炀帝干的事不就是前车之鉴么。
想到此，李克载也开始在反省，自己的想法是不是真错了，极北之地就没必要去夺？
宋既点头，陈万策的现实论不可能忽视，但这观点背后的思维还是僵化的，他反问道：“为何罗刹人能做到？”
得，事情回到了原点上，为什么罗刹人行，我们英华不行？
萧胜咧嘴笑道：“那自然是罗刹人在极北找到了公私两利兼备的路子……”
他看向李克载：“所以呢，殿下，你真想做出可行的北庭方略，就得从这上面入手，行军打仗，不过是此事的小节。”
李克载无力地呻吟了一声，结果不是打仗就能解决的问题啊，原来父亲早就明白，所以才说不看好用兵极北这事。
“谢知事也到了，大家准备觐见……哟，殿下，你怎么也在这？”
中廷通政使李灿这位正主终于出现了，一脸疲惫模样，见到李克载，很是意外。
谢八尺也进宫了？父亲是要开御前会议？出了什么大事？
李克载这才注意到一件事，先不说陈万策和宋既，连一直在香港和鹰扬港之间穿梭的萧胜都出现在这，元宵刚过，军政外事和翰林院、政事堂这几方人马就聚齐了，议的肯定是军国大事。
这可不是他能掺和的场合，敷衍两句，匆匆告辞，回后园的时候还在想，看来得找更多的资料，跟更多人交谈，才能找到方向。
“殿下心性还是有些浮躁啊。”
“这怎么叫浮躁呢？就是这气魄，才能居国啊。”
“果然是贵妃所出……”
目送李克载离去，几位重臣各有感慨。
萧胜道：“心高志远，却又能虚心求教，陛下也该定下来了。”
众人嗯咳一阵，都避开了这个话题。萧胜说得很直接，是觉得太子该定下来了，而人选就是大皇子。
此时皇子们年岁已长，朝野都觉得应该直面储位问题了。
按理说，太子之位不该有太大争议。尽管皇帝当年“胡作非为”，把皇后的位置让给了天道，可严贵妃隐然高过贤淑慧德四妃，不后而后，同时李克载又是大皇子，从小到大，除了承自母亲的一份执倔外，品行上也没什么大毛病，不管从哪一面说，李克载都该是太子。
要命的是，就因为皇帝不立后这“胡作非为”，“立嫡”这个传位原则没了根基，使得“立长”和“立贤”两论兴起。很多人认为李克载既是长，又有贤，储位非他莫属，但也无碍其他人认为，既能谈“立贤”，就该多比比。所谓近墨者黑，大皇子被心性顽劣的曦公主带成了什么样子，大家有目共睹，就该考虑考虑二皇子或者五皇子。
当然，坚持“立贤”之人又有争论，拥护二皇子和拥护五皇子的各成一派。争论背后，自然是大家对皇帝所立国体是否能行于二世的担忧，大皇子为军方拥戴，他日上位，前景不明。而二皇子李克铭是朱贤妃所出，支持者多是英儒，五皇子是关慧妃所出，支持者都是勋旧老人一派。
若是放在旧时，这几派之争怕已各结成集团，从朝堂到地方都明争暗斗起来，甚至还会演化到生死之争。可英华一国的国体下，中央和地方相互分权，两院又分朝廷之权，政事堂又分皇帝之权，层层消解，储位虽有争论，却是平淡得多。
只是他人自没什么忌讳，而在场众人都是重臣，储位关系国本，大家都不愿轻易开口，附和或是反驳萧胜。
被大家冷落，萧胜也不在意，耸肩笑笑，心说这储位就如英华国体，除非有人翻了天，否则怎么也难爆出冷来。
置政厅里，李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中隐生感慨，二十年弹指一挥间啊，自己再非愣头小子，而这几年呕心沥血，婆娘们有时都能从自己脑袋上找出白头发，什么时候才能享受一下帝王的清闲时日，来个圣道下……不，上江南呢。
“陛下，诸公都已到了……”
秘书监杨适轻声提醒着，他也感受到了李肆的心绪，可他的心绪却发散到了迥然相异的方向。十多年前，他还在李庄的义学里读书拨算盘，那时想的就是成年后得份好工作，供养辛劳半辈子的父母。而现在，他却跟随在皇帝身边，眼见着一国拔地而起，欣欣向荣，他就觉得自己的忙碌操劳格外有意义，哪一天清闲了，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皇帝不忙碌，秘书自然清闲，李肆当然不知道，自己这位老文书脑子转着的是“皇帝最好如牛如马，天天连轴转”的“恶毒”念头，他嗯了一声，步出偏厅，迎接他的是数十位重臣深深长拜，齐声长呼：“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坐定后，李肆挥袖平身，然后脸上绽开笑意，众臣分坐厅中后，也都呵呵轻笑。
圣道十五年元宵后，第一场御前政务会议，洋溢着满满的喜气。
李肆道：“范次辅开渠在前，刘总管耕耘在后，两位居功至伟，吏部一并议叙彰功！”
范晋和刘兴纯起身再拜，一脸欣慰，众人也都鼓掌相贺。
李肆再道：“江南事济，虽根底相融还需时日，但我英华总算能放眼于外了……”
额济纳和剧延堡之战虽得大胜，但让君臣喜气洋洋的却是另一桩事，那就是江南终于不再是包袱了，至少财政上不是了。
计司年底所作的浙江、江苏、安徽三省国税盘点，在前日得到确认，圣道十四年，三省公司税、金融税以及关税等国税总额已超八百万两，比圣道十三年增长了一倍，今年增速虽然放缓，但怎么也会超一千万两。而中央在江南漕运等项补贴上的投入是五百万两，现在是收大于支。
江南在财政上再不是负担，英华一国自然可以转头看向身外。
这进度比预估提前了两三年，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早前英华“殖民”江南时，已搞乱了江南原有布局，江南士林被一扫而空，大地主们也因前景黯淡而各投南北。长江大战时，又进一步砸烂了旧格局，而英华所建的新利益格局，又以扶持起来的商代为基础，早前在江南推行土地分家契税之策时，所受的阻力远小于两广福建之地，这就是明证。
有了良好的布局，以刘兴纯为首的江南行营，在行子上也颇为犀利。得了范晋的指点，行营尤为注重在江南均田。满清在江南的官田学田成了安定江南人心的绝佳资源，转佃为产的行动在江南争取了无数佃农的人心，同时族田分户之策被强硬执行，但有相争，行营都以归属不清而推着发卖，使得江南一境，往日那些拥有百顷田地的大地主们近乎绝迹。
一直压低粮价，同时压低田价，将尽可能多的佃农变为自耕农，使得江南资本不得不朝工商汇聚，这两年多里，江南百业兴旺，尤其是织造、染料、粮食加工业蓬勃而起，工商税和关税自然迅猛增长。
李肆定调，众人都纷纷踊跃发言，此次会议就是分蛋糕。之前是因江南拖着一国，诸多事务都因江南而延后，大家都掌着一摊事，自然要为自己主张事权。

第七百九十六章 谋外之法
计司顾希夷抢到了第一棒，他说的是币制改革的问题。英华一直在货币制度上小步缓进，从银票到联票，再到半两银元，重点是将国内的大宗商货往来先纳入信用货币体制，再延于民人。而现在江南已平，是时候大进一步，完成币制改革了。
“总则是变两为计值单位，废除计重方式。而具策则分两案，一案为稳，大铸半两银元和小额银币，再混之以联票和铜钱。一案为变，以国库金银为本，加以国债，将联票定为国钞，而银元和银币则为辅……”
顾希夷所谈，显然是计司早就酝酿很久的方案，而要作此改革，不仅需要先期投入，一国自然免不了生出诸多变化。现在江南已不是包袱，不管是投入还是振荡，英华都能承受了。
这还是内功，因此各方都没什么意见，就看是在稳和变之间怎么权衡。
联票本就是信用货币，各家银行每出一两联票，就要在英华银行存下两钱白银的票本，相当于元明时的纸钞。计司方案的方向就是推动一国走向信用货币制。
讨论了一阵，大家都觉得，民间对英华的联票虽有一定信任，但总量还不算大，如果全面推行，几乎就是走元明老路，元明纸钞最初是有本的，可后来都无本滥发，如何管控这种虚无之财，朝廷也没有经验。
决议很快就出来了，那就是后退一步，国钞要发，但不发那么多，只将现有的联票转为国钞，在中央官俸、军费和相关政府运转上用国钞。
李肆点头认可，于是在这一年，也即是圣道十五年，英华法定纸币面世，称呼为“华两”，票面为一到十“两”，“两”字加了金旁，显示这非白银计重。
这一步变革背后还有众多细节，其中最关键的一项就是变银本为金本。大家都认为，华夏非产银之国，大宗白银都来自国外，以银为本就是失了本国金融根基。
本国虽也少产金，民间也少用金，但金终究是厚值之物。如果说财货繁茂，纸钞增值，必须要多发，本金却不足的话，那就辅之以国债和国家其他资产调剂，同时渐渐压低金本比例。
这也是效仿欧罗巴诸国之策，特别是不列颠，毕竟在金融上，华夏还是学徒，有先进经验就要虚心学习。以金为本的话，本国金融可以从根底上把控在手。
那么本国这么多白银用在哪里呢？用在半两银币和小额银币上，将其压入小额贸易里，渐渐取代铜钱。
如此出现的一个大问题就是金银比价，这就需要计司联合西院和金融业从各方面进行把控。
币制改革方案的框架敲定后，邬亚罗争到了第二棒，他要谈的是全面推动工业之事。
“给钢铁、机械、织造和各类工坊补贴，推着他们用新机器、新工艺！让商货更多，成本更低，价格更便宜！”
邬亚罗代表国中工阀利益集团，自然想趁着江南平定，终于有心力办大事的机会来捞一把。而工阀这诉求跟商阀是一致的，中书省彭先仲等人都点头附和。
“石碌铁道建起来了，一个蒸汽机车能拖着数十万斤货物，半个时辰跑二十里，我看这一事能兴大利！不仅可以让商货神速来往，还能促钢铁业更进一步……”
邬亚罗首先就说到铁路，李肆心说我也想啊，我比你们还想的远，总想着能赶快建起一条京广线。可惜石碌线不过是试验，蒸汽机车的技术，铁轨铸造和铺设的技术，都还需要摸索，没个十来年可成熟不了。
不过有资本推动，技术自然能更早成熟，国家若是再加一把力，这时间也许能缩得更短。于是李肆认可了邬亚罗的方案，原本国家就对蒸汽机应用有补贴，现在则是提高额度，并且全面推行于各业。
附带此案，邬亚罗的另一个建议也获得认可，那就是效仿罗浮山化学研究院，建立东莞机械研究院。李肆由此抒发，把自己的私货也变现了，再建“真理院”，好在臣僚们对“真理”的理解，不是李肆前世那个时代的概念，因此也没对这个名字吐什么槽。
这座外于朝廷经制的“衙门”，研究的是如力学三原理那种“天道之说”，核心是格致之学。大家都从蒸汽机、枪炮对工商和军事的影响上看出来了，两事兴盛，不仅是器物之胜，更重要的是器物真理之胜。英华在这方面还在学习欧罗巴，此时就该不落人后，迎头赶上。
眼见邬亚罗分走了一两百万，皇帝自己“贪”走一两百万，其他人忍不住了，汤右曾赶紧道：“陛下莫忘江南行在之事，尽快落定，才不致让江南人心又生变数。”
一帮江南人赶紧附和，岭南人却都臭起脸面。
这是说到定都之事，尽管国中还在争论，但到此时，皇帝的心意，以及一国的根底也已经显露出来，为百年计，英华终究得定都江南。只是现在为安抚岭南人心，还只是说在江南设行在。
李肆道：“东京么……嗯，也好，着工部招标谋划吧……”
江南行在的具体地点已经定了，那就是龙门。龙门本就是英华联接江南的入口，多年下来，已成双方密不可分的纽带，眼下即将修成正果，成为英华国都，而名字也将改为东京。
定都龙门让很多属意江宁，现在改名为金陵的臣僚失望，可那些人基本都是英儒，他们总想着复明时国都，似乎不如此就不能承前明正朔。还有一些人认为金陵虎踞龙盘，龙气环绕，同时也利于坚守。
定都龙门是李肆独断，在他看来，金陵为统一的华夏国都只有明时一朝，而且很快就转到了北京，没道理说非要定都金陵才算是承华夏正朔，英华也没必要非去承前明正朔，这正朔是明室退位，英华自取的。
而什么龙气这种风水说，李肆更是敬谢不敏，至于“虎踞龙盘”，这个说法跟很多人反对定都龙门，认为龙门离海上太近，难以防御的思维一样，都是没看清英华定都的需求。
自古以来，当华夏大一统之后，定都的需求都基于能方便地维持统治，当年明成祖移都北京，也是因他的统治根底在北而不在南。
英华定都江南的道理也是如此，江南不仅聚集着最多人口，未来得中原，还要沟通南北，如果国都还在岭南，中原之地离得太远，要将华夏凝成一体，就有太多阻碍。
但这只是基础的一层，定都江南，还在于确立华夏未来的版图核心，也就是朝哪里进取。李肆定在靠海的龙门，最欢迎的就是海军，因为他们看出来了，这是坚定地走大洋路线，南洋是英华的澡盆，大洋未来要成英华的后院。
在这种格局下，防御就不是国都的需求，老实说，如果未来龙门真被外敌打了下来，那就跟李肆前世，德国人占了不列颠的伦敦，美国人占了日本的东京，那已是败得不能再败，证明英华一国的路子已经走绝，该换个政权了。
定都东京的事还很漫长，从建行在到转移政权中枢，再到正式定都，恐怕得以十年计，现在还只是让工部招标，进行先期规划，包括预先征地，这自然也需要不少花费。
岭南人虽然不满，可朝堂多是江南人，再想到那也该是十年之后的事，不满也就压了下来。
汤右曾的效率远胜前两拨人，一句话就揽走了八十万。
其他人急了，医部尚书蔡蒙赶紧扯出了鸦片之事，英华虽厉行禁毒，而南洋西洋两家公司在这两年里也基本整顿了鸦片产业，把祸水泼向了西面的天竺和东面的朝鲜，乃至北面的满清。但走私者依旧禁绝不了，鸦片之害，在国中以及入了禁毒联合会的各国都还是一件头痛的事，医部负责预放和戒毒，趁着现在一国有了余力，蔡郎中就想掀起一场禁毒大高潮。
范晋本还要抢话，见说的是这事，也闭嘴了，这跟他要谈的一件事不谋而合，那就是借禁毒之事入满清。
蔡郎中背后还有英慈院甚至天庙，今年的预算早已作好，圣道十四年，国入九千万，早早就分了盘子。大家是在分因江南事定而多出来的意外之财，大概能有七八百万，算算结余还多，李肆在这事上又分出了八十万。
接着苏文采、萧胜和谢承泽同时开口，苏文采说的是扩军。这两年英华军队不断缩编，人都压到殖民军和志愿军上面，等战后要恢复过来可不容易，不少官兵得了军功和赏赐，都转军为民了，不预作准备，万一两三年内起了大战，又要折腾退役老兵，这很容易损了人心。
萧盛说的也是扩军，不过重点是海军，不列颠人和法兰西人在西洋，尤其是天竺活动越来越频繁，难说会爆发大战。海军苦了好几年，也该过点好日子，壮壮骠，随时准备跟欧人死磕。
谢承泽说的更具体，天竺的莫卧儿王朝近年来风雨飘摇，欧罗巴人和波斯人都在趁势侵掠，英华不能坐视旁观，也要分润其利，以便奠定英华未来入天竺的根基。
李肆忽然问：“西伯利亚怎么办？我们的羽林郎刚在居延大胜蒙古人。”
宋既笑道：“方才大殿下在中廷正向臣等就此事问计呢。”
萧胜和陈万策也都轻笑起来，李肆一愣，才想起之前自己跟儿子的赌约，没想到啊，这小子居然这么较真……
萧胜道：“还是早早议定此事，让殿下不必再为难了。”
李肆也笑了，那小子该是已经知道，军国之事到底难在什么地方了吧。
说到西伯利亚，陈万策板起了脸：“臣还是旧议，向西向南都可，向北不值。”
汤右曾等人点头，跳出来的反对的却不是宋既和萧胜，而是范晋：“臣倒是认为，其他方向都还是次要，罗刹人蛊惑蒙古人而不得，难保又要蛊惑满清，到时不定我华夏大义都要被此獠所裂，罗刹乃我第一外敌，绝不可小觑！”
汤右曾等英儒派回击的说法还是那个，想是一回事，但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
李肆道：“看来我们要先议的是，谋外的法子，到底有哪些，以西伯利亚为例，我们能不能找到不耗国力而占之的法子。”
他扫视众人，问道：“卿等谁有见解？”
谢承泽起身道：“臣属下朝日通事陈润近日谈到了朝鲜日本之策，其中就有涉于西伯利亚之说，甚至还涉及满清，臣觉得此策甚佳，已着他在外等候，待臣谈到此事时，由他来讲解。”
陈润……通事馆王道社的社首，国中“王道主义”的先驱，华夏霸权主义的头号鼓吹者？
李肆微微笑着挥手道：“且听他说说……”

第七百九十七章 你且栽树，我等着乘凉
通事馆放眼寰宇，人才辈出。谢八尺不必再说，西行三贤都是通事馆特邀的客座参事。副知事汪由敦因倡“圣恩牧泽”，以华夏天道取代过往的圣贤礼教，折服诸国，被称呼为“汪外圣”，在交趾、广南、暹罗等国获得了大成功，也立起了英华“外圣”一派，吸引了大批讲求中庸，信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士子，甚至被国中英儒派引为自己在外事上的铁杆盟友。
但也正因为外圣派跟英儒派太亲近，因此对更多热血男儿来说，通事馆朝鲜日本通事陈润所立的“外王派”才是外事真理。
陈润年不过而立，弱冠时就给政事堂诸公讲寰宇格局，“华夏九服”新说还是由他而始，而后他更是著书立言，宣称商货为软，武力为硬，两力极处方是华夏边疆，这不仅迎合血气方刚的英华人心，也是军队和工商的心声。国中“王道社”无数，无一不以陈润为宗师。
还只是一身绯袍的陈润进了置政厅，面对满座紫袍重臣，以及首座的皇帝，免不了有些紧张。这跟宣讲他的王道主义不同，而是具体的实践，涉及国策运作，皇帝和执政们是否采纳，他心中还是没底。
“臣有通盘谋划，不仅可定朝鲜、日本之局，还可解年羹尧之扰，由此而上，也可遏制罗刹在极北之东的势力，甚至满清归路，臣也有思虑……”
于是他来了个语惊四座，连李肆都眯起眼睛，心说好大的口气，这是要给一揽子解决方案啊。不过这思路倒是很符合李肆自己的路子，那就是把相关因素都拉进来一并搅和。
陈润起了个高调，越发紧张了，开头还有些结结巴巴，到后来才顺畅起来，而众人也越听越入神。
这的确是一个一揽子解决方案，把东北亚事务一网打尽，准确地说，这是遵循英华利益最大化，成本最小化的原则，重新安排东北亚的政治格局。
先说韩国和日本，陈润认为，这两国应该是，而且只能是英华在东北亚的忠实走狗。既是忠狗，不仅要用，也要给甜头，在这方面王道主义就不适合了，相反，外圣派的路子更有用。让其国体渐渐趋近英华，稳国富民，铸下长远的认同之心。
但说到韩国，陈润认为，不能让韩国与满清接壤。满清之地乃华夏故土，两方相接，局势衍化难以预料，忠狗虽忠，却不能让它跳到床上去撒欢，因此，维持旧朝鲜符合英华现阶段利益，等什么时候英华立在鸭绿江边，那时才是放开韩国嚼子的时候。
朝鲜和日本之事还是小格局，这番处置也都在大家的意料之中，基本就是这几年的实务操作总结，没有太新的东西。接着陈润单独说到年羹尧，大家的兴致顿时高了起来。
“臣负责朝日之事已有两年多，年羹尧的动向非常清楚。近来他和左未生埋首于后路之事，开始暗中移民到辽东，尤其是奉天和吉林两地，两年来移入至少万户山东农人。”
听到这话，众人都暗自冷笑，年羹尧和左未生这对走钢丝的家伙总是不甘心啊，昔日年羹尧的幕僚，如今已是户部尚书的胡期恒摇头叹道：“亮工野望之心太炽，竟要融关外苦寒之地啊……”
同样熟悉这两人的陈万策摇头道：“这也不是他一人之心，便是咱们国中，都有人为其出声，更有腐儒投到他门下，指望寻回旧日儒家礼教的道统。”
英华破开了满清的异族压迫，找回了华夷大义，但却弃了儒家道统。而年羹尧的谋主左未生暗中竖起来的旗号就吸引了既不想去英华，也不愿再服事满清的腐儒。因此年羹尧所在的山东就成了“道统复兴”的圣地，原本孔庙就在那嘛。当然，不管是英华还是满清，在大多数人的眼里，这些人都是脑壳有包。
一个神经病无所谓，纠合起众多神经病为其谋利的人就是大麻烦，年左二人，现在就是朝鲜、韩国、满清和英华四方的麻烦。
陈润再道：“臣以为，这倒是好事，关外本是满清禁地，多是野女真，由年左领着汉人垦殖关外，待人口繁衍，商货兴盛时，也是瓜熟蒂落，我英华伸手可摘之日。”
众人都叫一声好，年左既然呕心沥血地去关外开荒，这事咱们英华不仅不阻，甚至还要帮一把，至于他们立的什么旗号，那根本就无所谓，反正汉人在，大义就在，到时举起大义，还怕辽东飞了不成？
陈润的盘算是一环接一环，既然英华容年羹尧图谋辽东，那正好也就容他操控朝鲜，充当韩国和华夏故土之间的缓冲带。
而接下来又是满清的安排，辽东乃满清禁地，年羹尧要这么搞，满清自不能容他，可英华却又暗中支持，这般压力，恐怕又会让满清生变，这不符合英华缓图北方的方针，那么怎么办呢？
好办，这几年下来，英清贸易往来，已经培养出了一个买办利益集团。由买办利益集团施展战略忽悠技能，说服满清也垦殖关外！山西、河南、直隶等省人口繁衍，早已地稠人密，推动满清治下的汉人也朝关外去，甚至英华资本都可以插手助力，大家搁置争议，共同开发。
陈润道出这话，众人都摇头了，觉得陈润虽精外事，却不怎么熟悉满清。对满清来说，关外就是根，根没了，不管是满州还是大清，就彻底倒了。你暗中鼓动家贼刨根，再跟满清说，既已如此了，你也赶紧来一并刨吧，晚了就没了，你说人家能不跳脚？能听你的？
陈润一笑：“满清明禁鸦片，各地督抚和东西两面军方却暗设烟关，自己贩运，由上还追到太妃和各位王公宗室，谁还在意什么根基？在意的都是眼前各自的利！”
但他却没说服众人，大家都觉得满清还没到上层完全腐掉的地步，那位恂亲王背后就站着还一心为满人着想的势力，而那个茹喜的心思也难定，乾隆皇帝身边还团结着不少以大清为正朔的汉臣，近些年满清也在搞满州复兴，满人认同。
因此这一策用力太直接，局势变得太快，满清真有可能崩掉，到时北面大乱，英华不得不出手，可就乱了先布局于外的原则。
看着上司谢承泽微微摇头，陈润遗憾地叹了口气，他这一策也只是漫天开价，现在受阻，只好拿出中庸一些的方案。
“臣仔细查过辽东地形，特别注意到宁古塔副都统辖地的海参崴，此处是天然良港，终年不冻，若是与满清、年左相商，让其在宁古塔开荒，有此良港，与英华和朝日贸易，当能事半功倍。”
“宁古塔本是满清流遣之地，而盛京和吉林之地才是满清更在意的龙兴之地。现在年羹尧拓殖之势渐成，若是让满清弃宁古塔守盛京和吉林，他们肯定是乐意的。”
“与此同时，我们依旧可以推动满清垦殖关外，以满清现有的格局来看，他们想坐稳宋辽之势的北辽，也必须在关外另开局面。”
陈润的中庸方案还是遭到以汤右曾为首的英儒派反对，他们依旧担心满清会反应过激，促生大变。
李肆心说，陈润哪里是不懂满清，他根本是懂得精熟！他很清楚满清的心理底线。在自己前世里，满清被沙俄接连以《瑷珲条约》和《北京条约》割占库页岛和黑龙江以北的六十多万平方公里土地，也没见满清上层哭喊说满人和大清就此绝了根的。
李肆没亲自开口，宋既等人出面支持，他们已经看到了，此策跟罗刹人相关。
果然，陈润就谈到了遏制罗刹人的策略。
推动汉人垦殖关外，这是打底，有了这个底子，才能跟罗刹人相争。罗刹人几十年前就到了外兴安岭，跟满清在雅克萨打了好一阵后才暂时停下来。如果能在关外堆上几十万汉人，这底子可比罗刹人雄厚得多，要向北跟罗刹人相争，就有了坚实的基础。
那么具体怎么争呢，大家心里都有了底，那就是商货之利。极北之地虽苦寒，却还是有毛皮，有矿产，有牲畜。单单说毛皮，仅仅只是满清就能有偌大市场，更不用说英华，富贵人家不惜千金，只求一领狐裘。
只要关外有了汉人，再有厚利，以汉人为本，驱策当地土著，靠英华民间早已熟悉的武装商队模式北进，罗刹人不仅别想再如李肆前世那般，一路南下到黑龙江，说不定会丢掉西伯利亚东面。
“我英华从外事和贸易上入手，需要的仅仅只是嘴皮功夫，外加一些民爵而已……”
自东面遏制罗刹人的方略就此成熟，总结而言，就是推动年左自立，让这一对做开国梦的家伙替英华开荒，同时推动满清垦殖关外。有了人就好办事，而人还是汉人，以后怎么都是华夏的一份子。
当然，包括李肆在内，在场众人都故意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由年左和满清办事，汉人在关外垦殖的代价自会无比高昂，其间不知会伴随着多少血腥，说是白骨累累也不为过。而这个代价英华怎么也付不起，现在有年左和满清背着，即便想到，故作姿态地哀叹之余，心中却是庆幸不已。
陈润这一策全面而缜密，又都是借力而为，即便是汤右曾陈万策等人都觉得是良策，毕竟不需要英华亲力亲为，甚至都不必花多少钱，李肆首肯之后，就由通事馆联合各部去谋划细节了。
“难道漠北方向，也要学东面这般，有了几十万汉人在当地扎根，才谋取北面？”
陈润退下，范晋再次提到漠北，额济纳河和居延堡大胜，使得漠北局面大开，此时若不趁势而进，那这一场胜利就得不到最大的收益。
“秀才，你刚从交趾回来，该是还没来得及看到薛雪和张汉皖的呈报……”
李肆心情极好，唤着范晋的昵称，示意秘书递上相关资料，厚厚一叠，正是之前李克载百般求李香玉而不得的绝密资料。

第七百九十八章 辛亥，沸腾的大时代
薛雪和张汉皖的漠北蒙古处置方略，其实就已经谈到了如何遏制北面罗刹人的对策。其中包括三个重点。
一是重新调整漠北格局，扎萨克图汗部、额济纳土尔扈特等部将成为牺牲品，他们本就是负隅顽抗者或是此战罪魁祸首，其他蒙古诸部一点也不同情他们。
小策凌的准噶尔部将得到额济纳土尔扈特部的旧地，策棱的三音诺颜部也将取代扎萨克图汗部，统领满清时代的科布多以及扎萨克图汗部所辖诸小部族。作为附带的惩罚，土谢图汗部和车臣汗部也必须交出一些部族。
这些部族的生存之地在哪呢？就在罗刹人手里。这是方略第二点，薛雪建议设立北庭行营，以军领政，直接统管漠北，图谋北海乃至极北之地。而扎萨克图汗部、额济纳土尔扈特以及其他部族，必须要从罗刹人手里抢地才能生存。当然，英华会给予武器，提供给养，协助训练，同时与其通商货往来，扶持他们去夺罗刹人的地盘。
北庭方略不是光靠蒙古人，薛雪和张汉皖都认为，必须继续向北修路建堡，同时在沿路合适的地点移民屯垦。目标是夺罗刹人的厄尔口城，在北海站住脚，以此为北庭行营的治所。英华是骨，蒙古人是肉，有骨有肉才能施足力气。
第三点涉及的是骨肉如何相融的问题，薛雪认为，满清时代的盟旗制已不适合英华，英华必须要更深地插手部族内部事务，这一点在英华国中的苗瑶各部事务上已有很深体现。
各族的确与汉人的风俗不同，生硬地改制，会引发诸多问题。薛雪这几年在相关事务上积累了丰富经验，他所完善的“族法制”，既让各族融入了英华国体，又最大限度地确保了各族各部自主，用在蒙古人身上顺理成章。
所谓“族法制”，其实就是将英华现有的地方政制削削改改，换上了各族自己的外衣披上去。原本英华从中央到地方就有分权，以此分权来吸纳各族，早就有了根底。
各族需建长老会或部族会议，族长自选，这都是形式。甚至各族都可自定律法，但先决条件是承认皇英总宪，承认族人和土地都是英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同时律法需要成文，需要有形式上的合法确认。当然，仅仅只是将本族习俗族规整理成汉文，这已是在引导各族融入英华。
而族法制另一项关联政策，则是细分各部，不设立以各族为主体的省级单位。譬如青海，即便都是藏人蒙人，各部族也不直接面对中央，而是面对青海省，相关的争议，都归拢到法律这一条线上。薛雪建议设立漠北省，置于北庭行营管辖下，也是依此道理。
以族法制套在各部族头上后，薛雪还携英华胜者之姿态，宣布将漠北若干战略要地，以及水草茂盛，适合屯垦之地收为国有，未来将容汉人移居，或容纳不再游牧的蒙人。推动汉人跟各族混居，这也是英华在广西、云南和蒲甘的管治原则。
范晋匆匆看完，皱眉道：“如此说来，在北庭也依旧是以守为主？除了北海，其他地方都靠推着蒙古人去争，这不是大举攻取的路子。”
苏文采解说道：“漠北一战，准噶尔态度首尾不定，薛次辅和张大都督都认为，西面数年内当有大变，因此西北之事，当以西为主，北面为辅，极北之地不急在一时，该是十年之策。”
说到准噶尔，范晋点头释然，陈万策等人吐了口气，薛雪和张汉皖，乃至枢密院都是这态度，北进方针已不可能确立。在场众人，也就萧胜捏着胡子，甚觉遗憾。
李肆道：“北庭行营……不如就直接叫北庭都护府吧，再把肃州的安西大都督府改为安西大都护府，统筹西面军政事务。枢密院和朝堂议定北庭都护的人选，以及薛雪张汉皖所请诸事。朕以为，他们的意见都很好。北面我们要伸手，但国家的手只伸到北海，剩下的就让蒙古人，让国中工商自己去争，争到什么程度，就看他们自己。”
自东北和西北对抗罗刹人的方针就这么确立，英华在西北要伸手，但不是全力投入。而设立安西和北庭都护府，不仅是将主领军事的都督府改为军政同领，复唐时旧地的用心更是昭昭，众人都对视一眼，心说陛下已对准噶尔，对那位骑墙观望的噶尔丹策零不耐烦了。
都护府这名字出来，萧胜赶紧道：“臣请也改南洋大都督府……”
这当然是题中之意，萧胜是在提醒李肆，南洋呢？四哥儿你别忘了咱老弟弟……
谢承泽和汤右曾也同时道：“交趾之事……”
交趾人老喊着内附，总得给点回应，不能老一直拖着吧。
从朝鲜日本到满清关外，从漠北到准噶尔，从南洋又转回交趾，这一圈转得众人脑袋发晕。放眼于外，四面苍茫，全都是大展身手之处，这也是一种苦恼啊。
“慢慢来……杨适，准备晚膳，今天不议就不散会！”
李肆也抹了抹额头，江南安定，不止意味着今年几百万意外之财，还意味着一国任督二脉打通，能够再次内气外放。当年英华还只据有两广之地时，就占了南洋，如今的英华跟那时相比，几乎就是圣域高手，还不知会翻搅出多大动静。
大时代，英华所领的大时代，已不止推动华夏历史，开始推动寰宇历史了。
这一日的御前政务会议，想必百年后都会是课本上大书特书的内容，就不知道后人会取个什么名字呢？
这一刻，李肆走神了。
李肆这个疑问，在年中时就有了解答，这场会议的诸多决策已在国中各阶层流传，这一年是辛亥年，大家都称呼为“辛亥定策”。而当欧人在多年后追寻华夏崛起的脉络时，首先就发现了这一项历史事件，他们的称呼更直接……辛亥革命。
看起来这只是一次因江南融入国体的临时会议，可英华不仅手头有了宽裕的钱财，还因战胜漠北蒙古，而将对抗罗刹之事提上了日程，连带一圈外事都扯了出来，因此会议上确立了华夏扩张运动方向和原则。
在这场会议上，英华第一次系统而全面地梳理地自己的对外政策，通事馆王道社的“王道主义”成了对外扩张的理念基础，同时认定了自己的敌人。不管是正在厄尔口城埋头写报告的罗刹人切尔雷赫，或者是正在黄埔教堂里做祷告，祈祷自己撒出去的英镑能换到关于蒸汽机的切实消息的不列颠人夏尔菲，都不知道，他们的国家，已被英华从感觉到实践上都列为首敌，正要从海陆两个方向发起挑战。
整个欧罗巴也不知道，英华就是从这一天起，清晰无误地圈定自己的势力范围，将其明确地写入了国家级的正式文件里。北到西伯利亚，西到西亚和天竺，南到另一个半球，而东面……欧人所称的“太平洋”，英华所称的“大洋”，从两岸到大洋上的岛屿大陆，更是英华的后院。
欧罗巴人怎么感受，那已是多年后的事，就在这一年的三月，第一批受惠于此策，或者说是被此策驱策的受害者，感受却是无比复杂。
平壤府城，三月寒风，左未生依旧把扇子挥得呼呼响，而他脑袋也摇得如扇子一般，语气异常沉重：“这是陷阱，是毒饵……”
年羹尧拳头塞在嘴里，眼瞳光亮闪烁不定。
英华朝日通事陈润通过中间人传来的消息，让两人大吃一惊，得了陈万策和胡期恒的确认，这才相信此事为真。
“亮工，这一步跨出去，再无退路，而根基却是在宁古塔这种苦地，失了山东的话，先不说山东是中原门户，孔庙……”
左未生即便没看清英华在此事上的用心，却能明白此事的后果，他还在表示反对。可就因为此事收益也太大，连自己都觉异常矛盾。
说到退路，年羹尧眼中光彩黯淡了一些，他的确是想留一条退路，而英华的建议就堵绝了这一条路。
“我们可不可以不明处自立，而先暗行其事？山东且先留着，待数年后垦殖之事大成再说？”
他终究不甘心，陈润说的是什么？容他自立！容他把控朝鲜，但条件是滚到宁古塔去拓荒，放开山东和盛京。
自立，当皇帝啊……
年羹尧就在想，那李肆是不是立皇帝有瘾？在大清接连扶起雍正乾隆两帝不说，又扶起一个韩国皇帝，现在居然要扶他年羹尧当皇帝，这是什么癖好？
可不管人家有什么异癖，当皇帝这事，就是他年羹尧一辈子的梦想啊，曾经以为只是梦，绝不敢当真，现在居然成了可能，怎不让他心肝蹦蹦直跳，只想点头不迭地应下来？
但他还是理智的，先不说他就没什么大义根基，而那李肆许给他的帝业根基，也未免太欺负人了吧？宁古塔！这地名在大清简直是人人耳熟能详，动不动就是“流遣宁古塔”，在罪囚之地当皇帝，这是讽刺呢还是挖苦呢？
左未生再说到退路，他那沸腾的心思不得不压下来，没了山东，没了大清臣子的地位，他还有何处可退？朝鲜？他能掀掉朝鲜伪王，自己当朝鲜王？
他这一问，左未生也迟疑了，这是想得人家好处，却又不想为人家办事，人家能答应？在他看来，英华想的就是让年羹尧和大清决裂，同时年羹尧放手山东。
“试着谈谈吧，总觉得……”
左未生吐出一口长长浊气，却还是觉得呼吸艰涩。
“总觉得南面行事，真是有些匪夷所思，如今这世道，好像越来越光怪陆离，辛亥年啊……世道还会怎么变？”
拿帝王之业来作交易，这事左未生自然极度陌生，还不止此事，回想这两年自己的“义勇军”跟韩国的“志愿军”南北交战，历史会怎么走下去，他已是两眼茫然。

第七百九十九章 南洲记：钟老爷的新冒险
年羹尧和左未生两人纠结而迷茫，好在这不是需要马上定策的事，还有时间跟南面讨价还价，而且终究是好事，三月的平壤虽冷，两人心头却是热乎乎的。
四月时，南方远处，万里之遥的某座海港里，虽是风和日丽，暖得穿一层单衣足矣，可某个胖子的心底却是冰凉透顶。
“我到底是发了什么昏，居然跑到这么远的地方，蹲在茅厕一般的酒馆里，裹着腥臭的海风，喝的劣酒跟尿水没什么差别，身边居然还满是洋夷蛮子！？”
杯中物就像是将落的眼泪，这一刻，钟上位觉得自己又陷落到了人生的最低谷。
这里是爪哇的帝力港，没有清幽雅静的茶馆，也没有香气四溢的酒家，小酒馆里多是袒胸露臂的水手，黑发褐发金发红发，黄皮白皮黑皮棕皮，什么妖魔鬼怪都有，操着呜呜哇哇的夷语喧闹不止。
帝力本是葡萄牙人经营起来的香料集散据点，之后被荷兰人占去，而英华崛起后，这里又成了华商在爪哇东面的活动据点。当英华南洋殖民热兴起后，这里更成了穿越爪哇南下的中转要地。
此处是个三不管地带，不管是葡萄牙人、荷兰人，还是也开始在这里出没的不列颠人和法兰西人，都不敢贸然主张帝力的所有权，以免惹来英华的干涉。而靠着财大气粗，本国的海军又近在咫尺，南洋公司就成了此地的无冕之主。
帝力并不是英华国土，甚至都不是次一级的公司托管地。英华此时还无心接收满是老外的帝力，而南洋公司也援引西洋公司殖民特许状之例，希望将此变作海外殖民地，独收其利。维持现在这种氛围，吸引更多人来往此地，自然是既定的发展路线，因此帝力就是一块法外之地。
但这法外说的是外于各国之法，并不是说毫无规矩。葡萄牙人荷兰人来此地，本国人第一句话就是劝诫：“别得罪赛里斯人，尤其是那些穿着华贵丝绸长衣的老爷。这种人油水是肥厚，可你们也得有命享受。”
至于那些不列颠和法兰西的愣头青，大家就乐得抱着胳膊看热闹，每天总有人被绑到码头上抽鞭子，甚至直接消失，几年下来，帝力甚至都有了“恶魔之门”的昵称，当地华人则转译成“鬼门关”。
钟上位钟老爷就是洋人惹不起的那种人，因此他在酒馆里伤怀悲秋，却没什么洋鬼子来找他麻烦。
但钟老爷对此待遇没有丝毫感觉，便是知道，也不觉得是什么大面子。昔日他好歹还是上千人的东主，洒出大把银子，虽是装模作样，也能换得那上千人跪地叩拜，山呼钟大老爷万岁呢。
问题就在这上面了，他钟大老爷，放着交趾的煤矿和江南的煤生意不顾，为什么会跑到万里之遥的帝力来呢？
“昏聩的朝廷！可恶的东院！狗眼看人低的西院！”
回想往事，钟上位就是一肚子气。
“狗日的交趾人！”
最后怒气都撒在了交趾人身上，钟上位的煤矿没了，原因是交趾内附已成事实，即便仍未完全落定，但已是大势所趋。
一月下旬，朝廷宣布，交趾内附之心赤诚，而其土也本为华夏旧地，因此不能推却。为免交趾人心动荡，朝廷也不会马上接收，而是先调理交趾内政，再视情况改制。
消息一出，交趾煤业的股票应声下滑，而朝廷的相关举措，包括严格审查煤业用工状况，清理“关门割伙”的劳作方式，更让交趾煤东们人心惶惶。
为何会有这般变动？因为交趾煤业是英华民间资本勾结交趾官僚而造出的垄断行业，煤东们在交趾所得的暴利，很大一部分来自交趾低到令人发指的工价。没有西家行，没有英华律法约束，没有儒墨之士代言，交趾煤工几乎就是工奴，被英华煤东们剥皮抽髓般地压榨。
工钱低，不给死伤抚恤，吃喝住条件恶劣，这都还不算什么，起码还是“开门割伙”，也就是来去自如，煤工干不下去可以不干。可交趾煤业却兴起了“关门割伙”的方式，也就是将煤工视若奴隶，诱骗乃至强迫煤工签下数年长契，然后就再没了人身自由。
不仅如此驱策交趾人，煤东还从吕宋等地收买大量土人，以土人的命来换煤，以至于国中见识过交趾煤工状况的儒墨之士愤怒地发出了“一车煤一条命”的谴责之声。
现在交趾要内附了，自然不能再容忍这种事情继续存在，至少再不能这般明目张胆，毫无底线。因此在可预见的未来，煤业的人工肯定要上升，利润必然下挫，国中还有风声，说朝廷要从重处置一批恶德煤东，以此安抚即将内附的交趾人，这正是交趾煤业股票猛跌的原因。
交趾煤业作为一个既得利益集团，汇聚了巨万资本，肯定不甘就此束手待毙。
可跟英华国中大义比起来，他们的力量太小，而他们背后还有一只螳螂，那就是以石禄矿业为首的新兴矿业巨头。他们所组成的英华联合矿业公司，通过铁矿铜矿的大规模运作，尝到了大规模资本运作的甜头，同时也有了丰富的深矿挖掘经验和成熟的轨道运输技术。借着交趾内附，煤东们收益缩水的机会，将零散的煤东们吃掉，独占交趾煤业，这就是大鱼吃掉小鱼的绝佳演绎。谁让这些煤东们都是分片包干，只满足于以人力挖煤，不愿也无力在新技术上投入呢？
钟上位和交趾煤业联合会的煤东们就这么无情地被巨头资本碾过，本是交趾煤业的开拓者，却成了过河拆桥的牺牲品，钟上位当然不甘，要痛骂为此事保驾护航的朝廷，推波助澜的东院，以及踹开小户抱巨头大腿的西院。更要骂那些一步登天的交趾贱民，他们凭什么也能成英华国民！？
当然，钟上位的煤矿也不是被强夺走的，而是被换股收购的，现在他是改组后的交趾煤业公司股东。在董事局里还有一席之地。可不管是收益还是地位，都不能跟以前单独占有一座煤矿时相提并论。
因为没了独立的原料来源，钟上位在江南的蜂窝煤公司也失去了竞争优势，在煤业上伤透了心，钟上位干脆把自己一手拉扯起来的渠道网络卖给了其他公司。一身轻地回了广州，打算再次当寓公。
挖煤行商多年，钟老爷已积下丰厚家产，除开股份、屋舍以及田地，存在各家银行以及藏在家宅镇邪保命的银子就有二三十万两，在广州舒舒服服养老，足矣。
可钟老爷怎会甘于寂寞？这就是他扬帆万里，来到帝力，置身于蛮夷之间的原因，而现在他却非常后悔。
正想到伤心处，几人进了酒馆，都是黑发黄肤，领头一人戴着无翅乌纱，一身鲜红中衫，腰挎长刀，面目沉凝，不怒自威，酒馆里的喧闹顿时压下去三分。在座的洋人们都看得出此人是赛里斯陆军的军官，领章位置无星，该是退役的。跟端坐酒馆正中，无人敢去滋扰的那个衣着华丽的胖子相比，这种人更惹不得。
跟着后面进来的两人，再次压低了酒馆的声音，几个也许是心里有鬼的洋人缩手缩脚地摸向酒馆后门，酒馆老板也小意地迎向两人，看目光方向，是以那个黑脸瘦子为尊。
黑脸瘦子不耐烦地挥开老板，再恢复一张热诚的笑脸，对身边那书生模样的人道：“梁总司也看得真远……是是，不提梁总司，便是王总司三位，凭这身份，肯万里拓业，也真是人中豪杰！没得说，我熊麻子有多少力气都会使上，帝力这地方，就是给各位老爷开的！”
自称熊麻子的瘦子转向钟上位，一张黑脸笑得更烂：“哎哟钟老爷，怎么老板也瞎了眼，居然不招呼人来伺候您？这里的鬼妹可是别有风味……”
一边酒馆老板赶紧辩解道：“是老爷不要的，不关小人的事啊！”
这老板该是个在爪哇已经生根落地的葡人，一口粤语居然说出了闽南腔，份外诡异。他当然得小心伺候这个熊麻子，南洋公司以黑帮模式，把帝力划为几片，扶持几个地头蛇各管一段。熊麻子是这一段的大佬，等同他们这些小生意人的衣食父母。
熊麻子和钟上位都没理会他，钟上位甚至都没怎么理会熊麻子，看向那个红衣和书生，哀怨地道：“办妥了没？早妥早上船，早死早超生。”
那两人似乎早习惯了钟上位这怨妇模样，也当他不存在，跟那熊麻子入席直接谈起了正事。
“从这里到东明州的靖海港要八天，再从靖海港到珊瑚州要六天，也就是半个月时间。珊瑚州那里的确有铜矿，据说还有金矿，不过这年头谁都说自己的公司领地里有金矿，是不是真的就难说了。”
“仙洲公司……就是一帮海军伢子凑出来的野路子探险公司，还吹嘘说南洲东南五千里还有一座万里大岛，结果又没带回来详图，他们恐怕是被风吹到了下东洲吧。”
“是是，说珊瑚州，有河有原野倒是没错啦，可我听他们说到过，要再朝陆地深处行百来里，才有大河，还得绕开一座大山，山上也许有土人。不过估计也就是一窝几十个，很轻松就能解决掉。”
熊麻子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本册子，封皮上是“钦定南洲地理志”，红衣和书生也都各自掏出一本，熊麻子仔细一瞅，叹道：“我这是十三年版的，老爷们都是十五年版的，献丑了。”
两人摇头不在意，翻到标注为“珊瑚州”的一页，问起诸多细节。见钟上位还在要死不活，红衣一巴掌拍上去：“钟老爷啊，朝前看吧！我都丢下了香料公司的一摊事，家里还有三个老婆，五个儿女眼巴巴等着，你还在愁什么呢？”
书生笑道：“钟老爷愁的是接下来的海路，他恐怕要吐掉肠子和膀胱了。”
这一人嘲笑自己如妇人般念家，一人嘲笑自己没有历练，钟上位终于振作了一些，猛吸一把鼻涕，举杯一饮而尽，再抹嘴角时，眼中没了泪意，只剩下熠熠生辉的瞳光，咬着牙道：“我愁的是这日子！早一日到珊瑚州，早一日榨出银子来！”
钟老爷是明白自己的伤心处了，太远啊，从广州到帝力就是万里，再从帝力到他们的目的地，南洲东面的珊瑚州又是近万里，当年他在交趾挖煤，都觉得思乡心切，而现在从广州到珊瑚州，乘快船也得四十天，怎叫人不心慌意乱呢。
不过瞧在银子，不，事业的份上，再远也不算什么了。说到远，有谁比那东洲伯范四海跑得远？人家可是越洋三万里……
再说了，远不远也不能光看距离，还得看时间。四十天是一般快船，如果换成香港船厂的那种追风船，三十天不到就能行两万里。而三十天么，如果是在内地走陆路，还不够从广州行到金陵呢。
一番心理建设后，钟老爷有了心气，也加入到了讨论中。
红衣是扶南的李顺，书生是江南的王之彦。他们三人代表“珊瑚州公司”，正要去南洲的珊瑚州开矿。
三人凑到这一桩事业上也是机缘，王之彦本在江南当盐业公司的大掌柜，江南安定后，他对只是一手进一手出的盐业也有些厌了，本在犹豫是投身官场，还是自立成业。他的大东主梁博俦对他说，今世已非往世，功业名利更多在外，好男儿就该放眼寰宇，去干一番大事业。
梁博俦跟西院关系密切，已经感受到了元宵时御前会议的风声，所以才有此一说。王之彦动了心，加之有梁博俦入伙，做什么都有靠山，于是风风火火行动起来。
首先就是找办事的合伙人，梁博俦只当东主，出股银不管事，为示诚意，也不塞人，王之彦就想到了好友李顺和钟上位。当初他们三人从广州去江南时，可是同一条船上的蚱蜢。
凑巧，李顺此时刚从禁卫十七师退役，回扶南继续料理自己的香料公司。李顺在陕西接出了自己的族人，三个媳妇也生养了儿女，觉得这辈子似乎已无所求，正是茫然之际。钟上位又在广州闷得磨皮擦痒，三人一拍即合，合伙注册了珊瑚州殖民公司。
珊瑚州在南洲东面，位置已是极偏远，这原非他们本意。
南洋诸岛早被瓜分一空，爪哇东面，被定名为明州的万里大岛，就被台湾郑家和福建施家所组的殖民公司各踞了东西，分作西明州和东明州。而吕宋之南，爪哇之北虽还有无数岛屿，可都是烟瘴莽林，还有无数土人，开发起来的工本太高，也不是合意之选。
那么合适之地就只能是南洲，经过多年的探查，南洲的概貌已基本清楚，通事馆定期更新的《钦定南洲地理志》上，各家殖民公司已遍布将南洲。广南陈家建了西北角的离州，东面邻居是福建蓝家的理州，再东面是福建林家的朗州。东北角的半岛是广东沈家的崇州。
这些据点之间夹杂着大量探险公司确认的有产及适合垦殖之地，可王之彦心气大，觉得这些地方夹在其他人中间，向南又都是荒漠，发展潜力不大。于是他找到了东面的珊瑚州，据说此处外海铺有千里珊瑚礁，令人心醉神迷，因此命名为珊瑚州。
此处早被仙洲探险公司摸索过，说有铜铁矿产，地方也适合垦殖养人，三人一咬牙，就从仙洲公司那买来了殖民权，要在此处开矿建州。

第八百章 南洲记：珊瑚般的前程
铁矿不值钱，铜矿才是大头，而此时英华对铜的需求，已从过去的钱币器皿转为机械、车船和枪炮，耗量猛增。跟煤比起来，铜矿收益更明显，而早年本就是搞黑矿场的钟上位又熟悉这一行，这也是他们选择珊瑚州的一个关键原因。
珊瑚州的确有铜矿，如今的探险公司都具备基本的矿产勘探技术，在这事上造假只会影响探险公司的信誉。但到底有多少，开采工本是低还是高，探险公司就不负责解答了。王李钟三人就趁在帝力中转的机会，跟熊麻子这种常年跟探险公司打交道的地头蛇打探更进一步的情报。
得了基本的消息，三人没作过多停留，委托熊麻子采购蔬菜瓜果淡水等给养后，就直接奔码头而去，正如钟上位所说，时间就是银子……
回码头的路上，吆喝声不断。
“闭眼识陆，星图满腹，百年领航世家传承，只要三十两！”
“三年二副经验，一月十块龙币，中意直接抓走！”
“控帆操舵样样懂，火枪大炮不稀松，不好酒肉只吃米，我是海上赵子龙！”
满是洋腔怪调的华语，用词却颇为文雅，显然都是应需而生。来往帝力的金主多是华商，用华人听得懂而且觉得雅的广告，自然效果更佳。
从这些一边吆喝一边伸手乞讨工作的洋人中挤过，上了踏板，始终捏着的腰间钱袋没被夺走，钟上位松了口气，回头吐了口唾沫，心说也就胆大猴急的才敢用你们洋人。
他们这珊瑚州公司自然非一般华商可比，靠着殖民公司的名头以及充裕的银子，早在鹰扬港就募足了华人船员。
能包下殖民事务的公司绝非寻常势力，这也不是光有银子就能办成的。殖民公司都必须向中书省申请特许状，背后的法理是替皇帝，也就是替英华一国拓土垦殖，因此资历、名望和地位就很重要。钟上位等人也是抱着梁博俦的大腿，才能注册殖民公司，单独揽下珊瑚州殖民业务。
跟钟上位等人情况类似的还有工商系的安家、沈家，以及海军系的蓝家、林家，郑家，乃至军界大佬萧胜一系的施家等等。这倒不是说殖民事务都是家族生意，而只是以这些人为旗帜，殖民事务千头万绪，利益来往复杂，再非传统家族所能独立经营之业。
一般人更多从事探险、船运等行当，也就是为殖民公司打下手，承担不起太高人工，只好招募当地海员，其中自然多是老外。不管是沟通成本，还是管理风险，都比自家华人高得多。
原本还有洋人锲而不舍地追着钟上位等人，可见几人上了这艘足有千吨大小的海船，都知再无希望，只好悻悻而退。
这艘大海船是租来的，八年船龄，两千料，最快时能跑十三四节。原本王之彦还想租国中新出的追风船，可钟上位觉得价钱太肉痛没同意，现在还真有些后悔。
珊瑚州公司也有自己的海船，但没这么大，毕竟这样一艘大海船，一年能营运出十数万两银子的生意，只给殖民公司运输补给，太不经济。经营船运又是另外一个领域，钟上位等人都没经验，也无心参与。这次是因为要运输先期物资人员，才不得不租大船。
在帝力补给完毕，从熊麻子那了解来的情况也证明仙洲公司给的资料不算太离谱，钟上位等人一路东行，七天后就到了东明州的靖海港，这是萧胜和施家合办的东明州殖民公司所在地，三人决定在此多呆呆，学学人家的经验。
靖海港实际就是李肆前世的莫尔兹比港，要到1873年才会由不列颠人发现和占据。可在这个时空，英华迎来大航海时代，这地方自然不可能逃过探险家的法眼。
土墙包裹着大片歪七竖八的木屋，墙外能见到千亩以上的田地，而墙内的“城池”中心，立着一座大号的高脚木屋，木屋前的旗杆顶端飘扬着火红双身团龙旗，这便是可怜巴巴的总督府。
三人面面相觑，眼前这番简陋的景象很让他们意外，施家经营东明州也有六七年了，为何这般衰落？
“苦啊，这里草密树高，河流纵横，很难深入内陆。前几年辛苦开出一片香料园，香料却早已不怎么值钱了，不管是洋人还是国中，都很难卖得出去。之后准备改种橡胶树，可吕宋、扶南和勃泥一带又都大起橡胶树，司董们不愿重蹈覆辙。”
“现在？现在只能靠港吃港了，朝更东更南面去的探险船每月能来两三条，修船桅补船帆也能赚一些银子。开出来的地都种了麻、稻米和果蔬，麻用来织帆布，稻米和果蔬就自己吃，顺带卖给靠港的船。现在港里有两百来户，七八百人，谈不上赚钱，也就凑合着能过。”
“以后？以后还得靠三位总司啊，珊瑚州能兴旺起来，我们东明州也就有希望了。”
东明州总督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还招呼来靖海港的主簿等官员一同陪谈。说到靖海港，他们就满腹感慨，而说到珊瑚州，又是满怀期待。
这是很自然的，东明州现在没什么产出，几乎就是靠“服务业”为生。而作为通往珊瑚州的必经要道，珊瑚州发达了，东明州自然也能跟着沾光。
听总督和官员们的意思，更多是为靖海港自身谋利，甚至还希望当地居民越多越好，这思路王之彦等人很不理解。
钟上位说得直接：“只是凑合着能过，又何须蹲在这种地方？就该再多找找有什么产物。咱们远航万里，为的是发财！就像买股票一样，你们啊，眼下就等于是被套牢了，应该考虑割肉……”
钟上位这话是殖民公司上层人物的共识，他们在万里海外置办产业，为的可不是养活人口，而是要发财。殖民公司满地开花，目的就是寻找可以在国中大卖的商货。
前些年大家的心思更直接，那就是当地的特产，包括金银铜等矿产，以及药物、宝石、香料等等贵重物。而十来年运作下来，大家也都看得稍微远了一些，开始置办稍微长期一些的产业，比如香料、橡胶或者红木香木等种植园，借南洋的气候和水土得利。
像靖海港这种情况绝非殖民公司所愿，根本就是失败的例证。没有出产，这里便是养活了万人，对殖民公司也没有大利。
被钟上位直接劝着卖掉领地，总督和众官员都苦笑不已，他们在靖海港呆得太久，在殖民公司的利益和靖海港的利益之间，他们更多偏向了后者。而且在他们看来，托管地的工商税权是殖民公司的，一地越兴旺，殖民公司的利益越大。
这是一桩长线投资，并且符合当地利益，其实也是皇帝和朝廷所定殖民政策的长远谋算。但对钟上位等人来说，却不是他们殖民珊瑚州的目的。工商税权听起来很光鲜诱人，可在万里之外的荒野之地从头垦荒，恐怕要下百年功夫。如果在当地找不到特产，就不值得再折腾了。
总督和官员们都是下面办事的人，跟钟上位这种投资决策人的视野和思路自然凑不到一起，于是双方转开话题，谈论起殖民细节来。
总督叹道：“靖海港气候类于岭南，多生珍稀花木，如果能再多一些人口，办起花木业，也能有不少利。可惜陆上深处还有卷毛生番，这几年有过几次大的冲突，移民死伤不少，吓住了他人……”
正说到这，呜呜的牛角号声响起，本地的乡尉冲进来喊道：“生番又来了！正在攻城外农庄！”
总督等人大惊，钟上位赶紧朝李顺打眼色，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咱们赶紧的……
李顺起身拱手道：“主有难，客人自要帮一把。我们随行有三十人能战，不少都是老兵，枪炮俱全。”
王之彦赶紧遮住正作呕血状的钟上位，也附议搭手，总督和官员们千恩万谢地再拜。
“咦？不是钟老爷你让我挺身而出的么？”
趁着调度人马的功夫，钟上位扯住李顺，正要教育他，却被李顺一句话塞回了肚子里。再见李顺嘿嘿怪笑，钟上位赶紧转了口风：“我就是提醒你小心些……”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来犯的生番有百来人，持梭标吹箭和简陋的小弓，箭头还是石头磨出来的，在上百杆线膛枪面前就是活靶子，没能逃出去几个。
“珊瑚州说不定也有土人，这该是最大的麻烦。”
钟上位脸色很不好看，尽管很顺利就消灭了生番，可拔不了这些人的根，而且生番总是抽冷子袭击，移民免不了死伤。
王之彦却道：“珊瑚州那里草木没这么繁茂，有土人的话也能寻到他们的巢穴，连根拔起。”
钟上位两眼一亮：“别全杀了，他们可是上好的矿工……”
李顺跟王之彦对视而笑，他们已很清楚该怎么安抚乃至鼓励这位胆小如鼠，求利之心却无比炽热的老朋友。
结束了靖海港的拜访，钟上位等人再度启程，船朝南而行。
钟上位在帝力勉强振作了一些心气，在靖海港被当地现状拉下来一截，接下来的几天又猛然跌到最低谷。
之前顺风顺水的航程不再有，老天爷似乎不愿钟老爷就这么轻巧地达到目的地，给他和同伴们招来了一场风暴。幸好从仙洲公司那得来了附近的海岸水文资料，可以行到靠近陆地的海湾里避风。
风暴过后又遇上一桩麻烦，珊瑚州北面的礁盘太多，仙洲公司的航路资料也没详细到纤毫必现的地步，同时领航员经验不足，几度都差点让船触礁。最危险的时候，船肚子都擦着礁盘喀剌剌作响。那一刻，钟上位扯着王李两人，大喊道咱们还是回去吧……
磨难结束后，船行到一处海面，眼前猛然现出一片瑰丽的世界。翠绿的礁盘，洁白的沙滩，被碧蓝的海水裹着，无边无尽地伸展开。
珊瑚州……果然是珊瑚的世界。
这一刻，众人如痴如醉，心胸中都荡着一种能眼见此景，此行也已值了的满足。
“一株珊瑚树在广州至少能卖十两银子，这里能采多少？十万株都不止吧！这根本不是珊瑚，是银子铺在了大海上啊！”
钟上位也是两眼发直，他两臂大展，嘴角流诞，一副恨不得把这无数里珊瑚礁全搂在怀里的痴状。
“珊瑚州，我来了！”
之前的沮丧消沉一扫而空，此时的钟上位就觉未来如珊瑚般灿烂。

第八百零一章 南洲记：徐福的新人生
踏上洁白而软细的沙滩，徐福忽然升起罪恶感，脚下的沙子太像盐了，七八年前在江南的时候，一家人怎么也吃不起那白白的细盐。
其实现在也吃不起……不然为什么自己甘愿离乡背井，到这么远的南洲来呢？听几位老爷说，这处叫什么珊瑚州的地方，在南洲都是偏远之地。
这辈子怕都是再回不去了吧，徐福这么想着，一股酸意猛然冲上面门。在他身后，正有不少人下了舢板，也都如他这般怔忪出神。
回头将媳妇从舢板上接下，感受着手掌里的温热血肉，看向也正泪意盈盈的妇人，酸意骤然消散了不少，徐福再想，只要能过上好日子，只要跟媳妇在一起，哪里不都是家？
“莫乱跑，小心些，谁知道岸上会有什么猛兽？”
李顺下了舢板，招呼着头一批上岸的人。珊瑚州可能有土人的事，只有他们这些公司高层知道，如果传开这消息，怕没有多少人愿意到这里来。
包括徐福夫妇在内的六十对农人夫妻，三十个佣兵，三十名劳工，外加找矿的镶头，建屋的泥瓦匠，防疫治病的郎中，管理物资的算手和字识，跟钟上位等人同船抵达珊瑚州的民人有二百六十一人。但这些人是有差别的，只有徐福这六十对农人夫妻才是真正的珊瑚州居民，其他人都是雇工，干几年就要回国。
徐福这帮人都是江南、福建、广东乃至湖广等地的无产佃户，尤以江南和湖广居多，他们签有海外移民契约，从现在开始，将置于珊瑚州殖民公司的管治之下。
以钟上位的求利之心，这些人就是累赘，如果可以，他真心不想要。
可惜，这是殖民公司必须付出的成本，海外领地要成为殖民公司托管地，由此获得领地工商权，免缴矿产税，产物也免纳关税，仅仅只是支付特许费，那就得在当地有百名英华成年男子定居，同时至少设立乡院。
这是英华推动海外殖民的基本国策，因应此策，还定有附带法文，但凡国民移居海外，只要在国中没有产业，都必须享有保障其生存的必要土地，以一个成年男子，也即是“一丁”为基础标准。面积大小依据各地实际情况分别制定，南洲的定额是一顷，也即一百亩。
其实后一条不必国家规定，殖民公司自己都会当作招揽移民的基本条件。海外多的是土地，少的是人。
总结这一策，殖民公司想要自己包下一块托管地营运生利，就得让大概一百户人自己养活自己。这其实对大多数殖民公司来说是顺理成章的事，有一百户农人，就能有基本的粮食保证，在其他事务上也能提供必要的人手。
但对钟上位来说，他们是来开矿，不是来种田，粮食本就便宜，没必要自己种。珊瑚州公司还没一分利，就得背上养活一百户人的负担，着实亏本。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想，在珊瑚州养活了一百户国人，然后雇佣外籍劳工甚至用奴工就再无顾忌，钟上位也释然了，这只是必要的代价。
徐福这六十对夫妇是来打前站的，之后会看情况再增添人手，或是收手。在商言商，如果珊瑚州没有前途，钟上位等人自不会把此地搞成托管地，由此背上包袱，东明州的靖海港就是前例。
“这里气候好像有些干，怪不得总司们会运麦种来，种麦子、豆子，再加上番薯和苞米，养活自己一家两口人没问题。不，就算养活十口人都没问题，百亩地啊……”
打量着这块陌生土地上的草木，熟悉农事的徐福这么想着。他们这些移民享受着百亩田地的福利，而承担的义务只是上缴田物税，殖民公司的田物税很低，珊瑚州定的是实物的百分之一，几乎就是象征性的。
等到此地确立为托管地之后，居民经营工商业也要给公司纳税，不过那时建起了乡院，也能跟公司讨价还价。只是这事还不为徐福这种不熟悉英华国体的人所知所感，在他看来，公司也就是一个衙门，他们是向这个衙门交皇粮而已。
钟上位等人谋划的未来，跟徐福等人谋划的未来当然很不一致。尤其是当镶头照着地图，找到了铜矿位置，勘查出这是一个富矿后，钟上位眼睛都绿了。
大堡礁的瑰丽景色就像是上天的祝福，接下来的时日，钟上位等人幸福地忙碌个不停。
既然前景已经确认，那就得开始扎扎实实打基础。先是在合适的港湾处搭出浮动栈桥，充当临时的码头，从大船上转运物资上岸，再在码头附近寻找背风避潮的合适地点搭起临时房屋。离海岸两三里就有小河沟，淡水也不必愁。
李顺负责管理这些工程事务，在军中带过兵，这些事跟野外扎营也没太大区别。同时他还负责安防，周围环境以灌木和草原为主，点缀了稀疏的树林，暂时没什么猛兽。《钦定南洲地理志》也说了，南洲没什么虎狼，多的是袋兽和树熊，很多人在珍禽园里也都见过，因此安防压力也不大。唯一要警惕的，除了可能有的土人，就是草木中的蛇蝎，这自有随行的郎中叮嘱和救治。
钟上位忙的是开矿规划，包括人力预估，矿场规划，以及产出估算等等。王之彦之前虽浸淫商事，秀才底子却没丢，由他负责后勤内务，吃喝用住以及人心都安顿得妥帖无比。
老实说，他们这三人还真是黄金组合，各自都能独当一面，三人也本有默契，十来天之后，诸事已初见雏形。
“得买一台抽水机，再申购蒸汽机两台，一台运矿，一台碾矿。按一千矿工算，一年能冶铜百万斤，眼下一斤铜八钱银，这就是八十万两啊！”
“除开公司特许费、人工、摊销的机器本钱，还有煤钱、运费之类，我们起码能赚对半，四十万两！一年，这只是一年！”
钟上位算得额头生汗，两眼放光，王之彦和李顺也是心潮涌动，好家伙，一年能有四十万！再刨去一些杂费，四个股东瓜分，每人一年也能有个七八万。这矿产生意，真是厚利！
当然不是矿产生意厚利，而是殖民海外的事业厚利。这矿法理上是国家的，其实却是公司的，哪像国内开矿，还得向国家缴纳矿产税。另外，在海外招纳大量劳工这事，也不是一般人有本事办得到的，海外蛮荒之地，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风险也非一般人能承受。
“等等……是不是少算了什么？他们的开销……”
王之彦没忘了一类人，顺着他指去的方向，钟上位和李顺看到的是正兴高采烈地也盘算着未来的那些农人夫妇。
“他们现在缺很多东西，咱们就额外赊银子，让他们买牛建屋子，再用这些欠条逼他们进矿场搭手，用工钱还债，这样就能继续压低矿场的人工！”
钟上位张口就来，这可是他之前经营黑矿场的成熟套路。
话出口，另两人沉默，钟上位骤然醒悟，赶紧笑道：“没别的意思，这不也是帮他们尽快立起家业么？”
在对待民人的态度上，李顺和王之彦跟钟上位有很大差别，眼下这家伙吐出真心话，想用高利贷来绑住民人，压迫他们为公司服务，两人都觉得有些不舒服。
海外殖民法令有规定，殖民公司必须代理各家银行的海外贷款业务，为新移民提供一定限额的贷款，扶持移民立业，而钟上位的意思是引诱农人借更多的高利贷。
见两人以沉默表示反对，钟上位赶紧投降，历练这么多年，他也知道没必要在细节上跟搭档闹生分。
“钟老爷你啊，还是盯着大处，放开小处吧。”
李顺出身最低，对钟上位这种明明已是万贯家财，却依旧盯着农人血汗不放的思维很不理解。
钟上位低声嘀咕道：“大处就是小处聚来的嘛，一万两银子，是一万个一两银子……”
不知道自己已在钟老爷的魔爪下走过一遭，徐福夫妇依旧沉浸在无尽的喜悦中。
他们已经各自圈了自己的地，这地的土不仅有些干，也有些沙，放在国中就是贫瘠之田，可再贫瘠也是能种庄稼的，何况有百亩之多。实际上你要多占一些也没人管，可靠他们夫妇，就根本应付不过来百亩，别说更多的地。
矿场就在离海岸大概十来里远的山脚下，由这座大山的西缘向东南二十里就是一条大河。农人们的田园被划定在矿场和大河之间，这片区域都是浅林草地，开垦起来不费力。
王之彦帮农人们作了规划，大家的田都凑在一起，方便集体开荒和耕作。田地只设临时的田庄，农人们依旧聚居在一起，每人先在聚居处开垦一些田地，当作口粮果蔬田。
徐福等人最初反对，他们太想要自己的田了，恨不得枕在头下睡觉。让他们远离那百亩田聚居，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而从专业的角度来看，田地没人照顾，那怎么行？
王之彦笑道：“这里不是湖广，更不是江南，何须那般精心伺候？翻耕好了，直接洒种就可。除了巡视驱鸟兽，还需要作什么？”
众人都怔住，的确如此，田地有百亩之多，真要精心伺候，还伺候不过来呢。
再加上此时王之彦也透露说，不排除有土人，必须要聚居以保安全，徐福等人才勉强接受，都觉得海外求存的路子，跟在国中真是大大不同了。
帮着公司先把简陋的码头搭起来，接着再搭矿场设施，之后徐福等人就幸福地投入到营造屋舍的工作中，甚至还在工余跟着志同道合的农人，一同去烧荒辟地。
五月，南洲已近冬日，前期准备已经完毕，珊瑚州的一线三点都初现雏形。码头在东北，也是珊瑚州的“治所”，矿场在东南十里，农人村庄在西面十里，而之前的大海船也从帝力再运来了补充物资，足以让这两百多人过完一冬。
王之彦要随船回南洋去招募矿工，置办挖矿和冶炼机械器具，李顺和钟上位留守。对徐福来说，三位总司里，王总司是最和善可亲的，李总司也是好人，就是不怎么好说话，至于钟总司……
“真不明白，王总司李总司是怎么跟那胖子凑在一起的。”
徐福的看法也是所有农人的看法，都觉得那钟胖子格外狡诈，看他们的眼神总像是狐狸在看兔子。
“看来这时候只能种豆子，麦子和其他粮食都种不了。”
好在目前看来，钟总司做事还是大致守规矩的，而徐福的注意力又都集中在了南洲的天时上。尽管事前也被告知过，可临到头来，在国中本该是春夏时节，此处却像是进了深秋，作物的时节也不同了，就让徐福很有些茫然。

第八百零二章 南洲记：陌生的老天，未知的祸福
“老徐别急，地就在这，老天就在头上，还怕天崩地塌了么……哦，我明白了，是不是急着跟嫂子造儿女了，哈哈……”
农庄还很简陋，周围只掘了浅沟排水，四周用现砍下来的树扎胡乱扎了栅栏，农人都是租公司提供的帐篷暂时凑合。
一座军用编号都没抹掉的帐篷前，方武跟徐福开着玩笑，然后看着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忸怩羞涩，心中荡起一丝居于人上的快意。
大家都盼着未来的好日子啊，只是方武的未来，显然不是徐福这种在海外求活的农人能比。方武是珊瑚州殖民公司所雇镖队的镖头，管着三十个镖师，负责珊瑚州矿场和居民的安保。
跟珊瑚州公司签了三年镖契，二百两底薪，加若干补贴，还有珊瑚州公司的铜矿花红，方武一年至少能拿五百两银子，收入几乎快赶上国中的知县老爷。
可银子还不是方武最关心的，在海外领地的经历就是一桩资历。朝廷鼓励各类人才海外拓业，领镖师海外行业三年，就能申请民爵，即便是最低一级的民爵，也能让他跻身为公众人物。日后不管他是继续在这一行混，当个掌管一区业务的总镖头，还是回家乡去当乡尉巡检乃至县尉典史，这资历就如读书人的进士出身，从朝廷到民间都认。
出自苏州，在江南义勇军中服役过的方武，还是想着回家乡当官，海外挣得再多，没有父老乡亲的艳羡和尊崇目光捧着，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因此他对定居珊瑚州的农人很是同情，而徐福也是苏州人，闲时也就跟徐福搭几句话。
徐福被方武说中了心事，尴尬地笑着，媳妇正好捞开帐篷，他赶紧板起面孔低声道：“进去！这在跟方镖头说话呢！”
便是万里之遥的珊瑚州，便是简陋的帐篷，农人依然守着家眷避客的礼节。媳妇乖顺地缩了回去，方武面上没在意，却觉得徐福有些敏感了，该是被这几日劳工调戏农妇的事吓住，连带对自己都防备起来。
徐福的媳妇不到三十，模样还算周正，却压根沾不上什么美人的边。而徐福这动静，落在方武眼里就像是土狗护屎一般，让他越发慨叹，自己还真是有心胸开阔，跟这种泥腿子也相谈甚欢。
别了徐福，方武到了哨楼检视。之前李顺带着人马在山腰一带勘查过，依稀是有土人活动的迹象，虽人数很少，而且是多年前的陈迹，但总得严加防范。因此农庄也搭了一座两三丈高的哨楼，每日瞭望。
“那徐福还真把他媳妇当宝了，谁稀罕那种大脚农妇！？在椰子城（巴达维亚），一张小龙票能招三个洋妞，一个红发一个金发，剩下一个随便选，来个三花聚顶！看他们提防成这样子，果然是泥腿子，没半分见识！”
值班镖师叫胡喜，看到了方武跟徐福的来往，不忿加不屑地说着。
眼下珊瑚州这二百多号人里，除了农人夫妇，其他人都是血气方刚的精壮男子。之前一两月里都忙着基建垦荒，没人多想。可入六月后，天气更冷，不仅田地开不了工，矿工和机械都还没到。大家没太多事情，就成日闲着，裤腰带这事渐渐成了问题。
对方武胡喜这些镖师来说还不算什么大事，他们可以轮换回南洋休息，没必要为这种事坏了如花前程，方武图的是民爵，而胡喜这种普通镖师更多就指望着珊瑚州公司允诺的花红。
珊瑚州的铜矿有大利，这前程紧紧绑住了大家的心，可还是拦不住有气血太盛，自制力太差的劳工打农妇的主意。镖师们都施足了力气，防范劳工在这事上出岔子，前几日已用鞭子狠狠教育过几个动手动脚的劳工。
方武肃容道：“哪有这么比的？娼妓能跟媳妇一样？我看你小子也该找个媳妇管管，让你知道女人可不止是用来解馋的。”
在方武眼里，胡喜这种人其实跟徐福也没太大差别。胡喜虽也是镖师，可再奋斗十年，也未必有自己的前程。当年他方武是镇远镖局候安镖头下的红人，曾经还跟随李顺，在龙门迎战过江南盐商所组的数万民军。之后转入义勇军，混了资历，再回镖局当了镖头。此次是李顺在镇远镖局找人时，点名要的他。
胡喜不好意思地挠头，可目光却闪烁着，显然思绪已陷入到自己所说的“三花聚顶”之福中。
“李总司的探查队是不是深入得太远了？该跟钟总司提提，派人去接应一下。”
数落了胡喜后，方武一心就为整个团队盘算起来。这个团队里，农人和矿工来自各个地域，镖师也是各方背景，李顺和钟上位也经常意见相左，但大家的心都一片火烫，就算有所争执，也不愿坏了整个大局。
李顺的探查队已外出了十来天还没见回转，他正在担心，铛铛的钟声从码头处传来，节奏悠长，是码头来船的通告。
农庄顿时沸腾了，难道是王总司回来了？
王之彦回南洋招工和置办机械器具，若真是他，那就意味着矿场马上就要开工了。而对农人来说，王之彦还会带回耕牛和适合秋播的苜蓿种子，这也意味着耕种之业正式开始。
不仅胡喜等镖师兴奋，徐福等农人也喜不自禁，方武算算时间，却觉得没这么早。
正如他所料，片刻后，镖师从码头赶着轻便马车过来了，说是崇州和东明州各来了一艘船，都是来联络和兜售货物的，大家可以去看看。
“牛羊马都需要，不过除了马，牛羊还得看那些农人愿不愿再赊欠……”
码头上，钟上位正跟东明州的熟人施主簿，以及崇州的黄总督热络地交谈。港湾里泊着两艘六七百料的斜桅快船，这是南州乃至南洋各殖民地通用的“交通船”，载货虽不多，但速度快，十来人就能操纵，人工低廉。珊瑚州公司也置办了这么一艘船，目前该是载着王之彦，正在满南洋活动。
“这酒更是好东西啊，唔，我全买下了！”
见到清单上有果酒，钟上位张口就来，同时脑子里就转着该提多少价的念头。
“钟总司啊，这是不是太独了点？区区百来两银子的事，何苦坏了名声。”
崇州总督好心地劝着，钟上位灿灿地摸摸鼻子，心说习惯，这只是习惯……
崇州是潮汕沈家所办的殖民公司，地点就在南州东北角，海路九天路程，但从陆路上说，却离珊瑚州最近，算是隔壁邻居。
钟上位赶紧转移话题，目光在两人身后的随行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失望地道：“没有女子么？”
黄施两人对视一眼，理解但又无奈地一笑。靖海港不过二百户人，崇州更少，也就一百三四十户，不仅不出产女子，也无力经营娼妓生意。
“钟总司经营珊瑚州的苦心，真是让我们佩服。”
两人捧着钟上位，这话不全是拍马屁。海外殖民地的男女搭配问题，是影响发展的一项关键因素。别说万里之遥的南州，当年扶南垦殖，李顺那些绿营俘虏，都只能靠安南女子成家继嗣。
钟上位咂着嘴，心说我也是在为自己考虑啊，已经三个月没尝到肉味了，简直就是一桩苦修。早知道就该在帝力解解馋，便是鬼妹也无所谓，反正闭了灯，母猪跟貂蝉也没多大区别。
施主簿好奇地问：“钟总司既决意长远经营，怎么就没立起天庙？”
黄总督也道：“是啊，有天庙在，诸事都有帮村。我们崇州天庙的祭祀听说这里要建州，也跟了过来，想跟钟总司你们谈谈建天庙的事。”
钟上位此时才注意到来人里有穿着素麻长袍，气质温和雅静之人，正是天庙的祭祀。他暗自打了个哆嗦，连连摇手道：“哪里敢劳烦祭祀大人呢，我们珊瑚州还没见个影子，成与不成都难说……”
那祭祀笑道；“无妨，在下也就是看看此处的防疫之事，国中近来也在推行牛痘，我跟贵司的郎中交代一下，争取早日能在这里种痘。”
钟上位松了口气，暗道幸好李顺不在，不然他肯定马上就要应下建天庙的事。
天庙在南洋乃至南州殖民事务中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以至于各殖民地都以“搭栈桥，修天庙”为立业的前两项先决事务。建起了天庙，就能请巡行祭祀来殖民地宣教、结根和培养当地祭祀。近些年来，以广东、吕宋和扶南为中心，天庙祭祀们也跟随殖民公司，脚步踏遍整个南洋，还深入到了近些年来新兴而起的南洲。
天庙不仅能排解移民的思乡之情，稳定人心，还因其在医药防疫上的精深造诣，极大地增强了殖民公司的医卫能力。甚至天庙还在当地官府力不从心的时候，承担着当地华人的启蒙教育工作。可以说，有了天庙，海外领地的根基就格外牢固。
大多数殖民公司都非常欢迎天庙，早早就主动修建天庙，延请祭祀。但同时殖民公司又对天庙有一种抵触之心，如今的天庙祭祀多是儒学出身，虽然祭祀联合会再三告诫不得插手当地民政事务，祭祀们本着一颗仁心，却总要站出来说话，经常干扰殖民公司的管理，乃至跟殖民公司控制的当地政府对着干。如果管治当地的总督和官员们缺乏灵活手腕，眼界不足，就会搞出很多麻烦。
钟上位跟李顺就这事已经吵过不少次了，对钟老爷来说，建州后的乡院和衙门都要花精力对付，头上再压下天庙这么一尊大神，干什么事都不利索。
此刻趁李顺不在，赶紧跟这位祭祀挑明态度，就算避免不了建天庙，也要越晚也好，这样才能最大限度获利，这是钟上位的盘算。他可见识过天庙那些祭祀的本事，就只是成日在耳根子边嗡嗡嗡，数落着这里不仁，那里不义，足以让他发疯。
黄总督、施主簿和那祭祀也都明白了钟上位的意思，虽觉遗憾，珊瑚州终究是人家的产业，也不好多说。
抛开天庙这桩烦心事，对钟上位来说，两艘船的到来依旧是大喜事。他们带来了牛羊，酒食和工具，都是适合南洲殖业的东西，而带来的棉被棉袄更是好物。
之前他们对珊瑚州的气候预估不准，还以为跟南洋一样，只有春夏两季。结果在这里，六月的气候格外古怪。白日倒是单衣就可以了，可早晚之时，就如江南的冬日，钟上位身上裹了好几层丝衣还保不住暖，感冒了十来天才好。
两船的到来，在因长期等待，心气开始低迷的珊瑚州掀起了一股喜悦之潮。当晚钟上位还豪情大发，开了篝火晚会，酒肉都有，让珊瑚州这二百多号人振作了起来。钟老爷现在也懂得人心了，知道让下面人舒坦，自己也才舒坦的道理。
唯一的缺憾，就是李顺所带的探查队还没回来，同时晚会上没有舞女……
好事接踵而至，三天后，之前所雇的大海船又到了，运来了五十户农人和百来名矿工，开矿冶炼的器具，以及蒸汽机、煤炭，随船的竟还有中书省南洲殖民事务衙门的官员。原来是王之彦借着梁博俦的力量雷厉风行，不仅提前在吕宋和勃泥凑足了人手器具，还打点了中书省，让其派员第一时间确立珊瑚州的托管地身份，这样出产的铜就能获到最大的利。
王之彦还在南洋招募更多的矿工，但就靠眼前的人手，不仅能马上建州，也能开始小规模采矿和冶炼。
中书省的这位官员本就吃足了银子，出南洲办事也能在资历上写下可观的一笔，因此办事格外积极。点检了当地居民，立下民户籍册，看也不看地收下钟上位递来的乡院名单和决议案，就算办完了手续。
建州必须先得有乡院，可有王之彦打点，同时南洲托管地都人户稀少，事务都是殖民公司说了算。只要不搞出伤天害理的大事，被天庙和其他人捅了出来，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乡院目前还只是形式。
甚至本该由国中派出的行政官员，也就是主簿，在南洲也都是殖民公司自己定。在南洋托管地里，主簿跟殖民公司委任的总督还分庭抗礼，各管一摊，可在南洲，主簿就是总督的下属。珊瑚州这里直接由公司掌柜兼任主簿，而总督么，三人商议轮流来，先是李顺。
搞定了手续，面对汇聚在一起的四百多人，官员高声道：“……州内国民沐皇恩，享国利，同时也要忠国忠君，守我国法！我宣布，珊瑚州，成立了！”
掌声如雷，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浓浓的喜色，钟上位也几乎拍红了巴掌，终于可以捞银子了！
徐福等人赶着耕牛，开始翻耕土地，而钟上位则直接蹲在了矿场上，盯着工匠们搭设矿口和冶炼场。六月二十六日，这是个黄道吉日，蒸汽机吭哧吭哧轰鸣着，如野蛮的入侵者，在这片寂寥荒野上拉出一道冉冉黑烟。远处的平原里，昔日已被大火肆虐过一次，现在则是几头耕牛哞哞叫着，拖着铁犁，将本是荒草灌木的原野翻搅成耕地。
珊瑚州的拓殖事业到目前为止，都是一帆风顺，可这片土地终究是陌生的，这里的上天还另有面目。“侵略者”的好日子开始遭遇挫折，这一切的开始，仅仅只是一场小意外。
“李总司！？”
李顺的探查队回来了，方武最先迎上去，看到的却是十来个面色惨白的手下，以及一身冰冷，正打着摆子的李顺。
队中的郎中道：“不是疟疾，已经用过金鸡纳膏了。”
钟上位赶来的时，方武已经得知了事情的全貌。
土人，他们在大约四五百里外的陆地深处遇到了土人，也就十来个。双方完全没有沟通基础，一边吹箭长矛，一边火枪刺刀，战斗几乎在一瞬间结束。
土人全灭，他们伤一个，伤的就是李顺，被一发吹箭扎在了大腿上。
肯定是毒，但不知道是什么毒，不致命，但李顺却像是得了疟疾，一病不起。
钟上位额头冒汗，这可怎么办？
回到营地后，热汤热被伺候，李顺的情况稍微好了一些，但依旧只能卧床休息。郎中们最终的意见是，等，等王之彦来了，那时病情还没转好，就转送到鹰扬港去医治。
这其实是废话，眼下珊瑚州里虽留有舢板，却不可能漂洋过海，钟上位隐隐后悔，该留住那位祭祀。
李顺硬气地道：“别担心，老子枪林弹雨过来的人，怎么可能被土人一枝带着口水的恶心小箭送去见阎王！？老钟啊，别守在我身边，还是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此时钟上位和李顺都没想到，这仅仅只是开始。

第八百零三章 南洲记：祸不单行
入夜，寒风渗骨，却浇不灭人们心中的热意。在徐福夫妇看来，珊瑚州的开始即便说不上完美，也是心满意足，早前他们担忧的种种情形都没有发生。
“口粮田全种番薯和苞米，边角凑一些土芋、莴苣和白菜。大田种麦子，听说磨好的麦子面百斤三钱银，咱们便是洒种，一亩地就得百斤麦子面，也能得三十两银子……”
“这一季的粮食，各类种子，分摊的耕牛钱，铁犁，锅碗瓢盆，衣服，油盐酱醋，帐篷，都是南洋民贷给的银子。咱们贷了五十两，年息一分三厘，三年后是七十两。三年能每亩地得百斤麦子面，咱们就能还掉民贷，可还是紧巴巴的，如果这时候就要孩子……”
徐王氏细细盘算着未来，她跟徐福在生孩子的事情上起了争执。幼年家中就失地沦为无产佃户，甚至还被扬州相马人看过，徐王氏对未来的打算格外保守。徐福现在就想要儿女，她却觉得最好是三年后再要。在江南被募后，就有郎中讲过关于避孕的简易法门，甚至还推销过套子，可不管是价钱，还是习惯，他们这些农人都还接受不了。
“要不我去矿上兼一份工？钟总司说咱们这些当地人兼工也算整的一份工钱……”
徐福却想得要死，他已经三十三岁了，原本在江南时还是老光混，娶到徐王氏也是拜移民珊瑚州所赐。招募的牙人说了，必须是身强体壮的夫妻才能去，同时享受诸多优惠，拿到贷款。而徐王氏这老姑娘本也因凑不齐嫁妆而一直跟着家人佃种为业，为了未来，本只是相识的男女就成了夫妻。
但这几月漂洋过海，夫妻情意却已浓了。对外徐王氏扮着乖顺媳妇，内里却是两人商量着未来之事。
听徐福说到矿场，徐王氏头摇得很坚决：“那钟老爷身上的味道，就跟之前我们家的佃主老爷一样，一个不当心，就要被他吃得骨头都不剩！怎么也不能沾到他的事。矿场那边少去凑合！就算帮手也得小心，别把自己搭进去了。咱们老老实实种田，总能种出咱们的家业。”
徐福不满地嘀咕道：“能在那矿场搭工，年底不定还能得一份花红。听方镖头说，这处同矿场可能大赚！”
徐王氏不解地道：“铜矿哪里都有，为什么跑到这天荒地老的地方挖，都还能有大利？”
再转了脸色，妇人训道：“怕就是老爷们说来哄大家的……”
这问题徐福回答不了，他只能灿灿道：“人家老爷们洒下大把银子，凑起这么多人手，总不是图着在咱们这些乡老坎身上赚到银子吧？”
之前徐王氏那账目其实已经算过多次了，之所以颠来倒去地算，还在争要不要儿女，都源于这账目太容易算清，以至于过惯了苦日子的夫妇都不敢相信，好日子就这么来了。
李顺的意外和陆地深处出没的土人，这事所生的恐惧还不足以扼了他们的信心，只好不停地究问珊瑚州的未来，以让自己诚惶诚恐，免得美梦破灭，消受不起。
十来里外，矿场的木屋，火盆里炭火烧着，夜哨值班的人倒没什么冷意。珊瑚州要用蒸汽机，自然也随船运来了煤，说来也是“关联经济”，拜珊瑚州所赐，东明州和崇州终于也能用上煤了。当初钟上位在靖海港，就曾为当地人劈了香木当柴烧的败家行径而愤怒不已。
胡喜也正问到珊瑚州的未来，说铜矿哪里都有，南洋到处都是，云贵更有大矿，为什么在这珊瑚州开铜矿还能得大利？
方武深沉地道：“这道理你们自是懂不了的，南洋是有铜矿，可都在陆地深处。靖海港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从那种烟瘴老林里挖矿，再运出来，那工价还不得高到天上去？云南和贵州确实有大矿，可你知道不？等咱们珊瑚州出了铜，运到黄埔港后的本钱，都比云贵低两成！”
“为什么？先不说人工，从云贵运铜到广州，一半路程都是陆路。可在珊瑚州，除了这十来里地，剩下的全是海路。炼好的铜从这里运到港口要费什么功夫？再上了船，就径直到了黄埔港卸货，多方便！别看万里海路，运费比云南的大矿少得多。”
胡喜听不太懂，就觉得很有道理，心气更是足了，笑道：“也就几位总司有眼光，有胆子，咱们才能跟着沾光啊。”
说到总司，两人就想到还卧床不起的李顺，心头微微黯然。听着外面的夜风，方武皱眉道：“这地方连夜猫子声都听不到，满是古怪禽兽的瓜噪。”
此时的夜晚，还是自然统治着珊瑚州，但白昼已被来自另一个半球的人类占据。
剧烈的轰鸣声回荡在这片大地上，山脚下的尘雾直冲天际。火药炸开了矿口，暴露在外的矿脉就成为矿场的第一批产出。
华夏以火药开矿的历史已有两百来年，而此时的英华更精于此道，火药便宜，还能克服人力所不能及的坚固岩脉，同时海外人力稀缺，更成了开矿的不二之选。
一手一块高品位的铜矿石，钟上位就如捧着两块金砖，放声大笑。矿工和镖师们，以及来这里看热闹的徐福等农人都笑出了声。十来里外码头处卧床的李顺听到了轰鸣，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从六月到七月，这一个月里，大家都是笑着忙乎过的。
挖掉了露出山脚的脉头，矿场朝山肚子里深入，而此时在矿场上已堆出数丈高的矿石，只因为人力不足，才冶炼出了两三万斤铜。
矿场黑烟缭绕，不仅有冶铜炉子，碾矿石的蒸汽机，还有砖窑凑着热闹。珊瑚州前景明朗，又有了煤，砖瓦匠也忙活起来，在矿场烧砖搭屋子。远处农庄正驱牛翻耕田地的农人，都看着远处的黑烟，心绪也在浮动不已。
包括徐福在内，都在盘算是不是用已经所剩无几的贷款额银买来砖瓦，自己搭屋子，老是睡帐篷，一点也没有家的感觉。
“下一船该买些水泥轨道，石碌那样的铁轨用不起，可交趾港口那种水泥轨道却能省不少人力。”
钟上位不仅在催促泥瓦匠尽快搭起仓库和“总督府”，还有心为矿场到港口的运输作长期盘算，这可有违钟老爷的秉性，他从来都是望着眼前利的。但想及有了水泥轨道，每年百万斤乃至更多的铜就能更快地离岸上船，运到国中变成银票，火热的前程也让他开始把这里当作了自己家乡一般经营。
恍惚间，钟上位有了时光倒流，回到广东韶州英德老家的感觉。可接着又一哆嗦，赶紧打量左右，没有赖一品，没有杨春，也不见刘婆子、关风生、田大由甚至还不是皇帝的李四，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脯，散去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钟上位这笑容再持续了十来天，终于开始变得僵硬。
早已过了预定的时间，可王之彦还没回来，不得不让钟上位隐隐生出畏惧。大海无情，如果真是船翻人亡了，那该怎么办？不说个人之间的情谊，王之彦连着大人物梁博俦，他要是没了，珊瑚州的未来还真要出问题。而如果随船损失了大批人手和物资，那就是生意还没开张，就已亏掉了老本。
而李顺的情况也不妙，像是有败血症的迹象，郎中用尽了药物，还是没有起色。
时间就像是珊瑚州外海的海潮，满是希望的碧蓝中多出来一抹阴沉的黑褐色。
八月二日，这抹黑褐色又猛然添上猩红的一笔，将钟上位脸上的笑意尽数抹去。
矿井深入地下不过十丈，就遭遇了塌方，二十来名矿工被埋在深处。
“救人！救人——！”
钟上位扯着尖嗓子高声呼喊，这才让矿场众人如梦初醒。钟老爷当然得救人，这些矿工已经熟悉了矿脉，就是未来管理大批矿工的柱头，少掉一个都是肉痛啊。
当然，他心中更藏着隐忧，尽管镶头信誓旦旦地保证，塌方可能是矿脉骤然改了走向，但钟老爷熟悉矿业，知道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所谓的“矿脉”，其实就这么多了……
不赶紧掘开塌方处，确认矿脉没断，他怎么能安心呢？
钟声急响，这是出了大事，紧急召集的讯号。港口是乱成一团，农庄里也人心浮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马车急驰而来，镖师胡喜招呼着农人：“矿上塌了，正需要人手，男人都去搭一把！”
正在给宅地挖沟的徐福二话不说，扛起锄头就要走，徐王氏却拉住了，使劲摇头：“万一出了什么事……”
徐福跺脚：“矿没了，咱们还能在这呆着么？”
除了少数人如徐王氏那般盘算，大多数人都跟徐福一个念头，赶着马车，甚至步行，都朝矿场奔去。
花了一天多功夫，终于掘通了塌方处，扶出来十个人，抬出来十二具尸体，那一刻，钟上位的脸色比死者的面孔都要青黑。
而当他带着镶嵌头，不计危险地深入矿道深处时，脸上的青黑几乎要如脓血一般绽裂而出。
矿脉……没了……，坚硬的矿石变作了层层沙土，这就是塌方的原因。
“还没断，是夹层矿，再挖下去也许还有矿脉。”
镶头不肯定地道，让钟上位已沉冷到底的心脏又拔了出来。
“总司，怎么样？”
方武也进来了，李顺卧床，他就实际代理了李顺的工作，对塌方这事的影响自然也看得更透，如果是矿脉断了，他们这滔天一赌可就彻底败了。
“这是夹层矿，再挖下去，后面……肯定还有大矿脉！”
钟上位呆了片刻，狰狞着脸，用绝不容置疑的语气吐出了这句话，“肯定”二字更是咬着槽牙，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大家的心气好像有些不对了……”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怕啥。”
回到农庄，徐福这么对媳妇说着，媳妇反而比他笃定得多。
“老李！？”
勉强镇定着精神，同时镇定着人心的钟上位也是这盘算，他赶到港口营地想找李顺商量，李顺却是高烧不止，已昏迷不醒，钟上位眼前顿时一片模糊。
“钟总司，咱们都指着你了，你可不能倒啊……”
当钟上位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被郎中扶着，嘴角和鼻孔边都是润润的，地上还有一小摊血，咦，自己吐血了？
再听清楚郎中这话，钟上位一口气又没顺上来，指着他？他又该指着谁啊！？

第八百零四章 南洲记：噩梦真的醒了吗
钟上位曾经的老搭档，现在被满清当作南北亲善大使，供门神一般地养在徐州的白道隆曾经评价过他，说他是典型的有胆偷鸡，无胆摸狗，就没什么担当。
那是十来年前的事了，远到二十年前，钟上位还曾是白道隆的狗腿子，被还是草根的皇帝和白道隆联手盘剥，如丧家之犬地流落广州当愚公，那时的他更没什么担当。
而在攀着韶州彭家的大腿，靠挖煤起家后，钟老爷渐渐有担当了。在江南开拓蜂窝煤市场，差点死于白莲教妖女之手，也没熄掉他继续拓业之心，在交趾面对郑杠叛乱，他居然还能施尽手段安抚自家的矿工，继续埋头挖煤。
钟老爷五十五岁了，越活心越大，现在的他是有担当的！
王之彦情况不明，李顺昏迷不醒，这都还动摇不了钟老爷的心志。但是……但是珊瑚州的铜矿真的只有那层矿皮，再没了矿脉，钟老爷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放在国内，亏钱蚀本，乃至出了人命，都自有官府，自有国法接盘，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管是钟老爷自己，还是下面的农人、矿工、镖师和伙计，都还能各找各妈。而在这万里之遥的珊瑚州，钟老爷就是官府，钟老爷就是国法，可他自己有心立得住，有本事立得稳么？
内心煎熬无比的钟上位，一面恩威相加，逼镶头跟他保持口径，咬定还有大矿脉在深处。一面继续推着矿工使劲朝深处挖，同时安抚好方武这一方的镖师，继续在大面上镇住人心，但他却已开始在作抽身而退的准备。
什么水泥轨道，别想了，本要下大工本建的总督府，暂时停了，将浮动栈桥改建为固定码头的工程也停了，本要容难上千矿工的矿场基建，也大幅缩减了规划，让砖瓦匠立起地基，再用帐篷和树木马虎应付。至于在珊瑚州定居的农人，他再没工夫去理会。
几天下来，矿工在矿洞里毫无收获，掘进的土层越来越潮湿，而钟上位的这些动作，也落在了有心人眼里。迟钝如徐福那样的农人都感觉到了异样的气氛，其他人更是满肚子嘀咕不断。
“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蚱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多用点心，看好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家伙！你们嘴巴也闭紧点！别逼我拿自己人开刀！”
此时珊瑚州的管事人，除了钟上位这个大老板，下面就一个掌柜管内务，一个镶头管矿场，再就是管着镖师的方武。而镖师不仅手握武器，管束着二百多矿工，还不算是珊瑚州公司的人，因此方武俨然成了珊瑚州的二号人物。为了整个团体的未来，方武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配合钟上位稳定人心。
对几日辛勤却徒劳无获的矿工们来说，钟上位和镶头的话已不可信。珊瑚州铜矿没了的传言一波波地涌着，抱定发财之心而来的矿工们情绪已很不稳定，区区二百来人也分作几派，先是争执吵闹，再是打架斗殴，滋扰农人的情况又再度上演。
方武对这情况看得不深，但也知道若是矿工的人心崩掉，珊瑚州也就真的完蛋了，于是召集镖师们统一认识，全体动员，维护稳定。
散会后，镖师们也个个脸色阴沉，胡喜更嘀咕道：“还折腾什么？再挖几天还没动静，就准备散伙呗，等船来了，大家早回家早醒了梦。”
美梦破灭，胡喜当然万分沮丧，他本盘算着在这里苦三年，就能回江南置办家业，娶了早订终身的邻家姑娘。而后夫妻在家乡过着和乐美满的小日子，不求大富贵，只求小安康。
现在美梦要醒了，胡喜觉得方镖头的话再没什么意义，巡视时眼见矿工厮打，还有人偷拿矿上备着给预计要来的新矿工御寒用的棉衣棉被，他也懒得开口，他们这些镖师自己就先拿了……
八月六日，珊瑚州昼夜温差越来越大，夜里再没什么人声，人人都围着煤炉子取暖，却化不掉脸上的阴霾。原本用煤也是要花钱的，之前可没人这么可么浪费。这情形下再难维持什么账目来往，人人直接在库房取了，方武甚至钟上位都不好多说，免得坏了人心。
但钟上位和方武等人都还能齐心严严守住粮库，里面屯着各类粮食近千石，够珊瑚州这几百号人半年所食。其他人，包括矿工们，也都还没那个胆子哄抢粮库。大家都想着等船、回家，离开这个伤心地。
夜色已深，方武带着镖师，巡视完农庄后正准备回港口。上马的时候还在想，自己是不是吃多了撑的，这时候管这些农人干屁。
屁股刚落鞍，就听到庄外传来猪嚎狗吠声，格外的凄厉刺耳。方武暗骂，多半是矿工跑到这边来摸猪狗了，果然还是得管。
来到珊瑚州的不仅是人，还有不少畜牲。牛能耕地，羊能出绒，猪能吃，狗能看家撵小兽。眼下农庄有六头耕牛，三十来只羊，十多头还没长大的猪仔和四条狗。因为人的屋子都没搭全，畜牲全都集中在庄口处，围了栅栏，搭了草棚，隔成几区凑合养着。
方武和手下赶到时，已不止是畜牲叫，还有农人的叱骂声。天太黑，农人不敢贸然对上贼，但却堵住了贼的退路，正以嗓门和唾沫打击贼人的心气。
将马灯调得大亮，方武高高举灯，想看清贼人是谁，灯刚过头，前方几个模糊而古怪的身影轮廓就映入了眼帘。
“生番！”
方武的手下曾跟李顺深入陆地，见过土人，当即就惊呼出声。
方武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下意识地滚鞍下马，拔枪就射，然后才意识到，他们在营地里基本都是不装弹的。
“唧唧哈哈呼呼……”
土人像是也被吓住了，扯着怪嗓子高声嘶嚎，朝着围住他们的农人冲去，就要夺路而逃。如果方武能听得懂他们的语言，也许能作出正确的反应，招呼农人别阻拦，或者是友善相对。
“妖魔！骑着怪兽，举着太阳的妖魔！大家快逃啊！”
土人的话大概是这个意思，他们从没见过骑着马的人，更没见过亮得灼眼的马灯。方武刚才的亮相，就如最凶猛的妖魔，可如果释放善意的话，就只是学着欧罗巴人，送上毫不值钱的玻璃珠子，妖魔也就能变作神明。
可惜……谁懂得南洲的番语？甚至他们都不知道，之前李顺遇到的那拨生番，跟眼前所见的这拨还不是一个部族的。
方武纯粹是以军人之心衡量眼前事态，见这波土人要逃，他高声喊道：“拦下他们，别放跑了一个！等他们招呼来同伴，咱们都要倒大霉！”
徐福此时也扛着锄头赶来了，方武的呼喊挑起了徐福和其他农人的恐惧之心，几十人一拥而上，将那几个土人放翻在地，锄头斧子没头没脑地砸下去，等方武给短铳装好弹药跑过来时，不花点力气，还真分辨不出那一堆残肢肉酱是四个还是五个生番。
徐福等人大喘着气，相互对视，一点也不觉得丧生在他们手下的生番倒霉，相反，他们觉得自己很倒霉。正指望着三年还贷，坐拥顷田，在海外异乡过上自己的小日子。现在矿场那边前景不明，已让人心散乱，现在又有生番打上门来了。
钟上位觉得更倒霉，就算亏本了，也只是亏银钱，可生番忽然从几百里外的陆地深处摸到了营地边，小命都开始受到威胁。
他有些撑不住了，两眼开始散焦，当方武铁青着脸，说最好下发火枪，推着农人防备生番时，他只是机械地点头。方武转身离去，钟上位忽然清醒过来，喊了一嗓子：“那火枪得让他们立下字据，算是赊卖的！一杆就是七八两银子呢！”
方武要武装农人的计划遭到抵制，反对者居然是农人自己，在农庄召开的大会上，就没几个农人愿意领枪。
火枪要钱是一项重要原因，徐王氏劝徐福的话更是大多数农人的心声，“咱们是来这里种田的，又不是来打仗的。让咱们拿了枪，就有借口要咱们去卖命。听人说，方镖头准备聚起人上山探查生番，到时出了什么事，谁给说法？那个钟老爷么？”
换在之前，徐福本还要跟媳妇争一番，说这关系大家的安危，大家都得出力。可这时候，农庄的农人跟矿场的矿工已起了不少冲突。矿工是艳羡农人过着自己的日子，憎恶他们一副置身事外的嘴脸。农人则对矿工偷鸡摸狗，调戏家人的行径深恶痛绝。想到此处，徐福也觉得份外不公，从了媳妇。
方武自是愤怒，但为了大局，依旧压住火气，分遣部下去农人家中作工作。
“为啥非要咱们卖命，矿场不是还有那么多壮丁吗？”
胡喜来到徐福家，徐福这么问着。
胡喜苦口婆心地道：“矿工？他们拿了枪，你们能放心？”
这是镖师的共识，跟没家没业的矿工们比起来，火枪在农人手里显然放心得多。
徐福不说话，缩在角落里的徐王氏忍不住道：“真要乱了，谁都不放心，跟火铳有什么关系？”
胡喜咬牙，心说好心被狗啃，而这妇人更是面目可憎，难怪圣贤说，唯小人和女子难养也。
徐王氏说话，徐福顿时不言语了，见他懦弱得被媳妇压在头上，大事都做不了主，胡喜暗呸了一口，再不多说，回去缴命。
“咱们还是从矿工里挑人吧，这些农人就跟羊羔似的，火枪在他们手里也就是烧火棍，别指望他们。”
镖师们集体汇报时，胡喜的话引来了不少人赞同。农人不是真的懦弱，生番摸到了农庄，要夺畜牲，他们也能拼命护财。可要他们为整个珊瑚州拼命，那就别指望了，人家还有百亩田地要经营。
方武艰难地摇头，之所以找农人而不是矿工，就因为这些矿工又不是当年义勇军的战友，根本靠不住。现在矿脉绝了，未来断了，人心顿时乱了，作奸犯科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一旦他们火枪在手，立马能翻身当了珊瑚州的主人，靠他们这三十个镖师可压不住。
就算绝了镀金梦，方武还想着平平安安，清清白白回国，重新另寻门路，怎么也不愿在珊瑚州败了前程。
“也只是预防，既然行不通，就先这样吧，说不定王总司的船明日就到了……”
方武放弃了，而说到王总司的船，大家都有种如释重负的期待，珊瑚州之行就如一场噩梦，梦醒了，就等着回家了。

第八百零五章 南洲记：深渊之前的徘徊
钟上位极力掩盖住的事实，在时间面前如薄薄的沙尘，轻轻一口气就被吹散。
矿工们再不愿徒劳地挖下去，谁都清楚，矿脉没了，珊瑚州的前程也没了。
不知道是感应到了人心的燥乱，还是矿工总是想宰了畜牲，大吃一顿，农庄的狗彻夜吠个不停，夜夜都不得安宁。矿工和农人更是冲突不断，便是想要全压下来，方武都有心无力。至于码头那边管事的掌柜伙计们，完全就是袖手旁观，一副等船一到就拍屁股走人的颓废模样。
大家都在等着船，可便是这种期待，也始终难得下文。而生番虽未出现，对珊瑚州人心的威胁却是与日俱增。
先是有人接二连三地病倒，尽管郎中说只是风寒，而无碍大家在私下传言，说是生番暗中下的毒。
接着夜里，农庄和矿场附近都有类于土人的身影在晃悠，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有土人在寻找他们失踪的族人。
望着黑沉而无尽的大地深处，方武觉得那里似乎蹲着一只狰狞巨兽，随时可能跳出来一口吃掉自己，吃掉所有人。或者不是巨兽，而是数百数千生番，浩浩荡荡，无可阻挡地将珊瑚州这几百人碾成齑粉。南洋殖民，不乏被老林生番灭掉探险队拓荒队的前例。
“方镖头，得作准备啊，别等老王来的时候，连咱们的尸首都收不着……”
钟上位近于崩溃，而这句话也压得方武近于崩溃，他不得不作出了抉择。
八月十日，从矿工中选出来的三十人拿到了火枪，当日夜里就出了事，牲口棚里的猪和羊被抢走大半，在刺刀和枪口面前，愤怒的农人显得那么渺小卑微。
“我就不信，这里就不讲王法了！？”
徐福痛恨自己的懦弱，连带也憎恶媳妇之前的劝说，如果自己手里也有枪，那些矿工怎么敢那么猖狂？
不顾媳妇的阻拦，他跟着几个农人代表去了码头，找掌柜，也就是他们名义上的主簿论理。
“都这时候了，还闹什么？大家都在熬着呢，那点畜牲算什么？”
掌柜安抚不住，只好请出钟上位，钟上位很不耐烦，觉得这帮农人心胸太狭隘。
徐福怒声道：“总司，这一次抢畜牲没事，下一次是不是要直接抢人了？”
这是农人的心声，他们更怕的就是这事。
钟上位不悦了，这帮泥腿子，作反呢！我钟老爷和颜悦色劝说，居然还蹬鼻子蹬脸了。要知道你们本质就是我的佃户！是我挖矿不得不养的闲余角色，没有我们几个老爷，你们能从无产佃户，摇身变作有百亩地的小地主？
钟老爷还是有风度的，拂袖就要走，不再跟他们啰唆。徐福一咬牙，豁出去了：“总司，我们这些人，都是名册上的乡院院事！我们的决议就是乡法！就算在这里办不了人，只要把状纸递到上面的衙门，官府总该要理会吧！”
钟上位呆住，完蛋，怎么忘了这茬！
珊瑚州已经建州了，乡院都是随便找农人签押凑起来的，就是个形式。可徐福这些院事要当了真，除非把这帮人全压下来，否则事情捅了出去，官府且不说，天庙、东院和国中那帮就喜欢说三道四的文人，怕又有借题发挥的黑材料了。钟上位就把自己丢掉煤矿的遭遇，全归罪在这些人的头上，自然，这些人的力量之大，便是靠山梁博俦也不愿单独面对。
用硬的还是用软的？
抉择瞬间在钟上位脑子里闪过，而本已隐显狰狞的脸色也瞬间转为和善。
就算钟上位记忆力再差，当年他压榨凤田村的泥腿子，结果逼出来一头真龙的事，这辈子怎么也忘不了。尽管他暗自咬牙切齿，觉得给了这帮农人前程，这些人却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反过来拿捏他，面目无比可憎，但想到教训，想到国法，想到国中的大义，他也只能吞下这口气。
于是钟上位找来方武，要方武处置矿工，即便只是作个样子，也要安抚住农人。
“稳定，一切都只是稳定，等船来了，大家都解脱了。”
面对方武，钟上位也是这个说辞。
方武处置很重，当然更多原因是恼怒这些矿工居然不听他招呼。畜牲已经被杀了吃了追不回来，于是抽了犯事人每人二十辫子，抽得背上血肉淋漓。
“镖头，这样怕是要出大事的……”
胡喜担忧地道，他看到了矿工们眼中闪烁的凶光，愤怒，绝望之下，贪婪的欲望似乎马上就要破茧而出。
“鞭子能帮他们长记性，义勇军里就是这样。你也注意了，跟这些人走得太近，乱了规矩，我可同样不留情。”
方武尽管也有提防，但胡喜这话听起来却是危言耸听，甚至有些挟外人质疑他的权威的味道，于是出言警告了胡喜，这家伙跟矿工混得很熟，几乎忘了自己的立场。
胡喜低头无言，眼中也飘荡起了点点火星。
在钟上位、方武乃至徐福看来，事情似乎就这么摆平了，大家继续等船。
又过了几天，李顺情况好转了一些，可还是连话都说不了，矿场是早就闲了下来，农庄那边，也再没人除外去料理田地，连农人都在商议回国的事。
而就连这条退路，也隐隐有如矿洞中那嘎然而止的矿脉一样，有被切断的危险。不仅王之彦的船还没到，连之前约过两月来一次的崇州和东明州的船也不见踪影。
海上起了风暴，王总司的船沉了，其他地方的船也不敢来……
这样的传言又很快蔓延开来，而钟总司也不再每日蹲在码头眺望，而是缩回了屋子里，这也从侧面印证了这消息。
“国法！？等你有命回去的时再说什么国法！”
“别啰唆了，断了他的手脚筋！就是这家伙害了咱们兄弟！”
“喂喂，别太过了，说好了就只是出口气而已。”
农庄外一处小树林里，徐福夫妇被十来个矿工围着，火枪刺刀逼住，徐福脸上还红肿起老高一片，那是被矿工用枪托砸的。
被抽了鞭子的矿工早逐出了护卫行列，但方武没有料到的是，之前矿工的争执冲突，就是在争谁是老大。而当方武从矿工里招护卫时，矿工已经拧成了一股绳。农庄这些院事害他们的兄弟吃了苦头，这血债就得讨回来，徐福就是第一个目标。
此时矿工们也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干，找来胡喜帮忙遮掩，把徐福夫妇拖到了偏僻之处，而劝他们下手别太重的就是胡喜。
“胡喜！竟不知你是这种恶贼！”
徐福见到胡喜，格外愤怒，这一骂也让胡喜怒了，真是不知好歹！
心中早揣足了对老天爷，对珊瑚州，对徐福的怒气，胡喜一脚踹得徐福打起了滚，徐王氏悲呼着扑过去护住丈夫，行动间，鼓囊囊的胸脯如引火药，顿时将胡喜的小腹点燃了。
“我先来……你们侯着……”
看看周围几个矿工也都两眼发绿，大家顿时有了默契，而之前还守着的死律瞬间化为泡影。早前就因考虑到裤腰带问题，李顺以大威严立下铁律，谁敢侵犯女人，逐到荒野里自己过活，就等同死罪。在那之后，大家都习惯了，几乎忘掉了自己还有这方面的需求。
“不——！”
“你们要得报应的！你们要遭天谴的！”
此时徐福都已经无心提什么国法了，被矿工们压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被胡喜侵犯，他止不住地挣扎和咆哮着。
“在这地方生不如死地耗着，之前老爷们许下的富贵全都没了，咱们已经得了天谴！老天爷已经不管咱们了！”
胡喜两眼赤红，一边骂着，一边几巴掌抽得徐王氏近乎晕迷。剥开衣服，妇人的躯体尽数暴露在空气里，女性的圆润曲线，白皙肤色和细腻触感，此时在胡喜眼中，躺在身下的农妇比天仙还美。
胡喜如野兽一般地在徐王氏身上发泄，另外几个矿工受不了女人的嘶喊呻吟声，朝着还在叫骂的徐福枪砸脚踢。
这通发泄太过爽快，以至于他们都忘掉了遮掩动静，当第四个人压到徐王氏身上时，农人们追了过来。
胡喜最先完事，最先察觉，抢先溜掉了。矿工护卫有枪，但训练不精，两腿正软，杀伤了两个农人后，反而激起了农人更大的愤怒，如之前那些生番一般，被尽数殴死。珊瑚州的大地，第一次躺下了因内斗而亡的华人尸体。
接下来的事情有如海上的风潮，瞬间涌起冲天巨浪。
“杀了胡喜！”
徐福扛着火枪，带着农人们涌到码头理论，要方武交出胡喜。徐王氏本要自尽，却被他拦住了。以他看来，此番他要豁出命来，为自己和媳妇讨这个公道。讨得回来再说，讨不回来，他们夫妇就埋骨这海外之地算了。
其他农人也都心有戚戚，不办了胡喜，他们就要成了矿工乃至镖师鱼肉的对象，此时珊瑚州的一顷田已根本不值得留恋，他们要护住的是自己的自由和命运。
方武朝农人咆哮道：“办不办，怎么办，都有国法！怎能让你们开口就决了一人生死？你们还杀了人，也得等着法办！”
他当然万分痛恨胡喜，可就这么把胡喜交给民人处置却是万万不能。如他所言，总得按国法来办吧。
“他们就是一伙的！”
有农人愤怒地道，徐福还带着点希冀地看向熟识的方武，可看到的只是憎恶，极度的憎恶，于是他的脸色也渐渐与之同步。
“再冲就开枪了！”
农人们不再理他，就要冲进去抓人，方武一声令下，十来个镖师聚阵而列，举枪相对。
靠这点人本是顶不住的，可矿场那边，得知兄弟被人杀了，矿工们也都赶了过来，找农人讨凶手，接着农人们不分男女也都涌了过来，整个珊瑚州的人口都聚在了码头处，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钟总司！钟老爷！你得出面说说话啊！”
掌柜伙计们拥到钟上位屋子里，几乎是跪地哭求着。
“老李、老王……老天爷，你倒是说说话啊！”
钟上位两眼发直，汗水如雨点般从额头落下，他哪里敢出面说话，他出面能说什么话？一边是农人，一边是矿工，已经死了人，仇恨再难化解。而两边势均力敌，得罪哪边都不讨好。
“不管了！爱闹什么随便！让方武看好粮库，咱们就在码头守着船，等他们闹到天老地荒！”
最后钟上位一咬牙，豁出去了。
“船！船来了！”
见钟上位都绝望了，掌柜伙计们正六神无主，码头处传来呼声，接着钟声也悠悠响起。
不仅钟上位这边一蹦而起，瞬间满面红光，正争执不下，即将动手的人群也消停了。
但钟上位很快又瘫了下去，脸色转为青黑。
来的是一艘加了桨轮的舢板，来自仙洲探险公司。他们的船在南洲东北外海触礁，千辛万苦才驶到珊瑚州来。
这只是仙洲公司的坏消息，而来人带来了关于珊瑚州的坏消息。
王之彦的船的确沉了，在爪哇北面出的事，王之彦本人倒是没事，但一时半会再没办法到珊瑚州来。从六月末到现在，爪哇一带起了风暴，为十多年来南洋所未见，不知这股风暴的底细，南洲各公司领地的船都不敢再贸然出洋。
仙洲公司仗着熟悉海路，还想把南洲东南的万里大岛探查清楚，因此冒险出海。而王之彦也委托他们附带一些物资，同时转告珊瑚州，让钟上位和李顺安心等待。在王之彦看来，珊瑚州有粮食，又在产矿，没什么问题。
结果仙洲公司的船也出了事，这似乎是沾上了珊瑚州的霉气。
听到至少三个月乃至更久才能回去，方武也有了瘫软在地的冲动。眼前农人和矿工都闹成这个样子了，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办！？
“怎么能乱成这个样子？国法呢？大义呢？生番？你们真以为这地方有千百生番？说不定你们前后杀的两拨，就是这方圆万里内所有的生番。”
当仙洲公司的幸存者得知珊瑚州现状时，无比吃惊，而提到的生番状况，又让钟上位和方武松了口气。幸存者里还有郎中，听说李顺的病况，拍胸脯说他们熟悉这情形，还有对症的药物，管保让李顺好起来，钟方两人就觉得终究不是倒霉到家，这艘船还是带来了好消息。
至于仙洲公司对珊瑚州现况的不解，两人都觉有些羞愧，避开了这个话题。
也就是再等三个月的事，心里有了底，钟上位和方武也觉稍稍好受了些。
可一颗心刚这么勉强搁住，就听轰的一声巨响，大地都在微微摇晃。
“总司！不好了！胡……胡喜连着自己，一起炸了粮库！”
片刻后，掌柜冲进来，涕泪纵横，语无伦次地喊着，两人如被枪弹贯胸而过，急急奔到外面，正见大火裹住了粮库，巨大的烟柱直冲云霄。
“完……完了……”
钟上位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都没了力气。
方武则是已痴呆了，他直直看着已被烈火吞没的粮库，目光似乎穿透了烟尘，更倒转了时光，看到胡喜正失声大叫着，不知是哭还是笑，点燃了库房中的火药，连带自己和库房里的粮食一同化为灰烬。
“完了！全完了！”
胡喜该是这么呼喊着，喊声也在方武耳边转着。这人该是以为公司的船到了，他也要接受国法制裁。本就因美梦破灭而内心燥乱，再造出罪孽，又听了来船的消息，不及细问，内心就彻底崩溃了。
而他这么一崩溃，却拉着珊瑚州所有人都上了路，粮食，粮食没了……剩下几个月该怎么办？
“我给钱！一万两……十万两！送我到崇州去！”
钟上位稍稍情形，朝方武尖叫着。
“钟老爷，现实点吧……”
方武摇头，崇州在北面几千里外，根本没人从陆路走过。
“现实点……对，我也要现实点。”
这句话也点醒了方武自己，脸色变幻了好一阵，方武面目骤然沉凝下来，对钟上位道：“钟老爷，现在只有靠我们自己了。”
听到方武把“我们”二字咬得份外重，钟上位一个激灵，忽然感觉眼前这人，气质隐隐像了早年的杨春。
方武道：“农人家中还有粮食种子，聚起来也是不小的数目，若是任矿工去抢了夺了……”
钟上位呆了好一阵，讷讷道：“咱们夺了农人的粮种，笼络矿工，再压着农人去狩猎捕鱼。若是农人不听，就让矿工去整治……”
似乎被自己所描述的前景吓住，他打了个哆嗦：“这可是国法不容啊，到时回去了怎么办？”
方武脸色狠厉地道：“先要活着，才能回去！”
他再加重了语气：“钟老爷，什么国法，什么公司的规矩，现在就别谈了……”
话未尽，意思钟上位却听出来了，某处的天性从心底深处翻腾出来，钟上位谄谄地一笑，“是是，咱们携手，共渡难关。”
钟上位也将“咱们”二字咬得很重，方武满意地点点头。
两人再转头看向茫然失措的矿工和农人们，都如看鞭子下的羊群。
接下来的几天，方武俨然成了珊瑚州的实质统治者，而钟上位则是狗头军师，开始谋划着将矿工变为狗腿子，奴役农人的大计。
“方镖头，这里是朝廷的土地，我们都是皇上的子民，你真不怕王法，真不怕被千刀万剐！？”
徐福等院事领着农人们聚众反抗，被方武统领着矿工和镖师抓了来，要当典型整治。
徐福怒声斥责，方武心中晃荡，脸上却不为所动：“这里我……”
他看了看一边缩着脖子的钟上位，改口道：“我和钟老爷就是官府，我们的话就是王法！”
终究心里发虚，方武再补充道：“眼下情况特殊，为了大家，我们不得不如此。”
钟上位插嘴道：“你们能不能别闹了？为了大伙都能活命，把种子交出来？”
徐福鄙夷道：“让你们来定怎么分？那我们怕是再落不到一口吃的。”
铿锵一声，方武拔出长刀，不耐烦地道：“现在不是吵嘴的时候，你嫌你脖子硬，就再顶下去！”
想到几次寻死都被自己拦下来的媳妇，之后怕是怎么也拦不住，徐福也绝了生机：“我点了头，也只定得了我家中的粮食，你们想当土皇帝，是存了心要杀我的，说什么还有用么？”
方武咬牙着牙，刀口就在徐福脖子上比划，终究没硬下心，求助似的看向钟上位。这一刀下去，未来就真没退路了。
钟上位吞着唾沫，他哪里愿面对这种抉择呢。可不整治顺了农人，又怎么夺得了粮食？没了粮食，剩下几个月怎么办？难道真要杀尽了农人，才能办到这事？
杀一个罪小一些吧……
钟上位内心嘀咕着，眼一闭，就要点头，那一刻，他觉得真是万分痛苦，他是绝不愿再这鬼地方当土皇帝的。
方武见钟上位定了心志，长刀高举，却还吞着唾沫，目光也变幻不定。
周围数百人里，矿工、农人和镖师们也都呆呆地看住了方武的刀，都清楚，这一刀下去，珊瑚州再不是朝廷之地，他们的未来也都将陷入更不可测的黑暗之中。
铛……铛……
“船！大船！还是……还是……”
瞭望失声喊着，不知是哭还是笑地高喊着。
八月十七日，一艘身形修长优雅，船帆高扬的大船出现在珊瑚州海面，桅顶飘扬着的火红旗帜上，金黄双身团龙张牙舞爪，作势欲飞。
方武手中的刀当啷坠地，人也软在了地上，周围数百人也是同样的感觉。
“一定是梦……”
钟上位却啪啪拍着自己的脸颊，想要把自己唤醒。

第八百零六章 南洲记：老天爷一定是在玩我
这明显是艘战舰，两千料的巡洋舰，红黑条纹涂装的舰身格外醒目。
一定是假的！这战舰还是从南面来的，怎么可能！？
直到战舰放下来的舢板靠岸前，钟上位都还觉得这是梦。
一个肩上顶着金灿灿龙纹章的蓝衣军官出现在眼前，捏着下巴道：“哟……好盛大的欢迎仪式”，接着这个三十来岁，皮肤黝黑的军官看住钟上位，端详了半天，不确定地道：“钟……钟老爷？”
钟上位神志恍惚，艰辛地问：“大人是……”
那军官咧嘴一笑：“我是鲁汉陕，钟老爷想必是记不得当年凤田村矿场里的鲁三仔了。”
钟上位一个激灵，终于醒了，本已溃决的心志重新凝聚，化作泪水，轰然喷涌，他冲上前一把抱住军官的大腿，嗷嗷地哭了起来，边哭边叫道：“鲁将军啊，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下辈子我做牛做马也要报这番大恩大德啊啊……”
“果然是钟老爷……当年在凤田村抱着陛下的腿恳求帮忙造炮时，就是这个德行。”
鲁汉陕压住一脚踹开这个正往自己腿上揩鼻涕的胖子的冲动，发出了深深的感慨，海外万里之遥，居然遇见了“故知”，老天爷还真是有趣。
“不过说到什么大恩大德……”
看向明显分作两方对峙的人群，尤其是一副刽子手模样的方武，以及受刑的徐福，鲁汉陕皱眉道：“这里是珊瑚州吧，你们又是在演哪一出呢？”
另一个五十出头的便衣男子现身，扫视两方人马，再看向正跪在地上，一副百味杂陈，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方武，还有那像是喜极而泣的徐福，叹道：“我看这珊瑚州是失了大义，没了国法，我们蓝家的理州也出过这种乱子，具体什么事倒是其次。”
鲁汉陕叹道：“果然如此，咱们在朗州也看到了一些乱相。怪不得陛下就说，海外垦殖之事没有这么简单，朝廷不能完全放手不管。”
他再对钟上位道：“别谢我了，钟老爷你该谢的是皇帝陛下，若不是陛下圣心高远，有此谋划，我跟鼎元兄也不会适逢其会，出现在这珊瑚州。”
钟上位和方武等人还以为这只是场面话，可鲁汉陕再粗粗解说，众人才觉追根溯源，还真是皇帝救了他们。
转任南洋舰队总领的鲁汉陕为何会出现在珊瑚州，而且战舰还是从南面来的？
直接原因是，萧胜为海军梳理了新的发展战略，宗旨是“布局寰宇之东”，也就是圈地。从圣道十五年起，海军四个舰队都要圈定自己的势力范围，同时针对各自的地盘，推行作训一体制。
新战略下的具体细节自是繁杂难述，而其中一条就是海军战舰主官迁转的资历里，新加了“巡行海疆”这一项。笼统地说，不管在哪个舰队，要当舰长，就得有随舰远航海疆极域的经历。
大洋是去东洲，北洋是去极北冰海，西洋是去欧罗巴，南洋么……因为鲁汉陕胃口大，把南洲也划入南洋舰队范围，因此巡行南洲就成了战舰主官的必备资历。此次鲁汉陕是身先士卒作表率，驾着巡洋舰环绕南洲，才从南面到了珊瑚州。
萧胜之所以能推行新战略，却源于他不仅从皇帝那分到了额外的预算，更获知了英华未来中长期的海陆战略，就此有了底气，铺开大摊子搞四洋开花。
而就皇帝乃至英华一国而言，关注海军却不止是军事上的，更是军政甚至科学等几面都相关。鲁汉陕的座舰上不仅有蓝鼎元这个暂时供职于中书省，为殖民事务作调查和顾问的民间人士，还有来自农部，调查作物的研究者，来自枢密院，调查地理环境的情报人士以及来自商部，调查战略资源和国家之利的官员，甚至还有来自钦天监的天文学者，要看看南半球的天文星相是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鲁汉陕这环南洲之行，承载着国家诸多研究课题。而探查南洲各公司托管地状况又是中书省更直接的巡视委托，这也符合海军的利益。
萧胜推行的海军新战略里，珊瑚州这一类海外公司领地有着很重要的战略意义，海军依托这些领地，才能牢牢控制住相应的海疆。因此海军正要求各托管地加强港口建设，设立针对海军的维修和补给库。当然，海军的回报就是定期巡视，代为联络，甚至官兵靠岸消费都有助于托管地的经济发展。
“将军啊，现在哪想得了那么多，咱们只想着回去……”
钟上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着苦，听明白了珊瑚州的现状，特别是粮食没了，鲁汉陕摊手道：“我还指望在珊瑚州补充粮食呢，船上粮仓早空了。”
珊瑚州之所以闹成这个样子，钟上位和方武摇身变作土皇帝，操纵镖师和矿工要压榨农人，而农人不甘被奴役，聚众相抗，全都是因为没了粮食。对十几人的探险队来说，茹毛饮血都能熬下来，可五六百号人要在这荒野过三个月乃至更久，粮食就是一切。失去粮食而造成的巨大恐慌，让珊瑚州原本还勉强维系着的正常秩序骤然瓦解。
听到鲁汉陕说海军也没粮食，钟上位和方武，以及作为农人代表，一同被鲁汉陕召见的徐福心中一冷，诡异的是，他们却已不觉得有多可怕，甚至已不把这事看得太重，只觉遗憾，并未再度陷入恐慌。
鲁汉陕这位海军中将带来了更重要的东西……秩序，以皇帝之名，祖国大义，以及军队的权威而立起来的秩序，而这秩序在钟上位等人心中本已轰然垮塌。
“没了粮食，不想着互帮互助，却自相残杀！？珊瑚州又不是翰海荒漠，海里有鱼，陆上有鸟兽。实在不行，朝陆地深处行去，抓那些两脚兽也能果腹！看看你们却干了些什么！？你们还是我英华国民么？蓝某真是耻于称你们为同胞！”
“你们仙洲公司不是很了解珊瑚州么？为什么不站出来说话，把大家拧成一股绳？”
蓝鼎元气愤地训斥着，钟上位、方武以及在混乱中置身事外，作壁上观的仙洲公司探险者们都耷拉着脑袋，不敢言语，他们心中本是极愧。
“青天大老爷，我要投告钟老爷和方镖头他们逼压良民，草菅人命！”
徐福昂首挺胸，底气十足，朝廷主持公道来了，坏人就得付出代价！
钟上位不服，反过来指责农人只想埋头过自己的日子，根本不为珊瑚州整体着想，他特别例举了农人拒绝领枪防备生番的事。
矿工的代表也不服，说农人罔顾国法，草菅人命。矿工是侵犯了徐福的媳妇，为什么不经审讯定罪，就直接殴死？由此又说到粮库被烧后，农人自己赶紧护住了粮种子，一粒也不愿往外拿，是不是抱定了坐看其他人饿死的心思？你要护独食，不给别人活路，就别埋怨遭了祸害。
徐福当然要指责矿工暴戾跋扈，胡作非为，而矿工代表却咬牙流泪，说他们矿工从一开始就不被信任，不管是钟总司，还是方镖头，或者是农人，都当他们是潜在的恶人。既对他们抱着如此偏见，那也怪不得矿工以恶报恶。
两边已有了血仇，自是相争不下，钟上位听得心惊胆战，不知自己要被定什么罪，赶紧扯上了方武，说他是被方武胁迫。方武差点没气昏过去，自己倒是有这个心，可还没付诸于行动，你钟老爷自己就贴上来当狗头军师了啊，于是方武又跟钟上位吵了起来。
仙洲公司的人没多解释，就朝鲁汉陕等人耸肩，意思很明白，乱成这样，他们这几个外人又没什么威望，有威望的李顺还卧病在床，当然没办法掺和。
秩序恢复了，大家就攀上这秩序，开始为自己讨公道。很显然，珊瑚州最缺的不是粮食，而是大家心中的公道。
蓝鼎元感慨道：“各方都不信任，当然拧不成一股绳，当然要自相残杀。”
鲁汉陕问：“那这信任，到底是怎么丢了的呢？几百人漂洋过海，到这万里之遥的异乡，相互间本该有很深的信任才对吧。”
矿工，农人，殖民公司……
蓝鼎元叹道：“大利绝了，信任自然就丢了。”
珊瑚州的大利就是铜矿，而铜矿没了，指望眼前大利的殖民公司和矿工们，自然就跟指望长远之利的农人再凑不到一起。
鲁汉陕点头：“老想着暴利，一旦事有不济，妖蛾子就都出来了。朗州那边也是这样，以为能靠香料发家，却没想到水土不服，先期的十几万两银子都打了水漂。然后当地的总督和主簿黑下心来，想暗中种罂粟，嘿嘿……自寻死路，现在那地方就剩下几十户人种地捕鱼，林家也在四处卖经营权。”
他数落着钟上位：“你们商人啊，就是太贪！”
钟上位委屈地道：“不为十倍百倍利，谁愿在这种莽荒之地拓业啊？只为小利，就蹲在国中买国债炒股票就足够了。”
方武、矿工，乃至仙洲公司的人都暗自点头，不是为大利，谁愿意赌上性命和一辈子前程，跑到这海外来呢？
听鲁汉陕说到林家的朗州，蓝鼎元想到自己蓝家的东明州，苦笑着摇头道：“可现实就是如此，大利也不是光有心志就能得的，还由老天爷定着呢。你们这些想得大利的败落下来，反而是跟着你们在海外生根落地，只求过日子的人得了利。”
此时不管是鲁汉陕还是蓝鼎元，都也只是看到了现象，没有总结出规律，不像他们的皇帝有后知三百年的神仙眼。海外殖民大潮分作几波，渴求暴利的商人掀起了直接掠夺商货特产的第一波大潮，消退之后，留下的就是只求过活的穷苦人。而这些人在海外自己寻找和孕育出适合当地的产业，为第二波殖民大潮提供了原料和市场的依托。
就因为看到了目前的南洋乃至南洲殖民大潮还停留在第一波大潮上，他们的皇帝才从殖民法令等各方面推动殖民大潮向第二波主动迈进。但现实和愿望，以及规划总有差距，珊瑚州这里，商人的短利大利，和移民的长利小利揉不到一起，于是人心才崩溃到了这种地步。
尽管没有升华为理论，但蓝鼎元眼下干的就是纵观南洋南洲殖民状况这件事，他还是有感性的认识，他问钟上位：“如果诸位都定居在珊瑚州，以珊瑚州为家，事情会弄到这个地步么？”
钟上位没说话，方武却在一边叹气，至少方武觉得，如果自己跟那些农人一样，都以珊瑚州为家，作什么事自然会多考虑三分，不会像之前那样，一旦铁了心，几乎再无什么顾忌。
检讨过了，总结过了，现实终究要面对，珊瑚州的动乱必须要整肃，国法和大义不能在这里形容儿戏。
按照海外殖民法令所授予的权限，鲁汉陕宣布珊瑚州转为军管状态，暂时废止珊瑚州乡院和珊瑚州殖民公司的权益，设立临时巡行法庭，由他充任法官，对动乱期间的各项罪行进行清理。这是给珊瑚州各方立起公道，否则接下来各方没办法同舟共济。
随舰而来的官方民间人士多是学者，不怎么懂法，但文书作业却还是熟的，因此蓝鼎元等人挑起了公诉人的职责，开始深入调查这段时间来珊瑚州所发生的事。此时钟上位、方武和诸多矿工代表也都乖顺地接受拘押，听候律法的审裁。钟上位是不觉得自己有多大罪，而方武等人却是松了口气。
这么一调查，鲁汉陕和蓝鼎元都觉有些棘手。
珊瑚州之前的动乱涉及强暴罪、杀人罪和胁迫劫掠等罪。
犯强暴罪的几个矿工已被打死了，胡喜也自尽了。
而犯不讯而杀的农人们，又被方武领着镖师和矿工劫掠粮种，绑缚胁迫，谋杀未遂。
简单说，活着的人都是一裤裆泥巴，谁也洗不清。
如果是在国中，倒不必为难，是什么就判什么，两边一起打板子。可眼下大家都还面临难关，作为军管区的法官，有便宜审裁权，鲁汉陕觉得可以试着调解。
这事关键还看各方能不能放下心结，相互宽恕，重新开始。
当鲁汉陕通过蓝鼎元，把意思传给各方后，众人一时沉默了。
“如果公司跟你咱们定的契还有效，你还能守住这百亩田，就别为我丢了未来的日子……”
徐王氏还在帮丈夫算计，泪水不停地流着。
“至于我，等事情完了，你安定了，我就投海去。洗个清白，下辈子投胎，还给你作媳妇。”
夫妻原本只是一般的情意，可经此大难，情意已如山高，徐王氏更觉没脸活着。
徐福怒道：“说什么傻话！你若是不在了，这日子还能过吗？”
丈夫拿出了威严，徐王氏嚎啕大哭一场，再没了死志。而接下来的问题，就如徐王氏所说，他们跟珊瑚州公司的契约，是不是还能有效。农人们已转了心思，都受过这番苦难了，为什么不坚持下去，在珊瑚州守住自己未来的日子？
但心结就在这，面对那些矿工，面对方武，乃至面对钟上位，他们能不能丢开之前的仇怨？而以后还会不会旧事重演？
农人的忧虑转达给了钟上位和方武等人，方武倒是开玩笑道：“当初他们愿接火枪，说不定就没这事了，现在也不算晚”，钟上位却在犯嘀咕，铜矿没了，还养活这百户人干嘛？
蓝鼎元鄙夷地道：“养活？钟老爷，人家是自己养活自己，你们公司不过是借了点本钱而已，别老把自己当农人父母，说不定这珊瑚州以后还得靠他们养活。”
此时李顺也有了神智，气愤地数落了一通钟上位和方武，几乎是吐着血地道：“我李顺的字典里就没放弃这两个字！老钟你要退股都随你，这珊瑚州，我要定了！”
钟上位赶紧堆起笑容，连声道咱们合伙立公司的时都歃血为盟过，怎么会轻易丢了呢？嘴上这么说，肚子里却汩汩流着泪，暗叹自己这辈子可要被破地方给套牢了。
珊瑚州公司坚持不倒，同时允诺给前程破灭的矿工高额补偿，有了这背景在，各方消解恩怨就利索得多了，毕竟都得朝前看。
三天后，蓝鼎元完成了调解，鲁汉陕宣布，之前珊瑚州动乱的各项罪行暂时不予追究，仅仅只是记档。
内部理顺了，大家再朝前看，心态就平和了许多，再来解决粮食问题，众人就能拧成一股绳。
李顺和钟上位代表公司，在鲁汉陕的见证下，允诺通航后补偿农人，于是农人拿出了埋在地下的粮食种子，暂时缓解危机。
接着组织狩猎捕鱼人马，不仅仙洲公司的探险者起到了关键作用，而战舰上的动植物学家也派上了用场，他们找到了不少野生的食用植物。
几天下来，粮食问题已不怎么愁了，而珊瑚州更迎来了意外之喜。
动乱里，农庄的畜牲被双方争夺，棚子塌了，栅栏垮了，两头耕牛，十多只羊，几匹马都逃得没了踪影。
荒野之地丢了畜牲，谁都再没了指望。可没想到，畜牲们一头头居然跑了回来，估计是要找豆子之类的干料。而这些畜牲跑了十来日，不仅没丢多少，还头头肥了点骠，亮了点毛。
有农部的专家就道：“这里可是养畜牲的好地方啊！”
没错，这里没什么猛兽，地势开阔，气候类于黄河以北的中原，水草不算肥美，却足够畜牲快活，养牛羊甚至马都很合适。
钟上位心头咯噔一跳，特别是马，国内可是缺得很呢。最近虽然新得漠北之地，但从西北往南方运，价钱依旧很高，而南洋更是缺马，南洋诸岛也不是养马的好地方。
“可我们都不懂这一行啊……”
钟上位心中恢复了一些心气，找到李顺，李顺虽然乐于见到这家伙的转变，但对他所说的事业，却很是不感冒，养马？你钟老爷有这个本事么？
“只要舍得投银子，不懂也能懂啊！咱们从西北挖牧民来！”
钟上位不放弃，也许是总算有了一条新路子，让他能在珊瑚州看到另外的希望。尽管跟铜矿比起来，养马养牛羊这事见利慢得多，但总也是利。
李顺一时还没适应这变化，“你怎么一下对珊瑚州这么上心了？不是还吵着要马上回国去么？”
钟上位哀怨地道：“既是本业了，那当然得以长远计嘛。”
他心中却是暗道，既摆脱不了这石头般的包袱，那也得在这石头上榨出油来！
众人齐心协力，粮食问题已不算什么危机，而畜牧业被提上日程，列为珊瑚州下一步发展规划后，人心更是足了。
只是当再置身矿道时，钟上位心中依旧泛起浓浓的哀伤，他的美梦就在这矿道里破灭了，最后再看一眼，向已陨落的“钱程”道别吧。
扬起铁镐，钟上位恨恨地砸在矿道末端的土层里，嘴里暗骂道：“老天爷，你就喜欢玩我吧！”
一镐下去，脚下晃动，钟上位呆住，当土层哗啦啦垮下来的时候，矿道里回荡着他凄厉的哭喊声：“老天爷，你真是在玩我啊——啊！”

第八百零七章 南洲记：圣心和天威
钟老爷凄厉的呼喊引来了救援，但当大家冲进矿道时，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已经完全变了调，七手八脚把胖子从土堆里拉出来，这家伙却指着矿道岩壁，笑得抽了风一般。
松软的土层剥落，露出异色的岩脉，在马灯昏暗的光线下，岩脉泛着星星点点的碎光，镶头哎哟一声，两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跟着进来的方武吞了口唾沫，吃力而不确定地问：“这是……金矿？”
钟上位笑声已变得又尖又细：“没错，砂金矿脉！就是金子、金子啊！”
每一个海外拓业的人手上都有一本韶州白城学院编写的《矿物志》，各类矿产都有详细介绍，而每一个海外探矿的镶头，第一个愿望也都是找到金银矿脉，至于钟上位这种以海外开矿为志的人，更是对金银矿脉的特点了若指掌。
这是砂金矿，谁曾想到，在一层铜矿的矿皮之下，竟然藏着这样的财富。
当鲁汉陕向钟上位道喜时，钟老爷两眼都还没找回焦距，就傻傻笑着，嘴角挂着口水。
“依照三月颁布的《黄金管制令》，这金矿可是国家的……”
鲁汉陕来了这么一句，钟老爷顿时醒了，两眼圆瞪，凶光毕露：“什么！？为什么！？”
蓝鼎元既觉不屑，又觉可笑，补充道：“又不是要抢你们珊瑚州公司的产业，法令只是规定，金矿产出的黄金必须由英华银行收购，放心，都是按市价算。”
方武也道：“是啊，听说国内正在改钞本，庙宇都不准用金了，所有新出产的黄金都必须入官，而且……”
蓝鼎元看住脸色正变幻不定，显然还没弄明白这些黄金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钟上位，玩味地道：“而且，金矿主还能得民爵，还不是什么小爵，起码是大夫一阶。”
英华民爵四十二级，其中封号公、候、伯三级，之下又分卿、大夫、郎和士四大阶，跟官爵最大的差别就是没有什么实质奖励，但这就是名望。名望高的，不管是作生意还是投身院事，都有大方便。此外诸多待遇，比如可以自由聆听法庭和各级民院决议，乃至从事一些特殊行业也能得优先照顾，这也让民间趋之若鹜。
眼下能得民爵的都是敢为天下先的时代俊杰，学者、工匠、豪商，甚至在地理上有新发现的探险公司首领，都是获得民爵的对象。例如去东洲拓殖的范四海就是封号伯，甚至蓝鼎元自己，也因光大南洋和南洲殖民事务，得了光禄大夫的爵位。
原来是名利双收的好事，钟上位阴晴不定的脸色稳了下来，转作满满的桃红，朝着鲁汉陕和蓝鼎元等人不迭长拜：“这是将军和各位大人带来的福气！大恩大德，我钟上位……”
胖子又念叨起下辈子的事，让鲁汉陕等人避之不及。
先有海军到来而重建秩序，再因发现金矿而提振了人心，那不堪回首的往事也终于淡了，珊瑚州上下重新审视自己的未来。
李顺似乎也被这消息冲了喜，精神好多了，两眼放光地道：“这砂金矿脉可不小，咱们是不是甩手大干一番！？”
钟上位下意识地就要点头，招募矿工，乃至收购奴工，聚起大批人手，红红火火搞起来，一年整出百万身家都不在话下啊。
可扫视眼中已显赤红的众人，钟上位一个激灵，刚淡去的惨痛往事又在脑子里晃悠，金子能吃么？能有粮食靠谱，能让人心皆平么？
他吐出一口长气，反而冷静了，“金子虽然好，可也有挖尽的时候，到那时怎么办呢？”
众人都一愣，钟老爷这是要唱哪一出呢？
钟上位语重心长气起来：“大家想啊，珊瑚州要全靠金子，怕你们……”
他看向徐福，“你们农人都不愿再种地了，金子又不比铜铁，一处矿脉也挖不了几年，等没了金子，珊瑚州满地还是草，什么都没留下。”
钟老爷眼中闪起深沉而睿智的光亮：“咱们之前自己人斗自己人，都是只看着眼前利。如果只为挣钱，再回去养老，别说你们，我都不图这个！我本就可以在广州养老了，所以啊……我们是要在这珊瑚州创下百年基业的！”
不仅李顺点头，徐福也心中钦佩，暗道是这个理。
钟老爷握拳道：“咱们细水长流，慢慢来！”
他指住矿工和农人，“你们农人也可以来挖矿，你们矿工也可以在珊瑚州定居，分得一顷田。没媳妇怕什么，公司既然有了金矿，又怎么会亏待你们？咱们珊瑚州的人，到时可比其他地方阔气多了，还怕没女人嫁过来？”
钟老爷转视苍茫大地，伸展双臂，豪情满怀地道：“咱们在这里种庄稼，养畜牲，让人丁兴旺起来，行行都有！到时便是金矿绝了，咱们珊瑚州也能在这里稳稳立着！”
众人沉默，都被钟老爷描述的未来给慑服了。
啪啪的巴掌声响起，却是鲁汉陕和蓝鼎元等人在一旁鼓掌叫好，众人也热烈附和，钟上位四方作揖，脸上满是自豪。
李顺皱眉道：“老钟，真是你吗？”
这是他所熟悉的那个钟上位？这是那个满脑子就是眼前利的钟胖子能说得出口的话？有那么一瞬间，李顺真以为钟上位是被什么妖魔鬼怪附体了。
钟上位拍着胸脯道：“老李啊，你也别小瞧我，我老钟这半辈子，什么没经历过？总不成一分长进都没有吧？咱们立公司，图的就只是利么？就像你说的那样，图的还是干出一番事业嘛。咱们把珊瑚州经营起来，就像蓝先生说的那样，那可是史书留名的大功业！”
李顺不确定地哦了一声，钟上位嘿嘿笑着，肚子里揣着的另一层思虑，却是怎么也不会说出口的。
“我算是明白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安安稳稳发财多好？再说了，等人多了，我钟老爷揽住煤啊，油盐酱醋啊，棉麻丝衣什么小生意，不定比挖金子还能挣得长远。嗯，我还要开家闽粤菜馆，开家青楼，发给矿工伙计们的薪水要全赚回来……”
钟老爷憧憬着未来，呵呵地傻笑着，跟众人的笑容混作一处，怎么也分辨不出笑意从何而来。
“将军到了崇州，还麻烦敦请天庙祭祀尽快到这里来立庙。”
呆了一个多月，珊瑚州人心平了，考察队的工作也告一段落，鲁汉陕准备离开，行前钟上位还情真意切地请托此事。
这事让鲁汉陕再一次感到意外，钟上位还真是改了心性？珊瑚州有了金矿，从殖民公司层面来说，更不愿有天庙这种角色在一边指手画脚。
钟上位余悸未消地道：“小人已是万分后悔，当初若是有天庙在，何止于闹到那般地步？”
这倒是真心话，有天庙在的话，矿工和农人的冲突就能有第三方来调解，而钟上位和方武也不至因背负所有压力而狠心走上黑路。
鲁汉陕点头：“此事一定帮你们办到，你能这么想，我也对珊瑚州更放心了。”
正要道别，钟上位忽然噗通跪下了，鲁汉陕心说这胖子是不是又要再卖一次下辈子，却听钟上位道：“小人的事，还望将军大发慈悲，莫道给皇上听……”
咦？钟老爷这思路还真是开阔呢，怎么想到皇帝了？
钟上位蓬蓬叩头道：“圣心就是天威啊，将军！虽说雷霆雨露都是皇恩，可小人委实受不起老天爷的恩威了，就容小人在珊瑚州守着这点恩赏吧……”
话说得漂亮，鲁汉陕却明白了，钟老爷是怕自家被皇帝惦记上了，要再清算旧账呢。他嘴上敷衍着，心头却道，陛下正盯牢了整个华夏，乃至整个寰宇，哪有心跟你这死胖子计较？
战舰在珊瑚州所有人的欢送下向北驶去，直到帆影消失，大家都还恋恋不舍。
钟上位找到徐福，目光躲闪地道：“那个……徐院事，咱们是不是该开乡院，议议之后的事了？”
徐福的眼神也盯在自己的鞋子上，低声道：“听老爷……呃，好，好的，钟总司。”
战舰的舵台上，珊瑚州早已不见，只能看到海道外一片片炫目夺人的珊瑚礁盘，可一个人依旧盯住珊瑚州的方向，眼神也如礁盘一般恍惚迷离。
鲁汉陕的声音响起：“方武，想明白了么？”
出神的正是方武，他转身恭谨行礼道：“小的想通了，小的就是那最恶之人，再不能留在珊瑚州，碍了大家的前程。”
鲁汉陕沉声道：“你有干才，也有心志，若是用在国人身上，那就是作恶之能。所以我才把你带了出来。你自己也清楚，若是我们不到，珊瑚州怕已成了贼窝，而你就是化外之地的贼头。”
方武认命地道：“但凭将军处置，小的毫无怨言。”
之前调查珊瑚州之乱，鲁汉陕看清了方武此人。珊瑚州演变为一方压另一方的局面，都是方武的谋算。如果他们没到，方武就能在珊瑚州生杀予夺。
但不管是用心，还是作为，方武都还有自辨之处。他毕竟是在为整个团体，为所有人的未来着想。甚至要杀徐福，也都是杀一人救百人的理念。当然，如果那一刀真砍了下去，这理念多半就会变成为了我一个，杀光所有人的护权之心，而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鲁汉陕虽然放过了钟上位等人，推动双方和解，但方武却再不能呆在珊瑚州，他还在珊瑚州，大家都会留着沉沉的心理阴影。
而要论罪行，方武犯了胁迫和绑架、谋杀未遂，背景又颇为复杂，此人如何处置，鲁汉陕就得另作计较。
见方武已有体悟，鲁汉陕道：“我且问你，你有没有以命博取大功业之心？”
方武苦笑道：“若无此心，又怎甘远涉重洋到这南洲来？”
鲁汉陕点头：“西洋公司一直在寻人才，我看你合适，去他们那吧。”
方武呆了片刻，才回过味来，大喜若狂。之前他不过是个小小镖头，求的是最低一级民爵，而现在有鲁汉陕这样的大人物引荐，在西洋自能闯出一番事业。
只是他还有疑惑，西洋公司看中的是什么本事，鲁汉陕为什么觉得自己合适呢？
鲁汉陕微微笑道：“西洋公司正图谋天竺，就需要你这种铁石心肠，胆大妄为，不把人当人看的强人……”
方武品了一阵，暗自打了个哆嗦，觉得鲁汉陕的笑容格外狰狞，可再想到他所提到的事业，心头也升起熊熊火焰。
战舰北行，官长舱里，鲁汉陕和蓝鼎元正踞案对酌。两人虽在年纪、领域和阅历上相差很多，可几个月海外共处也已相谈甚欢，彼此都能谈到私见。
鲁汉陕道：“就我本职而言，当然乐于见到国人海外拓业，寰宇东极尽为我英华国土。可平心而论，我觉得国内之事更为重要，国中上下理顺，百业兴旺，自能容下亿万之民，又何必让国人飘落海外扎根，生出这么多事端？”
他叹道：“理州、朗州都出了乱子，不是咱们去得巧，珊瑚州更是不堪设想，这是他们上下利不一致。等各海外领地人口繁衍，诸业兴旺，还不知要出什么事。这么远，朝廷也难以管治，国法也淡漠难制，到时跟中土离心离德，岂不是自寻烦恼？”
蓝鼎元一杯饮下，也道：“是啊，扶南跟南洋公司就一直矛盾不断，扶南也就三十万人不到，而吕宋已有七八十万人口，还不知潜藏着什么事端，不过呢……”
他再列举了一个数字，让鲁汉陕吓了一跳：“行前的时候，我从户部那得知了一个消息，去年人户清查有了结果，你知道眼下我英华一国有多少人吗？一亿三千万……”
见鲁汉陕呆住，蓝鼎元再重复道：“没错，一亿三千万，其中我英华两广福建旧地是四千五百万，而江南三省是五千七百万……”
“先别吃惊，更要命的数字还在后面。这几年人口清查都是户部人口司和神通局联手而为，对人口繁衍之势有了更细致的掌握。圣道十四年，人口新增高达一成二！比十三年长了三个百分点。按照神通局的预估，三十年后，我英华现有国土下的人口就将翻倍，到时就有两亿七千万！三十年后，北方故土肯定要回归华夏，加上北方人口，全国总人口会有三亿四千万之多！”
鲁汉陕喃喃道：“国泰平安，政通人和，自然是人丁兴旺，不过……一亿三千万、三亿四千万，嘶……”
这数字太可怕了，即便是远航过欧罗巴和东洲的，已是国中航海第一人的鲁汉陕也觉头皮发麻。在这个数字下，欧罗巴诸国根本已不起眼。不列颠还不到千万，西班牙不到两千万，法兰西不到三千万，诸国人口全加起来，也不能跟英华相比。
蓝鼎元吐口浊气，再道：“你也知这数字背后意味着什么，文部的官老爷知了这些数字，都一个个吓得几乎尿血。皇帝推行的一国启蒙之策，那就是上千万孩童！加上小学，一国光是教书先生，就得以百万计！”
鲁汉陕点头，换了是他，恐怕也要绝望。
蓝鼎元叹道：“农稼之术精进，种出粮食来养活这么多人不是难事，可民无业不能自立，民无业则天下不安。陛下带着朝廷，推转一国，殚精竭虑地兴新业，容下越来越多的民人，就是要安天下。对外大争公利，对内教化万民，又是息内争。但人丁繁衍之势越来越猛，只靠国中土地，只靠国中新业，怕是追不及这势，到时公利不足，再无容人之地，一国就要失掉大义，纷乱再起。”
鲁汉陕道：“也不是容不了人，只怕到时就如那汪瞎子所说一般，天下就是一成富者和九成饿殍之势！”
蓝鼎元拊掌道：“没错！总领也该明白，为何朝廷总急着要把国人推向海外吧……”
接着他道：“至于总领所忧之事，也值得警惕。不过就如此次珊瑚州之乱一样，即便身在海外，国人依旧要靠华夏大义，靠国法，才能立得稳，扎得下根啊。”
鲁汉陕也释然了，笑道：“那是，有我们海军在，有你们这些一心为国的志士在，有天庙乃至汪瞎子那种闲人在，咱们英华也能以华夏大义盖住四大洋！”
蓝鼎元补充道：“不止是我们，还有钟老爷那种人在，只有靠华夏大义，公私两利才能融在一起，钟老爷他们才能安安稳稳在海外成就功业。”
再想到方武，鲁汉陕笑道：“还有那等强人，他们能转噬外人，而不是祸害国人……”
外面传来瞭望的报告，说风暴已停了，鲁汉陕和蓝鼎元相视而笑，举杯庆贺。

第八百零八章 远东还是中土？东洲还是美洲？
九月的巴达维亚格外炎热，但码头边的酒馆依旧人满为患。开酒馆的荷兰老板从赛里斯人那学了鼓风对流降温的窍门，用驴子驱动大扇叶，呆在酒馆里，比蒸笼般的室外还舒服，生意自然也格外兴旺。
“太可怕了！赛里人迟早要成五百年前的蒙古人，席卷整个世界！”
巴达维亚总督秘书大着舌头，吐着酒气，用带着浓浓低地腔的不列颠语嚷嚷道。
“这才几年啊，巴达维亚的赛里斯人就已经暴涨到七八万人了，整个巴达维亚才多少人？十万出头！总督都把官邸搬到了西面的小港口，卧室直通着栈桥，床边设了警钟。一旦钟声一响，能在五分钟内上船。什么警钟？赛里人要把巴达维亚变成他们的椰子城啊。”
对面的听众衣着整洁，甚至连领扣都没松开，一看就是不列颠人，他爱莫能助地道：“赛里斯皇帝对你们荷兰人已经很克制了，没有像处置马尼拉、马六甲和亚齐那样，直接用大军碾碎巴达维亚。我对你们巴达维亚当局的劝告很简单，效仿以前葡萄牙人在赛里斯土地设立自治领一样，在巴达维亚附近划定赛里斯城，让巴达维亚的赛里斯人自己管理自己。如果你们荷兰还希望能继续在爪哇保持存在，向赛里斯人妥协，争取跟赛里斯人共存共利，这是唯一的希望。”
咚的一声，秘书的酒杯砸上桌子，满腔怒火再也遮掩不住：“劳伦斯爵士，这也是你们不列颠人从我们荷兰手里接过爪哇和马鲁古群岛的希望吧？”
不列颠国王特使劳伦斯爵士纠正道：“是摩鲁加群岛……”
秘书焦躁地道：“这没什么不同，一旦我们荷兰人失去了爪哇和马鲁古，你们不列颠的东印度公司就要单独面对赛里斯人。我们两国在远东有密切的共同利益，不仅是我，总督也衷心地希望，能说服尊敬的国王陛下，能更多关注远东局势，遏制赛里斯人的扩张。”
他压低了声音咬牙道：“派遣一支分舰队，至少十艘三级战列舰到远东来，就能极大地震慑赛里斯人。他们现在只有六艘战列舰，就靠着几十艘单层炮甲板的大型巡航舰统治这片海域。我们两国海军如果能紧密携手，只是用上一只拳头，也能让赛里斯人明白，大海是我们的，不是他们的！”
劳伦斯端详着秘书的脸色，看了好一阵，确认他是认真的，才叹道：“阁下，您刚才说赛里斯人太可怕了，只是在说他们人多吗？”
他摇头苦笑：“不，您错了。千百年来，远东都是世界上人口最稠密的地方，当我们欧罗巴正处于黑暗世纪的时候，赛里斯就已经有上亿的人口了。”
“您没有看到赛里斯人更可怕的地方，而我却有深深的体会。我在赛里斯人呆了快五年，除了在他们最发达的广东呆过，还在他们即将复兴的江南呆过。我也去过最荒凉的西北荒原，甚至还借贸易的名义，去过目前北方鞑靼国的首都。”
“这五年所见所闻，我得用上十年的时间撰写见闻录，而说到可怕，我们的祖国……不列颠和荷兰都是海上强国，对征服和统治海洋都充满着欲望。但对赛里斯而言，海洋只是他们世界的一部分，可就在这一部分里，我看到的情形，可怕这个词，已经不足以概括我心中的感受。”
劳伦斯目光悠悠，心神又回到了旧日历程。
“三年前我去了江南，那时赛里斯刚收复这片故土，在江南的海面上我没有看到太多海船，有也只是二三百吨的老式硬帆船，沿海的造船厂也都只会造渔船，会操纵软帆的水手更少得可怜。”
“我在江南呆了一年半，离开的时候，海面上的景象却已经翻天覆地。无数高桅大船，飘着软帆，朝着各个方向来来回回。而沿海那些小船厂，都在造六七百吨甚至上千吨的大船。”
“而我路过福建和广东时，更看到了无数船厂靠着海边出现。在香港和黄埔船厂，他们的巨大干船坞从来没有空闲过，一直在造至少两三千吨的大海船。”
劳伦斯看向秘书先生，目光中带着丝怜悯：“阁下您的建议，我也认真考虑过，我也确信，我们两国联手，在远东投下海军主力，以赛里斯海军目前的规模来看，他们没有一分胜算。但是……如果赛里斯人没有屈服，而是如狮子一般，被触怒之后全力反击，那会是什么后果？”
他比出三个指头：“这是我千方百计获得的数据，赛里斯人在江南、福建和广东，注册的造船公司超过三千家，每年要造二百吨以上的海船至少一万艘。如果赛里斯人愿意，他们一年之内就能武装出一百艘三级战列舰。”
“尽管他们的军官和水手经验不足，但他们获得了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的造船技术，火炮技术更比我们欧洲强。这就意味着，我们会在远东面对一个新崛起的海上霸主，它比西班牙和法兰西都还要强大。即便我们两国的海军全都汇聚在远东，也不一定能打败它。而当它武装起一支庞大的海军之后，天知道它会作到哪一步？到那时候，南洋，甚至印度洋，对它来说都会显得过于狭小了。”
劳伦斯摇头：“在远东，赛里斯……已经不是武力可以抗衡的存在，我们必须冷静地面对这个事实，并且理智地承认，南洋是赛里斯人的势力范围，要在南洋生存和获利，就必须服从它的规则。”
远东一词正在欧洲兴起，起初还只是包括赛里斯和东北亚诸国在内的地理名词，这些年渐渐融入了一些有远见的欧洲人的情感，赛里斯代表着优雅和尊贵，而远东则代表着面对让人垂涎欲滴的巨大财富，却因陌生而强大的力量正在崛起而难得的不甘，同时也因世界被赛里斯占据东极而变得“破碎”的不满。
总督秘书呆了好一阵，嘴里还在蠕动着，反复念叨三千和一万的数字。
劳伦斯心说你们荷兰人就蹲在爪哇作自己的小买卖，根本就没有什么大局观。这只是区区海船而已，赛里斯人真正可怕的是什么？是正在广东、福建和江南轰鸣作响的蒸汽机！这些机器汇聚了数百万工人，正源源不断地造出极其廉价的丝绸、棉麻和钢铁。
赛里斯人为什么要造这么多船？很关键的一个原因，就是要把这些东西卖出去。在江南，他看到那些海船的船帆遮天蔽日，正载着这些工业品卖到北面的鞑靼、日本和朝鲜。在福建和广东，海路犹如城市的车道，把商货倾销到赛里斯人在南洋的殖民地，同时卖给趋之若鹜的葡萄牙、西班牙、法兰西人，甚至是不列颠跟荷兰人。
不列颠在禁止进口赛里斯丝绸前，一匹赛里斯丝绸的售价是两到三英镑，不列颠人自产丝绸的售价只有一半。而现在，赛里斯丝绸在葡萄牙的售价不到一个英镑，比不列颠自产丝绸还便宜百分之二十！财政大臣沃波尔正受到国内贸易商越来越大的压力，要求取消禁令，同时贸易商跟国内工业主的矛盾也不断激化。
劳伦斯在赛里斯人活动了四五年，终于推动国王和议会认真面对赛里斯，沃波尔政府也开始讨论跟赛里斯人建立正式外交关系的议案。当然，现在的选择已非是否正眼看赛里斯，将其当作欧罗巴国家那种外交对象，而是到底该采取什么态度，怎样调整远东布局，才能保证自己在远东的利益。
劳伦斯很悲哀，认真说，这个结果并非他的功劳，年初赛里斯跟葡萄牙签署了直航贸易协定，这才是不列颠不得不正视现实的关键原因。如果是在十年前，这样的协定只会导致欧罗巴诸国孤立葡萄牙，同时列强会千方百计地阻扰和破坏航路。而在赛里斯统治南洋的现实深入人心，东方优雅而神秘的强国形象通过葡萄牙代言，也已为欧洲所广泛接受，商货更在欧罗巴大行其道的现在，西班牙和法兰西都不得不捏着鼻子接受了全球海贸格局的新变化，只靠不列颠跟荷兰，已经无力翻盘。
劳伦斯在赛里斯的使命已经结束，之前他的同伴夏尔菲已因窥探赛里斯人在蒸汽机和火炮上的技术而被驱逐，另一位同伴莫顿上校也在几个月前加入了东印度公司。跟劳伦斯相比，莫顿上校更为激进，预言赛里斯是不列颠在全球的头号大敌，去东印度公司的目的就是要遏制赛里斯西洋公司对印度的争夺。
劳伦斯跟莫顿上校不同，他觉得莫顿上校只看到竞争的一面，没看到合作的一面。两人虽有分歧，让荷兰人继续顶在最前面的策略却是共识。要竞争，荷兰人是盾牌和缓冲，要合作，荷兰人是踏板和桥梁，因此劳伦斯在公开场合劝说总督，在私下游说总督秘书，希望巴达维亚当局用更灵活的手段跟赛里斯人相处，避免矛盾激化，给赛里斯将荷兰人驱逐出南洋提供口实，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如此用心，南洋的荷兰人自己也清楚，就因为直面赛里斯的巨大压力，同时前途未卜，巴达维亚当局，上到总督，下到普通的荷兰士兵，心中都揣着满满的恐惧，外加难以抑制的焦躁，这位总督秘书的心理是南洋所有荷兰人的共同写照。
两人都是用本地少有的不列颠语说话，隔壁一桌酒客听到了只言片语，居然哈哈地笑了起来，用明显带着鄙夷的目光扫视两人，叽叽咕咕地议论着，用的是西班牙语。劳伦斯依稀听到了“自不量力”、“垂死挣扎”之类的字眼，顿时生出警惕。葡萄牙人几乎就是赛里斯的盟友，而西班牙人也跟赛里斯走得很近，甚至跟不列颠的贸易商联手搞走私贸易，大肆往不列颠倾销赛里斯商品，不列颠国内工业主、议会和政府对西班牙人是恨之入骨。
原本就是世仇，现在又添新怨，劳伦斯不敢说话了，怕在这地方惹出祸端来。
跟着总督秘书各怀心事，举杯消愁，外面码头忽然喧闹起来，有人冲进酒馆道：“是赛里斯的巡航舰进港补给，听说还是鲁将军的座舰。”
这座酒馆算是码头区的高级会所，酒客多是有身份的欧罗巴诸国商人、船长和官员，听到这消息，居然都举杯道：“为了鲁将军，干杯！”
鲁将军？
总督秘书不解，劳伦斯倒是记了起来，现任南洋舰队司令官，赛里斯海军中将鲁汉陕。
“鲁将军也是一位著名的大航海家，他应该刚完成了环绕南洲的航行……”
“当年也是他率领船队远航到欧罗巴，跟我们葡萄牙建立了外交关系，据说他离开的时候，首相的女儿和侄女在码头上当众大哭啊。”
“我记起来了，赛里斯套子不就是鲁将军他们在欧罗巴传开的吗？”
酒客们纷纷议论着，而当有西班牙人再说到“鲁将军还去过东洲，跟我们西班牙副王讨论过贸易问题，大帆船贸易能保留下来，我们还能借着这条商路做自己的生意，鲁将军也有功劳啊”，一直只埋头在巴达维亚，还因恐惧赛里斯人而几乎得了自闭症的总督秘书很是不解。
“南洲是哪里？东洲又是哪里？”
劳伦斯虽在赛里斯国内，却也不是什么都懂，对葡萄牙语、西班牙语的“南洲”、“东洲”称谓也不太明白，茫然时，隔壁那桌西班牙人正起身离座。为首一人用不列颠语道：“南洲是赛里斯人发现的，就是这个名字，而东洲嘛，就是欧洲人所说的美洲。赛里斯人把北美洲称为上东洲，南美洲称为下东洲。”
劳伦斯下意识地失笑：“东洲……这里就是远东，东方的尽头，他们还把美洲叫东洲？”
那西班牙人耸肩：“对欧洲人来说，这里是远东，可对赛里斯人来说，这里是……中洲，他们也叫中土。”
总督秘书更觉好笑：“果然是愚昧封闭、狂妄自大的赛里斯人，还跟以前一样，总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
西班牙人笑了，不屑地笑了，劳伦斯却怔住，这西班牙人在笑什么？不就在笑欧洲人称呼赛里斯为远东，就是以欧洲为世界中心么？
西班牙人深沉地道：“认为自己是世界中心这种心态有什么错？要错也是错在是不是有同样的力量。”
这话带着些慨叹，也许是在追忆自家日不落帝国的荣光。
劳伦斯讽刺道：“比如你们西班牙？”
西班牙人咧嘴一笑：“不，我不是西班牙人，至少现在不是了。”
在劳伦斯和秘书的错愕中，此人抱拳作揖道：“鄙人冈萨雷斯，现在是赛里斯海军少将，南洋舰队参谋长……”
直到冈萨雷斯带着一帮服务于赛里斯海军的西班牙人离开，劳伦斯两人才醒悟过来，然后出了一身冷汗。
“赛里斯人跟西班牙人的关系竟然这么密切，能让西班牙人参与舰队的指挥和管理？”
劳伦斯对这桩事实感到格外恐惧，他努力地追索着这事背后的意义。自然，对华夏历史不甚了了的劳伦斯，肯定没有读过唐史和宋史，并不知道，当华夏国力鼎盛，国民自信时，心胸也是格外宽广的。
想到赛里斯人将美洲称呼为东洲，似乎在报纸上还见过什么东洲伯的事迹，赛里斯人已在美洲垦殖，劳伦斯猛然一个激灵，美洲……难道赛里斯人还在美洲跟西班牙人联手了？”
深想下去，劳伦斯更是汗如雨下。远东对此时的不列颠还不算什么，可美洲，尤其是北美的殖民地，那可是不列颠最重要的原料地和市场……
当然，劳伦斯不可能以超前的眼光，从土地角度去看待美洲。在他看来，威胁更多是在赛里斯人跟西班牙人达成自由贸易协定，由此赛里斯的商品源源不断从西班牙人的领地倾销入北美，那可是要断不列颠命根的可怕前景。
“莫顿上校的话，在某种层面上还是真的，赛里斯……就是我们不列颠的大敌。”
劳伦斯不得不发出这样的感慨，而总督秘书则欣慰地附和着点头。到头来，劳伦斯不仅没有说服总督秘书，自己反而被现实说服了。

第八百零九章 血腥的双手推开东洲之门
“我罗五桂比不了鲁总领，可我们北洋怎么也不能落后于南洋！陛下说了，探到去东洲的新路，功名利禄，你们要什么有什么！”
即便是九月，在这极北的海面上，海风依旧刮得人脸上生痛。但舰队统制罗五桂的话却如暖阳一般，烘得官兵们心中火热。
两艘两千料的巡航舰，一艘三千料的追风大船，载着六百多北洋舰队的官兵，越过朝鲜、日本之北，朝更陌生的北面行去。
脚下的世界是圆的，这一点已成国人的常识。但这个大圆球上的海陆到底是怎么分布的，还有太多空白。按照国中地理学家的研究，以及从欧罗巴那边所得的零碎信息，可以确认从本土中洲到东洲，并非向东横渡大洋这一条路线。如果向北绕行再转南下，按照“曲面定律”，路程说不定比从吕宋横渡大洋要近。
之前虽有一些探险公司摸索过这条路线，但都无功而返，主要原因还是因南洋和南洲利大，没多少人愿意“开发”极寒无利的北方。连北洋公司也无心经营，北洋舰队只好亲自上阵。
当然，从舰队利益来说，这也是圈地的必然之举。相对南洋、西洋和大洋舰队来说，北洋舰队的“地盘”格外地小。地盘小，就意味着舰队规模受制，相应的待遇和上升空间也难跟其他三洋舰队比，这可是上到白延鼎，下到普通官兵都难以接受的。
此时华夏也知在极北之地的北方也是海洋，尽管是片冰洋，那也是洋，如果能找到通向冰洋的路线，宣布那片海域是北洋舰队的地盘，未来就一片光辉灿烂。
一是找到自北洋连接东洲的便利海路，一是找到通向冰洋的门户，这支小舰队就承载着这两项任务。
而罗五桂从白延鼎那千辛万苦地抢到探险舰队的指挥权，也是在打自己的小算盘。
罗五桂内心有愧，之前范四海在朝鲜搞鸦片生意，他不仅没劝说，还暗中搭手帮忙。皇帝给范四海扣上一顶东洲伯的显赫爵帽，再一脚踹去了东洲，在他看来也形同流遣。尽管大洋公司依靠西班牙的大帆船贸易，每年能跟东洲垦殖据点联络，可日子肯定非常苦。罗五桂就希望借着这次机会去东洲面见范四海，好好请罪，抚慰抚慰老龙头。
现在舰队已过日本北面大岛虾夷，按照之前探险公司所得的大概资料，正北方的海域是片内海，被一座大半岛包裹着，因此就得从虾夷东北岛链的东面北上。
“火炮戒备，瞭望加强警戒……”
在望远镜里依稀能见的陆地不再是零零碎碎的岛屿，而是连绵无尽的大陆，罗五桂明白，西面肯定是罗刹人所占的堪察加半岛。虽然探险公司从没有遇到过罗刹人，但身为军人，戒备之心绝不可失。
罗五桂一声令下，炮手们都卸了炮衣，擦拭炮膛，整备炮弹引信。官兵都期望着能有罗刹的船出现，好试试手气。
如今英华和罗刹两国还处在战争状态，如果能在这里撞上罗刹人，北洋舰队以后可就有扩军的理由了。
“我们必须尽快做好准备，及早出发。注意警戒，我可不想在最关键的时刻，忽然有鞑靼人来捣乱，听说他们的海军在南面很活跃。”
在罗五桂的望远镜视野之外，三艘也就百吨出头的海船正停靠在堪察加半岛东南端的一处港湾里，港湾之上的陆地被一圈高山围着，依稀还能看到山顶飘着异样的气雾。
港湾高处的山头上，一个圆脸中年指示着部下，罗刹语还带着浓浓的北欧腔。
“鞑靼人……不就是那些黄皮猴子么？来多少咱们收拾多少！跟捕猎驯鹿没什么区别……是，是的，警戒鞑靼人，白令先生！”
部下不以为然地道，可被圆脸人盯住，赶紧恭谨地重复着命令。
维塔斯&#183;白令扫视东面的海域，心潮起伏不定。
东面应该就是美洲，只要越过这片海域，踏上美洲大地，昔日彼得大帝交托给他的任务就能圆满完结。
白令本是丹麦人，在彼得大帝时代为俄罗斯效力，获得大帝的赏识。彼得大帝将探查远东和美洲航路的任务交给了白令，他以此为自己生涯中最崇高且最荣耀的使命。
两年前，白令率领探险队到达了分割亚洲和美洲的海峡，确认两块大陆之间没有陆桥。但因为海上浓雾弥漫，探险队没能亲眼目睹到美洲大地。
正准备返回彼得堡领功时，却传来了赛里斯进军漠北，威胁贝加尔湖和阿穆拜尔商等西伯利亚要地的消息。安娜女皇派出的使者千辛万苦找到白令，要其在堪察加建立据点，以便确保东西伯利亚不被赛里斯人渗透和侵吞。
俄罗斯的国家需求，以及白令第一次探索的缺憾合二为一，白令决定踏上美洲大地，彻底完成任务，而借作准备的功夫，在这处理想的港湾建起据点，正好也完成了女皇交托的任务。
推动白令再作冲击的更重要原因，还在于赛里斯人的威胁。在白令看来，如果赛里斯人越来越活跃，说不定也会瞧上亚洲和美洲北方海路，从而夺走他的荣耀。
于是，跟李肆前世那个时空不同，白令没有返回彼得堡，在第二年，也就是1733年，因官僚不承认他的功绩，再度出发，1741年才完成他的发现。
至于这处港湾里正在建设的据点，白令命名为“堪察加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在比另一个位面的历史提前了八年。
“圣保罗号还没回来吗？”
白令压住心潮，举起望远镜查探海面。此时俄罗斯还没探索出北方航路，当初他带着探险队从圣彼得堡出发，足足花了两年才到达鄂霍茨克，然后坐船穿越鄂霍茨克海，到达堪察加半岛。
在这里都是白手起家，鄂霍茨克支援了两艘船，为了保证补给，还得再造两艘船。圣保罗号就是新造的一艘，主要用来捕鱼，此时正在外海作业。
“还没……回来了！咦，不对！怎么后面还有船！？”
圣保罗号的帆影出现了，可在后方还能见到船帆，那是谁？
“拿起枪，准备火炮，那一定是鞑靼人！”
白令咆哮起来，他脑子里关于鞑靼人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最紧，此时一有迹象，就做出了反应。
一百三十个人，八十支火枪，九十二柄马刀，旗舰圣彼得号上有四门两磅炮，两门六磅炮，以及因早有预防而设立的岸上据点，应该能打退鞑靼人。当年在雅克萨，不到百人的残兵都能抵抗住几千鞑靼人的围攻……
警钟在港湾里响起，白令的盘算也急速在脑子里转动。他是算得精细，而探险队其他人却没太多想法，就一个念头，鞑靼人……而已。
当圣保罗号屁滚尿流地冲进港湾时，接着露面的战舰身影之巨大，压得白令和探险队众人几乎窒息，都忘了开炮和遮掩身形。
“哇哈哈……这艘破渔船再没价值了，轰掉！”
旗舰海河号上，罗五桂快意地大笑，居然还真遇到了罗刹人！当时在海面上见到这艘渔船，近到半里，对方才回过神来，慌忙逃窜，从望远镜里确认对方是罗刹人，整个舰队都欢呼雀跃。
罗刹人真在这里露面了！北洋舰队又多了一碗菜啊，罗五桂这探险队，简直就是开门红！
部下请示开炮，罗五桂却笑道：“既有渔民，肯定有渔村甚至城寨，让它带着咱们去它的老窝！”
巡航舰的速度是这破渔船的两倍还多，玩这套欲擒故纵的把戏还格外痛苦，为了加强真实性，还不时地轰上一炮，催着那破渔船跑快了，瞧着渔船上那些罗刹人丢渔网拆船板，桨帆并用，官兵们就觉得像是在玩兔子一般，爽快得简直有了罪恶感。
现在好了，渔船把战舰引进了港湾，已经完成了使命。
在罗五桂狰狞的笑容中，两门三寸炮咚咚同时轰鸣，还没靠岸的渔船被两发开花弹轰中，不到百吨的羸弱船体化作漫天碎片，像是在庆贺这座港湾的新生。
“轰！轰烂你们能见到的一切船、人和房子！我给你们下定额，五百炮！”
战舰炮门大开，罗五桂的命令回荡在每一个炮手耳边。
大家早就嫌这次出航带的弹药太多，简直是在准备一场生死决战。眼下有了用武之地，炮手们格外快活。
巨大如山的战舰，还不是一艘而是两艘，横在了港湾里，数十门火炮指住根本就是靶子的目标。
就在两艘战舰尽数入港时，白令就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而战舰炮门掀开后，眼前所见却又超乎了他的预料。
地狱……
脆弱的船体崩裂瓦解，单薄的据点护墙也化作漫天尘土，巨大而沉重的弹丸将他辛辛苦苦建起的堪察加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瞬间夷平，甚至还有炸出橘黄焰火和猛烈冲击波的开花弹，将趴在沟堑中以为能逃脱厄运的可怜虫撕裂。
丧心病狂……
白令甚至看到，炮弹居然轰向正在逃窜的人群，就只为两三个人，这些敌人都舍得耗费宝贵的炮弹，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是恶魔么？
就像是面对两只史前猛兽，白令的探险队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勇气，朝着四处奔逃。可大半都被炮弹轰成碎肉，剩下的只能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白令缩在了一处山坡后方，那炮声一直响个不停，他不得不跟另外的幸存者一样，抱头拼命大喊着，才能让自己还能保持清醒，不至于变成疯子。
猛烈的炮火肆虐了港湾和据点整整一个小时，直到确认视线中再没一个能站着的人，再没一座完整的房子，而三艘船已经化作千万碎木，战舰才放下舢板，送蓝衣士兵上岸。
眼见蓝衣士兵搜索过来，一个探险队员赶紧起身，高呼投降，砰的一声，胸前一朵，背后一朵，两朵血花同时绽放。
“趴地不准动！”
对方的呼喊原本是听不懂的，但刚才那一枪教会了他们，而白令也隐约听明白了这腔调，果然是鞑靼人，可这真是俄罗斯国中，借由雅克萨之战而传述的鞑靼人吗？
被士兵们押上了战舰，面对他们的司令官时，白令的疑惑更浓了，没错，鞑靼人，更野蛮，但更强大的鞑靼人。
“我抗议，抗议你们滥杀无辜！这是对战争法则的粗暴践踏！”
舰上有懂罗刹语的通事馆官员，白令当然不忘第一时间谴责对方，好让自己占住道义。
“无辜？你们是军人吧，抱歉啊，罗刹跟我们英华又没建交，等同于敌国，既是军人，就别怪战场无情了。”
罗五桂淡淡地道，说实话，他觉得自己还要辩解，真是蛋疼，可通事馆的官员还在，他必须敷衍场面。
“老实交代，你们在我们的国土上作什么？”
接着罗五桂更耍起了无赖，嗯，没错，我们刚用战舰大炮夺来的国土。
白令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你们的国土！？
可对方显然不是争辩说理的好对象，而问到目的，白令更是警惕。
他是闭口不言，无碍其他俘虏老实交代，听到他们这支探险队的目的时，罗五桂两眼噌地就亮了，打量白令的目光顿时转作如视珍宝。
“你知道怎么去东洲？不，你们欧洲人所说的美洲？”
白令要摇头，可自尊心和荣耀感阻止住了他，于是，白令先生，就成了罗五桂的引航员。
“那是我的海峡！是我发现的！必须要用我的名字命名！”
“那好，等我们回来的时候，把你沉在这海峡里，这里就永远属于你了。”
“卑鄙！无耻！野蛮……”
“好了，别哭……我让一步，就叫罗白海峡，咱们各分一半。”
舰队继续北行，驶近白令当初所发现的海峡时，海河号的舵台上还有过这样的对话。

第八百一十章 东洲记：内忧还是外患
又是冬日，寒风凛冽，粗木搭起的哨楼顶处，范宇和邓亮裹着皮袄，戴着皮帽，依旧觉得浑身僵麻。
“农夫甚至囚工都有炭火烤，咱们这些人护着他们的性命，却要低人一等……”
“老爷子说了，这是怕咱们就围着炭火不打望，反正就两个时辰，提起精神来。”
“大洋公司的船十月已经来过了，这时候还能有什么船？老爷子非要咱们时时打望，也太小心了吧，难道生番还能从海上来？”
“来不了生番，却可能来西班牙人，这都不可怕，可怕的是老爷子不定什么时候巡视过来呢。”
两人随口唠叨着，打起了精神，举起望远镜瞭望四周。
西面是广阔无垠的大海，东面是宁静的海湾，北面群山连绵，南面，也就是他们这座哨楼所立之处，远处是平坦辽阔的原野，近处则是一座大寨子。木栅栏和壕沟环绕着一片夯土屋舍，虽然简陋，却分布严整，有如军营。
海湾和大海之间就一条宽仅两里出头的狭窄海道，由此分开南北，寨子就在海峡南面顶端，有如一道海门，“天门”的名字就由此而来。
“老爷子这把年纪了，流落海外还这么热心上劲，真是……唉。”
“这海这山，这地这湾，这草这木，都不曾入眼，要把这里当家乡，自己不是被流遣，根本就是自欺欺人嘛。”
“别学九先生说话，酸得很，也别老发牢骚，六少爷就被老爷子和王祭祀训过好多次。”
“我这哪是牢骚，我这是……咦？有船！”
两人还在嘀咕着，灰蒙蒙的海面显出帆影，顿时拉走了两人心神，等驶得近了，船桅顶端的火红双身团龙旗入眼，两人顿时涨红了脸。
“是咱们的船！是海军！”
“敲钟，注意着手，别急了敲成警钟！”
岸上铛铛钟声依稀传来，海河号舵台上，罗五桂难抑激动地道：“到了，终于到了！”
身边已换上英华蓝衣海军制服的白令一颗心坠入深渊，鞑靼……不，赛里斯人，居然真的已经跑到北美拓荒了？俄罗斯在东方的前路就此阻绝。
圣道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北洋舰队罗五桂探险分队，开辟了北方航线，越过“罗白海峡”抵达东洲，再向南行到东洲伯范四海所领的东洲公司托管地：上东洲浦州天门。此地在李肆前世那个时空，还有另一个名字：圣弗朗西斯科，或是“三藩”，在华语中称呼为旧金山。
罗五桂探险队本该在十月就能到浦州天门，但跨越罗白海峡后的一系列发现耽搁了他的行程。如鲁汉陕环绕南洲之行一样，他这支探险队也成了国中各方人马搭车的对象，舰队里有来自中书省殖民事务司、农部、钦天监、通事馆、白城学院、黄埔学院乃至《寰宇》报社的众多官员、学者和报人。
罗五桂在罗白海峡东端陆地，上东洲的西北角安置了界碑，宣称此地为英华发现、拥有和管治，白令只能作为旁观者，肝肠寸断地看着本该属于他的荣耀，属于俄罗斯的利益被赛里斯人夺走。
再一路探查过上东洲的天文地理，自然风貌后，探险队才迟至十一月底到达浦州天门，舰队通过狭窄海道驶入浦州湾，打量着这座海湾，以及依湾而立的天门，罗五桂不迭地点头道：“好地方！”
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寻求赞同，他对白令道：“这里跟罗谷港一样好……”
所谓“罗谷港”，就是白令所建的堪察加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罗五桂觉得那地方气候温和，群山环抱，还有优良港湾，即便招不来多少人屯垦，也是北洋舰队北上的绝佳补给点，因此悍然宣布当地为英华所有，还当仁不让地以自己的姓氏命名，如果罗刹人要战，正中北洋舰队下怀。
听了通事的转译，白令拧着脸肉，却不敢反驳，他已是阶下囚，不是考虑到可以从他身上榨取到关于西伯利亚、俄罗斯乃至北欧局势的情报，说不定他已被罗五桂沉在了罗白海峡。
白令的痛苦就是罗五桂的快乐，战舰靠港，大群人拥到码头迎接，领头一人鬓发已白，正是范四海，罗五桂心头激荡，再不去理会那白令。
“罗将军远道而来，鄙人和浦州百姓真是感激涕零……”
范四海压住眼角泪意，正儿八经地以礼相迎。
“范总督哪里话，该谢的是皇上和朝廷，皇恩浩荡，朝廷也没忘记浦州子民……啊，真是受不了，龙头啊，五桂真是想苦了龙头！”
罗五桂还想照章办事，可终究抵不住真情，冲上前一把抱住了范四海。
范四海一僵，接着也呵呵笑了，唏嘘道：“五桂啊，你说得没错，真是皇恩浩荡，我范四海，还有浦州，陛下真是时刻不忘的。”
接着他指点着身后的人，为罗五桂一一介绍：“这是浦州主簿桑居九，这是浦州天庙祭祀王临，这是浦州乡尉范崇恩……”
罗五桂一一见礼，再皱眉道：“小六呢？”
范四海叹气：“那小子，总是闹别扭，先不谈他。”
诸事纷杂，罗五桂也无暇细问，浦州天门的情况更让他揪心。
主簿桑居九介绍道：“浦州目前有户三百三十户，另有流遣契人四百二十人，大洋公司常驻职员三十五人，还有学院和海军驻员四十人，眼下浦州总计男女一千八百四十三人，其中八成都在天门，两成散在海湾附近各点。”
“眼下天门已开垦田地两百余顷，种小麦、番薯和苞米，还有瓜果蔬菜一类，再加上渔猎和牧羊畜牲，粮食已足，不必国中接济。甚至油盐和麻衣都能自产，也就茶烟、纸笔、丝棉、钢铁乃至木工和兵器等物还需要供给。”
祭祀王临道：“陛下通过大洋公司，朝廷通过大洋舰队都在时时补给，药物甚至书本报刊都不缺，两月前还带来了种牛痘防天花的技术，待浦州条件成熟就全民植种。自东洲公司垦殖以来，也损失了三百多人，但多是水土不服，或是殁于跟生番的冲突。”
乡尉范崇恩道：“此地附近倒是没有生番，但东洲生番活动范围极大，偶然撞上，就免不了损伤。因此除了少数人，大家都守在天门，倒还能相安。”
总结下来，浦州垦殖前景甚好，罗五桂由衷地赞叹道：“陛下果然得靠龙头，才能在东洲站稳脚跟。”
范四海嘴上谦虚，脸上却泛起红光，显然这也是令他自傲的成绩。东洲垦殖事业并非由他而始，之前皇帝通过大洋公司，已经作过多次尝试，就连浦州天门这地方，也是鲁汉陕当年发现的，大洋公司还在此建过垦殖据点，可惜几次努力，不是居民尽亡，就是不堪苦难，撤了回去。
也只有范四海带着更大规模的垦殖队来这里，才总算是立下了一份基业。
“浦州就是老夫埋骨之处，老夫自要下十二分力气……”
范四海这么说着，这并非虚言，他是福建漳浦人，将这里取名为浦州，也已表明心志，此处就是他的归途。
光靠他一人的心志也成不了事，皇帝一直在背后大力支持。不仅让从事大帆船贸易的大洋公司年年补给，还将此地列为海军大洋舰队的补给地。至于推动朝廷和学院以浦州为据点展开活动，那就更是耗费心力去说服，耗费银钱来支撑的事。
而将此地列为罪囚流遣地，更让皇帝花了不少唇舌功夫，让法院和律部在国法上作了很多细节工作。增添判刑交易选项，仿效当年旗人和绿营战俘例，让罪囚在浦州劳作数年，然后获得自由身和相应土地，这可不止是一纸诏令的事。就看皇帝坚决不允杀人、强暴、劫掠等暴行罪犯也享有此利，就知道皇帝对东洲怀着很大的期望。
走在天门还是泥路的街道上，听着范四海念叨皇帝的用心，罗五桂心说，自己还真是误会了陛下。
“等更冷些了，人手足了，砖窑就能全力开动。到时不仅要让大家都住进砖房里，还要把路面也全铺上砖。”
“大洋公司从西班牙人那得了许多种子，我们都在试着种，葡萄的长势最喜人，我们已经计划明年大规模种植，然后酿酒卖回国，或是卖给南面的西班牙人。有了产出，来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我希望在有生之年，这里成不了吕宋，也要成扶南。我范四海能进天庙里，让千万后人记着我。早前皇帝许我如此前程，我还觉得是遥不可及的梦，可现在看来，不远矣……”
“跟当年在南洋赶海，在朝鲜日本行商的感觉不同，每一户人家能在浦州安顿下来，对我来说，就是又立下了一份功业。走在街上，男女老幼都会向我行礼，称呼我为范老爷子。这种感觉跟父母官还不一样，他们是发自内心地敬我，商人可得不了这份人心。每每回味，觉得便是此时死了，这辈子也值了。唯一遗憾的是，恨不能早投身此业，我已六十了，时日不多了啊。”
听着范四海的心里话，罗五桂心中荡漾，赶紧道：“六十算什么？对龙头你来说，八十也只是壮年而已，这浦州，二十年之后，定当胜过扶南！”
范四海笑道：“承你吉言……”
接着他脸色稍黯：“可这里终究不比扶南，海路遥远是一桩，水土不服是一桩，生番袭扰，还有西班牙人的威胁，也都不可小觑啊。”
浦州依旧有内忧外患，内忧只能靠范四海等人解决，而说到外患，罗五桂此来就是存着替东洲解决外患的心意，于是催促范四海道清局势。
范四海重点说了西班牙，大洋公司跟西班牙人多年贸易，已对西班牙在上下东洲的势力了解很深。而浦州所在之地也并非英华首先发现。几十年前，就有西班牙探险家来过此处，宣布此地为西班牙领土。尽管西班牙人并未在此建立垦殖据点，实行有效统治，但无碍西班牙人将这里当作他们的领地。
因此大洋公司在跟西班牙人打交道的时候，一直谨慎地掩盖英华已在此处垦殖的事实。倒不是怕西班牙人，而是怕据点羽翼未丰时就遭西班牙人攻击，原本大洋公司在此的垦殖努力就一直没有成效，所以也不愿张扬出来。
可现在范四海到了东洲，以强有力的手腕，充分利用了皇帝所提供的资源，在此处站住了脚，大洋公司也将其当作了重要的中转据点，这事就不可能继续掩盖下去。西班牙人多多少少已知道一些风声，范四海不确定的是，西班牙人会有怎样的反应。
罗五桂不屑地道：“大不了再打一场，如果西班牙人不怕再尝尝当年英烈湾的滋味，就直接开着大舰队过来。”
罗五桂的倨傲自有底气，英华海军再非当年那“四大金刚”，也就是四条海鲨舰撑场面的弱小力量。尽管战列舰只有六艘，但满大洋跑的巡洋舰，每一条都有单挑欧洲战列舰的本事。如果再惹得功业心十足，圈地欲望满满的皇帝和朝廷上火，下了狠力气，一年内堆出来几十艘战列舰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范四海摇头：“能不打是最好的，这里终究离本土太远啊，西班牙人却近在咫尺……”
罗五桂点头，确实，打不打，怎么打，都还轮不到海军说话，之前北洋舰队在朝鲜主动挑事，就遭了枢密院和皇帝训斥，连带白延鼎和他罗五桂的升迁都被压了一级。如果能在邦国层面上就压服西班牙人承认现状，那是再好不过。
只是罗五桂心头还揣着一把火，你来这里跑过一趟，这地方就算你的了？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当然，此时他自然不会去想自己在罗白海峡，在上东洲更北之处所干的事，如果罗刹人要犯界，他又会摇身一变，以西班牙人对浦州拥有名义主权的法理去指责罗刹人。
“那么……生番呢？”
舰队里有通事馆和中书省的官员，他们更能从文官的角度帮浦州解忧，关于西班牙人，罗五桂就再没多想，而是问到了生番的事。
范四海却支吾起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生番并没有威胁浦州存亡的力量，不值得罗五桂关心。
兄弟多年，罗五桂怎会听不出蹊跷，追问之下，范四海叹道：“我知五桂你心意，但此事，我真不愿你出手。”
带着罗五桂回了自己的宅邸，范四海取出一本册子，“早前我压着六溪做功课，每日都必须写下自己心中所思，免得他久不动笔，连字都不识了。你可先看看他关于此事的记述，让你知了浦州生番之事的来龙去脉，才好做决断。”
范四海长叹：“生番之事，是关系到我浦州是否能在东洲立下百年基业的生死之决啊……”

第八百一十一章 东洲记：生番之困
“我们是在圣道十三年六月到的这里，刚进到海湾的时候，看到的是满眼金黄，尽管知道那是草木之色，可大家依旧欢欣鼓舞，这似乎是个好兆头，就像爹说的那样，这是上天在给我们吉兆，未来就跟金子一般灿烂。”
“可惜，老天爷从不会平白丢下馅饼。爹把这里取名叫浦州，可这里哪一点像漳浦了？最热的时候还得穿夹衣，晚上没有厚棉被绝对要被冻僵，守在海边都还干得要死，嘴皮一天脱一层。最精壮的汉子在这里都蔫得连狗都不如，当然不是我……”
“最初几个月死了好多人，都是水土不服的，还有不少莫名的疫病，尽管随队有不少郎中，但还是没能救下所有人。爹夜里在哭，我明白他的心情，这些人都是跟着他从漳浦漂洋过海来的，当初爹招呼他们时，他们没一点犹豫。可我不明白爹为什么不跟着大洋公司的船回去，非要坚持到底，再这么下去，人都要死绝啊！”
“陛下不是说过么，来东洲垦殖只是自愿，不行还可以回去。爹却说，他没脸回去。脸面、脸面，真是越到老越讲这劳什子的脸面，脸面能活能吃吗？”
“怕是陛下就看穿了爹这毛病，才故意给爹这选择的。上位者就是这样，你是自愿的啊，不是逼你的，下面人吃着苦还感激涕零，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恩惠。这不就是流遣吗？陛下为了给国中那班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交代，就过河拆桥，把我们这些打开朝鲜国门的功臣一脚踹到东洲来，居心叵测！我就是这么写了，怎的！大不敬就大不敬！”
“爹数落了我，说我本可以回海军，不必跟着他来，我是你儿子啊，怎可能把爹你丢在几万里之外的荒野里受苦，我还去求什么功名利禄？”
“好吧，爹你把我说哭了，咱们就铁了一颗心，在这浦州安家吧。至于多少顷田地多少牛羊，这地方最不值钱的就是地，最宝贵的就是人，跟中土完全是颠倒过来了，我可不抱什么希望……”
蝇笔小楷所就的笔记，开始部分都是这一类心语，埋怨、暴躁、叫苦、不忿，以至于笔迹都很潦乱，要费老大功夫才能看懂。罗五桂很是感慨，说真的，像范六溪这种眼界已开，功业心正盛的年轻人，骤然换到东洲这个化外之地，一切都从头开始，没这些情绪，那根本就是机关人，万幸的是他有范四海这么一个父亲在。
越往后看，字迹清晰，心态越平和，范六溪开始深入地记述铺走拓荒的诸多细节。包括建立营寨，开垦荒地。某篇还重点谈到了修建天庙的事，范六溪原本很反对在天庙上大耗人力，还将最先出炉的砖瓦，和很宝贵的梁木用来搭建天庙，说命都靠自己，光求老天爷有什么用。
天庙建好后，立起了妈祖娘娘和盘娘娘两尊神像，移民的心境顿时平和了许多，那种离乡背井的失落感也消散了不少，也让范六溪在笔记中花大篇幅谈了自己的感悟和思考。而几次风灾，天庙都成了避难之处，王祭祀更将天庙变作了医院和蒙学之地，范六溪在笔记里也越来越频繁地用到“老天在上”的敬语，显示他也沉下了心，开始以天庙为自己的心灵归宿。
随着垦殖事业的铺开，范六溪在笔记里对皇帝的态度也渐渐有了变化，他几次都以讥讽的语气谈到，皇帝之前在东洲的垦殖根本就是有眼无珠，所托非人，难怪老是失败。也就只有爹和自己在这里坐镇，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才是正确而光明的道路。当然，皇帝之前诸多失败的努力，也为新的浦州留下了众多遗产和宝贵经验。
比如浦州的气候变化，土质状况，河流走向和疫病情况，没有失败者的经验，他们还得从头摸索，光是找到适合浦州种植的粮食，就得花费几年功夫，可有前人的经验在，他们直接就上苞米和小麦，第二年粮食就能自给。
之前几支垦殖队留下的基础设施，也为浦州所利用。当然，皇帝的大洋公司，乃至朝廷的大洋海军，都在定期接济，这对浦州来说，才是能支撑下去的根本。范六溪承认，其他海外垦殖者可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而这些待遇也意味着皇帝乃至朝廷对东洲有长远的盘算，不惜不计效益地投入。
“圣道十四年十一月，我们来这里快一年半了，浦州基本都走上了正轨，但大家心里都还揣着一个绝大谜团，那就是东洲的生番，我们到现在都还没遇到……”
看到这里，罗五桂眼界一跳，终于提到生番了。
“大洋公司的人说，之前垦殖队就遇到过，双方爆发了冲突，对方居然也骑着马，用梭镖和弓箭，异常凶悍，垦殖队死伤过半。那支垦殖队没能坚持下去，不得不在晚些时候上船退走。”
“所以我们一直格外警惕，囤积了大量枪支弹药，甚至还找大洋公司运来了几门四斤小炮，就算有几千生番围攻，天门都能坚持一整年。”
“与其坐等，不如主动出击，探查清楚状况。浦州已经有了根基，我就征得了爹的同意，在海湾北面、东面和南面建起了烽燧台，拉起一条警戒线，再组织起一支骑哨，深入三面探查。多说一句，这里还真是养马的好地方，从国中带出来的马在这里比人欢实多了，个个膘肥体壮。爹都要大洋公司想办法运一些大食之地的种马来，国中的川马滇马甚至蒙古马在这广阔之地就跟驴子似的，一点也不得劲。”
“哨探队先向南方探查，走了十多天，离天门大概已有近千里的路程，我们终于遇到了生番。说实话，当面第一眼，我也被吓住了。一身披挂着鲜艳的羽毛，马也是高头大马，多是拿着梭镖弓箭，但居然有人握着火枪！”
“对方大概也只是开路的先锋，就四五十人，我们这边三十来人。可我们倒没多害怕，毕竟我们每人都带着一支长枪，两只短枪。我们的枪都还不是那种廉价的局造军品，而是适合探险队用的新玩意。长枪和短枪都是双管，每人都能连续开六枪，再加上特制的长刀，就算对方是西班牙人，没上百人也别想吃掉我们。”
“老实说，东洲的生番都该叫熟番，他们可不是南洋那种只懂得叽里呱啦乱叫，见到点新奇东西就五体投地的愚人，也许是他们跟西班牙人和其他欧洲人都打过交道的原因吧。总之远远见到我们，还高举武器，那意思很明显，没有敌意，或者说是先礼后兵。”
“我们也不是没头脑的莽夫，能谈最好，于是我就跟副手十七上去了。十七是我们范家的家生子，但如今已不兴族制那套。在浦州这地方，连女人都得顶半边天，男人更不可能当下人看。虽然十七老还喊我六少爷，可大家都是兄弟相待，不分贵贱。”
“现在我很后悔，生番就不可信，我们就该第一时间动手！当我和十七跟他们面对面时，尽管对方脸上涂着花花绿绿的油墨，可也能看出他们都是黄皮肤黑眼睛，只是比我们肤色深一些，还是卷发。”
“对方打量了一阵，似乎也很意外，然后他们就呜哇哇叫了起来，弓箭梭镖火枪都瞄了过来。”
“十七见势不妙，勒缰别过马头挡在了我前面，枪响了，我眼睁睁看着十七身上中了两枪两箭……”
“接下来的战斗我不想多说，失去了十七就是我的失败，尽管打死了他们大半人，夺了十来匹马，可十七也再活不过来，东洲的生番……果然是不可能打交道的穷凶极恶之辈，杀光了最好！”
“不过我还是很疑惑，为什么之前还以礼相待，见到了我们的面目，却马上翻了脸呢？我们不懂生番的话，抓着的生番比划了半天还是说不明白，只好一枪崩了，送他去见他的族人。至于这个疑问，我后来觉得，生番就是狡诈，看清了我们的虚实，就想着先下手为强。在那之后，我就发誓，杀光所有能见到的生番，如此我们浦州才能有安宁之日。”
看到这，罗五桂心中隐隐有了感应，难道是范四海父子在对待生番的态度上有了分歧？
就立场而言，罗五桂很赞同范六溪，生番既沟通不了，那就杀光呗，反正在南洋，英华就是这么对待当地土著的。可以沟通的，就诱出丛林，不能沟通的，就剿灭干净。别看吴崖在扶南杀高棉人杀得尸横遍野，贾昊在勃泥对土著下的狠手要一一道尽，为国中大众所知，那会完全颠覆贾昊的“佛都督”之名。
想到这，罗五桂就开始腹诽，范四海多半是持国中儒墨之人的立场，总要谈上天有好生之德，人不分种群，都是上天所造之灵。天有天道，人也有人道，不仅及于同文同宗，也及于各类肤色，在他们看来，生番也是人，也需以怜悯和仁慈之心对待……
继续看下去，罗五桂才明白，事情好像不是这么简单。
“我们回到天门，报告了这次遭遇后，爹很紧张，组织起防务，怕生番大举侵袭。”
“可等了三四个月，都没什么情况，还误了冬日烧砖的事。十五年春，觉得这里恐怕不是生番活动的地域，大家也就降低了防备，继续埋头干自己的。”
“我没放松警惕，继续组织哨骑探查，再说生番的高头大马很不错，抢得更多这种马，咱们浦州人也能人人精通骑术。”
“老天不负有心人，三月下旬，我在北面四五百里外又遇见了生番，尽管他们没有骑马，尽管有人说这些人跟之前遇到的生番好像不一样，身材更矮小，面目跟我们更像，可我却没半分犹豫，生番就是生番，别指望他们懂道理，于是……”
“杀了一百多人，还抓了十几个，有单身的兄弟憋不住，用了生番女子，还带回了浦州准备长期用。我觉得这是好事，总不成去祸害自家女子吧。说起来也是老天垂怜，东洲的生番女子，比南洋的生番女子顺眼多了，除了皮肤黑点，眼眉跟我们总有点区别，乍看还真不觉得是外人。”
“回来后，浦州就炸了窝，桑先生和王祭祀很生气，觉得我们就是无恶不作的暴徒，我跟他们吵了起来，可爹竟然跟他们一个鼻孔出气，要责罚那些沾了生番女子的兄弟。王祭祀居然还要医治伤病的生番，收容那些生番女子，不让我们继续‘侵犯’，我就觉得匪夷所思。这是生番啊，就跟畜牲一样的生番，怎么能当同胞一般对待呢？”
“爹也许是不想让我们自家人因为生番的事闹得决裂，要我跟兄弟们吃点亏，认下桑先生和王祭祀的处置，还抽了兄弟们不少鞭子。兄弟们是被什么大道理说服了，可我不服！”
“爹还劝我说，东洲的生番很多，有暴戾的，也有和善的，不能一概而论。咱们在东洲立足，不能只想着天门甚至浦州的未来，还得想着以后地盘大了，人多了，跟生番接触更多时的处境。”
“我承认，我就想着砍杀，心思太单纯了，可我绝不认同桑主簿和王祭祀那种观点，他们总觉得生番是可以教化的对象，我们华夏人应该更友善地对待他们。教化？友善？他们就没在军中呆过，根本不知道，日本人和朝鲜人在背后怎么说我们华人。日本人和朝鲜人也是黄皮肤黑眼睛，还满心崇仰我们华夏，可只要给他们机会，我敢拍着胸脯发誓，他们肯定要忘恩负义，在我们华夏腰眼上捅一刀！我在北洋舰队时，对他们内心所想再清楚不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也不知道是天谴，还是爹暗中施了什么手段。抓回来的生番没多久就全病死了。我也松了口气，总算不至于为这些生番，让自家人翻脸成了仇人。”
“可王祭祀却告诉大家，他跟生番相处日久，勉强懂了些番语，从生番的祭祀那听来了不少消息。就说到这东洲之西，生番部族不计其数，尤其是东面的大草原，还有东北的大湖一带，还有什么易洛魁、阿帕奇和苏族等大部族，跟欧罗巴人相交甚密，同盟也有，交战也有，绝不是南洋生番那种可以轻而易举对付的势力。”
“之后大洋公司也带来了西班牙人关于生番的资料，我也才知道，原来东洲的生番还不都是生番，什么玛雅人在南面还曾经建起过老大一个帝国。”
“可最终还不是被西班牙人用几百人就征服了？西班牙人的故事坚定了我的决心，在东洲，我们华夏要立足，就必须以血火开路！让东洲的生番畏惧我们，这才谈得上后面的事。”
“爹和桑主簿、王祭祀，甚至好多人都反对，说咱们来东洲是要立业，不是来征服的，妇人之仁！”
“罢了，妇人总是自家的亲人，他们可以怜悯，可以仁慈，却总得有人握着刀枪守护他们。所以我坚持加强武备，建起一支强力的义勇军。”
“爹在这事上很有顾忌，还担心被别人说是父子统揽军政，是要搞海外自立，所以反对我当乡尉。好啊，我不当乡尉，我就带着自愿的人扫荡周边，看老天爷最后是什么评判！”
罗五桂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关于生番之事，浦州内部，范四海父子，竟然有这么大分歧？
范六溪最后的记述已是今年七月，他说到东面生番活动的迹象越来越频繁，他带着一帮人以东面烽燧台为据点，在那里扎下了根。百多名骑兵日日操演，就准备搞一次远程奔袭，彻底解决掉周边生番的威胁。
“这可太冒险了……”
罗五桂出了一身冷汗，看记述里说，东面的生番部族动辄千人，还有洋人火枪，靠百来人就想办大事，范六溪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
范四海见他已看完笔记，苦笑道：“那小子可不愚笨，就指望把大洋公司或者大洋舰队的人拉下水，幸好有我拦着，没让他闯出大祸。估计过几天，他还会找你谈这事。你若是还认我这个老龙头，就得拒了他。”
罗五桂皱眉：“小六这思路也是武人胸怀，说不上什么大错吧。”
老实说，他自己都是这想法，自然不觉得范六溪的原则有什么问题。
范四海却道：“可此时非战时，东洲之事，浦州的未来，不应该交给武人裁决。五桂你别激动，之前咱们在朝鲜办的事，陛下是怎么评判的，你好好想想。”
罗五桂镇定下来，摊手道：“那怎么办？小六的话就是至理名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范四海摇头：“这话在中土讲说不上大错，可在东洲，不仅有西班牙人、法兰西人、不列颠人，还有不同部族的番人，我们华夏不过刚在这里落下一足，便是未来，也不能尽占其地，尽驱他人。要怎么跟他人相处，除了警惕之心，难道就没有共存和相容之道么？”
他悠悠道：“王祭祀说话倒更多是悲天悯人，少涉实务，可桑主簿，乃至白城、黄埔几家学院来此的学生倒是说到，我华夏如今放眼寰宇，不止要枕戈待旦，还要学会跟外族相处，学会怎样教化那些‘非我族类’之人，如此才有寰宇之心胸，而不是自诩为天朝上国的旧日之心。”
罗五桂忍不住道：“教化？言语不通，文字不通，我们的天庙又只系自家人血脉，不可能像洋人那些邪教，去蛊惑生番信他们的神明，怎么教化？难道还像旧时那般，在东洲封一圈番王？”
范四海拂须道：“这就是问题，所以我才说，生番之事，是我华夏在东洲垦殖的生死大事，不解决这个问题，往小的说，生番皆敌，浦州就得陷身血海之中，再难提什么发展。往大的说，东洲乃至其他地方，我华夏垦殖，就只能靠人丁和血火，而无扩于华夏之外的大义，迟早要成寰宇众敌。”
罗五桂觉得范四海有些杞人忧天，但话题着落到浦州的未来，也确实是个问题。就从武人的角度看，对待外人也有软硬两面，可现在光有硬的一面，软的一面却说不上。学洋人那样通商施医救济什么的，做倒是好做，可洋人还有神明那一手，华夏若是没有这种层面的东西，怎么也难立住脚跟。
“这事我可出不了什么主意，不过……随船来的不少都是大学问人，说不定他们能有说道。”
深想下去，罗五桂有些头痛，不过他马上就找到了帮手。

第八百一十二章 东洲记：马结人缘
随探险队来的通事馆官员有好几人，以通事蔡新为首。此人学贯中外，之前负责交趾内附和广南安抚事务，更早时还是联络当今满清乾隆皇帝的特使。英华辛亥御前定策，通事馆也肩负着搅和寰宇外交格局的重任，其中一项就是跟东洲的西班牙副王协商。
大洋公司和大洋舰队的班船都没赶得上，蔡新就跟着罗五桂的北洋舰队探险队来了。在罗五桂看来，蔡新虽只是个二十五六的小年轻，却真是个大学问人。当然，作为王道社的骨干，王道社宗师陈润的亲传弟子，当然值得罗五桂推崇。罗五桂之所以善待白令，还是蔡新认为能在此人身上榨到更多价值。
除了蔡新，还有白城和黄埔学院的学子，虽还没怎么经实务，多是纸上谈兵，可找大旗这事，本就是高谈阔论，他们正合适。
引着范四海往探险队驻地行去，罗五桂雷厉风行，就要在这事上寻寻根底。
路过营寨角落的马厩，几匹高头大马入眼，罗五桂由衷地赞道：“好马！”
当然是好马，美洲本是马的起源地，在“罗白海峡”还是地峡的时候，进入了亚洲，繁衍出蒙古马和阿拉伯马，再进入欧洲。而后美洲马灭绝了，西班牙人却带了回来，再次让马出现在美洲。西班牙人放归的马在野外繁衍成野马，为北美印第安人驯化。这些马祖辈大多是西班牙的安达卢西亚马，高大神骏，卖相比体型矮小，偏重耐力的蒙古马好得多。
范四海道：“这就是小六从生番那夺来的，据说东面大草原里，野马无数，也是小六力主慑服生番，向东深入的原因……在这东洲，地阔天高，无马不成行啊，浦州人现在几乎人人都粗通马术。”
环视一望无垠的空寂草原，罗五桂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没马，在东洲只能步行，那简直就是一桩无比绝望之事。
蔡新等人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拉来初通生番事务的天庙祭祀王临，众人就热议起来。门外守卫的义勇也侧起耳朵偷听，据说是处置生番的会议，他们这些“浦州人”自然格外关心。
议了许久，就听罗五桂扯着变了调的嗓门呼道：“这太荒唐了！”
义勇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议出了什么，让罗五桂这么失态，正要听下去，铛铛的急促钟声响了，再转头看，南面的锋燧台正飘起黑烟。
“生番侵袭！六少爷集结骑兵已经追出去了！”
一骑绝尘而来，报告了这消息，众人顿时哗然。
“崇恩，你汇聚人手赶紧跟上去……”
范四海咬着牙，要乡尉范崇恩去增援范六溪。
“我也去，带着伏波军去，呃……有马车吧？”
罗五桂当然不能置身事外，而此刻他格外尴尬，骑马他会，可那不过是代步而已，要纵马驰骋，海军上下数万官兵，没几个人有那本事，他和部下们也不例外。
“我也去，能化干戈为玉帛最好，正好试试蔡通事的提议。”
祭祀王临也当仁不让，身为天庙中人，他从来都反对杀戮，尤其是无意义的杀戮。
很快，一百多骑护着十来辆马拉大车，载着近百名伏波军和精干水手出发了。
“小六啊，可千万别逞强……”
罗五桂担当指挥，带着人马奔向范六溪所追去的东南方向，心中不停念叨着。
浦州的地形颇为奇特，这也是之前大洋公司和范四海都坚持在此垦殖的原因。浦州湾就如一道海门，破开南北海岸线上的连绵群山，而向东四五百里则是西北到东南走向，更为高峻的大山，将浦州沿海一带跟更东面的内陆隔开，在李肆前世位面，这就是内华达山脉。内华达山脉和靠海山脉夹住一条修长峡谷，南北长近两千里，东西宽三四百里，尽管气候干冷，但土地肥沃，适合耕种，正是范四海所命名的整个浦州。在范四海看来，这片地域足以养活百万人口。
自浩瀚天际向下细看，此刻在峡谷东南方，两股烟尘正高高扬起。数十骑追，数十骑逃。
“杀！追上就直接开火！”
范六溪咆哮着，怒火充斥心胸，生番就是不可理喻，不可沟通之人，桑主簿的大道理，王祭祀的大仁义，压根就不能用在生番身上。别看他们长着人模样，内里跟虎豹之类的禽兽有什么区别？之前还只是远远撞上，现在都直接摸到天门外了，绝不可留！
眼见两队人马已接得很近，一股巨大的尘浪却骤然撞出，将两方隔开。
“野马群！”
范六溪勒住缰绳，失声惊呼道。
之前只从大洋公司转述的西班牙人资料中知道这事，浦州一带从未见过野马，可现在看到，即便只是数百匹野马，也觉挟带着上天那浩浩荡荡之威，只能避其锋芒。
“混蛋……嘶……好马！”
正恼怒生番借机逃脱，范六溪的目光忽然被马群中一抹色彩攥住。
黑亮如绸，马鬃飘飞，马蹄飞扬间，一股不可言说的力度之美浸透了范六溪的心神，几乎让他忘记了前方的仇敌。
这匹神骏黑马显然是头马，领着滚滚马群疾驰而过，不知道是嘲笑分在两侧的人类，还是人类胯下的同类，还昂头嘶鸣着。
刹那间，人马似乎心灵相通，范六溪被激怒了，或者说，是被征服之欲撑满了心胸。马已是浦州人生活的一部分，拥有这样一匹神骏，对每个策马驰骋在广阔大地的男儿来说，都是难以抵挡的诱惑。
更何况这是一群马，如果擒住了头马，说不定就能拿下整个马群，浦州男儿就不必再骑那些矮小如驴的蒙古马了。生番追不着，这匹神驹算是意外的收获吧。
范六溪两眼赤红，驱策坐骑直奔那匹黑绸马而去。部下也知心意，赶紧跟了上去。
套马索扬起，范六溪就准备奔马疾驰间拿下对方。
“笨拙的海边人，竟然打起野马的主意来了，他们的先祖之灵被什么邪魔污染了？”
红了眼的并非范六溪，本在逃跑中的生番也停了下来，依稀见范六溪等人去追那匹头马，领头的一个头上顶着锦羽，背上披着五颜六色羽衣，脸上还抹着道道黑红油彩的生番脸上满是惊异。
“眼光真不错，那真是匹好马啊。”
即便是部族首领，“狂狼”的坐骑也远不如那匹黑马神骏，他也对黑马动了心，但他没急着行动。在他看来，范六溪那帮“海边人”笨手笨脚，一点也不懂套马之术，等他们被马群踩成了肉泥，自己再出手，敌人和神驹都能到手，一举两得。
果然，那海边人一套没中，坐骑还挡了马群的去路，差点被马群淹没，不过看到那人偏过马头，直接混入到马群中，“狂狼”也咂了咂嘴，赞叹着对方的灵巧。
接着他就笑了，那人再一套，却被早有所觉的黑马轻盈地一个侧跳避开，马群跟着黑马行动，顿时撞上那人坐骑，连人带马翻滚出马群，生死不知。
“可怜的海边人……”
狂狼一边为自己的敌人默哀，一边挥手准备招呼族人上去，手臂还没举起却又放下了，那人居然没事，换了一匹马接着又上了。
狂狼忽然觉得，这是个值得尊敬的敌人，至少他的勇气已经颠覆了他对“海边人”的认识，或许……这些人不是以往那些海边人？
疑问在脑子里闪过，却被不甘心压驱散，那人有了经验，直接插入马群，看架势很快就要得手，这可不行！
狂狼也冲了上去，当他混入马群时，范六溪下意识地拔枪就要开火。可对方早有戒备，单手端着长枪，两人遥遥相对。
见对方的枪口朝那黑马指了指，另一只手也晃着套马索，不必言语，范六溪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先看谁套住这马……
比就比！虽然比不上你们一辈子都在练这本事，可这一年多里，我是日日苦练，怎么也不会比你们生番差！
自尊心涌上来，范六溪已忘了之前关于“生番不是人，不可沟通”的定论。
两骑一左一右夹住黑马，感应到了危险，黑马不敢继续逗人类玩了，马蹄飞扬，就准备加速逃离。
可面对贪婪的人类，黑马显然太过自大，这时候才想着逃跑，晚了。
狂狼的套马索先出手，却没预估到黑马加速，落了空，范六溪本就揣着小心思，要狂狼先出手，自己再伺机而动，如果狂狼得手，他就要一枪轰过去。狂狼失手，黑马加速，他就调整了自己的手劲，套马索一出，正中马头。
马声嘶鸣，黑马桀骜不驯，不顾自己会被勒伤的，继续朝前猛冲，范六溪被硬生生拖下了坐骑。人在草地上拖得有如水上漂，拉出一道直直烟尘，范六溪就在心中狂叫，完蛋了——！
“松手啊，笨蛋！”
狂狼本在沮丧，见范六溪这模样，又替范六溪发了急。见此人宁死也不松手，就觉得这人真是好汉，他哪知道范六溪已经昏了头……
当范六溪七荤八素地从地上爬起时，就觉胸口肚腹如火灼一般疼痛，低头一看，好家伙，衣服全烂了，皮开肉绽。再抬头，却是那生番套住了黑马，正高踞马上，五彩缤纷的一张脸面看不清表情，就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自己。
范六溪脑子嗡的一响，就要去拔枪，可惜，不仅他手中原本握着的短铳已经丢了，腰上的短铳也因拖拉而丢掉了。
那生番叽里呱啦一通嚷，然后作出了让范六溪万般不解的举动，他下了马，将手中的套马索递到了范六溪手上。
“这真是匹好马，不过它是你的……”
狂狼很遗憾地说着，看对方莫名其妙的神色，无奈地苦笑，知道大家言语不通。
“我叫狂狼，呜嗷——狂狼，就是我。你应该不是海边人，我们之前是误会……”
狂狼努力地向对方解释自己的名字，同时想作进一步的沟通。
“我们是……科曼奇人，南面的白人就是这么称呼我们的，科曼奇……”
他的努力没有多大成效，范六溪的理解是，这个学狼叫的生番，名字叫科曼奇。
联手安抚住了黑马，范六溪再黑心，也不好现在翻脸，何况自己还有伤，对方的部众也围上来了，于是也只好努力跟对方沟通。
当罗五桂率领大队人马赶到时，看着军容严整的伏波军，狂狼很是不解：“你们到底是不是海边人？现在跟哪一家白人结盟了？”
罗五桂范六溪等人当然是有听没有懂，王祭祀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尽管起初他也是一头雾水，这些生番的语言，跟之前在北方擒杀的生番显然不同。
付出了极大的耐心，王祭祀终于搞明白了一些事，这些人正是之前范六溪在南方遇到的生番，他们跟北面靠海为生的生番是宿敌，之前遇到范六溪等人，见他们的眼眉跟那些“海边人”很像，所以才动的手。
“这个部族叫科曼奇，这个头人叫……疯狂的狼，唔，就叫狂狼吧，他们是可以沟通的。他们迫切需要盐、糖、棉布和武器，所有我们有的东西，估计他们都会要，这可是结交他们的好机会。”
王祭祀这么说着，刚刚裹好了伤势的范六溪却记起了旧痛，范十七就死在对方手上，这仇恨就不管了？
“他们可死了十多人啊，冤冤相报何时了……”
王祭祀叹道，范六溪却不服，生番就是生番，死多少都如蝼蚁，怎能跟自家人一概而论。
“既然他们头人都在这，现在一股脑收拾了正好！”
罗五桂脸色也狰狞起来，朝部下暗使眼色，就准备着动手。
“头人，这些人到底是哪里来的？”
“他们长得有些像我们，可感觉更像那些白人，都很狡诈！”
“不好，他们想动手！”
狂狼这边，族人也在跟他犯嘀咕，而对方的异动，他们也有所察觉。
想到眼前的危机和自己这个部族的前路，狂狼不由悲从中来。自己的部族在南方无法立足，只能边走边找适合狩猎的生存之地，前些年就跟北面的“海边人”发生过冲突，结了死仇。这些年白人继续向北扩张，自己这个部族在南面更难立足，就只能硬着头皮北上，要在北面杀出一块栖息地。
可前年跟这些打扮和装备很像白人的同族遇上，探路的先锋队死伤过半，证明了这些人的强大，他也只好停下了脚步，就在南面海边的平原狩猎。但两年下来，那块狭小平原的野牛和野果都没了，他也不得不鼓起决死之心，再朝北面冲击。
这一次带着精干分队过来，就是想探查清楚这些“海边人”的情况，结果发现，自己遇见的好像不是海边人，而是更凶猛的陌生人。让他奇怪的是，对方却有跟自己一样的肤色和眼瞳，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疑问或许是永无解答之日了，见对方目露凶光，狂狼就准备招呼部下拼死一搏。
王祭祀高声道：“别胡来！忘了我们之前议好的事吗？”
罗五桂顿时一脸纠结，范六溪皱眉问：“什么事？”
王祭祀走向狂狼，连比带划，向狂狼传递着这样的信息……
“我们……是亲戚，嗯，没错，亲戚！”
王祭祀一身长袍，长须博冠，面目和善，在狂狼看来，就是先知一类的领袖，他的话有莫大的权威，当然，这信息也格外地震撼，让他怀疑自己理解有误。
“我们是失散了一万年的亲戚啊！”
王祭祀伸展双臂，摆出一副拥抱亲人的模样，狂狼终于确定，自己没理解错。
失散了一万年的亲戚……
狂狼使劲比划着自己的手指头，还想用上脚趾头，一万年是多久？

第八百一十三章 东洲记：我们需要这个亲戚
罗五桂看着煞有其事的王祭祀，还有怔忪难明的生番首领，荒谬绝伦的心绪就在胸膛里一波波拱着，就觉得不呕不行。
失散一万年的亲戚，你还真说得出口啊……
时间拉回去小半日，场景转到天门的浦州乡公所里，他和通事馆蔡新、范四海、桑居九、王临，以及一干官员学者和士子们都在。
在场众人既有经手实务的专家，也有专搞大义名分的学者，“英华如何与东洲生番相处”这个议题，很快就转为“华人与生番到底有什么关系”，当然，实质就是“需要有什么关系”。
然后就有学子援引《居延盟誓》，认为可以将其扩到东洲生番上。
《居延盟誓》是在居延大战后，英华吸纳漠北蒙古所订立的纲领文件，确立了英华对漠北蒙古的统治权。盟誓更重要的部分，也就是为国中不少“汉粹”所抨击，大多数人也认为矫饰虚无，无甚意义的前言里，宣告蒙古诸部为华夏苗裔，与藏、苗、瑶等族共为华夏子民，与汉人同享华夏，共尊天道。
这个盟誓是薛雪主导，内里蕴着英华处置各族事务的政治原则，也就是民族大义。国中各方对此有不同理解，主张英华该是纯汉之国的“汉粹”自然难以接受，而他们的解读也带动了一些神经敏感之人，他们就认为，蒙古人能是华夏子民，那岂不意味着满人也能是华夏子民？这不是坏了英华的立国大义？
不过这些人终究是少数人，大多数人都下意识地将这项原则跟传统的“华夷之辨”融合起来看。入华夏者华夏嘛，既然蒙古人入我英华，尊华夏天道，那就是华夏子民，可称为同胞。至于满人什么的，他们一心要奴役汉人，自居一国，外于华夏鼎革后的道统，那当然就外于华夏。
而热血之人和军方也很欢迎这项原则，很明显，这项原则是符合英华扩张所需的大义名分。有这项原则在，异日英华插手准噶尔，收复乌斯藏，那都有“道义”支持。
国中主流舆论更批驳了“汉粹”，还深度剖析了诸如苗、瑶、藏等族随同英华一同立国，一同征战的历史，认为英华不分族裔，是以鼎革道统立国，而盘石玉、陇芝兰和龙高山、格桑顿珠等各族将领对英华所作的贡献也清晰地显示，英华非一族之国。更多人还提到了盘金铃，至今大家都当她是瑶家女子，瑶人更尊其为女娲转世。
不少“有识之士”却暗中嘀咕，嘴上说得光鲜，可朝廷贯彻的“各族互通”之策，却在推动汉人入少民之地，苗瑶少民不习汉文，不通汉律就难分沾一国之利。甚至各族土司都得仿效汉人县府，立起族老会议，明颁法令，法事独立，根底其实是推着少民跟汉人相融。
根底是根底，但“不分族裔，天道立国”的原则却是国中大义，因此公开歧视他族，宣称英华只是汉人之国的言论，都要引他人侧目，闹得大了，还要吃官司。
所以，《居延盟誓》在国中没有引发太大的波澜，而这项由薛雪推动的民族原则，也已经扩之湘西、云贵、四川等各族土司之地，之前属于缅甸的蒲甘，也以此为法理，重组了政府，纳入到英华直属国土体系中。同时英华还以此为桥梁，正跟达赖、班禅以及乌斯藏世俗贵族沟通，推动乌斯藏“回归”华夏。
脑子里还纠缠着传统华夏观念的士子有时也很纠结，英华所立这个“华夏”，范畴脱离了汉人，脱离了族裔，未免太宽泛了点，可道党一系却直言，这也是应时而生，应需而生。皇帝当年在扶南会盟南洋诸国君王时，就曾提到过“中洲共荣”，中洲或者中土的概念，不正是一个更大的华夏么？
基于上述背景，《居延盟誓》一被提出来，就获得了众人的一致认同，根据这个纲领，将东洲生番跟华夏扯到一起，那是最符合英华利益的方向。
“你们的意思是……东洲生番，跟咱们是一家人？”
罗五桂当时就觉得自己的想象力不够用了，喂喂，这可是几万里之外的另一块陆洲，咱们做人不能这么厚脸皮吧？
有人反问：“不跟我们是一家，难道跟欧罗巴的白人，或者西洲的昆仑奴是一家？不都是黄肤黑发棕瞳么？就以相貌论，东洲生番可比南洋生番更近我们华人。”
罗五桂觉得真理在自己手上，反讥道：“这里是海外之地！万里重洋相隔，我们还素无来往！你说他们跟咱们多少年前是一家，也得找条路让人家从中洲到这地方来吧？”
蔡新说话了：“咱们是怎么过来的……”
罗五桂一愣，蔡新再道：“罗白海峡……恩，就是你跟那个白令一起发现的海峡，不过数十里之遥，若是极寒之季，不定还能履冰而过，怎么就不可能是从中洲过来的？”
罗五桂滞住，感情自己还为这一说作出了最重要的贡献呢。他自然不知道，蔡新也没有自觉，随口一语，就道破了多年后历史学家、考古学家和人类学家共同努力而得出的结论。当然，他们也不知道，“罗白海峡”，在一万多年前曾经是道陆峡。
蔡新又道：“王祭祀刚才也说了，除了南面的生番曾立起什么王朝外，这北面的生番都是茹毛饮血之辈，素无王化传承，就跟我华夏北戎诸族差不多。这也非我诳语，以真究之，东洲生番还真可能是我华夏苗裔。既然有这可能，我们不妨以此为大义，如此可用上《居延盟誓》之策，华夏拓殖东洲就有了坚实根基。”
搞政治的套路是“既然可能是真，那就一定是真，因为我需要”，而搞军事的套路是“可能是真，那就意味着可能是假。既然有可能是假，那就一定是假，因为我害怕”。
罗五桂的套路对不上蔡新的套路，只好闷闷地缩在一边，听着文人们议论，此时他算是有了深刻的理解，为什么武人不适合搞这些事，他们这些文人的脸皮厚得实在是令人发指啊。
蔡新肯定了这个方向，让众人颇为振奋，接下来的工作，就是确定东洲生番到底是咱们华夏那一代的苗裔。
有学子开口就来：“洋人把东洲生番称呼为印第安人，这些年国中整理出诸多旧史，有书就提到殷商覆灭之事。说殷商纣王征东夷、淮夷、虎夷诸地，周武王趁势起兵，倾覆殷商。而殷商东征之军还在东夷，也就是现在的山东，将军攸候喜并东征大军去向无踪。学生以为，不定是攸候喜泛舟过海，来了东洲……印第安人，也就是殷人！”
众人愣住，这家伙，真敢想啊，不过听起来倒蛮像回事的。
蔡新之论的方向本就是扯淡，但政治需要的扯淡，跟茶馆酒肆里的扯淡还是两回事，是认真地扯淡，至少要经得起推敲和责难。
于是此人的殷商论遭遇汹汹辩难，顿时体无完肤。
怎么来的还好说，就算是两千八百年前的航海技术很差，也无碍海船沿岸而行，经罗白海峡到了东洲。
但把“印第安人”这个称呼跟殷商扯到一起，本就是附会，范四海都清楚“印第安人”这个称呼的由来，分明是欧罗巴人探险者以为这里就是他们想要找到印度，才把当地人叫印度安人，跟殷商没有半文钱关系。
王祭祀懂得更多，他拿出大洋公司从西班牙人那搞来的关于玛雅王朝的资料。就说北面这些生番跟华夏昔日的夷狄就没什么两样，而上下东洲之间，印第安人所建的王朝，不管是仪制，还是技术，也都看不到一点殷商的痕迹。他特别说到了一点，玛雅人已是印第安人中最聪慧最先进的一族，可他们居然还不会用轮子，而他们颇为发达的星相之术里，也完全看不到跟我华夏星相有关联的地方。
“老夫就一直在琢磨此事，也觉得东洲生番与我华夏定有关联，但要说是殷商，那绝无可能……”
王祭祀倒是以探究真理的态度研究过这个问题，可他现在没有答案，但想象力丰富的学子所提的殷商论，显然经不起推敲。就说轮子这事，大家都觉完全不可想象。真是殷商遗民，千年传承，可能丢掉文字，可能丢掉王化，也就是政治体制，但怎么也不可能丢掉轮子这东西吧？
蔡新目光闪烁，决然道：“殷商不行，最好更早，早到……”
接着的话捅破了“文化战线”的政治原理，“有迹可循，但又无迹细查的年代”。
罗五桂听得牙痛，这话他明白，那意思就是说，咱们要搞出来的说法，有证据佐证，却没办法细查，至少找不到确凿的反证，这就是政治上的扯淡。但这扯淡却带着三分真，以为它可能就是真的。
这就体现出搞政治和搞学术的区别了，搞学术的是从事实向上推结论，搞政治的是从结论向下找事实，甚至不需要事实，只需要结论的逻辑能包裹事实就好。
因此白城学院那几个道党学子马上就有了具体的方向：“查《史纪》”，“不，重点是《补三皇本纪》！”
殷商是两千八百年前的事，而以黄帝为始，又是四千三百年前的事，唐人司马贞所著的《补三皇本纪》，那更是把上古的神话时代融汇到一起，上溯十纪三百二十七万年……
祭祀王临叹了口气，该是放弃了学术思维，在这事上向政治思维靠拢，他出声道：“此事何须另作辛劳，我们天庙……不就在忙这个么？”

第八百一十四章 东洲记：东黎人的诞生
众人怔住，许久蔡新才拍掌道：“真是灯下黑啊，蒲甘不就是靠你们天庙诸贤所拟的苗裔谱系，才以华夏故民之身归入国中么？唔……王祭祀，你的《圣经》是最新的吧？”
王临点头：“徐总祭很关心我们这些海外之地的天庙，只要国中有更新，都会第一时间托各家公司递送。”
如今天庙可真是贤者之地，这个“贤”也通“闲”。但凡无心仕途，又适应不了工商大潮的知识分子，都当天庙为避难地，以出世之心，悠悠钻研自己的学问。旧朝或是鼎革，或是文祸时，知识分子大多只有佛道两途，可现在英华另开天庙一途，还声言德在民间，天庙避世，却护人德，因此成了绝佳的修心进学之地。
在天庙主持生死事，导人向善，搭手医疗和启蒙，劝解纠纷，这些事只要走上正轨，或是成为高阶修士或祭祀，就不再是什么烦心的工作。天庙的骨干分子有大把时间埋头干自己的事。因为天庙起家根基纷杂，只求具体事务上的形式统一，所以天庙中人也各有修学方向。
大多数人整理儒家经典，阐释仁善之论，还有人埋头术数，更有众多人沉迷于天庙引进的欧罗巴的经院哲学，以理性追溯信仰，从而再现玄学一途。可以说，当今的英华，最有才学的腐儒在天庙，最有成就的数学家在天庙，最有智慧的哲学家也在天庙，他们是贤者，他们也都很闲。
尽管各有方向，天庙也越来越形散，各家天庙在天位之下尊奉的神像也越来越繁杂，但圣道十二年，皇帝在江南化天主教为天庙后，天庙借“巡行祭祀会”的设立，在《圣经》和仪礼等形式上的凝聚力度也越来越大。各家天庙的“庙神”不一样，主持祭祀的特长不一样，在天庙进修的学问不一样，但《圣经》和仪礼却是大致不差的，“巡行祭祀会”定期都在联络各地方天庙进行修缮和统一。
蔡新所说的《圣经》，就是天庙的思想根本。这《圣经》的立意，其实就是教导民人，身为华夏之人，该怎样立身，齐家，成为一个有德之人，而血脉根底又是怎么来的。关于后面一部分，《圣经》就是一本融汇了上古神话和先秦历史的教材，以圣人之行，讲述华夏渊源。
完整地呈现华夏渊源，这是一桩百年工程，因为天庙中也汇聚了诸多考古、训诂和历史学家，他们根据新的发现，定期修正《圣经》中的神话或者历史脉络。
对国中如通事馆副知事郎世宁这样的公教人士而言，这种事完全就是无节操无下限无廉耻的三无之行，试想公教的《圣经》怎可能时不时就改一次呢？这让教徒信什么啊？
可惜，天庙之下容的不是信徒，而是有德之人，天庙的《圣经》也不是无所不能的神明所颁的神谕，所行的神迹，而是华夏渊源的呈现。天道无尽，人力有尽，不时纠正错误，呈现真实的细节，自然是符合天道的作为，这怎么叫无节操呢？
当然，华夏渊源都是零碎散于各族各时，还经常因古籍记述的冲突而难有定论，天庙以巡行祭祀会群策群力，选取最符合需要的碎片当作真实历史，这种没节操的事，也就故意忽略了……
王祭祀拿出《圣经》，众人都有一种按图索骥的轻松感，罗五桂倒是越觉众人太过儿戏，人家的祖宗，就让你们随手一指就定了。
“殷商太晚，不如夏桀之后？”
“夏时虽无信史，但依旧有迹可循，观东洲生番与我华夏仪礼相距甚远，还是不妥。”
众人纷纷议论着，浑然无一丝他们这一番议论，就要改写世界文化历史的觉悟。
“炎黄之时呢？蚩尤领九黎，被黄帝击灭后，九黎散去，一支散到了东洲？”
某个学子随口道来，众人沉吟，同声叫好。九黎大家都知道，苗瑶、越人乃至蒲甘诸族都属这一类。既然有南迁的，再有一支北迁的也说得过去。
蔡新却道：“若是炎黄蚩尤时的九黎，大家都知道，苗瑶甚至越人跟东洲生番的差别还是太大啊。”
王临的手指从圣经后附谱系表的“黄帝、炎帝、蚩尤”一列继续向上移，最上面是盘古，下面是女娲，再下面是燧人氏、有巢氏，然后是伏羲，之后是神农。
浦州主簿桑居九不仅是个学问人，也是天庙信人，低声道：“伏羲封国，乃有九黎，蚩尤不过是九黎后君，如果把东洲生番划为伏羲之下，蚩尤之前，既有关联，又难考究。而伏羲乃我华夏先祖，如此就有血脉相通的大义。”
蔡新捏起指头，显然是在算《圣经》所载伏羲时代离现在有多远。
华夏上古神话纷杂难辨，自相矛盾的地方太多，《圣经》东拼西凑，整理出来一套上古历史，尽管为“真理派”的史学家所不容，觉得那不是信史，同时也跟不少民族，不少地方的传述抵触，但相比之下，这一套脉络更多近于历史，而不是神话。
也就是说比烂之下，《圣经》所载谱系是最不烂的一套说法，因此正为大众所渐渐接受。至于那些“真理派”史学家反对，反正几千几万年前的事，也碍不着大多数人的生活工作，也就只是小圈子的争执而已。
王临不必看书，也不必算数，张口就道：“一万年前……”
跟众多神话传说不一样，《圣经》以诸多旁证偏证确认，伏羲活在一万到两万年前，取个下限，算一万年前吧，嗯，其实很没下限……
“伏羲曾封过一国叫东方，嗯，说不定就是这东洲的生番！”
之前那附会殷商的学子又来了劲，不过此时大家都没反驳，根据古书记载，伏羲封国无数，其中确实有叫“东方”的方国，但具体情况已不可考，反正都无迹可循，随便怎么说啦。
范四海也来了劲：“既要认生番为一家人，那就不能再称呼人家生番，不若就叫……东黎，东迁的九黎之民？”
蔡新等人拊掌道好，东黎，不错，既道明根脉，黎又通“离”，也蕴着失落血亲之意。
于是，欧洲人称呼的印第安人，在华夏有了另一个名字：东黎人，而在东洲则简称黎人。
蔡新等人在这里犯了一个错误，他们没记起琼州也有黎族，当这称呼形成共识，国中都把印第安人叫黎人后，改也改不过来了，于是琼州的黎族在国内反而被大家称呼为南黎以示区别。而百年之后，还产生了诸多误会，不少“黎人”都当南黎是他们的同族，经常跑过去嘘寒问暖，攀宗附祖，搞得琼州黎族一头雾水。
眼见众人作戏一般地将东洲生番划定为自家亲戚，还是万年前的亲戚，罗五桂压住笑意，不屑地道：“攀亲戚就有用？要说亲戚，朝鲜人和日本人该离我们华夏更近吧，结果呢？”
范四海就道：“这就是一桩大义嘛，有了这大义，咱们就能跟生番……哦，黎人更容易打交道。面对欧罗巴人，也就是黎人所说的白人，咱们也能化黎人为强援。华夏在这东洲，就得靠黎人，这盘棋才能活。”
罗五桂依旧不服：“我倒是听说，他们生番……好吧，黎人，自家人都凑不到一起，经常打得头破血流，不同族群还侍奉不同的洋人。咱们忽然跑过来说，咱们是一万年前的亲戚，咱们要联手对敌，人家怕是会笑破肚皮！人家几百年前的亲戚都是生死之仇……嗨——！”
话未尽，讥笑众人纸上谈兵的意思却分外清楚。罗五桂的想法就很简单，跟范六溪一样，拳头就是老大，打服了生番，直接让他喊爹爹爷爷，让他为自家效力，何必去立一个莫名其妙的万年亲戚。
蔡新笑了：“老罗啊，咱们只是在帮你们武人少流血，更绝后患，而不是在这事上推开你们武人。”
他看向王临：“为什么要立一个万年亲戚的大义，第一，这是有可能的，当然如你所说，这其实也没什么意义。但是……洋人能靠公教去蛊惑生番，让生番归他们的大义和王化，我们华夏要立足东洲，就必须在这事上有针锋相对之道，这道就在天庙。”
王临点头：“我华夏旧日王化也就是三纲五常，君君臣臣，已非今世寰宇所能广及于外的。而要教化生番，华夏大义目前还只及于血脉，未能如欧人那般，以神鬼之道统括。如果能立下血脉相连的大义，我们天庙就能施以同胞之训，如此，华夏之道广于所有黎人，即便不能尽得东洲，也能与欧人相抗。”
范四海还在感慨：“这终究还只是血脉之道啊，跟我所想要的还差了一截，若是我华夏的天人之伦能跨出血脉外……”
蔡新摆手：“总督说得远了，今世还是寰宇争雄拓地之时，能借血脉而行的，就借血脉，他日血脉尽了，自有脱于血脉之道。再说了，我华夏大义，现在不就已脱了汉人之义，升为华夏血脉共义了么？”
范四海沉吟片刻，重重点头，觉得自己看得的确太过超前。
这几人在交流感悟，罗五桂却瞪圆了眼，等等，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天庙容下生番！？天庙不是要有血脉之亲才能结根的么？你们……你们还玩真的啊！
此时罗五桂再也忍不住了，终于高声道：“这太荒唐了！”

第八百一十五章 东洲记：与狼共舞
罗五桂的愤怒只是闲气，他不过是下意识地觉得武人成了牺牲品。东洲生番是生番，对武人来说就是单纯的征服之路，而生番成了一万年前的亲戚黎人，华夏武人在东洲流血流汗，最终却只是为了让黎人也入天庙。罗五桂不算是天庙信人，但也觉得那是专属于同胞的圣洁之地。
可他不过是路过，没有插手东洲事务的资格，所以这愤怒来得快也去得快。但当看到三年不见，气质更硬朗更粗犷的范六溪一脸铁青时，愤怒又翻卷了回来。
跟罗五桂相比，范六溪的愤怒更是难以抑制，听到王临说什么一万年前的亲戚，范六溪几乎要咆哮出声，这意味着自家兄弟的性命将成为“归化”生番的祭品。
除了他们俩，还有一个人也很愤怒，那就是狂狼。他数不出一万年，因此他将王临的话理解为“我们是你的祖宗”。
祖宗……不管是易洛魁人、苏人，科曼奇人还是阿帕奇人，所有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人，都视自己为祖宗的一部分，是祖宗的延伸，祖宗神圣不可侵犯！
狂狼的名字来自于他的祖宗，这个名字是他不知道多少代的祖先在大草原时，连续猎杀了好几波威胁族群的野狼所获的荣誉。
对科曼奇人乃至所有“黎人”来说，任何侮辱都比不上“我是你祖宗”一语，即便是委婉而富有技巧的表述，比如“你的祖宗另有其人”。
狂狼咆哮了，他拔出腰间的小斧头，无视对方剧烈反应而围指上来的数十枝火枪，稳稳地用斧锋在手掌上拉出一条伤口，手指沾着血，在额头和颧骨上拉出道道血痕。
“呃……我觉得不太对劲。”
即便是仁心满怀的祭祀，王临王老头都下意识地感觉到不妙。
“他要干什么？”
罗五桂和范六溪的怒火也被狂狼的异样驱散了，狂狼正用斧头指住王临，叽里呱啦念叨着什么。
狂狼喊了好半天，没见王临反应，而背后数十族人的目光又都火辣辣地盯住了他，他无奈地暗叹一口气，挥起了斧头，朝已被对方保护起来的长者劈过去。
他是族长，任何对族群整体的侮辱，都得他一个人扛住，反击。他又是个年轻的族长，当他不能以“成功”证明自己时，就必须以“牺牲”证明自己。
他的决斗邀约被拒绝了，他只能更进一步，直接手刃侮辱自己部族的人，即便代价是死亡。而他也指示了族人，这是他个人的职责，不能来帮他。对方只会对付自己，不会对付他人，这是大地的法则，任何一个部族都会遵守，对方肯定也会遵守。这些人不是白人，既然不是白人，那就是同类……
正如蔡新王临一厢情愿地给这支科曼奇人找祖宗，狂狼也一厢情愿地认为对方会遵守“大地法则”，结果大家都错了。
在王临“不要杀人”的呼喊中，狂狼被难以计数的枪托砸倒，再被难以计数的皮靴踹踢，接着是无数人压在身上，将他五花大绑，他鼻血横流，天晕地转，而他的族人则被数倍的义勇和伏波军用上好刺刀的长枪指住，即便语言不通，也清楚乖乖束手就擒是最佳的选择，虽然他们很意外，觉得很无辜。
狂狼愤怒地暗想：“无耻！懦弱！他们就跟白人一样！”
罗五桂、范六溪和王临相对无语，心中都道：“果然是野蛮的生番！”
“杀了吧，脑袋都挂在烽燧台和营寨外面，咱们在扶南和勃泥都是这么干的。”
将这二十多个生番抓回天门，怎么处置又引发一场争论。范六溪的意见直截了当，罗五桂赞同，对于蔡新和范四海“找亲戚”一策的破灭，他乐见其成。
范四海怒斥道：“这里是东洲！”
王临还在努力跟狂狼沟通，可对方却紧闭双眼，一脸自忖必死的决绝。
蔡新看向同龄的范六溪，摇头道：“如果十年之内，我华夏之人在东洲能十倍于生番，也未尝不可，而这可能吗？”
王临却道：“便是如此，也不能滥杀无辜！佛魔二都督在扶南和勃泥之行，我们天庙绝不认同！仁者仁人，墨家兼爱，医者救死扶伤，都是不分族类……”
见范六溪还一脸哂然，王临也不客气了：“若是真不把生番当人，那是不是可如畜牲一般饮其血，啖其肉！？之前还有人侮辱生番女子，他们是在交牝乎？何不用猪羊？”
不止范六溪目光躲闪，不敢再言“生番如牲畜”，罗五桂也老脸微红，尴尬不语，他本是这一论的坚定支持者。
虽然听不懂在说什么，可众人的争吵态势却很明朗，就连狂狼都听得出来，这个长者是在护着他们，他微微睁眼，看向长者的目光也复杂了。
桑居九打了圆场：“言语不通，什么良策都白搭，还是先解决这个问题为好，在此之前，不宜言杀。”
狂狼和他的族人暂时保住了性命，只是暂时的，他和他的族人既愤怒又惶然。而罗五桂则将精神用在了浦州的科学考察活动上，蔡新则跟范四海等人和大洋公司驻员详细了解西班牙人在东洲的势力情况，这才是他们此次东行的真正任务。
只是在闲暇功夫，罗五桂才去看看那些“黎人”，见王临带着年轻的见习祭祀，以及学院的学子，艰辛地跟对方比划着吃饭睡觉乃至屎尿的手势，了解他们的语言，罗五桂就觉得上天造人真是绝无一致，换了他，怎么也不可能去干这种徒劳无益的事。以南洋的经验看，每一窝生番的语言都不一样。
范六溪看王临和狂狼沟通的眼神更是超然，这几日生番又在附近活动，该是想救出他们的首领，却又畏于天门的防备。天气越来越冷了，天门不可能继续在狂狼这些人身上花费人力，更不可能供养他们一冬，所以……当雪花落下来的时候，如果还没什么进展，狂狼和他族人的人头就要挂出去了，这是范四海的决定。
生番是不可能沟通的，范六溪很确定，但他同时又被另一件性质类似的事困扰着，他跟那匹黑马也是无法沟通的，几乎摔裂的屁股和险些折断的腿都证明了此事，那匹还是狂狼帮着捕获的头马，怎么也不愿被范六溪骑。
努力了半个多月，范六溪还是没有进展，但他没有放弃。这一日，他一如往常，依旧在紧靠寨子的马场里跟“大黑”斗法，也一如往常地被大黑甩下马背。这一次双方都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大黑直面人类，马蹄朝这个企图征服自己的异类狠狠踹去，而范六溪则拔枪在手，准备把这头顽冥不灵的畜牲枪毙。
嗷呜的狼嚎声在马场一侧响起，大黑打了个哆嗦，退了几步，似乎真以为有狼来了，朝后缓缓退去。
这当然不是真的狼嚎，范六溪侧脸看到了狂狼，他戴着脚铐，被两个护卫押着，刚刚闭上了嘴。
接着狂狼又张嘴，吐出了清晰的两个字：“再……来……”
范六溪皱眉，但见大黑情绪稳定了不少，正是好机会，只好依言而行，一边朝大黑走去一边暗道，这家伙是在讨好自己，以求保命么？
“朋友……”
狂狼再道一语，更印证了范六溪的想法，可他看向狂狼时，对方正用手指着大黑。
手指在大黑和范六溪身上来回点着，狂狼肯定地道“朋友……说话……”
是不是该理解为……将大黑当作朋友，跟它说话？
范六溪的理解是这样，但前半截好说，后半截是不是太荒谬了？马能懂人话？他粗浅所懂的驯马术里可没这一条，有也只会当是傻话。
算了，反正都这样了，死马姑且当活马医，范六溪张开双臂，清了清喉咙，一边朝大黑小心翼翼走去，一边说着漫无边际的话。什么“跟了我就有吃有喝，好酒好肉相待”、“你想要多少马姑娘，我都帮你找来”、“你的天命就是跟着我征战沙场，你逃不掉的”……
不知道是畏惧一边的狼嚎者，还是被范六溪的唠叨吓住，大黑竟然再度后退，范六溪无比震动，不一样了！大黑的反应，甚至大黑的眼神，都跟之前他只想着在马背上以蛮力征服大黑时的反应完全不一样了，有门！
这时他猛然记起大黑是狂狼帮着抓住的，没了继续下去的心思，看向狂狼，忽然觉得，这狂狼也像是大黑，不，也许在狂狼眼里，自己才是大黑。
“狼？这里也有狼……嗷呜？”
范六溪比划着问，心中还道，我不是要宽恕这个仇人，只是想知道更多。
“王……天边……嗷呜？”
狂狼笨拙地回应，他是想说，王祭祀说你们来自天边海对面的另一个世界，就像白人一样，你们那也有狼？而他也心道，这个人才是我的决斗对象，是他杀了我的族人，我必须让他答应决斗，为了这一点，我必须跟他谈下去。
于是，尽管两人依旧言语不通，但彼此都在努力地了解对方的意思，同时也努力地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大黑在远处歪着脑袋，默默看着，也许在疑惑，为何那两个看起来是同类的人，也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一般的沟通，他们也是要骑在彼此的背上吗？那到底是谁骑谁呢？
寒风拂过，寨子里有人低呼道：“下雪了！”
马场边，交谈并未被这雪花打断，嗷呜的狼嚎声依旧不时响起。

第八百一十六章 东洲记：炎黄之路
风雪越来越大，探险队按照预定计划，在浦州过冬。蔡新等人也都忙着研究东洲资料，再不去理会生番问题，毕竟“万年亲戚”的策略已经破灭，尽管文人脸厚，但这事本就只是闲来一笔，把它当了真，再继续自打自脸，那不是脸皮厚，是脑子没沟回。
蔡新等人默然认输，罗五桂也就大人有大量，没在面上讥讽他们，应范四海所请，研究起越冬天门扩城的城防问题，忙着忙着，生番的事也就抛在了脑后。
就范四海还挂在心上，这个部族的余众还在外面晃悠，得尽早处理了俘虏，震慑住他们，否则一冬难安。
王临的反对早有预料，可范四海没料到，范六溪也反对。
“他们还是能听懂人话的，而且禀性单纯……”
范六溪的话让范四海更难理解，十七不就是死在他们手上的吗？你不是一定要报十七的仇吗？
关于这个问题，范六溪回忆起自己跟狂狼的一次对话，过程很艰辛，他的回忆也是经过加工整理的。
对话源自狂狼和族人被要求洗浴，有热腾腾的水，他们也乐于接受，但看管者还要他们拆去头饰，用什么皂膏洗头发，他们就产生了极大的抵触情绪，为此差点发生了流血冲突。
祭祀王临赶来劝抚，用了一番诸如“尘世污垢藏着毒蛊，头发更是不容易清理的地方，必须经常梳洗”的道理，再加上显微镜里的亲眼目睹，才让他们乖乖顺从了。
范六溪赶来时，见到洗白白的狂狼头顶那根小辫子，有了很不好的联想，问他为什么要留这种辫子。
“如果战败的话，方便敌人割走头皮，如果你要杀我，记得杀我之后，抓住这根辫子，剥掉我的头皮。”
狂狼的回答让范六溪不寒而栗，剥头皮？果然是野蛮的生番，不过……剥就剥吧，为什么自己还要做好被别人剥头皮的准备？
狂狼当时看他的眼神很是不屑：“这是战士的荣誉，当你战胜敌人时，你就有权从敌人身上拿到荣誉，当你失败时，你也要交出你的荣誉，这不仅是尊重敌人，也是守护自己身为战士的荣誉。”
搞明白了这小辫子跟满人的来历不同，范六溪心里好受了一些，他皱眉道：“哪有那么麻烦，直接砍头就得了。”
狂狼弄明白了他的意思，朝旁边退了一下，畏惧而又愤怒地道：“真是野蛮！”
按照狂狼的说法，这片大地上的人都讲究全尸，都认为灵魂跟身体是有关的，砍头就直接断了灵魂，是对“大地法则”的践踏和侮辱。
狂狼接着向范六溪提出了控诉：“去年你们杀死了我的族人，却没有剥掉他们的头皮，就连我的兄弟，我都不能用战士的礼节给他下葬。你们说是我们的亲人，我根本就不信！”
范六溪被搞懵了，对狂狼来说，杀了他兄弟这事不算什么，杀了人却不剥头皮反而让他愤怒？
狂狼接着道：“在这片大地上，死不过是回归先祖之灵，战死是每一个战士的归宿，你们打败了我兄弟，杀死了他，这是他的归宿，但是你们却没有尊重他！”
范六溪沉默了，他不仅觉得自己对狂狼的仇怨已经消解了大半，还觉得狂狼这说法份外熟悉。抛开剥头皮这桩野蛮行径，从古老的一面看，似乎接近于上古先秦时代的武士之道，从今世的一面看，又何尝不是英华“天职论”应于武人的精神？
范六溪忽然觉得，东洲生番，至少是狂狼这样的人，说不定还真是“黎人”。
儿子态度骤然转变，范四海却不怎么乐意，他是功利主义者，之前推动“万年亲戚论”是为现实考虑，现在力主杀了俘虏，震慑余众，也是为现实考虑。而范六溪之前对生番强硬，现在又“软弱”，却都是感情用事。
范六溪很固执，也许是被狂狼那些话里所蕴的武士之道所震动，也许是觉得自己跟狂狼的个人仇怨已经两相抵消，总之他不愿就这么杀了狂狼。
范四海也现实地妥协了：“好吧……再给些时日，至少得让他们认同我们是一类人，愿意服华夏王化。”
同一类人是可能的，同一个祖先，却绝不可能。
狂狼一点也不领情，他只觉得这说法份外可笑，对他来说，“祖先”是族人的灵魂之源，这不是道理能说得明白的事。
在这事上，祭祀王临摆事实，讲道理，都毫无成效，王临自然意识不到，对“黎人”而言，这事根本就不是能用逻辑实证探讨的话题。就如跟公教信徒说，根据历史考证，耶稣并没复活过，信徒压根不会理会你，只会觉得你用凡人的手段去追究神迹格外可笑。
但狂狼也揣着一丝疑惑，他也想搞明白，这些自称“华人”的人，到底是怎样的同类。
因此，他提要求说，希望看看华人“神庙”里“祖先的样子”。狂狼这个部族“祖先的样子”是狼，他们认为祖先的灵魂跟狼是一体的。
王临不仅同意了，还搬出全副手段，什么天曲，什么烛光，用上最好的熏香，还打磨了“天位”，清洗了妈祖娘娘和盘娘娘两尊神像，就指望靠这些感官手段慑服狂狼。
狂狼等人置身天庙，的确是涕泪纵横，但他却得出了结论：“你们跟白人没什么差别，你们来自遥远的世界，握着强大的力量，你们背后有更强大的神明。”
白人传教士在东洲已经活动了很多年，有些东西已为“黎人”所共知，狂狼自然了解一些。听他这么说，王临就觉自己的一番辛劳终究是白费。尽管狂狼已经吐露出愿意跟华人结盟的意思，从某种程度上看已算是成功，可对王临来说，狂狼把华人跟白人视若一类，就是彻底的失败。
当狂狼好奇地翻开天庙里大号的绘本圣经时，事情有了转机。
“这些……是你们祖先的文字？”
他指着绘本圣经里所绘的符号问，这些符号包罗了最早的象形文字，再到甲骨文、金文。此时国中考古已是单独一门学问，甲骨文已为国人所知。这些新发现不仅进一步冲垮了儒家经典的话语霸权，也迎合了国人渴求重新审视自身历史的成长之心。
“这……就是你们祖先的样子？”
接着狂狼发现了一个图腾，尽管形象不断有所变化，但大体是一致的：蛇身、兽腿、鹰爪、马首、鱼尾、鹿角、鱼鳞，看起来纷繁复杂，融在一起却份外威严。
“龙？”
狂狼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字，然后在龙的形象里找到了熟悉的部分，尖牙利齿的龙头怎么会是马首呢，绝对是狼头，只是嘴巴长了点而已……
再想到一直在营寨里飘扬的双身团龙旗，狂狼的心神被一股浩瀚之力猛然压住，这力量穿越了万里空间，万年岁月，把他的灵魂带衔起，带到了自己祖宗之灵身边，然后……这龙跟自己的祖宗之灵，族里一直悬挂着的狼头融在了一起。
这些“华人”也在祭祀先祖，他们还给最尊敬的族人立了雕像，供为“先知”，而他们也认为，自己跟先祖是一体的，死后会重返先祖。
虽然还有太多的不同，比如他们居然尊奉女子，比如他们做事的手段更像白人，但他们的灵魂之道跟自己一族还真是相像。
看人第一是看灵魂，第二是看肤色，第三才是看手段，既然第一第二都有渊源……
狂狼忽然觉得，自己跟华人，还真有可能是同一个祖先。
“生番狡诈，绝不可轻信！”
不管是阅历超人的范四海，还是学识渊博的桑居九，以及罗五桂等人，都视狂狼的转变为投机。华夏中洲的夷狄不都如此么？当心性不再固守于族群传承时，就被极端现实的功利之心占住，别说同一个祖先，让他心悦诚服地喊爹爹爷爷，他都毫无心理障碍。
因此除了范六溪和王临，其他人都反对接纳狂狼部族，包括蔡新本人。让他们不信任狂狼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们抓到了几个在附近游弋的狂狼族人，对方供说粮食将绝，族群正面临生存危机。即便是蔡新，也已头脑清醒，觉得让这支可能威胁浦州的部族彻底消亡更符合利益，毕竟华人在浦州根基还不牢，而狂狼部族将近千人。
雪下得更大时，狂狼也意识到了自己族人的危机，哭求王临和范六溪能施以援手，而两人也都只能哀声长叹。
于是浦州也面临危机了，狂狼的族人在天门南面聚众呼号，不仅为他们的族长，也为他们的生存。这支勇悍的科曼奇人不惜以灭族为代价，去争取那一丝渺茫机会。
就在范四海决意用上罗五桂的力量，彻底铲除这支部族时，北面海湾处的烽燧台飘起了浓浓黑烟。
“邓亮，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在罚咱们？”
“怎么说？”
“是咱们在海对面的哨楼上看到了罗将军的船队，是咱们在最南面的烽燧台发现了生番，这一次，咱们转到北面，结果又是咱们……”
“这不是老天爷在罚咱们，这是老天爷让咱们来这人世一趟的天职，老天爷定好了，要让咱们警示亲人。”
“你这么说我就安心了，好吧，是咱们尽天职的时候了。”
北面海湾的烽燧台上，范宇和邓亮唠叨过之后，举起了火枪，北面大批人群正踏过雪面，朝烽燧台涌来。
自烽燧台传来的枪声响了小半个时辰，然后寂静下来，浦州乡尉范崇恩痛苦地闭眼，知道两名守卫已经殉难。
“不是我的族人，是海边人！”
狂狼被提到公所衙门审讯，他顿时作出了判断。
范六溪暗道报复终于来了，早前他杀了一百多北面生番，对方估计倾族南下，要讨回公道。
“海边人也是我们的仇人，让我们也去！”
狂狼提出了要求，众人把目光集中在了范氏父子身上。
范四海看住儿子：“如果这一战能证明他们的诚意，也未尝不可。”
范六溪点头道：“我会看住他们。”
大批人马乘船越过海峡，皮靴和赤足一同踏上对岸的雪面，之后枪声和喊杀声响成一片，番语的呼号在敌我两面沸腾。
天色早早垂下灰幕，来犯的“海边人”不仅遭遇华人的火枪和刺刀，还遭遇科曼奇人的斧头、弓箭和梭镖。他们毫无抵抗之力，很快被尽数歼灭。
看着狂狼腰间挂着的一串小辫子，辫子底端还挂着血淋淋的头皮，范六溪眼角抽搐，而当谈到俘虏的“海边人”该如何处置时，狂狼淡然的问答更让范六溪有些难以接受。
狂狼问：“你们之前作了什么，让他们一族人都来报复？”
杀男人，淫妻女，范六溪如实回答。这支“海边人”不仅来了三四百男人，后面还跟着四五百妇孺，此刻自然都成了阶下之囚。
狂狼再问：“那剩下的人会怎么解决？”
范六溪还是如实回答，壮男杀了，妇孺留下。此时他的心境也变了，即便海边人跟狂狼不同，但他也不再视生番如畜牲。
狂狼却道：“女人可以留下，男人，不管是小的还是老的，都该杀掉。”
见范六溪惊讶，他继续道：“这是灭族的战斗，失败的一方只要有一个男人活着，他都能继承这一族的名字，一辈子想方设法报仇。我们的战争就是这样，只是争草地争牛马的时候，我们都会尊重敌人的女人和小孩，敌人的荣誉，可灭族的战斗就不在乎这些了。他们既然把族人都带来了，肯定也作好了准备。你杀他们的男人时，不会有人反抗，他们已经清楚这样的结局。”
范六溪心说你当然乐于见到自己的仇人被灭族，所以推着我们下狠手吧。
狂狼淡淡道：“其实我们一族也作好了准备，如果你们还是不相信我，我的族人只好发动攻击，我们肯定也会失败。到那时你要杀光我们一族的男人，也不会有人反抗。对了，我觉得……我们算是朋友，看在朋友的份上，我希望你能收下我的妻子。”
范六溪瞠目，狂狼继续道：“她还有两个妹妹，你也要收下。按照我们的传统，她们必须在我妻子怀孕的时候，代替她姐姐服侍我。”
看着狂狼述说此事的淡然，范六溪知道这是真话。丢开什么姐妹同收的绮念，范六溪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悲哀，代入到狂狼，乃至那些“海边人”一面的悲哀。
“听说你们也是被白人从南面赶过来的，难道你们就不怨恨我们这些外人抢走了你们的土地？”
范六溪费了很大劲才让狂狼明白自己的问题，而理解狂狼的回答也费了很大劲。
狂狼说，白人当然怨恨，因为他们引诱族人抛弃先祖之灵，去信他们的神明，白人还自诩文明，视他们为野蛮人，总是在一些事情上指手画脚，但除此之外，怨恨再不会单独针对外人或是同族，恨的只是抢夺生存之地的敌人。在这一点上，不管是外人还是同族，都一视同仁。
接着狂狼再道：“你们……不是外人，所以，有可能其他同族，会比恨白人还恨你们。”
范六溪没有完全明白，只知道狂狼已经开始接受那个什么“万年亲戚论”。
而狂狼也很不理解，华人为什么没照他的建议，杀掉俘虏里所有男人，甚至都没杀一个俘虏。
“我们也有我们的传统，不会随意屠戮……”
范六溪红了红脸，但还是厚着脸皮说出了这话，心中还道，这只是针对你们一族的盘算，要接纳你们一族，就得为你们留下敌人，防备而已。
经历了这一番来往，狂狼一族跟浦州华人终于有了初步的认同，范四海以老谋深算之道，为狂狼一族提供粮食，狂狼一族则提供马匹，双方互惠互利，同时容狂狼和一些族人在天门学习，为进一步融合打下基础。
海边人则作为另外一股力量，以奴仆之身，在天门南面草草搭起的寨子里安顿下来，之后将充当浦州华人的农奴，走上另一条融合之路。
这依旧是一条血火之路，即便连范六溪，心中都隐隐有一股负疚感，觉得自己是侵掠他族的不义罪人。可看到狂狼等人在天庙里虔诚地叩拜天位，之后还强烈要求在天庙设置一尊野狼雕像时，却又觉得，这未尝不是东洲黎人的新生之路。如狂狼所说，东洲黎人，本就走在血火之路上，根本不分内外。
王临对范六溪所说的话让他更为震撼：“我们是在重走炎黄之路……”
当狂狼邀请他去自己的帐篷，分享他妻子的姐妹，范六溪确认，这事绝不是未来之路。

第八百一十七章 东洲记：新西班牙在等候
“圣道十六年了啊，今年的春天来得晚了些，还想着带你们去看看浦山的春景……”
“春风已在心头，何须以眼相待？”
“龙头别送了，最多半年，我们还要回来的。”
浦州天门码头上，范四海与蔡新、罗五桂一行道别。
“回来时怕天门已经多出不少黎子黎女。”
看到范六溪骑着那匹大黑马，带着狂狼也来送别，罗五桂搓着下巴，笑得很是暧昧。
这一冬的变化很多，狂狼有了个“浦八朗”的华名，这名字还另有一篇文章。狂狼要跟范六溪分享妻子姐妹的打算失败，但还是成功地将自己的妹妹塞给了范六溪，让范六溪因朝鲜侧室病亡而空寂的床榻终于又有了女人的温暖。
浦州天门的光棍们在这一冬都有了床伴，但路数却跟范六溪不同，他们的床伴来自那些“海边人”。如罗五桂所说，半年多后再回来，那些黎人女子也该诞下华黎混血的儿女了。
“蔡夫子，结果还是靠万年亲戚论哄住了黎人啊。”
眼见“华黎情深”，范四海、桑居九和王临等人正准备通过狂狼这个部族，继续接触其他科曼奇人，东洲之事内外都走上了正轨，罗五桂向蔡新表达着自己的钦佩，以及早前不屑于该策略的羞愧。
蔡新却另有感慨：“这哪里是欺哄？我等文人不过是立下大义名分，大义之下，还得靠赤诚真心啊……”
罗五桂依旧笑得暧昧，但方向却已不一样了：“蔡夫子，对上西班牙人，可就不能献真心了。”
蔡新耸肩：“还得是真心……”
他也笑了：“真心地哄。”
范四海父子继续在浦州努力，探险队摇身变作英华外交使团，带着已换回丹麦国籍，再在双身团龙旗下向大英圣道皇帝宣誓效忠的航海顾问白令先生。朝南方航行扬帆驶去。一个全新的战场在等待着他们，准确说，在等待着蔡新。
蔡新跟范四海是同乡，都是福建漳浦人，自小家贫，却勤奋好学。若是在李肆前世时空，他会在二十九岁，也就是三年后进士及第，入翰林院。次年荷兰人在爪哇屠杀华人，制造“红溪惨案”，清廷商议是否禁绝南洋诸国贸易，还是他力主只禁爪哇，不禁它国。而后入值上书房教导皇子，历任兵部、礼部汉尚书，再任《四库全书》馆正总裁，官至文华殿大学士。乾隆对其礼遇有加，浸染成一头积年朽犬。
可在这个被李肆翻搅的大时代里，蔡新就跟李朱绶、汤右曾、史贻直等人一样，人生骤然转向。不过跟李汤史等旧清官员不同，他可是根正苗红的“英一代”。贵妃咏春娘娘领军攻占漳浦时，他才八岁……
圣道五年，他从漳浦县学毕业，成为一名光荣的大英秀才。之后所面临的人生五光十色，而他的去处不幸而又幸运。不幸是他没考上白城黄埔学院的附属学堂，国人称之为小国子监，幸运的是，在他被同乡拐去香港海军学院附属学堂，或者是眼热那鲜艳的红衣，投身黄埔陆军学院附属学堂之前，就被通事学院附属学堂的优厚学金给勾引了，他家很穷，而他又崇拜苏秦张仪。
学堂两年，学院三年，五年苦读，蔡新精通拉丁语和法语，曾任联络满清乾隆皇帝的密使，再在葡萄牙公使馆任参事三年，为推动葡萄牙跟英华签订直航贸易协定中立下了汗马功劳。而真正独当一面，让他在国中立下字号的功绩，还来自交趾内附的创造性谋划。
一般交趾民人以及广大交趾官僚早就想内附了，但黎皇还有心结，郑家余党更是坚决不从，还视此势为东山再起的绝佳机会。尽管贾昊以武力和威名震慑住交趾，可冰层之下依旧是汹汹暗流。
蔡新临危受命，考察交趾内附是否可行。他分析了交趾的现状，总结了当年贾昊、谢承泽、向怀良和冯静尧等七人所定的交趾之策，最终确认，交趾已熟，可以入口。
顾忌在于大越皇帝黎家的处置，以及广南阮主的反应，倒不是怕阮主跳脚，而是怕他也屈膝带着广南内附，这就要破坏国中东西两院在交趾事务上的一致立场。这个立场也是国中大多数工商和民人的底线，收交趾可以，再收广南，绝对不可以！
蔡新给出的方案是：收交趾不收大越，扶广南阮氏接大越皇帝的龙椅。至于原本的大越皇帝，黎维禟已病死，三年前继位的黎维祊在孔尚任多年教导下变成了一个恪敬守礼的书呆子，整日惶恐于家族在华夏故土另立帝号的僭越之行，让其禅位广南阮主，回归华夏当个开国归德公，正合黎维祊的心意。
至于大越皇帝的坑，就交给广南阮主阮福澍继续蹲了，如此一举数得。谋划大面上简单，内里却是一整套连环，当蔡新跟着罗五桂出洋时，他的谋划才一步步显露出来。
罗五桂探险队在堪察加蹂躏白令先生，交趾正陷入乱局。
并不是所有交趾人都愿意内附英华，世代以“小中华”自居的越人自称京越党，背后站着交趾传统守旧的大地主阶级以及阴魂不散的郑家，鼓噪起交趾越人，要推翻“卖国求荣”的“伪越皇帝”。
鉴于英华红衣的凶残和佛都督的名望，京越党最初不敢向华人动手，刀锋直指交趾的东林党，以及攀附东林党，跟英华工商勾结而得利的交趾工商。蔡新跟着罗五桂和白令一同欢呼中洲东洲就只有一道窄窄海峡相隔时，升龙府却已杀声震天，血水满地。诡异的是，英华红衣却置若罔闻，隔岸观火。而当“起义者”杀了无数高官，杀出了信心，将矛头转向华人时，贾昊才领着红衣出面，开始了又一轮清洗。
遭受重创的交趾官僚阶层纷纷涌向通事馆，希望进入英华本土避难，可除了名单上的少数官员外，其他人都被拦住。交趾通事还告知他们，英华将在交趾先建起法院，清算交趾官僚和工商勾结，荼毒交趾国民的罪行。有门路的交趾官员更打听到了内幕，说英华收交趾的第一步就是安抚交趾民心，而这需要借以东林党为首，一干交趾官僚的头颅一用。
交趾官僚们纷纷痛骂上国天朝过河拆桥的狠毒行径，没错，出面压榨交趾人的是他们，可他们背后还站着英华工商啊。但他们却没想到，之前当狗咬人吃肉欢实得很，现在不过是英华在打狗而已。
入不了英华，交趾也已呆不得，这些平日满嘴仁义道德，转身就受下商人银钱，搜刮民人脂膏的官僚只能南逃。南面虽是广南阮主所领，可名义上还是大越国之地。而讽刺的是，被红衣武力所震慑的京越党人，也纷纷南逃避祸。
圣道十五年年中，史称“越人还土”的大迁移蔚为壮观，据后人统计，有将近百万人从交趾迁移到了广南。
摧毁了腐朽守旧的交趾官僚，扫荡了无心归附华夏的京越叛逆，贾昊很满意。这一步非蔡新所定之策，而是多年前他们七人所定的交趾之策，只不过借着蔡新所策划的大势，才终于完整地实现。现在交趾的社会精英，只剩下与英华关联紧密的工商阶层，以及心向华夏的道党一脉知识分子，说不上太干净，却足够铺开新的格局。
蔡新的谋划更多着落在广南阮主身上，阮福澍也面临着一个形势更复杂，矛盾更激烈的新格局。但身为大越名下一方诸侯，如今拿到大越皇帝的大义，阮福澍这个当老了伪王的家伙兴奋得血管爆裂。
阮福澍原本正因广南前途未卜而迷茫，甚至将献土归附英华列为选项，现在么，屁股摁在了龙椅上，英华从交趾挤出来的渣滓，他只能接受，也乐于接受，此刻的他有二十分心气砍人脑袋。
阮福澍施展浑身解数，将南迁的东林党和京越党整合为一股力量，所谓的整合，当然就是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这两党里的郑家派、黎皇派被一一清除，剩下的就都成了阮皇派，成为新生大越阮氏王朝的统治中坚。
圣道十五年下半年，广南也陷入到血火之中，作为“越人还土”大潮的一部分，数万华人和十数万亲近华人的广南人，不是北迁到交趾，就是南迁到扶南。
在浦州，祭祀王临对范六溪说，华夏在东洲是重走炎黄之路。而同时在交趾和广南，因蔡新之谋，社会以百倍于自然的速度崩解、重组，前后不下十万人被这股狂飙的历史大潮碾碎。
蔡新虽不知具体情况，却能料到这种结局，这正是他想要的，也是通事馆和皇帝想要的，蔡新更相信这也是华夏所需的。不待此策全然兑现，皇帝就点名要他担纲东洲之行，显然皇帝也很清楚，这一策注定成功。
圣道十六年三月，当蔡新踏足新西班牙总督辖区，墨西哥的阿什普尔科港时，心中忐忑，满脑子就回荡着交趾之事，他必须要借以往的成功来巩固自信，这里实在是太陌生了。
“蔡次明，你可得记住，陛下看中你哪一点，以此一点为此行的总纲。”
上司谢八尺的叮嘱似乎又响在耳边，蔡新深呼吸，将混杂着烟草、可可和各种香料的空气使劲抽进肺部，再一口全喷了出来。
陛下看中自己哪一点？
蔡新再看看身边的罗五桂，心说跟这家伙一样，一个字：敢！
敢想、敢干、敢承担，这不止是自己，这是英华通事馆乃至军队所共有的特质。军队还要受军令约束，而通事馆是寰宇行棋，诸事皇帝都只能给总纲，任由主事人自断，总纲就一条：夺土、夺利、破旧局。
蔡新完成了心理建设，抬头东望，目光中混杂着炽热的欲望和沉冷的谋算，嘴里嘀咕道：“新西班牙，我来了……”
墨西哥城，新西班牙总督，领有西班牙副王头衔的卡斯迪略候爵打了个喷嚏，接下仆人递过来的一张熏香丝绸手绢，揩完鼻涕后，当着国王使者的面，随手将手绢丢进了垃圾桶里，使者连同多位随从顿时瞠目结舌。
如果没看错的话，这可是一张出自赛里斯江南之地的“苏绣”丝绸，在西班牙本土要换至少上百比索。即便是国王陛下，都不可能这么奢侈，而总督却如待一张草纸一般，眉头都不眨地丢掉了。
奉命巡视新西班牙总督区政务，当然，第一要务就是在这块西班牙海外最大最富庶殖民地上压榨到更多税收的使者愤怒地质疑道：“这跟殿下所述的新西班牙财政状况……”
卡斯迪略以更大的愤怒打断了他的话：“当然不符！”
总督的声调很高：“王国需要财富，可陛下身边那些无能之辈却只把目光放在白银上面，丝毫没有注意到我们新西班牙面临的全新形势！我们失去了吕宋，可我们得到了一条赛里斯航路，一条只需要往返大西洋就能把赛里斯人的货物转运到欧洲的航路，购买这些货物所需的白银，转眼就能赚回来好几倍！”
“可我前任的请求，我的请求，都被王国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现在葡萄牙人，区区的葡萄牙人，居然都跟赛里斯人达成了直航贸易协定，改变我们西班牙王国命运的机会，就这么被葡萄牙人夺走了！”
说着说着，总督已经咆哮起来：“不仅如此，王国还不断要求我缩减跟赛里斯人的贸易总额，放着唾手可得的财富不要，却总是催着我继续在墨西哥的土地里挖出白银，运回西班牙，然后让葡萄牙人、法兰西人、不列颠人跟荷兰人从我们手里赚走这些白银！”
“所以……”
他又打了个喷嚏，仆从再递上一张丝绸手绢，他揩了鼻涕，挥着手绢道：“所以这东西在我们新西班牙多得平民都能用来擦嘴！而王国的法律却不允许我们运回欧洲，换成金银，上帝啊，陛下的神智真是……”
总督的咆哮嘎然而止，他意识到他这话不是比喻，而是事实，西班牙国王腓力五世现在的确有精神问题。
总督的愤怒很快为使者所理解，近些年来，西班牙本土经济陷于衰退，国家财政不堪重负。对西属美洲殖民地的赋税定额也越推越高，就指望殖民地就帮王国渡过难关。
原本殖民地，尤其是新西班牙总督区也已一蹶不振，丧失亚洲的吕宋之后更是如此。但最近几年，王国获得了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的消息，确认新西班牙的金银开采已经有所恢复，乐观一点，甚至还能用“欣欣向荣”之类的词语形容。
王国当然要求新西班牙给本土送去更多白银，而这要求却跟新西班牙自身利益产生了冲突。新西班牙的金银矿业之所以兴盛起来，原因是新西班牙跟赛里斯实现了直航贸易。如果将生产出来的金银大量上缴，贸易就再难维持，而矿业又会衰退下去。
更重要的是，对新西班牙来说，将赛里斯货物进行转手贸易，比直接采掘金银更有前途。新西班牙已有一批受惠于此的走私商形成了既得利益集团，包括正为国策而义愤填膺的西班牙副王。
使者遗憾地摇头道：“殿下，这事不仅不符合王国一贯的贸易政策，也违反之前跟不列颠所签订的《塞维尔条约》，不列颠人答应不跟西属美洲殖民地直接贸易的条件，不止是沃波尔政府不希望我们西班牙王国跟法国走得更近，还因为走私到欧洲的赛里斯货物已经影响到了不列颠人的利益，走私者不仅来自葡萄牙，也来自新西班牙……”
总督粗鲁地吐了一口痰：“什么重商主义，都是被不列颠那些无耻的阴谋家害的！不列颠人从来没有信誉！他们的走私船在加勒比海比海盗船还多！沃波尔装兔子，王国那些高贵的大臣们也跟着吃素！？”
所谓重商主义，就是少买多卖，保护原料，霸占市场，同时本土居于贸易中枢地位，不允许殖民地在加工和转口贸易上有所发展，此时的欧洲国家都信奉这样的经济原则。可很显然，这事只有符合条件的国家才更占便宜，比如不列颠。
总督不耐烦地作了总结：“总之，要新西班牙贡献更多白银是不可能的，我宁愿以三倍定额的赛里斯货物抵偿，而且还是以我们新西班牙本地的价格。”
使者呆了好一阵，纠结地道：“都是赛里斯人的错……”
正说到这，一位书记官奔进大厅，高声道：“赛里斯使团来了！”

第八百一十八章 东洲记：带血的大饼
卡斯迪略侯爵早就盼着赛里斯使团来了，这是前年约好的，目的是“规范”双方贸易。抱怨归抱怨，国王要求缩减大帆船贸易规模的王令必须服从。但具体怎么缩减，就需要跟赛里斯人详细沟通，将需要报关的合法货物和不必报关的走私货物分门别类进行处理。
王国使者，西印度事务大臣助手卡尔维斯不解地道：“赛里斯使团？他们为什么要跟殿下您直接打交道？新西班牙没有外交权，他们完全可以直接通过里斯本公使馆跟王国联络……”
卡斯迪略也以疑惑的表情，掩饰自己其实是跟对方谈走私贸易的事实。
卡尔维斯决然道：“我是西印度事务委员会的代表，赛里斯人要谈什么，我也必须在场。”
卡斯迪略谦卑地点头，之后他为卡尔维斯的决定庆幸不已。
阿卡普尔科在墨西哥城南面八九百里，书记官收到的是快马送来的消息，蔡新等人来到墨西哥城已是四月二日。
从阿卡普尔科到墨西哥城的路程漫长而艰辛，蔡新等人的游历猎奇之心早就被消磨殆尽，在盛大的欢迎仪式结束之后，他就直接跟总督谈起了正事。
蔡新开口就要求新西班牙和英华实现全面自由贸易，卡斯迪略尴尬地咳嗽，卡尔维斯接过话题，事情就成了英华和西班牙之间的非正式谈判。
卡尔维斯指责英华违反国际外交惯例，越过王国政府直接跟殖民地来往，这是粗暴干涉他国内政，企图分裂西班牙的不义之行。
蔡新本以为这家伙是书记官，听他自我介绍说是西班牙王国西印度事务委员会代表，西印度事务大臣助手，顿时大喜过望。原本他此行只是先跟新西班牙达成默契，再通过里斯本公馆走王国路线，现在有王国代表在这里，两条路线合一了。
蔡新压住喜悦，冷脸谴责西班牙王国派遣军事顾问团协助满清伪政权，企图颠覆帝国的无耻罪行，顾问团的军官都来自新西班牙，他当然要来找新西班牙质证。
满清雍正皇帝雇佣西班牙军事顾问团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蔡新只是拿这事打压对方气焰。
卡尔维斯很理智地回避了此事，转到蔡新所提的要求上，直截了当地加以拒绝。全面自由贸易？西属美洲四个总督区都必须通过指定港口和指定路线跟王国进行贸易，你赛里斯居然要跟新西班牙单独自由贸易，做梦呢。
蔡新冷笑，说那好，咱们两国就得在吕宋问题上签署正式条约，确认双方权益。
这可命中了西班牙王国的软肋，之前腓力五世虽然捏着鼻子签了吕宋备忘协议，但终究不是正式条约，西班牙王国对外依旧宣称对吕宋拥有主权。这本是西班牙人不甘服输，不愿丢脸的拖延之举，可十多年下来，吕宋华人已占当地人口六成以上，虽还是公司托管地，可也就只蒙了一层皮，英华在吕宋的统治已坚不可摧。
之前英华也不太在意将吕宋地位以国际条约正式化，先占住里子再说。而现在英华要走这一步，就意味着推翻之前关于大帆船贸易的协议。这十来年里，大帆船贸易名义上还是专属于西班牙的国内贸易，而非西班牙跟英华的国际贸易，一旦将这项贸易正名，西班牙王室又要损失一大笔特许收入。
卡尔维斯搜肠刮肚地找着反击之策，猛然想起总督跟他谈到过的一桩旧事，于是他转而声讨赛里斯人侵犯新西班牙土地，在上加利福尼亚建立殖民据点的行为。
戏肉来了……
这才是蔡新来新西班牙的真正目的：让西班牙承认英华对浦州拥有主权，接受英华踏足美洲争霸格局的事实。
国家之间争利的确是以力相较，但并非意味着什么事都要先打一场，分出胜败，那样成本太高。尤其是在错综复杂的全球争霸格局里，以实力为后盾，权衡利害，分清主次，达成妥协，在各方面利益上进行调整，这才符合近代国家的行为准则，而这种妥协的表面形式就是国际条约。
军队的任务是展现国家力量，分析形势，找出双方都能接受的底线，同时尽可能地压榨对方，为本国争利，这就是蔡新这类人的任务。
浦州所在的地域并非无主之地，西班牙将其称作上加利福尼亚，这是必须解决掉的隐患。英华国中原本对西班牙所宣称的统治权不以为然，觉得西班牙既然没有在当地实行有效的统治，那种宣称也只是口水话，就算西班牙人不服，再打就是了。
可熟悉欧洲殖民法理的通事馆中人却知道，如果西班牙不放弃此地的法理统治权，以后总会闹出乱子。而后知三百年的李肆更清楚这一点，这种事情不能全靠武力，否则美国就没必要花钱去买阿拉斯加。
卡尔维斯主动说到浦州，这就表明西班牙人对英华踏足美洲的决心还没有认识，才轻易地送上了谈判主导权。
蔡新悠悠道：“我们正在跟不列颠人商谈购买那片土地的交易……”
卡尔维斯愤怒地道：“那片土地是西班牙王国的领土！这是国际公认的！”
蔡新耸肩：“在这种时候，沃波尔政府也许会坚持他们的观点，墨西哥以北的美洲土地，都是德雷克爵士献给伊丽莎白女王的。”
卡尔维斯怔住，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赛里斯使臣并非是他想象中埋首于书本，不知天下事的赛里斯贤者，此人对欧洲历史和现今形势了如指掌。
早年大航海时代，各个国家的探险家都“发现”过北美，不列颠大海盗弗朗西斯&#183;德雷克以他的冒险，为不列颠争取到了“从大海到大海”的北美所有权。尽管这个所有权只是声称的，随后形势变幻，大家都已不怎么当回事，西班牙在上加利福尼亚的所有权更具效力，但德雷克的宣称也不等于完全没有效力。这就跟欧洲王室的继承权一样，即便是最后一个顺位，只在理论上拥有继承权，实质基本不可能变现，大家也不敢太过轻视。这几百年来，欧罗巴连绵不断的战火，不就是围绕着各国王位继承权展开的么。
眼下不列颠跟西班牙的关系是紧张中稍有缓和，但主调还是紧张。对卡尔维斯乃至副王总督卡斯迪略来说，不列颠人在西印度群岛的猖獗走私行为更是一种攻击性的挑衅。尽管不列颠第一财政大臣，政府首领沃波尔是个非战主义者，可跟赛里斯人合作，将德雷克的主张权转让给赛里斯人，由赛里斯人找西班牙的麻烦，这种程度的行为对不列颠绅士来说并没有超越“优雅”的范畴。
卡尔维斯已经由蔡新此话，意识到了赛里斯人企图染指美洲的决心，这个发现太过惊人，卡尔维斯额头冒汗，无言以对。
总督卡斯迪略不得不表态，当然他也真是揣着怒火：“那是西班牙的上加利福尼亚！是自发现已来就属于新西班牙的一部分！”
蔡新的回应很直接也很强硬：“吕宋也曾经是新西班牙的一部分……”
卡斯迪略看看还在发呆的卡尔维斯，赶紧表态：“这意味着战争！”
蔡新哈哈一笑：“既然我们两国还没有在吕宋的归属上签署正式条约，那就意味着……吕宋的战争还没结束。”
他的回答实际针对卡尔维斯，卡斯迪略不过是总督，呆几年就走，对新西班牙领土如何处置没有什么发言权。王国说打他就打，输了也是将军而不是他总督的错，王国说让，他也无权反对。而卡尔维斯则代表王国，卡尔维斯的反应才有价值。
卡尔维斯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后悔自己不该这么冒失地出面，跟拥有正式外交权的赛里斯外交官谈判。
但卡尔维斯没有被蔡新的战争恐吓压倒，他振作道：“贵国不要逼人太甚，我们西班牙占有半个地球，能打的牌太多。上加利福尼亚……只要我们将那片荒芜之地转让给法兰西，法兰西肯定乐意付出代价，包括和西班牙联手对付你们赛里斯。重新崛起的赛里斯是一个强者，但我相信，在这个时代，西班牙和法兰西……能同时对抗我们联手的力量还不存在。”
不存在？不列颠跟荷兰人就这么被你无视了？
这话偏题，蔡新没说出口，他摇头道：“我们正跟法兰西联手瓜分天竺……哦，印度，我也相信，法兰西会权衡得失，作出理智的选择。”
法兰西跟赛里斯在印度联手！？
卡尔维斯再次愣住，他急速开动脑子，片刻间就确认，蔡新这话有一定的真实性。法兰西跟不列颠一直在争夺印度东海岸，而将两国势力从缅甸赶出来的赛里斯，显然也对印度有了兴趣。
牌多？有我们英华多么？西洋公司还在打望西洲，也就是你们所说的非洲，看在那里能捞到什么油水，如果跟葡萄联手在非洲搞出一局好棋，说不定葡萄牙都乐于在背后捅你们一刀子……
蔡新一边腹诽着，一边闲闲看住继续冒汗的卡尔维斯，就等他说出“此事我无权作出决断，请待我转告王国。”
这话已经到了卡尔维斯的嘴边，而这就意味着西班牙在这事上只能被动应付。如果没能跟赛里斯达成深一步的共识，等他把这消息带回去，再由王国政府研究出应对，说不定不列颠或者法兰西政府的通告已经递了过来。
想到被自己逼得跳脚的卡尔迪略，想到衰败的王国和空空如也的国库，再想到自己这一趟美洲之行不仅没有成果，还可能因赛里斯之事而遭贬斥，卡尔维斯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该转变一下思路。
见他脸色缓和，蔡新再道：“阁下刚才说到将那片土地转让给法兰西人，既然能转让，为何不能转让给我们赛里斯？”
购买上加利福尼亚，这才是蔡新真正所想要的，但这项交易自然不能一开始就提，只能在双方亮出了各自的大牌，依旧相持难下时，才作为一项共赢的选项提出来。
当然，对西班牙来说这算不上共赢的建议，土地终究是长期饭票，土地能种作物，能聚集人口，能找到矿产，不到山穷水尽，不会轻易卖掉。
卡尔维斯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他虽不是专业外交官，却也明白这是赛里斯人的真实意图，而对他来说，带着赛里斯人这一桩建议回国，已够他交差了。
那么最重要的问题是，赛里斯人愿意出多少钱？
蔡新竖起一根手指，卡尔维斯和卡斯迪略皱眉，一？十万比索？开玩笑！即便是一百万比索，也太便宜了。
蔡新不紧不慢地道：“我们赛里斯与新西班牙一年的贸易总额。”
赛里斯人真聪明，也真贪婪！卡斯迪略和卡尔维斯明白了，这位年轻的外交官又绕回了最初的话题，要新西班牙开放贸易！
见两人下意识地摇头，要否决这个方向，蔡新笑道：“对我们赛里斯来说，开不开放贸易其实无所谓，只要能卖出尽可能多的货物就好。如果我的地图没错，美洲东海岸是不列颠的殖民地吧？”
那两人思路有些跟不上了，沉吟了片刻，卡尔维斯才抽了口凉气：“你是说……”卡尔迪略更直接：“让我们向不列颠的殖民地走私！？”
蔡新眨眼道：“不好么？”
好！当然好！
不列颠施展出浑身解数，拼命地将本土变作海贸枢纽和加工厂，再将商品转运到殖民地贩卖，美洲殖民地就是不列颠的猎场。赛里斯人不仅有丝绸、茶叶和瓷器这老三样，现在又多出了钢铁和棉布等众多新货物，如果新西班牙充当中转商，拿赛里斯货物冲击不列颠的北美殖民地，几乎就等于掐断不列颠的动脉。
两卡眼神迷离，几乎看到了泰晤士河边无数商人作坊主投河，伦敦上下议院一片哀鸿，国王乔治二世吐血卧床，沃波尔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的景象。
许久后，卡斯迪略用低沉的腔调重复着之前的话：“这意味着战争……”
是的，战争！这是把不列颠人逼到绝境，那帮远岛蛮夷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疯狂出击，一想到不列颠海军，两个西班牙人就暗自打着寒噤。
蔡新则重复着卡尔维斯刚才的话：“赛里斯和西班牙，再加上法兰西，能同时对抗我们联手的力量，在这个时代还不存在。”
见两人再度陷入思索，蔡新暗道，带血的一张大饼丢出去了……

第八百一十九章 炮膛中旋转的历史
卡尔维斯低声道：“我们的力量已为世人共知，而赛里斯的力量，除了我们西班牙人，整个欧洲还并不是很清楚。”
蔡新也压低了声音：“很快，整个世界就能知道，赛里斯有怎样的力量。”
卡斯迪略强调：“是海上的力量。”
蔡新点头：“是海上的力量。”
夏日已到，烈阳炙烤得人心躁动。
珠江口，黄埔造船厂，船坞里一艘至少三千料的大船已经完成了船体部分，工匠们正在甲板上叮叮咚咚忙碌不停。
已是开国候的萧胜穿着短打，一身污垢，汗水淋漓，立在船坞边，高声朝不远处的工人嚷嚷着：“快点！再快点！”
一边立着的短褂人劝道：“别再催了……你一个海军统帅，跑到船厂来蹲坑，日日守着造船的工匠，说出去丢不丢人？”
萧胜头也不回地道：“陛下，不是你催着我，我又怎会催着他们？”
接着他就激动了，不是气恼，而是兴奋：“三十艘战列舰，三十艘巡洋舰！去年你下令的时候，我真想摸摸你的额头，看看你是不是疯了。”
旁边站着的正是李肆，他刚跟萧胜一同巡视正在建造中的战列舰，所以才一身短打装扮。这一级战列舰是改型设计，舰名都是历代名将，被统称为“圣武”级。跟之前的战列舰比，个头没太大变化，但船型却进行了改良，加进去了不少快蛟和追风船的快速基因。船体结构、防护和火炮则是重点改进对象，看船头船尾和船腹凸出不少半圆舷台，就知道后装线膛炮已经大量采用。
被萧胜堵回来一嘴话，李肆只是苦笑，是啊，疯了，去年他在政事堂通报海军预算案时，政事堂里的大臣也都说他疯了。
海军预算扩充两倍，从五百万增长到一千五百万，同时陆军加三成，从一千二百万增长到一千六百万。
尽管当时已能确认，圣道十五年的国库收入将达九千万，比十四年增长近两千万，几乎就是翻跟头地涨，但皇帝把多收的全丢给了军队，大头还给了海军，大臣们自然要闹，当日政事堂几乎掀了殿梁。
可疯的不是李肆，而是英华一国啊。
去年年初御前定策时，李肆就有感觉，英华的又一轮高速膨胀已经开始了。下半年时迹象再明显不过，国库预估收入大大超过预期。到今年，也就是圣道十六年，国库年入将稳定超亿，预计会增长到一亿二千万两。
如此猛烈的变化正源于江南，江南融入英华后，岭南和江南就如化合作用，产生出更大的热量。
如今江南和岭南两个新型经济圈已经各见雏形，工业上，岭南以钢铁、造船和机械为代表的重工业为主，而江南则以纺织、食品等轻工业为主。岭南的技术、资本扑在江南上，整合了江南优良的轻工资源，包括廉价而海量的原料、高素质的工人和管理人才，使得江南原本被满清压抑的生产力猛然爆发。
短短数年里，江南光是棉织厂就开了上千家，棉织工人数十万，小厂用脚踏纺车，大厂直接上蒸汽机，月产棉布近千万匹，棉布价格被迅速打压下来，连广州棉织业都开始衰败，纺织厂不是转到江南，就是转产特种织造品，比如帆布。
从商业上看，江南又成为辐射中原和湖广市场的中心，而经营江南市场的航运业也覆盖住了朝鲜和日本，挤掉了岭南之前所拥有的航运枢纽地位，龙门、吴淞、宁波等港正有无数资本蜂拥而入，迫不及待地将其扩建为不亚于黄埔的大港。
但岭南的航运业并未因此低落，相反，向江南输入海量原料、工业品，转运江南的轻工纺织品去南洋，同时流通资本也向东南各国乃至云贵等偏僻区域深入。
水陆流通、城市港口基建和煤铁矿业是国税收入的三大背景行业，而消费品更是推高国税的关键行业。
丝绸、瓷器、茶叶老三样正因生产规模扩大、技术工艺革新而焕发出新的生机，棉布、钢铁、纸张，没错，纸张正成为新三样。英华出口商品里排名最靠前的这六样商品，圣道十五年的出口货值总额高达五千万两，但仅仅只是国内消费量的五分之一。
鼎革国体，开拓南洋，推广蒸汽机，之前所打下的基础，在融合江南后，红利一并爆发，让英华经济正呈现井喷的状态。
这是天大的好事，但背后也蕴藏着天大的危机。
年过八旬，垂垂老矣的段宏时在担忧，看透一国经济运转的刘旦在担忧，李肆当然也在担忧。
江南工厂林立，粮价一直偏低，家庭手工业因工厂廉价商货泛滥而破灭，江南困苦之民日增，这一点倒不是心腹之患。各家殖民公司配合官府在江南广募移民，纵然赤贫之人，乃至一身是债的破落户，也还有垦殖海外的出路。从圣道十五年下半年开始，江南终于掀起了移民大潮，不到半年的时间，统计有三十万多人去了南洋诸地。江南移民正迅速超越岭南移民，成为海外移民的主力。
忧虑的是市场，英华的国民收入还未普遍提高，资本急速倾泻到日常消费品上，市场容量就成了大问题。
忧虑的还有原料，主要是棉麻，倒不是说国中提供不了这么多原料，而是让国中太多土地都转为经济作物，风险太高。所谓经济作物，必然就要面临市场风险。
如果说科技能再迈进一步，催生更多行业和需求，推动工业结构更立体化，消费构成更复杂，让英华真正步入近代工业社会，靠英华自己都还有可能解决这两个问题。
但从技术、需求再到形成市场，这个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何况距离铁路和电气时代还远。同时英华这股勃起的工业潮规模太大，远非不列颠走向工业革命时的情况能比，因此……英华必须再度谋食于外。
将海量商货倾泻到海外去，赚取应得的利润，同时在海外获得稳定的原料地，不仅原料更为廉价，还能将风险转嫁出去。
跟之前不同了，这一次李肆可不是什么前瞻性、创造性地谋食于外，而是火烧眉毛般地行动起来。如果不能开渠容下这股工业潮，随之而来的就是产业败落，经济衰退。
而国中的王道社，乃至王道主义所造就的“天命派”也随之呼应，推动一国跨出中洲，在寰宇争取到跟英华国力匹配的“经济生存空间”。
用李肆私下对心腹亲信的直白话说，赛里斯要赤膊上阵，在寰宇立下字号，跟欧罗巴诸强并立争雄了！
争市场、争原料地，靠什么争？在这个时代，靠的是武力。
争了下来还要守住，没有足够强的武力，圈地再多，也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这一争，动的是全球殖民格局，必然面临老牌殖民帝国的强烈反弹，应对这股压力所需要的军事力量，还要比单纯争胜所需的军力高出许多。
二十万陆军，三十万义勇军，陆军问题不大，反正满清作为预定的市场，已不需要武力震慑，陆军更多用在向北和向西搭建理想边境线这项百年战略上。
肩负着谋食于外重任的，依旧是海军。
去年检视海军家底，六艘战列舰，三十七艘巡洋舰，近百艘护卫舰，原本还觉得挺雄壮，可对应英华的目标，李肆的直觉反应就是……寒酸。
市场和原料地在哪里？印度、欧洲、美洲，欧洲列强已瓜分完了成熟的市场和原料地，正在作内部调整，同时培育未来的市场和原料地。在他们的版图上，赛里斯的空间，仅仅盖住了东亚。
要重写这个版图，除了以外交合纵连横之外，最终还只能依靠武力。
这就是李肆将天大的馅饼砸在萧胜脑袋上的原因，其实当初李肆丢出去的馅饼更大，他计划三年内爆出六十条战列舰，拥有单挑任何一家海上强国的实力。但萧胜没有失去理智，认真核算后，告诉李肆，不管是造船、人力还是维持，英华目前的极限是三十到四十艘战列舰。
这个数目的主力舰足以跟不列颠海军进行对决，因为在设定的印度洋、南洋乃至大洋战场上，没有哪个欧洲国家能有力量投放和维持这么大一支主力舰队。削减下来的主力舰定额可以转成巡洋舰，用来遮护海上贸易线，袭扰对方的主力舰队和贸易线。
“这也意味着海军要扩编一倍，至少加三万人啊！”
萧胜当时喊这话时，嗓门都抖得变了调。
就算只是每年十条，三年三十条战列舰，可英华国内只有黄埔、香港、暹罗三家船厂有造战列舰的技术条件和基础设施，因此李肆不得不一面催着萧胜亲自督导船厂开工，一边推动福建和江南的若干船厂进行改造，甚至连吕宋都没放过，要将蒲林造船厂扩建为大型船厂。
推动造船业进行新一轮扩张的工作大致落定，李肆就来了黄埔造船厂，跟萧胜一同巡视新的战列舰，他要亲眼看看将化身刀剑，为英华争利、立位的战舰。
在李肆和萧胜忙乎的同时，佛山制造局的试炮场里，头顶也已生白发的关风生和田大由带着大批工匠，正绕着一门巨大的火炮打转。此时半空飘着硝烟，极远处的海面上，一股水柱刚刚落下。
手臂伸进炮管，摩挲着膛线，关凤生嘀咕道：“不行，打了三发就磨花了，五寸炮还是靠不住。”
田大由道：“炮弹太重，装药也必须多，可后膛泄气就更严重了，只能再多装药，然后……膛线当然磨损得快。还得琢磨，不用钢不行，可这么大口径，用钢就得费老大功夫了。”
关凤生叹道：“罗浮山那帮炼丹士什么时候才能搞出稳定的击发引药啊，还是这样引火，泄气问题始终解决不了。”
捶着腰，连胡子都白了的米德生道：“别急……靠三寸炮足矣，洋鬼子就算鼓捣出了咱们的线膛炮，也来不及用到这一战上。”
说别急，关凤生就急了，高亢的嗓门顿显自早年铁矿炉头时代起就养出的摄人气息：“这不是简单的一战！四哥儿……陛下说了，这怕是经年甚至数年之战！枪炮之器在这数年里肯定要有大进展，咱们绝不能又落到了洋人后面！”
田大由也伸手摸了摸炮管，感受着扭曲的膛线，他慨叹道：“这时日就如炮弹，像是在这炮膛里转着一般，快得让人眨眼就看丢了。”

第八百二十章 早熟的耳朵战争
眺望里斯本的繁华港口和商业区，通事馆副知事，新一任里斯本公使汪由敦满足而又感慨地道：“离谢八尺等先贤西行来此已是十三年了，光阴如梭啊。”
身后的公使官员道：“是啊，今日里斯本繁华若此，大半仰赖与我们英华天朝的商货来往，国王若望五世已经在王宫准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正侯着汪公，汪公是否……”
汪由敦摇手道：“不急，且先把今日欧罗巴形势道来。”
来时虽已心里有数，但汪由敦更希望听到来自第一线的汇报。
官员们也不再催促，至于在公使馆里等候的葡萄牙王室内务总管，就先让他等着吧。
近代欧罗巴从未平静过，1733年也是如此，波兰王位继承战争刚刚打响。这场战争的背景很深，大致可以描述波兰王位继承权引发争议，一方是法兰西波旁王朝，一方是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
由于瑞典在之前的北方大战中失败，失去了对欧洲事务的话语权，俄罗斯安娜女王秉承俄罗斯一贯的扩张政策，迅速出兵干涉，清除了法兰西对波兰王位的主导权。法兰西将目标转向奥地利，拉上西班牙和撒丁等波旁家族国家，围攻奥地利。
汪由敦刚到里斯本时，战争刚刚在波兰打响，1735年议和，1738年签署《维也纳协议》，这场有些虎头蛇尾的战争在欧洲历史上并不怎么显眼，甚至不如1740年的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引人注目，更比不上奠定近代欧洲格局的是随后的一场战争，也即是被温斯顿&#183;丘吉尔评价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但也就是波兰王位继承战争，才为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乃至七年战争埋下了伏笔。
七年战争的导火索以及出场角色，都已在波兰王位继承战争里埋下，包括普鲁士的崛起，奥匈帝国的诞生，欧洲争霸格局的确立。
首先是法奥议和时，法兰西因为从哈布斯堡王朝手中拿到了洛林公国和那不勒斯、西西里王国，为安抚奥地利，许可奥地利国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六世的女儿玛丽娅？特蕾西娅继承其位。
而普鲁士则因为法兰西的拉拢，以及奥地利的不信任，在这一战里打起了酱油，没有损耗元气，日后的腓特烈大帝以普鲁士王子的身份，悠然刷得了最初的战争经验。
俄罗斯对波兰王位的干涉，也使其在欧洲事务上的发言权更为增强，开始被整个欧洲视为不可忽视的重要角色。
不列颠在波兰王位继承战争中袖手旁观，一如两百年后德意志崛起时的绥靖姿态，这自然是辉格党领袖，首相之始的沃波尔所推动的政策。为此不列颠将在日后付出代价，包括斯图亚特王朝复辟，以及不得不面对的七年战争。
总括而言，欧罗巴的局势正急速向漩涡中迈进，欧洲的上层建筑，正处于分解和重组的风暴前夕。
汪由敦和英华外交官们自然还看不清后面的历史，甚至外交官们向汪由敦所讲解的1733年欧罗巴形势也有不少偏差，但汪由敦却敏锐地抓住了跟英华关系最紧密的一点，“不列颠人坐山观虎斗，但为何又未趁机出手夺利？”
直到两百年后，不列颠的第一外交原则依然是，不允许欧洲大陆出现一个超然于他国的强者，因此从来都是投机客。国中的分歧只在于到底是大胆地投机，还是保守地投机，显然，沃波尔属于后一类。
官员们向汪由敦讲解了沃波尔政府的立场和政策，同时又提出了疑问，为何本国总要盯着不列颠？不列颠的殖民地主要在东洲，在西洲和中洲的势力远不如葡萄牙、西班牙、荷兰和法兰西。从利益冲突来看，英华似乎更应该将西班牙、法兰西跟荷兰列为寰宇之敌才对。
尽管通事馆的共识是将不列颠当作海上秦国，列为海上的百年宿敌，特别注意观察不列颠的动向，但这些官员在欧罗巴待久了，置身棋局中，对这种共识已有很大疏离。
汪由敦道：“欧罗巴自有格局，而不列颠恰好骑在这个格局内外，它正在编织的是又一个寰宇大局，这一点绝不可小觑。”
汪由敦其实也没有透彻的认识，只知道一个大概的方向。当他出面会见葡萄牙王室内务总管时，心头还在揣测着沃波尔的想法，那位第一财政大臣，到底会把不列颠带往什么方向呢？
“沃波尔会把不列颠带向深渊！”
伦敦，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里，一个瘦弱的年轻军官正挥着酒杯大声嚷嚷着，但没人以为这个身上配有第一骑兵禁卫团纹章的军官是在说酒话，围在他桌子边的年轻人眼里闪烁的光芒足以说明这一点。
威廉&#183;皮特，为跟他的儿子威廉&#183;皮特区别，日后大家都称呼他为老皮特，老皮特和小皮特被尊称为不列颠历史上最伟大的两位首相，是他们带领不列颠跨入工业革命时代，是他们奠定不列颠的日不落帝国根基，但此时年方二十五岁的皮特还是小皮特。
“日不落帝国西班牙已经是跛脚的老虎，威风早已不在了，靠着一层虎皮继续霸占着美洲的富庶殖民地，那不过是一层手指都能捅破的虎皮！法国佬的手伸得太多，伸得太长，他们就跟无头苍蝇似的，在美洲乱窜，在亚洲乱窜，不列颠只需要一个拳头，不管是在美洲，还是在印度，只需要一个拳头……”
皮特以空酒杯为拳，蓬地顿在酒桌上：“就能把他们彻底赶出去！”
“波兰王位继承战争，法国佬必然要干涉，这是波旁家族对哈布斯堡家族的战争，法国也必然要拉上西班牙一起行动，不列颠作了什么？我们尊敬的沃波尔先生说，我们什么也不做，我们继续放出海盗、走私贩子，去跟海盗和走私贩子斗！”
“我们应该运用我们的武力，去夺取跟不列颠地位相配的利益！从敌人手上夺得殖民地！贸易权！在敌人软弱的时候，我们应该主动而勇敢地出击，就像女王（伊丽莎白）时代一样，大海是我们的，全是我们的！世界必须归于我们不列颠支配！世界地图必须重画！要符合我们不列颠人的需要……”
不管是此时年轻的皮特，还是未来的老皮特，作为不列颠历史上第一好战的首相，他从来都将武力当作不列颠通向天命之门的最可靠的依仗。
“不列颠的使命是支配整个世界”、“不列颠必须确保在各个方向都胜利”、“不列颠应该主动进攻”，老皮特掌管不列颠时所秉持的理念，为日后的美利坚合众国所继承，当然，是李肆前世那个位面的美国。
年轻人们群情激愤，甚至酒馆老板都喊着好，高呼“这一杯我请了！为了不列颠！”
有了免费的啤酒，皮特的酒馆演讲正要进入高潮，酒馆老板忽然发出了一声惨叫，如果钟上位在这里，不需要翻译，甚至不需要那老板再说什么，他都能理解这一声惨叫的意义。
“该死的沃波尔，他把烟酒关税改成了货物税，他要在分货场而不是码头收税！”
酒馆老板当然愤怒了，先不说那些从法国走私来的高档酒再没办法逃税，就是从威尔士等地运过来的本地酒，现在也必须多付税金。
那个刚跟酒吧老板通报了噩耗的消息灵通人士补充道：“可不止烟酒，沃波尔撤销了进口赛里斯货物的禁令……”
酒馆里沉寂片刻，接着响起了嘈杂的叫闹声，欢呼的有，叫骂的也有。皮特冷笑着等待下文，尽管他不知内情，可也知道绝对还有下文。
果然，那人继续道：“可沃波尔阁下也要在分货场对这些货物征收‘赛里斯税’，税金是货值的一倍！”
之前的欢呼声也转作怒骂声，皮特大声道：“看哪，这就是我们尊敬的沃波尔阁下！当赛里斯商品危害到我们不列颠时，他的做法不是让军队去为我们声张正义，而是挥起屠刀，在我们不列颠人身上割肉！”
酒馆老板咬着牙甩着脸上的横肉，再喊道：“皮特先生，您说得真好，这一杯还是我请！”
伦敦，威斯敏斯特宫外，街道角落里，另一位威廉接见了一个满脸海风的汉子。
“普尔特尼先生，我是罗伯特&#183;詹金斯，曾经是一位船长……”
那汉子说话时总偏着脑袋，给人一种左右不均衡的强烈感觉。
赋闲在野的威廉&#183;普尔特尼皱着眉头，在记忆里刨着，忽然啊地一声：“你就是那个……”
詹金斯点头道：“是的，我就是那个被西班牙人割了耳朵的船长，我曾经向加勒比海司令官投诉，曾经向下院投诉，甚至向国王陛下投诉过，但是……没人理会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脑袋，拨开头发，失去耳朵的部分看上去无比诡异。
威廉&#183;普尔特尼眯着眼睛道：“是沃波尔先生没有理会你。”
詹金斯继续点头：“这样的暴行不能容忍，我的耻辱也是不列颠的耻辱，我相信普尔特尼先生您会理会的。”
普尔特尼叹道：“可我现在就是个平民，不再是下院的一员，我来这里只是拜访我的朋友。”
詹金斯踌躇地道：“听说……听说您跟威尔士亲王殿下关系很好，殿下一直都说，沃波尔那个混蛋没资格继续呆在下院，领导整个不列颠。”
普尔特尼沉默了片刻，低低笑道：“詹金斯先生，您的复仇之心并没有蒙蔽您的眼睛，您不仅找对了人，也找对了时候……”
扫视街道上匆匆行人，不少人都面带怒色，还偶尔能听到“赛里斯”或者“沃波尔”一类的字眼。
因为跟沃波尔政见不合而被赶出下院的普尔特尼出了一口长气：“沃波尔先生，就算还要待在下院，也必须服从不列颠的意志。”
他接着道：“对了，你丢掉那只耳朵呢？没了？再去找一只来，有大用处。”
半月后，已是五月初，沃波尔所定的新税制引发了全国工商乃至普通平民的不满，下院议厅里紧急召开的听证会上，沃波尔正为自己的政策竭力辩护。
“总之……不列颠不能贸然投入一场胜负难明的战争中，我们的税金应该用来扶持我们的工业，我们的贸易，而不是用在军舰和大炮上！”
沃波尔的陈词也是他的真实心声，他并非如政敌所宣称的那样懦弱怯战，而是他认为，武力从来都是一项风险高昂的投资，跟武力相比，维持低税率，让本国的金融力量专注于贸易事务上，才能获得稳定而丰厚的回报。那些终日叫嚣着战争的家伙都是肌肉发达头脑简单的蠢货，根本不知道一个国家的根本力量是在哪里。
听听这些议员在说什么？跟赛里斯开战？逼迫赛里斯签订贸易协定，禁止他们再通过葡萄牙向欧洲倾销货物？逼迫赛里斯退出印度，承认印度是欧洲人专属的殖民地？你们醒醒吧！如果战场是在大西洋，或许我们不列颠能握有八成胜算，可跟赛里斯开战？恐怕舰队没于风暴，官兵死于饥渴的数目要比被赛里斯人杀死的数目多得多！
沃波尔觉得很悲哀，不列颠的武力是有限的，越过好望角向东，不列颠的海军力量还远远不如法兰西。跟赛里斯开战，首先要跨过法兰西这道门槛。就算不列颠投入主力舰队，在印度洋也得有能停靠能补给的大港吧。
亚洲太远，不列颠的武力还伸不过去，而一些议员所提的跟葡萄牙开战，逼迫葡萄牙与赛里斯断绝贸易，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葡萄牙虽然一面跟赛里斯贸易，可一面还跟不列颠一直保持着同盟关系，同时又拉着西班牙和法兰西的大腿，去打葡萄牙，法兰西跟西班牙怕是要笑死，然后联手去保护葡萄牙，欧罗巴就此彻底乱套，这完全背离不列颠对欧洲大陆的政策。
“该死的赛里斯人！”
沃波尔暗暗嘟哝着，他现在只能指望以高昂商品税的手段堵住国门，把赛里斯的商品驱赶出去。而趁此机会，也能完成他关于增开消费税的执政宏愿。尽管这背离他之前一直坚持的低税政策，但他相信，不列颠的人民（商人和工厂主）是跟他站在一起的。
“第一财政大臣阁下，即便是东印度公司提出了最强烈的控诉，您也反对跟赛里斯开战，我认为您是对赛里斯人的力量产生了错判。赛里斯人的陆军非常强大，他们甚至可以在吕宋和缅甸组织十万人以上的现代军队进行会战，但他们的海军却非常弱，甚至都不如我们地中海舰队的三分之一。难道我们连击败这种对手的信心都没有了吗？在阁下您的眼里，我们不列颠难道已经败落到了这种地步？”
“即便是面对强大的西班牙和法兰西，我们也有胆量以武力保卫我们的利益，沃波尔阁下，您的陈词不能说服我们作出无愧于我们选民的决断！是否跟赛里斯人开战也许还不是一个成熟的议题，但……看在神的份上，您必须终止现在的税制更动政策！”
对手的反击依旧落在了沃波尔的税制改革上，让他露出了浅浅而自信的笑容，等会只需要列出去年因走私而损失的关税数目，以及推行新税制而会新增的收入数目就好，这项政策得罪的只是进口贸易商，出口商和工厂主是欢迎的，至于那些平民，谁理会……
另一个声音响起：“大臣阁下，赛里斯人太远，葡萄牙有顾忌，可西班牙就在我们眼前。西班牙人为阻绝我们在加勒比海的贸易，不惜用上最野蛮的方式，难道我们不列颠面对苟延残喘的西班牙，都没有以战争报复的勇气吗？”
啪嗒，一个纸袋丢到了桌子上，议员道：“我请求议长许可一位受害者进入下院议厅，向诸位解说西班牙人的罪行。”
那纸袋在桌上翻动着，一个东西滑出袋口，尊贵的下院议员们看得清清楚楚，顿时哗然，那是一只耳朵，人的耳朵。
沃波尔脸色顿时煞白，整个人呆在当场。
1733年，圣道十六年五月，詹金斯在下院陈词，沃波尔被迫决议：向西班牙宣战，这是他能安抚住国人，维持“赛里斯商品税”，以及保住自己地位的唯一选择，“詹金斯的耳朵战争”提前七年爆发。

第八百二十一章 红红火火又一年
看完不列颠报纸关于下议院“詹金斯耳朵事件”的报道，汪由敦几乎笑岔了气。真如詹金斯船长所说，他是被西班牙人割了耳朵的，那耳朵还能留到现在？怕早被行刑的西班牙人踢进海里喂了鱼。那耳朵分明就是别人脑袋上的，专门找来造势。
洋人的政斗果然是粗糙生涩啊，不过绕着内阁这盘棋打转，斗法而不是斗人，还真是另有一番学问，在这一点上，英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汪由敦发出了谦虚的感慨，但心情却更好了。通事馆的大方针就是遏制不列颠，将其势力从天竺挤出去。之前蔡新使团去了东洲，任务底限是买浦州，进一步的目标是推动西班牙去祸害不列颠的殖民地，要在不列颠的后院放火。
现在没等西班牙被挑唆起来，不列颠人自己就跳脚了，这时机简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高兴之余，汪由敦总算对通事馆奉为圭旨，但大多数人理解不深的方针有了更深的体会。为什么要遏制不列颠人？因为这家伙有冲劲，詹金斯耳朵战争的实质是不列颠广大人民不满西班牙还霸占着富庶的加勒比海和美洲，要跟老朽帝国“均贫富”。作为继荷兰之后新生的航海强国，这是正常并且必然之举。
跟随汪由敦来到里斯本的还有个考察团，团长米安平是旧地重游，闻知这个消息，却长叹道真不是时候，问他为什么，已任天道院副山长的米安平一番回答，让汪由敦和公使馆外交官对不列颠的真面目又有了更深的了解。
米安平道：“国中已将天道分为真理和实学两途，真理就是探究天地本源的学问，实学则是真理经世致用之学，前者如力学，后者如观星定位之学。欧罗巴各国都在探究真理和实学两面，但有的只胜在真理，有的只胜在实学。独不列颠人在这两面都有定鼎之力，如牛顿的力学定律，如不列颠王室学会不断悬赏求解各类实学问题。”
“不列颠王室学会在二十年前悬赏解决经度定位问题，据说现在已经有人造出了八分仪和六分仪，能准确测出经度。这一桩课题陛下在天王府时代就已悬赏，到现在也已二十年，但我们的星相仪依旧缺乏真理之说支撑，偏差多靠揣测和经验修正，还是前几年看到《不列颠星表》才豁然开朗。可八分六分仪还不够精准，新的钟表法是以月距法为基础，更准更灵。若是此法真成，大海将是坦途啊。”
这一连串专业术语听得汪由敦等人脑子发懵，但即便没完全理解，也能明白，论航海技术，英华比不列颠还差得远，而且这个差距还是从学理到实际的技术都全面落后，有如宗师面对学徒，英华才刚刚入了精确天文导航技术的门槛。
来自工部船务司的官员遗憾地道：“听说不列颠三十年前就推行了造船文档存留制，造船法式也由此成了有根之木，可积跬成步。我英华造船虽已得葡西要义，还有自己所长，也在摸索这条路，却始终未找到靠此路连通衙门、船厂和民间有识之士，聚众人之智的法度，本来想借此行去不列颠……”
仅仅只是航海定位和造船，汪由敦等人就听出了巨大的差距，但也如米安平等人遗憾的那样，此时不列颠人一面向西班牙宣战，一面向英华商货征收惩罚性商税，对英华自已抱定十分警惕之心，绝不可能容英华科学界人士入境考察。
“诸位还是另寻他途，先看看其他国家吧，这不列颠……根底就是蛮横海贼啊。”
汪由敦毫不客气地揭了不列颠人的老底，谁让不列颠人此次仓促上阵，借口都没编圆呢。
以抢劫为主旋律的大航海时代已过，大家份地都圈得差不多了，要开始收敛手脚，当起文明人，但瞅着有可占的便宜，谁也不会客气。纵容走私是温柔一些的手段，在商业法则越来越完善的当今，走私总是落了把柄，乃至被人割了耳朵，那么就按照国家法则来吧，以国家的力量，以战争的手段重新排定交椅，分配财富。
可开战总还是要找借口的，这场“詹金斯耳朵战争”之所以出名，并不在战争规模，而在于不列颠人找的借口太过牵强，民间看着更觉扯淡，由此也能看出其国压抑得太辛苦的掠夺之心。
尽管汪由敦还不清楚蔡新使团的成果，但他相信，西班牙腓力五世一定会乐于接受英华的橄榄枝。后者刚被法王路易十五拉上波兰王位继承战争的战车，还不知该怎么脱身自保呢。
“趁他病，要他命！来人哪，准备纸笔，我要给腓力五世写信！愿他的神明保佑他，还能撑起整个西班牙。”
汪由敦赶紧行动，不能等到蔡新议出结果，他得先借势成事，就算成不了事，也能为蔡新那一面作好铺垫。
腓力五世本就有精神问题，收到伦敦的正式宣战书时，还差点当成草纸擦了屁股。从英华进口的草纸极大地改善了欧洲贵族的卫生状况，但不包括不列颠。不列颠宣战书所用的薄薄纸张，对迷迷糊糊的腓力五世来说手感很熟悉。
搞明白了这是宣战书，腓力五世被气得不行，精神虽然没完全恢复正常，智商却基本差不多回来了，就准备找侄子法王路易十五商量。
可紧接着他又收到了葡萄牙王国代转的赛里斯公使来信，信中说，如果西班牙愿意以合理的价格出售部分美洲土地，比如荒无人烟的上加利福尼亚，赛里斯愿意为西班牙提供多方面协助，从物资到钱财都没问题。
腓力五世还没太把“赛里斯来信”当回事，卖掉美洲土地？那更不可能！他虽然有严重的抑郁症，但没得失忆症，十多年前赛里斯人野蛮地夺走吕宋，至今脸颊上还能感觉到那丝火辣辣的痛，跟赛里斯结盟这种事，压根就没进入他的选项里。腓力五世把这信丢到一边，就先去抱侄子的大腿了。
此时法兰西国政还为昔日的宫廷教师，红衣主教，现在的首相弗勒里把持。原本法兰西投身波兰王位战争就有些瞻前顾后，主要是顾忌俄罗斯的反应，怕把奥地利打狠了，引那头刚崛起的北方恶狼冲进欧洲腹地。得知不列颠人趁火打劫（他们是如此判断的），弗勒里和路易十五赶紧勒住大军缰绳，目光转向西面。
从六月到八月，弗勒里和路易十五一直在犹豫是否向不列颠宣战，摆出强硬姿态，吓阻对方。可两面开战不符合常识，同时又怕不列颠放弃原本在波兰王位继承问题上所持的中立态度，转而跟奥地利结盟，因此始终没能定下决心。
八月中旬，西班牙西印度事务委员会特使卡尔维斯回国，向腓力五世递交了一份绝密国书，腓力五世等法国向不列颠宣战已等得便秘，收到这消息，先是放声大笑，接着又高声尖叫，末了还哀怨地抽泣出声，搞得马德里一城人心惶惶，都道国王彻底没救了。
“只有这样，西班牙才有救啊……”
腓力五世发泄一通后，作出了明智的选择。法兰西虽然肯帮西班牙，但也是投鼠忌器，不可能出全力。撒丁等王国乃至普鲁士等国家离得太远，现在还正有自己的棋局，压根帮不上忙。西班牙从来没有这么孤独过，赛里斯愿意伸手，他为什么还要拒绝呢？
腓力五世这一点头，浩浩历史大潮，轰然涌入另一条沟渠中。
“只要西班牙王室不破产，我们就有信心击败不列颠人！”
这是腓力五世和宫廷大臣们的共识，西班牙海军因为财政问题日趋破败，主力收缩到本土，美洲舰队实力异常羸弱。如果能获得充足的流动资金，向美洲派去足够多的战舰和陆军，不列颠人绝没有胜算。
不列颠在加勒比海没有太多立足地，要出动大舰队，就只能靠北美十三州补给。而如此举动，将会被法兰西视为企图夺占法属殖民地的严重挑衅。至于登陆西班牙本土，乃至在地中海搞事，法兰西更会暴跳如雷。
因此西班牙的目标很简单，就是保住加勒比海诸据点，而这恰恰也是不列颠方面的目标。尽管沃波尔被迫宣战，但他依旧极力控制着战争规模，不希望让这场战争成为点燃又一场欧洲大战的导火索。
腓力五世紧急召见汪由敦，双方经过艰苦的谈判，最终商定，英华以一百万比索的白银，以及价值二百万比索的货物，包括丝绸、茶叶、生铁和硝石等等，购买上加利福尼亚的所有权。同时双方将签订正式的外交条约，正式确认吕宋的归属问题。此外，新西班牙还将给予英华大洋公司有规模限制的特惠贸易权。
“二百万两白银而已……西班牙人上了我们的船，我们也终于上了欧罗巴的船。”
汪由敦一点也没为这数字心痛，这点银子，对英华国库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何况三分之二还是货物。
这只是双方意向性的会谈，更晚一些时候，当局势明朗时，英华与西班牙在新西班牙墨西哥城签署了正式条约，史称《墨西哥城条约》。当不列颠趁火打劫时，英华也火中取栗，政治上踏足欧罗巴格局，殖民势力也正式登上美洲舞台。
完成了堪称历史里程碑的会面之后，汪由敦回到里斯本，再给不列颠国王乔治二世写信，说什么呢？
“宣战……赛里斯人向我们宣战？”
乔治二世觉得这封宣战书就像是从月亮上丢下来一般，格外荒谬。
赛里斯大家的确很熟悉了，公使馆一直在葡萄牙，前几年关系还没这么紧张的时候，还偶尔邀请过对方参加一些盛大典礼。但总体而言，赛里斯人和“月亮上的人”这两个概念之间的距离，远远小于赛里斯人跟阿拉伯人和印度人的距离。
乔治二世近期所知的关于赛里斯的消息，就是沃波尔向赛里斯商品征收高额消费税，意在阻绝赛里斯商货的进口。这只是商业行为吧，怎么能一下就宣战了呢？
此时乔治二世当然没去深想，不列颠政府向西班牙人宣战的理由虽是侵害不列颠公民，但背后还是贸易问题。
再仔细看了国书，乔治二世怒火中烧，赛里斯宣战的理由是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在加尔各答拘押华商，导致数十人死亡。这理由路子很正，所以乔治二世才发火。印度就算不是不列颠的，也是欧罗巴的！怎么跟你们赛里斯人扯到了一起？别以为我看不透你们赛里斯人想要独吞印度的用心！
沃波尔的回应则是漫不经心，如同他预料法兰西反应可能会软弱无力，即便宣战也仅仅只是姿态一样，他以很随便的口吻吩咐着海军部：“派一支足以宣示我们的力量，同时又能确保在一定规模的决战中不会失败的舰队去印度。”
真打起来了，也不能大打，最好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沃波尔默念着孙子兵法上的警语。而对赛里斯人，沃波尔还有后手，赛里斯人不是把南洋当作自己的澡盆么？荷兰人还占着爪哇呢……
1733年，先是波兰王位战争，后是詹金斯耳朵战争，接着就是不列颠与赛里斯的第一次正式对决，海上的对决。
“真不明白，到底是看不起我呢，还是看不起赛里斯人……”
朴茨茅斯港，年轻的海军上校乔治&#183;安森率领三艘四级战列舰和三艘巡航舰出航。安森上校正为自己没能参加海军对加勒比海西班牙属地的进攻而沮丧，接到这项命令也没振作起来，跟遥远而未知的赛里斯海军作战，能获得多大的荣誉？沃波尔和海军部并不指望他这支小舰队去挑战整个赛里斯海军，训令只是“袭扰赛里斯的海上贸易线，支援东印度公司，给赛里斯留下不列颠不可战胜的深刻印象。”
安森傲然道：“不，我可以挑战整个赛里斯舰队，就像第乌海战葡萄牙人对付埃及人一样。”
1733年9月，安森的小舰队出发，后世不列颠人称为“安森大冒险”的历程正式拉开帷幕。
作为这个剧本的邪恶大反派，赛里斯海军中将，西洋舰队总领胡汉山，此时正立在“华山”号战列舰的舵台上，抱着胳膊，打量着西面的陆地。
在胡汉山的身后，三艘战列舰和十多艘巡洋舰排成数列，摆出一副万炮齐轰的架势。在他身前的海面上，还能见到大片残骸，以及几艘狼狈抢滩的武装商船，那是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船。更西面是陆地，隐隐见慌慌张张的如蚁人群流窜不定。
这是马德拉斯，在加尔各答成为不列颠印度东印度公司治所前，马德拉斯是不列颠在印度最大一处据点。
胡汉山等了许久，没等到预想中的白旗飘起，不耐烦地对部下道：“跟他们下最后通牒，不投降，就跟马德拉斯一同化为齑粉！”
几乎就在同时，北面两千里外，孟加拉湾口顶端，自胡格利河口上溯二百里，炮声隆隆，大群蓝衣兵挥舞着双身团龙旗和双龙出海旗，向夯土墙已被轰出无数缺口的威廉堡冲去。以威廉堡为中心，这座初见雏形的城市正是加尔各答，不列颠人刚刚在这里站稳脚跟。
“圣道十六年……红红火火又一年哪——！”
龙门，不，已改名为东京的地方锣鼓喧天，唱曲的扯高了嗓子，烘燎着人心。新的一座宫殿正在金山卫之北，黄浦江之南，青浦之旁拔地而起。这座新的皇宫引用了汉时旧名：“未央宫”，将跟南京（黄埔）的无涯宫一道，成为英华皇帝的居处。

第八百二十二章 再也不熟悉的世界
“疯了！赛里斯人疯了！”
威廉堡里，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加尔各答守备司令跺脚大骂，听炮声，赛里斯人至少运来了十门威力超越三十六磅海军炮的三十斤大炮，尽管对方的伏波军不善攻坚，人数也不超过三千人，对自己所掌握的两千印度土邦兵没有绝对优势，但再多的部队也扛不住火炮的轰击。
赛里斯人真是铁了心要拿下加尔各答，加上之前所拿到的吉大港，他们独占孟加拉的野心昭然若揭。
这位司令是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印度陆军司令莫顿的下属，受莫顿的教导，对赛里斯人很熟悉。可眼下赛里斯人的行动却非常陌生，在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看来，赛里斯的扩张是分两层，一层依附于满南洋跑的商人和移民，他们在哪里生根落地，赛里斯才会把眼光放到哪里。另一层则是避开欧洲人已经宣称了所有权的殖民地，向南向东占领那些欧洲人还来不及染指的空白地盘。
现在却不一样了，不管是吉大港还是加尔各答，都不像吕宋、勃泥乃至马六甲、亚齐和巴达维亚那样有大量赛里斯移民，来往这两地的都是以缅甸沙廉为据点的赛里斯商人。可赛里斯却以这些商人受到侵害为借口，悍然发动了战争。
赛里斯人转性了……这位司令只能改变自己的观念，正视对方侵夺利益的思想和手段已经趋近于欧罗巴。
蓝衣伏波军正汹涌而来，已被火炮轰得肝胆皆裂的土邦兵一哄而散，只有数百不列颠官兵还顽强地倚靠威廉堡主楼抵抗，但司令明白，一旦对方把大炮拉过来，再英勇的抵抗也无济于事。
“东印度公司大陆派那些混蛋才是真正的疯子！之前要听进了莫顿的话，何至于落到现在这地步！”
司令沮丧地吩咐部下准备白旗，他不得不投降，这不是耻辱，挑起事端，授人口实的那些人才该为战败负责。
赛里斯商人以吉大港为据点在孟加拉倾销商货，东印度公司那些笨蛋认为对方无视自己从孟加拉王公那获得的贸易特权，是在走私，抓了上百华商回加尔各答，折腾死一半，现在好了，公司不得不付出失去加尔各答，乃至失去整个孟加拉土邦的代价。
威廉堡的白旗正在飘扬，马德拉斯的白旗也冉冉升起，尽管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在马德拉斯汇聚了上万土邦兵，甚至连圣大卫堡都不要了，堆出了上百门火炮，守备司令更是熟悉赛里斯的莫顿，但在赛里斯舰队的近千门火炮面前，这些力量连胆子都壮不起来。
“你们得不到马德拉斯，这里没有华人，印度人早习惯了我们的统治，只有我们不列颠人才懂得怎么治理这里。我们需要理性地面向未来，签署一份关于殖民印度的合作条约，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利。”
莫顿还在竭力维护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利益，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特使波普尔也在极力斡旋，几人本是旧识，莫顿晓之以理，波普尔动之以情，希望能最大限度地挽回损失。
胡汉山却耸肩道：“我是军人，之前的任务是打败你们，现在的任务是监督你们按照投降协议，一个不留地离开马德拉斯。至于你说的事，决定权在我们通事馆的文官手里，他现在应该已经在……本地治里了。”
波普尔脸色骤变：“你们要把这里交给法国人！？”
不列颠和法兰西两国的东印度公司都将印度视为亚洲腹地，彼此争夺不休。按照李肆前世位面的历史，双方不间断的零星冲突，在十多年后发展为大规模战争。在第一次卡纳蒂克战争里，法国人借助印度洋上的优势海军力量重创了不列颠，夺占了马德拉斯。但不列颠人在第二次卡纳蒂克战争里转变策略，借重印度土邦力量，找回了场子。再到1757年的普拉西战役，不列颠名将克莱武以三千大败七万，法国在印度的势力遭受致命打击，最后通过第三次卡纳蒂克战争，不列颠人将法国人彻底赶出了印度。
而此时的1733年，克莱武还只是个八岁童子，英华以远远超越他国的海军力量，如泰山压顶，将原有的历史轨迹彻底抹去。
为此而受惠的就是法国人，本地治里的总督府里，英华通事馆一位年轻参赞正跟总督秘书在印度地图上忙乎。
法国人慷慨地道：“以北纬20度为线如何？”
早在一千六百年前，《托勒密地图》就开始以经纬线划定世界，到现在经纬线已是地图必备的标注方式。目前纬度的测量已很精确，只有经度还有很大问题，例如没有确定经度起止点，更没有日期变更线的概念，但用来地图开疆却已足够。
赛里斯人皱眉道：“你们也太贪了吧，最多16度。”
法国人叫了起来：“印度最富庶的地方都在北方，这跟面积又没多大关系。”
赛里斯人耸肩道：“北方关你们什么事？你们有据点在北方吗？印度的北方还是我们赛里斯的国境呢。”
英华通事馆的高级官员跟总督杯觥交错，谈笑风生，参赞和秘书却争得面红耳赤。
英华此时要独占印度还是不现实的，要赶走不列颠人，就得跟法兰西人合作。因此如何瓜分印度，就成了双方合作的关键议题。
参赞和秘书争了一阵，都摸到了对方的底线，这就好办了，平均一下，18度……
1733年9月27日，英华和法国在本地治里达成《印度条约》，一年后在东京和巴黎换约，正式生效。两国携手瓜分印度，以北纬18度为界，北面归英华，南面归法兰西。除开与双方有同盟关系的其他国家，如葡萄牙等国的既有据点，其他国家的殖民据点，将列为两国共同清除的目标。
很显然，这份条约就是针对不列颠人，其次是在印度还有残留势力的荷兰。
“沃波尔先生，您是在挑起世界大战！为什么不正视赛里斯对亚洲的影响力，通过外交途径解决我们和赛里斯的争端，就直接派舰队去亚洲？”
伦敦下议厅里，作为王室代表的劳伦斯爵士在赛里斯事务特别听证会上愤怒地控诉沃波尔，后者颇为无辜地翻白眼，他也不想要战争啊，不过对赛里斯……有这么严重么？
“不列颠从未正视过赛里斯，多年不跟赛里斯确定外交关系，签署确定双方利益的合约，现在不列颠将付出代价！”
劳伦斯回国后一直鼓吹跟赛里斯和平相处，乃至双方携手共分世界。他认为赛里斯崛起对不列颠确实是个威胁，但赛里斯不可能阻止不列颠夺得欧洲霸主的进程，不列颠也不可能阻止赛里斯独霸东方，这个世界将走向东西两极。
很显然，他的主张对“老子即便现在不是，但未来也必然是天下第一”的不列颠人来说很伤自尊，不列颠是孤独的天命之主，怎会需要一个平等的合作伙伴，更不可能与他人同分世界。而赛里斯……那个刚剪掉辫子二十年不到的东方古国，会是不列颠人的盟友？
劳伦斯的陈词没有对既有决策产生什么影响，相反，因劳伦斯所举证的赛里斯情报，包括国力和军力，下议院一致要求沃波尔增强亚洲力量，遏制“东方强盗”对不列颠贸易地位的侵害。
尽管下议院的议员老爷们成分不一，但背后都牵着不列颠的贸易利益。不列颠之所以能在荷兰之后崛起为航海和贸易强国，主要有两项优势。一是倚靠正在崛起的轻工业体系，以及在印度、北美等殖民地所获取的廉价原料和广阔市场，可以对外输出大量商品，由此获利。
第二点则是坚定地推行贸易中转枢纽的原则。沃波尔所定的一项政策就完美地体现了这个原则：如果货物并不进入不列颠本土销售，依然可以囤积在不列颠港口的仓库里，并且免除关税。这项政策极大地鼓励了商船主们进入不列颠的海贸体系，服务于不列颠的需要。
赛里斯崛起，先是以廉价商品侵蚀不列颠的本土市场，现在又侵吞印度这种原料和市场的战略要地，根据最新消息，他们甚至还进入了美洲，跟西班牙携起了手，可能威胁北美殖民地市场，不列颠的两项战略根基，都在遭受赛里斯的冲击，目光放长远一些，赛里斯就是不列颠的生死之敌！
沃波尔原本还在犹豫，可接着收到的数十份国书，让他改了主意。
日本、韩国、暹罗、缅甸、兰纳、万象、柬埔寨等等数十个亚洲国家，竟然都通过赛里斯使馆，送来了宣战书。
这不是赛里斯在向不列颠宣战，这是大半个亚洲在向不列颠宣战……
看着大半国名都无比陌生的宣战书，沃波尔终于对赛里斯在亚洲的地位有了直观而清醒的认识。如果这些国书能早于詹金斯的耳朵，提前落在下议厅的桌子上，或许沃波尔还能说服内阁和国王，重新调整不列颠对赛里斯的政策，可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了。
既然下不了虎，那就使劲拼吧。
怀着三分不安，沃波尔一改对西班牙作战的疲懒姿态，在1733年10月间，一口气派出了两支分舰队前往亚洲。如果跟安森先遣舰队汇合，三支舰队将拥有四艘二级战列舰，八艘三级战列舰，十艘大型巡航舰的力量。即便是面对赛里斯人整个主力舰队，沃波尔相信，这样的力量也足以获取胜利。
“如果不列颠必须要面临一场世界大战，才能保住自己的未来，那我们不列颠人也绝不畏惧！”
似乎转了性的沃波尔发出了战争的叫嚣，可同时他却派遣使者，向法兰西和奥地利等国传达和平友善之意，允诺跟赛里斯的战争只限于亚洲，不会波及欧洲，确保自己后院不会起火。
“咱们先打咱们的，看不列颠佬跟赛里斯人战成什么情况，等着占便宜。”
法王路易十五和首相弗勒里如此定策，所谓“咱们打咱们的”，就是在欧洲，法国以国家力量打波兰王位继承战争，在印度，法国以东印度公司的力量携手赛里斯，各不相干。
西班牙更是松了一口气，就等着看不列颠和赛里斯斗出结果，原本是孤苦的受害者，现在却成了坐壁上观的看客。
远在北方的俄罗斯更怀着复杂的期待，不管是不列颠还是赛里斯，都是俄罗斯的大敌，安娜女王释放了无差别诅咒：“最好他们一斗百年，不死不休！”
到底谁会是胜者呢？
在1733年的年底，欧洲各国都在翘首以待，而在不列颠曼彻斯特某处乡村，原本只用来抽水的蒸汽机发出了刺耳的轰鸣声，推转着巨大的飞轮，引发现场观众热烈的鼓掌声。
“线膛炮已经试验成功了，再加上蒸汽机，我们追上了赛里斯！我相信，我们不列颠有无数伟大的科学家，有历代先贤积累下的宝贵知识，我们的脚步越来越快，赛里斯人将永远落在我们身后！科学的王冠，依然是欧洲的，依然是我们不列颠的！赛里斯人再也不能依靠偶然的灵光和取巧的手段，从我们手上夺走真理的权杖！”
王室学会成员夏尔菲在曼彻斯特发出了“赛里斯再度落后于欧洲，并且将永远落后于不列颠”的宣言。

第八百二十三章 重新摆正自己的位置
“天庙还有太多问题，不着力监管，就会在地方涉政，官府和院事们也都视天庙为战场，推动天庙去为他们争利。若是着力监管，又会让天庙凝聚出一股外于朝廷的力量，在诸多国务上发声，他们会努力争取‘正名’，想要得到排挤他教的国教之位，独霸华夏人心。”
“老道以为，最好是推动天庙分宗，将他们各自所立之宗明示，如东西院一般，相互制衡……”
东京金山卫行宫，李肆面容肃穆地看着手中的书信，思绪中浸着深深的黯然。
圣道十七年二月，翼鸣老道故去了，这是他就天庙问题留下的遗言。老道大半辈子都在造满清的反，后半辈子则在造儒家的反，培养出徐灵胎等一大帮天主教弟子，终于奠定了天庙的组织和思想根基。
但老道依旧认为自己没有竞全功，他很想再活三十年来解决天庙的诸多问题，可惜上天没再给他机会。
“老道你太贪了啊，一个人怎么能解决这么多问题，便是我也没自大到这种程度，我也不能……”
李肆正想到自己也不可能包揽下华夏发展的一切要题，这几月内收到的诸多消息一并涌入脑海，思绪也顿时转了方向。
“不列颠人终于正视华夏了，这意味着未来几年，乃至数十年，国家都会以外为重。七年战争也许没有了，但必定会有六年或者八年战争，美国独立也许不是三十年之后的事，说不定二十年之后就要面对。欧美变局决定着世界大局，华夏自然不能自外，这还是我的责任，我怎么也不能逃避。”
转瞬间，李肆就跟老道的思路同步了。
天庙大业有太多未尽之事，而华夏大业的未尽之事更多。
他这皇帝所拥有的皇权还需要怎样分割和打磨，他所揽下的军队、司法、外交和经济事务要怎么调理。东西两院跟朝廷之间的关系到底会走到哪一步，立法权又要怎样明确划分，地方和中央的分权分财要以怎样的基础和形式去作进一步的保障。
上述问题都还是基础的政体问题，而更进一步的是殖民公司的退出机制，目前正阻碍着殖民公司托管地的发展，吕宋和扶南两地为此事已经闹得不可开交。这事牵涉到的还是一国工商布局和贸易政策，不早日妥善解决，南洲和东洲殖民地在几十年后羽翼丰满，说不定也要搞出独立之举。
随着英华立国十多年的积累，以及近几年国库的丰裕，学院体系的健全和科举制的大盛，官僚阶层也日益膨胀起来，不仅是在规模上，权柄上也是如此。官僚治政的弊病，怕也会在后续的日子里陆续显露出来。
更头痛的是满清问题，跟以前头痛的方向不同，现在李肆头痛的是呼吁北伐复土的力量越来越弱。眼下华夏南北的人心隔阂越来越大，英华人人视满清治下为犬儒奴民之地，而满清不分满汉，大多视英华为道统沦丧，人德不存的人间地狱。
以大义论，人人嘴上都会拥护北伐复土，可要落到实际行动上，除了热血的军人和士子外，就没多少人愿意动了。去年有人在东西两院提过北伐的议案，大家热烈附和，可一说到实际的北伐增税问题，东院就鸦雀无声，西院更是宁愿这税增到海军身上，也不愿投给陆军，支持北伐。
李肆判断，英华至少得花十年时间，跟不列颠乃至欧洲各个殖民强国过招，确定华夏百年的生存空间。十年后，支持北伐的力量会更削弱。到那时，眼界已开的国人会将数千万人口的满清故地视为沉重包袱，还不知道要下多大的力气，在国中搅出多大的政局动荡，才能促成北伐大业。
“十年啊，怕孙子都能打酱油了。”
李肆这般自嘲着，忽然一个激灵，大儿子李克载已经十四岁了……
“阿肆啊，彭老爷子又在唠叨说，你还欠他们彭家一个女婿，你是没办法还了，可还一个儿子总成啊。竞前现在也淡出了朝堂，我看他的女儿性情又娴熟，模样也端正，生辰八字配克载正合适。”
三娘在身边嘀咕着，此时夫妻在行宫露台上晒太阳，正各想各的，可两人也许真是心有灵犀，同时想到了李克载的婚事。
彭竞前就是彭先仲，不止是他，三娘还提过萧胜的女儿，甚至早年亡于英烈湾的梁得广的女儿。
这也是个烦恼啊，李肆苦笑。三娘最顾念的是萧胜一系，可惜萧胜的女儿才六岁，从年龄上看，彭先仲的女儿最合适。但李克载已经不简单属于三娘了，他在国中无太子之名，却已有太子之实，因此婚姻问题也成了政治问题。
在这事上，英华上层的政治派别就显露无遗，先要分为开国派和辅国派。开国派也就是关田彭段安萧等“老革命”，也即所谓的勋旧派，他们都被授予了开国公侯伯等爵位，而后续从龙的旧清官员和新生派骨干则被授予了辅国公侯伯爵位。另外还有所谓的“民望派”，则是以雷襄、李方膺为首，靠布衣之身扬名天下，或在工商界以及东西院身居重位的人物，开国和辅国两派自然都希望太子妃能出自自己这一党，但民望派却认为太子妃如果能出自民间，更利于巩固英华君民相约的大义。总之太子妃这个位置不可避免地笼罩在政治光环之下，即便是李肆想给儿子婚姻自由，也是爱莫能助。
政治需要之下，还有父母之命的传统，三娘的提议，更多是出自母亲的身份，而非她近于皇后的身份。听她还在念叨什么生辰八字，李肆微微一笑。
记得早前跟李克载谈到这事时，儿子惦记着香港一家天庙里唱天曲的一位姑娘，李肆还派人去调查过，那就是一位县学夫子的女儿。等儿子学院毕业后，如果心思还没变，就帮他一把，把那姑娘配给他为次妃，正妃的位置，到那时再说吧。
李肆一边暗自思忖，一边安抚三娘，说这事不急。
三娘怒目道：“怎么不急，都十四岁啦！就算不娶，总得先订下来啊。”
李肆转移话题：“克曦都十六岁了，怎见你这个当妈的不急呢？”
说到李克曦，三娘顿时泄气：“那丫头……就当她已经出家了吧。”
接着她再横眉道：“都是你这当爹的害的！坑了萧姐姐不说，连女儿也坑进去了！”
李克曦的婚事在两三年前就已闹得不可开交，不仅外人通过各种途径各种手段说亲，就连关蒄、安九秀和朱雨悠等自家人都成了说客。
李肆的想法很传统，这个时代人心躁动，有才之人都想着干一番大事业，功业心太足，风险也大。在翰林院找个才貌双全，品行忠厚的女婿，能陪着女儿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
他真是料差了，他这大女儿怎么会是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呢，听说皇帝老爹有意在翰林院择婿，李克曦就找人给翰林院群英们送去一封信，言辞很委婉，态度很端正，就只说想见识见识翰林院众位才子们的学问。
她出了一道题，也是她一直在埋头研究的课题，那就是热气球……
经过有心人的描绘，翰林院就将这事当作了公主丢出的绣球，谁能解决，谁就有可能晋身驸马，于是一院翰林全都动员了起来。
翰林院是国策顾问机构，换在往日，那都是个个满腹经纶的才子，但要说什么科学实务，大半都要抓瞎。但如今的英华，国策以实为根，因此翰林们除了文字之才外，人人都懂术数、格致乃至化学中的一门，而且还懂得很深。
因为李克曦的推动，翰林院开展了轰轰烈烈的热气球研究运动，这些家伙各展神通，有找学院同门的，有依靠天庙的，还有人甚至通过关系去拉天道院的专家。
等李肆看到天道院、佛山制造局、东莞机械局乃至工部开列的研究课题上同时多出这么一项，追问原因时，才知道了是他大闺女搞出来的风波。而等他下令整合资源来搞这事，翰林院不准再不务正业时，已经有十多个热气球上了天，但后续却是无一成功，还死伤了好几人，其中还包括两个一心想得公主青睐的年轻翰林……
再跟李克曦早年调皮捣蛋的行径结合起来，大公主是灾星下凡的传闻就这么广散于民间，连带影响到宫廷，再没多少人上门说亲。倒不是真信了什么灾星，而是各家都觉得这位公主的性情太难捉摸，能量又大又好动，还特别能搅事，没人敢请入门庭。
“爹爹能娶天道，我为什么不能嫁给天道！？我才不稀罕什么丈夫男人……”
三娘训诫女儿，公主也发了彪，把老子李肆当年立天道为皇后的荒唐行径扯出来辩护，然后宣布，她要入天道院，终身不嫁！
为这事三娘找李肆吵过好几次，最终还是已在天道院研究医药之学的萧拂眉出面调解，说让李克曦入天道院搞正经的研究工作可以磨磨她性子，至于婚事，再晚两年也不迟。现在英华的社会节奏越来越快，加上教育体系铺开，十三四岁定终身的事正渐渐成为老古董，三娘也就只好答应了。
到现在两年过去，女儿的性子倒是磨软了，可就跟萧拂眉一样，几乎已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究大学问，三娘才会赌气地说这女儿已经出了家，然后再度埋怨李肆。
国事家事，都有烦心事啊。
李肆默默受着三娘的絮叨，直到杨适送上于汉翼的急报才脱了困。
“我那侄皇帝……开始动小心思了么？或者说是那位太妃春心难耐了？”
看完报告，李肆挑起眉毛，密谍探得满清宫廷跟罗刹密使接触的消息，具体内容不清楚，可方向却是不言自明的。罗刹从欧洲方向得知了不列颠和英华开战的消息，觉得可以通过满清搞什么手脚。此时张汉皖已领着北庭大军进至北海，正准备展开北海攻略，要把罗刹人从北海赶出去。
“西安该拿回来了，不拿西安，难从西北抽手。”
内阁特别会议上，范晋提出这项动议。
之前不拿西安，是觉得包袱太重，不利于西北进取。但现在一国主要方向在海上，西北进取已转为边疆安定之策，是要持续可能百年的长远战事。拿下西安，西北物资转运和补给的成本才能降下来，支撑起连绵不绝的多年消耗。
李肆沉思片刻，点头道：“好，也让满清老实一点，让他们搞明白自己的地位。”
波涛狂涌的印度洋海面，乔治&#183;安森挥刀指向东方隐约可见的帆影，高声呼道：“战斗！让赛里斯人搞明白自己的地位，大海不是他们的，是我们不列颠人的！”
圣道十七年二月，史称“第一次极点之战”的战争，在印度洋锡兰以南一百二十里的海面上打响。以此为始，连绵数年的战争纵贯整个地球，整个世界的各个部分，都在由这场战争，重新摆正自己的位置。
（第十五卷终）
第十六卷

第八百二十四章 皇子之心
炮声隆隆，硝烟和水柱混杂在一起，如天空的厚重层云压了下来，将十数里外的海面罩住，只隐约能见到瞬闪即逝的橘黄焰光。
“有令！解缆、半帆、逆风而进！”
“得令！帆缆队，前帆不动，中帆半落，后帆全落！”
“前帆队得令！”
“中帆队得令！”
“后帆队得令！”
“赣江”号一级巡洋舰甲板上，帆缆长发布了命令，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不过十五六岁的帆缆见习官按照作战条例，就要奔去后帆，协助帆缆长督导升帆工作。
“李副尉，将军召见！呃……所有见习都在召见之列。”
帆缆长喊住了少年，后者疑惑地回望过去，帆缆长有些心虚地解释着，一点也没上司面对下属的威严。
年轻副尉倒是恪守军令，利落地行礼告退，帆缆长看着他的背影，长出了口气。
舰尾宽阔的官舱里已经挤满了蓝衣白裤的少年人，年龄从十四岁到十八岁不等，他们都是来自海军学院的见习生。英华陆军和海军各有养育制，陆军招收孤苦少年充当勤务辅兵或礼乐兵，而海军则用经过学院系统培养的学员当辅助军官。
少年副尉迈进官舱，踏步挥臂：“帆缆见习官，副尉李克载报到！”
官舱里原本低而杂乱的议论声骤然消散，所有人都压了压呼吸，抑制住将目光投过去的冲动，这位少年副尉正是大皇子李克载。
时间是圣道十九年九月，地点是印度洋锡兰东北四百里处，不列颠亚洲舰队与英华西洋舰队的第二次锡兰海战爆发，大皇子李克载作为后备队旗舰的一员属官，正亲历这场规模远胜第一次锡兰海战的大战。
官舱上首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后备队都统制，海军准将林亮，统率着八艘一二等巡洋舰在战列线后方待机，现在收到了身在前线的西洋舰队总领胡汉山的命令，正准备逆风出击。
“诸位都已学有所成，我也不必虚言矫饰，战况不是很妙……”
老将言语虽颓，人却直直立着，眼中闪烁着渴战的精光。
“我们都低估了不列颠的海战之能，还以为跟两年前一样，可以轻取敌军，没想到敌军敢于化整为零，切入我军战列线，各自为战。总领要后备队逆风出击，抄敌军后路，已抱定跟敌军两败俱伤的决心。我队出击到位前，因逆风和迎头之势，必遭敌军炮火猛烈杀伤，因此……”
林亮扫视数十名见习学员，沉声道：“我决意，发布死战令，所有见习必须马上撤离！”
官舱里顿时一片沉寂，许久之后，才有学员哽咽道：“将军，我们也是海军一员，为何不让我们尽职，为何不让我们死战！？”
学员们激昂地道：“我们就等着这一天，为什么要我们置身事外！”
林亮对学员们的情绪早有所料，他扬眉呵斥道：“注意你们的态度！武人以守令为天职，我是你们的官长，难道你们要违抗军令！？”
接着他缓下脸色，温言道：“这不是终战，即便我们西洋舰队败了，还有南洋舰队在，新造的十八艘战列舰全在南洋舰队，只要进到西洋，不列颠人技艺再高强，也绝不是对手。但新造的战舰需要军官，海军的未来，最终的胜利，都还要靠你们。”
说到这，西洋舰队此战所持的策略就已很清楚了，不论胜败，只要有效杀伤敌军就好，为真正的主力舰队争取时间，而这些见习学员们，就是主力舰队急需的人才，林亮自然不愿让他们损耗在这一战里。
军令也有了，道理也有了，但还处在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学员们还是难以接受。不仅是难以接受自己被剥夺了精忠报国的资格，还难以接受自己所属舰队可能战败的结论。
“加上我们，舰队未必会败！”
“没有我们，舰队又要少一分胜机！”
“跟胜败比起来，我们的性命算什么？从入学成为武人开始，我们的性命就是用来夺取胜利的！”
“双身团龙旗要靠着我们武人的血才不褪色！”
学员们泣血求战，置身同窗的慷慨热血中，李克载就觉得胸膛已被熊熊烈火烧融了，这一刻他已忘了自己的另一层身份，满心就充斥着在香港海军学院就学两年，见习一年所培养出来的武人情怀。
他跨步出列，朗声道：“将军，根据《海军作战律例》，发布死战令的权限在战场最高官长的手里，你的死战令无效！”
谁都知道这一条，可没谁愿意用这一条来跟老将军撕破脸，除了身份超然的某个人。
林亮板着面孔，冷声道：“副尉李克载，你转任联络官，速回黄埔，向海军部通报战况。”
李克载一愣，接着脸颊更涌起大片愤怒的绯红，自懂事以来，他就很喜欢父亲给他安排的这种氛围，以一个普通海军学员的身份，真切地感受时代。当然，有时候入戏太深，就需要这种“照顾”来提醒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仍然年少的皇子，对这种特殊照顾总是特别反感。还有些稚嫩的心胸难以完全适应这种双重人生。
不管是承自母亲的执倔，还是承自父亲的尊严，他都不愿在人生履历中写下避战这一条。正要以自己熟知的作战条令来挡回命令，林亮扬起一份卷宗道：“这是胡总领的军令，可不是我的！”
该死的胡汉山！面上大义凛然，从不把自己当皇子看，背地里却已经作好了准备。
李克载暗自咬牙，也犯了浑：“职下不受令！”
林亮怒声道：“李克载，牢记你的天职！”
老将的呼喝中气十足，在官舱里带起浑厚的回音，李克载一怔，天职……
是啊，他不仅背负武人的天职，还要背负皇子的天职。
“父亲还没有立我为太子，我死了还有弟弟们呢。”
这话他倒是没说出口，但胸腔中的热血却已经冷了下来。
攀着绳网下到小艇，再转到战场后方的追风联络船，李克载跟数十名学员默默看着“赣江”号率领舰列远去，一同肃穆行礼，老将去求死了，他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圣道十九年九月六日，第二次锡兰海战，不列颠人一方拥有九艘战列舰，七艘巡航舰，武装商船十四艘，英华一方是西洋舰队的六艘战列舰，十九艘巡洋舰。双方战舰对比为三十对二十五，火炮对比是1450对1280，人员对比是13000对11000。
尽管双方差距不大，英华在火炮的质量上还超越不列颠，更拥有上百门跨时代的利器：后装线膛炮，但吸取了第一次锡兰海战教训的不列颠海军充分发扬了不列颠民族敢打敢拼敢冒险的传统，撕烂了英华舰队的战列线，双方打起了贴身混战，加之主力舰有数量优势，在场面上占据了主动，最终跟西洋舰队打成两败俱伤。
严格说，西洋舰队小败，不列颠人惨胜。西洋舰队损失两艘战列舰，七艘巡航舰，准将林亮以下3700人阵亡，西洋舰队总领胡汉山重伤。而不列颠人只丢掉了一艘战列舰、四艘武装商船和两艘巡航舰，舰队司令爱德华？弗农海军上将以下2400人阵亡。
即便丢掉了舰队司令，但不列颠还是胜了。此战后，西洋舰队退回吉大港舔伤口，暂时无力控制印度科罗曼德尔海岸，不列颠人趁机夺回了法国人接收不久的马德拉斯和圣大卫堡。不列颠国民都认为此战报了第一次锡兰海战的仇，两年前那场海战，乔治&#183;安森的先遣舰队被西洋舰队打得大败，只逃出两艘巡航舰，一艘西逃，给不列颠增援舰队带去了宝贵经验，一艘则由乔治安森驾驶着，穿越爪哇和摩鲁加群岛，展开了后世脍炙人口的大冒险历程。
此时的李克载还不知道此战最终结果，他和同窗们满腔郁气，日日谈论和推演着这场海战，始终无法推翻之前林亮的判断，西洋舰队最多只能做到跟对方两败俱伤。
“萧总长太保守了，新造的战列舰全都编在南洋舰队，哪怕只是分给西洋舰队两三艘，这一战都不会是这个样子。”
“我看是胡总领太轻敌了，据说鲁总领本要派一支战列舰分队过来，胡总领却没要，还在萧总长面前夸口说靠西洋舰队一己之力就能打败不列颠人。”
“咱们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不能贸然揣测上官们的决策。战列舰多是多，可都是新舰新炮，官兵也是新的，战法又不太一样，跟之前的战舰形不成合力，胡总领也许是不愿搞乱了舰队的既有战力。”
“我看咱们也低估了不列颠人，他们陆战呆板得要死，可海战却跟贼似的，怎么犀利怎么来，咱们就只能照着教典一板一眼地打，欠缺得太多。跟不列颠人相比，咱们在海战上总是少点……灵性，对，灵性！”
联络船过了马六甲，朝着鹰扬港驶去，李克载身边的议论还未停歇。大家各说各的，让李克载满心纠结。
他也有自己的看法，海军情报司没能及时掌握不列颠舰队的情况，有罪！胡汉山那大咧咧的性情总是没变，现在整个西洋舰队都在为他的疏失付出代价，胡汉山有罪！萧老大越来越像是守财奴，一条条聚着新的战列舰，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愿松手拆开，越活越回去了，也有罪！
越想越憋闷，李克载最后埋怨起父亲来，为什么要迁都到江南？总帅部在江南，海军部却还在黄埔，军令来往当然有脱节。这两年，父亲的眼界似乎也越来越窄了，就盯着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事……父亲也有责任！
李克载忽然觉得，不正确、不合理的地方太多了！而仅仅只是个海军副尉的自己，压根无力改变这一切。如果自己有太子之名，可以影响这一战的话，老将军未必会如送死般地上阵，西洋舰队未必会面临困局。
老将林亮虽然职衔不高，但跨越旧清和英华两个时代，为人特别谦和低调。在香港海军学院里任教导时，也是李克载和众多学员们尊敬的师长。之前大家求战，不仅是出于热血之心，也有不愿见老将孤独上阵的濡慕之情。对老将来说，战死沙场是最好的归宿，可对李克载这些学员们来说，却是无法挥去的悲痛。
如果自己是太子的话，起码能保住老将吧……
李克载忽然有一种渴望获得力量，渴望改变世界的欲望，他喘了好一阵气，段宏时等导师的话以及父亲的教导又淌过脑海。
“看清自己，不要妄图背负超越自己能力的责任。”
李克载默默念着，心境渐渐平静，只留下一股少年气血的不甘，这是怎么也没办法抹去的。
“殿下在想什么？”
“这不是在宫廷，怎么还叫殿下？”
“施主你着相了，殿下就是克载，克载就是殿下，本来无它义，你却自思歧。”
“咱们海军里就只有天庙的祭祀，哪来的秃驴！”
同窗们注意到李克载的异状，在他身边嘻嘻哈哈，插科打诨，引得李克载一笑。
何映富、刘志、郑明乡，安平远，四人跟李克载同班。李克载身边并没有安插侍从，暗中虽有禁卫署和海军情报司的人护卫，却不是一直随身跟着。他母亲曾经就这事跟父亲吵过，还是父亲一句话说服了母亲，并且让李克载更为自傲，“有整个海军护着，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再说了，我们的儿子，难道连风浪都见不得吗？”
父亲把他丢进了海军，却没有袖手不管，这四个同窗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李克载的伴当，但不管是对他们四人，还是对李克载来说，并没有形式化的主仆之义约束，同窗之谊更多一些。
四人里郑明乡是郑家子弟，安平远是安家子弟，何刘二人则是平民，这也是父亲精心安排的，不希望李克载拘于单纯的世家圈子。
“好啦，快到鹰扬港了，大家还是为日后打算打算吧，我去鲁总领那讨个人情，让你们分配到南洋舰队，过完剩下的见习期。”
李克载毕竟是皇子，考虑事情更深一些。李克载自己肩负着名义上的联络官职务，而另外四人则是被林亮以死战令解除了西洋舰队见习身份，需要重新分配见习地。结合眼下的战局，到南洋舰队复仇雪耻是最佳选择。
四人对望一阵，无奈地掏出了一份命令：“我们也想留在南洋舰队，可我们都有令在身，得充当殿下你这位联络官的辅官，一直护送你回黄埔。”
李克载厌厌道：“真是没意思……”
当然又是胡汉山事先安排好的，海军最大尺度就是让皇子在前线感受战争，却不可能让皇子亲冒矢石。即便是回程联络，也得在身边安排可信的随从。
对李克载来说，同窗之谊渐渐变质，当然不太好受。
安平远嘻嘻笑道：“殿下是想摆脱了旧爱，另寻新欢？”
郑明乡捏着下巴道：“蒲林的万国花楼很有名，难道殿下是想去历练一番？”
何映富跟刘志凑趣道：“殿下怎能丢下我们独自享乐呢，真是没义气。”
李克载咧嘴笑了，再道：“你们啊，真是没意思。”
到此时，第二次锡兰海战的阴霾渐渐在心中消散，少年人总是乐于朝前看的，即便有再多挫折，未来总是一片光明。

第八百二十五章 吕宋乱局
去蒲林万国花楼“历练”只是说笑，但吕宋还是要去的，不管是临时还是定期，海军联络船都承担着各殖民地军政来往联络的任务，在鹰扬港载了不少官员、文书和官府物资，吕宋是必停的一站。
追风快船一日千里，九月十三日就到了吕宋汉山港，这座小渔村经过十来年的发展，已成为伏波军的核心基地，还有一座小型造船厂，专造追风船、护卫舰和运输舰。
“海军副尉李……克载？”
港务官员登记船籍和人员时，见到这个名字，神色变了变，但跟鹰扬港官员不同，他没有热情地直接招呼殿下，而是装作若无其事，淡然办了手续。李克载觉得这人很乖巧，多半是本土来的外任官，明白他不愿张扬身份的心情。
当李克载一行前去港驿休息时，那位官员转了转眼珠，飞奔出了官署。
于是李克载大气还没喘完，就被一位老熟人找上了门。
“一凡兄，你怎么在这？”
来人年近二十，身着红衣，肩上扛着三颗银星，是位骑尉，气质温润内敛，只在眉梢间蕴着一股飞扬气度，正是去年已受封冠军将军，衔级上将的贾昊义子，吕宋人贾一凡。
贾一凡是来汉山港为西洋大都护府挑兵的，贾昊转任西洋大都护，统管缅甸、孟加拉陆海两军和地方事务，剑锋直指不列颠人和整个天竺。海军正将兵力重心转到西洋，利用伏波军的训练基地为西洋陆军输送兵员也是调整部署的一部分。
说到西洋事务，哀痛又上李克载心头，跟贾一凡讲了几日前的锡兰海战，两人相对嘘唏。
接着贾一凡道：“我劝殿下尽快启程，你来吕宋的消息马上就要传遍整个吕宋，周总督和吕宋公司可不会放过殿下这块唐僧肉。”
那个该死的港口官员……
李克载顿时明白了罪魁祸首是谁，不过贾一凡这话语气不像是玩笑，让李克载起了好奇心。官员和豪商当然都想借他这个大皇子张扬，但也就是酒宴巡游而已，可贾一凡说得好像有天大祸事一般。
贾一凡叹道：“加上归化土人，吕宋现在已近二百万人口，面上繁花似锦，内里却蕴着天大的危机，不管是周总督还是吕宋公司，都各有所求，殿下你会被他们拖入吕宋这片泥沼，我想……这定非陛下所愿。”
李克载心中凛然，暗道自个还是赶紧走吧，他可不是无知少年，绝不愿被谁当刀子使。
不过，吕宋形势有这么严峻？
好奇心终究是压不住的，李克载抱着“只是多了解了解”的心思，跟贾一凡打探更多内幕。见皇子已吩咐众人准备上船，贾一凡松了口气，也就知无不言了。
吕宋乱，乱在吕宋公司、本地官员以及本地工商士子三者之间。
吕宋依旧是公司托管地，工商税权是由吕宋公司把控，而具体到县乡的行政事务管理以及地方税，则是由以本土外任官员为骨干的官府控制。官府的总头目是中书省殖民事务司所委派的总督，而公司在吕宋的管理机构则是监事会，头目是总监事，由董事局里的董事轮流担任。
贾一凡道：“对本地士子和工商来说，吕宋就是低人一等之地。有条件的削尖了脑袋转入本土，没条件的则满心愤懑……为何？因为公司和官府都在欺压吕宋！”
公司掌握工商税权，他们想要哪个行业兴旺，就特别照顾哪个行业，想要哪个行业萎靡，就以高税率盘剥和打压。如果说政策符合吕宋自身所需还好，可吕宋公司优先考虑的是本土利益，准确说，是公司董事局那些大股东的利益。
贾一凡举了好几个例子，首先是蔗糖业，本土的蔗糖业已从种蔗变为制糖业，吕宋在公司的经营下成了英华最大的甘蔗种植基地。为保护股东经营的制糖业，公司极力打压吕宋本地制糖业。之前在吕宋还企图颁布“禁糖令”，想将吕宋自产蔗糖列为违法之业，只允许销售本土所制蔗糖。因为这法令太过扎眼，被东院挑刺否决，但吕宋公司没有放弃，转而采取了高额经营税的方式限制吕宋本地制糖业。
这事看似只涉及制糖业，其实影响的是整个甘蔗种植业。蔗糖需求年年有波动，还受走私贸易的影响。如果哪一年海巡不给力，漏进来大批来自加勒比海的蔗糖，或者是年景太好，产量太多，甘蔗价格就一落千丈。如果吕宋制糖业有一定规模，还可以调济缓冲，可现在风险就全压在了吕宋蔗农和蔗商身上。前几年吕宋发生过不少次蔗商骚乱事件，公司大力查禁非法制糖作坊，也搞出了不少流血事件。
糖是一桩，盐又是一桩。本土盐业公司都是吕宋公司的大股东，他们的势力比制糖业大得多，给吕宋制盐业定了五倍于本土的经营税，直接扼杀了吕宋盐业。他们将吕宋分作几个区域，每区由一家盐业集团垄断经营。在蒲林就只能买到闽盐，在汉山港只能买到粤盐，虽说价格并不是太离谱，但跟本土相比，这种差别待遇很让吕宋人愤怒。
工商层面都是如此，吕宋现在除了矿业、米业、蔗业、木材等原料生产外，也就只在造船和运输等行业上有宽裕空间，其他行业都受公司严苛限制。工商空有资本，机会却比本土工商少得多，怨气很大。
吕宋本地士子也很有怨言，英华科举已很完善，学院作为峰顶，毕业后就有了官身，能有一份旱涝保收的稳妥前程，每一个士子都想挤进去。但学院基本都在本土，各科都有不同程度的地域偏重。比如进士科、明经科多是江南，明法科和博学科多是湖广人，明算和通事科多是闽粤人。就连军事学院都有偏好，陆军喜欢招内地人，海军喜欢招闽粤人。
虽然有四海一家的大义在，学院为海外殖民地保留了相应的份额，但越是名声大的学院，越不愿招收海外学子。毕竟海外之地都是公司托管地，国家铺开的教育体系还没覆盖到这些地方，就靠当地自力更生，学子素质比本土差得太多。
当然，相比本土庞大的人口基数，海外殖民地学子只要稍得照顾，机会甚至比本土学子还稍多一些。可一旦进入到官僚体系里，出身海外之人就会遭到各方面排挤。以至于吏部发派职司都有了潜规则，“海上的去高山，大漠的去荒岛”，总之不是本土出身，没有特别关系，别想在内陆富庶之地任官。
这事海外士子也能接受，反正历朝历代都有这传统，只有磨砺出资格了，出身背景才会渐渐淡去。但本土官僚又孕出了另一桩潜规则，就让海外士子很是不忿了。本土官僚将海外之地视为磨堪和捞钱的好地点，全化为自家的保留地，以本地避嫌的借口，绝不愿海外士子就在海外任官。
在这种背景下，海外之地的“人情官”、“度假官”、“养老官”与日俱增，这些本土官员自然责任心欠奉，殖民公司勾勾手，就结成了官商联盟。他们在海外之地的主要工作已不是为一国治政，而是为公司治政。
总结而言，本土工商和官僚在携手压榨吕宋这样的海外殖民地。
李克载皱眉道：“虽有涉于蔗农之事，可不管是工商还是士子学子，也不过是少数人，只要百姓安定，怎么也不会大乱吧。”
贾一凡点头：“吕宋入华夏十余年，百姓生计跟西班牙人管治吕宋时代比，那自有天壤之别。对只求温饱之人来说，在吕宋求生计还易于本土，毕竟此地依旧还是地广人稀。可工商士子这些人是吕宋本地最有才干，最有智识，眼界也最广之人，他们若有心挑动本地百姓，又岂是殖民公司和官府能压制得住的？”
李克载抽了口凉气，在贾一凡眼里，吕宋形势竟然如此严峻了？
“本地县乡议院、法院呢，乃至天庙呢？难道他们都袖手旁观？”
“总督和法院巡按都是陛下钦点，他们总不会被公司轻易收买了吧？”
“国中报纸怎么没见这些消息，难道殖民地公司和官府蛮横到可以封人口舌的地步？”
一边听着的郑明乡、安平远等人插了嘴，话里还带着一丝火气，他们当然不满贾一凡危言耸听，说得吕宋就要闹独立了一般，这置几如圣人的皇帝于何地？置他们这些流血牺牲，为国争利的军人于何地？
贾一凡点头：“我是吕宋人，当然清楚吕宋本地人的心思，至于你们的问题……之前我之所以说乱，就是因为各方都在争执，已经理不清脉络，我只能大致说说。”
接着贾一凡说到了议院、法院和舆论，很遗憾，因为吕宋是托管地，没有一个统揽全局的吕宋议院，只有分散在地方的县乡院。殖民公司和官府渗透之下，院事里能为本地人说话的不多，少数知名人物，也在公司和官府的各种打压下无力出声。
至于法院……吕宋虽乱，却不是草菅人命，仗势欺人那种乱，在工商是公司以工商税权压榨吕宋，在官府是本土官僚以官场规则排挤吕宋，前者本就是法，后者是法外之事，法院都起不了什么作用，甚至还是维护公司在吕宋特权的工具。
而舆论么……吕宋当地的舆论又入不了本土国人的耳，本土也不太关心吕宋内部事务，毕竟才二百万人不到，土人又多。即便偶尔报上消息，也总是怀着一种优越之心，认为是国家十余年就让吕宋繁华若此，吕宋人就该感恩戴德，怎还能有抱怨？
至于总督，贾一凡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思考怎么措辞，最后才轻举轻放地道：“周督虽有大志，但手腕似乎有些欠缺……”
吕宋现任总督是周宁，旧清时代绿营一系出身，现在已被国人划入勋旧派。这个人长于绥靖治安，皇帝将他从本土丢到吕宋，在国人看来，更多是皇帝削弱勋旧派权柄的布置，也就是说，皇帝本人就轻视吕宋。
李克载思忖片刻，叹道：“不患寡而患不均，吕宋的问题就在这不均啊。”
这很好理解，吕宋的饼子作大了，吕宋本地人能分到的饼比以前多得多，但相比之下，殖民公司和官府通过不公正的手段，分走了更多的饼，这让吕宋那些认为靠自己本事能获得更多的能人们不满了。
他看向贾一凡，微微笑道：“一凡兄，你能知得这么周全，怕也是费了老大心血吧，我会找时间跟父皇说说，但父皇眼里的棋局更大，他会怎么回答，我就说不准了。”
贾一凡有些尴尬地咳嗽两声，向道破了自己用意的李克载鞠躬道谢。他其实也是把李克载当刀子使，不过他义父就是贾昊，跟皇帝本就离得近，也只是想让李克载转达他所知的吕宋民情，看在两人自小相识的份上，李克载当然不会生气，更乐于帮他一把。
“那咱们还是快走吧……”
刘志在李克载的四个同窗里心性最深沉，已知这吕宋蕴着一场风雷，李克载可不适合陷身其中，出声催促道。
李克载点头，跟贾一凡道别后，一行人刚来到码头，就被大群黑衣警差围住。
“哎哟喂，小祖宗！来了吕宋也不跟你周叔叔打个招呼！？还好我就在汉山港巡查防务，这是老天爷要我来迎小祖宗的！”
接着警差们就恭恭敬敬地单膝下跪，拜倒大片，接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华服男子张牙舞爪，一边喊着一边扑了过来。
待来人奔到身前，作势欲拜，李克载赶紧扶住了对方，僵着脸道：“周……叔叔，我已是海军副尉，再不是白城的小孩子了。”
来人正是吕宋总督周宁，多年来一直在刘兴纯手下办事，曾执掌卫军，曾任刑部尚书，领有辅国靖襄候爵位。官职爵位都还是其次，在勋旧派里，论从龙资历，他甚至早于汤右曾史贻直等人，只比李朱绶低一级。
十来年前，皇帝还习惯在白城故园跟故旧过新年，周宁次次不缺，那时还只是个白胖小子的李克载，就被周宁等人称呼为“小祖宗”。此时李克载已是弱冠少年，周宁如此称呼，自是谄意巴结。
听出“小祖宗”对这巴结很不感冒，周宁赶紧转了口风：“是是，殿下怎会是小孩子呢，至于这海军副尉，不过是雏龙历世。既到了吕宋，老周我这地主，怎么也要好好招待殿下一番。免得陛下他日问起，说老周我连殿下都不认识了，那岂不是罪过？”
正处于青春期，逆反心理很重的李克载越听越腻味，暗道父皇也真是太忽视吕宋，居然派了这么一个谄媚小人来这里作威作福，吕宋乱相说不定还有这家伙的一份功劳。
不过李克载终究不是一般小年轻，对方既然拉出了父皇这面幌子，他要不给颜面，拔腿就走，还真是场政治事件。身为皇子，不得不背负这一类场面事务。
李克载微微笑道：“克载还有军务在身，但周督盛情也不敢却，蒲林就没时间去了，周督就在这汉山港，替克载说说吕宋的风情如何？”
周宁先笑后垂泪：“殿下真是体恤老周，公私两便，至中守和，恍惚间竟像是再见陛下少年时的风采！当年初见陛下，便为陛下龙气慑服，一心追随陛下，砥定大业，不觉已近二十年过去了……”
李克载还微微笑着，身后四个同窗已脸色青黑，一副强自压下呕吐的模样，显是从未见过这等人物。

第八百二十六章 谁是罪人谁启祸
汉山港区归枢密院直管，港区外的繁华城镇则隶属青沙县，周宁寻了处靠近港区，地势开阔的酒楼，也没去唤青沙县的官员，倒让李克载之前的恶感稍稍减轻，此人心思还算细腻，并不是纯粹的谄媚小人。
接着周宁展现的交际功夫，也让李克载的同窗们渐渐改变了印象。他没有视四人为无关轻重的随从，而是以子侄辈相待。先为海军战殁烈士哀痛，再嘘寒问暖，关心生活问题。席间气氛渐渐热络后，又丢开了长辈身份，结合吕宋的民情风俗，时不时抛出当地特有的荤段子，笑声也渐渐荡开。
品尝着吕宋特有的酱汁海鲜，再听周宁说到蒲林万国花楼，隐有劝诱之意，李克载凝起已经涣散大半的心防，将话题转到之前贾一凡所说的那些事。周宁就是吕宋总督，他该更了解吕宋的形势，至少更为全面。
大致转述了贾一凡所述的吕宋形势后，出乎李克载等人所料，周宁愣了片刻，放下酒杯，之前那笑得生花的脸面骤然凝重，溢出一股封疆大吏的气度。
“吕宋……的确暗流汹涌啊，殿下若是想听，老周也正好吐吐苦水，不过殿下千万别再传于他人之耳，更别达于天听。”
开场白竟与贾一凡之忧相合，周宁转着手里的酒杯，语调也低沉下来。
“殿下那些话怕是从码头那些吕宋人听来的吧，他们只看得到自己身前三尺地，可不能把那些话当真了。”
“吕宋问题不在吕宋公司和本地人之间，人都是贪心不足的，本地人就只想着自己的利短了，却不去想这些利是吕宋公司该得的。”
这话让李克载等人暗自不满，你身为总督，都要维护吕宋公司，这背后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利益来往。
周宁微微笑道：“殿下和诸位是不是以为老周我跟吕宋公司有一腿？”
五个年轻人被道破了心思，笑容有些勉强，周宁不以为意地道：“整个吕宋都是这么想的，都察院也是这么想的，可至今他们没能在这事上弹劾到我。两年前我接任总督之位时，还特意卖掉了吕宋公司的股票，陛下的训示老周我牢记在心，光溜溜一身清白，才是做事最大的本钱。”
没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发挥，更没赌咒发誓地保证自己的廉洁，周宁话归正题：“咱们英华讲义利合一，老周我为何要维护吕宋公司，因为这利是吕宋公司本该有的，是有义之利。当年吕宋是个什么情形？现在又是什么情形？短短十来年，就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是靠吕宋人自己么？”
“如今的吕宋人，十之七八都是闽粤迁过来的。迁来时是谁出的船费，谁贷的款？唔，款子倒是三五年渐渐还了。可路是谁修的，城是谁建的，各行各业又是谁扶持起来的？国家埋头于本土，这些银子都是吕宋公司出的。这么说吧，吕宋以前是块半生不熟的地，没有吕宋公司垦荒引水，能变成膏肥之地么？”
“国家设下公司托管地，就是将垦荒殖民之事当作商事，不然哪来那么银钱开辟新土？吕宋公司栽树在前，自要乘凉于后。若是这商事成了亏本买卖，还有谁愿意再向海外投下大笔银钱？”
周宁总结道：“吕宋人一直在闹‘化管为直’，想让吕宋变成单独一省。若是让他们得了逞，损了吕宋公司之利，满南洋，甚至南洲和东洲的殖民公司会怎么想？他们一番辛劳，却为他人作了嫁衣，这可不合道理。吕宋人争的是不义之利，为安抚这些人，吕宋公司去年的盈利就少了一大截，国中大小股东都在抱怨。”
李克载暗道什么盈利少了一大截，公司作财报的手法他又不是不知道，家里慧娘娘曾经以上市公司为例，专门讲解过算师是怎么在数字上动手脚，却又丝毫不犯法的。
不过周宁这番话里所坚持的原则，以及对吕宋问题波及面的描述，倒是让李克载不得不点头，这事还真不能单纯只听吕宋人的说法，贾一凡出身吕宋，当然只为吕宋人声张。
周宁接着的话让李克载更是吃惊：“吕宋要建省，最高兴的还不是吕宋本地人，而是国中官僚。殿下也知，吏治从来都是一篇大文章，陛下最近两年大多心力都放在这上面。本土还好，有各方力量牵制，官僚不敢太过放肆。可在海外，不管是都察院还是舆论都隔了一层，看不清实情，而海外人多是移民，根基不牢，不足以约束官僚。”
“海外就是官僚极乐之地。现在吏部渐渐势大，原因是什么？就是掌着海外流官的分派权。都察院去年查办了吏部不少案子，其中一个曹员，区区一个从七品曹员，就能收受贿赂十数万，为什么呢？他掌着海外官员的出缺报认。吏部分派职缺，开列清单时，他借着职权，可以实报，可以缓报，实缓之间，候缺人的去处就有极大不同。”
听到这，李克载皱眉，这跟贾一凡所说，乃至自己的印象不同啊。在殖民地里，殖民公司是大佬，官员都要巴结殖民公司。可周宁的话里，好像官员才是殖民地正主似的。
周宁解释道：“就说吕宋，吕宋工商事归公司管，但工商事得靠着民事，没有官员配合，难得推动。因此吕宋公司打点官员，更多是求他们办好份内的差事，而非压榨吕宋人。”
这么一说，李克载恍悟，难怪官员都视殖民地外任为肥差呢，不必贪腐，仅仅只是人情来往，殖民公司就能给足甜头。
平民出身的何映富不忿地道：“国家给官员定下厚薪，士子也不再读什么虚言矫饰的道学书，为何还有这般情事？我英华立国二十年，就要追平满清吏治了吗？”
郑明乡赶紧道：“水至清则无鱼嘛，而且官员也不是害民而贪……”
周宁是酒席上的超级老油条了，轻松就夺过话题，不让李克载的四个同窗以平民和世家为线吵起来。他慨叹道：“老周说句托大卖老的话，殿下和诸位生在本朝，可没见识过旧清吏治是怎么回事。若是在旧清，殿下身为皇子来我吕宋，老周我立马能聚数十万巨财，用来迎送殿下，借机落下多少，就看老周我自己的胃口有多大了。而诸位身边也会围满各色官员，他们会主动把各位的荷包塞得满满的，就指望能跟殿下见上一面，说个人情。这些钱财从哪里来呢？当然是从民人身上来了，但现在……”
周宁笑笑：“现在老周我还能办这事？怕老周我话刚出口，属官们就带着控书直奔巡按那里，总督衙门外片刻间就能围上万人，声讨我老周。而国中……对喽，就如殿下和诸位看我的眼神一样，都会当我老周疯了！”
他叹道：“法再严密，总有照顾不及之处，官员们眼下的贪，就是在这林荫之下，而非满清时的暗无天日啊。”
李克载当真是受教了，但心思转回之前的话题，又开始疑虑，周宁所说的暗流汹涌，到底是指什么？
周宁径直道：“收受来往不过是小事，暗流就在官僚所求上，就在朝堂！吕宋人想改省，朝堂也想改省。改省之后，就要按本土规制建县府，不仅官员数量能增至少三倍，以往公司所握的财权，也都能转到朝堂手里。于公于私，朝堂那些文官们，都想踢掉公司，吃下吕宋这块饼子。”
他压下了声音：“吕宋化管为直，大半还是官员怂恿着闹出来的。文人肚肠是最毒辣的，要办到此事，最佳的法子，就是推着本地人跟吕宋公司作对，事情闹得越大，公司在吕宋的损失越大，到最后为止损，不得不丢掉吕宋。”
“这几年来，吕宋官员都在搞无为而治，只要涉及本地人跟吕宋公司的争端，他们都不尽职去安抚，去稳定，甚至还有人推波助澜。”
李克载有些糊涂了，你不就是吕宋官员的老大么？怎么你还把自己的手下，当作了吕宋最大的变乱因素？
周宁摇头笑道：“殿下啊，我这个总督，就是陛下的手，怎可能只立于一面呢？我来吕宋的任务，就是督导官员尽职，尽可能消解这些暗流，为最终解决吕宋问题争取时间。”
最终解决？
李克载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专注于海军这一面角色，而忽略了皇子的角色，他很难想出解决办法。
周宁朝几人拱手：“殿下和诸位海军将士正浴血而战，也是在解决这个问题。吕宋终究是要建省的，但得确保股东们的利益，那补偿从哪里找呢？陛下看到的是天竺。吕宋是国人之地，公司作的是公平买卖，但天竺是外族之地，可以……你们懂的，反正得了天竺，就有大利。到时西洋公司扩股，容下吕宋公司，一并在天竺得利，这就两全其美了。”
李克载等人思忖片刻，忽然觉得，海军乃至所有英华武人为之而战的，真不止是虚的功勋和荣耀，“为国争利”这话在吕宋一事上份外清晰和深切。
看看因自豪而脸上晕红的同窗，李克载的心思又沉了下来，武人在为国争利，可朝堂也好，文官也好，总之就是整个官僚体系，却为争自己之利，不惜搅乱吕宋。怪不得段老头经常就教导自己，若英华异日有祸，官僚当是罪魁。
周宁哈哈笑道：“此事自有老周在，殿下何须多心……”
酒席之间这一番深谈，让李克载和同窗们对周宁的印象又有了全新的认识，散席时，周宁也没再拖着李克载去蒲林“历练”，让李克载对他的好感又加了一分。
既然周宁深知吕宋形势，而且牵涉的主要还是官僚，官僚领袖是汤右曾等老臣，不定自己的话还要引来什么朝堂之争，李克载也就打消了向父亲说说吕宋的想法。
不愿太过张扬，李克载谢绝了周宁直送上船，就在港区外道别。
“呼……总算是安顿住了这小祖宗，希望他能三思而言，不至于让陛下在吕宋刨一把。”
目送李克载等人离去，周宁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嘴里低低自语着。
“来啊，把万国楼的姑娘们都招呼上来，她们该已经饥渴难耐了！”
又回到之前的酒楼，周宁一招手，金发、红发、褐发、黑发，五光十色的丽影翩翩而来，娇笑着围住了总督老爷。
“人不可貌相啊，周督也真担着一国之忧。”
“陛下用他确有深意，咱们真是想岔了。”
进了码头，同窗们还在议论纷纷，李克载也暗道，世事还真不是靠一只眼睛就能看清的，以后得多注意点。
“还没完么？这都快两个时辰了。”
接着他们看到一群人正在联络船的船边不停出水入水，这些人是船工，负责清理船底附留贝蛎，检查和补修船身。民船要三五个月才整备一次，而海军联络船的维护等级比战舰还高，到港就要整备。联络船也就三四百料而已，花不了多少时间，才有这么一问。
“军爷恕罪，小的们人手不足……”
船工惶恐地请罪，看得出是没什么见识的民人，依旧很怕官。
汉山港的船工属于“官管军用”，是吕宋当地为海军定额配备的，为的是随时保证军港有维护能力，船工这回答就有文章了。追问下去，船工的工头上来，就只请罪，也不多话。
事关海军运转，李克载犯了倔，定要追问到底，船工还不敢言，李克载指指身边郑明乡：“他大伯是郑永，郑永你该知道吧？有他在，什么事都能帮你兜下！”
汉山港的人可以不知道胡汉山，却不能不知道郑永，作为伏波军主要基地，伏波军总领郑永三天两头都要来这里视察，连三岁小儿都知道“郑伏波”。
工头也像是找到了诉苦的对象，叩头道：“小的们本是十六人轮班，可东家说太浪费了，就抽走了四人，抽走的还是老船工，所以……”
李克载额头暴起青筋，好大的胆子，胆敢克扣海军工额？这东家是谁？
工头瑟瑟道：“小的……小的不敢说，是是！小的说！”
他说了个名字，众人耸肩，郑明乡被李克载指成了出头鸟，也就赤膊上阵了：“说他的后台，靠山！”
工头带着丝绝望地道：“还能有谁啊？不攀上总督大人，就不能在吕宋干这一行。”
李克载等人怔住，周宁！？
工头叹道：“我们东家是总督的小舅子……东家是这么说的。”
愣了片刻，吩咐工头加快速度，四人护着脸色铁青的李克载上了船。
安平远道：“水至清则无鱼……这只是小事……”
刘志怒道：“小事！？这是误国之罪！今日能为几个小钱克扣军额，明日就能为大钱卖国！”
李克载摆手止住了争论，脸色也缓了下来：“这该只是周督管教家人不严，海军自己也有不察之过，回黄埔咱们跟总长提提，正是大战之际，可不能被这些小节害了。”
确实也只是小节，众人按下心绪，都道这天底下真是没一处清白之地。
进到官舱，正准备放松放松，等船起航，官舱里却已有一人，看起来是等了不少时间。
这是位红袍官员，见到李克载，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双手高高托起一卷文书。
“下官青沙县丞何继廷，投告吕宋总督周宁强占民女，枉法遮天！”
李克载并同窗们再一次惊住，横眉呲目，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第八百二十七章 朗朗天意
将近香港，大屿岛凤凰山上，香港海军学院的飞龙行雨旗已依稀能见，此时风平浪静，李克载立在船头，心中仍是风雷不定。
刘志说：“周宁贪赃枉法，民不能言，官不敢言，总得有人言！”
何映富说：“此人虚伪狡诈，之前所言都是假的！他在吕宋一手遮天，就怕殿下你把吕宋事传入陛下耳中，坏了他的前程！”
安平远说：“不能因人废言，他说的吕宋之事未尝没有道理，青沙县丞的投告，居心未必纯正，事由未必为真。”
郑明乡说：“莫忘一凡兄之言，不管是克载，还是殿下，都不该接下此事……”
同窗的话犹自在耳边回响，之后更是激烈的争吵，就如李克载此时正天人交战的内心一般。
三天前，青沙县丞何继廷在汉山港向他递上控状，投告吕宋总督周宁，并将具案细细道来。
控状称，周宁督吕宋两年，声色犬马，荒淫成性，以官威凌迫良家女子为妾为婢，吕宋人人敢怒不敢言。
有青沙县受害女子不甘受辱，向当地法正申告。法正欲秉公行事，讼至县法院。不料通判竟反判女子与法正串通构陷，女子入监，法正被逐职。
何继廷本是青沙知县，身兼律事，不忍国法受污，向通判提请复审，却遭莫名弹劾，剥了律职，降为县丞。
李克载当时就道，别说他现在的身份只是海军一员，便是以皇子身份来此，也未奉令巡查地方政务，更无权插手律法之事，找自己是找错了人。国中自有法度，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何继廷却道，他已申告过都察院，几月下来都杳无音信。前几日又找吕宋巡按，求请复审构陷案。吕宋巡按却暗示说总督此前本已留了情面，你何继廷却还向都察院申告，如今不仅官位难保，清白都再难留住。
眼见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得知皇子来了汉山港，何继廷不得不破釜沉舟，求皇子为其出声。
“吕宋已是周宁一人独断之地，此人乃我英华的胡惟庸！”
何继廷甚至说出了这般决绝之话，视周宁如不共戴天的仇敌。
控状还附有好几份投告周宁欺压良民，迫良家女子为婢的卷宗，显然是何继廷搜集来对抗周宁的材料。看着这些材料，名时地事俱全，李克载当时就信了。
周宁本就有这毛病，还记得母亲和娘娘们回忆立国之前的旧事，提到杨春时就曾说过，杨春丢下家眷落草，周宁抓了杨春的妾婢行乐，逼得好几人投江。
就这事来看，周宁品行就很有问题。母亲都少有地埋怨过父亲，说此人本是该杀之人，却因从龙而宽宥。只是这么多年下来，周宁也算是兢兢业业，又无大的劣迹，母亲那话也是义愤，说过就忘。
此时回想，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督吕宋一地，就当自己是土皇帝了，可以为所欲为……
李克载当时非常愤怒，不等同窗开口，就接下了控状，说要代何继廷讨公道，为那些受害女子声张。当然，那愤怒更多是觉得周宁把他当小孩一般哄得团团转。
可之后海风一吹，同窗一吵，李克载就觉得自己有些莽撞了，到底是不是要将这份控状递上去，他也开始犹豫不定。
同窗里，刘何二人坚决主张扳倒周宁，安郑两人却认为这事不单纯，说不定是政争，李克载身为皇子，就该置身事外。
李克载左右为难，管吧，这事真可能是政争，仔细回想那青沙县丞的话，似乎也有疑点，说到被降职时，言语很是含糊。
但不管吧，周宁逼害民女这事，不仅符合他的品行，汉山港船工所言，也佐证周宁在吕宋压根不像他自称的那般干净。
同窗始终没有统一意见，此刻船就要到香港，李克载依旧拿不定主意。
正眺望山海，纾解心怀时，一抹连绵山影骤然从海面拔起，还渐渐逼了过来。
那不是山，是战列舰，新造的战列舰，十多艘巨大战舰，帆影连成海上绵山，自伶仃洋方向驶来。
“是鲁总领！鲁总领亲率主力舰队出发了！”
同窗们奔到船边，激动地嚷嚷着，李克载也从望远镜里看到了旗舰的将旗，正是南洋舰队总领，海军中将，开国宣节候鲁汉陕。
“看不列颠人还要怎么跳腾！”
李克载也丢开纠结，拍着船栏，跟同窗和船员们呼喝相迎。待雄壮舰队消失在南面天边海极处时，心念通阔，已有定计。
“我去见个人，之后再做决断。”
联络船在香港军港临时停留，同窗问李克载有什么打算，他如此回答，引得四人同时发出了意味深长的低低笑声。
没理会这四个已向恶质跟班进化的同窗，李克载下了船，朝远处一座醒目的建筑行去。高而削尖，顶端还有巨大的钟盘，那不仅是香港的钟楼，也是香港盘宗天庙。
天庙里正有人来往不断，默默叩拜天位和盘娘娘像，李克载有些沮丧，没听到他所期盼的歌声，也没见到他想见的人。
端详着天位旁该是新造的盘娘娘像，李克载暗自摇头，心说跟萧娘娘越来越不像了，萧娘娘就是盘娘娘这事，他从小就知道，而且更知道这是不可公开说的秘密。
再仔细看塑像，李克载忽然觉得，也许是萧娘娘越来越不像人们心目中的盘娘娘。如今的萧娘娘戴着眼镜，领着自己那位“野蛮”、“刁钻”，从小就爱欺负他的姐姐，埋头研究医药金石，就如博学之士，哪还像这“盘娘娘”，眼眉间满是悲天悯人之色。
脚步声打断了李克载的思绪，一群麻衣少女从侧门飘然现身，在殿堂一侧列队站定，李克载顿时欣慰地咧嘴笑开。
筝、鼓、琴、瑟、萧、笙，乐师们带着各色乐器鱼贯而入，由麻袍老者引领着，奏响幽雅旋律。
“游子衣，慈母心，烛光夜风针针寻……”
“囊中书，严父命，识数知理仁人情……”
……
“行万里，唤乡音，不分南洲与北庭……”
沁人心脾的女声悠悠荡起，唱响一首天曲，名为《人德》。李克载的目光紧紧落在前排一位天女身上，十三四岁，娇小的个子，眉目娟秀，脸颊还显着一丝婴儿肥，正一板一眼地唱着。她的歌喉带着一股跟她个子很不相符的深沉力度，让她成为将和声绵延得更厚重的中心，而她的手还随着韵律一张一握着，似乎随时要应歌而舞一般。这声音和这身形合在一起，看得出她全身心都投入到了歌曲中，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气息自她小小身躯薄发而出，更增天庙一份肃穆神圣。
小天女专心地唱着，嘴角还一直勾着甜甜的笑容，李克载看得如痴如醉。一曲终了，他满足地长叹口气，没去惊扰小天女，昂首步出了殿堂。
“那份诉状……我要递上去！”
看向四个同窗，李克载坚定地道。
四人好奇地问为什么，李克载道：“我听到了，我看见了，我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不管我是皇子，还是海军副尉，我都是华夏子民，所以……什么政争，我不关心，我先得尽到最起码的职责。”
说完他回头看看天庙，再道：“守护美与善，铲除罪与恶，行天下就这么简单。我相信，在我们英华，头顶终究是朗朗乾坤。”
话语中蕴着滚烫的少年热血，心性经历了一番磨砺后，李克载照着他的本心作出了选择。
来带黄埔的总帅部海军部署衙，李克载跟海军情报司完成了形式上的战报交接工作，就找到了萧胜。贵为海军总帅，枢密院知政，萧胜这两年屁股就一直黏在黄埔，自他的办公室向外眺望，黄埔船厂的情形一眼入目，他直直盯了两年，就看着一条条战列舰下水。
此时李克载才从萧胜这里得知第二次锡兰海战的最终结果，听到胡汉山重伤，老将林亮以下三千多人战殁的消息，李克载默然。
有鲁汉陕带着主力舰队杀回去，雪耻指日可待，李克载将心思转到眼下之事上，向萧胜谈了吕宋见闻和周宁的问题。他要萧胜帮着参谋，是该找大理寺卿史贻直，还是找首辅汤右曾，或者直接跟父亲谈。同时还找他要快船，立马赶回东京。
“小子，当心陛下揍你屁股！这可不是你能管的事。”
萧胜的反应就是如此，还伸手要夺李克载手里的卷宗。可看到李克载横眉冷对的神色，萧胜愣住，他忽然生出一丝错觉，像是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自己还是小小外委把总，蹲在河塘边当讯守，第一眼看到他的四哥，当今的皇帝。
一般的气势，一般的坚决，算起来年龄也差不多，萧胜欣慰而又头痛。
不，这不是小李肆，更像是小咏春……这小家伙就没传承到他父亲的“奸猾”，也没他父亲的深沉，当然，更没看破人世的睿智。可就是这倔劲，似乎比他老子还硬。
萧胜敛了神色，肃容道：“你真心想管此事，就只能跟陛下谈，千万别绕过陛下去搞小动作，一旦陛下接下了此事，你就再不能过问。答应这条，我才派快船送你回东京，否则……别逼我清掉你的海军履历！”
李克载皱眉思忖片刻，点头道：“成交！”
谈定好细节后，李克载告辞，萧胜又如往常一样，抱着胳膊眺望窗外，可目光却没落在船厂，而是越过船厂，投向更远的南方。
嘴角升起深深的不屑，萧胜低声道：“周宁……民间戏言，皇帝怎么还不屠戮功臣，看样子你是急着要牺牲了，真是你的话，我很欣慰。”
副官敲门进来，递上一份急报，萧盛脸色骤然大变，许久之后，他瘫坐回椅子，苦笑道：“原来是老天爷发了急……”
这边李克载刚出了海军部，想找同窗们聚聚，却又被海军部的人急急叫住。
再进萧胜的办公室，见萧胜脸色灰白，双眉紧锁，一副似乎天塌了一半的模样，李克载心弦剧震，出了什么大事？
萧胜将一份文报递了过来，粗粗一翻，李克载身形一晃，脸色瞬间跟萧胜同步。
“段老头……”
李克载其实本想说“段老夫子”，但开口却成了少时跟着兄弟姐妹们在背后说惯了的称呼。

第八百二十八章 三代之治
如果以追风船千里急递，消息从东京传到南京一般要三天，萧胜和李克载收到消息是九月二十日，也就是说，此事发生在十六日或十七日。
准确时间是十六日，地点是东京金山卫行宫。
未央宫还未完工，皇帝拖家带口几百号人只能在金山卫行宫暂住，但即便是暂住，皇室学堂也都搬了过来，教学不停。皇子公主，连带一些勋旧和英烈子弟们，从四岁到十二岁，都要在学堂里学习。
段宏时身为皇室学堂的山长，年过八旬，依旧坚持三日视事，五日开席上大课。老头接连完成《南明史》、重修《明史》和《宋史》等鸿篇巨著，本该赋闲，却主动担起了这个职事。
这一日，段宏时拄着拐杖，在学堂开讲“三代之治”一题。对学生们来说，这题目显然太大。可段老头有段老头的教法，大一些的留个印象，太小的听个热闹就好。
“话说盘古开天，女娲造人……”
一通神话讲得学生们抓耳挠腮，但这只是开始。
“上古初时，人们茹毛饮血，一大家子，男女老幼，终日都得为饱腹奔波。男的射鹿，女的抓兔，老的抓鱼，小的么……就像你们这样的，摘果子，掏鸟蛋，拣螃蟹，什么都干，嗯，那时这些事可不是玩，而是为饱肚子。”
“那时可没车马和钢铁，四周都是猛兽，一个人活不下去，甚至一爹一妈的小家都活不下去。只有一大家子几十上百号人一起过日子，才能让没力气找食的妇孺老弱活下来。没你们这些小辈，一大家子就要绝后，没老人就服不了众，也识不得天候水土，甚至都不知道哪些蘑菇能吃。所以啊，那时大家都是不分彼此的。”
“孟子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孔子说，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上古时代，这都不是德，是非此不活之法。”
“咳咳……说远了，那时先人都是寻水草丰茂，林浅害少之地求生。一旦渔猎尽了，就得另外找地方，就跟禽兽没什么两样。这么过了不知道几千年，有巢氏、燧人氏等圣人出，教会先人造屋、生火，而后神农植五谷，人们渐渐寻着适合耕种的地方定居下来，这时才算是跟禽兽分出了不同。”
“可那时没有牛马铁犁，也还不太懂耕种之法，一亩地产不了多少粮食，便是一家子上阵耕种，饱腹之外，也没有多少剩余。先人们还是不得不一大家子聚在一起，不分你的田还是我的田，大家一块干，收成一块分。”
“这时人还是比渔猎时候多了，多少？唔……也许就行宫里这么多人，大家日日都能见到的。也没什么皇帝王爷，没高低贵贱，当家人一定是这些人里最有威望，大家最服气的。他不需要订什么法令，也不需要跟班打手，他想要办一件事，就只能招大家聚在一起商量，让大家都点头赞同了，才能成事。圣贤们说先人之王贤良，就是这个原因啊。他能听到每一个人的意见，他得跟每一个人商量，他的决定要让大家都满意，所以他必须贤良。”
“每一代人都会留下智慧，积攒出经验，造出省时省力的工具。代代人传下来，地里的庄稼越产越多，一个人可以养活两个人甚至更多了，这时一个大家开始分成很多小家，有父母，有老人，有你们这样的小家伙。妇孺老弱不必再靠所有人养活，爹妈就能养活祖父母和你们。”
“粮食够吃了，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周围能耕种的地方就不够了。所以就从一大家子里分出了一部分人，去另外的地方过活。若干年下来，一大家子散成了无数分支，因为时间隔得太久，很多分支都改了习俗，变了言语，相互不认识了，但大家都是同一个祖先。”
“离得近的，相互认识的，是不是就像邻居一样，埋头过自己的日子呢？不是的，你们都读过《圣经》，知道最初靠着黄河水的灌溉，才养活了先人。可黄河年年都要泛滥，时不时还要掀起灭顶洪水，气候也不是一直风调雨顺，有大雨，有旱灾。”
“先人们已经有了几千年的智慧，也不是毫无应对之力，修河堤，挖沟渠，建仓储，施救济，总能活下去。但靠行宫里这么点人，可办不了这些大事，所以聚族而居的一家家先人，也都联合了起来，他们推举共主，带着大家一起解决这些大问题。”
“当然喽，那时人也多了，陌生族群之间互有敌意，争夺水源、土地和人口的事也常常发生，大家联合起来，也可以共同抵御外敌。”
“推选出来的王者要带着大家跟草莽斗，跟天时斗，跟外敌斗，还要平衡内部各族群的纷争，不让联合起来的力量瓦解和削弱。他依然得跟一个族群的族长一样，去倾听大家的意见，跟尽可能多的人商量，他的决议也得让大家都服气。但他却必须借助帮手，才能做到这些事，而这些助手也必须是大家都赞扬的有德之人，那时就是君贤臣良啊。”
说到这，段老头扫视着小家伙们，笑道：“这其实就是三代之治，君贤臣良，人人皆圣，读书人说得玄而又玄的先人之世，就是这么简单。三代大同，并不是道德昌明，而是物寡力弱，难有人私，大家只能一心为公，这样才能活下去。我们如今追忆三代之治，是饮水思源，不敢忘本，但不等于要回到三代，也不可能再回到三代。就像老夫我，也曾是你们这般年纪，老夫只能越来越老，怎么可能长回去呢？”
这话引得小家伙们一阵笑声，纷纷想象老夫子年少时是个什么样。
接着段宏时就讲到了后三代，英华天道思想之下的真理派史学将三代分为前后两个三代，前三代是上古先人时代，后三代则是夏商周。圣贤书动辄所云的三代之治被尽数推到难以考证的前三代，这样旧儒就难以把三代之治替换为夏商周的“礼乐正统”，由此争夺史学话语权，这也是提防旧儒借天庙地位和《圣经》影响力卷土重来，以教入政。
“后三代有两点最大不同，先说说王者传承。前三代王者都是推选，以禅让传承，谁贤谁得位。到了后三代，则是以血脉继承。《圣经》里说得简单，夏启承大禹之位，变禅让为世袭。为什么会这么变呢？天庙祭祀们说，这是圣人之世终结，凡人之世到来。以道德言，这是没错的，可以真理来看，此变就非道德可概论的了。”
“后三代农稼精进，人口繁衍，事情越来越多，王者手里掌握的权力也越来越重，生杀予夺，后世所谓天子之怒，流血漂橹，那时就已差不多了。如此权位，自能坐拥财富，乃至夺一族一国财富为私产，王者要化公为私，当然要传给血脉之后。”
“那么这单纯只是人心败坏，公德溃灭么？不，老夫教你们的真理学，不是修身的德行之学，而是探究人世之道的学问，所以看事不能以褒贬之心去看，而是要寻它本来的面目，禅让变为世袭自有人世应于天道之理。”
“不妨设问，在后三代之世，若还是禅让，还是选贤，那贤不贤到底该怎么判别？又该由哪些人来判别？后三代之世，已是私利之世，人人有私，家家有私，私利着落不一，要贤，就得能调剂这纷纭私利，护住公道，立下公利。”
“可那时能做到家家得公道，人人都享欲得之利吗？别说那时，现在都办不到，所以再没办法如前三代那般选贤。而要护公道，立公利，最直接的法子，就是化大家的公利，为王者一家的私利。既是王者私利，他当然背此利之责，视国为家产，视民为家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子领有四海，牧养万民，就是这么来的。就华夏一族的存续而言，这是最有益也最现实的法子。”
“到后三代，王者之位以血脉传承，而拼成华夏的图块，还是无数族群，也以血脉相继。天子只管到京畿，更远的地方是天子兄弟子侄或者远亲所建的方国。天子如家长，卫护天下一家，臣民奉天子为主，如子事父。君臣如父子，天下才能稳固，这就是君君臣臣的由来。”
讲解了君王世袭制的历史必然性，以及儒家的纲常起源，老头话锋一转，谈到后三代的第二个特点：“后三代兴奴隶，耕种为民，工匠为奴。耕民领有土地，是国家的根基，他们跟君王有血脉相连，也只有他们才有资格拿起刀枪，为国而战。奴隶则被用来建城开渠，修造器具，干的多是工匠的活。直到明清，工匠还被列为贱籍，最早就是这么来的。”
“奴隶是怎么来的？刚才我们说天子领有四海，那只是名义上的，方国攻伐不止，战俘就成了奴隶，加上犯法而失国人资格的那些人，后三代奴隶多不胜数。商周牧野之战，商纣起大军七十万迎战周武王，大部分都是奴隶。”
“待春秋起，奴隶渐渐少了，而后我华夏虽有婢奴、部曲，却再非后三代时那种与猪狗无异，主人可随意处置的奴隶……”
一只小手举了起来，是六皇子李克苡，已晋宁妃的四娘之子，今年五岁，心性率直，想到就问。
“老夫子，不是说今非昔比吗，为何现在又有奴隶了？”
段宏时愣了下，五岁的小家伙，居然也能问出这种问题来。
五皇子，今年九岁的李克莘附和着弟弟：“是啊，南洋种植园和矿场里的奴隶就像是牲口一样，娘娘们说他们很可怜，主人根本不当他们是人，做工的时候还拴着铁链子。”
学堂夫子嗯咳着想要为段宏时圆场，这可不是今日讲学的内容，而且话题本就敏感，国中一直都在争论。段宏时摆手止住，呵呵笑道：“谈古不论今，讲课没人听……”
在学生们的轻笑声中，老头敛容道：“仁人总是由内而外，渐渐而发的。先有家人之爱，再有同胞之爱，接着才是人人之爱，也就是墨家所言的兼爱。老夫并不是要你们无视墨家兼爱，而是兼爱之下，先有家人之爱、同胞之爱，不能因这兼爱损及亲人和同胞。”
“本朝奴隶之事虽加于外族，确是与仁相违，老夫本是反对的。但要禁此事，就得从长计议，商人们自是借此谋得了大利，可同胞们也因此而得利。若因禁此事而挑起国人相争，这岂不也违了仁之根本？”
李克苡没被说服，鼓起胖乎乎的脸颊道：“这么说起来，咱们大英就跟商朝一样，还是有违背仁义的地方！”
响亮的女童声响起：“李克苡你是笨蛋！一点都不知道天下大势！洋人也在用奴隶，他们运昆仑奴的船满地球跑呢！”
这是五公主李克筠，昭妃宝音的女儿，比李克苡大了一个月，两人年纪差不多，天性犯冲。
啪的一声轻响，四公主李克瑨拍响了教尺，也不说话。李克苡本要反驳，赶紧闭嘴，李克筠也打了一哆嗦，撅着小嘴，一脸懊恼。他们的四姐可是个冷面人，当着风纪学长，学堂的纪律好得没话说。
看着心性各不相同的皇子公主，段宏时笑得格外慈祥，关于李克苡的问题，他还有更深的感慨：“克苡啊，你问得好，今世与古时有何分别，今世到底鼎革了什么，老夫已有所得。此知乃老夫最得意之论，天道之学、真理论，都不如也，这就是新的三代之论。”

第八百二十九章 新三代论
新的三代之论？学生们还没怎么明白，学堂夫子却惊喜地道：“山长三代新论已成么？还望赐教学生一二！”
段宏时拈须轻笑，一脸自得，所谓的“三代新论”确是集他多年所得的大成，夫子所请，正合他意。
见他有心开口，夫子就想结束学堂大课，专心听段宏时讲学，段宏时却道：“无妨，也让孩子们听听，别那般脸色，老夫之论可不是专为你们学问人所就，而是要让天下之人，即便是妇孺，都能明白的道理。”
学生们顿时一脸肃穆，个个握紧了笔，屏息以待。
段宏时道：“以老夫所见，我华夏之世也可分三代，分别是先人之世，古人之世和今人之世。”
“先人之世即是前后三代，自春秋战国，直至本朝开国前，是古人之世，而本朝，也就是你们的爹爹，你们的皇帝所开之世，为今人之世。”
“这个三代，是以什么分呢？老夫有大小几论，小论自细处看，比如君王，大论则以人道分。”
“先人之世，君王是良师，是贤者。古人之世，君王是君父，是天子，是天生圣人。今人之世，君王是什么？唔……是不是又像回到了先人之世？再不是生杀予夺的君父，是合众智、护大义的良师，守公道和立公利的贤者。”
“君王之论另有其述，老夫不深谈了，就讲讲人道，也就是华夏延续之道。”
段宏时对着最大不过十二岁，最小才四五岁的小儿谈起了大学问，一边的夫子隐觉有些荒谬，再想到这些小儿的身份，夫子也释然了。让这些父辈握着一国大权的小儿，早早就窥得人世之道，未来若是执掌国政，该更知国器轻重吧。
段宏时再道：“先贤曾有五行之论，谓万物乃五素构成。现在你们也知道了，这是错的，万物之素众多，还分可破可聚合的分子和不可再破的原子。”
“若是把华夏看作一物，那么每一个人就是不可再破的原子。你们都在学格致，哦，现在分作物理和化学，知道物变是因分子而变，分子之变，又是原子循律而聚离之变。因此一物究竟是什么形貌，硬软如何，根底都在原子到底是怎么聚合起来的。”
段宏时非工科人士，对国中新兴的物理化学和原子论只知个大概，这般比拟不是很恰当，但意思却很明白，那就是从后世所谓“社会组织”的角度来看华夏历史。
“先人之世，人是怎么聚合起来的呢？是循着血脉，紧紧相依。一国就是一族，君王就是家长。长者皆为父祖，孩童皆为儿女。此世几如鸟兽族群，合的是生灵之道，而不是单独的人道。”
“之后就是古人之世，分野在哪里呢？就在一人之耕可供几人之食，由此多出非耕之人。他们或为工匠，或为商贾，或为士子官僚，所食非所力，以技、以文、以思近天道，让人世攀着天道，越长越大，越来越强，而后竟可平山移河，涸湖海……咳咳……”
说到这，老头猛然一阵咳嗽，人也摇晃起来，夫子赶紧扶住，见老头脸色不对，劝着休息，老头不以为然地摆手，喘了片刻，继续开讲。
“华夏强盛，踞寰宇一极而立，靠的是聚众人之心，众人之财，众人之力。而这聚法的不同，定下了三代之分。”
“古人之世的聚法，是以血脉为大义，以人身为实理。血脉大义很简单，就是君受天命，家国一体，儒家张扬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纲纪伦常。而大义之外，更要紧是实际的做法。”
“先人之世和古人之世最大的分别，就在破封建，立郡县。这一变发自春秋，盛于战国，大成于秦。”
“这一变的意义在哪里呢？说得粗疏一些，就好比你们这……八十个人，在草原上放牧。每年能得二十头羊崽，你们吃十头，每家还能留下十头。你们想要风车、酥糖，或者是五彩画儿，都得靠这些羊崽去换。”
说到这，李克筠忍不住举手：“我们不吃羊崽……不过，十头羊崽能换多少粒酥糖？”
段宏时笑道：“十头？没有十头……这草原是有主的啊，自先人之世开始，就是分了人的。这片是杨夫子的，那片是我段老头的。你们养的羊，得吃咱们这些老头地上的草吧，每年交五只羊崽上来。”
李克筠气愤地撅起小嘴，李克苡同仇敌忾了：“强盗！”
一边的夫子正姓杨，凑趣着笑道：“这是地租，不交不行，否则我和老夫子没力气帮你们管住羊群，不让它们跑丢了，或是被狐狼吃了。”
段宏时呵呵道：“是啊，我们不止要照顾地里的羊群，还得向一头大老虎进贡，不然大老虎就管不住大群的狐狼，溜进来把大家的羊全都叼走。草原分了八片，我们八个夫子各自管一片，每片放牧十个人的羊群。我们每人得向大老虎进贡二十只羊崽，问……大老虎、我们这些夫子，还有你们，各自能得多少羊？”
一下变成算术题了，学生们赶紧开动，不多时，大家纷纷举起小黑板，便是最小的李克苡都没算错。大老虎一百六十只，夫子们每人三十只，总计二百四十只，他们每人十五只，总数是一千二百只。
段宏时点头再道：“到了古人之世，完了，大老虎说，这地这草，都是它的，你们得直接向它进贡。它把我们这些老头赶走了，换上一批小夫子，许他们每人二十只羊，让他们帮着照看羊群，帮着从你们手上收贡品。大老虎还觉得，你们每人只交一半太不合理，应该交更多，比如八只，问……现在大老虎、新夫子和你们，各自又能得多少羊？”
学生们一边暗骂着可恶的大老虎，一边埋头演算，答案很快也有了，大老虎四百八十只，新夫子一百六十只，他们每人十二只，总数九百六十只。
“瞧，大老虎能得的羊多了，这就是郡县制对比封建制最大的变化啊。羊崽不仅说的是民人要上纳的赋税，还包括必须要服的力役，如此国家能聚得更多的财富和人力了。”
段宏时不经意地就将君主和国家等同于大老虎的概念灌输到学生们脑子里，让一边的杨夫子失笑之外还有点心惊。赶紧补充道，大老虎也是被逼的嘛，不吃多点，不养一帮小老虎，就没办法赶跑外面的狐狼。国家也是如此，转郡县后，就能聚起更多财力人力，像是海堤、长城、驰道以及运河，才能建得起来。
段宏时再道：“就是这个道理，从先人之世，到今人之世，国家这头大老虎所聚财富和人力越来越多，自然也越来越强。而三代聚敛的法子就各有不同，先人之世，国家行封建，除了直属之产，辖下方国就只贡献一定的贡品，再帮着打仗。而到了古人之世，没了方国，没了贵族，国家就靠官僚直接在郡县收赋税，征发力役。”
“但官僚是定期要换的，而且人又少，也不可能亲自到乡间，挨个找农人催征。那怎么办呢？法子就是编户齐民，定籍立保。把人绑在田地上，再按人户催征，这样遗漏最少，因此也有人称改封建为郡县是耕战之策。”
“人跟田地绑在了一起，还要承担沉重的力役。最重要的还是这力役，国家要营建，要打仗，要经办各种国事公务，都直接分担到每个人头上，这就成了人身依附，整个国家就是靠人对人的隶属关系编织起来的。所以就有了各种户籍，也有了高低贵贱。”
“更细的老夫书里有谈，像是土地兼并、世家门阀和科举官僚之变、钱货之升乃至汉时盐铁论之争，宋时王安石变法和明时张居正变法，待你们年纪再大点，才能明白这些细理。你们只需记住一点，古人之世，人人层层如奴婢，除了皇帝，人人都不是完整的一。”
李克苡自然是听不懂，又举手道：“那今人之世呢？父皇是造出了什么新东西？”
段宏时脸色又变坏了，吞了好一阵气，强自振作道：“老夫刚才说到了大老虎，也就是国家，它既护着大家，也要压榨大家，脾气发作时更要吃人。而皇帝么……是又造出了一头狮子，不，只是催着它长大了，推着它赶跑了鞑清，把旧儒踩在了脚下。现在是这头狮子，跟大老虎在斗法。今人之世，就是狮虎相争，同时又相和之世。”
看着满脸希冀的学生，段宏时即便额头冒汗，却依然撑着向下讲：“这头狮子的名字有很多，皇帝以前叫资本，后来叫市场，而老夫就叫得简单了，就是……钱。”
感觉到不妙，段宏时加快了语速：“这头狮子照样会吃人，但它有一桩好处，就是在它之前，人人平等。通过它，人们不必再绑在土地上，依附于他人。”
“为何有这般变化呢？因为人力近天，耕种之人，一人已可供养更多的人，非耕之人越来越多，国家已不能再只靠着土地，就掌握到所有的人。人们的力役越来越多地换为银钱，这时再要编织起人世，就得从银钱着手，而不是以前的田地……咳咳……”
还有太多要说的，段宏时有些发急，可越急情况越不妙，一阵猛烈咳嗽后，段宏时颓然软倒在教席上。
杨夫子并一堂学子惊得骨髓生痛，纷纷惊呼道：“老夫子！”

第八百三十章 一个时代的终结
步入行宫外学堂侧殿，两个少年低声唤道：“大哥……”
面目轮廓相似，眼眉有差，蓝衣海军制服，气质柔和的是老二李克铭，红衣陆军制服，气质刚冷的是老三李克冲，分别是十五岁和十四岁，个头已跟李克载差不多。
三兄弟本是极亲的，久别重逢，有许多话要说，现在却不是时候。李克载沉沉点头，摘下军帽，跟他们并列站好，目光投向前方。竹帘之后，隐隐能见一个背影低伏在床榻边，正是他们的父亲，大英的开国皇帝。但此时皇帝却如医工一般，端着药碗，在给榻上之人喂药。
“你还真赶回来了……”
刻意压低了的脆声在耳边响起，李克载后颈汗毛下意识地就竖了起来，这是家里的霸王，他的克星，大姐李克曦。
还好，语气哀戚，不是要对他鼓捣什么，李克载闷闷地嗯了一声，转头看去，一身青衣的姐姐就在身边。侧面远处，母亲和几位娘娘都在，都屏息不语，身后跟着弟妹们。母亲挽着贤妃朱娘娘，抚背拍手地安慰着。偶尔向他溜过来一丝眼色，李克载知道，若不是此时，母亲一定要冲过来掰胳膊捏腿，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少了一块肉，还是不是个囫囵人。
这已是九月二十四日，段宏时在学堂猝然病倒，已经卧床八天。
只是病倒还不至于这般兴师动众，可萧胜在黄埔接到的皇帝手令说大夫确认了，也就是十天半月的事，绝难回天。皇帝要萧胜召回在西洋舰队服役的李克载和在福州海军学院进学的李克铭，同时要萧胜安定海军，提防生变。
段宏时是皇帝之师，大英一国几乎就是他指点着皇帝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师徒俩一同在康熙“盛世”里硬生生撬开一条缝，长出了大英这株参天大树。段宏时更亲手给皇帝丢出的思想骨架添上了血肉，让其成长为天道之学，破开理儒禁锢，为一国奠定思想根基。而后又带着一帮学者，完成了史学和文教巨著。大英新生代士子都视段宏时为学宗，他出了事，国中人心必然动荡。
段老夫子去了，一国怕真会有什么变数吧？
咣当一声，皇帝急急将药碗顿在桌上，打断了李克载的思绪，他和帘外众人的心口全都提了起来，另一侧，两个人更低呼出声：“老师！”
那是段宏时的另外两个徒弟，薛雪和陈万策，一个是次辅，一个是门下侍中，两人异口同声之后，又相互看了一眼，让李克载有些纳闷，两人似乎比以前生分了许多。
“……十年……”
“……克铭……”
父皇的声音自帘中传来，低沉而压抑，不知道在说什么，只依稀听到这样的字眼。
接着父皇沉默了，片刻后，德妃捞起珠帘，唤道：“克载进来。”
硬着头皮，顶着众人的注视，李克载进了房间，见到榻上老夫子形销容槁，奄奄一息，眼眶一热，泪水顿时就下来了。老夫子就是看着他长大的，从启蒙开始，但凡得闲，都要跟他讲学，现在……
“现在，就只能用克载顶一下了。”
父皇这么说着，李克载伤痛之外，又多了一层惶恐不安。
榻上段宏时已出不了声，正举着手，食指颤巍巍抖着，见李克载进来，欣慰地吐了口气，曲下了手指。
接着父皇就带着他一同退了出来，递过来一本书，就只道：“这是老夫子的新著，你且看看。”
李克载接过，封皮是“三代新论”。
探视时间到，一家本难得团聚，但老夫子的事挥去了喜庆之色，父皇带着诸位娘娘和兄弟姐妹一同用膳，席间也失了欢声笑语。贤妃一直默默流泪，母亲则咬着嘴唇，不时地自责着。听母亲唠叨就该日日督导老头练五禽戏，李克载一点也笑不出来。
晚间歇息时，李克载翻开那本《三代新论》，顿时陷入到浩瀚的思绪洪流中。
天道之学的骨架就是他的皇帝老爹搞出来的，而学宗老头又自小在教导他，因此李克载即便算不上学有所成，也是小有心得。尽管他的志向是成为萧老大那样的海军统帅，在惊涛骇浪中战翻欧罗巴列强海军，但对老夫子的学术著作一点也不生厌。
这一看就停不下来，而且越看心绪越激荡，越敬佩老夫子的睿智。
老夫子将华夏之世分先人、古人和今人三代，让人耳目一新的是，他将古人之世概括为束缚于田地的人身依附，而划分世代更以农业人口和非农业人口的比例为标准。
古人之世，是非农业人口少于农业人口，整个华夏的运转，核心是粮食和力役，老夫子在这里引入了经济学里的本位概念，称呼为“粮力本制”。
在粮力本制之下，一国的运转都要围绕粮食的生产、力役的征发来进行，尽管有白银和铜钱，但粮食和力役只是小部分交换为钱，大部分都被以田地为根本，人头对人头的统治体系搜刮并且消耗掉了。
老夫子认为，这种以耕为本的体制，是华夏得以一统天下的基础，只要是适合耕种的土地，最终都纳入到了华夏的体系里，先是黄河流域，之后是长江流域。但也是这种体制，导致华夏无法有效控制海洋和草原，以至于面对来自这些地域的外敌威胁时，显得很是脆弱。
老夫子在书中说：“一石益于国家三升，百人之力益于国家三人，是故国虽大而不强，纵汉唐也难往复弛张，宋时国富而不强，明时更弱于外力。”
维持粮力本制的纽带就是人身依附，小农难以保全自己，不得不以各种方式寻求庇护，古人之世，部曲、婢奴、佃户，再是投献于官宦乡绅之户。便是自耕农，也要借宗族之力聚集自保。国家也只能通过大大小小，一层又一层的“人头塔”来聚集资源钱粮。
老夫子以痛切之语提到明时武人要靠家丁才能有效作战的事，还感叹道：“愚者只知其家，只认其主，智者也只知君，君国一体。唯有大智慧人，方明有社稷，方知真道统。”
古人之世更多是总结经验，检讨过失。让李克载看得入迷的内容是今人之世，这也是段宏时少有地描述和总结本朝开国所变的华夏。
段宏时说，今人世跟古人世比，农业人口将少于非农业人口，这是农业进步带来的变化。农业进步不单纯是农业的事，也是非农业人口推动的。比如靠牛和铁犁深耕可以增产，那么就得有人去养牛和打铁，靠水车灌溉可以增产，那就得有人造水车。靠换良种乃至引进新作物可以增产，那就得依赖商人通有无。总之农与非农之间并非截然相异的关系，而是相互影响的。古人之世里，宋明都能容下上亿人口，就是因为依附于农业的生存空间还足够广阔。
但以长远看，人总是要一直增长下去的，这就面临一个绝大难题，就算英华在海外四处抢地，适于耕种的土地是有限的，那么种地的农人也将是有限的。当农业再也容纳不下多出来的人口时该怎么办？
自古以来，社会崩溃并不是粮食不足，而是土地兼并，国家又无力调剂，太多人无法过活，以至统治垮塌，总结说，这就是就业问题，而就业实质属于分配问题。
段宏时认为，解决的法子就是将钱更深地压入社会每个阶层，每个角落，这也是本朝的大势，让田地所产和人力所耗尽可能地全交换为钱。
在这个基础上，今世就跟往世完全不同了。
“钱能数度，田产和人力若全换为钱，人世所产即能数度。而以钱替代以往力役，人世所耗亦能数度。由此人世的物产和人力往来，皆能数度，再无懵懂于天下的茫然。”
这说的也是天道之学的一项基本原则，凡物要能用数字测量，才可深知此物性理，进而才可有效利用。
钱的第二项利处更关键，钱是交易专有之物，不仅粮食能靠换成钱交易，但凡有人需求之物，它都能通过钱交易，包括人的智慧，人的劳力。只要你肯付出，它一定会给回报，差别只是能交易到多少。既是交易，只要有了钱，什么都可以换到。
因钱，因钱之交易，不仅能容纳更多非农之人，还将古人之世的统治根基变了。古人之世是靠人身依附堆起来的一座座“人头塔”，而今人世里，因为可以靠着智力、靠着劳动就换得钱，然后钱又能换得生计所需。自此人不必再依附于另一个人，人之间也再不是主奴的关系，而是相互交换，也就是交易。
这钱及钱之交易，段宏时比拟为狮子，对应的是猛虎如国。
大英借白银全球聚来华夏的大势，将钱向下深压，具体表现就是扶持起金融业，大力推动工商业，确保他们的利益，由此国家根基就从粮力本制，向钱本制转变。直白说，喂饱狮子，让它长大，能跟老虎分庭抗礼。
段宏时强调，钱这狮子虽然鼎革了旧世，但利外有弊，同样猛烈。就因为钱能换到万物，所以人心很容易受其诱引，失去底限，由此人世也会祸乱不断。
这时段宏时重提老论，要破开国家这头老虎对人的人身压榨，就得靠钱这头狮子，但要约束狮子，又得靠国家这头大老虎。二者互斗，但又斗而不破。
但跟以前不同，段宏时对这“斗而不破”有了细述，让李克载颇感新鲜。
“本朝奉天道，本民心，天人之合在法，法即本朝道统。狮虎相争，必绕法权、法行和法判而斗，如此国体方能跌扑不破。”
“观本朝在法之三事上，立制未全，经行未诣，东西院、法司和庙堂的政构，犹有未善之处，该如何聚散，是撼一国根基的大事。”
段宏时对皇权、法权和官僚之权的结构还很担忧，认为现在的体制还很不完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闹出不可收拾的乱子，乃至影响到一国前程。
看到这，吕宋乱相，周宁与地方官的争斗，甚至之前看到薛雪和陈万策似有不睦，桩桩事都涌上李克载的心头，让他忽然觉得，段宏时所言不是未来之事，现在似乎已有征兆。
书看到一半，后面还有大量关于“今人世，钱为本”的分析评述，但李克载心思已经乱了，再看不下去，脑子里就转着杂念，辗转反侧，半夜才近合眼。
可能是刚刚入睡，就被唤醒了，听行宫脚步声杂乱不定，心脏如一块铅重重沉下。
圣道十九年九月二十五日寅时三刻，“英纪天时”为凌晨三点五十分，段宏时辞世，享年八十五岁。
“你的老夫子，我的老师……走了。”
行宫御书房里，李克载单独与父皇相谈，见父皇眼圈一片红肿。
“下午你在时，老夫子举起了三根手指，说他还有三桩心愿未了。”
父皇找他，显然是要解释之前为何要带他跟老夫子见面，李克载不敢插嘴，就静静地听着。
“第一桩，是逐鞑清，复故土。”
想到依稀听到的十年，李克载明白了，那是父皇向老夫子许下的承诺。
“第二桩，是老夫子在段家一脉的传承……不是克铭，是克铭将来的儿子。”
李克载本还吓了一跳，以为二弟要改姓段，听到这话才松了口气。
“第三桩，你看了老夫子的书吗？”
父皇接着这么问，李克载赶紧点头，心说还好刚才看了，只是没看完。
“那么，周宁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父皇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李克载脑子有些懵了，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不该接控状，不该许诺代为上告。
可再想到天庙里的歌声，那个小天女专注的神情，李克载渐渐回复了勇气，既是错的，就该纠正！母亲不就是一直这么教导自己的吗？
李克载鼓足了心气道：“儿子觉得，有过必罚！有罪必究！”
御书房里沉寂了好一阵，然后父皇没头没脑地转开了话题：“第三桩事，老夫子请立太子……”
李克载脑子嗡一下就炸了，他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话，但他本身是非常恐惧这事的。倒不是怕什么历代残酷的储位之争，而是他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当皇帝的料，尤其自己的爹爹把那龙椅坐得那般辉煌神圣，没人配接着坐下去。
自己这爹爹是开国皇帝，还不是简单的开国皇帝，老夫子的《新三代论》就说得很明白，是开新世的皇帝。而之前辞世的翼鸣老道，以及徐灵胎、叶重楼那帮天庙头目嘴里，爹爹更被私下说成是跟老庄孔孟墨翟并列的圣人，而且是末圣。
不仅名位和威望高于历代皇帝，自己这爹爹的权柄也重于历代皇帝。别看在大义上爹爹不是君父，可在实权上，他这爹爹创下皇帝直领军、法、钱粮和外事等权的经制，虽然现在一桩桩都在往外抛，但没哪个皇帝能像他爹爹这样，说要打谁，说要养多少军队，没有臣子有权吱声。
当然，爹爹这皇帝对内的权就少得可怜了，不能向国库伸手，不能说杀谁就杀谁，甚至收多少税，都得跟东西两院商量着办，人家铁了心的反对也只能干瞪眼，甚至报纸上冷嘲热讽，满纸春秋，爹爹也只能受着，不过这反而坐实了圣贤之君的名声……
再说功业，鞑清盛世揭竿而起，数年立稳了脚跟，气死康熙，逼“死”雍正，现在的乾隆还是被爹爹扶起来的。
对外就更不必说了，打败西班牙，囊纳吕宋乃至南洋，独得南洲百万里之地，甚至东洲都占了一脚。现在四面开花，除了鞑清故地和西域，争的都是华夏数千年来都没涉足过的异乡他地。
于军，龙旗飘四洋，红衣震河山。
于民，家家得生计，温饱已是耻，富足不难得，有手又有心。
于士，天庙固人心，学堂声琅琅，千万野游儿，尽皆在学乡。
还有太多，根本就说不过来……在李克载心里，父皇的形象就是那面双身团龙旗，若他不是皇子，只是普通的海军副尉，满心想的也是为这面旗帜而战，纵死也不悔。
尽管父皇自小对自己就没太板着脸，总是亲切温和，但帝王乃至圣人的威严就蕴在亲情之后，李克载越年长，就觉这威压越重。
要他接过父皇的位置？他怎么可能干得好！？到时国人怕都会说，唉……陛下的儿子就是这个样子？真是让人失望。
是的，怕让国人失望，怕现在已到了黄泉的老夫子失望，怕日后也去跟老夫子为伴的父皇失望，怕几乎是溺爱着自己的母亲失望。
所以李克载始终抗拒着这一天的到来，他……患有“太子过敏症”。
因这恐惧，他满脸是汗，下意识地就想推辞，同时也想，照着古时的礼法，他也必须做出推辞的样子。却不料父皇道：“老子的责任当然得儿子来背，你既是最大的一个，自小又爱武，有武人之心，除了你，还有谁能背得起来？”
这话有些费解，武人之心跟太子，跟未来的龙椅有什么关系？
李克载有些恍惚，可父皇一改往日说透事情的态度，挥着手，示意此事不容更改，就把他赶走了。
“本来不想这么早的，可老师没能多坚持几年，就只能把儿子先拉出来挡枪了，这非我所愿啊。”
看着儿子迷迷糊糊地退下，李肆发出了深沉的感慨，老头啊老头，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咱们还有太多事，要一起商量着办呢。
夜风中，李肆埋坐着，双手掩面，二十多年来，跟自己这便宜师傅携手同行的光阴在心中淌过，不觉间，泪珠滑落脸颊。

第八百三十一章 狮虎党争：皇子的疑惑
“段公薨，半国哀，上颁《悼师诏》，持弟子礼，历数公绩，定九月二十九为国忌日。礼部拟谥‘文正’，上犹觉不足，曰‘朕师开三代新论，明天道人理，岂止尊文臣之极？’礼部答曰：‘既赠谥，当依谥法’，上乃罢。然意不足，令入祀太庙。太庙仅天位，段公为陪祀之首，或云段公踞高祖位，此语双关，或非误也。”
“朝堂有员谏议封赠王爵，上曰：‘朕师非朕臣，何以臣位待之？朕告子孙，有英一朝，历代皇帝均尊为师，永留朕师布衣之身，加与官爵，乃侮朕师’，呜呼，段公之荣，亘古无人可得矣！”
“十月，上扶柩西行，送段公还骸长沙，镇江起行，数十万人沿岸叩送，江面百里飘莲。”
东京龙门，龙门学院旁，国史馆里，学士郑燮沉沉落笔，玻璃窗外，隔壁学院静寂一片，往日喧闹不止的学子们也无声了。
天空低云层压，郑燮低头奋笔，行文骤然一转：“上令政事堂摄政，调大皇子入京，加中廷秘书使常事，明彰立储之意。然汤相已告病三月，薛陈二辅治事相悖……”
写到这，郑燮搁笔，长叹一声，低低自语道：“狮虎党争已起，雏龙能飞得起来么？”
金山卫行宫南，杭州湾海面，一艘挂着海军飞龙行雨旗的战船驶过金山北岛炮台。这船吐着滚滚黑烟，靠着船身两侧的巨大车轮前行，该是轮船，可前后各立一根高高桅杆，又能升帆而行。舵台也很奇怪，居然在船前高台上用铁板围起来的小屋子里。
就在这小屋子里，大洋舰队总领孟松海问：“有问题么？”
身边的少年军官正是李克载，他打量着前方的船桅，脸上的疑惑怎么也难消解，回答也很不利索：“这……应该是没问题吧。”
嘴上不肯定，肚子里更在叫唤：“要么就干脆是风帆，要么就靠蒸汽机，各弄一半算什么啊？”
孟松海似乎懂腹语，或者本就有同感，无奈地道：“蒸汽机经常出毛病，这帆只是救急用的。是啊，挡了炮角，只好多装炮，又变回去了。”
李克载暗自呻吟，父皇还真是思路广呢，给他栽了个秘书使常事的内职不说，还把他调到大洋舰队禁卫巡队的战船上当见习航海长，调就调吧，怎么弄到这么一艘两不靠的怪船上了？
“船长稍后才到，你就代理一下吧，这船暂时就是你的了。”
孟松海也光棍了，再不理李克载的感受，把这古怪家伙就这么丢给了他。李克载是纠结，可他的四个同窗却兴奋不已，他们分别担任见习枪炮长、帆缆长、轮机长和巡查长，尽管只是见习，岗位上还另有负责人，但这艘船与其说是执行巡查任务，还不如说是陪太子历练的游船，船上的官兵都算是太子侍卫，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这艘名为“宁绥”号的战船等于就是他们这帮死党的家当了。
“终于能单独管着一条战舰了……”
“这只是船，不是舰，在海军里连护卫舰都算不上！”
“可以啦，还用的是蒸汽机，海军里最先进的战船！”
“没高高的三桅大帆，数十门大炮，这算什么战船啊！？”
宁绥号靠上金山中岛码头，孟松海下船，目送上司登上威武雄壮的巡洋舰，同窗们各有心怀地吵了起来。
六百料，两桅，两台蒸汽机，八门两寸炮，八门四斤炮，四门六斤飞天炮，五十枝火枪，船员一百四十人，机器驱动时速最快十二节，风帆驱动时速最快六节，机器风帆联动……没试过，烟囱吐出的热气会熏坏了船帆。
李克载默念着这艘船的数据，就觉得这玩意就不该在海军里存在，可大洋舰队禁卫巡队的战船全是这玩意，还是父皇亲自过问定下来的，圣心难测啊。
大洋舰队禁卫巡队的任务是巡查杭州湾，跟金山三岛炮台动静结合，负责东京金山一带海域警备。金山卫行宫西北就是未央宫、东西两院和政事堂，加上行宫本身，直到金山三岛，陆海都是禁区。李克载领着这职务，近似在前明京师三大营里从军。
跟这怪船比起来，想到自己的秘书使常事一职，李克载忽然觉得，就算只是条小舢板，如果能不兼那职务，也是满心畅快。
中廷是连接内外廷的管道，秘书使是秘书监长使杨适的助手，负责整理文档，同时附递通政司本章相关资料。李克载这个秘书使常事是秘书使的助手，算不上官员，但却能接触到军国大事，已是国务决策的外围人员。父皇把他丢到这个位置上，用意不言自明，是告诉天下，他李克载要开始历政了，这就是立太子的前兆。
还好，父皇还让他以海军职务为主业，秘书使常事只是兼差，只需要协助秘书使完成每旬常报就好。
“要怎样做才能算个好太子呢……算了，还是先解决怎样做个好航海长的问题吧。”
战船离开金山中岛，破浪前行，李克载也终于定下了心神，如果不能专注于眼前之事，那就无法操控未来之事，这是他自小养出的心性，海军学院里，导师们也是这么训诫的。
宁绥号开始了第一次巡航，自金山中岛向东，检视过繁忙的龙门港海域，查看商船以及龙门海巡的巡船有没有偏离航道，威胁禁区。商船和巡船纷纷挂旗致敬，但他们敬的是战船的海军身份，并不知道，这艘怪船上载着未来的太子。
虽然回不到之前西洋舰队那种氛围，置身炮火冲天的战场，感受空气的嗡鸣，大海的荡动，但李克载心中却是宁静而充实的，因为他对自己手头上的工作很有自信，指挥战船航行而已，话又说回来……在杭州湾里还能搁浅迷航，怕九泉之下的林老将也会气得从海底冲出水面，跑来开除他的学籍吧。
没人把他当太子，这该是他心情越来越放松的原因。同窗不说了，船上的官兵都是禁卫出身，一个个都是孟松海和禁卫署于黑脸亲手挑出来的，肯定再三吩咐过，除了要紧时刻，寻常就只把他当作见习的少年海官。这些禁卫执行得相当彻底，就连带他的航海长，都没称呼过一声殿下，而是满口直愣愣的“见习李克载！”
也是，这帮估计都是天刑社的官兵，脑子里只有皇帝，只有天道……若李克载现在不是代理船长，那航海长多半要跟在西洋舰队时的帆缆长一样，喝令他去刷甲板了。
宁绥号懒洋洋地完成了东面海域的巡视，折回西面，驶过金山下岛炮台，李克载还颇有闲心地一一数清楚了炮台里的炮口有多少。之后拦下一艘渔船盘查，就是当天最忙的事了，那艘渔船坏了舵，在李克载的指挥下，宁绥号把它拖到了金山中岛去维修，渔民们感恩戴德，满口称呼着“小将军”，让李克载心头暖暖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李克载因老夫子去世的伤痛，因即将当太子的惶恐也渐渐消散，但到了十月十一日，该他去金山卫行宫中廷干“兼职”时，他又紧张起来。
“殿下不须干什么，林秘书会把常报做好。看后签押，然后就可回后园见娘娘了。走吧，臣带殿下去常报房。”
看出了他的心思，秘书长使杨适和颜悦色地解释着，让李克载又松了口长气，这等于是放假呢。
“多劳长使了……”
对这个已跟在父皇身边二十多年的亲随，李克载是很尊敬的。国人都说贾昊吴崖是皇帝的哼哈二将，在李克载看来，这个杨适，再加上通政司长使李灿，两人更是父皇的门神。他们几乎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才干平平，但心性如石，品行端正。二十多年如一日，不躁不骄，就只干好上情下达和文书事务，从没听说过两人借职揽权干政，更没收受过人情贿赂，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办得到的。
跟这二人比起来，父皇的前肆草堂文书，那位曾经以豆蔻年纪上公堂控诉官府的才女李香玉，心性就差得多了。只给父皇当了三年文书，就再受不了辛劳，跑去金陵女子学院当女教谕了。
对了，那李香玉本是要跟什么曹沾定亲的，结果不知出了什么事，到现在还拖着，眼见都是快二十岁的老姑娘了，母亲每每说起姐姐李克曦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李香玉都被搬出来当挡箭牌……
跟着杨适去常报房的路上，李克载的心绪也胡乱飘着。
还没到常报房，他的“上司”林敬轩就迎了过来，一番客套后，就算是上了工。
中廷秘书监主要分报房和档房，档房就是文档库，报房则是“业务部门”，再分特报、大报和常报三房。秘书监的运作跟通政司紧密协同，但凡自政事堂、通事馆、计司、大理寺和枢密院有紧急本章送入中廷，都是一式两份，通政司负责递送给皇帝，秘书监则马上寻找跟该本章有关的文档，递送给皇帝，以便皇帝作参考。
特报房负责的就是这桩事，因此随时有人值班，当然，皇帝随时需要什么文档，也是特报房递送。
大报房则服务于皇帝的大决策，比如研究新的预算案，就需要查找海量文档以备参考，这不是一时半会能搞定的，因此大报房只在秘书监里设了个接口，主要人马在国档馆里，跟翰林院和政事堂共享一套工作班子。
常报房就是寻常国政要闻通报，若是皇帝在宫廷里，常报就是日日报，现在皇帝在外，还令政事堂摄政，就只需要旬日报。除了附本章资料外，同时也从皇帝指定的各家报纸上搜集要闻和舆情。
秘书监和通政司并非皇帝唯一对外的消息渠道，禁卫署和总帅部又各有一套渠道，相互不干扰。也就是说，李克载所领的秘书使常事一职，仅仅只接触到寻常的政务国事。而且因为皇帝都已不再插手寻常政务，都是政事堂直接批黄，李克载也看不到他父亲的决策情况。
看着林敬轩指挥另外的常事整理本章，查找文档，纵览数十份报纸，寻找值得重视的报道和评论，李克载就觉得浑身发痒，真要他来干这事，他怕是三刻钟就要疯掉。
因为十天才一报，即便之前的内容已作了准备，但汇总整理也要花很多功夫，常报房一忙就是两个多时辰，直到午后，林敬轩才像是恍然记起了李克载的存在，抱歉地带着他去了小食堂用餐。而饥肠辘辘的李克载，肚子里就只剩下钦佩，对此人敬业的钦佩。
直到下午三点，这一旬的常报才整理出来，看着林敬轩在装订好的常报册上亲手一页页盖下编号印章，李克载就提醒自己，日后坚决不能干文牍之事。
“殿下阅过之后，在末页签押，就算妥了。”
林敬轩递上厚厚文册，李克载心说，光看就是累人之事，他本想直接翻到末页签字，可这么干似乎太对不起别人的劳动成果，只好硬着头皮，一页页看了起来。
前面基本都是政事堂、东西两院等方面追悼段老夫子的本章，接着李克载看到了鲁汉陕提报枢密院的本章，说南洋舰队已与西洋舰队汇合，呈请枢密院增派医生，加运药物，还在勋章数目和军功赏赐上讨价还价，看样子是要准备大干一番。而敌情如何，具体要怎么打却没说，这也不会说给枢密院，而是汇报给总帅部。
后一份本章就让李克载眼角一跳，是都察院解释为何没有接受吕宋县丞投告总督周宁的书状，李克载心一热，父皇在过问此事了，正义一定能够伸张。都察院具体是怎么解释的，他也懒得看了，这事父皇肯定会弄个水落石出的。
接着的本章就有点意思了，是武西直道事顾正鸣弹劾湖北巡抚杨烨，说湖北巡抚煽动民户阻碍武西直道。武西直道是去年收复西安后定下的大工程，要从武昌修直道，连通西安。这是国家由海到陆这项战略决策的重要组成部分，直道之后还会上驰道，最后会架上类似矿山和港口码头所用的那种铁道。李克载记得父皇还说起这工程，戏言到孙子登位时，铁道可能才会建成。
武西直道事顾正鸣就是专门干这事的，他所掌管的武西直道事署直属工部，负责勘查设计、分段招标，监察工程进度，现在只是刚刚起步，就在湖北遇到了大麻烦，还不知是哪方面跟湖北没能谈好，逼得湖北巡抚杨烨跳脚了。
这事太复杂，李克载也无心深涉，继续向下翻，后面也有不少纷争，不由感慨这一国太大，国事难平。
眼见没几页了，李克载再见到一份本章，微微蹙眉。
是湖北巡抚杨烨弹劾武西直道事顾正鸣私相收受，分包工段强征，与民人发生冲突，酿出血案。
李克载来了兴趣，翻到之前顾正鸣的弹章，才知道顾正鸣是弹劾湖北本地官员跟宗族勾结，索要高额地偿，杨烨也有所关联，所以出面阻碍工程，甚至还唆使民人聚众驱赶路工，致有死伤。
他讶异地问：“两份弹劾为何不放在一起？”
林敬轩恭谨地道：“殿下，因是十日才一报，我们都是按时日顺序编的。”
这是自己不专业了，李克载暗自挠头，但他还是觉得，照着这么个顺序，似乎杨烨很吃亏。顾正鸣在前面把事情都说全了，父皇看了之后已留有印象。杨烨的本章在后面忽然又冒了出来，关于事件本身，却没什么新说辞，感觉就是在强辩而已。要是自己的话，如果刚才不是先看了杨烨的本章，再翻回去看顾正鸣的，多半也会觉得杨烨有问题。
觉得这么编排不妥，李克载道：“那可不可以权变，把这两份并在一起？”
刹那间，李克载感觉到了，林敬轩微微变色，但马上就恢复了正常。
林敬轩态度未变，应道：“这是常报房定制，我等不好擅改，若殿下以为可，那自无不可，就还望殿下在签押上写下一笔，不是臣等卸责，是怕陛下追问为何改制……”
说得啰唆，像是谨慎，可李克载却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父皇只让我兼着常事一职，常事怕是没权改制的吧，那就别动了，我只是问问而已。”
李克载抹过此事，在末页签下名字，然后感觉林敬轩像是松了口气。
完工后还未到五点，李克载本想回后园见母亲，这事却一直在脑子里绕着，想来想去，就没想明白。本想去问杨适，又觉得这是不是在责难对方，让杨适那老实人有所误会。
此时李克载就无比想念老夫子，这事他问老夫子绝对有答案，而且不会惹出什么风波。

第八百三十二章 狮虎党争：难解之争
佚名者所着《英朝物语》有言：“南水北土是青，南土北水是黄，青黄浦埔两相映，不分东京与南京。”
南京就是广州，东京则是松江府南，杭州湾北。南京有青浦港和黄埔区，东京则有青浦县和黄浦江，两京颇多相似之处。而皇宫和庙堂更是如出一辙，都是“四方护中天”的格局，北宫、南堂、东西两院、中天坛。差别只是东京天坛更大一些，而且东京是未央宫，南京是无涯宫。
喧嚣多年的国都之争此时已经平息，国人都已接受东京为国都的事实，这也是皇帝以“拖”字诀办到的。到圣道十九年，除了每年十二月到越年二月，皇帝都要移驾南京无涯宫过冬外，朝堂和东西两院都已转到东京。
在天堂南面的政事堂里，一身便服的李克载正襟危坐，聆听着当面中年人的教诲，此人面目冷峻，浑身充盈着一股厚重的凝练气息，却又因一只眼睛被眼罩遮住，显出直透人心的犀利刃气。
内阁次辅范晋，虽未再领枢密院，却还兼着总帅部军务总长一职，是皇帝沟通军政的关键桥梁。就是想着这位“独眼叔叔”身份超然，更偏武途，不涉政争，同时也是段老夫子的弟子，李克载才跑来找他解惑。
“陛下既让你历政，有些事也该跟你说了。”
范晋看着年方十六岁的李克载，心绪也有些恍惚，当年他由段老夫子介绍到凤田村，给村里新立的蒙学当夫子时，自己二十岁，皇帝不过十七岁，一样的青春年少啊，自己那时还是两只眼睛呢。
收摄心神，范晋接着道：“如今我英华，已到了……”
苏州太湖洞庭东山下，一人坐在轮椅上，扫视身前上百神色肃穆之人，沉声道：“国家危矣！”
此人鬓发灰白，面若刀削眉如钉，额头皱纹都像是石凿一般，轮椅后面，一个腰背佝偻之人，拄着拐杖，默默注视着轮椅上的人，仿佛除了他，这世界就是一片虚无。
“国家危矣！”
胤禛调门拔高几度重复着，这是开篇点题，嘴里这么说，心里更道，这英华伪朝，快完蛋了！
“大家该还记得圣道十七年之事吧，安徽巡抚郑燮与桐城望族之争……”
这事在两年前闹得一国沸沸扬扬。主角是朝堂新贵郑燮，天王府时代的恩科状元，在府县磨堪十多年，终于在圣道十六年升任安徽巡抚。
安徽在英华政图中是个老大难，国家的治政原则，朝廷的诸多政策，在安徽一直受到阻碍。族田分户等政策受望族抵制，县乡院事为地方宗族把持，加之北部诸县还在满清手里，徽商跨南北自立，岭南江南乃至湖广的工商都难进入，朝堂对郑燮主政安徽抱有极大期望。
郑燮也很有本事，一方面长袖善舞，以风流文名拉拢安徽名士，一方面起若干水利、教育和城建大工程，以利诱之，这些工程非本地工商所能承担，借此引入岭南江南的财阀工阀。
两南工商在安徽占住脚后，郑燮有些得意忘形，想尽快解决问题，直接瞄上了桐城。桐城自明时起就是文盛之地，理学昌明。如今还在北面满清身居高位的汉臣一脉，如张廷玉、方苞等，都是桐城人。
英华在国中推降租和族田分户，桐城人上下联手，阳奉阴违，背后又有徽商托底，之前县府乃至巡抚都无能为力。郑燮则跟桐城人较上了劲，双方明来暗往，斗得煞是热闹。
郑燮毕竟是封疆大吏，还有两南工商为助力，眼见是要尽全功了。但到了圣道十七年年中，事态渐渐严重起来。
先是有人投告都察院，说郑燮贪赃枉法，淫靡豪奢。这一招郑燮接任时早有所料，都察院也不愿被人当了枪使，糊弄着盖过了。但接着又有人投告郑燮在十三年江南教匪案里，犯有预谋反乱之罪。这投告不仅发到了都察院，还上了好几家报纸。
都察院不得不出马，内阁也动了起来，但不知为何，上层步调也不太一致了，都察院竟正式立了案，要细查郑燮当年所为，不是中廷禁卫署出面，力保郑燮清白，郑燮即便没查出问题，也再不可能呆在安徽。
这一击被挡回后，事态进一步失控，流言通过若干小报传出，有人居然翻出了十多年前郑燮与贤妃的暧昧传闻，而且还一步步升级，最后居然荒谬到揣测二皇子出身的地步。
郑燮再也没办法立足，主动揭露自己其实只好男风，自污以保皇室清白。都察院以私德问题弹劾了他，这位前程似锦的名吏，不得不转调国史馆当板凳学士。
此事幕后推手自然是桐城望族，因攀污到贤妃和二皇子，原本绝少干涉政务的皇帝终于发怒了。先是军情司向外界透露桐城方张等家还与满清族人有勾连，接着又“破获”若干潜伏清谍案，全由以桐城几家为首的安徽望族掩护，《中流》等报又曝出满清皇商晋商与徽商的非法来往，尤其是倒卖军器、火药等事，桐城望族在其中扮演着关键角色，桐城人顿时成了国中人人喊打的国贼。
三百多人以叛国罪被斩首，六千多人被发配海外垦殖开矿，安徽“反动派”被清扫一空，桐城方张等望族更被连根拔起。桐城案与当年的白衣山人案、范四海案并列，称为国初三大案之一。
“桐城案？是闹得挺大的，那帮理儒居然含血喷人，糟践到贤娘娘和二弟身上去了，我都很生气。可被杀的那些人跟满清来往很深，倒真是罪有应得，只是之前父皇懒得动他们，把他们当肥羊养而已。外面有人说父皇也有修罗手段，我看啊，父皇真要动修罗手段，又何止三百颗脑袋？当初要真许了东院的《国罪法》，三百颗脑还不够一天掉的。”
政事堂里，听范晋说到桐城案，李克载抒发着感慨，在他看来，被杀之人都是罪有应得，而那些被流放的，日后怕还要感激父皇，给了他们新的出路。
范晋摇头：“这只是开始……”
太湖洞庭东山下，胤禛高声道：“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幕后之人只有桐城？如此看，如此想的都是愚人！什么三大案，我看啊，马上就有四大案、五大案！”
他侃侃而谈，下面那百多人一个个两眼发直，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真正的凶手不在桐城，而是在官府、在朝堂！”
“湖北巡抚杨烨跟武西直道事顾正鸣斗得不可开交，你们怕是觉得这事很小，我跟你们说，这事闹到最后，怕不得掉上千颗脑袋，朝堂半数换人！而这还只是开始，到最后，一国裂作两瓣，若是北面大清还有智者，还有大决心之人，竖起一杆大义大旗，挥军南下，这一国怕不……哼哼。”
胤禛说得脸颊生绯，额头冒汗，不少听众摇摆起身体，也像是震撼至极。
“看事就得看根子！这个国家的朝堂根底是什么？是勋旧派和士林派！勋旧派靠着工商，尽吞一国之利，士林派起于科举，要官僚治政，要握一国之权！”
“武西直道事顾正鸣是计司使顾希夷族人，勋旧派，湖北巡抚杨烨出自寒门，士林派。武西直道是工商为主，顾正鸣征地，将直道两侧一里内的土地都算作路权一并发卖，若是跟湖北县府分赃不均，自是矛盾不休。”
“可重点不在这里！若是两方只单纯就事论事，就利论利，未尝没有两全其美之道。但顾正鸣是陈万策一派，杨烨是薛雪一派，薛陈两派一直在斗，从地方一直都到朝堂。”
“首辅汤右曾年过七旬，垂垂老矣，这一场卧病，怕再起不了床，薛雪有可能成首辅，陈万策该能升次辅。其他次辅都专擅外事或军务，就他们二人主政国务。薛雪自要以自己这一派主导国政，陈万策当然不愿被薛雪挖空了根基，两派就是水火不容！”
“听明白了吗？这已不是顾杨两人之事，而是薛陈两派之事。没明白？陈万策是勋旧派，薛雪是士林派……你们怕又要说，陈万策自大清投奔而来，毫无根基，哪里是勋旧派，薛雪是天王府老人，皇帝早年心腹，哪里是士林派，你们啊，根本就看不懂政局……”
胤禛摇头不止，下面那百多人个个依旧两眼发直，一副不明所以的茫然之色。
政事堂里，范晋对很是茫然的李克载道：“置身何派，确是要看出身，但对他们师兄弟来说，却要从事功出自何处来看。”
“薛雪一直长于外局，昔日交趾之策，就是他跟冯静尧和陈兴华等人定下的。之后他更专注于苗瑶藏蒙回等族事务，他的功绩，他的根本，都来自于凝外成内。因此他从来都借助于国中官僚之力，只有靠官府入苗瑶藏蒙等地，才能各族一体。”
“陈万策长于内政，多年来负责族田分户等事务，这是他在朝堂的立身之本。而他办这些事，都是借重于工商之力去督压地方官府，他所结成的一派跟工商一面走得更近。”
范晋语气沉重地道：“这两派，已经难以调和了。”

第八百三十三章 狮虎党争：国泰平安艾尹真
“舆论将这两派称为勋旧派和士林派，这只是代称，说的是这两派最初的根基，并不是指称派内之人的出身。薛雪一派以进士科出身的官僚为主，他们强调的是官僚高于其他，工商得服从官僚，毕竟他们面对的现实是各族不同，甚至各地不同，官僚就代表朝廷，代表国家，将一块块疆域凝为一国。而陈万策一派以明算为主，他们强调的是为工商服务，工商才是国家栋梁，英华之所以鼎革华夏，这才是根本。”
“所以，薛雪一派总认为陈万策一派只求利，不谈一国之义，是东林之路，陈万策一派又认为薛雪一派是走旧儒之路，还企图变英华为官天下。”
范晋说到两派差别，李克载想到了老夫子所著的《三代新论》，脱口道：“听起来，薛雪那帮人就像是代表国家的老虎，陈万策那帮人就像是代表钱的狮子，这是狮虎两党嘛。”
范晋一怔，他也看过老师遗著，李克载这话还真是贴切呢，他黯然道：“老师所言，已中根本啊……”
洞庭湖东山下，胤禛也刚刚讲完薛陈两党，他呵呵怪笑道：“若是那段老头还在，兴许还能镇住两党，寻出化解党争的路子，可现在段老头走了，皇帝跟他们都是师兄弟，斗到不可开交，皇帝只能废掉一派，扶起一派，不管哪一派上台，这英华一国都要变成瘸子……”
身后的李卫微微一抖，目光终于从胤禛身上挪开，移到自己的腿上，他就是个瘸子。
“勋旧派得势的话，士林将无容身之地。这个国家，大兴科举，广办学校，把所有人都聚了起来，号称要人人成士，可国政却是工商说了算，你们说会是怎么个格局？对啊，那不就天下大乱了么？国家全由工商说了算，哪里有利才去管，无利甚至损利之事根本就不理会，官僚变成了他们的走狗，那情形不敢想象啊，人间地狱都不足以形容。”
“可士林派翻身，打倒了勋旧派呢，这一国就稳了么？错！这一国怕是要裂啦！皇帝是靠什么起家的？国库是靠谁周济的？国家养着的陆海大军，是谁出的银子？现在还在跟洋人争地争利，又是谁推着走到这一步的？全是工商嘛。工商要倒了，这一国的根基也就垮了。”
胤禛进入状态了，两眼冒光，唾沫横飞。
“皇帝很有能，为这一国立起了两条腿，两条腿才能站稳，才能跑跳。可现在两条腿还在互相踹，根本凑不到一起，为什么呢？因为指挥它们的脑子还没凑到一起。对喽，是脑子在指挥人体，不是心，心只管血气的，这是新学，你们得记好了……”
“本来这脑子还是有望拼起来的，可现在，这脑子没了，为什么？段学宗去了嘛，皇帝一个人，再没办法求得新的学思，他只能左右为难。”
“再为难也要选择啊，怎么办呢？我跟你们说，别被皇帝的圣贤之名给哄住了，他就是个嗜杀之人。当年白衣山人案、范四海案还有之前的郑燮案，他杀了多少人？流了多少人？就连大清皇帝都自愧不如啊！现在这两派争权柄，他要彻底按下来，天知道会死多少人。”
胤禛吐出口长气，放缓了语调：“所以我说啊，这武西直道事跟湖北之争，定会演成一桩大案。”
政事堂里，李克载发急道：“此事不至于此吧……薛陈都是师兄弟，他们难道也要争个你死我活？”
范晋叹道：“这当然不是他们所愿，但他们分占住了国政两端，他们下面的人，他们下面的事，还有各方的利，都顺着这两条脉络，一层层裹了上来，他们自己已经身不由己。”
李克载再问：“父皇难道没有什么应对？”
范晋看了看李克载，点头道：“当然有，第一步就是你。”
李克载呆住，半晌后才明白过来，立太子，就意味着国政体制有所更张，不管是工商还是官僚，都会暂时停手，看看立太子后，一国权柄会是怎样一个格局。
范晋再道：“第二步，陛下其实很早……可以说是在二十年前，就跟我说起过了，可那般设想，终究要有根基才能行。到现在来看，还差一些，所以，陛下只能先用你作第一步，缓缓时间。原本陛下是想在那一步完成后，才让你登太子位，那样你就不至于面对即将到来的重压。”
李克载皱眉：“差一些？差什么？父皇经常说名不正则言不顺，成事必先立式，就算差一些，先立起来，让事循式而行也是好的啊。”
范晋摇头：“陛下应该还跟你说过‘观镜’一词，或者是天机之论。”
李克载明白了，不止父皇，段老夫子都详细讲过“观镜”与“天机”这东西。意思很简单，一个人是不可能看清镜子的本来面目，因为那需要光，但光一照到镜子上，镜子显现的又是那光。天机的道理也是如此，古人都说什么窥得天机，但天道学却认为，你可以看天时，也可以看事势，但要看清时势合一，什么都解答得一清二楚，真切无误的天机，那是不可能的。就算你能看到，也只是天机一角，而且当你看到这一角时，天机就已经变了。
范晋是在说，皇帝所谋之事，只能是顺水推舟，顺势而为。如果强行立起，就会让最初的用意难以实现，反而成为新的祸患。这就好比立法，想要人人不偷盗，所以立下偷盗者死的法令。结果是什么？结果是这法令成为坑蒙拐骗和陷害他人的绝佳依仗，只需要塞点东西到无辜者身上或房中，就能陷无辜者于绝境。
李克载叹道：“可我能起什么作用呢，连秘书监都已经变成了政争的战场。”
李克载就是来请教范晋秘书监的事，没想到范晋绕了一个大圈，道出了“狮虎党争”的背景，不必范晋再细说，李克载就明白，秘书监里，自己那个上司肯定卷入了两派争斗，而且多半还是陈万策一派。
范晋拍拍李克载的肩膀：“看，陛下要你在秘书监，也是要让你先看看，而陛下扶柩长沙后，还要去西安，也是拖时间，看风色，万一不可收拾，总还有第二步棋可走。我们大英，还没有党祸前例，要相信你父皇，相信我们造出的这一国。”
看看独眼宰执的沉毅之色，李克载心中安定多了，没错，英华还无党祸，更不会内争到互相攻杀的残酷地步，这一国现在的大势还是在朝外看的。就看国中的报纸，大多数的要闻版都是在关注英华跟不列颠的天竺之争。
“攘外必先安内！皇帝一门心思祸水外引，总不把精力放在内务上，现在他应该是要吃苦头了！别吵！听我说完！”
洞庭东山下，胤禛正说到关键时刻，下面的听众开始不耐烦了，嗡嗡声不止，他板起面孔一声喝，众人居然都乖乖停住了喧闹。
“那么皇帝是不是无路可走呢？那倒也未必，如果他能听得进我尹真之言。不过我相信，他是不会听的，他也不敢听，哈哈……”
他扫视众人，脸上带着怜悯，似乎皇帝就在他身前，正苦求他道出良策。
“你们有福了，他不听，我说给你们听！”
胤禛如拍惊堂木一般，扇子在轮椅扶臂上重重一敲，下面百来人身形同时一震。
“办法很简单，那就是学前明，还权内阁，让内阁廷推首辅！然后手握东西两院的民意，把坏事全栽在首辅身上，首辅偏一派，让他干几年，干得另一派实在忍不住要造反了，把首辅当替罪羊干掉，再扶起另一派里的谁当首辅，如此反复，再坚持个几十年，该是没问题的！”
李卫低呼一声，冲上来道：“万岁爷，这话怎能出口呢，真让人听了去，说给那伪帝听，那不是……”
胤禛摸摸发汗的额头，嗤笑道：“我不仅说，我还要跟往常一样写出来！他李肆真敢用这招，这大英就是一世而亡的下场！天下大害是什么？官僚！别说我当皇帝，先帝在位时就常常念叨，官僚乃天下第一害！尤其是出身寒门，满口开万世太平的儒生，他们管的不是他们的财，办的不是他自己的事，教的不是自己的儿女，凭什么相信他会尽责尽力？靠什么督导和鞭策？就靠皇帝？我呸！乌鸦上树，还指望是清白的？靠小民？小民能靠得住？谁让他们温饱谁就是主子，跟狗有什么区别？”
“我看李肆之前也是看透了这点的，嘴里说还相权，到现在还捏着军国和钱粮事，就让政事堂擦国政屁股。现在两派跳起来，不仅是互相斗，还是暗自扩权。李肆怕是不得不还，他要还权内阁，这天下就是官僚的了！别管他们奉什么为大义道统，孔孟也好，老庄也好，甚至洋人的都无所谓，只要他们夺了天下，就会只求个一，靠这个一固护他们的权，他们的利，就算是再利害的皇帝，也莫能奈何！除非把天地重复翻过来。”
“当初李肆大兴科举，我就说过，这是他取死之道，现在看来，果然不差……哈哈！”
胤禛正眉飞色舞，一边过来一个穿着青色医袍的妇人，高声道：“尹真，该吃药了！”
李卫怒目而视，似乎要斥责对方打断了自己万岁爷的快活，那妇人又道：“李卫，你的药时也到了！”
胤禛跟李卫同时低头，再不多话，如小孩一般，被那妇人指挥着几个医工押走了。
走时胤禛不舍地朝那群听众道：“下次我还来！”
那群听众同时鞠躬：“恭送万岁爷！”
没待胤禛等人走远，他们就喧闹起来，“下一个该谁？”
“玉皇大帝！”
“西天如来！”
“不不，该我孙猴子讲法了！”
这边医工们推着胤禛的轮椅，驾着李卫，出了山下的庭院，朝另一处山庄行去。这庭院门上还挂着一块招牌，“东山智障院”几个大字赫然醒目。
庭院外，两个书生刚被守卫盘查完，见轮椅出现，迎上来道：“艾先生，今日可有文章？”
胤禛原本化名尹真，从黄埔转到太湖后，坚决要求加上代表本姓的“艾”，于是在禁卫署的特级监护人员名单里，他就成了“艾尹真”。
这个名字也不是秘密，如今英华一国，知道这名字的怕不下百万。
胤禛点头道：“刚有一篇打好了腹稿，明日再来吧。”
该是跟胤禛经常接触的书生点头：“没问题，艾先生，有就好啊，我们《正统》报就靠您这根笔杆子撑场面呢。”
胤禛矜持地嗯了一声，闭嘴板脸，由医工推走了。两个书生目送他进了山庄，一个应是第一次来的书生问：“这位艾先生，到底有何来历呢？”
之前那书生道：“不知道，既是禁卫署监护之人，一手文笔也颇为出众，看国中政事又无比犀利，肯定从政日久，应该是在此静养的高官。别问了，能得禁卫署允许接他的稿子就是烧了高香，不是以后由你找他接稿，禁卫署还不会放你进来呢。”
接着他笑道：“就知他是国无宁日艾尹真好了。”
新来书生问：“这名号是怎么来的？”
老书生摇头叹道：“你啊，真是孤陋寡闻，此人行文，开篇从来都是‘国家危矣’，所以大家就这么叫了。”
新来书生感慨无比，敬佩地道：“真是一位鞠躬尽瘁，养病也不忘国事的老先生啊……”

第八百三十四章 狮虎党争：谁是筹码谁坐庄
十月初寒，湖广只需夹衣就足以保暖，但在一座村庄外的阡陌中，数百人对峙，气氛冷得让人直打哆嗦，湖北襄阳府谷城县典史崔至勇心口更是一片冰凉。
“你们这是暴力抗法！是反乱！知县大人可不想你们走到这一步，放下枪，把人交出来，法正通判那里我可以帮你们说清，争取宽大处理！”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举着喇叭高喊，可跟之前半个时辰的努力一样，毫无回应，一百多农人端着锄头铁铲，甚至还有几杆鸟枪，决绝地跟两百多荷枪实弹，刺刀雪亮的警差对峙。
身边像是县衙典吏的佐官焦急地道：“再等下去王段事就要出事了，王段事有个三长两短，杨宪台都保不了我们谷城县！”
崔至勇咬牙骂道：“可这里的村人出了事，怕杨宪台自己都保不住！”
听崔至勇和典吏的称呼，就知道他们是昔日旧清官员出身，还习惯把巡抚称为宪台，但看他们的行事，却比旧清官府对民人的态度有更多顾忌。
典吏跺脚道：“再不动手，你我更是自身难保！”
崔至勇神色扭结，低叫道：“神仙打仗，凡人遭殃，这差事真他妈不是人干的！”
这是谷城县河西乡，武西直道襄阳段正从这里过，规划中有三个村子要整村搬迁，襄阳段已通过乡院跟地主们做了工作，谈了补偿，签了合约，甚至田契都过了户。可基建公司开工时，这个村子的农人却跳出来说，他们都是佃户，虽然只有田皮，但永佃权却留着，乡院的地主老爷们无权单独处置土地，全村驱赶来这里干活的路工，双方爆发了流血冲突。
武西直道事署派出了襄阳段的段事去了村里，希望谈判解决，可不知道是话不投机，还是护卫段事的镖师跟村人有旧怨，冲突再次上演，镖师连带段事全被扣在了村里，村人声称，不废掉之前的合约就不放人。
在崔至勇看来，这已是反乱之罪，但英华舆论发达，民情传得很快，早前的流血冲突还成了顾正鸣和杨烨互参的素材，崔至勇不得不尽可能地采取怀柔手段。
但正如典吏所言，如果任由村人整治段事和镖师，弄出了人命，谷城知县、襄阳知府，乃至湖北巡抚杨烨怕都没好果子吃了。而身为典史的崔至勇，乃至县府官员都逃不过渎职之罪，巡抚杨烨更有可能被载上一顶暗中教唆农人捣乱的帽子，怎么也脱不掉。
可要动手的话，不仅是场大事件，还在帮武西直道事立威，以顾正鸣为首的那帮工部官僚手持朝堂宪令，直接跟下面的乡主簿和乡院打交道，就给县府施舍点残羹冷饭，擦屁股的脏活却全丢给县府。上至巡抚杨烨，下到谷城知县，无不深恶痛绝。
崔至勇正左右为难，几个麻袍人过来了，他和典吏大松了口气，是天庙的祭祀。
“劳烦彭老多担待了……”
为首的还是个巡行祭祀，叫彭维新，正好在襄阳巡视天庙，看来是知县直接请动的。
天庙在地方工程建设里也发挥着越来越大的作用，第一条就是破除风水论。倒也不是指风水为邪说，而是以公德之说，公祭之利，对风水轮进行修正。反正以儒生为主的天庙中人，在这事上的能耐与生俱来。
有天庙祭祀出面，迁祖坟，聚公德林等等事务就有了绝佳的民间渠道，人心也更安稳，各方面矛盾都有了中允的调解人。
当然，武西直道这种工程规模太大，工部揽下之后，结成工部到承包商，再到乡院的闭环，又因是“官办百年工程”，有极大的优先权，因此天庙在武西直道里没有发挥余地。谷城知县请动彭维新，应该也有以此为突破口，分夺本段直道话语权的用心。
“千万别动手！一时不慎，后悔终生啊！”
彭维新还真是满腔仁心，吩咐崔至勇约束部下，还谢绝了其他人陪同，一个人进了村子去调解。
又是大半个时辰过去了，眼见天色已晚，不仅没见进展，彭维新的消息也传不出来了。崔至勇等得心焦，见农人多有松懈，代表知县的典吏催得又急，横下一条心，挥手道：“动手！”
早已不耐烦的警差一拥而上，两三个拖一个，棍子劈头盖脸抽下去，再绳子一绕，将最前面挡路的农人尽数拿下。接着大批警差中央突破，直冲村里。
似乎一切顺利，可警差刚刚进村，枪声响了，是鸟枪。
“不——！”
村子里面，正跟村中长者谈着的彭维新痛苦地叫出了声。
“干！开枪！开枪！”
崔至勇顿时被怒火焚透了心胸，原本从知县到自己，内心都是向着这些农人的，甚至农人绑了人时，他们还曾幸灾乐祸。可到这一步也就够了，足以让地方乃至巡抚拿到筹码，跟武西直道事顶牛。官府一到，就该放人认罪，官府还能想办法给法院那边说说情，从宽处理。
现在好了，这些农人没一个懂这盘棋的，一条路走到黑，还居然敢开枪！简直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崔至勇愤怒，警差们也愤怒，外加当场就有两个警差中弹倒地，血性也上来了，十月十三日傍晚，“河西惨案”就此发生，警差死一伤十六，民人死十五伤四十。
“这这这……这可闯了滔天大祸啊！”
当夜，崔至勇向县衙急报此案时，知县江明如遭雷击，先是瘫软在椅子上，然后一跳而起，驳斥着崔至勇实话实说的建议。
“你是救了段事，可顾正鸣会领情吗？他会把这事当作扳倒巡抚的绝佳机会！他会跟朝堂乃至皇上说，巡抚用心险恶，一面挑唆地方阻扰武西直道，一面又蛮力镇压民人，总之就是要让大家看到，这武西直道越来越惹麻烦……”
“我们？我们就是当面挨刀的角色！没错，你忍耐了，你急着救人，有什么用？顾正鸣只会弹劾你，还有我，说我们得了巡抚的授意，为了搅乱武西直道，不惜残害良民！说不定他甚至要一抹嘴脸，说什么段事根本没被民人绑了！”
见崔至勇还一脸茫然，江明痛心疾首地道：“巡抚昨日给我发了帖子，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顾正鸣就是个小人、奸臣！之前河西乡民人跟他的路工殴斗，他居然上本弹劾是巡抚让我们在背后教唆，不是巡抚在通政司有人，见了他的本章，还不知他已递了刀子！”
崔至勇慌了：“县尊，咱们怎么办！？”
出身进士科，通读历史的江明踱步思忖，片刻后沉声道：“咬定两件事不松口，第一，民人是乱党！第二，是武西直道的人搞出的事……”
崔至勇暗道事情本来就是如此，自己不过是行事不密，搞出多人死伤而已，却听江明顿了一顿，又道：“可光这么说就便宜顾正鸣了，我们还得说，民人中混有满清密谍，是别有用心，借此事搅乱国局。”
崔至勇不太明白，怎么一下扯到满清密谍了？江明嘿嘿一笑：“这样总能搅乱武西直道，而不关联到巡抚吧。”
思忖片刻，崔至勇恍然，他皱眉道：“栽到死人头上容易，可那些活着的很难搞到口供。”
江明盯住崔至勇，看了好一阵才道：“咱们跟巡抚就是一条船上的，有些事该做就得做，我记得你以前就是班房出身的吧，难道旧朝的手段都忘了？”
崔至勇抽了口凉气：“县尊，这可是违国法的……”
江明肃穆地道：“事急从权，为了扳倒顾正鸣，乃至扳倒顾正鸣上面那位，不过是亏小节而全大局。”
崔至勇无言，目光闪烁了好一阵，想了想自己的前途，点头退下了。
十月十五日，武西直道汉阳署衙，顾正名摊开本章，急急而就：“谷城有满清密谍混入河西，借武西直道事翻搅风云，谷城父母坐视密谍发动，至生河西惨案，臣不知其用意为何。”
河西惨案还未传开，此时李克载并不知道，自己正准备放弃过问的一桩事，正在急速发酵。
之前范晋给他提了狮虎两党的事，让他暂时灭了把秘书使林禁轩告发上去的心思。一来也确实没什么证据，二来如范晋所说，父皇该有既定布置，三来么。他又不是都察院的人，管这事就名不正言不顺。
但李克载还是觉得有什么事没想透，这一旬执勤都有些心不在焉，二十日那天，想到明日又要去熬那文牍地狱，他内心更是烦躁不安。
“见习李克载！领人列队交班！”
他的“师傅”航海长粗暴地打断了他的思绪，李克载不得不带着同窗和官兵们，在宁绥战船的甲板上列队。这是跟另一艘禁卫巡队的战船交班。
都是古里古怪的战船，黑烟缭绕，都未生帆，两船的官兵们列作整齐横队，相互敬礼致意。
“还是跑不过我们，哼……”
“炮打得也没我们准。”
“现在若是给他们来一炮，轰沉的可能性多大。”
“那是友军诶！你们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交班的最后环节是两艘战船并列同巡，这时双方自然就暗自较上了劲，作为皇子座船，宁绥号保养得更好，官兵素质更高，自然比对方略胜一筹。同窗们看着几十丈外的友船，抒发着胜利者的优越情怀。
李克载心头一跳，豁然开朗。
他忽略了政争的手段，从桐城案到最近的一些案子，乃至武西直道案，好像党争的手段越来越下作，越来越没廉耻了。
“段老夫子说，要斗而不破，这不破的到底是什么呢？”
十月二十一日，又该他去秘书监上工了，在去秘书监的路上，李克载还这么想着。
这一日，他才见到了什么叫没有廉耻。
“顾正鸣和杨烨又上本章了……”
当然，顾正鸣的还是在前面，说的正是河西惨案。李克载注意到，两边都在讲此事当作筹码，用来弹劾对方，而两边却又有共同点，那就是河西乡河头村的村民里混有满清密谍。
“这上面的事他们可真是一致啊，满清密谍，写下这几个字时脸皮真的没红过么？”
李克载暗自吐槽，这满清密谍可真不值钱呢，哪里有坑就栽到哪里。他见识过桐城案，对“满清密谍”一词下意识地就等同于“替罪羊”。
接着他又一个激灵，如果事实是没有密谍，事实是场意外，那么顾杨二人的争斗，是不是太没原则，太不讲手段了？拿民人来当牺牲品不说，还扯来满清密谍，绕着圈子给对方戴上一顶“卖国”的帽子，这是斗而不破么？这是要把朝堂和地方斗得千疮百孔！
再见林敬轩依旧一脸风轻云淡，李克载终于忍不住了：“林秘书，怎么顾正鸣的本章还是在杨烨的前面？而且说的还是谷城一县的地方事务，不该是杨烨的本章先到吗？”
林敬轩温和地笑道：“此事跟武西直道相关，也许是顾正鸣先收到了消息。”
看此人把漏洞百出的谎话也说得这么面不改色，李克载心头翻滚起层层阴霾。
这就是官僚，如段老夫子所说的那般没有根，他们就像是寄生在大树上的藤蔓，然后夺了大树的营养，渐渐鹊巢鸠占。如果这大树是皇权，皇帝要被他们架空，所以父皇才会创出东西两院和地方议院。但现在，官僚不仅在党争，还开始伸枝展叶，要扰乱乃至屏蔽父皇的视线。
李克载虽只有十六岁，却历练颇多，已小有城府，就哦了一声，再没追问。
见他利索地在常报册上签名，林敬轩暗自抹了一把冷汗，心说还好顾正鸣懂事，在递本章的时间上总是能抢先一步，自己才能循常报房的默认规矩帮他一把，不然这未来的太子还真要起疑。
不过……十六岁就是十六岁，而且还走的是武途，怎么可能懂得这么深沉的门道呢？恭送李克载离开，林敬轩又暗自嘲笑自己的胆怯。此时他并没看到，李克载的脸色异常沉冷。
“我该怎么办？这就是面对一头如山的怪兽，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插手，又该从哪里下手，甚至我都不知道目标。”
在行宫露台眺望大海，李克载心潮起伏，接着他忽然想起了父皇的一句话。
“武人之心……难道父皇不仅是让我看，也是要看我，看我会做什么？做到什么？”
李克载思忖着，眼中渐渐升起坚定的光亮。
谷城监狱门口，一个白发苍苍，身着素麻长袍的天庙祭祀被典史崔至勇送了出来，老祭祀脸上还溢着满满的怒色。
老祭祀正是彭维新，他质问崔至勇：“满清密谍！？难道不觉得荒谬吗！？杀了人不够，还要构陷于人！？”
崔至勇摊手道：“这事很复杂，彭老，您就别掺和了。我和江知县都是过河卒子，朝不保夕，也就是您，谁都不敢为难，换了别人，怕也是要拖下水，坏了天庙名声。”
彭维新喘了一口大气，再道：“卒子？在你们眼里，民人都是随意摆弄的卒子？”
崔至勇叹气：“难道不是吗？他们可以搞出人命关天的大事，可他们自己能收拾局面吗？既然收拾不了，那就只能靠官府，官府里从来都是拉帮结派的，拿民人来作争斗的筹码，古往今来，不都这样吗？”
彭维新滞住，这话说得粗，但道理却不粗。
崔至勇道别后，彭维新的弟子刘纶迎了上来，却听彭维新正自语道：“过去是这样，可现在……儒生既然当了天庙祭祀，不再问政，那么民人也有可能不再是筹码。”

第八百三十五章 狮虎党争：何争与争何
“满清密谍？这定是两边都把民人当作了筹码，你爹不在，这些官老爷越来越肆无忌惮了！可治国不靠他们也不行，真是头疼……”
金山卫行宫后园，一位短打妇人起伏展臂，一边走着拳路，一边念叨着。妇人柳眉凤目，身形旋舞间，流溢着摄人风姿，乍看还是位年不过三十的少妇。
“娘，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李克载跟着妇人一同收式，嘴里这么问着。
看上去更像是他姐姐而不是母亲的妇人冷哼一声，凤目含煞，一股飒爽英气骤然勃发，让她更复了几分昔日“武林盟主”气息，看上去更显年轻了。
“别以为你爹什么事都看得清，于小子的禁卫署也不会关心这事。你爹既让你进秘书监碰国家政务，你就不能当橡皮图章，听娘的吩咐，去把这事搞个水落石出！”
三娘教子，就是这般直接。
李克载道：“依娘的意思……”
三娘嘴里说着，李克载肚子里念着，话语心声竟是相差无几，“捧天子剑去谷城，聆讯各方，分辨黑白，谁是贼人谁无辜，当场做个了断！”
李克载压住笑意道：“娘啊，你是故意要害我，好让爹把我从海军里除名，押在宫里日日管教吧。”
三娘白了儿子一眼：“跟你爹一般滑舌！你爹从小把你害到大，让娘害害都不成？”
接着一声清喝：“接招！”
拳脚招呼过来，李克载哇呀一声叫，跌开一丈，滚地三圈，也不管背后母亲怒喝，一股烟地溜了，他可没母亲那种天分，能练成江湖高手。
看着儿子奔逃的背影，三娘扮出来的怒容消退，换上一丝忧色，心道拖了这么多年，儿子还是不得不背负上如此宿命，就不知这一国会不会将儿子压垮，未来到底会是怎样一个皇帝。
接着再想到儿子的爹，三娘眉头更微微蹙了起来，没了段老头，这一国会变多少，她的阿肆又会变多少？
李克载自不知道，更不明白母亲的忧虑，一个时辰后，他在翰林院见到了掌院学士唐孙镐。
母亲当然是在瞎支招，他又不是钦差御史，怎么可能跑到地方上去查案？但那话也是母亲随口而为，意思李克载很明白，就是支持他把整件事情摸得更透。
范晋不涉民政，只谈了朝堂政争，而薛陈两党到底是怎么相争的，又争到了哪一步，朝堂上的分派是个什么形势，摸透了这些来龙去脉，才能决定怎么做，做多少。
兼听则明，因此李克载还需要找人聊天，唐孙镐是西行三贤之一，学问大，又掌着翰林院，是皇帝决策团的首席智囊，跟政事堂关系密切，又非政事堂之人，找这个人聊很合适。
“范次辅忧心政事堂，自是要多谈政争……殿下请看这《正统报》，名笔艾尹真也是从这一面来看的，分析得也很透彻。当然，艾尹真该是主掌过旧清朝政的大员，文中多有讥嘲之气，殿下得注意分辨。”
唐孙镐不急着立论，而是把新出的《正统报》递给李克载。心中还道，范独眼是无心当首辅，可他对薛陈两人都不满意，认为首辅还是要用凤田老人的好，想把顾希夷或是向善轩、杨俊礼等人推上去，他自己也是一党啊，当然要一竿子扫尽两人。
“果如我所想，官僚渐渐势大，国家正面临一桩极大考验。”
看了那“艾尹真”的文章，李克载心头越发沉重。
“殿下啊，看事不能只看在一层，就说说这武西直道与地方之争。”
此时唐孙镐已整理好思路，开始为李克载分析整件事情。
“此事还是得从利来看，这不止是官僚党争，根底更是一国之内的利争……”
大贤就是大贤，看问题的视野的确更深更广。
唐孙镐对李克载谈到了武西直道背后的利益格局，武西直道工程浩大，光靠国库投入是远远不够的。而英华已鼎革国体，非暴秦等前朝那般，可以直接征发百万民人来办这事，因此必须引入民间或地方资本。
唐孙镐提到，工程最初决策时就有过争论，一派认为应该由省下县府分段包揽，再向外招标，而另一派则坚持由工部主导，工部直接对外招标。前者是县府以及地方小基建受惠，后者则是工部和大基建受惠。谁有主导权，谁就有厚利，这道理很简单。
最终皇帝以计司的核算报告为基础，同时出于工程统一管控的需要，支持了工部主导的方案。武西直道来往八车道，以水泥和三合土铺设路面，还要为未来的驰道留出足够余地，跨越无数江河，平均一里路预估预算三千五百两，直道总长两千六百里，总预算接近一千万两。这么大的工程，只能由国家统一管控，而且还能通过跟地方置换国有土地，降低工程预算。
若是承包商补偿到位，一般民人也是受益的。除了搬迁补偿外，他们还可以在路边获得宅地补偿，乃至补贴造新宅的费用。但这些补偿是通过武西直道署和承包商直接发到以乡为单位的民人手里，地方官府虽在土地置换上获得了一些补偿，却没得到多少银子，还要维护治安和协从调解，地方官府自然很不高兴。
李克载问：“路通了，商货才能大兴，地方也能收到更多中小商税，难道这一点都看不到吗？”
唐孙镐苦笑：“那都是几年以后的事了，而地方官员是按年按任考成的……”
没错，英华官员考核的方法根底就是考成法，加之地方官员的主要工作是为地方谋利。现在不仅马上看不到利，未来之利也不是官员的功绩，他们自然要抱怨。
唐孙镐再道：“即便武西直道已经开工，地方仍不绝撤销工部事署，或转隶湖北陕西两省的呼声，暗中运作更是连绵不绝，由此就形成了两派。而薛雪倾向于调和中央和地方，想往回走一步，湖北巡抚杨烨自然要寻求薛雪的支持。工部和承包商则跟陈万策关系密切，支持陈万策扳倒薛雪不太可能，但至少要支持陈万策稳居次辅，顶住这股风潮。殿下所谓狮虎两党之论，其实并不太贴切……”
李克载皱眉道：“难道父皇定策都不管用？”
唐孙镐呵呵笑道：“陛下治政，怎可能凭好恶决断？这还是两方利益相较，如果哪一方压倒了另一方，陛下也只能顺其成事，这就如最初以成本和方便为据，选择由工部主导一样。”
李克载脑子又乱了，不是党争，而只是中央和地方的利争而已？
唐孙镐摇头：“这利争只是台前的，现在还看不清楚之后要引出什么。”
李克载挥开脑子里繁复的根源计较，把心思转到了争斗手段上，他道：“已经引出来了，这就是官僚在跟法争！他们相斗的手段已经变得下作，把民人当作筹码，随意扣上满清密谍的帽子，之后是不是还要如东林跟阉党那般不死不休，连国家也都成了筹码啊？”
唐孙镐敛容点头道：“殿下有些过虑了，但这确是值得忧心之事……”
政事堂，范晋、薛雪、邬亚罗三位次辅，以及陈万策等阁臣相聚一堂，正举行五日一次的政事例会，阁臣里还有从地方升到部堂的向善轩、杨俊礼，以及只是列席会议的枢密院苏文采、计司顾希夷，以及大理寺卿史贻直等人。
“此事到底该如何善了？”
范晋的语气很不善，河西惨案已经上报到朝堂，武西直道和湖北的矛盾已是白热化，不管此事有什么本来面目，顾正鸣和杨烨两人已不可能再并立，必须得下去一人。
“此事已涉民人，怕不止政事堂能全掌控住……”
史贻直追问道，襄阳巡按已收到河西法正投告谷城县的诉状。
陈万策道：“掌控不住也得掌！此事不容民人再掺和进来！”
薛雪闷了好一阵，沉沉点头。
邬亚罗在一旁怒道：“你们当真要把民人当筹码使？”
众人都没接腔，连范晋都默然。
谷城天庙就在昔日县学旁，曾是县学供奉孔圣之处，而今改作了天庙，天位旁立着的依旧是孔圣。
殿堂里，修士祭祀们义愤填膺：“此事我们不能不管！这就联络诸家天庙，向湖北按察使司呈情！”
刘纶摇头：“这是武西直道和湖北之争，崔典史已经说透了话，扯上满清密谍，不过是党争。我们天庙再插一脚，还不知道是帮谁摇旗呐喊。”
年轻的修士还一腔热血，难以接受这种将民人当作棋子任意摆布，把事实当作白纸任意涂抹的党争，都纷纷道，就算不去衙门呈请，也要通过报纸，让天下人广知真相。
哆的一声，彭维新的拐杖重重落在地板上，回音在穹顶回荡不息。
“我辈圣贤之徒，能在新朝守礼教，正人德，靠的是什么？是入天庙一系，不沾俗政，无欲而刚。我们只能教化人心，不再指点江山。若是以天庙之名出头，怕要激起更大波澜，大则天道一派以为整个天庙已有争庙堂之心，小则巡行祭祀会视我们圣宗为天庙之害。诸位！牢记我们的立身根本！”
天庙经二十多年发展，已广布天下，除了相同的仪礼和《圣经》外，因陪祀天位的对象不同，以及相应祭祀和天庙的特长不同，渐渐发展为五大宗派。
彭维新这一派的圣宗和孔兴聿的仁宗以启蒙和立德见长，已吸纳了大量坚持孔孟程朱的儒生为修士和祭祀，陪祀天位的自是儒家圣贤，圣宗只立孔子，仁宗则立孔孟，还有极少数立了程朱。
圣宗仁宗天庙还不算多，最多的依旧是供奉妈祖、盘娘娘等民间神明，以医事见长的善宗，这也是翼鸣老道和徐灵胎等人最初立起来的天主教主脉。
还有一些没有道家真传的道观，在时代大潮下改了传承，将道观改作天庙，但还供奉着道家仙神，这一派更擅长生死仪礼，自称为积尘世功德的德宗。这个名号也被少数野和尚庙拿去用了，因此在国中某些地方，某某寺变成了天庙也不算出奇。甚至在吕宋、马六甲和亚齐，还能在天庙的天位旁见到耶稣像和安拉像。德宗这一派的天庙最多，因为它将以前民间祭祀各类神明的庙宇都囊括了进去。
另外一派则有众多分支，例如陪祀老庄的玄学天庙，陪祀墨翟乃至鲁班的百工天庙、以及陪祀仓颉、伏羲、神农的造字、术衍和农事天庙，这些天庙的修士祭祀一边办生死事，一边研究相应学问，自居隐士，被称呼为隐宗。
最后一宗更不一般，是朝廷、军方乃至地方所建的烈士公墓，以护墓为基础建起的圣武天庙，更有国家所立的英烈祠和圣武祠为龙头，被称呼为武宗。军人和军人家属以数百家圣武天庙为纽带，也结成了一股庞大势力。
不管是哪一宗，都被巡行祭祀会以仪礼和《圣经》连为一体，同时也有一条“铁律”，那就是不问俗政。若某家天庙，某位祭祀违律，巡行祭祀会从资金到舆论都会加以制裁。
当然，再坚定的铁律，也挡不住历史大潮，眼下天庙涉政事频频发生，但还都只限于地方基层，未来如何变化，所有人都心中没底。如今在谷城天庙，因河西乡惨案，谷城圣宗天庙正要涉足一国党争的漩涡，如果彭维新和刘纶不在这里的话。
彭维新强调了天庙之根，修士和祭祀们不得不打消了集体请愿，代民发声的念头，但他们也不愿就这么袖手旁观。武西直道与湖北地方的冲突源自朝堂党争，而民人夹在中间，份外难受。河西乡村人受害最深，反应也最烈，而其他民人也都揣着大大小小的怨气。
刘纶道：“老师，天庙本就是解民人忧苦之地，我们不可能置身事外，此事总得有所声张，是不是报给徐叶等总祭，求请他们告之朝堂。”
彭维新点头道：“报给总祭乃至整个巡行祭祀会是必须的，但怕总祭们都有忧虑，不知该怎么说，说给谁，说的人不对，话不对，那就是整个天庙在迫压朝堂。”
想通了天庙的处境，众人都在皱眉，这确实是一桩难题，最后刘纶叹道：“也就只能先上报，待总祭们商议出应对，在巡行祭祀会上有所决议了。”
彭维新却满脸不甘地道：“老夫就在那！枪声、惨呼声，就在老夫耳边！老夫不能坐等！”
他心意已决，毅然道：“此事天庙不能作声，但还有人能作声！”
刘纶并众人问：“那是何人？”
彭维新道：“东院！”
刘纶眼中一亮：“汪瞎子！？”
彭维新缓缓点头：“是他，但又不止他，汪瞎子，现在已不止是一个人，他在东院已成一派，自诩为民代言，我相信，有他那一派出面，冤魂能得安息，生者能复清白！”
刘纶叹道：“若东院再插手此事，朝堂党争怕是要变成一国派争，再无宁日。”
彭维新摇头：“这大英一朝，何时宁过？否则我等为何要避入天庙，修身养性？”

第八百三十六章 狮虎党争：朝堂皆乱泥
“国家大政如用兵，自有取舍之道，自古以来，朝堂治政皆有分歧，不过都是士争。若任民人乱法，动辄要挟官府，这一国何以成国？”
政事堂里，文部尚书屈承朔侃侃而谈。武西直道事顾正鸣和湖北巡抚杨烨两人都把河西乡民人打为满清密谍，虽是当作筹码打击对方，但同时也将民人排除在政争之外。薛范陈史等大员都默认此论，怎么处置顾杨之争是一回事，他们的“满清密谍论”却是要接受的。
次辅邬亚罗很不满，出声反对，屈承朔身为调和派，发言劝说。屈承朔这话说得很直白，几乎与北宋文彦博对宋神宗说的“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一个意思。朝堂和地方官府怎么斗，都是官僚的事，绝不能让民人掺和进来，面对民人，官僚又该抱为一团。
不管是管军务的范晋和苏文采，还是管法务的史贻直，都觉得这话虽不合英华立国大义，但就国政实务而言，却是正理，因此都没做声。
邬亚罗也已六十多了，早年就是个烧窑的，得皇帝指点和提携，一族借玻璃、水泥、瓷器和珐琅等业成为显赫工阀。在彭先仲等人也淡出国政，专心工商事的时代，还被皇帝压在政事堂，不仅是连通工商之需，也是皇帝看中他老执倔，还留着民人本色的脾性，能遏制政事堂沆瀣一气官僚化的步伐。
邬亚罗恼道：“东院问事函诸位都看过了，别以为在此事上能糊弄住东院。”
尚书左仆射，吏部尚书杨俊礼摇头道：“正因如此，才不容东院借民人大做文章。东院那帮院事根子依旧是士人，虽能传民声至庙堂，却又以民心为筹码争权。真要容他们入政，那是误国。”
中书右丞，商部尚书向善轩附和道：“东院不历实政，行事颇多乖谬，更欲夺法权在手。年前提《国罪法》，竟要在国中设互举防奸制。此法真要得行，人人互视为敌，那是什么情形！？朝堂相争，若是再引他们入局，国家危矣！”
大理寺卿史贻直显然深有体会，摇头苦笑着。
中书左丞程映德嗯咳一声道：“国政虽有取舍，却不容枉法构陷，河西法正既已投告，循法而行就好。便是东院过问，也说不了什么，史公，你说呢？”
政事堂执掌内政，虽不如宋明那般决断所有军国事，但也是一语动国，因此行事说话都很有考量，自有里表之分。程映德这话在座众人都听得懂，那就是认可顾杨的“满清密谍论”，并且从法判层面坐实，而这就需要主掌法判的大理寺卿史贻直点头。
这一论要坐实很好办，此时南北并不绝来往，就算是偏僻一村，总能有绕到满清的牵连，而密谍又是军国案，不是可容讼师发挥的商事刑民案，只要皇帝没有明确反对，大理寺推动县府乃至省法院，在查勘谷城知县所提的证据上松松手，就可以走出一个水滴不漏的流程。
史贻直沉吟片刻，微微点头，在他看来，此时正值段国师丧期，皇帝一心求稳，让大皇子历政就是最好的证明。以“满清密谍论”隔开东院，防止河西惨案推着武西直道与湖北之争升级，这是不得已的选择。
见范晋苏文采都没有提出异议，邬亚罗没好气地冷哼一声，也没再坚持。
接着主管海外事务的程映德道：“还是先谈谈周宁案吧……”
这一谈就是小半个时辰，依旧没什么结果。皇帝过问了此案，都察院不得不卖力查探，结果发现吕宋总督周宁的确有私德不彰之行，而且还可能犯有逼害民人和以权谋私，挟私报复等罪。
程映德主张此事是周宁个人问题，周宁去职，换个总督就好，薛雪却认为，自贾昊之后，历任吕宋总督都出过类似问题，说明这不是个人之罪，而是吕宋已不再适合用托管制，必须单独划为一省。
在这事上，程映德只是前台，背后则是以门下侍中之职，掌握都察院，同时连通计司和中书省商部的陈万策。薛雪一方有尚书省和枢密院支持，两方相争不下。
范晋一直不作声，见两方都有些脸红脖子粗了，才开口道：“此事出自大殿下之言，诸位最好再想想，自己所持之论，是否能说服大殿下。大殿下还注意到了武西直道和湖北之争，说不定会找到哪位请教……”
众人沉默，薛雪跟陈万策默契地对视一眼，然后提议休会片刻。
偏厅里，薛雪道：“吕宋可以缓缓，但周宁必须下去。”
陈万策道：“即便下去，也得用其他的理由，否则官员们人心不安，就连师兄你也得小心了，之前师兄在青海和漠北……”
薛雪脸色有些变了，拂袖道：“蒙古人送我婢妾不过是你情我愿，魔都督身边那些小姑娘，大半都还是佛都督送的，怎能在这事上作出文章？”
陈万策叹道：“佛魔二都督都是武人，不涉国政啊，而师兄你眼见要升首辅，自有人要叮这鸡蛋缝。师兄别想多了，我们二人多年相交，同得老师教诲，怎会以这般手段相争。可怕就怕，下面的人……”
薛雪脸色缓下来，摇头道：“无妨的，这一责总免不了，倒是你。周宁案都不算什么，若是这顾杨之争，你还继续站在前面，也怕下面人直指你的颈背，那时可难收拾了。”
轮到陈万策变色了，薛雪这话是在揭他的老底。段宏时曾经评价说陈万策有首辅之才，但很可惜，他当不了首辅。原因很简单，他最早是满清十四皇子的幕僚，出身不正。
如果是在十年前，这还不算什么，旧清官员李朱绶和汤右曾前后任首辅，都还算得朝堂和国人之心，毕竟地方和朝堂的官员还多是旧清出身。但这已快是圣道二十年，国中官民主流即便不是生于英华，也受教于英华，跟有满清官场履历之人相比，像薛雪、程映德和杨俊礼等出身“纯正”之人主政天下，自然更有人心优势。
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薛雪的话都份外沉重，以恶意论，薛雪是在说，如果你陈万策再跟我这一派作对下去，说不定会有人揭你老底，乃至污蔑你跟满清继续有来往。你拷问我的私德，就别怪我拷问你的出身。
陈万策深呼吸，再哈哈一笑：“下有李汤二相，上有陛下，万策又怎会惧这般人言。”
这态度很是决绝，薛雪遗憾而又无奈地摇头。
两派头目私下商议，依旧没能在周宁案上取得一致，当然，更不必说顾杨之争，现在都还没到可以摊开来谈的地步。
会议继续举行，争论依旧不休，首辅又告病，也没人最后拍板，最后只好议定，周宁案由次辅“请黄”，也就是次辅提写意见，交皇帝批红，次辅再依皇帝意见批黄。这是政事堂少有之举，过去政事堂相争不下，还有首辅拍板，即便首辅告病，次辅都能协调出意见，反正尽量不劳动皇帝。
接着就谈顾杨案，周宁案都没结论，更别说顾杨案，因此讨论也只是让两方摆出意见，尽量让争论明朗化。
两方意见相左得厉害，而根源则一直追溯到了计司。道理很简单，掌握中央税务乃至地方税制的计司若是能在税制上专门为武西直道设立一套方案，以缓冲中央和地方的利争，顾杨之争也就失了利益上的根基。
执掌计司二十年，已成一国大掌柜的顾希夷摇头道：“计司若专为武西直道开独例，江南漕运怎么办？殖民公司怎么办？各行怎么办？这不是乱了套么？”
顾希夷当然不愿插手，他只需听皇帝的，计司怎么方便怎么来，怎会为政事堂乱了已经顺畅运作二十来年的程序，这程序也涉及到计司内部的利益，乃至影响到金融体系。
薛雪等人也很无奈，计司独立于政事堂之外，财权不在手中，这也是顾杨之争的一项关键原因。
眼见这事也不得不“请黄”，阁臣们大眼瞪小眼，都有沉重的无奈之感。之所以不轻易请黄，一来本就是政事堂要护住相权，二来皇帝定夺之后，若是事情还没解决，那就得找替罪羊了。
正在此时，一人急急奔入，却是政事堂东院参事，向众阁臣一个环揖，呼呼喘气道：“东、东院为河西惨案闹开了！决议派人视事，汪瞎子领衔！”
大厅里响起一阵抽凉气声，东院这帮家伙，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刚议定用“满清密谍论”隔开他们，他们却要主动杀过去。
“东院一动，必然鼓噪各家报纸，到时国中舆论怕是一片哗然，这下如何是好？”
“顾杨之争要摆在台面上，到时可就不是咱们君子之争的路数了。”
“若让东院在此事上发声，之后岂不事事都受制？难道东院还想骑在政事堂头上？”
阁臣们纷纷发言，恼怒东院恣意妄为的同时，也在寻求反制措施。
陈万策主张赶紧推西院也去视事，东西两院素来不合，武西直道关系着几家大基建商的利益，西院也有立场跟东院打擂台。
薛雪冷笑道：“侍中是要丢开朝堂一体的立场么？那这满清密谍论……”
原本两派已有默契，守住满清密谍论，是不愿此事升级到民人与官府之争。现在陈万策要让西院出马，已经突破了这个界限，薛雪自然有心掀了桌子。
陈万策沉声道：“不必政事堂说话，西院也是要动的，此时政事堂更要一体。”
薛雪咬牙，目光一转，忽有定计：“政事堂也派员专查此案吧，陛下正在长沙，为方便联络，也请中廷遣人随视。”
众人一怔，旋即都明白过来，个个苦笑，却也没反对。
此事本就要请黄，闹得这么大，政事堂派出“巡视团”很正常，中廷秘书监和通政司再派员随行也是题中之意。但薛雪刻意强调，大家都明白，针对的是目前在中廷秘书监任事的某个人。
大皇子李克载，既然东西两院要插手此事，政事堂就只能请动未来的太子。
范晋心说，克载啊，正如我所言，你是躲不开这漩涡的了。
这一锅水，就这么一股股加料生火，渐渐熬成沸汤，就不知到底是什么味道了。

第八百三十七章 狮虎党争：大戏这才开场
“料太乱，还品不出味来……”
借着假日，李克载继续“寻访高人”，今天他找的是龙门学院山长李方膺。李克载有心找全西行三贤，可宋既被贾昊请去了印度，任西洋大都护府长史，就只剩下李方膺。
原本李克载对这位早年的白衣山人没抱多大希望，毕竟此人专长的只是政学理论，没什么实际经验，可李方膺一开口，就把他吸引住了。
李方膺道：“治国各有各的味道，那也是各国独有的料配出来的，但独料之外，也有许多根底相同的共料，殿下还记得在下所著的《欧洲政制通论》么？”
“呃……大致还记得……”
李克载有些难为情，这本书是学院进士和通事等科的基础教材，但同时又是皇室学堂的教材，四年前，李方膺就在皇宫里讲过这本书，这几年来，李克载满心都扑在军学上。问他欧洲海军情况，他是一清二楚，问他欧洲政体细节，他就只能干瞪眼了。
“欧洲各国行封建，论政制完备，还数不列颠，粗观之下，竟与我英华相似。”
“国王在五百年前就受限于《大宪章》，未经一国公意认可，不得新增赋税。议会在军国事上与国王分权，更有立法之权。不列颠法司以民约为神意，自得一权。”
“我大英开国，放眼寰宇，西学东渐，因此国人有言陛下建政，东西两院如不列颠上下议院，《皇英总宪》犹如不列颠大法，法政两分，正是仿不列颠之制。”
“我大英如此建政，就如欧罗巴诸国一般，是有共料的，不列颠人洛克在《官府论》中所言已是欧人共识：法权、治权和外事权，这三权应分开。法权在民，以议会担之，治权在朝堂，以君王领官僚担之，外事权也在君王手中。”
“分权非是外学，我华夏自古以来，都懂分权制衡。若论分权之思，我华夏是后进，但论分权之术，我华夏足以当欧人之师。只是我华夏自先人之世起，权之根本就系于帝王万世一统，也就是在本世，陛下以《皇英君宪》确立君民之权，分权才能分到根本上。”
听到这，李克载皱眉，正要说话，李方膺又来了个大转折。
“但我华夏就必须效仿不列颠，处处求同么？当然不是，不列颠乃孤岛，小国寡民。不列颠与隔海相望的法兰西、西班牙等国，在政制上都各有不同，由此可见，分权是根底，但具体怎么分，就得看各方水土各方人的不同。”
“现今我朝是将权分作四处，除了治权和外事权，法权还另分为立法和司法两权，司法也就是法判。此外，东西两院也非欧人议院，只掌部分税权，同时有部分法权，法权更多在陛下和朝廷手里。”
“如此建政，自是源于我华夏独有的水土。我华夏幅员万里，风貌相异，人丁亿万，族类庞杂。本朝建政虽要去掉儒法之一，但还必须维系国家之一，因此化异为同之力，远远大于外争之力。分权就不能是几足鼎立，而必须以一为砥。”
李方膺说到这，李克载终于找着了插嘴的机会，问：“那就是说，我们英华还得以官僚治政，容官僚党争么？”
李方膺摇头：“官僚治政或许，官僚党争则不然，为何？因为陛下建政还未功成圆满啊。”
想到范晋所言，李克载有些明白了。段老夫子说本朝为今人之世，算算也才二十来年，新旧还未交替完，国家政制还远远没有成熟，所以才会出现诸多乱相。
而说到官僚党争并非一国主旋律，李克载又想起了之前唐孙镐的话，心道原来这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不知会引出哪些力量继续争下去。
只有政制完备后，党争才会消散，不，不会消散，父皇说过，不争则不动，不动就是一潭死水，要的是流水不腐，因此相争就必须循道而行。
于是李克载问，本朝完善的政制又该是什么样子。
李方膺摊手：“只有以大智慧抱定仁心，步步为营，依影绘形，才能凝出新制，历来鼎革都是如此，岂能将黎民社稷当作白纸，任意涂抹。”
大智慧？仁心？那帮党争的家伙就跟猪仔在烂泥里打滚一样，一点也不顾及形象，还指望他们有这两样东西？
李克载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表达了自己对高居庙堂那帮官僚德行操守的不信任。
李方膺叹道：“殿下啊，你怕是对薛陈等公，乃至对治政和党争有所误解……”
“殿下也知，薛公少时以行医为志，得遇段国师后，潜心向学，深得天道之学的精髓，不仅助段国事完成天道诸论，还曾著《分合论》，本朝地方分权诸策，多出自薛公之论。而后薛公更涉深林，越荒原，将明清时游离于华夏内外的苗瑶僮侗土司以及藏蒙等族汇入英华，其功酬以首辅，一点也不为过。”
“正因此事功，薛公才坚持要以官领商，汇异为同，凝成华夏。我英华未来是人人皆士，以科举选官，又非往日脱于民籍之士，薛公才认为，此举非为伸张官权，为官谋利。”
“再说陈公，此公虽出身旧清，还是恂亲王心腹幕僚，但那关系在二十年前也已断了。论天道之学，陈公还在薛公之上。他借工商之力，破开旧势，为我朝舒筋活络，也是居功至伟。若不是这出身，他还有与薛公争首辅的资格。”
“也因陈公所为，对工商之力和资本之利认识得更深，因此更强调工商一面。而他聚商部和中书等部官员，自成一派，也非为权位，而是坚持他的治政理念。”
说了这么多，简略而言，就是两人不是单纯为利益而争，两人都是好人。
回忆跟两人的接触，李克载也不得不承认，薛雪为人没什么问题，就是有点放纵声色，家里妻妾一大堆，衣食住行都讲派头，但跟豪商比，也算很有节制了。而陈万策更是低调，就是有点心机重，对付地方的乡绅豪族总爱用小手段，但也算不上阴狠毒辣。
就名声而言，除开利害相关之人，这两人都算是良臣。
但李克载依旧接受不了随意就将民人指为满清密谍这种事，难道党争就一定会换上另一副嘴脸，毫无底限地相斗么？
李方膺为大皇子的纯良唏嘘，“政事无黑白，相争无是非，从根本上说，治政就是取舍，总会损及一方。在英华为官，即便是不以权害民，不以权揽私，也会因取舍而生害。有利便有害啊，一般人自难取舍，能承担之人就必须有一丝非人之心，所以在英华为官，也不可能纯善。”
李克载一怔，忽然联想到之前的锡兰海战，对舰队总领胡汉山来说，命令林亮逆风出击，也是取舍之道。甚至整个西洋舰队跟不列颠人死拼，争取时间，也是取舍之道。为此而死之人，虽大多都视为天职之下的牺牲，可总免不了有人还是怀着不忿之心。若自己领军，也会面临这种选择，而这是不可逃避的选择。
武人是慈不领军，文人也是善不治政吧。
这一刻，李克载也依稀明白了后世所谓的“政治总是肮脏之事”这个结论。
李方膺的话强化了他的认识：“取舍之间，还有来往交易，民人为筹码，有时也是避免不了的。正因知此理，所以在下才不愿从政。”
李克载闷了好一阵，道出自己依旧难以化解的疑惑：“那此事就只能这么争下去，除了胜负之外，就没有中庸之道么？”
李方膺对这两个疑问各有回答：“这只是开始，台上人物还没完全露面，只有人到齐了，才能计较各方利害，至于中庸之道……”
李方膺拍拍身下的座椅：“没有中庸之器，又怎么承得中庸之道。若只是朝堂党争，更迭首辅即可，如此总能斗而不破，可这党争非只在朝堂，这器就得重新思量了。”
李方膺叹道：“要么旧瓶装新酒，要么造一个新瓶。”
没注意李方膺的感慨，李克载就在寻思他前一句话，还有人没上台，谁？是说自己这个未来的太子么？
刚想到这，他的内廷随侍就来报告了。
“秘书监派员随政事堂视武西直道事，我要跟着去！？”
李克载脸色变幻，最终定成涨红，刚还在念叨薛陈两人还不算坏人呢，现在父皇不在东京，他们居然堂而皇之地把自己这个皇子当枪使了，简直是坏到脚底流脓啊！
好吧，现在是自己被赶上台子了，那到底自己该唱哪一出呢……
李克载恼怒过后，脑子急速开动，考虑起自己的取舍来。
十月下旬，谷城县河西乡，一群服饰朴素，举手投足却气度不凡的人，在黑衣警差的簇拥下，巡查着一座村庄，村里空空荡荡，不闻鸡犬声，就只有一些老头老太太蹲在屋门外，用空洞呆滞的眼神盯着来人，地面还能见到斑驳不定的黑褐血污。
一个布衣短装，圆脸大耳的汉子低声道：“谷城唱的好戏，知情和嘴松的全都被打成叛党，留的这些老家伙，怕都全被教过该怎么说话。”
他身边一人麻衣短装，脚蹬草鞋，清瘦挺拔，两眼恍惚，像是半瞎的老者哼道：“不必教，咱们身边这些警差送去眼神，这些民人就知道不该说什么。”
圆脸汉子正是朱一贵，半瞎老者自是汪士慎，两人汇同几名东院院事，并湖北省东院的院事，一同来谷城河西乡考察。
如汪士慎所言，跟这些人聊天，有警差守着，这些人都面带畏惧。可汪士慎和朱一贵却赶不走这些警差，人家也是照章办事，这是案发之地，院事老爷们矜贵，出了什么事，谷城可脱不了责。
傍晚，客栈里，朱一贵叹道：“监狱那边也不松口，犯人提查不了，看来是薛陈两党有了默契，要坐实河西乡民人的密谍之罪，不让我们东院有可乘之机。”
砰的一声，汪士慎一掌拍上桌子：“彭祭祀所言不差，这帮狗官已铁了心害人！”
已失焦的眼瞳里升起光亮，汪士慎坚定地道：“陛下当日在淮扬书院所说的话，我还清清楚楚记在心上，今日就是我汪瞎子为民讨公道的一战！”
朱一贵喜不自禁：“没错，我们就该踏出这一步，狠狠打下官府的气焰！将我们东院民社的旗号立起来！”

第八百三十八章 狮虎党争：武人的战场
朱一贵比汪士慎还激动：“社首，我们的目标是夺下讼律之权！”
所谓“民社”，并不是个固定团体，而是这几年以汪士慎为核心团结起来的一帮东院院事，在诸多议案上同气连枝，因为立场总是偏向于贫苦之人，被舆论概称为“东院民社”。
这个团体很不稳定，除了朱一贵等核心成员外，其他成员并非都以汪士慎马首是瞻，除了少数决定性的大议案外，其他议案都各有立场，汪士慎也从未以“社首”自居。
但也就是那几项议案，让这个民社开始成为东院最有影响力的一派。早前《禁毒法》因西院抵制而失败，让东院认识到自己需要团结，之后《国罪法》的失败又让东院开始摸索法权方向，而后终于以《普蒙法》成功拿到了蒙学监察权，让东院的院事老爷们不再是国中的清谈客。这一系列的努力，都是民社在推动。
作为民社专门负责“串联”的朱一贵，满腔热血都放在了“夺权”之事上，谷城河西案自然被他视为又一处从官府手中撬走法权的裂缝。
“官府乃至朝堂为利而争，斗得满嘴是泥，丑态百出，大家本看笑话就好。可现在牵连到了民人，原本斗得七窍生烟的两方一下就抱成了团，操弄讼律之权，肆意构陷无辜，就为了把民人，把我们隔开……”
朱一贵的总结令汪士慎连连点头，还补充道：“不止是我们，还有舆论，扣上满清密谍的帽子，我们进不去，讼师进不去，舆论也进不去。”
朱一贵迎合道：“社首说得是，我们东院正可利用这个机会，把讼律之权夺到手。哪些案子才能定为军国案，哪些案子讼师能进，哪些案子舆论能议，这些都不能让官府说了算。扣汉奸密谍帽子，叛国卖国之罪，这把刀的刀柄握在官老爷手里，天下人人都怕，我们民社若是推动东院夺下这柄刀……”
这前景连汪士慎也很是心动，但他摇头道：“这似乎有些远了。”
东院争法权，步步艰辛。之前立《普蒙法》，还因要夺文部监察权，惹得政事堂激烈反对。不是拉上了西院，还有皇帝表态支持，这桩法权还难到手。现在要直接夺整个官僚手中的一把刀，政事堂的阁臣们估计都有封了东院的心。
汪士慎觉得不太现实，就只想着眼于这件案子上，朱一贵却道：“我有三计！”
“第一计，也是前提，找不要命的报纸，把此事的势头造起来，让天下人看清官府的丑态。”
“第二计，天庙不能置身事外，得由彭祭祀入手，把整个天庙拉进来，逼迫官府求变！官府一力提防天庙涉政，要压下天庙，官府就得让步，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第三计，官府不是构陷民人卖国么？我们弹劾官府卖国！商部、工部和计司跟满清来往可不是一般的密切，诸多放不上台面的交易，我们抖搂出来，全天下人都会占在我们一边……”
朱一贵话还没说完，汪士慎就皱眉止住：“你的意思，是不计后果，把此事闹得越大越好？天庙涉政，官府与我们东院生死相争，到时一国要乱到什么地步？”
朱一贵叹道：“社首，这是争权啊，哪能这般计较？”
汪士慎敛容摇头：“争也要循正道而争，官府把民人当争利的筹码，我们难道也要把民人当争权的筹码？再说你这般争，是奔着砸台子去的！朱贤弟，你是干才，但我们争是为了创下新的经制，而不是掀了桌子。”
如往常一样，汪士慎苦口婆心地劝诫着，朱一贵垂下眼帘，静静受教，末了再恭恭敬敬地问：“依社首看，我们该当如何？”
汪士慎沉吟片刻再道：“第一步自是要找报纸，将此事公诸于世。这一案也是由官府党争而起，我们可由两派嫌怨入手，看是否能由谷城县入手，再争取湖北法院秉公处置。总之关键是先救下无辜民人，再说其他。”
朱一贵不甘地道：“若是三面都不见效呢？”
汪士慎决然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到时就把我的脖子送到刀下，看官府有没有胆量把瞎子我跟那些民人一同斩了！”
朱一贵似乎稍稍满意，点头道：“社首熟悉报界，小弟就负责联络谷城县和府省法院。”
商量妥当，朱一贵出了房间，脸上恭谨之色消失，代之的是不屑，还低低自语道：“争权就是生死斗，哪能还怀妇人之心，你汪瞎子真是愧为鳌头人物……”
不满归不满，朱一贵在东院乃至国中的名望都是依附汪瞎子而来，大家对他的印象就是“汪瞎子的伴当”，因此他不敢太过违背汪士慎的原则，接下来几日，就勤勤恳恳在谷城县和襄阳府之间来回。
“你们何苦为陈侍中火中取栗？把我们东院挡开后，他依旧得拿掉你们。薛次辅能救你们吗？他怕是也要隔岸观火，把你们丢出来，当作安抚我们东院的卒子。好好想想，你们就该跳出这个棋局，跟我们东院走到一起……”
朱一贵对谷城知县江明和典史崔至勇的劝说不可谓不犀利，两人明显都有过挣扎，但最终还是决然摇头，说此案自有章程，他们也是秉公办事。
接着朱一贵找到谷城通判，乃至襄阳巡按。法院跟地方是两套体系，互不相碍，此案关键更在法院。汪士慎认为法院应该自有立场，有可能说动，朱一贵却觉得法院和地方的根子眼下都在朝堂，虽有隔阂，其实还是一丘之貉，而且此事涉及诉律之权，更是直接针对法院，绝无可能支持东院。
果如朱一贵所料，从通判到巡按，都以冷脸相对。
朱一贵两手空空回了谷城，汪士慎这边居然也没什么进展，非但《越秀时报》、《江南时报》、《士林》和《中流》等国内大报没来，甚至连国中那份“小报中的大报，大报中的小报”，历来对国政冷嘲热讽的《正统》都没派人来，湖北地方的报纸更是无人响应。反而主动跑来了几家以宫闱秘事和志怪小说闻名的小报，汪士慎可不敢用他们。
报纸没人来，湖北东院的院事也被巡抚杨烨暗中劝走了一大半，河西惨案的火头如风中残烛，像是随时就要熄灭。
“稍等，不是等政事堂的堂差……”
见汪士慎还稳得住，朱一贵很讶异，汪士慎是这么回答的。所谓堂差，就是政事堂派出的视事专员，英华如今没钦差了，大家习惯地把政事堂派出来的视事专员叫堂差。
汪士慎神色复杂地道：“是等大皇子。”
愣了片刻，朱一贵大致明白，为何地方和法院都没说动，原来是未来的太子要来办这一案。太子会是什么看法，会怎么处置，又是按着什么章程来处置，大家心里都没底，所以就把案子冻在这里，镇之以静。
汪士慎叹道：“本朝最不该有的，就是衙门里的青天大老爷，或者是明察秋毫的皇太子。”
朱一贵深有同感地点头，但不等也不行，谁知道皇帝是怎么寄望太子的呢？
武昌府，岳阳楼上，雷襄、白小山等一帮报人笔客相聚一堂，推杯换盏，席间却满是沉郁之色。
白小山道：“这不好，河西案正牵动一国政局，我们报人怎么能置身事外，不派人查探，不登报广告？老雷，难道此事也要顾全大局？那我们报人岂不成了官府中人，事事得听号令？”
雷襄道：“要紧关头，咱们暂缓一步吧，这也是……”
他扫视众人，沉声道：“在下本早计划抢下头一棒，作篇大文章，可有人递话了，此事稍缓报。今日把之前召各位的话再说一遍，若是谁急着上前给哪边当刀子使，怕要生什么不测。不是新闻司，在下可看不起他们，陈侍中是递过话，但他本就涉事，他的面子也顾不得了，可那位的面子不能不给。嗯……猜到了就好，这么多年，绝少有过啊。”
接着雷襄笑了：“小白你也别丧气，这不是让咱们不登台，只是缓缓而已，等咱们登台，怕正到压轴之时。”
白小山若有所悟：“是要看太子所为么？”
雷襄耸肩：“或许是，或许不是，就看太子怎么做了。”
李克载来到谷城已是十一月初，为出这个差，还不得不走军令程序请假。原本他还在想，是不是让顶头上司孟松海不准假，如此就可以避开这个漩涡，后来觉得这怕又要把孟松海乃至海军都拖进漩涡里，还是辛苦一趟，权当历练吧。
“父皇还真是撒手不管了呢……”
以秘书监常事随同政事堂视事的李克载，对父皇有些不满，他给父皇写信说过这些事，包括自己的理解，可父皇就吝啬地回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就把话题拐到母亲和各位娘娘，以及年幼弟妹的身上。
在谷城县衙后院里，李克载无聊地翻着文档。他的职务不允许他接触直接的案件卷宗，更别说提查人犯和问询当事官员，就只能看堂差整理出来的东西。
对他来说，这些东西就跟别人嚼过的甘蔗一样，份外恶心。无知民人被满清密谍挑唆，故意制造事端，官府一忍再忍，为了人质的安全，最终不得不出手。武西直道只是由头，并不是此事关键。反正错都在民人，死了的活该，活着的还得治罪，不管是谷城官府，还是武西直道襄阳段，都没错。
来谷城几日，襄阳知府、巡按、谷城知县和通判都借各种机会跟李克载碰过面，除了见礼之外，也没更进一步的试探。李克载对此有两个方向截然不同的理解，一是不希望自己在这事上说话，就只给父皇当传声筒就好。一是希望自己表态，但不敢作得太直接，怕落下“结太子党”的把柄，这事在旧朝可是绝大忌讳。
到了第四日，似乎各方都忍耐不住了，这日傍晚，随同李克载而来的秘书监另一位常事目光闪烁地问：“殿下有什么打算？”
李克载打了个哈欠，“有些困了，今日打算早些睡觉。”
无视那常事似乎有些内伤的面孔，李克载陷入深思，他必须做决断了。

第八百三十九章 狮虎党争：汪瞎子的决断
之前请教几位前辈贤者所得，以及自己这段日子所见所感，混在李克载脑子里一同转着。
顾正鸣和杨烨二人因武西直道事相争，背后是陈万策和薛雪之争。但在谷城河西乡争出了纰漏，让这一争有从朝堂扩大到官民之争的危险。朝堂两派抱团，以牺牲河西乡民人为代价，要化解这个危险。
这就是补一洞出两洞了，结果招来了东院汪瞎子，借这牺牲，要争法权。汪瞎子那帮人就住在县城里，朱一贵在跑官，汪瞎子在跑报，还日日跟谷城典史吵，要面见被拘押的河西乡民人，内廷侍卫早就报给李克载了。
这几日大家都静了下来，甚至预料中要来的西院和报人都没出现，看来是在等自己的决断。
那么这事的关键在哪呢，李克载闷了许久，骤然恍悟。
河西案的关键是到底谁说了算，朝堂以满清密谍论为工具，要将此事划到自己说了算的范围里，汪瞎子一方要废掉这件工具，让朝堂不再能借这件工具独断。现在自己被丢过来了，两方乃至其他人都在看，我李克载是不是想要这事我说了算，或者是父皇通过我来宣称，这事父皇说了算。
父皇显然没这打算，要看我怎么办，我么……我才不干！
所有少年人心中都揣着一股正义感，李克载也不例外，那也是少年人本有的憧憬：我能明辨是非，我能主持公正，我能当青天。这憧憬推着他，有心在此事上主持公道。
可他自小接受过全面而理性的教育，又受军队严苛纪律的熏陶，承自母亲的倔强早改了方向，那是在战场上，那是武人之心。
正义不是谁说了就算的，就连父皇也越来越不愿担下正义之责，自己不过十六岁，不过区区海军见习，凭什么来担？
“这不是我的战场，我才没兴趣作什么评判。”
这一刻，李克载才依稀品出父皇那话的意思。
思绪再退一步，李克载暗道，这其实是绕大圈子嘛，自己没什么职权，凭什么管这事？武人之心，首重服从命令。
想得通透，李克载又找来那常事，问道：“什么时候回去？我这只是兼差，就请了几天假。”
那常事怕是肺腑也内伤了，咳嗽着敷衍了两句，急急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政事堂的堂差求见，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李克载连打哈欠催着说正事，堂差才扭扭捏捏地问：“此事殿下真没什么决断么？”
李克载摊手：“我又不是御史，能作什么决断？”
堂差是都察院御史，还以为李克载在推脱，急道：“殿下您是……就是殿下啊！陛下让您历政，也是希望您能有所政见吧。”
李克载点头道：“我见到了啊，文档不写得明明白白吗。”
被暗损一句，这御史浑不在意，还以为李克载这是表态，再试探道：“那殿下……就是没什么意见？”
这御史话说得太直接，李克载顿时有了恶感，都察院是陈万策所掌，再加上秘书监常报房的林敬轩多半也是陈万策一党，他对陈万策的评价再度降低一截。
李克载毕竟年少，情绪没遮掩好，御史一眼就瞧了出来，只是当作厌烦，赶紧拜别，但脚步却明显轻快了。
李克载撇嘴暗道，你们就继续斗吧……这个场子又不是你们当家，总有人要站出来说话，等所有人到齐了，那时才会有结果。
这一晚，很多人都睡得香甜，第二天则精神抖擞。
大皇子的表态出乎大多数人意料，但结果却也让大多数人满意。于是原本凝固住的国家机器轰然转动，被拘押的河西乡民人转到襄阳府，由具备审判军国案资格的府法院负责。
皇帝那边似乎也有所表态，军国案需要军方情报部门或者禁卫署配合查证，而襄阳巡按向禁卫署发出的协查呈请很快获批，尽管流程都是如此，禁卫署不可能拒绝，但到这一步，皇帝还没说话，朝堂自然视为默许。
谷城，朱一贵有些发急：“陛下也定是被奸臣蛊惑住了，不下猛药，这势头怎么也遏制不住！社首，我之前说的三计该能用上了！”
汪士慎也是满面怒容，但他却还是摇头：“不可，我也说了，到了这一步，我入地狱！我让你之前打听的事没错吧？”
朱一贵点头：“绝对没错，那里的老板在北面挂着道台衔，是内务府的人，直通宫里的李公公，听说那李公公的名字还是……”
话还没完，汪士慎竟不愿再耽搁一刻，转身出了房门，朱一贵呆了一会，扼腕长叹。
襄阳府城中心立着一座新造的三层小楼，门面牌匾上写着“豪德林”三字，这是一家药坊，人参、虎骨、熊掌之类的药货很是正宗，在湖广都很有名，而这豪德林的大掌柜在湖广也很吃得开，一口纯正京片子，跟湖北官员，乃至湖北西院的院事都是熟识。
这一日，大掌柜梁泰来在小楼三层上，一手端茶，一手抚须，俯视车水马龙的街道，心中淌着丝丝暖意。
吃着大清的俸禄，在这大英赚钱，南北要人都要给自己面子，这日子可不是一般的美。北面的山货卖到南面，南面的海货卖回北面，倒手就是两三倍利。在北面腹诽大清的王公大臣们个个土包子，不知天下事，在南面暗嘲大英的官老爷过得战战兢兢，全无颜面，这乐趣更不是一般人能享得的。
当然了，要说心在哪一面，自己终究是内务府出身，还挂着道台衔，而且靠山更是了不得，淳太妃的身边人，在紫禁城一言九鼎的李公公！乾隆皇帝？不过是个大花瓶，对着李公公都得笑脸相迎，你说这关系能脱得掉？愿意脱掉？
完成了时时的心理定位，梁泰来目光转向桌上的一件东西，小巧的琉璃瓶，装着琥珀般的玉液，光色闪烁，如火一般烘烤着梁泰来的胸膛。这东西可是他花大价钱从南洋公司那搞来的，西天竺神油！可不是一般的天竺神油，除了一般的效力外，据说还能再生男根。
真假他是不清楚的，但他试过，用了这玩意，一夜御五女没问题，送回北面，让心腹找小公公试试，若是真有效，嘿嘿……
梁泰来咧嘴笑着，露出两颗金牙，门外伙计的通报打断了美梦，让他顿生恼气，可再一听伙计的话，愣了片刻，笑得更灿烂了。
东院汪士慎来访！？
汪瞎子，他怎么会不知道，只是这种层面的人物，他可没机会见到，也就熟悉湖北西院的人。可听说这汪瞎子以贫苦人自居，绝少行走商界，就不知道这汪瞎子怎么会来拜访自己，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梁泰来虽有疑惑，却也不敢怠慢，急急迎上了楼。
“汪院事是寻珍奇山货呢，还是找名贵灵药呢？”
梁泰来问，在他看来，汪瞎子来这多半是这目的。
汪士慎沉默了好一阵，才开了口，这一开口就绝难打断，如滔滔江水，喷薄而出。
梁泰来也没办法打断，因为他根本就听不懂。
“湖北义勇军编制六师十八营，分布于……”
“圣道二十年，佛山制造局要造三十斤炮三百六十门……”
“五十三、五十四师会驻防淮水一带……”
全是大英军情，虽不是绝密，拐两个弯就能打听到，但也不是可以随便摆在台面上说的。
梁泰来张着嘴，傻傻地听着。
汪士慎吐完了，问了声：“你可听到了？”
梁泰来呆呆点头，汪士慎转头再问旁边的伙计，伙计也呆呆点头。
“嗯，那就好了。”
汪士慎也点了点头，然后就走了，丢下梁泰来和伙计，好半天还没回过神来。
襄阳法院外，汪士慎走向大门，门口法警是认识他的，苦着脸拦道：“汪先生，您还来啊，真不能让您进去。”
汪士慎扫视周围，深呼吸，再高声道：“我是来投案的，我汪士慎向满清官员泄露了绝密军情！国法不容！”
这一声喊，几个法警，连带附近上百人都呆住了。
汪士慎再重复了一遍，声调拔高：“抓我进去！卖国贼汪士慎在此！”
话音荡开，敲在耳膜上，汪士慎那削瘦身影也刺得观者眼瞳发痛，如高山，如巨浪，让人难以忽视。
豪德林，梁泰来正跟几个熟客说着趣事，说到汪瞎子其实是汪疯子时，还哈哈大笑，一群黑衣警差猛然冲入楼里。
警差班头呼喝道：“梁泰来，你事发了！”
梁泰来被几个警差死死摁在地上，还在下意识地叫冤：“我犯了什么事！？”
班头义正词严地道：“你还敢狡辩！你是潜藏在我大英治下的满清密谍！”
听着这话，梁泰来就觉份外荒谬，潜藏？我什么时候需要潜藏了？我是密谍？我是公开的好吧！？
班头也是熟人，扫扫周围没外人，叹气道：“梁老板，汪瞎子投案，说他将绝密军情透露给了你……”
梁泰来呆了一下，如杀猪般叫了起来：“那汪瞎子，果真是个疯子！我冤枉——冤枉啊！”

第八百四十章 狮虎党争：时光的压迫
汪瞎子疯了！？
几十个佃农被控满清密谍罪，这事随手一压，襄阳府都出不了，即便天庙彭维新牵线，东院介入，但来自最上层的大手一挡，目前还止于湖北。可汪士慎以泄露军机罪自首，这事怎么也压不住了，再说伴当朱一贵早就安排好了后手。
国人刚从段国师驾鹤西游的恍惚中醒来，听到这消息，第一个念头就是汪瞎子疯了。可有识见之人再想了想，却不由都赞一声：汪瞎子有胆！这是以身伺鹰啊！
呆在武昌的报界巨头们再顾不得“那位”的面子，挥军直奔襄阳，雷襄也未再阻拦，事情已经变质，“那位”也早有交代。
东院自然更是开了锅，即便不少人跟汪瞎子很不对盘，现在也都同仇敌忾。紧急组织起人马，风风火火赶赴襄阳。
西院之前一直作壁上观，西院老爷们从来都只关心税务和金融，但得知这消息，也召开了紧急会议，统一认识，商讨对策。
东西两院发急，是因为汪瞎子以同归于尽的决然，扑向了一把刀，一把官僚握着，随时能斩下所有人，包括东西两院尊贵老爷们头颅的刀。
在这把刀面前，东西两院不得不站在人民的立场，与朝堂和地方官府的官僚划清界限，向汪瞎子伸出援手。
按照英华目前的国政格局，这把刀粗看是握在法院手里，而法院直成体系，直属皇帝座下。但这刀实际却是皇帝加整个官僚体系握着，毕竟法院只管法判。皇帝、朝堂乃至地方通过律部以及律部下属的律司和法正，随时都能挥下这把刀。
之前皇帝用这把刀收拾过很多人，包括安徽桐城望族，也用这把刀回护过范四海，陈万策也用这把刀收拾过阻扰族田分户等国策的地方宗族，是一件得心应手的利器。但现在整个官僚体系也开始染指这把刀，并且渐渐用得娴熟，这把刀已经开始变质，成了谁跟官僚作对就砍谁的工具。
这场戏码才刚刚开锣，国人和舆论大多都站到了汪士慎一边，原因自是感同身受，为自家头颅着想。而两院附和汪瞎子还另有所图，如果废掉了这把刀，两院就能踏足讼律权，从法院和官府手中夺走一部分法权，乃至从皇帝所持的玉玺上撬掉一个字。
落到实事上，就如金陵法学院一直在鼓吹的一桩法务改革一样：讼师入军国案，不容再黑箱操作。
政事堂诸公则无比郁闷，消息传到东京，据说陈万策当场顿足，薛雪则黑了脸，连范晋都叹道：“这汪瞎子，不是眼神真好，就是压根不看路……”
诸公急急请黄，都希望皇帝站出来说一声，本是武西直道与湖北之争，现在升级到了官民之间的法权之争，官僚们只能寄望于他们的权力之源：皇帝，能出来镇场子。
很诡异，到十一月中旬，大皇子悠悠回了东京，继续在宁绥号上见习，皇帝依旧没发话。
长沙城郊一处园林里，冬日暖阳洒下，两人在园中软椅相倚而坐，几如一人。眉目还带着一分哀色，清减了许多的朱雨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享受着丈夫的温暖怀抱。
“下面人都在说，汪瞎子骗廷杖，大皇子装呆相，薛陈磨刀霍霍，判官老爷急得跳墙，你到底是个什么章程？阿肆……夫君……官家！”
朱雨悠唤了几声，李肆像是才睡醒，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这又不是旧朝，哪来的廷杖，哪来的呆相……”
李肆眨着眼，似乎才找回焦距，可脑子却一片清灵。
“汪瞎子干得好！比预料的还好，时势造英雄啊，民权领袖这一名是跑不掉了。至于克载……他哪里是装呆，要装就该一开始就装，不然怎么还跑去请教各方贤者，写信问我的看法，他是看透了此事，然后照着自己画下的线行事。”
李肆嘀咕着，朱雨悠没听明白，蹙眉道：“你不是让克载历政，还默认政事堂推着他出面么？现在看来，克载似乎太过小心谨慎了，不会是压力太大，吓着了吧？”
李肆叹道：“压力？这是他的选择，今日他不管此事，以后他也别想管这些细务了。别这么看我，我对克载没那么多暗谋，对克铭也一样，更不是事事都有成算。”
“太子到底该干什么，可以干什么，我心里也没底。之前让克载上台转转，是看他自己怎么选择。他有心唱戏，我就帮他修修调门，好处是我就能多一面挡箭牌，让官僚和各路人马能分一些心力在他身上做文章，坏处是还得面对那道千古难题，我跟克载之间又该怎么处。”
“如我所料，克载的武人之心太重，只愿意去求结果，不愿意参与过程，他不想掺和这个棋局。我这个爹，就只有把这一国打磨得光光生生，如一团铁球，他拿到手后，不必在多关心内里的构造，当作武器，对外争利就好。”
李肆苦笑道：“所以呢，这内里的难事我都得作了，这就叫……坑爹。”
朱雨悠思忖了好一阵，大致悟了眼下的局势，带着丝爱怜地搂紧丈夫：“朝堂党争直指首辅乃至内阁的更迭，谷城和汪士慎案又涉刑律法权，中间还插着立太子之事。你是把三件事都压在了一起，乱成这样，不知要花多少精神调理。”
李肆再一声长叹：“这三件事原本哪一件都是十年方能稳成的，可时不我待啊，我本已在着手内阁更迭之制，想着老师还在，两院分官权的事还可以缓缓，另寻契机，太子事更是如此，可没想到……再加上给老师立下十年之约，满清之事也得提前谋划了，复土之前，必须立出庙堂经制，就只能这般压迫了。”
朱雨悠道：“怕有拔苗助长之忧。”
李肆也皱起了眉头，接着又散开，自信地道：“我还年轻……我定会给克载，给上天，交下一个可稳两百年的英华。”
朱雨悠扶着他的心气：“怎能只稳两百年呢？你不是后知三百年么，怎么也该稳三百年。”
李肆摇头：“两百年已是奢望了，三百年……看后人吧。”
说到后人，李肆的手已放得不是地方了，嘴里还道：“娘子也还年轻，咱们还能好好做人。”
朱雨悠不是三娘，光天化日的，即便夫妻多年，都自称老婆子了，脸颊上依旧升起两团红云，嗔道：“我看你是老不正经……”
但她没推没避，受着丈夫大手的摩挲，低低喟叹道：“夫君别这么着意哄我了，我也不再是小姑娘。不管是郑学士之事，还是叔爷的事，都已放下了。我跟姐妹们都觉得此生已无所求，却不能帮夫君分忧，夫君啊，你有什么心事放不开的，也可跟我们说说，至少能解解闷。”
这话说得贴心，却似乎另有所指，李肆的手停了那么一刹那，笑容也僵了僵，瞬间又恢复正常，呵呵笑道：“你们开心，我也就开心了。”
两人默默相倚，再无话语，许久后，远处一声轻咳才让两人分开。
来人是于汉翼，岁月虽未在朱雨悠身上留下太明显的痕迹，但李肆已被刻蚀得面目大变，二十多年前的俊秀少年郎，如今已是沉眉敛睑，不怒自威的君王。而当年像只瘦猴总缀在李肆身边的于汉翼，也已蓄了短须，眉角还显出几缕细纹，在看相人眼中，那是劳纹，主一生心力皆耗于琐碎之事，难成大业。这也让他看上去比李肆还大几岁。
躬身送走贤妃后，于汉翼低声道：“已按陛下吩咐，让常思平告病了，杭世骏正赶往湖北，接任按察使。”
李肆点头，刚才朱雨悠问他有什么章程，他还推说自己没什么谋算，其实他干了许多，只是不愿让朱雨悠觉得他太操劳，才轻描淡写地没有提。
他给工商联会的头目们递了话，让那些财阀商阀工阀们平心静气，坐看风云起。他给报界递了话，待东院等方面杀入此事才跟进。他换掉现任湖北按察使，将更懂法理，更知他心意的浙江按察使杭世骏调过来。他召徐灵胎和叶重楼等天庙总祭到长沙，借祭段宏时的机会，再度告诫天庙不要插手国政。
他还通过范晋、萧胜和贾昊、吴崖、张汉皖、韩再兴、何孟风等领军大将，细查军心，警惕军队会有什么动荡。通过于汉翼所掌禁卫署，以及都察院和刑部一些可信之人，查探朝堂和地方形势，提防他在湖北作此局时，其他地方火起。
是的，眼下湖北之事，是李肆作的局。出了河西惨案后，他觉得是将几件事压在一起，赶时间一锅端的好机会。
有汪瞎子这大决心之人配合，这一局到目前还算顺利，各方差不多都上了台，就等着舆论将此事传遍全国，引得国人瞩目后，再听锣鼓声起。
“从白衣山人案到范四海案，再是桐城案，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这般布局了……”
李肆心头有些疲惫，这事贯穿三件国政大事，要让台子不崩掉，戏不唱砸了，还真是高难度的动作。
不过还好，不管是朝堂的薛陈二人，还是汪士慎，或者是徐灵胎、叶重楼以及雷襄，还有即将上台的杭世骏，都是一方人物，深悟如今时势，有志有心立于潮头。而他们身后的朝堂、地方、法院乃至东西两院，以及民间舆论，也正朝气勃勃，纵有恶枝烂节，也非旧朝腐暮时代可比，还压着放眼看寰宇的大势，怎么也不会让棋局溃决。
刚刚安慰住自己，于汉翼又道：“周宁那边有点问题，他探到了政事堂的风声，正想借海外奴隶事作点什么文章。”
李肆脸色一沉，“他还想着富贵呢？不知进退！若是他直接向我求情，此时正值要紧关头，我还会抬抬手，可他却以为握得了什么筹码，可以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继续斗下去，这不是他上台的时候！”
于汉翼附和道：“那是让臣通知那边，直接扣人，对外就作告病？”
李肆皱眉：“汉翼啊，你是存心要坐实厂公这一名么？”
于汉翼拜说不敢，却还在辩解：“臣就是陛下影子里的臂膀，陛下便是要让权于外，也不能全让，总得留下急变之权。当天下再无人可靠时，还有陛下在……这怕是天下亿万黎民的心愿。”
李肆摇着头，挥袖示意于汉翼起身，再道：“也罢，反正我这皇帝还两脚分踏新旧之世，不可能不背负那等事，前二十年的三大案已作了，有生之年继续作下去，为的也是克载和后人能更顾忌。”
他点了点头：“直接把周宁拿到白城看管，待此事了结，行肃贪事时，再拿他开刀。”
汪瞎子案牵动一国正朝立稳法权的方向行去，而李肆这一语出口，不经刑审，不经朝堂，就直接拿掉一个总督，若是有外人在，怕还要大胆直谏，说李肆自毁长城，起码得走走流程，过过形式嘛。
可李肆也是不得已而为，奴隶事牵扯的是更大一桩风波，还要涉及海外殖民地与本土的冲突，若是让周宁案走明面过，难说会扯出这条线，而此时还不是处置这方面事务的适宜时机，起码得等官民分权，法权细分的架构稳定下来后再说。
周宁案就此定论，接着于汉翼禀报的是西安之事，李肆计划在西安过新年，安定西北人心。在西安坐镇的西域大都护吴崖报称西安还不太稳，仍有乱相，求请皇帝加强侍卫力量。
这事交给下面人办就好，李肆就静静听着，于汉翼再念到行程安排，提到“飞天艺坊”时，他的眼瞳微微扩了扩。
于汉翼试探着问：“是否……”
李肆低低嗯了一声，再不多言。

第八百四十一章 狮虎党争：绝路前无尽的歪楼
襄阳正被一股异样的气息裹着，既有灼热之气，也混着冰寒之意。这气息再传到东京，拂动朝野人心。
东院领袖段林栋在襄阳向各家报纸发表了措辞温和的声明，强调此时还是国哀期间，要求政事堂体察民意，安抚民心，同时法院也该循情理判案，大家一起努力，稳定一国。
一般人读来就只觉得东院是在请愿而已，可懂政务的人却看得明白，这是东院在威胁政事堂，同时逼法院表态，先礼后兵，等着对方回应。
新任湖北按察使杭世骏刚到襄阳，就被报纸的快笔问嘴们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杭世骏的发言很简洁：“依法断案”。而后他坐镇襄阳法院，指挥襄阳巡按和谷城通判，照着规制温吞吞地走流程，一点也没置身风眼的自觉。
东京，政事堂浸在一股郁气里，参加例会的阁臣们大多面色沉重。
陈万策道：“西院还在吵，估计今日就能有结论，最次也是附和东院，要搞讼师入军国案。”
薛雪摇头：“即便要变法，法不前溯，河西案和汪案还得照前例办，两院野心甚大，我担心的是另一桩事。”
史贻直皱眉：“我最担心东院乃至民间都效仿汪瞎子，纷纷自投，到时法院都得退步。”
陈万策有些烦躁：“陛下还在坐看风云么？”
一边的范晋一直老神在在，听得这话，微微一笑：“陛下是在坐搅风云……”
厅堂里沉默了好一阵，然后陈万策道：“我看……还是让谷城县撤了河西民人的满清密谍罪控告，让杭世骏拖住汪瞎子自投案，等陛下带着东西两院和咱们重定了律讼法之后，再判汪瞎子一案。”
众人纷纷点头，都道只能如此了。陈万策之言已是认输，朝堂乃至整个官僚退一步，把军国案的刑律权让出去。在大家看来，眼下之势是皇帝推成的，那皇帝必然也是在敲打朝堂，乃至让两院进一步握住法权。
自两院成立以来，不仅手握财税定夺权，还一步步争夺法权，旧朝官僚治政的格局早已一去不复返。但两院终究还是襄从和擎肘的角色，在刑民之事上，政事堂和地方官府依旧还将自身运转的条例流程当作法令，两院难以沾染。
可英华一国大的趋势已经很明显，两院分法权的力度越来越大。立国二十年来，《皇英国税总律》被两院分掌，由此获得定夺国家和地方赋税的权力。西院借《金融法》、《通商条例》、《海关法》等法令，握住了金融、工商和外贸的法权。东院则借《救济法》、《普蒙法》等法令侵夺社会类法权。
政事堂诸公自然都看得清这个趋势，而他们也无意逆此时势，可这股大潮到底该急还是该缓，就有不同看法。不管是出于自身立场，希望维护官府权柄，还是觉得进程太快，于国无益，大多数人都希望能延缓这股大势，现在皇帝在段国师刚辞世的关头，就推动河西案和汪案，显然是想加快这股大势，陈万策和众人看清了这一点，因此陈万策提议政事堂领着官僚，以技术性的让步，换取两院与官府的和平。
见众人都点头，连主管法判的史贻直都无异议，薛雪却朗声道：“不可！细务可以权谋周旋，国政规制岂容权谋敷衍？两院今日能挟民意夺法权，明日就能挟民意祸乱一国！我英华乃融万里之地，亿兆之民而成，国政也自有天道。官府治政，才能触悟此道。”
他扫视众人，语调异常坚决：“即便官府要退，也要划下界线，定出规制！”
不等众人揣摩透，陈万策就皱眉道：“怎能将此事当作战场，非决出胜负不可呢？到时事情怕更要升级，一发不可收拾，想必这也非陛下所愿。”
薛雪冷哼：“陛下若是只意在安宁，最初就该说话，平息此事，可到现在还不出声，怕就是要让两院和官府决出个胜负，至少定下名分。既是如此，我们政事堂就该领着官府，循制全力而为，不能再以权谋拖延！”
陈万策微微变色，却是遗憾地笑道：“生白啊，大变在即，你还念着地方小利……”
之前因河西案，薛陈两派暂时联手，结官府为一体共抗民人。而现在汪瞎子出奇招，带动两院扑入，皇帝又坐山观虎斗，似乎还是推着两院继续拿到法权的谋划。原本的默契打破了，两人又生了分歧。在陈万策看来，薛雪的坚持，怕还是要护住原来的利。
薛雪不作辩解，也是遗憾地一笑。
正说到这，政事堂西院参事进来了，递上一份文书，长叹道：“国无宁日矣！”
在众人诧异加期待的目光中，薛雪翻开文书，脸色连变，最终恨恨地道：“欲壑难填！”
文书挨个传给阁臣们，每过一人，或是怒哼，或是抽凉气，不多时，政事堂就充斥着一股难言的愤懑之气，连范晋也苦笑着摇头。
这文书是西院刚通过的谏议案，题目为“请立院事身权案”。
说的是什么呢，就一件事：院事功名，西院希望两院院事享有特殊待遇，在没革掉院事身份之前，不得刑拘审讯，不得被控以若干罪名。而革院事身份的权力么，自在两院手里，哦，肯定还有皇帝。
西院的理由也很充分，不如此就不能执正而言，为民请命，不如此就要受官僚威逼利诱，成为官府的附庸。
本朝自学院举人以上就有超于平民的待遇，例如刑拘审讯前还得知会学院革除学籍，或者是都察院革除官籍。举人还享有学金，官员还有散官贴职爵金等照顾，但跟旧朝相比，这些待遇已说不上太明显的特权，更不可能免于某些罪名。
现在西院借汪瞎子案，居然作起了这么一篇大文章，想要把院事的地位抬到官僚之上，难怪阁臣们怒气满怀，视这些院事为妄图复辟的反动派。
西院胆子陡然这么大，不仅是有汪瞎子这个由头，或许还有皇帝稳坐钓鱼台，因此壮胆一试的缘故，众人议论纷纷，怒气还未消解，东院参事又带着东院的消息来了，说西院这一案在东院也获得了普遍认同，正在启动立案流程。
事情严重了……严重到几乎只比一国分崩离析差一线的地步。
原本两院已握住了税权，以《皇英国税总律》统掌国税和地方税的增减，这一权就让两院在法理上比官府还要高一级。如果把英华比作一间公司，两院就是司董，官府就是执事或者掌柜。
只是这法理还不是国中人人都明白都接受的大义，英华毕竟是一个国家，不是简单的公司，赋税怎么收，国政怎么运转，民心中的公道怎么衡平，这都只能靠官府来办或者监督着办，而且一国科举大盛，有才之人都有心跻身官僚，治国安邦，因此官府仍然比两院在权位上高一级，而且还是栋梁之位。
多年来，两院推选远不如科举热闹，就知二者轻重之分。一般人更还把两院当作官府的一部分，视院事为御史一类的官老爷。
现在两院要夺这大义了，薛雪拍案道：“这就是决战！是看两院在官府之上，还是官府在两院之上，这一战就要定出个名分！”
范晋有了更新的体悟：“是啊，到底是选出来的在上，还是考出来的在上。”
两院是推选出来的，官僚是科考出来的，现在两院开始明目张胆地要自居庙堂，这当然是决战了。
可再深想，阁臣们几乎冷汗淋漓，难道这才是皇帝的谋划？这才是皇帝希望凝下的万世经制？如果真是这样，这政事堂，这内阁，乃至官府，就是仆从之位而已，有才有志之人，都要奔两院去了。
邬亚罗冷哼道：“不管是怎么上来的，如果当自己是旧时的官老爷，陛下若还是当年的四哥儿，可绝不会同意！”
史贻直长叹：“事情怎会走到如今这地步……”
最初只是武西直道事引发的官僚党争，接着被河西惨案升级到官府与民人之争，再由汪瞎子歪楼，东院介入，成为法权之争。现在西院更一下把事情扯到两院和官府的地位名分之争，一路歪楼下来，英华权力架构，也就是所谓“庙堂”这座高台，一条深深裂缝从底一路上拔，直延到还没盖好的顶层。
楼之所以能歪能裂，自然是根基还没融在一起，上层没有建好。
圣道十九年十一月月底，相关事件和官府与两院的态度通过报纸广传朝野，一国人心似乎都乱了，诸多争论混在一起，各争各的，舆论已是沸锅之势。
东京和南京天坛，乃至各省府城中广场空地和街道，人流攒动，旗招如海。
“县地归县！府地归府！”
“长城岂能分段，运河怎容截流？”
这是目光还盯在武西直道事上的人，薛陈两派的党争也扩散到了民间。
“不容官府一手遮天，陷害民人！”
这是关注河西惨案，就关心正义是否伸张的人。
“窃国者侯，窃钩者诛，卖国贼只在官府！”
这是声援汪士慎，不愿民人再被官府肆意欺凌的人。
“票中自有黄金屋，票中自有颜如玉……”
“一时得选，鸡犬升天，官上之官，东林重现……”
这是热心仕途，讽刺西院企图夺官僚之位的人。
“贤者是选出来的，不是考出来的！”
这是不满科举造就的官僚治国，觉得推选才合民意的人。
时至十二月，“十九年国争”让国人如无头苍蝇，舆论如无根飘萍。
“国家危矣……道统沦丧，大义涣散，天道缥缈，天道不仁，今日方知，可知悔否？路绝矣！”
《正统》报上，那位“国无宁日艾尹真”喷得七窍生烟，直言这大英的路子走绝了。
可惜，没人愿意再回老路上了，朝野都硬着头皮继续朝前走，一面期盼车到山前必有路，一面期盼已启程去西安的皇帝劈出一条路来。

第八百四十二章 狮虎党争：内阁改制，羊羔上台
皇帝终于不再沉默，但挥出来的一剑却似乎偏了方向。
十二月初，皇帝向政事堂并两院下《内阁更制诏》，提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政事堂改制，并三省，简内阁，计司和枢密院入政事堂。
换在半年前，政事堂诸公怕是要为皇帝此言弹冠相贺，这是皇帝兑现还政于内阁的最后一步。
计司掌握财权，将财权还给内阁，政事堂这才算真正握住一国权柄。而枢密院的权柄此时虽已比早年弱了许多，只负责军队人事、武备和军工等常务，部署和作战都由总帅部负责，但也算是握住了兵权下半部分。
得了这几权的内阁，才是真正的内阁，领导这个内阁的，才是真正的宰相。
可在目前这种形势下，皇帝丢出这么一条，用心就很令人玩味了。不少对皇帝当年操弄白衣山人案还有印象的老人都在犯嘀咕，这是皇帝又在搞“大锅猛火”之策。纷争杂乱，说明各方都已摆上了舞台，那么就将锅子换大，加大火力，一锅烩了。
白衣山人案里，皇帝以天道之学的根底天人之伦为锅子，而现在，似乎是要以庙堂新制为锅子。
第二件更具体一些，说首辅汤右曾已告病，国不可一日无相。政事堂改制后，需要新的首辅挑起重任，带领一国继续朝前走。而皇帝无意再直接指定人选，希望政事堂并两院，乃至所有有识之士，共同商讨出选贤之制，推举新的首辅。日后也循此制，任免一国宰辅。
看懂的人都纷纷恍然，原来皇帝是这个意思。让政事堂变成真正的内阁，再通过两院和舆论推举出大家都满意的首辅，由新的首辅来解决目前这些纷争。既然首辅是大家共同推选出来的，那么他的决策也应该获得大部分人的认同。
第三条粗看是套话，细看却有玄机。皇帝强调，英华一国是万民之国，纳百川为一海，各方都别妄图以一独尊，要同舟共济，即便相争，也是为立，而不是为破。即便相争，也是冠冕之争，就必须堂而皇之，无遮无掩。
联系第二件事，朝野都明白了，这首辅之位不能由政事堂，由官僚自己说了算，两院得有份参与，也不能是黑盒子，舆论乃至民间得看到过程。
没有对当前局势发表任何评论，提什么看法，就只是谈内阁改制，可一条路就这么显现出来，各方都松了一口大气。
翰林院，唐孙镐一拍大腿：“定鼎之时到了！”
龙门学院，李方膺感慨地道：“这就是中庸之器啊。”
杭州湾，宁绥号上，李克载恍然大悟，“父皇用心真是良苦啊，自父皇之后，大英的皇帝就只需要专心军事，立起一个大掌柜管住国政就好。”
李克载的领悟还太浅，他父皇的用心哪会这么粗糙，未来大英的皇帝更不可能就只是个武人，但方向却是大致如此。
相比用心，皇帝的谋划却是无比细腻，当政事堂和东西两院各有人拿出了几乎相差无几的改制案时，众人才知这是皇帝早布好的局，或者说是皇帝见势可为，借势而成的局。为的就是将各方卷入争论，利益和观点都摆上了台面，再顺势改制，如此各方才能达成理想的共识。
政事堂和东西两院里那些给皇帝当托的人都怀着崇仰之心，对同僚们道：“这是陛下二十年之思所成……”
这话真没半点虚假，甚至还不止二十年，李肆在天王府时代就在思考应该怎样构建庙堂，皇帝、内阁、议会和法院怎样分担权力，怎样互动。
李肆当然清楚近现代君主立宪制国家的权力构成，但在他看来，这东西不能生搬硬套，必须符合实际所需。甚至连构建的步骤和时机，都得服从现实，不能当成是白纸上画画那种儿戏。
这时候丢出来其实还有些早，可正如他对朱雨悠所说的那般，时不我待了。不着手复华夏故土，南北人心要进一步割裂。同样，不着手推动国家完成上层权力架构的建设，各方力量自长自的，再融合起来就更费时费力。
从另一面看，把各方纷争和眼下的难题，都投射到怎样推选首辅这事上，让朝堂党争、官民之争和院府之争有个平台，这也是时势所需，也不能全算作拔苗助长。
既然皇帝有了预案，那大家就不争了吧？
原本各方都是这么想的，可仔细一看皇帝的方案，就是个架子，要填充哪些素材，各方又有各方的意见了。
进一步地说，这只是个台子，台子搭起来，上面怎么唱戏，皇帝可不管，反正不崩了台子就好。比如说，首辅到底该谁当。
圣道十九年十二月十九日，刚刚完工的未央宫中极殿里，非正式的“第一次英华全国庙堂大会”召开了。与会者有政事堂、法院、计司、枢密院诸公和两院所有院事，三十多家报纸作为观察员列席，中廷通政司和内廷奏事作为皇帝代表列席。
看着这中极殿的布置，与会者都心道，皇帝建这大殿似乎就为了这事。
中间低，四面高，就是国中正兴起的扇贝式会堂。扇叶分作几瓣，可容千人入座，自扇脊处伸出长台，嵌入到扇叶之重，这是个扩音台，正是会议主持哈发言人所站之处。
扩音台后方还有两层，一层被大理寺占了，更后方的一层是半殿结构，丹墀上的龙椅空着。
与会者此时大多还没自知，未来英华国政大权的更迭之处就在这里，而更迭制度也正由今日之会确立。
按照皇帝给出的内阁改制框架，之前的实三省制取消，各部打通，归为内阁统辖。之前三省长官由部堂官兼领，作为内阁贴职。计司和枢密院并入政事堂后，计司使就兼领中书左丞，枢密院知政改为枢密使，兼领中书右丞，律部尚书兼领尚书左仆射，吏部尚书兼领尚书右仆射，门下侍中只设一个，由都察院的都御史兼领。
这个框架下，内阁就由首辅加六位阁臣组成，而首辅的正式职名则名至实归，更改为“宰相”。其实皇帝原本要叫“丞相”，可大家都觉得民间早已习惯将这称呼跟曹操、诸葛亮等人混在一起，容易产生不好的联想……
名正言顺，宰相的实权大大加强了，宰相有阁臣之下各部堂官的任免权，同时对其他四位阁臣有弹劾和考评权。此外还有国政的批黄权，宰相的批示就是部政的最终决议，除非皇帝行使改黄权，插手国政，否则相应事务都由首辅一言而决。
另一项大变化则是宰相的任期制，五年为任期，最多两任。这一点在政事堂本有很大抵触，但东西两院和舆论却很欢迎，压力之下，政事堂也再无异议。
老实说，这个宰相权柄虽然重，离李肆所想要的首相还差得太远，比如另外五位阁臣依旧是他定人选，如果他愿意，完全能通过阁臣架空宰相。这倒不是他恋权，而是作为过渡。
计司、枢密院虽纳入政事堂，却还需要他遥领监察，不能一下放手给宰相。相当于最高检察院的律部管的是新事务，也需要随时照应。而执掌官僚进退升迁的吏部和都察院，则是牵制宰相，不使其有机会搞“宰相党”，毕竟宰相已有任免其他部堂官的权力，再让他把住中下层和地方官的选任权，那权力就大得可怕了。当然，并非是由他自这两个部门牵制宰相，这也是留给两院的口子。
由政事堂的调整，李肆作为皇帝的权力也有所增减，主要是减，经济和军备乃至政事堂人事权他都放给了政事堂，而在增的一面，他将原本隶属中书省的海外殖民事务司拿到了中廷，改为监殖院，这名字很不怎么的，但很准确地归纳了这个部门的职事，就是管控殖民事务。殖民事务与通事馆所管的外交事务紧密相关，加上军事和法事，李肆还会牢牢握在手中。
政事堂改制方案大家没什么意见，反正是皇帝让权。而怎么推选宰相，乃至怎么弹劾宰相，这就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跟宰相最终会是谁比起来，怎么推选宰相，哪些人有权推选和被推选为宰相，乃至哪些人有权决定怎么推选宰相，这更值得各方关心。
十二月十九日的会议要解决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事，哪些人有权决定怎么推选宰相这问题很敏感，就是政事堂诸公所认为的“胜负之战”。而这个问题却早早有了答案，皇帝、政事堂和两院有权决定……
两院居然掺和进来了，原本政事堂诸公本该大为沮丧，乃至愤懑，可政事堂改制，宰相和内阁揽权，这个变化让政事堂阁臣们振奋不已，计较得失，也就认了。
政事堂之所以轻松放手的原因还在于，只有部堂官以上乃至阁臣才能被推选为宰相。
至于怎么推选宰相，中廷通政使李灿在中极殿大会上所宣布的推举方案跟之前的原案有了很大不同，政事堂和两院提了很多意见，来往讨论了十来天，才达成共识，今天在这里不过是走个形式。
当然，形式也很要命，新制以宰相任期制为依据，每五年召开一次宰相推选或评议会，会前还有个预会讨论是否更改推选方案。两院加起来有二百多人，政事堂有投票权的才二三十人。即便此案属于建制案，需要四分之三的人通过才能更改推选方案，可两院若是抱成一团，政事堂就只能干瞪着眼，坐看两院改变推选程序。
这一次会议还没这个危险，大家都在台面下讨论过了，方案也很简单，皇帝提名，只有一人的话，选人三分之二同意就通过。有两人就竞选，谁得过半数就通过，都不得半数，皇帝就要提名另一人。当皇帝三次提名都被废掉，那就由选人提名部堂官，改成皇帝同意还是否决，如果皇帝再否决……大家暂时还考虑不到这么多，真到了这个时候，怕是皇帝已跟两院翻了脸，直接解散两院了。此时大家自然还没想明白，皇帝让大理寺坐在台上有什么用意。
推选方案通过了，才转到报人最关心的事，也是国人最关心的事，首任宰相会是谁？
此时的关心更多系于眼下的乱局，这位宰相就肩负着解决这个乱局的重任。
皇帝提了名，没有黑马，就是薛雪，这也是朝野人心所归。
按照推选方案，候选者需要当众宣布施政方针，这也是遵循考成法的精神，同时也要回答选人的提问。
薛雪板着脸，在台上谈了他的原则和目标。原则是，两院可以弹劾他，可以监察国政，查漏补缺，可以行法权，但要以国为重，要求同存异，要明白一国之大，政事更重协调各方的难处。而目标么，自然是富民强国，等等等等……
尽管台下早有沟通，但还是有院事乃至部堂官就诸多事提出了问题，特别是河西惨案和汪瞎子案，薛雪的回答跟之前湖北按察使杭世骏的回答如出一辙：“以实办事”。
虽然心中还揣着疑惑，但鉴于皇帝让权，同时提升了院事名分，甚至可以决定宰相人选，因此没多少人敢于在第一次宰相推选上拂逆皇帝心意，薛雪的得票率高达88%，剩下的全是弃权的，而这也是英华历任宰相里得票率最高的，即便日后带领国家赢得世界大战的宰相，也再没超过。
“薛相，希望你能顶得住五年……”
获选后，得皇帝委任，转任都御史的陈万策如此“恭贺”薛雪，后者却不当作是讥讽，而是苦笑着摇头。
“前路艰难啊，这个台子上的戏又这般陌生，这才是真的战战兢兢，还好能有陛下之威靠着……”
被热烈的鼓掌声包围，薛雪心中的苦水却如小溪一般，潺潺流个不停。
“这台上未来会上演狮虎相争，政事堂的党争会放到这个台子上来，是啊，党争再不是官僚之争，而是所有有心国事之人的争斗，有了这台子，未来才会斗而不破。”
报人们有的嗡嗡议论着，为能亲眼目睹国家大政的变化，以及一国宰相的诞生而兴奋，有的绞尽脑汁地构思着文章，想把今日盛事写得花团锦簇，看者拍案叫绝，没人注意到角落里一帮列席观众。而这群人里，正有一个目光深沉，恍如智者的中年，跟一个面目俊秀，神色沉毅的少年解说着。
李克载继续问唐孙镐：“我已大概明白薛雪的态度，可他随后对这场乱局的处置，肯定会让很多人不满意，我怕他这首任宰相会成为任期最短的宰相。”
唐孙镐轻笑：“那就先让很多人站在他这一边啊，现在他就不能只在朝堂找支持者，必须在两院去找支持者了。”
李克载缓缓点头，终于明白了，原来狮虎两党，是要打通朝堂和两院的。
他笑道：“看来薛雪得先拉起一个狮党才行。”
唐孙镐笑道：“若是拉不起来，他就是一头替罪羔羊。”

第八百四十三章 狮虎党争：新时代的选择
紧靠着龙门码头的两条街都很有名，龙须街是期货市场，跟南京黄埔鱼头街一样，来来往往都是大掌柜，龙爪街则是美食一条街，从千金一席的豪华酒楼到三五文钱的街头小吃，样样俱全。富贵人家、一般平民乃至卖力气的穷汉都挤在这条街上，充分演绎着吃货帝国的风采。
龙爪街尾巴上一家不起眼的饭馆里，一桌五个蓝衣少年缩在角落里，附近两桌也被精壮汉子占着，跟外面的喧嚣隐隐隔开。
“殿……克载，你输了，薛相既没拉狮党，也没拉虎党。”
说话的是郑明乡，而对象自然是大皇子李克载。宁绥号这旬检修，他们趁闲，继续执行“吃在龙门”的计划。
李克载放下报纸，朝郑明乡丢过去一卷纸钞，恨恨地道：“真是低估了薛生白的狡诈，还以为他要先拿稳财权，所以转投工商呢。”
安平远摇头道：“我觉得他还是坚持虎党的立场，只不过为了稳住刚搭起来的台子，先把两院搅在一起。”
刘志很有感慨：“两院跟政事堂装在了一个框子里，这薛相的手腕一下就显出来了，真不愧是段国师的嫡传弟子，陛下的同门师弟。”
何映富则另有感受，摇头道：“宰相现在也能过问军务了，这不是好现象，文人总是看不起武人……”
年关将近，薛雪就任宰相已是第十天，当朝野翘首以盼，等着他料理之前种种乱象时，他却在四天前发表了《两院建制书》，要求两院改制，颇有皇帝之前那一剑的神韵，举国愕然。
薛雪认为，东西两院的设置有很多问题，不足以体民心，传民情，他提了三项建议。
一是扩大西院规模，两京以及每省推选五名西院院事，都护府和大都护府辖下省份每省三名，南洋各托管地若干，西院规模将扩充到一百三十人。同时取消工商联会跟西院选人的关联，降低选人门槛。
二是更改东院推选方式，过去是人口数目定院事名额，现在改为由选人数目定院事名额，并且东西两院选人合并。以前同时有两院选人资格的，只能推选一方，现在两方都可以。
第三点则是确立省国两院的院事均享有等同举人的功名权，未经两院革除院事身份，不得判罪。
薛雪新官上任，三把火没去烧舆论正沸沸扬扬的河西案和汪士慎案，却掉头焚了把他送上宰相大位的两院，明白人一眼就看出，磨刀不误砍柴工，薛雪这是在雕琢庙堂，完成皇帝打通两院和官府的最后一步。
一般人却看不到这么深，都觉得薛雪至少在名义上是被两院送上去的，就该对两院毕恭毕敬，怎还敢掉转枪头刺向两院？
两院的反应出乎意料，居然支持这桩提案，听说第二天就附了议，急急呈送御前，希望皇帝将修改后的制度命名为《皇英政宪》，纳入《皇英总宪》里。
仔细琢磨，两院同意改制是理所当然。第三条就是薛雪对两院的酬报，不仅承认在法理上，两院比官府高一级，也同意在实际的身份上，院府是平等的。
提案的一二条则是帮两院解决自身的难题，西院现在规模小，而且选人都被工商联会圈住，各省工商联会已形同会馆，名存实亡，西院院事构成也很僵化，缺乏新鲜血液和流动之力。
东院则因为是按人口定名额，再找选人推选，这就让岭南和江南核心省份很吃亏。广东福建和江浙的选人比其他省份多得多，可分摊的院事名额却跟湖广差不多。湖广可能是一千个选人推选一个院事，广东福建和江浙则是一万个选人推选一个院事，这明显不公平，还产生了复杂的选人冒籍现象。
这些问题靠两院自己没办法解决，但凡关于自身改制的提案，两院都会相互牵制。西院自不乐意看到东院理顺选人关系，东院也希望将西院限制在“一小撮工商分子”的范畴里。现在由两院认可的宰相来改制，大家都没话说了。
至于薛雪提改制案的用心，无非是摆脱两院仆从的地位，转为合作者和调和者。进而还能借改制破开两院的旧格局，方便他拉起一党。
总体而言，薛雪这把火，是跟两院作了笔买卖，大家双赢，而皇帝借宰相打通两院和院府的谋划也圆满实现。
李克载的同窗们感慨各异，但对薛雪的评价却是一致的，有大智，有创制之能，皇帝选中他不是没道理的。
皇帝加薛雪这么一摆弄，英华国政的格局就有些复杂了，不仅是李克载等人热议不止，饭馆里桌桌都在高谈阔论，原本华夏就人人关心国政，个个都有见解，更何况是在这风起云涌的鼎革之世。
隔着李克载这边两桌，一桌三老一少的交谈颇有意思，让李克载也支起了耳朵。
三老分别是商人、低级官员和府院事，少的是商人的儿子，十五六岁。
商人问：“不想大郎再为钱辛苦，就盼他能走青云路，可如今这世道，到底哪一条路才是大道呢？明年他要考学院了，还不知改考哪一科呢。”
官员毫不迟疑地道：“大郎该去考明经和博学科，东院的院事老爷不少都出自这两科，这是学问人，名望高，大家都佩服。由学问得名望，再为民传声，从县府院事开始历练，最终进国院。老兄该看得明白，如今这宰相，都是两院说了算，院事可比我们当官的尊贵多了。”
府院事却长长嗨了一声：“哪里尊贵了啊？皮面光鲜，内里全是泪和汗啊。学的东西全用不上，你得办实在事才能得名望。日日跑断腿说烂嘴，那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下来的。汪瞎子看到没？得像他那般对自己狠，才能届届改选都不落下。你若是没鼓捣出一两件大报都关心的功业，下一届再没你的份。”
“如今学问人不吃香了，是个囫囵人就能争选院事……大家看的都是实在的利，能帮着争利，大家才中意你，这可不是长久之业。还是官老爷好，稳稳当当坐衙门，熬个几年，散官贴职都有了，再熬几年，还能混个爵爷。我看啊，还是考进士科稳当。”
商人嗯嗯道：“我本也是这么想的，终究还是当官好。”
院事拍案：“是啊，官老爷当到顶点，还有宰相等着呢，咱们大英的宰相可不一般，那是货真价实的，院事算什么？院事能定宰相是谁，可宰相也能把院事搓圆捏扁。你看薛相上台就整治两院，两院还不是默默地受了？”
官员嗤道：“那是薛相办得好，大家都听他的，可薛相也不是一言九鼎的。你怕是不知道，薛相提案里本有一条，要院事不得以个人名义跟报纸说话，结果被两院一巴掌扇了回去，薛相还不是乖乖地删了这一条。”
官员再转向商人：“这世道，若是没什么大心思，当官也是不错的。可我看大郎是有本事，有心气的，就该奔着人上人去！官老爷这称呼现在就是寒碜人的，就算大郎只是继承家业，都比官老爷有出息，我看啊，明算科也不错。”
两人这么一吵，商人也没了主意，就喃喃道：“除开院事老爷和官老爷，哪些人才是人上人呢？”
官员和院事争了起来，一个说干脆去考明法科，出来就是判官或者法正，判官老爷可比一般的官老爷威风多了，当讼师也不错，现在地方院事不少就是讼师出身。一个说可以考虑通事科，跟洋人打交道，不仅赚钱，还能得名。
少年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我想去军学！陆军海军都行！”
院事和官员同时叹气，院事说太危险，之前锡兰海战，西洋舰队小挫，就死了好几千人。现在陆海军都在打仗，年年不休，从军就是伤家人心。
官员则说从军也不错，退役能转到地方当官，地方选院事也喜欢退伍老兵，但从军毕竟变数太大，谁知道会把你丢到哪里去，说不定支到东洲南洲，几年都回不了一趟家。
少年豪气地道：“正是我华夏男儿建功立业的时节，怎还在乎这些？”
商人终于忍不住呸道：“胡闹！武人自古就低人一等，你是存心作践自己呢？”
李克载听到这，耳朵一抖，怒色上脸，正寻思着怎么训训这商人，却听另一侧有人怒哼出声：“武人低人一等？这位老爷，你到街上去吼一嗓子如何？”
转头看去，却是一个红衣，李克载微微一笑，摆手止住也要开口的同窗，有陆军战友在，不必海军出面了。
还没等商人回应，红衣继续道：“皇子也是武人，都要上军学，在军中效力，要说人上人，除了武人还有谁！？”
龙门军人可不少，另一桌上，又有灰衣义勇拍案道：“说得好！别把咱们武人当古人之世的匹夫，咱们可是先人之世的士人！武士！要论学问，天文地理术数，不管是进士科还是明法科，官老爷还是院事老爷，怕都不如我们懂得多！”
一堂客人们纷纷响应，都道武人在英华才是大家尊敬的人上人，眼见商人一句话就成了众矢之的，同桌院事和官员赶紧打起了圆场，院事帮着赔礼，官员套着近乎，商人再腆着脸皮请了饭馆里所有人一杯酒，这才让饭馆气氛由冷转热。
有外人支持，少年也不顾父亲一张黑脸，问那红衣：“将军觉得哪家军学好？”
红衣哈哈道：“我就只说陆军，步兵、炮兵、骑兵、参谋，每一类还能分下去，你得先想好当哪一类的武人，再去选军学。”
少年颓然道：“还要选啊？”
出了饭馆，李克载等人笑谈着刚才的事，为那少年面对一大堆选择，茫然无措而感慨。选择太多也很痛苦，比较起来，李克载觉得自己其实挺幸运的，父亲压下来的使命，虽然没得选择，他却乐于承受。
饭馆外人头攒动，偶尔还能听到有酒家在试锣鼓，旁边一间绸庄里，花枝招展的姑娘们进进出出，年关将至，圣道年也将迎来第二十个年头了……
“啊，又有新的蜀绣！”
“太多了，眼都挑花了，到底该选什么啊！”
姑娘的苦恼之声从绸庄里传出，李克载也皱起了眉头，该给她选一件什么礼物呢？

第八百四十四章 西京谍影：茹喜的愤怒
“百年人参！深山熊掌！就算是海东青，我都能找来！老爷们要什么，说个话！只要帮小人跟北面递个话，就是小人的再生父母啊！老爷！老爷——！”
襄阳府监里，一人揪着铁栅栏，脸上涕泪纵横，正朝外面两人撕心裂肺地喊着。大张着的嘴里缺了门牙，让他的嘶喊格外诡异。
外面那两人的神色更为怪异，他们就冷冷看着，像是大夫审视着伤口，寻找下刀的合适时机和最佳位置。
“老爷……噢噢，可怜可怜小人吧，小人是冤枉的——”
梁泰来两手揪着铁栅栏，恨不得将肥头大耳的脑袋挤进缝隙里，然后将脑瓜子杵在那两人的脚前。
已是圣道二十年，不，该说是乾隆十年，这南蛮党争国乱，梁泰来看得煞是热闹。武西直道事与湖北之争，河西惨案，他就在襄阳，看得清清楚楚，本还等着大戏开场，却没想到，汪瞎子如天外陨石，直愣愣砸到他脑袋上，让他遭了这无妄之灾，真是何其冤也！
汪瞎子自投就自投吧，还把他牵连进来，这家伙不是开口公道闭口人心么？可坑害起他来却面不改色，他是无辜的啊，这家伙简直是天下第一伪君子！南蛮就没一个好人……
梁泰来此时就觉得南蛮这地方太可怕了，如果能出得去，以后绝不敢再来这里，就在京城里养老吧。
再想到自己就没多少积蓄，大头都孝敬给李公公了，梁泰来哭得更伤心了。他闭着眼睛，泵出一股股泪水，脸颊也扭曲得跟麻花一般。
一人忽然喊道：“停——！就是这样！别动！”
他转向身边支着画板的同伴：“赶紧下笔！”
该是画师的人点点头，画笔刷刷开动。
梁泰来听得喊声，正要睁眼，侧面狱卒用棍子咣咣扫在栅栏上：“别动！听先生的吩咐！”
他一个哆嗦，再不敢动半分，就僵着脸，保持住刚才的惨嚎表情。
外面那两位先生是《士林》报的快笔和画师，说要给他作个报道，对梁泰来而言，这二位就是救星。他是因密谍罪被捕，没办法再跟外面联络，就只能指望这二位先生在报上说说他的处境了。
不过这二位要他又哭又嚎的，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梁泰来满心疑惑，却不敢问，就只听着画笔沙沙响个不停。
千辛万苦地保持着刚才的嘴脸，就在梁泰来觉得自己的脸肉快要抽筋时，听到一声“好了”，他顿时如毫无生气的麻袋，顺着栅栏瘫软下去。
这边快笔先生捏着下巴看了好一阵画板，忽然道“把官帽和官服画上去更好，这样大家一眼才能看明白，这是个鞑子官。”
画师不满地道：“那得让这家伙真穿上官服啊，咱们报人不是讲真实么？”
快笔咂嘴：“这不是多此一举么？改改他衣服不就行了？他的确是鞑子官，把官服画上去，这也叫真实嘛。”
画师眨眨眼，哦了一声，又动起了画笔。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离开的脚步声惊醒了梁泰来，他刚才扮哭相耗去了太多水分，这会就觉得渴得要命，朝狱卒呻吟道：“老爷，能给点水喝么？”
狱卒没好气地道：“你演戏还演上瘾了？报社的先生已经走了！”
梁泰来一肚子苦水却解不了渴，好说歹说，才让狱卒相信他是真渴了，再见狱卒懒懒的不愿动，他一咬牙，给狱卒递过去一个东西。
捏着这东西，狱卒悠悠出了监牢，借着阳光一看，一颗金牙！
“真他妈恶心！”
狱卒一把丢掉，犹豫了片刻，找来破布再捡了起来。本想着就放进口袋里，再等那恶心的家伙渴死在里面，可监狱的森严律令加上报社的查访，让他不得不打消了这些念头。
“狗官真是好命，要换在我爹那时日，你再有三条命也熬不下去。”
将金牙作为梁泰来贿赂自己的证据，填好了卷宗，再端着烧开了的水返身回去，狱卒满腹抱怨。
紫禁城，一个中年太监前呼后拥，趾高气扬地进了乾清门，自乾清宫一路行向坤宁宫。到得殿前，太监停了下来，挥着马蹄袖将从人赶走，再提起袍摆，一个人朝宫里行去，之前的流星大步已变作细碎小步。
“见过李公公，淳主子午时睡下了，奴婢去唤……”
太监没直接进门，找来一边洒扫的宫女，宫女这般答着。
这李公公皱眉叱道：“主子是你能随便唤的么？”
刚要走，他又转了回来，逼视住宫女：“淳主子？你还不把主子当主子？”
啪的一耳光甩在宫女脸上，李公公呸道：“你是还觉得，皇后才是主子？皇后从这里搬到了宁寿宫，你在为皇后抱不平？不开眼的贱婢，你是找死么！？”
朝远处随从伸手，两根指头甩着，随从一边走一边掏出腰间的皮鞭，公公这手势很明白，二十鞭子。
看着宫女被塞了嘴拖走，李莲英冷哼一声，心道不时时收拾这种人，她们就不清楚这紫禁城的后宫里，到底谁才是主子。
跨过殿门的门槛，原本昂首挺胸的身形猛然变得佝偻，穿过厅堂，来到寝殿外，李莲英小心翼翼地唤道：“主子，可醒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早被你吵醒了，小李子啊，你现在胆儿越来越肥了，连你主子的身边人都敢随手摆弄……”
李莲英推门进去，低着头谄笑道：“主子吓唬奴才呢，那种人哪是主子的身边人，脑子里怕就记着别的名字，指不定什么时候要害主子。”
一个霓裳拖地的身影显了出来，涂抹得如罩上一层面具的面孔已看不出年纪，她踩着花盆鞋，款款行到一边的软榻上，斜斜倚着，李莲英赶紧凑了过来，跪在一边，轻轻敲起了腿。
看了看跟自己“相濡以沫”多年的李莲英，茹喜没好气地道：“今儿个又怎么了？皇帝还是大臣给脸色了，还是恂亲王又数落你了？”
李莲英笑容不变：“奴才算什么人物，哪敢惹别人呢，只是瞧着主子的面，他们才不敢糟践奴才……”
茹喜挥手：“行了行了，腻得慌，有事说事，你主子等会还要去看元宵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瞧出主子是真无心说闲话，李莲英试探着道：“敢糟践奴才的，也就南面那位爷……”
茹喜眉毛一下就扬了起来，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依稀还能看到细细的粉尘正从眉头飘落。
李莲英递上一份《士林》报，茹喜接过来，一眼就看到首版下方的一幅画，一个大清官员正揪着铁栅栏哭嚎，状极凄苦。
“梁泰来？你在内务府安下的人？区区一个小人物，《士林》也舍得花这么大版面做文章……”
茹喜一边看一边嘀咕着，初时还不在意，看完了报道，脸色渐渐变得铁青，最后啪地将报纸拍在李莲英脑袋上，怒道：“李肆……你欺本宫太甚！恨不能剥你的皮，抽你的筋！”
茹喜心中燃起冲天怒火，报上说，这个梁泰来是满清密谍，潜伏在襄阳刺探军情，东院院事汪士慎被其套出绝密军情，后有所觉，投案自首，梁泰来也因此暴露，锒铛入狱。
这事本没什么，茹喜一看就知道，是南面又借密谍案做文章了。南蛮这些年已经养出一桩骄横跋扈的坏毛病，不管朝野官民，一旦争得不可开交时，总喜欢拿外人来出气。不是洋人顶缸，就是大清遭殃，这么多年下来，习惯了。
不止是习惯，她跟李肆在这事上还多有默契，早前南面闹桐城案，就是李肆传过话来，要她配合，自张廷玉和方苞身上搞到罪证。这也给了她机会，借桐城案，她也以通敌反乱罪狠狠打压了以张廷玉为首的汉臣派，张廷玉还有用，得制衡恂亲王一派，所以一直留着，方苞则被赶出了朝堂。
让她七窍生烟的是，报上介绍梁泰来时，提了她一笔，说这个梁泰来是李莲英的爪牙，而李莲英则是“老妖婆”淳太妃的奴才。
“本宫才四十四岁，敢称本宫是老妖婆！？这报纸敢这般谩辱本宫，背后除了李肆还会有谁！？”
什么元宵会，什么朝堂政斗，大小事全从茹喜脑子里飞了出去，就只剩下一股滔天恨意。
这恨意当然不是报纸才勾起来的，而是几十年恩怨相织一直压在心间的。
这十年来，她左手扶起吴襄，跟恂亲王和张廷玉两派分掌朝政，右手借李莲英插手内务府，跟南面生意往来，将一股晋商聚到自己脚下。忙着忙着，对李肆的恨意也淡了。甚至还在桐城案上又有了往来，恨意中还分出了一股自己都不清楚的莫名心绪。
可前年李肆骤然破坏南北协议，吞下了西安，事后还一副不屑解释的傲慢嘴脸，又挑起了她的愤恨，乾隆你可以不理，十四你可以不理，我为什么你都不知会声？
现在南面的报纸又公然谩辱她，她当然清楚这不可能是李肆的授意，圣道爷之心广纳天地，怎么会搞这种小动作，可她依旧忍不住地要想：爷，你既然没管住报纸，那就是你成心的！
这一念起，就如火山喷发，积压多年的愤懑找到了出口，轰然喷薄而出。
李莲英附和道：“那李肆就该死……”
啪的一声，茹喜一巴掌扇在李莲英脸上：“这名字是你能说的吗？
李莲英愣了一下，才醒悟自己又触到了主子的伤疤，赶紧叩头赔笑。
“主子，那位爷正在去西安的路上，主子真是恼他，西安那边还能做点文章。”
李莲英心说这么多年了，自己还没摸透主子对那位爷的心意，也许是主子自己都不明白吧。
茹喜巴掌又扬了起来：“他就是金刚菩萨下凡！还用这种事去招惹他，你是活腻了么？”
巴掌落到一半就收住了，茹喜目光闪烁，怒色也消了。
“马家在那边的确还有扑腾两下的力气，西安出点事也不是不可能。他搞惯了谋食于外，祸水外引，本宫也回他一手，这才两不相欠。”
听着主子的嘀咕，李莲英茫然眨着眼睛，而主子下一问，让他心口猛然一抖。
“恂亲王不是老嚷嚷着要维新，要变法，总想折腾么，小李子，你在西安有可信的人吧？”
李莲英呆呆点头，然后顺着茹喜的手势靠了过去，听主子附耳低语，心口抖得更加厉害。
他哆嗦着问：“主子，会不会惹得那位爷……”
茹喜冷冷一笑：“所以才要先说给他听嘛，当然，最后真出了事……”
她目光连带脸色都变幻起来，恍若在梦境与现实中穿梭，话语也飘浮不定：“那就是我的大幸，大清的大幸，满人的大幸！”

第八百四十五章 西京谍影：允禵的赌博
养心殿里洋溢着暖暖的喜意，上至乾隆皇帝弘历，总理大臣恂亲王允禵，军机大臣福敏、讷亲、张廷玉、吴襄、刘统勋和蒋廷锡等人，下至各部尚书侍郎，科道九卿，都是一脸笑意，喜的却非是元宵将近。
“真是我大清之幸啊……”
吴襄拈须微笑着，其他人都附和着点头，浑没往日跟这位太妃党领袖呲目以对的嫌憎之色。
“南蛮宰相掌国，院府相争，一国生生裂作两瓣，定当事事都相争不休。再混着清流鼓噪，一人办事，几人牵扯，竟是又回到了前明东林与阉党相争之势。我大清只需韬光养晦，自修德政，待得南蛮塌了楼，神州终究还要归于我大清。”
说到这，吴襄朝乾隆拜道：“全赖万岁爷怀卧薪尝胆之志，隐忍不发，才护得我大清能坐看风云……”
众人一同参拜，乾隆笑道：“还有赖诸位卿家，尤其是十四叔……”
犹豫了一刹那，再道：“还有太妃的扶持，否则我大清早已崩决。”
乾隆再叹道：“十年，朕已忍了十年，三年时，南蛮插手朝鲜，四年裂漠北蒙古，六年在皇爷爷庙号上发难，八年又夺西安，朕几度都再难忍住，就想着干脆跟南蛮作生死决了，可为了大清社稷，为了黎民百姓，朕还是忍过来了……”
乾隆历数着这十年里让大家心惊肉跳的大事，众人唏嘘不已。
六七年前，南蛮扶起大韩，又推着年羹尧在宁古塔另立一势，之后再侵吞漠北蒙古诸部，生生削掉大清满蒙根基的一半，那时大家都还只是麻木地受下了。毕竟大清这一朝是圣道皇帝扶起来的，吞朝鲜和蒙古只是收利息，该不会直指根本。同时南北相通渐渐成势，双方商货来往兴盛，塘沽码头的商船日日不绝，真真是太平之世。
可随后风向渐渐开始变了，南蛮在一些小节上频频发难，似乎跟南蛮国中主持两国来往事务的官员已渐渐换作年轻人有关。这些人骄横跋扈，总视大清低大英一等，不断制造麻烦。
六年时就爆出了一件大事，南蛮通事馆对大清康熙皇帝的庙号指手画脚，认为“圣祖”一号犯讳，要求大清改掉。
当时大清的宗亲朝臣们，外加当今皇上，几乎全体被气晕仆地，皇帝庙号犯讳！？你们还真说得出口啊。
可那帮南蛮通事振振有辞，说大英皇帝年号是圣道，你们大清尊我们为叔国，那就该为长者讳，不能再用圣字，把康熙的圣祖庙号改掉不是天经地义么？
这边没人敢再辩下去，乾隆、淳太妃和恂亲王空前一致地联手压下了热血派，即便好几个大臣自尽死谏都没理会。大清乖乖地抹掉了圣祖这个庙号，将康熙的庙号改为不伦不类的“烈祖”。
当时朝堂之所以没群情激愤，一体强硬，原因是听到一些风声。说南蛮收蒙古后，为跟罗刹对抗，已经瞄上了西安。“庙号事件”不过是南蛮故意挑衅，如果不隐忍，授人以柄，南蛮就要动手。真要动手，那就不只是西安一城，乃至陕西一省的事。
大清服软，康熙从圣祖变成了烈祖，让南蛮安生了两年，可没想到，八年时，南蛮还是忍不住了，以岳钟琪支持宁夏马家，袭击“大英皇军”为由，悍然出兵，打垮了岳钟琪的十万大军，吞下了西安。
当时塘报传入京城，皇上份外委屈地念叨着“不是许了朕当太平天子么”，而王公大臣们则是肝胆皆裂，告病的告病，回乡的回乡，恂亲王召集大朝会时，朝官竟然少了六成……
还好，淳太妃保证说南蛮只要西安，恂亲王也说南蛮真要北上，直接从海上来就好，大家才安下了心。可那几日北京城的乱相，几乎媲美当年光绪百日维新，大半月才恢复正常。
这十年来，南蛮的威压由淡转浓，收西安后，更如头顶雷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劈下天雷，把大清化作齑粉，因此君臣都战战兢兢，再没早年那般逍遥之心，就连皇上都不敢再借出巡的名义去淮北游乐，生怕南蛮借机把他抓了去。
上天终究是垂怜大清的，大清还有气运在！
去年南蛮的国师，那位教出圣道皇帝，据说还是朱明后裔的大能段宏时终于死了。
自段宏时一死，南蛮一国就生出诸多变化，渐渐汇成衰乱之相。
这几日，再从报纸上看到南蛮的桩桩风云，尤其是宰相登位，独揽大权，南蛮压在大清头上的威压终于散去，众人都喜不自禁。
尽管看不太懂什么院府之争，更对南蛮以票数决断宰相人选感到不解，但宰相治政这格局却是明白的。读过史书的人，尤其是张廷玉一系汉臣仿佛已看到了前明内阁与皇帝的百年相争。
刚过易折，盈满即亏，这大英已走上了绝路，接下来就该掉头栽下万丈深渊了。
说着南蛮这年关前后的巨变，臣子们个个都深有感慨。
一人悲天悯人地道：“看来是前明龙气未散，我大清注定还要受这一乱，可现在好了，南蛮终究不得道统，立不起大义，只是苦了黎民百姓，生生受这数十年刀兵之灾。”
一人份外遗憾：“妖人一死，那圣道帝再无人教诲，奴才看他是功高意满，洋洋自得了。宰相登位，他居然不在京中？历代未见啊，为君居然漫政到这等地步！？可惜……可惜……”
另一人附和道：“圣道明立太子，已种下祸根。就算宰相未成劫乱，不过数年，太子成年，还不知有何等大变。圣道有大智，可还是逃不掉立储之愚啊，惜哉！”
再一人笑道：“待得伪帝授首，大英溃决时，我们再送上庙号，曰……炀祖，如何？”
众人涨红了脸，轰然叫好，连乾隆都一拍巴掌，指着那人道：“说得好！说得好！”
这口气出得极畅，君臣心气更为昂扬，甚至有人扯着嗓子道：“十年！十年南蛮必灭！”
恂亲王允禵虽还是一副求稳持重的姿态，但发言也浸着少见的昂扬之气，“南北虽还未易势，但也能未雨绸缪，作一些谋划了。”
本只是庆元宵的小朝会，却成了君臣欢欣鼓舞，重定国策的动员会。
众人议论纷纷，从各个方面推演着南蛮裂乱的景象，而大清又该如何应对，乃至如何复土昭雪，更引发了热烈争论。
恂亲王一派主张改军制，练强兵，张廷玉等汉臣一派则主张收拢关防，严控贸易，遏商兴农。吴襄等太妃党则老神在在，两面帮腔。这格局本是往常都有的，乾隆一见就烦，可今日大家虽是争执，却浸着喜意，并非往日那你死我活的厮斗，乾隆也觉心胸舒畅，未来一片光明。
“元宵焰火再多加一倍！以此而贺，另外……朕的十年大典，也再加一倍开销，办得更热闹点！”
乾隆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恂亲王和吴襄，见两人点头，再难压住心头之喜，啪啪拍起了龙椅的扶臂。
入夜，恂亲王府，允禵和福敏、讷亲、庆复等心腹聚在秘厅里，相对默然。
“大清危矣！”
允禵的脸色跟白日养心殿里完全就是两回事，罩着一层重重哀气。
“皇上耳目不灵，就拣着好听的信，汉臣都是没脑子的，比着古书看今世，满脑子还是道学礼教，根本不懂时势。能护住大清，能救大清的，就只有我们！”
允禵沉声说着，福敏和讷亲庆复等人肃穆地点头。
“我也看不透南蛮宰相和院府之事，可圣道不在京中，就能办了建储立相这两件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南蛮国中政通人和，圣道已能垂拱而治！南蛮报纸上说了，若非军国外事，皇帝再不问政。反过来想，圣道一心就放在了开疆拓土上，钱粮人事都有人帮他办妥了，这是何等可怕！？”
允禵所描绘的景象，让讷亲和庆复等满人宗亲重臣都抽着凉气。历代皇帝都深深陷于国中政务，也就是寥寥少数帝王能专心于外。
若真如允禵所言，圣道已能搞定内政，只看外事，那就意味着大清要完蛋了！
若是圣道有心复土，大清就如婴儿一般，毫无招架之力。
从面上看，大清还有三支大军，一支是败退到河南的岳钟琪军，有七八万之众。一支在淮北，有十万之众，一支就是京营，多达十五万。尽管都已转为火器军，以枪炮为战，可要么是毫无斗志的败军，要么是多年太平，已烂到根子的鸦片兵。
不止兵力再没优势，大清还丢了骑射的优势，南蛮的骑兵，尤其是白翼铁骑，连蒙古人和罗刹人都胆战心惊。南蛮红衣更是百战之师，年年都在打仗，眼下还在北海和唐努乌梁海跟罗刹打个不停。
八年时，那个人称魔都督的南蛮大帅夺占西安，仅仅只用了三个步兵师，一个骑兵师，总共不到四万人。岳钟琪施足了力气，守城战、野战，骑战，真的是拼尽了所有力气，可西安依旧在六日内就丢了，大半个陕西在一月内丢了。岳钟琪能带出大半残军，已是超人之能。
南蛮真要复土，红衣从西面北面，蓝衣从塘沽，几面夹击，最多不过三月，圣道就又能踏上广宁门。
当然，大清还有一支强军，宁古塔燕国公年羹尧的军队，不过……真到圣道皇帝北伐时，这位燕国公怕是要赶着去掘盛京的爱新觉罗家祖坟。
允禵悲哀地道：“圣道之所以迟迟未动手，之前也只取了西安，怕还是觉得时机未成熟，不愿北人乱了他南人的政局。可如今立起宰相，筹划着建储，我觉得那时机该是不远了。”
庆复痛苦地道：“可恨太妃和汉臣一派还歌舞升平，觉得能有百年太平。每每提及新政，他们都以复辟光绪伪帝之政为名打压，真到南蛮北进时，他们就是祸国的罪魁！”
福敏更已流泪，“皇上即位十年，却依旧难得权柄，如今坤宁宫还被那位占去，牝鸡司晨，大清纲常不举，这才是祸乱之源哪！”
讷亲咬着牙低声道：“既已到生死关头，就不该再容那妖婆把持国政！她身后就是那圣道皇帝，怕到时整个大清都要被她送出去！”
允禵摇头：“若是早些年谋划，怕还能成，可现在……她的势力不仅遍布朝堂，连晋商都是她的羽翼，再难撼动。可早些年，又是她护着皇上，得了圣道皇帝允诺，才有南北相安，我就怎么也想不通，大清怎会有她这样一个人高踞庙堂，唉……”
庆复也无奈地道：“不少宗亲都已跟她身家相连，就算红衣杀进了紫禁城，也还能有满人站在她一边。”
允禵甩着头，似乎想把这妖孽抛出脑海，寻找另外的救国之途，可依旧难有所得。
正沉默间，家人来报，有内务府某某求见。
“此人……不是她的心腹李莲英安插在内务府的人么？难道说……”
允禵皱眉，隐有所觉。
另一处秘厅里，那位内务府官员恭谨地拜见允禵，再战战兢兢道出来意。
允禵呼吸急促，目光变化，好一阵才平复下来。
“你家主子到底有什么用意？她不是跟圣道皇帝……”
那官员正色道：“王爷，我家主子从来都是一心为大清的。”
允禵冷冷笑道：“是啊，都是为大清，就不知到底是谁的大清。”
官员不敢再多说，允禵挥手道：“我自有思量，就这样吧。”
官员告退后，允禵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张脸忽而振奋，忽而阴冷，最终他一掌拍上桌子：“都是赌，就赌了这一把！”
再回到之前的秘厅，允禵招过讷亲：“你去岳钟琪那，跟他这般交代……”
讷亲一边听一边点头，脸色也变个不停，最终定格为狰狞之状。

第八百四十六章 西京谍影：飞天不是仙，帝皇终凡人
圣道二十年元宵，傍晚的西安，天空被绚丽的焰火礼花占据，直到夜幕降临还未停息。旧朝古都内外洋溢着热烈的喜庆气氛，便是百岁老人都未见过。两年前，这里还炮火冲天，血肉横飞。
绝大部分人脸上的笑容并非新任官吏压着装出来的，皇帝来了西安，这意义非同小可。对民人来説，这意味着再非乱世，太平日子就在眼前，对商贾来説，总算不再是低人一等的“清商”，能有更多银子可赚，对士子来説，英华的条条大道横在眼前，可以名正言顺地去追天道富贵了。
西域大都护府内更是歌舞升平，皇帝亲临，携西域大都护，骁骑将军，开国候吴崖会见陕西、甘肃、青海诸省的军、官、民三方代表，来自江南、川藏乃至南洋各方的歌舞乐曲，将宴会气氛推向热烈高潮。
飞天艺坊的唐装仙女們合着悠扬旋律，舞姿曼曼，下一刻，乐声猛然一变，近于军乐的鼓点敲响，仙女舞姿骤然加快，腰肢旋颤，皓臂舒展，手腕和脚踝上的铃儿叮当作响，将观者的五感尽皆摄去。
此时的英华乐舞早已融入了节拍，而且节奏越来越快，不仅来自军队鼓点，也融入了民间的力夫号子，可説是雅俗共赏，已跟华夏旧时重旋律的古乐分庭抗礼，更为民间所喜爱。
在座的当地人极少领略英华乐舞，顿时被这新奇的乐曲舞姿吸引，看得两眼发直，听得神魂颠倒，下意识地拍着手，身体还随那鼓点摇摆不定。
宴席主座銮盖下，侧席一个面容削峻，鹰视虎睨，浑身散发着刀锋之气的中年端详了好一阵领舞的仙女，冷厉之色一散，化作腆笑，对銮盖下那眯着眼，懒洋洋的皇帝低声道：“官家，这姑娘……”
李肆吐出口酒气，哼道：“浑小子，把我当秦始皇么？想学王翦也得学像点，你什么时候喜欢姑娘了？”
吴崖委屈地道：“小姑娘也是姑娘……官家可不能怀疑我的取向。”
他再换了副八卦嘴脸道：“臣只是奇怪，为何领舞的不是洛……”
刚道出姓氏，就见李肆眉头皱了起来，邻座的于汉翼也嗯咳了一声，吴崖赶紧道：“哎呀，甘凤池那也该有报告了，臣去问问。”
吴崖事遁而走，李肆苦笑，于汉翼心説，石头哥，你可得好好谢我。
夜深，宴会仍在继续，皇帝自不必陪席到底。禁卫和侍卫亲军护着銮驾马车，回到了城北行宫。
唐时的皇城早已湮于时光，但两年前，借着西安战乱，吴崖一口气推平了皇城地带的建筑，在城中心盖起大都护府、都督府、巡抚府和省院、法院等衙署，同时将城北划为皇帝行宫区，复建起太极宫。以建筑合同汇聚西安资本和闲余劳力，大大安定了西安人心。
短短两年，太极宫自然还未完工，但已建好了太极殿和两仪殿，用作行宫足够。
两仪殿的侧殿书房里，灯光大亮，李肆醒了酒意，忙着处理各类奏章文书。
宽阔的书房里，低缓乐声响起，一个身着绚丽滚花和服的身影，迈着细碎小步缓缓上前，立在书案丈外，屈腰伸臂，在乐声中起伏招展，正是东瀛的上方舞。起舞之人披散着黑亮长发，素颜朝天，却是肌如玉，眉如月，眼波流转间，似乎能摄人魂魄。
和服舞娘毫不在意李肆低头伏案，就浸在韵律里，认真地舞动着，两人似乎各作各的，并不相干。
舞娘身影映入李肆眼帘，但他并未分心，脑子反而因这乐声和身影更加清灵。
薛雪有了宰相这个舞台，手腕渐渐伸展开。他有权过问计司事务后，武西直道跟地方的争执就有了双赢的解决方案。计司划拨专项周转资金，作为双方来往利益的缓冲，这样就避免了两边直接相争。而计司为此要承担跟地方和中央商部的交涉责任，这责任自然最终又落到薛雪这个宰相身上，计司自然也不必背负太大压力。
至于河西惨案，薛雪采取了各打五十大板的策略，满清密谍论依旧维持，但缩小到几个鼓动村人暴力对抗的头人身上，对其他民人撤销了密谍罪控告。而谷城知县江明和典史崔至勇也记以大过，调职他处。
府院关系摆正后，薛雪正推动两方修订刑律讼法，允许讼师入军国案，并且只有府以上律司以及禁卫署等部门才有权控以军国罪。但汪瞎子一案上略生枝节，湖北按察使杭世骏想给汪瞎子开脱，汪瞎子却认为自己确实向满清官员泄露了军国机密，坚持受审，最后杭世骏只好以汪瞎子自首，并且密谍抓获及时，军国机密并未外泄，给汪瞎子判了一年。至于那位满清“密谍”，就直接送南洋劳改了。
内政事务有宰相挡在前面，李肆就只需要看结果，他已无心插手。相比之下，总帅部传来的军情更值得他关心，尤其是天竺战事。
不列颠人收复马德拉斯和圣大卫堡后，无力继续北进，染指加尔各答。不列颠舰队迫于鲁汉陕所率主力舰队的压力，退出了东印度洋，目前去向不明。鲁汉陕本想重新攻打马德拉斯，但法国人的态度又从积极转为懈怠，贾昊判断，不列颠正跟法国人在作调停，因此他命令鲁汉陕暂时以静应动。
贾昊还提到，葡萄牙似乎正被不列颠人压迫，有倒向不列颠的迹象，不列颠舰队曾经在果阿停留过一段时间。
南洋方面也传来消息，説第一次锡兰海战后败逃的那条不列颠巡航舰在巴达维亚和帝力露过面，似乎还跟荷兰官方有过接触，目前南洋舰队的巡航舰正在追捕这艘巡航舰，对方已逃向南洲方向，可能会为祸南洲殖民地。
再跟大洋舰队从东洲发回的消息合在一起，通事馆知事谢承泽认为，得作好东西大战的准备，难説不列颠会携手荷兰，跟法兰西和葡萄牙达成停火协议，掉头专攻英华。毕竟欧洲人有寰宇殖民的大局，他們协调利益的盘面，折冲关系的空间比英华大。
“这么快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了么？”
李肆有些无语，在纸张列清了各方利益和战略目标，一番核算后，摇头暗道，还没到那个时候。目前列强在美洲、非洲和中东的竞争格局还很混乱，空间还很多，还没发展到能结为两大阵营决战，重新确立格局的阶段。
“看来必须得给法国人一点压力，给荷兰人和葡萄牙人一点威慑，再给西班牙人一点甜头，重新孤立不列颠，让不列颠看清他們在亚洲的地位，不管是政治力量、经济力量还是军事力量，不列颠人都不可能跟英华争夺印度，希望他們的议会能认清这一点，早点转向给英华合作。”
“跟不列颠人决出了胜负，天竺之地就能圈下来，徐徐图之。这样就能着手准备北伐的事了，只是北伐还得造势，也不知吴崖所报的机会，能不能把这势头拔起来。”
李肆几个转念，就确定了大致方向，提笔给总帅部、薛雪以及通事馆写下若干谕令。
刚刚搁笔，出了口长气，乐声一转，变得悠扬飘逸，却见那舞娘双臂一分，五彩滚花和服滑落在地，显出一身霓裳唐女宫装。但跟之前大都护府里飞天舞的装束不同，袖只裹半臂，裙只及膝上，露出粉嫩臂腿，甚至上身的紧衣都只遮住了挺拔胸峦，一点亮星缀在脐上，诱引着视线紧紧停在如柳细腰间。
舞娘盈盈一笑，指绽兰花，眼含媚意，迎上李肆的目光，舞动的身躯似乎化作焰火鸾凤，尽情地燃烧着。
李肆敞开心房，接下这绝色乐舞，满足地低喟。他恍惚回到了千年前的大明宫，自己已化身唐皇。
唐皇……西北望，射苍狼，待逐了鞑虏，复了故土，我难道还不比唐皇更伟大？
酒意被那身姿又撩拨而起，李肆的脑海里冲刷着这样的热潮，二十多年立下这样的功业，后人要将自己跟汉武帝和唐太宗之类的帝王相提并论，那就是在贬低自己。就算是秦始皇，怕也要居于自己之下吧。
不，并非是自己伟大，这都是老师的教导，还有自己心中始终坚持的华夏再起之志啊。
李肆依旧存着一丝自省，但是……老师终究已去了。
便宜师傅段宏时对李肆的意义不仅是老师，还是时时提醒他非今世之人的坐标，李肆对后世的了解，经由段宏时的对比和融汇，才凝出了天道之学，才得以立下如今的功业。可以説，段宏时和李肆互为明灯，才照亮了今日英华之路。
如今双灯里灭了一灯，虽还有李肆这一灯继续指引英华前进，但身为孤灯，就再难看清灯下黑了。此时的李肆，已完全融入到了帝王的身份里，尽管不再是旧朝君父，但也是执掌一国命运的主人。
目光迷离中，李肆品出了眼前佳人目光中的热意，他举手一招，乐声顿至，佳人款款上前，声若黄雀，呢喃道：“陛下……”
李肆微微一笑，牵起佳人柔荑，低声道：“朕非唐皇，华清池就不能去了，就在这两仪殿与真一同寻阴阳衍变之道吧。”
佳人不知是喜悦还是紧张，浑身正微微颤着，听得这话，绽开如花笑颜，怯怯道：“参娘何幸……”
两仪殿的灯光黯下，一队女子乐师正在殿门外躬身听候教诲，于汉翼的声音沉沉响起：“今日之事，谁敢吐露半个字，万里之地就是你們的归乡。”

第八百四十七章 西京谍影：从此君王不早朝
夜幕已深，西安城中人人却如置身暖阳，饮酒的已烂醉，不饮的也被熏醉。但煦日之下，仍有阴霾，城东某处宅院里，一群人正屏息听着一个汉子的布置。
“就是这般了，今日所谋，有谁敢泄露半点风声，掉脑袋是其次，你们的家人，乃至你们的九族，全都要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汉子冷声低喝，这些人赶紧赌咒发誓，连道不敢，可接着又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马总戎，我等赤诚之心，上天可表。可这事不多作些交代，我们这些头人没什么，下面的人很难使唤啊。”
“是啊，这事真悬了点，那吴魔头是出了名的杀人不眨眼，当年西安破城，他直接泼油，一把火焚了总督府和数千旗人。推平满城时，一人吱声，百人掉脑袋，有这魔头坐镇西安，要咱们动什么手脚，唉……”
“咱们这些角色怕还落不到那魔头眼里，动作小些该能有可乘之机，可大都护府长史刘兴纯和守捉使甘凤池这两人长于缉捕之事，圣道伪帝来了西安，咱们的人喘气大些，都有可能被揪出来，要再办这些事，实在有些勉为其难。”
那马总戎听着这些话，脸色越来越差，最后一声低喝打断了众人。
“当年我叔能从伪帝手下掠走盘妖女，如今要你们造些乱子，都推诿不前！？你们还是不是我大清臣子！？”
他不屑地道：“莫以为你们在南蛮治下换了身份，就可以安享荣华富贵了。南蛮汪瞎子案你们不知道？一旦你们身份暴露，最轻都是流遣万里，劳死他乡的下场！更别动什么投效南蛮的念头，先不说南蛮现在已不用反正之人，大帅那边随便传个消息，你们都会被当作反间！”
马总戎冷哼道：“别怪兄弟我把话说绝了，你们不干就完蛋！干不好也完蛋！没有理由！没有借口！”
众人脸上变幻着愤恨和不甘之色，接着转为无奈和屈服，最终定格为决然的狰狞。
那马总戎缓了语气：“也罢，得让诸位有些信心，兄弟我就露些口风。此事大帅可没指望你们成大事，迷住那刘甘二人的眼睛就好。动手的另有其人，保管把西安变作那伪帝的葬身之所！”
众人稍稍振作，一个个又热血沸腾起来，挥拳头拍胸脯地打着包票。
待得众人散了，这马总戎低声自语道：“真能指望你们，铁树都能开花！别说你们，大帅这番谋划，我都觉得大成问题……”
接着他肃容吸气，默默念道：“马千里啊马千里，你可否忘了你父亲之恨，你伯父之冤，还有马家数百口人命之仇！？有一丝机会都要去播！舍命去搏！”
马千里，靖边大将军岳钟琪帐下骁将，挂总兵衔，宁夏马家出身。前云南提督马会伯之子，湖广提督马见伯的侄儿。但他实际是马见伯的儿子，马见伯因盘金铃事件被雍正赐死，原本要祸及全家，雍正让他改名转嗣马会伯，留住了他的前程。
马千里一直率宁夏马家子弟在傅尔丹岳钟琪帐下效力，守卫西安。南蛮红衣出四川，入陕甘后，看似没动西安，多年来一直歌舞升平，商贾不绝，但双方暗中较量却从未绝过，有胆气和本事跟红衣刀枪来往的清兵就以他这支子弟兵为主。
两年前，南蛮魔头吴崖攻西安，马千里所部浴血奋战，本有殉城之心，却被岳钟琪以留得青山在之说给劝住了，再想到宁夏马家根基更为重要，马千里才带着残存子弟跟岳钟琪东撤。就留下老迈的傅尔丹跟西安旗人踞满城抵抗，最终被那魔头焚城杀绝。
此时他从商州潜入西安，是领着岳钟琪交代的一项绝密任务，为此召集了西安城中可用之人，要共举大事。这些人要么是岳钟琪所掌握的旧清官吏，要么是马家在西安的商贾代理，西安破城时，这些人都奉命沉在西安，以待后用，现在正是起用之时。
“硬来的机会太低了，说不定连太极宫的正门都摸不到，该找更近的路子……”
从秘密聚会地离开，回到歇脚的潜藏地，马千里这么思量着。
“大哥……”
妹妹马千悦上前见礼，马千里是扮作客商而来，与妹妹伪装为夫妻，由此可保不漏身份，但马千里也没跟妹妹说透谋划，只说是来打探消息。
马千悦蹲身帮哥哥换着靴子，再道：“大哥是要刺杀那圣道皇帝吗？”
马千里一惊，马千悦继续道：“大哥别责他人，妹妹自己猜的。南蛮皇帝就在这里，大哥不是为他，何必冒着大风险进西安。”
马千里低叹，自己这妹妹又不是笨蛋，这点道理自能想透，只是之前怕自己分心，一直故意装懵。
换好鞋，马千悦起身，南蛮式样的紧身小袄子勒出了她窈窕曲线，一股青涩中混着绮丽的气息迎面扑来，即便身为亲兄长，马千里都心跳快了一拍。马千悦低低一笑时，更觉咽喉发涩。
可马千悦的一句话如冰水一般浇醒了他：“妹妹有法近那皇帝的身，大哥要用吗？”
马千里眼瞳缩了两缩，冷声道：“你不过是个小女娃，这等大事怎容你来胡搞？”
马千悦摇头：“妹妹已十八岁了，不是我们马家到了生死关头，都该嫁人生子，作了人母。”
马千里下意识地摇头，妹妹小他十多岁，是他最宠的家里人。雍正赐死父亲后，妹妹也被发遣为奴，他耗尽金钱和人情，才将妹妹赎了回来，一直留在身边。此次西安谋事，他安排妥当后，就准备让妹妹先离开，怎会舍得妹妹去冒险。
马千悦眼中升起泪意：“大哥，此事若败，马家还能存？妹妹还能独活？就容妹妹为大哥，为马家尽力吧。”
马千里呼吸也滞重了，没错，行前岳钟琪已明说了，此事若败露，他岳钟琪不仅不会承认，还会帮着擒拿军中的马家子弟，交给南蛮，不如此，就会给南蛮留下绝好的出兵理由，大清西面最后一道藩屏就会轰然垮塌。
马家更在宁夏给进逼的红衣兵带来了绝大麻烦，但似乎红衣目前对宁夏还没太大兴趣，没以主力进击，双方还只是相持。如果事败，以吴魔头的心性，别说宁夏马家，整个宁夏也许都会成无人之地……不，不管成败与否，多半都是这结局，但事若能成，便是族灭，也值了。
这番赌博原本他马千里是不敢接的，可岳钟琪的话他深有同感，与其坐等温水烹死，不如奋起一搏。南蛮占西安多半还是为调顺北面跟罗刹人的粮道，一旦北海和唐努乌梁海的战事砥定，南蛮肯定要转头经略中原。
“若是圣道出了意外，南蛮旧臣势大，太子难掌国政，一国定要陷于内乱，我大清怎么也还能争取十年光阴，休养生息，坐看南蛮崩乱。”
岳钟琪是这么说的，马千里其实很清楚，岳钟琪是恂亲王党，没有恂亲王庇护，别说等到西安失陷，早年从湖广败退出来，就该被拿下了。
如今丢了西安，岳钟琪部残军七八万是大清西面屏藩，还能自保。但大清庙堂也暗流汹涌，一直难以插手军务的淳太妃频频发难，想要换掉岳钟琪，恂亲王一派以满人宗亲为主，对岳钟琪也很不满意，再不弄出点名堂，恂亲王也再难护住岳钟琪。
岳钟琪把他马千里丢出来，却又不愿背上责任，赢了是他岳钟琪的功劳，输了，南蛮也只会先去找宁夏马家的麻烦。
但马千里还是自愿跳进了这个棋局，他跟他父亲，他叔父，他伯父等等一样，都是忠君之人，宁夏马家，赤胆忠心，甘为大清卒子！
正心绪恍惚，却听马千悦又道：“妹妹听闻飞天艺坊在西安募身怀舞技的女子，大哥看……”
说话间，妹妹双手舒展，腰肢旋动，眼眉也在那一转之间如鲜花一般盛开。西域胡人舞……自己这妹妹，真的是舞姿蹁跹，万里挑一，要进什么飞天艺坊，那是世人的眼福。
“那飞天艺坊是跟着皇帝来的，若是妹妹进了艺坊，总有机会近到身边。”
妹妹这话让马千里心头大跳，没错，这的确是个绝好的机会！西安一城都在传言，说那飞天艺坊就是圣道皇帝的私幕，坊主洛参娘名满天下，更是皇帝的禁脔，如果借这条路……
马千里内心顿起煎熬，许久后才摇头道：“不！不行！怎能容你被那狗皇帝玷污，更别说这是要冒生死之险的凶事！”
马千悦怔忪片刻，哽咽道：“跟族人生死比起来，妹妹的清白和性命又算得什么……”
见马千里还在摇头，马千悦道：“妹妹多半也没机会能近到皇帝身边，可传传消息，探探风声却是很方便的。”
这倒是没错……马千里左思右想，觉得反正都是搏了，有什么就都用上吧。他压下不舍之心，沉沉点头，允了妹妹之议。
“最好能夺得那洛参娘的青睐，由她探得皇帝的行至，尤其是皇帝出外的消息……”
马千里对妹妹这么交代着，马千悦点头，这一夜，兄妹各怀心事，都未能安眠。
朝阳初升，两仪殿里，李肆伸了个懒腰，才发现自己被雪白藕臂与如瀑黑发裹住。
被他弄醒的洛参娘呢喃道：“陛下要起了吗？”
李肆揽住佳人，笑道：“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朕也没有朝可上，何妨再转了昼夜，颠倒鸾凤？”

第八百四十八章 西京谍影：唐皇之忧
一双大手在身上“肆掠”，洛参娘自不敢抗拒，但心中却揣着惶然，正想再劝一句，李肆却已起身了。不顾地寒，她也赶紧起身伺候，寝殿里可没侍女，却不料李肆转身帮她套起了衣服。
洛参娘心弦颤动，“奴本珠江一飘萍，何德何能，得天子垂青……”
李肆道：“朕既有仁人之志，当有爱人之心，爱美人之心更是理所应当嘛。”
接着他语调转低：“只是……要苦了参娘。”
洛参娘赶紧屈膝万福：“能得陛下爱怜，奴已欢喜得要死，安敢奢求其他……”
话是这般说，心中却闪过一丝凄楚。皇帝的意思很明白，皇宫后园没有她的位置，她只能无名无分过自己的日子，随时侯着皇帝的宠幸。
接着这凄楚消散，真要入了后园，怕就是自己的死期了，后园几位娘娘虽都有善名，可自己这身份，就是古时赵飞燕之辈，还能有好下场吗？
再想到后园里，皇帝跟几位娘娘恩爱至今，甚至为顾全她们，都不愿立后，搞出荒唐的“皇帝以天道为后”一事，洛参娘暗道，便是以情义论，皇帝也是天下一等一之人。
不……这是绝好的男子，时时顾着女人。
记起一夜缠绵的温柔，刚才还为自己批衣，洛参娘就觉自己已占了老天爷天大便宜，之前那话本是随口道来，现在则是足足的心声。
“就怕外面的人还是要嚼舌根的，有污陛下清誉。”
洛参娘伺候着李肆穿衣，随口这么说着。她身边的乐师们都受了训诫，自不会透露皇帝和她的秘事，但飞天艺坊跟着皇帝一路来了西安，国人肯定会下意识地脑补此事。
李肆耸肩道：“朕这清誉本就是要丢的，丢了面子，不能再丢里子。”
这话直吐心声，洛参娘红了脸颊，早年边寿名给她画飞天图时，皇帝就跟她有所接触，那时她还是懵懂少女，本有幻想，却没料皇帝没那个心思，还让她好一阵难过。之后她专心操持起自己的飞天艺坊，在国中立下第一乐舞坊的名声，渐渐淡出舞台，居于幕后。
却没想到，空守闺房十年，皇帝再度注意到了她，此次邀她带着飞天艺坊到西安慰民，本就存着折花之心。
“老姑娘了，陛下为何还看中我呢？”
洛参娘这般自忖着，此时李肆穿起暗纹大红团龙袍，戴上无翅乌纱，正伸展臂腿，吐纳晨气，跟十年前那个年刚而立的皇帝比起来，又多出一股睨视天下的帝王威压，洛参娘暗道，陛下也不同了……
洛参娘自有人安排着从后殿离开，李肆转到两仪殿的正殿，见于汉翼带着一行官员等在殿上。
“吴魔头，预算的事跟范独眼去争，别在这跟我唠叨，老刘啊，昨夜不是喝醉了么？还以为你爬不起来了。甘大侠，你怎么生了肚腩……”
李肆坐上了龙椅，挥手止住众人参拜，谈笑风生，下方官员们也微笑以对，相互之间还眨眨眼，传着什么默契。
这是西域大都护吴崖领着大都护府官员来汇报军国事，西域大都护府辖陕西、甘肃、青海以及西疆沙洲一带，属于军管。大都护府一面要向政事堂汇报，一面也受皇帝直令，李肆自要过问具体事务。
不过大事之前已处理过了，殿上就没什么严肃气氛，直到西域大都护府长史，陕甘青三省总督刘兴纯说出“淳太妃”一名时，才稍稍有了议事的调调。
刘兴纯道：“淳太妃递过来的消息未必是真，甚至细节都可能有误导，但鞑子在西安准备作乱这事该是不差，为万一计，臣请陛下缩短在西安的行程。”
西域大都护府守捉使，总帅部军情司西域曹事，刑部陕甘青总警司甘凤池道：“岳钟琪那边的线人也传来了消息，来人已混入西安，正在暗中布置。臣正遣精干密谍加紧查访，已锁定相关人等，但还没摸到对方底牌，不好打草惊蛇。不知那底牌到底有何凶险，臣也认为，陛下先行离开为好。”
李肆未置可否，看住甘凤池：“不管多大底牌，若是鞑子作乱，不动义勇和红衣，甘守捉能平么？”
甘凤池朗声道：“臣在西安招募警差，民人踊跃，百人争一职，由此可见，我英华国泰平安，人心归服。鞑子靠区区小贼，就想作乱，那是做梦！”
刘兴纯也点头，即便不动用红衣和义勇，光靠吴崖这尊魔头的凶名，就能镇下绝大多数异心之徒。
李肆沉吟片刻，叹道：“朕掌国二十多年，这种事遇过不少了，也知便是没有凶险，也会令一国人心大动，更不舍让妻儿揪心。”
听皇帝这话似乎要点头了，众人都暗暗心喜，不料李肆转口就吐出一个“但是……”
“但是，此事明显是那茹喜有所图谋，朕一走了之，当了那茹喜的刀子，徒让她坐收渔利。此外，岳钟琪那个老麻烦也还在蹦跶，让朕殊为不喜……”
李肆抒发着帝王感慨，让在场的官员，尤其是于汉翼、吴崖和刘兴纯等人生起一股豪气。皇帝还是四哥儿的时候，从来都是以天下之利看事的，纵然憋屈，也要忍下，可现在，皇帝似乎已完全舒展开了，看事的角度也跟从前有了差别。
“那茹喜一张嘴，那岳钟琪一挥手，朕就要挪屁股，改行程，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太没面子了？”
李肆越说越上火，“眼下西域和北庭之事未了，西洋之战还在继续，腾不出手来收拾鞑清，至少三五年内，还没办法下狠手。朕提前落跑，还回不了重手，诸卿，换作是你们，你们能忍么？”
众人赶紧摇头，能忍也不能说出口啊。
李肆目露精光，沉声道：“一切照旧！那些魑魅魍魉之辈，有尔等在，朕有何惧？不仅要破了他们的谋划，还要牵出他们背后的谋主！茹喜也好，恂亲王也好，岳钟琪也好，都得让他们吃足苦头！让他们后几年乖乖洗好脖子，等着朕的剑去砍头！”
他吐出一口浊气，再道：“场面搞大一些也无妨，朕倒是觉得，越大越好。如今一国思定，已不太把故土放在心上了，此事正好当作南北之势的火种，先烘烘人心。朕就是这个意思，你们好好议出个章程来。”
皇帝发飙了，仔细想想皇帝的言语，也是，大英要真接了鞑清的招，这面子可丢得不小。不过皇帝把这事看得这么重，也许是有起床气，说不定还在恼鞑子坏了西安的“度假”。
但便是吴崖，也不敢多问，恭谨受令。话再说回来，鞑子居然还敢谋划着行刺皇帝，甚至拿行刺之事当他们内部权争的筹码，真当英华这头狮虎双身的猛兽是病猫蔫狗？就冲这一点，皇帝的话就是每一个国人的心声，不狠狠回敬一击，让鞑清摆正自己的位置，大英颜面何存？
只是皇帝的意思要变作章程，这就让人很是犯难了。
大都护府旁的守捉署衙里，刘兴纯跟甘凤池计较了半日，依旧未得要领。
刘兴纯颇为头痛：“抓人是容易，你在那边不是早埋下了钉子么？可要牵出岳钟琪，乃至恂亲王和淳太妃，还要报复回去，这就是大工程了，总不成由我们西域大都护府派人去北京城放一把火，烧了紫禁城吧。”
甘凤池道：“那钉子是不是牢靠还不知道，再说还没查出对方的底牌，若是坐等对方动手，还真不知是个什么情形。先动手吧，事情没起头就结束了，没弄出个声势，怎么让国人瞩目呢……”
刚说到这，两人都有所悟，对视一眼，同声道：“咱们真是想岔了！”
又到圆月当天时，洛参娘斟酒奉饮，担忧地道：“若是真有什么差池，参娘万死难赎了，陛下还是……”
李肆摇头笑道：“参娘想岔了，朕既为国事，也为私事，公私相济，方为正道。”
洛参娘忍不住要递白眼，陛下啊，哪有你这般厚颜的……
李肆却是色心难耐，就道：“朕想再欣赏参娘的舞姿，就不知参娘会不会西域舞。”
参娘叹道：“奴倒是会一些，但也只是皮毛，近日正在募精于此道的舞娘，还得是西域人，才懂西域舞的精髓啊。”
李肆却不管：“就是个样子也成啊，朕就想看看……”
守捉署衙正堂，数十黑袍官员轰然躬身，压嗓门同声道：“嗨咦！谨遵守捉钧令！”
恭送守捉离去，这数十官员就低低议论起来，腔调都颇为别扭，不少人更直接用东瀛语交谈。
“诸位！记牢守捉大人的话，就算是作样子，也要认真地作，不能有一分一毫的懈怠！”
一个警阶最高的官员站了出来，训诫着众人，堂中再度响起整齐的嗨咦声。
“如此就好，那么……新选组，行动！”
扫视着部下，官员满意地点头。
“黑田君，我们候选组也请战！”
一侧恭立着的短装警差们终于忍不住开口，是纯正的东瀛语。
“闭嘴！叫我霍——正——仁！”
黑田六兵卫，不，已得了英华国籍，改名为霍正仁的大都护府守捉使特警曹事，新选组组头怒喝道，候选组的新嫩惶恐地伏地请罪。
“候选组么……你们要加入也可以，但你们得牢记你们的身份！我就是你们的榜样，仰慕中华，需要献上效死之心！日后你的根牌，你的灵位才能回归中华，找到自己的根。”
“守捉大人交下的任务，关系着陛下的安危，这是无上的荣光……”
霍正仁扶着腰间的长刀，朗声说着，新候两组的部下们满眼放光，都鼓起了十二分的心气，立志将这趟差事办好。
元宵已过三日，据说皇帝下月还要去北上居延，算算只剩下十来天的时间，马千里一点点聚着明暗两面的势力，可西安官府似乎得了点风声，巡查力度越来越大，马千里根本触及不到皇帝的行程安排，一日比一日焦急，就觉机会就要错过，此行的任务怎么也再难办好。
正在宅子里急得打转，妹妹马千悦回来了，展颜道：“大哥，我被选进去了！”
听妹妹说见到了洛参娘，还打听到了四日后飞天艺坊要去霸陵演出，慰问驻霸陵大营的红衣兵，马千里大喜：“皇帝也会去吗？”
马千悦道：“说不准，皇帝行程都是到最后两三日才会决定，不过洛参娘要去，说不定皇帝也会去。”
马千里冷笑道：“他肯定要去，不过不是去霸陵，而是去华清池……带着洛参娘去，霸陵只是遮掩而已。这狗皇帝志得意满，把自己当了唐明皇，带着美人，不去泡泡华清池，怎算是来过长安？”
接着他兴奋了：“只要他出城，我们就有机会，妹妹，如果你再能弄到皇帝车驾的行程安排，狗皇帝绝对要完蛋！”
马千悦咬了咬唇，目光从迷惘转为坚毅，好一阵才道：“妹妹会尽力一试……”

第八百四十八章 西京谍影：灞陵炮响，风云将起
依旧是深夜，也许是元宵前后闹腾得太厉害，元月下旬，夜幕下的西安异常安静。但这难得的安静很快被打破了，细碎脚步声如潮，浸向西安城内外各个角落。
一处庭院的大门前，两根猪蹄翻滚着出现，被守门的两条狗扑住，狗儿欢欢喜喜啃了几口，便呜咽着倒地，接着一群黑衣人从夜色中扑出，越门翻墙而入，没带起一点杂响。
院内一个巡夜的家仆打着呵欠正在巡视，黑衣们贴在墙角里，就像是再融回了夜色中，绝难用肉眼分辨。
那家仆转了一圈，正要回院内，一个黑影自他身后暴长而起，双手一套，一根闪着寒光的钢丝勒住了家仆脖颈，家仆张嘴欲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徒劳地挣扎了片刻，颓然软倒。
黑影学了声枭叫，院墙剥出一排人影，如无声罡风，扑向院内的厢房。
靠在厢房墙下，一个黑影探头，下意识地用根管子戳窗纸，却发出嘎吱的刺耳响声，惊得人汗毛起立，原本沉寂的厢房也有了声响。
“巴嘎！”黑影牙痛似的低骂一声“怎么都是玻璃了”，再朝另一侧的黑影比划着拳头的手势。
那边几个黑影转到门前，相互点头，一人取下背上大椎式样的武器，狠狠朝门上一砸，房门应声而裂。另一人则默契地点燃手上一枚物事，扬手抛进了屋里。
所有黑影见着那东西进了屋子，都转身低头，轰的一声闷响，几乎闪瞎人眼的炫目光晕在厢房里绽开，就听屋里多人惶然惊呼，掀桌子翻椅子之声不绝。
黑影一拥而入，“抱头蹲地！特警办案！”的呼喝声回荡在庭院每处角落。
将一群两眼红肿，流泪不止的人犯拘押在一起，领头的黑衣人在表单上“青龙帮”一项处用红铅笔画了一个勾。
这一夜，类似的情形在西安城内外不绝上演，书院、佛寺、道观、清真寺，大户人家的庄园乃至土地庙等破败之处，处处都有，区别只在于过程和手段。
第二天，西安全城大哗，官府贴出告示，宣称破获多起密谋刺杀皇帝案，密谋者有黑帮人士，有邪教分子，有旧清官吏。官府表示，这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反乱大串联，还有不少漏网之鱼潜藏在城中，官府有决心，有能力查出背后主谋，同时鼓励民人提报嫌疑，互查互防。大都护府则表示，区区跳梁小丑，绝逃不过大英的恢恢法网和官府的铁拳打击，这些事件绝不会动摇大英人心，更不足以让皇帝陛下更改西安行程。
马家宅院里，马千里扫视参加聚会的人员，暗自松了口气，没人被捕，看来官府还没摸到自己，只是有所怀疑，正在盲目地清扫怀疑对象，倒霉的都是西安本地混江湖的鱼虾之辈，以及一些老跟官府过不起的腐儒和教派中人。
“不能再等了，我已得了消息，两日后，也就是二十二日，狗皇帝会轻车简从去华清池，那时就是我们的机会。”
妹妹马千悦带来的这消息并不确定，但风声这么紧，再不行动，官府迟早会扫到自己这帮人身上，马千里绝对赌了。
“你们就在城中起事，扰乱大都护府的视线，拖得他们难以照应狗皇帝，城外的事自有他人负责！”
马千里给众人打着气，手下此时也没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麻起胆子朝前走了。
安排好了城中事，马千悦问：“城外会怎么行动？小妹可以争取跟着洛参娘出行，给大哥传出更准确的消息。”
马千里犹豫了一下，摇头道：“便是要你随行，你也别去了，太危险。”
马千悦欲言又止，没有继续争下去。
元月二十一，太极殿前，一群霓裳丽影正翩翩起舞，但她们都只是背景。丽影分开，一个少女如出水芙蓉，赫然现身，乐声一变，浸着浓浓西域风情的弦琴铮铮弹动，穿着清凉无比的少女如迎风细柳，腰臂更柔如蛇身，将一股股沁人肺腑的奇异媚意推入心胸。
李肆看得目不转睛，随口问道：“这就是你找到的西域舞娘？”
身边洛参娘仔细品着李肆的表情，应道：“是啊，就奴所见，这姑娘的西域胡人舞无人能及，奴真是捡到宝了。念着陛下想看正宗的胡人舞，这才让她来太极殿献舞……”
她暗暗咬了咬牙，继续道：“还有些特别的舞姿，不好入外人眼，奴跳不好，却能教这姑娘跳，陛下若是有心……”
此时正到那舞娘如凤蝶一般大回转之时，舞裙飘飞，露出翠色长裤，勾勒出少女长腿曲线，引得左右观众拍掌叫好，也不知这些沾了皇帝的光，大饱眼福的随侍官员、禁卫和侍卫亲军官兵们是为舞姿叫好，还是为长腿叫好。
李肆也鼓起巴掌叫好，参娘的话没于喧闹中，待李肆再问时，参娘却不敢再说了。
献舞完毕，参娘带着艺坊众人退下，跟李肆四目相对，见他眼中除了既有的温柔，又似乎多了一丝遗憾。
看着空荡荡的太极殿前，李肆再问：“就是那姑娘么？”
身边已换作于汉翼，他恭声答道：“甘守捉特别交代过，就是她。”
李肆感慨道：“每个人都有所求，都背负着使命，只是并不自知，那所求，那使命是不是自己所能承受的。”
接着他的语气换作自嘲：“连朕也不能例外啊……”
于汉翼只当没听到皇帝的富贵感慨，问道：“灞陵之行，陛下怎么安排？”
李肆沉吟片刻，摇头道：“就按你们的提案办，不过……参娘就别去了，不不，也不必再招她来。”
不理会有些愕然的于汉翼，李肆叹道：“朕是怜她，但朕终究不是唐明皇，她也不是杨玉环。”
人总是得陇望蜀的，参娘得不到后园之位，却有了献人固宠之心，自己也一样啊。
李肆暗下决心，不能再沉迷于参娘的风情了，到离开西安之前，再不召她入宫。嗯……最多离开西安前再召一次吧，免得她疑神疑鬼，就这样，我不是沉迷，我不是纵情声色。
见皇帝目光变幻，似有挣扎，于汉翼乖乖退下了。
元月二十二，西安城东，一行车马向灞陵行去，旗号只是“飞天艺坊”，车队绵延近里，不仅有黑衣警差护卫，还能见到黑红相间的侍卫亲军，在官道上扬起冲天沙尘。
车队不仅护卫森严，对周围官道周围的巡查也格外严苛，车队前后左右都有禁军游骑遮护，两侧的游骑连一里外的田野荒地也不放过。
十时左右，车队行程过半，驻扎着胜捷军三万红衣的灞陵大营遥遥在望，异变骤生，自道路一侧三四十丈外的山坡上射出几道白烟，直击车队中几辆装饰豪华的马车。
白烟刚射出时，烟线还拉得笔直，但飞不到一半，就歪来扭去，偏离了原本的方向。一道白烟在离车队十来丈外就坠落在地，一团橘黄焰光轰然炸响。紧接着那几道白烟在空中或是道路一侧接连炸开，只有一道射到了官道上，在护卫骑兵的队列中炸开。
马嘶人呼，车队瞬间溃乱。
但溃乱仅仅持续了片刻，经历过大战的侍卫亲军们呼喝着禁军和警差各守岗位，秩序很快恢复了，同时还分出一队轻骑，直奔白烟射出的方向。
他们已经晚了，爆炸刚刚发生后不到十秒，外围巡查的骑兵就策马冲了过去，等官道上的骑兵赶来时，一群便装汉子已被巡查骑兵围住。这些汉子虽在道旁藏了马，也及时上了马，但马速终究没提起来，被骑兵们杀伤了好几人，截断了退路。
“你们上当了……圣道伪帝必死！”
对方的头领凄厉地笑着，举起火铳，准备顽抗到底，一阵短铳的轰击声响起，骑兵们可不止有马刀一样武器。
枪声似乎是信号，就在骑兵们围歼这股刺客时，官道上迎面撞来一辆马车，拉车的双马车架前还伸出一块厚木板，挡住了奔马的身躯。
“开枪！”
警差、禁卫和侍卫亲军以排枪轰击，却只轰得车前的木板碎屑飞溅，马车来势一点也没见缓。
“退后！用马车挡住！”
车队护卫指挥生出强烈的不安，指挥着其他马车后退，空出两辆马车挡在了道路前方。
哗啦一阵响动，马车相撞，马儿痛苦地嘶鸣，下一刻，地面似乎跳了一下，接着才听到几乎能压碎耳膜的巨响，猛烈的气流裹着烟尘碎木冲击而来，数十丈内，连人带马加上马车全被掀翻在地。
“炮！重炮！”
“灞陵大营反了么！？这绝对是百斤飞天巨炮的轰击！”
“根本不止……”
没被爆炸波及的护卫们心弦剧震，真是军队反了？
“扯淡，不过是马车上的火药！”
护卫指挥只是个年轻的都尉，铁青着脸，咬牙切齿地道。
“这就是他们的底牌？够狠！”
尽管行前禁卫署就有告诫，都尉依旧心悸不已，皇帝要真在车队里，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速速回报于署长，敌人咬饵了！”
都尉吩咐着部下，再看看血肉横飞，一片凌乱的现场，人人脸色苍白，心中也是凄然。自己这支车队也是饵，不过能吊上刺客的底牌，已是赚足了。
飞天艺坊的姑娘们都缀在车队最后面，乘坐的是不起眼的侍从马车，见这地狱般的惨状，个个都打着哆嗦，花容失色。
“是什么人，对皇帝有这么大的仇恨？”
“除了鞑子还有谁？”
“什么鞑子有这胆量，真是想不通啊。”
姑娘们也絮絮议论着，这些如花似玉，生长在安宁时光下的娇女们，对南北相争之势显然没什么感受。
就在车队清理现场时，接近两里外的山坡上，一行人收了望远镜，悄然上了马，朝东南急奔而去。
绕了好几个大圈子，奔出近百里路，才进到一处不起眼的农庄里，一个少女迎出来，正是马千悦，她心绪不定地问：“大哥，事情办得如何？”
马千里下了马，揉揉快磨烂了皮的大腿内侧，摇头道：“不清楚，只能做到这一步了，等回了商州再听消息。”
部下却兴奋地道：“狗皇帝肯定死了！六发蛟龙出海加上五百斤火药，还能有活人！？”
马千里招呼道：“咱们马上走！灞陵大营的红衣肯定要倾巢而出，封了退路，迟了咱们就走不脱了，妹妹，上车吧。”
马千里虽有决绝之志，却不是一心求死，办事的人只是马家蓄养的死士，他自已安排好了后路，还特意嘱咐妹妹先到这里汇合，跟自己一同离开。
马千悦却没动，她看了看兄长，目光里满是歉意，然后一步步后退，马千里的面颊随着妹妹的脚步，也一分分发青，一层层变僵。
“马——千——悦！你竟然出卖……”
“抱头蹲地！否则格杀勿论！”
马千里的咆哮被一圈冷喝声打断，上百黑衣人端着长短火铳从屋子里涌了出来，将马千里这十来人围了个水泄不通。院子外的脚步声更如潮水一般密集，显然还有大批人手围在外面。
马千悦尖声叫道：“别开枪！甘大人答应过我！要留我大哥性命！”
一个面目冷峻的中年黑衣官员说话了，腔调特别怪异：“那得看他自己要不要命！”
马千里丢下短铳，高举双手，眼里满是愤懑，他犹自不甘地道：“西安城里该是乱了吧？”
那中年官员遗憾地摇头：“乱？在十六处地点抓二百来人，的确有点乱，不过跟前几夜里在两百来处地点抓三千多人相比，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马千里再看看妹妹，凄然笑了：“原来我们的行至早就在你们的眼里了，马千悦，你还真是个好妹子，我跟爹爹，跟叔伯们，在九泉下都会记住你的。”
马千悦抽泣道：“大哥，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我们马家！不是我要出卖你，是五爷爷和姥爷们要我这么做的！你总是不听他们的话，还要带着家里的子弟追随岳钟琪。我们马家已经给大清尽了忠，该是想想未来的时候了。”
马千里哈哈一笑：“家族……果然如此，两年前家里人就劝我弃守西安，原来早存了这心思。罢了，就让我们这些精忠报国的子弟，为你们这些卖国求荣的家人铺路吧。”
他深呼吸，决然道：“皇帝肯定不在那车队里吧，也无所谓了，我马千里能弄出这番动静，大清会记得我！马家……别想安安生生投效南蛮！”
那中年官员嗤笑道：“你？马家？这事你们可都摆不上台面。”
马千里皱眉：“什么意思？”
中年官员再道：“在牢里等着看报纸吧，好戏才开场呢……”
马千里一头雾水，西安城里，上到吴崖、刘兴纯，下到甘凤池都一头汗水。
“贼人居然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是什么东西？”
“他们哪来这么多火药？”
于汉翼更是铁青着一张黑脸，这场刺杀未遂本就是计划中的，可马千里在刺杀中动用的手段却非同小可，若是以后皇帝再遇到这些玩意，禁卫署真难保皇帝不掉毛。
“这东西他们称为蛟龙出海，是贼人在西安城北的礼花作坊里弄出来的，火药出自旧清遗弃在城外的一处火药库，相应人手都是旧清火药局的人，汉军旗人。吴大帅焚了满城，几乎杀绝了旗人，这些人一直存着报复之心，不知怎么跟马千里搭上了线，搞出了这些东西。”
两仪殿里，甘凤池的汇报让吴崖有些尴尬，李肆却没理会，挥手示意随侍把东西递上来。
“泥马这就是原始的RPG啊，我没搞出来，却被鞑子搞了出来，还差点用在了我身上。”
李肆端详着手里木制裹铜的发射导轨，还有桌子上碎裂的弹片，如此犯着嘀咕。
所谓的“蛟龙出海”，其实就是大号的二踢脚，见识了英华红衣的飞天炮，说不定还研究过未炸的开花弹，所以才有了这东西。仿制开花弹，再在开花弹尾巴上加一截推进器，以导轨定向，延时引爆，这就是穷人的火炮……
英华佛山制造局里有这东西的概念设计，但没谁愿意接这项目去开发，因为军队现在没需求。一方面是英华的身管火炮技术成熟，价格便宜，军中装备足够，火力层次也满足需求。一方面是英华陆地作战都是压着别人打，这种靠步兵抽冷子突袭，几乎没什么精确度的家伙，还找不到用武之地。
所以，李肆这皇帝被差点抽了冷子……
至于马车上载着几百斤炸药行刺，这基本就是李肆前世资本主义帝国军的待遇了，就只剩下狙击手和IED（路边炸弹）还没登场。
“挖！深挖！连根拔起！”
让随侍记下这事，以后推动佛山制造局从事火箭弹的研究，李肆再品此事，越想越怕，也越想越恼，向刘甘二人下了命令，却见两人对视一笑，是有什么文章？
“陛下，这不是挖的问题，是想栽赃给谁，想让鞑清乱成什么样的问题。”
刘兴纯这么一说，李肆恍悟。是啊，凶手其实没什么好挖的，茹喜、恂亲王、岳钟琪都有份，马家不过是小棋子。既然清楚这局势，根本就没必要去找什么证据，就看怎么整治这些人对大英最有利，最能出他李肆的一口恶气。
锁定了目标，自然就有证据，人犯就在手上，要什么证据没有？
“所以你们之前才乱抓一气？那么由头找到了没？”
李肆依稀明白前几日西安大清扫行动的来由，随口问了一句，他自不必关心细节。
“由头太多，有邪教，有佛道和清真寺，旧清官吏和腐儒书生，甚至还有意外的收获，我们抓到了跟旧清官吏有来往的准噶尔人以及罗刹人，准噶尔人是噶尔丹策零派出的细作，罗刹人是跟岳钟琪有所来往。”
刘兴纯和甘凤池此时却面露苦恼之色，听到噶尔丹策零和罗刹人，李肆更暗自抽了口凉气，这是把西安的地下世界全都翻了出来。而两人的苦恼李肆也很理解，素材太多，都不知该从何处下手了。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把他们分别攀到茹喜、恂亲王和岳钟琪身上，不，就连乾隆和汉臣派都牵上，让他们去自相猜忌。”
李肆倒是最擅长处理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局面，一锅烩了就好。
接着他脸色沉冷：“让灞陵大营动动，给他们制造点压力。咱们死了十几人，伤了四十多，鞑清必须付出代价！”

第八百五十章 清宫碎梦：弘历的恐惧
“不——不是我干的！”
养心殿寝殿里，弘历啊地一声喊，自床上坐起，心悸犹自未停，脸色苍白，汗流浃背。
“万岁爷是梦噩了？”
愉嫔珂里叶特氏也醒了，一边捶着弘历的背帮他顺气，一边问道。
原本是美梦的……
弘历两眼发直，梦境还在脑子里转着。
他梦到，自己在江南水秀之地流连忘返，倚于翠林、美食环绕、佳人在怀，一干士林饱儒诗文相伴，颂扬着自己这位千古一帝。
梦里他真是千古一帝，大清依旧是一统江山，南蛮如过眼烟云，几乎没了痕迹。满蒙勇士金戈铁马，驰骋于塞外、西域，征服了皇阿玛、皇爷爷都未曾砥定的山河，甚至还攀登上雪域高原，深入到莽荒密林，将大清的旗号广布于天地之巅。
这一梦就如黄粱一般漫长，他竟梦到了自己老年时缅怀一生功绩，历数十桩伟业，给自己起了个山名，叫“十全老人”。
正当他负手望天，自忖已登上帝王之极，古今无人能及时，天空骤然破开，一位神祇般的人物现身，红袍白裤，脚蹬马靴，手按长剑和短铳，锦羽高竖，目光如蕴风雷，淡淡注视着自己。
“叔……叔皇！？”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实际上他只见过这人一面，但这一面，他一辈子都绝难忘记。那是十年前，塘沽海岸，此人背靠云帆巨舰，就是这般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让自己不得不屈膝叩拜。
他下意识地又要叩拜，却被身为“十全老人”的自尊撑住，这该是梦境吧，既是梦境，朕为何还要屈尊自缚，叔皇……你就是伪帝！你终将俯于朕的龙椅之下……
堪堪鼓起自傲之心，却见“叔皇”冷哼一声，天地猛然变幻，青天垮塌，大地崩裂，自己所处山巅坠入火炎之地。
“朕许你作个太平天子，你却不想要太平，既如此，朕就收了你的天下，将你打落到九幽地狱！”
叔皇声若雷鸣，轰得他身心溃烂。
“不——不是我干的！”
弘历凄厉地叫冤，然后就醒了。
喘了好一阵气，弘历烦躁地拍开愉嫔的手，再低声嘀咕道：“不是我干的……”
他这梦噩不是没来由的，大半月前，他的“叔皇”圣道在西安遇刺，刺客将飞天艺坊的车队当作皇帝车驾，用上了数百斤火药，造成近百名警差和禁卫死伤。与行刺案相呼应，多达三四千人的反乱势力潜伏在西安城中，伺机动手，幸好被西域大都护府一网打尽。
消息传开，英华举国哗然，各家报纸纷纷声讨贼子，追索幕后罪凶。抓捕到的贼人背景太乱，有旧清官吏腐儒，有佛道回教乃至邪教中人，甚至还有准噶尔和罗刹的线人。而从这些人往上攀，有追到岳钟琪的，有追到恂亲王的，有追到淳太妃的，更有罪犯交代是他乾隆皇帝弘历亲自策划的，反正都追讨到了大清身上。
不止是报纸群情激愤，英华民间也开始掀起了反清浪潮，两国在医疗慈善事业上的交流顿时中止，天庙和英慈院的行医团纷纷打道回府。双方的大宗商贾往来也嘎然而止，徐州商关门可罗雀，塘沽已连续数日没有一艘英华货船入港。便是行在半途的车船，都纷纷打道回府，这不仅仅是南蛮商人自发所为，也是迫于本国舆论，不敢在此时节触逆民意。
商货来往受阻还不算最可怕的，英华的北洋舰队，在江南、湖广的红衣都已进入战备，而驻扎在西安灞陵的红衣更已向商州推进，逼压还留驻此处的岳钟琪部。北面也由科尔沁和察哈尔等蒙古诸部传来漠北蒙古的消息，他们已领到战备军令，随时可能自北面压下，入关中原。
大清危矣！他这个乾隆皇帝，有可能要成亡国之君！
畏惧压得弘历心口发痛，同时又压出了一股汹汹怒火，不是他弘历干的！这十年来，他弘历何曾有权过问国政！？军务有他的十四叔管着，内政有张廷玉一干汉臣管着，他的号令都出不了紫禁城！不，紫禁城里都不管用！因为坤宁宫的那位太妃娘娘，更直接压在他的头上，压得他寝食难安。
到底该怎么办？是召英华通事当面说清楚呢，还是先败好认罪姿态，求得叔皇从轻发落？
直到用完早膳，弘历还心中惶然，就在养心殿里打着转。
“万岁爷，恂亲王求见……”
一个年轻侍卫扫视左右，趁着太监不在，低声对弘历道。
“傅恒啊，十四叔要见直接来就是了，什么？不要能吴书来知道？”
这侍卫是乾清宫侍卫统领傅清的弟弟，一表人才，学识出众，跟自己又是连襟，是弘历少有几个能信得过的身边人，傅恒这话让弘历一怔，恂亲王这求见似乎大有文章？
弘历只是心志不坚，脑子却很灵光，再一转念，顿时醒悟。吴书来被坤宁宫总管太监李莲英压着，自己有什么动静，消息都会传到坤宁宫那，恂亲王是有心……
要紧关头，还得看十四叔的啊。
弘历略略欣慰，天塌下来还有个高的顶着，自己这皇帝在急，十四叔也在急。
“去仁智殿！就说朕在那里巡览字画，不愿闲人打扰。”
弘历有了定计，甩开太监，就带着傅恒等亲信侍卫急急而去。
仁智殿是御用监所掌，皇室画房和藏品都在这，置身历代名家的书画佳作之间，等候在此处的允禵内心依旧难以平静。
没想到……
没想到岳钟琪差点能成事，也没想到，居然捅出这么大的窟窿！更没想到，淳太妃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
允禵此时已毫不怀疑淳太妃的立场，她确实希望圣道皇帝横死，南蛮一国溃乱。想想也很简单，淳太妃跟圣道决裂是必然的，淳太妃已是紫禁城之主，掌着大清一半权柄，到了这地步，自然再不愿再当圣道的傀儡，受南蛮的摆布。可笑之前他们都还一门心思地认为，淳太妃事事都为圣道和南蛮计。之前淳太妃怂恿自己在西安动手，自己还揣着将计就计的心思，还希望在西安明暗相斗时，能抓到淳太妃的把柄，乃至离间淳太妃与圣道的关系。
但淳太妃立场摆明，对他允禵来说却绝不是好消息。一山难容二虎，这女人又是权势之欲熏天之主，怎会再容他把持国政？
之前他本不太畏惧此女，毕竟这女人的势力都在紫禁城和内务府，投效她的吴襄也还受张廷玉制约，摸不到太多国政，军务上更插不了手。
可经西安一事，此女的势力就暴露了出来，让他汗流浃背。
在西安事上，自己能用的力量就是岳钟琪，而岳钟琪有多大力量他很清楚，也就是宁夏马家而已。可西安起事的势力却多如牛毛，其中几股势力，比如罗刹人和噶尔丹策零，乃至若干派教徒，这些人可不是岳钟琪能牵得起线，驱使得动的。南蛮各家报纸更指称，在灞陵外动手之人还跟京城景山炮局有关，这绝非自己的手笔。
岳钟琪在西安之变后也紧急来信，说局势发展出乎预料，一面憾恨没有收获，一面更惊愕于预谋此事的势力如此之多，背景如此之杂。
这些势力是被谁聚起来，受谁操控的？当然只能是淳太妃。之前她怂恿自己动手，根本是把自己和岳钟琪当作了佯攻之势，用来遮掩她后续的行动。
淳太妃能隔着老远，在西安汇聚起这么多势力，她在京城还潜藏着多少力量？
想到自己府邸外那座清真寺，允禵就心口发凉，说不定那淳太妃一句话，京城的清真寺都能动员起来，为她效力。
现在西安事败，圣道暴怒，定有报复。若是淳太妃没显露出这么强大的力量，允禵多半还会一心为国，甚至有心把淳太妃推出去当替罪羊，毕竟自己掌着军务，屁股下稳如泰山。
可现在两势相抗，允禵忽然觉得，自己成了势弱的一方，就连自己掌握的军队，都再没十足的信任。在这种形势下，谁会成替罪羊？那淳太妃茹喜又不是笨蛋，将他允禵丢出来当替罪羊，不仅能安圣道之心，还能成全她独掌权柄的野望。
已到了生死关头，允禵鼓起余勇，只能再度一搏。
当务之急，就是取得皇帝的认可，允禵可不想大清再来一场光绪维新。
“十四叔，是有何要事！？”
脚步声响起，接着弘历的话语打断了允禵的杂思，见弘历急急而来，身边只有傅恒等侍卫，允禵暗暗松了口气，傅清傅恒等人终究还是向着自己这一面，不满汉臣派和太妃派把持国政，让弘历难成名副其实的皇帝。
出路就在这位太平天子的身上了……
“皇上，我大清……危矣！”
允禵抱着绝大的期望，沉声开口。
从权柄分裂说到国政不一，从人心涣散说到牝鸡司晨，允禵一改过往抹糨糊的态度，直指国政弊端，更直言茹喜乃是大清祸害。
弘历越听脸色越杂乱，最后一瓣铁青一瓣艳红。
“皇上，不除此女，大清就要亡国了啊！”
允禵干脆跪了下来，蓬蓬叩首。
“十四叔……朕能有十四叔辅佐，真是皇爷爷和皇阿玛在天之灵的庇佑。”
也不知内心煎熬到了何等程度，弘历更是流着泪，跪下来扶住允禵。
“朕何尝不想……何尝不想啊……可惜……”
弘历内心正如此哭号着，可惜，他有心无胆。
若是在八年前，即便茹喜加上那层南北桥梁的身份，他也是不怕的。
可那一夜后，他不得不怕了。
记得那一夜，他招刚进封庆嫔的陆氏伺寝，烛光昏暗，太监抬席而来，他未及细看，就痴迷于那窈窕胴体，同时微感意外，久未宠幸的陆氏，何时这般丰润可口，宛如熟透的玉果。可意外很快就被舒爽淹没，那一夜，他不靠自南蛮购来的神油，就生生厮杀了五通，一直睡到宫中报午时钟才醒。
当时他就很讶异，到这时辰里，太监怎么也该叫几回了，却没人吱声？
身侧佳人玉臂抱过来，娇声唤着“万岁爷……再睡一会罢。”
弘历对自己当时的反应记得刻骨铭心，他就觉身上每一根毛都炸了起来，魂魄似乎也飞出了头顶。艰辛地转头，正见一张额头、眼角皱纹四起，颧骨高耸，只残留着一丝昔日风韵的妇人面目。
“太、太、太……”
当时弘历舌头都打了结，根本说不出囫囵话。
“跟万岁爷已经这般亲近，还要叫太妃吗？叫我名儿……茹喜就好。”
女子嗲声说着，弘历呻吟一声，又摔回床上，恨不能一觉不醒。
将脑海中那不堪的过往奋力推开，弘历流着泪对允禵道：“她已暗中掌住整个紫禁城，连朕的皇后都从坤宁宫被逼了出去，朕、朕又能奈她何？”
允禵深呼吸，附耳道：“就看皇上有没有诛除此害的大决心，只要皇上有心，臣等忠勇之士，定当为皇上效死！”
杀了茹喜！？
说不定她已经知道我在这里跟十四叔会面，说不定身边的侍卫里就有她的人。我若是答应的话，能杀得了还好说，杀不了该怎么办？杀不了她只是抖落出跟我的龌龊事，我就再难当皇帝了。
十四叔，你还不清楚她是如何狠辣，皇后都能被她赶出坤宁宫，其他妃嫔更不被她放在眼里。朕的妃嫔里，有不少都遭了她的毒手。苏佳氏是潜邸时就跟着的，四年时得了皇子，没细想就封了纯嫔，却不料那茹喜觉得这名号跟她淳太妃相冲，是朕有心针对她，结果母子都告病亡。宫里怎么查也查不出，可朕却很清楚，就是她干的！
天底下最想杀她的是朕！但最知她利害的，也是朕……
弘历脑子里反反复复闪着明暗两面的念头，张着嘴，却怎么也难吐出“好”这一字。

第八百五十一章 清宫碎梦：谁知皇帝心
坤宁宫里，也有一人跟弘历一样，正置身冰火煎熬之间，进退两难，怎么也吐不出一个“好”字。
“恂亲王有大仁义，当年热河变乱，他本可直登大宝，可他为了纲常大义，满州人心，竟然让了。恂亲王也有大志向，明白先皇和弘时之政并非失策，而是太急。这些年……他凝我们满人之心，重建京营，来往折冲，把大清几乎被打断的脊梁又重新接了起来。”
冷幽话语自上座飘下，步军统领大臣，九门提督庆复一颗心就像鼓面，被一字字敲得发颤。
“但是……”
茹喜加重了语气，见到庆复顶戴花翎微微一抖，语调也再加重一分。
“但是恂亲王还是看不清大势，觉得只要富国强兵，满人一心，还能跟南蛮分踞天下，坐观他人风云。这太一厢情愿了，南蛮早不是可以力敌之国。想想当年的大明，即便羸弱到那般地步，若非闯逆作乱，满人又怎有机会入关？怎能以百万人治亿万人？”
“大清满朝文武，就没谁认真琢磨过南蛮国势，说起南蛮，要么不屑，要么丧胆。本宫这么多年来，一直瞧着南蛮时事，论起南蛮根底，朝堂衮衮诸公，怕都不如本宫这妇道人家知得深。”
“国家越大，势力越杂，南蛮破开道学礼教，以银钱为本度量天下，同时又大兴科举，连通各省，大破贵贱，到如今已造出选人的狮党和科举的虎党，两党相争入了朝堂，皇帝镇以票决宰相。很多人都看不懂，其实不过是推出来个管事的媳妇，婆婆藏身幕后，就让有本事的妯娌尽都跳出来各展其才而已。这媳妇本就是人心所向，办好了是大家选的好，办砸了是大家的纷争再难调和，婆婆不必背责，重新选人就好。”
茹喜绝少认真地对他人分享自己的政见，庆复也不得不认真听着。
“往细了看这南蛮，跟大明各有异同，相同的是，南蛮最大的敌人绝不在外，而是在内。相异的是，那圣道伪帝这么多年所作的其实就是一件事，让一国相争不害国体，也就是所谓的斗而不破，反而能借着外敌平内乱。”
“那么我们大清到底该如此自处呢？这就得往南蛮内里看了，南蛮的狮党绝不愿拓土增民，他们恨不得出了江南岭南，其他地方尽皆殖民地，可以肆意压榨。南蛮的虎党却希望复他们所谓的华夏之地，把我们满人赶回老家，这样官僚便能壮大，将工商那帮狮党踩于足下。”
“夹在这两党之间，读书人左右摇摆，各为两党摇旗呐喊，军队自是希望打仗，民人却想得安乐，他圣道皇帝已不能靠一己之志定夺此事，他要一国斗而不破，他首先就不能破嘛。”
茹喜絮叨着以吴襄为首的智囊团总结的英华政识，甚至有不少是《中流》报特使老宋所做的分析。
“这么一看就很清楚了，我大清想要保住这北面的半壁江山，还能靠谁？只能靠南蛮的狮党！只要向这狮子供奉足了，它自然会拖着虎党，乃至南蛮国中那些叫嚣要复土的人，按下北伐之势。便是圣道皇帝，不掀起风雷之势，也难起刀兵。而他真要再掀风云，南蛮国势的棋局才粗粗凝成，谁知道会斗出什么乱子呢？”
庆复听得很是佩服，但心中那团惊惧却依旧未消，这跟淳太妃要自己做的事有什么关系？
茹喜脸色骤然一变，语调也更冷了：“这路子恂亲王和皇上怎么也难接受，他们心急火燎地在西安弄出乱子，就是难消以刀枪事决天下的心志。”
庆复再暗打一个哆嗦，这不是你怂恿着恂亲王干的么？
“现在好了，送给南蛮一个聚合国中人心的绝好机会，反对北伐复土的人在这人心之下也无力伸张，我大清大祸临头，庆复，你说该怎么办？”
茹喜冷笑着追问：“难不成砍了本宫脑袋，让不经事的皇上握住权柄，跟南蛮作生死决，这就是你的心愿？”
庆复赶紧道：“娘娘戏言，奴才不敢入耳。娘娘数十年如一日为大清社稷呕心沥血，天下谁人不知……”
茹喜咬牙哼道：“你们那位十四爷就不知！他急急把福敏和傅清拔为内大臣，掌紫禁城宿卫事，此时还避开本宫去见皇上，怕就是商议着对付本宫！下一步就是要你庆复封了宫门，然后拿了我罢！”
茹喜嘴里这般说着，心中暗道，李肆啊李肆，你下手也真是狠绝，借着行刺之事，翻得烟尘大作，迷了外人视线，让允禵也以为我有多大能耐，在后面操纵着那些杂乱势力。现在允禵既是不甘当替罪羊，也是被你营造出来的假象迷住，以为我已手眼通天，下定了除我之志。
没办法了，只能跟允禵一搏，李肆，若是我能搏胜，这大清江山落在我手里，你要来拿，就没那么轻松了。
庆复本是躬身立着的，听到茹喜这话，噗通一声跪下，叩头道：“奴才不知此事……”
茹喜按下杂念，逼问道：“就是知你还明轻重，对本宫还算忠心，这才用你。本宫刚才要你去办那事，你到底愿不愿啊？”
庆复脑门上一颗颗汗珠直往下滴，淳太妃要他办的事几乎就跟他三哥隆科多如出一辙，问题是，隆科多是助雍正夺嫡，而他却是要助皇太妃摄政。
茹喜找他来谈的就是这事，西安变乱，南蛮各界讨伐之声汹汹，有举国北伐之势，大清风雨飘摇，茹喜要他“清君侧，正纲纪”，拿下恂亲王和福敏、讷亲一党，以这些人为替罪羊，换得南蛮止戈息武，保大清江山。
“奴才……奴才之力羸弱，恐难担当如此重任啊，娘娘！”
庆复挣扎了许久，挤出这么句话。他是有心，但却无力。
庆复本身就是恂亲王党，因为三哥隆科多的影子，在恂亲王一系里地位不高，尽管有热河行宫变乱之功，光绪维新时又站在恂亲王一边，却始终未得恂亲王满心信任。他现在的步军统领大臣，九门提督之职，比当年隆科多之职弱了许多，就只统管满旗步军三营和京城巡捕五营，负责京城九门防务，还要受兵部节制，更有诸位军机大臣遥领，根本接近不了宿卫体系。
“办不到也要办，封了恂亲王府，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么？”
茹喜淡淡说着，庆复几乎要吐血，恂亲王在朝野中名望无人能及，更领着总理辅政大臣之职，诸军机大臣都还要受他节制，更不用说京城丰台、西山和南大营的十五万驻军全是他一手经营起来的。不止如此，皇上该也会偏向恂亲王，靠他一个小小的九门提督，还没握住大义名分，敢跟这么一头巨孽抗衡？
见庆复万般为难，茹喜再道：“你也算实诚，没马上应下来哄着本宫，也罢，到时只要你封住京城九门就好。”
庆复还在犹豫，茹喜冷声道：“别忘了，保宁银行、大聚盛和魁星号这些生意里，可有你的份子！本宫若是倒了，你还能置身事外？恂亲王和皇上怕正愁找不到更多的替罪羊！”
庆复几乎要瘫软在地上，果然如此，被这妖婆拖着，借内务府的晋商渠道跟南蛮作生意，这十年下来，已是擦不干净屁股了。
念头转来转去，庆复终于定下了心志，乍着胆子问：“娘娘，紫禁城这边，就不需要奴才……”
茹喜懒懒地挥手：“紫禁城的主子不是皇上么，皇上难道还会向着外人？”
外人？对皇上来说，你淳太妃还能比恂亲王更亲？
庆复刚涌起的疑问，被记忆深处宫中一些传闻给轰然拍撒，他拼命压住惊得快炸掉的辫子，匆匆告退。
出了坤宁宫，总管太监李莲英微微笑着，将一个太监塞到身边，名为伺候加联络，实则监视，庆复望望阴郁的冬日天幕，暗道三哥啊三哥，我终于也走上了你那条路，就指望淳太妃能比先皇宽仁一些，不会把走狗烹得那么急那么绝吧。
庆复惶然离开坤宁宫时，允禵也一脸坚决，外加一丝满足地离开了仁智殿。
“朕听十四叔的，要救大清，就得除掉妖孽！”
弘历的决绝之声犹在耳边回响，允禵觉得，自己的谋划已是板上钉钉，一帆风顺。
那茹喜即便握着大势力，可终究只是区区太妃，窃居紫禁城，名不正言不顺，不管是皇上，还是自己这一派，乃至张廷玉等汉臣，都不满此女已久。只要说通了皇上，一道谕旨就能拿下她，之前让福敏和傅清掌住宫中宿卫，已是多加一道保险，有备无患。
允禵终究谨慎，出了宫门还在琢磨自己的安排，想来想去，似乎漏了九门提督庆复，此人跟茹喜来往密切，不太可信。可再想此人既不是隆科多，那茹喜更不是自己的四哥，就算有些手脚，京城三大营十多万大军还得听自己的，区区九门提督，不必挂在心上……只要当今皇上坚定心志，有这大义在，怕得谁来？
养心殿，弘历转来转去，之前的决绝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不安。
最终他再忍不住，高声道：“吴书来！替朕去坤宁宫传话，朕要见淳太妃！”
之前在仁智殿虽被允禵说服，但弘历终究心里没底，此时再想，真要除掉茹喜，且不说自己跟她之间的纷乱牵连，这么一来，就跟南面叔皇彻底撕破了脸，就靠允禵所说的“万众一心，众志成城”，真能护住大清江山？
弘历转了心念，事关江山社稷，兼听则明，抛开儿女之情，听听茹喜是怎么说的，再来定夺，这才是帝王之心嘛。
坤宁宫，听到李莲英报说皇上要见，茹喜绽开笑容。
允禵，你真以为皇上会站在你这一边？不，天底下最懂皇上的是我茹喜，不管是大英的圣道，还是先皇雍正，还包括当今的乾隆……
她掩口慵懒地打着呵欠，对李莲英道：“今儿乏了，让万岁爷直接到寝殿见本宫。”

第八百五十二章 清宫碎梦：从太妃到太后
晨光刚起，紫禁城西华门里，把守宫门的侍卫们裹着厚厚的棉大衣，塞紧了皮帽，凑在一起，就着门洞里的烧水煤炉一边烤火一边聊天。炉子里炭火通红，却驱不散众人脸上浓浓的寒瑟之意。
“南蛮真打过来怎么办啊？”
“看谁腿快呗，城外三大营不是有十五万大军么，南蛮收拾起来总比逮十五万头猪麻烦点。”
“能跑哪去啊，连塞外的蒙古人都被南蛮收拾了，难不成跑回盛京去？”
“盛京？南蛮真打来了，宁古塔的吴大帅估计会把盛京连骨头带肉一并吞了！我小舅子在盛京将军锡保大人麾下听差，他说了，宁古塔可不再是荒凉之地，如今人丁已有上百万！吴大帅借着朝鲜和海参崴，把宁古塔经营得有模有样，一旦咱们大清塌了楼，他吴大帅就准备开国！”
这些守外宫门的小侍卫都是宫卫里最外围的，虽出身清白，都是满州八旗，但全是底层人家，摸不到上层的风吹草动，就只觉前途一片茫然。
“合着咱们连后路都没有了？这大清江山怎会败到这份上？”
“早不是过得好好的么，南蛮拿西安也就拿了嘛，又碍不着咱们北京城。这谁吃多了撑的，非要去摸老虎屁股？圣道爷是能暗算的人？真有那么容易，南蛮还有今日？”
“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位王爷么……”
“黑楞你说什么话呢？没恂亲王，咱们满人的江山早在十年前就崩了！”
“得了吧，没圣道爷扶着当今皇上，这江山才真的是要崩了，咱们满人也早在十年前就自己把自己杀绝了。”
“圣道还不是为他方便，真当他是好心？我看咱们大清还是靠淳太妃才能撑到现在……”
接着侍卫们政见不一，纷纷扬扬吵了起来，连佐领都止不住，直到有马车进了门洞才停下来。
“哟，张中堂，今儿这么早……”
来人赫然是军机大臣张廷玉，万年不变的棺材脸，似乎天塌了他依旧不会变色。拒了侍卫们递过来的热水，张廷玉径直入了宫门。
张廷玉之后，吴襄的马车又来了，侍卫们的笑脸更加灿烂，知道这位吴中堂是淳太妃的人，出手也历来豪爽。果然，吴襄的随从给侍卫们每人派了小红包，里面是十两保宁银行的银票。
吴襄之后，福敏、刘统勋、蔡世远等军机也接踵而至，再到一帮铁帽子亲王进宫，侍卫们心中发颤，这定是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否则来人不会这么整齐，难道真是南蛮起兵北伐了？
再到恂亲王马车出现，恂亲王本人满脸肃然地递了宫禁牌子时，侍卫们两腿开始发抖，望望远去的马车，侍卫们再对视时，眼里都是盘算着该怎么收拾后路的惶然。
下了马车，进了乾清门，在侍卫的引领下直奔乾清宫正殿，允禵心中也闪过一丝惶然，担心过犹不及的惶然。
弘历下手太快了，怎么不按自己之前的交代办呢？
三天前，他说服了弘历对付茹喜，为了确保无后顾之忧，之久就忙着跟宗亲和汉臣派通气，同时也跟九门提督庆复打了招呼，暗示他置身事外就好。
可没想到，昨日紫禁城里就传来消息，淳太妃告病，要从坤宁宫搬回到西北角落里的映华殿，然后弘历通过总管太监吴书来暗中传谕，要他允禵连同宗亲和军机大臣，乃至九卿科道，今日在乾清宫急议国是。
这肯定是弘历先下手了，圈了茹喜，要准备亲掌国政，肃清茹喜在朝堂上的势力。
允禵一面欣喜弘历的果决，一面也为后事担忧。茹喜在朝堂的势力很弱，除了吴襄，满人宗亲也就跟她有些银钱往来，在生死大害面前，宗亲们该还是头脑清醒，不会为那点小利所动的，更不说弘历还握着君臣大义。
收拾茹喜，乃至清除她在朝堂上的影响都很容易，但此女在内务府还有庞大势力，又跟晋商关系匪浅，此次西安变乱，更显出了潜藏颇深的外势，不细致调理，难保不激起大乱。
允禵担心的就是这个，就觉弘历动手太过草率，不过……皇上毕竟年轻，也许是把茹喜当作鳌拜，想效仿他皇爷爷康熙，再起中兴之业。既然皇上有志向，自己这顾命大臣当然得尽心尽力，先把这事的屁股擦好。
允禵进宫前已分遣家人去城外三大营，要营中军将调遣人马入城，得防着那茹喜传出消息，动用潜藏在京城中的势力作乱。
进了乾清宫正殿，上百宗亲重臣齐聚一堂，正忐忑不安，见得允禵，都纷纷上前行礼，允禵一边回礼一边安抚着众人，望望此时还空着的龙椅，心说大清还是有希望的……
没等多时，正殿后方响起脚步声，比往常密得多，允禵还暗暗点头，弘历也算谨慎，还知道多带侍卫上殿，防着茹喜的人当堂发难。
大群侍卫分立殿上，接着是乾清宫总管太监吴书来现身，他神色恍惚，没走到龙椅所在的丹陛下，而是朝前方多走了一截，允禵皱眉，其他人更暗暗道，错了错了，你怎么走到这来了呢？
接着几个小太监抬着一座软塌，搁在了丹陛之下，允禵跟众人心口刚升起浓烈不安，另一人悠悠现身。
坤宁宫总管太监李莲英，意气风发地在软榻前一站，朝吴书来嗯咳一声，后者脸色灰白地躬身退下，此时李莲英才扯起嗓子喊道：“迎——淳太妃驾！”
殿中空气似乎向内缩了一下，接着又无声地猛烈炸开，将嗡嗡的抽气和惊呼声推出来，允禵就觉脑子里有一万只黄蜂振翅飞窜，勉强挤出一丝清醒，想要退出去招呼傅清等人时，却发现已这么作的福敏被侍卫们牢牢挡住。
“不是大清已到危难之时，本宫才不想这般抛头露面！”
冷厉嗓音响起，直到一身鸾凤宫装的茹喜倚上软塌，斜斜靠好了，众人才清醒过来，福敏最为激动，朝茹喜直冲而去，却被一人指挥着侍卫拦下，揪臂抱腿，破布塞了嘴，直接拖了下去。
“常保……你、你好哇你！”
看着这人，允禵一股怒火几乎喷出了天灵盖。十年前热河行宫惊变，本是雍正随侍的常保杀了总管太监王以诚，转投到议政王大臣会议一方。但之后光绪变乱，他没跟傅清一道随侍弘历，失了从龙的履历。
弘历得位后，允禵大抚满州人心，也给常保加官晋爵，让他依旧留在宿卫里。十年下来，此人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一直居于散秩大臣，乾清宫侍卫副统领的位置上，统领紫禁城宿卫一部，作为傅清的副手，算是可信之人。
见他出面，允禵瞬间就明了大势，傅清肯定被常保拿下了，紫禁城已是茹喜的天下。
允禵面上还稳得住，有些不着调地道：“皇上呢！？淳太妃，你以为在紫禁城里发号施令，大清就指使如臂了？”
茹喜冷冷一笑：“皇上没事……但只有本宫照应着，皇上才能没事。”
她嗓门拔高：“也只有本宫照应着大清，这大清江山才会没事。十四爷，你以为，除掉了我茹喜，大清就稳如泰山了？你真想灭了大清，就拔剑上来砍了本宫的脑袋！”
金光闪烁的指套又尖又长，指向殿堂中的上百宗亲重臣，每个人都觉似乎在脸上划拉了一道，又热又痛。
允禵无心跟这妖婆斗嘴，扫视众人，希望还能鼓起众人的斗志。眼下茹喜可是谋逆篡权啊！她能困得住皇帝，困得住众人，可她有胆子跟满朝文武为敌？就靠吴襄那帮人维持国政军务？想都不要想！
当年弘时是怎么败的？弘时那般强厉，还坐上了龙椅，可还是只能靠手下一帮没头苍蝇胡搞，最后弄了个满清九旗，百日不到就败了。你茹喜不过一介女流之辈，还只是区区太妃，真当自己是武则天了？
允禵翼望于宗亲重臣们能连通一气，共拒逆贼，可他一人人看去，心口却一寸寸冰凉。
刘统勋、蔡世远等军机自是一脸恨不能生啖那茹喜血肉的愤恨，可也就仅仅他们几人，崇安、衍璜等宗亲偏头避着他的视线，更多人则是低头数蚂蚁，张廷玉如老僧入定……罢了，此人活脱脱就是个冯道第二。
看了一圈，允禵凉意已从心口蔓到手足，怎么可能？茹喜如此大逆不道，篡权谋朝，而他也经营了大清十年，眼下竟然没多少人敢站出来，与他一起跟茹喜抗争？
茹喜到底拿捏着什么？朝堂衮衮诸公，难道还以为能靠她消弭南北纷争，保下大清江山和自己的身家性命？
这一刻，允禵还真有了暴然而起，拔剑杀人的心思。
“大清这十年能过下来，是谁的功劳？十四爷你？不是，是银子！”
茹喜再开口，允禵也是一呆。
“大清只剩半壁江山，更少了江南漕运，元年时国入所计不过三百万两，连旗人的铁杆庄稼都得减半。可到了去年，国入已近两千万，这些银子是怎么来的！？”
“是官老爷卖力从泥腿子身上剥来的？还是靠内务府专卖攒来的？”
茹喜直指大清命脉，在场众人，包括允禵都隐有所觉，再难开口。
茹喜话锋一转：“张廷玉，你说说，这些银子是怎么来的？”
张廷玉依旧不悲不喜，恭谨地道：“回太妃的话，臣只分掌户部，不太明账务内里，就知厘金和省关所入已是田丁钱粮的两倍之多，所以才有……”
话题转到大清的钱粮根底，这就是允禵的弱项了，他十年来关注的都是军务和朝堂，当然，这两件事的根底还是钱粮，只是这方面他没觉得有太大困难，而原因也归结为南北商货大兴的缘故。
受南蛮的影响，田丁钱粮在大清国入里所占份额也越来越低。有当年江南厘金局的运作经验，大清已在一国全面推开厘金制，不仅放开若干禁业，还夺去往日地方督抚手里的经办业权。过去流散于私人腰包的“陋规”，大多都被挤到明面上，由朝廷收税。
江山只有半壁，也有好处，朝廷再不是睁眼瞎，以内务府和户部等部门直管各地工商和厘金局，收得准也收得狠，军机处更设了厘金总办局，管事的正是吴襄。
除了厘金，大清还设了省关，商货越省即收过税，尽管繁重，可也是在南蛮便宜商货上一层层加码，商货来往之盛，并未受此阻滞。
靠着这两项，大清才能将国入拔到接近两千万的数目，当然，这也是南北商货大兴的大势。不懂钱粮事的人还觉得大清国入跟南蛮比，还不算太过悬殊，南蛮去年也不过一亿五千万嘛，还不到八倍……
可连允禵都知道，大清国入是地方朝堂一块算的，南蛮是只算国库的，如果加上地方的，南蛮年入怕是大清的十六倍。
但允禵很疑惑，茹喜说这事有何用意？这是大势，又非她一人之力。
吴襄插嘴道：“厘金和省关能收这么多，靠的是商货来往。商货来往得靠银钱周转，这些银钱是哪来的？是大清这十年来新起的银行和票行借贷，再追下去，银行和票行的银子又是谁给的本金？”
吴襄扫视众人，眼里满是不屑：“乾隆二年时，我大清国库已经空了，不是保宁银行、大聚盛和魁星号那几家晋商借款，朝堂以厘金和省关抵押，那一关根本就过不去。保宁银行那几家晋商的银子又是哪来的？是太妃娘娘牵线，从江南银行借的……”
一语出口，众人哗然，允禵都惊在当场，这可是惊天秘闻！
吴襄扫视众人，不屑地道：“晋商的银行票号能兴盛起来，能托我大清钱粮的底，这都是太妃娘娘的功劳！没有太妃娘娘，大清早就土崩瓦解了。现在么……太妃娘娘跟晋商一体，晋商跟大清一体！”
茹喜冷哼道：“大清要靠本宫这妇道人家才立得起来，可不是什么光鲜的事，本宫绝不愿提。可如今有人傻到以为砍了本宫的脑袋，大清就能国泰民安……”
她目中暴起精光，尖厉的嗓音回荡在殿堂里：“没我茹喜，大清能养活四十万大军，百万旗人和百万官吏！？没我茹喜，就没这十年的大清——！”
这话镇得众人更是不敢出一口大气，允禵也觉心口的凉意透穿脚底，将身体跟地板冻在了一起。
茹喜这话肯定是有夸大，但允禵已明白，那些王公宗亲为何不敢站在自己这一边，那些汉臣为何不作声，自己跟弘历之前的谋划，简直就像是在耍猴戏。
允禵能想象得到，当自己联络王公宗亲和汉臣时，茹喜也已透过她的渠道，跟这些人交了底。大清的银钱根子就是晋商，而她茹喜跟晋商一体。动她就是动晋商，大清即便没断了钱粮，在银货往来上乱一阵，就已是伤筋动骨的大事。动她更是断了南北商货往来的大势，大清就算能逃过眼下这场劫难，也躲不过之后的苦日子。
不过……这并不等于自己就此认输，就算你茹喜是大清的命根子，我允禵也不甘心当你的替罪羊。我终究是人，没这么大公无私。
允禵心中暗自想着，觉得形势还未到最坏的地步，不必跟茹喜硬顶，保住小命再说。想想今早所作的安排，允禵就无比庆幸。茹喜啊茹喜，你能掌住紫禁城宫卫，可你能靠这点宫卫，跟城外三大营的十五万大军抗衡！？三大营，尤其是他直掌的西山大营，有高其悼坐镇，怎么也不会坐视茹喜篡权。
“废话不必多说，十四爷，还有你的一干党羽，大清就得靠着你们过这道难关了。”
见允禵也再无言语，茹喜冷冷笑着，宣判了允禵一党的结局。一边张廷玉等人此时终于有了反应，痛苦不堪地念叨着什么，细听好像是不雅还是怎么的，大概在以他为首的汉臣心里，就算是夺权，也得留点脸面，不然不好糊墙……今日这一幕，怕是他们心目中最难看的谋朝篡位戏了。
“太妃娘娘，正值国难关头，大清就该绝了内争，同心为国，就不知皇上如今可安好，太妃又有何策解眼下之难？”
张廷玉终于忍不住出声了，随便你们怎么争，但不能坏了大清社稷，这可是礼教道统所系。他不仅追问乾隆情况，还要茹喜拿出解决方案。若是乾隆被害，方案也解决不了问题，汉臣可难以站在茹喜这一边。
茹喜语调转软，幽幽感慨着：“皇上龙体不适，需要静养。大清确是已生死一线，可本宫不过区区太妃，便是想要出头，也无名无分，唉……”
这是跟张廷玉等汉臣派谈交易了，张廷玉还在犹豫，吴襄慨然道：“太妃娘娘侍先皇度国难，扶立当今皇上，十年来未正名分，臣请奉太妃正位！”
殿中稀稀拉拉响起附和声，张廷玉挣扎了片刻，无奈地道：“臣请奉太妃为皇太后……”
附和声大了起来，有张廷玉表态，汉臣陆陆续续叩拜而下，请太妃就皇太后位，接着王公宗亲们也都屈膝跪拜，就只有允禵、福敏和刘统勋等人强自站着，冷哼不断。
茹喜也没理会他们，朝吴襄扬眉，吴襄再道：“太后本得先皇赐名曰淳，而太后仁心高照，再另加‘慈’字，太后号‘慈淳’为善。”
茹喜轻叹：“太后么……”
她摇头道：“不好，你们这是要哀家篡权逆国啊……”
众人叩得脑袋蓬蓬作响：“请太妃就太后位，垂帘治政！”
茹喜掩面道：“你们让哀家怎么面对先皇啊……”
众人再叩求……
茹喜更抽泣起来：“不可，绝对不可！”
众人继续叩头，敦请就位的呼声更大了。
乾隆十年二月二十一日，大清淳太妃茹喜就皇太后位，号慈淳，淳字没什么，这慈字的由来颇为古怪，据大太监李莲英私下对心腹所言，此字似乎还跟南面圣道有关。好像是早年圣道跟《中流》总编白小山谈到大清局势时，圣道似乎口误，把“茹喜”说成了“慈喜”，这话拐了几个弯到了太后耳朵里，太后就记住这字了。
慈淳太后上台，但大戏并未完结。

第八百五十三章 清宫碎梦：三里屯惊魂
南面的鼓噪声隐隐传入映华殿，依稀还能听到“太后”二字，弘历端坐殿中，眼角一直抽着，一颗心也七上八下，难得安宁。
“大清就是一堵烂砖碎瓦拼凑起来的墙，万岁爷你不过是光鲜的墙皮而已，没有本宫这糯米浆糊着，这墙早就塌了。万岁爷既被十四爷蛊惑，要来拆了这墙，为了大清，就只能委屈万岁爷在这里冷静冷静……”
茹喜的冷语还在弘历耳边回荡，此时他满心塞的都是惊惧。
这里是哪里？映华殿……茹喜就是在这里孤居十年，父皇更是被幽禁此处，再在光绪变乱里遭圣道斩首，只留下无头尸身。
这里草木凋零，生机难觅，鸟雀地鼠似乎都绝了，茹喜把自己丢在这里，意欲何为？是要把自己如父皇那般暗中处置了？
弘历很后悔，可到底是后悔没能抢先下手对付茹喜多一些，还是后悔不该起心对付茹喜多一些，他自己都没搞明白。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当着太平天子，得过且过，现在……
正惶恐时，忽听殿外吵闹起来。
“傅清！你不配为富察氏之人！我傅恒再没你这个兄长！”
“你就不懂我的苦心么，傅恒……我这条命舍就舍了，可谁来护着皇上的命！？”
是傅清和傅恒兄弟，弘历哀叹不已。前日他进坤宁宫，却被叫到寝殿去，还以为茹喜又要跟他颠鸾倒凤，心想一边办事，一边也能探听口风，他就去了，结果就在寝殿门口，被常保等侍卫拿下。
之后常保该是借自己的名头，又拿了傅清等人，傅清投鼠忌器，没有拼死反抗，领着几十名铁杆心腹，跟自己一同拘在了映华殿。
傅恒等贴身侍卫在常保拿人时脱逃了出去，还潜在宫中，想找机会救自己，现在也该是被搜了出来，一并押进这里。
如自己所料，整个紫禁城，本就已被茹喜控制了，可怜十四叔还懵懂不知，自己也没深切体会，一动才知厉害。
“万岁爷！这里是先皇殒命之地，那妖婆绝不会再容万岁爷活着，待她握稳了权柄，就是万岁爷蒙难之日！万岁爷，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傅恒冲进殿中，朝弘历叩头哭喊着。
这本就是弘历最惧之事，但他还存着莫大的希望，再怎么自己跟她也算是……那啥的关系，她不至于这么狠毒吧。
“茹喜也不过是想铲除恂亲王一派，她一介妇人，怎可能亲手握住权柄？还不得靠皇上？只要皇上隐忍听命，站在她那一边，等清理了恂亲王，安抚了南蛮，她还得用皇上来镇住场子，不然咱们大清就真的要崩掉了。”
傅清跟进殿里，一番解说也是弘历的心声，只要忍得一时，终有翻身的机会。
傅恒却摇头道：“茹喜怎肯再容皇上？她要握权柄，有的是傀儡！先不说阿哥，她手里还有弘……”
傅清愣住，弘历更如被天雷轰中，两眼发了直。
该死，怎么没想到此事！
弘是先皇遗孤，生母是宁太妃茹安，被茹喜收为亲子，跟弘历的长子永璜一般大，都是九岁，封为贝勒。
在傅清傅恒等人看来，茹喜真有心把当今皇上掀下龙椅，必然会选弘，如此才好垂帘听政。尽管兄终弟及不合大清宗法，可茹喜除掉恂亲王后，大权在握，既敢垂帘，就敢推翻宗法，把自己的儿子推上龙椅是理所当然。
可让弘历心惊的不是弘，而是五阿哥永琪……
弘历育有五个儿子，现今只存三个。大阿哥永璜是皇贵妃富察氏所出，九岁，二阿哥永链是皇后所出，七岁，三阿哥和母亲苏佳氏在六年前母子双亡，四阿哥永珏过继给了康亲王一脉，五阿哥永琪如今三岁，是愉妃珂里叶特氏所出，当然，这只是名义上的。
永琪实际是自己跟茹喜所生的儿子！
说实在的，不是自己清楚来龙去脉，不是自己帮着遮掩，不是有受教于英慈院的稳婆团护着，弘历压根不信已经年迈四十的茹喜还能生子！那一年茹喜深居宫中，诞下此子，自己还颇为高兴。
就因为自己跟茹喜有这般纠葛，他才没有铁下心肠，第一时间动手，反而去找茹喜探听口风。也因为有这层关系，弘历虽然惊惧，但还不愿相信茹喜真会下狠手。
可现在傅恒说到弘，弘历想的却是永琪。茹喜把自己掀下龙椅，根本用不着搞兄终弟及，只要选五阿哥永琪继位就好，那本就是她的亲儿子……
加上弘，茹喜手里有两个亲儿子，一个有名无实，一个无名有实，她选择多多，根本不必在意自己这个皇帝。此女什么时候讲过情意？自圣道选她为南北中人开始，她怕就已没了人性，一心就为谋权柄。
想通了关节，弘历顿时浑身冷汗，对茹喜再不敢抱什么幻想，她把自己弄到映华殿来，说不定还是在暗示自己干脆自我了断。
难说下一刻就有人送上白绫毒酒，自己真甘心就这么死了？
恍惚间，就听傅清咬牙道：“小弟，你这话倒说得对，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弘历暗道，都成阶下囚了，还能怎么办？
却听傅恒道：“如果之前恂亲王所言不差，是茹喜最初起意在西安行刺圣道，那么茹喜跟圣道该是已经撕破脸面。茹喜急着想把恂亲王推出去当替罪羊，为此她不得不亲掌权柄。为了稳这权柄，她也再容不得皇上，那么圣道会允此事发生么？”
傅恒这话粗听像是在绕大圈，可一说到“圣道”，弘历心中就生起一股热意。
没错，茹喜终究不还得看叔皇的脸色！？若是叔皇开口，她茹喜真有胆子下狠手！？
弘历张口就道：“去找陈大人！南蛮……不，大英总领馆的陈润！他能救朕！”
傅清傅恒呆住，这话方向倒是对，可还有两大难题要解决，第一是怎么跟陈润搭上线，第二是那陈润，乃至南面的圣道帝，凭什么要帮他们。
紫禁城东面，距内城三里之地，本是北京顺天府大兴县所辖城区，《英清和平协定》签署后，这里新起了一片建筑，作为大英通事馆驻大清总领馆属地。十年下来，京城人也就将此处的地名“三里屯”，跟大英总领馆混淆为一个概念。
二月二十三日，三里屯四周被大批兵丁围住，号衣上就一个字“步”，表明这是步军统领衙门，九门提督的兵。而他们的顶头上司庆复，正在总领馆里，卑躬屈膝，朝一个三十多岁，紫袍乌纱的年轻官员絮叨个没完。
大英通事馆副知事，驻清总领馆总领事陈润没好气地挥手止住了庆复的囫囵话：“本官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们怎么闹是你们的事，反正在本月之内，得有能定夺清国事务的人出面接下国书。至于你说的那些事，是你们清国内政……”
陈润掷地有声地道：“我大英绝不干涉他国内政！”
见庆复苦着脸还要开口，陈润再道：“你就回去问你的那个太后，我们凭什么要帮她！？我们皇帝陛下还等着她的谢罪书呢。”
庆复无奈叹气，再恭谨地告辞离开，等他一走，陈润身边的领事官员们顿时炸开了锅。
“清国越乱越好，我们为什么不插手！？”
“咱们就只是表个态，那妖婆就绝不敢动恂亲王，更不敢动乾隆！”
“是啊，让他们互相斗，越是斗得不可开交，对咱们越有利！”
“只要清国上层决裂，就是北伐之日，社首，你还在等什么？”
听着部下的吵嚷，陈润悠悠叹气：“北伐？现在是北伐的时机么？”
满清太脆弱了，皇帝把西安行刺案这么一搅，满清竟然承受不住，十年糊起的上层建筑轰然瓦解，那茹喜不得不强势上位，从太妃晋身太后，要自幕后坐到台前来执掌权柄，以求继续保全满清江山。
满清这番大变，除了皇帝造的势，红衣在陕西的逼压，其实也有通事馆的功劳。陈润领命急急北上，统掌与满清的交涉事务，就是从外交层面施压。之前没急着要乾隆皇帝接国书，现在也还在给茹喜宽限时间，就是坐等满清自己斗出一番新格局，然后再坐等红利。
但现在看来，这一套连环招有些用力过猛，自家的马缰有些勒不住了。皇帝原本只是想烘烤人心，预先造势，可没想着马上就北伐。部下们此刻之言，就如国中的舆论，竟是来势汹汹，很难压得下去。
“已非开国初创之时，人心再难操纵如意了，便是功盖亘古的陛下，也不可能收发如心……”
陈润这般感慨着，国中人心终究是皇帝的事，自己只能管自己这一摊。庆复此来，除了通报局势外，也是传达茹喜的意愿，她希望大英总领馆表态支持她，由此镇服满清国中各方势力。
一句话让部下们稍稍冷静后，陈润再道：“京城三大营里，也就西山大营有战力，掌军的还是恂亲王的心腹高其悼，可恂亲王的家人前日去了西山大营，却被高其悼捆了送到庆复衙门里。”
“恂亲王一派的朝臣也有了分化，刘统勋被张廷玉说服，转任南直隶总督，掌河南山东巡抚事，恂亲王已经彻底败了，再掀不起一丝风浪。”
“恂亲王败了，汉臣也归服茹喜，现在就等她抛出什么皮面，估计乾隆那张皮面不会再用了，茹喜手上能用的傀儡不少，满清政局很快就会稳下来。”
这是庆复刚刚说给陈润的事，众人很是迷惑。庆复昨日还派遣了三千步军营精锐遮护三里屯，就是防备恂亲王的人马攻击总领馆，本以为这几日满清政争会使京城大乱，总领馆上下都作了陷身重围的心理准备，警戒总领馆的一翼伏波军也枕戈待旦，誓言死战。
可等了半天，茹喜篡位，囚禁了乾隆，囚禁了恂亲王一派大员，京城外三大营十多万人马屁都不放半个，连恂亲王的死忠高其悼都投向了茹喜，茹喜哪来这般大能！？
见部下们还不解，陈润叹道：“三大营的薪饷都是从晋商那提银的军票，弹药粮秣也都以军票交割，只要晋商的银行票行废了军票，三大营十五万大军就是一帮端着烧火棍的叫花子。高其悼再能再忠，他也掏不出银子，让部下为他效命。”
沉默片刻，有人道：“晋商哪里来的银子？他们的银本大多都是我们的银行借出去的。”
另一官员道：“这些年都是茹喜的人在给南北银行票号搭桥，晋商背后就是茹喜！”
再有人恍然道：“怪不得茹喜有这般大能，原来她是狐假虎威，借了咱们大英之势！”
众人品了一阵，就觉感慨纷杂，原来大英早已通过晋商握住了大清命脉，而那茹喜借晋商之威，挟制一国，满清竟已无人能抗。这番局面，真不知对大英是好还是坏。而此时就北伐，这局面还真是理不清剪还乱，日后说不定还要起无尽的麻烦。
陈润扬眉道：“不北伐，不等于不找满清麻烦，就看那妖婆稳住局势后，能掏出多少东西来谢罪。”
总领馆的官员们都是王道社成员，整日琢磨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勾当，此时一个个却觉欲望难伸，依旧议论不止，满清还有什么东西？要的就是华夏故土和炎黄同胞！
有部下感慨道：“今日不复，他日还怎么做文章？”
更有人不甘地道：“我大英虽借晋商握住满清命脉，但晋商又何尝不是借我大英揽利滋生？异日即便复了华夏，若是还容晋商这等势力继续在大英治下逍遥，这华夏复来有何意义！？这华夏又是复来给谁得利！？”
这些感慨都是引申了，陈润是顾不得这些，皇帝给他的亲笔书信里详细谈了南北之势，要的是茹喜能给足大英面子，否则难平国人汹汹人心。他陈润的任务，更重在掌握压榨茹喜的火候。
再跟部下们重申了大英复土的既定国策，统一了部下们的认识后，陈润正提笔给皇帝写通报，又有人急急来报，说紫禁城另有来人，身上带着乾隆皇帝的血书……
“乾隆……茹喜没搞死他么？难道那些传闻是真的？”
陈润皱眉，乾隆在这个棋局里没什么份量，这十年来他也仅仅只是满清的一张皮而已，现在茹喜还没下狠手碎了，这张皮也终于想走自己的步子了？
“岳钟琪还在潼关一线，进退两难，若是再加上乾隆……”
部属们下意识地如此建言，就是要满清越乱越好。
陈润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之前茹喜下手太快，没什么空子可钻，现在乾隆皇帝作声，说明茹喜还没有完全握住紫禁城。
“跟满清礼部下份国书，说总领馆开的三里屯善堂落成，请他们皇帝来剪彩……”
陈润转念间就有了盘算，向茹喜递个信号，表示大英在关注乾隆，这也是给茹喜压力。乾隆能出来，那说明茹喜控制力太弱，大英有更多机会。乾隆出不来，茹喜就得出更多砝码，消弭满清的灭国之灾。
他提了方向，部下们讨论完善后列出细则，正要行动，隐隐听到外面响起枪声。
“死硬派动手了？”
陈润跟部下们心中一震，暗想有血性有胆气的满人终究还是有的，本以为十年前这种人就在内乱里死绝了。
总领馆的主体建筑是一座五层高楼，陈润就在楼中最高一层，隔着玻璃窗看下去，正见一队马车疾驰而来，车上枪声不断，将拦阻的步军营兵丁打倒。冲到路障处，前方的马车分停左右，搬开路障，也不再走，就守在道路两侧，跟追击而来的清军当街对射。
“车里定有炸药！”
“让伏波军开炮！”
部下们下意识就想起了前不久的灞陵行刺案，纷纷惊声道，陈润举起望远镜，看了看车队中一辆马车，依稀见到明黄之色，隐有所悟，摇头道：“别动手，等马车进了领馆，拦住追击的清军。”
枪声不绝，马车上，弘历脸色铁青，是吓的。
茹喜虽通过常保握住了紫禁城宿卫，但终究还不严密，傅清傅恒在守卫映华殿的侍卫里找来了墙头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弘历还亲自上阵，以大义感召，终于撬开一角，可以向外送信。
弘历亲就血书一封，申明大清正统，许诺若干好处，求请大英拨乱反正，这封血书前脚刚送出去，后脚就有消息传来，说此事已经泄露，茹喜正要换人，说不定就要当场动手。
弘历吓得魂不附体，傅清傅恒等人毅然决断，直接冲出紫禁城。得之前忠义侍卫相助，他们居然拉起了一帮人马，混出东华门，直奔三里屯而来。
总领馆是法地，只要进到总领馆，茹喜绝不敢再动手。
眼见马车离总领馆大门只有几十丈，拦路的步军营兵丁也被侍卫打散，弘历一颗心已提到了嗓子眼上。
轰鸣的马蹄声响起，街道上涌出潮水般的马队，透过车厢后方窗户看出去，竟是丰台大营的科尔沁骑兵，弘历心中惨叫一声，却又暗自庆幸。非但西山大营，连丰台大营都投向了茹喜，之前有部下提议直接去三大营领兵，幸好没听他们的，这时候只有大英能救自己。
科尔沁骑兵手里的马枪密集轰响，路侧阻击的侍卫顿时溃散，就连弘历座车后方的侍卫都哀声惨叫着滚了下去，玻璃窗啪啪碎裂，弘历被傅清傅恒压在身下，几乎不敢呼吸。
“弟弟，皇上就由你守护了……”
傅清沉声说着，猛然滚下马车，不仅傅恒把着车窗高喊，连弘历都忘了危险，起身去看傅清。自己这侍卫统领是忠肝义胆的满州好汉，跟自己更结有生死之义，虽有君臣之分，弘历却视他为兄弟一般。
“不——！”
眼见傅清在地上滚了几圈，再勉强撑着站起，几发枪弹瞬间穿透身体，绽开几朵血花，弘历跟傅恒一同伸臂惊呼。
“为了——皇上——！”
傅清却未倒下，双臂一展，一股青烟自腰上飘起，应着滚滚人潮，高声呐喊。
轰……
傅清身上不知揣了几颗开花弹，一并炸响，焰光黑烟加冲击波不仅吞噬了他，还瞬间将追兵锋头淹没在内，马嘶人嚎，追兵乱成一片。
“不……”
弘历转过头来，两眼发直，涕泪纵横，接着他就被傅恒抱着摔出了马车。
已经到了总领馆，可高大的铁栏大门紧紧关着，马车根本停不下来，闷头撞在大门上。
“开门——开门——！”
这一撞终于魂魄回归，弘历跟着傅恒扑在大门下，一同捶打着。
“朕是……我是大清的皇帝，乾隆皇帝！”
弘历嘶声喊着，形若疯癫。
“开门啊——我是乾隆皇帝，求大英庇护——！”
马蹄声又近了，身边除了傅恒，再无他人，弘历惊声高喊。
嘎吱一声，大门终于开了，仅仅只是一条缝，傅恒拖着弘历，两人手足并用，挤进了门里，然后君臣抱在一起，嘶声痛哭。
主楼顶层，透过窗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陈润等人相视无语。
“那真的是弘历？乾隆皇帝？”
“好像一条狗哦……”

第八百五十四章 清宫碎梦：膝为盾，脸作剑
总领馆前硝烟弥漫，一彪马队冲破烟尘，奋蹄轰然而来，领头将官一脸是血，手中的马刀挥得呼呼生风。马队之后，密密麻麻近千骑涌近，即便是粗如儿臂的铁栏大门，在这人潮前怕也如纸一般脆薄。
那将官瞠目龇牙，该是被刚才的爆炸激起了满腔杀意，或者是被上司的严令压得意识麻木，带着大队逼近总领馆的大门，马速犹自未减。
一抹暗蓝之色赫然显现，又短又薄，几乎连不成线，以礁石之姿，稳稳立在大门前，似乎将正急速逼近的上千骑兵当作了海浪，准备将其拍成细碎浪花。
伏波军，不过十名伏波军，手持长枪，刺刀寒亮，并肩列队，拦在了大门前。
暗蓝的毛呢大衣，纯白皮带，翻毛短檐黑帽，高筒军靴，再加上刺刀的寒光，以及帽檐下哪怕天崩地裂也难见动摇的肃正面容，汇成一股冰凉罡风，猛然浸透骑兵将官的整个身心。
骑兵们猛然勒缰，坐骑嘶鸣一片，将官更已冲近大门，坐骑人立，马蹄就在蓝衣头顶上方蹬踏，这道薄薄人墙却没一分动摇。
总领馆是南蛮的法地，冲击总领馆，就是向南蛮宣战，将官便是有滔天胆子，也不敢背负这般责任。
他跟左右急急勒马，后方人潮也骤然停了下来，人马撞挤，乱成一片。
将官没理没顾，咬牙压下几乎撑裂胸口的灼热之气，高踞马上，怒视蓝衣，脑子急转，还在努力挣扎着，企图再作点什么努力。他奉命追捕“通天重犯”，若是拿不到人，别说他的前程，他自己，连同亲族都要遭祸。
可惜，区区十名蓝衣面对他的目光，面对他背后上千骑兵的逼压，却没丝毫动摇，个个目光坚毅，甚至还带着一丝怜悯地回望着。
将官有些压不住燥气了，手腕微扬，马刀的刀尖开始向上跳，可才跳起一半，就如风雷中的草木一般低伏下来。
蓝衣之前又多出了一抹红衣，仅仅只是一个人，鲜红呢袄剪裁得体，白裤不沾一丝灰尘，黑亮高靴擦得能照出人脸，直筒短檐帽上立着的尺长红缨如枪尖一般戳入将官心口，让他心口那股怒火呼哧一下就散尽了。
红衣双手背负，微微歪头打望着将官，眉头皱出明显纹路。这是个很年轻的红衣，肩上一颗紫铜五角星显示他不过是个准士，按照红衣的军制，这是统领十人的队长里衔级最低的一等。
可就是这么个小小红衣，领着蓝衣站在大门前，这上千骑兵不仅不敢再前行半步，领头的将官也再兴不起半分凶意。
在红衣的逼视下，将官忐忑了好一阵，滚鞍下马，学着汉人般抱拳道：“标下丰台大营科尔沁骁骑营管带……”
话没说完，红衣就扬手打断了他：“这里是大英之地，若不是要与我大英开战，就速速离开！”
“开战”一词激得那管带微微哆嗦了一下，他保持着抱拳低头的姿势发了一阵呆，然后艰辛地吐出一个“是”字，转身牵着马，步履沉重地离开了。
望着像是散了魂一般掉头撤离的科尔沁骑兵，红衣士官遗憾地摇着头，这些家伙真敢冲进去，那才遂了大家所愿，可惜……
坤宁宫，李莲英小意地奉上茶水，嘴里还道：“可惜了，万岁爷还是跑了出去，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由得万岁爷跑了，还不必脏了太后的手。”
茹喜袍袖一拂，茶碗咣当摔在地上，李莲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连声道奴才该死。
“小李子你是该死！哀家拿你出气有什么用？别装了，滚起来！”
茹喜咬牙恨恨地骂着，却觉这家伙着实乖顺，知道自己正在气头上，刻意引自己泄出怒火，什么是好奴才？这就是榜样。
乾隆逃奔南蛮总领馆，这事出乎她的预料，也给她接下来掌握大清权柄制造了极大的麻烦，她当然气愤。既是气愤紫禁城里还有不少侍卫敢于跟自己作对，也是气愤弘历胆敢挣脱自己的束缚。
被李莲英这么一引，茹喜也气顺了不少，弘历逃进了总领馆，南蛮的人肯定会庇护他，此时再在这事上纠缠已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怎么驱散弘历所握的大义名分，更要紧的是怎么应付李肆的怒火。如果能护住大清江山，什么事都好说，弘历就无足轻重，如果护不住，李肆挥军北伐，便是自己坐上龙椅，当了武则天，也要被宗亲重臣们赶下台来。
宗亲重臣、满汉大员，为什么抛弃恂亲王，投向她茹喜？不止是她握着大清命脉，更因为现在只有她有能力消解南蛮北伐之势……
不过弘历这一跑，南蛮又得了一桩绝大砝码，要化解此势，自己就不能太独了。
转念间有了定计，茹喜冷声道：“急招总理大臣和诸军机议事！”
不等茹喜招，总理大臣和军机们已候在乾清门前求见，弘历跑去了三里屯，科尔沁骑兵追击，打杀的动静震动了半个北京城，他们当然再难坐得住。
新一届军机处人事刚刚调整完毕，除了张廷玉和吴襄保留外，福敏和蔡世远这两位乾隆的老师被圈了起来，刘统勋被赶去了河南山东组织防务，戒备南蛮。新拔起来的军机包括庆复、高其悼这两位从恂亲王派跳过来的功臣，还加上了魏廷珍和任兰枝两名汉臣，两人分别从属张廷玉派和吴襄派，再有查弼纳和通智两名满臣，一是老将，一是宗亲。
为安恂亲王旧属的心，还将远在潼关的讷亲拔了上来，加上讷亲，现在总共有九位军机大臣，又恢复了雍正时期的九军机格局。
茹喜虽握大清银钱命脉，大义根底却异常浅薄，把恂亲王打压下去后，不得不再扶起两位总理大臣，分别是崇安和衍璜，这二位经历过热河变乱，光绪维新，到如今太后亲政，已是不倒的宗亲旗杆。
除讷亲不在京，其他十人都聚在了坤宁宫偏殿暖阁，二十只眼睛来往交换着视线，就等这位新人太后发话。
茹喜翻转着尖长指甲，淡淡道：“皇上被别有用心之人挟持去了南蛮，这可怎么办？”
沉默了好一阵，魏廷珍得了张廷玉眼色，硬着头皮道：“当年土木堡之变，英宗陷于瓦剌，前明立景帝，我大清当效前明，勿使帝统握于他人之手……”
茹喜低叹：“真是苦了皇上……可为了大清，也只能把泪水嚼在肚子里。”
她一边说一边看向吴襄，吴襄给任兰芝递眼色，任兰芝起身道：“臣以为，先皇遗孤弘敦敏诚厚，可继大宝！”
在座众人沉默，乾隆跑了，茹喜会推弘上位在预料之中，但终究还有宗法之碍，弘历的阿哥们还摆在那里呢，这层皮撕起来很有些伤脸，没想到茹喜就这么急吼吼地下了手。
想着此举会让大清人心不平，不管是满人宗亲还是讲究礼法的汉臣，心里都会犯嘀咕，崇安战战兢兢道：“弘登大宝，怕有人会说些什么……”
吴襄赶紧道：“子以母贵！弘乃太后之子！登大宝有何不可？他人有何可说？”
他逼视住张廷玉，张廷玉拧着老脸，不得不开口：“是是，子以母贵，这是合礼的！”
其他人稀稀落落地附和着，茹喜再道：“是啊，子以母贵，哀家也只是弘的义母，亲母茹安也该尊为皇太后……”
咦？茹安也当太后？
除开早有交代的吴襄，其他人都暗自一惊，这是什么路数？可定神一想，很快就恍然。乾隆跑了，茹喜虽要推着弘上位，却还是势单力薄，不如再架起一个太后，两宫太后垂帘，也多一人分担压力。茹安本就是茹喜的人，权柄也不至于分薄了。
茹喜这一举已是示弱了，衍璜试探着道：“眼下帝统更迭，恂亲王那边，还望太后从轻发落。”
茹喜深深一叹：“哀家历来都是敬佩十四爷的，大清能苟延残喘这十年，十四爷也居功至伟，怎会对十四爷下狠手？只是十四爷早年就被圈过许久，哀家便是想给十四爷清净，也怕他再出什么事啊……”
二十四日，陈润正在总领馆与弘历谈笑风生，安抚着这位大清皇帝，下属报说庆复求见。
“无妨，没得到陛下的允准，我们是不会把陛下交出去的。”
见弘历脸色骤变，陈润这么安慰着，话里的两个“陛下”各有所指，弘历竟然听了出来，略显欣慰地点头。
转到另一间小会堂，正是来往奔波，充当中人的庆复。
陈润劈头就道：“是来谈你们乾隆皇帝的事么？”
庆复的回答让陈润大吃一惊：“不不，鄙国万岁爷龙体不恙，已告病休养，现由弘继登大宝，慈淳太后和慈宁太后垂帘听政……”
弘？慈宁太后？
陈润暗暗抽气，茹喜也真是决断之人，眼见乾隆不可再用，马上就绝了乾隆的帝统，还拉出茹安一同掌政。庆复这话也是在表态，弘历可以带走，但再以乾隆皇帝的身份出现，大清是坚决不认的。
接着庆复再开口，又如一剑迎面刺来，陈润几乎都无抵挡之力：“此外，恂亲王有意至上国南京英慈院养病，还请上国收容……”
陈润暗捏拳头，才让自己思绪勉强振作起来，茹喜还把恂亲王踢出来！？不怕大英握住恂亲王继续做文章？
见庆复微微笑着，隐含的谄意让人头皮发麻，陈润骤然醒悟，好个茹喜！让恂亲王以自愿之姿投到大英，他就失去了号召满人宗亲的立场，茹喜也不必脏了手，结下跟满人宗亲难解之仇。再加上默认大英收留弘历，茹喜就清清白白，再无顾忌。
这是把大英当垃圾桶吗？未免太一厢情愿了！
怒气从肚腹涌到胸口，陈润哈哈笑了出声：“中堂，你们太后真是好算计！却不知能否出得起价码，养你们的皇帝和王爷，花费可是不菲的哦。”
庆复也呵呵笑着递上一封书信，不是正式的书信，没有任何印签，甚至可能是庆复自己写的，笔迹相当生硬。这该是茹喜提出的一整套两国关系解决方案，不仅是为之前的西安行刺案赔罪，也是化解大英正汹汹如火的北伐声潮，以及拦下圣道皇帝手中即将挥下的刀剑。
这一套方案看下来，陈润就觉浑身充盈着一股汗不敢出的惊悚感。
即便身为王道社的社首，王道主义的先驱，平生最乐意看到的就是他国匍伏于大英脚下，递献所有大英想要的东西。
可看了这封书信，陈润才觉得，自己的欲望还是太浅薄了，居然击不穿这大清的脸皮，贱！这大清，这茹喜，是拿膝盖为盾，以脸皮作剑，为求保全江山，贱穿底限啊！
见陈润一脸讶然，庆复心中也淌着汩汩泪水，昨日那悲情一幕仿佛又在眼前上演。
当时大家已议论过了乾隆皇帝和恂亲王的处置，再议到该如何平息圣道皇帝的怒火。
慈淳太后扫视众人，语带悲怆：“量大清之物力，结大英之欢心……”
大清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实的虚的，全都拿出来！只要能保得大清江山就好，有江山在，就不怕没柴烧。实的么，反正能从草头老百姓身上刮回来，虚的么，形势已危急到这般地步，真真是四面楚歌，旦夕亡国，什么脸面，统统不要了！
定睛再看看信上所列的条件，确认这真是茹喜提出来的，大清朝堂认可的，陈润暗自长叹，茹喜此女……真是有大决心，真是有好眼力。有这些条件，此次南北动荡，真是要平下来了，北伐已无可能。
见陈润低叹，庆复一颗心咯噔落地，果然……大清奴颜婢膝到这等地步，便是这位强硬派大佬，也软下了心肠，大清真能保住了。
庆复感慨道：“太后……果然知大英根底啊，也只有太后，才真能继续护着大清。”
陈润纠结片刻，幽幽道：“若此信真是你国条件，我就急报陛下，由陛下定夺，你们且侯着吧。”
嘴里这么说，心中却道，陛下怕也难以拒绝。
兰州，李肆收到这封书信时已是三月一日，这还是满清军驿和英华的军驿千里加紧，携手传递的结果。
看清了信上的内容，正因咽喉干燥而上火的李肆猛然咳嗽，不幸再咬破了嘴皮，侍女擦拭时，毛巾显出大片血迹，惊得叫了出声。
不过片刻间，李肆就被御医们团团围住，连从西北各地赶来兰州面君的罗堂远、龙高山、格桑顿珠和小策凌等人都冲了进来。
“出去！出去！朕没得肺病，朕这是心火太旺！”
李肆烦躁地赶开这帮苍蝇，再一通猛咳，还真咳出了痰血，自己都被吓住了。
“这女人……够狠！”
捏着书信在行宫书斋里转了好几圈，最终李肆恨恨地将信摔在书案上。
把弘历和允禵塞过来，这倒没什么，反正用不用，怎么用，人在手里都能计较。
跟着这两人送过来的东西，却是香甜得令人难以拒绝。
请他继续赐新君年号，自居下国，以叔祖尊称他圣道皇帝，这等脸面之事不过是虚的，但对国人来说却是极涨心气之事。
关于西安行刺案，捉拿“首恶”岳钟琪，缚送大英治罪，同时赔银五百万两。
割陕西商州同洲，削减原岳钟琪的西安大军，以及淮北的军队，国境百里内都不驻军。
这是摆出不敢还手的姿态，还躺在地上，自解腰带，以示恭顺。
接下来的实惠，李肆相信，西院肯定满意，甚至连东院，怕都会有“是不是太过了”的怜悯之感。
除了塘沽、徐州之外，再增太原、济南、登州、合肥等十城为商埠……
大英在大清投资工商不受限制，还享税收待遇，受特别关照……
海关由英清共管，关税五五分成……
行《通事法》，英华商民在大清治下犯案，归由英华自己审裁……
每年“岁币”一百万两……
李肆可以百分之百肯定，满清真兑现这些条件，西院怕要举院沸腾，东院也会欢呼雀跃。
所以他才恼怒，这茹喜真是戳中了他的软肋。
没错，他并不准备此时北伐，太多准备还没作好，此时不仅还在西北跟罗刹人打，在天竺跟不列颠人打，还得防着南洋荷兰人暴起发难，外部环境未稳，不是北伐之时。
即便勉强北伐，也会给未来丢下一大堆烂摊子。北方足足有五六千万人，根底与英华截然不同。英华当年吞江南，不仅在政治上已有江南人的力量，经济上也预先侵蚀了多年。而北方么……没在人心和经济上进行系统的吸融，贸然吞下去，绝对会种下南北对立的祸根。
所以他也希望茹喜能稳住满清，给出足够的赔偿，帮着他安抚英华人心。
可没想到，茹喜这贱人丢出来的东西远远多于他期望的，这些条件一旦兑现，南北隔阂日益加深，北方将成南方的殖民地，非但英华在吸北人之血，满清上层也会借晋商的渠道，融入这殖民格局中，越扎越深。
照这种格局走下去，再过五年，英华一国里，除了军人和墨儒之士，还有谁愿意去复故土？到时就是英华的工商巨阀带着满清这头恶犬，一起压榨北方，再要铲除满清，高举民族大义的旗号，怕是无比艰难。
“干脆……”
李肆燥火上涌，就准备招来罗堂远，干脆动用军情司把这婊子作了！
可作了茹喜，就不得不北伐……
来回权衡，李肆就觉为难，这一为难，两天就过去了，连去居延的行程都停了下来。

第八百五十五章 清宫碎梦：无稳不成国与栋梁论
到了第三天，李肆终于作出了决定，茹喜还必须留着，但不能让她稳握满清权柄，待时机成熟时，自己要她垮台，就能应声而塌。为此就必须将弘历、恂亲王，乃至岳钟琪那股残军的价值充分挖掘出来，这一套方案就铺得有些大了。
正要将决议传达给相关人等，让通事馆、政事堂和翰林院携手拟订方案细则，忽然听到行宫外一阵喧嚣。
“陛下！鞑清认输了！”
随侍急急奔进来，手里还捏着一份《中流》，李肆眼角直跳，心中生起不妙之感。
粗粗一览，李肆嘿声冷笑，将自己呕心沥血两天拟出来的方案刷刷撕碎。
茹喜……慈淳太后……好心计！
《中流》报道了月前北京城里的宫廷剧变，乾隆被废，恂亲王被拘，太后登位，新帝即将继承大宝。这些事件倒是没什么出奇，只是证实了民间传言而已。
令人震惊的是，《中流》宣称通过新任乾清宫总管太监李莲英的管道，获知了若干秘闻。乾隆皇帝为何被废？因为他提出了《英清和平协定修缮案》，要增三十二项条款，赔款割地，开放通商，以求大英止戈息兵。
恂亲王坚决反对，甚至不惜兵谏，淳太妃不得不出面干预，但纷争已难调和，淳太妃只好登位太后，亲掌权柄。乾隆皇帝告病退位，恂亲王为消大英之怒，揽下西安行刺案之责，自缚去大英病养。
淳太妃，不，现在已是慈淳太后，为保大清江山，对乾隆皇帝所提的条款虽有不满，却不敢全部收回，现在就等大英圣道皇帝表态，圣道只需点个头，南北就能免去血火之灾，至少十万生灵由此得救，百万人不必颠沛流离。
这番颠倒黑白，逻辑不通的说辞，明显是茹喜通过《中流》洗白自己，同时将满清的和议姿态公告天下，逼迫李肆首肯。
李肆不仅恼这茹喜的“逼和绝杀”，也在恼《中流》居然甘为茹喜充当喉舌，本要迁怒那白小山，再想到《中流》背后就是潮汕财团，而潮汕财团跟晋商关系紧密，二者就是通过茹喜勾搭到一起的，这几乎就是英华资本殖民北方的缩影，怒意消去，就剩下一肚子无奈。
随侍自不清楚这么一篇大文章，见皇帝龙颜不悦，很是疑惑。满清认输，五体投地，不是很好么？皇帝自己不也说了，现在不是北伐的时候。
见随侍不解，李肆也忽然一个激灵，茹喜这一招也是置于死地而后生，她稳住了朝堂，却未必能稳住满清一国的人心，那么下一步她会做什么？严格说起来，不还是他手里的刀么？
想通了关节，李肆展颜道：“朕只是担心那妖婆能不能稳住满清。”
如李肆所料，此时北京城里乱相频显。早前太后登位，三里屯之乱，就已撼动人心，这一期《中流》刊出，更是举国哗然。
“绝不接受三十二条！签了此约，大清旦夕即亡！便是苟延残喘，道统也将沦丧！”
“赔款割地已扫尽我大清颜面，还要全面通商，放猛狮入国，礼教仁义何存！？”
“我等食君禄，沐皇恩，适逢国难当头，正是我辈尽忠之日！诸位，我们该行动起来！”
“上书！公车上书！”
“去宫门叩阍！求皇上亲政，求恂亲王挂帅，与南蛮决一生死！”
“大清只要人人齐心，南蛮纵有百万妖魔，也要在这浩然正气下烟消云散！”
京城一家私塾里，一群十多岁的少年书生们满面涨红地鼓噪着，塾师们还想安抚，可再看看书案上的报纸，列出的英清和平协定三十二项增订条款，条条都如刀剑一般剐着他们的心口，也不由热血沸腾。
“也罢！为师领你们去！”
夫子们带着学生浩浩荡荡出了门，大门牌匾上正写着“生云精舍”四字。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书生正朝私塾而来，队列里有人招呼：“晓岚，去叩阍！”
那少年赶紧进了队列，一甩辫子，坚定地道：“该当如此！国家有难，只有我们能挽天倾！”
三月四日，纪晓岚所在的这一路人马仅仅只是洪流中的潺潺溪水，上百家私塾的数千学子，连带国子监的上千学子，群聚于午门前，而他们一路又卷起了无数民众，足足两三万人在午门前呐喊。
“太后，不止北京城在闹，鄂尔奇和刘统勋，还有各省巡抚报说，各地学子都上了街，声讨报上所列的三十二条……”
乾清宫侧殿，茹喜面色阴沉地听着军机大臣们的汇报，借《中流》放出消息，逼和圣道，她也作好了舆论鼓噪的心理准备。可没想到，汹汹而来的不是满人，不是地方官员，却是国中的读书人，还都是汉人。
“大清又不是他们的天下，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茹喜恼怒地拍着桌子，若是换个时节，这番景象还算是“人心在己”，可放在眼下，却是拦路的顽石，份外惹人憎厌。
“他们凭什么鼓噪！？背后到底是哪些人唆使？都给哀家查清了！庆复，还愣着干嘛，不赶紧把那些人赶走！给京城和各地督抚发下严令，但有群聚鼓噪和议政者，以谋逆论处！”
茹喜尖着嗓子发号施令，正是要紧关头，如果压不下这股声浪，李肆绝不会认她为大清之主。
庆复赶紧去安排了，这边查弼纳在一干军机的眼色鼓励下，颤巍巍开了口：“太后，只是一味强压怕不济事，奴才等就怕压下了这些汉人儒生，其他人又跳了出来。”
茹喜冷声道：“哪些人？他们担心什么！？”
她扫视众人，恨其不争地道：“最担心的不是别人，而是你们吧？满人、旗人，还有诸位汉人重臣，你们担心签了这些条款，就失了权柄和大利？”
众人一阵咳嗽，心说这位新人太后虽然心计深沉，手段狠辣，但在台面上却还是个新嫩啊，说话怎么这么直接呢？不仅把在场众人的满汉根底揭了出来，还更直指人心。
茹喜却没理会，径直道：“这大清江山就是一层皮，下面盖着的龌龊谁都清楚！就是满人之利！张廷玉你们别觉听着难受，满人要靠汉人治政，就得有帮手，你们这些人也跟满人一样，是咱们大清的栋梁！苦了谁都行，苦了栋梁可不行，栋梁倒了，大清这楼也塌了。”
“眼下这南北之势已经很清楚，南蛮再不可力敌，可南蛮养大了银钱这头狮子，未尝不是我们大清的助力，可以继续拖下去，坐观南蛮风云的助力。”
“大清眼下有厘金，有关税，都是拜南北商货来往所赐。哀家提这三十二条，面上是给了南蛮绝大好处，可对大清来说，又未尝全是害处。就说厘金和省关，还有地方大办工商，这都是大聚银钱，长久生利之道。”
“这新生的利是谁的？南蛮会挣一部分，剩下的该谁握着？”
茹喜几句话，说得在场众人两眼放光。大家都是老于国政之人，哪会不懂这些粗浅道理，但茹喜亲自说出口，这就意味着她将认可这条路线为大清日后的基本国策。
“让国家栋梁紧紧握住这些利！只要栋梁不乱，大清就稳如泰山！”
茹喜终于点出了要义，这三十二条是要让大清全面转向“南蛮化”，不仅不再维持以往的工商管制，甚至还要鼓励工商发展。但跟南蛮的利益分配不一样，大清转向之后，利益也必须紧紧握在满人，以及附从满人的汉人官僚手上，而途径自然就是通过权力去兑现。
见众人一脸轻松，茹喜微微松气，她不惜揭破大清根底，跟众人说个透彻，就是要把满人和汉人官僚绑到一条船上，只要这些人能有所领悟，将朝堂和官府的权力跟工商之利绑在一起，一同逐利，不仅大清还能继续稳下去，自己的根基也能绵延长久。
接着她再脸色一冷：“哀家刚才的意思，你们可以跟朝堂和地方透风，大家心知肚明就好。既明了这格局，那些傻头傻脑的读书人，就不容他们再继续破坏未来的大好局面！不止是他们，还有那些想浑水摸鱼的势力，也都下力气，好好清扫一遍！”
众人齐声应和，查弼纳的声音尤为响亮。
整个三月上旬，满清反对“三十二条”之势沸沸扬扬，已成星火燎原之势，北方绝大多数读书人都卷了进来，还鼓噪起无数“忠义”民人。罢工罢市，游街请愿，煞是热闹。
地方官僚也因“三十二条”而心中不安，不知自身何处，更不知权力中枢还会有什么波折，对此汹汹人心之潮都不敢下力镇压，而只是勉强劝抚。甚至还有不少官员明暗两面，对这声潮推波助澜。
可先是庆复在北京城下了重手，拘了上千人，革了数百学子的功名，更杀伤上百人。步军营密布整个京城街道，街上凡有超过三人驻足相谈者均要查问，茶馆、学堂里也贴满“勿论国事”的告示。
接着“栋梁论”通过各种渠道传达下来，邸报也将其粉饰为“无稳不成国”的国策，地方官僚也醒悟过来，纷纷有了动作。不过几日间，软硬兼施，就将这股声讨风潮给压了下来。
三月十二日，三里屯大英总领馆里，陈润又与庆复相对而坐，陈润脸上带着洞彻一切的微微笑意，让庆复又生惶恐之心。太后带着他们使足全力，才走到这一步，若是圣道依旧铁了心肠要动手，那只能怪老天无眼了。
陈润脸上在笑，心中却在叹。果如皇帝所料，这茹喜当真是妖孽，理顺了满清苟延残喘的思路，还真是逼和了英华。
不过……也就是这一次而已，皇帝借西安行刺案将南北大势搅和到这般地步，已经收获太多，皇帝来信里的恼怒之意，陈润将之归结为皇帝对自己没能掌握住所有进程和每个细节的沮丧，实质上是一种贪心。可天底下，也只有皇帝配得起这样的贪心，话又说回来，皇帝似乎有些难以克制自己的欲望了……
庆复的庆咳声拉回了走神的思绪，陈润歉意地一笑，开口道：“陛下已允我全权负责南北事务，你们所列的条款，还需要作一些更改……”
庆复差点瘫软在椅子上，圣道点头了！大清安全了！至于修改条款这些细节，既然大局定了，也就没什么好计较的。
恭恭敬敬听完陈润对各项条款的意见，庆复觉得少了什么，赶紧问道：“关于新皇年号之事……”
陈润也哦了一声，似乎才想起这事，取出一张纸递给庆复：“照这上面的办就好。”
庆复一看，咦，怎么不止一个？
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宣统、康德……
是让太后在这些年号里选一个？
见庆复疑惑，陈润悠悠道：“挨着顺序来，我们陛下说了，就这么多，用了一个是一个，什么时候用到头了，那就……你懂的。”
庆复心惊胆战地闭眼，他似乎懂，似乎又不懂。不过接着他又松了口气，既然还有这么多个，那说明圣道还真没有灭掉大清的心思，这可是大喜事，得好好跟太后说说。
圣道二十年三月十五日，满清新皇弘即位，因年方九岁，由慈淳和慈宁两太后垂帘听政，新皇年号为嘉庆，寓意为四方共贺，大清永续，而民间则戏言，这是南北都高兴，圣道和慈淳都高兴，能不打仗，所有人都高兴，这新皇就是祥瑞啊。
居延堡，踏上曾经血迹斑斑的城墙，李肆铿锵拔剑，再当的一声驻在地上，溅起点点火星。
“朕不高兴！”
城墙下是一片赤潮，似乎无边无际开，那是上万官兵聚在城下，聆听皇帝的声音。
“朕不高兴……”
李肆朗声重复着，眼里正喷着怒火。

第八百五十六章 清宫碎梦：一幕毕又一幕起
居延城下虽然静寂无声，但半空却激荡着隐隐风雷，那是李肆开口前的万人呼号，就两个字：“北伐！”
居延此时已是北庭大都护府治地，羽林军、龙骑军和各族附从军八万官兵的大本营，大部分官兵依旧在北海和唐努乌梁海作战，但轮休和伤病员汇聚起来也有上万人。
当李肆来到居延，与大家会面时，官兵们向他们的皇帝道出了最炽热的心声：北伐！
满清低头，修约三十二条的消息已传遍全国，官兵们都知道了，但满清这姿态丝毫不能压下他们心中的怒火。
这万人赤潮里，肩扛龙纹章的高级将领都出身于天王府时代，肩扛金星的郎官们出身于立国时代，扛着银星铜星的基层军官则是十年后成长起来的，而绝大部分士兵更是降生于英华之世。
高级将领们在湖广、福建和云贵战败过康熙，中层军官们则在长江大决战里战败过雍正，基层军官和士兵们复陕甘和青海，力败漠南漠北蒙古，算是打垮了乾隆在西域的统治。
但这还不够，满清还踞中原和燕云之地，统治着数千万华夏同胞。北伐，复华夏故土，这是浸透到英华武人骨髓的目标，尤其是对圣武会出身的武人来说，这更是他们投身军旅最崇高的使命，这二十多年步步走来，到眼下的圣道二十年，步履似乎太慢了。
北海和唐努乌梁海与罗刹人的战斗不过是小局面，官兵们对夺得最终的胜利毫不怀疑，他们需要更远大的目标。
高级将领和老士官们叫得最响亮，他们这些天王府时代的老红衣，武人生涯即将终结，若不能在有生之年亲手缔造华夏一统，这将是他们最大的遗憾。
李肆的回应有些古怪，但官兵们却绝不会理解为是对这呼声的不满，所有人都屏息静气，倾听他们的皇帝道出下文。
“靖康耻，犹未血，中流击楫已千年……儿郎们！你们一腔热血无处抛洒，我于心有愧！”
李肆扫视着脚下这片赤潮，面对自己亲手缔造出来的军队时，他才有畅所欲言的快意，转回话锋时，连“朕”这个自称都觉得毫无必要了。
“我与你们不必虚言，也不必再多解释为何还不复土，但我能保证，华夏终有一统！你们的每一滴血都会为此而流，你们的每一战都会让这一天来得更快！”
李肆没有作明确承诺，但官兵们心中的沸火却渐渐沉淀下来，一个天王府时代出身的老士官高声喊道：“陛下的剑指向哪里，我们就冲向哪里！”
万人高呼响应，渐渐汇聚为一句话：“我们就是陛下手中的剑——”
李肆展臂，长剑指向某处：“既如此，儿郎们，敌人就在那里！在复中原之前，我们先犁庭扫穴，复了汉唐故地！”
剑尖所指正是西域，从西安赶来的吴崖，从北海前线回来的张汉皖两位上将，从唐努乌梁海前线回来的方堂恒、王堂合，从江南来的何孟风，从湖广来的贝铭基、谢定北、陈庭之，从朝鲜回来的韩再兴等中将，人人脸上洋溢着喜气。
在他们身后，龙高山、格桑顿珠、小策凌以及青海、漠北漠南蒙古等族的大群少将也都喜笑颜开，日本萨摩藩的高桥义廉也一身红衣，肩扛双龙纹章，混在少将堆里，如置身云间般幸福地微笑着。
让将军们兴奋的是李肆刚刚定下的决心，战争，全面战争。
李肆翻搅起国中北伐声潮，满清虽以三十二条安抚了国人之心，英华军心却依旧沸腾不止，为此李肆就需要另找一个目标，不仅是安军心，也是预热英华的战争机器。
罗刹人不是合适的敌手，至少现在不是，唐努乌梁海和北海的战斗受限于补给，规模都不大，罗刹人还没有定下决心，投入主力跟赛里斯人全面争夺西伯利亚。而西洋之战的主力是海军，海军胜则全局胜，无法推动陆军充分预热。
环顾英华陆境，也就只有西域，只有噶尔丹策零的准噶尔汗国。花费三到五年，以举国之力灭掉准噶尔，之后再着手复中原，这也是早前所定“由西向东”国策的延续。
准噶尔终究是一个强大的汗国，人丁数百万，能起至少十万接近“现代化”的军队。三到五年就要灭准噶尔，似乎有些狂妄。但在李肆看来，跟准噶尔之间只是军事对决，其他因素牵扯较少，三年稍急，五年又稍迟。
李肆此举不是临时起意，罗堂远的军情司已经为此准备了数年，除了已加入英华的小策凌部，准噶尔内部也安下了若干棋子，从西安起始的补给线也延伸到了沙洲，政治和军事两面都有了相当基础。
初看起来，噶尔丹策零似乎是遭了无妄之灾，几年前双方还携手共谋青海和蒙古，现在英华转眼就翻了脸。
可噶尔丹策零却不是完全无辜的，之前刘兴纯和甘凤池借西安行刺案将西安江湖大起底，居然真捞出了噶尔丹策零的密谍团。噶尔丹策零是个枭雄，对英华怀足了警惕之心，亲信部下小策凌投奔英华，身边的大策凌也对英华抱有好感，要说他没一点芥蒂，为此作些防备，那简直对不起他的野心和智商。
但他作得明显太多了，在西安驻下密谍团，尝试着跟岳钟琪，跟恂亲王联络，谋划携手共防英华，这已是过界。岳钟琪和恂亲王都没作正面回应，显然是惧怕英华以此为把柄下狠手。
噶尔丹策零不得不走得更远，跟准噶尔的宿敌罗刹人谋和。在他看来，罗刹人还隔着哈萨克人等一大堆中亚族群，离得太远，不太可能入主西域，而英华则视西域为必争的故地，他的妹夫圣道皇帝野心熏天，四处扩张，绝不会落下西域。因此……英华对准噶尔的威胁胜过罗刹人，是真正的生死之敌。
西安行刺案后，噶尔丹策零都顾不得跟英华交涉，澄清自己的嫌疑，反而积极与罗刹人交涉，同时在国中紧急备战，这已是主动掀开了战争的幕布。
准噶尔的备战更带着双重目的。如果英华要北伐，那就是准噶尔唯一的机会了。等英华干掉满清，再回头来对付准噶尔，准噶尔绝无胜机。因此借英华北伐，在背后捅刀子，争取打出一个和平，准噶尔还能生存下去。
如果英华不北伐……英雄所见略同，噶尔丹策零用膝盖想都能明白，准噶尔现在就将面临灭顶之灾，当然更得备战了。
“西域！西域！”
居延堡的呼声绵延不绝，宣告了又一场大战的开幕。
官兵们热血沸腾时，居延堡里召开的前线总帅部会议上，将领们也争得面红耳赤。
争谁统帅西征大军，争哪些部队参与西征，每一项决定都会关联无上的荣耀和如山的利益，即便是再好的交情，人人都不留情面。吴崖以西域大都护之职统帅此战已是共识，但在他之下还要分若干路都督，不管是将领人选还是军师配属，都得争上一番。
等众人吵得累了，李肆才道：“此战虽是灭国，也重在练兵，不仅是练武人，也是练本国兵事，因此……”
扫视气喘如牛的将领们，李肆微微笑道：“此战，人人有份。”
众人呆住，人人有份？这是怎么个打法？
总帅部军务总长范晋也到了，重批戎装，授衔为上将，封车骑将军，他举手示意，参谋哗啦展开一张硕大地图。地图上，两条粗线贯穿西域，再分出若干条细线，最后汇聚在中亚。
范晋沉声道：“修路建堡，步步为营，轮番上阵，逼压准噶尔的活动空间，逼噶尔丹策零与我大军会战！”
这是堂堂正正之姿，要以绝对优势的兵力、物力和财力压垮敌人，当然，这也是成本最高昂的选择。
张汉皖皱眉道：“这意味着每年至少要增两三千万的预算，西洋还在打，钱从哪里来？”
范晋用教鞭点点这张西域地图的东北方：“当然是从这里来……”
众将默然，哪里？满清呗。满清有赔款，还得让海关，即便没有两千万，千万总是有的，有了这一半，另一半就好找了。想想满清出钱，准噶尔挨刀子，大家都觉得有一种畅快得要内伤的笑意，当着皇帝的面不敢太放肆，只好面无表情了。
吴崖皱眉道：“满清虽俯首，可隐患还不少，岳钟琪那股人马收缩到了潼关，还不知要如何料理……”
范晋道：“那是陈相的事了，魔头你就安心统领西域战事吧，西域大都护府也会迁到沙洲，未来再向西移。”
陈相就是陈万策，尽管现在政事堂只有一位宰相，但大家依旧习惯地称相，比如计司使就被称为计相，枢密院知政被称为枢相。陈万策的都御史只是个兼职，他已被委任为“南北事务署总办”，这个隶属中廷的编外部门，将统筹复华夏故土的军政事务，岳钟琪的事已归陈万策管。
想到灭准噶尔后，就将迎来复土之战，众将心中烧得嗞嗞作响。
吴崖再道：“三十二条亮明了满清的尾巴，岳钟琪还当自己是个汉人的话，怎么也不该再执迷不悟了吧。”
潼关，宁远大将军行辕，岳钟琪的书案上堆满了报纸。
已年过五旬的岳钟琪原本一直不显老，此刻却佝偻着身躯，埋在椅子里，双手掩面，不知是在为大清，还是在为自己而哀。
其实在十年前，湖广之败后，他就对大清失了幻想，但总觉得自己跟大清还有大义相连，一直以忠义激励自己，在西安咬牙坚持，西安败了，收拾残兵在商同二州坚持。恂亲王交代行刺之事时，他也全力执行，没有一丝懈怠。
可西安行刺案败落后，圣道皇帝借机发挥，大清朝廷竟然被这一股风就吹塌了，淳太妃走上前台，成了慈淳太后，乾隆被废，恂亲王被缚送英华。
这都还不足以让岳钟琪崩溃，即便三十二条里所列的桩桩耻辱，以及慈淳太后要以栋梁稳国，继续苟延残喘，他都觉得这是无奈之举。
可三十二条里，他岳钟琪成了罪人，尽管这也是无奈的代价，可落到自己身上，没一丝愤懑之心，那他岳钟琪就不是人了。
岳钟琪明白，朝堂放出这风声，也是在给他机会，逼他自己了断，不管是投向英华，还是潜藏下来，乃至自杀尽忠，反正不敢强逼着他作什么选择。毕竟他手里还握着几万兵，带了多年，自然更听他的话。逼得他鼓捣出什么乱子，坏了南北和局，这绝不是朝堂所愿。
已升为军机大臣的讷亲之前还跟自己商量行刺事，现在则缩在几百里外，坐等自己做出选择，就是怕自己怒而自立，拿他祭了旗。
但自己到底该怎么选择呢？背着大清的忠义一辈子，到了最后关头，却是大清逼自己丢掉这忠义？
岳钟琪又朝书案另一侧的腰刀和短铳瞄去，不过是一死而已……这本是他的选择，但他犹豫过多次，却始终没下定决心。人死留名，他这一死，到底留的是什么名？伯夷叔齐？大清还在啊，而且绝不会给自己牌匾。
至于投南蛮……
正沉吟时，一人开口，岳钟琪才发觉有人进屋。
“爹……五叔来了……”
是儿子岳靖忠，十年前被英华所捕，乾隆即位，南北签署和平协定后，被放了回来，人没事，心却变了，一直要岳钟琪南投，岳钟琪没理会，但也舍不得责罚儿子，就一直带在身边。
此时细想，或许西安行刺案，还是自己这儿子向南蛮透的风，可岳钟琪却兴不起追责之心，只怪自己行事不密。
“要我跟那小儿称兄道弟么？请他回去吧！”
岳靖忠口里的五叔正是岳超龙的儿子岳胜麟，亲自来潼关见他，自然是要说降。这十年来，岳钟琪跟岳超龙一直是当面对敌，逼压商同两州的胜捷军都统制正是岳超龙。
岳靖忠噗通一声跪下了：“爹，就算不为您自己着想，跟着您这几万儿郎，也总得给他们一个去处吧！”
岳钟琪冷哼道：“正因此事，我才绝不南投！跟着我的儿郎都跟南蛮有生死之仇，南蛮抓了他们，必要投到南洋为奴，与其如此，不如一死！”
似乎也是在说自己的心声，话语格外坚决。
岳靖忠道：“五叔说了，到时这些兄弟都可安置在居延，或者是西域，即便有工期，也不是南洋那种工奴，都要分田的。”
见岳钟琪面色微动，岳靖忠哭求道：“爹，都是汉人，何苦再自相残杀？
岳钟琪诧异：“西域？”
岳靖忠点头道：“五叔透了口风，圣道要兴兵进西域，恢复汉唐故地！他和叔爷都会转战西域！”
岳钟琪神色迷惘，恢复汉唐故地，好大的功业……他内心一阵绞痛，为何自己不能纵马驰骋，自己也是汉人啊。
不止自己是汉人，中原和燕云之地还有几千万汉人，圣道没先去复故土，反而直取西域，到底是居心叵测，还是妇人之仁？
回想这十多年与英华相抗的经历，岳钟琪忽然觉得，圣道怕还是后者居多，他不愿汉人自相残杀，宁愿先外后内，徐徐图之，先变人心，再收其土，江南不就是这样吗？
再比较满清，朝堂刚刚丢出来的栋梁论，岳钟琪就觉恶心欲呕，真要为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国家徇死？
岳靖忠还在哭拜着，岳钟琪长叹一声，起身扶起了儿子：“让你五叔进来吧，我想听听，出了儿郎之外，他要买我，还带了什么价码。”
圣道二十年三月，岳钟琪率六万残兵和十余万家眷在潼关投降，圣道在居延堡发布《讨准噶尔诏》，称准噶尔乃西安行刺案主谋，将兴兵五十万西征，灭准噶尔一国。
四月，《英清和平协定增约》在北京签署，史称《北京条约》，原本喧嚣正起的南北大战风潮也渐渐消散，大清苟延残喘，英华则将目光投向了西方。一陆一海，英华正以举国之力西进。
太湖洞庭东山下一处庭院里，坐在轮椅上的老者伏案疾书，他脸上满是愤恨之色，下笔更如刀一般凌厉，嘴里还不绝地念着：“死女人！死女人！”
脚步声响起，直到近了身边，老者才醒觉，转头一看，顿时呆住了。
来人有两个，一个年轻一个老。
年轻的瞠目结舌，哆嗦着身子，噗通跪倒在地，嘶声道：“阿玛……”
老者则凄凉地长叹一声，拱手道：“四哥……”

第八百五十七章 相会的喜怒哀乐
圣道二十年是难忘的一年，太多人因不同的相会而难以忘怀。
这相会有喜悦的……
胤禛与弘历和胤禵的相会充满温情，尽管胤禛再三强调自己是“艾尹真”，过去的胤禛，过去的雍正已经死了，还始终侧着脸，眼望屋梁，一副恨不得立马赶走两人的作派。但孤苦这么多年，身边只有李卫相伴，还能见到儿子，依旧老怀大慰。当弘历跪地哭诉自己当年弃他于映华殿不顾，都是受茹喜所制时，隔阂终于因共同的仇恨而消散，父子俩相抱而泣。
父子相认，再见胤禵，昔日生死之斗的仇敌，终于也找回了一母兄弟的亲情。胤禛感慨着胤禵这十年来维持大清，贯彻自己当年国策的丰功伟绩，胤禵则检讨自己对茹喜的轻视和疏忽，兄弟俩说得激动，心中都翻滚着无尽的悔恨，当年若是这般剖心，何至于有热河行宫之乱，没有热河之变，大清会被一介妇人操弄于手，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胤禛道：“往事不必再提，如今都是二世为人了，就在这南面，坐看天下往何处走吧……”
胤禵道：“四哥说得没错，咱们败阵不能败人，就好好活着，看再过二十年，老天到底给这天下怎么个交代。”
看着父亲和十四叔对谈，伺立在一旁的弘历心中荡漾着安定，这老天，终于不必他背着了，说起来这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另一场相会在潼关，岳超龙先示意周围跪伏着的一圈清兵起身，再亲手搀扶起岳钟琪，替他解开身上的荆条，一对叔侄，两个五十多岁的老将默默对视，岳超龙感慨道：“东美，欢迎回华夏，欢迎回岳家……”
岳钟琪拜道：“钟琪不敢，败军之将，只求心安。还请朝廷安置好手下儿郎和他们的家眷，他们也都是汉人，至于钟琪自己，能得一囚室养老足矣。”
岳超龙摇头道：“东美这十多年约束军伍，于地方秋毫无犯，也算是治军以仁了。你心中只有忠义，是真正的武人。虽然这忠义用得不是地方，但无损武人之义。如今能携十数万人归服，消弭了一场兵灾，已积莫大功德，陛下有言，如愿留军，仍可。”
岳钟琪身躯一抖，脸上是不可抑制的惊喜，他探询着看向岳超龙，岳超龙朝他再点头：“是的，东美，我这小叔，还想跟你这老侄子，一同挥军破楼兰呢。这是陛下许我们岳家的，圣武天庙的岳武穆还等着我们这些后人续添荣光。”
岳钟琪喜得浑身颤抖，啪声抱拳，单膝跪倒，跟儿子岳靖忠一同呼道：“敢不从命！”
当西征号角吹响，一国人心沸腾时，大皇子李克载也变了身份。他在四月被正式立为太子，原本是震动一国的大事，可在满清签订《北京条约》，大开国门，英华兴兵复汉唐故地的人心大潮下，如激流投石，没溅起什么浪花。
圣道皇帝非君父，李克载这太子也非昔日的储君，非但没有参与国政之权，在监国乃至接位之前，还得一直呆在军中服役。
因此克载太子依旧还是个海军见习，而且因应西洋海战所需，他在杭州湾的逍遥日子也结束了，转调西洋舰队，在战列舰“戚继光”号上任见习航海长。
在赴任的中途，他在香港也迎来了期待已久的相会。
天庙里，天女们一曲歌毕，李克载在狐朋狗友的目光鼓励下，正了正衣领，绷着已经烧红的面颊，朝正要散去的天女们走去。擦得锃亮的高筒军靴踩在天庙殿堂的石地板上，发出蹬蹬的脚步声，既脆又闷。
在天女们渐渐从疑惑转为期待，纷纷闪起的星星点点目光中，他走到了已紧紧盯了小半个时辰的那位天女面前，小姑娘脸上正荡着晕红，那是全身心浸在歌里熏出来的。但随着李克载的逼近，又再加上了一层酡红。她的一双大眼睛并没有逃避，只是眼睫眨得飞快，呼吸也渐渐变得急迫。
“辛姑娘，我很喜欢你……唱的天曲……”
李克载很紧张，可开了口之后，就像在战舰上发布了命令，心头如释重负。
“我马上要去西洋作战了，怕以后再听不到你的歌声，恕我冒昧，能赠我一件你身上的东西吗？以后我见着这东西，就能记起你的歌声。”
李克载狠下一颗心，将太过唐突的话道出了口，背后的同伴喝了一声彩，而左右的天女们也都掩面低呼。
大胆，太大胆了……尽管英华民风已经很开放了，但李克载这种当面示爱，索取定情信物的举动，依旧惊天动地，如果对面这位辛姑娘叫一声“非礼”，警差可真会把他请进衙门里去。
辛姑娘眼睫终于稳了下来，她抿了抿小巧的樱唇，怯怯地低声道：“你这个人，真没礼貌，我都还不知你叫什么呢。”
左右的天女们起哄道：“是啊，你都在这里偷窥咱们辛姑娘一年多了，还以为你真没胆子走过来呢。”
意识到自己这一炮即便没有命中，也能算是近失弹，李克载压住激动，含含糊糊地道：“我、我姓李，叫李克载。”
姑娘却听清了：“哦……李克载啊，名字倒真不错……”
她顺手将腰间一根竹笛抽了出来：“这个……你拿着”，此时她终于也难掩羞涩，垂着脸颊，红晕蔓到了脖颈上。
握住竹笛的手刚伸出来，她才反应过来，疑惑地再道：“李……克载？”
左右天女也醒悟过来，个个眼瞳圆瞪：“这、这不是太子的名字吗？”
李克载可不会丢掉机会，主动握住竹笛，轻轻抽了过来，两人手指相触，一股悸动同时在心底里荡开。
李克载腼腆地笑道：“我是海军副尉见习李克载，跟太子是一个名字……”
嘴里这么说，心中却道，跟太子也是一个人。
果然，他这富有技巧的回答，让辛姑娘和天女们都误解了，松口气的同时，见这家伙居然这么“蛮横”地抽走竹笛，辛姑娘微嗔着看向他，知道这家伙在一年多以前就在天庙打量自己，之后隔一段时间总要来，身上揣着这竹笛，就是备着今天这一幕的，可他也不能这么猴急……总得等着自己递啊。
李克载心性正急速从青涩少年转向青涩情郎，他取下早准备好的礼物，一块镌刻着龙凤对舞的玉佩，径直塞到辛姑娘的手里：“这是我母亲家传的，换你这根笛子。”
辛姑娘大羞，正要推回去，李克载却蹬蹬转身大步走了，一边走一边扬着笛子道：“我会回来的，记得帮我唱平安歌哦！”
见着他跟同伴们勾肩搭背，如打赢了一场大战一般，兴高采烈地走了，天女们依旧有些迷惘：“这家伙跟太子重名呢，这样也可以吗？”
辛姑娘握着玉佩，眼瞳里荡着秋泓，肯定地点头道：“他就只是个海军见习……”
这腼腆，同时又蛮横无理的家伙怎么可能是太子嘛，真是太子，还何必这般作为呢？看中了谁，直接一纸谕令就抬进宫了。
这是出身一般人家的天女们下意识的想法，丢开了这点迷惘，辛姑娘就成了天女们的话柄，没几句便被说得面红耳赤，低头装生气，可手却紧紧握住了那玉佩。
“妈祖娘娘和盘娘娘一并保佑他，好好地回来啊，我会一直等着……”
辛姑娘在心中如此祷告着。
这是一场留下更多期待的相会，尽管前路还有太多问题，但李克载和辛姑娘，此时心中都被幸福塞得满满的。
这一年的相会并不都令人欢喜，《北京条约》签订后，南北商埠大开，在塘沽码头，第一艘货船进港卸货，还下来一大群穿着英士装，顶着乌纱帽的英华商人。他们兴高采烈地议论着，描绘在北方将起的事业。
迈出码头，进到城区，见到拖着辫子的清人，双方目光交接，彼此都品出了浓浓的鄙夷和不屑，只是一方带着愤恨，一方却带着优越。
这对视一次次累积而起，空气似乎渐渐干燥起来，直到双方都再忍受不住。
“看什么呢？鞑狗！？”
“看蛮狗啊！傻缺！”
两边骂起来了，接着拖辫子的一声高呼：“蛮狗欺人啦！”
呼啦啦，辫子越聚越多，带乌纱和巾冠的瞬间被围上了，吵骂声不绝于耳，片刻后变作噼噼啪啪的拳脚声。直到巡铺的铺丁吹着哨子冲过来，挥着大棍一顿猛揍，才将“南蛮”们从人群中救出来。
辫子们没散，一路追下来，直到铺丁把南蛮送进塘沽海关衙门才停步。不多时衙门外就聚了数千人，个个振臂高呼：“杀绝南蛮！卫我大清！”
这热闹也没持续多久，大半个时辰不到，包括马队在内的大队兵丁开到，鞭子棍子一阵猛抽，套索丢得跟蛇阵一般密，数千义士顷刻间就溃散一空。
衙门里，海关监督抹着脸上的汗，朝领军将官厉声喝道：“抓！一个都别放跑！”
转脸再看那些“南蛮”，监督顿时变了脸色：“诸位爷放心，定不会让你们委屈的！这些奴才总有不听话的，等小的们收拾利索了，诸位爷再也不必担心。”
这般情景非独塘沽，在徐州等地，也以各种规模，各种形式不断上演，甚至连北京城都没逃过。
三里屯，英华总领馆大门前，几个儒衫少年鬼鬼祟祟从街侧靠近，肩上都扛着一大包东西。离得大门近了，大门外护卫的满清步军营兵丁举起火枪呵斥道：“停步！干什么的！？”
儒衫少年们如惊雀一般，使劲丢出肩上的东西，再转身就跑。
“卧倒！”
兵丁们还以为是开花弹或者炸药一类的东西，吓得一股脑仆在地上，领队军官还不忘逃犯，手里的短铳蓬地喷出枪焰，一个少年顿时滚翻在地。
与此同时，蓬蓬的闷响声也在总领馆的墙上炸响，就见大片杏黄之物喷溅，居然是屎尿，那倒在地上的少年书生还在叫：“好好！破了南蛮的妖法！看他们还怎么欺凌人！啊啊——好痛！”
少年书生被打中了腿，总领馆的医院收治了他。
大夫问：“什么名字？”
少年书生虚弱地道：“纪……纪晓岚。”
纪晓岚与英华的会面充满了血腥、污秽和不愉快，而万里之遥的南洲，还有人更不痛快，他的命根子丢了。
“别拦着我——我要跟他们拼了！这帮洋夷就是渣滓，该塞进矿洞里填万斤火药炸个粉碎，埋上一万年啊，一万年！唔唔……”
珊瑚州，码头后的高山上，一个胖子捶胸顿足，可他被另一个精悍汉子死死拖着，接着还被捂上了嘴，再难出声。
在两人身后，还有至少上千人窝在这片山坳中，自山坳向下看，码头正一片火海，海面上停着一艘三桅战舰，舰身有不少破损处，桅顶的十字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不列颠人有炮，就算我们夺回了港口，他们缩回船上，直接用炮就能把我们全送上天，忍耐……”
李顺沉声告诫着，尽管他眼中的火星也快爆裂。
“留得性命，才有福享。这帮不列颠败兵也得意不了多久，南洋舰队的巡洋舰该离得不远。”
李顺的劝解起了作用，他松了手，钟上位就只喘着大气，再也不惨嚎了。
“金子……我的金子！南洋舰队又不会赔我金子！”
钟上位呜呜哭着，使劲用拳头捶着地，珊瑚州金矿的收获，全都被这艘不列颠战舰给搜刮走了……
“就装金子、丝绸和瓷器，银子什么的都不要了！剩下的地方全装牛羊、蔬菜，还有这些橘子柠檬！装满了就走人，赛里斯的巡航舰还跟在屁股后面呢。”
码头上，不列颠海军东印度先遣队司令乔治&#183;安森头脑还很清醒，他从爪哇一路游荡，躲避着赛里斯的巡航舰，之后航向这座新大陆，一面震惊于赛里斯人已遍布这座大陆，一面也为沉甸甸的收获而兴奋。
可只有留得命在，才有福享，搜刮了此处，他就得为接下来的逃亡路而发愁了。
这一年的相会还太多，还有什么可值得一提的话，那就是锡兰以北，重整后的不列颠东印度与英华海军的重逢了。在最初的一刻，双方都是满心兴奋的。
“事实已经证明，同样多，甚至比我们多一半的赛里斯战舰，绝没可能打败我们不列颠海军！现在，我们有二十六艘战舰，火炮一千五百门，赛里斯人就算出动所有战列舰，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不列颠海军东印度舰队总司令霍华德上将在舵台上用他镶嵌着宝石的权杖敲着舵轮，发表充盈着信心的骄傲演说。
“不列颠！为了国王！”
不列颠恩挥舞着军帽，高声呼喝。
“大英——万胜！”
“吾皇——万胜！”
海面另一侧，“白起号”战列舰上，一条袖管已空荡荡的胡汉山也挥舞着军帽，海军官兵们振臂高呼。
不列颠海军与英华海军再度相逢，这一战，双方都定下了决心，不死不休。

第八百五十八章 第三次锡兰海战：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十艘巡航舰，十六艘战列舰，包括八艘五十到五十六炮的四级战列舰，八艘七十四炮三级战列舰。后者是不列颠根据大西洋和印度洋形势，从五年前开始兴建的，强调远洋性能，是不列颠海军能够投放到欧洲海域之外的新锐战力。
在第二次锡兰海战后，不列颠东印度舰队经过了一番调整，眼下的兵力是不列颠能够调集到印度洋的最强阵容，更强大的二级乃至一级战列舰太过笨重，远洋性能太差，难以跋涉万里到印度洋来。
对比不列颠海军十七万吨战列舰总排水量的规模，这支舰队的战列舰排水量只有两万三千吨，但却已是不列颠能用来争夺印度的所有战列舰资源，不列颠海军的中心首先是欧洲，其次是北美航线，第三是地中海，最后才是印度。
舰队总司令，须发皆白的霍华德上将向部下们传达了最后的决心：“不列颠，不会失败！”
霍华德并非狂妄之辈，所有能晋升到舰队司令，统领一支舰队的不列颠海军将领，都是十分谨慎，甚至可以说是极端保守的。第二次锡兰海战后，霍华德由副司令接任司令官，就采取了防守策略，不再挑衅同样元气大伤的西洋舰队，在收复马德拉斯和圣大卫堡后，得知赛里斯南洋舰队主力赶来，更毅然退避三舍，向伦敦请求援兵。
即便援兵到达，霍华德依旧认为自己居于弱势。赛里斯西洋舰队还有四艘战列舰，加上南洋舰队的十八艘新锐战列舰，主力舰总数还真是自己的一倍半。如果再加上赛里斯人在西洋和南洋两个舰队里多达三十艘，跟四级战列舰都有一拼之力的大型巡航舰，霍华德绝没胆子跟赛里斯人正面对战。
但霍华德必须出击了，根据葡萄牙人和法兰西人的情报，如果再拖下去，赛里斯人在年内还会凑出至少八艘战列舰，如果不尽早举行决战，削弱赛里斯人的海军力量，印度洋再不是不列颠可以涉足之地。
为此霍华德运作了一整套决战方案，以求尽量削弱赛里斯人的力量。拜第一次锡兰海战残兵乔治安森的大冒险所赐，赛里斯人至少分出了十艘巡航舰去追捕他。而霍华德还派遣了四艘巡航舰和所有能凑出来的武装商船，走马六甲南面直趋爪哇，至少又牵制了赛里斯人的四艘战列舰和八艘巡航舰。
也就是说，此刻在霍华德舰队前方的赛里斯人，最多只有十八艘战列舰和十艘巡航舰，双方在规模上依旧势均力敌。
霍华德的信心来自第一二次锡兰海战积累下来的经验，赛里斯人的战舰在火炮和航速上超越不列颠，他们的线膛长炮让不列颠海军既畏惧又羡慕，他们的战舰线型更瘦长，更适于远距离炮战。正因如此，前任司令官弗农上将才以近战冒险，不愿跟赛里斯人阵列对轰。
但赛里斯海军也有明显弱点，他们的战舰大多是柚木所制，跟船体都是橡木的不列颠战舰比，防护差了一截，这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赛里斯人的火炮优势。其次是赛里斯战舰过于强调远洋性能，战舰普遍大了不列颠一号，火炮却装得少，加上赛里斯人操纵风帆的技艺远不如不列颠人娴熟，这也是第二次锡兰海战，赛里斯西洋舰队战败的主要原因。
时隔不到一年，第二次锡兰海战的教训不可能马上弥补，霍华德坚信自己将再度获得胜利，唯一的疑问，不过是自己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舰长们欢呼举杯，结束了简短而激昂的战前动员会，分乘舢板回到自己的战舰。
“上将，为什么不是不列颠必胜，而要说不会失败呢？难道上将阁下还有什么担忧？”
舰长们离开后，司令官的侍从副官，还只是少年的索克林讶异地问。
老上将叹道：“在这里，在印度洋，不列颠胜一次是不够的，所以我要祈求的是不失败。”
他看向少年侍从，苦笑道：“莫里斯，你还不明白，赛里斯人可以一直失败，但他们胜一次就够了。他们可以把百分之八十，甚至百分之九十的海军投入到印度洋，而我们不列颠可以吗？”
少年侍从莫里斯&#183;索克林昂首挺胸：“我坚信阁下的话，不列颠不会失败！不列颠命定是印度的主宰！”
老上将点头，没有继续给少年泼冷水，心中却道：“这已经是不列颠在印度所作的最后一笔风险投资了，为了不造成更大的损失，不列颠可以失败，但我却不能失败……”
西元1738年7月17日，上午11时许，锡兰东北400海里处，距离第二次锡兰海战的决战海域不远，在舰队前方游弋的不列颠巡航舰发现了赛里斯海军主力舰队的踪迹，第三次锡兰海战就此爆发。
战场并非是双方的主动选择，因为这一条线恰好是双方控制海域的分割线。不列颠和赛里斯用作侦查的双桅纵帆船将对方主力舰队动向的消息传递回去的时间都差不多，而双方本就揣着决战之心，得知对方踪迹，互相逼近，最终碰面的海域正好是这里。
也正因为算到了这一点，海域附近还游弋着不少看客，包括法兰西、葡萄牙甚至荷兰的巡航舰，在法兰西巡航舰的南面，数十海里外，还有六艘法兰西战列舰正虎视眈眈。尽管跟赛里斯人已签过瓜分印度的非正式协议，要共同对付不列颠人，但这支舰队却丝毫没有与赛里斯舰队并肩作战的意思。远在巴黎的首相下了严令，在不列颠人的失败已成定局前，法兰西舰队不得插手双方的战斗。这条没有留下文书凭据的命令还满含暧昧，舰队司令将其理解为，在合适的时候，可以跟不列颠人一起行动，将赛里斯人驱逐出印度洋。
荷兰人当然是一心希望赛里斯战败，只恨自己的海军太羸弱，而且巴达维亚还在赛里斯人的威胁之下，不敢轻举妄动。葡萄牙人的情绪更为复杂，王国政府已被不列颠人施压，不仅无法帮助赛里斯人，还得在情报上支持不列颠人。这一战，不管谁胜谁败，葡萄牙人都要被问罪，因此他们更希望第二次锡兰海战重演，双方都头破血流，没工夫找葡萄牙的麻烦。
12时许，赛里斯舰队与不列颠舰队相距大约二十海里，赛里斯舰队的规模已经得到确认，二十艘战列舰，十二艘巡航舰。虽然稍稍超出霍华德的估计，之前的佯攻策略起效并不理想，但压力并不算大。
“抢上风，列战线，缩短战线间隔……”
霍华德给舰队下达了命令，令旗挂上桅杆，战舰如他的臂指一般调动起来，划了一个圈子，兜向赛里斯舰队。
跟赛里斯人相比，不列颠海军还有一项优势，那就是舰队会战的经验。赛里斯人虽然击败过西班牙人，之前也打过两次锡兰海战，但这三场海战都是小规模战斗，跟不列颠海军所积淀的大海战经验相比，简直就是婴儿对成人。
超过十艘以上的主力舰会战，组织舰队所需要的技术就已非常复杂。霍华德确信，赛里斯人还无法让他们的舰队发挥出组织威力，因此以最传统的战列线对敌，赛里斯人必败。这样的策略正好与第二次锡兰海战相反，赛里斯人这一年想必都一腔心思在琢磨怎么对付不列颠的近距混战策略，却想不到自己会变了战法。
一个多小时后，双方的船帆已经在天海两侧筑起一道长堤，十字旗和血红双身团龙旗在望远镜里清晰可见。印度洋夏日刮西南风，自东面而来的赛里斯舰队有些吃亏，正从东北兜向西面，而不列颠舰队则居于上风，十六艘战列舰列作两列纵队，直插赛里斯舰队队列中线，准备着近敌转向，跟赛里斯战舰排头并行。
赛里斯舰队的应对非常呆板，二十艘战列舰也排作两列，准备以舷侧火炮对迎头逼近的不列颠舰队一顿洗礼。霍华德站在旗舰“暴怒”号的舵台上，默默计算着舰队完成转向前的损失。
战列舰在行动，无法参与战列线的巡航舰也没闲着。不列颠的巡航舰如狼群一般兜向赛里斯战列线的尾部，引得赛里斯巡航舰全体阻拦。在两条战列线正一横一纵缓慢接近时，巡航舰的炮声就已鸣响。
“坚持……不管付出多大代价，都必须完成转向！转向之后，赛里斯人的末日就到了！”
接近午后两点，不列颠战列线的前端已冲到赛里斯战列线不到一海里处，正开始进行死亡转向。赛里斯人的线膛长炮和三十斤长炮不断洗刷着不列颠战舰，尽管在这样的距离上，滑膛炮难以造成致命伤害，但仍能见到前导战舰的舰身不断喷溅出团团碎屑。线膛长炮的炮弹拉起的怪异呼啸声更让人胆寒，偶尔炸开的橘黄焰团如铁锤一般敲打着不列颠人的心脏。
但自诩为海上霸主的不列颠人不会被这样的攻击吓倒，尽管战列线的前导舰已伤痕累累，但他们在完成转向后，依旧咬牙坚持着继续缩短与对方的距离，不抵近一千码绝不开炮，不抵近五百码绝不开启中层炮甲板的炮门。
当旗舰暴怒号也完成转向，并且逼近到一千码距离时，船身开始微微颤抖，不仅是不断被对方的火炮轰中，暴怒号上层炮甲板的二十四磅炮也开始轰击。这只是压制对方的炮火，跟赛里斯战舰的火炮比，不列颠的火炮在射程、精度和射速上始终差了一些。再加上赛里斯人的线膛长炮，在抵近五百码之前，不列颠战舰基本都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
“幸好那些线膛炮的爆裂弹触发几率太低，而且三寸口径的不多，如果赛里斯人克服了这些缺陷，他们会是真正的海上霸主。”
眼见赛里斯人的线膛炮不断地准确命中自己的战舰，只偶尔炸开焰光，霍华德心中满是庆幸。在前两次锡兰海战中，不列颠战舰已吃足了赛里斯线膛炮的苦头。隔着至少一海里，自己就成了赛里斯人的靶子，这滋味非常难受。幸亏这些线膛炮大多都是两寸炮，炮弹的杀伤力不大。即便用上了开花弹，可以穿透船板再爆炸，但起爆率还很低，不超过两成。
就算只有两成也很难受，但不列颠人的变革也非常迅速。为应付赛里斯人的火炮，不列颠战舰的炮甲板都经过改造，炮位之间加了木芯铁皮隔板，可以有效隔绝附带伤害。第一次锡兰海战里，赛里斯人一发开花弹就扫掉四组炮手的悲剧会减少很多。
法兰西人和葡萄牙人传来的消息显示，赛里斯南洋舰队的新锐战列舰加装了大量线膛炮。自望远镜里，透过炮火硝烟看去，见到对方战舰舷侧都凸出了一座座半月炮台，组成了一道波纹状的炮廊，一侧至少装有八门线膛炮，再跟首尾线膛炮加起来，霍华德心中发冷，对方一艘战列舰有五十门滑膛重炮和二十门线膛炮，战力足以跟不列颠的八十炮战列舰抗衡。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似乎整个海面都在震颤，霍华德循声看去，心中凉意更甚。战列线前方，一团像是蘑菇云的焰火正从一艘不列颠战舰上升腾上天，桅杆、船帆全都被焰火吞没，零零碎碎的杂物、人体乃至火炮正在半空飞溅，下方的船体已被从中撕裂为两半。
那倒霉的家伙，该是被开花弹引爆了火药库……
不列颠战列线艰辛地完成了转向，付出的代价远比霍华德预估的高昂，一艘战列舰化为碎屑，至少两艘瘫在海面上动弹不得，剩下的战列舰都是一身伤痕，不知废掉了多少门火炮。
当不列颠战舰的三十六磅长短重炮鸣响时，霍华德苍白的面颊回复了一丝血色，再看到赛里斯战舰喷出团团碎屑，炮声也为之一抑时，他终于松了口气。
如他所料，赛里斯人难以进行灵活的编队机动，只能跟自己面对面近距对轰。如果自己是赛里斯舰队司令，自己这道完成转向的战列线已经出现缺口，完全可以转向插入，形成混战。但对方显然怕乱了阵脚，让形势更为不利，宁可放弃这样的机会。
赛里斯战舰的舰体要软弱不少，这样对轰下去，战列线很快会出现缺口，到那时……第二次锡兰海战的情形又要上演。
五百码内的距离上，不列颠的32磅长短炮杀伤力巨大，可以有效摧毁赛里斯战舰的柚木船板。而赛里斯战舰的30斤长短炮对不列颠战列舰的橡木船板则有些力不从心。但靠着高射速和线膛炮，在伤害上也不逊于不列颠人。
战列线对轰持续了接近一个小时，从第一二次锡兰海战开始，赛里斯海军所显露的短板再度暴露无遗。重视远洋性能，防护不足，大规模编队作战经验欠缺。不列颠舰队在转向时所流的血，到此时已被赛里斯人流的血超越。
至少两艘战列舰的船体四分五裂，即便有底层的水密舱，也难挽救战舰沉没的命运。还有两艘断了船桅，一侧火炮已尽数哑声，就像是棺材一般漂浮着，正脱离整个战列线。
发现赛里斯人的战列线出现明显缺口，霍华德下意识地想挥军插入缺口，但有利的战况让他打消了这样的念头。继续这样保持下去就好，没必要再冒险了。
“老鲁再不动弹，我就要冒险了……”
白起号舵台上，胡汉山面带愁容，这么嘀咕着。不列颠人不想冒险，是因为胜券在握，他想冒险，是准备拼死一搏。但这冒险之后，胜机就会完全失去，他也在犹豫，可这胜机不由他掌握。
下午3时许，见到赛里斯人勉力保持着战列线，将之前的缺口补上了，霍华德长出了一口气，也好，赛里斯的司令官不愿冒险，那这一战就再无疑问。双方都以蛮力对耗，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持续流血，但不列颠人的血会越流越少，胜利终究是不列颠的。
霍华德看了看怀表，确认现在是3时18分，正在盘算赛里斯的司令官多半会在4点前发布撤退令，那时该如何追击。
他的小侍从索可林忽然惊呼道：“舰队！赛里斯的舰队！”
霍华德想骂人，你是才睡醒么？仗都打了好几个小时了。
“东面！赛里斯的舰队！”
瞭望哨发来了准确的报告，这时一发炮弹正好轰在暴怒号上，震得霍华德一个趔趄，差点跟奔来的索可林撞作一团。
没理会小侍从，霍华德冲到另一侧船舷边，举起望远镜，运足目力看去，脑子顿时一片眩晕。
船帆，如云船帆正逼压而来，至少十艘以上战列舰。
“不可能！赛里斯人绝不可能还有这么多战列舰！一定是拼凑出来的巡航舰编队！”
霍华德斩钉截铁地下了判断，可在十分钟后，这支新加入战场的舰队完全显露身影，即便霍华德沉稳镇定，心中也在高呼：“被暗算了！”
战列舰，整整十艘战列舰。
“来早了啊，再晚一点才好，真想听听那不要命的胡汉山喊救命是个什么调调。”
“李靖”号战列舰上，鲁汉陕放下望远镜，脸上似乎在为战况依旧胶着而不满，心中却是无比欣慰，总算赶上了。

第八百五十九章 第三次锡兰海战：败者的尊严
“敌军还要至少40分钟才能靠近，40分钟足够弥补我们的错误……”
不列颠旗舰暴怒号上，霍华德上将的震惊转瞬即逝，他以无比沉稳的腔调发布了新的命令，一旦撕开新的缺口，舰队突入，各自为战。
侍从兵索克林钦佩地看着他的司令官，原本因赛里斯援军出现而跌落到谷底的士气又振奋了起来，不列颠海军，不会失败！
索可林显然没有看穿司令官的伪装，那张沉毅面孔后，正藏着无尽的悔恨和莫大的愤怒。
如果之前就更积极一些，插入对方战列线形成混战，就算损失更大一些，就能在敌军援兵赶到前击溃眼前的敌人。即便舰队损失一半战舰，以八艘对十艘，依旧有一战之力，至少能把持不败之局。
可就因为自己的保守和求稳，这样的机会白白葬送了，想到未来可能会为此悔恨一辈子，霍华德背上全是冷汗。
让霍华德更为愤怒的是，法兰西人、葡萄牙人甚至荷兰人都欺骗了他！就算赛里斯人没被佯动牵制走另外两艘战列舰，再加上新造的也最多四艘，绝不可能再凑出八艘战列舰。按照荷兰人的可信说法，赛里斯就只有暹罗和黄埔有可造战列舰的船坞，短短不到一年，怎么可能一下凑出八艘。即便是不列颠自己，也要铆足了劲才有这种扩充速度。
荷兰人和另外两国的情报贩子如果听到霍华德的心声，怕是要大呼冤枉，第二次锡兰海战后，他们提供给不列颠人的消息是绝对准确的。赛里斯人已把所有战列舰调集到了西洋，其他海域再没有一艘战列舰，按照他们的估计，暹罗和黄埔肯定在造战列舰，但大半年时间，两处最多不过能造四艘，能入役的绝多不超过两艘。
这个时代没有电报电话，欧罗巴各国在亚洲也没有军事间谍机构，霍华德只能从商人的嘴里获得零星情报，这些情报凌乱、相互矛盾，并且严重过时。
霍华德怎么也难想象，如今赛里斯已有六座造船厂可以造战列舰，除了暹罗和黄埔之外，吕宋、香港、福州三处已经具备一年生产两艘战列舰的能力，而江南收复后，归属吴淞制造局的江南船厂更是英华大力建设的新型海船基地，借助日本的寒带乔木，江南船厂的战列舰在防护上更胜其他船厂的产品。
如果不计代价全负荷运转，英华一年可以堆出接近二十艘战列舰，当然，就算银子出得起，佛山制造局的火炮生产跟得上，船员却是远远供应不足的。因此，在第二次锡兰海战后，英华就只有八艘战列舰下水成军，被萧胜全派到了西洋战场。
考虑到大编队作战经验不足，同时也怕不列颠人窥透了己方实力，不敢决战，又要开跑，胡汉山和鲁汉陕制定了分兵策略。主力舰队在吉大港，分舰队在马六甲。得知不列颠舰队出现后，两路人马齐头并进，约好了汇合时间，并且商定好：如果鲁汉陕舰队先遇敌，就向东北撤退，与主力舰队汇合。
还好，这几日海况不错，两路人马汇合只比原计划差了几个小时，鲁汉陕舰队恰好抓到了侧背偷袭的机会，不能不说是运气。
“拉开距离，别被洋鬼子拖入混战！”
老天爷既也站在自己这一方，那就绝不能客气，胡汉山赶紧招呼舰队扬帆加速，航向西面。
两条战列线已都行驶到逆风位置，赛里斯舰队这一动，霍华德心头就再度一沉，敌舰一码码远离自己，他心中的那团希望之光也一点点黯淡。
战神的天平正急速向赛里斯人倾斜，赛里斯战列舰的航速比不列颠战列舰至少快两成，即便赛里斯的战列线因机动而凌乱，出现了若干缺口，但不列颠战列舰怎么也追不上对方，更不用提切入缺口，贴身混战。
“如果赛里斯人的线膛炮威力再大一些，他们完全可以凭着高航速，在至少一海里外轰击我们，即便是整个不列颠海军在这里，也只会是他们的靶子，高航速、线膛炮，未来的海战也许会大不一样了……”
即便在情绪已低沉到水线下，霍华德还在以专业眼光审视敌人，揣测未来，不经意间，他已隐隐摸到了下一个时代的海战法则。他也相信，在这次海战后，战舰设计和海战形态将会产生巨大的变化。
赛里斯战列舰在远离，积极的舰长单舰追击，保守的舰长等待命令，不列颠舰队战列线的凌乱状况拉回了霍华德的思绪。索克林报告说舰长都挂起了请求命令的号旗，霍华德却难以决断。
此时换作任何一位海军将领，即便是天才统帅，都会为难，霍华德更不例外。
他在犹豫是战还是退，在已形成绝对优势的赛里斯舰队前，最终的结局都是退，所以他只有边打边退，或者马上就退的选择。
但这两个选项的前景都很不妙，马上就退当然是最佳选择，可因为之前的保守，甚至是自大，不列颠战列线从上风直扑下去，完成转向后就再没调整。眼下战列线已经走到了逆风位置，西面退路被同样顶着逆风的赛里斯舰队堵住。
南面就不说了，正是西南风，东面虽然能抢上风位，却要跟对方的援兵迎头撞上，北面么……孟加拉湾可通不到西印度洋。
那么边打边退就是现实一些的选择了，可到底该打哪一边呢？前方的敌军追不上，去打后面吧，那又是把屁股露给眼前这一股敌人。
霍华德脸色依旧没变，额头却不由自主地冒了汗，此刻他很憎恶自己是海军司令，而不是陆军司令。如果是陆军的话，他可以很方便进行分兵，留下一部后卫，率主力迎战援军，这是最稳妥的策略，甚至还有一丝胜机。可在海上，还是战时进行分兵，那就意味着一场灾难，这可不是挂上一溜号旗就能解决的问题。
小侍从索可林再重复了一遍请求后，霍华德痛苦地作出了选择，“全军继续追击！”
追不上，也能摆好撤退的架势，至于另一侧战场上的巡洋舰，就自求多福吧。
原本喧嚣的战场暂时沉静下来，只有线膛炮声零星响起，那是后退的胡汉山部战舰在用尾部线膛炮轰击追上来的不列颠战舰。到4时20分，鲁汉陕部已追到不列颠舰队半海里处，线膛炮的轰鸣骤然翻倍，战场再度沸腾。
霍华德的打带跑策略破灭，战舰航速不仅低于对方，刚才的战斗也让大部分战舰负伤，无法全速航行，除去又一艘在追击中失去了桅杆，被丢在后面的战舰，剩下十二艘战列舰被赛里斯的二十六艘战列舰包了饺子。
“全军撤退，各自为战……”
战况已到最危急之时，霍华德冷静下来，向已满脸悲愤的小侍从官下达了命令。
能逃几艘算几艘，这已是霍华德最大的心愿。
血红的双身团龙旗从云间压下来，驱动庞大而黑红相间的船体，自左右列作死亡之墙，渐渐合拢。
不列颠的十字旗在炮火中一面面倾倒，一艘艘战舰冲向不同方向，冒着数倍于己的炮火，奋战不止。不屈的舰长，勇敢的军官，训练有素的船员，不仅在为自己的生存拼搏，也在为不列颠王家海军的荣誉而战。
霍华德的命令没有被严格执行，不乏有战舰毅然冲向东面的生力军，要以自己的牺牲换得同僚的撤退机会。霍华德之前想达成的分兵部署，在最后时刻，却由舰长们自己的默契完成。
不列颠人的英勇在这一战里显露无遗，但他们的对手是赛里斯人，是被不列颠人耻笑为“农夫民族”的赛里斯人。他们的船员操纵风帆显得那么笨手笨脚，他们的舰长对战舰的机动缺乏想象力和灵性，但说到英勇，不列颠人的英勇会压倒法兰西人或者西班牙人，却绝不会压倒赛里斯人。
白起号上，胡汉山用独臂挥着军刀，如狮子一般咆哮：“就是这样的对手，才对得起我胡汉山丢掉的胳膊！上啊，儿郎们！”
李靖号上，鲁汉陕已经两眼赤红：“别再想着活下去！今天——是我们跟不列颠人一同沉海的好日子！”
鲁汉陕的呼号是在场所有英华海军官兵的心声，英华海军创建不过二十来年，根基很浅，谈不上什么矜持，跟有百年传承的不列颠王家海军相比，就是光脚的对阵穿鞋的，战损比再难看也不太往心里去。
更重要的是，打败了这支舰队，不列颠再难狠下心在印度洋作更多投入，而英华海军就算把这三十二条战列舰全沉在这，不过两年就能再造出三十二条。人才损失固然痛心，可加上新复的陕西，英华一亿五千万人口，两万海军官兵也只是毛毛雨，最多三五年就能补足。
“拼啊！往死里拼！”
鲁汉陕舰队后方，戚继光号战列舰上，李克载跟同窗们紧握双拳，高声嘶喊着，可他们离不列颠舰队足足一海里，舰上只有线膛炮在出力。
鲁汉陕的呼号终究终究只是口号，太子座舰当然不可能冲到第一线，不仅戚继光号没能参与第一线，另一艘战列舰也还护卫在一旁。为保护上阵历练的太子，就浪费了两艘战列舰的宝贵战力，这事似乎很操蛋。可实际上这两艘战列舰的官兵基本都是新嫩，冲到第一线就是活生生的靶子，海军将保护太子和训练官兵合二为一，也算是公私兼顾，连李克载本人都没话说。
下午5时已过，天色开始转沉，海水被炮火长时间煎熬，水汽跟硝烟混在一起，让战场笼罩在一片刺鼻而湿润的薄雾中。
暴怒号上的炮声渐渐凋零，歪倒的后桅压在舵台上，猩红的血迹染满了褐黄的船板。索克林从桅杆与地板的缝隙中钻出来，歪歪扭扭地奔跑着，在舵台上找他的司令官。
他很快就找到了，司令官的手臂被桅杆的横梁砸中，整个人也被压在船板上，如果不是看到胸膛还在起伏，索克林还以为上将跟前任司令官一样又战死了。
“挂旗……投降……”
司令官一边呻吟着一边下达了命令，索克林痛哭流涕，却知道失败已不可避免。暴怒号上大概已没多少活人了，还没有沉下去就已是一个奇迹。
“王冠号和贝福德勇士号逃出去了，阁下，我亲眼看到的……”
索克林再回来时，还安慰着司令官。
霍华德上将欣慰地闭了闭眼，再猛然睁眼，身体同时一扬，嘎啦一阵细响，他痛苦地大叫，将半截已被砸碎的手臂留在了横梁下。
“扶我起来，索克林，马上就要跟客人会面，我们不能太失礼了。”
霍华德颤颤巍巍站了起来，用一只手整理着自己的军服。
“对了，我们才是客人，他们，赛里斯人，从现在开始，就是这里的主人了……”
接着霍华德意识到了自己的口误，淡淡笑着作了更正，笑容里还飘着一丝遗憾。
没过多久，抓钩噔地挂上船舷，一个个蓝衣士兵上了甲板，出现在紧张得要晕倒的索克林和失血过多还强撑着摆姿势的霍华德上将身前。
“这是不列颠王家海军上将霍华德阁下，我们已放弃作战，请求保留军人的尊严……”
见到蓝衣士兵持枪围过来，索克林哆嗦着作投降宣告。
“海军上将……医护，赶紧救人！”
领头的蓝衣军官看了看一根袖管不停留血的上将，偏头示意着，接着再看住了索克林。
“那么，你叫什么名字呢？小家伙？”
这个赛里斯人的不列颠语很蹩脚，但索克林居然听懂了。
十三岁的索克林竭力让自己站得笔直，“莫、莫里斯&#183;索克林……”
军官伸手抹去脸上的血污和硝烟，充盈满身的杀气也散开了，他朝索克林友善地微笑道：“好吧，莫里斯&#183;索克林，我接受你的投降。”
三十三年后，已是不列颠王家海军上校的莫里斯&#183;索克林指挥着一艘三级战列舰，他对刚就任自己侍从官的十三岁候补海军少尉说：“在我这一代，也许再看不到不列颠海军重返印度洋了，希望你这一代能做到。”
少尉疑惑地道：“舅父，印度洋从来都不是我们不列颠的啊。”
索克林遗憾地长叹道：“是啊，从来都不是，只是……曾经有那样的机会。”
少尉记起了舅父少年时的服役历史，信心十足地道：“如果不列颠需要，印度洋就一定会是我们不列颠的！尽管那意味着跟最强大的赛里斯海军作战。”
索克林拍拍少尉的肩膀：“说得好，霍雷肖&#183;纳尔逊！不列颠王家海军不会永远屈居赛里斯皇家海军之下！”
到三十三年后，索克林依旧对那一日的投降记忆犹新，而让他更难以忘却的是，赛里斯帝国的皇太子居然还接见了他，就在战场上，这让他对那个神秘的赛里斯帝国多了几分尊敬，又多了几分畏惧。
霍华德上将和小侍从索克林的投降已是第三次锡兰海战的尾声，不列颠王家海军遭遇了百年来大规模海战少有的失败。失败不可怕，毕竟赛里斯人拥有两倍于己的优势兵力，但战列舰沉没六艘，被俘七艘，只逃出去三艘，舰队近乎全灭的结果，依旧让不列颠王家海军觉得丢尽了脸面。相比之下，赛里斯人沉没四艘，毁损四艘，让王家海军不得不承认赛里斯海军不仅在规模和装备上，在战略战术和组织技术上也已跻身海军强国之列。
相对海军而言，失去印度更让国王和国会寝食难安，沃波尔第一财政大臣遭遇汹汹弹劾，不得不在这一年的十二月递出辞呈。
沃波尔的辞呈里满怀遗憾和不甘：“我们选错了对手，我们以为是狮子的西班牙不过是只病猫，而我们看作是病猫的赛里斯却是头狮子。”
他还给出了符合他一贯立场的外交建议：“我们必须看清这个世界，认识到我们无法逾越赛里斯帝国，统治整个世界。不列颠在西方，赛里斯在东方，双方应该保持长期而友好的合作关系。我们失去了印度的财富，就必须得到赛里斯的友谊。”
可沃波尔毕竟是下台了的首相，不列颠是否愿意接受赛里斯的崛起，这要等到第二年乃至更晚，赛里斯这个名词越来越多地回荡在欧罗巴时，才会有冷静而理智的考虑。

第八百六十章 大历史和大变革
圣道二十年是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年份，太多的事情都挤在了这一年。
这一年的九月，东京龙门区国史馆会堂里，喧嚣如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掌管馆中常务的学士郑燮再难忍耐，一反文雅之气，如饿虎一般咆哮道：“一桩桩来！票决开始！”
即便是国史馆里保留着儒生底蕴的编修、检讨和学士们，也被圣道二十年这纷繁衍进的历史给烘烤得心火狂涌。这些人身负编纂国史之责，除了按时间编写国史纲目外，也要分事件分领域调查和撰写更细致的史料。除了按照经济、军事、刑律等领域划分的常项“课题”外，每一桩大事也是一项课题。
领到了课题，就意味着一桩名利，课题有经费，成文史料也奠定了学术根基，更是朝堂决策的依据，还可将不涉及保密法令的内容另编成书，公开出版，这些儒生们当然要打破脑袋争到底。
眼见圣道二十年就要过去，政事堂拨下了大笔经费，要在第一时间总结相关历史，国史馆顿时也成了战场。国政归相、南北增约、西洋大战、北庭大战、出西域，大事太多，可国史馆人头也不少，大家各自选着自己感兴趣和熟悉的领域，自然免不了撞车。
郑燮拿出了变通办法，各个项目先接受报名，相争者在全馆大会上自陈长处，再由常项课题组和领导们组成的评议团票决。
尽管这意味着无数的人情往来和暗中运作，但毕竟是在全馆眼皮底下对决，责任也落不到国史馆的领导上，在理论上也给了有才之人和后进新人一定机会，因此郑燮的方案获得了国史馆学士们的一致通过，不通过可不行，皇帝都是以此为原则定宰相的。
首先就是国政归相和政事堂改制，这项课题所涉的面太广太深，非老于政务之人所能承担。从中书省退下来的几个老家伙组团亮相，道明了诸多优势，例如跟第一二代首辅交情匪浅，深谙从天王府时代到如今的内政格局变迁，竞争者再没底气上台，这一项课题毫无争议。
第二项则是南北之势，出身白城、黄埔和龙门三学院的三派相争不下，龙门派有南北相通的优势，白城派跟通事馆交情很好，黄埔派则说这事得更着重看民间财团，恰好，他们跟潮汕财团关系密切。
最终票决结果是白城派获胜，黄埔派不服，指责白城派收买“评委”，郑燮一句话就让黄埔派再没话说：“人家是陈润的同窗……”
国史馆写史可不只是单纯的文书作业，还要去采访相关事件的当事人。尽管这事是国家任务，当事人不至于拂袖不理，但有私交和没私交终究是两码事。不少当事人权高位重，有私人关系在，人家也不会敷衍了事。
因此到第三、四、五项课题，西安行刺案、第三次锡兰海战和进军西域时，获胜者毫无悬念，国史馆里跟西域大都护府长史刘兴纯，乃至西域大都护、西洋大都护这二位佛魔巨擘攀得上交情的人凤毛麟角，而军事方面还得跟枢密院军史司打交道，如果不是枢相苏文采熟悉的人，办事也举步维艰。谁有这些资源，谁就是胜者。
第六项课题引发了激烈的竞争，这也是国中正在热议的大事，宰相薛雪牵头，带领国中三十四家银行，三百四十七家票行以及六百六十二家民贷公司，组建英华金融总会。该总会置于政事堂、东西两院和英华银行的共同监督下，自身独立运转，统筹国中除国债发行外的一切金融事务。包括大英法币的发行，货币汇兑以及贷款利率的管控等等。基本是将过去分散于皇帝、计司、西院和英华银行的金融权集中转交给金融总会。
此事是薛雪在宰相任期内立志完成的第一桩大政，核心要义是将过去由政府单独承担的货币信用体系和金融管制任务，推给整个社会的商业体系来承担。政府要做的仅仅只是综合两院的民意和英华银行的专家意见，以法规进行宏观调控。
此事的全貌太过复杂，仅就货币一面来看，当金融总会顺畅运转后，过去的联票就会变成真正的法币，英华将步入金银复位制的信用货币时代。而一般国人的理解则是，英华要全面回归宋元明的纸钞制，因此国中人心正有些动荡。
政事堂正发动舆论进行广泛宣传，纸钞是商业发展到一定程度必定出现的产物，人们要以兴利去害的心态对待。宋元明三朝，纸钞为何害人，是因为发行机制的问题。发多少，怎么兑换金银，都是政府空口白牙说了算，供需不对称，没有约束，相关的管理技术也不成熟，当然会出问题。
而英华的纸钞发行机制，则是把权力交给了代表整个商业体系的金融总会，发多少，怎么兑换，政府说了不算，得看整个社会的需要。东西两院和政府要做的就是管控金融总会，尽量减少危害。
国中的金融专家提醒说，一旦金融总会建制完成，联票转为法币，英华将迎来猛烈的通货膨胀。眼下国中生产过旺，市场开拓不足，需要发行足够多的“英两”来平衡产销。与此同时，纸钞成为主币后，白银将被压到小额货币的领域里，社会的货币供应将会大大增加。
完成信用货币改革，英华一国才算真正跨入以资本立国的新时代，挣脱旧日儒法社会的农耕基础。而要完成这场改革，就必须度过这一场猛烈的通货膨胀。但通货膨胀的危害也是很明显的，粮食、人工和原材料等成本猛增，如果没有足够便宜的外部原材料，以及足够宽广的外部市场，不仅改革难以完成，英华自身都会步入社会崩溃的险地。
由内看外，此时国中不少有识之士才算明白，为何皇帝执意要跟不列颠人决战天竺，为何皇帝顶着汹汹民意，转而西征，也不北伐。
天竺之用还不清晰，但北方中原……对不起了，暂时为英华跨过这道门槛继续奉献吧。就如当年江南一般，有今日之苦，才能得未来之乐。
这样的思路并非人人都能看明白，因此金融总会和法币之事，在圣道二十年的下半年，成为国人心中最关心的一件大事。这事虽才刚刚启动，但国史馆也必须跟进。考虑到此事关系英华百年基业，不管有没有资源，熟不熟悉金融，国史馆的书生们都要奋力争夺。
这一项课题的争夺持续了大半日，而后的一些课题就成为鸡肋，之前竞争大课题失败的书生们挑挑拣拣，带着半腹牢骚和半腹新奇，开始了工作。
定海，大洋舰队总部，舰队总领，海军中将孟松海意兴阑珊，来访的国史馆编修也一副虚应故事的作派，大家边吃边聊，一点也没撰写国史的凝重气氛。
“顾名思义，大洋舰队所辖海域在四洋舰队里最大，但是呢，你也知道，舰队规模却是最小的。如果萧总长没把东爪哇分给我们大洋舰队，舰队都分不到巡洋舰，甚至连火炮都不必装了。为啥？没有敌人嘛……”
孟松海举杯仰脖，一口饮尽，吐出口酒气，幽幽道：“大洋舰队，就是海军的探险公司啊！”
已年近不惑的孟松海性子依旧跳脱，他也算是国人心目中的英雄人物。十年前跟雍正南北大战，他一个空头的长江舰队总领，居然在短短三月内就拉起一支可战水师，断了满清的长江水路，长江大决战能全胜，他孟松海居功……第二，谢定北谢大将军才是人们心目中的头号功臣。
到如今，孟松海掌大洋舰队已经十年，如孟松海所说，不是萧胜将东爪哇的莽荒海域划给大洋舰队，皇室中庭还将杭州湾的海域警戒任务也交给大洋舰队，这支舰队根本就没必要存在。四艘巡洋舰全是第一代的海鲨舰，剩下的三十多艘“巡逻舰”连护卫舰都算不上，为节省成本，这些小船都按民标采购，说白了，就是各殖民地公司用的那种双桅横帆快船。
但大洋舰队终究寄托了皇帝的百年期待，除了持续联络东洲外，还肩负着探索整个大洋海域的任务，孟松海说大洋舰队就是海军的探险公司，这话可一点不假。大洋舰队的成员大多招募自民间探险公司，甚至还将若干海域的海图绘制和海路探索任务外包给民间……
圣道二十年，大洋舰队也获得了最大一桩收获，那就是自本土到东洲的中部航路终于有了落脚点。
“若干大岛，最大的岛方圆至少万里！天海很蓝，沙滩很白，岛上很绿……”
说到年中新的发现，心境本有些消沉的孟松海终于振奋起来，口若悬河。
编修打岔道：“大洋上的海岛不都是这样吗？”
孟松海鄙夷道：“就只这样就不值得我说了……”
回忆起之前的经历，孟松海又若身临其境，脸上带着一股面对沧桑自然的震撼感：“大岛上有火山！还不止一座，有时还能闻到淡淡的硫磺味，岛上的土人说，那是‘火山女神’的呼吸。”

第八百六十一章 大杀戮和大忠义
编修也圆瞪双眼，火山！？这可只在古籍以及洋人的记述里见过，没想到还真有！
孟松海接着又说到当地的土人，穿着稻草编织的衣裙，扭腰摆臂，在激烈的鼓点节奏中起舞，格外有味。若是能看到飞天艺坊的姑娘们跳那种舞，死了也值……
编修吞了口唾沫，终于问起了正题：“那岛在何处？总领取了个什么名字？”
孟松海道：“自定海向东，大约一万七千里，快船二十天就能到，至于名字……当地人把那个群岛叫夏威夷，最大的岛叫火奴鲁鲁，我这人懒，就没改名。”
编修再吞口唾沫，一万七千里……
“那海军和大洋舰队准备如何处置……夏威夷？”
夏威夷还没公之于众，毕竟是海军的发现，所有权就归属于海军，怎么处置还得看海军的意愿。编修这问题已经超越了他此来的目的，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
孟松海道：“这些事你知道就好，别写进档案里。萧老大说了，那地方就是大洋舰队的新家，未来大洋舰队得把总部搬到那去。”
没理会一脸讶异的编修，孟松海苦涩地道：“大岛上确实有上佳的港湾，足以停上百艘战舰，可大洋舰队搬到那里去干什么？捞鱼吗？”
编修脸色转为同情，没错，大洋对面是东洲，除了英华人，就只有西班牙人，南洲是南洲，北面是通到冰洋的罗白海峡。把大洋舰队丢到大洋中心去，有什么敌人可对付呢？西班牙人？不列颠海军都在天竺被痛殴致死了，西班牙人还敢伸手大洋？
孟松海自我安慰道：“其实那里养老还真是不错……”
圣道二十年，西元1738年，大洋舰队探索队发现了夏威夷。对他们的皇帝来说，这只是意料中的发现，而萧胜对孟松海的交代，则是皇帝早早就传达给萧胜的命令。南洋是英华卫生间里的澡盆，印度洋是家宅外的排水沟，而大洋则是家宅里的游泳池。
此时英华已把北美西海岸圈为自己的家宅地，尽管篱笆还没扎稳，但这座游泳池得提前霸住。孟松海对编修讲述着夏威夷风光时，肚子里还同时转着总帅部下达的绝密军令，尽快统治夏威夷，将其建为军事基地，为此可以采取任何手段……
想到枪炮齐鸣，夏威夷群岛染满那些土人的鲜血，孟松海就觉毫无成就感，同时暗自腹诽下达命令的范晋和萧胜越来越没人性。
“那些土人该怎么办？可不能再像南洋那般大开杀戒啊，我们英华终究是立天人三伦之国，凡事得讲仁义。”
孟松海正转念，编修却主动提到了统治夏威夷的话题，言论也跟这家伙的书生心性完全一致。
孟松海可有可无地问：“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咱们只是闲谈，尽可畅言。”
编修张口就来：“听总领言，该地还各岛分踞，互不统属。总领大可扶起一支土人，让他们一统夏威夷，咱们英华居于幕后，什么利得不到？”
孟松海呆了片刻，懒懒脸色转为殷勤笑意：“先生所言极是，呃，愿不愿来我们大洋舰队，我以中郎将参事相待？”
编修压住激动，矜持地道：“到哪都是为国效力嘛，总领太客气了，中郎将……是几品？”
如同去西洋舰队采访的国史馆检讨被胡汉山挖到西洋，去西洋大都护府采访的学士被贾昊抓为参事一样，这一年，国史馆也在流血……
不过派到西域大都护府的国史馆检讨却没留下来，倒不是吴崖没挖他，跟西洋舰队乃至西洋大都护府一样，摊开一大堆事，这里也人才奇缺，一张草纸都有它的用处，只会舞文弄字的书生也有价值。可该检讨所带的课题组没一人留下，全都是被吓破了胆子。
十一月，检讨带着课题组到达沙洲，此时西征大军的前锋已过安西州，跟准噶尔人在星星峡打了一仗。征西大军北路军前军都督是盘石玉，带着两师人马和龙骑军陈松跃所率的一师骑兵开路，准噶尔人兵力不足，被打得大败，丢下上千具尸体往哈密退去。
但盘石玉却没继续西进，不仅是后方人马和补给还跟不上，整个征西大军的大后方都出了问题。
宁夏出了乱子，宁夏马家分裂，带着若干不愿投向英华的顽固宗族聚兵反抗。最初的缘由据说还跟天庙有关，这些强硬派坚决不同意天庙入宁夏，温和派的阿訇去劝说，还被他们当作叛徒处死。宁夏一乱，陕西一些死硬派教民也开始聚会，密谋反乱。
课题组到沙洲的时候，正赶上吴崖部署镇反行动。
“这不是杀鸡儆猴，是鸡猴一块杀了！”
吴崖的命令总结起来就是这个意思，他这魔头杀人为的就是杀人，杀人能解决问题，那就杀个干净……
但凡不允天庙入驻者，杀！
但凡阻拦天庙布教、结根、行善等事者，杀！
但凡伤害天庙中人，杀干净！
条条款款众多，部下们将其简单化为一个标准，外族信什么教不管，只要排挤天庙，就是死罪。而汉人么，不入天庙，就是死罪。即便现在不处置，也挂在了黑名单上。
国史馆的书生们置身大都护府，满耳听到的就是一个“杀”字，今日杀了多少，明日还要杀多少，一个个胆战心惊。
领队检讨终于再难忍受，乍起胆子求见吴崖，就此事提出了疑议，说其他族人还是其次，可汉人都是血脉同胞，怎能妄起刀兵，大肆屠戮呢？
吴崖反问：“汉人？他们不拜天地，不拜祖宗，别人要拜，他们还要动刀兵，他们真是汉人？”
检讨争辩道：“不管他们怎么作，我们先得扪心自问，行事要问心无愧啊。”
吴崖昂首道：“我无愧啊，我就是陛下手中的刀，天生就为杀人。陛下把我这把刀摆在这里，难道是要我光施仁义的么？”
检讨叹道：“大都护就不怕有损天和，遭了天谴么？”
吴崖低沉地道：“只要能杀出一片清静天地，有什么天谴，我都挡着！”
见检讨还想说什么，吴崖沉声道：“我吴魔头从南洋杀到西域，灭过国，灭过族，就少灭教之功了。这些人敢跳出来，正好！”
他目望西方，语气无比坚定：“我是凡人，等再复了西域，这一世之功怕也登了顶。古往今来，哪位将帅还能及我？到那时再遭天谴，这一辈子也值了！”
在这股浩瀚而凌厉，几如巍峨山峦的气势逼压下，检讨再说不出话来，而他并没有注意到，这魔头眼角里还含着一股润意，魔头正在回忆着当年跟他的四哥儿一同仰望星空时的情形，从那时起，他觉得自己就已不属于自己，属于四哥儿所开创的伟业，天谴……他要代四哥儿，受下所有天谴。
宁夏和陕西的回乱拖慢了西征的脚步，但却算不上什么大麻烦。有吴崖这等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在，部下又都是信天奉祖的天刑社和圣武会成员，下狠手没有太多顾忌，来自青海和漠北漠南的蒙古骑兵也乐于向异教徒挥下屠刀。到西域大都护府记述西征事的国史馆成员转而担负起记录镇压宁夏回乱之事，太多不堪言的史料都被无奈地抹灭，谁让这里还是西域大都护府的军管地，而那些人又那般不知死活呢。
圣道二十年，宁夏回乱，后世人称西征大军至少杀了二十万人，可国史馆的书生们随手抹掉的数字都不止这么多。吴崖在回忆录里更自豪地宣称，这一辈子，他原本立誓杀百万人，而宁夏回乱之后，他改了誓言，要杀五百万……
西征的脚步虽被宁夏之乱拖慢，但大军汇聚的速度反而加快了。英华在讨伐准噶尔的檄文中号称出兵五十万，这个数字当然是虚的。实际兵力不会超过二十万，而且还包括仆从军。
西征战略是分为南北两条路线，分兵步步进逼，同时集结羽林军和龙骑军这两支精锐，用作决战主力。准噶尔想要反守为攻，不管攻击哪一路，该部兵力都能坚持到主力赶到。
在此战略下，仆从军的地位就水涨船高。他们分守各路，替英华节约下兵力，就得真正起到阻滞准噶尔人的作用，这就要求他们具备起码的战力。
“难道我们日本军还比满清鞑子还弱吗？”
十二月，西征大军终于再度向西挺进，盘石玉和陈松跃进逼到哈密，而补给线中转重镇天生墩里，日本师统制岛津义规正发着牢骚。四座中转据点装下了整个师八千人，还塞了二三百门火炮，这是天朝极度不信任日本师的战力啊。
当准噶尔骑兵出现在警戒哨的望远镜里，密密麻麻铺满了地平线时，岛津义规不仅没有畏惧，反而因极度喜悦而浑身颤栗。
“为天朝而战——！”
岛津义规拔刀呼喊，拉开了西域大战的序幕。
安西州，征西大军北路军大都督方堂恒接到天生墩激战的战报，礼貌性地征求了大都护府日本参事高桥义廉的意见：“贵军能坚持得住吗？需不需要中军加快速度？”
高桥义廉啪嗒一声，踏步行礼道：“请大都督以军机为重，不必特别照顾我们。能为天朝复西域，这是日本武人的无上光荣！我们已经发誓，在这片土地上，即便流尽最后一滴血，我们日本武人也决不退缩半步！”
方堂恒抽抽眼角，拍着高桥义廉的肩膀，大声道：“好！好！天朝绝不会忘记你们的忠义！”
星星峡，大队人马正在开进，北路军中军都督岳超龙与南路军前军都督岳钟琪立在峡谷之中，看着身着红衣的儿郎们踏入西域这片天高地广之地，心中激荡不止，一时无语。
岳钟琪眼眶发热地道：“复汉唐故土，为国争利，这才是武人该有的忠义！”
岳超龙道：“老侄儿，咱们两把老骨头都丢在这战场上，也值了啊。”
岳钟琪昂扬地道：“我还想着看看怛罗斯的古战场呢，到时你可别不在了啊。”
叔侄俩放声大笑，笑声越过星星峡，回荡在西域这片苍茫古地。

第八百六十二章 法兰西的委屈和大清的创新
“帝国正迎来战争时代！而我们为战争供奉了什么？没有！皇帝陛下想要的发火药，我们努力了十多年，现在还没有下落！这是我们的耻辱！是我的耻辱，也是所有人的耻辱！我们如果能完成这项研究，帝国将所向无敌！唔……帝国本就所向无敌，可我们能让帝国军队的牺牲大大减轻，可瞧瞧我们，这十多年来，我们到底作了些什么？”
西洋、天竺和西域的战事煮沸了一国人心，也让英华武人扬眉吐气，但在南京罗浮山的天道院化学研究所的会堂里，人人都满脸愁容，正聆听着他们的山长用腔调怪异的华语高声训斥。
“这十多年，我们成了小商小贩！肥皂、火柴、灯油，我们这些高贵的炼金术士，却在绕着小市民的屁股打转！哦，还不止屁股，我们某位可敬的先生，花了三年时间，研究怎么用橡胶制造混元套……”
山长金发碧眼，竟是一个老外，此人正是十二年前来到英华的法兰西化学家陆盛谛。这十多年下来，陆盛谛以欧罗巴系统而细致的分析方法获得了上层和同僚的认可，将欧罗巴科学分析体系引入英华的同时，也获得了英华丰厚的回报，以洋人之身出任天道院化学山长是其中最显赫的一项，但陆盛谛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荣耀还是他所获得的“朝散大夫”爵位。
罗浮山之人都已习惯了陆盛谛的狂喷，说到混元套和橡胶的不解之缘，大家还发出了暧昧而慨叹的低笑。正是那位色心饱满的研究员在橡胶上动脑筋，而且上天也降下运气，让他“不慎”把试验中的橡胶混元套坯子丢到了硫气熏蒸炉里，结果发现被硫气熏蒸的橡胶在硬度和拉伸度上有显著提升，因此橡胶的适用范围也大大扩展。那位研究员不仅获得了当年的“天道奖”，还如愿以偿地得到混元套生产厂的优惠：终生免费提供混元套。
橡胶用在混元套上只是旁枝末节，车轮、机械阀门等无数领域因橡胶的改进而获得全面革新，各类橡胶管在医疗、民生、工业、军事上的应用已无处不在，南洋橡胶树种植园的面积每年都在翻番。也正如橡胶的改良一样，化学研究所的诸多成就都是无心偶得，大多用来造福寻常的社会生活了。
陆盛谛的狂喷几乎抹杀了化学研究院在这十多年里对英华一国科技腾飞所作的贡献，除了科学分析方法之外，化学研究院发现了大量新的化合物，还完善了硝酸、盐酸、硫酸、纯碱等化学基本物的制备工艺。同时利用酸碱化合物，改进了金属冶炼、造纸、印染、印刷等多个行业的工艺。就在前不久，研究所刚刚完成镍的冶炼研究，跟钢铁研究所一同着手进行镍铜合金冶炼的工艺研究，准备用镍铜合金铸造小额货币，替代传统的铜钱。
化学研究院的这些成就从未被忽视，皇帝通过中廷，国家通过将作监一直在关注和肯定研究院的工作。每年大把的研究经费和高额课题奖金，也刺激着研究院不断推陈出新，研究陆盛谛嘴里所谓“小商小贩”的技术。
可陆盛谛喷得对，研究所一直心怀愧疚，皇帝交下的课题：稳定而可靠的发火药一直没有面世。而更遥远的研究，比黑火药威力更大的火药，除了一些迹象的苗头，也迟迟难以进入实用性的研究阶段。
圣道二十年将过了，如陆盛谛所说，帝国正在全面大战，如果研究所还不能在战争中证明自己，皇帝和帝国说不定会考虑改革目前的科研模式，比如说，让那些已经有相当规模的民间化学厂，以及各家学院化学系的人马也参与国家课题，这对一直衣食无忧，游手好闲的研究所来说，还真是重如泰山的压力。
“扩大硫化物的研究范围，硫路线必定胜利！”
“黄磷路线还可以进一步改进！这是目前看来最有希望的方向了！”
“雷汞路线是正确的！只是纯度问题需要解决，我们必须找到进一步纯化的途径！”
陆盛谛揭了研究所的疮疤，三个分支课题组都跳了起来，声张自己的正义。
陆盛谛并非天才，在法兰西时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化学家，他的专长依旧在科学分析方法和实验室体系。他将这两套东西带到英华后，英华本土培养起来的化学家才是真正去接苹果的人。
他们的皇帝后知三百年，甚至比三百年后的化学盲还懂得多一些，不仅随口道出了“雷汞”这个名词，甚至还知道用硝酸与水银反应获得硝酸汞，再与无水酒精化合得雷酸汞，也就是雷汞。
可从硝酸到无水酒精都还是实验室产品，先得解决原料的工业化，才能谈雷汞的工业化。同时这个流程所得的还是灰雷汞，要保证军用级别的可靠性，还得再进行纯化得到白雷汞，这就非皇帝所知了。
因此这个概念皇帝虽然在十多年前就拿了出来，化学研究所依旧没能变成工业制品，研究中遭遇到一系列挫折，还让研究所不得不同时进行几条路线的研究。
“我们需要尽快看到成果，不能再广种薄收了，既然雷汞路线只剩下纯化的问题，研究所就该把所有资源都投入到这条路线上。先生们！这是团结一心的时刻，我们不能再只考虑个人的荣誉和利益！”
陆盛谛要拼了，研究所的化学家们也齐了心，不拼真不行了，陆盛谛的方案获得了研究所一致认同，战争是科技第一推动力的法则再一次得到了验证。
让陆盛谛如此搏命的原因不止是战争，还有归属感。
他正面临将作监总头目田大由的“政治审查”，原因是法兰西人在天竺正扮演着不光彩的角色，他必须拿出实际成绩，来消除田大由对法兰西人的怀疑。
“弗勒里那头蠢猪，准是被不列颠佬给忽悠得敌我不分了！”
想到自己的处境，陆盛谛就满肚子气，整日腹诽着法兰西首相弗勒里。
这事源自于第三次锡兰海战的收尾事宜，不列颠人大败，退出了印度洋，在可预见的未来，估计再没力量跟英华争夺印度。即便不列颠人发了疯，要派出一半战列舰来印度洋，面对规模相当的英华海军，也是没一点胜算。
不列颠政府被这场战败震惊得哑口无言，除了赶沃波尔下台之外，根本来不及对英华作出什么回应。但已丢掉落脚点的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却反应神速，干了件缺德的事，或者说是早就作了这一手准备，他们把法兰西人卖了……
不列颠东印度公司通过公司特使波普尔的私人渠道，向英华通报了不列颠政府与法兰西政府的非正式合约，不列颠东印度公司跟法兰西东印度公司更有正式的合作协议，那就是双方携手抵抗英华对印度的“侵略”，在此基础上，双方瓜分印度。
不知道是不列颠人忽悠技术太高，还是法兰西人当时正为波兰王位战争焦头烂额，希望与不列颠人保持一定的和平状态，或者是法兰西首相弗勒里对英华始终不开放罗马公教的宗教政策不满，如果再让英华获得整个印度，广布福音的脚步就要在亚洲大步后退，罗马教廷也将对身为红衣主教的弗勒里施加更大压力，总之……法兰西人不顾跟英华多年的友好交流关系，以及在印度已经达成瓜分协议的事实，悍然准备跟不列颠人一同驱逐英华。
可惜，不列颠人失败得如此彻底，法兰西人还没将背叛实施，就被不列颠人转手卖了。
第三次锡兰海战后，法兰西人乐颠颠地要去“收复”马德拉斯和圣大卫堡，却被当地高挂的血红双身团龙旗阻止。当时贾昊等人还不知道法兰西人跟不列颠人的密谋，只是纯粹基于“谁付出谁获得”的法则行事。而当法兰西人严厉指责英华违约的时候，西洋大都护府才收到不列颠人的情报，暴跳如雷的胡汉山带领二十艘战列舰和两营伏波军逼压法兰西人在印度的老巢本地治里，要法兰西人“给个说法”，法兰西人才慌了阵脚。
法兰西历史书上有一场本地治里海战，夸耀印度洋舰队以弱敌强，挡住了赛里斯人数倍于己的进攻。可在英华史料中，本地治里海域所发生的战斗不过是一场小小“冲突”，六艘法兰西战列舰企图夺港而逃，被英华战列舰打烂一艘，余者再不敢动弹。
双方在印度洋的冲突很快波及到了政治和经济领域，在华的法兰西人都被严密监视，并被要求接受定期审查。
这就是陆盛谛的烦恼来源，为此他开始认真地考虑，是不是该把法兰西国籍换成赛里斯国籍。
“可我终究是法兰西人啊，我爱我的国家，爱我的民族，我怎能更改自己的国籍呢？”
夜晚，陆盛谛执笔踌躇，他正准备写入籍申请，但脑子里闪过这样的念头，原本轻飘飘的羽毛笔就如铅条一般沉重。
人是有国界的，科学是没有国界的，再说了，国籍不管怎么变，也改变不了自己属于法兰西民族的事实……
“为了科学！为了全人类！”
陆盛谛的思考没有持续太久，之后毅然落笔，眼中还闪动着自我感动的泪光。
法兰西人陆盛谛毫不纠结于自己的国籍，而在北方，寒冬十二月的紫禁城里，正进行着一场纠结难解的大辩论。
“以农为本是华夏历代祖训，也是我大清根底，血可流，头可断，祖宗之法不可变！”
“不变法，连供祖宗牌位的地方都要没了！”
“一面读着圣贤书，一面行着禽兽事，这怎么可能呢？国人之心该怎么自处！？”
“考虑国人之心干什么？就只需要考虑满人……不，栋梁之心！汉人礼教不过是咱们满人用来粉饰一国的东西，你怎么说着说着，连自己都信了呢？”
乾清宫正殿，十岁的嘉庆皇帝怯生生地端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中王公大臣们争吵不休，吵得不可开交时，小皇帝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后。身后两面珠帘高挂，各自遮住了一个身影。
居左珠帘里，慈淳太后一直没发声。
爆发这场争论，她早有预料。大清全面转向，以工商立国，攀附英华工商，以求自保，这种就不是她一句话就能完成的。国中保守派不断跳出来反对，甚至在朝堂上也开始汇聚出一股清流派的势力，以道学礼教和圣贤正统，抗拒大清转向。
此时茹喜才品到掌握一国权柄的感觉，寝食难安，但又食髓知味，就如福寿膏一般，让人难以割舍。
见殿中吵闹已有变成殴斗的迹象，茹喜嗯咳一声，尽管低若蚊蝇，满殿却瞬时寂静。
茹喜悠悠道：“国策要与时俱进，大义也要创新……”

第八百六十三章 大义衍化，满清新政
“太后所言极是！”
得了垂帘人表态，吴襄的气势顿时如山峦一般巍峨。
“大义若是不着人心和国势，便是虚妄！不止我大清，自秦以降，历朝历代，江山社稷求的就只是两字：存续！怎样做才能让江山不变色，社稷万万年，这就是我们的大义！大义只能由国策而来，怎能先举大义，再定国策呢？”
“太后睿识高远，托着我大清度了前一劫，也只有在太后的指引下，我大清才能继续坐看南蛮风云，卧薪尝胆，谋复再起。今日我等所议，就该以太后的栋梁论为根，再提那些个道学礼教，无益于国者，不是南蛮的反间，就是燕国公的直间，其心可诛！”
吴襄砸下来两顶大帽子，以汉臣为核心的清流派再没话说，但脸色依旧很难看。
张廷玉赶紧来抹糨糊：“吴中堂所言极是，我等就该正心自省，万不能遭了南蛮和燕国公的蛊惑。只是太后微言大义，朝堂行事怕还没悟透太后的苦心。一国之利大矣，如何让栋梁分匀，心利合一，还有太多不明之处。大家所言也都因此惑而起，不知中堂于国策有何新见？”
听到这话，不仅吴襄哑口无言，茹喜也皱起了眉头。张廷玉所言正是大清目前所处困境，尽管已定下开放工商，栋梁谋利，以稳待变的国策。但这都只是大面上的精神，具体该怎么调节，还存在很多问题。
满人有满人的利，朝堂有朝堂的利，地方有地方的利。怎样协调三者的利是一项大工程，若是分匀得不好，三方冲突，不等南蛮北伐，自己就先散了架。
总理大臣衍璜出声了，就一帮汉臣在太后耳边聒噪，出的主意显然都不利于满人，“国策还有何疑问？太后已准了以内务府统管一国工商事，金融、贸易、矿冶、粮盐茶马等业都发执照运营，除了内务府皇商外，民人买执照，受内务府监查，也可运营。南蛮工商入大清，均由内务府接手，与内务府分润股份。”
“设于各关隘的省关由户部直管，地方厘金局则由厘金事务衙门直管，利之权柄都握于中枢，一国方能稳，这都很清楚嘛，还有什么可惑的？”
衍璜所列的国策是嘉庆皇帝即位后，大清所行的新政。要义是将工商、厘金乃至南蛮入大清之利都握于中枢。明面上是开放工商，实际上是将过去那套皇商和官商制度以执照形式公开并且统一化。
内务府、户部以及各省手中所握的行业权全部集中于内务府，由太后所委任的内务府班子统筹管理。这些收益都用来供养满人，内务府为此扩充建制，设立的各业督管衙门，又给了满人大量差遣。同时获得执照的皇商官商们也必须在产业里设立监理，由内务府所派遣的满人充任监理，监督账目和业务运转。
除了皇商官商，民人也获得了名义上的自由工商权。只是买执照的门槛很高，明暗的花费可不是一般民人能承受的，银子够了，还得看内务府的脸色，就算买到了，没有过硬的关系，也是被满人监理吃干刮尽的下场。
当然，工商的面太广，内务府不可能面面俱到，也不可能大小通吃。因此只将要紧的产业划拉到管辖范围里，而单纯的行商事业，只要没过省，内务府也暂时放手。目前要在大清营运银行、票号，要搞海运，或者是开矿、大规模织造，以及南北贸易，尤其是粮食、盐茶、马匹等事业，都得去买执照。而跟南蛮工商合作，更是内务府的禁脔。
如果未来有什么行当兴起，利大量足，内务府当然不会放过。每年内务府都会发布新的执照则例，总之最活跃、利润最丰厚的行当，都必须置于内务府的管辖下。
慈淳太后能够获得满人的一致拥戴，就在于这一项国策每年至少能带来几百万两银子的收益，还有上万差遣，不乏肥缺，满人不再依靠田亩钱粮过活，日子比过去快活得多了。
内务府把持了国内工商的大头，而省关则是一张网眼中等的渔网，将跨省贸易尽数罩住。这部分利虽在名义上属于户部，但省关监督的人事权却是内务府把持的，这也是沿袭自顺治朝起钞关的旧例。
非但大工商和省关，厘金更是一张网眼细密的大网，罩向地方细小的工商事务。大清朝堂以厘金事务衙门管治地方，利在两面，一是四六分成，地方四，中央六，二是地方厘金局总管的人事权也在朝堂。
总结而言，慈淳太后这项国策是将大清立国时的旧策发扬光大，由满人集团把持国内工商业的管控权，所有活跃的工商活动都置于满人手中，而相关的利益当然由满人独享。这一策能顺利实施，同时也能获大利，当然还得益于南北来往的大环境。
张廷玉叹道：“国策自是好的，可中枢手太紧，地方患不均，怕存内争之患啊。”
难得这位冯道出言争利，张廷玉所言正是朝堂清流派以及地方的牢骚。在张廷玉看来，以汉臣为核心的地方官僚也是国家栋梁，甚至是栋梁的基础。不让他们分享到足够的利益，一国根基不稳。而眼下大清所行国策，给汉臣和地方的利太少了。汉臣若是不能跟满人同心，栋梁分裂，大清社稷就有崩塌的危险。
地方虽还有田丁钱粮，因工商大起，朝廷还着力宽免，以求治下民人稳定，同时提高了地方田丁钱粮的存留比例。但工商大起，民心对撞，地方治理要下的力气十倍于前，光靠田丁钱粮和厘金局分成，很难维持局面。不对民人下狠手，很难再现“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旧事。
当官没有好处，读书人就不会趋之若鹜，读书人苦于当官，汉人精英分子就没出路，汉人精英不依附于满人，就会大量涌向工商，甚至投靠南蛮。如此人心渐渐败坏，大清对地方，对汉人的统治大义就会逐步削弱……
衍璜还要说话，茹喜又悠悠一声叹：“张中堂所言也未尝没有道理，我大清之栋梁，本也是满汉一家。只是一国之利的饼子就那么大，分了你就少了他的，哀家也颇为难啊，张中堂有何见解呢？”
张廷玉欲言又止，他本想提议提高地方分润厘金的比例，同时进一步提高田丁钱粮存留地方的比例，可太后这话已经堵住了这法子，他怎么好再开口。
吴襄转了转眼珠，开口道：“南蛮素有谋食于外之法，未尝不能借来一用。臣观内务府所管工商，即便要缴纳执照费，每年还有若干税负，但购执照行业者依旧络绎不绝。这说明工商之利大矣，内务府独享也未能食足利，若是允地方也能分沾其利……”
张廷玉顿时了悟，接口道：“臣请行工商落籍制，内务府所掌工商驻于何地，当地官府也可收一些籍税。”
满臣们议论纷纷，都出言反对，大工商都是满人独自得利，怎能让地方，让汉臣分润呢？
茹喜出言道：“为稳一国，大家都要体谅礼让嘛……”
分饼会议进入实质谈判阶段，最终太后拍板，允了张廷玉的提议，地方也可从大工商那分得一些利，但不落于法文，朝廷只默许省府通过地亩和募工等途径收点小钱。既不落于法文，这些钱自然就不是公款，是地方官僚的小金库。
厘金和田丁钱粮不能动，毕竟朝廷还得通过这套体系来管控地方。地方钱粮太足，就有对抗朝廷的底气，这一项基本国策是怎么也不能去碰的。
国策得到了完善，清流派依旧不满意，要请太后正大清道统。怎么做是一回事，怎么说却不能动摇。否则大清以工商为大旗，不跟南蛮同一路货色了？人心都向南蛮看齐，大清还怎么保江山？
茹喜沉声道：“大清眼下所行国策只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卿等所言很有道理！大义的根底不能变！道统不能变！大清要始终坚持以儒治国，坚持君臣纲常，坚持满汉一家，绝不能走上南蛮那条禽兽之路！不管工商再怎么兴盛，南北再怎么友善，这三条绝不能动！”
她再度拔高声调：“我大清要警惕那些以时势演进为由，蛊惑人心向南蛮靠拢的言论！绝不能让大清江山变了色！切记南蛮亡我大清之心不死！我与南蛮虽交通来往，却不等于要放开人心。哀家允尔等清流正气之臣，在军机处建书文事务衙门，严管一国人心。不仅要管控倒向南蛮的妖魔之论，还要鼓吹君臣纲常之义，正我大清道统！”
张廷玉与清流们脸放红光，齐声称颂太后英明，这不仅是他们的政治诉求，管治言论书文也是一桩大利，此利满人可摸不到，就属于汉人独享了。
茹喜接着语气一转：“警惕外敌和内奸是第一要务，可那些个腐儒，借大义名分和道统纲常，诋毁国政，抗阻工商事，别有用心之辈也借此途行害我大清之事，这些人也是我大清之敌！当然，这些人也有可用之处，毕竟他们跟南蛮绝不是同路人，但也不可让他们蹿上台面，坏了我大清局面！对这些人，既要用，又要戒备，如果他们跳腾得太厉害，就得施以雷霆霹雳的手段！”
她最后总结道：“治国如烹小鲜，既不能让火熄了，也不能让火太大，臣工们须得牢记，我大清要防外，也要防内。方才哀家说，大义也要有所更张，不是说大义要变，而是要再伸展，将这两面之害都能澄清。”
圣道二十年，乾隆十年（嘉庆元年得到下一年了），茹喜太后的最高指示由朝堂传向地方，最终沉淀入一国栋梁之心。大清国策既定，大义也扩充为“在不变道统、不变纲常和不变满汉本色的前提下，兴工商救国”一论。栋梁们人心安稳，推动工商发展，同时严控言论人心的政策也全面铺开。

第八百六十四章 三阶段与七武器：久待的相会
将近圣道二十一年的新年，扬州淮阴学院旁，新起的“南北事务署”会堂里，陈万策环视堂中青红官袍之人，心中激荡不已。
“北定中原日，问鼎宰相时，我陈万策要青史留名，就在此一役了。”
陈万策当然想当宰相，之前苦于出身，没有机会，但如今身兼谋复中原故土之责，此功如成，皇帝乃至一国绝不会吝于以宰相之位酬谢。
因此他对自己所掌的南北事务署下足了功夫，从翰林院、枢密院、商部和军情司等部门不遗余力地挖人，甚至天地会的江湖人才都不放过，眼下聚起的一帮人手全是精通南北事务的高才，他这环视，含着足足的自得之心。
“满清妖婆之论已经发给诸位了，这就是北面未来所行的国策。我们事务署之前都忙着零碎事务，还来不及谈正事，今日各位畅所欲言，定下未来之策！”
陈万策这话出口，堂中众人昂扬振奋。
南北事务署是干什么的？明面上是调理南北纷争，促进南北“友谊”，管理除商贸事外的一切来往活动。可这个部门跟往日枢密院的“塞防司”一样，肩负着拉拢北方人心，为未来北伐奠定大义基础的重任。直白地说，陈万策这帮人所做的事，就是“和平演变”满清政权，尽量减轻未来北伐的阻力和伤害。
“职下认为，谋复中原之事，根底在于厘清敌友，弄清了这一层，才好对症下药。”
署中果然人才济济，一句话就先定了调。
但这个问题却引起了极大争议，根底在于对南北形势的不同理解。
“唯一之敌就是满人！所有汉人都是可用之力，我们行事，都得以切开满人与北人的关联为要！将汉人拉到我英华一边。”
出身军情司的人对目标的界定非常清晰，并且将复中原之事定位为民族之争，所有汉人都是可争取的对象，最终目的是消灭满人的统治。
“谬矣！不仅有满人，还有腐儒及官僚，他们才是祸害华夏的根源。我英华大义在于天人三伦，与此大义为敌者，皆是死敌！能为我英华所用之人，在民间，在求变的士商之人。”
出身翰林院的对大义掌握得最深，一眼道破南北差异，将敌人的界限扩展开了，同时可争取的友方力量也减少了。
“不止如此，我英华复故土，只是赶走了满人，驱散了腐儒，立起天道和天人三伦，这就够了？若是北方工商仍在，那些人根底在昔日满清的皇权官府，融入我英华之后，还不知有多大危害。更不用说，这帮人多出身晋商，他们活蹦乱跳，还在食利，国中人心能平？依我看，北方工商也是我英华之敌，甚至重过北方官僚。我们就该如当年对付江南工商一样，将之彻底铲除！”
来自商部的人不仅能看到英华工商的诉求，还能看到本土人心的诉求。英华工商是不愿意北伐的，能通过北方工商殖民是最好的。如果真要推动北伐，那就得扫清北方工商，不让其成为英华工商的竞争者，有这样的利益在，才能推动英华工商赞同北伐。
但他这一论却是把敌人的面大大拓宽了，可借用的友方力量大大缩小，而且还需要英华花大力气培养。因此很多人都反对，认为事有权变，北方工商本是英华复土可借用的有生力量，推到敌人那一面去，未免太过不智。
陈万策道：“我们办事不是讲道理，而是要看实效。我们要得的实效是什么？是让北方回归华夏，与我英华成为一体。即便一时难以办到，也要打下好的根基，就如江南一般。我们在江南下了多年水磨工夫，才让江南入国，与岭南一同撑起英华。因此要得的中原，就必须是一个干净的中原，任何遗患都得尽量消除。”
他语重心长地道：“如果只为赶走满人，十年前陛下挥军自塘沽入北京，其实就能办到了……”
这话让不少人两眼圆瞪，传言还是真的！？
当年皇帝挥军入北京，扶立乾隆，在官方档案里没有留下明确的凭据，毕竟此事一般人不太好理解，就连大多数官员都只当是传闻，没想到陈万策却亲口验证。
当然，此时已非往时，国人眼界已开，皇帝所为也利于国人，所以这秘密也没刻意严守了，而陈万策这个部门要办的又是绝密之事，说破一些东西，也利于团结人心。
陈万策再道：“如果再只是驱散腐儒和满清官僚，只要大军挥进，以军管政就不难办到，如此我等之功在哪里！？”
这一问道明了陈万策的立场：扫尽北方的利益阶层，这不是光用军队就能办到的事，而皇帝单独组建这个部门，怕也有这样的用意。不管是满人、腐儒官僚，还是北方工商，统统都是敌人！总之北方现有的利益格局必须被清扫，除了满人和汉人官僚腐儒，抱着前者大腿吸食北人血肉的工商，尤其是晋商集团，更是要清理的重点目标。
目标确定了，就得谈手段，可这目标就让大家犯了难。眼下英华工商正通过北方工商食利中原，这也是推动英华迈过货币改革，健全国体的必要步骤。这个过程怎么也得持续五年甚至十年，在此前提下，怎么收拾北方工商？
最先开口那个军情司出身的官员扬眉道：“高举民族大义的旗帜，将满人、官僚腐儒和工商打为满人一党，这不就好办了？三者本就是一党，也非我们刻意蛊惑。”
这论调的方向很犀利，以民族大义为名，行扫荡北方利益格局之实。
翰林院的官员却皱眉道：“举民族大义之旗，动静很大，颇难收拾，说不定还会激起民人追究过往之心，害处太多啊。”
这话也在理，之前英华复交趾，就是举起了民族大义的旗帜，强调交趾乃华夏故土，交趾引发的动荡到现在还没平息。
出身商部的官员却道：“两害相权取其轻，跟害处相比，民族大义之旗的利处最佳，如果说还有什么能唤起北人与满清划清界限的，就只有民族大义了。”
有人嘀咕道：“民族大义为权术所用，是不是不太妥当？”
出身枢密院的官员朗声道：“这怎么是权术呢！？一个汉人，他可以不认天道，他可以不认天人三伦，但他不能不认祖宗！不能不认他是汉人！满清燕国公年羹尧在宁古塔聚起百万人丁，隐隐自成一国，不少腐儒都跑去他那里，宁受寒风冻土之苦，也不愿呆在满清治下，不就是心中还存着民族大义么！？我们以此大义划分敌友，这不是权术，这就是大义！”
他再道：“因此，除开满人、官僚腐儒和工商外，北方民人和开眼界的士子都是我们潜在的助力。我们要做的就是唤起他们的民族大义，激发他们循天道求富贵之心。看满清妖婆之策，是要养大银钱这头狮子，跟官府这头老虎一并吃人。未来满清治下，当真是富者越富，贫者越贫，不像我英华，有院事和舆论为贫者出声求利，贫者就是我英华之友，我们可以通过他们广传民族之义！”
军情司的官员也兴奋地道：“不能光看着贫者，还要看更多不平之人。满清此举，以满人、官僚和依附于他们的工商独占大利，堵绝了其他人靠才智谋富贵之途，他们也是我英华的助力。我们要做的，就是将满清的桩桩不公广告于世，让所有受苦之人都明白，他们的苦来自于哪里。”
商部的官员凑趣道：“对的对的，这样一来，也可消减北人对我英华工商的怨气。想必满清也会鼓吹国中桩桩不平来自于我英华的压榨，这也是针锋相对，看谁的话能得人心。”
陈万策并众人鼓掌叫好，于是敌友之分和大义名分就已确定了，接下来要议的就剩该采取什么手段。
“我英华要兴兵北伐，得等到西域功成，边疆安定，怎么也得五年之后，为此我们得作十年计，还得分步而来，开初不能太显形迹，暗中行事也得有分寸，因此北方工商先得缓一缓，毕竟我们能与北方来往的途径目前还只有工商。”
陈万策的阶段论获得了一致认同，这一日，南北事务署群策群力，拟定出了一个三阶段论。
第一阶段，培养认同天道之说和天人之伦的精英人才，让他们具备在十年后撑起基层管治和工商来往的能力。这是暗中一手，而明面上的措施，就得跟满清钳制舆论，封闭人心的举措针锋相对。大量散播天道之学的读物，支持满清治下的时政研究，乃至庇护满清加害的知识分子，变其为己用，这些都是必行之策。
第二阶段，满清肯定会进入高压统治阶段，与英华之间的来往受到严格限制，此时满清治下肯定也祸乱频频。英华就得寻找可支持的异己力量，推动他们举起民族大义的旗帜，一方面引为英华所用，一方面不让他们堕入邪教路线，对北方社会造成太大的祸害。
第三阶段就是收官阶段，开始将矛头指向北方工商，汇聚本国的民族主义力量，加上本国工商阶层对北方利益的渴求，将北方工商拉下马来，与满人和官僚腐儒一并打击。而这就得推动皇帝和两院通过合适的法律手段，以法行事，不至于牵连到本国工商，让工商阶级觉得自己也可能是民族运动的受害者。
陈万策本就是借助工商力量完成英华基层改革的大行家，对消灭北方工商有顾全大局的通盘考虑，而这也该是皇帝委任他执掌此事的关键原因。
三阶段论外，南北事务署还总结出了七武器论，这部分的内容属于绝密，民间并不清楚细节，但若干年后，不少人回顾历史，有了自己的总结。
第一武器就是天道之学，包括物理、化学、算学等等。南北事务署推动两国“文化交流”，让民人更多接触这些学说。这些知识不仅能满足民间的好奇心，还是富贵之心，通过若干基础技术的传播，让民人渐渐跟君臣纲常的道学脱节，转而信奉天道无穷，格物致理，数度天下等等道理。
第二武器则是世风，在满清看来满是淫秽之气的英华事物，正是破除满清纲常道统的犀利之物。小说、画册、歌舞，乃至衣帽服饰，民间用度，相互应酬的礼节，英华已酝得纷繁迷眼。让满清民人更惯于英华风物，不仅是培养相关市场，还能让民人对满清官府的道学礼教越来越反感，进而对满清的大义也渐渐存疑，乃至否定。
第三武器是时势，这也跟前两项武器一脉相承，让满清治下民人通过各种途径开眼界，将世界大势告诉他们，将英华争霸全球之势告诉他们，进而推动汉人心生戚戚之感，进而对统治自己的满清政府一分分失望。这武器通过报纸和各类读物相互传递，即便满清下力气管制，可除非封锁工商来往，怎么也挡不住这股大势。
第四则是以天庙、慈善和医药事渗透满清，满清当然会大力禁绝天庙，即便有南北合约在，不敢公开抵制，可私底下推动清流腐儒鼓噪也是必然的。但既然是私底下的动作，大家都可以玩。天庙和慈善事业都是独立于政治之外的，陈万策也要求，南北事务署不能通过这些地方行颠覆之事，可这些事业能在满清治下单独存在就已是胜利，他们足以号召民人回归华夏大义，认可天人三伦。
第五自然是密布于工商和满清官府的秘谍，既有英华所派的，也有英华收买的，通过密谍来把握乃至影响满清官府和工商运转，到清算之日也能握有根据，而借密谍行其他事则更是有利。
第七是对满清军队的渗透，以各类秘密会党影响军队。眼下军队已再非往日面貌，士兵，特别是军官，必须也得认字识理，否则难以成军。枪炮之世下的军队，容不得大字不识，左右不分之人。而一旦认字识理，必然就会有思考，天人三伦这种需要动一定脑筋才能领会的天道也许吸引不了这种人，可民族之分，民族大义，却足以动摇满清治下，这些“半知识分子”心中固有的大义。
第六就更为隐秘了，是化满清治下各种异己力量为英华所用。
圣道二十年的终结，也终结了南北大势的又一阶段，进入到圣道二十一年后，英华一面在西域的大漠和西洋的海面掀起冲天硝烟，一面也开始在北方中原荡起人心的硝烟。
河南某偏僻乡村，一处普普通通的宅院里，黑幕白绫相间，花圈四立，布置得庄重肃穆的灵堂中，一个身着孝服的俏人儿盈盈下拜，脸上泪痕未干，让人见之犹怜。
“爹爹，你该跟娘亲会面了。如果那就是你心目中的天国，你就该向娘亲赔罪，娘亲应该会原谅你的，就像我已经原谅了娘亲，同时也想得娘亲的原谅……这人世间，本就不该有苦难，大家都不该相害……”
少女再度叩拜，堂中灵位上正写着：“父亲许三之位”。
拜完灵位，少女出了灵堂，一人上前低声道：“圣姑，南面来人了。”
少女面露喜色，吩咐道：“好生招待，莫让官府察觉，我们闻香教白莲宗要归正途，就着落在大英身上了。”
部下恭谨离去，少女转身南望，目光迷离，低低自语道：“等我带着大家南归之日，一定要寻到大叔，就不知大叔你还记得我许五妹么……”
一边说着，她一边手中轻捻着怀中的什么东西，看指尖的来往，竟像是一根小木棍。
（第十六卷终）
第十七卷

第八百六十五章 不堪言的失败
胡虏陷中原……
脊梁断，衣冠毁。
七十年，不见苍天。
中国有男儿……
血犹热，志不灭。
铁火煎，天道为剑。
吾皇伟哉……
胡虏俯首，中国再起。
吾皇圣哉……
圣武卫世，执刑在天。
……
天佑大英，世代福延。
天佑吾皇，万万年。
东京龙门西面，原本是矛线街的狭窄小巷已辟为通衢大道，左右分立着造型各异的小楼，楼顶上飘着各式旗帜，有识之人能认得，这些都是异国之旗。例如那一轮日晕四耀，中心是一朵金黄菊花的旗帜是日本国旗，而那面蓝底白叉红十字的旗帜正是大不列颠王国国旗。
不列颠驻赛里斯公使馆的主楼顶层，正奋笔疾书的公使馆劳伦斯爵士被窗外的歌声打断思绪，他无奈地轻叹一声，走到窗前，打望使馆街中心那队赛里斯禁卫军的换防仪式。这些身穿黑红相间军礼服的官兵负责护卫各国使馆，换防时必唱的颂歌让各国使馆官员们，尤其是欧罗巴的使馆官员们颇为纠结。
这歌声太有感染力了，即便是最自傲的法兰西公使，在私底下也跟劳伦斯说，每当听到这歌声，就觉得无比自豪。因为自己跟伟大的赛里斯开国皇帝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甚至还能经常会面，这歌声时刻提醒着他，这片有着五千年历史的古老土地上，一个崭新的帝国正在崛起，在这位伟大君主的带领下，踏上了世界历史的大舞台。
这位君王统治的帝国疆域是任何一个国家所不能比的，人口比整个欧罗巴还多，去年的国库收入也快赶上了整个欧罗巴。如今他的数十万陆军正在亚洲西北作战，他的海军已有效控制着占整个地球一半还多的海域。而帝国的一亿五千万臣民却丝毫没受战争的影响，过着让伦敦和巴黎市民都称羡的富足生活。在这样的君王面前，任何一个欧罗巴君主都必须鞠躬以示尊敬，同时心存畏惧。
感动之后，再意识到自己的立场，回忆起自己国家跟赛里斯这些年来不愉快的历史，纠结就自然而生。
劳伦斯没有太多纠结，他一直主张大不列颠与赛里斯携手共赢，尽管国王和议会没有全盘接受他的主张，但两年前不列颠海军在第三次锡兰海战中的惨败让他获得了主持两国来往的机会，先是在葡萄牙与赛里斯通事馆缔结两国和平条约，一年前又来到美轮美奂的东京，出任公使，至少两国的关系正由他主导着，朝他所希望的方向迈进。
劳伦斯只是对这颂歌唱响的时间有些不满，清晨七点，正是他一日思维最活跃的时候，他每天都选择这个时间写昨天的日记，而这歌声总要干扰他的思绪，让他不由自主地代入到赛里斯人的角度审视事情，写出来的日记自然有些变了味。
劳伦斯决定听完颂歌后吃点什么，再看看报纸，之后再写日记。
立在窗前细听，劳伦斯忽然觉得这歌声的味道有些不对，带着一丝悲怆和愤懑，甚至还有士兵边唱边抽泣。
“琼恩，报纸到了吗？赶紧拿给我！”
劳伦斯眉头一跳，意识到了什么，招呼着自己的助理。
“先生，《越秀时报》、《岭南报》、《江南快报》和《东京早报》到了，其他报纸还没到。”
助理推过来餐车，一侧叠着厚厚的报纸，一侧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外加从使馆早市上采购来的新鲜水果，这就是劳伦斯的早餐。
端起茶杯，凑在鼻下猛抽了一口，劳伦斯发出满足的喟叹，开始翻起报纸。
果然，出事了。
西域大都护府征西大军北路军左军轻装冒进，企图突袭海努克城（伊犁）的准噶尔汗王夏宫，结果在银顶寺遭准噶尔五万大军伏击，左军都督杨堂诚战死，左军所部四营八千人苦战十日，弹尽粮绝，仅撤出千余人。
祸不单行，北路军中军派兵急急往援，又遭附从的准噶尔部族军叛乱，中军副都督安威中弹身亡，花了好几天才击溃纠缠的叛军，只接应到左军残部。
损兵折将之外，西征战事更出现巨大转折，北路军前军和右军在塔尔巴哈台遭遇罗刹的哥萨克骑兵，据战俘交代，罗刹已与准噶尔联手，共同抗阻英华进中亚。
英华征西大军自两年前入西域后，并非全无败绩。圣道二十一年十月，吐鲁番就被准噶尔人偷袭得手，驻守此地的两营韩国附从军全灭。圣道二十二年元月，古城也遭两万准噶尔骑兵围攻，驻守此地的一营越国附从军和一营红衣全灭。
但这些挫败都只是小节，不仅失败原因都是受累于附从军，准噶尔人企图切断英华补给线的努力也都告失败。自圣道二十年十二月，准噶尔三万大军突袭长生墩，却被盘石玉的前军和岳超龙的中军南北夹击，丢掉近一半人马后，准噶尔人就再不敢跟红衣正面对决，即便集结大军突袭，也是打了就跑。
眼下是西元1740年，圣道二十二年九月，准噶尔人已被逼压到西域之西，汗王夏宫都已暴露在英华大军之下。
可如今这一败，战殁两员年轻骁将，精锐红衣折损近万，还真是英华红衣创建以来最大一桩失败。难怪换防的禁卫们情绪低沉，心怀不甘。
劳伦斯很理解这些禁卫军官兵的情绪，不仅有失去战友的哀痛，更多是尊严被冒犯的愤怒。当年第三次锡兰海战失败的消息传回国内，不仅不列颠海军官兵的心情也是如此，甚至不列颠平民都有同感。不败的军队居然失败了，自认天下无敌的骄傲之心遭受沉重打击，当然会失态。
看着报纸上汹汹的讨伐之声，不仅责难宰相、枢密院、总帅部，乃至西域大都护府，甚至连西域大都护，威名赫赫的吴崖都被指责。理解之外，劳伦斯还有一丝感触，没有战无不胜的军队，这样的失败根本算不了什么，可赛里斯一国却群情激愤，新生的赛里斯帝国还是太年轻了。
劳伦斯更关注罗刹人的举动，由这一战，他才恍然，为何两年前欧罗巴的波兰王位继承战争结束得那么利落，原来是罗刹人感受到了赛里斯的巨大威胁，要掉头在亚洲用力了。
“这倒是一桩巨变，欧罗巴的形势将产生一系列的变化，不列颠必须把握这样的形势，看是否能攥取相应的利益。如果是国会那帮目光短浅的家伙，多半又会觉得这是从赛里斯身上找回场子的机会，可未央宫那位陛下的怒火真烧起来，即便只是从罗刹人身上转出一小部分到不列颠身上，不列颠现在也难以承受，要知道，那位陛下对北美大陆的兴趣远超国会那些议员老爷们。”
劳伦斯的思绪急速转动，开始尽职为不列颠的利益谋划。
未央宫里，那位陛下的怒火已经充盈勃发，一月之内的行程全都取消了，接连三日都埋在总帅部里，对着西域大沙盘发呆。
“就算杨堂诚昏了头，方堂恒也昏了吗？两个小子都出了毛病，吴崖也杀人杀得血迷了心窍！？轻装冒进这种低级错误也犯！朕留给他们的时间是五年，不是三年！急着去送死投胎么！？”
闷了三天，李肆终于出口喷人了，总帅部里一帮参谋们个个脑袋低垂，仿佛这次战败都是他们的责任。
“派人去问问吴崖，问他身边的准噶尔小姑娘是不是奸细！拿着朕的方略去，本该是步步紧逼，主力在后，看他现在打成了什么样子！？羽林军拆成三块，龙骑军更撒得满地都是，去问问他是不是把朕的方略擦了屁股！他不给朕一个好交代，朕就去西域御驾亲征！”
李肆越数落越生气，脱下白手套，重重砸在沙盘上。
“人呢？没听见朕说话？你……”
沉寂好一阵，没人回应，李肆咆哮着扫视左右，却发现部下都盯着角落里的范晋。
“范独眼，这总帅部都被你调教成书斋了？”
李肆的矛头又指向范晋，说话更不客气，若是换在前朝，就是直白地训斥范晋侵夺军权。
范晋一只独眼跟李肆对视，眼中含着无奈，许久后才幽幽道：“此败非战之罪，陛下清楚的……”
李肆愣了片刻，嘿了一声，一拳头砸在沙盘底桌上，再坐回椅子，捻着胡须，目光变幻不定。
他当然清楚这一败的根源，杨堂诚为什么轻装冒进，是因为大策凌已通过军情司表示了投效之心，有大策凌的指引和内应，突袭准噶尔汗王夏宫，胜利几乎是板上钉钉。
可没想到大策凌却变了卦，也许不是大策凌本人，是他的部族逼迫他变卦，但他出卖了杨堂诚却是事实。而原本投效英华的几个准噶尔小部族也随之反叛，拖住了援军，才有这一场大败。
大策凌为什么会变卦，原因也很简单，罗刹人终于表明了态度，要强力介入西域。而罗刹人介入，为什么会让大策凌变卦，原因又是吴崖对借力准噶尔内部力量不太关注，对大策凌许诺的好处不够，不足以让大策凌的部族坚定地站到英华这一面。
但这事却不能归罪于吴崖，根底还在他李肆自己。是他胃口太大，不愿扶持大策凌作为准噶尔过渡时期的汗王，他准备在西域一步到位，以青海和漠南漠北方式管治西域。他给吴崖划下的界限摆在那，吴崖自不可能给出界限之外的许诺。
李肆之所以生气，不仅在于此败，更在于罗刹人横插一杠，这让他五年平定西域，再转而北伐的计划受到严重威胁。尽管他一点也不怕跟罗刹人开掐，可这一掐到底要持续多长时间，他可心中没底。罗刹人不是不列颠那种精于算计的敌手，它就是头蛮熊，一旦发了狠，不打个头破血流，它是不会罢休的。
回想前世历史，满清乾隆对付准噶尔的时候，罗刹人没这么大反应啊，就算加上西伯利亚的威胁，也不该让罗刹人舍弃欧洲的战略重心，转而重视遥远的东方。要跟英华正面对决，怎么也得投下十万以上的军队，罗刹人是疯了么？
李肆百般不解，之前他定策西域时，并不认为罗刹人有魄力伸手，这基于他对罗刹历史的了解。
罗刹的安娜女王就在这一年翘掉了，即位的伊凡六世还是襁褓幼儿，跟母亲孤儿寡母一对，根本握不住权柄，依靠的摄政王也接连垮台，按照前世位面的历史，明年他就该被他表姐伊丽莎白女沙皇夺位。
基于形势的判断和历史的把握，李肆才有信心，认为罗刹人无力干涉，可以在五年内平定西域，可现在罗刹人怎么就蹦出来，还用了这么大劲呢？
李肆想不明白，如果他虚心请教那些欧罗巴公使，并且公使们也愿意说真心话，那么就能找到让他啼笑皆非的真相。
因为罗刹人害怕了，不列颠人的惨痛失败，法兰西人的自找没趣，西班牙人的幸灾乐祸，已将他“赛里斯大帝”的威名传遍整个欧罗巴。止小儿夜啼当然做不到，可让某些君王心惊胆战却是足够了。
不列颠公使劳伦斯爵士对赛里斯的夸张描述在欧罗巴已经深入人心，拥有规模接近西班牙的现代化海军，陆军则有百万之多，装备和战术即便不能跟欧罗巴一流强国比，怎么也是中等偏上（劳伦斯爵士是把义勇军也算上了），而最让欧罗巴诸国惧怕的是赛里斯的人口和国库收入，两个数据都是一亿五千万！前者比欧罗巴总人口还多，后者换算成英镑，相当于五个不列颠，这几乎也是整个欧罗巴的总和。
除了赛里斯的国力，他李肆的形象也被渲染为一位英明神武的统帅，亚历山大式的英雄。在短短十年里就推翻鞑靼在塞里斯南方的统治，让鞑靼俯首称臣，二十年就把国家建设为欣欣向荣的强盛帝国，疆域横跨两个大洋，立足于三个大洲，亚历山大似乎都还要差一截。
即便劳伦斯爵士的描述，都是基于败者自遮颜面的掩饰，毕竟把对手说得强大一些，不列颠的失败也不至于太难看。但这些基础数据却是来自赛里斯人自己的统计，作不得假。
当重病中的安娜女王得知赛里斯在贝加尔湖和唐努乌梁海持续驱赶罗刹人的同时，还兴兵五十万西进，她的病立马就好了一半，是吓得回光返照。
最上层的权力争斗是一回事，可全力“抵御”赛里斯的侵攻却成了罗刹一国上下的共识。赛里斯西进甚至唤起了罗刹国中对蒙古人西进的苦难回忆，五十万大军只为灭准噶尔，罗刹人都觉得这只是赛里斯人假道灭虢，谁知道赛里斯人是不是想一口气打到黑海呢？
罗刹人跳脚就是这么来的，只是李肆现在是灯下黑，已置身历史大势，再难挣脱大势，以旁观者的目光审视时势了。
李肆没想明白罗刹人搅局的原因，但也清楚，自己对吴崖乃至战死者的指责也是心虚，这让他郁闷难解。
“这一败并不碍大局，相信吴崖会冷静调整部署，陛下……”
范晋见李肆目光游离不定，心道不好，皇帝积威已深，虽也时时自省，但自傲还是免不了渐渐加重，再让皇帝闷在总帅部，说不定还真要玩万里之外授阵图的把戏，赶紧劝走了事。
范晋在李肆面前毕竟还能直言，有些不客气地道：“陛下这几日还没去大观园呢，去散散心吧。”
李肆目光瞬间爆亮，那是怒火，接着又黯淡下来，他当然听得出范晋的劝谏之意，但是……
李肆闷闷地道：“朕这个皇帝，现在就只能袖手旁观么？”
范晋认真地点头：“等臣下们把事全办砸了，那时陛下再出来擦屁股吧。”
李肆咬牙，嘴皮爆出一个无声的“草！”

第八百六十六章 大观园之乐
总帅部就在未央宫西侧的演武殿，出了演武殿，一队侍卫亲军就跟了上来，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一脸高原红的魁梧汉子，龙纹领花，金衬底肩章上是两颗金星，这是位有封号的少将。
“官家，要去哪？”
将官正是格桑顿珠，在北庭大都护府辖下跟罗刹人干过，在西域大都护府辖下跟准噶尔人干过，虽立有战功，可他这个皇帝亲卫出身的野路子将军，毕竟不如科班出身的将军，有了立身之绩后，又回到了侍卫亲军，继续宿卫皇帝。而什么大将军的前程，就指望正在黄埔陆军学院学习的儿子去争了。
李肆随口道：“大观园，少带人，就去散散心……”
格桑顿珠去安排人手，李肆又问随侍：“娘娘们谁有空？”
随侍应道：“贵妃娘娘去了杭州主持江南蹴鞠联赛，慧妃、敬妃和宁妃娘娘也去了，其他几位娘娘……”
李肆嗯了一声，示意知道了，贤妃领衔办了个女子学会，推动一国的女子教育，现在正在江西巡视。淑妃回南京参加安威的葬礼，德妃萧拂眉倒是有空，可年岁见长，就过着清心寡欲的修士生活，大观园那等热闹地她是不愿去的。
拜上天所赐，萧拂眉也特别注重皇室成员的养生，除了早年四儿子病夭外，这二十多年来，他和妻儿都还无病无灾。皇妃们都各忙各的一摊事业，不纠结于鸡毛蒜皮的小事，家中和和美美。纵然李肆在外隐有风流之迹，可他一直都很清醒，没让后园继续壮大，皇妃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心怀歉疚，觉得有时候冷落了他。
夫妻各有小心思，三娘带着皇妃团出外，想到自己可以一个人花天酒地，李肆原本压抑的心绪稍稍昂扬，总算能享受一下皇帝微服私访的乐趣了。
换装之后，三辆马车自未央宫西门驶出，绕了一个圈子，向京城东面驶去。没有骑兵随行，马车没有标记，没入到京城繁华街道中，看上去也就是富贵官宦人家出行。
乍看起来，李肆似乎一点也没吸取西安行刺案的教训，居然还玩起了微服私访，可那是西安，在国内，尤其是东京和南京，李肆便只是带着几个随从公开亮相，也不存在太大的安全问题，麻烦的只是要被老百姓包围，根本谈不上享乐。
两京乃至两南腹地，明面上的治安管控和暗地里的密谍排查都有多年积淀，加之国泰民安，南北止戈，李肆的活动空间终于能接近宋时的皇帝，可以相对从容地下到民间。更主要的原因还在于，眼下内政大多归于宰相打理，加上律法渐渐独立，李肆这皇帝在国人心目中的形象越来越接近于一尊神像，落在身上的责任和恩怨越来越少，当然也就越来越安全。
可这也正是李肆郁闷的来源，以理智而论，放权是必然的选择，而他这个皇帝能闲，说明他这二十年的辛劳没有白费，一国机制正渐渐成形，按照他所期望的模式运转。
但以感情而论，他这圣道皇帝管的事，背负的责任越来越少，“英明神武”之能渐渐无用武之地，这很不爽。
他其实还管着很多事，包括军务、外交、殖民以及立法。可南北暂时相安，侵蚀北方的密谋又有陈万策在办。不列颠人认输之后，欧罗巴也正在酝酿新的局势，东西关系缓和。殖民天竺又归西洋公司和西洋大都护府自己运作。就连之前最操心的法权之事，也因两院改制后越来越主动，不仅办了他想到的事，他所虑未及之处，也正由两院、政事堂和民间舆论一并扫进了博弈棋局中。
甚至是征服西域之战，因他在总帅部梳理好了参谋体系，又有范晋坐镇，他给出目标、资源和要点界限后，也再没可插手的地方。即便是罗刹人横插一杠，总帅部的参谋们也早拟过应对之策，西域大都护吴崖在吃过这次亏之后，必定也会吸取教训，调整部署，也用不着他再多嘴。
总结而言，现在李肆很闲，而且不管是宰相薛雪还是军务总长范晋，都还想推着他更闲，范晋都赤果果地要他这个皇帝去大观园游乐，李肆能不郁闷么？
这种转变在两年前李肆从西北回来后就已经显露出来了，大观园就是他这闲劲弄出来的。身为开国皇帝，李肆当然耐不住寂寞。不好插手国事，那就搅和国中人心吧。
文化、体育、科技和娱乐，这些方向是他关注的重点，帮着朱雨悠推动图书馆建设和女子教育，甚至开放女子入科举，前两年还在国中引发了激烈的争论，现今达成的妥协是在明法、明算、百工和通事等专业性很强的科目里开放，而进士、博学、经义等传统科目则还保持不变。
这一桩绝大进步自然被腐儒和满清视为英华进一步沉沦的明证，但对英华国人而言，跨过这一道心理门槛不算太费力，原本英华女子已通过织造等业，正广泛走向社会，而女子教育经过这么多年积累，已立有不少女子学院。尤其是女子师范学院，吸纳了大批有文化的女性，借助于她们，英华国中铺开初等教育的工作才会进展顺利。这些女夫子自然也领有官身，再开放科举，推动女子进入其他领域一展所长也是顺理成章。
文教之外，李肆对“体育事业”也格外关注，帮三娘运作出规模宏大的全国武道总联赛，而蹴鞠运动也正以高度对抗和组织度的特点吸引国人眼球，岭南联赛和江南联赛已经成型，再组织起湖广和川陕赛区，又是一项全国性的赛事。至于那些小的赛事，例如龙舟赛，也跨越军民领域，成为江海地区民众生活的又一项亮点。
科技领域尤为李肆所关注，这两年他也改了思路，之前是以单纯国家性质的天道院、将作监和各制造局包揽基础科学和工程技术的研究，这项政策现在已经显得保守和封闭。为此他把将作监改组为皇室专利局，这个专利局相当于一个招标委员会，皇室通过中廷主持管理，只是充当中间人、公证人和统筹管理者。专利局吸纳社会各界的需求，向社会公布科研项目，支付专利赏金，专利法的执行则交给法院。
国家拨款用来支持天道院的基础科学研究和制造局的重点工程技术研究，皇室专利局则靠社会团体的资金推动实用技术研究，通过专利法来实现技术交易和刺激技术变现为市场，由此英华的科技事业就有了立体层次。
皇室专利局设立后，不仅掀起了民间研究科技的热潮，还解决了国家和军队诸多难题。例如海军一直在研究灯光信号技术，但因缺乏高亮度的专用灯具而头痛不已。靠海军自己去研究灯具显然不可能，而这项需求报给将作监或制造局，又被大量的其他科研任务压住。海军自己去找灯具作坊，更是大海捞针。
现在通过皇室专利局，跟海运、演出等同样对灯具有需求的行业一同出资，省钱省力，又有多家灯具公司和无数精工巧匠参与竞争，好处太多了。
皇室专利局的运营相当成功，第二年，也就是圣道二十一年，就敲定了六百多项专利，发放专利赏金近百万两，今年增速更为惊人，上半年就已有了五百多项专利。这些专利覆盖各行各业，造就了一批新兴产业，还催生出不少富豪，拿到了专利，不仅意味着一笔赏金，还有源源不断的专利授权费等着。
文化、体育和科研都重在国事，而在娱乐方面，就含着李肆不少私心了。
大观园就来自他的私心，洛参娘是他的禁脔，飞天艺坊也由他注资成了私人所属的艺坊。为了照顾这位多才多艺的绝色舞娘，让她后半生有所依靠，同时又满足自己享乐之需，他就再度出资，在东京建起了这座占地颇广的娱乐场所。
马车驶出街道，进到一条林荫大道，前方远处，一座恢弘的场馆渐渐入目。如果自空中俯瞰，大观园就像是两轮半月相对而拥，大的半月隐隐裹住小的半月。半月中心是五层宝塔式高楼，飞檐走壁，红砖绿瓦，一座座三层小楼自宝塔左右伸展开，相互间又有亭廊相连。楼下有松柏，亭廊花木繁盛，此时夜色初降，红紫青蓝各色灯笼挂在树木和门庭之间，真似蓬莱仙境。
再行得近了，仙气顿时被喧嚣的人声打破。大观园这两轮半月坐落于东京正北面，黄埔江边，占地足有三四顷，半月之外，隔着一圈用作停车的广场，又被无数客栈酒楼围住，此时所聚之人足有数万之多。
马车没有停在大半月，而是穿过有人把守的石砖小道，来到江边的小半月，没在广场停下，直接进到小半月主楼下的车房里。
大观园是个“娱乐超市”，就跟南京的小金明池一样。天南地北的戏台班子都汇聚于此，售卖他们的歌喉、舞技乃至嘴皮功夫。陕西的秦腔，河北的直隶梆子、山东的快板，大江南北，关内关外，乃至海外各种风情的演艺都能看到。
大半月的班子偏向大众化，甚至还有杂耍和驯兽戏，小半月走的是高档路线，占据着小半月主楼三层的飞天艺坊专注于唐宋古乐，已经不是最受追捧的去处，二层的四方舞社和一层的德林社是新起之秀，前者拥有来自东瀛、西域和天竺、波斯等国的舞者，后者则网罗了江南和岭南最优秀的说书人，评点时政，逗趣取乐。
只有少数人知道，四方舞社和德林社也是飞天艺坊的产业，飞天艺坊的洛大家是半月主楼的所有人，而知道皇帝是飞天艺坊和大观园第一大东主的人就更少了。飞天艺坊的常务管事当然是这极少数人里的一个，他已在楼中这条专用通道等候许久。皇帝驾临前，已有便衣禁卫暗中通知，即便是微服私访，必要的功课也绝不会少。
“洛大家被贵妃娘娘招去杭州，助兴蹴鞠联赛了，陛下……”
管事很惶恐，李肆听到这话，心中也是哎哟一声暗叫，三娘不会为难洛参娘吧？再一细想，这些年下来，三娘心胸越来越宽容了，而且也不是才知洛参娘跟自己的关系，应该不会出什么事，这才定住了神。
洛参娘不在，李肆意兴阑珊，正要走，塞外胡笛的乐声从二层传来，悠扬悦耳，心中一动，“朕就去二层看看，一切照常，别弄出动静。”
由格桑顿珠带着两个侍卫亲军郎官，外加一个随侍，主仆五人下到二层，落座预留的贵宾席。此时二层舞台上，光影迷蒙，一个作西域胡女打扮的纤纤丽影柳腰摇曳，在欢快的乐声中舒展舞动，台下数百观众屏息静气，个个看得如痴如醉。
尽管那舞姬蒙着面纱，可见那星眸流转的风情，还有柔躯舞动的风姿，让李肆眉头一皱，此女好眼熟，很像两年前在西安见到的马家姑娘……
“好！好！赏！”
一声高呼打破了宁静，惹得众人怒目而视，李肆也不悦地看过去，一曲还没舞毕就鼓噪，真是大煞风景。
“妙人儿，今日就挂牌罢，等着爷来疼爱！揭了面纱，先让爷瞅瞅！”
那人犹不觉自己已扫了众人的兴，竟然口吐狂言，更让满场看客目瞪口呆，这、这家伙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当大观园是怡红楼了？人家是戏子，不是娼妓！
这个时代，即便在英华，戏子地位依旧不算高，但也非北面所比。戏子在私底下也会开出价码，招揽恩客，但终究是你情我愿之事。而这大观园的戏子更是一国顶尖之人，更不是可以被随便亵辱的对象。
大概是觉得此人太不着调，台上舞姬毫不为所动，继续尽职地跳着，四方舞社的管事也没有强硬回应，还希望此人能有所自知。
那人没得到回应，像是恼了，催着身边下人要作什么，下人低声解释了好一阵，毫无效果，再转头四顾，似乎想找什么人，也没找到，不得已，扬手将一坨什么东西丢上了舞台。
舞姬身姿曼妙一旋，闪开了这东西，那东西砸在舞台上裆裆作响。
“十两金子，换妙人儿你摘下面纱，够了吧！”
那人起身显了身形，年纪不大，瓜皮帽，滚花绸衫，腰间坠着一串玉佩，叮当作响，胸口挂着一串金灿灿的链子，一手挥着扇子，手上的金扳指闪得人要花了眼。
他一边说着，一边昂首扫视四周，似乎在等着如潮的惊叹和赞誉。
“哪里来的山西佬！敢在咱们大英治下作威作福！？”
观众们终于激动了，这一口山西腔的家伙是找死么！？
管事也终于过来了，礼貌地拱手道：“这位客官，这是礼乐之所，四方舞社之人也是卖艺，不涉娼寮之事，还请自重！”
那年轻人鄙夷地嗤了一声：“卖艺不卖身！？不过是价码不到而已，这大观园搞这么多花样，不就是要伺候爷这种人，从爷这种人的腰包里掏钱么？别在爷眼前装！十两金子只是买一眼，百两金子买一夜成不成！？北京城的花魁一夜也不过这个价码，喂喂……别走！”
台上舞姬已停了下来，朝观众一个万福，正要退开，那年轻人却不罢休。
见管事不为他言语所动，舞姬也没理他，周围观众更是一脸怒色，年轻人有些慌了，扭头喊道：“沈复仰！这家伙死哪去了！把爷丢在这就不管了？”
“沈复仰”一名道出，众人暗暗抽气，本要凑过去帮管事赶人的热心人士也止了步。没想到这家伙跟沈复仰扯上了关系，听这口气，沈复仰好像还得仰仗于他，这年轻人……得罪不起。
沈复仰不仅是国中实业巨阀，还跟潮汕财团关系密切，所掌的水泥、盐业、基建等行当，养活了数十万人，每年纳税也是数十万。沈家一门在广东西院乃至国院都有院事，跟皇帝更有直接交情，就算是薛宰相，也不会怠慢沈复仰。如此人物，这年轻人却随口叫唤，不知有什么背景。
亮出底牌，见众人畏怯，管事更是眉头紧皱，年轻瓜皮帽得意了，哼道：“没想到沈东家的名头在这南面这么管用啊，呵呵……算了，大人有大量，爷就不让他太为难了。”
他扇子指向舞姬：“爷又不是来闹事的，就是玩乐享受，这舞女，爷要定了！爷出了价，你们看着办！”
管事并周围众人都气得发笑，可沈复仰这名头太响，都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见众人发呆，年轻人烦躁地道：“你们南面这些人，真是不懂伺候人！爷再加一百两金子，来啊，直接去带人，爷就不喜这么拖拖拉拉……”
他身边的下人胆气也壮了，推开管事和旁人，就要上台去扯那舞姬。
这边李肆和格桑顿珠已经看了半天戏，格桑顿珠道：“不是陷阱，那人该是北面晋商子弟，来头估计很大，能直通内务府总管那种。”
李肆卷袖子道：“不是陷阱就好，朕……正想演演英雄救美的戏码呢”，扬手就想道一声“且慢！”
“且慢！”
手刚举起，旁边一席却立起一人，一声脆呼抢在了他前面。
网巾兜住了长发，朴素布衫裹住了娇小身躯，精致细腻的五官透着惹人怜惜的柔弱，可眼瞳中正并现的火星让她整个人都充盈着一股刀锋般的锐气。
一个作男儿装的雌儿，这倒不令人惊奇，眼下英华女儿在外行走，有的是剪裁原有女装，有的直接穿男装，盛唐之风正刮得呼呼作响。
惊奇的是这么一个女儿家居然来大观园看女子乐舞……
李肆见得这男装丽人现身，眼角一抽，手赶紧放了下来。

第八百六十七章 大观园之患
“你现在还只是滋扰他人，轻罪而已，若是再动手，那就是劫掠他人，非法禁锢，加上你这清人身份，罪加三等！我英华国法森严，你真想试试！？”
男装丽人貌虽柔弱，如一碰就碎的玉瓷，可樱桃小口一张，吐出来的话语却跟刀片似的，语气也格外强厉。
旁边看得清楚，听得明白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之声，“状元娘”的低呼此起彼伏。
李香玉，圣道二十一年，开放女子入科举，这位小女子一举夺魁，拿到了明法科状元，英华无数高才男儿热泪横流，也因她的横空出世，反对女子入科举的声浪才节节攀升，使得朝廷不得不退步，将女子入科举的范围限定住。即便英华已有盛唐风范，可男权主义的根基依旧不容反动派动摇。
这位状元娘挺身而出，大家都不着急了，都准备看一出好戏。
“哟噢……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小嘴挺有味的，嗯？状元娘？哈哈……我李继恩真是有福了，状元娘的面子我一定给，再加一百两，由状元娘陪着我共度春宵如何！？”
那自称是李继恩的瓜皮帽马上就转移了目标，身边下人提示了李香玉的身份，他却另有理解，女子什么时候能得状元了？那肯定是青楼的花号嘛。看这状元娘，即便一身男装，那清丽姿容也没掩住半分，让吃惯了荤腥的花花公子欲念高涨，张嘴就来。
白皙面颊瞬间布满愤怒的红晕，李香玉咬着银牙，弯月眉抖直了，恨声道：“念着你是沈复仰的客人，还给你留一丝情面，你要自找罪受，就别怪我不客气！”
那李继恩该是在北面从小泡在蜜罐里，压根不知天高地厚，犹自腆着脸道：“状元小娘子要怎的不客气啊？国法？这世道不就是金银最大么？天大地大，金银最大，这不是你们南人挂在嘴边的话么？这就是你们的国法吧，我守的就是这法啊，三百两金子不够，五百两！”
没等李香玉回应，又一人自她身边站起，依旧是男装，比李香玉高出半头，柳眉凤目，英姿飒爽，跟李香玉竟是梅兰相绽，各有摄人风情。
“狗鞑子！你那话没错，可还少了一句，金银最大，还得是我英华的金银。喏，就是这个……”
这姑娘捏起一枚钱币，指头一弹，叮的一声抛在那李继恩的脚下，却是一枚镍币，民间俗称白铜钱，有一文、五文和十文之分，看大小就是眼下已经当作鸡零狗碎的一文钱。
“我这一文钱，买你给我香玉姐叩一刻钟的响头！”
姑娘面色淡然，语气却含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你此时不卖，便是香玉姐不忍心，姑奶奶我也要你后悔生在这人世！”
李继恩呆住，也不知道是被这姑娘的话吓住，还是被这姑娘的绝丽风情摄住。
其他人倒是没认出这姑娘的来历，大厅角落里，刚带着保安急急赶来的飞天艺坊常务管事却呆住了，看看这姑娘，再看看角落里的李肆，转转眼珠，朝保安摇摇手，示意先别露面。
这边李肆既是头痛，又是好笑。之前他之所以赶紧缩手，并非是为李香玉。小香玉当了他三年肆草堂文办，自不会对她有所顾忌。要命的就是李香玉身边这姑娘，正是他大女儿李克曦。这公主跟李香玉是铁杆闺蜜，闲了就会去金陵，跟在金陵女子学院任教的李香玉厮混，也不知这两丫头怎么有心跑来大观园玩乐，可李肆却不好意思跟女儿当面撞上。
“李公子，你这是作什么？”
沉寂仅仅持续了片刻，一人有些狼狈的出声，正是巨阀沈复仰赶来了。
“作什么？这是花楼，我当然只能作花楼该作的事了。沈东家，这姑娘是谁啊？”
李继恩拉住沈复仰好奇地问，他这种人也不是毫无眼色，见这姑娘气宇非凡，口气吞天，也感觉对方来头不小。但他贼心高炽，对这姑娘又怀上了垂涎之意。
沈复仰正满腹苦水，下人急急找到他说了个大概，他也看到了李香玉，先不说这位状元娘他得罪不起，今日之事铁定会登上报纸，到时面对舆论汹汹讨伐，他还不知该怎么收场呢。早知这李继恩如此不堪，就不该带他来大观园。
顺着李继恩这话，他转视李香玉身边那姑娘，顿时就觉一对钢针扎入左右太阳穴，头盖骨似乎都崩裂了。
“大……大小姐！？”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周围有脑子灵醒的人也变了色，大小姐？沈复仰又不是谁的家仆，能让他自居仆人身份的，这一国还能有谁？
再想到李香玉与皇室的交情，众人目光立时就直了，莫非这就是那位俗称小魔女，多年都嫁不出去的大公主？心里这么想，眼里越看越像，真别说，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严贵妃嘛！
周围一圈人呼吸都放轻了，再看沈复仰和李继恩，特别是那瓜皮帽李继恩，目光已满含怜悯。看你跋扈，看你放肆，大公主放了话，你是怎么也逃不掉了。
李克曦冷哼道：“沈叔叔，真要护着你这客人，就让他照刚才我说的办！噢，对了……”
叮的一声，她再抛过来一文钱，“再朝那台上的姑娘磕头赔罪，让人家点头才行，否则香玉姐也要为她讨还公道。”
两枚小小的白铜钱躺在透亮的大理石地板上，一点也不起眼，可在那李继恩眼里，却如刀子一般径直割着他的脸皮。
沈复仰回头看过来，低声道：“李公子，先面上认个错吧，后面的事好商量……”
李继恩爆发了：“沈复仰！你把我请过来，就是这般糟践我的！？我干爹可是李莲英！你糟践我，就是糟践我干爹，糟践我干爹，就是糟践当今太后！别说太后不高兴，我干爹一句话，你就别想在北面揽生意！你自个掂量着办！”
“哦呵呵……李莲英……”
“嘿嘿……太后……”
李香玉和李克曦被气笑了，原来是这么大来头的人物啊，周围看客们也都吃吃笑个不停。
沈复仰看看李继恩，看看两个李姑娘，再看看人群中已在拿笔记着什么，肯定是报纸快笔的家伙，嘿哟一声跺脚道：“李公子，你这不是死罪，我沈复仰能保你命，你就自求多福吧。”
他再对两个李姑娘道：“沈某处事不当，招来这祸患，还望依法论处……”
嘴里这么说，心中却道，北面的生意当然不会因这一场恩怨断绝，但肯定也会有大损失，要挽回这损失，还得找通事馆和南北事务署出面，这个人情欠下来，西院都要受牵连，真是何苦来哉。
李克曦白皙手掌一搓，兴奋地道：“好！沈叔还是懂道理的，姑娘们，先扁一顿出气！叫这狗鞑子嘴贱！”
银铃般的脆喝声中，席上四个同样男装的姑娘纵身扑出，粉拳绣腿一出，那李继恩身边的几个下人当场仆地，接着李继恩就被四个姑娘围住，蓬蓬啪啪一阵闷响，还依稀听到了骨裂之声，包括沈复仰在内，周围众人看得瞠目结舌。
“你们可是武道盟的九段高手啊，别辱没了我娘的真传，使劲地打！”
李克曦捏着拳头，两眼放光地叫着，看她这模样，若不是有这么多外人，估计她也扑上去围殴了。
听着那李继恩惨叫声不绝于耳，李香玉朝李克曦白了一眼：“刚才还说以法论处呢，你这就先违法了，这是伤人罪啊。”
李克曦撇嘴道：“这狗鞑子给脸不要脸，还讲什么律法！？再说了，有香玉姐你这么个状元讼师在，有罪也能辩成无罪的嘛。”
李香玉再白一眼：“你啊，别诬陷我是那种肆意操弄国法的恶德讼师！”
四个姑娘在那边打人，两个姑娘在这边斗嘴，看客们鼓掌叫好，李肆却是想要吐血。自己这大女儿为啥嫁不出去？小时古灵精怪捣蛋，大了又把她娘那一套江湖作派也传承下来了，唉……
女儿家总是心软一些，四个武道盟九段高手，严三娘咏春拳传人一阵海扁，那李继恩也不知折了几根肋骨，躺在地上，只剩下哼哼的力气，姑娘们就停了手。
李继恩几乎成猪头的脸颊上还浮着不甘，犹自赌咒发誓地道：“我是太后的干孙儿！太后跟圣道爷的关系，你们难道不清楚？我就等于是圣道爷的干孙儿！你们完了！”
噗嗤……
非但众人倒抽凉气，为这李继恩所受的教育感到悲哀，就连正喝茶清火的李肆也喷了茶，嘿，自己什么时候弄来了个干孙儿？还有，茹喜那妖婆就是这么攀污自己的？
李克曦柳眉倒竖，几乎快咆哮了：“姑奶奶我可没你这个鞑子干侄儿，再给我打！”
这话道出了身份，可那李继恩没听清楚，旁边沈复仰怕这家伙再吐什么惊人之语，连小命都保不住，赶紧护住他，低声劝道：“李公子，这是大公主……”
李继恩一呆，身子剧烈颤抖起来，不知道是疼痛还是畏惧。接着一幕令人瞠目的场景出现，他手足并用，刷刷爬了几下，似乎刚才那一顿暴揍丝毫没伤到他。
就见他蓬蓬如鸡啄米一般叩头，嘴里喊着：“奴才狗眼不识泰山，奴才这就叩头！”
他再如狗一般爬向舞台，朝台上还呆着的舞姬蓬蓬叩头，边叩边喊：“小娘子恕罪恕罪！我狗鞑子不知礼数，得罪了小娘子，该死该死！”
舞姬被吓住了，连连摆手，那李继恩又朝两个李姑娘爬过来，见他转瞬就变了狗奴才嘴脸，李克曦憎恶地道：“滚！别再脏了地板！”
李继恩咧嘴道：“是是，大公主总是怜惜奴才的，终究是一家李嘛……”
李克曦就觉恶心之感直冲咽喉，她还真第一次见到这么贱，这么会顺竿子往上爬的人，一个劲地甩着手，还对那四个随侍姑娘道：“等会你们可得用香皂搓十遍手，别脏了身子。”
李继恩如蒙大赦，正朝外爬，李香玉却不放过他：“地上的钱捡起来，这是买你响头的！”
见他乖乖捡起那两枚白铜钱，还一脸烂笑，仿佛受了天大的恩惠，李香玉再道：“这事可没完！刚才你非礼女子，滋扰人身，还得查你是不是非法入境，你就等着律司的公告吧！”
听到还有牢狱之灾，李继恩一下软在地上。
再看看一边的沈复仰，李香玉轻哼道：“今日是我跟大公主在，才能治这狗鞑子，若是我们不在，沈董，你怕是花钱就能消灾，说不定还准备花钱逞了这厮的恶欲吧？”
沈复仰拱手苦笑：“状元娘误会了，沈某在外或有行止不当之处，在内却是绝不敢亵辱国法的。”
李香玉直视着他，两人目光间隐有雷电来往，接着李香玉点头道：“希望如此……”
见两姑娘再没他话，沈复仰才朝下人点头，扶起那已软瘫成烂泥的李继恩匆匆离开。
“大公主雷霆霹雳，整治狗鞑子，人心大快啊！”
“贵妃那红雷女侠的名头有传人了！”
沈复仰李继恩消失，大厅里赞颂声不绝，片刻后更起了如潮掌声。
李香玉经历过不少大阵仗，颜色倒还如常，李克曦很少出外，今日露了一大脸，粉面通红，抱拳四面作揖，很是兴奋。其他倒没什么，大家赞她如娘亲这话让她非常高兴。
此时显然再不好呆在这里，李克曦和李香玉慰问了台上的舞姬后，招呼着随从就要离开。刚转出大厅，却被一人拦住。
“我家主人有请二位姑娘一叙……喏，就在那边。”
那人凉帽遮住半边脸颊，李香玉没看清，暗道收拾了一个狂妄自大的狗鞑子不够，又跳出来一个什么人物？正要招呼随从赶人，却见李克曦两眼发了直，脸色也一下白了。
“格……格……”
因为太过吃惊，李克曦话都抖不利索。
那人扬头，露出一张高原红的脸颊，嘿嘿一笑：“大公主，连我格桑顿珠的名字都记不得了啊。”
他再看向李香玉，眨眨眼：“李文书，好久不见。”
两个李姑娘如乖乖女一般，跟着格桑顿珠去了，李克曦更是一脸沮丧，丝毫再无刚才那气宇轩昂的女侠气度，嘴里就一个劲地念道：“完了完了，要被禁足了。”
大厅之外，一间适合私人相会的小厅里，李肆嘣的一声给了大女儿一个暴栗：“小女侠，你能啊，你娘指派的师姐们是卫护你的安全，不是当你的爪牙当众殴人，作威作福的！”
李克曦惨叫一声，一手捂额头，一手抱住老爹胳膊，撒娇道：“父皇就知数落女儿，那小鞑子太可气了！若是娘亲年轻时在这，怕一脚就踹碎了他的心窝子！女儿这已是够温柔的了。”
李肆对女儿历来都很宠溺，这一撒娇就再摆不住正脸，无奈地道：“有你香玉姐这个状元娘，还何必你出手，好好的斗法戏，就被你给坏了！”
李克曦吐吐舌头：“早知父皇在，女儿就不抢这风头了。”
李肆没好气地道：“到楼上去等着，等会跟爹一起回宫！爹还有事跟你香玉姐谈。”
李克曦乖顺地退下了，走时还朝李香玉递过来同情的眼色，仿佛她们二人的密谋已被父亲识破。
厅中只剩李肆和李香玉，李肆才悠悠道：“小香玉，老实坦白，拉上克曦这张狗皮，到这大观园来，是要卖什么膏药？”
李肆原本不准备露面的，可刚才李香玉跟沈复仰之间那淡淡的敌意，让他忽然意识到，李香玉不是埋在学院里教书，就是忙着办大案子。如今她是国中讼师会的会董之一，历来主张女权，绝不会无故跑到这多是女戏子，近于风月场所的大观园来休闲，来这里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而女儿李克曦则是她抓来的一面挡箭牌。
李香玉已离开皇宫六七年了，昔日的小丫头已长成清丽佳人，跟李肆间隐隐有了一股疏离感。李肆直觉地感应到，这疏离感不仅源自于时间，还含着一股恼意，似乎对他所为有什么不满。
沉默片刻后，李香玉道：“陛下既有所问，小女子怎敢不答？小女子直言，来大观园，是查探南北贼人联手，逼良为娼一事……”
李肆动容了，南北联手，逼良为娼！？还在这大观园里！？

第八百六十八章 大观园之悲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李肆心中闪过，这大观园是李肆的私家产业，负责具体营运的都是青田一系的老人，还有洛参娘主持着飞天艺坊，那等龌龊败德之事，不敢说完全禁绝，但怎么也不该肆意猖獗，以致惊动李香玉。
李香玉怕是知道他李肆是大观园东主，觉得这恶事是他这个皇帝在庇护，所以脸上才这般表情吧。话又说回来，营运之人仗着靠山是他皇帝，行事总会有些跋扈，还真难保有些个案惹人注目。
李肆心绪复杂地道：“小香玉，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总得有凭据吧……”
李香玉小嘴一抿，嗔道：“下一场跳萨满舞的舞女就是人证，不是陛下那干孙子搅局，陛下自己怕已有所悟。”
终究不是小香玉了，状元娘丢开了那丝恼意，将李肆当作亲人般调侃撒娇，让李肆心头也是一荡。不过她说到的事，让李肆更来了兴趣。
“也罢，朕就把这里当了公堂，与李大讼师一同审案。”
李肆定下心计，要看看自己的产业是否真的染了黑点，招来管事，问起了那舞女之事。
管事听出了皇帝话中之意，叫着撞天屈：“四方舞社的舞姬有北面的，有海外的，确是签有十年长契。但这工契你情我愿，绝无违法之处，更说不上逼迫。这些舞姬工薪颇高，洛大家还允了其中杰出之人干股，大观园更禁风月之事，舞姬们又无滋扰之忧，怎么也说不上那、那等罪过……”
这事光听管事说不行，李肆就让管事把李香玉口中的人证带过来，等人的间隙里，李肆见李香玉还蹙着眉头，随口打趣道：“是不是受了你表哥的委屈，来找朕撒气了？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办事啊，朕备着的彩礼都快发霉了。”
李香玉俏脸先是红，再是白，眉宇间闪过一丝哀怨，再朝李肆白了一眼：“陛下还好意思说，都是陛下你害的。”
女儿心，海底针，李肆暗道自己莫非真的遭了无妄之灾，李香玉跟曹沾这一对到底是怎么回事，让他也颇为纳闷。早年他刻意给曹沾提供了晋身之阶，在北庭大都护府当了三年文书参事，再以军功入黄埔学院进士科。去年科考中榜，在江苏兵备道署衙任正六品巡边曹事，所著《居延血》和《北庭纪略》在国中颇有名气，虽不能跟李香玉这状元娘比，也算小有出息，足以成家立业了，但两人就这么拖着，一直没有成亲。
见李香玉作如此小女儿态，李肆也不好细问，厅堂陷入一阵怪异的沉默，直到细碎脚步声响起，才将两人从各自的心绪中拉了出来，见得来人，两人同时一呆。
来人是个二八娇娃，容貌秀丽，眼眉间还满是稚气。她身着一套华贵的旗人宫装，花盆头的流苏摇曳不定，让人顿生置身清宫的恍惚错觉。
“大人有何事相告？本格格的时间可是宝贵的……”
小姑娘还目斜四十五度角，挥着手绢，懒懒地发散着娇贵之气。
身后管事皱眉嘀咕了一句，这“格格”立马就显了原形，屈膝万福道：“不是演戏啊，哎哟，大爷您别见怪，奴婢还以为大爷您好的就是这一口呢。”
李肆心说好嘛，整来个“格格”跳萨满舞，这四方舞社的猎奇路线还走得真有些不着调。
挥手示意管事退开，李肆朝李香玉点头，示意人证在这，你尽可挖黑材料了。
“这位妹妹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亲人何在？又是怎么来的大观园？”
李香玉也不客气，径直盘问上了，这一问，那旗装小姑娘一下就红了双眼。
“奴婢叫夏小燕，花名小燕子，本是济南人氏，自小无父，与母亲相依为命。一年前母亲病亡，奴婢孤苦无依，还不了贷钱，被质入青楼养作清倌。还好遇到了仁善坊的戏探，转到了这四方舞社，才算是跳出了火坑……”
听她这一说，换李肆给李香玉递过去白眼了，瞧，逼良为娼的是北面满清之人，大观园还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李香玉却不罢休，加重了语气道：“你眼前这位大爷可不怕四方舞社和大观园的后台，这些遮掩的话儿就丢开吧，照实了说，有什么冤屈，这位大爷不给你做主，我李香玉也能帮你伸张。你在私底下传出的话，该不是随口乱说的吧？”
李肆抽出扇子遮住自己扭曲的嘴角，暗道这小香玉真是一张刀子嘴，毫不留情面呢。
“你是……状元娘！哎呀，状元娘，奴婢……小燕子真有冤屈！”
那小燕子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泪眼婆娑地叫唤起来。
“小燕子是真的格格！乾隆爷当年在济南游历，遇上了大明湖风柳楼的花魁，那就是小燕子的娘亲，然后就有了小燕子……小燕子跟四方舞社的人说了无数次，他们却把这话当戏言，让我扮作格格，给人跳萨满舞，这不是糟践我吗！？”
小燕子说着让李肆嘴角眼角一起抽的话，更膝行两步，抱住李香玉的腿哭号道：“状元姐姐，你可要帮小燕子主持公道啊！等小燕子我回了北面进了宫，定送姐姐一个大前程！”
李肆有些内伤，李香玉却是风中凌乱了，她直着眼，艰辛地道：“等、等等……你不是说你是紫禁城里的人，却被人卖到南面，强逼着你……”
小燕子哭道：“我是格格，当然是紫禁城里的人！四方舞社不信我的话，不把我当真的格格待，总是拿着工契说事。我孤苦伶仃，又怎敢跟他们做对？”
接着她俏脸狰狞：“等我回了北面，定要讨还这笔债！”
她再转作殷切，摇着李香玉的腿：“北面太后定会疼爱小燕子的，状元姐姐帮了我这一回，我一定要太后好好谢你，封你作女相好不好，就像上官婉儿那种？”
见李香玉像是吃坏了肚子，小脸青白不定，李肆忍住笑，再唤来管事。管事一出现，小燕子顿时如乖顺小猫，赶紧缩到了一边。
“这小燕子又犯痰迷了，舞社让她扮作格格，她就真当自己是格格，唉……”
管事痛心疾首地解释着，这小燕子闹这事也非头一回，之前洛参娘觉得不管真假，她这般心性再不适合待在大观园，本要解了她的工契，还送盘缠，要送她回去。可她清醒时又觉得在大观园过得挺舒服，一个人出外又活不下去，死活不干。
李肆责道：“那就不要让她再扮这什么格格了嘛，有些人入戏太深，就是这般执迷，你们也有责任！”
管事惶恐应是，带着小燕子退下了，厅里再度沉默，许久后，李肆才道：“小香玉啊，我大概明白你的用意了，只是……呵呵……”
他忍不住笑，李香玉缓过气来，张牙舞爪地道：“陛下若是笑话我，我就告给克曦，让克曦在她娘亲那说陛下的坏话！”
李肆噗噗闷笑，两人似乎又回到了六七年前，一大一小在肆草堂里互相逗乐的时光。
李香玉有什么用意呢，无非就是听说大观园里居然买来了北面清宫之人，逼其娱乐客官。以她一向注重女权和民权的立场，这事就非常严重。你想啊，北面清宫之人身份已非一般，都被南面这般肆意亵辱，如果是平头老百姓，那不是更如草芥一般对待？
这里还是大观园，跟皇帝关系匪浅，皇帝是圣君，爱惜羽毛，肯定不愿出这种事，对大观园的管束应该很严，可还是出了这种事，那么其他风月场所的状况就可想而知了，定是污秽不堪言，不知多少北方乃至海外女儿家遭难。
作为专抓大案要案的讼师，李香玉的想法就很简单，把这一案当作典型立起来，自然可以狠刹南方压榨北方的世风。当然，她并非刻意针对李肆，带着李克曦来，其实也有把这事传给李肆，要李肆也出力配合的用意。
只是她掌握到的证人，竟然是一个作着格格梦的痴女，这个真相实在打击人。
李香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发作了一番，泄气后又朝李肆怯生生地道歉，李肆却另有了心思，找管事再招来一人。
“果然是马姑娘啊，你怎么还在这四方舞社呢？”
来人是之前被那“干孙儿”李继恩调戏的西域舞姬，换了一身青衣孺裙，卸下了面纱，正是在西安时被洛参娘引荐过的马千悦。
“皇……皇上！？”
马千悦当然认识李肆，惶恐地想要叩拜，被李肆抬手拦住，就虚虚一个万福。
“西安之事后，马家在宁夏也败了，蒙皇上恩赐，我们这些马家族人没受留难，但也不敢再在宁夏和陕西呆着，就卖了家产，来江南讨生活。洛大家对奴婢青眼有加，让奴婢入了四方舞社，还领有干股，管着一些事，没把奴婢当一般的舞姬待……”
马千悦一番解释，让李香玉更抬不起头。
李肆却问：“大观园里，参娘也只管到了小半月这魁星楼，朕想问问，其他地方是否有强逼民女过契卖艺，甚至逼良为娼之事？朕就想听实话，你但有所知，务必道来。”
马千悦有些惶恐地道：“皇上怕是多心了，这大观园管束极严，洛大家虽只掌小半月魁星楼，却隐是小半月各楼班的盟主，对皇上所言之事极为痛恨，就奴婢所知，此等事是没有的。就算是有，也该藏得很严，而且……”
她抿抿嘴唇，再道：“大观园这等福地，无艺登不了台，有艺的别说强逼，为进这大观园，彼此都争得头破血流。大半月那些楼阁的东主管事们，日日都有人自荐枕席，求的就是在这大观园露上一脸……”
李香玉脸色更难看了，照马千悦的说法，这里非但没有逼良为娼，反而是自甘下贱，就为争风月场上的名利。
李肆却因这话想到了前世那些风物，有些不悦，可再一想，大半月诸楼都是卖出去的产业，不像小半月是自己经营，即便是洛参娘也无力管得这么宽，也就无奈地叹了一声。
着马千悦退下后，李肆有些怔忪，李香玉小意地道：“陛下若是着恼，就罚香玉抄皇英总宪吧。”
这是早年李肆经常“欺凌”小香玉的招数，听她说起，李肆会心地一笑，小香玉是真在道歉了。
可他摇头道：“小香玉啊，朕所知的你可不会这么轻言放弃，这大观园无此事，不等于其他地方没有。你关心得对，朕也想看看，如今这一国人心是否败坏了，是不是拿北人不当人看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想刚才那李继恩的事，如李香玉刚才所说，不是她们撞见此事，甚至不是在大观园里，沈复仰会不会护着李继恩，乃至满足他的淫欲。南人不把北人当同胞是一面，南北权商勾结又是另外一面，最终都汇聚到资本害人这一点上。
听李肆所言诚挚，见李肆目光深沉，一边李香玉呆呆看着他的侧脸，隐隐有些痴了。
大观园外，一队马车正缓缓驶离，中间那辆镶满金玉的马车上，沈复仰担心地看着鼻青脸肿的李继恩，见他两眼迷离，还在呵呵发笑，真怕他是被打得痴呆了。
“沈东家，你就是我的福星啊！”
李继恩猛然爆出此言，让沈复仰眉头蹬蹬直跳。
“我居然被圣道爷的大公主打了！还被她训斥了一番，真不知上辈子烧了什么高香啊，太、太棒了！”
接着再念叨的话，沈复仰更有流泪的冲动。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这个狗鞑子，已经入了大公主的芳心！大公主已经记住我了！等我回到北面，别说我干爹，就连几位阿哥和当今皇上，都要羡慕我！”
李继恩的呢喃揭破了本心，沈复仰猛烈咳嗽起来，却不敢接话茬，心中还暗道，也好，小祖宗你觉得这受虐是福，我的生意也就少了波折了。接下的京塘国道工程可是几十万两银子的入项，这一番担惊受怕也值了。
李继恩再道：“对了，沈东家，你说……我是不是还有机会再见大公主呢？你看，像大公主这种心高气傲的天之娇女，对少爷我这种人其实也该揣着好奇心的，少爷我没那个狗胆，可在大公主面前混个脸熟……也不是不可能嘛。”
沈复仰暗呸一声，你还没狗胆？你现在满心想的就是那等糟污之事吧。
肚子里唠叨，面上却不敢怠慢，主意脱口就来：“状元娘还要公告你，既如此，公子不妨认定吃亏是福，大公主瞧着公子诚恳，不定会赐下怜悯，那时或许有机会。嗯，沈某再帮公子你营运一番，招来一些报纸，由公子你鼓吹南北亲善，那时名也有了，立场也稳了……”
李继恩拍掌道：“好！好！沈东家有心了，只要你办得好，别说京塘路，山西煤道我也能让干爹交给你！哎哟……”
他一激动，触到了伤处，叫痛不迭。沈复仰脸上也升起红晕，关心地道：“沈某送公子去英慈院吧？”
李继恩不甘：“正压着火呢，大观园泻不了，难道整个东京都没处泻？”
沈复仰笑道：“怪沈某之前没说仔细了，大观园是赏艺的，要赏色，还得去蓬莱街，那可是天上人间……”
夜幕深沉，东京灯火通亮，直如天上人间。
而在北面千里外的淮河南岸，漆黑夜幕中，几艘小船靠岸，一群人正相互护持着上岸，几道灯光骤然罩住了河岸，这些衣衫褴褛之人顿如置身白昼，全都呆住了。
“不准动！再动就开枪了！”
大批灰衣义勇涌出，将这群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曹事，有聚盛社的人！”
义勇从人群中拎出几个短打汉子，一身江湖味道，赶紧作了报告。自义勇中分出一个红袍年轻官员，皱眉冷笑：“聚盛社……做的好生意！卖人头卖得昼夜不息啊，带去班房严加审讯！”
再见那上百褴褛如花子般的百姓，江苏兵备道巡边曹事曹沾脸上浮起浓浓不忍，挥袖道：“这些人，先送到看管所去，待查明来历后再作定夺。”
目送义勇押走这大队偷渡客，曹沾眺望淮河北岸，唏嘘地道：“南北相离，何时得一……”

第八百六十九章 三合会在祸害着谁
眼下南北相安，按照《北京条约》所定，满清在国境线百里内不得驻军，实际上满清在百里外也无力经营淮河防线，仅在徐州架了个空壳子都统衙门，提领淮北绿营。
因此英华撤销了原本设置于国境线的防御使，将边境巡防之事移交给各省兵备道所属的巡边义勇，由枢密院直管。曹沾是江苏五个巡边曹事之一，直属江苏兵备道边防司。
巡边曹事最主要的工作是管理边防哨所，警戒北面异动。可曹沾成天却忙着稽捕走私客和偷渡客，打击组织偷渡的人口贩子集团还成了他的主业。聚盛社就是这么一个人口贩子组织，几乎包揽了江苏这一段国境的人口贩卖生意，背后的靠山非同寻常，可不管是江苏兵备道还是江苏总警署都没有查到。
原本两国间没有所谓的“偷渡客”，但凡北人来投，英华总是想方设法安排生计，毕竟是华夏同胞，这道义不能丢。可随着时间推移，英华渐渐发现，越来越多的南投北人被人口贩子控制，并不接受英华政府的安排，而是销声匿迹，转到不知名的买家手中。这种脱离政府掌控的偷渡行为，就成了英华大力打击的对象。
国中有舆论抨击，说之前北人来投，政府不是转给殖民事务署发配海外，就是转给工部当劳工，还有天地会、军情司乃至南北事务署等衙门挑挑拣拣，充作他们的办事人员，英华政府就是最大的人口贩子。现在北面跟英华民间直接生意来往，抢了政府的生意，自然成了打击对象，还阻绝了北人南投的通途。
这话从经济层面上看似乎有一定道理，可从道义层面看就完全不沾边了。北人南投，政府若是肆意压榨剥削，对以三正（《正气》、《正道》、《正统》）为舞台的仁党，以及汪瞎子领衔的墨党来说，那是弹劾官僚的绝好把柄。因此置于政府管治下的南投北人，老弱病残都有照应，不管是去海外，还是在国内做工，都是给他们一条生路。
而南北民间暗地里的人口买卖，性质就不一样了，那就是丢给黑作坊作黑工，或者是前朝“扬州瘦马”一类事的翻版变形，充斥着血腥压榨之事。
曹沾对自己的工作充满了自豪感，每抓到一个聚盛社的成员就多一分满足感。他本质上还是恪守仁义道德的书生，血淋淋的沙场征战终究不适合他，而国境线上的这种战斗让他既觉有一丝战场的热血，又有救人出水火的功德。
“曹事，抓到了一条大鱼！”
当部下报告说拿获的聚盛社成员里有要人时，曹沾更兴奋了。
“连夜拷问，撬出他们的靠山，还有在南面的联络人！”
曹沾一声令下，很快就从那要人身上挖到了东西。聚盛社背后是北面一个叫什么“三合会”的帮会，帮会老大颇为神秘，即便是这要人也未接触过。这消息只是间接有用，相比之下，此人的来意更有价值。他是来南面跟谁谁对账，不敢在正常通关途径那留下痕迹，就跟着这一次生意一并入境。
“曹事，不通知边防司和警署么？”
曹沾亲自带队，要去捉拿联络人，曹中部下出声提醒，这已是国中之事，边防虽也有立场插手，可终究还是在抢刑部的饭碗。
“此事还不知会牵连多广，不能先声张出去。”
曹沾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对此事的利害有所认识，聚盛社嚣张如斯，跟它关联的国中势力想必也有来头，走漏了风声可了不得。当然了，这么一桩功劳，他更不会轻易放手。
有聚盛社要人的配合，联络人很快就抓到了，当义勇从他身上搜到厚厚一叠账本，交给曹沾时，那联络人两眼死死盯住曹沾，冷笑道：“这生意可不是你这种官老爷有资格插手的，还想活命的话，就把这账本烧了，把我放了，这事当作没发生。”
曹沾手一挥，义勇扑上去把这犹自嘴硬的家伙一通猛揍，他本人则悠悠翻开账本，借着灯光，一条条账目来往清晰入目，曹沾蹙眉思索，脸色渐渐变得铁青。
夜色浓郁，东京灯火通明，南面数千里外，南京也不遑多让。东面灯火稀疏处，东莞县城郊外，一个人正抱着一团东西，循着宽阔的省道，踉踉跄跄朝一处村镇跑去。身后急促脚步跟着，偶尔还响起呵斥恐吓之声。
镇子依着省道而立，道旁还竖起了路灯，昏暗灯光将此人身影映了出来，穿着粗布工装，背上还如满清兵丁那般绣了“华丝”两字。他进了镇子，惶急地扫视着四周，见到一处屋舍外的半人高圆桶，顿时一喜。
“站住！他妈的，真不想活命了！”
“开枪！管不得这么多了，不能让他把东西递出去！”
后面追上来的人本还不敢直接冲进镇子，可见他的去处，也急得跳了脚。
蓬蓬枪响，沉寂的夜幕顿时被打碎，前方那人身影一晃，再走了两步，便仆倒在地。后面这三五人提着枪冲入镇子，就朝那人奔去。
枪声余音还飘着，镇子却从沉睡中猛然惊醒，汪汪狗吠声不断，一栋栋屋子的灯光亮了起来，脚步声连绵不绝，“抓贼”的呼号响彻夜空。
“干！这是座老兵镇子！那家伙真会找地方！”
“快走！慢了就跑不掉了，那些老兵杀人不眨眼，更不讲什么情面。”
“可那东西……”
“你不要命了就去夺！”
追兵还嚷嚷着，令人心悸的铜哨声响起，就如红衣在战场上调度军阵一般，惊得这几人肝胆皆裂，再顾不得争执，掉头就跑。如他们所说，这座小镇就是军镇，是国中为安置老兵，专门在国道沿线建起来的。退役老兵们除了口粮田，还能傍着国道作生意，小镇编组的义勇更是巡察道路安全的骨干。在这里杀人劫货，得有通天的胆子和能耐。
“这可是圣道二十二年啊，哪里来的贼匪……”
“那人还活着吗？揣着什么宝贝？”
“看他的去处，好像是去驿筒，或者是找王驿正？”
镇上的年轻人去追那些人了，扛着火枪的老头们聚在一起议论着，瞧那些火枪的样式都已古老，大多是圣道四年式，甚至还有更早的永历式。
“找我？”
一个五十来岁的精壮老者分开人群，将躺在地上那人翻过来，接着扭头呼喝：“这人还活着！赶紧找大夫来！嗯！？”
那人拼着余力，一把抓住了该是驿正的老者，嘴里吐着血沫，艰辛地道：“这东西……递出去……”
一个薄薄的包裹，包袱皮已染上了血，里面不知道装的是书还是账本。那人将包裹举到一半，手臂骤然垂落，眼中瞳光也散了。
“这是……递给东院院事汪士慎？”
拿起那包裹，驿正在灯光下努力分辨着上面的递单文字，念出这一句后，脸色也变了。
“这人不是官府的探子，就是哪家报纸的暗牙，用的铅笔可是好货色，市面上都买不到的。”
大夫过来了，可只来得及验尸，从死者怀里找出两支铅笔，顿时有了定论。
“驿正，不定是桩天大的麻烦，咱们报官就得了，这包裹也交上去……”
小镇的主簿也来了，隐隐觉得这事沾染不得。
那王驿正沉默片刻，然后摇头：“虽还不知他的来历，可他已用性命尽了天职。我管的是递送信物，我也得尽天职，他把这东西托给我，我就得送到地头。”
主簿讷讷道：“这、这包裹还没贴驿票呢……”
王驿正举起包裹，上面的血迹猩红刺目：“这还不够么？”
圣道二十二年，举国上下，忧心国事的人正盯着西域战事，安享太平的沉于酒色，盛世之中，一股暗流正渐渐汹涌而起，即将破冰。
“这账本所涉面太广，又只是旁证，扳不倒人的。梦阮，你要在这事上大做文章，怕会引火烧身。此事毕竟是刑部管辖，你已逾界了。”
江苏兵备道边防司署衙里，边防司主事，曹沾的直属上司这么劝着曹沾。
“愚兄以为，你要么循正途将此案移交给江苏总警署，要么递给都察院，或者是禁卫署，我可以附签。”
三日前，曹沾从那联系人手里缴来了非常烫手的账本，为此他找上司商量。上司给出的建议很中允，可曹沾却不满意。这案子绝不能丢给总警署，一省警署可不是账本所涉那帮势力的对手，丢给他们，这案子怕立马就会销声匿迹。给都察院的话，这事更多涉及的是工商，都察院只能间接使力，发挥不出这证据的价值。而禁卫署……估计会过度发挥，还不知要波及多少无辜，而且功劳还落不到他曹沾身上。
“职下考虑考虑……”
曹沾没直接答复，主事也没强逼，英华上下属官员也只是相制，各有一摊职事，主事要强逼，曹沾也有立场拒绝。不过话又说回来，曹沾是觉得上司怕更多是想置身事外。
主事转开了话题：“不过你查到聚盛社的靠山是三合会，这功劳不小，我在枢密院里任职时也听说过这三合会，枢密院的探子该知三合会的底细。”
曹沾心中一动，主事是在暗示他通过私人渠道借力枢密院，他想的却是另一条私人渠道：表妹李香玉。李香玉所在的英华讼师会，那可是藏龙卧虎之地，什么人物都有，什么关系都能摸到。非但如此，李香玉可是明法科女状元，深谙律法，可以听听她对这一案的建议。
由公及私，曹沾却又份外纠结，他其实很不愿见到这位原本还跟他有婚约的表妹……
“罢了，这是公事，香玉该也不会在私事上相缠。”
这纠结被灼热的账本焚化，曹沾定下心计，决定去金陵一趟。
曹沾此行当然会扑空，只能转到东京，李香玉被皇帝抓走了，临时充任肆草堂文书。
“咱们君臣一心，把这桩案子办好了！”
照着南京无涯宫所建，一模一样的肆草堂里，李肆和李香玉摩拳擦掌，一副大干一场的兴奋劲头。
李肆是闲得磨皮擦痒，李香玉是不甘大观园之挫，君臣二人要在“南北联手，逼良为娼”这事上深挖大干。
前两日的准备工作也显示，南北之间的确隐隐藏着一股势力，赶着贩卖人口的勾当。李肆调来禁卫署对江南各风月场所的粗略报告，其中一个频繁出现的名词引起了李肆的注意，那就是“仁善坊”。
这个仁善坊在北面物色身具才艺之人，再替南面的演艺行业牵线搭桥，那个什么小燕子格格就是由仁善坊中介，被四方舞社相中的。
因为这事走的是南北官方渠道，有正式入境手续，而且南面演艺行业跟仁善坊中介的艺人又是签正式工契，并无视作奴婢之事，因此官府不仅没有留难，反而予以鼓励和褒奖。
但此时李肆多了个心眼，对这仁善坊就有另一层观感。这仁善坊看似只作合法的“高端”生意，可更多南面没有看中的人，仁善坊是如何处置的呢？基于无商不贪，只看管没管到的原则，如果李肆自己操持这个仁善坊，最佳的经营方式就是，将那些没被南面正规演艺行业选中的“资源”，卖给非正规的演艺行业，乃至风月场所，而这条途径，肯定就得走非正式的渠道了。
比如将之处理为一般的北人南投事务，再行贿英华相关管治部门，把这些原本该发往殖民事务署、南北事务署和工部等去处的人抹掉，成为黑户，甚至是更直接的偷渡。
李香玉作了更深的推演，如果这仁善坊能有这种渠道，那它就绝不止光贩卖才艺之人。也就是说，才艺之人的“南北交流”都是“高端业务”，而“中低端业务”就是为南面的工坊、种植园等产业贩卖工奴。
“查到了，主持这仁善坊的势力是三合会！”
从天地会等情报机构那翻找了一整天，李香玉带着收获回到肆草堂，兴高采烈地向李肆作了报告。
“三合会？传尚俊觐见……”
一听这名字就知是江湖路数，李肆下意识就招天地会总舵主尚俊。眼下英华情报体系已经摊得四分五裂，军情司罗猫妖那一窝子多年都猫在西北，国中虽有禁卫署，可政事堂以宰相治政后，禁卫署的情报刺探范围也从国家安全收缩到了皇室安全。对满清的情报体系现在只剩下天地会还堪用，陈万策的南北事务署新建了一摊情报班子，也以天地会骨干为基础。
尚俊身为总舵主，自不会再随便乱晃，也如李肆一般坐镇东京，皇帝有招，赶着轻便马车转瞬就到。
尚俊道：“此名颇为泛滥，但在天地会档案中有这般能力的三合会，就只有一家……”
果然是专业人士，这三合会多年前留下的蛛丝马迹就在天地会的档案里，而尚俊一下就记了起来。
李肆和李香玉竖起耳朵，屏息静气，就听尚俊道出一个依稀熟悉的名字：“周昆来……”
“周昆来这三合会，是将他往日江南班底跟漕帮被清退的江湖人士，以及山东淮北的白莲教余孽合为一体。我英华跟满清缔结《北京条约》后，渐渐隐身幕后，不知道操持着多少行当。若这仁善坊真是周昆来居后主持，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关系。”
尚俊揭破谜底，李肆原本还带着些闲中寻事的心态，渐渐沉凝下来。
他忽然有所感应，自己也许摸到了一桩绝大风雷的余漾。
就在几里外，天坛东侧的东院，汪士慎正签收一件包裹。拆开油纸，还是一层包袱皮，上面的褐红血迹刺目惊心。
“小心！怕又是谁递来的恐吓信，不定里面还暗藏毒物或是火药！”
旁边朱一贵惊呼出声，而另一个六十出头的精干老头则一把抢过了包裹。
“别咋呼，哪有那么多恶人？唉唉，下手轻点，别扯烂了里面的东西，杜君英！”
汪士慎正不以为然，见那老头三两下就撕开包裹，赶紧提醒着。
汪士慎因早前武西直道案坐了一年牢，名望因这牢狱再度攀升，连获院事之位，已是东院当之无愧的“清流领袖”。朱一贵作为他的伴当，也受惠莫大，非但连任院事，还窝在台湾的伙伴杜君英也入了东院。有朱杜二人相助，汪士慎的墨党势力不仅稳居东院第二，仅次于道党之下，甚至还侵入到了西院。
有汪士慎带领，这一年来东院异常活跃，跟政事堂乃至西院频频顶牛，但也拿到了不少法权，立起了不少法案。当然也得罪了不少人，甚至还有刺客袭击汪士慎。而借驿递恐吓汪士慎的事已不止一两起，见这包裹还带着血迹，朱杜二人当然无比紧张。
“没事，就是一堆……账本？”
杜君英拆了包裹，取出几大本册子，翻开全是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数字。
“账本……我看看。”
汪士慎还没在意，随手接过账本。
翻了几页，他手掌猛然一抖，就像这账本带着毒刺一般，嘴里还低呼道：“南京安家，跟三合会的交易！？”

第八百七十章 冰层下的买卖
东京天坛东西两侧的两院都是高檐长楼，一层大会堂，二层小会堂，三到五层全是小房间，每一间不过三四丈方圆，用作院事的办公地。
汪士慎的办公地在三层左侧角落里，此时房门紧闭，杜君英和两个墨党院事站在门外装作闲聊，目光却警惕地扫视四周，就像是把门望风的窃贼一般。
房间里，朱一贵压着声音，可内含的灼热心气却带起了低低嗡鸣，“社首，这是扳倒西院和官府，立起《废奴法》的绝好机会！”
他捏着文案边角，用力之大，似乎要生生掰下一块：“我们东院一直管不到工商事，当年借鸦片贸易插手，还被官府和西院联手打压下来，年初提的《两行法》也遭斥退，现在……”
朱一贵指着汪士慎手中的账本，恨声道：“看看这些商人干了什么？跟北面的人口贩子狼狈为奸，把同胞卖作奴隶，朝死里压榨！这在古人世也是非仁之行，要遭天谴的！古人世的皇帝官府都不忘释奴，今人世怎还能容这等恶事？”
“我们也一直在查海外工奴事，一直想在此事上发声，就苦于没有好的机会。现在铁证在手，还是国丈产业作恶，我们正好借此掀起一场声潮，声讨工商的不义之举！以《废奴法》争取到东院对工商的监察权，为之后再立《用工法》打下基础。待时机成熟，《两行法》也会水到渠成，那时社首所求的公平之世就能到来！”
朱一贵眼中精芒闪烁，直视汪士慎：“皇帝已经退出国政，宰相带着官府与两院共治天下。我们若是掀起这股声潮，西院失了道义，也将失人心，东院借势上位，再压住宰相，天下该是怎样一番面目，就得由我们东院说了算！”
接着的话直抒他的胸襟：“我们东院，我们墨社，不王而王，天下事一言而决。到时再改宰相推选制，宰相由天下大决，实际也就由我们墨党而决！社首就是未来之相，这般好前程，社首千万莫错过，机不可失啊！”
汪士慎眉头紧皱，有些恼怒：“朱一贵，我入东院非为名利！尔等随我办事也不是去追名利！两院相争非为胜负，更不是你死我活之战！怎么满脑子想的都是名利和权柄？非但如此，你跟着社里一些年轻人鼓捣的事情未免也太过火了！你们绕开我去提什么《两行法》，要把东家行变作西家行，工人所组的西家行翻身作东家行，这不是荒谬绝伦么？此事你别聒噪了，我自有处置！”
朱一贵咬牙道：“社首！就算不是你死我活，也是胜负之战！这么多年下来，我们东院提案有多少桩得了法权的？我们的提案纵然有些不妥，可都是造福天下黎民苍生！官府之下是作威作福的官僚，西院之下是为银钱可以出卖一切的商人，他们说话办事都只为一小撮人之利，只有我们东院才有权代言苍生！只有社首您这样的人才深知黎民之苦，才懂得他们要什么！社首……”
见汪士慎继续冷冷回视，朱一贵憾恨地叹气，转回到正题：“那么社首，您要如何处置？”
在汪士慎看来，朱一贵心性偏激，虽是他这墨党一系的干将，满脑子依旧是古人世那些个儒生的跟脚，就只想着求一。可此人组织能力超群，也是成就今日东院的功臣，因此也还继续当作同道。
见他软了态度，汪士慎直言：“此事涉及国丈安家，我准备觐见皇帝，听听皇帝有何看法，再作打算。”
朱一贵直了眼：“去见皇帝？怎么可以！？皇帝自是要袒护安家！若是皇帝先知此事，这些证据怕再无用处！社首！？”
汪士慎挥手止住几乎要跳脚的朱一贵：“这些证据也只是一面之词，而且所涉产业不过是安家控股的边缘之业。安家从龙多年，一直循规蹈矩，依法行业，产业多在海外，莫非你还想以安家为靶子，杀鸡儆猴，震慑一国工商？别忘了，安家的安威刚刚战殁在西域！”
朱一贵无语，可微微抽搐的脸颊将他不服和不甘之心展露无遗。
出了屋子，杜君英跟了上来，低声问：“如何？”
朱一贵冷笑：“什么墨党矩子，我看就是一腐儒耳！权柄之争，你死我活，可笑他还自缚手脚，循规蹈矩！”
听得汪士慎要去面君，杜君英也捶胸顿足，连声道这可是打击工商的绝好机会，肇事者还是国丈，皇帝都不好公然袒护，可这汪瞎子……还真是瞎了眼！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朱一贵沉吟片刻，决然道：“你替我去联系两路人，一路是报纸，越多越好，一路是咱们台湾同乡会，让他们去追追这三合会，找到可以谈事的人。”
杜君英一惊：“背着汪瞎子？之前提《两行法》就干过，现在又干，不怕汪瞎子着恼？”
朱一贵一拳砸上书案：“他汪瞎子能有今日，不都是靠着我鞍前马后扶起来的？他着恼？他老是不走我们的正道，就不怕我们着恼！？我们这些人追随他，可不是一直在这天下棋局里敲反鼓唱反调的，不为权柄富贵，谁愿卖血汗！？”
杜君英呆了片刻，轻叹一声，点头道：“你说得也是，我们跟汪瞎子终究不是一路人。”
平壤，朝鲜王宫，一场盛大宴会正尽情演绎着“酒池肉林”这一主题，殿堂中一群鲜族舞姬翩翩起舞，裙袖飘曳，可及胸长裙却真是只及胸下，白玉般的鸡头肉露在外面，随着身姿舞动颤颤巍巍，荡出一圈圈涟漪，也把看客的心也一波波推着。
“依我之见，你们大帅跟燕国公也是同路人……”
席间见不到一个朝鲜人，不是中袄乌纱的英人，就是长袍马褂的清人。一个戴着镶玉瓜皮帽，鬓发灰白，目光似电的清人正朝身边着明时员外打扮的胖子高声嚷着。
这一声嚷，那胖子，连带旁席的马褂老者都将目光从那粼粼波光中拔出来，各有回应。
马褂老者呵呵轻笑道：“周昆来，你就别这般挤兑白贤弟了，大英治下，怎能再容一个燕国公。”
胖子则有些惶恐地道：“老周啊，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大帅求的只是生意，跟老周你是一路人，燕国公于苦寒之地开国，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在这朝鲜王宫高居贵宾席的周昆来爽朗地大笑：“是是，这天下归谁的，轮不到我周昆来说话，咱们就谈生意，生意！”
他指指殿堂中那群袒胸舞姬，看向那马褂老者：“这般妙人儿就藏在宫中，可惜了，若是转到南面去，怎么也是十万两的生意。左大人，您点个头，白贤弟跟白大帅再通个气，这笔生意就成了。”
那姓白的员外赶紧摆手：“这等货色太显眼了，不是大观园那等超贵去处可容不下，可大观园又不是咱们这生意能沾染的，还是免了罢。”
那左大人拈须道：“这些女子非止这点本事，妙处多多，两位公子都乐在其中，可不会轻易卖了。今次请周会首到平壤来，是为另一笔大生意。五月朝鲜王叛乱，燕国公镇乱之后，得了三万多精壮劳力，留下一万用作宁古塔垦荒外，剩下两万多没了去处。七月时，白莲教余孽在海参崴作乱，也抓了一万多男女，全杀了有伤天和，要养着又废粮食……”
周昆来一点就明，两眼发亮地道：“南面沈家开川陕路，彭家开西域路，还有安家大辟橡胶种植园，都苦劳力人工太高，找我要过北面的囚力。青壮可做工，女子可做饭缝补，乃至慰营，男女都要。”
接着他又皱眉：“只是数目太大，若是卖去南洋倒还好说，要卖入内地……”
他转眼看那姓白的员外，白员外也皱起了眉头：“我家大帅行事束缚很重啊，看的人太多，北洋公司的暗线可容不下这么多人。”
左大人哈哈一笑：“你家白大帅也太谨慎了，西洋公司买卖鸦片，南洋公司买卖土人和昆仑奴，北洋公司买卖鲜人日人囚力，这都是公开的。北洋更是圣道皇帝的产业，你们白大帅走北洋公司的门路，圣道皇帝会不知道？放开了手干，有什么顾忌的？”
白员外摇头：“能公开干的买卖，那都是有法文保障。贩卖外人为奴，都只好在西洋公司那等法外之地，而贩汉人为奴，更为国法不容。加之数目这么大，一旦消息走漏，国中那帮墨儒清流绝对会跳出来鼓噪，便是我家大帅，也得遭祸。我大英朝堂格局独特，行事总还是有顾忌。”
周昆来笑道：“白贤弟，天底下哪有不冒险的买卖？这么大一笔生意，肯定少不了顾忌，找你来也是希望通传给白大帅，看他如何斟酌。”
左大人也道：“白大帅执掌北洋，气魄非凡，连燕国公都是夸耀不止，相信大帅自有胸襟。恩……白贤弟居间联络，便是此事不成，也有大功啊。其他酬谢不值一提，这些鲜女，白贤弟就任选三位，换换枕席之味吧。”
白员外喉结咕嘟暗响，两眼蹭亮，直直盯住了那群鲜女，已经开始挑起了人，嘴里却道：“何必如此多礼，小弟我一定通报大帅，尽力促成这笔生意。”
周昆来和左大人相视举杯，一饮而尽。

第八百七十一章 风眼乱，风暴在何方
肆草堂里，夏日烈阳透过轻纱罩住的玻璃窗洒下，本该是暖意洋洋，可李肆和李香玉的心口却被凛冽寒风吹着。
“鲜人日人囚力，南洋土人、昆仑奴，还有天竺土人，这些都是合法买卖，国法照管不到这些外人。可北人，甚至我英华子民，仍有大量贩卖为奴的情况，这些情事露在外面的仅是冰山一角……”
汪士慎正侃侃而谈，他带着一叠账本而来，涉及安家产业买卖北人为工奴，安家旁支所办的东莞华兴缫丝互助会就是一处掩护。以招工的名义不停进出北人工奴，转到其他产业乃至南洋的种植园。这叠账本记载了华兴缫丝互助会接收和转运工奴的进出，而上家正是三合会在英华的分支机构。因为跟安家的生意来往很大，所以三合会直接以本尊出货。
华兴缫丝互助会人口转运频繁，引起了相关方面的注意。但因为手续齐全，官府估计也受过打点，又不涉国人乃至本地百姓，因此没有细查。可一些报纸却不罢休，这叠账本正是《正统》报所派的暗牙卧底抢出来的。暗牙虽被华兴缫丝互助会的打手杀害，账本却落到了民人手里，再转递到汪士慎手里。
事涉安家就已让李肆心惊肉跳，而汪士慎说到的人口买卖，更是一张大网，将李肆原本以为只是零散来往的犯罪行为全兜在了一起，之前的隐约感觉也应验了。
汪士慎这大半年来，为筹办《废奴法》，在这方面深有涉猎。他就说到，非止海外，内地也在大规模用北人工奴，已经形成一桩偌大产业，不仅败坏仁德，还为一国埋下了诸多隐患。
李香玉不解，说国家虽未立专门的废奴法令，但之前所立的《人身法》已经明确规定，非但国人不得为奴，国境之内也不得蓄奴。旧朝的人身契全都废除了，包括以往的疍民都不再是奴籍，怎会还有这么多“工奴”存在？只要有人告之官府，产业主就得吃官司。
汪士慎解释说，所谓“工奴”只是个比喻，的确不是以往的奴隶。可《人身法》只定下了精神，废了奴籍，却没设专门法文去管控实质的蓄奴行为。
买卖双方要避开《人身法》很容易，主要有两个途径。一个就是自愿的长工契约，通过明里暗里的条款，让长工只能得微薄工薪，勉强能度日而已。契期却有十年乃至二十年，工奴最有气力的年纪全都得为产业效劳，而要悔契的花费，是任何一个工奴都拿不出来的。
这个途径在国中还只是零散而为，毕竟国中舆论对压榨国人之事非常敏感，讼师们也喜欢以此类事为扬名之梯，要在法文手续上补全漏洞，让工奴无力声张的花费甚至高于盘剥工奴的利润，因此这种待遇多是北人享受。
另外一个途径刚在国中兴起，那就是“劳力公司”，这种公司以高利贷等方式握住工奴的人身自由，再“出租”给相关产业，国中产业只给劳力公司付钱，这样就避开了直接压榨工奴之罪。而劳力公司从法理上讲也是合法的，跟工奴之间又是借贷关系，具体的压榨行为又是产业所为，也避开了国法监管。
三合会这样的人口贩卖组织把破家北人卖到南面，由华兴缫丝互助会这样的劳力公司再转给其他产业，这样就形成了一条工奴利益链。据汪士慎的调查，目前国中有此类劳力公司不下百家，每年贩运北人估计有数十万之巨。如果再算上海外买卖外国人的数目，英华一国的人口买卖产业，每年所涉人头超过百万，“产值”至少千万两。
对于“劳力公司”这种钻法律空子的行当，李肆也有所了解，但他本以为只是零散而为，没有料到，因南北携手，人口买卖借这空子已结成一张大网……
“了不得啊，咱们只是想寻逼良为娼的真相，却不想寻到的是逼人为奴的真相。”
李肆对眼中也含着恐惧和愤怒的李香玉这么说着，后者抿着樱唇，又满怀期待地回望着他，和汪士慎一样，都等着他表态。
“此事也是币制改革的余漾……”
李肆沉吟许久才开了口，他没正面回应，先说起了国中正如火如荼的货币新制。“英两”法币已经广泛发行，因为是将国家和民间的金融信用都绑了在一起，新钞在国中通行无阻。但随之而来的就是通货膨胀，基本生活品的价格正节节攀升。常米一石已比五年前涨了五成，重新回升到雍正时期一石一两的水平线上。由此劳力工价也渐渐攀升，江南普通棉纺工的工价已到一月二两以上。
工商阶层，特别是刚刚兴起的工业阶层，在人工猛增的压力下，一方面寻求以蒸汽机为核心的新技术提升生产率，一方面也在现有条件下降低人工，工奴这条途径之所以兴起，大背景正在于此。
“废奴事业肯定要继续推进，但内外一视同仁绝无可能。不压榨外人，国内工商就要大批败落，南洋西洋种植园更是靠外人工奴才能成业。”
李肆否定了汪士慎的激进路线，他所代表的墨党儒党要的是借废奴之事，也外修“仁德”。所谓“心怀天下，四海一家”，内外一致。英华清流高举“仁人为本”的旗帜，想让人无内外，只及于国内的仁道也及于国外，如此外事也归于内政，内外都归于道德，由此“清流”就可以凭借道德制高点掌握一国权柄，这是一条借划一而夺权的路线，非李肆所愿。
汪士慎不服：“可这内外之分就得有计较，北人怎么也不能划到外人一面。北人乃同胞，若是也如此压榨，不仅不合仁义，坏了陛下他日复故土的大业，还会败坏国中人心。对同文同宗的北人能肆意行事，压榨贫苦南人也会少了顾忌之心。臣所知那等劳力公司之事，已不止贩卖外人和北人，就连南人也开始遭了裹挟。”
“败落国人时时都有，入了这个大坑，再无复起之日。日积月累，广及一国，就是乱国之势啊！”
汪士慎嘴里这么说，心中想到的是朱一贵。遭新世之害的国人越多，朱一贵那种言论的危害就越重。皇帝苦心经营的权柄格局，就有崩塌的危险。
李肆心中感慨，幸好还没北伐，一统天下。北人虽是同胞，却还只是道义上的，而不是法理上的。若是此时英华已复全土，南面工商发达，北面资源和人口都成了剥削的对象，即便有国法托底，仍免不了南北割裂。二十年之后，不定还要再来一次南北分裂的废奴战争。
复土之前面对这个问题，就从容得多了。还有几年，一方面缓释南北人心，一方面吞食天竺，将南方工商之害尽可能转嫁到天竺去，同时还有几年时间推高机械化工等科技，容下新业。
至于眼下之局，能拖就拖吧……
要拖也得安抚汪士慎，定下心计，李肆对汪士慎道：“朕看此事得分开来看，南北联手，大肆贩奴，不能光在我英华身上开刀。此事根源也在北面满清，陈万策的南北事务署正在作复土的人心准备，卿可与他相商，推动国人审视南北相异，让国人明了满清之害。人心若能澄清满清与北人的差异，进而结成怜悯北人之势，自能遏制这股恶潮。”
汪士慎钦佩地长拜而下，皇帝看此事的眼光真不一般，从人心下手，为复故土作准备，这股大潮自能激发国人对北人的同情，工商在这股大潮下也不得不收敛，东院再要推什么法案，也有人心基础。不必直接打击自家一方，也就是工商来遏制贩奴大势，这也符合皇帝历来主张内外有别的治政原则。
李肆接着道“迫害国人是另一面，此事已有国法，卿可借东院之力敲打工商，这还有位大讼师，我想讼师们对这类能从工商身上吃肉的案子也会很感兴趣……”
李肆指向李香玉，后者兴奋地点头，皇帝这态度对讼师会来说当然是好事。
汪士慎有些踌躇地问：“华兴缫丝互助会涉及安家，陛下……”
李肆道：“朕对你直言，安家于国有大功，天王府那几年，安家非但没有享利，还付出诸多，助朕定鼎，更不提安威还刚在西域战殁。于公，有罪朕也可赦，于私，此事朕提点未及，也有朕的过失。要追责，朕担着。”
汪士慎微微变色，皱眉道：“陛下要遮护安家，怕有损清誉……”
李肆摇头：“朕不是遮护，而是庇护，你尽可督着律司和法院办此案，看安家有多大责，到时朕再一并揽下来，即便是颁罪己诏，朕也不会退避。”
汪士慎沉吟片刻，再拜道：“陛下此举是情与法并顾，臣心感服。”
李肆沉声道：“朕非做作之君，真要求名，一句秉公执法即可。朕这皇帝，非再是旧世君父，就得有凡人的担当。安家于朕有恩，于国有功，朕自会寻着不碍国法之途庇护。至于朕自己要受什么声名之损，这是朕该得的。”
一边李香玉静静听着，眼波流转，满是倾慕。
李肆安排了此事，心中一块大石却没落地，推着国人重新审视明清变际的历史，这动作很有些风险。当年复江南，他在江南公祭江南抗清忠烈时，就引发了一场敌视满人旗人的风潮。好在之后工商大起，人心也就没于时势变幻之中。
这一场人心运动本就是谋划中的，他日复土，也必须寻求人心支持，需要这一场运动。如今先着手此事，有些早了，可不如此，让南北贩奴运动越演越烈，不仅反弹之力更为猛烈，工商也会受害更猛。
只是一国格局已成，国中人心再非早年可随意揉搓的对象，这一场人心运动会有怎样的演变，李肆自己也拿捏不稳。
汪士慎走后，李肆左思右想，还是下了决定，吩咐重新扮演自己小文秘的李香玉：“去招翰林院诸学士，再向各学院山长，各家报社总编发函……”
把国策顾问机构、知识阶层以及舆论界都拉到一起行动，让这场人心运动尽量有所掌控，这是李肆能想到的最佳方案。
就在李肆广招各界人士时，东京某处茶馆里，朱一贵的话音回荡在多家报社主笔的耳边：“这是绝好的机会！我们需要在国中掀起一场人心波澜，涤荡那些为祸天下的恶德势力！”
而在东京律司署衙门口，一个瓜皮帽的富贵清人子弟，正满面红光地向围着他的报纸快笔们侃侃而谈，不知是太激动，还是本就不着调，说话也是颠三倒四：“大公主亲手打了小人一耳光，打得小人幡然醒悟！小人心慕大英，恨不得投身大英为奴为婢，是大公主让小人二世为人！大英律法在上，小人认罪！”

第八百七十二章 飞蛾与蝶
那李继恩当众发表了一通梦呓般的言论后，再转向早候在一边的律司和警署官员，笑容可掬地道：“好了，抓我吧！”
律司和警署的官员在众人视线焦点之外已完成了一番表情转变，从茫然到讶然，再到哑然。对上欢欣鼓舞的李继恩，负责公诉的律司官员遗憾地道：“没人告你，为什么要抓你？”
李继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瞪眼惊呼：“没人告我！？状元娘不是撂下了狠话么？怎么不讲信用呢！？”
见他这恨不得立马套上囚服的热乎劲头，律司和警署的官员，连带那些报纸的快笔都忍不住轰然发笑，这鞑子哥还当自己是汪瞎子么？把坐监当光荣了。
李继恩不了解什么汪瞎子，可他的确是一门心思要坐牢的，为了进一步跟大公主搭上关系，让大公主能记得自己，他不惜采纳沈复仰的苦肉计。沈复仰也说了，即便状元娘告他，最多也就是半月暂监，连真正的监牢都不必进。沈复仰再请讼师辩护，同时打点暂监，这点苦头不值一提，换来的却是扬名天下，南北两面的人都知道他李继恩虽得罪了大公主，却诚心悔过，结下了一桩善缘。
算盘打得好，可没想到，状元娘并没告他。李继恩自然没料到，那日皇帝也在大观园，他退场后，状元娘就被皇帝“微服审案”，扯到了南北贩奴运动的大事上，压根把他这么个人给忘了。
状元娘忘了他，大公主李克曦更是把他给抛到了九霄云外。李克曦心性跳脱，这种事怎么可能一直记着。
于是李继恩就只能瞠目结舌，刚才在律司衙门前的一番表演全都白费了。
这当然非他所愿，好在他脑子并不笨，呆了片刻，毅然高呼道：“没人告我，我就自己告自己！这总成吧？我自首！我在大观园调戏状元娘和大公主，哦，还动手拉扯一个舞姬，这样能抓我了吧？”
律司官员跟警署官员对视一眼，心道这鞑子跑咱们南面来骗廷杖了呢，也罢，咱们依法行事……
如愿以偿地戴上手铐，李继恩还朝四下作揖，让沈复仰请来的报纸快笔们能看得更清楚，而笑意盈盈的脸色，更像是打了一场胜仗。
晨曦初升，苏州府城南郊一处小宅院里，李香玉倚案举笔，却迟迟未能落下，不知为何而忧，她转出书房，在这处拘禁过爷爷李煦的小宅院里来回踱步。晨光洒下，这个在他人眼中总如刀笔一般直厉的小女子，显得那般柔弱无依。
像是经历了一场天人交战，回到书房，再度举笔时，多日累积在脸上的红晕渐渐散去，秋潭荡漾的眼瞳也回复清灵，继而涌起一股疲惫。
“陛下已揽此事，香玉再不敢置喙，请辞肆草堂文书……”
一封辞书一气呵成，低低自语道：“化蝶而不得，飞蛾犹扑火，可怜香玉心，飘萍无处落。”
招来侍女，将信递给她，吩咐道：“递给通政司，不，今日不去未央宫了……”
待侍女离开，她再呢喃道：“以后也再不去了。”
没多久，侍女道一声“曹公子来访”，李香玉眼瞳中的清灵再转为迷蒙。
被引入宅院，再见那柔弱人儿现身，曹沾暗道一声运气好。他在金陵没找到李香玉，听说她来了东京，本不想追来的。可手上那叠账本的分量太沉，左思右想，也只有李香玉能给建议，还能保密，还是找来了。
这处小宅院离未央宫八十里地，马车顺着通衢大道来往，只需要个把时辰。李香玉若是没在未央宫住，就是在苏州这处小宅院住，他很清楚。李香玉没住在未央宫，这让他莫名地松了口气。
“表哥……”
李香玉柔柔唤着，曹沾心绪也有些荡动，可目光扫到李香玉腰间的紫金鱼袋，嘴角微微一抽，回应那声“表妹安否”就显得很勉强了。
那紫金鱼袋是去年在未央宫正殿，皇帝亲手给她配上的，明法科状元，翰林院正五品检讨，本是男儿的功名极致，却落在了他这位貌似娇弱的表妹身上。现在又身兼金陵女子学院明法教授，英华讼师会董事，不仅是天下闻名的状元娘，更是成名已久的大讼师。他曹沾虽也是正五品官身，军政两面都小有名气，可跟这表妹比，简直就是萤火较之皓月。
注意到了曹沾回应里的生硬，李香玉强自保持着笑容，见到他带着的一份厚厚卷宗，顿时牵起之前跟皇帝与汪瞎子会面时的记忆，她好奇地问：“表哥此来是为何事？”
曹沾也压下心绪，直入主题，翻开这叠账本，李香玉微微抽气，暗道这南北贩奴事这般猖獗，连表哥都牵连上了。
按住账本，李香玉沉吟片刻，对曹沾道：“香玉以为，表哥最好是将这案子移交江苏总警署，这事已有所谋划，表哥不宜涉足过深。”
之前皇帝已跟汪瞎子谈到此案，皇帝有了通盘布置。李香玉觉得大局正在推进，最好不要再横生枝节。这账本交给江苏总警署，由其暂时压下，等温和而且方向正确的舆论环境成熟后，国中相关工商清理好首尾。那时再翻出来，由律法体系总攻，把工商吐出来的替罪羊吃掉，这一案就能顺畅过渡到南北人心大局上，而不是让一国自乱阵脚。
曹沾挑眉：“为什么？”
李香玉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后，再道：“这是为表哥着想，也是为一国大局着想，到时表哥自会明白的。”
曹沾脸上浮起难以掩饰的失望，他绝没料到表妹居然会给出这么一桩建议，而表妹口中的“谋划”、“大局”，又含着再明显不过的上位者气息，这让他份外难受。
强自压住自嘲和愤怒等等情绪，曹沾反驳道：“这么一桩惊天大案，交给一省的后果是什么，表妹你精于律法事，应该很清楚！表妹你不是总讲国法如山，不容亵辱么？居然可以为了服从什么大局而置之不理，公道何在？天理何在？”
他摇着头，一脸遗憾：“表妹，你越来越像是手握权柄的棋手，律法、公道、人心，都成了砝码，在你的棋局里来往交易，就像什么认罪减刑则例，你当这讼师，怕是有些入魔了……”
话题一下就偏了，说到了李香玉参与过的一项律法改制，因为涉及控辩交易，被墨党攻击为有失律法尊严的市侩之举，但律司、法院和讼师会，乃至国中多数人都认为这是将刑审化繁为简的权变之举，是绝好的善政。
扯到专业领域，李香玉也不给表哥面子了，冷声道：“天下事非黑白二分，表哥怎么还如幼儿一般看国家之事？表哥前些年在军中的历练，都只变作风物文字了？”
跟李香玉比口才那是自找没趣，一句话就刺到曹沾心中最忌讳之处。他在军中几年，虽时时因惨烈战事而激起热血，但终究无法全身心地投入到军旅中。别人把他那几年军旅生涯当作荣耀，他自己却当作挫败，李香玉的话正中要害。
曹沾有些恼羞成怒地道：“就是在军中历练，才知我英华立国的根基是天道，是再清晰不过，黑白两分的天理！”
说到军队，他底气也足了：“我英华热血男儿，为了国家抛头颅洒热血，卫护的是天人三伦，是公平与正义之国！如果国家把这等罪恶之事也视为砝码，肆意操持，千万英烈的忠魂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什么局再大，也比不过天理！比不过人心！”
李香玉有些无奈地道：“这案子若是只涉国人，当然如表哥所说这般，可南北贩奴还只是法外之事，只有道义，没有法理。法不所及，就得多方权衡，不能只是空谈。我们为什么没有北伐，不就是还能在法外处置这些事，不致伤损了一国人心么？”
话题继续偏到北伐，曹沾的立场自然就站在了寻常军人的角度，他冷笑道：“为什么还没北伐？不就是国中工商想要继续压榨北人，不愿接纳北人为同胞么？你们讼师站在谁一边？无钱无势的北人？不！自然是有钱有势的工商一边！北人受苦，南北相离，华夏还不能一统，就是你们这种人害的！”
他挥着手里的卷宗，坚毅地道：“这案子既到了我手，便是上天要我行天职，为一国正人心！我本还犹豫到底该怎么办，可听表妹你这一言，我决定了！你自顾你的大局，我去求我的正义！”
李香玉头痛地呻吟着，暗责自己也是意气用事，就不该跟表哥硬对硬，她缓了语气，柔声道：“此事表妹之前跟陛下已经看到了，也有了安排，表哥若是信陛下，就听表妹一言，可好？”
曹沾瞳孔收缩，话语也变得萧瑟了：“是啊，我只是个小小巡边曹事，哪像表妹你能时时伴君，知国政大局。”
他话中有话地道：“若是不涉表妹，我自是信陛下的……”
李香玉冰雪聪明，瞬间就品出了这话里的味道，弯月眉怒挑而起：“曹沾！你可以糟践我李香玉的名声，却不能污损陛下的清誉！六年前爷爷病危，说到我的婚事，是谁在他床榻前始终沉默不语的？”
李香玉一边说一边流泪：“那时表妹还以为你心结未消，没有逼你，可三年前又是谁把婚约退回来的？”
她哽咽道：“香玉虽出闺在外，可女儿家名节却绝不敢丢，这十来年，我一直在等你，可你……曹沾，你为何不愿娶我！”
珠泪盘落，梨花带雨，曹沾心也碎了，他情不自禁地跨前两步，想要拥住表妹，可眼角却又跳出那抹紫金之色，一颗心再度沉冷，脚下也停住了。
“状元娘，侍君王，枝头凤凰，鸦雀踞篱望……”
曹沾苦涩地念着民间俚调，他何尝不想娶才貌双绝的表妹，可惜，当他为此付出百倍努力，迈出一步时，表妹却又远远行在了前方，他只能眺望背影，暗自感伤。皇帝多年前就有意成全，他也很清楚，可他更清楚，自己这表妹对皇帝的倾慕有多么深，早前相处时口口声声就是陛下如何如何言，深到自以为是将皇帝视为师长，而不自知已坠入情网。
自己赶不上，佳人还一心冲天飞，何苦……
“表哥这是何苦，你本有你所擅之事，为何非要强争他事？”
李香玉非但明白曹沾的心声，也明白自己的心意，她就期望曹沾能主动跨出一步，接纳自己，也好断了自己飞蛾扑火之心。
“我曹沾是男儿，男儿自有争与不争……”
想到表妹已心有主见，在国事上都与自己分执一端，难以相洽，曹沾更是心灰意冷，摇着头，再度拒绝了表妹。
李香玉泪痕满脸，脸色却已平静下来，转回到正题：“表哥若还顾念表妹，就听表妹一言，把这案子转出去吧。”
曹沾硬下心肠，沉沉摇头，在他眼中看到铁石般的坚定，李香玉无声流泪，直到他转身离开，泪水依旧没有停下。
“既失情，就索道，或许……或许表妹还能等着，等到我借此案一跃成名时。”
曹沾不仅坚持自己的天理，也有自己的功名之求，而这一案正是他的阶梯。
“要把这些账本的价值挖出来，就得让一国都来关心这案子，那该找谁呢？”
出了宅院，曹沾目望南面，那是东京，东院在那里，汪瞎子一党历来都跟官府和工商唱对台戏，如果把这东西给了汪瞎子……
那样要丢官身的，可不管是他的天理，还是他的名利，都不愿再受这官身束缚了。刚才李香玉也说了，皇帝正在关心此事，已有布置，可总有人不愿让苦难沉于大局之下，也总得有人为这天理出声。
心中揣着一团火的曹沾来到了东京天坛东院，接待他的朱一贵意兴阑珊地道：“汪院事很忙……”
曹沾递过卷宗，朱一贵抽出来一看，两眼顿时发了亮，说话的腔调都在微微发颤：“此事……汪院事不好出面，可我朱一贵却能襄助谋划。”

第八百七十三章 大局由谁而坏
“这会不会闹得太大了？”
当朱一贵道出他的谋划后，曹沾心里有些发虚，他手里这些账册主要涉及江南的“劳力公司”，这些公司的后台除了江南工商外，还涉及潮汕财团相关产业。曹沾的本意是捅出这件案子，以舆论逼压这些势力，让律司、法院和地方官府介入，最好是政事堂也当作一件大事来抓。
朱一贵的想法却是借这案子弹劾西院和官府相关人等，借势通过专门的废奴法案，这不仅意味着要掀动一国舆论，还要掀动一国政局。
“我就怕闹不大！”
朱一贵眼中闪着精芒，之前的东莞账本被汪士慎掌握着，他无法染指，正为良机已失而烦躁，没想到这个曹沾居然又送上一份账册。虽然没直指国丈家，却也能牵连到如今国中五大财团之一的潮汕财团，足以兴风作浪一番。
对这雪中送炭的年轻官员，朱一贵谆谆善诱，更熏以热血：“不挖根，不动真章，恶德工商能痛吗？不能！不立法，不让代言天下黎民的东院握此权柄，就只清理一批小角色，能治本吗？不能！”
见曹沾生出义愤之色，朱一贵再道：“哦，确实，闹得太大，宣德郎的仕途就要断了，这可不好……”
曹沾的散阶是宣德郎，听这话他决然拍案：“我求的是仁义公道，可不是功名富贵！别说区区曹事，这宣德郎没得做了，也于心无愧！”
此时的英华官员，除非刑罪，不然就算摘了官帽，还能留散阶。曹沾这话就明了心志，不仅愿意交出这份资料，也愿意出面作保，即便为此被问罪下狱，他都认了。
朱一贵连连点头道：“好！好！有曹宣德你这样的忠义之士，我等何愁大业不成！”
被朱一贵眼眶中的热意感染，曹沾也觉热血沸腾，将账本郑重递给朱一贵，诚挚地道：“此事就拜托朱院事了，我相信你们还能为我英华守住仁义和公道！”
送走了曹沾，朱一贵端坐书案，看着那叠账本，冷声笑道：“不是为功名富贵，又何必跳墙走这条路？这姓曹的小子也想一搏呢。”
接着他再畅快地笑了：“你小子都敢搏，我朱一贵难道不敢搏！？”
按照朱一贵“闹得越大越好”的谋划，被一股无名之火推着的曹沾真是搏了，他就在东京住了下来，静待朱一贵掀起波澜。
苏州，江南按察使署，李香玉从署衙里出来，一脸迷茫。曹沾五日前跟她会面，之后再无音讯，而她还在为曹沾会怎么处置账本担忧。
本以为曹沾即便不转交地方，最多也是去找按察使署，就事论事，要追责与账本相关的国内工商。可今日来按察使署一问，曹沾并没有到这里。
“莫非表哥想通了，听进了我的话？”
理智告诉李香玉，这不太可能，可感情上她很强烈地希望如此。以曹沾的低微职位、浅浅履历以及他那书生意气，越过职权范围搅和这案子，就是被人当枪使，吃得骨头都不剩的下场。
盘算着是不是托人查查曹沾的去向，李香玉神思恍惚地上了马车，却听侍女惊呼道：“小姐小姐！曹公子上报了！”
心头咯噔一响，李香玉暗道自己一直不愿面对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表哥居然把这事捅给报纸了？这可是渎职滥权之罪啊！
急急接过报纸，还不止一份，三正都全了，还有偏向“清流”的《墨林》和《英华民报》，版首醒目大标题各书《无仁乱国》、《失道就在今日》等等危言耸听之辞，说的全是南北贩奴事，文章前言里都提到，江苏兵备道边防司查获南北勾结，贩卖人口大案，巡边曹事曹沾在东京亲会各家报社，讲解相关事宜……
看到这里，李香玉两眼已开始发黑，再看到东院朱一贵再推《废奴法》，与汪士慎当庭发生口角，胸口更是沉沉压下一块大石，呼吸无比艰辛。
“快！快……快进宫，求见陛下！”
李香玉挤出了这一嗓子后，浑身都没了力气，软在座椅上，心道表哥啊表哥，你不仅要坏这一国大局，也要坏了自己前程。
东院，朱一贵的办公室里，汪士慎两手捏拳，把书案锤得咚咚作响：“我再说一次，你们这么干是坏了大局！我们解决问题是要先外而内，引火于外，你们怎么能先烧起自家人！？”
汪士慎很愤怒，之前他跟皇帝已经谈妥了，要搞一场人心运动。先从祭奠明末抗清英烈开始，渐渐烘托气氛，后期再转向声讨满清苛待治下民人，以致南北人心相离，甚至出现大批工奴。
祭奠活动之外，还有翰林院和各家学院准备出一系列文章，同时官民携手，举办相应活动。舆论一面也已有了规划，从官方报纸《英华通讯》，到国中大报《越秀时报》、《中流》、《士林》，一同作舆论预热。
可没想到，朱一贵居然自顾自地开了一局，召集清流小报另起了一股舆论声潮，不仅直接讨伐国中工商，还要借此势以《废奴法》再争法权。更要命的是，朱一贵居然从江苏兵备道一个巡边曹事那弄来了一份证据，让这股声潮有了坚实凭据，一下盖过了汪士慎和皇帝的温和谋划，眼见一场火热风暴就在国中猎猎席卷。
朱一贵躲闪着汪士慎那双半瞎眼睛，争辩道：“陛下也有言，要容大家都能发声。眼下我们只是一小撮人，若是这样就能坏了大局，不正说明民意站在我们这边，就恶那些贪婪无耻的商贾？我们发声，正是天意啊！”
汪士慎摇头：“民意在为己利，在黑白两分之事上是清醒的，可在这种法外之事上却是愚氓！”
他口气无比严肃地道：“此事不容操弄人心！更不容把民意当作富贵权柄之梯！朱一贵，你若真还当我是社首，赶紧停下此事，与我一同把人心引向满清！”
朱一贵哈哈一笑：“我操弄人心？社首，你要做的不也是操弄民意？我是把民意当作权柄之梯，社首你何尝不是把民意当作名望之梯？之前你毅然入监，以示国法昭昭，你敢说你没有怀私心？”
汪士慎脸色涨红，咬牙点头道：“好！好！既如此，我与你割袍断义！你要做什么，我自管不着，可你再别想以墨社之名而为！”
说到墨社，就触到了朱一贵的伤疤，他也锤起了书案：“墨社不是你一个人的，汪瞎子！是你我一同经营起来的，这么多年，你就忙着揽名，大小事全是我在干！我别想用墨社之名，我看你才别再想用这名！”
汪士慎愣了好一阵，忽然仰头大笑：“你要墨社？那你拿去吧！今日我就招报纸声明，我与这什么墨社，再不相干！”
目送汪士慎身影消失，朱一贵才如梦初醒，一拍自己额头，无比懊恼：“怎么自己就压不住火呢！？这下可怎生是好？”
两院所谓墨社，都是靠着汪士慎的言行和名望，乃至汪士慎与政事堂和皇帝有相当信任，沟通畅通无阻而结起来的。朱一贵等院事不过是攀附着汪士慎，才能有今日。就算汪士慎孤身一人，朱一贵也没办法把整个墨社拉到自己身边。
朱一贵闷在书案后发呆，脸色连连变幻，当杜君英进来时，他已是一脸铁青。
杜君英惶恐地道：“汪瞎子说要退出墨社，这笑话可真不好笑，怎么闹成这样了？咱们接着怎么办？”
朱一贵愤然道：“还能怎么办！？也扮成瞎子，闭着眼睛往前走呗！”
他像是立下了什么决断，沉声道：“你不是在台湾同乡会那找到了三合会的关系么……”
待他交代完毕，杜君英瞪眼：“这、这可使不得啊，要天下大乱的！”
朱一贵冷笑：“混水才能摸鱼，要的就是乱！越乱，咱们这种人才越有机会。”
想到二十多年前，他们这对居于台湾一隅的乱贼本可以成就一番功业，却被崛起的英华消融了，杜君英的心口又呼呼烧起热意。朱一贵说的乱自然再非兵荒马乱，而是棋局之乱。可乱局的道理都一样，那就是破开旧势，另起新势。
杜君英还有些担心：“可一时难挖到证据啊……”
朱一贵嗤笑：“要个屁的证据，那个曹沾带来的账本上，劳力公司的背后东家不仅有国内的工商，甚至还有海军！鲜人日人卖到国中和南洋，没有北洋舰队遮护，能过得了海？北洋舰队的白延鼎没插手这买卖？他既买卖鲜人日人，能忍着不卖一个汉人？宁古塔的燕国公掌着满清大半流遣罪人呢！”
他斩钉截铁地道：“事情既是真的，又何必一定要找到真的证据？咱们造出来的证据，那也是真的！这事本也不是论法，没立起法文，这事他们也只是伤天害理，还不是罪，咱们要的就是造起能把他们打成罪人的势头！”
杜君英品了片刻，觉得是这个道理，能造起这势，得一国民意，就能指谁打谁。由这条路走下去，英华新世的权柄格局由此一变，再非东西抗衡，而是东院独大。东院独大了，朱一贵和他又在东院独大，那不就握住了权柄，直逼宰相甚至皇帝之前么？到时就算是皇帝，怕也不敢与一国民意相悖吧。
前程虽好，他却看到了再明显不过的威胁：“可汪瞎子那边……”
朱一贵冷冷道：“你就装作跟我走不到一路，去投那汪瞎子。不止是看住他的一举一动，必要时径直坏了他的事！”
杜君英一个哆嗦，没立时回应，朱一贵目光如刀子，话语如无声的枪子：“咱们的富贵路已走到生死关头，要继续走下去，就得有大决心！”
未央宫，李肆久久沉吟，直到李香玉低唤，才悠悠道：“这朱一贵，也不知怀着什么大决心呢。”
话说得轻松，李肆心头却颇为恼怒，既是对那朱一贵，也是对自己。果然，现在国中格局稳了，可凝住这国势格局的权柄格局却还不太稳。刚跟汪士慎起了个头，推动人心波澜，就有朱一贵这种人跳出来想要借势取利了。
原本谋划的是将国人之心引向满清，把贩奴事先扣到满清身上，以此来拖时间。可朱一贵这么一闹，这人心波澜就转到国内，要去找工商的麻烦，要先内斗了。
李香玉急道：“陛下，我是担心表哥，这般波澜，还不知他要沉沦多深呢！”
李肆皱眉：“我说……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大讼师都没把他拦下来？他不守本职，生生被人当了枪使，还要朕怎么帮他啊？朕施恩于他已经够多了，不是为你小香玉，朕才懒得理会他。”
李肆这话百分之百口是心非，他是觉得曹雪芹再写不出《石头记》，觉得有愧历史，才下意识地要补偿曹沾。
李香玉自是不知，听得李肆这话，苦的酸的涩的一并发作，呆滞片刻，泪水凄然而下。
李肆纳闷了，上前拍拍姑娘削肩，柔声道：“六车一个，你一个，在朕身边当小文书的，都不得安生货色。好了好了，朕帮他，别哭了。”
听得李肆温言细语，往日只在三尺外的气息浓浓裹住自己，李香玉像是找到了港湾，多年压郁的愁怀有了泄洪之地，不由自主地拽住了李肆的袍袖，臻首靠在肩头，放声大哭。
佳人入怀，李肆一怔，只觉此时的小香玉才跟那书中的林黛玉气质身影相融，怜意大起，低叹一声，环住佳人，轻拍着脊背。
许久后，哭声渐止，怀中人身躯忽然发僵，李肆才意识到，似乎自己把人抱得太紧了，接着再有感应，以前的小丫头真长大了……
气氛顿时暧昧，老男人和小姑娘的呼吸都有些混浊。好在李肆掌国二十多年，脸皮厚度随一国疆域之增而增，不着形迹地放开了李香玉，还扮着风轻云淡的模样，给已不敢抬头的李香玉递过去手绢。
李香玉捏着手绢，费了半天劲，才以蚊呐之声道：“有陛下此言，奴婢就安心了……”
丢下这话，她转身就跑，似乎要逃离一只正张口而噬的猛虎，已红得发紫的俏脸上，泪水再度无声淌下。
李肆好半天才回过味来，难道是自己搅散了曹沾和李香玉的姻缘？那自己又该……嗯嗨，自己对李香玉只有欣赏，并无情欲，冤枉啊。
天人交战不过一瞬间，接着李肆骤然失笑，并无情欲？刚才搂住小香玉时，回过神来那一刻，自己很是享受呢。
若只是为情欲，洛参娘那一类人已足矣，前日趁着三娘她们未回，再去大观园宠幸了马千悦，为的也只是情欲，无一丝让后园再开新园的想法。
罢了，有时候缺憾也是美吧，自己还是得有些节制，别真成了昏淫无道之君，就是……啧啧，该多抱一下的。
花了老大功夫才压下乱七八糟的念头，李肆将注意力转到眼下这股将起的人心波澜中。细细看了报纸和秘书监整理的文报，冷冷一笑：“也好，既有人愿当扫帚，就容他们先把这一国打扫打扫，有些味道确实太臭了。”
当于汉翼被招来，接下了新的任务时，他都有些吃惊，看住汪士慎和朱一贵？
于汉翼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官家，臣想问一声，臣有所猜测，不知是不是官家的心意？”
李肆皱眉：“你对我还需什么猜测？我对你又何须打禅机？”
于汉翼似乎明白了，沉沉点头，语气也分外郑重：“臣明白了。”
待他退下时，李肆眼皮直跳，这个在自己身边守了二十多年的心腹子弟，到底明白了什么？他可不是很明白。
琉球，北洋舰队总部后堂宅院，须发皆白，人也发了福的北洋舰队总领，海军中将，辅国侯白延鼎放下报纸，身体沉在摇椅里，嘎吱嘎吱摇着，脸色虽沉静，目光却随着身体的摇摆而变幻不定。
“这声潮真看不明白，我会不会是第二个周宁呢？”
他低低自语着，再闭上眼，长叹一声。

第八百七十四章 汪瞎子该死
躺椅摇得越来越缓，最后停了下来，白延鼎看似已睡了，一人急急步入园子，正是之前在平然跟周昆来和左大人共处一席的白姓胖子。
见他如此，此人赶紧驻足，转身要退，却听白延鼎道：“何事？”
此人恭谨地道：“二叔，安排妥当了，家中的船队停在釜山。另外，马德拉斯平定，大少爷传讯说要来琉球休假。”
白延鼎嗯了一声，挥手示意退下。那人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小意地再道：“二叔，这一停要多久？左大人和周昆来那边都办好了首尾，就等着咱们收人呢，耽搁得太久，怕他们那边……”
白延鼎烦躁地呵斥道：“事关我白家前程的要紧关头，还去关心什么生意！？别说左未生和周昆来，年羹尧要敢咋呼，我立马断了他的海路！”
对这帮自己办事的族侄毫不客气，白延鼎怒喝道：“满脑子就只记得那点小恩小惠，不争气的家伙，滚！”
族侄掩面要退，白延鼎心念一转，再招手道：“回来！”
“松江府那边是你儿子在经办这事吧，让他支使三合会的人去盯住汪瞎子……”
白延鼎说这话时，语气份外虚弱，像是花了绝大的心气才能做出这决定。
那族侄愣愣地问：“盯住汪瞎子？要做什么？”
白延鼎冷声道：“先看住，能做什么到时再说。”
族侄此时脑子却好用了，颤声道：“若是禁卫署的人察觉，这事就大了，二叔！”
白延鼎冷哼道：“你别想歪了，汪瞎子要出了事，我更倒霉！这事你亲自带着你儿子去办，自己别露面，让三合会的人顶在前面。”
族侄还嘟囔道：“眼下大家都瞧着安国丈家呢，也没见皇上出面遮护，竟然容南京律司给国丈家发官告，还轮不到咱们白家顶在前面吧。”
白延鼎没说话，就怒视这族侄，对方不敢再多嘴，领命离去。待他身影不见，白延鼎才低声自语：“我区区白燕子，能跟安国丈比？”
此时将近九月下旬，南北贩奴案已波及一国，舆论喧嚣不止。最初还只是三正这些二流墨儒报纸在上蹿下跳，现在连《士林》和《英华民报》这一类大报也开始发力，纷纷揭露在工坊和种植园、农庄里作工奴的北人遭遇是如何凄惨，矛头直指国中工商。
只是如此还不值得白延鼎焦躁，可这一波声潮的背景是边防查获的交易账本，三合会已露在外面，官府和报界循着三合会的线头再摸下去，摸到海军的痕迹，乃至他间接控制的劳力公司，他白延鼎就危险了。
这些年来，北洋公司向南洋和西洋转卖过无数鲜人和日人，北洋舰队不仅充当保镖，也分润一些零碎生意。借此机会，白延鼎以职权招来族人设立劳力公司，不仅买卖鲜人和日人，还转手过好几万山东和直隶的工奴。
生意作到如今这地步，白延鼎都是麻着胆子一寸寸挪出来的界限，皇帝似有所知，可并未关心，这生意毕竟是间接倒手，不涉国人，还因为他白延鼎有所节制，之前不敢搞得太大，也不敢直接动用海军舰船，而只是借他名头方便行事。
从去年开始，本土和南洋所需工奴大增，白延鼎的手脚也渐渐放开，不仅上了规模，还跟年羹尧直接作起了生意，周昆来则是他用来跟年羹尧对缝的梯子。之前他族侄白俊兴代表他去了平壤，跟年羹尧的代表左未生和周昆来会晤，就是为三方合作以来最大的一桩生意。
白延鼎心中还存着一分理智，想着干了这一把，就好好收敛，可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眼见就要栽在这一把上了。
旁人看来，白延鼎似乎有些杞人忧天，贩北人为工奴本就算不上罪，只是不仁而已。就如白俊兴刚才所说那般，国丈安家也有涉此事，南京律司正立案调查，皇帝却没出手遮护的意思，容律司按部就班地查着。要栽也是产业都在海外，控南洋和西洋两家公司不少股份，工商界号称“两洋王”的安国丈。
白延鼎却另有想法，首先，皇帝心软护短，掌国二十多年来，不管是青田白城嫡系，还是军政从龙老人，尽管惹出了一些事，皇帝却未如历代开国皇帝那般兴过大案，严办过谁。工商、官场和军界对皇帝还有“太仁”二字评语，这不是讽语，而是形容皇帝在对待臣下这一面，就像是宋太祖和宋仁宗，格外优容。
基于这一点，白延鼎绝不相信皇帝会坐视安国丈遭国法发落，一定会遮护的，只是现在还没出手而已。
其次，皇帝心狠手辣。一旦形势需要，必须丢出牺牲品，他绝不留情。这二十多年来，老臣们之所以没有遭大过，也是一国格局分化，闹不出太大乱子。如今这场声潮隐隐在动摇格局，白延鼎似乎已看到英初三大案的影子。皇帝在三大案里可是高举屠刀的，持着修罗心的。
在此认识之下，白延鼎相信皇帝正稳居幕后，寻找着稳定格局，平定人心的替罪羊。
第三点，他白延鼎清楚自己的份量，跟安国丈比起来，他不值一提，但在国人眼中却还算个角色。皇帝要遮护安国丈，要稳格局，就需要一头有相当份量的替罪羊。于私于公，他白延鼎就是最佳选择，谁让他这一年来动静太大呢。
周宁就是前例，周宁恶了太子，被拘在白城“静修”，就此销声匿迹，连个水泡都没吐出来，这是皇帝不想让一国在此事上有所声张。现在皇帝需要在南北贩奴事上声张，自也能大张旗鼓地将他白延鼎，乃至整个白家连根拔起。
“必须要做点什么啊，现在就看那汪瞎子到底要闹腾到哪一步了。”
心中忐忑，白延鼎对汪士慎更怀着浓浓怨气。眼下舆论声潮还是两股，一股讨伐国中工商不仁，一股开始归罪于满清。尽管杂乱，可白延鼎的看法跟大多数人一致，这都是汪瞎子在引领这股声潮，只有他有这个名望。之前他在东园跟他的那个姓朱的台湾部下闹翻脸，不过是迷惑东院、政事堂乃至皇帝的把戏。
正在揣测中，脚步声又急急响起，却是白俊兴急急又奔了回来。
“犬子传来消息，说汪瞎子在东院提特察案，要法院、政事堂和两院一同广查贩奴案！”
听得这话，白延鼎一跳而起，握拳恨声道：“汪瞎子……该死！”
列为特察案，这事就意味着一捅到底，就事论事，他不过是借职徇私，外加不仁不义，一些小罪而已。可小罪是线头，接着怕就要栽上里通满清的叛国大罪，他白延鼎可是执掌北洋舰队的一军之帅。
心头沸火翻腾，白延鼎咬牙再道：“汪瞎子该死！”
他霍然直视白俊兴道：“你去东京，再多办一事……”
东京龙门，一处挂着“江南银行贵宾会”的秀致园林里，一帮华服员外们正满脸怒色，议论纷纷。
“汪瞎子该死！”
一个员外拍着大腿道：“之前他还没这般狠绝，就推着报纸在议满清之罪，南面华丝会一案，也只停在安国丈一家身上，真是麻痹了我们。现在可好，露出獠牙了，这般咬下去，非但我们江南工商要被咬残，岭南乃至南洋都要遭了牵连。”
另一个员外道：“我看他是在跟咱们背后的东家示威，要东家们早早收手，容他扫落一地蚂蟥，就此得了绝大名望。”
再一人冷笑：“蚂蟥是谁？不就是我们么？”
说汪瞎子正张獠牙那员外道：“什么蚂蟥，替罪羊！这事咱们可不能坐以待毙，得赶紧把沈家、梁家和彭家这些巨阀们扯上，不能被他们踹出来！”
“别做梦了！咱们的产业买卖工奴都是摆在明面上的，本就是他们那些巨阀的替罪羊，跟咱们来往这些年，账本来往的手脚作得清清白白，不就是备着今日这局面么？”
“安国丈正被律司当作寻常案子一路查，律司手脚利索无比，等到咱们被扯出来时，安国丈已经一身清白了！”
议论下来，这帮江南工商的认识都统一了，汪瞎子，甚至皇帝都要拿他们血祭，以此来平息这一场声潮。而他们有反抗之力么？东院不仅不敢在这种人心大潮下大唱反调，说不定还会乐见他们为大局而献身。
“之前那些刺客怎么就没作掉汪瞎子！真是没用！”
认清了汪瞎子是他们死敌，有人还发出了这样的愤恨之语。他们都是江南丝棉织造业主，每家都用了大量工奴，不如此就难以压低人工。他们的上游是国中那些贸易巨阀，握着大半定价权，平日都把价格往水线下压，这也是他们要大用工奴的原因。
这话吐了出来，众人一阵沉默，有人还摇头慨叹。之前汪瞎子一党在东院无比活跃，跟他们江南织造业本就是死敌，那些行刺事，还说不定是在座哪些人指使的。
“他不死，我们就得死！”
有人大胆放言，众人都惊得脸色发白。
“而三合会么，会死得更惨，相信三合会的人，盼着汪瞎子死的心比我们还热……”
商人毕竟是商人，总是“奉公守法”的，那人这么一说，大家都嘿嘿笑出了声，各自转着眼珠，还有好几人默契对视，似乎已有了谋划。
东京未央宫侧面，一处偏僻庭院里，于汉翼负手扫视身前一群中年汉子。这些汉子脸色沉毅，目光深邃，紧紧盯住于汉翼，仿佛他就是战场主帅，就等着一声令下，赴汤蹈火。
“你们都是悟了天道的人，是天刑社的精英。能从战场上活下来，到了禁卫署，就说明你们的性命，你们的天职，都落在了这里！”
于汉翼沉声说着，这些昔日的红衣，现在的禁卫署干员们都肃容相待。
“去盯住汪瞎子和朱一贵一党！汪瞎子更要昼夜监视！”
于汉翼这命令出乎干员们意料，有人举手请求发言，获得允许后才道：“署事，汪朱等人祸乱一国，都乃国贼！为何只是监视，不是诛除他们？”
于汉翼冷声道：“尔等既是天刑社之人，就该领命而行，有疑问，自求解答！”
接着他腔调微微变了：“监视他们，就是将他们生死操于手中，合适之时……自有处置！”
干员们低声呼喝：“代天行刑，唯死而矣！”
于汉翼欣慰点头，心道此番变局，陛下让禁卫署插手，已有在合适时候行雷霆之事的用意，就如当年禁卫署处置周宁一般。
东院，朱一贵办公室里，朱一贵正如热锅上的蚂蚁，负手在小小屋子里转来转去。
真是低估这汪瞎子了……
朱一贵满心憾恨，之前他借舆论大肆散播国中工商乃至军队大肆贩卖和压榨北人的情事，这些消息虽无凭据，却合乎热血民人的想象，短短时日，就掀起了国人的讨伐声潮，眼见局势正朝着自己设想的方向演进。
可没想到。汪瞎子的回击格外有力，提议建特察团处置南北贩奴案，这一建议在两院都获得了大多数人支持，只要再等法院和政事堂有正面回应，特察团就能成行。
一旦建起了特察团，南北贩奴案就归于法事，他豁出老命掀起的舆论声潮，就成了特察团的铺路石。非但如此，特察团接手处置此事的大义，就再不容舆论肆意妄言，而他朱一贵，更要被丢出这个格局。
朱一贵焦头烂额，转了无数圈，依然觉得无力回天，恨恨地道：“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那般护着他，由这瞎子被刺客作了才好！”
正在彷徨，门被猛然推开，杜君英冲了进来，小心关好门后，才瞪圆了眼低声道：“有人向汪瞎子告发你，说你在台湾的产业也在作工奴买卖，汪瞎子正着福建东院的好友去查，我看咱们还是赶紧向他赔罪，别跟他争了！”
听到台湾产业，朱一贵如遭雷击，撑着书案才没软倒，一身冷汗骤然而出，该死！他怎么忘了清理自家的几处蔗园。
这些年他很少回台湾老家，那些产业都是委托亲族打理，根本没时间整顿。虽然为他声名和前途，不时警告过亲族，可终究没来得及去亲自梳理一番，更舍不得把这产业分割开。东院院事一年不过几百两薪水，外加若干补贴，汪瞎子那种人两袖清风，自有过法。而他这种长袖善舞的人，一年起码的交际都要上千两。
“退？我……我们没有退路了！”
杜君英的提议在脑子里闪过，却瞬间被他挥开。那个年轻的巡边曹事，面对报纸掷地有声，多好的人啊，带起了千万热血国人，已经站在了自己一边。就等着他再向前一步，此时要退，多年努力功亏一篑，这感觉比死了还难受。
要退也来不及了，朱一贵就觉嘴里发苦，汪瞎子被他卖得太狠，已视他为包藏祸心的枭雄，怎可能再容他呆在东院？不借此事把他彻底打落凡间，绝不会罢休。他朱一贵非但再没富贵，不定还要被打落凡间，说不定连三十年前在台湾那般，庸庸碌碌养鸭子的生活都再不得。
“对了，死了才好，死人是没法说话的……”
朱一贵两眼充血，猛然揪住了杜君英：“去找三合会的人，跟他们说，若是容汪瞎子继续搞下去，就是他们的死期，他们知道该怎么办！”
杜君英嘴唇都白了，使劲摇头道：“这、这怎么行？怎么可以？这是……”
朱一贵抖着杜君英的衣领，话语如狼犬打着呼噜：“他汪瞎子既走此取死之道，就别怪有人要碎了他这石头！再说了，又不是我们动手……”
杜君英被朱一贵那狰狞面容吓住，就打着哆嗦，如狼口下的羔羊。

第八百七十五章 九月二十三，冷暖之间
九月二十三日，天高云淡，未央宫后园里，李肆正襟危坐，面对一帮媳妇们，笑得如置身狮群的无辜羊羔。
本只是慰问三娘等去杭州忙乎了大半月的皇妃团，陪着她们晒晒太阳，事情之所以发展为一场“审讯”，就因为女儿李克曦的一句神来之语。
“香玉姐在这就好了……”
女儿这话说得李肆心口呼呼吹寒风，板着脸要赶人，却被她娘亲拦住。
三娘带着一丝古怪笑意悠悠道：“我看小香玉挺不错的，这后园都是老太婆了，多个小姑娘多点朝气，免得暮沉沉的，碍了夫君的心境。”
李肆自然要大呼冤枉，正色凛然道：“别编排我啊，我从来都是把小香玉当子侄弟子般看待的，怎么会起那般心思？”
一边四娘噗嗤一笑，其他媳妇也都拿斜眼看李肆，满脸都是不信，四娘是什么出身？算起来不就是李肆的弟子。
三娘叹道：“这可真不是编排夫君，克曦都跟我说了，香玉本就有心，现在也没有婚约在身了，我觉得夫君该担起责任。”
听着三娘这话已认真了，李肆赶紧道：“先不说我对香玉没那心思，就说香玉自己，心中还另有人呢。”
李克曦不屑地哼道：“那人就不是男人！早就负了她！香玉姐六年前辞了肆草堂文书，就是等着嫁人，可她那表哥什么话都不说，香玉爷爷临终前当面提起这事，她表哥也置若罔闻。”
“之后香玉姐潜心在金陵读书，一直苦盼他回心转意。他倒好，三年前更直接把婚约丢回来了。悔婚就悔吧，还总觉得是香玉姐负了他。”
朱雨悠叹道：“是我害了她这门亲事，想让她为金陵女子学院扬名，推着她考科举，没想到考出一个状元娘来，有了这身份，天下还有哪个男人敢娶？”
再白了李肆一眼，朱雨悠道：“也就是夫君才能收下，话又说回来，香玉是我弟子，冰雪聪明有大才，在肆草堂又受了你三年教导，肥水不流外人田，纳了也合适。至于她那表哥，我记得夫君你还出手帮衬了不少，才有今日这般前途，可心性这般狭隘，容不得咱们女儿家做事，跟香玉断了也好。”
贤娘亲支持，李克曦更来劲了，眼中闪起热烈的光芒：“爹爹，女儿知她心意，她对那表哥只是青梅竹马之意，大了来更是为全名节才想嫁。她对爹爹满心仰慕，其实也含着那种意思，只是以前不自知而已。若是爹爹肯纳，道破了这一层，何愁抱不得美人归？”
接着她还感慨起来：“早年我满心想着让香玉姐跟克载配对，可终究大了许多，而且香玉姐姐时时在爹爹身边，看克载又如子侄辈一般，还只有爹爹合适。”
李肆啼笑皆非，香玉是你闺蜜呢，逼着老爹娶闺蜜，自己这女儿到底又是什么心性？
他怒声道：“女娃家家，怎么这么说话？把你爹当风流昏君了么？”
三娘和关蒄等人掩嘴轻笑，看李肆的眼色也满是取笑，像是在说，夫君你还不是风流昏君？
李克曦很认真地道：“香玉姐这般人儿，嫁入我们家，定能带来优秀基因！”
李肆拍额，自己随口给儿女们灌的各种概念，也就是这大女儿最能活学活用。
不想继续在这事上纠缠，李肆摆手道：“别再扯了，香玉也姓李，此事就无可能。再说了，这后园不想再建新园了，这心思一直没变过。”
三娘并其他媳妇们都微微笑了，笑得欣慰而感怀。再赶走了李克曦这电灯泡，三娘却话锋一转：“不在后园建新园，就在大观园里建？”
审讯就此开始了，李肆左支右绌，最终只能诚心认罪，以求宽大。
见三娘还扮着河东狮吼，关蒄一手抱着三娘胳膊，一手抱李肆胳膊，笑道：“好啦好啦，夫君的心意姐妹们都清楚，严姐姐也是在说笑呢。”
三娘也缓了脸色，又提起了李香玉：“就是怕你揣着把香玉放在外面的心思，我才先跟你道明。洛参娘那样的确实不能入宫，可你却不能这般对香玉。”
李肆心中冰火两重天，冷的是自己真没那般心思，热的是后园媳妇们居然还在怂恿他这么干……
三娘再道：“至于也姓李，本就不是一家李，有什么忌讳的？你这皇帝开新世，不知破了多少忌讳，也不差这一桩。”
听得三娘是真的想接香玉入宫，李肆心有所感，微微笑了。三娘跟媳妇们这是在补偿他呢。这么多年来，后园一直没加人，而媳妇们的身边人也只纳了四娘一个。那些如通房丫头般的身边人，本该也算是他的人，可他一直没纳，反而为她们寻着好去处，现名柳澈的六车就是其中之一。当然，媳妇们在这事上也有小心思，可他乐见其成。
三娘回望微笑着的李肆，心说自己和姐妹们的小心思怕是被夫君看破了吧。她一心要夫君纳香玉，一方面的确是有补偿之心，可还含着另外两层心思。首先是年岁大了，也开始顾全名声，想着身后事。皇帝多年不纳新人，后园如此节俭，她们这些皇妃，尤其是不后而后的她，自是要担着“善妒”这一名。另外呢，儿女们都大了，不定未来有什么风波。尽管大英皇帝非旧世皇帝，萧墙之患该没那么重，可不等于没有。克载已立为太子，后园增个把新人，也能调剂调剂姐妹之心。
这两层心思，搁在李香玉身上正合适。李香玉不仅是朱雨悠的弟子，也是后园看着长大的姑娘，交情莫逆，相互之间不会生龌龊。香玉本人也不是那种有心计的深沉女子，就本心而言，甚至还跟自己有些像。
想到跟自己的关联，三娘更觉得香玉该有个好归宿，她跟她表哥的纠葛，就如当年她跟梁博俦的来往一般，太像了。
关蒄点头道：“香玉那表哥真是暴殄天物！他既无心娶香玉，甚至婚约都退了，夫君就别客气了！”
李肆苦笑道：“你们啊……先别说你们夫君我是什么心思，就说小香玉，也不能把人家当东西一般，非要抢回家吧。”
媳妇们也都笑了，三娘却跟朱雨悠相视一叹，都心说夫君这话说得好，香玉那小小人儿，也是个纠结性子，这事怕她是怎么也不愿点头的。
将近正午，暖阳高挂，园中轻风送爽，大家也就没再继续这话题，就只当是玩笑。
李肆窝在躺椅里，正要入睡，于汉翼的声音在这小花园外猛然响起，还是少有的大嗓门：“官家，出事了！”
什么事？
于汉翼被女卫引进园中。咬牙切齿地道出“汪瞎子”三字，李肆两眼圆瞪，怎么可能！？
时光倒溯，九月二十三日清晨，东京东郊，奉贤县城一处小宅院里，汪士慎收拾好东西，招呼道：“罗警尉，小何，咱们走。”
罗警尉是东京总警署派给汪士慎的随身护卫，小何是汪士慎的私人文书，三人出了院子，朝院门外的马车走去。
马车虽不张扬，可看裹着橡胶底的车轮，以及拉车双马的精壮，就知非一般民车，跟这一进几乎能用寒酸二字形容的小宅院完全不搭调。以汪士慎一国东院领袖的身份，没人相信他会住在这里。
可汪士慎不仅住在这里，这宅院还不是他的，只是租的。
居东京，大不易，东京宅院，即便是一进小院，时价也已高到三四千两，租金一月也得好几两。即便是高官，若家中没有产业，也不太可能在东京购置房产，只能住国家提供的宅院。而两院院事更没这好处，只能享受一些住房补贴。西院多是富贵士子，还能在东京找地方住，而汪士慎这种两袖清风的，就只能在更远的奉贤县城住下。要去东京办公，就得行几十里路。
还好汪士慎享受了特别待遇，公事出行能享受官办马车行的马车，从奉贤到东院不到一个时辰，他还能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汪社首早！”
“汪院事安！”
汪士慎一出院子，外面就有不少人热情地打着招呼，能跟汪瞎子这等人物作邻居，街坊邻里的居民都脸上有光。每日早早就起来扫街练拳，就为跟汪士慎打个招呼。
如往常一样，汪士慎并不说话，抱拳一个环揖，这一扫，依稀觉得不对，似乎人比往常多了不少。有摆摊卖报的，有相聚聊天的，有喝早茶的，有踞案对弈的，大多都是生面孔，宅院所在的小街一点也没晨时的冷清味道。
“不太对劲……”
罗警尉皱起了眉头，手也搭在了腰间的短铳上。他们一出宅院，除了那些熟悉的邻居，不少人的目光都有了变化，就像是顶起了一张无形的网子，这感觉让办老了警事的警尉汗毛起立，心中自是凛然。
“没什么，多半是报纸的暗牙快笔，这时候很正常。”
汪士慎没在意，这种情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此时他满心都想着如何压下朱一贵掀起的异样声潮。
就在此时，街道上至少有三处人都暗中有了动作，可看看已有戒备的警尉，再看看他人，这些来处各不一样的人似乎都没摸清对方的来意，本正急剧攀升的冷意，被这相持给压了下来。
直到三人上了马车，马车再驶出小街，街道上一如往常，除了十多道或懊恼、或凛然、或冷冽的目光。
马车消失，这些人也散开了，就只剩下一人，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眼中热芒不断攀升。来往的人偶尔听到“三千两”，觉得这人估计满心想着博彩呢，都付之一笑。
“三千两！”
那人最后再咬牙切齿地念叨了一声，摸摸腰间，似乎确认了什么东西，再翻身上马，朝马车去处急奔追去。

第八百七十六章 是谁干的
上午九时许，东京天坛又迎来了喧闹不休的一日，喧闹的主题也变了，过去都很杂，有儒生反女子入科举当官的，有姑娘反儒生性别歧视的，有高唱以德服人反战的，有叫嚣打过黄河去，解放全中国的，还有反官僚贪污的，或是反院事乱政的。
自朱一贵掀起反奴运动的声潮后，主题渐渐集中了，今日势头更猛，已有数千人齐聚天坛，抢着两院院事上班的钟点制造压力。这些人高举声讨国中工商的标旗，呼喊着各色口号，一些聚在西院门口朝西院院事吐口水，一些聚在东院向东院院事表支持。
汪士慎三人下了马车，准备自侧门入东院。罗警尉在门口作登记，将短铳交了出来，进东院里可不能带这玩意，正填存单时，眼角瞅见汪士慎没进门，而是向门外那些民人走去，心中不由一跳，下意识地想出声招呼。
来不及了，自人群中猛然蹿出一人，撞上汪士慎身上，远远看去，像是抱住了汪士慎，有什么事恳求一般，这事也发生过不少次了，周围的人都不怎么上心。
只有罗警尉感觉不妙，果断地拔脚冲了上来。
当那人扬起手臂，亮出一柄带血尖刀时，已是得手再拔刀，当着睽睽众目，那人手臂一甩，狠狠将尖刀再捅了下来，此时周围才响起惊呼声。
“好胆！”
罗警尉两眼都红了，厉声呼喝着，而那人捅了三刀后，才丢开汪士慎，转身急遁。
周围民人哗啦如鸟兽散，空出大片开阔地，也将那凶手的身影显露无遗，罗警尉暗道一声好，顺手摸短铳，却懊恼地发现，短铳已放在门卫处。这一耽搁，机会转瞬即逝，那人已混进了人群里。
“灰袄布鞋，三十来岁，精瘦汉子，袖口有血！”
天坛巡视的黑衣警差反应也快，顷刻就奔来一队，罗警尉急急作了交代，对他来说，抓凶手还是其次，首先是保住汪士慎。
转身去扶汪士慎，却见这位东院领袖，墨党社首，万人景仰的老人已眼瞳涣散，没了呼吸。
“该死啊——！”
罗警尉抱住汪士慎，如坠炼狱。
“谁！谁干的！谁指使的！我罗兴夏便是死，也要把他们的人头全都挂上城墙！”
恨意如火，熏得这个四十出头，红衣出身的老警差快失去了理智，嘴皮咬破了也不自知，嘴上带着血，他郑重发下誓言。
东院侧门一片惊乱，直到午时将近，天坛附近的医院正式宣告汪士慎不治，消息才传入近在咫尺的未央宫。
“凶手还没抓到？背后到底是谁？”
肆草堂，从暖阳骤然陷身寒冰的李肆怒意难挡，厉声喝问道。
接着他眉头一皱，语气更转冷了：“于汉翼！朕让你看住汪瞎子，就是防着这种事！现在汪瞎子不仅遇害，还是在天坛！在东院门口，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你这差事办得真好啊！”
于汉翼脸色铁青，也不辩解，长拜道：“汉翼疏忽，请陛下治罪！”
的确是疏忽，没人能料到有人会如此丧心病狂，在天坛这种地方动手杀人，除非……
李肆眉头皱得更紧了，话语却变得轻飘飘的：“汉翼，真是疏忽吗？”
于汉翼的黑脸此时近乎透白，咚的一声，他双膝砸地，叩首道：“臣绝不敢欺君！但臣本心确是乐见此事！”
哗啦一声，李肆一袖子扫平桌子，咆哮道：“别跟朕玩这诛心把戏！说！禁卫署在这事上该负什么责！？”
于汉翼咬牙道：“确是疏忽！”
李肆看住于汉翼，于汉翼也坦荡地回视着，许久之后，李肆才幽幽一叹：“汉翼，当初我们在鸡冠山行军训练，是你第一个跟在我身边护卫。之后跟偷袭李庄的贼寇作战，也是你跟徐汉川一左一右护卫着。汉川已去了快三十年，就你一直跟在我身边，我还是你的四哥儿，就不知你是不是只当我是皇帝了……”
于汉翼心神骤然恍惚，近三十年时光在脑海里急速闪过，他哽咽道：“臣对陛下……四哥儿你，就如父师一般敬爱，绝不敢违逆，此心从来都没变过！”
李肆轻声道：“好吧，再给你一次机会，汪瞎子的案子你别管，让刑部照章办事，稽拿真凶。再看好了朱一贵，别让他又出这事。”
待于汉翼叩头退下，李肆才无力地瘫在椅子上，就私谊而言，汪士慎之死让他很是心痛，于国而言，也是一桩绝大损失，自此东院再难寻跟他有默契的民意领袖。朱一贵也许能传承汪士慎的衣钵，可朱一贵的心地显然没有汪士慎纯正，更没有汪士慎的学理造诣。
该死……到底是谁干的！？
李肆暗暗咒骂着，于汉翼的确很讨厌汪士慎，这心思他很理解。别说于汉翼，就本心而言，萧胜和范晋两大军头，连带吴崖贾昊张汉皖等军中将领，怕都要暗地里拍手称快。
汪士慎领着东院争法权，儒党也攀附着他，频频向军队发难。去年甚至还鼓动了西院一同联手，想要枢密院和兵部公开账目开销，起因是一些儒党院事认为英华军人待遇太高，有养出骄兵之患，更为贪渎留出了太多空间。
两院这场发难还挺危险，因为政事堂的官僚也在附和，归结起来又是华夏旧世崇文抑武的因子在蠢蠢欲动。第一步是公开账目，第二步怕是要插手管军事，第三步就是伸手找他要军权了。
李肆很坚决地作了回击，让枢密院和兵部申明军账归总帅部统筹，要账目，亲自找他皇帝要。再推着政事堂和两院的道党嫡系，弹劾鼓动汪士慎作此论的背后人士，公的一面是企图泄露军事机密，危害英华国家安全，私的花样就多了，汪瞎子这种几乎找不到私德瑕疵的人毕竟太少，人人都有一屁股屎，一批人丢官，一批人自辞，两院并政事堂再无人敢伸手军事。
尽管回击坚决，可军队却是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风头过后，军中人人都说汪瞎子是把很讨人厌的刀。
于汉翼对汪瞎子的厌恶除了军人一面，还有国事一面。尽管李肆跟汪瞎子私谊不错，汪瞎子行事也在留分寸，但于汉翼总觉得汪瞎子这种人的路子就是夺权。汪瞎子出事，禁卫署的责任怕不止是疏忽，说不定还有放纵的嫌疑。
李肆当然不容禁卫署开始有自己的大脑，但现在还不是处置禁卫署的时候，至于谁是此案背后真凶，李肆觉得，多半还是江南工商，汪瞎子遭过好几次刺杀，幕后主使都是他们。就因为汪瞎子总是挑他们的刺，坏他们生意。以前可能是赏格不高，没找到真正的死士，几次刺杀早早就露了形迹。现在汪瞎子正掀起一场针对南北贩奴运动的声潮，狗急了自然要跳墙。
想到汪瞎子这一死，国中还不知要起多大波澜，李肆就头痛不已。至少他和汪瞎子之前的谋划已面临夭折，还得重起炉灶，希望朱一贵能把那点野心用对地方，暂时把民意推上正确的道路吧。
李肆并非神明，他并不知道，此时的朱一贵满心都是恐惧。
他那间小小办公室里挤满了墨儒院事，不是悲痛欲绝，就是义愤填膺，除了声讨凶手之外，还纷纷要朱一贵出面，推着东院提国悼汪士慎的议案。
对这些院事来说，汪瞎子这一死自是极为可惜，自此他们再无领袖，难跟两院道党乃至政事堂抗衡争权。而把汪瞎子作为一面旗帜高高树起来，也算是死人活用，让他们这些人还能沾着汪瞎子的光，稳住屁股下的位置，现在只有汪瞎子的亲密战友朱一贵能办这事。
朱一贵扫视着这些人，先是意识到他的理想之门正缓缓开启，为此而欢欣鼓舞，接着才是无比恐惧。美好未来就在前方，可脚下却是无底深渊，随时就会一脚踏空摔下去，没什么比这种感觉更可怕了，这就是生死之间的辗转。
汪瞎子……是他指使人杀的啊！
这恐惧上了心头，朱一贵才为自己的所为而无比懊悔，看这些院事的目光也不同了，就觉得这些院事个个都在狞笑。而自己喉头冒着烟，怎么也开不了口，就怕一说话，这些人里知自己跟汪瞎子起了冲突，汪瞎子不仅要退出墨社，还要查自己烂事的人会蹦出来，招来警差当众拿了他。
再看角落里缩着，也是满脸惊恐的杜君英，朱一贵对他的杀心比对早前要杀汪瞎子的心还灼热。
“你真干了！？”
勉强应付了那些院事，待人走了，朱一贵哑着嗓子问杜君英。
杜君英几乎都要哭了，这算什么？他先摇头后点头，三日前，他的确让心腹找过三合会的人，许了两千赏格，还有两千事后付。可三合会接洽那人说，要找可信的人来，动手至少得在五日后，到底是不是那人干的，他真说不准。
得知自己还有可能摆脱嫌疑，朱一贵反而更怕了，这事怎么搞成这样了？万一不是杜君英那条线动的手，可最终查到自己头上，那简直比窦娥还冤。
惧到极点，反而笃定了，朱一贵稳了稳心神，决然道：“咱们只能朝前走了，你那心腹可得处置好，最好是……”
朱一贵冷冷看住杜君英，后者打了个寒噤，赶紧摇头：“是我杜家子弟，不能这么干！不然纰漏更多了，我会处理好的。”
朱一贵咬牙道：“那就让他滚去南洋甚至天竺！越远越好！”
杜君英不迭点头，再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朱一贵冷厉地笑了：“怎么办？只要坐上汪瞎子的位置，一切都好办！”
东院在第二日就通过了国悼汪士慎的谏议案，西院同日附议，政事堂这边，宰相薛雪依稀感觉到了什么，没敢直接批黄，而是请红，把事情推给了皇帝，皇帝回复很利索：准。
就在两院、政事堂和皇帝正将汪士慎之死当作砝码，为各自的谋划添砖加瓦之时，东京总警署的动作也很利索，凶手抓住了，可这并不等于真相水落石出。凶手招认是三合会的人指使，许了三千两赏格，而那人到底受谁指使，就非他所知了。
刑部发下紧急通缉令，缉捕国内所有三合会成员，随着这张大网撒下，非但朱一贵惶惶不可终日，另外一些人也度日如年，寝食难安。

第八百七十七章 踩着尸体前进
琉球那霸军港，白延鼎登上自己的新旗舰辽河号，这艘新一代巡洋舰本是他万般期待的，可现在心绪却像是被轰烂了的战舰，死死沉在海底。
“你到海参崴去，寻个安全处藏起来，对外就说是去办药材生意了……”
白延鼎幽幽说着，背后立着的白俊兴如蒙大赦，憋了许久的一口气长长吐出。
望着白俊兴的背影，白延鼎心说，这家伙不过中人之资，办事勉强合格，可没想到，自己前些日子昏了头，随口一说，他居然就把事情办成了！
之前白俊兴去了东京，前脚刚走，白延鼎就后悔了，再派人去追他，汪瞎子已死在东院门口。见到来人，白俊兴以为是押着他办事的，还兴高采烈地打听会有什么赏赐……
赏……不是白俊兴跟年羹尧和周昆来有来往，万一那两人有所察觉，借此事要挟乃至卖了自己，白延鼎都想把这家伙直接沉到冰洋之下去。
杀了汪瞎子有什么好处？没了特案团，刑部和禁卫署也会查到自己的。
白延鼎脸色倒是平静，可眼瞳中却翻滚着惊天波澜，此时此势，该怎么挽救呢？
“如果有替罪羊就好了……”
白延鼎喃喃自语，他没看西面，国内形势他不是很清楚，要找也没处找，再看北面和东面，白延鼎捏住下巴，若有所思。
“咱们怕要成替罪羊了，往日有些兄弟性子太急，手脚不清，在刑部文档上已经挂了号，现在汪瞎子真死了，怕是要把罪名栽在咱们头上了。”
“现在已查到了三合会，离警差上门拿我们还有多久呢？谁都知道，三合会在江南就跟咱们来往最密。”
龙门某处茶馆里，几个华服员外又聚在了一起，他们面色灰败，一脸天已塌掉的绝望。
另有人还心存侥幸地道：“说个三合会就是了？三合会在国中有好几股人马，有跟劳力公司打交道的，有跟风月场所打交道的，还有跟江湖黑道来往的。跟咱们来往的是劳力公司那一条线，就他们也还分好几股，有卖丁壮的，有卖女子的，还有作南洋南洲甚至东洲殖民地生意的。国中要汪瞎子死的人可不止我们，有本事找三合会办了这事的也不止我们。”
再一人痛心疾首：“咱们也就是发发牢骚，谁想着真干了，谁这么直愣啊？”
还能镇定的一人道：“真相总能水落石出的，清者自清，只要没做过，又有什么好怕的？”
脸色最不好看的人冷哼道：“真相？真相不是查出来的，是看上面的需要！若是矛头对准了我们，我们就是凶手！”
众人沉默，这倒是“真相”。
“就看汪瞎子领起的这股声潮会向哪里转吧，之前南北都有，有些乱，汪瞎子的传人，那个朱一贵好像领着整治咱们这一路的任务，现在看他是怎么行事了。”
这人再如此说着，“朱一贵”这个名字，也终于由不值一提的汪瞎子伴当，上升到领潮人。
就在各方人马焦灼不安之时，国中缉捕三合会的行动也轰轰烈烈铺开。而国中人心虽不如之前皇帝在西安遇刺那般沸腾，却也已汇聚成一股莫大风潮，之前刚掀起的南北废奴声势骤然烟消云散，大家都等着刑部从三合会身上挖出什么线索，找出谋害汪士慎的真凶。
汪士慎之死，一国为之震动，报纸连篇累牍追忆汪士慎生平功绩，同表其哀，皇帝甚至允了国悼，这还是自段宏时之后的第二桩，动静如此之大，与其地位似乎不相称。汪士慎在一般小民眼里，也就是个“御史大老爷”，而其在东院里也只是个普通院事，只是靠名望结有一党而已。
让两院、舆论以及朝堂如此大动的真正原因还在于汪士慎之死明显牵涉着国政之争，以刺客暗杀国院院事来解决政争，并且成功，这还是英华立国历史上头一桩。稍知英华国政的人都清楚，一场大风暴即将来临，就不知道这风暴会降在谁头上。
“伪英乱矣！”
太湖洞庭东山疗养院里，化名艾尹惕的爱新觉罗&#183;允禵兴奋地喊着，一如之前的某人。
“要乱？这怎么使得？侄儿在这山清水秀之地感悟天地之灵，习文作画正有大进，怎能乱呢？现在我的字画一副都上十两价钱，可以进东京的书画联行拍卖了，乱不得啊。”
同院的艾宏理，也就是爱新觉罗&#183;弘历发着牢骚，他在英华的书画事业刚刚起步呢。
“我说皇上……小四！你还当自己是不是满人！？”
允禵见侄儿就像换了人似的，就觉无比心痛。
“咱们满人天下其实已丢了，十四叔，你承认吧。北面那妖婆治着的江山，还真是咱们爱新觉罗家的？”
弘历也许是沉浸在了艺术的天地里，竟然对时局有着通透的彻悟。
“你……唉！我找老四说去！”
允禵离了弘历的小院，来到胤禛的小院。他们一家三口都被软禁在这里，但也不是绝了跟外界的联系，相互可以来往，可以读报，还能每月申请一次外游散心。而胤禛写稿子，弘历画画，都还能在审查之后，以化名对外发表。
到了胤禛的小院，允禵再道一声“伪英乱矣”，正由李卫喂奶的胤禛却没了“国家危矣”那般喜色。
“这有什么乱的？”
胤禛擦着嘴边的奶渍，情绪很是消沉。
胤禛比他儿子还看得通透：“圣道已在谋着北伐了，现在这乱子，不过是推着圣道把北伐提前一些，紫禁城那女人脑子若还清醒，南北最急的该是她。”
允禵不解：“汪士慎遇刺明显是这伪英国内之争，争到用刺客行事了，还不算乱？”
胤禛摇头：“本心当然想着这英朝越乱越好，可跟十四你说心里话，看多了西洋之事，越来越觉得圣道调治天下，走的是寰宇大势。这英朝真要分崩离析，还得寰宇大势剧变，否则……今次死了个清流领袖，不过是疥癣之患，处置好了，还有助于凝聚国势，处置得不好，也不过挖块肉而已。”
一边李卫恨恨道：“眼前这形势，是个人就知道该把屎盆子扣去北面，甚至都用不着那李肆出面，接手汪士慎那个朱一贵振臂一呼就行。”
说到朱一贵，允禵皱眉道：“此人早年不是在台湾自起吗？骨子里就是个反贼，我看之前的报纸，汪士慎是借贩奴事把矛头指向北面，可这人却跟四哥你在《正统》报上发表的文章一个路子，是要针对国内工商。他若占住了清流领袖之位，还怎会附和圣道？”
胤禛嘴角含着一丝莫名笑意，悠悠道：“之前朱一贵不过是汪士慎一尾小小附骥，当然要作另论立名争权。现在么，只要他承下汪士慎的衣钵，立场自会变的。”
这是胤禛自己早有体会的真切感受，当年他未登基时，也是一腔热血，要挥着大刀鼎革天下，可一坐上了龙椅，看事的心思就不同了。
允禵也有所感，与胤禛相对默然，许久后，他一声叹息，对胤禛道：“四哥帮我找些今世兵书吧，我总得有消遣时日的门道。”
东院侧门，曹沾走过案发地，地面还依稀能见斑驳血迹，心中激荡不已。国中真要好好涤荡一番了，看看这些为了银钱连良心底线都卖掉的人，他们干了些什么！居然光天化日，在东院门口行凶！
之前听朱一贵说，汪士慎是在办岭南贩奴案，那案子还牵涉国丈安家，曹沾心中隐隐发凉，这事不定皇帝都有牵连……
“皇帝该是没作，难保他下面的人有异样心思，此时就算皇帝清楚，怕也会牢牢捂着。香玉啊香玉，枉费你对皇帝那般尊崇，几乎当他是今世圣人，你可知道，坐在龙椅上的人，真能毫无瑕疵吗？”
思绪发散，曹沾升起一股莫名的快意，同时也为自己的选择而庆幸。此时他已因对外泄露职事文档而停职调查，官身多半是保不住了，可他却觉一身轻松。更因汪士慎之死激起了满腔战意，誓要将国中那些恶德工商狠狠涤荡干净，让仁义广及一国，这才对得起军人的牺牲，对得起民人的期待。
来找朱一贵，就是要商量下一步的行动，他也想好了，若是此案能有进展，他也准备进东院，有朱一贵帮忙，先进县府院历练一番也不难。
“唔……小曹啊，你放心，我朱一贵绝不会被黑恶势力吓倒！汪社首的理想，小曹你的心愿，我都会一并扛下！咱们同心协力，好好整顿这天下人心！我们的目标没变，还是国中工商！之前还只是讨伐他们不仁，现在更要找他们索回血仇！”
朱一贵凛然表态，曹沾很是感动，连声嘱咐朱一贵小心安全。
十月三日，两院和政事堂人马，包括代表皇帝的中廷秘书监杨适，以及汪士慎好友、各学院山长等社会人士，都齐聚天坛西南角的宏德祠，汪士慎的国悼仪式在此举行。皇帝追封了汪士慎一大堆头衔，包括汪士慎之前坚辞的爵位，还将其灵位纳入专门为布衣所设的宏德祠。
悼念会庄重肃穆，先是杨适诵读了皇帝亲笔所写的悼文，接着是政事堂宰相薛雪和东西两院总事致悼词，进行到大家都不怎么在意的亲朋好友致辞时，朱一贵上台，一番话让充斥着哀伤气氛的冷肃现场顿时燥热起来。
“汪公殉于国事！举国与此仇獠不共戴天！仇人是谁，其实已不必查了。三合会是什么来历？北面贩奴会党，背后还有满清官府！仇人就是满清！”
“汪公掀起贩奴案，最怕之人是谁？是满清！他们惧怕我英华为那些被贩工奴声张正义，他们惧怕我英华将天道之光普照华夏，他们更惧怕我华夏清算满人百年之罪！”
“汪公与我之前本有交代，他主外，我主内，一并涤荡贩奴这桩败坏人伦的恶事。满清谋害汪公，就是惧于汪公的谋划。满清能谋害汪公一个人，可能谋害我们所有人吗？此时我们就该挺身而出，担下汪公的谋划，待得功成，待得清算满人罪行，待得北伐复土，我们才能告慰汪公在天之灵！”
朱一贵一番话将悼念会变作了誓师会，慷慨激昂之辞荡得人人都心中发热。
“我朱一贵不才，在此倡议，尽快完成汪公生前所谋之事，不仅要建起特察团，清理满清在贩奴案上的罪恶，一国上下还要动起来，清算满人之罪！”
接着说到满清之罪，朱一贵热泪盈眶，说之前汪士慎每每提到此事，就与他一同感怀。华夏之人太过宽仁，总是以德报怨，不知满人之害。再过一代人，明清变际时天地一片血色的历史怕就要忘了，而今日种种恶事，也都没意识到是满人之害。
借察贩奴事，让国人认清满人的恶魔嘴脸，让国人意识到南北都是华夏，北人也是同胞，一并声讨，这就是汪士慎的心愿。他朱一贵已下定决心，即便再面临多么危险的境地，再置身汪士慎这种险境，他也要沿着汪士慎的道路走下去。
这一番讲演后，祠中众人热烈鼓掌，朱一贵再行到汪士慎灵位前，双膝下跪，重重叩首，一边叩一边哽咽着道：“汪公，吾师也！生时汪公不愿受我弟子礼，如今拜时，汪公却已在九泉下了，恨啊……”
国悼仪式完后，东院门口还聚起了大群自发祭奠的民人，朱一贵在墨社院事的簇拥下也再度参与祭奠。天庙祭祀行完法事后，朱一贵跨上台阶，面对这上千民人，振臂喊道：“汪公倒下了，可他开创的事业不会停步！我朱一贵，并墨社中人，以及所有感于汪公而献身于公道正义之人，都将会继承他的遗志！”
“为什么？之前我们不是要对付工商么，这样才能拿到权柄啊。”
回到办公室，已皱了半日眉的杜君英不解地问。
朱一贵悠悠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以前我们是为东院拿权柄，现在……是为我们自己拿权柄。”
坐回椅子，朱一跪拍拍椅臂，脸上因情绪激荡而泛起的红晕还未消退，微微笑道：“继续跟工商斗，这位置可坐不稳。”
隔日，当朱一贵的宣言随着报纸广告东京，急速播传全国时，原本正沸沸扬扬，却不知该往何处去的人心顿时有了方向。各家报纸的附论都历数满清百年大罪，并将杀害汪士慎的罪名扣在了满清身上。一般人对此结论毫无怀疑，三合会不就是满清那边的人么？
一场讨伐满清的人心运动急速掀起，风向陡变，太多事也随之而变。
东京龙门区法院，区法正急急找到法官，要索回之前递上来的公诉书。
法官皱眉问：“李继恩一案？公诉还有什么可改的？滋扰民人，当众劫掠，就这两项罪啊，顶天了判个十天半月暂监。”
接着他若有所悟：“之前沈复仰还找我打点，是不是又在你这下了功夫？你啊，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风向。”
法正哎呀道：“皋司你可误会我了，就是现在这风向，才要重改公诉啊。若是国人知道这李继恩在咱们国中横行无忌，却只得如此轻判，我们法司一脉，不要被唾沫淹死？”
法官恍然，点头道：“那你们准备改诉什么罪名？”
法正道：“再加上非法入境，走私，偷逃税款，总之得凑齐了够他坐三五年牢狱的罪！如果三合会的案子还能牵扯上他，那就再好不过了。别担心沈家那边，沈复仰正自顾不暇呢。”
法官抽着凉气：“这、这是不是玩法太过了？”
法正耸肩：“他非我英华国民，更是一个满人包衣，再纯正不过的满清奴才……”
法官嘿嘿笑了：“也是，该他受着。”

第八百七十八章 迷乱的真相
正在杭州游乐的李继恩接到公诉状时还开心不已：“终于要拿我了啊！这一日我已等得心焦了。”
之前他自首时，东京律司署还照章办事，许交钱假释，等到公诉成立时才拿他出庭，他在江南游荡了大半月，也等了大半月。
可看了诉状，李继恩原本泛起红晕的面孔却一点点变青，最后转黑，他跳脚大叫：“怎么会！？怎么可能！？告我涉嫌谋害汪士慎？我跟他有屁的关系！你们南蛮太无耻了！”
法警将他围住，为首的警尉冷冷笑道：“李继恩，你九月十六日在苏州跟三合会联系过，三合会的人什么都招了，你就等着大英律法的制裁吧！”
李继恩愤声道：“我只是找人牙子问问行情，谁知道他们是三合会的人，这也有罪！？”
一边说一边心中泣血，他在大观园未能得逞，对大公主和状元娘已无心无胆，就求结一个善缘，对那舞姬则是有心无胆。听沈复仰说大观园不少出色人儿都是北面过来的，就去找那些所谓的人牙子打听，想着回北面后，由这些人牙子给他物色好货。
没想这就跟三合会扯上了关系？他这段日子对南面报纸也来了兴趣，日日读报，也知汪士慎遇刺案，更知三合会成了过街老鼠，现在他被这老鼠也拖上了街，下场还不知多惨。
“我是李莲英的干儿子，太后的干孙子，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沈复仰已去了西北，李继恩孤苦无助，镣铐上身时，他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黄海上，一艘帆船正破浪急行，周昆来窝在客舱座椅上，脸色就如此时的天色，无比沉郁。
他是匆匆跑的，本在朝鲜等着跟白延鼎交办那桩生意，可听到英华掀起讨伐三合会乃至满清的声潮，他果决地溜掉了，再不跑，谁知年羹尧或者白延鼎会不会拿住他。
真是无妄之灾啊，自己也终于成了替罪羊，自己再蠢，也不会去刺杀汪瞎子，那有什么好处？三合会历来都是跟南面工商作灰色生意，就算丢了内地生意，两洋两洲的生意还在，他何苦这般毁自己根基？
周昆来凄然无比，昔日在江南跟甘凤池一别时，甘凤池的话又浮上心头，家……自己这丧家之犬，就是被人欺的下场。南面工商卖了他，现在这形势，北面大清估计也要卖他，否则保不住江山，熄不了大英怒火。
通过舷窗看出去，雾茫茫，天海一色，云层几乎压到了海面，周昆来暗道，大风暴就要来了，自己这替罪羊还只是打前站的祭品。
“水太深了，大风暴正起，老罗，查到这里就好，到此为止吧。”
东京总警署刑案局里，上司这么劝着罗兴夏，汪士慎遇刺后，本是汪士慎护卫的罗兴夏回到总警署，强烈要求加入专案组，将此案彻查到底，东京知府陈举允了他。
到现在近半月过去了，刑部人马昼夜不息，将三合会在江南的势力几乎连根拔起，审讯所得的证据雪花般送到罗兴夏所在的专案组。
跟专案组其他人只忙着埋在证据堆里不同，罗兴夏坚持三合会充其量不过是把枪，用这枪的人还躲在后面。他带着部下就在东京范围内查探，并把矛头直指某个正大出风头的人物。
上司苦口婆心地劝道：“朱一贵现在是能动的人吗？他正领着国中人心一致对外，他就是清流领袖，就算是薛相也不好打压他，谁动他，他栽你个跟满清勾结，人心都红了眼，你到黄河都洗不清。”
上司悠悠道：“之前陛下也在着手整理人心，准备北伐。我看啊，就算他是凶手，陛下此时也不会动他，兴夏，这就是大势，逆之者粉身碎骨啊。”
罗兴夏坚定地道：“我求的是真相，求的是正义，凶手必须受到制裁！这难道不是我们办案子的最高法则么？我跟汪公日夜相处，那几日汪公跟朱一贵闹翻了脸，正准备查朱一贵的烂事，接着就遇害了，朱一贵他有动机，有嫌疑！三合会的材料也证明，有从台湾来的人跟三合会某条线接触过，就算还不够拘捕他，也够发稽察令，对他作进一步调查吧？”
上司叹道：“这理由还不够，朱一贵随口一句他也在查贩奴事就脱身了。而且要对他正式立案，就意味着要在东院大查相关证人，这动静一闹，你说国中舆论是个什么情形？肯定是讨伐我们，说我们总警署在为满清开脱。兴夏，那时非但我保不住饭碗，陈知府都要遭殃。至于你么，你是汪公贴身护卫，到时扣你个帮凶的罪名，你能洗脱吗？陈知府允你参与此案，已是怜恤你，不要辜负了他的好意啊。”
罗兴夏脸色连变，该是在犹豫，最终摇头道：“真相不该是这样，随意任人揉搓。陛下既要刑部彻查，禁卫署都没插手，也是要找真相！”
上司无奈地道：“我也相信陛下，但此时形势所需，就算陛下有心……罢了，我们尽人事吧。你查到的东西，也可归入卷宗里，一并交上去，看陛下有何思量。”
东院三层，朱一贵的办公室搬到了汪士慎的隔壁，按照他的提议，汪士慎的办公室永远保留，以示纪念，还在大门上装潢一番，无比醒目。肃重气息不仅罩住汪士慎的办公室，还罩住了他朱一贵的办公室。
此时房间里，杜君英依旧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脸色：“万一这案子查了出来，该怎么了得！？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朱一贵叹道：“我当然担心，可首尾之事，多做多错，只要掐断了你那边的线，最好是什么都不做。”
接着他又扬眉：“名望就是好啊，此时我才知，有了汪瞎子这般名望，办事有多顺当。现在不仅院事们事事找我商议，就连政事堂和东京的官老爷，也不断跟我打招呼。你说到查案子，哼，案子查到哪一步，东京总警署里的人对我可是毫无保留，甚至主动告知我。”
他拍着书案，一脸多年大愿得偿的满足：“早些年我所做的选择真没错，这两院的权柄非同一般，除了法权，还有御史之权，比起北面满清清流只能口诛笔伐，简直强出太多。那些官老爷为什么要巴结我，不就是怕我在东院弹劾他们么？都察院几乎都成我们两院的下属了。我们代表民心，传递民情，我们天生跟官老爷不合，都察院自然要靠着我们吃饭。”
杜君英依旧胆寒：“可皇帝……”
朱一贵也瞬间敛容，接着再强笑道：“皇帝要看的是大局，只要我能撑起大局，帮皇帝造出他需要的大势，他那般人物，又怎会在意区区一个汪瞎子？别忘了，北面满清皇帝都在他操弄之中。”
笑意再浓，朱一贵继续道：“眼下这大势是皇帝立国之基，咱们立在大势的潮头，皇帝便是有心要扳倒我们，不仅得考虑值不值，即便动手，也不是随手就能办到的。”
话音未落，脚步声响起，两人顿时收声，就听门外文办恭声道：“朱院事，江南织造会的会董约见，不知您什么时候有空？”
朱一贵朝杜君英一笑：“看，再有工商贴上来，大势都在咱们手中，还担心那些小节作什么。”
肆草堂，李肆翻着报纸，将某则消息看了半晌，皱眉挥手道：“小香玉，把……”
话没说完就意识到不对，李香玉已交了辞书，尽管他还没准，但人却是没来了，现在肆草堂文书是得闲了的朱雨悠兼任，李肆不愿媳妇太劳累，只让她上午办事，下午他就成了孤家寡人。
丢开脑子里跟李香玉纠缠不清的思绪，李肆将报纸搁在桌上，敲着手指，心说人都是会变的，或者是之前就没看清。
这朱一贵，路子很不对！
之前李肆也只当朱一贵是汪士慎手下干将，汪士慎受他委托，要将南北贩奴事化作讨伐满清罪行的人心运动。而朱一贵却跳出来唱小曲，把矛头指向国内工商。当时李肆并不太在意，觉得这只是朱一贵也想立名的举动，加之他也有意借机整肃国内工商，就没去干涉。
可现在，汪士慎一死，朱一贵却陡然改调，一门心思要将汪士慎衣钵传人的光环套上身，不仅全盘继承了汪士慎之前的谋划，在进度和热度上还大大增强了，一股反满浪潮正急速在国中掀起。
这不符合李肆的规划，原本李肆和汪士慎是准备先推动知识分子阶层站出来，以重新审视历史的角度，自民族大义的深处去认识满清之害。让国人以骄傲和优越之心去看满人，以怜悯之心去看满清治下汉人，这才能将北伐复土的大义立稳，同时复土后的南北相融才有人心基础。
可现在呢，朱一贵所推动的声潮却是单纯的仇视满清，并且将满人和汉人放在满清这一个框子里对待。这声潮不仅对象有差，而且毛躁焦灼，有引火烧身之嫌，而且如此激荡，还推着一国要短期泄火。
再看到朱一贵对他之前所讨伐的国内工商只字不提，李肆心火也渐渐上来了。这家伙根本就是个投机政客，操弄无知民人之心的政客，毫无原则和立场，他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人。
“若不是值此时节，真有心把这家伙给解决掉……历史上的反清英雄，现在却变成了这般人物，人真是会变的。”
李肆如此感慨着，搞掉朱一贵的心念转瞬即逝，这大势虽然不对，但方向却是对的，他不能马上扑灭这股大势。而且认真说起来，他要生生逆转这股大势，也是要大大折损名望。
国中儒墨两党对他长期不北伐已经很不满了，他再出面跟反清浪潮唱反调，国人当然不会认为他心向满清，可多半都会另有想法，北面那妖婆太后是他禁脔，满清是他为此女所保之国的传言怕会喧嚣一时。
现在只能想着怎么弥补这些缺失了，人心已起，民智初开，格局却未大成，操弄人心就是这般危险啊，但愿过了这一关，再不干这事了。
李肆正抒发着感慨，通政司送来了东京总警署的报告。他对汪瞎子遇刺案的追查一直很关注，要总警署三日一报进度，这事虽然越过了政事堂，可宰相薛雪也知现在是非常时期，要刑部全力配合。
看了报告，李肆瞳孔紧缩，挥手道：“急招东京知府陈举觐见！”
陈举干了多年的“天下第一典史”，细致缜密，勤勤恳恳，颇得民心，前两年终于升到了“天下第一知府”。虽管东京大小事务，对治安这老本行从未放松过，而且只埋头办事，没什么明显的政治立场。李肆让此案循正常流程，由刑部所辖的东京总警署侦办，就是对陈举有充分信任，相信他能排除干扰。
应该是早知皇帝要进一步询问，陈举就侯在宫外，一刻钟不到就来了肆草堂。
“这案子怎么复杂成这样了？除了江南工商，日本人，朝鲜人，还包括朱一贵，都牵扯在内？”
李肆脸上怒意勃发，这案子他本觉得不难，就是江南工商干的，只是证实而已。现在他也迫切需要这证据来调和这股大势，能把工商牵扯上，狠狠敲打一番，本就是之前对朱一贵的期望。朱一贵投机了，丢开了这事，他这个皇帝就得出手补全。
可陈举递上来的初步调查结果却与他的预料大相径庭，看看都有什么人涉案？日本长州藩的人，朝鲜的人，还有朱一贵！
长州藩的背后是谁？不是北洋公司，就是北洋舰队！朝鲜的背后是谁，年羹尧！而年羹尧要真行此事，还得跟北洋舰队的白延鼎有关联。至于朱一贵……现在想想还真有这个可能，但这个关头，想搞朱一贵的人怕还真是满清。
总之李肆对这些证据都抱持极大怀疑，他甚至觉得，这是陈举没护好总警署，让总警署被各方面渗透了，正当作角力的战场。
陈举一额头汗：“陛下，这些证据都是东京和各地警署查办三合会，昼夜赶工得来的，外力即便有扰，也不太可能这般神速……”
李肆怒容稍缓，的确，刑部动作很快，各方势力都不太可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添加佐料，除非陈举这个领头人有问题，可他有问题也总得有所偏向，现在这么杂乱，也说不上到底是为谁出力。
陈举再道：“臣以为，朝廷此次雷霆霹雳，将三合会一网打尽，跟汪公的恩怨怕都浮上了水面。臣不敢担保所有证据都千真万确，可那几方人都有所涉及，这该是没差的。”
见李肆若有所悟，陈举小心地试探道：“只论满清的话，朝鲜那条线能用上，甚至在江南游历的李继恩都能凑上。”
这是在看李肆对这案子到底是什么态度了，如果只是顺应大势，就没必要继续查了，直接在满清身上找。
李肆冷笑：“朕用你，就是为个说法？朕只是要说法的话，将此事列为军国案，禁卫署定论即可！真相！朕要知道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敢开国争杀人先河！”
陈举赶紧叩首请罪，就听李肆沉声下谕：“继续查下去！江南工商你领着办，朝鲜日本那边，你把卷宗转给总帅部军法司，要其协查，朱一贵那边，禁卫署协查，先别搅乱人心。总之，这案子还是你东京总警署的。”
听到皇帝真是要大办此案了，陈举反而安定了，皇帝这态度不正是自己办事的准则么。不过听到军法司和禁卫署还要协查，陈举也暗中忐忑，如果事情真涉军队或者朱一贵，自己这里不知能不能扛得下来。
李肆将陈举脸色看得一清二楚，他再和声道：“你又不是一个人，你是依法办案，在你背后有我皇英总宪和皇英刑律，一国总宪和国法是不是顶用，就看你胆子够不够了。”
陈举决然拜道：“为国效力，唯死而已，臣胆足矣！”

第八百七十九章 朱一贵必须死
十月江南，秋风萧瑟，讨伐满清的舆论喧嚣一时，便是县学少年们也都鼓噪起来，穿街游巷，高举反清标语，呼喝讨满口号。家家店铺都标明“本店无北货”，街上不仅绝了戴瓜皮帽穿马甲大褂的身影，两淮一带本很寻常的北人口音也快绝了。
尚幸英华这二十来年政风大开，岭南湖广都已惯了这般喧闹，甚至大多数人还只当是节日一般地掺和着。也就是短了近十年入国历史的江南闹得格外起劲，尤其是在东京。或许是自视为京城子民，更需要有京人觉悟，或许是因入国时间短而心怀自卑，要以行动自证心志，总之陈举不仅押着刑案局查案，还得押着各区警差维护秩序，忙得四脚朝天。
分踞天坛东西的两院劲头比民人还足，短短大半月时间，一口气通过了一大批谏议案，《禁辫令》要求更改之前对留辫者只征辫子税，而且还多年废弛，近于空文的法令，要英华境内“留辫不留头”。《满籍令》则要追溯英华国民前三代，但凡有满人旗人血统的，不能当官，不能入议院，甚至不能入学参军。更有激进派提《绝易案》，要对满清进行经济制裁，而最狠的还是《断漕案》，倡议阻绝跟满清的粮食贸易。
跟以往东西两院总是不对付的形势不同，这些谏议行动在两院都是同时发起，并且得到了不少票数，反对者少，弃权者多。东院固然是基于民意，西院除了不敢触逆这股声潮的心思外，也多是想着祸水外引，西院再要反对，声潮调过头来追责南北贩奴事就麻烦了。
尽管只是谏议案，宰相薛雪还压在手里，慢条斯理地走着文书流程，皇帝至今没表态，但这势头已足以让清醒人士忧心忡忡。
日本长崎港，暗红英楼下，陈兴华与陈大定如往常那般携手而出，朝英楼外的粤菜馆走去，已是午餐时间，街对面那家粤菜馆是他们的食堂。
两人红袍乌纱，一边走一边闲谈着，脸上都泛着忧色，两名红衣护卫跟在后面，却显得无比闲适。英华国中虽起风潮，一般的红衣官兵还没太大感觉，而在这长崎护卫国中通事官，更是毫不起波澜。别说两位通事官的红袍，靠他们小兵身上的红衣，就能在长崎通行无阻，日本人个个见了都要折腰，说是护卫，不过是托起两位陈官人的身份而已。
因此二陈走在前头，两个红衣跟在后面，足足隔了一两丈，却没人介意。
就在二陈刚过了街，要进到饭馆所在的巷子里时，蓬蓬两声枪响，两个红衣下意识地扑倒在地，接着才又反应过来，一跳而起，却只见到两个飞奔的人影钻入小巷，二陈已经倒在地上。
十月九日，英华通事馆北洋司知事陈兴华和驻日通事陈大定在长崎使馆外遭不明身份的凶犯枪击，陈兴华重伤，陈大定不治。
长崎港陷入一片恐慌，日本幕府和萨摩藩的官员动员起所有力量追查凶手，第三日在长崎港城郊一座神社里发现已自杀的数名男子，确认是长州藩的世木氏忍者。此时消息已传到琉球，北洋舰队总领白延鼎下令紧急戒备，并调兵遣将，准备兵压日本。
长崎惊变的同时，国中反清声潮却正鼓噪到最高处，两院激进派正再一次冲击《绝易案》和《断漕案》，休会时，杜君英却如仓皇的败家之犬，急急冲入朱一贵的办公室。
“总警署在查了，禁卫署不定也介入了，肯定是我们露了马脚，怎么办，怎么办！？”
朱一贵也该是听到风声了，正抱着脑袋呆坐，听得他这般惊慌，脱口就骂：“怎么办！？先好好问问你自己吧！是你指使人干的，又不是我！还不都怪你，就没长点脑子，当时我也只是随口一说，你就当真了！我让你去死，你也真去？你干了也就干了，可连屁股都擦不干净！我跟你怎么说的？得把人处理了，你听了吗？现在不就遗下了天大祸患？”
“我……我干的？”
听朱一贵满嘴都是过河拆桥的口气，杜君英整个人都快晕了过去。
朱一贵喘了一会，才咬牙道：“现在也不是没补救的办法，我已经在安排了。”
杜君英想跳脚，还怎么补救？他嗓子压到最低，可用的劲却比高喊还足：“赶紧跑！跑回台湾去！不，跑到南洋去，甚至一口气跑到天竺乃至欧罗巴，否则根本逃不过朝廷的法网！”
朱一贵呆了片刻，脸色缓了，语气也暖了：“君英……”
少有地这般唤他，杜君英呆住，就听朱一贵道：“这一跑不就露了形迹？再说咱们还能跑到哪去？朝廷跟欧罗巴人又不是没交情，咱们跑到罗刹人那，也能被罗刹人送回来。听我一言，莫自乱阵脚，禁卫署那帮人真要查到了我们，还能留给我们跑的时间？”
杜君英不太懂寰宇大势，这话让他更觉绝望，朱一贵又道：“不过你担心得对，现在虽还没查到我们，可难保三合会那边还留着咱们的痕迹，甚至三合会还可能主动攀咬我们，到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还能帮着我们脱身。”
杜君英一脸置疑，还能有什么办法？
朱一贵道：“绝对是好办法，妥当之后，我们就彻底洗干净了。”
他附耳一阵嘀咕，杜君英脸色不断变幻，最终凝为忐忑。
“这倒是好办法，只是得找可靠的人，要不还是我去找？”
杜君英看似上了心，态度转为积极。
朱一贵嗤笑：“你已经留下首尾了，真想让禁卫署注意到你？这次用我的人。”
杜君英一脸恍惚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透过窗帘向东院侧门看去，就紧紧盯住了门口的马车。肃穆的黑色车厢，车门上刷着金黄醒目的圈，将一个“禁”字圈住。这是禁卫署的马车，自汪士慎遇刺后，禁卫署也担负起了两院的保全任务，日日守在外面，可杜君英却觉得是针对他和朱一贵来的。
再回味朱一贵的谋划，杜君英眼中渐渐清灵：“只是演戏么？为什么非要拉上我，根本就是想假戏真做吧……”
目光沉住，再看禁卫署的马车，杜君英就像是在看救命稻草一般，陡然灼热。
肆草堂，李肆看住于汉翼的目光有如烈阳，似乎要灼去一切遮蔽。
“此事为真！？”
李肆的声音有些嘶哑，有愤怒，有疑惑，也有对于汉翼的置疑。
于汉翼不为所动，沉声道：“朱一贵此时耳目极广，杜君英就是怕东京总警署把消息泄露出去，才特意找到禁卫署。”
李肆心胸顿时被冲天怒意塞满，他一拍书案，恨声道：“朱一贵……好胆！”
杜君英出首了，朱一贵还真是刺杀汪士慎的幕后真凶，严格说，是真凶之一。
凶手的上线始终没抓住，这也很容易理解，上线安排好人手后，肯定已遁走了。之前查到的线索，都是从三合会各条线得到的间接消息。到底是那上线同时接了几桩委托，交给一个杀手办，还是几个互不相干的上线同时找了几个凶手，但只有一个凶手得手，现在还没查清。
但间接证据加上杜君英的交代，已足够将朱杜二人定罪，差别只不过是未遂或者已遂。
汪士慎是朱一贵所害这个可能之前也有所预料，毕竟汪士慎之死，朱一贵收益最多，甚至可以说是一跃入龙门。但这可能性只是理论上的，证据也只是间接的，之前李肆并没放在心上，此时得知真相，李肆对此人的感官从极度厌恶顿时转为彻骨憎恨。
谋害师友，再踩着尸体上位，将其名望归为己有，这般人物，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着，还容他引领着一国人心，李肆就觉得脸颊发痛，甚至耳鸣不止。
“马上去拿人！别放跑了！”
李肆下意识地怒喝出声，同时还在后悔当初不该把死刑改得那么宽仁，至少得留下凌迟一项，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于汉翼应了一声，语气却不那么坚定，转身正要退出去，李肆心头微动，又喊了一声“且慢”。
就在此时将朱一贵名正典刑？告诉天下人，汪士慎是被朱一贵忌恨所杀，跟满清无关？这不是活脱脱一场闹剧么？民人会信？天下会服？
很有可能，新时代的岳飞和袁崇焕又要出炉了，还会有人说朝堂有奸臣，害死了朱一贵，帮满清泄气消灾。
就算没那般极端想法，眼下人心已起，英华一国已有太多人红了眼，告诉他们满清是冤枉的，是我们内部人自己搞死搞活，就如前明一般，这人心要怎么收拾？待到真要北伐，你再鼓动人心，还能动得起来？
百般思绪闪过，李肆也冷静了，这事不能如此草率。
于汉翼像是也松了口气，转了回来，袖手恭立着，李肆微觉好奇，随口问道：“汉翼，你怎么看？”
“朱一贵，死有余辜！”
于汉翼态度很明确，但还另有想法。
“但眼下不是好时机……”
李肆冷哼道：“眼下不是，以后就是了？这股声潮还只是预热，要被罚复土怎么也还得几年，容他再活几年，再以此罪拿他，朕若是不知他底细，都会觉得是朝中有秦桧，国人更是不服，即便拿出再铁硬的事实真相，也逆不了这般人心。”
真相……即便是三百年后科技昌明，真相已能靠太多手段确认，可还是存在着太多漏洞可钻。李肆可不认为，靠眼下这些刑讯证据，就能说服天下人。
于汉翼自然而然地道：“学着处置周宁那般，周宁可以活着，朱一贵是死。”
李肆再摇头：“这是操弄国法，再说了，不明证其罪，又怎么还汪瞎子公道？”
于汉翼却道：“陛下是执天刑，是否公道也应于上天，而不是国法。”
李肆皱眉：“朕所欲之天刑，不正是国法么？你是要朕自乱根基？”
于汉翼叹气：“陛下既有此言，朱一贵就只能放过了。”
李肆一滞，接着陷入沉思。
“杜君英交代说，朱一贵又有谋划？他是怕成了牺牲品才不得不出首？”
许久后，李肆这么问着，见于汉翼点头，一个想法不由自主地浮出脑海，越来越清晰。他试图驱散这个想法，又觉得这是一种无益的精神洁癖，或者说是一种爱惜羽毛的精神洁癖。
自己还是太浪漫了啊，居然想着能在这十八世纪就全盘法制化。只是这个方向是自己所愿，现在却要亲手操弄，总觉得不是滋味。这是污秽自己给华夏所立的新理念，如果小香玉能听到自己的心声，对自己的崇仰之心也会轰然瓦解吧。
可不处置朱一贵，更是对自己，对英华的犯罪……
李肆起身，负手在厅中来回踱步，之后在出了门，行到肆草堂外的水潭边，小巧瀑布倾泄在水潭里，溅起连绵不绝的洁白水浪，这让李肆的心灵置入清灵之界。
当李肆回到肆草堂时，于汉翼正满怀期待地看住他。
“朱一贵……必须死！”
李肆冷声道，话语中含着强大自信和冷漠且缥缈的上天之意。

第八百八十章 秋高正是杀人季
“于汉翼，朕要你……”
“陛下勿言！”
李肆正要下令，于汉翼居然朗声打断了。
“陛下欲寄天刑于国法，此事就不可由陛下承担！容臣自在法外办了，方才陛下未曾言及朱一贵！”
接着于汉翼这般低声说着，李肆眼瞳紧缩，久久不语。
于汉翼的意思很清楚，他李肆既要挂牌坊，就不能脏了自己的手。杀朱一贵这事，他李肆不知情，更没发布过谕令，一切都由于汉翼自己去办。
听了这话，李肆已知于汉翼清楚自己的想法，知道该怎么办能不着痕迹，而于汉翼想把责任全揽在身上，这事让他隐然纠结，乃至犹豫。
“陛下乃今世之圣，四哥儿……永远是我们心目中的神仙师傅，绝不会沾染这些尘世污垢！我于汉翼不仅要护着四哥儿的安全，还要护着四哥儿的名声，这是我代汉川，代贾狗子吴石头，汉晋汉皖，代昔日所有青田司卫受下的本份！”
见李肆犹豫，于汉翼更唤起了四哥儿，埋在内心深处二十多年的心声不由自主地道出。
“四哥儿”这一声唤让李肆神思恍惚，快三十年了，自己绝没想到，三十年前，一介少年的自己，给于汉翼这些人埋下的远望心种，到现在还牢牢扎在他们心中。自己都只把自己当皇帝了，而他们却还在把自己当救世主，永远霞光万丈，永远正确的神仙。
好一个奥贝斯坦啊……
李肆脸上渐渐泛起混杂着欣慰和无奈的笑容，不过还好，终究不是如疯子般偏执的那个奥贝斯坦。
这不是更好么？有于汉翼挡着，自己不仅能保全圣君之名，想要立起的天刑乃国法的大旗也没不会留下破绽。
可是……圣君是自己的目标？他这三十年真是为自己虚名，早早一统天下，比照康熙装饰一番，不早就是千古一帝了？
天刑乃国法的大旗就没有破绽？未立起来时，处处是破绽，真历百年而立，破绽再多也会屹立不倒。这世上没有百分之百完美的开头，求完美，就永无开端。
李肆收回投在半空的目光，悠悠道：“汉翼，我知你心，不过……不管是你的四哥儿，还是你的皇帝，与你，与大家，并非是一体的。是你们在领着这个国家，领着华夏向前走，而四哥儿我，皇帝我，还得照顾着瞻前顾后乃至畏缩后退的人，得在国势与公道中以权谋辗转，得牺牲小仁求大仁，居此位置，就再不是圣人。我的名声只是作为的影子，如果舍本逐末，为名而名，何须开此新世？你之所求，不准！”
于汉翼抗声道：“可是万一……”
李肆笑道：“万一？现在已有万一了，你敢说国中无人揣测汪瞎子之死是我下的手？今日爱我之人，明日或会恨我，今日恨我之人，明日或会爱我，此时之名又有何用？要说名声，汉翼啊，你怕是不明白，百年后，若华夏还蒸蒸日上，国势不衰，我今日便是累累劣迹，后人也尊我是有道圣君。百年后，若华夏坠难，国人困苦不堪，我今日便是至圣至仁，后人也要唾为无道昏君。”
说了这么多，李肆心中就一个彻悟：在朱一贵这事上，他不需要自缚手脚，更没必要在乎名声。什么时候皇帝成为虚位乃至被时代抛弃，国法才能真正替代天刑。在此之前，国法不适合制裁朱一贵，皇帝就得充当公正与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这本也是华夏帝王大义的根基之一，他丢了君父，却不能丢了这一点。
李肆敛容道：“于汉翼，朕令你……”
于汉翼长叹一声，长拜接令。
十月十四日，秋意更浓，国中喧嚣热意也更为浓烈，而肇始者还在卖力地搅动着。
龙门学院大门外，朱一贵和杜君英刚结束了与学子们的交流，正准备上马车离开，门外围满了学子乃至行人，都满怀敬仰地求寄语签名。
护卫两人的警尉想把人群隔开，却被朱一贵斥退，“你的职责不过是护一人，本院事听民声，知民情，职责是护天下人，两相比较，孰大？”
将警尉赶得远远的，朱一贵在人群里扫视着，见到一抹身影，既是紧张，又是欣慰，他并没注意到，杜君英和他的神色一模一样。
在人群中寒暄一阵，朱杜二人离了人群奔马车而去，就在警尉松了口气，正跟上前去时，剧变骤生。
一个人冲出人群，手臂一晃，两把短铳同时亮出，枪口直指朱杜二人。
在那一瞬间，朱一贵暗道终于来了，他需要做的就是赶紧抱头趴下。即将要发生的事情在他脑子里已转了无数遍，会有两枪，一枪打中马车，看似是奔着他去的，一枪打中杜君英，看似误伤，或者是杜君英舍身护他。
这是他早已谋划好的，来人是台湾本家心腹寻得的杀手，本就是杜君英当年在凤山所杀清将的儿子，还允诺事成之后遮护其到凤山隐居养老。当然，凤山就是他朱一贵的大本营，只要去了凤山，杀手是死是活，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尽管此举很有风险，可一旦事成，不仅能除掉杜君英，洗清他朱一贵的嫌疑，还能再度提升他的名望。看，他朱一贵也成刺杀对象了，汪瞎子的遗产将被他全盘继承。
枪口就在不到两丈外，朱一贵笃定地抱头，即便枪口像是指着自己，他也没太惊惧，甚至还在赞这杀手演得专业。
蓬……
蓬……
两声枪响，一前一后，相隔不到一秒，一枪打中人，一枪打在马车上，跟朱一贵的谋划完全吻合。
只可惜，目标却颠倒了，朱一贵抱头倒地，血水从腰间汩汩流出，双眼圆如死鱼，一边抽搐着一边张嘴，似乎要叫：“你打错了！蠢货！”
可他只吐出了一串血泡，接着意识就渐渐涣散，沉入无底深渊。
旁边杜君英的反应几乎跟朱一贵如出一辙，两枪过后，他还爬向朱一贵，高声叫着：“有刺客！”
啪的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团弥漫着辛辣气息的浓雾急速扩展开，不仅挡住了急冲而来的警尉，也遮住了刺客的身影。
汪士慎遇刺时，英华一国上下是惊愕之后再愤怒，而朱一贵遇刺，国人却一片哑然，最初都不敢相信此事为真，直到各家报纸同时刊发整版消息，这才陷入到狂怒的波澜中。
丧心病狂！
绝大多数国人都作此想，太疯狂了，满清简直太肆无忌惮了！这口气怎么也忍不下！
皇帝也终于坐不住了，十五日在中极殿紧急召开御前会议，当着两院所有院事和政事堂官员的面，不仅暴了粗口，还将东京总警署乃至禁卫署都痛骂了一顿，指责他们办事不力，保全不周。
皇帝再度追忆了汪士慎的功绩，然后高度赞扬朱一贵传承汪士慎衣钵，为民请命发声的精神，对其遇害表达了深切哀痛和悼念之心。接着皇帝痛斥满清反动势力两度谋害英华民意领袖的疯狂行径。
皇帝表示，汪士慎和朱一贵都是为正华夏民族大义，顾护华夏之仁而殉难的，他们的遇害是英华乃至整个华夏的重大损失，他们的遇害也充分表明，满清反动势力天生与华夏民族大义为敌，为维护其利益，已陷入癫狂境地。英华绝不会坐视疯狗乱吠，凶手必将受到严惩，正义必将伸张。
接着皇帝亲自作了部署，鉴于朱一贵案肯定是汪士慎案的延伸，凶手已锁定为满清势力，朱一贵案由禁卫署接手。同时皇帝还提到，在一国大查汪士慎案的时候，还有人行刺朱一贵杜君英，这说明凶手在国中有莫大助力，皇帝要求，除了查清背后主使人与满清的关系，还要搞明白，国中有哪些人跟满清狼狈为奸。
御前会议有报界旁听，皇帝的训令很快传遍一国，除了进一步推高国人对满清的憎恶之心外，皇帝提到的“内外勾结”一点，也在国人心中埋下了一个线头。就事论事，皇帝提到这一点是符合逻辑的，若是国中无人相助，满清刺客怎能如此嚣张？
将近十月下旬，国中舆论除了讨伐满清外，又多了清查汉奸这一股呼声。
朱一贵这一死，声潮虽更盛，可风头却似乎有所转向，在某些清醒人士看来，皇帝这一表态，将矛头分化，转回一股指向国中的用意再明显不过。
对置身案中，最为接近真相的某些人来说，皇帝的处置更耐人寻味了。
东京总警署里，罗兴夏对上司道：“不对劲……禁卫署刚开始调查朱一贵，朱一贵就死了，然后咱们总警署就被赶出了这案子，连汪士慎案里跟朱一贵相关的档案也被抽走了，这里面总觉得藏着什么大文章。”
上司耸肩道：“禁卫署这些年已经放了羊，出这般丑事很正常。于黑脸要将功赎罪，把案子全包下，也很正常。”
罗兴夏摇头：“我虽然碰不到朱一贵案的卷宗，可看报纸上的消息，杀朱一贵的人能用短铳左右开弓，绝对是训练有素的专业杀手，多半有军人背景。他还懂得用警方的辣椒弹掩护撤退，更清楚龙门学院一带警差的巡逻路线，逃离现场后，很快就远遁而走，没留下什么痕迹，说不定又有刑部当差的经历。这路数跟杀汪士慎的凶手完全不一样！”
上司顿时黑了脸：“听你这么说，好像凶手是禁卫署的人，甚至军情司的黑猫，老罗，你别吓唬人好么？”
罗兴夏两眼一亮：“对啊，还真有可能！别这么看着我，我们刑案局要找的是真相！”
罗兴夏当然不知道，他的猜测已接近真相。杜君英出首之后，将朱一贵的周边人全卖了出来，而禁卫署很快就由朱一贵那台湾心腹摸到了原本预定的杀手身上。将那杀手暗中监管，到行事那一日换作禁卫署的人，不仅没惊动朱一贵，连朱一贵的心腹，乃至还在查案的东京总警署都毫无所觉。而于汉翼所用的人，正是从军情司挖来的黑猫。
罗兴夏的上司，刑案局刑曹拍案而起：“老罗，真相是，你之前认定为杀汪士慎的凶手，现在已经死了！案子也转到了禁卫署，你可以忘掉朱一贵这个人了。”
罗兴夏犹自不甘地道：“我是觉得疑点太多了，朱一贵的案子不说，汪士慎的案子也像是有人在背后操弄真相，我要寻的是真相，是为汪公伸张正义！就算是禁卫署挡在前面，我也不怕！”
刑曹将另一份卷宗丢给他：“真相还等着你去挖出来，你要做的是接手汪士慎案的另一条线索！那也是正义之门！”
罗兴夏一翻卷宗，原本坚毅的脸色也瞬间动摇了，他吞着唾沫道：“北洋舰队，白总领！？”
刑曹道：“你既然不怕禁卫署，想必也不会怕海军的。”
罗兴夏苦笑：“我倒宁愿对上禁卫署……”
接着他皱眉道：“这边满鞑刺杀咱们的院事，那边日本人刺杀咱们的通事，真是凑巧啊。”

第八百八十一章 一人之身窥军心
肆草堂里，从南京海军总部急急赶来的萧胜一声长叹：“这当然不是凑巧，白燕子……真有大问题。”
李肆冷笑道：“我知道长州藩在抱他的大腿作小生意，可为什么长州藩去刺杀陈兴华和陈大定，这事对白延鼎又有什么好处，我还不太明白。”
萧胜递上一叠卷宗，苦涩地道：“两陈出事后，海军情报司陈松定就有所察觉，把这事前后背景资料都递给了我，加上之前的零碎印象，事情大概是这样的……”
李肆之前在中极殿发飙并不全然是演戏，当时他刚收到日本方面的消息，得知两陈遇刺。这边汪瞎子出事，关联着朱一贵，而那边两陈遇刺，又扯上了跟汪瞎子案有关的白延鼎。发挥一下想象力，李肆就依稀看到白延鼎在两面都扮演着不光彩的角色，自然怒火高炽。
但李肆不太清楚长州藩的细节，萧胜匆匆赶来就为日本事，正好作讲解。
英华以北洋舰队压服日本幕府，并把萨摩藩绑上战车后，一直都把萨摩藩当作日本代理，日本的人命、金银、硫磺和稻米等特产源源不断通过萨摩藩换得英华各类物产，乃至跟着英华的脚步在整个亚洲分沾各桩产业的利益。多年下来，萨摩藩已成为全日本最富强的外藩。
日本幕府对此一直心怀畏惧，总想扭转这种局势。但随着国门渐开，大批日本人通过萨摩藩投身英华掀起的亚洲共荣大潮中，不仅开了眼界，也长了见识，幕府也意识到，跟英华直接作对是绝没好下场的。
因此幕府曲线救国，将努力目标转为踢开萨摩藩，直接抱上英华大腿。可英华通事馆如大山一般挡在幕府这条路线之前，通事馆对日策略是以萨控幕，同时在天皇那埋线，自然不会接受幕府的投诚。
幕府再换了思路，既然英华只想通过外藩遥领日本，那么幕府就扶起一家外藩，跟萨摩藩相争，而选中的外藩正是长州藩。
幕府走这条路线也有长州藩的鼓动，长州藩一直想加入到英日棋局中。之前英华重点在南洋时还没什么机会，而当英华扶持起韩国，开辟朝韩战场时，长期从事日韩贸易的长州藩就有了机会。
尽管通事馆依旧将萨摩藩当作日韩贸易的日方合作伙伴，可长州藩有地理优势，有多年商路积累，也有了一定的实力跟萨摩藩争斗。之前高桥义廉诛杀长州藩士，长州藩却还只能请罪的颓势大为改观。
在北洋公司乃至北洋舰队不得不把某些生意，例如舰船补给交给长州藩打理后，长州藩终于获得了非正式的突破口，就此搭上了白延鼎的线。派遣一些死士为白延鼎效命就很自然，而白延鼎用这些死士办一些不能见光的事也很自然，比如说，充任白延鼎心腹亲信的随从，在江南出面跟三合会的人联络。
在北洋公司经营殖民地移民业务的同时，白延鼎避开北洋公司和北洋舰队，借职权另开一摊，在朝日英之间贩卖工奴。国中贩奴案声潮刚起时，白延鼎估计惧怕汪瞎子追责到他，甚至说不定是怕被皇帝推出来背整个黑锅，一时猪油蒙了心，派人到江南联络三合会动手，就此在汪瞎子案里留下了痕迹。
到底杀汪瞎子的凶手是不是白延鼎这条线上的，现在还没查清，但未遂之罪却很确凿。汪瞎子一死，白延鼎慌了手脚，忙着补救，于是把脑筋动在了长州藩的身上。
到此时背景交代完，萧胜道：“汪瞎子案和二陈案，长州藩的确有浑水摸鱼，拖白延鼎下水的可能。”
李肆哼道：“这种可能，正好是白延鼎把长州藩推出来的借口。”
通事馆代表英华一国，扶持的是萨摩藩，对长州藩一直都着力打压，长州藩士对通事馆一系本就有仇。
刺杀通事看似热血无脑之举，可以日本人的思维，这是置于死地而后生的一搏。待英华问罪时，长州藩可拖幕府下水，让整个日本的人心沸腾起来，让亲英和反英两派浮出水面。如果幕府屈服，不从长州藩，那长州藩就可以贴上天皇，高举倒幕大旗，总之借此热血，一跃成为左右日本政局走向的旗帜力量。
长州藩的上述盘算可是认真的，尽管还没具体到刺杀通事这种程度，但长州鬼子多次企图接触天皇，已在海军情报司那边挂了不少号。
萧胜所说的一种可能确实存在，毕竟在汪士慎案上，并没有白延鼎与三合会直接联系的证据，而只是长州人跟三合会联系。由长州人能追到白延鼎，也能追到长州藩。
白延鼎与长州人的关系不可能好到一家亲，只是相互利用。白延鼎有杀汪士慎的动机，长州人找三合会刺杀汪士慎，栽赃给白延鼎，不仅能把水搅混，还能把白延鼎跟长州藩绑在一起，或许长州人认为，白延鼎能被迫反了英华，一洋海军叛乱，英华自会大乱。即便到不了这种程度，也能搞乱英华海军。之后再刺杀通事，则是将事态升级，一方面掀动日本政局，一方面让白延鼎身陷泥潭，再难自拔。
这个推测虽然弯弯拐拐，可在没掌握更多直接证据前，理论上是成立的。
可也因如此，白延鼎也有借这种理论自保的可能性，毕竟他是二陈案的受惠者，而且鼓动热血无脑的长州藩士干出二陈案也很容易。
英华两位大员在日本遇刺，一死一重伤，兴兵威压是必须的。而处置长州藩，直到调查清楚相关事由，又不知要花多少时间，还因白延鼎领着北洋舰队，是处置此案的直接指挥人，可以动太多手脚。
如果再分析下去，可能性太多，比如白延鼎有涉汪瞎子案，但二陈案是无辜的，或者汪瞎子案是无辜的，但有涉二陈案。
李肆大致摸清了白延鼎和长州藩在此事上的牵连后，就觉得不能这么快下结论，决定还是召白延鼎回来接受调查。
萧胜叹道：“若是总帅部召，白延鼎生惧，真鼓动北洋舰队叛乱怎么办？若是暗中抓人，白延鼎在海军中有不少族亲，更不用说白正理……”
李肆也沉吟不语，这的确是个麻烦。他很有自信，即便白延鼎是从龙老将，在海军中枝脉繁茂，也不可能鼓动整个北洋舰队叛乱，更不可能乱了海军。但此时国中人心如潮，正不知该向何处宣泄。若因白延鼎一案，而让那声潮压到军队上，那就大大的麻烦了。而处置白延鼎，不仅日本形势正在风口浪尖上，临阵换将总是要引发诸多猜疑，海军中白延鼎还一系混杂，怎么也难保消息不走漏。
见李肆也为难了，萧胜摇头苦笑：“真不是时候啊，或者说那家伙，挑得真是时候。东京总警署还向我发来协查函，要白延鼎去警署过堂，陈举也真是有胆量……”
李肆眉头舒展开，这倒是好路子，他对萧胜道：“给陈举那边回函，就说由他们照章办事。”
萧胜呆住，照章办事？让小小警署去抓掌管着数十条战舰和上万官兵的封号将军，海军中将？别说警署了，就算禁卫署出面，还带着皇帝亲笔谕令，也得走军法司程序，免得出什么意外吧。
李肆道：“汪瞎子案是涉民的刑案，不是军案，东京总警署照章办事，有什么不对？若白延鼎抗法……”
萧胜沉吟片刻，点头道：“确是如此，只苦了办事的警差，这差事真是要提着脑袋去办的。”
李肆冷声道：“警差若是掉了脑袋，我一定砍一圈脑袋陪他！军队若是到了这种地步，老萧，你也该准备养老了。”
萧胜凛然一惊，肃容拜道：“陛下所言极是，臣本有罪，待此案了结，臣就自请处罚！”
未央宫里，皇帝与海军总长的谋划外人自不得而知，海军部的回函却让东京总警署里上下人等都大吃了一惊。
“本以为就只是一趟文书流程，海军部绝对会以非常时期为由，拒掉我们的呈请，或者要求转给军法司处置，可没想到、没想到……嗨！海军部居然同意了！”
刑曹一脸懊恼，看罗兴夏的目光也如看荆轲一般。
罗兴夏艰辛地道：“这是说，我得去琉球，把白总领押回东京？”
刑曹叹气：“难道是我去么？”
罗兴夏就觉身上汗毛起立，他一个管地方治安的小小警尉，不过正八品官身，要去将一洋舰队总领，海军中将抓回东京？而他的依凭可不是圣旨，只是东京总警署的稽查公文。
谁让自己接手了这案子，还死咬着不放呢。
有那么一刻，罗兴夏还真后悔了，但再看到刑曹背后墙上挂着的那面双身团龙旗，正胡乱跳着的心脏也稳了下来。
“我身后有国法，我心中有正气，我为什么要害怕！？”
罗兴夏低声嘀咕着，眼中一点点光芒聚起。
“希望白延鼎不会让我再动国法之外的天刑……”
肆草堂里，李肆眼中也闪烁不定，那是略显不安和焦灼的光芒，政事堂可以乱，两院可以乱，国中人心可以乱，但军队绝不能乱。野心可以在政事堂、两院乃至国中搅和，在军队……万万不行！

第八百八十二章 国法已能重于泰山
琉球，北洋舰队总部，白延鼎环视数十名将官郎官，正朗声颁着军令。
此时是十月十八日，距离二陈案已九天，舰队副总领林鹏已率前队奔赴长崎，而白延鼎准备动员整个北洋舰队，再赴江户湾逼压德川幕府，要其作出交代。总帅部已同意了他的计划，这也表明皇帝暂时没注意到他与汪朱案二陈案的关联，心中那股浓郁的阴霾暂时淡去，他大半心思放在了军务上。
“白正理，你虽属西洋舰队，可眼下正在度假，就充任本官随侍，借调令会发给胡汉山。唔，本官居然还用得起一位准将侍从，不过话说在前，军法森严，本官也只发得起外郎将的补贴……”
“职下尊令！”
白延鼎点了儿子的将，还开起了玩笑，白正理正儿八经地接令，在场军将们笑声一片，不仅满溢着出征前的豪壮气息，父子连心的亲情也扩散为海军一心。
气氛被前来报告的卫兵打破了，听得有东京总警署的警尉来访，白延鼎心中咯噔一响，莫非……
不可能的，多半是找自己了解长州藩的情况。念头转瞬即逝，白延鼎没有在意，白正理建议去旁厅接待来人，他也挥手拒绝了，现在他很忙，就在这里三言两语应付了来人就好，还有一大堆军务没处置完呢。
就这么，腿肚子还打着闪的罗兴夏进了这座白虎堂。
顶着两侧数十名军将的睽睽众目，罗兴夏就觉举步艰难，这威压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鬓发已白的老将军端坐堂上，深蓝上衣被纯白的军帽和裤子衬着，像是未起波涛时的宁静海面。衣领上的金黄龙纹章和两肩金章上的三颗金星，醒目地提醒着罗兴夏，这是英华军中排位二十名内的中将。
安东将军，这是白延鼎的封号，英华海陆两军，目前也只有十六位中将，按照汉时四征、四平、四安和四镇授号。而之上的四战将军（车骑、卫骑、骠骑、冠军）则是上将封号，分由萧胜、范晋、贾昊和吴崖所领。
排位虽在二十名内，但白延鼎的资历却比韩再兴、何孟风等中将还深，在海军中更是独领一洋的实权统帅。
罗兴夏早年仅仅只是个小红衣，以上士目副身份退役，尽管这位将军是蓝衣，可深深扎根的军人情结，让他面对白延鼎时，不由自主地啪嗒一声踏步立定行礼。
白延鼎礼貌地举手合掌，轻碰帽檐，然后开口：“罗警尉是吧，有何贵干？”
话音似乎带着罡风，在罗兴夏心中震颤着，他只听到自己用变了调的嗓门战战兢兢地道：“将军万安，下官奉东京总警署令，向将军发来……”
当白延鼎扬起眉毛，等着下文时，罗兴夏的嗓门恢复了正常，他原本想着，接下来要出口的话，多半就会让自己人头落地了。可这个想法一涌上心头，一股怒气也随之升腾，你怎么敢！？就算你是一军统帅，也不能藐视国法！我罗兴夏在你面前虽如草芥一般，却代表着国法而来。
“向将军发来稽查文书！”
最艰难的一步迈了出来，罗兴夏整个人也通透了，接下来的话更是流利：“将军已涉命案，需去东京总警署接受聆讯，请交办好公事，随下官回东京一趟。”
沉默，现场顿时陷入沉默中。
军将们都呆住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东京总警署要抓北洋舰队总领去过堂！？放在满清，这等于是京城巡捕衙门来抓水师大帅，天底下还有这么荒谬的事？
“混帐！陈举什么时候这般跋扈了？要查办案子也先找军法司去，轮不到你一个小小警尉来北洋舰队撒野！”
白正理气得满脸通红，扬声怒喝。
“警尉，你是魔怔了吧。”
“这是舰队总部，可不是民人家居，你们这些差人是跋扈得迷了心窍么！？”
军将们也高声怒斥着，这事太扯淡了吧，这警尉怕是真疯了。
儿子跟部将在恼怒，白延鼎却陷入了极度不安中，果然……还是找上自己了，这警尉怕是陈举那边派过来试探自己的吧。
镇定、镇定，不能乱了阵脚，现在最要紧的是，布置好军务，赶紧上路，只要不是总帅部来人抓自己，继续拖延待变，总会有办法的。
白延鼎心念急转，脸色却是不变，径直挥手，如拍开一只苍蝇般地道：“轰出去！”
几个卫兵一拥而上，就将罗兴夏朝外面拖。
罗兴夏也豁出去了，高声喊道：“将军，这是由律司批复过的稽查文书，将军可以无视东京总警署，可不接这文书，就是抗法！这一桩罪将军真要背吗！”
白延鼎眉头一个大跳，恐惧更深了一层。
白正理却想到了什么，挥手道：“等等！”他冲上去前，扯过罗兴夏手里的公文，一翻就抽了口凉气。
“总帅部已有批复，这属于民案，总帅部无权干涉……”
白正理一边念着一边看向白延鼎，神色无比复杂。
白延鼎脸色更为阴沉，这可是他没料到的，看来这警尉不仅是陈举派来试探的，更可能是萧老大，甚至是皇帝派来的。
该怎么办……
白延鼎恐惧到了极点，再猛然坦荡了，还能怎么办？东京是绝不能去的，去了不仅要被翻出汪士慎案，甚至还要翻出两陈案，两陈虽不是他授意刺杀的，可他却脱不了关系，他的罪怕已不是一个死字能抵偿的。
既如此，就先处理了这警尉，借出兵的机会，反出去吧！
一个反字在脑海里转悠，白延鼎就下意识地扫视左右，除了儿子，还有谁会跟着自己呢？
这一扫视，白延鼎悲哀地发现，反？不可能的……除了身边几个职位低微，自小受恩于自己的族中子弟，哪怕是自己当作心腹，一路提拔起来的座舰舰长，都不可能跟着自己走。自己连买卖工奴事都得找白俊兴去办，不敢在军中张扬，要部下跟着自己造反，那是再荒谬不过的妄想。
那么轰走这个警尉，把他赶回东京，先拖延时间吧。
白延鼎降低了期望后，再看周围的部将，心头却一个劲地往下沉，就只是这样，似乎已经难以办到了呢。部将们正相互对视着，有的疑惑，有的若有所悟，有的偷偷瞄着自己，似乎已生了怀疑，还有的则是一脸憾意。
皇帝掌军二十多年，果然是尽得军心，无人可将军心引为私用啊，白延鼎如此感慨着，接着更有所悟。这不仅是皇帝深得军心，天刑社、圣武会，加之国法军纪，军人还都是多年学校出身，人人皆士，军心都归于一国，上级将帅自然再难领入他途。
此时可不是感慨的时候，白延鼎咬牙再道：“轰出去！”
就算不能领着部下造反，至少部下们还能听他这个上司的话，为他争取一些时间吧，而儿子白正理，也该站在他这个父亲一边。
可白延鼎的期望落空了，部将们没有接话，白正理更道：“将军，这文书手续齐全，倒真不是陈举跋扈。也不知是有什么误会，可只要去了东京，清白自能辨明！”
清白个鬼！你爹我已经黑得透亮了！
白延鼎暗自骂着，连儿子都不周护自己了！？
罗兴夏此时心中笃定，也道：“将军回了东京，自可延请讼师代辨，警署、律司乃至法院有什么不公，将军还可请军法司出面。咱们英华军人，还是有优待的。”
到这地步，已是骑虎难下，既然这警尉不走，就先扣在手里，白延鼎硬着头皮道：“日本刚乱，正是动兵之际，就有人来抓我，这定是国中奸细所为！别再多话，拿下他！”
非但部将们面面相觑，卫兵们也踌躇不前，刚才白正理也说了，这文书手续齐全，若是违抗，那就是跟国法为敌。将军这命令，自己要是执行了，那是不是也要被问罪呢？
白延鼎咆哮道：“本官现在还是舰队总领，难道你们不怕军法制裁么！？”
白正理惊声道：“爹！”
部将们继续打酱油，卫兵们则无奈地再拧住了罗兴夏，没错，白延鼎还是顶头上司，军令难违。
罗兴夏则再呼道：“将军真是要坏国法么！”
终于有部将出声了：“将军不可！”
先是一声，再是多声，片刻间，一半多部下表了态。白延鼎要坏国法，关系的可不是他一人，而是整个北洋舰队，大家自然要出声。
“你们……”
白延鼎须发奋张，一跳而起，怒视众人。
再一阵沉默，却是无数眼神来回，不同心念交织。
“很好、很好……”
看着部下，看着儿子的目光，白延鼎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对抗的是一股无可抗拒的浑然巨力，那是对英华一国的信任，对国法的敬畏，对他们这些军人流血牺牲所得的尊崇和满足。
这本也是自己所献身所造就的力量啊，自己怎可能跟这样的力量抗衡，可恨，为什么自己会昏了头，走到如今这地步！？
白延鼎颓然坐下，心中已被懊悔充斥，之前为利而弄权，接着跟周昆来和年羹尧勾搭到了一起，再跟明知另有所求的长州藩厮混到一起。一直在河边走，终于湿了脚。
自己是有心刺杀汪士慎，可白俊兴办得那么俐落，却是长州藩的人在暗中施力。而之后自己逼压长州藩，想把罪责推到他们身上，却没想到压断了他们心中那根理智之弦，居然去刺杀二陈，当日他听到此事时，就觉天崩地裂，同时也怒火万丈。
自己是错了，可周昆来、年羹尧、长州藩，也是凶手！
“罗警尉，可否容本官布置完军务？大军正如弦上之箭，军机不可贻误。”
此时的白延鼎也通透了，他用一种凄凉但却镇定的语气这么说着。
“当然，将军。”
罗兴夏出了口长气，退出了大堂，此时才觉自己已汗透重衣。
许久之后，大门推开，白延鼎缓步行出，再转身向部下们郑重行了一个军礼，沉声道：“狠狠收拾倭人！”
部下们轰然回礼，纷纷道“总领，我们等着你回来！”“会给总领留下出场的机会！”
白延鼎面无表情地转身，他这是在跟部下道别，今后怕再见不到了。
一边白正理道：“爹，我陪着你回去。”
白延鼎看了看儿子，摇头道：“你若是真为爹好，就赶紧回西洋去吧。”
白正理似有所悟，脸色顿时惨白，紧紧抓住白延鼎的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拍拍儿子的手，白延鼎没再说话，心中却说，万幸儿子与此事无关，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初若是儿子知道，怕也会反对的，闹到最后，说不定儿子还会大义灭亲，早早告发自己了。
挣开了白正理，白延鼎对罗兴夏道：“罗警尉，有劳带路。”
十月十九日，东京总警署警尉罗兴夏，一人带着北洋舰队总领白延鼎自琉球回东京。
白延鼎回了东京后，却没到东京总警署过堂，而是被禁卫署以事涉朱一贵案又带走了。罗兴夏当时气得跳脚，暗骂禁卫署无耻，既然白延鼎也是禁卫署要拿的人，就该是禁卫署去琉球啊，怎么让他这小小警尉去过了一趟油锅。
白延鼎倒是早知如此，面对来接收他的于汉翼，脸色很是淡然。白延鼎被带走后，于汉翼对一脸愤然的罗兴夏笑道：“国法虽还不能重于一切，却已能重于泰山了，罗警尉，好样的。接下来的事，国法现在还解决不了，就交给我们，交给陛下吧。”
回顾汪士慎的遇害，再到缉拿白延鼎，加上于汉翼这意味深长的话，罗兴夏已意识到，自己所知的仅仅只是真相的冰山一角，但在这冰山一角上，自己所代表的力量已稳如泰山，也让他如释重负。如于汉翼所说，剩下的，就交给皇帝了。
于汉翼也有中将军衔，但他却向罗兴夏郑重行礼，罗兴夏忙不迭回礼，两人踏步有力，目光相对间，都满含着对未来的坚定之心。
十月二十三日，总帅部颁布军令，北洋舰队总领白延鼎徇私渎职，挪用战舰运送私物，革职查办。
同日皇帝下诏，日本长州藩刺杀英华通事，罪不容赦，将兴兵问罪于德川幕府。德川幕府若不作出令英华满意的交代，英华将考虑自行缉拿凶手，并且保留进一步追究德川幕府包庇长州藩之责的权利。
此时还不清楚德川幕府是怎么想的，会不会在知道真相后大骂英华无耻，二陈的确是长州藩刺杀的，事情却源于英华自己人。英华将自己人的罪行一笔遮去，就找日本麻烦，是个人都不会服气。
可没谁在意德川幕府的想法，更不会理会他们会有什么反应。谁让英华已成可谋食于外，转祸于外的国势呢，谁让英华拳头大得说一不二呢。
此时二陈遭长州藩刺杀的消息已在英华国中传开，正喧嚣冲天的讨伐声浪本只单纯针对满清，在皇帝讲话后，转出一股针对国内工商，现在又多了一个对象，早前那种焦躁的虚火也压下来不少。
东京天坛，南北东西不仅立着未央宫、政事堂和东西两院，还立着四座天庙，分别是英烈祠、圣武祠、文襄祠和宏德祠。
宏德祠内，又一尊塑像立起，这是朱一贵，目光坚毅，神色悲悯，似乎正为苍生之苦而苦。这尊塑像紧跟在之前所立的汪士慎像之后，就像是汪士慎的传人。
深深注视着朱一贵的塑像，再看不少正祭拜着塑像的人，杜君英感怀满腹。
“朱王爷，你一辈子就求留名青史，现在你作到了。你在国人心目中，就跟汪瞎子一样，是一个为民发声，为名请命，最后以身相殉的大英雄。这一国将因汪瞎子和你而更团结一心，更知仁义，我知你是不愿如此的，但这样的结果，你在九泉之下也会瞑目的。”
杜君英是这么认识朱一贵之死的，有些真相需要国人看到，而朱一贵即便是死，也要服务于国势所需，这个真相就只能永远沉在自己心中了。

第八百八十三章 不是尾声的尾声
历史有如饭菜，真相就如食材，不加工是难以下咽的。看历史就如蒙着眼睛吃大餐，大多数人只能接受符合自己口味的历史。有些历史很容易辨明真相，就如清炒苦瓜，有些历史则是将真相精心加工过，吃起来很可口，要辨明真相却要费一些力气。而能以假乱真的素斋，或者是鱼香茄子这一类的造味菜，如果没有耐心的咀嚼品味和比对，能分清的人寥寥无几。
圣道二十二年，从汪士慎案到朱一贵案，再到二陈案，真相淹没于各方对真相的加工中。不管是当时英华国人普遍接受的真相，还是后世记述的信史，都归结于李肆这位厨子。但并非一切都是李肆的加工，他不过是在所有人翻炒过真相后，最后再来了一铲子，然后闷锅待起而已。就连他自己也没办法品出某些真相，比如说，谋害汪士慎的幕后真凶到底是谁。
李肆的加工手法也是清炒为主，原料都是现成的，只是作适当剪裁和挪移，以至于窜了味。汪士慎案的幕后真凶有四个嫌疑对象：江南工商、周昆来、朱一贵、白延鼎，而李肆亲口下令处决朱一贵后，禁卫署将白延鼎和江南工商两个嫌疑对象划入朱一贵案，汪士慎案的线索就只剩下三合会。侦办汪士慎案的东京总警署得出的结论顺应民心，汪案就是三合会周昆来所指使，而周昆来背后是谁，不言自明。
至于朱一贵案，禁卫署将江南工商从汪案切割下来，接到了这一案上。得出这个结论的证据也是一大把，在汪士慎掀起南北工奴案声潮时，朱一贵则在组织舆论，讨伐国内工商……
国中人心从汪士慎案、朱一贵案，再到二陈案，热度一步步攀升，但方向也为此分流了。到朱一贵案“告破”，确认是牵连南北工奴案的江南工商所为后，三个方向已经清晰显露出来。一般民人讨伐满清，工商则讨伐德川幕府，墨儒士林则讨伐与满清狼狈为奸的江南工商。
三个方向的力量形成一股涡流，推转着地方和中央，政事堂和两院的法政急速开动。
《禁辫令》在修改为“留辫就入监”，而非最初赌气似的“留辫不留头”后，连皇帝也不能这桩法案背后的民意，很利索地批红通过。
《限满令》进行了若干修改，将对象转为满清后，也获得了通过。自圣道二十三年起，清国满人旗人入境英华将受严苛限制，而入籍英华更难如登天，昔日岭南湖广江南那些旗人靠石禄模式融入英华的苦难之路也被堵住。
国中讨伐满清之势当然不会因这两桩法案而缓解，但法案却将民意引向满清，而非在国中肆虐。与此同时，虽少了汪士慎和朱一贵，但墨儒借势发挥，穷追南北工奴案的努力也获得了一定成效。两院所提的《用工法》获得通过，该法加强了对长契用工的监管，不允许缔结十年以上的长契，五年以上的长契都要在官府过契，以备官府随时监察。
《用工法》还涉及外籍工监管，原则性地提了《人身法》适用于所有人，不得视外籍工为奴隶，限制人身乃至肆意伤害。但所有外籍工里，只具体规定了压榨北人用工的具体惩罚措施，并且取缔劳力公司一类规避监察的组织，改由官府对北人发放用工执照，用无照北人为工即是犯法。
这一法案本是李肆和汪士慎早前所达成的共识，即从工商角度立起南北一心的大义基础，再逐步提升北人地步。但因汪士慎遇刺，形势急速演进，不得不提前压迫工商向南北统一大业低头。
工商此时也不得不低头，朱一贵案被栽到江南工商身上，禁卫署开列了一长串名单，但凡大规模用北人工奴，涉及人口贩卖的工商都榜上有名，其中一些露过口风，跟行刺汪朱案有关的豪商已锒铛入狱。
这一法案在西院没遇到太多阻力，西院院事们一眼就看出，由翰林院参与制订的这项法案是在示意国内工商：压榨北人工奴再无大利，转头去搞韩人鲜人日人、南洋土人乃至天竺人吧。
工商也领到了一颗糖，借讨伐满清之势，两院通过了一系列制裁满清，迫使其进一步开放工商的法案。例如满清必须废止由内务府出面与英华工商合资合作的规则，英华工商在满清境内必须拥有自主选择下游商路的自由，容许英华银行票行在满清境内设立独资分号，接受华两钞票作为两国官方贸易结算方式等等。
这颗糖正是南北事务总署陈万策的枪弹，用来瓦解满清皇商晋商势力。两院通过法案，由南北事务总署兼管的驻清通事馆负责逼迫满清接受，南北事务总署副总事，驻清国通事陈润一手拿着这些法案，一手拿着皇帝的斥责诏书，施施然再度北上。至于英华民意，相信满清朝堂和帘子后面的慈淳太后天天都在看报，已知得通透。
有了两院和法案汇聚民意，有了报界舆论宣泄民声，还有了不同方向的分流，英华国中声潮即便热度高涨，乃至在报纸上喊打喊杀声不绝，但街巷之间却渐渐平静下来了。读书的继续读书，作生意的继续作生意，既然一国上层开始施力，一般人也就不再着力闹腾，就等着看结果。
当然，一国亿万民人，除非死绝，否则日日都有闹腾的，何况还有这般燎烤人心的大势。就说东京，不少卖北人商货的铺子不是被砸了玻璃，就是泼了油漆脏水。类似山西老陈醋、东北人参等北货的销路也一落千丈。
即便三百年后，人心都还是燥乱的，何况刚初生二十来年的英华。十月下旬，数千人聚在东京律司署大门，标旗口号不断，喧闹无比，这事就得很正常了。
“砍头！不砍不足以谢天下！”
“必须凌迟！对满人就该用狠的！”
“清算满人之罪，就从今日开始！”
不仅呼喊声如潮，人也如潮水一般挡在一辆马车前，一队黑衣警差正向马车行去，警差之中，一个人正瑟瑟发抖，如过街之鼠。
李继恩从没有品过被这么多人当中讨伐的滋味，他就觉得自己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被风暴掀翻，碾得粉身碎骨。此时他连后悔来江南，以及憎恨沈复仰的心思都难兴起，所有心力都用来抵抗着声浪了。一声声砍、杀、剐的呼号，如无形有质之锤，一下下砸在他身上，让他身形佝偻，两眼翻白，就踉踉跄跄被警差牵着朝前走。
“狗鞑子人人得而诛之！”
“打他！怎么也得狠打一顿！”
不得不说，今日聚在这里的人，除了看热闹的行人外，还有不少附近的学堂少年乃至闲汉，少年热血，闲汉喜乱，原本只是鼓噪，随着李继恩的出现，已有演成群殴的迹象。
警差们满头大汗地推挡着民人，肢体冲突也不断升级，到警哨声响起时，即便有上百警差支援，也再难挡住民人的拳脚。烂菜鸡蛋乃至砖头杂物更如雨点般落下，无从遮挡。
“住手！住手！”
一个高音响起，却是一人持着铁皮喇叭，挤到了警差身前。
“我大英自有国法在，殴人是要论罪的！大家要冷静啊！”
这个高个汉子像是讨伐团的组织者，颇有号召力，这一声呼喊，燥乱的现场顿时安定了不少，警差们也都松了口气，对此人顿生好感。
接着事情就完全出乎大家的预料，趁着警差没再防他，这汉子猛然挤过防线，冲到了李继恩前，拳脚无比有力地砸在了李继恩身上。
不仅民人们呆住，连警差都没反应过来，直到这汉子拳脚不过瘾，手里的铁皮喇叭也高高抡起，再重重挥在李继恩面门上，经过喇叭放大的惨嚎声直冲上天，警差们才哭笑不得地将这汉子揪住，这家伙真够狡猾的……
汉子继续用喇叭高声道：“我费兴甲是知法的！我代大家揍这鞑子，已准备好坐监了！”
警差将他拖开，他还嚷着：“让我再踢两脚，就两脚！反正我是要自首的！”
“打！打了再自首！”
有费兴甲为榜样，民人再一拥而上，已经满脸是血，涕泪皆下的李继恩惨呼一声“不——”，就被人群淹没。
片刻后，大批警差再度涌来，才将李继恩救出，见这位满清大太监的干儿子，太后的干孙子，已口吐白沫，两眼散焦，嘴里发着呵呵的怪笑声，像是被打成了智障。
现场民人却没散完，以费兴甲为首的十多人老老实实伸手等着警差铐人，日后各家报纸都以“十八壮士”相称，而他们出狱时，还有大批民人相迎。
当天本该受审的李继恩没能出庭，还有更多人跟他一样，沦为这场声潮的受害者。
苏州某处街巷里，一个穿着旗人宫装的少女正仓皇奔逃着，花盆头的流苏左右飘荡不定，就像是燕子拍翅一般。
“脱下来！”
“叩头认罪！”
少女伸手追着一群民人，有男有女，显得极为暴戾。
一路行人不断，原本对少女这装束都皱眉不止，可见有人追赶，还喊着极为不堪的话，都纷纷扬扬指责出声。就算穿清装有错，也不该这般对待一个女儿家吧。
“这女子自称是紫禁城里出来的格格，气派大着呢！”
“见她穿这身不合适，好意说了一句，你知她怎么回话？”
追兵似乎也只是要讨个说法，并没急赶，行人出声，一边走一边解释，如此才容那穿着高底木屐的少女脚下不停。
“姑娘，怎么穿这身在外面招摇啊。”
这边在说话，那边就有好心妇人招呼着少女。
“要你管！怎么到处都是多嘴的奴才！”
少女话音清脆，可话语却着实不堪。
“喏，就是这样，你说气不气人？”
“还不止如此呢，她问路也就问吧，还丢一把白铜钱，说看赏，把人当她家包衣看呢！”
随着真相的揭示，加上少女一边跑一边还回头骂，时不时夹个“本格格”、“奴才”之类的称呼，追在她身后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等到少女跑近一撞高而尖的建筑前，追兵不仅越来越多，情绪也越来越激动，“揍鞑女”的呼声也渐渐起了。
“救命啊——！”
此时夏小燕才真正感觉不妙，再不敢自称格格了，踩着木屐冲到这座建筑前，惶恐地高喊出声。
早知外面全是这种不知尊卑，狼心狗肺的奴才，她怎么也不敢离开大观园到这里来。这几日她歇班，听说苏州有座满人天庙，就想来探探，看是不是能找到联络满人大官，乃至直接通到紫禁城的途径。
既是见“族人”，自是要穿旗装了，从不看报的夏小燕带着侍女行了一路，就顶了一路白眼，早揣了一肚子火。再被人一说，回话自是没好气，没想到就这么捅了马蜂窝，侍女也跑散了，就剩她一个人撞撞跌跌到了地头。
眼见天庙大门就在眼前，脚下一崴，夏小燕惨叫一声摔在地上，上百人呼啦啦就围了上来，惊得她扯足了嗓子，尖叫声惊得四周鸟雀轰然飞腾。
“住手！”
追上来的已大多是闲汉了，斜眼歪嘴，嘿嘿笑着，正要动手整治，一声沉喝响起。
咔哒咔哒的声音渐近，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人出现，皱眉道：“光天化日，你们围住一个小姑娘想要干什么？”
“这是鞑子，不是人！咱们整治，这是正大义！”
“谁挡谁就是汉奸！”
有人嚷嚷着，闲汉纷纷应和。
“大义？大义不是用来逞私欲的招牌，你们不怕律法制裁么！？”
中年人气愤地顿着拐杖，一身正气，闲汉们都为之一摄。
有人畏缩了，“这毕竟是座天庙啊”，“让这鞑女叩头认罪就好，别搞事了”
看看中年人背后的牌匾，“石禄江南天庙”，有人嘿嘿笑了：“你这瘸腿，也是个鞑子啊。”
“鞑子当然要为鞑子说话……”
“一并整治了！咱们这是为国为民！”
一阵嚷嚷，闲汉们连这中年人也围住了。
“为国为民？你们有资格说这话？”
中年人冷笑着丢开拐杖，再把外衣一掀，天庙门前，似乎光线也为之一黯，洗得褪色的红衣顿时擒住了这些人的视线。
红衣、领花、肩章，一切细节都在述说着这位中年人的身份，而袖章上的“禁卫六”字样，更将具体来历都道明白了。
这里是英华陆军禁卫第六师设在江南的圣武天庙，祭奠多年来阵亡的江南籍官兵，而禁卫六师的来历家喻户晓，不仅有早年岭南江南和湖广的汉军旗人，前两年收复西安，归降的汉军旗人也已有人加入到这支队伍中。
围着的众人一阵沉默，旗人和红衣的双重身份在他们脑子里激烈冲突着，有人还在嘴硬地叫着“鞑子就是鞑子”，有人却扯起了旁人的衣袖，咳嗽着准备离开了。
再到一个麻袍老者出现，将深沉而平和的目光投在众人脸上时，人群悄无声息地散开，只剩下坐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旗装少女。
“多谢这位大人，等我回了北面，一定让皇上赏大人一件黄马褂。”
夏小燕起身时，对这位残疾军人无比感激，用上了她自认为最足的好意。
一瞬间，红衣中年面色铁青，朝外一指：“滚！”
声潮激荡，种种相争，如骇浪拍岸，终还是有国法和大义为堤，李肆欣慰地看到，到十一月初，人心虽还在沸腾，前半月猛增的骚乱之状却已平息下来。民间呼吁冷静以待朝堂定策的声音渐渐成为主流，总体而言，这一场波澜已近尾声。
“夫君，小香玉那边，你就不作个交代？”
不过当朱雨悠开口时，李肆暗自呻吟，波澜之外，还有一圈涟漪等着。
“要作什么交代啊？都是你们在瞎扯，我说了，我对小香玉更多是当子侄弟子一般，没那个心思。”
嘴里这么说，心中却道，当然，小香玉真有此心，我身为君王，就该海纳百川，兼容并蓄……
朱雨悠叹道：“妾跟她深谈过，她一直闷在苏州那小宅子里，像是有了心结，这结还得夫君去解解。”
李肆心口一热，嘴里却埋怨道：“你们啊，简直成了拉皮条的！人家小姑娘脸薄，怎么好直接回应。”
他严肃地道：“朕既是帝王，事事就得有所交代，娘子你提醒得对，朕去给小香玉解这心结！”
朱雨悠行了个万福，嘴里道：“皇上英明”，脸上却浮着怪怪的微笑。

第八百八十四章 香玉问天国
十一月的江南，枝枯叶落，一个纤纤人儿挥着扫帚，正在小宅院中洒扫。看她紧蹙的眉头，轻飘飘扫帚像是拖着千钧铁球，真不知她是在扫地，还是在扫心中之尘。扫清了一片地面，枯叶仍飘落不断，她不为所动，依旧扫着，目光迷离间，似乎时光也凝固了，她会永远这么扫下去。
当李肆看着这一幕时，已心有所悟，能让李香玉这般迷惘的绝非情爱之事，她的心结，怕更多跟她眼中的世界有关。
“陛下，这一月多来的事情，让香玉所知的世界，所想要的未来蒙上了一层迷雾，香玉再也看不清前路，甚至过往所知那些正确的东西，都已经有些不相信了。”
对李肆此来早有所准备，李香玉一点也没吃惊，而李肆温言问着她有什么困惑时，她也坦承以告。
李香玉看李肆的目光中透着浓浓的置疑，原本对李肆那股仰慕，似乎也随着这置疑而消散了，她眼中的李肆，就像是一团灰色迷雾，往日那尊烁目神像已经崩塌。
李肆在小院的石椅上落座，语气平静如深潭：“身为你的师长，我在这里，身为你的皇帝，朕在这里，说吧，你有何疑？”
李香玉先是深深一个万福：“从南北贩奴案到汪士慎案，再到朱一贵案，乃至有日本二陈案，这道道波澜让一国人心飘摇，而现在不仅祸患全都外转，连最初工奴案亦有所交代，相信南北相歧的人心也会为之一敛，妾为陛下贺，为一国贺。”
接着李香玉紧抿樱唇，踌躇了好一阵，才低垂着眼帘道：“此势必是陛下殚精竭虑调治而成，妾也知一国格局尚未大成，大局在先，行事必襄以权谋。可这一桩桩案子背后，妾看到了太多与陛下所倡国本有碍之处，尤其是朱一贵案，妾觉禁卫署所为太过突兀。讼师会代理嫌犯应诉，索要此案卷宗，都被禁卫署以事涉机密挡回，禁卫署公布的案件真相，也与妾所知多有偏差……”
李肆轻叹，果然，对之前跟着自己一起查办南北贩奴案的李香玉来说，汪士慎案乃至朱一贵案的根底她有接触，对外的交代可敷衍不了她。话虽未说透，李香玉却是在责问自己在这两案中的作为，甚至说不定已猜到朱一贵之死跟自己有关。
这也难免，早前汪士慎案刚出时，就有皇帝谋划此案的言论，再有朱一贵案，猜测皇帝涉案的言论就更多了，尽管此论没出现在报上，这种言论也是街巷诸多传闻中的一股。作此论的人大多是工商，与其说他们猜测，不如说是他们希望，这言论自非对皇帝的讨伐。
而另一些人则如李香玉一般，是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发现了皇帝的首尾，尽管没直指皇帝，但也都认为两案另有真相。
“汪案、朱案乃至二陈案，有尚未查明之处，你所猜想的一些事，也许为真，朕只能说，朕确实掩去了不适公诸于众的部分真相。”
李肆谨慎地选择着措辞，最终的真相只有他和于汉翼清楚，他不会再让人担起这份责任。
李香玉眼中起了雾色，胸口更剧烈起伏着，偏开头，话里已带上了愤慨之气：“陛下所求的不是开朗朗人世，让人人得见天颜么？陛下以国法立天刑，不就是求公正能行于人世么？陛下曾言，毒树结不了善果，操弄国法、操弄人心应有限度，这般行事，不是玷污陛下所求？”
李肆沉默了，看李香玉的目光也更柔和，恍惚间，二十多年前的三娘又立在身前，对自己凄声责问道：“你信的天理到底是什么？”
李香玉所学出自道党天刑一脉，这也是英华现有律法体系的学思根骨。与军中天刑社不同，道党天刑派就是今世法家。今世法家继承了旧世法家的理想，倡导以法治国。但跟旧世法家不同，今世法家还涉及到了法权法理层面。认为律法维护的应是天人之伦，在此法理之下，法权应为一国各方共掌，而律法应是所有人都遵行不悖的神圣之物。
基于如此理念，李香玉可以容忍国法被操弄，以此照顾大局，毕竟国法总有不全之处，操弄就是试错证真，不操弄难以步步完善。但这操弄是有限度的，不是找国法错漏之处行事，而是以权代法，以权遮掩，这是罔顾而不是操弄了。
九年前，小小香玉为救爷爷李煦上公堂，以国法为矛为盾，开启了她的全新人生，从那时起，她就把英华当作了她的理想国。之后跟着皇帝办理政务，再学律法，乃至成为状元娘，九年下来，她已与这理想身心合一，或许她对皇帝的仰慕，以及未能直面的私情，都建立在这理想之上，皇帝就是这理想国的化身，她从懵懂少女成长为精通律法的状元娘，都沐浴在这光芒之下。正是这样的力量，让她在公堂上能全心证法，争取她所认为的公正，也正是这样的力量，让她不惧舆论鼓噪和名节受疑，为皇帝，为皇帝的理想国效命。
可经由这一系列案件，李香玉忽然发现，她所以为的理想国似乎并不存在，她所尊崇的皇帝一面高举天刑之旗，一面行着毁法之举，甚至可能是旧世历代皇帝都不敢为的阴谋，心中的支撑自然瓦解了。
“国势所需”、“顾全大局”等等理由也许被她翻来覆去地用着，以安抚溃乱的内心，但与理想相悖的手段绝不可能实现理想，这条本是皇帝教导给她的信念横在那，她怎么也难说服自己，皇帝在暗中处置谁是正确的，是不该受谴责的。
李肆在沉默中感应着李香玉的心声，他忽然觉得，这不是三娘立在他身前，这是整个英华的国民立在他身前，在问他一国的前路。
这些国民心念纯粹，善恶两分，感于他所立起的天道，憧憬未来的理想国。他们有此问的目的也各不相同。有的需要答案来安抚内心，就此尽享人生，有的是需要答案来自我认可，就此快意相争，只奔富贵。还有的是需要答案酬其心志，由此可挥洒热血，纵情无悔。
“人人心中都有大同之治，都有理想国，都有乌托邦，小香玉，你的乌托邦是什么？”
枯叶飘下，落在两人之间，李肆打破沉默，低沉地问道。
“是律法顺应天人之伦，法权也臻于完美，国事人事皆以法而定，人间再无愁苦，正义无处不在？”
李香玉还没开口，李肆却已有答，这答案让她抿唇点头，正是如此。
“总之，是万世不变的完美，是天国降临……”
接着李肆的描述让她蹙眉，天国降临似乎是邪教用词，可再一想，也不得不承认，不管是儒家还是法家，不管是旧世还是今世，求的都是一个完美之世，以天国降临概括也不算错。便是天道，天人三伦，所求“勤劳即能得富贵，善良即可行天下”，虽很模糊，却依旧是一个天国。
李肆一声长叹：“人人都希望天国降临，从古至今，勿论中外，这是人类终极之梦啊，而追梦也有了无数道路。儒家求一而得大同之治，西人也有理想国、太阳城和乌托邦。”
接着李肆继续偏题：“人有智者愚者之分，分别就在对这梦的不同看待。智者认为，人是不可少这些梦的，有这些梦，我们才可以比照现世，看现世有着怎样的缺憾乃至罪恶，但这些梦又永远不会现于人间，因为那是人世终极，永远只能趋近，却不可及。”
“造这些梦的人都是智者，他们只把这些梦当镜子，譬如孔圣，他倡复周礼，是要让时势回到初周乃至上古三代么？显然不是，否则他该去造反，而不是入仕。他不过是以此梦为镜，希望补全在他眼中，当世所缺之仁。”
“不列颠人托马斯？莫尔所著之《乌托邦》，倡天下大同，倡物产皆公，他是相信如此天国能成真么？我看不是，他只是看到现世的不公才有此梦，而这一梦还踩在前人理想国的梦境之上。”
“小香玉，智愚之分只在一念间，智者能分清梦与现实，而愚者却常常困于梦境。任何真心相信梦境能成真，天国能降临的人，都是愚者。人世芸芸野心之辈，都以此梦为大旗，号召要建人间天国，追随他们的人，更是愚中之愚。”
李肆感慨地道：“可惜，人世间智者终究是少数，愚者居多，便是饱学之士，也难超脱这般迷思，更多人则是愚中之愚。今世英华所谓开民智，并不是读书认字就能得智，这仅仅只是起步而已。”
李香玉挑起了弯月眉，她冰雪聪明，自是一下就找到了李肆这话的漏洞：“陛下所言天人三伦，所倡英华国本，所求的华夏大义，难道不也是这样的梦？相信天道之人难道也是愚者，追随陛下，抛头颅洒热血的人，难道更是愚中之愚？”
李肆笑了：“小香玉，这就是说到了你对今世法家的体认，律法之道，真是通往你所求的天国么？”
李香玉一怔，就听李肆再道：“不管怎样的天国，都有一点，那就是人人成圣，德行天下，那样的天国里，又何须律法呢？有律法，就意味着有纷争，既有纷争，又怎会是天国？公正要通过律法所求，而不是自然发乎人心，又怎会是天国？”
李香玉樱口微张，开始意识到自己对理想国的追求似乎在根上就有错误。
李肆再道：“小香玉，我看你就错在将律法当作仁义道德之道，以为它的使命是求一个人间天国，是追梦之路。再来看天人三伦，看英华所立国本，自然也是错的。”
李香玉有些茫然地问：“天人之伦若不是为追梦，那又是为什么？陛下立今人之世，立英华一国，不就是求人世天国么？”
李肆摇头：“天人之伦，求的绝不是天国，就如律法，也不是用来绘梦。英华一国的大义，不是追梦，只是立起一道堤坝。投身于天道者，求的是不断推高，推远这堤坝，自上天争得更多利，让人世得更多福，能绵延不断。”
见李香玉茫然未消，李肆说得更具体了：“天国之梦，人人都有。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天国之梦，甚至同一个天国之梦，还有不同的追梦之路，譬如儒家、法家和墨家。一国若是为追梦而立，那就又陷入划一的怪圈，必须排除掉其他天国之梦，以及追梦之路才能向前走，而这就意味着对他人的禁锢乃至驱逐，到最后，这梦反而成为压迫他人，榨取私利的工具，立起的大义就成了人人皆知其伪，却不敢揭掉的幌子。”
“天人之伦所立的国家，虽也有梦，却只是立起如堤坝一般的底限，不管是立国的大义，还是治政之理，求的都是这底限。护在堤坝之内的有无数天国之梦，容这些梦来修补和抬高底限之堤，而不是破开这堤坝，重造人世，所以……”
原本昂扬的语调转为沉郁：“小香玉，你若是目光只在堤外，而不是堤上，自然会看到太多与你梦中天国所不符的东西，桩桩罪行和丑恶不仅存在，而且还必须容忍它存在，这会让你疯掉的。智者之所以少，不仅在于知难，也在于行难，智者必须承担痛苦，看到自己所倡之道绝无圆满之日，自己毕生所为似乎毫无意义，因此更多人愿意退回他们梦中的天国，这样他们眼中的世界才会单纯。”
李香玉看李肆的目光渐渐不再迷蒙，过去那种仰慕虽还有，却已开始朝敬畏，乃至是单纯的畏惧变化。她低声道：“陛下是说，陛下一些所为也是在这堤外么？”
李肆心中闪过一丝憾意，他已清楚，小香玉对他的懵懂情丝，已随之前的阐释而消散了。这也很自然，刚才的一番话已经道明，自己这皇帝非她所以为的圣主仁君，身上沾染有血腥和黑暗，这些气息还并非他不得已而沾，是他认为理所应当沾染的。
遗憾来得快也去得快，这琉璃人儿只适远观，强自近亵，违了她的本心，也就再非本来面目了。
李肆缓缓点头：“堤坝未成之日，朕自然要行诸多难见天日之事。”
李香玉认真地问：“他人行不得已之事，也有这般借口，就不知陛下认为，何时才能堤坝大成，律法通行。妾不求那等天国降临，只求即便是陛下，事事也要守一国律法。”
李肆呵呵笑了：“是不是借口，又要多久才能通行，这不取决于朕，取决于香玉你和千万国人。这堤坝是你们所建，建得越高越广，自然也会越限住朕。朕相信，英华终有虚君之日，甚至在未来，说不定连皇帝都不需要了。”
这话太虚，李香玉虽为李肆所言的智愚之分而羞惭，也明白了英华大义只为堤坝的真谛，但依旧不能慰藉她心中的沮丧和苦楚。天国之梦破碎，多年所学和所坚持的似乎都成为虚妄，泪水骤然夺眶而出。
此时就听李肆道：“瞧啊，这就非是智者之为。精卫填海，愚公移山，虽知此生无望，却还依旧执着，他们求的是尽本心之责。小香玉，不要太贪婪，这话朕也经常对自己说，当你作得太多，后人无所作为的话，就只能捣蛋了。”
便是梨花带雨，李香玉也噗嗤一笑，心境也因李肆的小小玩笑而开朗了不少。
接着两人又沉默了好一阵，李香玉像是坚定了心志，两眼还挂着泪光，却跟李肆坦然相视，语气似玩笑似认真：“妾已明白了，就希望陛下日后能提防着，当心妾寻着了什么漏洞，到未央宫来撞天钟。”
李肆也感应到了她的心意，之前那丝压下的憾意又闪了出来，略显担忧地道：“之前你贤娘娘师傅跟你提的那些话自不必放在心上，但你自家的事就没什么想法吗？你看啊，克曦就是因为你才老是不嫁人，你也二十二了，若是还挂着曹沾，朕也可用法外之权，逼他娶了你！”
李香玉挡不住羞意，臻首低垂，却又摇着：“表哥若是去不掉心中贼，又何苦两人心煎，妾……”
她抬眼看看李肆，眼中含着一丝眷恋，对她过往那蕴在理想光环中的少女春思的眷恋，再道：“妾只憾无福，不能伴君左右。”
李肆轻喟，女儿家情事，他的确是难再相涉了，就不知香玉会有怎样的未来。
小宅，枯树，落叶满地，纤弱佳人如李肆来时那般，依旧扫着，像是皇帝未曾来过，扫帚挥动依旧滞重，只是这前后之间，心中的重却已不一样了。

第八百八十五章 曹沾寻希望
经历了近两月风潮后，原本略显寂寥的大观园再度熙熙攘攘，而绕着大半月的一圈酒楼茶馆也喧闹重现，黄昏时，更是一派繁华之景。红男、红灯，绿酒、绿女，佛心都难持静。
一行头戴凤翅纱巾，身着锦衣褶裙的丽人进了茶馆，顿时惹来茶客们纷纷瞩目，有人甚至已经端茶挥扇，准备去搭讪，却被亮眼的拦住。看她们腰间都缀着金银鱼袋，竟都是有品级的女官，非大观园戏子。
女官们落座后，莺莺燕燕低谈，不经意间吐露的言语，更让旁桌听者一颗心又惊又痒。
“是金陵十二钗！”
“头钗的状元娘不在，真是遗憾。”
早年江南刚复不久，状元娘还是个小丫头，领着金陵女子学院的一班同窗为祖父公堂应诉，好事者就将这十二丫头称呼为金陵十二钗。
那时还只是随口一称，传得不广，而后英华开女子科举，这班同窗都中了举，虽多是师范科，可傍上圣道二十年的明法科女状元李香玉，这名声一下就响了，国中之人既知状元娘，就知十二钗。
说到金陵十二钗，角落里一人猛然抬头，原本充斥着阴郁颓废之色的面容生出期待，再听到状元娘不在，又转为沮丧，同时还有三分庆幸。
“香玉那表哥无胆不说，还总是低视咱们女儿家，难不成还要陛下赐婚，他才觉得有台阶下？他算哪门子人物啊。”
“别说她那表哥了，香玉已经想通了，没见她在宅子里堆了个落叶墓么，香玉要自待新春。只是看今日人物，还真没几个配得上香玉的……”
“也不能这般说啊，要文，翰林院和通事馆里满是朱紫俊彦，学通中外，游历天下，要武，黄埔和香港两军学里出来的好男儿可不少，不乏年未而立就升到了中郎将的翘楚。”
“你倒是心热眼宽，怎不说说香玉所处那律法一脉？我看房公子倒不错，十九年的明法状元，在讼师会里一直默默帮扶香玉……”
句句话飘入角落里，那人苦涩地埋下头，眼中再生浓烈的不甘。
一杯茶仰头饮下，像是酒一般，熏得曹沾胸口燥乱。
身为这两月来国中声潮的最早引领者之一，曹沾现在已湮于舆论。倒不是遭了钳制，纯粹是他自我放逐。
短短两月，曹沾就经历了两次剧烈的心路煎熬。第一次是朱一贵的背叛，曹沾本全心相信朱一贵会在贩奴案上穷追工商到底，却没想到，朱一贵在汪士慎遇害后，虽对他口口声声说初衷不改，转头就丢开前论，一心去接汪士慎的道路。而他找朱一贵几次理论，最初是冷淡敷衍，之后更径直拒他于门外。
当时曹沾已灰了一半心，他舍弃仕途，就为心中的公平正义，为求穷治一国资本之害。可连朱一贵这样的民意领袖，都视他之所求为晋身之阶，名望之梯，不惜与敌人妥协，他再不相信英华还有心坚志远的名望君子。
接着朱一贵遇害，不仅让曹沾感慨国敌的猖獗，朱一贵的无智，还将他心中最后一道堤坝冲垮。禁卫署在这一案中暧昧难明的手脚，海军的痕迹更被截然抹去，对略知上层运作的曹沾来说，一只大手的操弄隐约可见，而国法在此间已荡然无存。
当李香玉心中的理想国崩塌时，曹沾的感受更为强烈。居延堡袍泽的热血，从军三年自己的热血，似乎都枉费一场，只觉从古至今，无论中外，“肉食者鄙”都是真理，什么今人世，什么圣道明君，也概莫能外。
当国中讨满声潮到了顶点，激进派提《限满令》，要清算旗人三代时，曹沾又认识到自己的旗人根底，更觉自己之前坚持的东西太过可笑。他视工商为敌，认为其财富都得来不义，都有原罪。可他自己这旗人也身带原罪，哪有立场去讨伐别人呢。
就此他心中一切皆沙，甚至连天人之伦都再立不起来了。
短短不过月余，曹沾颓废得难以自拔，日日在大观园外坐看盛世喧嚣，视其为沉沦之潮，衬着他笔下的文字，一泄心中苦闷。
他在写故事，故事名字叫《石头记》，讲的是虚伪浮华之世里大观园的故事。主角是一块天生灵玉，名叫宝玉，清灵剔透不染尘，但因为大观园的主人是个伪善豪商，名为贾政，身为贾政的儿子，宝玉也不得不姓贾，注定了生来就要受煎熬。
大观园里还有十二钗，为首的是宝玉表妹，名叫林黛玉，这名字是他从香玉那听来的，随手就用上了，喻的是谁，一目了然。黛玉就如香玉一般，冰雪聪明，但却是个小性子。
宝玉和黛玉在贾府的大观园里郎情妾意，还有慈爱老太君护着，本该是双宿双飞的和美之戏。可惜，贾府因不行善业而遭天谴，偌大产业烟消云散，两玉终难成双。宝玉被迫娶商友之女薛宝钗，黛玉远嫁海外蛮荒之地……
曹沾的腹稿就打到了这里，前一部分正合其少年时代的命运变迁，不由自主地就将早年曹府李府生活拿来用作了大观园。而后该如何行文，他正犹豫着宝玉和黛玉谁先死，又是怎么个死法，如此才能读之泣血，大泻心中哀苦。
今日在此饮茶沉思，却遇见了现实里的金陵十二钗，又勾起他对香玉的思念，而听她们说香玉与那房公子的关联，更是憾恨。也罢，就让宝玉先死，黛玉思宝玉，泣血而死吧……
正苦得深沉，哎哟一声唤，一人对面落座，却是之前同僚，江苏兵备道边防司的另一位寻边曹事。
同僚道：“梦阮啊，让我一通好找！苏相改了你的处置，把渎职减为过失，延你一任迁转而已，司里正等着你复职呢。”
曹沾凄然摇头：“当官？这官还有什么可当的？少时读孔孟，之后读道墨，不管读什么，当官都是求安天下。看这世道，能有可安之日？民能不遭其害？既不能，这官当来何用？不定还权商合一，害民甚于旧世。”
同僚并不在意他的权商合一论，反而为这悲天悯人之怀所动：“还是梦阮高洁，我们都是庸人了。只是梦阮所说也有差，别的官不好说，咱们边防司的官，现在可正有大用！你还不知，自国中起讨伐满清声潮后，南北贩奴案是少了，可边境南投的北人却日日激增，我们都忙得四脚朝天，我都是借着寻你之名回东京喘气的……”
说到之前的职事，曹沾提起一些心气，讶异地道：“怎会呢？国中虽只是在面上作交代，但限工奴的大义还是立了起来，三合会一党已是过街老鼠，没人敢再大肆贩人，北面应该安宁下来才对吧。”
同僚叹道：“梦阮啊，你可知国中立起《用工法》，限制用北人为工后，北面就乱得一塌糊涂，再加上《限满令》，北人都以为我们决意要南北区隔，将他们视为外敌。法令明年生效，山东河南大批民人南下，就指望在今年能入英华，免得他日我英华北伐，把他们当外敌料理了。”
曹沾抽了口凉气，就呢喃着三个字：怎么会。
国中这股声潮，根底不就是求立起南北同胞之义么，怎么会适得其反？
同僚再道：“梦阮你总认为北人在咱们这受了压榨，可满清治下的北人也只是勉强过活，到咱们南面来，便是受了十年长契，也还有出头之日，否则他怎么会向南来呢？这道理该是一看就明的啊，你啊，总是盯着工商获利，却不知作了工奴的北人也在获利。”
“别说咱们边防乱了，国中风头也又开始乱了。梦阮这几日没看报么？江南和岭南的织造和百工业反对《用工法》，还不是业主反对，而是工人反对。他们认为之前北人为工奴还只是业主偷偷摸摸干，规模都不敢太大，而现在朝廷照顾北人，以用工执照为北人大开方便之门，让他们少了饭碗。还不如径直禁绝用北人为工，容业主之前以偷渡客为工奴那般行事。”
曹沾抚额，照顾了南北大义，就照顾不到一国大义，这真是矛盾啊。此时他忽然又觉，自己之前的“彻悟”，其实还是幼稚。
心气活络了一些，曹沾感慨道：“这都是没能早日一统之过。”
同僚嘿嘿道：“一统？现在还有两国，大义还有高下之分，一统不就更是南北相争了么？”
曹沾挠头：“那要怎么办！？”
同僚道：“你又不是陛下，不是薛相陈相，大义大政自有他们去调治，你我要管的是边境上那汹汹人流该怎么处置，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
曹沾呆了许久，惆怅地道：“我等读书人为官，竟是不能兑梦么？”
没有一个清晰的理想之政，只埋头办这些实在事，在曹沾看来，就如芸芸胥吏一般，所作毫无意义。
他终究没有马上答应同僚，只推说先考虑考虑。
出茶馆时夜色已浓，曹沾再度彷徨，原本灌在笔上的一腔热血也散了。心绪杂乱间，招来一辆驴车就要回住处，车夫的山东腔让他有了兴趣。
“什么清啊英啊，俺们哪在意？也没资格在意。老家先是闹白莲，再过官兵，前两年又是水旱不断，再呆不住了。俺们村原本商量着去关东，还有的说去燕国公那，可还是听了牙人的话，来了这南面。现在想啊，真是老天指点，俺们自个也没瞎眼！”
“肯定赚得少，可得看怎么比。你们江南赶车的分四成，俺们北面来的顶多二成，少一半，可只要跑得勤，一月怎么也能有两张红龙票，加上媳妇作工，一家老小六口过得还凑合，家里旬日能沾点荤腥，俺还能喝点小酒。你们江南人不愿干的脏活累活，正好给俺们干，总是条活路，比在北面等死强得多。”
“你们大英的老爷们在闹啥俺们不懂，那些说是为俺们好的，俺们未必落了好。不让俺们干工，俺们吃什么？十年八年有人养着，这事还是福气！现在好了，不能签长契，俺还愁契满后能不能再找到活干。上工还要执照，能找的活也少了。”
这驴车另有车主，山东车夫只是被雇来赶车的，说到新法，也在埋怨。
“老爷别怪，俺有话直说，到这南面来总不习惯，太乱！说话人太多，啥话都能说，不过……”
借着街道的灯光，朴实车夫的侧脸显出淡淡笑意，让一颗心本沉在泥潭底处的曹沾也感觉轻松了许多：“只要肯干，在这里真能挣出好日子。”
曹沾品着让自己沉郁松动的东西，忽然有所感悟，这东西该就是希望吧。所谓希望，是从脚下去看前方，而自己之前总习惯从缥缈之处看回来，自然是越看越失望。
“或许，后四十回该写宝玉大展鸿图，救下贾府，再与黛玉海外拓业，恩爱圆满……”
曹沾忽然起了大改《石头记》腹稿的冲动，但另一个冲动再升上来，明日他就想回衙门去，而再一个深深埋在心底的冲动，似乎也有了露头的迹象。
《石头记》到底能不能面世，而面世的版本又是什么模样，此时都还是疑问，至于曹沾和李香玉的未来，依旧难以预料。可如曹沾的体会那般，英华一国，前路终究是希望。
而在北面，十一月的紫禁城里，两位太后相互对视，心中揣满的是冷冰冰的绝望。
“茹安，我对你这么好，视你为姐妹，还把你的儿子扶起来当了皇帝，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茹喜尖声叫着，茹安跪在她身前，涕泪横流，瑟瑟发抖。
“你以为你也成太后了，就跟我平起平坐了？你以为是皇上的亲额娘，说话就该比我更有份量了，是不是啊？别再狡辩了，狗奴才都会这么想，更别说你慈宁太后了！”
茹喜嘴里骂着，眼中也在流泪。茹安是她在这世上最亲最信之人了，从石禄一直伴过来，到现在已经快三十年，她总以为这姐妹情能延续一辈子，可现在……茹安终究背叛了她。如果说之前李肆、胤禛和弘历三人所为让她对男人绝望，那么现在茹安则是让她对所有人绝望。
说起来还是南蛮，还是那李肆害的。
从讨伐贩奴案开始，大清朝堂就开始飘摇不定，而当汪士慎案和朱一贵案相继而起，南蛮舆论将罪责栽到大清身上时，朝中一些人的野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既然是两宫皇太后垂帘，那么拉一个打一个就再自然不过，某些以道统为大旗，企图将大清道路扳回旧世的野心分子，就瞄上了慈宁太后，也就是茹安手中的权柄。尽管这权柄是茹喜给的，可若是搞掉了茹喜，茹安本就是皇帝亲母，大义在手，大清就能重走正确的道路，持道学礼教的浩然正气，再造大清之世。
“你既不当我是姐姐了，就别怪我不当你是人！”
茹喜很快镇定下来，茹安没再辩解，紫禁城上下都在茹喜掌握之中，自己身边以为绝对可信的太监，从来都是茹喜所掌握的棋子。她已知道，当那些人跟她暗通消息，她没第一时间向茹喜坦白，就已是死罪了。
“求太后饶了皇上，他不知情的……”
茹安现在只求她的儿子能保住，龙椅都无所谓了，至少命要保住。
“皇上就是皇上，怎能推卸责任呢？倒是你，且让你活着，让你生不如死，让你悔上三十年！拖下去，削了这贱人的手足，种在坛子里！”
茹喜阴恻恻地说着，茹安一声惨叫，当场晕倒，太监拖下去时，一道水渍直抵门外。
圣道二十二年，嘉庆二年，一场针对慈淳太后的宫廷政变在酝酿阶段就被太后雷霆霹雳般瓦解，而后大清政局更在外压之下，急速演进到新的阶段。
“嘉庆没了，现在该……道光？”
展开那张确定是李肆授意制订的大清年号表，茹喜数到了倒数第五个，深深长叹一声。

第八百八十六章 以民对民
当大英通事馆副知事，南北事务副使陈润抵达北京城时，满清嘉庆皇帝被废，慈宁太后退位的消息已传入三里屯大英总领事馆，随后陈润接见满清军机大臣，总理事务衙门总理大臣庆复。
庆复表示，大清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大国，怀四海一家之心，守仁义道德，绝不会姑息贩卖人口这类无耻罪行，而刺杀政治人士更是破坏两国安定团结大好局面的严重事件，大清国领导人慈淳太后已经指示有司务必严查到底，督抚相涉办督抚，朝臣相涉办朝臣，定要给大英一个圆满交代。
庆复还转达了慈淳太后的殷切期望，太后回顾了两国多年来携手共创和平的艰难历程，希望大英能在相关事件上保持最大的冷静和忍耐，不要妄言刀兵，让天下黎民作无谓的牺牲。
“福敏、蔡世远、蒋廷锡等人妄图破坏两国相安之局，已被太后处置了。先帝乾隆的五阿哥永琪将在十二月即位，遵圣道爷的旨意，年号道光。还请教陈大人，这年号……妥当吗？”
官样文章完毕后，庆复说起了正事。“道光”虽是圣道皇帝“赐”的，但直接对上“圣道”，满清朝堂都在犯嘀咕，这是不是在咒圣道皇帝的道丢光了，输光了什么的。
陈润抽抽嘴角，皇帝让满清领受的年号表，本就是通事馆的头号难解之谜。谁也不清楚皇帝开列这些年号的用意，更难理解为何要把这些听起来还算不错的年号批发给满清皇帝，就陈润自己理解，多半还是皇帝心怀某些不可说的恶趣味。
沉默了好一阵，陈润道：“道光可解作受沐于本国陛下之恩，无妨的。”
庆复松了口气，再翻来覆去重复着《英清和平协定》的精神，表示大清会全力配合，以谢大英国人之心，只要不出兵，一切都好商量。
“真会顺竿子往上爬，还顺带演起了苦情戏，就不怕假戏作了真么。”
在总领馆主楼遥望庆复远去的背影，陈润冷笑不已。
英华民心沸腾，朝野都在大呼北伐，两年前西安行刺案后的旧景再度上演，满清那脆弱的国政格局也再度崩塌。
可这崩塌却是朝着利于慈淳太后的方向去的，慈淳太后借英华讨伐声潮，不仅丢开了之前虚伪矫饰的两宫太后垂帘之政，还再度换了皇帝，彻底清理了福敏蔡世远等“乾隆旧党”以及蒋廷锡等企图借慈宁太后扳倒她，以便废除新政的道统旧党。满清朝堂上，守旧派势力一扫而空，慈淳太后终于能实实地独掌权柄。
慈淳太后清理政敌之行还被她当作了抵挡英华借讨满声潮进一步压迫的砝码，你看，我大清上层岌岌可危，甚至到了不得不又换皇帝的地步，你大英若是逼压过甚，大清上层崩了，对你也没好处嘛，压归压，哀家都备着受了，可千万不要太深太重啊。
当然，慈淳太后这备着受压的姿态还是摆得很足，陈润还没到北京城时，三合会等满清治下的无数人口贩子集团都遭严厉打击，周昆来更是重点通缉对象。周昆来是没抓到，可九族亲友数百口人已被捕获，名单都送到了大英总领事馆，就等着英华接收。
“这是故意恶心人嘛，咱们英华什么时候搞起株连了？你们别尾巴翘上了天，真以为那妖婆俯首帖耳了？”
陈润斥责着借此事请功的总领馆官员，同时要他们提高警惕。
官员们还不太在意，两国形势都成这样了，那慈淳妖婆还有什么牌可打？南北事务总署所定的目标该是能轻易实现，桩桩要求，那妖婆绝不敢拒绝。
“别小看那妖婆……”
陈润也只是压压属下的骄心，他自己也觉得这一趟任务该不会太艰难，把陈万策所开列的工商条款递给满清后，他就坐等庆复上门报喜讯。这些条款要夺满清对治下工商的垄断权，虽直指命脉，可南北力量相差之大，那妖婆想要抗阻，怕也束手无策。
没想到，没等来庆复，却等来了大批民人。
十一月十日，三里屯的英华总领馆门前聚起了数百民人，举着标旗，呼喊着“南蛮滚出去！”之类的反英口号。九门提督辖下的巡捕营早早遮护住总领馆，却没将民人驱散。
陈润又站在主楼顶层眺望总领馆大门，看着那些民人，对部下道：“那妖婆出招了……”
满清在慈淳太后新政后，就严控民人相集，城廓之内当众相集十人以上鼓噪者，首谋流，余者拘，密集十人以上论国事者，首谋斩首，余者流，这般处置之法并未明文写入律例，也未广告天下，而是由朝廷给地方官耳提面命，已成满清治下不文之法。
而现在这些人鼓噪起来，巡捕营和官差却未干涉，幕后推手是谁不言自明。英华要来拿工商命脉，慈淳太后绝不愿放手，放手就是损满人利益，损栋梁利益，她必定反抗。但她不敢以国器明抗，否则惹来英华大军压境，那可收不了场。
怎么办呢？就翻搅起民心呗，让英华知道，不是她不接受这些条款，是大清治下的民人要反你英华。最终即便不能挡回所有条款，也能谈出一个好价钱，不至于损失太大。
部下们都面带忧色，眼下这些民人鼓噪怕还只是开始，之后说不定还会演变成怎样的风潮，慈淳太后用上挟民意这一招还真是狠，恐怕难以化解了。
陈润道：“开闸容易闭闸难，她以为治下能如我英华一般，已建有堤坝，已铺开沟渠，人心能顺流而下么？无妨，任她闹去，最后跳脚的还是她。咱们就护住在清的国人，向各地领事馆传消息，让他们警告国人，要么尽快南归，要么退入领事馆避难。”
接着他低叹道：“只苦了北人，又要遭此一劫。”
如大家所料，十日的示威仅仅只是开始。
十一日，在总领馆门前示威的民人数倍于昨日，巡捕营也终于紧张了起来，号褂兵丁们端着上了刺刀的火枪，排成密集人墙，将汹汹人潮隔开。洪流被刺刀之林逼住，朝着另一方向冲刷而去，在一侧英仁善堂前停住。
“英夷乃我中国大劫！夷物夷术夷说，全都是妖邪！这英仁善堂也是祸害人心的巢穴，砸了它！烧了它！”
一个汉子正在人群前呐喊，虽是朴素短打，可说话条理分明，挥舞的双手白净无茧，身份颇为可疑。可人潮中个个都情绪激昂，加之在总领馆前受阻，心气迷眼，都没人在意，就只随着此人的鼓噪而振臂高呼。
挤在人群中的何智觉得全身血液都在燃烧，跟着大家一同呼喊：“砸了它！烧了它！”
二十来岁的何智就是芸芸众生中毫不起眼的一片尘埃，他家境一般，上过私塾，却无经科举跨龙门的幸运，就在杂货行帮工。一月工钱八钱银，加上零碎外快，不到二两银子，在北京城勉强过活，每日都算着什么时候攒够彩礼钱。
行里帮工被霸街黑道压榨，挣外快被差爷勒索，撞上杂货行上家那些皇商主子，动不动还得叩头舔鞋，小心伺候，稍不如意就遭耳光拳脚，说起满人，说起官府，何智跟好友伴当们个个都一肚子气，恨不能剥皮生啖。
何智对南面英华的印象模模糊糊，有些好感，比如南面的杂货做工精良量也足，价钱公道利润高，他都是靠着把行里一时销不完的“英货”带去昌平宣化一带乡下卖才能挣些外快。南面的龙银龙票也好使，什么铺子都认。而京城这些年商货大兴，粮物丰茂，也是拜朝廷跟南面通商所赐。南面的医术更是精当，尤其外伤和小儿科，他身边的人，甚至行里东主生儿育女，都要奔英慈院的育婴堂去。
好感不少，恶感更多。有亲友南投前招呼他跟着去，他都嗤之以鼻。南面人人都不再留爷爷辈都留着的辫子，压根就不是一国人。搞什么天庙私自祭天，贵贱嫡庶不同姓氏混在一起祭祖，学堂里什么都教，甚至女子都能考科举当官，还大搞机器，妖气冲天，称他们是南蛮一点也不冤枉。
他也接触过不少南蛮书，可上面尽讲一些莫名其妙的道理，南蛮的人就拿着这些道理跟官老爷斗，甚至跟皇帝斗，这完全不成体统嘛！私塾的先生经常说南蛮的主子不像主子，都被商人给挟持了，还真说得精当。
南蛮的那些道理在何智看来格外荒谬，挣富贵这道理倒是没什么，可不能摆到明面上说吧，更不能把三纲五常替了。而那什么人人皆一，人能一样么？
他何智虽然要给官老爷叩头，给满人叩头，可将来他若是发了，总得有人给自己叩头，若是上天有眼，他能爬进皇商那一圈里，还能在满人老爷面前自称奴才。再养一些奴才，听他们唤主子，这才是世道的活法，从古至今不都是这样么？要都一样，相互之间不叩头，没有主子奴才了，那叫什么世道？那活着有什么意思？那该怎么活？
他何智终究也读过圣贤书，知道些仁义道德，更知道世理，更是京城人士，活在天子脚下，绝不会中了这些歪理邪说的毒。
对何智来说，南北大势并不值得关心。这辈子他也体会过刀兵之灾，当年光绪维新可把北京城闹腾惨了，幸好那时他年幼，跟着家里人外出逃难，避了这祸。这乱子虽大，终究是内乱。六里桥之战传言是南蛮圣道皇帝进兵，他和大多数人一样，对此说法嗤之以鼻。南蛮真能进了北京城，还能退去？这花花北京城舍得丢开不要？
所以，除了雍正爷败了那一次丢了江南，以及四五年前丢了西安，在何智的感受里，南北总体都是安稳的，他也觉得会一直安稳下去。《英清和平协定》就如澶渊之盟，怎么也要延续个几十年。
说到澶渊之盟，何智跟大多数人一样，都认为他们是宋，南蛮是辽，时势变幻，南北易位嘛。而前两年西安行刺案，南蛮开始鼓噪北侵中原，让何智开始揣上一层忧虑，眼下这日子说不上好，却还能过，就这么坏了，以后该怎么办。
当乾隆爷退位，慈淳太后领着朝堂认下修约后，他还跟好友们愤慨不已，彻夜饮酒长谈，既觉朝廷软弱无能，又觉南蛮逼人太甚。
本以为大清国忍辱负重，南蛮就能安生了，没想到，前两月南蛮又开始闹了。说大清国不把人当人，肆意贩卖，接着他们自家人相残，还把罪名扣在了大清身上。
何智并身边那群同样都是过小日子的朋友都差点气炸了肺，先不说这人口买卖，有买才有卖，不是你们南蛮不仁，大清这边何至于有人干这缺德事？就说你们自家人相残，却要给我们大清扣屎盆子，真当咱们大清是下贱奴才？他何智终究是大清人，南蛮不把大清当回事，他自然也觉得受了辱。
兔子急了还能搏鹰，耗子也有拔猫胡子的气，这气一上头，原本对朝廷的种种不满，对满人的桩桩愤恨也觉只是小节了，当朋友们招呼着游街鼓噪时，他连声应道：“同去同去！”
此时志士呐喊，何智恨不能挖出心肝，将自己的赤诚展示出来。可挖心肝是要丢命的，而响应志士的呼吁，砸了这善堂却是举手之劳。护在善堂前的也不是巡捕营的火枪兵，只是一些装样子的衙差，不会撞上刺刀。
于是在其他人还在动口的时候，何智动手了。他捡起地上一块砖头，将满腔愤怒灌注在砖头上，全力朝前一扔。
咣啷碎响，砖头砸碎了善仁堂的一面窗玻璃，如信号弹一般，宣告着一场大风暴的来临。
十一月十一日，三里屯英仁善堂被捣毁……
十一日夜，东城天庙和英华商馆被烧，熊熊大火驱散了夜色，映得半个北京城如白昼一般。
十一月十二日，北京西南六里桥，矗立在昔日战场上，不仅收殓了战争死难者，还是进京贩夫走卒香火盛地的天庙遭上万民人袭击，天庙被捣毁，祭祀被打伤。
十一月十四日，塘沽码头卸货工在不知名人物的引领下，掀起了罢工浪潮，罢工游行很快变作骚乱，塘沽天庙、英慈院相继被砸，港口库房被烧的烧，抢的抢，黑烟两日未散。
自十四日开始，骚乱以北京和塘沽为起点，向整个满清治下急速蔓延。保定府、太原府、大名府、济南府、河南府（洛阳），最后到达南阳、颍州、徐州和海州这一线英清交界边境。
到十一月下旬，满清治下几乎所有府城都出现游街鼓噪之事，竟日连绵不绝，参与者怕不下百万。游街之人高举各式大旗招，高呼各色口号，矛头直指英华。讨伐英华商贾不义，士人不仁，不仅压榨北人，还荼毒人心。鼓噪要建南面长城，将英华的所有东西，连人带物一并驱逐出去。
原本满清极力禁绝的报纸也在此时骤然获得生机，几乎一夜间，《中原》、《神州》、《紫气东来》等报闪亮登场，首刊社论都在渲染北人遭英华所害，民不聊生，人心沦丧。泣求朝廷在“英夷”面前抬头挺胸，舍命相抗。
不到半月，满清一国也沸腾了。

第八百八十七章 人心对决的预演
“眼下就如一锅沸油，冒了丁点火星，局面就不可收拾！”
济南府巡抚衙门，肃冷话语回荡在正堂中，上百补子从鸂鶒到云雁不等的文官正恭身聆听南直隶总督，山东巡抚刘统勋的训示。
“尔等切切掌住府县地面，哪些人可游街鼓噪，哪些地方可围哄，都记仔细了！但有不照安排闹腾的，谁未全力弹压，本官就拿谁的顶戴！若是乱子转了方向，或是伤死了南蛮的人，还要借谁的项上人头一用！”
刘统勋铁青着脸沉喝，官员们不迭应嗻。
训示完毕，刘统勋转回后堂，师爷一脸忧色地应上来道：“太后暗谕，要地方全力鼓噪，弄出大声势来，制台这般处置，若是被有心人告了去，制台这前程……”
刘统勋呸了一声：“屁的前程，老子中堂板凳都坐过了，还在意这个！？不是老子顾念着俸禄之恩，道统之义，早就挂冠隐去了！”
本是儒雅文臣的刘统勋此时满脸戾气，想必也是被这大势压得喘不过气来，再难稳住心性。
“做做样子也就成了，非要把小民也翻搅起来，小民是随便能弄来闹腾的么？其他地方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山东！白莲教乱才过了多久？现在还留在山东的，不是白莲余孽，就是遭了年羹尧之害的苦民。浮在小民上面那些人，稍能过点日子的，都心向南蛮，对内务府和厘金局切齿痛恨，把这些人弄起来是什么下场？怕越年道光元年，大清这卧龙就要变成瘸犬了！”
此时大清国的版图已大大缩减，不知是自我安慰还是暗中讥讽，满清官场都将之形容为一条盘起来的龙，因此有“卧龙”之称，也有蛰伏待起之喻，可若是少了山东，版图轮廓就有些不堪言了。
刘统勋一通牢骚，师爷还是秉持着职业道德告诫：“就怕太后把制台当出头鸟，太后整治福敏蒋廷锡那一党，可是毫不留情，一夜就杀了三十多三品以上大员，制台本就为太后所忌，此时就不该逆此大势……”
刘统勋冷笑：“待山东一乱，太后翻脸就把我扣了坏南北安宁的黑锅？用我的头去跟南蛮赔罪？”
师爷坚持道：“制台总得有所交代。”
这话正中刘统勋心事，他叹道：“先生有何良策？”
师爷道：“太后要的是热闹，制台就弄一场大热闹呗。”
一阵耳语后，刘统勋面露笑容：“老子可出不了这鬼主意……”
满清治下各省府县，正是沸沸扬扬，声潮如火之际，山东唱的戏就经不起细看了。
头几日只是由学谕教授领着的读书人在济南领事馆、山东各地天庙和英华商馆鼓噪，文绉绉的毫不成事。之后上街的就杂了，和尚乃至尼姑先露面，满大街光头，成千上万，从没有人一辈子见过这么多和尚尼姑，不知情的还以为佛国降临了。
这些和尚尼姑高举旗招，喊着讨伐妖魔，卫我大清的口号，在领事馆、商馆、医院和天庙前喧闹不休。声嘶力竭之外，相熟的住持方丈凑在一起，还暗暗作着交流。
“给了你们几张度牒？”
“给个阿弥陀佛！不来就收缴度牒！”
和尚尼姑都动员起来了，道士道姑也不能缺席，也许是道观一般都离府县城镇远，因此露面要晚一些。但也因如此，道士们亮相更为惹眼，尤其是崂山道士，组团进济南府城，个个一身光鲜道袍，拂尘来回扫着，如神仙游街似的。
道士们呼喊着“天谴英夷”、“魔道当伐”的口号，举的是“大清无量”、“太后天尊”等旗号，民人们相顾愕然，有人问：“你们牛鼻子不是只敬三清么，这大清加上去是怎么个说法？”
崂山太清宫住持义正辞严地道：“天上三清，地上大清，是为四清……”
宗教界一马当先，各界人士不甘落后，跟着露面的是青楼莺莺燕燕，一时满城聒噪，如开了五百家鸭铺。和尚和道士们在领事馆、商馆和医院前是蔫搭搭的应付了事，可到了天庙前就来了精神，而这些妓女们却是在英华商馆面前格外来劲。
“混元套卖到三百文的黑心商人该死！”
“胸罩用竹架不用铁架的伪劣货滚出山东！”
不止在商馆前歪楼，妓女们游街游到英慈院等英华所办医院时，更悍然“投敌”，朝医院奉香火送礼包，还为争抢体检预约，各家坊院大打出手，搞得济南知府满头黑线，赶紧把这些自乱阵脚的菩萨们驱走。
可山东一省的民意声潮已搞成一场大庙会了，除了和尚道士妓女，府县官员们还组织起孤寡老人，乞讨小儿，这些绝少被官府真正关心过的人还过了几天好日子，换了一身衣服，有了几顿饱饭，甚至有大板车接送。
总之，在刘统勋的督导下，山东一省内，但凡是无碍大清治政的那些人都被翻搅起来了，凑出一场声势浩大的民意运动。而农人、工人和城中市民，府县官员不仅不敢鼓动，反而严密监视，有谁敢跟着闹腾的，第一时间就重重处置。
山东唱开了大戏，淮北以及河南境内，只要跟英华离得近的府县，也有样学样，地方官都跟着这般处置。官员们为保顶戴，不得不执行慈淳太后下达的谕令，但这些地方或是跟山东一样有苦处，闹起来无法收场，或是跟英华接壤，“亲英”势力强大，压根闹不起来，因此都是这般另开局面。从山东一路到河南，说是反英声潮，不如说是民人过节。
北直隶形势却大不相同，大火熊熊而起，不断吞噬着各地的英华商馆，还渐渐蔓延到天庙和医院，英华在清民人已有多人遇难。
紫禁城坤宁宫里，庆复苦着脸道：“太后，陈大人已经威胁说，要派兵舰到塘沽接人，到底是接人还是送兵上岸，就在太后您一念之间哪！”
一边衍璜等宗室重臣没敢说话，却都一脸殷切地看住了他们的最高领导，大清国的擎天一柱，慈淳太后茹喜。
软榻上，茹喜脸上泛着一丝潮红，案几上堆得老高的报纸和奏章似乎就是那潮红的来源，她冷哼道：“你们这就怕了？可你们知不知，怕的更是南蛮！？南蛮亡我大清不死，他们丢过来的增约条款就是要挖咱们命根啊！可现在么，叫他们知道，大清千万民人都是反他们的，没哀家和大清在，北面这人心就安不下来，看他们还敢逼压哀家！？”
茹喜缓了语气，悠悠道：“圣道爷……不就是靠着哀家，靠着咱们大清护着北面江山？这江山散了架子，他圣道爷朝哪里卖商货？他喂着的狮子又吃什么？不得转头吃他们国中民人？”
她神色坚决：“正是要紧关头，咱们绝不能退缩，就得跟南蛮针锋相对！哀家看还闹得不够！就烧烧商馆，砸砸天庙，隔靴挠痒！照着之前的谋划办，怎么也得南蛮先软下来，改改条款！”
吴襄等铁杆心腹是不迭点头，可张廷玉却道：“就怕这势头被异心之人利用，甚至直接被南蛮利用……”
张廷玉在历次朝局动荡中都屹立不倒，但在茹喜眼里，却是个无比憎恶，却不得不借重的冯道。张廷玉也有自知，一直谨守“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原则，但此时他居然也出了声，说明他内心忧虑已到了极致。
茹喜道：“怎么利用！？这势头也不是生造出来的，我大清治下，受害于南蛮的何止千万！就连你张中堂，不是也日日念着恨不能痛饮南蛮之血么？”
该是为强调自己的判断有根有据，她拍着案几上的报纸奏章：“地方报上来的情形，哀家也知不尽实，就算没十分，总也有个三四分吧。而南蛮那陈润，十日内已第三次约见庆复，没刺痛他，怎会这般猴急呢？”
她挥着手绢道：“南蛮最善煽动民意，现在就让圣道爷看看咱们的民意，怎能半途而废，让圣道爷看得不尽兴呢？”
挥手绢就是谈话结束的信号，李莲英麻溜地现身喝道：“太后告乏——”
宗室重臣们叩头退下，偷偷对视，眼里满是忐忑之色。
十一月二十二日，北京城上空罩着重重阴霾，似乎十日前那场大火的黑烟还未散去。
“烧英慈院？这……没事吗？”
“顺天府尹老爷透了风的，现在还闹得不够！”
某处小茶馆里，何智忐忑地问着，回答他的赫然是之前带领民人冲击英仁善堂的中年汉子，可这汉子却是一身八品五官装束。
这武官再道：“我家主子说了，府尹老爷准备了一百份告身，最高七品！办事得力的还要给实缺，何智，你有胆有识，正是向上爬的大好机会！”
七品，还有实缺！
天大的富贵猛然降下，何智的心神一下就如丢进了熔炉里，烧得嗞嗞作响。
这武官叫洪定，是东便门城门尉的家人，领着门丁班头的差事，之前聚众鼓噪，就是他领一路人马。何智在英仁善堂第一个动手，给洪定留下了深刻印象，因此拉拢来作了编外部下。
砸善堂是第一个，烧商馆和天庙也有份，何智投身到这场运动中，就觉人生第一次有了目标，这十来日活得格外有劲。但打砸抢烧毕竟只针对死物，洪定现在说去烧英慈院，何智还有些顾忌，善堂、天庙和商馆都是提前得了消息，人都散了，可英慈院还一直开着，里面还有无数伤病呢。
在这富贵前，顾忌却骤然消散，朝廷都支持，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便是不为富贵，就着这颗忠心，朝廷说什么，小的就办什么，皱皱眉头就不是妈生的！”
何智涨红着脸，使劲拍着胸脯。
洪定皱眉道：“这可不是朝廷交代的哦……”
何智赶紧道：“是是，小的明白！这是小的们自发而为，是……精忠报国！”
洪定露出笑意：“那好，明晚八点办事，把你认识的兄弟都招呼上，人越多功劳越大！”
何智点头不迭：“爷您瞧好了！没一百也能有七八十，我何智别的没啥，就认识的好汉多！”
待何智走后，洪定拿出一张纸，在何智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算一半四十个吧，还得凑三百，梅花帮的人该可以用……”
二十三日，东城英慈院被上万民人包围，原本一直严密遮护此地，不惜以刺刀逼退人群的兵丁也松懈了，跟人潮推挤了片刻，径直散了。自乾隆三年就建起，在北京城救死扶伤，同时护住了无数新生婴儿的英慈院如褪去衣衫的丽人，赤露露地显现在人潮面前。
满脸狰狞的精壮汉子涌入院中，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而当院中女护理们无处可退，被无数人包围时，这些地痞闲汉本就已头脑充血，见到瑟瑟发抖的女子，更是血液逆流。
汉子们一拥而上，扯着护理就动手，护理们惊声尖叫，怎么也不敢相信，光天化日之下，竟会有人行这般罪恶。
女护理凄声喊道：“放手！你们就不怕王法么！？”
洪定撕开一个女护理衣衫，嘿嘿笑道：“王法？爷这就是在行王法！”
何智咕嘟吞了口唾沫，嘶声喊道：“你们帮南蛮办事，你们就是国贼！国贼人人诛之！”
这一声喊后，原本私塾里学的那点道理，平素守的那点德行骤然消散，他不仅不再心虚，反而觉得自己身怀大义，要干的事无比正确。
两眼发红，喉管咯咯作响，何智两臂一展，将一个女护理的碧青长袍撕开。
这一夜，大火升腾而起，吞噬了整座医院，同时被吞噬的还有三百多死难者，有大夫，有病人，还有护理，其中六十多名女子护理更遭受了惨绝人寰的强暴。这场惨案的死者除了清人外，另有十来名来自英华的大夫忙于救治病患，没有遵从总领馆的避难警告，也于此案遇难。
火光之下，撕裂心肺的惨呼响彻半个东城，自这一夜开始，这一场声潮带着整个北方，朝着深渊坠落。
“南蛮还没软，还不够！”
尽管事态稍稍有些失控，至少这么多伤亡是之前所未料及的，但茹喜还觉得不满意。死人再多，又不是大清的责任，更不是她的责任，都是南蛮逼的，是南蛮的责任！
当然，死了十多个南人让她有些心惊，赶紧吩咐顺天府尹收收笼头，不能再出这事。而她还等着一场高潮，如果南蛮再不软下来，她已准备让南蛮总领馆那些人见识一下，什么叫大清的民意。
总领馆里，部下忧心地道：“是不是可以退一步了？国中刚立起北人也是同胞的大义，再逼下去，北人死伤太重，怕国中也会指责我们为谋利而无视人命。好几十家商会也联名写信，希望我们能缓和局势，毕竟现在还不是北伐之时。”
陈润眉头一直深深锁着，显然没料到局势会败坏到这种地步，而那妖婆也能如此之狠。
此次他北上握着南北事务全权，不必请示皇帝乃至谢承泽、陈万策和薛雪，就可以自作定夺。现在英华产业遭受严重损失，国人也开始出现死伤，英华还因激起北人民变，死伤无数而背负上了沉重的道义责任，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有些超出他的权责范围。
真要退？
陈润都有些动摇了，再一想之前陈万策所交代的三阶段和七武器论，又稳住了心神。
“代价既已付出了，就不能空手而回。别忘了，我们不止是要挖满清垄断工商的根，还要挖垄断人心的根。我就不相信，满清治下全都是顺民，我也不相信，这多年南北相通，我英华所持天道在北方就无人认同。我还不相信，满清能鼓噪起人心，也能牢牢控制这股人心大潮，我早说过，这是一场对决，是他日北伐的人心预演……”
陈润握拳道：“我们还有援军，此时怎能言败？”

第八百八十八章 大梦将醒
到了月底，陈润的决心再度动摇。
没有看到援军，看到的是总领事馆被如海般人潮淹没，举着不同省府旗招的民人操着各式口音，将英华比作妖魔，声讨“英妖”祸害天下，荼毒神州之行。
这就是慈淳太后所期待的高潮，她座下忠实文胆吴襄提出了“百府千县十万民”的计划，要治下每个县份都动员一批民人到京城来鼓噪，由此展示大清的人心长城。
满清现在当然没有百府千县了，而动员十万民人，不仅花费很是肉痛，遗患也太多。但凑个三十府二百来县两三万人，再加上京城民人，架子还是搭得出来的。有了这般声势，甚至能搅动英华内部，挟民意阻挡英华直指工商命脉的谋划就能大成。
事关命根，满清一国的官僚体系爆发出罕有的动员力，区区半个来月，就把这事办成了。即便是在山东敷衍行事的刘统勋，也不得不攒了三千官员僧道团换便衣进京，而河南等地则是组织官员的亲友团，等于是让这些人旅游。
近十万人潮堆出来，山东河南瞒天过海这些细节就很难看出来了，总领馆的官员们都觉罡风扑面，呼吸艰涩。陈润更给部下开始打预防针，若是这股人潮真是发了疯，要冲击总领馆，大家就得先烧文件，再自我了断，若是被数万疯子活捉，下场比死还可怕。
庆幸的是，这股以“进京旅游团”为核心的人潮，“民人”成色显然不足，嗓门吼得比之前鼓噪的民人还响，可脚下绝不乱动，跟巡捕营兵丁的刺刀墙相隔足足两三丈，素质很是不错。
也不是没人试图弄出点乱子，就像何智，之前在英慈院逞足了威风，此时整个人已脱胎换骨，充盈着战斗激情。只是呼号显然难以泄欲，他就领着一帮人想冲进去。
“被打成筛子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上面说了，总领馆这边绝不能乱，巡捕营接的命令是越界就开枪。”
洪定的话拦住了何智，在何智看来，既是要跟南蛮为敌，就该把总领馆连根拔起，这般扭扭捏捏有什么意思？
可他还是有觉悟的，上面有老大一盘棋，自己不过是小棋子，不能坏了大局。只是几日快活，人已通透了，这么小打小闹实在没意思，于是他转移了目标。
戴乌纱的，穿中袄的，定是南蛮英妖，打！
坐四轮车而不是两轮车的，定是南蛮英妖，车砸了，人打了。
街边小商铺有卖英货的，抢光，砸光！借此机会，何智还领着兄弟去了他原本上工的杂货店，不仅抢了一大堆之前只能看不能动的好东西，还把“狗眼看人低”的掌柜殴了个半死。
当各地进京团围哄英华总领馆时，像何智这样，高举反英旗帜的游击队难以计数，满布京城，掀起了一场更大的打砸抢运动。
当庆复急急入宫向茹喜禀报京城乱相时，茹喜不以为然地道：“把那些草头小民的火气撩了起来，总得让人泄火吧，只要南蛮使臣不出事就好。听你说的这些个事，不都是汉人遭殃么？没去冲官府，没坏咱们满人的产业，你急什么！？”
庆复还想说，现在是没冲官府，没针对满人，可不勒勒缰绳，谁知道下一步会乱成什么样？
千万民人如指臂一般，由她信手挥舞，此时茹喜意气风发，就觉憋了三十年的气一口喷出，畅快得要升仙了，哪还理会其他，下一步？下一步不就该等着南蛮使臣服软么？
此时茹喜和庆复自不知道，在其他地方，下一步已经到来了。
山西太原府城，民人连日游街，已是不够刺激了，如何智那般砸抢小商铺的行径早已热闹上演，正闹到兴头上，不知谁振臂一呼：“宁可饿死冻死，也不食南蛮的盐和米，不穿南蛮的衣！”顿时再点燃了民人心中的刻骨仇恨，这几年盐米布匹价格节节升高，日子越过越艰难，同时市面上这些生活必需品也越来越多来自南蛮，一般民人自然会将这种情形归结为南蛮祸害了他们。
乌泱泱的人潮直逼粮店盐店和丝棉布帛店，再冲仓库，垄断了太原府城粮盐丝棉进口贸易的晋商们本还如看热闹一般地看着这场乱子，现在则成了丧家之犬，惶惶奔逃入衙门和兵营，找上面主子，也就是内务府哭诉。
内务府在山西的头目们不满了，民人奉旨闹腾，怎能敢闹到内务府头上了，这是作反啊！背后定有居心叵测之人鼓动！
目标很快就找到了，或者是说选定了，那就是平日跟他们垄断生意作对，走私南蛮商货之人！
内务府老爷一声令下，太原知府刘宾祖赶紧忙乎起来，不仅全力弹压这股乱相，更开始大肆缉捕走私商贩。
能游离于内务府之外走私南蛮商货的自不是一般角色，不是黑道上的，就是跟官府乃至绿营有牵连，若是平日，刘宾祖还不敢得罪这些人狠了，可看现在这势头，骚乱已直指内务府，这可是铁杆栋梁，坏了这局面，他怕是要顶戴跟着脑袋一起掉，因此他是两眼一闭，将这些人跟最底层的贩夫走卒一并料理。
就在太原府进京团在英华总领馆门前鼓噪的同时，内务府要封市禁商，所有商货都得由内务府指定发卖，并另交厘金的传言顷刻间传遍一城，而官差上街查封商铺，缉拿商贩的行为又证明了传言的真实性，本就已点起了火的民人不仅再度爆发，方向也开始变了。
短短半日，太原府一城就被暴起的民人淹没，走私贩子和良民联合起来，连砸山西内务府衙门、省关衙门和厘金局，再跟官差和内务府组织起来的差人和黑帮对掐。从拳脚到砖头，从扁担到菜刀，之后老式鸟铳上阵，十一月二十七日，太原府城已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战场。
“内务府里通英妖！”
“刘宾祖卖国求荣！”
领头人高喊混淆人心的口号，不仅毫无造反之意，还顺应朝廷借以翻搅人心的大义，因此当民人冲击官府时，心头也格外理直气壮。太原知府刘宾祖、内务府山西厘金局局董海富被殴死，无数顶着内务府包衣身份的晋商横尸官衙。
山西巡抚陈至应正在阳曲县，收到消息时，已是二十九日，当时就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祸不单行。
阳曲县之前为响应朝廷号召，也在凑人鼓噪。可知县是个毫无政治敏感性的蠢货，朝廷为推动这场运动，都给地方划拨了一些经费。这知县觉得，阳曲县处处是煤矿，把那些命如草芥的矿工弄来闹闹，半文钱都不必出，那些经费就能进自家腰包，因此，聚在城里的上万矿工……反了。杀了知县，占了县城，还竖起了红阳教的大旗。
陈至应急急带着绿营赶来阳曲，部署镇乱之事，却没想到太原府城大乱。他悠悠醒转，再想到山西如今几乎县县都有煤矿，东主都是晋商一系，压榨矿工格外狠厉，他又恨不得再度晕过去，阳曲之后还会是哪里？
此时陈至应不仅万分痛恨阳曲知县，更叹京城中那位鼓噪起满清一国的太后，大清治下本就是满身创痍，继续这么闹下去，是要坐看满地烽烟么？
“此时已是诸位舍身报国之日，望诸位戮力用命，速速破城，再回太原镇乱！”
陈至应咬牙督压着绿营军将，军将们有气无力地应着嗻。出了大帐后，这帮游击参将副将们面面相觑，然后冷笑耸肩。舍身报国？不管是阳曲的乱子，还是太原府的乱子，背后直指内务府，直指垄断工商的国家栋梁，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这些地方绿营，薪饷多年不涨，装备积年不换，跟内务府那些扛着自来火枪，衣衫光鲜，油水丰厚的旗差兵一比，过得就跟街头野狗一般。现在出了事，还指着绿营卖命？
乱！越乱越好！最好是掀了内务府乃至“栋梁”，咱们绿营就在一边看戏好了。
抱着这样的共识，山西大乱时，一省绿营都坐起了壁上观，即便是巡抚当面坐镇，也都堂而皇之地磨起了洋工。
山西乱，山东因刘统勋坐镇，还算平静，而夹在中间的河南，则是乱中有静。
河南彰德府城郊，一处小乡村里，外表像是普通祠堂的屋舍里，一位俏丽白衣少女奉香后，朝一面木牌盈盈叩拜。看这木牌就一圈云纹镶边，中间平白无字，竟似英华天庙里的天位碑。
祠堂左右还挂着多幅图画，一幅是如观世音菩萨般的女佛像，头顶佛光，下坐莲台，一副是林间老僧坐禅像，还有一幅是僧人田边授法像。
“真空老母、慧远禅师和慈照子元祖师在上，许五娘当领白莲儿女回归正道，一心求善……”
拜完那无字牌位后，少女又向这几幅画像拜下，低低自语着。
礼毕，少女才转身对身后跪拜的一群人道：“我们虽立闻香教之名，实是白莲真门，只求互助自渡，绝不行伤天害理之事。天地会来使也说了，我们要做的是安定人心，而不是乱世杀戮。那些教门要做的事，我们绝不能附从。”
一人恭谨地道：“圣姑娘娘既有法旨，我等自无不从，只怕那些教门闹出了乱子，鞑子官府清算时，会牵连到我们。”
少女道：“如此我们才更应该挺身而出，招呼邻里民人，让大家不要互相攻杀。听我们话的人多了，鞑子官府不得不借助我们的力量，那时他们自不敢对我们动什么手脚。”
另一人道：“我明白了，圣姑娘娘是要我们韬光养晦，待天朝大军北上之日，我们再群起响应，立下大功劳。”
少女摇头：“不，便是日后天朝大军北上，我也希望大家不要躁动。种田的继续种田，作生意的继续作生意，大家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这些年我学天道，已明悟天朝之世。那就是小民之世，只要求人之该求之利，守人之该守之义，就已是真空家乡了。那时我们白莲真门也可散了，大家就只拜天。”
她看向跪拜众人，眼中如含深潭：“你们若是要求大富贵，不必在这白莲真门里求，若是有意去闯天下，我都可推荐给天地会。”
有人心动，有人也道：“我们只求能得好日子过，就跟着圣姑娘娘，静待天朝北伐，只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少女沉默，转头看那无字天位牌，暗暗低叹，是啊，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南面去找大叔……
闻香教圣姑许五妹已等了快十年，而她的教门，也在她和天地会的推动下，渐渐脱离原有的教义，回归到最初茅子元所创的白莲经义上。这经义是英华天庙为改造白莲教而聚无数大贤之力复原的，以天道统括，以华夏血脉释义，求的是民人安贫乐道，互助自省。不仅吸聚了一般民人，那些被时势冲击的商人、地主，甚至一些士子，都埋首进了经义里，再由这些经义攀上了天道一脉，求得内心安宁。北方天庙本就少，进天庙也有抵触，可暗信白莲却没什么心理障碍。
满清鼓荡起来的民意之风，刮到这一带时，像是陷进了虚无中，凌厉罡风变作了和煦春风。彰德知府乃至河南巡抚为这里总是动员不起来而头痛不已，费了老大劲，却还是凑不出多少人上街。而当山西乱相传来时，河南白莲各门本有躁动迹象，却又平静了下来，只出现些许小乱子，他们又为之庆幸。
他们自然不知道，这里民人的安静，为的是等待。
北京城的民意运动到达高潮时，山西乱相刚刚开始，河南不温不火，却如抽丝剥茧，一股股将民心从满清搅起的涡流中扯出，而在淮北，形势又不一样了。
靠近英华边境的各府县，内务府势力相对薄弱，毕竟英华工商不愿让内务府垄断下游，因此循当年江南旧例扶持起来的当地商代非常活跃。
当山西内务府压在民人乃至官府头上一心榨利时，淮北内务府却是小心翼翼地在夹缝中取利，绝不敢对当地商代太过跋扈。
十一月底，当北面民意运动如火如荼时，淮北满清官府再怎么压，“亲英势力”还是行动起来了。
“反英华压迫，反内务府垄断！”
“除奸臣，保大清！”
商代们鼓噪起来的民人举起的大义就跟造出太原之乱的那些势力所举的大义一模一样，骂英华是幌子，真正讨伐的是内务府和皇商官商。而借着鼓噪，还提出废除厘金、省关和内务府垄断等等具体政治诉求，更让当地官府和内务府心惊胆战。
茹喜在紫禁城里连续几夜都睡得很甜，甚至有好几次都从梦中笑醒，但到十二月一日，昌平县民人捣毁内务府关卡的消息传来时，她才隐隐有一种之前都在梦中的感觉。

第八百八十九章 开战！
接着是雪花般的紧急塘报涌进来，以山西太原府和阳曲县的乱子为开端，一锅沸油正冲起半天烈焰，正燎烧着整个北方大地。
“太后！太后不好啦，崇文门商关被烧啦，宫里的年货也全被抢啦——！”
接着李莲英冲入坤宁宫，如天崩地裂末日降临般哭诉着，茹喜就觉一股无形罡风，由她亲手织造推转起来的罡风，狠狠抽了上来，将她的三魂六魄扫出了躯体，朝着冥冥地府坠落。
“好……好贼子！”
因这消息而生出的锥心之痛扯住了魂魄，茹喜脸色煞白，脸肉抽搐，语不成声。
她的百花香油！她的南洋香粉！她的精制混元套！她的御用福寿膏！内务府在南蛮那采办的年货里，吃穿用玩的东西还不心痛，可这些或隐秘或奢侈之物，都是南蛮作坊限量供应的，这一批没了，等下一批至少得半年……
不过是让这些草头贱民跳跳，他们居然敢上墙揭瓦了！让他们反南蛮，他们竟然反到大清栋梁的头上了！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可以！？
茹喜套着假甲的尖尖手指伸出，抖得像是在弹琴，她的声音完全变了调，有一种划拉玻璃的恶心感：“找庆复！找高其悼！”
她几乎咬碎了牙关，玻璃窗也快被震碎了：“杀！赶紧杀个干净！不把那些贱民的脑袋拿来，哀家就拿了他们的脑袋！”
一个杀字如镇魂宝物，将茹喜的魂魄拉了回来，可还没完全入体，衍璜、吴襄、讷亲和张廷玉等一帮军机大臣又急急赶来，脸色屎黄，像是每人屁股后都缀着一只马桶。
“太后，塘沽大乱！”
“数万乱民冲了南蛮设在塘沽的商关，避难的一百多南蛮男女尽皆殒命！”
“其中还有南蛮塘沽领事官员……”
罡风再起，茹喜几乎能清晰地听到啪的一声脆响，刚入体的魂魄被拍得又朝另一方飞了出去。
诸位军机所说的塘沽之乱发生在两日前，这场乱子说起来还跟北京有关。在北京城已闹得头顶冒烟的人急速分化为两类，一类人无脑去冲砸满是南蛮商货的关卡，砸崇文门商关就是他们干的。另一类人，如洪定和何智之流，却还留着三分理智，不敢去碰跟内务府和官府有关的产业，而是把主意打到了塘沽。
塘沽堆着如山货物，塘沽还有要自海路逃走的南蛮，朝廷不敢在北京城闹得太乱，可塘沽乱乱无妨嘛。
于是数千北京民意运动的精英分子直趋塘沽，跟塘沽的民意运动合流，本就煮到沸点的热油，再加上这股人马，顿时破开极限，本被严密遮护的塘沽商关淹没在汹汹人潮中。在此避难的塘沽领事，护卫官兵和英华民人一百七十六人殉难。
完了……这是活活把开战的把柄送到南蛮手上啊……
茹喜魂魄缥缈，一口气没提上来，两眼差点翻白。之前日本长州藩刺杀南蛮两名通事，南蛮就起了大队水师，正奔日本去问罪。看南蛮报上消息说，不把日本德川幕府搞下台，不把长州藩连根拔起，怎么也难消南蛮一国之气。
现在好了，大清这边捅出的篓子已破了天，先不说天庙医院和商馆被砸无数，北京东城英慈院死了十多南蛮大夫，本已让她极为忧心，又多出来一百七十六人，还有使臣，就算圣道爷还无意出兵，也难以违逆一国人心。
大清要亡国了么？要因自己翻搅起这一股人心大潮而倾覆了？
茹喜仰头就瘫在软榻上，惊得太监宫女们又是掐人中，又是捏手足，弄了半天才让她回过神来。
“杀！那些个暴民，就是想亡我大清啊，杀！塘沽的官，勿论军政，从同知到守备，杀！”
茹喜再高举镇魂宝物，事到如今，就只有先下手为强，把姿态摆出来。
“唤庆复来，赶紧的！让他去见陈大人，说什么条款我们都允了！”
冷静下来，茹喜就想到了最重要的事。
下方跪拜的军机们相对无语，心说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就是啊！
“本以为那妖婆能有点起码的理智，知道麻杆打狼两头怕，可没想到……”
未央宫肆草堂，李肆面对前来紧急请谕的薛雪、陈万策、谢承泽和萧胜等人，话语既有讥讽，又有沉重。
对君臣来说，北方大乱的消息有好有坏，好的是茹喜待国器如玩物，不知死活地翻搅起民心，现在形势已失去控制，为了不让满清江山倾覆于这汹汹民意中，茹喜必定会向英华五体投地，任由处置，断根行动该再无障碍。坏的是英华在这场乱子中也损失严重，尤其是死了不少人，英华国中也将再度掀起反清高潮，要求马上北伐的压力越来越大。
“现在打也不是不行，以伏波军为先导，自塘沽直入北京，再从淮北、陕西以及苏里雅苏台各遣一军，三面进击。满清正如沸锅之势，我军北上，即便不是一呼百应，城城纳降，也能势如破竹。因此不必动精锐之师，三五万红衣加倍数义勇，再纠合苏里雅苏台蒙古诸部，足矣！”
见李肆目望虚空，显是在计较着利害，萧胜略有些激动地提了意见。
正在调理一国架构的薛雪率先反对：“伐清重在政治经济，而非军事。这两面现在火候还有不足，就此拿下北方，会有太多问题。”
谢承泽脸上还浮着悲戚之色，塘沽领事是通事馆新生代翘楚，就此殉难，通事馆的损失难以弥补，他也摇头道：“看满清这乱子，就知太多北人还蒙昧不明，对我英华满腔怒火，否则也不至于闹到那妖婆都难收拾的地步。此时北伐，真的是火上浇油，杀戮太重的话，又要牵动国中墨儒仁党起来跳腾。”
萧胜哼了一声：“之前北人自乱，讨伐朝廷压迫北人太甚的是他们，现在叫嚣北伐的也是他们，将来北人伤亡多了，要跳出来闹的还是他们，这闲话生意真是好作啊。”
史贻直嗯咳道：“我英华倡中庸，总得有人唱反调，让大家绷着一根弦，行事不至于太偏执嘛。”
他看向陈万策：“陈相是何意见？”
陈万策微微一笑，朗声道：“在下领国中俊杰谋划北事，首论即为谁是敌人，谁是朋友。现在北方之势，大家看起来乱，可在下看来，却是泾渭分明。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留不得，哪些人要诛心革面，再清楚不过！”
尽管国人也付出了代价，可陈万策本心是极兴奋的。满清以内务府、皇商官商为脊梁所编织起来一张利益大网，维系着满人的统治，也攀附着汉奸官僚。北方民间工商力量以及一般民人被这张大网重重压着，原本后者之间还有若干矛盾，可经由这场乱子，后者开始融合到一起，一同反抗这张大网，山西太原府之乱就是例证。
而反英最积极的人群在此次乱子中也显现出来，那就是被鼓动起来的社会渣滓，这些人蒙昧无知，毫无底限，正是未来英华复土要整治，要诛心的重点对象。
而一般民人，尤其是底层农人工人，满清不敢太过触动，却是英华异日复土可借助的有生力量，但这需要清理和转化深埋其中的邪教道门。
至于知识分子，由此次民意运动可以看出，满清治下已没什么有“脊梁”的知识分子，要么因开了眼界，不愿再接受满清大义，由此避世乃至投奔英华。即便对英华还有抵触，也都是选择年羹尧那一派，跑去宁古塔了。而剩下那些顽冥不灵的守旧派，抱着道学礼教，不足为患。
陈万策分析了北方人心形势和力量格局，总结说，守旧派知识分子，加上北方悠久的邪教道门传统，有可能跟北方受苦农工合流，再加上社会渣滓和野心投机分子，会形成一股强大的破坏力量。此时北伐，这股力量会聚合起来，破坏英华北伐大势，乃至影响之后的北方改造。所以还需要时间，尽量将这股力量引流。
通事馆是一只手，天地会是一只手，工商和文化医药等事务交流又是一只手，现在三手刚铺开，这场乱子虽会短暂拉住手，可乱子过后，局面明朗，三只手定能发挥出绝大作用。
陈万策所负责的南北事务总署不仅统筹复土文事，复土之后还要负责北方改造，他坚持磨刀不误砍柴工，众人的思想也再度统一了。
讨论完毕，众人再看向李肆，李肆也结束了神游的状态，吐出两个字：“开战！”
开战！？
众人都道，刚才一番嘴舌来往都白费了？皇帝也再没耐心了？
李肆道：“人心既已预演了，军事也得预演，再说我英华国人性命和产业的损失，也必须找鞑清讨还！这一战不为复土，只为索这一债！至于满人害我华夏的债，不能轻飘飘以复土揭过，谋划复土的同时，还要为满人定好下场！”
将新债老债分开，却是将满鞑和华夏的债通盘考虑，众人心胸激荡，一同长拜。
当圣道皇帝亲拟的《满清非国论》登载于报，急传南北时，茹喜在乾清宫正殿面对一殿臣子，厉声连问“如何是好！？”。
《满清非国论》是圣道皇帝借满清国中大乱之势，置疑满清政府恪守《英清和平协定》的能力，进而置疑满清统治北方的大义。这已是在为他日北伐作大义准备，毕竟英清两国尊卑相约多年，不把这个大义逐步澄清，立马换上讨满嘴脸，这个转折太过生硬。
尽管圣道皇帝这篇社论的调调离北伐还有一段距离，可在茹喜乃至满清上层看来，却已接近北伐檄文。而跟着这篇社论来的，则是南洋舰队和伏波军增援北洋，即将兴兵问罪的消息。
“我大清该怎么是好！？”
茹喜继续逼问道，当年她可是眼睁睁看着李肆带舰队自塘沽北上，以区区万人粉碎了光绪集团的武力，直趋入北京城。她由社论能看出，李肆还无北伐复土之心，可兴兵而来，说不定是针对她这个太后的。她这话可不是在问如何保大清，而是在问如何保她自己。
臣子们颜容枯槁，不敢去提是谁搅起这场乱子的，纷纷建言说，得让南蛮赶紧看到大清赔罪的诚意，看到大清管治北方的能力。
“十万人头谢国罪！”
讷亲的发言铿锵有力，反正这人头是汉人出。他主张大杀特杀，除了缉拿杀害南蛮之人的凶手，之前起来闹腾的人也大肆缉拿，杀个血流成河，吓住南蛮再说。
“光治民人怕难以交代……”
张廷玉终究不忍心地发话了，光杀草民怎么行？怎么也得拿几个大员出来祭旗吧，当然，有地位背上这场乱子责任的，要么是满臣，要么是吴襄这样的“正绿旗人”。
茹喜咬牙道“北直隶总督，顺天府尹，山西巡抚，一并治罪！由他们往下抓，谁之前鼓噪得最欢，就拿谁的脑袋！”
烹走狗的味道太重了，基于颜面，她补充了一句：“哀家是让他们鼓噪民人游街的，不是让他们鼓噪民人烧杀劫掠的！”
接着议到具体部署，茹喜拍板，三大营都动起来，庆复和高其悼在京中镇乱，衍璜领西山大营去塘沽，讷亲领丰台大营去山西镇乱，同时也防范南蛮入寇。
种种措施都只是大清一国的应对，茹喜等了半天，没等到她真正需要的答案，怒视了吴襄好一阵，吴襄才反应过来。
“太后在，大清就在，为防万一，还请太后巡狩热河！”
这话出口，众人都是一阵咳嗽，巡狩？现在是十二月吧……
“这个……避暑……呃……”
吴襄也急了，再换了用词，咳嗽声更大了。
“好好，哀家为护这江山社稷，也豁出去了。”
茹喜可顾不得这些，赶紧借着这梯子下了墙。
十二月上旬，满清治下那股刮得呼呼正响的罡风骤然一变，道光皇帝仓促登基，然后就跟着太后与宗室重臣“北巡”热河。接着大批旗兵入北京城，大肆捕杀民人，领到了最高谕令的各地官员也赶紧点齐人马扫荡治下，原本轰轰烈烈的民意运动，迎来了屠刀落下的幕布。
十二月十日，身体已疲惫不堪，可心灵却已升华的何智回到北京，见街上空空荡荡，还很是诧异。
“快逃吧，官府正在拿人，大家都上了名单。”
“城门尉老爷？顺天府尹都被砍了头，九门提督庆复不是还要跟南蛮交涉，怕也已下了大狱！”
问到“战友”，回答让何智惊惶不已。
怎么会呢？反南蛮的大业正如火如荼呢，在塘沽杀那些南蛮时，看他们恐惧，看他们求饶，真心畅快，南蛮有什么好怕的呢？
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何智不甘心，去找了他的“导师”洪定。
就在洪定的家宅外，何智正看到洪定被五花大绑，由一群旗兵拖着向外走，惊得他差点扯断了辫子。
洪定也看到了他，可嘴巴被破布堵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一个劲地点头。何智泪流满面，朝中有奸人啊，每到国难时，总有卖国贼，导师就是被这些奸贼害了！
导师定是要自己躲藏起来，一定是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何智含泪而别，那边洪定呜呜了半天，旗兵掏出破布，他才喊出了声：“那还有个人，他是东城闹得最起劲的头目！还在塘沽杀过南面的人，快抓住他！”
被大批旗兵追着，何智握拳发下了誓言，洪大哥，我一定会继承你的遗志！

第八百九十章 中场休息
十二月十九日，大沽口炮台，一连串船帆在天海之际升起，如云层压到了海平面。
凄厉的号声响彻大沽口所有六座大炮台和十一座土炮台，炮手们奔上炮位，防兵们端枪上护垒，个个镇定自若，似怀坚决之心。
如报上所说那般，南蛮水师如期而至，大沽口官兵已严阵以待多日了。
“食大清俸禄，报大清国恩！诸君，望于我共生死！”
临危受命的塘沽总兵和寿挥刀高呼，麾下官兵呐喊相应。
“赶紧开炮，炮响了老子才能退，老子退了，你们才能退！”
转头和寿就催促着大沽口守备张元亮，可身为大沽口老兵，经历过十二年前大沽口之事的张元亮对和寿的方案很难接受。
和寿怒斥张元亮的投降主义：“放空炮！？鼠辈！老子是在这里战南蛮的，不是迎南蛮的！”
张元亮叩求道：“南蛮大炮远及十里，准头犹足，实弹轰击，起了水柱，南蛮必以为我们要舍命抵抗，到时百炮覆地，怎么也退不了啦！总戎！”
和寿嗤笑：“远及十里？准头犹足？南蛮能行妖法么？老子是西山大营出身的，火炮摸得门清，别用这些鬼话糊弄我。陆上都找不到能打十里，还有准头的炮，更不用说是海上……还不开炮，要老子把你塞炮管里轰出去？”
身为零零后的和寿是乾隆时代才入军的，在号称大清第一营的西山大营里一路爬上来，自诩为枪炮达人。也正是这份自傲，才被茹喜和衍璜点为塘沽总兵，负责塘沽岸防。当然，上到茹喜，下到和寿自己，目标都是败出大清体面来。
可败也有败的分寸，张元亮的说法激怒了和寿，我只愿叩拜，而你却要我舔脚？
不仅要开炮，要轰实弹，还要群炮齐发！
和寿一声令下，张元亮和一帮老炮手面如死灰。
咚咚咚一连串炮响，大沽口炮台的五门万斤大炮，二十六门六千斤大炮，四十二门三千斤大炮发话了，一时炮台硝烟弥漫，群雷轰鸣，从北京调来的旗兵们欢声如雷，多威武啊！南蛮来多少，就得灭多少！
“三大营这帮鞑猪……”
张元亮暗自腹诽着，再跟部下们目光来回，准备要开溜了。
“再轰！南蛮还在六七里外，还能轰一回！”
望着海面上参差起伏的水柱，和寿却来了精神，想要将自己“力战半日，炮裂乃退”的战报改成“弹尽乃退”。
张元亮刚刚张口，就见远处海面噗噗噗一连串闷响，那船帆层云荡起一条白烟，竟是南蛮开炮了。
见张元亮跟塘沽老兵们如老鼠一般四下躲藏，和寿鄙夷地摇头，就知道你们汉人没胆……这又什么好躲的？南蛮也不过是开炮壮胆而已。
轰轰轰……
下一刻，炮台山摇地动，橘黄的光焰裹起冲天尘柱，吞噬了整个空间。炮台墙垒的垮塌声，人的惨呼声，还有什么东西沉沉砸在人体上的钝响声，几乎撕裂了和寿的耳膜，可他连捂耳的动作都难以办到，他被一堆青砖沉沉压在地上。之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旗兵们神经质地呼喊着，乱窜着，还有人高叫“末世降临了！”
大清的末世还没到来，可大沽口炮台的末日却来得格外利索，先是三寸炮发射的开花弹笼罩了没什么遮掩的露天炮台，肆意杀伤着脆弱的人体，之后是二十斤、三十斤炮的实心圆弹粗暴地破坏了炮台建筑。
事后张元亮倒是没怎么怨恨和寿，人已死了，何必记仇呢。
“还是这般不知死活啊……”
战舰舵台上，伏波军左师统制冯一定抒发着故地重游，风物依旧的感慨。十二年前也是这样，大沽口炮台的清军发了一炮，然后被轰成了碎片，十二年后的今天，他本以为清军会放几响空炮，貌似抵抗，实是恭迎，却不想炮台群炮齐发，像是铁了心要顽抗。
四艘战列舰，四艘巡航舰，十艘运兵船，这支原本要调往日本震慑德川幕府的舰队规模虽不大，可对清军而言，舰队火力却足以摧垮一切抵抗。仅仅是舰队机动时舰首对敌的十六门三寸炮，就能给大沽口那些原始炮台造成致命伤害。接近到四五里后，二百多门滑膛炮的轰击更如冰雹，即便大沽口经过整修，在这般火力面前也如纸糊一般脆弱。
被英华包围，几乎切断了绝大多数外联渠道的满清早已落后于世界，雍正时代满清还靠西班牙人勉力追赶过一次，留下的西山大营残骸还养育出全面火器化的清军。但不管是战术，还是装备，满清对英华海军力量的认识，甚至远远不如日本人，满清这还是第一次遭受英华海军线膛炮的开花弹轰击。
突击编队的运兵船放下了快蛟船，载着两营两千伏波军上岸，一个营上了北塘，将大沽口炮台的核心部分控制住。被轰得七荤八素的清军逃的逃，降的降，再没半分抵抗。另一个营则突入塘沽港，占领了空无一人的港口。
“人呢？”
冯一定上岸后，对这情形很是不解，说不敢抵抗吧，总得有人来请降啊，说要抵抗吧，人呢？
人都在呢，大批清兵押着大批囚犯，就侯在城区里。当伏波军哨队露面时，满清官员就开始喊话了。
“稀奇……杀人给我们看？”
听部下报告说，清人是要当众处置之前塘沽暴乱的凶犯，冯一定就觉匪夷所思。炮台发炮抵抗的同时，城里却摆好了请罪的架势……这鞑子的思维真是神奇啊。
既是神奇，就不能错过，冯一定带着部下赶去围观，就见本是货仓商馆的瓦砾废墟上，一排排囚犯整齐跪着，脖子上高插草标，写着各自姓名。第一排还是当官的，从塘沽同知、前塘沽守备到商关监督不等。
见到英华将旗出现，当面督斩的官员一声令下，刽子手轮着大刀，寒光排排闪烁，一排排囚犯的人头咕噜滚地，即便是经历了四海杀阵的伏波军官兵，也都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人人脑海里都闪过一个场景，满脸横肉的汉子，拿着刀子在自己身上死命捅着，一边捅一边叫：“来啊！来打我啊！看你敢不敢！”
一排又一排，足足三四百人，再加上之后拎出来的人头，战战兢兢前来接洽的官员说，除了杀人毁财的凶犯，和必须负责的军政官员外，还另加情节严重的从犯，一共处死一千七百六十人，十倍于英华之前殉难之人。大清希望以此展现从重从快处置凶犯，与大英继续维系和平的诚意。
“诚意？诚意是你们摆在塘沽西面的大军也全部投降，否则我们将认定你们会继续顽抗……”
说实话，冯一定道出自己的坚持，还真要克制住自己的怜悯，人家都趴在地上舔脚了，自己还要踩人家脸，踹人家腰眼，这得鼓起非凡的决心。
果然，那官员趴在地上抱着冯一定的腿就哭号起来。
即便冯一定想停步，部下也不答应，此次北上问罪由原定派往日本的部队再临时扩充而成，以伏波军为主角。左师四营右师两营，外加从南洋拉来的暹罗、缅甸、安南、柬埔寨、兰纳和澜沧、万象等国仆从军，以及在渤海汇合的日本萨摩兵和韩国兵，合计十二国，兵力一万八千人。没有红衣兵，没有重炮，并没准备攻城略地，但最低目标是逼到北京城，要满清签下城下之盟。
冯一定这支讨伐之师可是名正言顺的十二国联军，满清砸商馆，毁商货，损害的可不止是英华的利益。英华虽垄断了对清贸易，但作为一个接口，输送着来自各国的商货。这一场乱子，从日本到韩国，从安南到暹罗，各国都蒙受了巨大损失。甚至不列颠、法兰西、西班牙、荷兰和葡萄牙等国公使都向英华表示了愿意附从英华问罪满清的意愿。
当然，欧罗巴国家都另有用心，皇帝对其请求嗤之以鼻，只允了自家在亚洲的诸位小弟跟从，如果不是西洋公司此时正在推翻孟加拉土邦王，跟天竺莫卧儿王朝的关系转冷，说不定这支军队还会变成十三国联军。
“投降？那是不行的，打更不行，这样吧，去跟冯将军说，我们跟在左右护送，千万别误会，别动手。”
领着两万丰台大营旗兵守在塘沽西面的衍璜无计可施，想出了这么一招。放这十二国联军进京当然不行，可要打也绝对打不过，他也只能尽点人事，一路跟到北京，显示大清的存在。咱们不战也不降，就打酱油保持存在感。
冯一定的回复很利落：凡未置于本军控制之下的武力均视为敌，打酱油？没门！两日内不降就战！
衍璜在等待英华大军的时候，本就已心火躁乱，便秘多日，此时更急得两张嘴同时生疮。而冯一定与部下们则摩拳擦掌，预料中的塘沽大战没有了，在这里收拾掉满清的丰台大营，也算是对得起这趟出征。
二十日，北京来人，既有满清朝堂的，也有英华通事馆的，衍璜是如释重负，据说当场就跑茅厕里痛快了小半个时辰。而冯一定则是一脸便秘的表情，通事馆来人说，陈润在北京搞定了，大势已定。联军可抵北京城外威慑，但不必再跟清军作战。
慈淳太后带着道光皇帝“北巡”时，大势其实就已定了，这些日子都是陈润在跟庆复商量具体细节，有关工商条款和赔偿事宜倒没太多分歧，山西矿工反乱的事却成了障碍，以至拖到现在。
皇帝根据国中舆论和南北大义所需，对陈润作了指示，要“调停”满清大军与山西矿工的“冲突”。谈判横生枝节，庆复、张廷玉等留守北京的重臣无法自决，只能急急向热河的慈淳太后请示。
意见来回几次，慈淳太后终于同意陈润的要求，停止围剿，由英华迁走山西造反矿工。反贼不留在大清治下，成为草民的样板，这结果也勉强能接受。
大英圣道二十二年，满清嘉庆二年，十二月末，因还增加了塘沽相关事宜，原本该是《北京条约第三次修订增约》的协定成为《塘沽条约》。
条约主要分三部分，一部分是清算之前暴乱罪行和赔偿，除了惩治凶手外，满清还要赔偿一千四百万两白银，这是满清国库和内务府存留白银的总数，同时塘沽不再驻军，同时容英华驻军，成为实质上的割让之地。
第二部分则是工商增约，满清全面开放市场，容许英华工商自由来往投资，满清不得以内务府等官方机构垄断工商金融，同时接受英华商庭裁决商业争端。这些条款大大超出了最初通事馆向满清提交的增约，可事到如今，慈淳太后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第三部分则是山西矿工的处置，山西七千造反矿工将获得英华国籍，由英华政府提供贷款担保，任他们选择去处。
圣道二十三年，满清道光元年，元宵佳节之时，热河行宫里，茹喜缩在雍正曾经坐过的软榻上，扫视几乎全是满人的群臣，幽幽道：“咱们得准备后路了……”
这一场大祸之后，《塘沽条约》虽未倾覆大清，可茹喜也看到了绳索已勒上脖颈。工商垄断权被夺，就意味着栋梁开始垮塌。虽然还能通过组建商会，以潜规则暗行垄断，终究再无法牢牢盘踞工商得利。而英华通过满清大开的国门，以银弹邪道侵蚀北方的步伐必然会急剧加速。英华报纸已在公开讨论北方改造事务，满清国运其实已到最后关头。
不过茹喜自以为傲的是，《塘沽条约》终究没马上扼死大清，还有喘息的机会。再起已是迷梦，为满人寻一条生路，却还有一线可能。
“这些时日，北方大乱，燕国公却作壁上观，怕是已有所准备了吧。”
“观年羹尧野心颇大，有自立之意，可他以左未生等腐儒为襄，即便立起大业，也是如前明一般的朽物。”
“没错，关外乃我满人故地，此时也该着力经营了。”
只要不涉及英华，满臣总是冷静的，谈论出的方向也让茹喜欣慰不已，没错啊，还有老家在。
“放开关外，容汉人去关外垦殖，但得选无心南投的汉人，还得把他们编入旗籍。待个三五年，即便这里待不住，关外也能有存活之地。”
只要不涉及英华，茹喜的心智也恢复了正常水平，开发关外的政策就此拍板。与此同时，换掉锡保，戒备年羹尧，以及派员以宗主国名义入朝鲜，开始把控朝鲜局面等等谋划也同时出炉。
“终于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了么？”
平壤，年羹尧收到密报后冷笑不止。
“妖婆怕是不知，《塘沽条约一立》，大清的招牌就已彻底臭了，她还以为能举着这块牌匾，行这般缜密之事。大帅，我看时机也快到了。”
左未生信心满满，还在鼓动着年羹尧。
年羹尧叹道：“还是再缓缓，就怕圣道惦记上咱们……”
他朝东望去，拍案道：“回宁古塔！咱们继续蛰伏，待圣道大业砥定时，他功盖亘古，那时应该不会太在意咱们这般蝼蚁，在苦寒之地守汉人另一桩大义。”
山东济南府巡抚衙门，刘统勋看着报上所列的《塘沽条约》，忽然有一股无比轻松的超脱感。
“大清……就快完了，我守的大义，也将破灭。”
他幽幽长叹，咕嘟仰脖灌下一大口酒，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好啊，好啊，就看这楼怎么塌，就看那楼怎么起。”
涿州，一身褴褛的何智蜷缩在街头，报童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英清永世和平啦，南北再不相隔啦，看报啦看报啦，五个铜子一份啦……”
“和平？我呸！朝廷定是被卖国贼劫持了！这朝廷，没救了！”
天气很冷，何智心头却是火热的，他觉得满天下尽是奸贼，就他还揣着一颗赤诚忠心。
“以前我们反大清，就跟反大明大宋一样，现在不一样了，南蛮不把咱们当人看，等打到了北方，咱们都要当奴隶，我们就得保大清！”
正孤苦时，忽然听一群劳力打扮的人边走边嘀咕，依稀飘出的话语让何智两眼一亮，同道啊！
“南蛮妖法厉害！咱们就得练拳练法！破了南蛮的妖法！”
“不光咱们练，还得招呼起大家一起练！”
听到这，何智急急跟了上去，看啊，导师传下的事业并不是他一个人背负，还有同志觉悟了！
圣道二十三年，西元1741年，南北人心大战以《塘沽条约》签署为句号，终于落下帷幕，但对南北双方来说，这仅仅只是一个顿号，只是短暂的中场休息。

第八百九十一章 我们的战场是整个世界
崇文门城楼上，已年越不惑的冯一定脚踩城垛，眺望笼罩在雪后雾气中的北京城，华夏这百年时光淌过，一股苍茫之意充盈胸口，让他难辨悲喜。
身为武人，自不会太伤怀悲秋，但身为还未得封号的小小准将，这已是第二次领兵入北京城了，国中那些红衣宿将们还不知会嫉妒到何等地步，这让冯一定暗自有些发毛，不由自主地被北京城的雄浑阔壮之气震慑。
哗啦啦如潮水般的脚步声拉回心神，冯一定再俯视城门楼之下，肩扛火枪的士兵正列队入城，五颜六色的军服一段段拼着，像彩带一般，破开这座灰扑扑的北方之都。
蓝衣白叉带的是伏波军，灰、青、黑等色的是南洋各国仆从军，灰黄色的是日本军，褐黄色的是韩国军，个个衣着整洁，装具齐全，肩上火枪刺刀蹭亮，不时还有竖持军刀的马队小步而过，队列间还夹着一辆辆马拉炮车，一股凛冽的肃重杀气将这段段相异色彩协调地融合起来。当冯一定因北京城的大气略略失神时，下方街道两侧，无数北京城民人却是震撼得鸦雀无声。
十二国联军本没必要进北京城的，可庆复和张廷玉等留守满清大员明里暗里都向陈润传递过这个“要求”，一面是满清朝堂怕《塘沽协定》的签订再激起民变，一面是他们这些背黑锅的怕慈淳太后卸磨杀驴。总之让联军进进北京城，显示南蛮兵强势大，朝廷已经尽力了。至于南蛮会不会趁机夺了北京城……看太后跑得那么麻流，就知道她对守住北京城是毫无信心的，还不如爽快一点，把希望寄托在南蛮对条约的遵行上。
因此，联军整理出了八千仪仗队，带着几十门四斤小炮，自崇文门直趋紫禁城午门外，搞一场武装游行。
轻装步兵加营属步兵炮和若干营属哨骑组成的军队，不足万人，可跟之前北京城十数万民人躁动的声势相比，这支军队的气势凝如实质，如铅铁一般沉沉压着围观民人的心口。民人们笼着袖，缩着脖，低着脑袋，就用眼角瞄着这支大军，不敢跟队列中的官兵对视。
“怎么没见红衣呢？不是说红衣才是南蛮军么？”
“来的是蓝衣，别小看蓝衣，人家是坐着兵舰，满大洋打仗的。”
“红衣？等你见到红衣，北京城也就不是大清的了。”
还是有人私下嘀嘀咕咕议论，更有胆大的品头论足起来。
“啧啧，看那枪，看那炮，还有那马！普通小兵都带着一身零碎，还一模一样，竟是人人都发的么？”
“零碎！？真是孤陋寡闻！腰前后的皮匣子分别是枪子匣、备用铅子枪药、针线药匣、枪刀油匣、纸笔杂物匣，腰侧是皮水壶和干粮袋。就这一套皮具，原产货黑市上要卖六七两银子！”
“屁股后面缀着的是啥？各有花样，蓝衣兵是砍刀，红衣兵分得更细，像是藏苗瑶兵，都会挂短横刀，汉兵基本都挎精钢小铲子，嘿，那玩意拍上脑袋，比斧头还利！”
“脚下是皮靴子，背上是毛毯和雨具，士官以上人人都有短铳，那些兵的？他们饷钱足，自个买的。”
“你们就看这些皮面，知不知道他们的枪跟咱们官兵的枪不一样？那枪管里是镗成一圈圈的，枪子打得比炮还远！一里外说打你眼睛，绝打不着鼻子！三大营的兵为啥不敢跟南蛮打？人家一里外就打着了你，你要近到一百步才能打着人家！这还怎么打？”
“这还只是枪，看那炮，别看那炮小，十里外都能伤人，一炮百丈内无活物！塘沽是啥动静你们可没瞧见，山一般的巨舰，成百上千的大炮，大沽口转瞬就平了，还打个屁！”
这帮靠英华报纸和各式传言培养出来的满清军迷越说越起劲，劲头过之后却又是无比沮丧。
“切！无非是器利而已，当年大明啥不没有，还不是被咱大清生生夺了天下……”
“是啊，终归是朝廷吓破了胆！真拿出当年黑山白水的气势，也不是不能跟南蛮一战。”
终于有人抒发出不甘的感慨，引得众人纷纷追思“祖先”在关外的丰功伟绩。
“南蛮这器利又是哪里来的呢？”
有点思考精神的人稍想得深的，就觉份外不解。
同伴继续鄙夷：“不就是靠连通洋人么？咱们大清若不是被南蛮断了外路，能继续借西班牙那些洋人的力，引洋器中用，大局能到眼前这一步？”
思考之人再想深一层，摇头道：“为什么南蛮能借到洋人器利？为什么洋人不跟我们大清来往，而只认南蛮？”
鄙夷那人嗤道：“都是不讲仁义道德的禽兽，当然蛇鼠一窝！”
另有人嗯咳一声更正道：“先不说南蛮当年败了西班牙人才得的吕宋，之前不是还跟不列颠人在天竺大战么？我看还是南蛮打服了洋人，打败都是其次，要洋人服气可不是器利那么简单。”
一个目光迷蒙之人，一直沉默的青年一声长叹后发话了：“何止吕宋和天竺，南蛮在乌里雅苏台和北海、西域，跟罗刹人、准噶尔人已打了多年，罗刹人败得连厄尔口城都丢了。看南蛮的报纸，他们的禁卫署头目于汉翼就任北庭都护，北海怕已尽入囊中。”
“当年康熙爷在雅克萨跟罗刹人一战，擒来了百来个罗刹人，编了一佐领，逢年过节就游街彰功。可现在……南蛮居然随便一纠合，就有十二个藩国派兵跟着进了北京城。这些藩国，包括在大明时还凶悍无比，入寇朝鲜的日本这种强国，都已有藩兵为南蛮效劳多年，据说藩人为求南蛮国人出身，不惮以死相拼，这是什么？”
这青年闭眼，言语中含着无尽的向往，却又带着三分痛苦的纠结：“远夷俱来投，舍身求汉名，这就是汉唐气度啊！南蛮？当年辽金就是这么称呼大宋的，难道我们自比辽金么？”
众人沉默了，一些只偷偷拿余光瞄着行军队列的人开始微微抬头，许久之后，又有人低声嘀咕道：“其实我家从来都是汉人……”
青年再睁眼时，目光中已多出了一丝坚定，他的自语没人能听见：“华夏和上天，这本就是我等该守之心啊，可惜……这大军还不是来复土的，就不知哪一日还要等多久？”
崇文门城楼上，冯一定身边响起一个声音：“十二年前，陛下在广安门有言，他一定会回来的，就不知还要等多久。”
冯一定惊喜转身：“小白！？”
入眼正是白正理一张纠结面容：“老子儿子都入了军，女儿都嫁人了，还叫老子小白！？”
冯一定嘿嘿一笑：“我就记得在三彭海战里被我救了一命的小白，老白是你爹，噢……抱歉。”
白正理白了他一眼，脸色稍郁地道：“无妨，陛下顶了绝大压力，能容我爹精心养老，他整日感恩戴德呢。”
白延鼎不仅涉汪士慎案，还跟二陈遇刺案有关，皇帝只以细枝末节的小罪发落，容其在白城跟周宁那些老臣们一同颐养天年，此举引发了不小争议。皇帝硬生生顶住，开国元老们都心怀大慰。
皇帝在此事上容地方缉拿大将之举，也彰示皇帝不是以国法庇护开国元老们，而只以私情回护，以宿老自居的一班勋贵们都不得不掂量，自己是不是有足够的脸面让皇帝法外开恩，由此纷纷收束手脚，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国中律法体系受此鼓舞，一改之前面对勋贵们缩手缩脚的姿态，主动出击，挑着勋贵的刺，让他们不得不更谨慎居职。
白延鼎之事了结后，禁卫署也因卫护汪士慎不周而遭了发落，于汉翼以中将之阶掌北庭军政事，却只得了北庭都护，而不是之前张汉皖所任的北庭大都护。虽有北庭事已近于砥定，不必再投以大军，没必要设大都护府的原因，但怎么看都是于汉翼遭皇帝贬黜。
时势风起云涌，这些个内政已非国人瞩目之事，冯一定为白正理能对乃父之事放下心结而欣慰，但他更关心白正理所经办的那摊事。
冯一定问：“还以为你要十天半月后才来呢，日本那边就这么搞定了？”
白正理不在意地耸肩道：“小事一桩，日本那又不是韩朝，我只是跟着林鹏去看了两场礼花，让儿郎们作了两次登陆演习，剩下的就由通事馆全搞定了。”
白正理这轻描淡写的一番话之下，却压着日本无数冤魂，以及德川幕府和长州藩的无尽悔恨。德川幕府垮台，换了一个新将军，长州藩主以及跟刺杀案有关的几位藩中重臣切腹，甚至樱町天皇都差点退位。
接着白正理笑道：“日本的事今晚再说，我也只是顺路来给你捎个东西，之后我就要入韩国，接替韩大将军了。”
冯一定愣了一下，再是大喜：“恭喜小白了，你口口声声小事一桩，却送了你一个封号！”
在韩国统领“志愿军”的韩再兴是陆军中将，白正理替韩再兴，原本的准将衔肯定也要升一级。
白正理却道：“你就不问问我给你带什么了？”
在冯一定的疑惑注视下，白正理掏出个檀木小盒子，打开一看，一副金闪闪的双星肩章赫然入目，冯一定咕嘟一声吞了口唾沫，嘴里还道：“你小子，就故意拿你的肩章气我吧！”
白正理嘿嘿笑着递给了脸色已泛红的冯一定：“别矫情了，你早念着这东西了，昭勇将军！比我那土气的扬武将军好听多了。萧老大转述皇帝的口谕说，本是要等你回去当面给的，可在鞑子面前，怎么也得有个封号将军受下他们的‘诚意’，就由我先带给你了。”
他再感慨道：“恭喜你，伏波军都统制，少将冯一定！郑老将军转任总帅部军法总长，我也去了韩国，伏波军就交给你了。”
冯一定是等这封号和少将肩章很久了，笑着接过来，却没急着换，转向南面，踏步行礼后，才又道：“鞑子也真是不争气，若是能战一番多好？我还想着中将甚至上将衔呢。”
白正理注视还在入城的行军队列，豪情满怀地道：“鞑子身上早已没我们的用武之地了，我们的战场是整个世界！”

第八百九十二章 世界之门敞开之日本新篇
圣道二十二年的英华，一国人心先是在国中涤荡，接着又扑向北方，到了圣道二十三年，还在元月的时候，即便是田间老农，都还聚在一起听乡中夫子读报，要知朝廷领十二国联军入北京城的消息。可到了二月，各家报纸远赴北京城精心赶出来的深度报道，极力渲染紫禁城签约仪式的扬眉吐气之景，却都没多少人看了。
为什么呢？
如白正理所说的那话一样，英华一国，已是放眼世界之国。
就在二月，南洲和东洲发现大金矿的消息传出，南洲是珊瑚州以南由一帮荆襄人合资买下殖民权的土地，取名为楚州，之后怕是要改名为南金山，而东洲则当然是浦州，说不定要改名为东金山。
两州的大金矿经过了商部工部和监殖院联合认证，为此两家殖民公司在报上登载醒目消息，招揽国人前去开矿垦殖，本还在鼓噪北伐的国人目光骤然一转，一轮空前的移民热潮顿时引爆。
靠着报纸传递消息，即便是四川陕西这等内地，都有无数人携家带口奔向南方，而与往常民间自发移民不同，英华民部、商部与殖民公司、船运公司和各家银行通力合作，拉起了一条组织、贷款和运输的传送带，源源不断地将这些移民送上商船，向着金山进发。就连原本准备去西域垦殖的七千山西矿工，宁愿负担比之前高上一倍的贷款，也要转去南洲金山，黄金的魔力就是这般强大。
国中有心人都觉得，发现这两处金山的消息未免太凑巧了，正好在一国人心都压在了北方，推着朝廷要北伐的时候，是不是朝廷甚至皇帝早已知此事了，只是选择在这个时候发布，以此转移国人注意力呢？
问朝廷，诸公当然会断然否认，问得狠了，最多顾左右而言他，而皇帝么……天底下也只有极少数人有机会，也有胆量去问。
大公主李克曦就是其中之一，瞧在她跟新科明算状元，一个痴迷于天文数学的年轻人看对了眼，两人借天道院为舞台来往不断，已到谈婚论嫁火候的份上，李肆悠悠道：“对了一半，错了一半。”
严格说，李肆这话还是假的，他早知这两地方有金矿，不过终究还得真金实地找到。他所谓的对了一半，是说范四海在他的提醒下，圣道二十年就已有发现，二十一年进行了大规模勘测后正式确认，但消息一直封锁着，就准备在合适的时间抛出。
南洲倒是意外的惊喜，错了一半说的就是这个，楚州殖民公司惨淡经营了好几年，始终没大的发现，去年下半年，将勘察东洲的地质队拉去后才有了收获，此时公布也不算太过刻意。
有了这两处金山，李肆跟朝堂就能松口气了，国人怎么也得闹腾个两三年，移民几十上百万人才罢休，国人不再只盯着北方，布局就可以少受一些干扰。
英华即将迎来势力扩张的最关键阶段，未来一百年乃至二百年的“绿区”，就要正式落锤。北伐复土是最核心的部分，之后是关外的处置，然后是相邻的朝鲜、日本，同时有西伯利亚。
而正在进行的西域之战，看吴崖的布局也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决战就在年内，天竺方向，贾昊也正要吞下孟加拉，开始打造天竺殖民模式。跟不列颠、法兰西以及荷兰的角力也该有了结果，边界会在这两年内正式定下。
满清和年羹尧，乃至沦为二者操弄对象的朝鲜，都被划入了南北事务总署的运筹范围，由陈万策带一帮人烧脑细胞。在李肆眼里，亚洲之内，就天竺的动向值得关注。
之前李肆还颇为关心日本局势，但北洋舰队副总领林鹏和临时委任的日本制置使白正理领着偏师就办得漂漂亮亮，日本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变得更加乖巧恭顺了。局势已经平定，暂时没必要多加以关注，此时的日本格局，虽还离李肆的终极设想很远，却正朝着“正确”的方向一步步迈进。
日本之所以会因二陈案大乱，不仅源于英华的逼压，还在于日本人的一贯秉性：有惹祸的胆，没能担责任的肩。
长州藩在白延鼎身上搞事的时候，本就准备好了拖幕府下水。北洋舰队先头部队杀奔长州问罪，长州藩就去找德川幕府哭诉，求其代为斡旋。德川幕府懵懂不知，痛斥长州藩胆大妄为的同时，也觉得英华欺人太甚，长州藩终究是自己治下之藩，出了什么事，你们得找我幕府来谈啊，怎么能直接就去找长州藩算账了呢？
于是幕府派人小意地向英华通事馆沟通，说长州藩这事……天朝老爷是不是先冷静一下，由我幕府调查出真相，再给老爷一个满意的交代？
好了，紧急调往日本的通事馆副知事冯静尧一声吼：调查？是不是再杀了我，然后再调查！？二陈遇刺说不定还是你幕府干的！你们幕府就得接受调查！
吼完之后，冯静尧丢过来一份《幕府有碍英日两国关系论》，吓得德川幕府屁滚尿流。幕府拿着这份文件琢磨了好几天，得出了两个判断：英华有借此事换将军之心，甚至有削弱幕府管治日本权力的打算！（这似乎没必要琢磨，但外交从来都是口不对心的。）
面对如此可怕的前景，德川幕府慌了神，一面不迭请罪解释，一面谋划着祸水外引。在德川幕府看来，若是天朝真铁了心干这事，光靠幕府自己是承担不下来的，不提天朝，便是天朝走狗萨摩藩，都已掌控日本对外贸易命脉，全日本至少一小半人如今都靠萨摩藩谋富贵，天朝只指使萨摩藩干点什么，日本就得大乱。
幕府还能推责给谁呢？当然是天皇了。
这些年来，日本虽因国门大开，通过萨摩藩追随英华殖民亚洲的脚步而获益匪浅，但与此同时，幕府一直不满英华以萨制幕的政策，而英华殖民日本，掠夺资源，上到各藩，下到町人，深受其害的日本人也不少。这种苦难激起了一些日本爱国者的愤怒，有识之士也深刻指出，日本正陷入分裂泥潭，必须澄清英华殖民之害，在日本重立大义，他们的观点总结为“日本归一”。
“日本归一”这面大旗下凝聚出了一股反英势力。但这股势力本是两分的，幕府一方当然主张这“一”重归幕府，民间以及其他外藩则主张这“一”该归天皇，两派过去还互视为你死我活的仇敌。
此时长州藩惹事，英华问罪，幕府不得不借外力，于是向天皇派妥协，想借天皇这个幌子度过这一难。幕府通过一些天皇派人士向天皇传递了这样的意思：眼下日本一国有难，天朝要日本所作的改变，幕府不敢全盘接下，希望天皇能说说话，定个调子。
幕府的想法很单纯，把天皇抬出来，天皇也向英华低头，幕府就不必背负软弱卖国的责任了。天皇若是不低头，自有天朝去收拾，幕府也能袖手旁观。
天皇派也想得很单纯，他们振奋了，加上长州藩的暗中鼓劲，年轻气盛的樱町天皇自以为能借机走上日本国政舞台，准备暗中传诏各藩，以讨伐萨摩藩“不臣”为由，掀起一场反英运动。
在已控制日本对外经济命脉，牢牢抱住英华大腿的萨摩藩面前，幕府和天皇的小伎俩毫无意义。萨摩藩果断出击，以讨伐长州藩“不臣”为由，用自己跟随英华多年积淀下的军官和老兵拉出四千精锐，靠商船运兵过海，直趋长州藩，击败长州藩仓促组织起来的一万四千大军，围了长州藩厅萩城。
这场战争就发生在十二月，满清反英运动正到高潮时，英华国中也因满清暴行而义愤填膺，再度群起鼓噪北伐，自没有多少人关心日本。
白正理被皇帝临时委任为日本制置使，领着两千临时拼凑起来的伏波军，随北洋舰队主力来到长州藩。闲闲看了北洋舰队的一场舰炮轰击演习，再进行了一场登陆演习。伏波军刚刚上岸，萨摩军就由被轰塌的城墙缺口攻入萩城，藩主毛利宗广留下了“勿伤吾民”的遗嘱后，切腹自杀。
接着北洋舰队转师江户湾，又搞了一次舰炮打靶演练和伏波军登陆演习，八代将军德川吉宗赶紧以约束长州藩不力为由退位，扶起第九代将军德川家重，企图保全幕府治权。
考虑到天皇这个角色的独特性，踏上日本政治舞台对英华控制日本有害无益，德川幕府逃过一劫，但代价是上洛去清算天皇身边的人，并以退位为要挟，逼天皇立下绝不干政的切结书。
整治幕府和天皇的同时，长州藩也经历了一场严酷的清理，大批藩中重臣被杀，就剩下一些温和派人物。
到这里还不是结束，讽刺的是，注意到萨摩藩在此事上独断专行的作风和能力，英华通事馆为告诫萨摩藩，并平衡日本格局，特地赐予了长州藩怜悯。容许其正式经营朝日贸易，并且通过北洋公司涉足对华夏北方的海贸事务。同时许可其作为英华海军的接口，派遣仆从军跟随北洋舰队行动。
也就是说，长州藩那些血性武士的谋划最后还是成功了，他们用自己的血，用几乎大半个长州藩上层的血，铺平了投效英华的道路。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日本萨摩藩的陆军路线与长州藩的海军路线就此奠定，作为英华两大武力集团下属的仆从小弟，双方互视为仇敌，绝凑不到一个盘子里，即便是之后日本革新时代，面对幕府有一定合作，但一旦置身英华所主导的大局里，总是争斗不息。这在一定程度上虽影响了英华陆海两军的关系，但本就存在着竞争的两大集团，将矛盾宣泄给仆从小弟，自家和和美美，这未尝也不是一种微妙的和谐关系。
“如此格局该会稳下来了，至少在我有生之年，日本会是忠心仆从，紧紧跟随华夏的脚步。至于我之后的事……今世人办今世事，我可没办法管到百年之后。”
未央宫演武殿里，李肆再度审视了日本形势后，掩下总帅部和通事馆联合制订的绝密卷宗，卷宗封皮上盛绽着一朵菊花。
接着李肆拿起了另一份文件，这是不列颠公使劳伦斯爵士递送的《大不列颠王国与赛里斯友好协定》，协定之前已由不列颠国王乔治二世、不列颠首相威尔明顿伯爵和英华通事馆驻葡萄牙公使兼代欧罗巴事务汪由敦草签，实际已经生效，就等着李肆完成礼仪上的最后一笔。也正是出于礼仪，皇帝正式签署还得有个仪式，仪式之前还得最后看看。
“不列颠佬不是还在跟荷兰人谈判锡兰归属，想继续粘在印度吗？还以为这份协议会晚到半年。”
李肆翻开协定，一一审视着一年半前跟劳伦斯达成的协定条款。
看到某一条并不属于之前所商定的条款，李肆品了一阵，眉毛扬起，接着脸上再荡开不可抑制的震撼。
“真是想不到啊，乔治安森的大冒险会是这样的精彩！而这大冒险的反派主角，居然还是我华夏……哈哈……”
李肆仰头痛快地大笑出声。

第八百九十三章 不离不弃的三年之情
时光回溯到圣道二十二年，西元1740年4月的一天，舞台转到半个地球外的北美，一艘破破烂烂的三桅战船驶入切萨皮克湾，圣乔治旗下的船帆还相对完整，可船帆下的船体却像是一堆浮在水上的乱木。战船在巴尔的摩港靠岸时，码头上的巴尔的摩人爆发出一片惊呼之声，恍若寒风过境。
直到战船靠港，人们才通过那依稀可辨的炮甲板判断出这是一艘巡航舰，三根桅杆上下木色不一，显然都是修补过的，船体裂缝密布，船板残缺，即便完好部分，表面也是坑坑洼洼。炮甲板层好几处炮门都撕开大口，仅用木板胡乱钉住，整艘船看起来就像是被巨大海怪的胃液腐蚀过一般。
踏板刚刚搭上战船，一群衣衫褴褛，胡须遮面，几如野人的水手就冲了出来，一个个扑在地上，抓着泥土，热泪盈眶。码头上的人心怀怜悯，正要安慰这帮母国海军官兵，一个腰间挎着指挥刀的军官却直着双眼，疯癫一般地狂笑出声。
“Finally！Victory！Sa～～～fely！”
这军官一边大笑一边呼喊着，越来越让人怀疑这艘船是不是从海怪肚子里逃出来的。
“Treasure is m～～～mine！”
可接着，这军官再仰头望天，如狼一般嚎叫，情绪激动成这样，却没口吐“God”，而是喊着“Treasure”，让围观的巴尔的摩人打了个寒噤，开始猜想这艘船是不是遭了恶魔的洗涤。
军官起身，用血红的双眼扫视众人，笑容真如恶魔一般狰狞：“请通报这里的银行，让他们来接收财富……”
他展臂道：“自赛里斯得来的财富，我，乔治&#183;安森的财富。”
当船上的货物卸下时，不等银行职员鉴定估价，码头上再度爆发出一阵抽气声，可这次却是一股灼热之风。
尽管大多数货物都装在木箱里，少数木箱已经损坏，暴露在外的货物却已将“财宝”作了充分展示：黄金、丝绸、瓷器、象牙、毛皮……每一件都是上层社会趋之若鹜的奢侈品，看着数百箱货物，人们也如乔治安森一般，心中已无上帝。
转瞬间，乔治&#183;安森的大名就从巴尔的摩传遍整个马里兰省，乃至相邻的弗吉尼亚、北卡罗来纳、新泽西等地。根据银行估算，安森这一船货物价值超过三十万英镑。北到费城，南到里士满，人们蜂拥而至，抢购这些据安森所说来自神秘国度赛里斯的货物，听他讲述东方冒险故事。
“赛里斯是哪里？说给你们也不明白，黄金之国？不不，是财宝之国，什么财宝都有。”
“怎么来的？詹金斯耳朵战争可不只是不列颠跟西班牙的战争，不列颠跟赛里斯在印度也处于战争状态，当我抵达加勒比海的时候，也知道了我们不列颠海军在锡兰再次遭遇挫折。当然了，对你们北美殖民地的人来说，这几乎就是月亮上发生的战争。而霍华德将军的可耻失败，并不等于不列颠的失败，更不等于我的失败，这些从赛里斯人手里夺得的战利品就是胜利的证明。”
“是的，我也知道战争早就结束了，可这跟我的财宝有什么关系？这是战利品！不列颠王室海军难道会把战争中夺得的战利品退还给对方？这是伦敦那些老爷们该做的事。”
“为什么在这里发卖？我只是发卖根据规则属于我和船员们的那部分，属于国王的那部分当然还会运回伦敦，什么时候启程……至少得等船修好吧。”
面对各类问题，安森都回答得中气十足，可被问到某些问题时，语气明显有了变化。
“如果能换一艘船，那就更好了。”
偶尔安森也会转头看向海面，脸上闪过一丝忧虑，不时低声念叨着。
詹金斯耳朵战争早已结束，不列颠不仅跟西班牙达成了暂时的和平协定，跟赛里斯的战争也已以失败落幕。两国签订和平协定的消息，还因涉及西班牙而传到了美洲。
可对安森来说，他的战争还没结束。
1737年第一次锡兰海战后，安森带着一艘巡航舰遁向爪哇，原本打算联络荷兰人，在爪哇搞出乱子，烧赛里斯的南洋后院。可没想到，荷兰人没鼓动起来，还成了丧家之犬，被大批赛里斯巡航舰追杀。
不列颠王室海军自视为海洋霸主，将领都极具进取精神，安森更是其中翘楚。他不仅没退向非洲，还被荷兰人所描述的南洲迷住，要单舰创南洲看个究竟。就政治考虑来说，摸清了这一片对不列颠王国来说还是未知之地的底细，还能鼓动国王和议院投下更大的砝码，将对赛里斯的战争继续下去。
因此他一路南下，直抵南洲之南，甚至到了南洲东面的蓬莱州。发现赛里斯人的殖民地已遍布这片新世界，政治谋划破产后，安森就专心于劫掠赛里斯南洲各殖民地，收获满满。
但安森这一路行程并非旅游，赛里斯巡航舰一直追在屁股后面，有几次都被追上了，安森这艘二十八门十八磅炮巡航舰虽有不俗战斗力，可面对赛里斯的超级巡航舰，却是毫无还手之力，对方可是装备着威力等于欧制二十四磅的重炮，还有那种让不列颠海军恨之入骨的“毒刺炮”，而且追击他的还不止一艘巡航舰。
安森这艘“加拉蒂”号巡航舰上的不少伤痕就是在那几次的遭遇中留下的，如果不是安森的指挥技艺远远超越赛里斯海军军官，船上海员的操船技艺也远远超越赛里斯水手，安森早就跟船一起沉到深不可测的太平洋里。
当安森的同僚霍华德海军上将在第三次锡兰海战里被俘时，在南洲东南，如天堂般的蓬莱州跟赛里斯巡航舰捉迷藏的安森不得不面临抉择，该选择哪条路回不列颠。
考虑到走印度洋路线有可能遇到法兰西海军，自己这艘满载财宝的战船就是肥肉，安森两眼一闭，选择了从未走过的路线，向东航行到南美洲，再绕过一百多年前德雷克发现的德雷克海峡进入加勒比海。
尽管这条路也有遭遇西班牙和法兰西海军的风险，但不列颠在加勒比海的力量已经相当强大，只要能到加勒比海就是胜利。唯一的麻烦是，加上之前从不列颠到印度的行程，他几乎就是在作环球航行，从蓬莱州到南美的航线从未有人走过，需要他亲身尝试。
当安森启程之后不久，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跟未知的航路比起来，赛里斯人才是真正的大麻烦。赛里斯巡航舰依旧跟在屁股后面，这股锲而不舍的劲头，让他甚至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抢了赛里斯的什么国宝。
好在赛里斯人水手过于教条，在陌生海域里操纵风帆的技艺很不熟练，而海上定位的技术也有欠缺，原本至少五艘巡航舰的追兵，渐渐一艘艘少掉，抵达南美西海岸时，似乎只剩下了两艘。
接下来的海路就不陌生了，前人开辟的航线就是财富，靠着这笔财富，安森绕过德雷克海峡，在1739年年中进入他预想中的安全区：加勒比海。
经历了两年海上征程，船已经破烂不堪，水手也死伤大半。安森就准备在加勒比海好好休整一番，可没想到，赛里斯巡航舰阴魂不散，居然一路追到了加勒比海！
赛里斯人肯定得到了在南美的葡萄牙人以及在加勒比海的西班牙人的帮助，联想在第一次锡兰海战中所见，赛里斯在战舰编组和调度指挥上明显带着西班牙海军的痕迹，安森甚至觉得，追来的赛里斯巡航舰上说不定还有西班牙人。
此时安森已经不太惧怕，觉得自己只要缩进不列颠控制的港口，赛里斯巡航舰就再莫之奈何，毕竟加勒比海战争连连，港口都筑有炮台。就算赛里斯人要堵在港口外，他只要联络不列颠在加勒比海的海军分舰队，就能把这讨厌的追兵解决掉。
可没想到，安森这两个设想都成了泡影。
加勒比海各殖民地据点了解到安森被赛里斯巡航舰追缉的原因后，都纷纷拒绝接受他入港。总督们害怕因此而在加勒比海挑起又一场战争，甚至害怕赛里斯与西班牙达成合作协议，派遣舰队涌入加勒比海。
此时不列颠海军在第三次锡兰海战中惨败的消息已经传到加勒比海，在总督们心目中，赛里斯海军已成超越法兰西和西班牙海军的强大存在，他们当然不愿安森这颗耗子屎坏了加勒比海整锅汤。
安森在加勒比海跟赛里斯追兵又捉了好几个月迷藏，最后确认没哪位总督有胆子收留他，迫不得已，只好仓皇北上，逃奔北美殖民地。他倒是想直接从加勒比海回不列颠，可船已经不行了，水手也快死光了，只能先去北美喘气。
让安森几乎发疯的是，赛里斯巡航舰依旧在屁股后追着，直到驶入切萨克湾，追兵的踪影才终于消失，才有他上岸后那失控的一幕。这里已是不列颠的国土，赛里斯人再疯狂，也没那个胆子冲进切萨皮克湾，驶入巴尔的摩港缉拿他吧？
可赛里斯追兵如恶魔一般纠缠了他三年，心理阴影太重，即便置身巴尔的摩，即便被北美殖民地的人簇拥着，他依旧心里没底。
赛里斯人，真的放弃了？
在巴尔的摩待了七天，每日夜里，安森都不得安眠，醒了又醒，先是被如山的英镑砸得笑醒，再是因赛里斯人的红底金龙旗猛然出现而惊醒。
第八天，一艘隶属于北美分舰队的不列颠巡航舰入港，让安森彻底放松了。
第九天，安森在码头跟这艘执行巡逻任务的巡航舰商谈载运剩下财宝回不列颠的生意，码头上的人忽然引颈眺望，安森似有所料，就觉尾椎骨猛然一痛。
“好奇怪的船……”
“船旗从没见过呢。”
人们议论纷纷，安森则是艰辛地拧过脖子，看向港口远处，不必对焦，仅只是色斑入眼，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就如船首像一般，完全僵住了。
红底金龙旗！
尽管船帆也破破烂烂，船身多出损坏，但黑红相间的涂装，修长优雅的船身，船首并列如比目鱼眼般的圆台，所有特征都再清晰无比地展现着来者的身份：赛里斯的巡航舰。
见着对方视港口西侧的炮台和港口内另一艘不列颠巡航舰如无物，就堵在港口处，船身开始打横，安森扶住快要脱臼的下巴，按住快要撑裂眼眶的眼珠和蹦出喉咙的心脏，发出了凄厉的哀鸣：“Noo～～oo！！”
轰轰轰……
回答他的是巨大的轰鸣声和炮口喷出的白烟，“湘江”号巡洋舰上，英华海军南洋舰队巡洋分队统领，海军中郎将施廷舸也是一身褴褛，如野人一般，他两眼血红地咆哮道：“你抢啊！看你抢啊！三年前我就发誓，就算要追到天涯海角，天老地荒，也绝不停步！现在就是你血债血偿的时候了！”
开花弹和实心圆弹没头没脑地轰上安森的加拉蒂号，即便是波及到另一艘不列颠巡航舰也毫不停息，还因为这艘战舰有反击之力，也给予了平等对等，没多久，橘黄焰火和冲天黑烟就将整个巴尔的摩港罩住。
西元1740年4月19日，英华战舰炮轰巴尔的摩，清算不列颠所欠战争旧债的同时，英华也第一次跟北美殖民地有了“亲密”接触。

第八百九十四章 两个人的战争
湘江号上，自加勒比海募来的西班牙向导鼓起胆气道：“司令官阁下，这是巴尔的摩，属于马里兰殖民领，这样子做，是不是太……”
尽管这个西班牙走私商人很乐意看到不列颠北美殖民地被强大的赛里斯帝国攻击，这是西班牙人做梦也要笑醒的好事，可毕竟詹金斯耳朵战争已经结束了，印度战争也结束了，不列颠、西班牙和赛里斯三方都签署了停战协定，他想说，是不是太肆无忌惮了。他还怕事情闹得太大，被巴尔的摩人发现还有西班牙人带路，不列颠和西班牙又要再启战端。
施廷舸如狮子一般怒声咆哮：“难道这里不是不列颠？”
西班牙商人结结巴巴道：“是，当然是，只是……又有差别……”
不列颠本土和远在美洲的不列颠十三殖民领差别可大了，但到底有什么差别能让这位司令官不把这里也当作“敌境”，他也一时难以说清，再隔了翻译这一层，施廷舸对他的回应就是一句话：“是不列颠的领地就对了。”
西班牙人惶恐地再强调了一遍：“战争不是已经结束了么？”
施廷舸用几乎能灼透橡木船板的目光注视着已经笼罩在炮火中的加拉蒂号：“我的战争还没结束。”
就如安森上岸时如从地狱中解脱，喜悦得近于癫狂一般，施廷舸的绝大部分理智早就沉在了南太平洋的深深海底里。
三年前，第一次锡兰海战后，海军抽调精兵强将汇聚南洋西洋，准备迎接第二次锡兰海战。他刚从大洋舰队调到南洋舰队任分巡队统领，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却不想接到有第一次锡兰海战的漏网之鱼逃窜到了爪哇的消息，他被转调去负责围捕这艘不列颠巡航舰。
尽管有些失望，但想到他统领的巡航舰分队在以战列舰为核心的海上对决战中也唱不了主角，施廷舸认命并且尽责地投入到新工作中。
在他看来，英华经营南洋多年，航路无比熟悉，而参与围捕的巡航舰在火力和航速都超越对方，那艘不列颠巡航舰该是无处可逃了。
残酷的现实再一次打击了他，那艘名为“加拉蒂号”的不列颠巡航舰有着不列颠王室海军共有的高超航海技艺，舰长还是第一次锡兰海战的指挥官，在爪哇获得荷兰商人的情报协助后，不仅逃过了追捕，还南下去了南洲，一路劫掠。
各殖民地也就几百最多上千号人，就只有当地组织起来的义勇，还因南洋和南洲历来都是英华后院，从没建什么炮台堡垒，毫无防范海上攻击的能力，因此损失惨重。来往各殖民地之间的商船和交通船也有多艘被劫掠。
各殖民公司纷纷问责海军，此时又正值第二次锡兰海战结束，英华海军遭遇首次败仗，不少人还将败因归结为围捕行动牵制了近十艘巡航舰，结果两头都没顾上。
这股压力自萧胜传递而下，身为行动负责人的施廷舸更是压力山大，在珊瑚州接见被劫走黄金的当地人时，那个胖子总督的盈盈泪光更刺痛了他。如果他能早早抓住那个乔治安森，南洋和南洲的十数万国人就不会损失惨重，不仅多年血汗努力积累的财富被一扫而空，数百国人也因反抗劫掠而无辜死伤。
那时施廷舸就发下了誓言，即使追遍整个世界，也要将凶手抓捕到案！
带着五艘巡航舰一路直追，从南洲追到珊瑚州，再追到南美洲，跟随凶犯的足迹踏过从未涉足的新航路，越过似乎连接到无尽冰雪世界的海峡，这一段航程损失了三艘巡航舰和七百多官兵。
施廷舸记忆最深刻的一幕就在穿越最南面那条宽阔海峡时，无数浮冰和宏伟冰山似乎已经堵绝了前路，加拉蒂号的身影也已经遁入浓浓的海雾。深深的绝望也如那海雾，沉沉压在每个人心上。
“前方说不定就是世界的尽头了，我们已经尽力了”，有些部下开始退缩了。
“我们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再追下去会全军覆灭的”，再有人跪地哭求道。
施廷舸没有责怪他们，实际上他也到了崩溃的边缘，舰队损失惨重，部下也死难过半，他们的确是尽力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桅顶的一抹色彩刺破沉郁，让他再度振作起来，那是桅顶血红为底的双身金龙旗。
“我们要放弃的是这次追捕么？不，我们会连着武人的职责，武人的荣耀一同放弃！放弃了这些，这面旗帜就会放弃我们！诸君，你们真要放弃吗！？”
施廷舸大声呼喊着，部下们一愣之后，轰然回应：“绝不放弃！”
热血在体内流转，不仅驱走了寒气，绝望也就此消散。
似乎上天也被这支折损过半，依旧不言放弃的舰队感动，接下来的行程一帆风顺，他们接连获得了拉普拉塔（阿根廷）地区的西班牙人和巴西地区的葡萄牙人帮助，向北直趋加勒比海。在加勒比海的现身还震慑了不列颠各殖民地，逼得他们不敢接纳乔治安森，并一路追到了北美。
此时加拉蒂号就在眼前，殖民地的损失和自己的尊严都已是其次，三年的追击，无数袍泽的牺牲，让施廷舸心中燃着的怒火足以焚了整个巴尔的摩，就算整个不列颠舰队拦在前面，开炮就意味着粉身碎骨，他也毫不在意。何况只有一处不起眼的炮台和一艘已经降帆落锚的巡航舰。
“而且……我也没收到停止行动的军令。”
施廷舸即便理智不保，也不会罔顾军法，可他确实没接到，也不可能在地球的另一面接到本土下令停止行动的军令。
面对赛里斯司令官的冲天怒火，以及似乎还说得过去的理由，西班牙商人向导也再没话说了，心中还在遗憾，没办法把巴尔的摩轰成碎片，毕竟只有一艘战舰。
“他们只有一艘战舰！赶紧反击！港口的炮台呢，您的战舰呢，赶紧动起来！”
码头上，缩在隐蔽物后的安森招呼着巴尔的摩的驻军军官以及那艘巡航舰的舰长。
接着他招呼巴尔的摩本地官员，“城里的民兵呢？还不集结起来，难道要等敌人上岸把巴尔的摩烧成灰烬！？”
巡航舰的舰长悲哀地摘下军帽，无言以对，安森也是不列颠海军里的顶尖舰长了，敌军战舰虽然远在一千多码外，可发射的开花弹却精确地扫荡着两艘战舰的主甲板，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升帆？
等等……一千多码外，精确无比，开花弹……
尽管没参加过锡兰海战，尽管长期在大西洋执勤，不清楚那面国旗代表着谁，可战争总结和相关传闻却早已铭刻在心的舰长猛然警醒，他知道敌人是谁了！
“安森阁下，这是追击您的赛里斯战舰吧！？”
安森身体一僵，脸上还强自维持着笑容：“为什么要这样描述眼前所发生的事？”
他再转为义愤填膺之色：“这是大不列颠的海外领地正遭受蛮横的、无耻的、不宣而战的攻击！这是战争！那些赛里斯人无视已经缔结的停战协定，我们就该迎头痛击！”
沉默了好一阵，那舰长爱莫能助地耸肩道：“如果能确保这艘赛里斯战舰一定会沉在这里，否则……我们要做的不是反击，而是跟他们谈判，告诉他们已经停战的消息，安抚他们的暴躁情绪。”
安森埋下脸颊，不让自己的惊恐表情暴露出来。
这就是他最害怕的啊，之前在加勒比海也是这样，他曾寄望于不列颠在加勒比海的各殖民据点，还曾寄望于不列颠加勒比海分舰队。前者是断然拒绝了他，后者么……就如这位舰长所说那般，如果不能确定留下赛里斯这支追兵，造成既定事实，否则不列颠海军不会再给赛里斯送去再启战端的把柄。
这事一般人不太好理解，必须对此时才初生不久的国际战争法则有深刻了解。简单来说，安森和施廷舸都认为他们的战争还没结束，这不是情绪上的话，而是有法理支持的，停战协定对他们这一对冤家真没约束力。
此时停战协定由双方主管外交的官员签署，已经生效，并且传到了加勒比海，安森和施廷舸都已了解停战协定的具体条款，但他们都发现，这条款对他们没有约束力。
这个结论要分两层看，第一层源于不列颠人的矛盾心理，停战协定关于停战的具体条款行文为：“双方同意回归友好且平等的关系，同意在印度和南洋停止一切敌对行动……”
注意到没？一边说咱们两国要保持和平，一边说咱们只在印度和南洋地区停战，行文如此矛盾，正是不列颠的复杂心思。不列颠当然不愿意公开表态说我战败，印度和南洋那边我不再插手，是你英华的地盘了。因此用这种行文委婉地表明，不列颠承认那里为英华的势力范围。另一方面，不列颠人依旧自视高人一等，骨子里还不把英华当做平等的对手来看，毕竟印度之败，是因为英华可以全力投入，不列颠不仅只能伸一只手，还只能用三根指头。
跟不列颠正不断膨胀的全球殖民势力比，英华还只被当做一个地区性的强国，与英华的外交条约，自然跟不列颠全球布局没关系。这就像一个四处都有产业的地主跟某处的农人争田，争败了，也就是这个地方的利益受影响，跟农人定约时，肯定不会去谈其他地方的田地，与这农人没关系嘛。
在不列颠眼中还是农人的英华，因为外交起点低，皇帝授命的目标是独占印度，有这样的成就也满足了，至于其他地方，也非英华目前所能涉足的。
因此停战条款就留出了空白，如果双方在其他地方开战，那就得另当别论。
第二层原因有些复杂，谈判时英华也提到了安森在南洋和南洲的破坏，但双方在是否赔偿以及赔偿数额上有争议，而安森和施廷舸此时已跑到遥远外海去了，行踪不定，甚至说不定都已经遇难。双方外交官为了尽快达成协定，都默契地将此事当做未尽事宜，暂时忽略掉了，就等这场追逐有了结果，到时候再说。
因为这两层原因，局势就演变成这样，施廷舸之前威慑加勒比海不列颠殖民地，现在更悍然炮击巴尔的摩，这都给了不列颠人一个两难的选择，要么接受这是一场新的战争开端，要么委屈一下，把这个争端摆平。
即便不列颠本土不愿妥协，可殖民地当地人却不愿平白惹这麻烦，驻扎在殖民地的不列颠海军分队拒绝安森求助的原因则更为复杂，说不定双方条件没能谈妥，安森仍然想一人包圆战利品，因此……除非安森能回到本土，否则他就难以得到殖民地的庇护乃至帮助。
那位巡航舰的舰长只是位上校，可搞清楚来敌是赛里斯海军后，也就明白了此时状况的来龙去脉，他很不客气地打量着安森，话中有话地道：“安森阁下，现在就只能靠你解决这场危机了。”
靠我？是靠我的脑袋么？
安森面色继续变坏，他已经有所预料，抱着脑袋就准备开溜。
“抓住他！抓住乔治安森！是他给我们巴尔的摩带来了灾难！”
市长的声音响起，他也知道了来敌是追捕安森的赛里斯战舰。只为当地人利益着想的市长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安抚”赛里斯人的办法：把安森交出去。
“他们只有一艘战舰！”
安森对同胞的“软弱”感到格外震惊，而这话也让已经聚集在一起的殖民地和驻军决策人产生了一丝犹豫，把安森就这么丢出去，从法理上说，似乎有叛国之嫌呢。
“天啦！又来了一艘！”
意见产生了分歧，双方正相争不下，又一艘战舰的船帆出现在港口外。
“安森阁下，作为一位英雄，您一定有着令人崇仰的自我牺牲精神……”
意见统一了，众人都看向安森，这个人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也已转变一个无耻小人，为了保住他劫掠来的财宝，不惜拉着无数人跟他一起下地狱。
“所以，请你为巴尔的摩的人民自我牺牲一次吧。”
“至少得解决你自己惹出来的祸事，不能拉上我们巴尔的摩一同殉葬！”
此时巴尔的摩港口西侧的麦克亨利堡垒还没建起，就只有简陋的火炮阵地，跟纽约港口炮台的强大火力完全不能相比。真要跟赛里斯战舰硬对硬，巴尔的摩港口就全完了。因此当地官员一拥而上，摁住安森，把他牢牢绑了起来。
“你们不能这么做！我是不列颠王室海军准将！”
“你们这是叛国！！”
安森徒劳地喊着，可接着嘴就被一团破布塞住。
在湘江号的舵台上，施廷舸用望远镜看到一面面白旗自弥漫硝烟中升起，欣慰地下达了停止炮击的命令。不列颠人这一点很让他赞赏，懂得识时务，有把万事都当成作生意的天赋。
当硝烟散开后，再看到一群当地民兵模样的人将一个人朝码头上押来，他更绽开笑容，被劫掠的商货财宝都是其次，安森的人头他可是要定了，这不仅是大英和不列颠之战的未尽尾声，还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战争。
可接着他的笑容僵住，一群水手，确信是跟着安森万里跋涉到了这里的部下冲了出来，转瞬间就抢走了安森，那些民兵毫无抵抗之力，当然，就施廷舸来看，也许还是故意放纵。
看着安森一伙的身影没入巴尔的摩街道，施廷舸咬牙切齿地将望远镜砸在栏杆上，怒声道：“开炮！再开炮！朝码头上轰！”

第八百九十五章 分离之种
炮弹终究没飞上码头，飘着白旗的小船靠了过来，同时港口西侧的炮台一直没有开火，这让施廷舸找回了冷静，还有可以抓到安森的途径，就没必要单纯泄愤了。
巴尔的摩人当然满心想着和平解决问题，不列颠在北美虽有战舰，但分散在各地，要赶来巴尔的摩可不只十天半月。何况那些战舰都是巡查走私的巡航舰，面对两艘个头和火力几乎超越四级战列舰的超级巡航舰，基本没打赢的可能。而等不列颠派来战列舰分队赶到巴尔的摩……半年后也许能到吧。
安森不愿自我牺牲，他们为了同胞却甘愿冒着被舰炮轰成碎片的危险，驾着小船穿越笼罩着黑烟和焰火的港口，朝那艘黑红相间的战舰驶去，离战舰越近，那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越浓烈。
巴尔的摩人向施廷舸传递了愿意谈判解决争端的意愿，但作为不列颠的殖民领，他们并无外交权，只能等待马里兰总督代表前来洽谈。在事态未解决之前，巴尔的摩人希望施廷舸能停止炮击，作为补偿，巴尔的摩愿意免费提供食水补给，同时在舰船整修方面提供协助。
施廷舸清晰地感受到巴尔的摩人不想搅和这趟浑水的心思，加上之前缉拿乔治安森未果的行动，他理智地将巴尔的摩人与不列颠区别对待，给予了诚挚回应。答应宽限一日，等待总督代表前来。但同时他也明确表示，乔治安森是他此行的最终目标，如果拿不到这家伙，巴尔的摩也要为此负责。
之前抓捕乔治安森是迫于巨大威胁的激情行动，安森脱逃后，巴尔的摩人也冷静下来，希望能找到既能免祸，又能卸责的途径。巴尔的摩人向施廷舸表示，乔治安森终究是大不列颠王室海军准将，他们无权缉捕，但他们可以采取一些侧面手段，将乔治安森扣押在巴尔的摩，保证不让他逃掉，至于能不能拿到此人，就只能看施廷舸跟总督代表的交涉了。
施廷舸这支追击舰队目标明确，配备了不少懂不列颠语的海员，甚至施廷舸都恶补过不列颠语，为的只是抓到乔治安森后用对方听得懂的语言狠狠谴责一番，因此双方沟通中的语言障碍并不明显。
当施廷舸跟部下们用近于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些北美不列颠人时，巴尔的摩人却是好奇加震撼。这些当地精英消息灵通，对在欧罗巴已声名鹊起的塞里斯帝国并不陌生，但当面见到塞里斯人还是第一次。
来的不止是巴尔的摩人，一位来自马萨诸塞殖民领，刚刚考入哈佛学院的年轻人因第一个自告奋勇充当联络船桨手，也混入了谈判的队伍，这个年轻人将自己在这次会面中的感受详细写入了自己的笔记中。
“感谢上帝，我正好帮父亲监运一批威士忌运到巴尔的摩，才能参与到这次改变了十三州人民命运的事件中。”
“赛里斯人容颜憔悴，衣衫褴褛，但他们精神很好，目光中的坚定跟乔治安森那伙人的贪婪形成极大反差。他们给我的第一印象并不是受害者，而是即便置身地狱，也要审判罪恶，执行正义的裁决者。”
“没有发布公告就悍然炮轰巴尔的摩港口，这种行为就跟海盗一样野蛮，最初我们以为会见到一群类似于柏柏尔人，或者加勒比海盗的蒙古人，但对方沉稳而优雅的仪态，内敛到甚至有些腼腆的谈吐，让我们大为意外。赛里斯的司令官甚至有一种即便不说话，也能让你明白他想要什么，而你觉得拒绝就是一种罪过的独特气质。”
“或许是他们的理由太过充足的原因，以至于我们双方都觉得这是在执行自然法则的正义之行。乔治安森在赛里斯国境内烧杀劫掠，抢夺来如山一般的财宝，这些天我们已经看得够清楚了。赛里斯人追讨凶手的行为既符合道义，又没有违背母国不列颠跟赛里斯之前达成的停战条约，谁让不列颠人总是那么自大呢。”
“我们不得不重视赛里斯人的诉求，除了两艘巡航舰上的大炮，以及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的赛里斯武士外，我们跟赛里斯司令官的会谈，以及在赛里斯战舰上的所见所闻，一切都说明，赛里斯人的尊贵和优雅名副其实，来自数千年传承让他们每一个人都充满着自信和骄傲，而他们所传递的各类知识以及关怀之心，即便是我们这些人中最自大的人，也难以用俯视的目光注视他们。”
“期间发生的一个小插曲更让我们对赛里斯人产生了极大的好感，巴尔的摩市长邀请司令官去城市驻留，司令官拒绝了，原本还以为他是考虑到安全问题。可一位自称是舰上军医的军官却说，在没确定当地的疫病状况前，赛里斯人不会轻易上岸。”
“说到疫病，巴尔的摩前几年刚经历过一场天花侵袭，数百人死亡。那位军医听了此事后，很惊讶地说，赛里斯接种牛痘的技术早在多年前就由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传入了欧洲，难道不列颠还没把这项技术传给北美殖民领吗？获得司令官的首肯后，军医更表示，如果争端能顺利解决的话，他会向巴尔的摩的医生免费传授这项技术。”
“我们都为这个消息而无比惊喜，希望促成此事和平解决的愿望也更强烈了。但巴尔的摩市长却只能遗憾地向司令官表示，我们并无外交权，无法作为正式谈判的一方来解决这场争端。”
“市长说出这话时，有什么东西就在啃咬着我的心脏，我发现同行的巴尔的摩人，包括那位来自费城的那位邮政官员，跟我一样都低头不语，既觉得非常惭愧，又觉得非常屈辱。如果事件发生在波士顿，相信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想要大声质问，对不列颠人质问，为什么！？”
“这里不是北美吗？不是我们自己的土地吗？为什么不列颠与赛里斯在这里发生的争端，我们作为殖民领的人民，却无权发表意见，无权投票表决，只能坐视效忠于伦敦和国王的总督按照他的意愿作出决定！？总督阁下会考虑到我们殖民领人民的利益吗？基于我的家庭所遭遇的一切，这个问题，我的答案从来都没变过：不！”
“我们只能向司令官保证，除了扣押乔治安森之外，还会全力向总督一方施压，让他尽量满足赛里斯人的合理要求。当我们回程时，船上所有人都在高声咒骂乔治安森。”
“塞缪尔&#183;亚当斯，1740年4月28日。”
出身酒商之家，深受不列颠管治殖民领酒业之苦的塞缪尔&#183;亚当斯，对回程时的记述还并不完整，实际上所有人都在高声咒骂不列颠……
“我们该通知其他殖民领，一起给马里兰总督乃至驻十三州司令施加压力，就只是获得赛里斯医生亲自传授牛痘接种技术这事，就足以让其他殖民领动员起来。”
巴尔的摩市长表达了寻求外援的意愿，大家都同时点头，但接着却又都看向那位来自费城的邮局副局长。这位学识渊博，令人景仰的先生只是来凑热闹，想了解更多赛里斯情况的，却没想到适逢其会，直接跟赛里斯人会面了。
费城邮局副局长本杰明&#183;富兰克林阴沉着脸道：“很抱歉，所有正式信函都必须先寄到不列颠本土，再转寄回其他殖民领，市长的提议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办到。如果想要直接联络，就得找私人邮差，嗯……就职守而言，我很遗憾地表示，这是非法的。”
接着他再道：“而没有通过伦敦，就公开接受赛里斯人的牛痘技术，也是非法的。”
众人群情激愤，塞缪尔&#183;亚当斯尖酸地道：“是啊，我们是殖民地，我们远离伦敦数千英里，就像是苏格兰人放牧在高山深谷里的羊群，生存的目的就是等着牧羊人来剪毛和吃肉！”
湘江号上，施廷舸疑惑地问西班牙人：“不列颠的殖民地跟本土关系很差吗？”
西班牙人皱眉道：“难道会很好？殖民地不都是这样？”
施廷舸耸肩，这种状况他很难理解，英华的海外殖民地可不是这样。当然他并不清楚，已有两百多万人口，而且还在急速增长的北美十三州，跟只有六七百万人口的不列颠本土已经是两个经济实体，英华海外殖民地里，人口最多的吕宋也就百万，跟一亿五千万的本土比起来就是沧海一粟。英华殖民海外，为的是宣泄人口和就业压力，可不是像不列颠那样，当作单纯的市场和原料地。
施廷舸也无心去深究这个问题，但如果能借力当地人，压迫不列颠交出乔治安森，他可不会在挑拨双方关系这事上有什么顾忌。而看刚才的情形，好像那关系已经坏到不必他去挑拨了。
马里兰总督代表来了，平心而论，不列颠北美殖民领的总督大多都是很冷静很务实的，马里兰总督更意识到了此事的严重性，代表在第二天就急急赶到。
施廷舸的要求非常简单，第一是交出乔治安森，接受英华法律的审判，第二是还回乔治安森劫掠的所有财宝货物。
总督代表对第二项要求表示了充分理解，允诺会尽力兑现，但断然否决了第一项，总督代表认为，不列颠不可能将不列颠公民交给他国审判，何况乔治安森不是海盗，而是不列颠王室海军准将，战争中的劫掠行为也是战争的一部分，个人不可能为此负担法律责任。
总督代表还进而威胁说，如果赛里斯执著于第一项要求，总督就只能将此事定为外交事件，上报给伦敦，由伦敦的外交官跟赛里斯外交官商定之后再作裁决，而这也意味着，第二项要求也要落空。
施廷舸冷冷地道：“战争中的劫掠行为也是战争的一部分吗？”
他逼视着总督代表，说出了让对方冷汗直冒的话：“别忘了，这里可不受停战协定的约束，赛里斯劫掠马里兰，也是战争的一部分！”
说完他一勾手指，一声炮响，片刻后，一团焰光在码头一座仓库上炸开，巨大的声响和飞洒的瓦砾惊得码头再度陷入混乱中。

第八百九十六章 你逮住我了
总督代表一边擦着汗，一边不甘示弱地道：“这里不是印度！你们赛里斯人在这里除了像这样偶然偷袭得手外，还能干什么！？”
施廷舸冷笑道：“我们赛里斯的先贤曾经说过：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能干的，就是把乔治安森干的事还给你们！”
总督代表犹自嘴硬：“这是马里兰，不是伦敦……”
施廷舸哈哈笑了：“乔治安森抢的也是我们赛里斯的殖民地，我们是很讲道理，很有节制的。”
这一阶段的谈判就此结束，由于施廷舸只给了三天的谈判期限，马里兰总督也匆匆赶来巴尔的摩，得知赛里斯人的要求，他觉得万分为难。原本他设想的是尽力在金钱上面赔偿赛里斯人，交出乔治安森则是不可能的，这是对大不列颠的极端侮辱。
到了第三天，总督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替代方案，他的临时官邸就已被愤怒的巴尔的摩人包围了，如果不列颠在这里有足够军力，足以打退赛里斯人，那还没什么话说。可现在不列颠既没办法保护殖民领的人民，又不愿真心解决问题，处于赛里斯炮口下的巴尔的摩一城数万人都被愚蠢自大的不列颠外交政策送上了祭台，随时可能成为牺牲品。
“交出乔治安森！”
“不列颠的事不列颠自己解决！”
“为了牛痘，别说乔治安森，就算是总督阁下都该自我牺牲！”
巴尔的摩人的鼓噪里潜藏着让总督极度不安的某些情绪，加上马里兰殖民地议会和巴尔的摩市议会的逼压，总督不得不开始考虑怎样向赛里斯人低头，却又不至于事后遭伦敦处分。
“伦敦那些该死的议员老爷，当初就顾着拉屎，却不把屁股擦干净！”
当来自费城和里士满等地的大人物也开始关注此事时，总督意识到，如果不妥善解决此事，说不定还会引发十三州跟伦敦之间已经趋于尖锐的矛盾。
十足压力下，总督的幕僚们脑力大激荡，终于找出了折中办法，施廷舸的回应是：“你们不列颠人真是死要面子……”
总督的意思是，乔治安森不能作为罪犯交给赛里斯人，但可以作为有争议的待决人物，由双方一同押送，前往欧罗巴的第三国，例如葡萄牙，由双方外交官共同协商定夺。
这也是在钻法文空子，名义上乔治安森不是罪犯，也没交给赛里斯人，可实际上乔治安森的性命已经转交出去了。赛里斯人真要为泄愤而杀了安森，那就是违反外交协议，总督乃至巴尔的摩方面也不必背上太重的责任。
西班牙人对此表示极度震惊，说不列颠从来没有开这种先例。考虑到这已是对方低头的极限，乔治安森置于自己的监管下，也意味着三年追击没有白费，同时这还能给通事馆送上一份大礼，让通事馆在跟不列颠交涉时多出一份筹码，因此施廷舸丢开了个人恩怨，同意了此事。
话又说回来，夜长梦多，谁知道不列颠战舰会不会忽然大批而至。别看施廷舸仗着有两艘巡航舰就盛气凌人地逼压巴尔的摩，他其实一直手里捏着一把汗。
至于第二项，考虑到赛里斯人愿意传授牛痘技术的极大善意，总督不仅一力担下了偿还所有财宝货物的筹措责任，还一股脑地加上了建造雕像，命名街道，设立纪念日等等虚头八脑的荣誉回馈赛里斯人。
5月3日，乔治安森在一队不列颠海军陆战队员的护卫下登上湘江号，陪同他的还有马里兰总督派遣的特使以及一位代表驻十三州不列颠军队的陆军少校，这些人名为押送乔治安森，实际是保护安森的安全，等到了葡萄牙后，将交给葡萄牙方面监管，赛里斯人不能对他作出任何处置。
乔治安森跟施廷舸在湘江号上会面的场景让观者多年后还在感慨，两人默默地对视了许久后，安森摊手笑道：“好吧，你逮住我了……”
施廷舸眼中的仇恨已淡去不少，他微微一笑：“原本我还以为要绕地球一圈，直到伦敦才能逮住你。”
接着两人同时敛容，长声一叹，三年的执念就此消解，心中都是空空荡荡，接着涌起的是对牺牲袍泽的怀念，以及对无尽海洋的敬畏。
安森和施廷舸的宿命羁绊还只是开始，两人日后还有不少故事，当身为不列颠海军上将，为不列颠海军建设立下了丰功伟绩的安森临终弥留之际，念叨的最后一句话是“施，我先走了，这下你可追不上了。”
凶犯与追捕凶犯的，在这一刻都解脱了，可对巴尔的摩，乃至北美殖民领人民来说，事情才远没有结束。
原以为交出了安森，大麻烦就解决了，可没想到，在赔偿问题上，当地人又遭了当头一棒。
安森没有发卖的战利品还有三分之二，不是在船上，就是在港口的库房里，这些货物直接还给赛里斯人就好，可剩下的三分之一就麻烦了。价值高达十万英镑的货物主要是丝绸、茶叶、瓷器、香料和象牙等等，促使不列颠十三州军方同意马里兰总督处置安森的一个理由，也是安森的发卖行动违背了不列颠法律，可以算成是走私，由此军方也有了不庇护安森的借口。
总督倒是没想太多，直接以购买走私货及赃物为由，要求买家上缴。他原以为此事名正言顺，有法律撑腰，而巴尔的摩人也该有牺牲精神，愿意为消解巴尔的摩之难而奉献，因此不该有什么阻力。
可没想到，买这些奢侈品的人非富即贵，他们还都认为，自己是买卖关系，就算上缴，总督也该有所补偿，毕竟是不列颠本土自己搞出来的祸事。现在总督靠着法文，如此蛮横地剥夺他们的财物，不满情绪顿时高涨。
另一方面，施廷舸觉得载运那些丝绸、瓷器和香料象牙什么的太麻烦，既然能在这里卖出高阶，何乐而不为。因此也向总督建议，可以将除黄金等贵重物资外的其他货物折价为金银赔偿，而现有的货物也能继续发卖。在这一点上，总督的态度却无比强硬，坚决不同意。这是严重破坏不列颠殖民地经济政策的行为，安森之前仗着有巨额缴获，可以肆意行事。可现在换成赛里斯人卖，那就是惊动整个伦敦上层的走私行为。
赛里斯奢侈品正在发卖的消息已经传开，来自各州的人正源源不断涌来，总督这项态度，再度将不列颠严苛管制北美殖民领的政策凸显出来，此时殖民领的人大多还没想过要反抗母国，但牢骚话却是不迭升级。
“Fuck……”
码头的小酒馆里，一帮来自弗吉尼亚种植园的农场主们抱怨连天。
“我买的象牙！还有赛里斯烟草！全都没了！两百多英镑，他们就是强盗啊！不该是不列颠人自己赔偿赛里斯么，怎么变成是我们去赔偿了？”
“我们对待奴隶都没有这么冷漠无情，我们随时关心着奴隶的健康，甚至还为他们的婚姻负责，奴隶们的感激也是由衷的，可不列颠对我们殖民领人民是怎样看的？奴隶都不如！”
陪在父亲身边的一个七八岁小孩静静听着叔伯们的议论，不经意间，原本心中那种单纯的对“祖国”的母国情感，也一点点被这些议论腐蚀。
“小乔治，你先是个弗吉尼亚人，然后才是不列颠人，哼……我倒是觉得，做不做不列颠人都没什么必要了。再这么下去，不列颠迟早会失去殖民领的拥戴，说不定不列颠还根本不在乎呢！”
农场的货物不能直接卖到其他殖民领去，这项政策早就在农场主们心中积累了相当的不满。小乔治的父亲在酒精的作用下，满口吐着跟往日截然不同的埋怨之语，让小乔治对“祖国”的归属感进一步产生了偏差。
“父亲说得没错，我乔治&#183;华盛顿当然先是弗吉尼亚人，然后是殖民领的人，最后才是不列颠人。”
八岁的乔治&#183;华盛顿终究不耐酒馆浓烈的烟酒味，待了一阵后，就跟伙伴们出了酒馆，在码头上玩耍。此时跟赛里斯人已经达成了协议，港口再不是危险地域。但斜斜靠在一起，船桅折断，船体千疮百孔的两艘不列颠战舰依旧诉说着赛里斯炮火的猛烈。
遥望远处，赛里斯战舰如优雅的天鹅，仰卧在海面，乔治&#183;华盛顿下意识地就将赛里斯当作敢于挑战恶龙的英雄勇士，投去的目光里含着浓浓的崇仰。
“赛里斯人为了自由，打败了压迫他们的鞑靼人，建立了他们自己的国家。为了光复他们数千年的荣耀，赛里斯人正准备彻底消灭鞑靼人，东方将迎来全新的时代，这也是世界的全新时代！”
“赞美赛里斯！赞美自由！赞美反抗暴政的一切行动！”
另一处小酒馆里，塞缪尔&#183;亚当斯念着法文读本，这是法国人卢梭写的《赛里斯记》，他和一些年轻人兴奋地讨论着赛里斯的一切。
原本赛里斯只是从欧洲传来的一个模糊名词，附着其上的神秘、优雅和高贵跟他心中所蕴的热血毫无关系。但经过这一场事件，他忽然找到了方向，这几天他发疯似的搜罗着跟赛里斯有关的书籍，终于从中发现了让他热血沸腾的东西，他似乎已经看到他一生将为之奋斗，纵死也无悔的道路。
除了亚当斯，另一些志同道合的年轻人也聚集起来，讨论着在遥远东方所发生的一切，乃至将鞑靼人对赛里斯人的压迫跟不列颠在北美殖民领上所行的桩桩暴政对应。
另一个位面里，历史上亚当斯在多年后才投身“自由之子”运动，而在这个位面里，年仅十八岁的他却已经开始觉悟。
旅馆里，本杰明&#183;富兰克林也在奋笔疾书，跟满怀叛逆之心和单纯为利益受损而不满的人一样，他对此事的记述更为冷静，但同时也更为悲观。
“总督漠视殖民领人民利益的行为是极其短视的，我忧心地看到，马里兰甚至弗吉尼亚的上层人士在此事上累积了更多对不列颠殖民地经济政策的不满，乃至对不列颠本土的不满。他们已经开始明显意识到，不管他们在北美怎么努力，有多大的成就，在他们头上，还横着一道铁链，随时会无情地扼杀他们。”
“赛里斯人愿意无偿传授牛痘种植技术的善意也被总督稀释了，他以未经伦敦方面同意，不能在官方层面支持此事为由，只允许少数医生跟赛里斯人作私人层面的交流。虽然这也跟总督想尽快送走赛里斯人有关，但事实上却极大地阻碍了这项技术的传播。牛痘这项技术能够挽救无数人的生命，可不列颠的法文和殖民地管制体系却不能容许这样的善举，让人不得不怀疑，这样的法文是恶法，这样的管制是冷漠无情的。”
1740年5月12日，赛里斯舰队离开巴尔的摩，向欧罗巴驶去，数万人在码头送别，人们目光中都带着迷惘，一些人却闪起了憧憬的光彩。
安森那艘被轰得几乎快成碎木的“加拉蒂”号巡航舰被当地人拖到了码头一边，当作了纪念品供了起来。一座纪念碑也立在了港口，施廷舸的半身像也立在了市政厅外，这是巴尔的摩为感激赛里斯人带来的牛痘技术而建的，甚至湘江号轰击的码头仓库边也立下了石碑，详细讲解这一场亲密接触的来龙去脉。
赛里斯人在巴尔的摩留下的不止是这些，“反抗暴政的自由”这些理念，“即便追到世界尽头，也要伸张正义”的坚持，以及不列颠竭力维持着的压榨殖民地体系的丑恶面目，这些感受都深深埋进了一些人的心里，就等着在合适的时候发酵。

第八百九十七章 世界之门正式开启
1740年6月20日，湘江号和弱水号巡航舰驶入里斯本，通事馆副知事，驻葡萄牙公使，兼理欧罗巴诸国公使事汪由敦与葡萄牙国王特使庞巴度侯爵率队一同在码头迎接。入港前已有先遣人员通知了相关方面，葡萄牙特地作了周密布置，准备接收乔治安森一行。
除开等待入港的时间，两艘巡航舰从巴尔的摩到达里斯本仅仅用了一个月出头，这个速度虽然远不及日后美国飞剪船13天横渡大西洋，但跟此时普遍要一个半月乃至两个月的标准速度比，足以让乔治安森瞠目结舌了。
跟施廷舸分手时，他由衷地表达了自己的敬佩：“如果你的水手再熟练一些，你的航海长能有我们不列颠人的水平，也许我在帝力就被你抓住了，该死的，你们怎么会造出这么快的船！？”
这一个多月相处下来，施廷舸跟安森之间有过不少交流，个人仇恨也都放下了，两人还颇有惺惺相惜之感，安森钦佩施廷舸的毅力，施廷舸钦佩安森的大胆和专业。
安森这一问，施廷舸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坦诚地道：“如果船能快一倍，花在航渡上的时间就少一半，那样可用的船就多一倍。我们赛里斯海军最初创建时，懂得操纵软帆，懂得远航上万里的船员太少。为了节省人力，我们必须把一艘船当两艘甚至三艘用，所以……追求更快的速度，也是我们赛里斯人不得不做的选择。如果我们赛里斯也能像你们那样，随手就能抓来可以远航四海的船员，也就用不着在这航速上花这么大工夫了。”
作为海军后进者，施廷舸并不清楚英华海军的初创细节。海军的左右门神，至今还在香港海军学院充当训练舰的金银鲤号根本就是皇帝亲自参与设计的，直白说，英华海军形成以快为主的风格，最初就源于皇帝本人。但萧胜接手海军建设后，就面临着施廷舸所说的形势：有钱，缺人。因势利导之下，才让英华海军立起“速度第一，机械至上”的建军宗旨。
安森羡慕加留恋地摩挲了好一阵舷板，再满脸希冀地道：“作为失败者，我知道没有资格再提什么要求，可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你的船员没有得坏血病？”
安森三年逃亡，到达加勒比海时，水手就死得只剩三分之一，大部分都死于坏血病，活着的人也个个一口烂牙，毛发脱落，一身血斑，肤色苍白，形如恶鬼。赛里斯追兵虽然也多有伤病，萎靡不堪，但却没谁得坏血病。这让他满心疑惑，赛里斯人到底有什么法宝？
施廷舸意味深长地看看安森，这是一桩绝大机密，意义虽不如牛痘接种那样重大，可一旦解密，也足以影响整个世界的航海事业。而这机密也跟牛痘接种一样，一句话就能道破。
如果是在以前，施廷舸想都不用想，直接一句话拒绝，可刚才跟汪由墩会面时，汪由敦传达了皇帝关于东西方大局的最新谋划，在此大局之下，防治坏血症的方法就不再是机密，正如英华正向世界各国传播的牛痘接种技术一般。
安森只是存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当施廷舸开口时，他顿时被一股巨大的幸福感裹住。
“三百多年前，我们赛里斯还是大明王朝时，三宝太监郑和下西洋，这个故事想必你知道吧。那时就发现了坏血病，但随船医生很快就解决了这个问题。防治坏血病的东西有好几种，你在我们船上看到的一些东西都有这个作用，只是你并没注意，就当作我们赛里斯人的饮食习惯而已。”
施廷舸随手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的是茶叶，绿茶。这是用来咀嚼的，安森之前只当作南洋人嚼槟榔，以为赛里斯人的嘴随时随地总得忙着。
“不止这个，你在我们船上吃的豆芽，就是那种黄豆带着白茎的东西，它也能防治坏血病。我们每到一地，都要储备柠檬、柑橘一类的水果，这些也能防治坏血病。”
施廷舸自然不知道坏血病的原理，但他所知的防治方法，既有郑和下西洋的历史积淀，也有海军委托天道院所得的研究成果，积年累月下来，英华海军在这方面已有相当系统的经验。
安森恨不得抱住施廷舸，用牙齿几乎全部烂完的腥臭大嘴狠狠亲上去，这可是价值百万英镑的机密啊，施廷舸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不要把我们赛里斯人当作大傻瓜，这个机密一旦公布出去，整个世界都会改变，就像牛痘接种技术一样。”
见安森强自压着喜悦，一脸风轻云淡的表情，施廷舸忍不住讥讽道，如他所料，安森脸色顿时涨红。品着安森的羞愧之色，施廷舸再道：“之所以说给你，是因为这个机密马上也要向整个欧罗巴公布了。”
安森眨巴着眼睛，依旧极度不理解施廷舸，乃至赛里斯人这么做的原因。能有效防治坏血病，就意味着各国的远洋航海事业又少一项重大阻碍，而牛痘接种技术的影响更大，在这个时代，虽然已有疫苗接种技术，但还主要靠人体疫苗，非常不安全，赛里斯改良了他们传统的牛痘接种技术，使其可以大规模推广，现在葡萄牙、西班牙甚至法国一些国家已经满怀感激地看到这项技术正帮助他们的国民有效地抵抗天花等流行疫病。
不管是牛痘，还是防治坏血病的方法，如果是不列颠或者任何一个欧罗巴国家，第一个念头都会是尽量保密，就算最终还是会传播出去，但能垄断多久就算多久，能领先于他国，每一个小时都是珍贵的。
施廷舸并没作进一步解释，他拉回话题道：“鉴于你在南洋和南洲劫掠期间，所作所为并没有超越战争界限，抢劫船只也会为受害者留下足够的食水，你所遵从的骑士法则也符合我们赛里斯人所说的道义，我个人对你再没什么怨恨。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赛里斯人会放弃制裁你的要求，如果你们不列颠不愿意承担你所犯下的罪行，把你交给我国的话，我会很乐意看到你被判处死刑。”
他补充道：“出于尊重，我会尽力说服上面，让你不是躺在铡刀下，而是吊在你们熟悉的绞刑架上。”
安森咧嘴一笑：“施，虽然你一定会失望，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的好意。”
他再啪的一声立定行礼，肃容道：“如果我们能再在战场上相遇，我会用最猛烈的炮火表达我对你的敬意。”
施廷舸也肃穆回礼：“我也一样，到时你可不能再跑了。”
安森就此离去，看起来他得到了很多，可施廷舸在他身上也获得了丰厚的报酬，光是从南洲到北美的航线，就让英华的航海事业又获得了一笔极为宝贵的财富。
施廷舸的任务就此结束，之后在葡萄牙逗留了半年多，一面休养，一面为通事馆与不列颠的交涉充当证人，一面还发卖大批商货。而他满载金银返回英华，完成环球航行的壮举，要等到1742年了。
在这期间，汪由敦领导通事馆，借此事向不列颠再度发难，从而在之前的“英不印度和约”草案上再增加了更有利的条款，这也是李肆在未央宫收到修订后的和约文本后，心怀大慰的原因。
新增的条款源于不列颠的恐惧，赛里斯海军在巴尔的摩的出现让伦敦方面大为惊恐，尽管此事掺杂着乔治安森的个人原因，使得加勒比海分舰队没有尽心拦截，但赛里斯海军至少证明了他们有能力派遣足以侵袭殖民地的舰队远航到北美东海岸。
将赛里斯仅仅视为东方强国的心理惯性猛然刹车，伦敦不得不承认赛里斯有在全球挑战不列颠的力量，除了苦涩地将和平协定中关于停战范围的描述删掉，明确双方追求的是全球范围内的和平外，伦敦也明确地将印度大陆确认为赛里斯的势力范围，同时要求赛里斯确认不列颠在非洲、加勒比海以及北美的殖民地权益。
施廷舸三年追击，所获的最大一项收获就是这一点，继葡萄牙、西班牙和法兰西之后，不列颠终于承认英华是跟欧罗巴列强居于同一棋局，拥有殖民全球实力的对手，在这项认知之下，双方的来往，乃至英华与欧罗巴的来往，也将步入一个全新时代。
证明这种转变的一个细节是，除非再度处于战争状态，否则不列颠不再有权随意禁止英华货物进入不列颠，只能采取高额关税的柔和手段进行管控。而之前不列颠联合荷兰，压迫葡萄牙，甚至还拉上了西班牙和法兰西等国，一直阻绝英华商船直航欧罗巴的行为，也将被视为严重挑衅，英华有权在北美和非洲采取对等手段回应，而不列颠却无法将此事上升为东西方冲突的性质，再纠合其他欧罗巴国家一同行动。
对英华来说，欧罗巴之门，在1740年之后才全面大开，而这也意味着世界之门正式开启。

第八百九十八章 天道普世
导致伦敦作出如此程度的让步，原因还部分来自于安森。不列颠当然不会容许英华审判安森，新增条款中的一些细节让步也都是为换回安森。安森回到本土，在朴茨茅斯港下船时，还获得了上万国人的热烈欢迎。伦敦方面虽然对其牵连外交格局而恼火，擅自在巴尔的摩发卖战利品的行为更是犯法，但为了营造不列颠并未输给赛里斯的气氛，不得不把安森渲染为一位与赛里斯巨龙搏斗的英雄。
安森回国后，在质询会上道出的各项消息让伦敦大惊失色，原本的屈辱感也减轻了不少。得知赛里斯人已控制了东方那片辽阔大洋的西岸和南方大陆，从首相到海军大臣都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让步是无损尊严的，这样的强国，怎么也得当作西班牙和法兰西一般平等相待。想想跟西班牙和法兰西之间的利益交换都是基于实力和平等原则，伦敦的老爷们也都心平气和了。
只是在俯视那张由安森补充过的世界地图时，大家还是忍不住唏嘘不已，为什么没能及早动手呢？多么辽阔的疆域，蕴藏着多么丰厚的财富！可现在却已经有了名分，殖民全球的原则是先来先得，后来动刀，跑到那片大洋去动刀，三次锡兰海战就是前车之鉴。
亚洲乃至太平洋毕竟太远，就算是赛里斯人买了西班牙的上加利福尼亚，跟十三州殖民地同处一个大陆，但中间还隔着法兰西的殖民地和印第安人，赛里斯终究不是压在不列颠眼前的强敌。
对不列颠来说，野心虽大，两臂却还未长到能包揽世界，日不落帝国才显雏形，跟本土在世界另一头的东方强国杠上，实在没有必要。
远景如此，不列颠所面临的近景也很严峻，波兰王位继承战争半途而废，欧罗巴本土上空的战争阴云依旧没有消散，法兰西暗流汹涌，普鲁士崛起，腐臭的哈布斯堡王朝还在继续发酵。
经过痛定思痛的思考，不列颠上层终于开始转换思路，认真考虑驻赛里斯公使劳伦斯爵士的提议：没必要通过武力从赛里斯那获得利益，尝试和不列颠友好相处能获得更多的利益。
伦敦经过审慎分析后认为，赛里斯的殖民极限就是印度和上加利福尼亚，本土的辽阔疆域，以及一亿五千万的庞大人口，决定了赛里斯没有必要，也不可能将资源主要放在对外殖民上。不列颠和赛里斯没有战略利益上的冲突，只是存在着不可避免的商业竞争，而后者完全可以通过关税和尽快山寨赛里斯的特产商货加以控制，甚至可以通过友好谈判和利益交换来解决。
安森将施廷舸告诉他的防治坏血病方法和盘托出，这为他又挣得了一份荣誉，同时也让伦敦对赛里斯这个国家的定位进一步向守序善良的阵营靠近，好人啊，虽然有些傻，但跟这样的好人走得更近一些，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只是跟安森一样，伦敦方面，从国王到首相，从议员到普通官员，都没想明白，继牛痘接种技术后，赛里斯为何又要主动传播意义如此重大的技术。
1740年9月，当施廷舸的副手驾驶弱水号巡航舰，载着修订后的和平协定踏上回国之路时，被欧罗巴诸国称呼为“赛里斯第二外交大臣”的汪由敦在里斯本发表了《赛里斯关于共谋人类福祉的倡议书》，史称“里斯本宣言”，此时安森和不列颠才明白赛里斯人为何要免费传播两项技术的原因。
这一宣言出台，举欧震惊。
汪由敦在宣言中表示，赛里斯皇帝和赛里斯人民心怀天下，愿意奉献出赛里斯数千年来的文明成就，通过提高全球各国的医疗卫生水平，实现全球和平和人类共同幸福。赛里斯对这项事业满怀诚意，之前免费向全球传播牛痘接种技术就是证明，宣言书还将防治坏血病公之于众，就像施廷舸对安森所说那般，不列颠掌握到这项方法后还列为军事机密，可仅仅两个来月后，就路人皆知了。
宣言提出了一项大胆的倡议，乍看起来近于童真般单纯的幻想。赛里斯想建立一个超越国界，无关政治的组织，这个组织只服务于人类的健康，为此不仅吸纳各国的医生乃至科学家，还希望各国政府也加入，一同推动医疗事业。
赛里斯作出了若干承诺，让各国又看出她是无比认真的。赛里斯公布了若干目录，显示她在病菌学、外科医学和防疫技术上的先进之处，医生和相关领域的科学家加入这个组织，就能有限度的分享相关技术成就，乃至参与公共课题的研究。而其他国家的政府加入，也能进行充分的交流，乃至获得赛里斯的医疗援助。
倡议书最后，赛里斯详述了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这也是赛里斯第一次在正式的外交宣言中阐述自己的“天道”以及“天人之伦”思想。赛里斯认为，追求共同幸福是人类最崇高的目标。尽管各国有不同的利益诉求，有不同的思想理念，但尊重人的生命，保障人的健康，是所有国家，所有人都该承认的道德底限。赛里斯希望将这个底限推向整个世界，让全世界人民都走上共同幸福的光辉道路。
这份宣言一出，欧罗巴顷刻间就陷入冰火两重天之境，无数医生和药物学家、化学家激情澎湃地向赛里斯驻里斯本公使馆写信，表达了希望加入该组织的意愿，而直接赶向里斯本的人流也络绎不绝。如果这宣言是凭空丢出来的，大家都会觉得不知所谓，可赛里斯多年向欧罗巴免费传授牛痘接种技术，被欧洲视为恐怖瘟疫的天花再不是不可征服的疫病，这已在欧罗巴人心中树立了赛里斯人精于医学，并且热衷于慈善事业的形象，现在发表这样的宣言，并非无根之木。
赛里斯热潮再度席卷欧罗巴，原本欧罗巴就有无数人因赛里斯的牛痘接种技术而获得拯救，民间称赞某人堪为道德楷模时，都会说“您真像个赛里斯人”，如今再这宣言一出，但凡跟赛里斯沾边的东西，都跟“神圣”、“纯洁”、“善良”挂上了勾。日后历史学家统计十八世纪新生词汇时，发现大多数单词都带着“Seres”这样的词根，甚至原本意为“圣徒”的“Saint”，也在某些地区被新词“Serens”替代。
跟民间热潮相比，各国政府却表现出了惊人的冷漠，甚至可以形容为畏惧。以不列颠为例，伦敦第一时间的反应就是：赛里斯好大的野心！
借由先进的医学来获得道义上的制高点，由此将世界组织为一个全新的格局，从而为赛里斯谋取全球利益铺平道路，这是各国政客们的下意识反应。
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什么及于道德领域的国际道义和“普世法则”存在，勉强能凑得上“国际惯例”的不过是战争、外交和商业等几个领域凑起来，刚露雏形的国际法，遵循的是赤裸裸的利益和实力原则。
在这个时代，各个国家的政府都热衷于为既得利益阶层谋取财富，完全只把自己当作商人和强盗，国际道义这东西，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国家政府该去考虑的。这东西还附着在宗教领域里，尽管宗教对“文明世界”的把控已被以工商阶级为核心的新兴强国破开，但其惯性还格外强大。
尽管这东西还被宗教垄断着，国家没能涉足，可不等于精英人物没有认识。各国在历次外交和约中也若隐若现地提及国际道义，但那不过是拉着虎皮当大旗，为强盗行径做些遮掩而已。
如今赛里斯来这么一出，大家当然会将其往阴谋论方向猜测，但即便是精英人物，也猜不透赛里斯具体要怎么借这事谋取利益，把医生联合在一起这事……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啊。
既忧虑，又不懂，各国政府只好装瞎子哑巴。
跟政府反应形成鲜明对明，跟民间反应更是截然相反，宗教势力在读懂这项宣言后，爆发出了惊人的热情，讨伐赛里斯的热情。
罗马教廷在11月公开表示，人类的福祉是上帝赐予的，抛开上帝的福音去谈人类的共同福祉，这是对公教的极度不敬！赛里斯的宣言是异端邪说，企图营造一个无神的地狱世界，公教绝对不能容忍这种亵渎。
挟带着赛里斯多年禁止公教在其境内自由传播的怨恨，罗马教廷的谴责急速升级为“绝罚”，还留在赛里斯境内的耶稣会等一些教派被宣布解散，教廷还鼓动法兰西和西班牙等国发动“圣战”。
在牧师还身兼医生的时代，放血疗法还是主要的医治手段，赛里斯的里斯本宣言的确过于超前了，大多数欧罗巴人都难以接受。再由罗马教廷这么一搅和，就连新教等教派也认为这份宣言是涉足了“神的领域”，也一同加以谴责。
可这并不妨碍医生和科学家们的热情，赛里斯在宣言中公布的目录，让他们发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属于另一个上帝，全知全能，但却冷漠无情，人类永远无法直接聆听到声音，永远看不清全貌的上帝。
罗马教廷的谴责揭示了这项宣言的实质，这是一项“人”的宣言，不仅宗教势力畏惧，各国政府回味过来之后，也开始产生畏惧。
到12月，各类标榜着“天人”名义的组织在欧罗巴出现，这些组织网罗了所有人性主义者、契约论者以及自由主义者。对他们来说，里斯本宣言就是一项战略武器，宣言虽然是在说医疗事业，是在说人的健康，可宣言所阐述的“普世法则”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理论武器。
法兰西的孟德斯鸠热情洋溢地说：“赛里斯的天人思想来自古老的天人合一理论，在赛里斯人反抗鞑靼人的压迫中，存活了数千年的古树上又长出了新枝。这个新枝比正在法兰西传播的人性解放思想更为朴素，但也更为有力。”
伏尔泰欢呼道：“赛里斯人不仅认为自由是属于他们的，也属于整个世界，他们自豪地向全世界发出了吼声，所有愿意奔向文明的人都该敞开心怀，接受这个声音，听从她的召唤，为解放自己而奋斗！”
卢梭说得更直接：“当赛里斯发表里斯本宣言之后，法兰西王国宫廷和政府一改过去对赛里斯的尊崇态度，将宣言斥责为含着巨大阴谋的虚伪学说。就一般逻辑而言，让敌人瑟瑟发抖的东西，就是我们的武器……”
不列颠哲学家，主教贝克莱主教也忍不住在报纸上发表了评论：“虽然我也认为赛里斯人关于普世法则的阐述有其政治用心，而宣言关于人类心灵领域的探讨显然也过了界。但关于对我们自身，也就是‘人’的共同关怀，这是所有人都该面对的神圣话题。里斯本宣言第一次让整个世界都来关注这个话题，就这一点来说，也是上帝所喜悦的。”
在这一年刚刚登上普鲁士国王宝座，正带领他的国家准备挥斥方遒的腓特烈二世本就是伏尔泰的信徒，他第一个以国家的名义欢迎里斯本宣言，并表示将全力支持宣言所倡议的组织建设。当大臣们劝谏他不该这么莽撞时，他大声笑着说：“欧罗巴上空笼罩着腐朽的浓雾，落后的帝国、卑劣的政客和丑恶的旧时代贵族们企图阻挡欧罗巴的一切进步！这份宣言就是来自东方的光明之剑！我要用它驱散头顶的阴云，让普鲁士崛起于欧罗巴！”
直到此时，各国政府才纷纷看出这一份宣言的力量，看清藏在宣言中的毒素，没错，赛里斯借健康，借医疗，正在推销他们的天道、天人之伦，企图将其变作普世法则。在欧罗巴依旧还以宗教，以上帝撑起世界时，赛里斯人拉来了他们的上天……不幸的是，赛里斯人的上天，跟眼下正在欧罗巴各国兴起的启蒙运动思想同出一脉。
各国政府以复杂的心情面对这项宣言，而赛里斯提出的倡议在得到普鲁士的热烈响应后，葡萄牙也利索地加入了。
就在12月，当大批医生和科学家聚集在里斯本，宣布响应里斯本倡议，建立“无国界医生联合会”时，不列颠也很光棍地以政府名义响应了倡议，不仅允许本国人士参加相关组织，还将与赛里斯在医疗领域进行交流合作。
考虑到罗马教廷正光火跳脚，这对历来都跟教廷不合的不列颠而言可是好事，同时在此事上附骥赛里斯的好处可是实打实的，不列颠政府作了很现实的选择。
西班牙和法兰西等国受教廷影响，虽然没公开表态，但却也拒绝了教廷关于谴责赛里斯，以及将相关组织宣布为非法的要求，为国王和贵族们的健康着想，派遣医生去赛里斯取经这事是必要的，怎么能这么得罪赛里斯呢。
施廷舸在1741年年初回国，临行前，他找汪由敦作了一番长谈，关于里斯本宣言，他有太多疑问。
汪由敦先称赞了施廷舸：“这还拜你所赐，原本陛下是要我们相机行事，没有足够的铺垫，不好推动此事。”
接着他笑道：“其实你若将此时之势代作春秋战国，就该明白，为何我们要把天人之伦这杆大旗，从国内拿到国外来招展了。不列颠一直在酝酿政治制衡，法兰西更在酝酿人性自由，超越国家的道义大旗，尽管百年后，甚至两百年可能才真正立起来，但谁先握住了它，谁就有盟主的名分。”
他悠悠道：“由你这环球追缉就能看出，天下渐小，各国相邻，争霸之势越来越明显，争道义……也是争霸的一部分啊。”
施廷舸似懂非懂地道：“这天人之伦，就是我们的大旗，就是什么普世……法则？”

第八百九十九章 天命之战将临
和大多数人一样，施廷舸对里斯本宣言的理解还很粗浅，就连亲身上阵的汪由敦也未完全看透这份宣言对全球大势和历史进程的影响，实际上当初向他作如此交代的皇帝也并未寄望太多，只当作一步先手闲棋，毕竟赤果果毫无遮掩的弱肉强食法则还要贯穿历史两百多年，到另一个位面的联合国时代才真正竖起涵盖社会各方面的国际道义。
此时在寰宇高举天下一家，以人为本的旗帜，英华国人大多觉得皇帝也开始显露好名的一面，甚至把春秋时的宋襄公拿来对比，而对赛里斯心怀好感的欧罗巴人，则将赛里斯皇帝比作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诃德，感慨赛里斯皇帝和赛里斯人的高贵品行之外，也在喟叹此言此行与时代的格格不入，更为赛里斯与罗马教廷爆发如此激烈的冲突担忧。
就施廷舸而言，他的切身感受还是他和安森的故事，即便是在战争中，安森也尽量避免伤害平民，这一点获得了他的尊敬，而他在巴尔的摩没有大开杀戒，也是基于不愿伤及无辜的道义，总有什么东西是超越敌我，值得所有人都去尊奉的法则……
想及此处，施廷舸更为祖国所立的天人之伦而自豪，这就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天道！谁违背我英华大义，就是违背寰宇道义，违背人之本性，不仅是英华之敌，也是寰宇公敌！
审视即将回程的队伍，施廷舸以及部下官兵的感受更深。
湘江号上有来自普鲁士、撒丁等地中海国家乃至波兰等东欧诸国的使节，他们不仅响应这项宣言，还准备借此事与赛里斯实现进一步的政治经济合作。
之前赛里斯从未进入过这些国家的政治视野，不列颠在印度战败后，才开始关注这个神秘的东方大国，而当赛里斯抛出里斯本宣言后，他们更注意到了这项宣言对欧罗巴既有格局的影响，经由这项宣言，赛里斯即便远在地球另一端，也不再是可以忽视的政治力量，对这些要么新兴崛起，要么风雨飘摇，根基不足的小国来说，自然要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外界助力。
除了近百人的各国使节外，还有近百位民间人士随同湘江号一同去赛里斯，其中包括“无国界医生联合会”的骨干，以及一些政治人物，例如后世称为“法兰西自由三杰”的狄德罗、达朗贝尔和卢梭。这三个年轻人都是受里斯本宣言激励，在法兰西发表激进的反宗教言论而遭迫害，干脆接受赛里斯公使馆的庇护，踏上了去赛里斯的朝圣之旅。
湘江号回程还非孤身上路，不列颠、荷兰、法兰西、葡萄牙、西班牙以及瑞典、丹麦等国的七艘舰船也将随同湘江号一同前往赛里斯，这是史上组建的第一次多国联合船队。
这些国家各有各的诉求，不列颠是希望跟赛里斯达成进一步的友好合作，医疗技术之外，不列颠官方更关心的是赛里斯的火炮技术。荷兰则是想以最大诚意扭转跟赛里斯的不良关系，毕竟就版图而言，目前也就荷兰跟赛里斯距离最近。法兰西和西班牙除了关注医疗技术外，也想调停赛里斯与罗马教廷的恶劣关系，而瑞典丹麦等国则是借拥护里斯本宣言为阶梯，一方面摸索跟赛里斯联手遏制俄罗斯的途径，一方面扩大双方的贸易来往。
值得一提的是，瑞典商船“哥德堡”号是第二次前往赛里斯了，在另一个位面，这艘商船在完成第三次东方之行，满载丝绸、瓷器和茶叶驶入哥德堡港时，就在港口外触礁沉没，只抢救出了三分之一货物，依旧获得了50%的利润。在这个位面，“哥德堡”号能跟随湘江号去赛里斯，想必会有不同的命运。
施廷舸临行前还颇为忧虑汪由敦等通事馆人员的安全，建议将随船的五十名伏波军留下，罗马教廷对赛里斯的讨伐在葡萄牙也引发了一定程度的动荡，接连多日都有虔诚教徒在公使馆外示威。
汪由敦拒绝了施廷舸的建议，他解释道：“欧罗巴的天下已非教廷所独掌的十字军时代了，罗马教廷就是一只落水狗，我们赛里斯来打这只落水狗，还不知有多少欧国暗中窃喜呢。”
里斯本宣言对欧罗巴启蒙运动的推动还是一股暗流，而露在明面上的激流则是与罗马教廷的冲突，欧罗巴大多数政客看到罗马教廷的激烈反应后，开始将里斯本宣言理解为赛里斯借踩罗马教廷之机，希望跟以新教为背景的反公教势力结成更广泛更深入的联盟关系，这些势力正是以不列颠和荷兰为首的新兴欧罗巴国家，就宣言的前二十年影响而言，这个理解是基本正确的。
汪由敦还颇为不屑：“罗马教廷的‘绝罚’就是对我英华的恶毒诅咒，陛下年纪见长，脾气也见长，还有更多苦头等着教廷吃呢。”
怀着沉甸甸的收获和无限期待，施廷舸于1741年2月踏上归途，中途还因在非洲和印度洋发生了一系列故事，包括在靠近红海区域遭遇海盗，组织了一场多国联军清剿海盗的行动，又在锡兰调停不列颠东印度公司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争端，直到1742年年初才驶入南京黄埔港。
等待施廷舸的是盛大的欢迎仪式，以及连升两级，晋为封号少将的荣耀，这也是英华陆海两军自开国以来，首次对活人直升两级。十多年后，当乔治安森晋升为不列颠海军上将，统领地中海舰队时，施廷舸也已是海军上将，统领西洋舰队。两人隔着古运河，在地中海与红海间遥遥相望，携手宰割奥斯曼土耳其治下的埃及，开凿苏伊士运河的倡议最早也是他们联合提出的。
安森的大冒险终结，施廷舸的环球航行还未结束，还有更壮阔的人生等待着他们。而汪由敦的里斯本宣言如一股清风，原野上草木仅仅只是低伏。赛里斯公使与罗马教廷不断升级的口水仗为欧罗巴源源不断地提供着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赛里斯的名字在欧罗巴也不再陌生，不仅普通人耳熟能详，也成为各国上层政治运筹所难以忽略的对象，除此之外，世界似乎没有太大改变。
只有时间才知道这一切，十多年、二十多年，乃至一两百年后，人们每次回首，都会发现，就是在1740年，里斯本宣言这股清风吹起了无数蒲公英，向着原野四处飘散，再生根发芽，缓慢而坚定地改变着整片原野。由“无国界联合会”所催生的“红飘带会”、“海事联合法庭”、“战争法则委员会”等超越政治和国家的国际组织基于里斯本的天人之伦理念相继建立，到一百多年后，异于另一个位面的联合国创建，原本单独由欧罗巴衍变而出的历史脉络，在这里却成了主干源自东方赛里斯的东西相融格局。
当然，自1740年到1741年，欧罗巴历史总体还是沿着既定的进程衍变，当施廷舸率领的联合船队刚刚出发时，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就揭开了帷幕。玛利亚？特蕾莎女王为了守护自己的权位，为了维系已腐朽不堪的哈布斯堡王朝，毅然将欧罗巴再度拖入战争漩涡，为决定欧罗巴大势的天命之战铺下了又一块地砖。
与此同时，远在东方的赛里斯，也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天命之战。
圣道二十三年二月，也就是施廷舸刚刚从里斯本启程之时，李肆在未央宫里还关注着日本和欧罗巴局势，他用红笔在由弱水号巡航舰带回的印度和约上签下了骨肉饱满的“李肆”两字，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肚腩，感慨着书法与赘肉的齐飞并进。
内廷侍从的低唤打断了他的忧思：“陛下，是否要进宵夜？”
转头看挂钟，已是晚上八点，以往李肆在这个钟点已习惯吃些江南小食，此时他却皱眉道：“不吃了……”
数千里外，西域大都护府治下轮台县，已被改造为军事要塞的轮台古城还染着夕阳的金黄之光，一座高大塔楼耸立在城中心，长宽各有四五丈，高达十丈的塔座上，黝黑铁架搭起了一座也有近十丈高的三角高台，顶端是一座狭小的圆台，有如战舰主桅顶端的嘹台一般。
塔楼下，红衣官兵们端着搪瓷缸子正列队取餐，一位铜星士官盖好两个装满食物的缸子，将其卡在背包左右的网兜卡座里，厨师见他这装束，嘴里嘀咕着：“是上楼么？包里空荡荡的，就带了毛毯，没带棉袄？不怕冻死？二十丈高处，那风可不是两层棉衣能挡住的。”
年轻士官道：“我是新来的，王楼官怕我背着棉袄动作不利索，先带上楼了。”
胖乎乎的厨师怜悯地看着年轻人：“上面用人也真狠，不在后面先练练，直接就把你塞到轮台来，这可是最前线了。”
年轻人却自得地笑了：“我可是当期灯号班的状元，当然得放在最紧要的地方。”
厨师也笑了：“有志气，配得上咱们这身红衣！”
他再道：“陕西人吧，酒量多少？”
年轻人答：“不多，一斤吧。”
厨师丢过来一个手掌大的扁扁玻璃瓶，瓶身纸封写着“军”字：“四川杂粮酒，二两，不违规，带上去暖暖身。”
年轻人感谢不迭，装入背包后，急急奔向那座高塔。
旁边的官兵们不满了：“他怎么能有酒啊？”
胖厨师嗤道：“人家是灯号兵，你们也愿爬上二十丈高处吹一夜罡风，我也会给！”
鼓噪顿时停了，看看那座高塔，大家都吞了口唾沫。
上了砖木搭建的塔座，再在铁架之间的简便铁梯中攀爬，魏振华的信心随着高度一步步跌落。他拼命压住朝下看的冲动，嘴里念叨着“你行的，你不怕高”，可背上原本不觉得重的背包也在一点点变重，当他感觉到铁梯开始微微摇曳时，背包更重得像有人在扯着，要将他从梯子上拉下去。
“哎哟妈喂……”
他还是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顿时觉得天晕地转，列队进餐的战友们已经小得跟耗子似的，就算他没那个什么恐高症，也觉得一颗心脏快裂作两瓣，要朝两腿沉下去。
虽然训练过不少次了，可每一次上塔都是一次生死磨砺呢，怪不得灯号兵在平时都有补贴……
魏振华照着训练时教官所教的方法，抓着一个念头不放，再不去管高度，也不去管越来越明显的摇曳感，就这么一步步向上爬着。
可他这一抓却抓得太紧，到了最后一阶，念头都还没放下，伸手抓了空，身体也瞬间失衡，极度惶恐之下，另一只手也松了。
就在他两眼圆瞪，惊呼已挤到咽喉时，一只大手伸出，牢牢揪住他，接着更一把将他扯上了狭小到两个人都转不开身的高台上。
浑厚的嗓音响起：“你小子是要第一天上岗就报战亡么？”
魏振华惊惶刚定，这话又让他垂头丧气：“王楼官，我错了……”
被称作王楼官的是个中年汉子，肩章显示是一位军士长，拍拍魏振华的肩膀，他安慰道：“好了，这种事情也叫鬼门关，今天你过了一次，之后想必也再不会犯糊涂了。”
年轻人心气高，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惊悚很快就消散了，他掏出酒瓶给王楼官：“王楼管说得真没错，老胖心地很好，给的不是米酒，是四川的宜州杂粮酒。”
王楼官哈哈笑着接过，眉飞色舞地道：“那胖子知道我是酒虫，我去就给没劲的米酒，今天你立功了！”
两人端着饭缸子挤在一处，靠着台上用帆布蒙起来的大件物事，眺望正沉下地平线的夕阳，呼哧呼哧大口咀嚼起来。
“戍楼西望烟尘黑，汉兵屯在轮台北，咱们真是干上老祖辈的活啊。”
“还知道轮台的来历？你小子怎么不去考科举啊，跑来当灯号兵，真是屈才了。”
“好男儿一腔热血，就该在沙场夺富贵，呜……考了两年县学都没进，灯号兵的薪饷这么高……”
“热血，等吹几晚上你还能扛住，那血才能真正热起来。”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着，广阔大地在他们眼前伸展开，当夕阳沉下时，天地之交，一道细细尘线正依稀伸展开。

第九百章 准噶尔的最后一战
“不行了，快吐了，每天都是萝卜豆子炖羊肉……”
“不行也得吃，不然晚上可扛不住，想吃其他的也得能运过来，在西域当兵就要习惯老三样：萝卜、羊肉和豆子。”
“参军那会，听说每天都有肉吃，我当时就觉得，那可是天堂般的日子，现在爹娘和村里人要知道我吃这些吃到发吐，还不知要怎么数落我不懂得珍惜，可是……呕……真是想吐啊！”
“别说你爹娘，我都想拍死你，新鲜羊肉还是咱们前方的兵才能享受，后方那些守备兵还只有咸肉吃，那咸肉……啧啧，眼下这天气硬得跟铁似的，抡起来绝对能砸死人。”
魏振华跟他的上司王楼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把这些话当作下饭菜，压着自己吃完这顿晚饭。热乎乎的萝卜羊肉汤，泡着豆子加大米，在内地算不上什么，在陕甘一带却是贫困人家想也不敢想的奢侈美食。可就像魏振华所说那般，他们已经吃得快发吐了。
英华用兵西北，经过多年努力，已建立起一条宽敞安全的交通线，从西安一直延伸到轮台。上百座大大小小的堡垒哨台遮护着这条运输线，军民物资源源不断由这条运输线送入西域。
但这条运输线在饮食保障上只能满足最低需求，碍于保鲜问题，除了大米、豆子等基本物资，西域官兵只能就近补充其他种类的食物。好在西域以畜牧为主，羊肉供应很充足，前线官兵天天都能吃上。
只是在战地环境里，部队厨师自然不会像饭馆酒家一般在口味上下什么工夫，官兵们进嘴的羊肉总是膻气十足，刚开始都会像魏振华这样产生严重的拒食反应，也只有王楼官那种肠胃已经倾向蒙古人的老兵才能习惯。
如王楼官所说，新鲜羊肉还只是前线部队能享受的，后方部队就只能吃从数千里外运来的咸肉。这些咸肉虽然也有猪肉，甚至还有不少是出自四川的名产腊肉，可枢密院后勤部门采购的咸肉显然不是上民间饭桌那种。根本不求口味，只求保存得久。裹在油纸里，装在木桶里，据说四五十年都不会变质。
英华大军入西北也才几年时间，暂时无福享受有多少年份的咸肉，而数十年后驻扎西域的部队吃二三十年前的咸肉已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跟同时期乃至百年后的欧罗巴或者美国佬比，英华官兵还算是幸福的，怎么也不会遇到有百年历史的咸肉……
魏振华忍住胃里的不适，强迫自己将饭菜咽下口，却见正刨食的王楼官呆住了，不仅两眼发直，脸色还开始变坏。
以为王楼官也不行，魏振华正要取笑，却听上司噗地一口吐了食物，抽着凉气道：“不对劲！”
上司扑到台上架着的高倍望远镜，朝前方仔细打量着，魏振华刨食的动作也嘎然而止，西面极远处，天地之交，那道本以为是风沙的依稀尘线越扬越高……
片刻后，滴滴答滴的清脆小号声在哨台上响起，原本如沉寂齿轮的轮台城轰然转动起来。
“四五十里外！密密麻麻铺着，没十万也有五万！”
“是！向后方发报！”
王楼官通过铜管跟台下的轮台守备紧张地通话，一边的魏振华觉得刚才那羊肉汤就在血管里流着，熏得整个人微微晕眩。
“发报！愣着干嘛！”
王楼官一声吼，魏振华才清醒过来，哆嗦着将背后帆布扯下，露出一座怪模怪样的东西。像是一个灯架，九盏比寻常家用品大了不止一号的马灯三三纵横排着，却又被一圈罩子遮住，罩子里层是带着棱面的镜子。
魏振华先将足有一人宽的前罩口用挡板遮住，再用火镰将灯一一点燃，九盏灯亮起，明亮灯光被灯罩的棱镜内层折射，即便只是从挡板和灯架后方泄出的光线，就已将高台映如白昼。
“发报！敌军主力已至轮台！”
王楼官沉声下令，魏振华惶恐地摇头，他这是第一次上灯台，怎敢作这么重大的军情传报！？
“没用的家伙！你还是灯号状元呢！”
王楼官毫不客气地骂着，再按住了灯架一旁的手柄，咔哒咔哒声不断，罩口的挡板开开合合，从极远处看去，轮台上方像是有一颗明亮星辰，正以莫名的规律闪烁不停。
夜色已深，准噶尔大汗噶尔丹策零踏上粗粗搭就的望台，向东看去，灯火通明的轮台城就在前方天地之交，向左右以及后方看去，如林的帐篷，沸腾的马嘶声和人的喧闹声已经遮蔽了大地。
“大汗，埋伏在轮台城外的昂吉勇士没有看到汉人出城，就只见到那座古怪高塔上的灯光明灭不定。”
鬓发已白的大策凌登上高台，向噶尔丹策零禀报着。
“汉人知道我们来了，他们早等着这一天，那灯光该是信号……”
噶尔丹策零平静地说着，语气里有一丝疲惫，也有如释重负的解脱。
听出了噶尔丹策零的萧瑟之意，大策凌急切地道：“大汗还在忧虑什么？汉人的二十万大军已分散在各处，吴魔头手里可用的就只有羽林和龙骑两军，还在北面千里之外的阿勒泰，赶到这里起码要半个月乃至一个月，这段时间足够我们攻下轮台城，再以逸待劳，与其远道而来的精锐对决，胜利一定是我们的！”
噶尔丹策零低笑道：“大策凌，你能坚定站在我这一边，我很欣慰，不过……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大策凌一愣，就听噶尔丹策零幽幽道：“攻下轮台，再跟吴魔头对决？当年居延之战是怎么回事？我们准噶尔人也要重蹈漠北蒙古的覆辙？轮台城跟我们之前攻破过的古城和吐鲁番不同，去年修城时，吴魔头调集了五万大军遮护……”
他深深叹了口气：“其实你跟我是一个心思，是死是活，就是这一战了，你可以拼上一切，我却不能啊，所有准噶尔人的命运都压在我身上。”
在大策凌的悲戚目光中，噶尔丹策零陷入到回忆：“这两年来，我们打了不少胜仗，唔……还拜你所赐，去年我们在海努克城的大胜更是破天荒第一次击败汉人红衣，罗刹人不再逼压我们称臣就携手共抗汉人，也是那一场大胜挣来的。”
“可这些胜利没有改变我们准噶尔的命运，汉人不仅没有退却，反而变得更谨慎了。汉人这两年在西域死了多少人？不超过两万吧，可他们有多少人？一亿五千万……”
“我们准噶尔人呢？不到二百万，可战的勇士有多少？不到二十万。这两年来，我们虽然获得了不少胜利，可每一次胜利的代价都高昂得让人哭泣。海努克银顶寺之战，汉人损失了不到六千人，我们呢？五万大军损失了三分之一！吐鲁番、古城，哪一场胜利，不是我们准噶尔人以两三倍于汉人的伤亡换得的？”
“这还是胜利，像是长生墩那样的失败就更不必说了，短短两年时间，我们准噶尔一族里，能战的勇士就少了快一半。今天，就在我身后，跟着我们出战的族人里，勉强能挽弓的少年，拿得稳火枪的女人，他们也是来上战场的！”
不断有部下聚集过来，聆听着他们大汗的述说。
噶尔丹策零扫视众人，语气越来越悲凉：“大策凌，我们这七万大军，是准噶尔一族最后的精血，所有部族，所有准噶尔人都已经站在了这里，要用鲜血，用生命捍卫我们准噶尔人的自由！这是最后一战，是决战！我们来到这里，就是让汉人，让吴魔头看到我们的决心，我们要堂堂正正的战斗，即便最终还是失败，我们准噶尔人也要站着死去！轮台城，我们不打！”
围着高台的准噶尔人已有数百人，他们眼中含着热泪，振臂呼喊道：“大汗！我们准噶人死也不会屈服！这里是我们的家园，没有人能夺走它，也没有人能让我们低头！罗刹人不行，汉人也不行！”
噶尔丹策零也展臂道：“说得好啊！自由……这个词还是汉人说出来的，像苍鹰一般飞翔在天空的自由，没人能够夺走！”
呼喊声如潮，大策凌再没说话，只是低声长叹，大汗分明是畏首畏尾，不愿在城坚炮利的轮台跟汉人硬拼。虽然大汗的顾忌很有道理，如果攻轮台不利，汉人主力赶到，又要重演当年居延堡之战的旧事。可指望罗刹人能紧密配合，完成一系列高难度动作，实现大汗的复杂谋划，这似乎也有些一厢情愿了。
想及此处，大策凌的目光落在台下某处。一群顶着翻毛高帽，穿着排扣大衣，挎着军刀，装束跟准噶尔明显不同的人聚在那里，抱着胳膊，冷漠地看着大汗鼓动族人。排前那人他很熟悉，罗刹特使，曾经是厄尔口城督军的切尔雷赫。
见到罗刹人，大策凌就觉得心中压满了苦涩，甚至有些悔恨去年在海努克背叛了汉人。
罗刹人虽然在北海遭遇失败，丢掉了厄尔口等北海所有据点，但在唐努乌梁海依旧还能投放上万重兵，抗阻漠北蒙古诸部的进攻。同时还自阿勒泰方向南下，派遣了六千哥萨克骑兵，与准噶尔携手对付汉人，此次大汗统领的就是准噶尔与罗刹联军。
听罗刹人说，如果不是跟奥斯曼土耳其争斗不休，罗刹一国说不定还能派遣十万大军投入到跟汉人的战争中。这话换个角度理解，那就是只要罗刹愿意，准噶尔根本无力抵抗罗刹的进攻，二十五年前，准噶尔在亚梅什湖取得的胜利，就如之前在银顶寺取得的胜利一样，丝毫没有改变双方的力量对比。
不管是罗刹人还是汉人，都是庞然大物，当他们将目光放在这片土地时，人口不过百来万的准噶尔人若是还以为能靠自己的力量依旧保持着独立，那就太过天真了。
准噶尔人就像是持金小儿，或者说是怀璧其罪。话又说回来，当年准噶尔人驱赶哈萨克人和土尔扈特人时，占领他们的牧地时，不也是这么看他们的么？
因此……准噶尔人只可能倒向一方，可惜啊，觉悟到这个道理，似乎有些晚了。他已经背叛了汉人，就只能接住罗刹人伸过来的手，跟着大汗一条路走到黑，但跟汉人相比，罗刹人几乎就是恶魔，这条路通向哪里，他真是不敢细想。
大策凌的苦涩就来自这个认识，苦涩之外，还无比羡慕小策凌。小策凌的部族获得了巴里坤和哈密一带的牧地，还领兵随从张汉皖，在唐努乌梁海奋战，要为族人谋取更多的土地。
“事已至此，唯有一战！银顶寺一战也证明了，汉人红衣不是无敌的。只要罗刹人不背里捅刀子，多少能出点力，准噶尔加罗刹人足足八万，就不相信收拾不了不到三万的汉人！”
苦涩到了极致，绝望到了顶点，希望和信心反而自心底深处升起。此时切尔雷赫注意到大策凌的目光，朝他行了一个友善的抚胸礼，也让大策凌心气更为高昂。

第九百零一章 胜利属于我们
望着台上正激情洋溢的噶尔丹策零，以及不断汇聚起来，情绪也不断高涨的准噶尔人，切尔雷赫身边一个像是侍从的年轻军官也激动地道：“赛里斯人说‘哀兵必胜’，赛里斯人自己都没想到，会把准噶尔人逼到这一步吧。”
切尔雷赫皱眉道：“鲁缅采夫，你很看好这场决战？”
出身贵族将门，年仅十六岁就被授予上尉军衔的鲁缅采夫并不是切尔雷赫的侍从，他以哥萨克委员会远东军区观察员的身份，随同隶属于远东军区的“准噶尔军团”行动，而“准噶尔军团”则是由西伯利亚哥萨克军区辖下的四个哥萨克骑兵团组成。
“远东军区”是1740年俄罗斯丢失厄尔口城以及北海周边据点后新组建的，统管东西伯利亚方向的军事力量，应对中国人在远东发起的咄咄逼人攻势，目前辖下有准噶尔军团、阿穆拜尔桑守备部队以及阿勒泰军团等多支部队，兵力大约为两万五千人。除开原本西伯利亚的一万五千人外，另外五个步枪团近万人是由欧洲调来的常备军，这也是目前俄罗斯能投放到远东的最大力量。
鲁缅采夫还带着稚气的脸颊上满是昂扬：“特使阁下，难道你不看好这场决战？”
切尔雷赫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转到台上的噶尔丹策零身上，他摇头道：“准噶尔汗王根本没有决死一战的勇气，实际上，他的豪情壮志在说服和压迫汗国各部族出兵时就已经消耗殆尽了。准噶尔能凑出七万大军跟赛里斯人正面决战，对历代汗王来说，已经是空前的胜利，至于战胜赛里斯……如果对手是以前的清国，也许还有那个可能，可他们的对手是赛里斯，是在陆地上打败过西班牙，在海上打败过不列颠的赛里斯。”
他继续以不屑的语气道：“这场决战的胜负其实并不重要，赛里斯人在这里采取的战术就跟我们之前对付准噶尔一样，真正的力量来自堡垒线，而不是野战兵团。野战兵团失败没什么，再调集新的部队来就好，只要这条堡垒线在，力量很快就能恢复。而人口稀少的准噶尔人不仅什么都得不到，损失的战士也要十年二十年才能补充回来，可赛里斯人还会给准噶尔人这么长的时间吗？”
“准噶尔汗王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如果真有跟赛里斯人拼到底的勇气，就该全力进攻前方的轮台城，就算有所损失，赛里斯人丢掉了轮台城，要再恢复态势，起码要一两年时间。可他要做什么？他要求我们俄罗斯作一系列配合，希望削弱赶来支援的赛里斯主力，还不打轮台城……就算他有打赢这场决战的信心，可最终的目的也不过是能够体面地向赛里斯皇帝低头，获得皇帝的仁慈处置。”
鲁缅采夫皱眉道：“特使阁下，我看您失去的不仅是厄尔口城，还有您的勇气和自信。赛里斯人的确是不容轻视的对手，可海努克城之战也证明了，他们跟准噶尔人也只是在一个水平线上。如今准噶尔人怀着……背水一战的决心，还有我们勇猛的哥萨克骑兵帮助，即便是再谨慎，也不该对这场决战的前景感到悲观吧。”
一瞬间，居延堡之战的幕幕场景又在切尔雷赫脑海中闪过，悲观？那片红衣浪潮让他感觉到的不是悲观，而是绝望。如果俄罗斯在北方战争中遇到的是赛里斯红衣，怎么也不可能取胜。
原本该是最有立场主张跟赛里斯对抗到底的切尔雷赫，现在已经变成了主张收缩东方，与赛里斯和平相处的鸽派人士。
切尔雷赫苦涩地道：“我不是对这场决战悲观，我是对东方局势有冷静判断，上尉，你既然从圣彼得堡而来，也该明白，女皇陛下对夺得这片土地已经不抱什么希望，甚至还在为能不能保住中西伯利亚一带忧虑。”
过于年轻的鲁缅采夫觉得身为俄罗斯人的尊严受到了侵犯，他脸色涨红地道：“俄罗斯不会停步！不管是西方、南方或者东方！你该为你的言辞感到羞耻！”
切尔雷赫摇着头，正要教诲这位十七岁的上尉观察员，另一个雄浑的声音响起：“切尔雷赫说得对，东方的局势不容乐观。”
一个剽悍身影出现，两人同时鞠躬抚胸，“叶夫秋欣将军！”
披着翻毛斗篷，个头几如一只人立巨熊的大汉点头回礼，继续发表着评论：“西伯利亚、阿勒泰还有准噶尔这些地方不是俄罗斯的主战场，俄罗斯不可能在这里投入集团军以上的军队。俄罗斯真正的敌人在西方，在南方。两年前我们不甘心地跟奥斯曼土耳其签订了《贝尔格莱德和约》，黑海的出海口依旧没有夺到。就在眼下，我们跟瑞典还打得难分难解，波兰的麻烦还没有了结，欧洲才是我们俄罗斯的战场。”
“如果把俄罗斯跟赛里斯作个比较，就会发现两方有惊人的相似之处。赛里斯看待这里，就像是我们俄罗斯看待芬兰，我们不愿被瑞典占领芬兰，扼住我们的咽喉，赛里斯同样也不愿这里脱离他们的管治，按照赛里斯人的历史，这里本来就是他们千年以前拥有的领土。”
“在中亚我们还跟哈萨克人和布哈拉、希瓦两个汗国冲突不断，更不用说西亚的奥斯曼土耳其。东方无关我们俄罗斯的战略利益，我们不可能在这里付出全力，而赛里斯却不一样。跟全力以赴的赛里斯争夺次要地区是什么后果，不列颠在印度的失败已经作了充分说明。”
准噶尔军团司令叶夫秋欣深沉而理性的分析跟他的个头和气质极不相称，作为顿河哥萨克的首领之一，他远调而来，统领这支以西伯利亚哥萨克为主体的军团，在军团官兵眼里，他根本已是纯粹的俄罗斯人。
“将军……”
鲁缅采夫还不服气，却被叶夫秋欣挥手打断了。
“但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哥萨克将军话锋一转，鲁缅采夫和切尔雷赫都呆住了。
“我们不是远在几千俄里之外，看着地图指指点点的贵族老爷！我们准噶尔军团来这里，是显示俄罗斯的力量！我叶夫秋欣来这里，是带领哥萨克人夺取又一场胜利！身为军人，前方只有敌人！心里只有胜利！什么大局，什么政治，都不该是我们关心的事！”
叶夫秋欣眺望极远处的轮台城，此时的他才真正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人熊，说话间浓密的胡须掀动，露出森冷的牙槽，他鄙夷地看向切尔雷赫：“准噶尔人可以失败，甚至俄罗斯人也可以失败，哥萨克却是战无不胜的！”
一句话让切尔雷赫跟鲁缅采夫同时生起极度复杂的心绪，哥萨克人终究是哥萨克人……
跟准噶尔，甚至跟俄罗斯都没关系，这一场决战终究是哥萨克人的舞台。叶夫秋欣这么想着，身兼俄罗斯上层一员和哥萨克首领这种双重属性，在战争面前，他下意识地就服从了属于哥萨克人的一面。
他所率领的四个哥萨克骑兵团是俄罗斯在东方首次集结起来的庞大军团，赛里斯人……必将成为他带领哥萨克人夺得无上荣光的铺路石。
切尔雷赫好心地提醒道：“将军，先不说赛里斯步兵在装备和战术上不逊于欧罗巴强国水平，我们俄罗斯常备军都要差一大截，赛里斯的骑兵更不是好对付的强大对手。”
叶夫秋欣咧嘴笑道：“骑兵？你是说那些换上了赛里斯制服的鞑靼骑兵？”
切尔雷赫道：“之前居延堡之战里，赛里斯的骑兵表现出了……”
叶夫秋欣挥手打断了切尔雷赫的话：“特使阁下，您做好跟准噶尔人的联络工作就可以了，您之前的努力已经说明，您更适合作这一类工作。”
切尔雷赫苦笑着闭了嘴，自己终究是失败者，任何渲染赛里斯强大的描述都会起反作用，更何况是对一位哥萨克将军说，哥萨克并非这个时代最强大的骑兵？
单纯的鲁缅采夫却丢开了之前的小小郁闷，扬眉道：“准噶尔人是幸运的，有哥萨克在，赛里斯将为这一场决战的失败而哭泣！”
噶尔丹策零也正带领已聚集了数千的族人一同高呼：“胜利！胜利！”
即便双方的力量对比并不会因这场决战发生根本的变化，但胜利终究是胜利。去年银顶寺之战后，不仅俄罗斯一改强硬姿态，还毅然派出精锐的哥萨克骑兵携手，就连周边的哈萨克人、吉尔吉斯人等附从部族也老实了许多，这才为准噶尔集结从未有过的大军创造了条件。
俄罗斯人，准确说，哥萨克人的信心为噶尔丹策零和大策凌又打了一针强心剂，而瑞典人列纳特的保证也让两人对决战的前景更乐观了。
“包沁就是大汗手中的利箭，以上帝之名发誓，它将无坚不摧，赛里斯人会在猛烈的炮火中化为飞灰！”
列纳特指挥着噶尔丹策零耗费大笔金钱建立的火炮部队，准噶尔语称为“包沁”，此次决战，列纳特将指挥多达三百门火炮，尽管都是青铜火炮，但经过列纳特在炮车上的改进，都具备了相当的机动力，足以跟赛里斯的强大炮兵抗衡。
跟另一个位面的历史相比，此时的准噶尔在火炮数量、性能和制造技术上都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噶尔丹策零以区区一隅之地的疆域，百万左右的人口，就装备了几乎等于整个俄罗斯一半的火炮。这倒不是噶尔丹策零有如此大魄力，而是被英华给逼出来的。
实际上他这支炮兵部队也有极大水分，将近一半的火炮是这两年急急铸造的，大多数都是小于欧洲十二磅炮的轻炮，还因为火药和铁料不足，持续作战能力严重不足。
不过对噶尔丹策零来说，只要能满足这一场决战所需就好，打赢了什么都好说，打输了，准噶尔都没有未来了，还关心火炮干嘛。
在瑞典炮兵军官列纳特的认识里，却没有什么失败的概念。七万人三百门火炮的配比，放在这个时代的欧洲也是一等一的强军，一般而言，欧洲也不过是每千人三门火炮。
听说赛里斯人的军队也就三万人，就算多到五万吧，在炮兵上怎么也不可能超越他手里的炮兵，至于运用炮兵的技术，赛里斯人能强过经历了大北方战争的他？准噶尔有这支强大的炮兵支撑，怎么可能失败！？
第二日，大军推进到距离轮台城二十里的地方，开始正式扎营，列纳特也开始着手编组炮兵队，那些哥萨克骑兵看向一门门火炮时的敬畏表情，也让列纳特心中的豪气不断充盈。
圣道二十三年二月二十日，八万准俄联军包围了轮台城，西域大决战正式揭开帷幕。尽管噶尔丹策零、大策凌以及叶夫秋欣、切尔雷赫等高层对此战各怀心思，但在列纳特所统领的炮兵部队向轮台城发射出第一发炮弹时，心思中对前景的忐忑不安、对决战的惶恐，对自身选择的怀疑，都在那一声雷鸣中消散。
不管未来如何，可这一场决战的胜利却是实实在在能握住的。

第九百零二章 末路彷徨
准俄联军不仅包围了轮台城，不断发炮轰击，在头两日还不断以小股部队试探，希望能找出城防的薄弱处。
噶尔丹策零无心攻坚，并不等于视轮台城如无物，如果真有不费什么代价就能攻占轮台城的方法，噶尔丹策零绝对会高兴得从梦中笑醒。
很可惜，有原本的轮台古城为依托，有居延堡的经验为参照，新的轮台城就如一只巨大的齿轮平卧在这片大地上，八面棱堡的堡垒和堡墙相互依托，辅以两层外壕，靠近堡墙处的开阔地面还被一层层铁丝网分割得零零碎碎，根本容不下蜂拥蚁集的步兵冲击。三天下来，在轮台城下十丈到二十丈远的壕沟外躺了两百多具尸体，成为各种失败的鲜明写照。
列纳特说服了噶尔丹策零，要以火炮作进一步的试探，说是试探，列纳特却满心想着轰开几道缺口。
于是几十门火炮被推到了距离轮台城两里外的地方，不再是示威性的射击，而是要炮火强攻。二十五日这一天，炮声轰鸣不断。
“真好，看着这动静，吃起饭来特别香……”
城中哨台上，换了白班充当战场观察哨的魏振华呼噜噜喝着萝卜羊肉汤，再没那股呕心欲呕的感觉。轮台城不断被炮弹击中，可堡墙上的炮台不甘示弱，回击的炮火虽然不如敌人密集，却不断在敌人炮兵阵地上扬起一股股烟尘。远远看去，看到敌人一门炮四分五裂，飞扬上天，够他吞下好几口饭菜了。
“坤位偏左大约十丈！重复！坤位偏左……”
王楼官却还忙个不停，正一面举着望远镜观测炮击效果，一面用通话器跟台下的通讯兵联络。这是灯号兵的兼职，为火炮射击提供观测。战场上硝烟弥漫，炮兵自己可看不清炮击效果，而他们灯号兵在二十丈高的台子上，几里之内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像王楼官这样的老兵，甚至能分辨出哪一个方位的炮击偏了多少。
通讯兵得了消息，急急向坤位炮台奔去，没过多久，炮台上的三门十二斤炮连续开火，准噶尔的前进炮兵阵地像是被无形的铁犁刮过，溅起凌乱的尘土，乱七八糟的杂物更混杂着喷飞，看到一扇车轮飞上半空，魏振华咣咣刮着饭缸子，诅咒胖厨师给自己打的饭太少了。
轮台城也有炮，不仅堡墙上有，灯台之下的高台也是炮兵阵地。可此时形势显然还没危急到需要这里的四门二十斤炮发话，堡墙上的二十四门十二斤炮足以应付。至于密布堡墙的四斤小炮和飞天炮，那是对付步兵用的。
“该死！赛里斯人的运气为什么这么好！？”
接连不断的炮弹落在炮兵阵地里，在冬日坚硬的土地上蹦跳着，将人体、炮车乃至火炮砸得四分五裂。列纳特气得摔着自己的翻毛高筒军帽，嘴里说是运气，眼睛却瞄着城中那座高塔，心想赛里斯人不可能有那么高的火炮技术，能够借高处的哨望兵修正炮击吧……
接下来的炮击更为准确，不到两个小时就损失了六门火炮，列纳特终于确认，不是上帝在眷顾赛里斯人，而是那座高塔的确在指引赛里斯炮兵。
列纳特向噶尔丹策零请命，要将火炮阵地再向前推进一半距离，只要摧毁那座高塔，这座城市就到手了一半。
噶尔丹策零却断然否决了，反而下达了火炮后撤的命令，他可不想把宝贵的火炮，乃至火药炮弹浪费在轮台城。
列纳特郁闷地接受了命令，正如俄罗斯人所说那般，准噶尔人对赛里斯人的坚城已经有了下意识的畏惧。之前就算曾经攻破过还未整修好的古城和吐鲁番，损失也让准噶尔人揪心的痛。而每门炮不超过二十发的炮弹和火药，也让列纳特自己格外珍惜每一次炮击。
仅仅一日，准噶尔的炮兵就萎了下来，反而是轮台城不断发炮，轰击着射程内任何一股超过百人的敌军。作为面向准噶尔腹地的最前沿要塞，轮台城守军仅仅两个营，加上炮兵不过三千多人，可配备的火炮却接近三个师的炮兵总和，储备的弹药更足以供应一军一场大会战之需。
堡垒线战术配以精锐的机动主力，在这种战术下，准噶尔人就面临着战略上的困境，这也是之前噶尔丹策零和大策凌近于悲观的情绪来源，打败了机动主力，还有堡垒线在。如今也就只能以佯攻轮台，吸引对方仓促来援，击其劳师，胜一仗算一仗来安慰自己了。
八万大军当然也不会在这里坐等，围住轮台城的同时，准噶尔也分出了小股兵力，向北和向东试探。汉人在这两个方向都建起了堡垒线，吴崖自去年银顶寺之败后，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修路建堡上，每隔四五十里都有一座或大或小的堡垒。
噶尔丹策零也素有谋略，他可没想过非要在轮台城下决战，在轮台城露面不过是调动汉人主力南下，真正意图是在半路寻机歼灭。而这些小堡垒就是阻碍此策实现的关键节点，破坏后就能遮蔽自己的行动。
可没想到，小堡垒也只是相对轮台城而言，在轮台城北方三十六里，东方四十里的两座堡垒也都是棱堡，虽然小了一号，却还是驻扎了数百官兵，还配有好几门火炮，耸立在堡垒中心的高塔也跟轮台城的高塔如出一辙，指引着火炮精确地轰散了试图攻城的准噶尔人。
要攻下这些堡垒可不是几百甚至几千人办到的，至少得出动万人大军，可这么分兵，万一遭到汉人援兵突袭怎么办？
从二月二十五日到三月一日，噶尔丹策零都在犹豫不定，到底打不打，到底打哪一个，或者是两个都打？到三月二日，他终于定下决心，出动一万大军，加上三十门火炮，要强行拔掉北面的一座堡垒，为之后截击汉人主力铺出足够宽敞的后方纵深。
可部队刚刚出发，东面就出现大批英华援兵，这让噶尔丹策零大吃一惊，来得这么快！？
“战旗是一条竖着爬的蜥蜴……”
哨骑如此回报着，大策凌痛苦地闭眼：“这是龙骧军，他们本该在漠北的，就算只是带着两个本部师，我们面对的也将是四万到五万大军，而不是三万……”
噶尔丹策零强自振作道：“我们之前不就是把汉人主力算作五万了？没什么了不起的，这股生力军现在出现，总比我们跟羽林军打到一半时才出现好。”
接着他笑道：“不仅如此，这还是分头击破的绝好机会！”
正要转向北面的大军被拉了回来，准噶尔人紧急动员起来，准备向东进发，跟那支突然出现在东面的援兵对决。
轮台城东六十里，一座堡垒前，大军卷起滚滚烟尘，正向西面进发。龙骧军都统制，中将方堂恒踏在堡垒城垛上，正在等候参谋译完灯号。看着大军中飞龙旗招展不定，他心中也踌躇满志。从漠北转战西域，龙骧军功绩已能追上羽林军，更将鹰扬军远远抛在身后，当初从鹰扬军跳槽而来是多么明智的决定。
当然，方堂恒可不知道准噶尔哨骑把龙骧军的飞龙旗描述为“竖着爬的蜥蜴。”
正陷入遐思中，参谋前来报告：“羽林军已至轮台城北二百六十里！”
方堂恒耸肩道：“这老彭，磨磨蹭蹭，比我们慢了两百里……”
参谋没说话，肚子里却道，方都统什么都好，就是总喜欢贬贬彭都统……羽林军可是远在阿勒泰一带，算起来路程足足有一千二百里，十日全军就赶了近千里，这速度简直就是飞一般。而龙骧军分布在巴里坤到吐鲁番的若干堡垒里，一声令下就在吐鲁番集结起来了，到这里也不过走了三百来里路。
可话又说回来，已是中将的方堂恒又能跟谁比呢，目前西域诸军里，有中将之阶还独领一军的就只有羽林军都统制彭世涵了，连王堂合都高升总帅部骑兵总长，不仅辖龙骑军，还管理英华诸军所有营以上建制骑兵的训练事务，龙骑军则交给了少将陈松跃统领。
不过想想龙骧军在十日内就将分散在各处堡垒的兵力拉了出来，编组成军，赶到这里，也不是轻而易举能办到的事，这可大大出乎准噶尔人的预料，参谋也满心自豪。
说起来还是吴魔头够阴狠啊……
去年银顶寺战败后，吴崖不仅把龙骧军调了过来，还对西域军事作了重大调整。原本分出的三路人马全部推翻，改将军级建制完整拉过来。除了走天山南麓的岳超龙胜捷军外，剩下的龙骧军、神武军、天威军全部拆散到堡垒线里，跟仆从军一一对应配备，保障堡垒线安全，以堡垒线步步延伸，只留下羽林和龙骑两军为机动主力，而且还配属在阿勒泰一带，形成高踞北方，遏制俄罗斯人，监视准噶尔人的态势。
如果准噶尔人大规模攻击堡垒线，在北面有羽林龙骑军应付，东面则是也拆为营翼配属的龙骧军。
将精锐的野战部队塞到堡垒里，还塞得满满当当的，实在有些奢侈，可这只是临时措施。照吴崖的规划，等阿勒泰的堡垒线成型后，大军就将再度逼向海努克（伊犁），那时背靠堡垒线，准噶尔人再没半点可钻的空子，一战即可定西域大局。
准噶尔人也觉悟到了这一点，他们抢在吴崖动手前主动找上门来了，只是他们料错了一点，吴崖手里的机动兵力还包括龙骧军。
如果不考虑后勤部门的过劳死问题，吴崖甚至还能再抽出至少两个师，将龙骧军升格为四师编制的大军。不过……西域作战，后勤第一，吴崖也得向后勤部门的掌柜们低头。
踩了踩彭世涵后，方堂恒满足地道：“暂时停止前进，以前方堡垒为依托展开防御。”
两个师，一万五千精锐红衣，依托堡垒防御，这消息传到正准备动身的准噶尔大军中时，噶尔丹策零和大策凌第一时间就回过了神：“北面汉人主力也快到了！”
几日内被多道命令搞得六神无主的准噶尔大军，甚至俄罗斯人都抱怨起来，这仗还没开打就，自己就快乱阵脚了……
三月三日，再接到北方百里外发现汉人大军前哨的消息，噶尔丹策零反而镇定下来了。
伏击再无可能，自己反而遭了夹击……
算了，这不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决战么？来得这么快，自己该高兴啊。
噶尔丹策零终于振奋起来，不管有怎样的谋划，最终不得在战场上决出高下么。
“决战！准噶尔人，拿出你们的勇气来！舍弃一切，就只为胜利！长生天站在我们这一边！”
噶尔丹策零发出了末路枭雄的呼号，大策凌带着所有准噶尔部族的首领，也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坦然面对准噶尔的命运。
三月四日，准噶尔大军向西后撤二十里，空出了预定的决战战场。
眺望一望无垠的辽阔原野，切尔雷赫悠悠道：“这里真是理想的埋骨之地啊。”
三月五日，英华三军战旗高高飘扬，跟准噶尔的汗王旗以及哥萨克的战旗遥遥相对，如中古武士般堂堂正正对决般的决战，终于来临。

第九百零三章 真正的洪流
西域的冬日虽不如漠北那般难熬，但也绝非打仗的好时候，水寒草枯，马匹畜牲行千里路，几乎不能就地补给，只能吃从后方每一顶帐篷里搜刮来的粮草。噶尔丹策零这支大军除了七万人，还有近二十万马匹牛羊，这一仗打下来，人能活下来多少还是个未知数，畜牲却是怎么也存不下三分之一的。
噶尔丹策零没有选择，轮台城已经固若金汤，等汉人在阿勒泰方向也拉好了堡垒线，到夏秋的时候，红衣大军背靠这条堡垒线长驱直入，准噶尔的末日也就来临了。
所有带着族人，跟随噶尔丹策零来到这里的部族首领都清楚这一点，他们也跟噶尔丹策零一样，抱着破釜沉舟的勇气而来，这一战对准噶尔来说，胜生败亡。
但三月五日，两军相隔十来里，遮蔽了东西两头的地平线时，汗王旗没有剧烈招展，牛角大号没有吹出低沉却昂扬的战号，诡异的沉默笼罩着准噶尔大军，凝城厚重而无形的束缚，让他们没有向前挪动一步。
俄罗斯准噶尔军团部署在战场的西北方向，眺望两军排开十多里的宽大正面，军团司令叶夫秋欣皱眉道：“准噶尔人像是已经丢掉了魂魄，连进攻的勇气都没有了。”
切尔雷赫叹道：“的确是这样，漠北蒙古的遭遇已经传到了中亚，前两年的大小战事也一次次证明了，蒙古人……不管是漠北蒙古，还是准噶尔，用骑兵冲击红衣严阵以待的步兵就等于自杀。”
“即便是准噶尔人无比夸耀的银顶寺之战，红衣被分割为三个孤立的部分，在准噶尔骑兵的冲击下依旧没有丝毫溃散，反而杀伤了三倍于自身的准噶尔骑兵。噶尔丹策零如果没有带上他的炮兵部队，失败的将会是他。”
叶夫秋欣哼道：“所以……准噶尔人就等着赛里斯人进攻？”
一边鲁缅采夫摇着头，像是难以置信：“任何一个受过基础军事教育的军官都会认为自己眼前所见极度荒谬，极度违背军事常识，七万骑兵等着四万多步兵进攻！？”
鲁缅采夫没有看错，但这种违背军事常识的情形，却不违背准噶尔人的生存常识。
噶尔丹策零没有糊涂，准噶尔人没有丧失理智，“等汉人主动出击，然后再寻找缝隙，一举打垮”，这是噶尔丹策零的策略，也是让所有准噶尔人都乐于按下策马狂奔念头，静待对方出击的理由。
在这个理由之下，身为几百年前几乎征服了全世界的蒙古骑兵的最后传承者，准噶尔骑兵第一次没有主动进攻，第一次坐看敌人打过来，这种近乎破天荒的事情居然也能接受了。
准噶尔人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认知，可他们的对手却似乎还有些不适应，于是从上午十时左右开始，轮台城西南方的广阔战场上，两军的沉默对峙一直延续到十一时。
直到确认准噶尔人真没有主动进攻的欲望，红衣动了，这一动就让所有准噶尔人，甚至所有俄罗斯人低声惊呼，每个人，每匹坐骑的微微骚乱很快汇聚为大股涟漪，在十多里宽，纵深也有十多里的大军中急速荡开。
巨大的圆球在红衣阵线后方缓缓升起，还不止一个，圆球下方似乎有微微火苗闪烁，还吊着背篓一般的东西，一直升到数十丈高的半空，冬日那清冷的太阳似乎也被这些圆球遮蔽，数十里方圆内，所有准噶尔人和俄罗斯人都不再觉得自己跟对方一样头顶着一片天，总会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半空，觉得自己已是对方俯瞰的蝼蚁。
“那是热气球！该死的，还不管束好你们的部下！”
叶夫秋欣怒斥着各个骑兵团的团长，已经有不少哥萨克两眼发直，低声叫着魔鬼。他从欧洲来，对这种几十年前就有人尝试的新鲜事物并不陌生。
“切尔雷赫，去跟准噶尔人解释清楚！”
准噶尔人更为不堪，不少人跪在了地上，叩拜祷告，把那圆球当作长生天降下的神物。
不知切尔雷赫是怎么跟噶尔丹策零解释的，而噶尔丹策零又是怎么安抚那些愚昧族人的，总之准噶尔人的骚动还是渐渐平息了，轮台城的灯台上，魏振华却兴奋不已地拍着新搭档的肩膀：“王楼官就在上面！”
热气球，原本由东莞机械局负责的一个半死不活的项目，多年没有成就。后来因大公主李克曦的搞怪而广传于世，继而由天道院接手，又因西域战事获得了大笔资金投入，终于在去年开花结果。
跟一般人所想的“飞天”不同，此时的热气球尽管已能投入实用，但局限性非常大，例如准备时间长，升高不足，留空时间更只有可怜的个把小时，但这已是此时技术的极限。西域大都护府也是受灯号塔的炮兵校射功能启发，想要一种可以在野战中进行炮兵校射，同时兼顾战场指挥观测的工具，就这一点而言，目前的热气球已经够用了。
六具热气球升空，替代了军旗的招展，本稳如磐礁的红衣阵列几乎在一瞬间化作洪流，朝着西面倾泻而下。
红衣的皮靴踩踏起淡淡烟尘，呼应着密集的细碎鼓点，汇聚成一股缓慢但却让人感觉无可阻挡的流动之势，虽远不如千万骑兵冲锋拉起的尘浪那般令人震撼，但那种万人如一步的沉稳节奏，让当面之人有一种前方每一寸空气都被渐渐抽走的窒息感，这才是真正的洪流。
八人幅面，六十人长度，宽大正面的队线拆做了这样的行军队列，以每分钟七十五步的行军步伐稳稳前进。细心看下去，每个行军队列之中又有区隔，实际是四个四人幅面三十人长度的小队列汇集而成的。
每个行军队列就是一翼战兵，左右相距一百六十标准步（240米），与其他队列齐头并进。最前一排，翼长和副翼长的军刀斜垂指向左右，成为各目目长军刀的参照，标识着队列的左右界线，掌旗官高举战旗指引方向，军士长举着刻有测距角的权杖，在队列后方随时注意跟相邻队列的距离。
四个行军队列为一营，十六个行军队列为一师，三月五日十一时，两个师的红衣步兵倾泄而下，分作三十二道行军队列，二十多道在宽度超过十里的战场正面铺开，剩下不到十道紧跟在前方队列后方，作为辅助阵列线一同开进。
动的不仅是红衣步兵，行军队列之间，充作散兵的游骑在前，马拉炮车在后，欢快地朝前小步前进。十里外就是八万准俄联军，就像是一面密密麻麻方圆百里的杂色大地毯，正庞杂而涣散地在前方铺开。
心神被高悬半空的热气球，以及骤然开动的红衣洪流连续压得喘不过气来，准噶尔人个个已经脸色苍白，而当洪流万人如一的步伐和细雨般的鼓点声渐渐清晰时，那些少年和壮妇已因恐惧而低低呜咽，跟红衣打过仗的老兵们脸上也显出绝望之色。
打不赢的，再多几倍也打不赢的，准噶人要完了……
“长生天在看着我们——！若是我们不死战到底，长生天也不会接纳我们！准噶尔人——你们有没有和我一样，已经将自己当作祭品，献给长生天的祭品！？这里就是我们准噶尔人的祭台！死吧，准噶尔人！跟我一起光荣地战死吧！”
噶尔丹策零的呼喊声骤然回荡而起，一样的绝望，更含着深深的悲怆，但就是这一声呼喊，已经压抑到极致的准噶尔人却爆发了。
大汗说得没错，反正是死，光荣地战死还能投入长生天的怀抱……
“战死——！”
准噶尔人呼喊着，声潮之间，原本像是被罡风压得死死贴着大地的人心骤然昂扬起来，随之而起的沸腾热潮，也将冬日的寒气，以及沉寂了一个多小时，已经冰冷的血液烘暖。
“昂吉出战！”
“包沁出战！”
噶尔丹的命令获得了亲卫部队昂吉以及炮兵部队包沁官兵的激昂响应，当精锐骑兵和炮车滚滚向前时，大策凌向噶尔丹策零投去了敬佩和欣慰的笑容。
“汉人太自大了，区区十里都还摆出行军队列，我们还有胜机！”
大策凌的话也是噶尔丹策零的心语，红衣这阵势颇为古怪，以往不都是摆出平平整整的队列，向前稳稳直推么，现在怎么变成这种零零碎碎的场景了？
恩……果然是防守反击带来的好处，汉人早习惯了以守待攻。等主攻时就不知该怎么摆布了，十里战场，他们怎么可能用整齐横阵压过来？走不到两三里就散得没影了，他们只能这么做。
噶尔丹就是想明白了这一点，心气才骤然昂扬。
“嘶……有古怪，我们最好不要去碰赛里斯的步兵队列。”
西北方的哥萨克人却有不同的感觉，当鲁缅采夫这么说时，叶夫秋欣鄙夷地看了这个小毛头一眼，哥萨克人虽然强，但还没自大到跟有火炮掩护的步兵队列硬拼的地步，何况……
叶夫秋欣再看了看前方红衣的行军队列，心说难道赛里斯人也已经掌握了纵队战术？可纵队战术在欧洲也只是才刚刚进入军事家的视线，大家嘴里都在说，实战里却还很少出现啊。
不过鲁缅采夫的话也是叶夫秋欣的心声，他的哥萨克军团不是来跟赛里斯步兵战列线硬拼的，看向战场东北方，遮护着红衣右翼的骑兵，叶夫秋欣暗道，那才是哥萨克的敌人，侧翼和后方才是哥萨克的战场。

第九零四章 排枪，又是排枪
上千人的骑马步枪手卷起冲天尘土，向红衣行军队列冲击而去，还没接近队列，就被红衣骑兵拦住。跟内地建制不同，西域作战部队里，散兵全部更换为骑兵，军中也都称呼为游骑，负责哨探、警戒和阵列遮掩护行动。
蓬蓬枪声不断响起，双方的战斗显得非常短促而凌乱，并不激烈，胜负也很难一眼判明。
噶尔丹策零组建的亲卫部队“昂吉”完全走火器化路线，个个都手持“图拉”，也就是从俄罗斯引起，或者仿造俄罗斯样式的遂发火枪。阻截他们的英华游骑大多是青海和漠北蒙古兵，他们技艺并不如准噶人精选的勇士，但胜在器利，不仅长短火枪兼备，火枪质量也远胜准噶尔人。
散兵接战不过是正餐前的开胃菜，上千昂吉在战场中央阵线的冲击被游骑挡住，失去了速度和组织，再不可能威胁步兵阵列，与英华游骑草草对战半小时后就迅速撤退。
此时步兵的行军阵列已经推进了三四里，昂吉部队撤退后，开阔战场中央，是已经严阵以待的准噶尔炮兵。
列纳特狞笑着挥下手臂：“开炮！”
十一时四十分，准噶尔炮兵在宽大正面猛烈轰击，将这场决战引入到第一个高潮中。
上百门大约等于欧洲一磅炮的小炮，上百门架在骆驼背上的轻型铜炮，剩下上百门则是千斤乃至三五千斤的大炮，按照前轻后重的原则分列为三道火力线，向两三里外的步兵阵列发射出密集的弹丸。
大大小小的烟尘一团团溅起，一道道行军队列很快被烟尘吞没，依稀还能看到本该飘扬的军旗倒下，列纳特握着拳高声喊叫道：“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就是……”
他的兴奋和豪情仅仅持续了三五秒，接着就被对面咚咚炮声给击碎了，这些炮声不仅比他的炮低沉浑厚得多，撕裂烟尘而来，重重砸下的炮弹也沉重了好几倍，在地面犁出一道道死亡之痕，将所有敢于阻拦的人体和物品砸碎。一时间，骆驼的嘶叫，人的惨嚎，金属碎裂的嗡鸣声，将列纳特的耳膜扭得奇形怪状，真正能入脑的是无比杂乱的耳鸣。
列纳特是幸运的，在这一战里，他并没有遭到英华三十斤炮的轰击，甚至连二十斤炮都只有轮台城那种要塞才有。
鉴于西域的独特地理环境，为了最大限度地减轻后勤压力，吴崖不仅拒绝了吞噬运力的猛兽赤雷军入西域，还将野战火炮压缩为四斤、八斤和十二斤炮三级，同时要求最重的野战火炮也必须能用两匹马就拖走。
为此佛山制造局的工匠们绞尽脑汁，在减重上面进一步下功夫。圣道二十年之后所造的新炮，比之前旧炮普遍轻了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但在射程和威力上却没有减弱。这不仅得益于冶炼技术的进步，还跟蒸汽机的普遍采用有关，同时车床体系成熟后，加工精度进一步提升，也使炮膛的闭气效果更加优良。
原本佛山制造局还推荐了海军非常青睐的线膛炮，可陆军却是谢之不敏，在陆军看来，线膛炮的触炸引信非常蛋疼，起爆率也还没超过四成，虽然射程很远，打得也很准，可陆上并没有战舰可打，这两项优点并不突出，现有的线膛炮足以承担陆军的所有攻坚和野战任务。
总结而言，海军是因底蕴不足，才寄望于线膛炮这种新生事物能压倒对手，而陆军本就在火炮上稳稳压着周边敌手，没有变革的需求。
此刻在准噶尔的三百门大小火炮前，仅仅只有两师下辖的两个炮营四十来门火炮在前沿就位，最大的十二斤炮不过十六门，但训练有素的炮兵们很快就将火炮展开，以每分钟接近两发的速度，朝准噶尔人的炮兵阵地急速倾泻着炮弹。
注意到准噶尔人炮兵的庞大规模，又有两具巨大的气球在靠近战场中央的区域升起，不久后，正在稳步推进的红衣队列后方，距离准噶尔炮兵阵地三四里外，无数道闷雷喷发出团团硝烟，超越步兵行军队列，超越前线火炮，将弹丸倾泄到准噶尔的炮兵阵地上。
这是军属十二斤炮群的轰击，他们几乎看不到轰击的对象，但有热气球的校射，一颗颗弹丸依旧准确地砸入准噶尔的炮兵阵列中。
从战场后方看去，这一幕场景显得异常恐怖，原本该是面对面的火炮轰击，现在却又多出了一道炮火线，从看不到的后方呼啸而来，跟前方可见的炮兵线合二为一。
“是长生天丢下了炮弹！”
“是天上来的！”
准噶尔炮兵阵地上，不少准噶尔人抱着脑袋疯狂地大叫着。
“这到底是在跟谁打仗！？俄罗斯？不，祖国瑞典！？也不是！这是在跟法兰西、不列颠甚至普鲁士和奥地利人打啊！”
前线小炮很快就溃败了，中间的骆驼炮已经散得如野狼突袭的羊群，最后一道重炮阵线上，不断飞扬而起的人体和炮身，让列纳特有一种极度不现实的时空错觉。他仿佛又回到了大北方战场，置身于猛烈到天地都要崩塌的炮火轰击中。
“大汗问你，战况如何？能不能阻挡敌军的脚步？”
传令兵过来了，嘴里这么问着，两眼却是散焦的，似乎同时警戒着左右，就怕正如雨点般砸下的炮弹会蹦到自己身上。
“告诉大汗！再不出击，就没有机会了！”
列纳特捂着耳朵尖声叫喊，他还没失去理智，眼睛也还亮着，正看到一面面军旗，一道道红衣队列冲破烟尘，已经推进到距离炮兵阵线不到一里的地方。也就是说，红衣已经占据了战场的一半还多，准噶尔骑兵再不冲击，就得后退，一旦后退，这一战也就完了。
不等传令兵把消息带回去，后方噶尔丹策零已经决然作出了选择：“冲锋！”
炮战仅仅持续了半个小时不到，准噶尔炮兵，噶尔丹策零咬牙积攒，列纳特呕心沥血所建立起来的炮兵，就变作无数废铜烂铁，以及纵横倒毙的无数骆驼和人。原本这支炮兵真正能发扬火力的距离是一里之内，可刚刚进行了热身式的袭扰炮击后，就遭到射程足有两倍的英华炮兵的毁灭性打击。
面对已经逼到四五里外的红衣步兵，甚至英华炮兵也在前进，已有零星炮弹轰进大军本队里，噶尔丹策零还不发动进攻，那不是军事白痴，就是无心再战了。
“把他们冲得七零八落！”
大策凌挥舞着长刀，带着他的族人一马当先，数万准噶尔人如掀开的大幕，朝着逼压而来的红衣队列涌去。
在这广阔的原野上，战场正面宽达十多里，战局已非什么灵巧战术所能左右。噶尔丹策零耗尽心力汇聚起来的七万大军，只能勉强按照族群分派为几个集群，自左中右三个方向冲击。
掌握着昂吉以及本部精锐总数不到万人的中军，噶尔丹策零犹觉不能安心，朝西北方向的俄罗斯人望去，希望俄罗斯人能有起码的盟友精神，愿意在这一战里多少出点力吧。
西北方向，面对兴奋得脸颊涨红的鲁缅采夫以及前来请战的团长，叶夫秋欣摇头道：“还不是时候，等到赛里斯这一道阵线瓦解的时候，再从他们跟右翼骑兵的缝隙之间冲进去。”
就算是纵队战术吧，赛里斯人也不可能运用得很娴熟。噶尔丹策零一反常态的防守反击，再孤注一掷地压上了主力，还真有些歪打正着。赛里斯的第一道阵列线肯定是守不住的，那时就是哥萨克人单独夺得胜利的机会。
透过望远镜，看到赛里斯红衣的第二道阵线依旧如第一道一般，分作若干行军队列，距离第一道阵线大约一里多，正缓缓推进，叶夫秋欣觉得这场战场的走向正如手中的军刀握把，感觉那般清晰和真实。
穿越凌乱的炮兵阵地，逼向远处还以纵队前进的红衣，大策凌挥舞着长刀，也觉得胜利，至少是击溃眼前那些行军红衣的胜利将会无比清晰和真实。
他原本也有些后悔，何必跟噶尔丹策零一同走到今日，一同踏上准噶尔灭亡的悬崖。但作为帮助准噶尔获得银顶寺大捷的民族英雄，他再没其他选择。他不仅得跟噶尔丹策零一同走下去，还要以身先士卒的冲锋，来证明他对准噶尔的忠诚。
“汉人的血已经染了一身，再多染一些也无所谓了……”
似乎见到前方一里外的红衣队列已尽数变作横七竖八的伏尸，大策凌这般感慨着。
可一声清脆的号声响起，原本一直沉沉的鼓点骤然昂扬起来，哒哒哒哒像是敲在他心口上，让他差点岔了气。
不，不是鼓点，而是红衣的行动。
军官的军刀像是立起了一把无形的尺子，带着红衣猛然变阵，从面对他们转为侧对。红衣们踏着鼓点，朝着侧面踏步前进。同时队伍的另一半还加快了脚步，小跑前进，超越了另一半人。
几乎不到十个呼吸，一道行军队列就伸展为两队人马，依旧侧对着他们，拉出了一百二十人的宽度，占据了大约三十丈的正面。
再听得军官们纷纷扬扬的呼喊，轰哗一阵响，红衣们转身，此时包括大策凌在内，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将准噶尔人从发愣状态刺醒，横阵！
原本八人幅度，六十人的纵队，变作一百二十人宽度，四人纵深的横队。
仅仅只是一道行军队列的转变，不足以让人这般恐惧，可在前方的十多二十道阵列，几乎都在同时完成了这样的变阵，一个个横阵衔接而起，一道红衣长墙像是从天降而，稳稳立在了前方。
眼睁睁看着刚才还一队队行军的红衣，轰然聚合为一道红衣之墙，这感觉，就算还没到魂飞魄散，也已经离肝胆皆裂差不多了。
哗啦啦如微风过林的碎响声里，一排排套着刺刀的火枪举起，大策凌两眼圆瞪，惊呼已经冲到了嗓子眼里。
来不及了，冲在最前面的勇士离那道忽然出现的横阵已经不过几十丈距离。
大策凌想要闭眼，但一道撕裂了天地的白烟平平直直在前方喷开，这场景死死曳着他的眼皮。
十二时十分，从行军队列转为作战队列的红衣轰出了第一道排枪，排枪之前，冲锋的准噶尔骑兵抛洒出的猩红血线伸展而开，拉出了近十里宽。
第二道、第三道……
排枪声以红衣锤炼多年的自有韵律稳稳运转着，冲锋的准噶尔骑兵也一波波向前奋进，卷入到这个血肉漩涡中，再没人能掌控自己，只能随波逐流，被这具远超于蒙古骑兵时代，冰冷而无情的战争机器碾为齑粉。

第九百零五章 一战毕又一战起
排枪之潮跟涌来的数万准噶尔骑兵一轮轮对撞着……
已经普遍达到一分钟四发水平的精锐红衣机械而漠然地发射、装弹、发射，准噶尔骑兵狂潮铺天盖地压来，换作娇弱文人，怕是“铁骑卷西域”之类的词句下意识就要喷薄而出，可对羽林和龙骧两军的红衣兵来说，高大的人马身影，狰狞的敌人面目，不仅没有什么压迫感，反而是更方便瞄准的靶子。
在红衣将一道道由数千弹丸汇聚而成的死亡镰刀推送出去的同时，准噶尔人也回敬于如雨的弹丸和箭矢，没错，箭矢。尽管准噶尔人大多已经换用火枪，但在这场压榨出准噶尔人所有力量的战场前，挽着弓箭上阵的勇士并不是少数。
但这些箭矢大部分都只起了给战场配音的效果，叮叮当当在前排红衣的精钢盔甲上弹跳的清脆响声让战场的声响不再那么爆裂和单调。少数箭矢能插上红衣的手臂、身体甚至面门，但更多红衣却是被根本就看不到的枪弹打中，身体猛然俯仰而倒。
队列中的红衣不断倒下，但跟整道队列相比，就像是一堵墙崩落的碎屑沙尘，丝毫不影响阵列的完整。反而是冲击而来的骑兵狂潮在枪炮夹击中一片片仆倒，有如在礁石前碎裂的浪花。
十里宽的战场正面并非一堵直愣愣的排枪阵线，战场正面分割为两个师的步兵阵列线，而每个师的正面又分割为若干营的正面。从师到营乃至各翼之间都有相应缝隙，但这些缝隙却绝非准噶尔骑兵有胆量去冲击的缺口。
一门门火炮自十多二十丈宽的缝隙前出，超越了步兵阵列线，以一百八十度的覆盖射角，射出四斤或八斤不等的弹丸，编织着一道道远及一两百丈的死亡线。
快到一分钟接近三发，几乎等同于火枪的四斤小炮更被准噶尔人视为告死者。以火炮阵地为圆点，二三十丈之内的扇面内，死得奇形怪状，甚至只能用一摊烂肉来形容的人马是再清晰不过的警告。没人敢逼近红衣的前线炮兵阵地，他们宁愿去冲击排枪阵线，那样至少能留个全尸。
不过懂得这道道的准噶尔人一片片仆倒，后方涌来的准噶尔人被战场的喧嚣蒸熟了血管，不乏有人昏了头朝炮兵阵地压去。
咚……
一发四斤炮弹擦着一个准噶尔骑兵而过，好像只是蹭上了马脖子，战马却如遭雷击，嘶声哀鸣着在原地打起了转，马背上的人体被高高抛起，一条自膝盖而断的腿飞得更高，在半空悠悠翻滚而去。
不必再看这发炮弹在后方制造了怎样不忍目睹的惨剧，跟牺牲者齐头并进的一个骑兵下意识地勒缰，前方不到十丈外，红衣炮兵正麻利地给一门炮装着弹，另一门炮则被推着瞄向他这个方向，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毡帽带着头皮已经飞到了半空中。
他吞着唾沫，艰辛地举起手里的火枪，盘算着打中一个人的几率有多高，打中了之后，这门炮会哑火的几率又有多高，这算计远远超越他的大脑负荷，他两眼散焦，喉结更冒出了格格的响声。
火炮旁一个红衣军官举起了短铳，终于将他惊醒，正当他的算计骤然转变为是先被短铳打死还是被火炮轰成碎块时，那军官却斜挥着短铳，示意他闪开。
“长生天……”
这个已经浑身虚脱的准噶尔骑兵失魂落魄地牵着缰绳，偏向另一方，而营属炮兵阵地上，炮哨哨长松了口气，他可没来得及再给短铳装弹，同时他也觉得一炮轰死一人太不划算。
大约五秒后，那个被他放生的准噶尔骑兵在一道排枪下翻身落马，可哨长已将此人忘记，眼中只有正汹涌而来的骑兵人潮，他兴奋地高呼一声：“斜着打！一串至少五六个啊！”
前线炮兵阵地上摆着的都是直射小炮，在他们后方，短而粗的飞天炮在步兵阵列掩护下，正嗵嗵不断地将开花弹喷向半空，炮兵军官们也在兴奋地叫着：“吊高点！一炮至少十个啊！”
骑兵狂潮后方，不断炸开的焰光和雷鸣兑现着他们的期许。
羽林和龙骧两军之间缝隙最大，此战两军汇聚，虽是羽林军都统制彭世涵为正帅，方堂恒为副帅，但两军毕竟互不统属，中间空出了百多丈缺口。
如果不能登高远望，再靠高倍望远镜穿透战场硝烟作精细观察，同时对排枪阵线的特点有足够认识，这处缺口其实是难以发现的。两军的辅助阵列遮掩住了这里，但之所以是缺口，不仅因为兵力薄弱，还因为难以统属指挥，行动跟战场正面的整道阵线格格不入。
准噶尔人经历了近半小时排枪火炮的立体火力洗刷后，以蒙古人血液中独有的战场感，终于找到了这处缺口，一个个部族扭转马头，朝这处缺口涌去，由零碎翼哨临时编组起来的阵线来不及变为空心方阵，渐渐瓦解。
这还有大策凌的一份功劳，当他看到红衣娴熟变阵后，就意识到正面强攻不可取，果断地带领族人转换方向，不断冲击各道阵线，希望能发现薄弱之处。
当他看到前方的红衣向左右收缩，空出了近百丈的缺口时，也不由自主地握拳高呼，机会！这是长生天降下的机会，恐怕也是唯一的机会了……
以他为首的上千骑兵自这道缺口涌入，越过排枪红墙后，展现在他们前方的是薄薄的队列，以及后方还以行军队列前进的红衣。跟准噶尔人所熟悉的厚实如山的阵势相比，这样的情形简直就是脱光了衣服的汉人女子，那般鲜香嫩滑。
左右倒卷还是直插深处？
大策凌幸福得难以选择……
但这一日注定是长生天给准噶尔人展现所有希望，然后再一个个砸碎的日子。
左右收缩的红衣很快在两侧编组出了横阵，跟前方的正面横阵形成了折角，将准噶尔人左右席卷的企图粉碎。缺口足有百丈，看似宽阔，可对准噶尔骑兵来说，正面还容不下一百骑，这上千骑兵，以及后续跟进的大队人马根本没有向左右提速驱驰的空间。
两侧排枪不断，冲入缺口的大策凌部反而陷入了夹击，如鲜笋般一层层剥落。
左右动弹不得，就朝前吧……
大策凌被迫做出了选择，可当这股顺着渠沟向下冲刷的人马准备提速时，前方显露出的异相再度阻住了他们的步伐。
十来具怪模怪样的东西整齐排列着，严密挡住前方，两个轮子，架起了十来根铁管子拼在一起的物事，管口正直直对着他们。
“我草！赵黑子跟我说的火炮维修队就是这个！？为了挤上战场，这家伙真是无孔不入啊！”
战场后方，尽管有热气球纵览战场，但依旧搭起了十来丈高的瞭望台，供将军以上级别的高级指挥官掌握战况。热气球毕竟是新生事物，之前还出现过多次事故，高级指挥官可不会轻易上热气球冒险。
彭世涵跟方堂恒正一人手举一具高倍望远镜关注着中央缺口的战况，却猛地听到这么一声咋呼，浑身毛都差点炸了起来。
吴魔头！？
西域大都护，上将吴崖，居然也亲自跑到战场上来了！？
一瞬间，两位中将都来不及为赤雷军都统制，总帅部炮兵总长赵汉湘辩护，心中就翻腾着一个念头，魔头你太无耻了，不是说放手让我们指挥么？结果还是放不下心，急急从哈密赶了过来，那可是一千多里外啊！
“看看，赵黑子的新鲜玩意能唱多大的戏……”
“别期望太高，就是敲敲边鼓的玩意，炮虽然轻便，可炮弹却很麻烦，又不能分开运……”
“是啊，精度也太差了，就算不上炮，据说这项目还是南京礼花公司的几个大匠接下来的。”
“总有它的用处嘛，是骡子是马，现在不久能看清了？”
“第一道阵列线是庄在意和徐师道的师么？干的不错啊。”
接着的嗓音更让彭方两人绝望，来的可不止吴魔头……中将王堂合、何孟风、贝铭基，少将陈庭芝、庞松振、李松慎，再加上此刻在战场上的陈松跃，除了在科布多一带指挥蒙古骑兵跟罗刹人作战的唐努乌梁海大都护，首席中将张汉皖以及少将刘澄，整个西北战区所有少将以上的高级将领都到场了。
再响起的叽里咕噜藩语让两人更是头痛欲裂，好嘛，日本、韩国、暹罗、安南等仆从国的将领们也都跟来了，正兴奋地议论不停。
“哎呀，我们只是来观战的，绝不干扰你们的指挥！”
已晒得黑里透红，整个人散发着肃杀之气的魔都督吴崖朝彭方两人耸耸肩，随口这么说着，接着语气又变了。
“罗刹人还没动，真沉得住气，龙骑军可千万别犯急啊。”
一边龙骑军的老主官王堂合冷声道：“陈小子敢毛躁，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彭世涵和方堂恒对视一眼，心说这就叫不干扰我们？
吴崖所率的庞大观察团当然不会真干涉彭方的战术指挥，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巨大压力。彭方两人只能苦着脸，一遍又一遍地审视自己的部署，生怕什么地方出了漏洞。
就在此时，嗖嗖嗖的密集呼啸声响起，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也让彭方两人暂时得了解脱。
炮兵老大赵汉湘借“火炮维修队”的名义塞到西域战场的私货正式亮相，这一亮相，敌我皆惊。
一道道如礼花般的焰光从那些小车架上的铁管子里喷射而出，拉着清晰可见的抛物线扎向突破缺口的准噶尔骑兵群中。
跟下意识的预料没差太多，蓬蓬蓬的一团团焰火在两三丈到人头高度炸开，但这不是礼花，而是无数颗细小弹丸。后方高台的将军们倒是没看到什么胜景，可热气球上的观察员们却看到了一朵又一朵的焰火绽放后，接着又是一朵朵血雾之花衬着焰火盛开。
“压住！压稳了！角度正好！”
那一排正不断喷射出死亡礼花的“车炮阵”后，比军官更像是工匠的头目高声叱喝着。八根铁管排作两排，架在简陋的两轮小车上，左右各有士兵正死死压着手柄，让小车保持稳定，确保铁管的射角始终不变。
火箭炮，从初生就得了这个名字，是东莞机械局在火炮领域跟佛山制造局竞争而领下的课题。原本只是作为一种方向性的探索，但受竞争推动，东莞机械局铆足了劲，要搞出一种可以被陆军广泛接受，获得大笔订单的制式武器。
得到了国内最先进的礼花工坊的技术支援，再借助前人的智慧，火箭炮从最初的单管式发展现在的多管式，甚至还衍生出了单兵肩扛式，而现在定型的八管式几乎就是明代“一窝蜂”的重现。
赵汉湘拼着违反军纪的风险，将火箭炮部队易容为“火炮维修队”，就是要争取到实战机会，证明这种武器的效用。
火箭炮的精确度很差，跟飞天炮在射程和效能上跟飞天炮有重复，同时还因效能没能显现，陆军难以定位。更因其“炮简单，弹麻烦”的口碑，尤其是火箭弹的运输储存很成问题，陆军很是抗拒。
赵汉湘作为军中炮兵总长，当然得验证每一种火炮的前途，但碍于吴崖如吝财老鬼一般护着西域的运力资源，这支部队就没办法名正言顺以赤雷军的编制参战，只能搞这一招瞒天过海。
就此时的声光效果来看，至少火箭炮给在场将领们以极大震撼，就连吴崖也在嘀咕：“就不整治赵黑子了……”
每架八联火箭炮，每隔三到五秒发射一发火箭弹，十二具炮车，九十六发火箭弹，半分钟内就倾泻而出。九十六发以固定时间引信起爆，跟开花弹一个原理，只是多了一截推进端的火箭弹，如冰雹般砸在准噶尔人头上，再炸开大团焰火，这一番场景，已经可以用“狂轰滥炸”一词形容了。
九十六发连击后，炮兵们急速将新的火箭弹塞入炮管，接好引信，不到半分钟，一切又重复来过，新一轮的九十六发连击开始了。火箭炮的缺陷就此凸显出来，看缺口两侧的红衣不迭向后移动，免得遭了池鱼之灾就知道，这火箭炮虽能打到一两百丈远，但跟飞天炮相比，精确度却差得太多。
不过看火箭炮以极高射速所展现的密集轰击，看台上的将军们都在纷纷怀疑，突入缺口的上千准噶尔骑兵还能留下活口。就这一点来说，火箭炮的效用和定位已经在将军们心中有了认识。
突入缺口后，成了火箭炮实验靶子的准噶尔骑兵还有人活着，但最多剩下一口气，而大策凌的最后一个意念，是天空粉碎了，大地崩塌了，一切全被盛开的焰火吞噬，那焰火是如此绚丽，他甚至隐隐看到了长生天在光晕之后向他伸手。
中午一时二十分，准噶尔汗王噶尔丹策零的左膀右臂，准噶尔人抵抗英华侵略的民族英雄，准噶尔三大部族之一的首领大策凌战死。
初露锋芒的火箭炮部队兴高采烈地把炮车推出缺口，要将剩下的炮弹一股脑地射完，可前方已经变作死亡通道，密密麻麻倒毙着人马尸体挡住了道路，步兵阵列可不会给他们让路，气得指挥官摔帽子跳脚大骂。
这点细节自然入不了将军们的视野，甚至火箭炮刚才大展神威的场景，对他们来说都已成过去。自一时三十分开始，战况有了进一步的变化。
大策凌的阵亡以及冲击正面的努力不断失败，使得准噶尔骑兵开始向战场侧翼转进。
“没问题么？”
吴崖还是忍不住问方堂恒，大部分准噶尔骑兵都转向了左翼的龙骧军，跟羽林军比起来，吴崖当然会对龙骧军有所忧虑。
方堂恒道：“第二道阵线是一零六师，统制是我的老搭档蔡飞，第一道阵线的一零五师庄在意还是他的小辈。”
没有正面回答，但蔡飞这个名字就像是保证，吴崖点头：“佛山蔡飞啊，老将了，说起来还是贵妃娘娘的武学弟子呢。”
已领着准将衔的蔡飞可不止是武学造诣精深，他是去年在银顶寺之战中，领着千余残兵突围成功的英雄人物。方堂恒能把他挖到龙骧军来当师统制，可是下足了本钱。
二十多年前，蔡飞作为佛山兵的一员，跟随皇帝在广东剿匪时，他和佛山兵还被讥笑为软脚虾。可今日英华红衣中，佛山兵却被称呼为“机关兵”，一板一眼，就如钟表一般缜密，每年新兵出训练营后，佛山兵都是各个单位抢着要的对象。而作为佛山出身的高级将领，蔡飞更是以带兵如钟表，万人如一人出名。
方堂恒把蔡飞师放在第二道阵线，当然也是寄望他能承受下最大的压力。
跟准噶尔人对战，最大的压力并非来自正面战场，而是侧面。当准噶尔人正面强攻不下，涌向侧翼时，第二道阵线就要担负起侧翼防御的任务。而这样的任务，对部队行进、展开和变阵的素质要求极高。
杂褐色的骑兵大潮向左翼倾泻，布置在左翼的少量骑兵仅仅只能阻挡片刻时间，在骑兵之后，就是整道横阵的末端，如果被准噶尔人突破，龙骧军所负责的左翼战场，至少第一道阵列就会完全瓦解。
就在军部独立骑兵翼阻滞准噶尔时，蔡飞师动了，原本向前开进的行军队列转向侧面的南方。
上千准噶尔骑兵已经触及第一道阵线的侧翼，但最先转向的一翼红衣却已经就位展开，准噶尔人遭遇的是又一道红衣之墙。
这一道墙并不长，也就百丈不到，准噶尔人继续向下倾泻，可接着又一翼红衣赶到，接着前一道红衣之墙展开。
一道又一道，队形转换之间，有如一朵朵鲜红昙花绽放，再沉淀为坚固人墙。准噶尔人不断寻找着侧翼，但他们只能徒劳地找到一段段猛然展开的红墙。
接着猛烈而整齐地喷发出死亡烟雾的排枪，将他们继续向前深入的勇气打断。
二十分钟内，足足一万多准噶尔骑兵卷向左翼，却在蔡飞师娴熟、精确的机动和变阵下撞得头破血流，红衣的侧翼对他们来说，就像是天涯海角那般遥远。
“徐师道那一师也不错，准噶尔人现在恐怕不再求长生天了……”
再看看右翼战场，准噶尔人也在向侧翼转进，但右翼有龙骑军遮护，第二道阵线的徐师道师反应也神速，羽林军的素质更在龙骧军之上，准噶尔人的侧击同样被牢牢挡住。
“他们该求罗刹人了……”
王堂合一直沉默地瞄着战场西北方向，此时出声，众人都端着望远镜看过去。
“好了，这一战快结束了。”
吴崖这么说着，王堂合却摇起了脑袋。
王堂合沉声道：“对龙骑军来说，这一战才开始！”
吴崖微微一笑，点头道：“没错，我们跟罗刹人的战争，正要开始。”

第九百零六章 哥萨克，冲锋！
百里斑驳的人潮右侧分出了大队人马，渐渐拉起冲天尘浪，罗刹人，准确说是哥萨克人动了。
俄罗斯女沙皇安娜向远东方向派出了步枪团和哥萨克将军，并没有派成建制的哥萨克部队，跟准噶尔人联手的仅是远东的西伯利亚哥萨克。
此时西伯利亚哥萨克骑兵还没有统一制服，从外表上看，很难从远处分辨西伯利亚哥萨克和准噶尔人，哥萨克骑兵的标志：顿河马还不存在，西伯利亚哥萨克的坐骑跟准噶尔人没什么差别，一般士兵是普通的蒙古马，军官首领是从中亚获得的阿拉伯马乃至阿克哈塔克马的混血种，而阿克哈塔克马就是所谓的“汗血宝马”。
让英华指挥官一眼就区分出准噶尔人和哥萨克的关键是武器，准噶尔人很少用长矛，而西伯利亚哥萨克继承了顿河、黑海以及乌克兰哥萨克等亲戚的战斗传统，兼具欧洲枪骑兵的一些特性，不仅用长矛，长矛还都不短。与此同时，哥萨克是不用弓箭的，马刀是哥萨克骑兵的灵魂。
这股朝着战场右侧迂回的尘浪显露出了相当的组织性，跟只能发起杂乱冲击的准噶尔人有明显区别，即便英华指挥官之前并不清楚哥萨克的部署，可此时一动，就了然于心了。
“羽林军骑兵营接战！”
“龙骑军九十一骑兵师前营接战！”
“九十一师左营接战！”
流水般的战报从热气球的观察哨传递到后方高台，台上数十名将官不必用望远镜就能看到战场右侧的激扬尘浪。虽然速度已经慢了下来，但还在朝着己方逼近。
右翼羽林军徐师道师不得不分出人马预作防范，原定要跟从第一道阵线，支撑起正面的兵力少了大半，右翼态势再非稳若磐石。
王堂合皱眉啐道：“蒙古人还真是没用，连哥萨克都挡不住了么？”
这话丢在准噶尔人身上倒是正理，此时的蒙古骑兵早已没落，在哥萨克骑兵面前再逞不了威风，让王堂合恼火的是已归属红衣建制的青海和漠北蒙古人。这些红衣骑兵换上了精良装备，经过了严格整训，不仅晓以华夏大义，还有丰厚薪饷酬报，士气和素质远胜准噶尔骑兵，这样都还不能跟哥萨克匹敌，哥萨克骑兵真如他们自称那般强大，是所谓蒙古时代后最强骑兵么？
“呸！这些哥萨克人真是狡诈！”
眼见自己这一营就要冲入哥萨克人大队中，迫其进入混战状态，可对方灵巧地分出一层人马，跟自己兜起了圈子，大队人马依旧朝前直进，羽林军骑兵营指挥，卫郎将多伦扎布恼怒地用马鞭的柄头敲着自己的大腿。
“王子，我们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叫我指挥！我也不想啊，可兄弟们能聚得那么整齐吗！”
亲卫下意识地喊着多伦扎布在漠北三音诺颜部里的头衔，多伦扎布也下意识地作了纠正，他更以羽林军骑兵营指挥使这个身份为荣。而此时没有达成截击哥萨克骑兵大队的任务，有愧于职守，径直恼羞成怒。
“该死！骠骑也没缠住他们！”
再见到哥萨克骑兵带起的烟尘也没被出击的九十一骑兵师截下来，多伦扎布既是着急，又有些欣慰，至少自己不是唯一的失败者。
大约四五千哥萨克骑兵绕着大圈子，一路兜向英华战线右翼，羽林军骑兵营和九十一骑兵师合计三个骑兵营两千多骑连续拦截都没有奏效，不是被这道弧线尘浪分出的支流缠住，就是错误判断了弧锋方向，被甩在了后面。
英华骑兵现已分化为六类，一是各步兵师配属的游骑，一是军属甲骑，一是以龙骑军九十一师为主体的骠骑，第四类则是龙骑军九十师，军中更习惯地称呼为“禁卫骁骑师”的骁骑。第五类则是骑兵步兵，也就是龙骑，第六类不属于红衣正规编制，只是战时临时征召的青海和漠北蒙古骑兵，从特点上看，他们介于游骑和骠骑之间。
羽林军骑兵营这种甲骑定位为防守时掩护全军侧翼，进攻时冲击敌军侧翼，配备有半身胸甲，钢盔，武器是一对短铳、一枝马枪以及马刀。多数情况下都靠长短火枪作战，马刀仅仅是自卫武器。
准确地说，甲骑是步兵阵列线体系内的一部分，对抗准噶骑兵没有太大问题，可跟哥萨克人相比，因为披挂盔甲，速度上就差一截，外加更强调整体作战，不突出个人骑术，要拦住哥萨克人的确力有未逮。
多伦扎布只是恼火，龙骑军九十一师统制，中郎将格日尔木则是满脸涨红，呲目大呼着：“拦住他们！拦住哥萨克！”
骠骑只穿皮甲或者棉甲，大多数人甚至不着甲，强调快速灵巧。除了长短火枪外，马刀也是主战武器，对近身肉搏和骑术都有很高要求，基本就相当于此时的蒙古骑兵。这类骑兵的主要任务就是反骑兵，对战主要目标正是准噶尔乃至中亚骑兵。
只是对上哥萨克骑兵，骠骑的整体机动水平就差了不少，哥萨克兜圈子的本事不比中世纪的蒙古骑兵差多少，而个人技艺也强于骠骑。
眼下的态势是，在战场东北方向，也就是英华右翼，英华企图以两千多骑兵阻拦四千多哥萨克骑兵，哥萨克人却以千余骑拦住了英华骑兵，剩下的主力绕了十来里路，正朝右翼深处突击。
骑兵的战斗混杂不堪，在未充分展开的战场上，双方于机动中相遇，最初的两道浪潮对撞后，粉碎为若干小集群，来回冲杀。
凌乱细密的枪声很快为正面战场的道道排枪铺起又一层背景音。枪声之下的喊杀声，马嘶声，马刀格击声，就显得更为遥寂了。
多伦扎布和格日尔木一边掌控着部队努力摆脱混战状况，一边看向已卷向深处的哥萨克大队，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念头：“只能靠骁骑师了。”
后方高台上，王堂合抹了抹脸没说话，彭世涵对方堂恒道：“只能靠骁骑师了……”
战场西北方，另一股两千来人的哥萨克骑兵正策马缓缓前进，叶夫秋欣放下望远镜，点头道：“虽然不如顿河哥萨克组织得好，可西伯利亚哥萨克终究是哥萨克……”
接着他昂扬地道：“北方大战，波兰战争，我们哥萨克骑兵虽然立下了无数战功，但波兰人、瑞典人，甚至普鲁士人奥地利人都说，我们哥萨克骑兵从不正面冲锋，我们哥萨克人从来都是贪生怕死的战场窃贼，以卑劣的手段窃夺着战争的荣耀。波兰人甚至讥笑说，在他们的枪骑兵面前，哥萨克人就像是牧人驱赶的羊群！”
“什么是荣耀？胜利就是荣耀！不管是用什么手段获得的，这绝不是懦弱，勇气……我们哥萨克人的勇气，并不需要敌人来肯定。”
“我们哥萨克人靠的不止是勇气，我们的长矛比欧洲枪骑兵的还长两英尺！我们的马刀能劈断欧洲骑兵的长剑！手枪那种女人才用的东西，我们哥萨克人只用来发信号！”
叶夫秋欣大笑道：“没有哪个战场更适合展现我们哥萨克的勇猛了，在这里，面对……不管是叫做赛里斯人还是鞑靼人，总之都是黄皮肤黑眼睛，身材瘦小，性格懦弱的敌手，哥萨克人的冲锋，会让他们彻底胆寒！”
鲁缅采夫也扬声道：“能在这一战里留名的只有俄罗斯！只有哥萨克！”
即便对此战心怀悲观，切尔雷赫的情绪也调动起来了，如果哥萨克能击垮赛里斯骑兵，撼动他们的右翼，这一战未必会输。
叶夫秋欣的豪情自语像是信号，或者说是冲在前方那些哥萨克骑兵团的团长们天性中的狡诈开始起作用，当他们确认已将拦截的赛里斯骑兵甩在了后方，赛里斯右翼正大门洞开时，冲锋号不约而同地吹响了。
这是哥萨克骑兵很少听到的冲锋号，对大多数哥萨克人来说，一辈子估计都难听到一回。如叶夫秋欣转述欧洲人的评价那般，作为轻骑兵的哥萨克绝少正面冲锋，甚至迂回侧翼的大规模冲锋都很难出现。
跟一般人想象的不同，哥萨克人并不推崇那种浪漫英雄主义的作战风格，他们在欧洲战场上起到的仅仅只是巡逻、警戒和侧翼掩护等辅助作用。不仅很少跟敌人骑兵大规模对战，更难得有什么决死冲锋，“活着才有一切”这种近于东方民族的理念深深浸透在哥萨克人心性中。
让欧洲，乃至后世人大肆渲染哥萨克骑兵勇武形象的来源正与此相关，哥萨克人骑术精湛，甚至还不是个人精湛，由同乡编组起来的各支部队都有自己的绝活，例如集体转向之类的小技巧，这些技巧正显示了他们若非必要，绝不轻易对决的原则。
在欧洲战场上，哥萨克骑兵给对手留下的印象更多近于蒙古骑兵“讨人厌的麻烦”，而非战场上有什么显赫战果。只有少数情况下，那还是几十年之后，俄罗斯跟欧洲列强的对战中，才会以哥萨克骑兵为战场正面的作战主力，而那也非可复制和持续的战略。
当然，真到了必要的时候，哥萨克人就会以马刀展现他们的勇悍，只是这种勇悍大多用在了比他们弱许多的亚洲对手身上，而且也并非次次如愿。另一个时空里，若干年后，渥巴锡率土尔扈特族人东归，追击的哥萨克骑兵就遭遇过惨痛失败。
只是在此刻，叶夫秋欣和鲁缅采夫都觉得，这已是必要的时刻，哥萨克的冲锋不仅不会付出太大代价，还会获得空前的胜利。
呐喊声潮中，哥萨克骑兵大队陡然转向，架起长矛，高举军刀，本是中速疾驰的坐骑也加快了速度，朝着正在展开的右方侧翼红衣冲击。这一刻，战场其他地方的动静似乎都沉寂下来，只听到哥萨克人呜噜噜的怪异叫声，以及万马奔腾的如雷轰鸣。

第九百零七章 哥萨克，撤退！
在另一个位面，两百年后，美国佬巴顿曾经这么评价俄罗斯人：“理解俄罗斯人的困难在于，我们没有真正认识到他们不是欧洲人，而是亚洲人，他们做事情不是光明正大直来直去，而是弯弯绕绕阴谋诡诈。与中国人或者日本人相比，俄罗斯人更难理解……”
不得不说，这个评论跟此时欧洲人对哥萨克的印象如出一辙，但这是欧洲人的感觉，在哈萨克人、卡尔梅克人、吉尔吉斯人、喀尔喀蒙古人以及东北鄂伦特等“新满洲”，直至之后在黑龙江流域遭哥萨克驱赶屠杀的汉人眼里，哥萨克又是从欧罗巴而来，自视优越，嗜血残忍的白皮恶魔。
巴顿的话还没完：“我现在只是考虑用多少子弹或者钢铁能够消灭他们，我根本不打算浪费心思去理解他们。俄罗斯人，表面上态度和蔼可亲，但是，他们毫不珍视人类的生命，他们全都是婊子养的，没有开化的野蛮人，慢性的醉鬼……”
比巴顿更有资格说这话的该是中国人，尽管没有经历另一个位面，俄罗斯以哥萨克人为主体，侵吞北方领土的历史，可此时战场上的英华军人们对哥萨克的痛恨更超准噶尔人。
原因也很简单，这些大胡子白皮狒狒居然有胆图谋我们神州本土！不仅在北方，还在这本是汉唐故土的西域！英华官兵二十多年打遍天下无敌手，已近于骄横之军，英华人入今人世二十多年，已近于自傲之民，银顶寺之败只是小节，哥萨克人大咧咧出现在西域，悍然遏阻英华复西域之举，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刺激到英华军民的自尊呢。
羽林军骑兵营和龙骑军九十一师没有迟滞住哥萨克人，这个挫败更加重了受辱感。多伦扎布和格日尔木所率的红衣骑兵发出了愤怒的呐喊，长短火枪的喷射和军刀的挥舞渐渐摆脱了混乱之势，压得正牵制他们的哥萨克骑兵渐渐崩溃。
已经来不及了，兵虽然是西伯利亚哥萨克，可来自欧洲大陆的哥萨克军官对这个时代骑兵战的理解远远超越东方鞑靼，鞑靼人越努力，越将他们的笨拙和愚昧显露出来……
“准噶尔军团”副司令，正指挥两个骑兵团向右翼纵深发起冲锋的穆拉维约夫这么想着，身为叶夫秋欣将军的忠实副手，他跟随将军经历了大北方战争、波兰战争，拥有丰富的“现代战争”经验。除了少数挫败，哥萨克在欧罗巴的战功也造就了他俯视“亚洲鞑靼”的优越感。
自得中勾起的一丝记忆让穆拉维约夫心中一抖，跟胜利相比，那些挫败也更刻骨铭心，尤其是……还好，这里是亚洲，能不去面对那种敌人真是太好了。
已经深入红衣右翼三四里深，迂回冲锋的哥萨克骑兵之前，是红衣第二道阵线和第三道阵线之间的缝隙。第二道和第三道阵线侧翼的步兵们正迅速展开，一个个横阵乃至空心方阵连接而起，但这两道阵线分属两个不同的师，相互之间协同不足，一旦冲入这道缝隙，胜利就不再遥不可及了。哥萨克骑兵绝少正面冲击步兵阵列，但尚未成型的阵列线在哥萨克眼里就是美味佳肴。
似乎已看到红衣步兵的惊恐面容，正不断提速的哥萨克骑兵们把马刀挥得呼呼作响，嘴里的呼噜怪声叫得更响亮了。
置身冲锋队列中央，穆拉维约夫微眯双眼，收敛着其他观感，准备接收敌人的惊恐惨呼。炮弹的呼啸声，霰弹的爆裂声不绝于耳，这些都被他的意识摈弃在外。
红衣的步兵阵列线虽然让排枪火力更为猛烈，但队形却比这个时代的欧洲对手更为薄弱，红衣的火炮虽然比欧洲对手先进，运用比欧洲对手娴熟，之前甚至在中央阵线用什么古怪火炮搞了一次密集轰击，但只要冲垮了步兵阵列，那种火炮就再无用武之地，总之最好的机会已经把握在手中。
穆拉维约夫等了片刻，预料之中的惨呼声响起，渐渐汇聚成潮，他的大胡子也一分分高扬……
等等……不对！
穆拉维约夫猛然睁眼，看向东方，也就是冲锋大潮的左翼，这呼声不是惨呼，而是惊呼，还来自于哥萨克人。最初只是杂乱之声，接着汇聚成沸沸扬扬的鼓噪。
“呼撒！”
“苦撒来了！”
惊呼声渐渐清晰，而哥萨克原本如水银泻地的冲锋也为之一顿，正激情澎湃的哥萨克人不仅放慢了马速，还纷纷偏转了马头，竟有调转马屁股仓皇奔逃之势。
呼撒？苦撒？那是啥？
穆拉维约夫还没醒过神来，可当他策马奔出队列，将自己侧翼一眼揽尽时，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抖主宰了他的身心，让他下意识地也叫了一声：“呼撒！”
Hussar……或者是Gussar，这个哥萨克原本熟悉到骨子里的名词，因为置身西域，跟这个词所代表的事物绝不可能发生联系，所以穆拉维约夫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可两三里外，正从第三道步兵阵线后方绕过来的一股洪流渐渐清晰时，穆拉维约夫再迟钝，也明白让部下慌乱不已的恐惧之源是什么了。
Hussar或者Gussar，塞尔维亚语，意思是“强盗”。
这个词另有来源，原本是塞尔维亚人对劫匪强盗的称呼，但渐渐被哥萨克人用来代称他们的命运魔主。
一个词所含的历史都有深远转折，就如哥萨克一词意为“自由的人”，指的是逃离金帐汗国的统治，在南欧平原生活的斯拉夫人。后来渐渐缩小范围，特指在顿河和第聂伯河生活的“自由人”。
这些“自由人”为什么自由呢，就是因为波兰的Hussar“解放”了他们。
波兰骑兵，后世汉译为波兰骠骑兵，或者叫波兰翼骑兵，他们就是哥萨克的命运魔主，中世纪末期，哥萨克人投向俄罗斯，就是因为波兰人的压迫，而波兰翼骑兵在其中扮演着最具威慑力，最有恐惧感的主角。
“不可能的！波兰人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了！”
原本在心中沸腾的战斗热情骤然熄灭，穆拉维约夫甚至听到了自己牙关在咯咯撞击。
那股洪流还只是小跑，踩踏起的尘浪只裹住了半个半身，马上骑士身影清晰可见。红衣，银甲，银盔，跟之前所见的赛里斯胸甲骑兵没什么两样，也就是头盔上的红缨更高更粗一些。但这些特征都被穆拉维约夫下意识地忽略了，另一个特征已撑满了穆拉维约夫的视野。
翅膀，红白相间的巨大翅膀在每一个骑兵身后鼓荡着，让他们看上去就像一只天鹅拍翼疾进。
这些带翼的骑兵手持不比哥萨克所用短多少的长矛，排成宽大横阵，正如一道长矛之墙压过来。他们所列的横阵异常紧密，相互之间绝不超过两个马身，以至于他们红白之翼的翼尖都偶尔相触，从远处看去，似乎连骑手的膝盖都碰在了一起。
虽然跟波兰翼骑兵固定在马鞍后的巨大翼饰有很大区别，但这种密集横阵的风格，这钟飞翼鼓荡的韵律，却像极了波兰翼骑兵。哥萨克人注重历史传承，每个哥萨克人小时候都围在祖辈身边，听他们说起当年哥萨克在南欧大草原上被波兰人驱赶杀戮的血泪历史，而哥萨克英雄反抗波兰人那英勇悲壮的事迹，更铺垫起哥萨克人对波兰翼骑兵的恐惧。
“将近一百年前，我们穆拉维约夫家的先祖在波兰哥萨克斯泰布沃夫连中服役，那可是最精锐的哥萨克骑兵连。可当他们反抗波兰人的压迫时，面对波兰翼骑兵的冲锋，三个连在一瞬间就瓦解了……”
穆拉维约夫想起了小时候爷爷跟他说起的故事，爷爷讲述时，脸上浮动的恐惧似乎穿透了时光，那么清晰，让他也下意识地缩紧了肩膀。
“其他哥萨克从侧翼赶来救援，呼撒又掉转枪头，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呼撒背上的羽翼发出簌簌呼啸声，哥萨克的战马吓得不是掉头就跑，就是撩蹄子乱叫，一个个哥萨克人被掀翻下马。恐慌很快传递给每一个哥萨克人，败兵挤在一处，为争抢逃跑的道路拼斗，彻底的溃败就在一瞬间发生。”
“祖先是少数几个还有勇气跟呼撒正面交战的哥萨克人，但他一个人的马刀挡不住无数杆长矛，他连人带坐骑被捅得四分五裂，战斗结束后，随从找了大半天才把尸体凑齐。”
此刻穆拉维约夫已是哥萨克首领，军队里的上校，在大北方战争和波兰战争中也面对过波兰翼骑兵，尽管波兰翼骑兵已经没有翼了，可对方的骁勇依旧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哥萨克骑兵也完全不是波兰翼骑兵的对手，这进一步巩固了他对波兰翼骑兵的恐惧。让穆拉维约夫欣慰并庆幸的是，能保持传统的波兰翼骑兵数量太少，不足以左右战争格局。
眼前猛然出现的这股骑兵跟波兰翼骑兵太像了，穆拉维约夫第一个念头就是：鞑靼人跟波兰人联手了？第二个念头是：撤！马上撤！
直到第三个念头涌起，他才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那是鞑靼人！他们背后只是斗篷，不是呼撒的羽翼！”
穆拉维约夫带着随从，押着正忐忑不安的精锐连队向侧翼扑去，同时还高声呼喊着，想要将前方陷入溃乱的连队重新聚集起来。
由骁骑营扩编为骁骑师的禁卫九十骑兵师的确跟波兰翼骑兵无关，他们的装饰也并不是波兰翼骑兵那种固定的羽翼。原本的羽毛披风经过了进一步改良，成为兼具防护和装饰的特定用具。
用铁丝和薄钢片自肩上撑起的骨架延展到脑后，形成一个跟佛光很像，却是方形的小台子，有些像小背篓升到了脑后。羽毛为表，丝绸为里的披风搭在台子上，马速稍稍一提，披风就如飞翼一般鼓荡起来。白红相间的外表和血红内衬闪现不定，加上他们的长矛军刀，不管是作战风格，还是外表装饰，都跟波兰翼骑兵相当接近。
刻意弄出羽翼披风已不仅仅是装饰，跟波兰翼骑兵那羽饰有异曲同工之处，骁骑师的对手，不管是准噶尔人、土尔扈特人、哈萨克人还是吉尔吉斯人，玩绳套的本事都很精熟。他们唯一能影响骁骑阵线的手段也正是绳套，用绳套拉住一人，就要影响一段阵线。
在脑后搭起一个台子就能消除绳套的威胁，而原本就有的披风加上去，就形成了这个效果，虽然对行动有些影响，可骁骑历来强调的是整体作战，共进共退，也没太大的影响，于是血翼铁骑越来越名副其实。
哥萨克人虽然在准噶人那里听说过这支骑兵，但自视甚高的优越感抹消了他们的注意力，此时穆拉维约夫清醒之后，终于将两者联系了起来。
可就像祖辈跟他讲过的那个故事一般，溃败在一瞬间就成了定局，他一个人再难挽回。
哥萨克的冲锋还没撞上红衣步兵阵线，就被侧翼出现的血翼铁骑给震慑得近于瓦解，双方相距可还有好几里地……
穆拉维约夫努力牵出了一股反击之潮，上千哥萨克骑兵转向自己的侧翼，呼啸着冲向第一道骑兵阵列，不过七八百人的骁骑。
七八百骑编组为一前一后两道横阵，以比哥萨克骑兵高至少一倍的紧密阵势，稳稳奔驰着。直到距离哥萨克人百丈距离，指挥官的军刀才高高挥舞，骁骑们放低了长矛，将长矛后端搭在马鞍一侧的托架上，人也躬身低头，矛尖对准了前方哥萨克人的马脖位置，脑后披风的猎猎震颤将速度清晰地传递入脑中。
“是呼撒！而且还是最精锐的呼撒！”
当血翼铁骑加速冲锋，一道飞翼之墙急速压下时，穆拉维约夫又惊恐地推翻了自己的判断。
极速冲锋下，百人依旧整齐如一人，怎么可能！？就算是波兰翼骑兵也作不到，除非是最精锐的波兰翼骑兵汇聚在一起。
八十丈……七十丈……六十丈……
如果是准噶尔人，多半还会英勇无畏地迎上这一道高速压下的血翼之墙，可对哥萨克骑兵来说，祖辈代代的记忆，以及少数在欧洲战场亲身体验过的人，却对这么做的前景再清楚不过，没有火炮，没有步兵阵线，企图靠骑兵粉碎这种密集而高速推进的骑兵阵列，根本就是飞蛾投火。
“撤退！哥萨克，撤退！”
穆拉维约夫不想当飞蛾，任何脑子清醒的哥萨克人都有相同认识，于是那千余哥萨克骑兵……很光棍地扭转马头就逃。
可穆拉维约夫祖辈的故事里还含着一个最粗浅的道理，对一支部队来说，尤其是骑兵，要安然无恙地撤退，那需要很高的素养。而从冲锋状态转为撤退，要不混乱，那更是连旧时代最精锐的蒙古骑兵也办不到的高难度动作。
战场东北方向，马嘶声沸腾不休，哥萨克人在短短时间里就接连进行了“迂回”、“冲锋”、“变换攻击方向”、“直接后转撤离战场”等一系列机动。坐骑根本承受不住这番折腾，再加上数千人几乎同时撒丫子奔逃，挤撞所引发的混乱不断升级。
“穆拉维约夫……逃了！”
战场西北方，看着穆拉维约夫的将旗歪歪斜斜，朝着西北急奔而去，叶夫秋欣、鲁缅采夫捧着望远镜，嘴巴大张着，足以塞进去一个鹅蛋。
“呼撒在这里！”
“波兰人在这里！”
尖叫声依稀传过来，这下连切尔雷赫也圆张大嘴……
“这是诱敌吗？”
“有古怪！”
“那些罗刹人真是传说中的哥萨克恶魔？”
后方高台上，红衣将领们也一个个圆睁双眼，压根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战况。正给自己制造着最大威胁的哥萨克骑兵在骁骑师出现后，像是耗子遇到了猫一般，竟然掉头狂奔，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
情况如此诡异，连吴崖都觉得哥萨克人是不是在玩什么花样，或者远处有伏兵？
可在热气球的监视下，搞这种近距伏击的可能性已经完全被抹灭了，哥萨克人到底在搞哪一出戏呢？
彭世涵和方堂恒对视一眼，再同时看向吴崖，他们也心中没底。
沉默间，哥萨克骑兵如被打碎的瓷砖，阵势不断崩裂。羽林军骑兵营和九十一骑兵师的骠骑又兜头拦住了哥萨克人，以至于哥萨克人大批向北方溃逃，三人相视，意念瞬间来回，接着就并出点点火光。
哥萨克人是真败了！
作为熟悉西域战场和各方力量的高级将领，绝不会认为骁骑的威名大到了哥萨克人都望风而逃，大家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哥萨克人一见到骁骑就崩溃了，但此时显然不是深究此事的时候。
彭世涵果决地下达了命令：“全军——前进！”
午后两点半左右，当哥萨克骑兵陷入英华步骑三面包围，更被血翼铁骑硬生生犁碎大半的时候，原本还跟准噶尔骑兵对战的步兵阵线开始向前逼压。
“哥萨克人……懦夫啊——！！”
准噶尔大阵中，噶尔丹策零遥望哥萨克骑兵溃退的方向，嘴里恨声念着，脸色如纸般苍白，他也是怎么都想不通哥萨克人的败因，只能归结为哥萨克比准噶尔人还不堪一击。
“大汗快退！汉人压上来了！”
“大汗，全军已经崩溃！还是先退到汗王宫吧！”
“是啊，准噶尔的后路还要靠大汗谋划，大汗赶紧走吧！”
部下冲过来跪地哭喊着，此刻战场上，原本混杂的喧嚣声已经泾渭分明，准噶尔人跟哥萨克人都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惊呼，而稳稳压在上面的是汉人的喊杀声。排枪和火炮的轰鸣也更为清晰，更有节奏。
“退？我还能退到哪去……儿郎们，忘了我的话么，今日就是准噶尔的死日！我要死在这里！”
噶尔丹策零高声喊着，再咬牙拔刀，却被侍卫们一拥而上，径直押着朝战场后方退却。
“波兰人为什么来这里了？”
“我们既然来了这里，波兰人为什么来不了？”
西北方向，正急急撤退的叶夫秋欣和鲁缅采夫依旧一脸茫然。
切尔雷赫小心地道：“那该不是波兰人……”
叶夫秋欣的惊惶脸色骤然转为狰狞，他逼视着切尔雷赫，狠狠地道：“那就是呼撒！就是波兰人！”
一个多月后，在阿穆拜尔商的西伯利亚总督收到叶夫秋欣的报告，报告里满是疑惑，为什么波兰人来了这里！
为什么哥萨克会如此惧怕血翼铁骑？就如此时吴崖以及彭方等英华将领的疑问一样，西伯利亚总督忙着收拾俄罗斯在西域之败的残局，英华大军在检点自己的战果。
原本预计会激战到下午乃至傍晚的浩大决战，因为哥萨克人的猛然崩溃，准噶尔人也失去了所有勇气，当噶尔丹策零逃出战场时，决战就早早落下了帷幕。
对参展的英华官兵来说，这场胜利来得太过轻松，甚至有一股没头没脑的感觉，说不出的郁闷……

第九百零八章 七十年后的一封信
“1810年6月，经由正遭受列强瓜分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以及由赛里斯保护的波斯王国，再穿越赛里斯中亚诸藩属汗国，我终于踏上了向往已久的赛里斯国土。”
“赛里斯与普鲁士有着数十年牢不可破的盟友关系，但我对赛里斯的向往却并非这种关系的延伸。当我成为康德教授的拥趸时，命运就已经注定，我必须在这个优雅而强盛的东方文明里寻找到我的终极理性，完成我的智慧启迪。这一趟行程虽是受沙恩霍斯特伯爵委派，前往赛里斯吸取军事变革的成功经验，对我个人来说，却是一趟朝圣之旅。”
“原本我对赛里斯的印象跟不列颠和法兰西以及奥匈帝国这样的世界强国没太大区别，可当康德教授发表了《天道与纯粹理性》一书后，我才意识到，赛里斯与普鲁士在灵魂上已经紧紧依偎在一起。康德教授将这本书作为他三批判系列的最新注解，阐述了赛里斯的天道思想与他二元论哲学的异同之处，当时我还只是个普通陆军上尉，却觉得这一生的智慧之路已有了目标。”
“我渴望透过硝烟弥漫，血肉横飞的战场，去摸索到冥冥中主宰战争的纯粹理性，用赛里斯的话说，就是战争之道。过去我在赛里斯的《孙子兵法》以及欧洲军事家们的战史和战争理论著作之间来回徘徊，始终找不到方向。康德教授为我指明了方向，这方向就在赛里斯。”
“赛里斯西域大都护府治所浩罕城是我赛里斯之行的第一站，在这里我获得了西域大都护王元帅的接见，王元帅是赛里斯大英王朝开国元老王堂合的后裔，他在骑兵战术上的造诣让我万分钦佩，由此也引发了我对现代骑兵的莫大兴趣。元帅事务繁忙，没有时间跟我作深入交流，他介绍了赛里斯皇家陆军骑兵九十师的师长李俊旸，由李将军为我介绍赛里斯在现代骑兵战术上的发展沿革。”
“李将军与我的交流持续了一个星期之久，他的热情和坦诚，以及向我请教欧洲骑兵发展的谦虚，让我深感荣幸。殿下您看到这个姓氏就肯定会有所联想，而您的猜测也是正确的，李将军是一位亲王，赛里斯帝国第三任皇帝的第六个儿子。需要补充说明的是，按照赛里斯的皇室爵位制度，他只有在圆满地履行了皇室义务，并且获得皇室评议委员会的认可后，才能在临终时获得王爵，目前他还只是一位伯爵。”
“赛里斯的皇子一出生就背负上了保卫帝国的责任，他们大多数都终生服务于军界，而且各有专长，但专注于骑兵的皇室将领却很少，能获得李将军的指点，这真是我的无上荣光。”
“交流围绕着赛里斯骑兵的变迁展开，来赛里斯之前，我就读过一些赛里斯西域战史，产生了诸多疑惑，其中一个疑惑就是在1741年前，赛里斯骑兵为何兴起了一股复古变革。”
“众所周知，从上个世纪后期开始，骑兵的现代化改革在东西方同时推进，阵列线步兵的诸多特点一一引入骑兵中。简化骑兵类别，统一骑兵战术，强调整体机动乃至骑兵阵列线战术，这种变革将过去各种带着明显地域特征以及民族特征的旧时代骑兵一一淘汰。从赛波战争到中东战争，赛里斯骑兵在波斯大败波斯骑兵，在埃及大败马木鲁克，靠的都是简化后的现代骑兵。”
“但在七十年前，尤其是以1741年的西域战争为标志，赛里斯骑兵兴起的变革却近于逆时代的复古。直到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赛里斯骑兵依旧还划分为近十种不同类别，每种类别都承担着不同任务，有不同的装备，所用的战术也有明显区别。直到九十年代后，赛里斯骑兵才开始步入真正的现代化，各种类别的骑兵融汇为现代正规骑兵，以统一的装备和战术，承担各种任务，欧洲骑兵也在十九世纪后开启了现代化的变革进程。”
“关于这个问题，李将军的回答展示了他不仅是一位高级军官，更是一位睿智的社会学家。要把李将军的回答说清楚就不是这封信所能承担的任务，等我回国之后，会跟殿下您作详细的阐述，在这里我只是简单介绍一下。”
“李将军从骑兵的基础：马说起，他认为，现代骑兵跟古代骑兵最大的区别来自于战马的出产。古代骑兵是马选择人，而现代骑兵则是人选择马。”
“他重点说到了战马养育体系，基于技术条件，古代战马养育体系非常简陋，除了数量之外，育种也是个很大的难题。这就让人们很难改变马的地域性，欧洲的冷血森林马，阿拉伯的热血沙漠马，以及东亚的蒙古马，在不同的地域，不仅只能出产不同的战马，还很难长期持续地跨地域存在。”
“现代骑兵最大的特点是什么？是高度的统一性，由此可以累积为庞大的总体，训练、作战、指挥调度不存在繁杂的类别障碍。基于这样的特点，现代骑兵才可能像阵列线步兵一样，不仅可以组织为有力的阵列线骑兵，还可以承担各种复杂多变的任务。”
“要做到高度的统一性，就不止是现代军事训练体制能完成的任务，因为骑兵不止有人，还得有马。基于现代骑兵的使命，对马的要求比对人的要求还严苛得多。可以说，没有现代战马，就没有现代骑兵。”
“靠古代战马养育体系显然不能培养出现代战马，即便数量能满足需求，可战马类别却不符合要求。请注意，现代骑兵是将古代各种类别骑兵的职责融合在了一起，因此就要求战马在力量、耐力和操控以及养育成本等各项指标上都达到一个相对均衡的水准。而这正是古代战马所不具备的，它们大多都在某些指标上非常突出，某些指标却又很大缺陷。少数全面而均衡的战马，却又难以大规模养育。”
“因此，寻找和培育混血战马就成为现代骑兵的基础，俄罗斯人在顿河马上的尝试就是一个例子，一种适合大规模养育，各方面能力相对均衡的战马，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训练和使用成本，从而确保骑兵在数量和组织程度上达到现代水平。”
“李将军说，赛里斯帝国从1741年西域战争后，就开始着手基于汗血宝马的培育，到现在赛里斯骑兵能驰骋欧亚，就是从那时开始打下的基础。”
“但李将军的深入解说将此事从军事层面提升到了社会层面，他认为，现代战马养育体系不仅仅是育种和牧养技术的变革，而是步入到现代社会的整个国家体系在支撑。这就意味着，一个还处于旧时代的国家，即便获得了现代战马育种和牧羊技术，以及现代骑兵的训练体系，也不可能支撑起现代骑兵。”
“他举了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他所统领的骑兵九十师，也称禁卫骁骑师，所用的汗血宝马不仅来自西域和中亚，还来自东亚的漠北草原，甚至南洲也是一个重要的放牧地。在如此辽阔的牧养地域里，战马的主要食料都是统一的，这使得战马只需要经过短时间的气候适应，就可以在不同环境下作战。”
“经过严格育种，保证产品尽量一致的苜蓿、燕麦等海量农产品背后，是有大规模商业资本支持的农业，加工储存和运输等环节又需要现代工业体系保障，能确保战马获得充分补给，这更是现代国家才具备的能力。”
“在旧时代，将一种战马转移到新的作战区域，不仅需要适应不同的环境，还需要适应不同的食料，死亡率是非常惊人的，后者的影响更为致命。而现代战马在育种上提升了环境的适应能力，食料则需要整个国家的现代化进行保障。”
“李将军再举了步兵的例子，随便一个人拿上一杆来复枪就能变成现代步兵吗？显然不是，只是将现代步兵理解为依照教典，用棍棒操练出来的流水线产品，这种认识也是片面的。李将军就认为，现代国家在很多细节上作了保障，这才有了现代步兵。比如说统一的制服，统一的装备，甚至统一的食物，只有通过各种高度统一的物质条件，训练教典才有具现出效能的作用，从而将不同生活背景，不同性格的人打磨为战争机器上的一颗小螺丝。而这些物质条件，并非旧时代国家所能提供的。”
“李将军开了一个小玩笑，说如果一个连队里，三分之一的士兵光脚，三分之一的士兵穿草鞋，三分之一穿皮靴，要确保在每分钟八十步的缓行军速度下，连队阵型依旧完整，官兵克服障碍所具备的素质，所消耗的勇气，已经足以让他们获得一场英雄般的胜利。”
“到此我总算明白了在西域战争前后，赛里斯骑兵为什么呈现出复古趋向的原因。骑兵在西域和中亚战场扮演着关键角色，赛里斯必须大力发展骑兵，但是战马以及各方面条件都还不具备，因此赛里斯骑兵只能先走一段老路，这也使得赛里斯骑兵的面貌在那个时代繁杂多变，似乎全世界每一类骑兵都能在赛里斯骑兵身上找到影子。”
“李将军非常赞同我的观点，他特别说起了一件战史上从未澄清过的事情，那就是1741年西域战争里，俄罗斯的准噶尔军团，也就是哥萨克骑兵，为何在禁卫骁骑师面前不战而逃。”
“1741年赛里斯在西域轮台附近打败了准噶尔和俄罗斯的联军，这一战奠定了赛里斯对西域的统治，准噶尔汗国也为之瓦解。欧洲军事家们对这一场会战非常关注，出版了不少著作，但在这件事情上的说法却纷纭不一。有的人认为是叶夫秋欣临时下达了撤退命令，导致战术素养不高的哥萨克骑兵紧急变阵，这才陷入崩溃。也有的人认为是前线指挥官穆拉维约夫个人畏怯逃离，使得哥萨克军心溃散。”
“我之前也关注过这场参战兵力总计十四万之巨，但战斗仅仅只持续了四个小时不到，一方就全线崩溃的会战。时代的差异在这场会战中显露无遗，赛里斯一方伤亡不过千人，其中阵亡162人，而准噶尔和哥萨克人却死亡七千多人，被俘超过四万，其中俄罗斯的四个哥萨克骑兵团死伤过半，被俘上千人。”
“准噶尔汗国的汗王噶尔丹策零仓皇逃离，之后更在赛里斯大军的追击下，向西逃入中亚诸汗国，最后逃到波斯，也埋下了赛里斯进军中亚的伏笔。中亚和波斯的命运，乃至赛里跟俄罗斯的关系，就由这一战奠定。”
“这场会战的关键转折点正是哥萨克骑兵的无故溃散，但在1741年，赛里斯与欧洲还没有深入的军事交流，东西方战争智慧的碰撞得等到1756年九年战争爆发，赛里斯与不列颠、普鲁士等国结成联盟后才正式开启，因此没谁能探究到哥萨克骑兵到底为什么表现反常。”
“当李将军调来一个连队，为我展示了他辖下禁卫骁骑师的古典盛装时，我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哥萨克骑兵会不战而逃，太像了，禁卫骁骑师的古典盛装跟波兰翼骑兵太像了。哥萨克对波兰翼骑兵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他们当然会转头就跑。”
“李将军说，赛里斯也是在接触到波兰人之后，才真正明白这个原因。而外界之所以不太清楚，是因为在那场会战后，禁卫骁骑师再没有对阵大股骑兵的机会，于是那种羽翼也就很少再出现在战场上，成为阅兵时的礼仪装束。”
“和李将军的交流是我到赛里斯后获得的第一笔宝贵财富，这也鼓舞着我，对接下来的行程满怀憧憬。1810年7月，我到达轮台后，还刻意去了古战场，而轮台城那座高塔也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已经成为轮台电报局的高塔，据说在当时是一座灯号塔，赛里斯人用蕴涵着无尽智慧的古老信号，向数千里外的帝国腹地传递消息。”
“殿下，您不必再对日后的赛里斯之行感到忐忑，获得这样的财富，这样的智慧，足以让任何一个人衷心喜悦，即便是身为普鲁士王太子的您，也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卡尔&#183;菲利普&#183;戈特弗里德&#183;冯&#183;克劳塞维茨，1810年7月11日，于赛里斯西域轮台。”
七十年后，克劳塞维茨在已成为繁华都市的轮台城里，向他的学生，普鲁士王太子写去这样一封信。透过他所住旅馆房间里的玻璃窗，那座高塔依旧稳稳地矗立着，似乎一点也没受时光的侵蚀。
时光回溯，七十年前，1741年，圣道二十三年，3月5日黄昏，轮台城一片沉静，这座高塔也被浓浓的沉郁气氛包裹。
“到底打得怎么样了啊！”
魏振华不仅在担心战况，还在担心他的上司王楼官。战场就在前方二三十里，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送回来，虽然绝无可能战败，但没有确定的消息，心中总揣着忐忑。
当夕阳再一次沉下时，轮台城忽然沸腾了。在塔顶能清晰看到传令兵自轮台东面疾驰而来，进入城中，欢呼声如海潮一般由远及近，呼啸而来。

第九百零九章 定西域还得定西域之西
“赢了！肯定赢了！”
高塔上，魏振华和搭档的血液激荡起来。
“发报！向哈密发报！向西安发报，再转东京！大胜、大胜！”
塔顶铜管忽然传出急促人声，把魏振华吓了一跳。
“我、我没有跨区发报权……王楼官呢？”
传令兵要魏振华发的是跨区讯息，这不是一般灯号兵能干的，尽管魏振华胸口揣着一团火，恨不得马上就动手，可军令如山。
“灯号楼官王瑜吗？很遗憾，前线热气球失事，他……”
铜管里的声音变得低沉了，热气球第一次大规模投入实用，因为没掌握好降落的技巧和时机，出了两次事故，殉难三人，其中就有王楼官。
魏振华呆住了，传令兵再喊了两声，他才清醒过来。王楼官阵亡，按照战时制度，他就得代理王楼官，因此……
滚烫的热气充盈全身，还将眼眶冲得酸辣不已，魏振华压下这股泪意，一巴掌拍在搭档的肩膀上：“开灯！还愣着干嘛！”
九盏明灯亮起，魏振华呼出一口长气，用力按住手柄，对上司的追思，对胜利的喜悦，尽皆化作力量，更让他脑中无比清灵。
像是有王楼官附身，原本只敢在平日摸摸手柄的魏振华充盈着自信，在灯号训练营里所学的每一项知识，训练时教官指导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都那般清晰，他手上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毫无一分阻滞。
咔哒咔哒声不断响起，挡板开开合合，或长或短，以特定的信号，向东面远处的灯号塔发出讯息。
夕阳已沉，数十里外另一座灯号塔上，灯号兵眼睛凑在望远镜前，凝神注视着西方的灯光信号。
“附号是……乾、坤，是最高等级的跨区急报！”
“主号是……兑、震、艮，记好了，兑、震、艮！”
资深的灯号兵在观测，资浅的在记录。
“十秒后重复，你来观测，我来记录！”
接着两人换了岗位，再一次确认记录无误。
“兑、震、艮，好像是……”
“这是明号，唔……我都有些忘了明号，这可是第一次传递明号呢。”
两人推转灯号，向西面发出了确认收到的灯号，将灯号推回东面时，两人还在嘀咕着。
“想起来了，是……大胜！”
“没错，果然胜了！”
接着两人醒悟过来，兴奋地大叫出声，发向后方的灯号也格外流畅。
乾坤，兑、震、艮的信号在一座又一座灯号塔之间传递，西域建起的这条灯号通讯线路用的是八卦信号，每三组信号为一节信息，构成一个基本的卦号，再由三个卦号组成一条基本讯息。
灯号线按照区域分为西域大都护内部军事信号，只到哈密，传递的是密码信号，需要借助事前确定的密码本解译，另一种信号是到西安，用于向负责西域战事后方支援的总帅部陕甘青宁战区传递紧急消息，也是密码信号。而第三种信号则是要求西安上报东京总帅部的紧急报告，用的就是明号。
三月六日两点左右，经过二十来座灯号塔的接力传递，大胜的消息就传到了西域大都护临时治所哈密。这段灯号塔都跟军堡合二为一，是吴崖去年花大力气建起的新路线。
而从哈密之后，灯号塔就建在了高峻之处，不再依托堡垒防护，这已是帝国安靖之地。
穿越甘肃、一直到西安，黎明之时，西安城外的灯号塔上，终于亮起了确认的灯号。数千里路程，大胜的消息由上百座灯号塔，数百名专业灯号兵所搭起的通讯线路一夜飞至。英华在西北多年的投入，今日第一次充分发挥出效能。
三月六日清晨，飞骑自西安南驿疾奔而出，沿着武西直道的路线，向东南方一日千里而去。武西直道并未完工，但工程是两点相向而行的，现在还相距大约一半的中段，由省道府道连接起来。
三月八日下午，飞骑步入汉阳驿站，不到半个时辰，一艘吐着黑烟的带帆轮船缓缓启动，向东而行。
三月十一日，东京未央宫，李肆正捏着肚皮，万般不舍地挥袖示意侍从撤下丰盛早餐，就留一杯豆浆和一个窝头。
“大胜么……”
然后他就收到了五天跨越数千里路程而来的急报，一口气吐出，李肆脸上波澜不惊，心中却畅快得想要仰天大笑，好啊，西北事定！
“那什么……别拿下去了，再加一份油炸馒头片！”
他赶紧拦住侍从，开怀畅饮之前，先得开怀吃饱啊，至于节食减赘肉……管它呢！
可惜，馒头片刚送上来，萧胜、范晋、薛雪和陈万策等文武重臣就一脸喜色地出现了。包括李肆在内，对大军在西域获得全胜从不怀疑，但轮台决战来得这么快，胜得这么利落，还真是出乎意料。
这场胜利比预料提前了至少一年，意味着英华多年放在西域的战略重心终于可以转移了，而之前按下来的诸多事务，都可以放手开干，早做准备了。
“还没吃早饭吧，喏，这有现成的。”
见四人匆匆而来，肯定各揣着一肚子文章，李肆随口客气了一句。
“谢过陛下！”
“谢陛下赐早膳！”
“不客气了！”
陈万策、薛雪和萧胜毫不推却，喀嚓之声更直接在范晋嘴里响起，看着四人筷子纷飞，自己最喜欢吃的油炸馒头片转瞬就没了，李肆额头暗暗暴起青筋……
“原本今年预拨的陆军预算应该可以减减，转给陕西，预备北伐所需了。”
“该投在南北事务上！对满清皇商晋商的围剿打压可以提前进行了，这至少需要上千万！”
“西域砥定，正该如漠北一般，沿军堡线移民屯垦，这桩事格外要紧，前期工程至少要两千万！”
果然，萧胜和薛陈二人马上就争起了预算。这两三年来，剔除通货膨胀的原因，英华国入也以每年至少百分之十以上的速度猛增，但不管是军政两面，中央都觉得手紧，就是因为每年高达两千多万的西域军费沉甸甸压着。轮台大胜，准噶尔主力尽灭，就意味着没必要再在西域维持二十万大军，中央预算要松老大一口气。
肆草堂里，三人相争，吵个不停，另两人则沉默地吃着东西，以喀嚓喀嚓之声相合。李肆终究是领有四海的皇帝，让御膳房再炸馒头片也费不了什么功夫。
心满意足地吞下最后一片，李肆抹了抹嘴，看向正打着饱嗝的范晋。见这独眼秀才也腆着肚子，腰围明显比自己粗，李肆心中窃喜，脸上淡淡道：“秀才，你怎么看？”
年近五十，此时的范晋早没了青年时代那股锐利如刀的煞气，更因早早抱了孙子，整个人看起来显得端正平和多了。
他摇头道：“大军可以裁撤，但经费不可削减，定西域之要，犹在定西域之西！”
西域之西！？
众人愕然，这秀才心也太大了吧？英华既定国策是复汉唐故土，这一战后也就差不多完活了，周边诸汗国都是些七零八落的异族，在他们身上花什么力气？以此战威势凌压他们，换得恭顺之姿就好，有什么利就让民间自谋去，国家何苦再大动干戈？
范晋摇头道：“我英华覆灭准噶尔汗国后，西域之西的格局将产生重大变化。俄罗斯在北海和唐努乌梁海受阻，在这个方向势必会加大压力。而我们得了西域，也跟西面乃至俄罗斯辖地内诸多部族有了更深的联系……”
李肆点头道：“西域需要定策百年，甚至可以跟天竺之势一并来看。此外，这一战后，乌斯藏的未来也该有个明确说法了，今日召集大朝会，就让鸿胪寺向班禅和达赖传去消息，朕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轮台大胜，英华西面棋局就进入了官子阶段，这一日，未央宫肆草堂里，西域、乌斯藏乃至西域之西中亚诸汗国的未来命运在皇帝和重臣的早餐讨论中一一确定。
到三月二十日，经军驿千里加急递来的详细战报抵达东京，各家报纸都套着红，向国中传报西域大胜的捷报，而在太湖洞庭东山疗养院的一处院宅里，一群人聚在一起，以一个鬓发皆白，六十出头，坐在轮椅上的清瘦老者为中心，正热议纷纷。
“我料理过西域事务，要定西域，还得定西域之西！”
化名艾尹真的爱新觉罗&#183;胤禛拍着没有知觉的大腿，言辞格外有力。
“准噶尔虽定，加上喀尔喀蒙古诸部，蒙古主脉已入国。这对本国来说，既有收获，也暗藏危机。危机在哪呢？那就是散于西域之西，乃至罗刹境内的蒙古支脉。他们与国中蒙古有很深关联，若是处置不好，难说漠北和西域再起祸乱。”
胤禛满口“本国”，但围坐的胤禵、弘历等人却已是毫不在意，就竖起耳朵听着。
“土尔扈特大部还在俄罗斯境内，昔日察合台汗国所遗支脉还在天山南麓和艾乌罕（阿富汗）、乌鲁特一带。本国既收蒙古主脉，对这些蒙古支脉就得有所交代，交代不足，就给了罗刹乃至西域之西那些汗国鼓捣乱子的机会，要给足交代，就得跟罗刹人，跟那些汗国起争执，乃至刀兵相加。”
“拔萝卜带起藤，天山南麓回部势大，中亚诸汗国更是回教之国，本国对待回部素来强硬，宁夏回乱已让他们心中惶然，此次轮台大胜后，想必南路军也很快会在和阗、叶尔羌到喀什噶尔一线获胜，葱岭乃汉唐故地，红衣进抵葱岭，定会引发诸汗国变乱。这一场乱子不知大小，但若跟之后蒙古一脉之事汇在一起，前景难料。”
“因此，本国要安西域，就得安西域之西，而不管是蒙古支脉，还是回部汗国，纠葛太过繁杂，非是细火慢炖能料理的。唯一能厘清此势的方法，就是快刀狠刀斩下去！圣道遣吴崖入西域，该不止寄望他得西域，恐怕还要借他这屠夫定西域。”
胤禛扫视众人，语气里满是自信：“如此一来，这一战不过是定了西域的调子，还说不上完结。要定西域，至少还要好几年，其间再出一两次类似银顶寺的差错，又要继续拖下去。北伐这事，绝不是这一两年能成行的。”

第九百零九章 天山之南
胤禛总结道：“等再过几日，看论功行赏之后，西域大都护治所会定在哪里就清楚了。我看有三处可能，哈密为保守之地，选此处就说明圣道北伐心切，急于从西域抽手。以我刚才之论，这一点不太可能。”
“其次是轮台，轮台为持平之地，选此处说明圣道还没拿定主意，而以吴魔头的冲劲，他定会帮着圣道拿主意，继续下力，为西域谋百年安定之局。”
“第三则是伊犁，如果选在伊犁，那就是圣道要将西域之战继续打下去，一时半会是不可能抽手回来的。”
在场众人不仅有胤禵、弘历，还有傅恒等随同弘历逃到英华的身边人，听得胤禛一番解说，都一副幡然彻悟的神色，纷纷松了一口气。
英华国中，由东院和地方“清流”发起的反思运动正如火如荼，不仅声讨满清对华夏之害，也审视前明官僚和理学之害。这些因各种原因留在英华，被大清国抛弃的“满遗”，非常担心英华会在砥定西域之后，立马转头北伐。
以这些人的理解，圣道眼下还供他们好吃好喝好住，原因不过是看着北方还在，备着北伐时还有用处，比如招降纳叛什么的。可瞅着英华国中这股清算声潮越来越成气候，一旦北伐，这用处似乎也显不出来了，眼下这种清闲日子怕也要成为过去时。
他们已是阶下囚，再无力干预天下大势，就只能逆来顺受，英华北伐越晚越好，今日有床今日睡，哪管明日挨地锤，听胤禛说英华北伐还早，大家自然如释重负。
“好了，别让疗养院的看护们为难，今日就到这里了……”
一通剖析之后，胤禛身心爽快，挥手示意会见结束。他虽是重点监护对象，但圣道对他还算宽仁，允他偶尔会见一些旧日臣子。圣道似乎乐于见到这些满遗们抱团取暖，或许每一次会见的对话记录，都是圣道闲暇时的消遣之物。
不过胤禛也不在乎这个，他的身份虽然没有公开，在满遗里却已是人人皆知了，这一点其实已让他对圣道的恨意消散了许多。仔细想想，圣道帮他夺了大清江山，而当他被守旧宗室重臣反扑，陷于绝地后，又是圣道把他从北京带了回来，抛开族群恩怨，他欠圣道的太多了。
十多年坐看英华崛起，指望英华崩溃的那点心思早就成了自嘲的笑料，轮台决战的捷报更坚定了他的认识，英华强盛之势已成，内外都无可阻之力。
当大清渐渐沦为妖婆掌中之物，朝着深渊一步步滑落时，胤禛的族群恩怨，乃至失国之恨也消散了许多。而他的执念，也开始从大清转移到满人身上。
大清国灭之势已再明显不过，但跟随那妖婆下地狱的满人又何其无辜呢？总得为满人谋一条生路吧，自己毕竟是爱新觉罗家的人，还当了十多年满人的主子，总得为满人的未来负点责任。
胤禛的心态渐渐转到这上面，在报纸上发表的评论文章也渐渐真有了以刺讽时政进谏的味道，而文章中对英华的“本国”自称，也渐渐成为平日嘴里之言。
简单的说，胤禛骂了英华十多年，骂到现在，已渐渐有了身为英华国民一员的自觉……当然不是作为大清雍正皇帝，而是作为英华评论名笔艾尹真。
众人散了，可胤禵和弘历却没离开，两人相互瞅瞅，胤禵犹豫着开了口：“四哥，瞧眼下这时势，咱们满人……是不是得未雨绸缪，准备着另一条路？”
胤禛一惊，顿生不妙之感。
胤禵接着道：“当年朱明驱逐蒙人，即便汉蒙有百年血仇，甚至瓦剌还在土木堡坏了朱明脊梁，但朱明还是收纳了朵颜三卫，未视蒙人为不共戴天之敌。观圣道给汉军旗人留了宽恕之路，待四哥和我们也称宽仁，即便朝野鼓噪，我们满人未尝没有在英华格局里存下一族的机会。”
弘历插嘴道：“是啊是啊，大英朝尊奉的天人之伦即是人道，我们满人也是人嘛，现在不过是罪还未赦……”
胤禵再道：“茹喜妖婆在北面拖着满人入地狱，我们这些在南面的不能坐视不管，至少得在道义上为满人存族于英华之下找到立锥之地。眼下国中正在鼓噪百年清算，我觉得我们也该有所作为。”
胤禵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由他们这些跑到南面来的满人上层主动认罪，争取宽大处理，乃至效仿当年汉军旗人出力，让英华给满人一族留下一条生路。
胤禛脸色很坏，心情更坏，这是我的台词啊，十四你怎么又来跟我抢呢？你就喜欢抢我的东西，我的位置！
他闷声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可是自投而来的大清徇亲王，我不过是死了十来年，脑袋都被人砍了的昏君。你要干什么，何必跟我商量？”
胤禵嗯咳道：“四哥此言差矣！四哥终究作过我们的主子，在南面的满人大多也知道四哥还在，四哥有个态度，大家才有方向。”
弘历也道：“十四叔说得没错，跟着儿子的傅恒每天就盯着报上的西域战事发呆，嘴里还念叨着这般功业为什么他没有机会去沾沾。他还年轻，儿子是面上的死人了，可像他这样的满人，总还想着能一展抱负。只是没有阿玛点头，他又怎么可能向汉人低头，去求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呢？”
胤禛听着兄弟和儿子的话，就觉胸口憋闷不已，一展抱负？我还想一展抱负呢！我这么多年看英华时政，早看出了一肚子文章！英华一国那么多问题，如今的宰相薛雪才具还不如我，换我来当这个宰相，英华还要好上一倍！可我有机会吗？我都没机会，你们还想要机会？
“你们爱干啥就去干！跟我无关！”
他气呼呼地拍着大腿，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对十四更是一肚子嫉恨。十四打的好算盘啊，他胤禛也已是面上的死人了，圣道不可能让他抛头露面。可十四却还保着原本的名呢，让他胤禛去推着满人赎罪，然后十四来领这份功劳？气煞人也！
胤禵苦口婆心地再道：“四哥，咱不提皇帝和主子的事，就说满人嘛，四哥在南面也已闯下了字号，以此字号行事，也未尝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啊。”
胤禛一呆，酸气怒气也消散了不少，没错呢，他还是国无宁日艾尹真！他不是雍正，不是胤禛了，还是艾尹真。用这个名号带着满人出面说话，于满人一族，于他自己，都有莫大好处啊。
“我跟李肆……不共戴天！要我胤禛去舔他的臭脚，此生都休想！你们再提这事，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心里这么想，嘴里却还硬硬咬着，胤禵跟弘历对视一眼，脸上却闪过喜色。四哥/阿玛的脾性他们是再熟悉不过了，这已是心动了，至于这般赌咒发誓，跟圣道不共戴天的是雍正和胤禛，不是艾尹真嘛。
胤禵和弘历退下，入夜时，胤禛还在奋笔疾书，给他张罗着晚餐的李卫好奇地问：“主子，前日才交了稿，现在又在忙什么？”
胤禛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芒，沉沉地道：“我要给圣道献上定西域之策，听说噶尔丹策零奔逃，如果圣道要西域长治久安，对罗刹和西域之西也要以攻为守，就该放噶尔丹策零出西域，一面拒他请降，一面容他收聚部族，牵动诸汗国局势。由他担起翻搅诸汗国大势的重任……”
李卫眨了一阵眼睛，半晌才激动地道：“好哇！主子深谋远虑，要南蛮深陷西域泥潭，动弹不得！穷兵黩武之下，崩了他的国势，真真让奴才五体投地！”
胤禛看了看李卫，欲言又止，还微微打了个寒噤。
天山之南，叶尔羌城，本该是黄昏时分，天色却像是已近深夜。城门官阿卜都哈里克打了个寒噤，眺望黢黑如浓墨的天幕，心道怕是要下大雨了。
在这里，春雨可真是贵如油，但阿卜都哈里克却没一点喜意。从和阗到叶尔羌，再到喀什噶尔，这一条线族群混杂，由黑山白山派回部以及叶尔羌汗所领的察合台汗国后裔等部分掌大权，共同接受准噶尔人的管治，属于准噶尔汗国的一部分。如今准噶尔汗国前途未卜，叶尔羌的命运也不知归处。
上月准噶尔倾整个汗国之力，汇聚七万大军开向汉人的轮台城，其中就有征调自喀什噶尔和叶尔羌诸部的三千人马。到今天，也就是三月二十七日，战况还没传回来。
一些自伊犁方向来的商贩说准噶尔已经大败，可叶尔羌汗的部队还没见一人一马回来，这些商贩显然是被汉人收买来传播谣言的，掌管叶尔羌城的黑山派和卓加罕果断处死了这些商贩，震慑城中人心，阿卜都哈里克所守的东门外面，就高高挂着这些商人的尸体。
跟和卓加罕一样，阿卜都哈里克此时已满心恐惧，主战场虽在天山以北，可天山南面却并非祥和之地。汉人红衣的南路兵马在年初就攻占了和阗，随时都可能出现在叶尔羌城外。
如果不考虑信仰问题，天山南路到底是由准噶尔人管还是汉人管都无所谓，黑山白山回部的和卓们与叶尔羌汗国的伯克们从来都是水火不容，有一个强者压在头上，对大家其实还是好事。
可问题就在这信仰上，自宁夏回乱后，黑山白山派和卓即便有生死之仇，针对汉人却采取了空前一致的态度：绝不接受汉人的统治，汉人要来夺叶尔羌，所有人都得死战到底。因此当和阗失陷后，叶尔羌就满城风声鹤唳。
“这雨肯定很大，可以放松几天了。”
闷雷就在头顶打响，阿卜都哈里克长出了口气。听说汉人红衣枪炮凶猛，兵能以一当十，炮能十里外轰塌城池，看这天气，汉人枪炮发挥不了作用，肯定不会来攻了。
“里什特，你在上面看好，我去休息下……”
他吩咐领着城卫在城墙上巡视的亲信，打起了哈欠，前几天日夜巡视，熬得太辛苦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钝响，像是瓦片被拳头杂碎的声音，接着才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阿卜都哈里克猛然转身，看到的是一柄短斧劈在里什特的头盔上，斧锋剖开铁盔，深深切入头颅，一股红中带白的浆液正向外飙着。
阿卜都哈里克惊得魂魄皆飞，就呆呆看着一只手捏着斧柄，借力从城垛外翻了进来，当那一身红衣映入眼帘时，本只是心口发麻的阿卜都哈里克觉得全身都麻了。
一个又一个，至少十多个红衣出现在城墙上，斧头、横刀甚至钩镰，什么杂乱武器都有，娴熟无比地将城兵一个个放倒在地，直到一整队三十名城兵倒下大半时，幸存者才发出了凄厉了警号，阿卜都哈里克也才魂魄归位，经历了瞬间的挣扎后，带着应声冲出的大队城兵扑上城墙。
这是来偷门的红衣兵！不把他们打退，大队红衣就要一拥而入，叶尔羌城危在旦夕！
上百名城兵蜂拥压去，尽管还不断有红衣翻上城墙，但数量却只增到二十来人，看似一瞬间就要淹没在大队人马的围砍下。
“开枪！”
阿卜都哈里克此时已非常清醒，别看自己人多，可对方能瞒过城兵的巡查，几十人片刻就攀爬上了城墙，显然是万里挑一的高手，跟这种人肉搏绝没好下场，能用火枪解决，就没必要冒险。
一声令下，枪响了，惨呼连连，却不是红衣，冲在前面的城兵倒下一整排，原来是红衣抢先开了枪。
“开枪！”
阿卜都哈里克一脚踩上一具尸体，心说你们的牺牲是值得的，现在汉人可来不及装弹了。
蓬蓬蓬……
正列队举枪的城兵又倒下一排，阿卜都哈里克甚至清晰地感应到一股气流从耳朵边激射而过，脑后溅起一股腥热。看向前方，他身体再度发麻，两三丈外，红衣们单手端着的怪怪火枪正冒着烟，跟前一轮枪击留下的硝烟连了起来，显得那般扑簌狰狞。
前方一个像是军官的中年红衣将那古怪短铳指向阿卜都哈里克，让阿卜都哈里克整个人更僵如石雕，就听咔哒一声，居然哑火了，阿卜都哈里克一身是汗，暗叫阿拉保佑。
再是咔哒、蓬……
阿卜都哈里克呲着双眼，缓缓跪下，望着那红衣军官，满脸不甘，怎么会？怎么可能？就算之前没开枪，这已是第二枪了，作弊啊！
阿卜都哈里克眼里最后一幕，是那军官枪口一转，蓬声绽出橘黄枪焰，他一口血喷出，脸颊沉沉拍在地上，两眼依旧圆睁着，死不瞑目，到底是什么短铳，居然能连开三枪……
“该死的破枪，差点害死老子了！”
胜捷军先登队队长，卫郎将岳靖忠用三眼手铳轰倒第二个敌人，嘴里还骂骂咧咧不停。

第九百一十一章 红衣岳家军
骂过之后，岳靖忠再沉声呼喝道：“交替掩护！速度装弹！”
他并不知道城门官已经倒在他的“破枪”下，只看到扑上城墙的上百城兵猛然溃散，但城门附近的哨房里又涌出大批敌军。
此时攀爬上城墙的先登队已有三四十人，各式各样的冷兵器之外，岳靖忠手里的三眼铳也人人都有。听得命令，先登们散作前后，握铳手指一扣，枪管与枪柄脱开，露出三个枪膛。
岳靖忠将枪膛倒转，两个空弹壳加一发哑火枪弹倒出，从腰间皮匣取出子弹，自枪膛后方塞入，两手一抬一扶，枪管接上后座，扳起击锤，不到三秒，手中短铳又是三弹待发。
这子弹颇为怪异，浅浅铜底，硬纸壳弹身，铜底中央凹槽连着天道院化学研究所的最新高科技成就：可投入使用的雷汞发火药，发火药外裹黑火药，前端则是凹底圆锥铅弹。
岳靖忠手里的“破枪”是英华乃至整个世界上最先进的后膛定装弹连发手枪，当然，所谓“定装弹”跟另一个位面到十九世纪下半叶才出现的全金属定装弹有很大区别，但原理却是一样的，以击锤撞击底火，引燃纸壳内的发射药。
这是佛山制造局在拿到雷汞底火后研发出的第一枝后膛火枪，原本该先走火帽路线，可佛山制造局里留有皇帝多年前丢下的定装弹概念图，于是来了个大跃进，直接上纸壳定装弹，还是三连发，结果弄出了这么个三眼手铳。现在还只是由西域陆军试用，连正式型号都没有。
原本佛山制造局还有心将皇帝所说的金属定装弹搞出来，可制造局沮丧地发现，现有的加工精度还不足以保证金属弹壳跟枪膛的闭合性，只有用适应性比较好的纸壳弹身。
天山北路主力部队觉得这玩意缺陷太多，不可能大规模应用，兴趣不大，南路胜捷军以及军情部的武装猫队勉为其难地当了回白老鼠。
这一试用，问题就暴露出来了，因为雷汞提纯技术始终没有突破，发火成功率显然还有问题，而且这枪还是三个击锤对应三根枪管，全枪重三斤半，格外笨重。同时闭气效果非常差，尽管用了线膛和凹底铅弹，射程和精度也都很有限。
岳靖忠骂归骂，却还是庆幸手里的枪能三连发，而且装弹迅速，在眼下这种近于肉搏的混战中，射程和精度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这一战后，佛山制造局收到的试用报告恐怕不会太好看了。
如果这一战还能活着的话……
看着正从城门下哨房里涌出来的大批敌军，岳靖忠这么想着。
本就一直绷着弦的叶尔羌城防备很足，每处城门都驻有数百城兵。巡守城兵被击溃，并不意味着岳靖忠就偷到了城门，不过片刻时间，数百城兵就围涌而来，一面以攒射压得岳靖忠所部抬不起头来，一面严密守护城门。
看起来这冒险的突袭偷门就要失败了，就在大队回兵密密麻麻挤在城门前，准备冲上城墙时，远处街巷里，几根粗粗铁管自阴影中伸了出来。
嗖嗖嗖……
尖利的呼啸声响起，几道礼花猛然曳出，拉起明亮光焰，直直射向城门。
谁在放礼花呢？也不看看眼下是什么时候……
有些回兵还这么想着，然后思维就被如雷的轰鸣和几乎闪瞎人眼的橘黄焰光打断，铅弹自焰光中激射而出，瞬间穿透躯体，瞬间溅起朵朵猩红血花，再骤然消散，冲击波将焰光周围的人群高高抛起，其中不乏已经没了生气的尸体。
“大猫终于动了……”
岳靖忠松了口气，军情部的武装猫队早早就潜入了叶尔羌城，还将肩扛式火箭炮以零件方式偷运了进来，这一波急袭，下面的数百城兵顿时大乱，仓皇的突厥语呼喊声汇聚成潮，岳靖忠都能听出他们是在叫“大炮！汉人的大炮！”
的确是炮，可一点也不大，在城兵慌乱之际，又一轮火箭弹急袭而来，将城门口，特别是城门洞里炸得一片狼藉。
少数看出端倪的城兵顺着火箭弹拖出的尾迹冲了过去，却被一波准头十足的枪弹打散，昵称为“大猫”的武装猫队是军情部所属的突击队，用来偷城其实很有些浪费，但瞧着天气不对，胜捷军都统制岳超龙不得不把这柄屠龙刀用来破城门。
大猫虽也只有四五十人，但枪炮并用，震慑力十足。岳靖忠在城墙上，大猫在后方，两面夹击，来回牵扯，城兵很快就溃散一空。
当岳靖忠跟大猫汇合时，一人摘下回人毡帽，朝岳靖忠一笑：“大侄子，你可慢了十分钟，我们潜伏在巷子里，差点就暴露了。”
岳靖忠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自己的五叔，胜捷军军部参谋岳胜麟，再心虚地道：“快开城门！”
不多时，叶尔羌城门大开，一片黑云自夜幕中渗出，覆地而来。
“直攻回寺，抓捕和卓！”
大批红衣骑兵飞马而至，领头的竟然是一位龙纹金章的老将军，这老将去年还身着满清官服，贵为靖边大将军，而现在，他却已是陆军准将，胜捷军辖下七十二师统制。
老将正是跟英华对峙多年，西安行刺案后走投无路，带着十多万军民降英的岳钟琪。他手下部属大部都已放下刀枪，过起了平淡日子，可还有四五千人愿意为英华效劳。这些人被编组为陆军第七十二师，在岳钟琪统领下入了西域。
去年银顶寺之败后，吴崖调整部署，考虑到七十二师虽经整训，战力和军心还不足以跟羽林龙骧两军并肩作战，塞去堡垒防御又有慢待之嫌，干脆将其划拨给岳超龙，一同进军天山南路。这么一来，南路军就成了正儿八经的“岳家军”。
儿子岳靖忠是先登，岳钟琪就是先锋，父子担起了突袭叶尔羌城的重任。岳靖忠带先登队攀上城墙时，岳钟琪带着胜捷军骑兵营以及附从的和阗回部骑兵共计两千人就在城外潜伏。
红衣铁骑涌入叶尔羌，此时头顶天幕也再响起连绵闷雷，踏上城门楼的岳钟琪抬头望天，就觉脸上一凉，下雨了。
铿铿声不绝，骑兵们拔刀急进，前方也传来马蹄轰鸣声，和卓加罕的精锐回部骑兵已在城中集结，和卓加罕不甘失败，想要绝地反击。
夜色下，城中狭道上，两股洪流撞在一处，马刀寒光闪烁，汇聚为湖面的粼粼波光。片刻后，波光就染得猩红，接着雨点哗啦啦落下，猩红再一片片洗下。
正在相持之时，回部骑兵背后鼓噪大起，本就已被红衣之潮推得人马虚浮，更被红衣的军刀劈得心摇神曳，再遭背后一击，顿时崩溃。
“速檀马合木也算有能了，在和卓加罕的眼皮子底下还能聚起一股兵马……”
见到回骑溃散，岳钟琪在雨中露出欣慰笑容。
叶尔羌汗速檀马合木是和卓加罕扶持的傀儡，用来维系对叶尔羌周边察合台汗国诸部伯克的统治。但在罗猫妖的运作下，这个不甘于受制于黑山回部的汗王也豁了出来，聚起族人，与英华大军里应外合。
有罗猫妖亲手布置，军情部全力支持，加上岳家父子叔侄一同决死上阵，叶尔羌城转瞬陷落。
哗啦啦的大雨声中，和卓加罕带着数千败兵逃出叶尔羌城，向西仓皇而去，而大多数城中民人却只听到越来越密的雨声，对叶尔羌城已经换主毫无所觉。
“得赶紧追上去！不能让和卓加罕逃到喀什噶尔！”
“岳东美休急……由他去吧。”
即便大雨滂沱，岳钟琪心中依旧燃着一团烈火，正要领着先锋骑兵冒雨进击，却被一个刚进了临时行辕的回人拦住。
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颊，眼中也如蕴山海一般深沉。
“罗部事！”
岳钟琪赶紧行礼，来人正是漠北和西域人人皆知的多宝善人，总帅部军情知事罗堂远。罗堂远领有中将军衔，岳钟琪虽然年纪大得多，在他面前却得恭敬行礼。
但挺胸举臂的礼节终究跟旧日打千叩拜不同，岳钟琪眼中没有一丝不满，反而满怀着惊讶和敬佩，贵为中将，居然也只身犯险？
罗堂远解释道：“从伊犁而来，本只是看看这里的情况再去喀什噶尔，没想到你竟然抢在这场春雨前进了城。”
岳钟琪了然点头，接着再皱眉，为什么不追？就这么放走和卓加罕，罗猫妖又在图谋什么？
罗堂远笑道：“羽林军已拿下伊犁，各军齐头并进，正向西一路推过去。放和卓加罕去喀什噶尔，也是同样的道理。”
岳钟琪眼中闪着精光：“吴帅已经定了？”
定了什么？当然是轮台决战后的战略，也即是对整个西域的处置，甚至牵涉到西域之西，艾乌罕、布鲁特并三汗国的处置。
罗堂远摇头：“不是吴帅定了，而是陛下定了，没错，咱们不是关门打狗，而是开门放狗……”
岳钟琪捏捏拳头，脸颊抽动，他是在压着快意大笑的冲动。
“看来我这把老骨头也能指望着过葱岭了。”
岳钟琪如此感慨着，对自己的选择感到深深庆幸，乃至自豪。在他身后，岳胜麟和岳靖忠叔侄俩也相视一笑。
“暂时就到葱岭为止了，剩下的事，交给其他人办。”
伊犁，西域大都护临时行辕，吴崖用教鞭拍着西域地图，淡淡丢下了这句话。
哗啦一阵响，几乎所有军将都站了起来，一个个愤懑不已。
“为什么不继续向西！？”
“是朝中文官又开始拖后腿了么！？”
鼓噪之中，王堂合更问道：“吴大帅，别忘了你的五百万宏愿啊！”
沉稳的何孟风却问：“是北方有变？”
北方！？
众将由沮丧瞬间转为昂扬，是要北伐了！？
陈庭芝皱眉：“准噶尔人与回部未断根脉，若不继续施压，难保死灰复燃，大帅所说的其他人是……”
吴崖挥手止住众将的鼓噪，笑道：“其他人么……当然是我们英华的哥萨克人。”

第九百一十二章 西方大吉
伊犁城外，银顶寺旁，羌笛呜咽，排枪轰鸣。白幡招展间，白衣黑纱的官兵在军中祭祀的引领下悼念去年战殁于此的袍泽。官兵之前，吴崖带着大批将领手持香烛，向杨堂诚、安威等一众英烈的牌位鞠躬致敬。
数里外，足足数万准回族人双手倒缚，群坐于地。这些人不仅有轮台之战的俘虏，还有在伊犁城负隅顽抗的残部。俘虏们个个脸色惨白，压抑的抽泣声更不绝于耳，倒是恰和了此时的气氛。
不过他们倒不是为红衣英烈而哀，而是为自己的命运哭泣。魔都督吴崖是个杀人狂魔，放言此生要杀五百万人证他的武人之道，他们不就是用来填数的么？还不知吴魔头今日要怎么摆弄他们的头颅，人头珠帘人头瀑，人头高塔人头屋，这魔头在南洋和宁夏什么花样都玩惯了。
他们不是没想过逃跑甚至反抗，可数万人按照部族分为几十或者几百人一群，七零八落地摊开，倒绑着手，只能坐在地上，稍有异动就会暴露。人群间，蒙古人、藏人、卡尔梅克人，哈萨克人甚至还有日本人这些仆从军来回游走，严密监视着每一群人。
一人企图脱逃，就杀一群，这些仆从军下手绝不留情，十来座尸堆再清晰不过地展示了这一点，每一座尸堆都意味着一个小部族灭绝。剩下的部族不仅再无胆奋起，还紧紧盯着同伴，生怕遭了牵连。
虽说最后还是难逃一死，可到了这个地步，晚死一刻，也比那些早死的幸运一分，这就是人的本性。
祭礼临近结束，也意味着俘虏即将迎来最终的处置，人群中哭泣声更大了。
处置到了，内容却让俘虏们惊讶莫名。
依旧有杀人，噶尔丹策零的直属部族、叶尔羌、喀什噶尔和卓的直属部族被一群群牵出去，由红衣灰裤的仆从军行刑。刽子手挥舞细长弯刀，干净利落地一一斩首。这些刽子手每次挥刀都“喝呀”大喊，完事后向监督军官深鞠躬行礼，竟是来自东方万里之遥的日本兵。
近两千人在半个多时辰里一一授首，其间夹杂着无数绝望的呼喊、求饶以及哭嚎，这些被灭绝的部族在汗国里地位最高，占着最好的牧场，统治着最富庶的城镇。其他准回部族不仅没有兔死狐悲的感觉，甚至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接着大都护府的官员宣布，准噶尔汗国并入英华，汗国原有城镇以及所有矿产、河流收归国有，被处置部族的牧场和财产归效忠于英华的其他准噶尔部族所有，部族遗下的女人由大都护府统一看护，日后由到此垦殖的移民“照顾”。
接着的处置让幸存者们欣喜若狂，不少人喜极而泣。大都护府宣布，之前被杀部族遗下的老弱，除开年轻女子，剩下的都分派给其他部族。这意味着什么？他们能活下来了！
但不是所有人……当官员道出条件时，所有俘虏都沉默了。
大都护府要求，每一个部族都必须“推选”出十分之一的人，由这十分之一的人担起部族的罪行，以他们的生命保全整个部族。当然，牺牲者的财产和遗下的妻儿，就分给族人照管了。
这样的处置对蒙古人来说已是非常仁慈了，部族之间的争斗何止杀十分之一壮丁。当年成吉思汗的灭族标准：高于车轮者杀，本就是蒙古人的惯例。
但这道命令就如钢铁磨盘，将维系着准噶尔部族的传统碾得粉碎。经过短暂的挣扎后，几乎无一例外，每个部族的首领以及拥有最多牛羊的富人就成了“牺牲者”，面对人数远远多于他们的贫苦牧人，这些人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地位。而想到财产和妻儿也要被他们视为贱民奴隶的族人占有，“牺牲者”也没一人体现出乐于自我牺牲，保全整个部族的高尚情操。
痛骂、叱责、指控，牺牲者们以言语表达着对族人的愤怒和仇恨，数百个准噶尔部族原本被压在传统之下的阶级矛盾，就在这一瞬间爆发，又随着两三千颗脑袋落地很快消散。
尸堆下，无头尸体脖颈处喷出的鲜血汇聚为潺潺溪水，无声地诉说着这一段如昙花一现，被浓浓压缩了的历史。
幸存者们心中不是没有纠结，也普遍怀着愧疚，即使是能获得这些牺牲者们的家财和妻儿，也难以填平他们道德上的巨大缺口，一个个都面无人色，长吁短叹。
但当大都护府颁布了后续的处置措施后，巨大的幸福感狂涌而入，瞬间将这些缺口填平了。
他们的领地将被剥夺，但英华给他们指出了一条新的生路。
布鲁特、艾乌汗以及布哈尔汗国、哈萨克三玉兹，还有罗刹国之前跟准噶尔汗国相互勾结，英华已决意讨伐上述国家。他们这些准噶尔俘虏可以戴罪立功，为英华开疆拓土充当前驱。
他们效力于英华，也将获得丰厚回报。他们在这些敌国所占的牧场将归他们自己所有，所有战利品也不必上缴。英华甚至不向他们收赋税，唯一的要求就是每个部族必须为英华提供一队骑兵，服务于英华对这些敌国的征战大业。
“英华——！英华——！”
准噶尔人激动难抑，呼喊声响彻天际。
吴崖指着兴奋的人潮道：“这就是我们英华的哥萨克……”
圣道二十三年四月，西域大都护府对准噶尔汗国的处置，不仅奠定了英华有效管治西域的基础，甚至奠定了英华争夺中亚的百年根基。准噶尔余部以及部分回部按小部族拆散，向西面的艾乌汗、布哈尔、布鲁特、哈萨克三玉兹以及北面的罗刹进发。
这些部族不止是去打仗，更是为他们自己寻找新的家园，他们跟中亚突厥各族的混处，也孕育出日后的“乌恩齐人”。
“乌恩齐”在蒙语里义为“忠诚”，这些混杂了准噶尔、回部以及哈萨克、吉尔吉斯、哈萨克等族血统的人在个人生活方式没什么大变化，但部族结构和文化却跟其他同族人有了极大区别，以至于他们成为一个单独的类别。
老弱妇孺放牧或耕种，壮丁几乎全体从军，随时听候英华调遣。他们按部族组建骑兵连队，基层军官都是自己推选的，军令比正规红衣简洁得多，还可以全额获得战利品，作战格外勇猛。
从某种角度上看，乌恩齐人跟罗刹的哥萨克有许多相似之处，但因为是拆散成零碎的小部族，只居于牧场村镇，被英华所占的城市分割开，又来自众多民族，不像哥萨克那样有鲜明的民族特征，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族类。
可就像哥萨克与之沙俄一般，乌恩齐人在中亚成为一个破坏力惊人的暴力集团，而掌控这个暴力集团的英华也如沙俄一般，坐收渔利。
这本就是吴崖与幕僚们刻意生造出的，所以吴崖才会提到哥萨克。
就战力而言，吴崖对罗刹的哥萨克人嗤之以鼻，但那是跟红衣对阵。正是考虑到这种旧时代的骑兵对英华骑兵没太大威胁，而英华在获得西域后，不可能继续向西投放主力，用这些人替英华冲锋陷阵，何乐而不为。
当然，为了确保这些人对英华的忠诚，就必须作一番调治。全额获得战利品，不收赋税是胡萝卜，而灭绝之前那些核心部族，甚至清除每个部族中原有的带头人，既让幸存者交上投名状，还打散为零碎族群分别投向西面和北面，这些措施就是大棒。
“用他们作前驱，负责开疆拓土，搅散西域之西原有格局。之后靠移民、商队和镖局打造新的格局，国家只需投入少量兵力，再加上政治管治，西域之西，就能获得一个稳定的起势。”
吴崖只言片语，就道破了西域大都护府的下一步战略。皇帝和朝堂已经给出了大略，陆军主力要从西域撤出，但投入还不会马上裁减，要求吴崖继续采取主动态势，压迫中亚和罗刹。而大都护府的参议们研究了中亚局势，在罗刹的哥萨克人身上找到了灵感，提出了这样的战略。
王堂合遗憾地摇头：“这一下就放过了至少五十万，五百万啊……你这辈子怕是凑不够了。”
吴崖耸肩：“把这些人放出去，怎么也能帮我赚回一二百万，他们杀多少可都要算在我身上。”
王堂合一滞，还能这么算呢！？
一边何孟风凑趣道：“日后内地移民来了西域，纳了准噶尔的女子，每生下一人，就意味着杀了准噶尔一人，这一代代算下去，何止一二百万啊！”
方堂恒眨眼道：“大帅恕罪，到现在职下都还没寻着合意的准噶尔小孪妹……”
众将大笑，吴崖黑着脸喝道：“滚！还不去检点人马，分派驻守职司，尽快平定西域，你们真想在这里生根发芽么？”
笑声转得昂扬，还含着浓浓憧憬，是啊，西域砥定，再巡守宣威之后，大军就要回撤了。这可不是要解甲归田，而是另一桩大功业，所有英华武人都不愿放弃的功业正等着他们：北伐！
笑声里也有志得意满，准噶尔汗国覆灭，国家甚至不得不调整军衔，彰显战功。因一战而变更军衔制，甚至还变更了军制，这还是英华开国二十多年来的第一次。
原本的四上将封号扩充两倍，变成冠军、抚军、中军、镇军四军将军，骠骑、车骑、卫骑和骁骑四骑将军，羽林、龙骧、鹰扬、虎贲四宿将军。
继萧胜、范晋、贾昊、吴崖之后，张汉皖，鲁汉陕、胡汉山以及罗堂远、彭世涵、方堂恒、赵汉湘、郑永八人也晋升上将。而上将之上的“元帅”军衔也作了设置，对应的封号则是大将军，只是现在还没有人获得，但北伐之时，说不定就有上将升为大将军，挂帅出征。
上将大规模扩编，下面的自然水涨船高，西域一战后，一下子又蹦出来十多位中将，原本的四征、四平、四安和四镇将军封号，又加上了四定、四威、四靖和四宣将军这十六个封号，才容下新增中将。而少将的杂号将军封号，更逼得负责文武贴职封号管理的礼部书生们绞尽脑汁才鼓捣出来。
四宿将军的设置更是英华军制的一桩绝大变更，之前英华军制扩充为军、师、营体系后，军师之间的隶属关系和编组原则还摇摆不定。到底是固化军制，以军领师，还是固化师制，以师组军，从长江大决战后，一直都没个清楚说法。
西域之战原本是以师组成各路临时的军，皇帝希望借此战让陆军热身，但银顶寺之败就暴露出军下各师协同不足，联络不畅的问题。才有吴崖以羽林军、龙骧军、神武军和胜捷军重新编组西域大军的调整。
但这一战后，吴崖和军中将领并没有要求陆军编制回到以军领师的老路上，而是发现了更多不足。例如规模太大，组织僵化，难以调入其他部队协同作战。将军们一致认为，把师作为陆军最大固定编制，军只作为战时编制才是未来之路。只是需要加强师的火力和联络能力，走大师制方向。
皇帝所领的总帅部也正以陕甘青宁战区摸索军区制体系的建设，结合部队的意见，在这一战后调整了军制，由此军号也就废除了。羽林等四个传承深，战功显赫的军号被用来当作上将封号，同时各军之前所辖的固定师将军号作为荣誉称号。例如羽林军原有的一百零一、一百零二师，在肩章和军旗上依旧保留羽林标志，称呼为“禁卫羽林左师”、“禁卫羽林右师”。
军衔和军制的变更是后续之事，圣道二十三年，西域平定后，天山北路设置为天北省，南路为天南省，西域这个名词所涵盖的范围也从过去的天山南北两路，扩充为包含波斯在内的整个中亚地区。
两省设立后，朝堂比照海外移民条例，发布了极为诱人的垦殖政策，吸引了大批内地移民。直接送三十到百亩不等土地，十年内不征田亩赋税，减免大半地方商税，还提供优惠贷款。
大批陕甘移民滚滚而来，沿着之前进军西域所建的堡垒线聚居垦殖，哈密、吐鲁番一类原有城镇极速膨胀，轮台这样的军事要塞也迅速成长为繁华都市，沿线小小堡垒甚至也成为村镇中心。
原本由一座座灯号高塔连接起来的军事线路，若干年后成为一条人口稠密的城镇地带，吴崖当然没有料到，自己为征服西域所建立的堡垒线，日后会成为西域大发展的主动脉。
当然，在圣道二十三年的三四月间，吴崖也不可能想得这么远，他虽然已经提到了大军回撤，可作为西域大都护，还必须牢牢盯住西域，此时天山南路的红衣岳家军正一面逼近喀什噶尔，一面向葱岭进发，而龙骑军所部也向东面的伊尔该图山和巴勒喀什池（巴尔喀什湖）推进，西域之战的尾声还很长。
东京未央宫里，李肆面对满殿朝臣，脸上绽着满足的笑颜：“咱们是双喜临门啊，吴魔头平定了西域，贾菩萨在天竺又逼莫卧儿王朝割让了孟加拉土邦，西方大吉！”
殿中嗡嗡之声顿起，不少朝臣却还道：“陛下，那北面中原呢？”
李肆拈着胡须，悠悠道：“别急，别急……”
他满腔感慨地道：“朕何尝不想北伐？不过……诸位卿家，你们扪心自问，我英华一国，真的做好准备了？”
话语回荡在殿堂里，疑问和审视也在众人心中翻滚不停。
（第十七卷终）
第十八卷

第九百一十三章 燥热的天竺
绣着各式图案的船帆几乎遮蔽了整条胡格利河，加尔各答刚刚显露雏形的港口不堪重负，北侧的军用码头也不得不开放给民船使用。
无数商货正来往于码头和帆船之间，身着丝帛，头戴网巾或者乌纱的华人呼呼摇着扇子，盯着商货装卸，而缠头天竺人则一身短打，甚至大半上身精赤，在烈日下一身油汗，或扛或抬，忙碌地搬运着沉重的货物。
圣道二十三年，继吴崖在西域摧毁准噶尔汗国之后，贾昊在天竺也压迫受波斯人控制的莫卧儿皇帝穆罕默德&#183;沙签署《德里条约》，割让孟加拉邦为英华所有。孟加拉土邦王在去年已被西洋公司废黜，领地大半被西洋公司控制，实质上已沦为英华属地，《德里条约》不过是承认现状而已。
消息传回国中，天竺顿时成为新的淘金之地，吸聚了英华国中大批商贾来此寻找商机。之前南洲东洲的金山引发了一场移民潮，而天竺引发的是资本潮乃至野心潮。
西洋公司作为殖民公司，拥有孟加拉的管治权、工商税权和关税权，英华商人在这里倾销英华商货，组织原料出口，都有很多优惠。同时西洋公司还承包有孟加拉的土地税权，实际履行着国家的职责。
西洋公司自身只能培养商业人才，行政人才不足，因此广募国中精英，对比国中，西洋公司的各级管事也就相当于官员。如果勇于进取，甚至能获得西洋公司的分包业务，管治一县一郡之地，自收赋税。定额之外的余款可以光明正大地揣入自家腰包，这等美事，让不安于国中体制的野心人士满心畅快，纷纷涌来此处。
当然，那等野心人士终究是少数，更多的人都只求安稳发财。英华岭南和江南轰轰开动的机器正贪婪地吸聚着各种原料，生产出的商货也迫切需要找到买家，就在这来回大潮间逐浪，足以吃得满嘴流油。
从消息传出到眼下的九月，不过短短半年时间，自国内压来的商船就结成了浩大船队，几乎能从胡格利河一直排进孟加拉湾。
加尔各答不仅是西洋公司所有，还是西洋舰队的一处基地，只是处于内河，不如吉大港那样重要，仅仅只是用作后勤补给。西洋舰队在民港北侧建了一处小码头，配备若干仓库，驻有若干伏波军和配属的天竺土兵，同时也协助加尔各答防务。
盛夏的加尔各答很有些难熬，但基地里的海军官兵依旧紧扣衣领，打起全副精神，监督着在此处卸货的民船。这里毕竟是军用码头，若是民船里藏有细作，窥去了军情，那可是严重事故。
“天竺真是个蒸笼，这里能出产佛陀，还真是让人惊奇，别说什么菩提树下，就是让我泡进河里，心思怕也定不下半秒钟！”
基地副使（副司令），海军校尉安平远揪着自己的衣领，吐舌头瞪眼地发着牢骚，几乎可以肉眼看出的蒸汽正从他身上冒出。
基地正使，肩章上绣着三颗铜星的海军骑尉白了他一眼：“所以佛陀能成佛，而你就跟猴子一样，始终变不成人。”
这个年轻军官身材修长，皮肤晒得黝黑，负手而立，如标枪一般，充盈着一股新时代军人的昂扬感，可清秀眼眉又透出温和优雅之气，两种气质混合在一起，足以让国中姑娘们小心肝乱颤。
安平远瞅瞅背上满是汗渍，脸上还一直滴着汗的同伴，低声嘟哝道：“殿下又在哄人了，猴子怎么能变成人……”
这位年轻的基地司令正是今年实岁二十的李克载，因第三次锡兰海战和后续行动有功，现在已晋升为骑尉。待这趟差事结束后，就要回刚开办的吴淞海军学院深造。
可这趟差事却很是离谱，担任加尔各答海军基地的司令官……
就海军而言，这种后勤职务不是野路子出身的边缘人担当，就是出了什么差错，被上面从战舰部队丢过来的。
李克载也确实是遭了发落，去年他怂恿胡汉山赶在英华和不列颠所缔结的和约送到锡兰前，先主动出击，将败逃到锡兰的不列颠海军彻底解决掉。
这个建议没什么问题，可要求他所在的戚继光号战列舰担当主攻，就有大问题了。胡汉山理所当然地拒绝了他，还给皇帝打小报告。皇帝训斥海军老大萧胜，说你们海军里有些人走上了邪路，将个人利益凌驾于大局利益之上，你得好好调教下。
于是萧胜发下军令，太子殿下就这么灰溜溜地被发落到岸上来守三个月基地。
“这是磨砺我的心性，就算我不能甘之如饴，也必须平心静气。”
李克载这么告诫着自己，此时烈日当空，他脸上倒是沉静，心中却还是揣着一丝火气，父皇真是阴损啊，有个这样的皇帝老爹，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用父亲小时候灌输给他的莫名其妙的“科学”洗刷了安平远，李克载再将注意力转向正在卸货的那艘商船，就觉得这艘船的船主很有些古怪。大家都是满载着商货而来，而这艘船却不停卸下各式杂物，家具居多，就像搬家似的。
“小心哦，只是摔坏了一个角，把你们卖上十遍都赔不起！”
踏板下，一个锦衣胖子尖声呼喝着，李克载盯着四个大包头（天竺苦力）前后抬着的东西，观察了好一阵，才看出那该是一张床。
舌人呼喝了一阵，再对那胖子笑道：“老爷怎么不用吊车啊，人搬还真容易出事。”
胖子年岁也不小了，将近六十的模样，可说话气力很足，架势更是摄人。舌人一句话，他回了一大段，唾沫星子喷了舌人一脸：“这是精瓷云床！吊车？一吊就得散架！每一节床骨都是景德镇烧出的上品精瓷细眼壶，里面装着的药气不仅能辟邪驱瘴，还能滋养保健……”
李克载眯眼，心想舌人怕也跟自己一个想法，也不知这胖子花了什么大代价，能保着这床漂洋过海还没出事。精瓷云床，也亏这些暴发户能寻出这等奢侈之法。
胖子竖着三根指头摇晃不停：“三千两啊！这架床值三千两！还是定制的，光有银子可买不到！没这床，我能在这鬼地方睡得着觉！？”
他再用手遮住烈日，摇头不迭：“这鬼地方！不是帮朋友，我才不来呢，就跟油锅似的……啊啊！别动！”
话没说完又尖叫起来，原来是舌人一翻译，大包头们被吓住了，原本这床就重，现在更是挪不动脚步，床也径直下沉。
胖子一声尖叫，倒让惧到极点的大包头来了力气，稳住了床，但怎么也下不了踏步。
转头扫视周围，这里因为是军用码头，来这里上工的大包头不多，都在其他船上装卸，胖子半天没找到多余人手。
视线转到李克载这却停住了，胖子招手道：“喂！大包头！叫你们呢，过来搭个手！银子好说！”
李克载愣了一下，眼角瞄到两个大包头才恍然，不是喊他呢。不过那胖子眼力价依旧很差，就没看到那两个大包头上身穿着衣服么？人家不是劳力，是基地所属的巡兵。
如果李克载没在这，两个天竺巡兵多半还是要去帮个手的，华人老爷有拳有权还有钱，可不是他们这些达利特（贱民）得罪得起的。
但李克载这个大老爷就在眼前，他们可不敢乱动，见这个年轻的大老爷没说话，他们就像瞎子聋子一样，毫不理会那胖子。
李克载心情也不是很好，如果胖子不这么跋扈，他也就顺手帮一把了，可这胖子不仅豪奢，还眼中无人，他也就默然以对，看这胖子怎么跳腾。
胖子果然急了，抖着肥滚滚的肚腩“滚”过来，终于看清了那两个大包头的打扮，知道跟眼前这个年轻军官有关，径直朝李克载道：“小军爷，唤他们搭个手吧，咱们乡里乡亲，可得帮一把啊。”
一边说还一边塞过来一张红票，票面图案是双身团龙，正是英华银行发行的一两钞票，俗称为红龙票。国中物价虽然见涨，这也是一般人一月收入的四五分之一，就当着随手的小打点，不得不说，这胖子出手真是阔绰。
李克载还在发愣，似乎一下子难以进入角色，他还真是从没有过被人打点过，至少是没被一张小红票打点过……
安平远一直在四下张望，胖子上前，他才下意识地拦在李克载身前，再见胖子递来绿票，本就如蒸虾的脸顿时由红转黑。
“什么人！？想干什么！？”
安平远一声喝，胖子吓了一哆嗦，下意识地躬身低头道：“小人钟……”
太胖，腰是弯不下，脑袋也只点了一点，名也没报完，然后这家伙就找回了心气，带着些恼意地嘀咕道：“不帮就不帮，这么凶干嘛！？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不知礼数……”
心气随着嘀咕越来越足，这家伙似乎不满在两个小尉官面前丢面子，哗啦又抖出一张绿票，票上图案是孔子头像，十两！
胖子摆出居高临下但又笑得灿烂的和蔼面容，晃着绿票道：“二位军爷，这样总该伸手了吧。”
安平远脸色已由黑转白，这胖子还真是不知死活呢，趾高气扬地用钞票扇太子的脸？
他正要起脚将这胖子踹开，英华军纪森严，军民关系也比历朝历代都融洽，但跟军民一家亲还是有很大距离的，更何况这胖子是主动送脸上门呢。
腿还没抬起来，就被李克载拦住了，年轻的太子微微笑道：“好好，帮你一把。”
见太子也笑得灿烂，安平远心有所悟，没再说话，就看着李克载招呼两个巡兵去帮那帮包头。那胖子见自己的票子没被拒收，笑笑走了。可一边走却一边摇头低叹，像是在痛惜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就连这点随手之劳，都必须掏钱来买。
李克载捏着那张绿票，脸上笑得更为古怪，安平远问：“殿……克载，什么章程？”
精瓷云床悠悠下了踏板，朝侯在后面的马车挪去，李克载朝安平远比了手势，后者两眼一亮，竟是憋不住笑，吃吃地跑开了。
眼见那三千两宝床离马车还有十来步距离，一阵急促号声猛然响起，两个天竺巡兵下意识地松手立正，这是基地里的巡守集结号，他们可不敢有丝毫违背。
哗啦……当啷……
脆响声连绵不绝，价值三千两的精瓷云床摔在地上，瞬间变作三十两都不值的碎瓷片。
在胖子、舌人以及另外四个包头惊骇欲绝的注视中，两个巡兵喊着“一二一二”的号子，屁股都不拍地跑掉了。
“我的床！我的精瓷云床！”
胖子抱头尖叫，四个包头对视几眼，很有默契地撒起丫子，大脚开溜。
“姓钟，又是个胖子，一定不是好人……”
一边李克载脸上还保持着微笑，肚子里却快意地骂着。父亲曾经说起过早年凤田村的故事，其中就有个钟胖子，那还真是乡亲呢。
不过那个叫钟上位的胖子，跟眼前这个胖子该不是一个人吧，可惜了。
李克载正暗爽时，胖子却泪眼婆娑地捞着宝床的碎片，心中翻腾如怒涛，“老天爷，你就喜欢整我是吧！我钟上位这辈子是倒了什么霉啊！”
“老天爷，我恨你——啊啊！我的床——！”
卸任的珊瑚州总督钟上位，刚踏足天竺，就又遭遇了沉重打击，他悲愤不已，再次发出了凄苦的命运之嚎。

第九百一十四章 天竺大有可为
“水……水……”
钟上位觉得自己满身肥肉都被这猛毒的日头和蒸笼般的空气给熬光了，下意识地呢喃着，朦胧之中，一只柔软小手托起了他的脑袋，接着一股甘甜的清泉入口，终于将他那已坠入炼狱的魂魄灌出了坑。
勉强睁开眼，模糊视野里，一位美丽的异国少女正用深邃的明亮眼瞳盯着他，我是上了天堂？这是来接我的仙子？钟上位这么想着。
“老……爷……”
异国少女用古怪的口音唤着，鲜艳的头巾和纱丽终于提醒了钟上位，这不是天堂，是将他烤晕了的地狱，是天竺。
魂魄归位，记忆恢复，钟上位心中再无天竺美少女，化作碎片的精瓷云床似乎也将他的心脏砸成了碎片，让他对接下来的天竺之行充满了绝望。银子倒还是其次，没那东西，他该怎么在这里过活呢。不，已经不是精瓷云床的事了，说不定随时都有禁卫冲进来绑了他……
码头上，精瓷云床刚化作碎片后，钟上位化悲痛为力量，要找那年轻军官索赔。没等他开口，就有佩着金星的郎官出现在那年轻尉官身前，唤了一声殿下，说大都护到了。
钟上位魂飞魄散，殿下！？他仔细瞅瞅那年轻军官，果然，尽管眼眉更为秀气，可轮廓却真是像极了他魂牵梦萦，日夜“思念”的那位乡亲：圣道皇帝。没的说，这年轻军官多半就是太子殿下，报纸也说过，太子殿下在西洋舰队服役。
至于大都护，在西洋就只有一位，更是钟上位熟悉的乡亲：贾狗子，只是当年那个小矿工，现在已是西洋大都护，位列武臣之巅。
钟上位缩头翘臀的逃了，马车上还一路想着是不是太子殿下认出了他，故意找他茬的。想到太子被打了岔，没注意到自己，多半之后还要找麻烦，他就怕得要死。满心惶惧，再加上这蒸笼般的天气，没到地头，他就中暑了。
“老钟，还好吧？”
正满脑子杂念时，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音响起，让他的意识彻底回到现实。
一身华贵绸衫，网巾后山镶着一颗璀璨夺目的金刚石，腰间玉佩金袋叮当作响，如果不是那依旧森冷的眼眉，钟上位还真认不出这人就是方武：之前在珊瑚州险些推着他落草为寇的罪魁祸首。
“小方啊，你真是害苦我了……”
被恐惧压下的怨气终于有了出口，钟上位数落起方武来。
他来天竺就是应方武之邀，方武受鲁汉陕推荐入了西洋公司，在天竺如鱼得水，短短几年就晋升为中阶管事。《德里条约》签订后，西洋公司全盘接手孟加拉，方武拿到了一县的分包权，单飞创业。
方武是镖师出身，很熟悉暴力运作这类事，可光靠暴力难以管治地方，同时本钱不足，无法将一县之地真正纳入掌握，寻找一位精于行政事务，有能量有本钱的合作伙伴就成为当务之急。钟上位正是方武最中意的人选，于是在六七月时，正在珊瑚州闷闷不乐的钟上位就接到了邀约信。
之前被不列颠海盗抢走了黄金，虽然获得了一些赔偿，却远远不能抚慰钟上位受伤的心灵。接着楚州又发现了大金矿，珊瑚州发展虽稳，可跟半年就聚出两三万人口的楚州比，那就是萤火比之皓月了。再被楚州所支持的名士抢走了他的东国院南洲院事名额，方武的邀约函到珊瑚州，正是钟上位自觉人生再度陷入最低谷时。总督交卸给王之彦，金矿丢给李顺管，他就闷坐码头钓鱼，日日长吁短叹。
分享四成利润，负责管治一县行政事务，方武还主动让贤，将县长之职交托给他，这都不足以让钟上位动心，真正吸引他的是在天竺置产。
钟上位自觉年岁已大，家产该如何传承也正是他的困扰。他现在有三个儿子，分别是江南的正妻、交趾妾室和日本妾室所生。而他的产业只有两块，一块是国中地产和若干投资，一块是珊瑚州公司，很难分匀。如果在天竺置办一处产业，三面开花，日后三个儿子也好均分，不至于搞出萧墙之祸。
于是他不顾年岁已高，气候不适，万里迢迢远航天竺，可刚踏上天竺，就又遭了物质和心灵的双重打击。
“老钟啊，你多虑了，这里对一般人来说是地狱，可对咱们这种人来说，却是真正的天堂。”
听钟上位一通抱怨，方武微笑以对，并没作过多解释。
事实说明一切，钟上位很快就被说服了。
这里是方武在加尔各答购置的宅院，方圆七八亩，屋舍六七十间，钟上位所在的客厅就有半亩大小，地面是磨得透亮的黑曜石板，高梁天井配合大开窗，加上四周绿树环抱，厅内无一丝盛夏的燥热。
宅子还是其次，钟上位醒来后，一队头顶纱巾身着纱丽的天竺女子翩然而出，捧茶奉果、打扇捶肩，伺候得无比周到。方武该是刚外出回来，天竺女子绕着他一顿忙乎，换衣服，擦汗，甚至还将他那臭脚捧在怀里，用毛巾细细擦洗，让钟上位看得两眼发直。
这些待遇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要有钱就能办到。可方武短短几年发展，就供养得起这么多品质上乘的天竺侍女，财力得有多雄厚啊。要知道，在国中，即便是最便宜的日本、交趾或者吕宋侍女，每人每月也得二三两。眼下光这客厅里，一下就涌出来二十来个……
方武道：“这些女子都是天竺的达利特，嗯，也就是贱民。给她们一口饭吃，还有上好丝绸纱丽穿，已经让她们非常满足了，银子？每月给点白铜钱，她们就会把你视作救苦救难的菩萨。当然，从达利特里挑出这些女子，倒是要给首陀罗牙人不少银子。”
钟上位眉毛一跳，贱民？这不就是奴隶么？
“种姓制，老钟啊，你来时该多看看玄奘法师的书，当年玄奘法师来天竺取经，就把天竺这里的人情风貌说得很清楚了。千年过去了，天竺这里还是没变，什么事都绕着种姓制转。”
“达利特在天竺是最下贱的，不管他们这辈子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这个身份，他们的儿女子孙也一样。他们走路要避着人，不能让影子落到别人身上，甚至有时候还得带着扫帚，一边走一边扫掉自己的脚印，免得污染了其他种姓。在乡下，他们为村子里的首陀罗农人干活，却不能住在村子里，就只能在村子外的荒地里搭草棚，他们甚至不能去村子里的水井打水，那是污染井水的亵渎之罪。”
方武从达利特讲起，再说到首陀罗、吠舍、刹帝利和婆罗门，听得钟上位心神摇曳。这泱泱天竺，种姓之间竟然这么森严？
华夏自春秋战国而下，就已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世道。虽有奴婢部曲，有世家寒门，可从未凝固过千年之久，即便是与达利特地位相仿的疍民，在国初就被释了奴籍。
方武感慨地道：“天竺的种姓制牢不可破，当初我募这些达利特女子当侍女，出身首陀罗的侍从就愤然辞职，说侍奉人这种神圣的工作，绝不是贱民能干的。想到达利特的脏手摸到我这个主人身上，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起鸡皮疙瘩？
钟上位看看身边的侍女，虽然皮肤和眼眉轮廓都深一些，但总体说来都算得上美人，在国中的异国风情馆里也能挂上很高的牌价。她们身上散发的香气虽跟华夏女子的清雅大相径庭，却依旧撩得人心火燥乱。
天竺人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
钟上位疑惑莫名，见正给自己捶腿的侍女胸脯饱满，一颗雄心再起壮志，伸手在那胸脯上捏了一把，软软的，弹弹的，跟自己肚皮似的。
让钟上位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那侍女一声低叫，然后跪伏在地，捧着钟上位的脚丫舔了舔，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方武嘿嘿笑道：“她是觉得你不嫌她脏，把你看作最崇敬的人了，这是在行舔脚礼。”
别人不嫌脏，钟上位自己都嫌，赶紧甩了甩脚，那侍女才膝行着后退。想到这达利特动不动就啃脚，从小就过得跟野狗似的，就算在方武这改了际遇，传承了千年的习性却难改掉，钟上位的异样心思也顿时消散，这时才真觉得达利特很脏了。
钟上位把心思转到正题上：“听你这么说，首陀罗人肯定要价不菲，换作达利特人可真是省了大钱了。甚至可以广募达利特为兵，他们定是恨透了压榨他们的上层种姓，西洋公司能这么轻松地拿到孟加拉，该是有这原因吧。”
方武苦笑道：“帐是可以这么算，可最初这些达利特女子自己都不敢受这份工，说是亵渎了我们华人大老爷。我用上了天庙祭祀们所说的心洁论，才勉强说服了她们，至于你说的那道道……”
他摇头道：“没人敢用达利特为兵，一百个全副武装的达利特土兵绝对不是一个吠舍甚至首陀罗的对手，甚至根本就打不起来。”
“达利特从不认为自己是被其他种姓压迫的，他们只认为这是命定的苦难，他们必须甘之如饴。见到了比自己高贵的种姓，达利特压根没有一丝反抗之心。对方一句话，就能让他们丢掉武器，趴在地上行礼，更别说让他们去攻打那些刹帝利土豪甚至婆罗门贵族，西洋公司在这上面就栽过大跟头。从那之后，达利特当劳工，首陀罗当兵就成了牢不可破的真理。”
钟上位品了片刻，两眼放出光彩：“这天竺……大有可为啊！”
钟老爷的见识何等渊博，当年他在交趾开矿，就见识了交趾人的反抗精神，珊瑚州的冒险，更让他体验到了人人皆一的大义下，想要奴役他人榨取暴利有多困难。而天竺人划分为不同种姓，等级之间跌扑不破，这其间蕴涵着的机会，他自然能一眼看透。
接着他又皱眉：“我们这些异族在天竺人眼里到底是什么地位呢？如果只是高于达利特，那做事会很不方便吧。”
方武暗自跷起大拇指，钟老爷这么快就摆脱了初来天竺的不适，从种姓制上窥破了莫大机遇，真不愧是自己看中的合作伙伴，道心坚定啊。
“这事不好解释，老钟若是撑得住，就跟我一起去郎波尔郡，我的……不，我们的古林格姆县就在那里。县里有十多万人，良田庄园上万顷，正等着我们好好经营呢。”
什么中暑，什么太子，一切惊惧和忧虑都被抛在脑后，钟上位一跃而起，目光坚毅地道：“走！”
加尔各答海军基地里，李克载刚刚举臂行礼，就被贾昊一把搂住，来了个亲热的熊抱。
“好几年没见，越长越像师傅了。”
这话让李克载哭笑不得，贾昊口里的“师傅”当然就是他的娘亲，这话到底是赞他呢还是损他呢。
“小克载，你知道陛下为何要把你发落到这里吗？”
接着贾昊再来了这么一句，李克载恍然，感情他守基地这事还真是父皇亲手操办的呢。
“陛下是要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天竺这个国家的本来面目，再看清楚我们英华是怎么侵吞天竺的。”
贾昊语气虽然轻松，可李克载却心中凛然，这还真是一篇老大的文章……

第九百一十五章 不是英雄不聚首
说到侵吞天竺，李克载正有疑问，看着加尔各答港口如云船帆，他就一直想找人弄明白。
侵吞天竺有什么好处呢？
直接劫掠财富？英华终究不是强盗之国，还在寰宇提天人之伦，推着国际道义成型，怎么也不可能以国家的名义明火执仗地抢劫他国。
扩充原料产地，倾泻商货？看加尔各答港口现在的情形，也就是这个原因了。可李克载不是单纯的军人，在皇室学堂里读书时，就受教于国内最顶尖的经济专家，很清楚其中门道，这种资本殖民对英华来说也是利弊兼有。
利且不提，弊是很明显的。英华是个大国，天竺有的原料国内基本也有，国内对商货的需求量也是庞大的，而推动英华转型更需要海量资本。
资本殖民就意味着资本外流，扩充原料来源，也意味着对国内的原料需求减少，商货出口方面，如果产能有限，出口利润高，产业势必优先考虑出口，国内供给不足。另外，像是一些初加工行业，例如蔗糖、棉纱、生丝，很容易在天竺生根扩展，这也影响了国内行业。
当年资本崛起，炒热了广东地价时，英华为泄流而不得不出兵交趾，也出现过一些问题。例如票号都跑去交趾赚高利润了，国内银根收紧，本地产业和商货周转受了不少影响。交趾稻米和木材等一些商货大行其道，价格大跌，让国内农人和相关产业也损失不小。
国家作了不少调整，包括将去交趾的资本压缩到煤矿等资源行业上，同时进一步降低国内稻米产物税等等，这才消除了诸多不利影响。
交趾国小，资本殖民的弊端好解决，而天竺是个大国，仅仅只是孟加拉，就已相当广阔，英华还想着侵吞整个天竺，到时不知要出多少问题。如果说侵吞天竺能得大利，为何不直接北伐，南北一统，资本和产业对流，利不更大？
贾昊答道：“所以呢，就是要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天竺这个国家的本来面目。看清楚之后还有疑问，可以找宋总督，没错，就是你的宋夫子。”
听到宋既出任孟加拉总督，李克载暗道，父皇对天竺图谋很深呢，居然舍得把国中头号经济智囊丢到天竺来。
既然有经济学专家在，李克载的疑问自然也就有了钥匙，于是李克载的注意力转到了“睁眼看天竺”这事上，自己还是这处小小基地的头目呢，哪来的时间和机会呢？
贾昊微微一笑：“我征调你为大都护府孟加拉查访使，跟着宋总督办事，别担心胡汉山那，我会给他齐全的手续。”
李克载心说，我担心的可不是胡汉山，而是父皇……
加尔各答城北，胡格利河上，几艘一看就是当地样式的大船上，方武安慰着钟上位：“别担心，跟着我的这些好汉都是有大本事的，这一路绝对安全。公司还支援一个小营的土兵装备，到了县里就能拉起一支队伍，咱们就是那一县的土霸王了。”
这话可一点没让钟上位安下心来，从加尔各答到古林格姆有千里之遥，先要坐船沿胡格利河北上，再向东穿越恒河，走数百里才到地头。孟加拉虽已名属西洋公司，但公司的有效统治区域还仅限于加尔各答、达卡和吉大港周边，正因为公司力量不足，才将诸多郡县分包给有力人士，让他们自己单干。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深入敌境啊，早年钟上位在交趾创业时，也不是没品过人人皆敌的滋味，那还都是黄皮肤黑眼睛，同一种族的人。而天竺这里，人有白有黑，反正没黄的，跑路藏身都没着落。
至于说到什么好汉……
钟上位扫视船上方武的伴当，一个个目光凌厉，气质彪悍，不类好人，真靠得住？
方武招呼着伴当：“还不向钟老板作个自我介绍？他也是你们的老板哦。”
一个穿着摘了领花肩章的红衣军服，明显是退役老兵的壮汉拍着胸脯道：“牛宝成，鹰扬军出身，打仗的事就交给我了，六百土兵在手，能敌三千大军。”
其他人哄笑说，你丫就是个小小上士，一下就领六百人，靠不靠得住啊。
牛宝成涨红着脸道：“我可是翼里代行军士长的上士！管过四百号红衣，难不成还管不好六百土兵！？”
方武替钟上位做着介绍：“牛大个带兵没问题，就是爱贪小便宜，被鹰扬军赶了出来……”
牛宝成不服了：“我哪是贪小便宜！？我是专作大生意的！当年我们那一翼都是跟着我顺了交趾皇宫才发了财！老方，你可以糟蹋我的人品，不能糟蹋我的本事！”
这牛宝成显然是方武的心腹亲信，方武笑呵呵地道：“没错没错，没有你，咱们一帮伙计也不能在达卡大发一笔。”
说到达卡，牛宝成来劲了，滔滔不绝讲起了去年抢劫孟加拉土邦王宫的轶事。
“土邦王的妻妾甚至侍女身上都满身珠宝金银，咱们领了严令，不准动人，可没说不准动人身上的东西，刺刀比过去，一个个老实地摘首饰。一圈走下来，每个人的头盔都装得满满当当。我眼尖，把一个王子从仆人堆里逮了出来，逼着他摘下了手上的八只戒指，啧啧，每只都镶着老大的金刚钻，老方头巾上的金刚钻就是从那王子的腰带上撬下来的。”
“土邦王卧室里的地砖都是金子铺成的，咱们撬断了好几把刺刀才撬下来几块，公司雇的暹罗缅甸兵还想跟我们抢，打了一架才把他们赶出去。接着咱们又被伏波军赶了出来，带队的是个中郎将，咱们可得罪不起，不然……嘿，那卧室准要被咱们拆个干净！”
其他人是听得兴致盎然，钟上位却是心中发虚，这家伙根本就是个劫匪嘛！
牛宝成是带步兵的，还有个姓王的退役红衣是炮兵出身，也是犯了什么事被军队开革，跑到西洋公司讨生活。这家伙两手只有七根指头，耳朵还是半聋，钟上位觉得，多半此人是失手炸了军中同僚，才在军队里混不下去。
包括牛宝成在内，十多个老兵不是偷鸡摸狗，就是好色宣淫，全是被军队赶出来的人渣。
一一介绍下来，钟上位心口越来越凉。
管后勤的是福州码头的库管，因为贪污坐了两年牢，扛着这名声在国内过不下去，跑到天竺来干起老本行。
管膳食的来头更大，是南京一家大酒楼的掌厨师傅，因为“感情问题”，投毒杀人，坐了几年牢，圣道二十年大赦时得免，也来了天竺。
几个牙首，也就是经济人更了不得，红花会的舵主，梅花帮的副帮主，剪刀会里不愿从良的余孽，全是黑道出身。这些人掌管跟当地人的来往事务，钟上位用膝盖都能想象出他们准备怎么跟当地人“来往”。
算手掌柜一类的稍微“清白”点，也就是跟那库管一样，爱贪点小便宜，结果在国内捅出了大娄子。
听这些人自称不是已经坐满牢期，就是得了赦免，钟上位心想，说不定还有不少在逃犯呢。
刚想到这，方武介绍到一个闷在船舷边，用小刀子剔指甲的人，含糊其辞地道：“这是管法务的，不尊法令和规矩的，由他料理。”
那人冷冷瞥了钟上位一眼，似乎钟上位也是他准备料理的对象，这一眼里含着的浓浓杀气，让钟上位在这烈日之下，也觉浑身冰寒。这肯定是个杀手！而且是带着不知道多少桩命案的杀手！
见他脸色苍白，方武哈哈笑道：“老钟啊，别想多了，咱们这些人，丢在国内就是坑害老百姓的角色。现在坑害天竺人，也是为国为民，顺便为自己嘛。”
接着他敛容道：“当年鲁将军对我的教诲，我一日都不敢忘！我们也是华夏儿女，怎么都不能害自己人！今天当着钟老板的面，我再强调一遍，谁他妈对自己人动歪心思，谁就不得好死！国法在这里就是咱们自己人的大义！要始终牢记一点，大家都是一伙的！”
众人嘻嘻哈哈地道：“那是当然！咱们来这是坑天竺人的，谁还坑自己人，那是脑子发了霉！”
此时又有人问钟老板的来历，方武道：“钟老板是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当年在珊瑚州当总督那会，我还是钟老板的手下！你们这些人，在钟老板眼里就是小虾米！我请来钟老板，咱们的锦绣前程就指日可待了，你们可得好好干啊！”
一帮好汉还有些不服，请教钟老板到底历过什么风浪，钟上位还有些忐忑：“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就是……”
方武当然得把钟上位抬得高高的，插嘴道：“钟老板是承天府人，当年……佛魔都督，鲁将军胡将军等人，还是帮钟老板挖矿的矿工呢。”
早前鲁汉陕到珊瑚州时，钟上位的来历就全被抖搂出来了，考虑到搬出“皇帝当年也给钟老板打过工”这话太不敬，方武就只拿贾昊吴崖等人说事。
饶是如此，好汉们也纷纷变色，对钟上位顿时肃然起劲。方武那话真没错，他们这些人犯的事，在钟老板面前简直就如尘埃一般不值一提。钟老板压榨过当今一国的将帅，到现在都还活蹦乱跳，这简直就是妖孽一枚啊。
在众人的崇仰目光中，钟上位嗯咳一声，矜持地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啊，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这话既慑服了这帮好汉，也鼓舞了钟上位的心气，接着他握拳道：“咱们就在这天竺，挣下一番大富贵！”
众人振臂呼喝：“嘿喝！”
心态变了，接下来的行程也就轻松了。钟上位放下忧惧，一路饱览了天竺风情。
如供奉神明般散养的牛，当马一般用的大象，味道怪怪，吃多了整个人也变得怪怪的咖喱。经过恒河时，见识了一番河上飘尸，河中洗浴，河边痛饮的盛况，对天竺人的了解又深了一层。
半月之后，方钟一行人终于来到他们的辖地古林格姆县，这里气候温和多了。当地的柴明达尔权已归西洋公司所有，方钟等人就是靠着承包柴明达尔权，才能在县里立足。
“在这里我们就是官老爷，我们就是大地主，地租田赋都是我们的。老钟啊，这事就得靠你张罗了。我就给你打下手，谁不服我们管，由我去收拾。”
破烂县城里，原本是孟加拉土邦王派遣的县官府邸成了方钟等人的据点。初来乍到，方武就风风火火开工了，一面贴招兵告示，募足土兵，一面推着钟上位开工。今年他们得上缴西洋公司定额赋税折合英两为一万，越年更是三万，一寸光阴一寸金啊。
钟上位作为合伙人，此来也投了若干银子，他也急，不过多年历练，他办事已很有条理，悠悠道：“磨刀不误砍柴工，你先跟我说说这里的赋税，也就是柴明达尔是怎么回事。”
加尔各答总督府，刚到任的孟加拉总督宋既正在给李克载上课：“咱们先从柴明达尔制说起……”

第九百一十六章 土霸王还是工商？
宋既话锋一转，先概述了西洋公司之所以能压得莫卧儿皇帝低头，割占孟加拉的背景。
莫卧儿王朝源自帖木儿帝国。帖木儿后裔巴布尔在两百多年前灭亡德里苏丹国，建起莫卧儿王朝，“莫卧儿”也就是“蒙兀儿”，意为“蒙古人”。其后二代皇帝胡马雍被逐出天竺，之后卷土重来，三代皇帝阿克巴站稳脚跟，到五代皇帝时，都是一个强盛的大帝国。
到了六代皇帝奥朗则布时，这位虔诚的穆斯林开疆拓土，王朝版图扩至最大。但他穷兵黩武的同时还强硬推行政教合一，激反了印度本土势力，以马拉特王国为首的土邦势力纷纷独立，莫卧儿王朝四分五裂，皇帝也沦为各方势力的傀儡。从1707年到1720年，十三年里换了七任皇帝。
在此前后，葡萄牙、荷兰、法兰西和不列颠各国纷纷在天竺开设商馆，英华吞并了缅甸北面，设立蒲甘省后，领土直接与天竺接壤。初期在吉大港立足，再跟不列颠三次锡兰海战，争夺天竺的控制权。
东西两方正为谁有权独自圈下天竺大打出手时，莫卧儿王朝也迎来了又一轮悲惨命运。波斯帝国自西面入侵，圣道二十一年，也即是西元1739年，波斯权臣纳迪尔&#183;沙占领德里，将印度河以西的土地尽数吞并，莫卧儿皇帝穆罕默德&#183;沙沦为波斯人的傀儡。
英华打败不列颠之后，将加尔各答、马德拉斯等不列颠据点收归己有。同时为平衡法兰西在天竺的势力，英华也向不列颠让步，保留孟买为不列颠的通商口岸，并且允诺不干涉锡兰现状。
两方调整布局时，孟加拉土邦王不满英华擅自赶走不列颠人，占据加尔各答，准备发动大军驱逐西洋公司。可在西洋公司的银弹攻势，以及“从莫卧儿的暴政下解放孟加拉”的许诺下，土邦王之下各地诸侯纷纷倒戈，“反英”大业胎死腹中。
圣道二十二年，西洋公司以六千雇佣兵和一万土兵，外加西洋舰队协助，直取达卡，一口气灭了孟加拉土邦王。
接着西洋公司与此时实质控制天竺大半领土的马拉特土邦联盟达成协议，西洋公司输送枪炮，训练军队，协助马拉特联盟对抗波斯，而代价是割让孟加拉。这个条件由马拉特联盟经过上层运作，逼莫卧儿皇帝签下了《德里条约》。
宋既总结道：“我英华此时是不可能侵吞整个天竺的，只会观望马拉特人与波斯的争斗形势，相机而动，主要精力会放在孟加拉身上。孟加拉的土地制度以柴明达尔制为主，也方便下手。”
听了宋既的介绍，李克载恍然，这柴明达尔制听起来还真像是蒙古人所行的包税制。
柴明达尔原是天竺旧时代对部族首领或者贵族王公的称呼，莫卧儿王朝时期，渐渐成为田地赋税的代称，之后再衍变为地方包税人的代称，最后变成地方包税权的代称。
简单说，柴明达尔最早是指由政府委托，直接向村庄和农民收税的中间人。莫卧儿王朝建立后，柴明达尔渐渐替代基层政府，行使征税、司法、行政乃至军事权。除了向土邦上缴定额赋税外，多余的赋税就是自己的。
这种权力可以继承、转让和出售。但在法理上，柴明达尔所辖的土地并非是他个人的，而是属于土邦王乃至帝国所有。
李克载的理解有对有错，柴明达尔制正是典型的包税制，但包税制并不是蒙古人专有。几乎所有古代乃至近代国家，都是以包税制为赋税根基，差别仅仅只是承包权的大小和变更方式。这也是金融技术和商业体系不完备的情况下，向社会基层征收赋税的唯一可行之路。
包税人不仅拥有征税权，行政权和司法权，极端的包税制下还有军事权，柴明达尔就是这种极端。
华夏虽在郡县制后确立了直接向自耕农征税的先进体制，但实际执行手段，本质上还是包税制。只是靠着官僚体系，将包税人变成了职业经理人，而不是世袭承包人。隋唐时发展出科举制度，完善了官僚体系，但所谓“父母官”的概念，其实跟包税人没什么本质差别。
而后几经变革，包税制的一些特质依旧没有消除，例如行政司法难以分家，这可以说是华夏大一统的特征，但未尝不是社会体制没有完全步入现代社会的遗毒。
在整个天竺，除了柴明达尔制外，还有直接向自耕农征税的莱特瓦尔制以及向整个村庄部族征税的马哈瓦尔制，但在孟加拉，柴明达尔制非常普遍也非常成熟。
李克载问：“为什么说柴明达尔制方便我们管治孟加拉？”
宋既答道：“我们是异族入主天竺，解决了上层的土邦王和高级贵族，就得依靠中层的天竺精英帮我们统治本地。在工商一面是买办，在基层和农业上就是柴明达尔。”
“西洋公司在这里只拿了少数地方的柴明达尔权，大部分柴明达尔依旧保留，甚至还进一步承认柴明达尔对治下土地的所有权，这就是扶起他们，让他们跟我们共惠共利。”
异族入主……好熟悉的感觉，李克载将这感觉丢开，问到了关键问题：“天竺这里，到底有什么财富，而我们又要怎么榨取呢？”
宋既道：“这事要分两层来看，一层是现成的财富，一层是理论上的财富。”
现成的财富有哪些？
首先就是田地赋税了，西洋公司在这里行使国家权力，对英华而言，就是一个大号柴明达尔。除了殖民特许税外，西洋公司还得向英华上缴固定赋税。圣道二十四年的任务是一百万两。对应孟加拉大概六百万人口，定额不算苛刻。
其次是矿产，金矿、硝石矿以及硫磺矿等战略资源归国家所有，其他矿产则归西洋公司所有，但开发这些矿产也要向国家缴纳矿产税。
第三是关税，孟加拉是法外领地，与扶南等殖民地性质不同，与国内商货来往都算作进出口，西洋公司在关税上与国家分成，同时海关业务还受英华海关总署监督。
这三项下来，预计英华每年直接在孟加拉所获财富大约能到三百万，相对英华国入而言，这个数字聊胜于无。
李克载更关心所谓“理论上的财富”，宋既捏着下巴道：“这就得从工商说起了……”
古林格姆县，钟上位忍着空气里强烈不适的怪味，跟管账目的算师聊了起来，方武让他来当这个家，他得先把家底摸清楚。
他们承包的古林格姆县柴明达尔权，由前主人留下的账册和税单看，利益分为三部分，一部分是对若干庄园和耕地的直接柴明达尔权，大约包括三千户人，田地还需要用英华制去重新测量，估计八百到一千顷之间，主产粮食，粮食又以稻米为主。
另一部分是代理莱特瓦尔和马哈瓦尔的税权，几百户自耕农和三十多个村庄不属于方武的“产权范围”，但西洋公司将收税权委托给方武，税额也算在任务内。可对方要么是高级种姓，要么特别抱团，要么人头分散，征税成本太高，能完成任务就不错了，不可能赚到什么。
第三部分才是大头，县里一半的耕地，大约两千顷都属柴明达尔所有，服务于柴明达尔的首陀罗佃农有五千来户。种什么的都有，稻米、靛蓝、黄麻、甘蔗。也就是说，他们这帮异族是县里头号大地主。
看着账册里直属地的田租分成比例，钟上位瞠目结舌，三分之二……
当地的土地吠舍（经营田产买卖的中介）还说，这个比例是很“仁慈”的，有些地方高到了八成，作为只比贱民高一级的首陀罗佃农，他们其实也被视为贱民，能吃饱肚子就很不错了。
钟上位心想，要放在国内，你敢收佃农三分之二乃至八成，一个“丧心病狂”栽在脑袋上是绝不冤枉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国内哪去找什么贱民佃农呢，也就早些年的什么部曲才隐约像首陀罗佃农。
有这么高的田租，柴明达尔的利益还真是丰厚，完成定额应该很轻松，钟上位就在盘算明年会有多少收成，算师却提醒说，这里的亩产可比国内低多了，加上粮食外销不畅，当地货币又很混乱，老板你最好是将心理期望多打点折扣……
后两点钟上位明白，前一点他就很难理解了，这里气候温和，土壤肥沃，河流纵横，灌溉很便利，为何亩产不高？
牛宝成正在指挥部下搬运西洋公司送的火枪，听到钟上位的疑问，插嘴道：“天竺人懒呗，这里还好点，越往南去，那懒劲越发让人看不下去。每天能干三个时辰的活就不错了，哪像咱们，起早摸黑地在田头上使劲。”
算师倒是在帮天竺人辩护，说这里气候炎热，想勤快也勤快不起来，这话钟上位觉得中肯，他不是被满脑子大业撑着，这鬼天气里，保准日日高睡不起。
这个折扣打下去，钟上位脸色就开始难看了。
收益算了，还要算成本。成本也是三大块，一是为确保对当地的统治，必须得维持一支小型军队，方武准备按伏波军的编制招募六百土兵，因为这些土兵是要用来对付当地人，就不能用首陀罗，而必须用刹帝利，或者去更北面招募廓尔喀一类的外族人，衣食住行加薪金，算下来一年怎么也得两万英两。
第二是建立法庭，供养基层办事人员，乃至搞一些最基础的公共建设，比如道路桥梁、医疗防疫、救灾灭火什么的，总得挑起点政府的指责，一年起码又得一两万。
第三项成本更吓人了，作为柴明达尔，因为是分成地租，有义务给佃农提供贷款，或者以赊欠的方式，保证佃农不被饿死，算下来相当于要垫付四五万进去成为死钱，每年的利息损失和呆账死账也够肉痛的。
最关键的是，他们是异族，办什么事都得找舌人转达，不仅有人工成本，还有风险成本。
收益与成本相抵，钟上位心头打起鼓来，找到方武，拧着脸肉道：“我觉得……我们不该就盯着地租。”
方武当然不懂，就问那该盯什么。
钟上位想也不想地道：“既然我们有这么多田，种点其他东西，有什么不好？何必为天竺人扛起父母官的担子？”
方武皱眉，官老爷不当，就想着种田？
“靛蓝！黄麻！”
钟上位首先就想到这两个，他的老搭档李顺在扶南不仅种香料，也在种染料。近些年国中丝棉业大发展，染料的需求也越来越旺盛，扶南的染料供不应求，正到处找货源。
而黄麻作为纺织业三大原料之一，虽不如棉纱和生丝价高，但用来编织麻袋等包装物，需求量不比棉纱和生丝少多少。因为产地限制，就在暹罗和吕宋一带有种植园，而且也是供不应求。
方武捏着下巴道：“老钟啊，放着土霸王不当，你非要我们搞工商？”
两人争论起来，因为编造账目而被扫地出门的算师掏出一本册子，对两人道：“我看西洋公司，不，国中朝堂，其实也是这个意思，要把这里变作原料地。你看这些进出口税则，靛蓝和黄麻都是减免出口税的特惠物……”
听这算师似乎有见地，两人静下心来，听他讲课了。
算师悠悠道：“这得从我英华工商近几年的发展说起……”

第九百一十七章 腐臭地狱
加尔各答总督府里，宋既继续给李克载上课。
英华在天竺有两层利，一层实在的，一层理论的，后者宋既说要看工商，而细谈时，他却又转到了另一个大话题上。
“轮台大胜后，朝堂在御前热议北伐事，陛下就问，我英华有没有做好准备。大家吵了许久，然后发现，果然没做好准备。”
宋既叹道：“最要紧的一点，就是英华的经济大策到底该走哪条路。若是北伐前没议出个首尾，北伐后再拖上个大包袱，前路还不知有多坎坷。”
宋既说到的“经济大策”正是这两年国中各界正热烈讨论的话题，英华立国二十多年，东西交融，国民眼界也开了，新一代士子的思想也转变了。以段国师的三代新论为基础，英华现在也确立了“经济为国家命脉”的理念。
可理念一致，方向却有了差别。基于对英华国情和寰宇大势的不同理解，以及不同立场的取舍，目前英华国内的“经济学界”分化出三种思想，使得英华经济大策正处于摇摆不定的状态。
第一种思想强调“卖”，其实也就是把欧罗巴的晚期重商主义直接搬过来了，这种思想倡导多出口，少进口，通过贸易顺差赚取金银货币。这种思想在某种程度上跟旧时代王朝，金银等于财富的思想相当接近，也是大多数非专业经济人士的看法。
英华立国之后的经济大策也基本以此为据，尤其是在推行金银复位制的信用货币之后，为了稳定金银比价，增加存金量，不仅直接管理黄金生产，严控黄金消费，还在国际贸易上施行“入金出银”的政策。
但这种思想只是在外贸上适用，国内问题就难以涵盖到了，因此第二种思想强调“产”，认为国家不应把目光只盯在商业上，而该多放在生产上，财富不是金银，而是产出的货物。
第三种思想跟第一种思想唱反调，同时又是第二种思想的延伸。一些以段国师新三代论为武器重读历史的经济学家就认为，买东西的欲望和能力才是真正的财富。产是为了卖，卖当然是为了买，让国民想买而且买得起，这才是真正的财富。
严格说这三种思想并不对立，其实是重商主义的三个角度，都强调国家要更深入把控经济环节，要对尽可能多的经济活动进行管理。但这三个角度又分别涉足了外贸层面、产业布局和内需问题，内需这个概念更是一只脚踏进了后世所谓“古典经济学”的范畴。
少数极端分子在这三个方向上都有过度发挥，例如以“卖”出发，主张由国家主控一切商业，或者以“产”出发，主张将工商全变为国有，以及由“买”出发，主张施行“藏富于民”、“国不与民争利”这种“仁治”。
要么国进民退，要么国退民进，这类极端主张终究摆不上台面，毕竟此时的主流思想已经澄清，国的一面是老虎，“民”的一面是狮子，不能让谁独占台子。
“国家的经济大策向哪个方向倾斜，哪个方向就能更得大利，才有这三方争论，争论背后就有三个阶层，一层食利于外，当然主张多看外面，一层食利于内，以新兴工商为主，当然要鼓吹产出，还有一层强调富民，又是墨儒两派和经济新学一帮人的诉求。”
宋既苦笑道：“这三派相争，各自的嘴脸被描绘得颇为有趣。强调卖的被骂作资敌商货，卖国求利，如前明晋商。强调产的被骂作黑心工坊，压榨奴工，伤天害理。强调买的则被骂作丰亨豫大，重蹈宋时覆辙。”
李克载也笑了，三方都在一根葫芦藤上，却非要把对方踩下去，不过三个方向如何排序，还真是决定了得利的多少，大家当然要争个面红耳赤。
就英华立国这二十三年来看，经济大策的确有所偏重。最初是倾向卖的一面，殖民扩充和外战就是为此服务，蒸汽机出现后，国策开始向产的一面靠拢，对工业的扶持越来越明显。而“买”的一面，老实来说，国策一直是以“不生乱”为原则，注重维护底限，并未主动在富民之事上下大功夫。
这并不是说英华国民生计较之前清时代没什么改善，实际上改善很大。降低了人均赋税，整理了地方基层架构，拓宽了谋生门路，有了相对的公平正义，还在教育和医疗上有改天换日般的提升。
二十多年下来，贫苦阶层已不再像前清时代那样，日子过得喘不过气来，遇上点天灾人祸就要破家，但贫苦的帽子依旧没有丢掉，还是得算计着柴米油盐。真正翻身得富贵的是那些舍命上战场的军人、接受新事物新知识的读书人以及敢于在工商和殖民浪潮中冒险的弄潮儿，还有愿意离乡背井去海外或者塞外过新生活的移民。
李克载认为，不管是从英华的立国大义出发，还是从经济学出发，第三种思想才该是未来的方向，让国民都想买东西而且能买到东西，也就是富民，富民才能强国。
宋既对李克载的认识深感欣慰，但又提醒李克载，这条路需要足够的基础，他解释道：“富民这个方向没问题，怎么富就是大问题，直接给钱给东西吗？该给谁，给多少，公平问题就会冒出来，争不出个是非。如果是自己挣出富贵的，那就没问题了，所以富民问题也可以跟就业问题绑在一起看，而就业问题呢，就要用段国师所著的三代新论来看。”
李克载也明白这个问题的关键。地是有限的，打理土地的人口也将是有限的，而人口一直增长，就业只能指望工商，同样，挣富贵也只能看工商。
宋既再提到一件事：“天道院的农事所一直在搞育种增产的研究，最近有人提出了腐磷论，田产若是进一步增高，农业人口还会继续下降。”
这事在国中影响很大，李克载也有所耳闻。尽管还未得到事实验证，但这个立论却很鼓舞人心。农事院的专家从欧罗巴那学来了腐质论，而坟堆上生“鬼火”其实是磷光这事也有了认识。有联想力丰富的专家把这两件事凑在一起，由“腐骨生磷”这个现象推导出磷也是腐质之一，专家们正在探索以磷助农田增产的路子。
若干年后，英华科学界搞明白了腐质论是错误的，“以磷代腐”的实质是矿质论，才无比庆幸先辈们的歪打正着，化肥起源于“鬼火”，这也成为科学史上最有名的误会之一。
“富民和就业是合二为一的问题，也只有工商才能容下更多人口，才能容国民去挣富贵，但是工商要怎么容下越来越多的人口呢？”
宋既终于转回到正题上，“好比造房子，旧时的宅院是平摊的，同样方圆之地，要容下更多人就得造楼。工商也是一样，一道工算一层楼，工越多，楼越高，容的人就越多。”
“就像我手里的韶州竹纸，一张纸背后带起了一串工事：提升产量，降低成本的蒸汽机、漂白的白矾、熏香的香料、印栏头栏尾的染料、包装的油布和黄麻、运送到货站市集的车船，甚至为招揽大宗买卖打广告而养起的报纸。每一个环节都成了一个行当，容下了无数人求活求富贵。”
说到这，李克载总算能明白，为何在那次御前会议上，父皇问起是否作好北伐的准备了，大家都觉得心里没底。
宋既作了更详细的解说，当日大家鼓噪着北伐，被皇帝一句“准备好了吗？”给歪楼到了探讨英华未来三十年乃至百年的经济发展战略。
英华还没准备好，就是因为走过前二十年粗糙的重商主义道路后，现在迫切需要确定一条脉络清晰的发展方向。就长远而言，是紧贴英华的立国大义，要国民能得幸福，要富民强国。就短期而言，则是复北方之后，至少六七千万人口得被英华有效地消化掉，而不是长成一团脓肉。
现在北方还被满清统治着，英华的商货乃至资本还没有深入下去，一旦复了中原，南北再无海关，商货资本来往自由，受这双重洗刷，小农和小作坊失业者不知几许，加上原本的闲余人口，粗略估算怎么也得上千万。
上千万人是什么概念？整个孟加拉再加上暹罗……只是移民可解决不了问题，这就需要英华自身的工商体系，以及推动北方自成的工商体系来消化。
可英华的工商体系已经足够成熟了吗？
显然没有，用蒸汽机的作坊还是少数，雇佣上千人的工场也只集中在少数大城市。国内工商对金融资本的吸引力还不足，海外事业更受青睐。甚至具体到人工上，国内工商对人工的需求虽旺，却还未旺到不择饥渴的地步。之前出台了更严苛的禁奴禁不义工契法令，没有遭到太大抵触，就可以从另一个侧面印证这一点。
拿宋既的楼论来形容，国内工商，尤其是工业的楼层还不够高，容纳能力有限。国库收入的构成也很清晰地作了说明，圣道二十三年，国库收入一亿九千万，其中关税、商税、契税、殖民特许费等流通领域的收入占了百分之六十，工业方面的公司税和销售税仅仅百分之二十出头，这里面还包括国有大型钢铁、造船和机械公司的贡献。
接着宋既谈的问题，即便是在经济学上有相当造诣的李克载也两眼发晕：产业升级和产业布局。
“当日御前会议，实际在谈英华百年大计。首要一点就是纳农入廓，把束缚于田地的人口吸纳到城镇里来，由城镇里的工商接收。在此之下的工商类别分布，就是重造一番布局，沿着江河以及未来搭起的直道乃至铁道，建起一条条由工商高楼汇成的血脉。”
“岭南已被定为冶铁、机械为主的大区，江南被定为纺织和各类日常商货的大区，两条线交叉辐射湖广，同时陕甘和北方作为流通之门，向更北和更西输送商货，这是当日议定的大略布局。”
这一番解说仅仅只是背景，李克载拉回到主题：“孟加拉乃至天竺，在这百年大计里起什么作用？”
宋既道：“工商事就意味着起起落落，不管是国家来作这布局，还是任由工商自长，都会有盈缺之患。前几年各行各业都有大成功的，每年都带起一股风潮。尤其是原料来自田地里的行业，跟风时都种一类作物，一旦商货滥市，原料卖不出去，就全烂在地里。同时有些行业产需不稳，今年供不应求，明年可能就无人问津了。来来回回，难以积淀。不仅伤及农人，还让产业受损，高楼当然建不起来。”
“建高楼更关键一点还在于让工商能得足够多的利，这样他们才能做大，做大了才能雇更多的人，撑起更高的楼。而在国内，因大义所在，不可能盘剥国人太多，就只能向外求更多利。”
他双手一抱：“除了国家照拂外，如果能拦水建坝，蓄起一座水库，盈时放水，缺时蓄水，河流就能始终平稳，天竺就是这样一座水库……”
宋既举手虚提：“我们以关税为闸门，控制天竺商货的进出，国中工商就能榨取到更多的利，风险也能转嫁给天竺。目前在孟加拉，已选中了染料、黄麻和甘蔗等作物作为国中原料的水库，未来还要试点棉田和茶园，补充岭南和江南因转产而出现的原料空缺。”
“原料之外，我们还会在天竺打压当地的工坊产业，让天竺又成为我们丝绸、棉布、瓷器乃至机械杂物商货的倾销地，成为英华商货的水库。总之有这么一座水库在，我们国中的产业在盈缺之间就有充裕的缓冲。”
李克载点头，这不就是在暹罗所行的策略么？暹罗已沦为英华的稻米和木材产地，自身虽发展了一些工业，却都是稻米和木材的粗加工，类似米糖、家具和木器这样的再加工商货又从国内返销给暹罗。
也就是说，天竺就是要当悲催的垫脚石，为英华产业升级贡献血汗。
想到暹罗，李克载又发现了不同，暹罗虽不是英华的殖民地，却已经被英华资本深深渗透，在南京上市的南洋米业公司有暹罗数万顷良田，而暹罗王室居然还是第三大股东。这么多年里，暹罗因英华米价动荡而出的乱子可不少，英华米价跌了，暹罗稻农破家，英华米价涨了，暹罗米全涌去英华，暹罗国内米价暴涨。英华为稳定暹罗，每次都“慷慨”地伸出援助之手，以补贴或者大单吃进的方式平抑或提升米价。
为何对暹罗要刻意照顾？
宋既道：“这就不止是工商的问题了，暹罗和安南，是英华掌控南洋的两处根基，扶持这两国俯瞰南洋各国，自然不能乱了这根基。而天竺则是东西方相汇之门，天竺也很大，自有特点，受得住这般压榨。”
受得住压榨……说这话时宋既一点也不脸红，看来他到孟加拉，就是盘算着能在这挖多深的水库。
见李克载有些纠结，宋既摇头道：“别忘了段国师的以真窥道，不客气地说，天竺换我们当家，大多数当地人说不定还比以前能过得好一些。假设财富是有定数的，我们在天竺劫掠的也是有钱人的财富，这里的穷人基本都是首陀罗和贱民，他们穷得只剩下一口气。”
首陀罗乃至贱民……
李克载回想起这些日子来所接触的天竺人，忽然觉得，这里风物虽跟华夏迥异，却有什么东西跟华夏隐隐契合，那东西不敢去深想，酸涩到极点。
宋既也在叹气：“天竺这里，弥散着一股沉腐了千年的臭气……”
古林格姆县，钟上位烦躁地出了府邸，想出去透透气，可一出门，一股几乎能与茅厕媲美的腐气就扑面而来，他赶紧捏着鼻子呸呸吐着，心头更是郁闷不已。
之前他和算师讨论之后，觉得在这里买地置产，办靛蓝黄麻种植园比承包柴明达尔更有前途，可方武显然对种田没兴趣，大家意见不合，还吵了一架。
没有方武的支持，钟上位想单干是不可能的，只好定下心来，给方武当明面上的县官，背地里的狗头军师。
他们初来乍到，不少地头蛇都还在观望风色，诸事推诿，一个坚决不认他们柴明达尔权的刹帝力大地主更成了他们的民意领袖。今天方武带着刚募来的一帮土兵找那大地主的麻烦了，钟上位不敢去混那种场面，准备趁空“巡视”一下这座小县城。
出门就遭毒气袭击，钟上位扫视满地烂泥的“街道”，以及歪歪扭扭破烂土屋凑起来的县城，心说当初他带人到珊瑚州搭起的临时窝棚也比这顺眼，这天竺人几千年都活到狗身上了么？
一边抬眼望着，一边小心朝前走，啪叽一声，踩进一堆深深烂泥里，不对……喷薄而起的臭气几乎薰翻了钟上位，这是牛屎啊！这条烂泥街道莫不成就是屎尿铺成的？
钟上位恶心得脸肉绽放，拔脚出了屎堆，正要绕道撤退，啪嗒啪嗒脚步声如潮，由远及近。
片刻间，方武、牛宝成带着一帮手下跌跌撞撞奔了过来，边跑还边喊：“快进去！天竺人反了！”
募来的土兵一个没见着，方武身后追着成百上千的天竺人，挥着锄头砍头棍棒一类的武器，叽里呱啦不知道在叫骂着什么。
钟上位是从大风大浪里过来的，倒没太慌张，反正院门就在不远处，“县衙”近似一座小堡垒，墙高壁厚，有火器在手，挡挡乱民该没问题。
他镇定地转身迈步，啪叽……
这下不是一只脚，而是脚一滑，一张脸下去了。

第九百一十八章 洗礼之地
钟老爷很粪怒……
方武说起此行遭挫的原因，更让他怒上加怒。
那个刹帝利大地主请了一位婆罗门贵族来当门神，方武自觉大义在手，孟加拉已被莫卧儿王朝割让给英华，土邦王被捕后也立下了权位让渡书，所握的柴明达尔权更是几百年来公认的世俗大权，对那婆罗门祭祀就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婆罗门祭祀一句话，就让土兵们退出了庄园，方武等人更被指称为“亵渎者”，遭到邻近大批天竺人围攻。
钟上位怒的是方武怎么这么没头脑，难道还没搞清楚自己是异族，天然就受天竺人排斥么？
方武捏着鼻子，远远躲着即便刷了好几遍身上还散发着异味的钟上位，以鼻音不服地道：“异族怎么了？天竺人天生就是朝异族低头的货色，先是蒙古人，然后是波斯人……”
方武这话还没说全，在蒙古人之前，天竺就已被异族统治了四千年之久。天竺种姓制度的基础就是“瓦尔纳”，入侵的雅利安白种人自称雅利安瓦尔纳，当地的深肤色土著叫达萨瓦尔纳。婆罗门、刹帝利等四个等级是在瓦尔纳的基础上分化出来的。
非但是蒙古人和波斯人，自华夏春秋战国时代起，天竺就成为异族驰骋的乐园。波斯的大流士，马其顿的亚历山大都毫无阻力地在天竺建立过统治。之后是大夏（希腊）人、塞人、安息人和大月氏人，大月氏建立的贵霜王朝还与罗马、安息和汉帝国齐名。
贵霜王朝之后，天竺又被称呼为“白匈奴”的嚈哒人入侵，再之后则是突厥人入侵，建立了德里苏丹国。现在则是突厥蒙古人建立的莫卧儿王朝，以及再度从西北而来的波斯人。
如果把天竺的遭遇放在华夏身上，即便把早期入侵的雅利安人算作天竺正统，也是从西周时起就已遭夷狄奴役，只在战国后期到西汉初期，以及两晋到唐朝前期还算是保持着独立，除此之外，全都处于自西北而来的异族统治之下。
漫长的异族统治历史，以及多数时间分裂为若干土邦的传统，天竺人压根没丁点华夏那种根深蒂固的大一统情节以及“正朔”的观念，实质上他们也并没有融合成一个民族。
之前钟上位就问过方武，天竺本地人如何看待华人。方武的回答是得看地位和职业，他们这种握有统治权的被看作刹帝利一类，而一般商人则被看作吠舍。方武很有自信地说，种姓制终究得让步于现实，在英华的枪炮和商货下，天竺本地人自己会调整种姓制，以便接纳入主的华人。
“该死的天竺人，就像粪坑里的石头，顽冥不灵！”
方武的结论被现实推翻，想到不战而逃的土兵，就是一肚子气。
钟上位对方武的死脑筋颇感无奈，多半这家伙在婆罗门贵族面前也嚣张跋扈，连点面子都不给，才把人家激怒了，拳头不是能包打一切的，这个道理在珊瑚州之乱里就该明白啊。
为了自己的安全，为了平息围着县衙那上千天竺人的怒火，还为了自己未来的产业，钟上位苦口婆心地劝着方武。
“当年鞑子入中原，剃发易服，不也是激起了江南人舍命反抗么？天竺的莫卧儿王朝，他们那个什么大帝，不是在几十年前强行让天竺人改信回教，才搞得国家四分五裂么？咱们不能光用拳头说话，尤其是他们这什么种姓制，更不能去动，就顺着它不是很好？”
钟上位对天竺人的种姓制作了一番分析，批判了方武的华夏传统思维。方武觉得可以利用处于种姓制下层的吠舍和首陀罗来对抗上层刹帝利、婆罗门，由此建立稳固统治，可方武显然没有料到，天竺人的等级制会如此牢固，他这种想法只适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华夏人。
钟上位说：“咱们别去碰天竺人的内里，就由他们照着原本的路子自己统治自己，只是最上一层利换我们来拿而已。”
方武皱眉道：“可本地的刹帝利地主跟婆罗门贵族勾结起来，我们该怎么破？眼前这乱子不就是这样？”
方武的部下鸣放火枪，震住了外面的天竺乱民，可他们却还没散去，就在院子外鼓噪不已。
钟上位摇头：“除非我们要把本地这些大人物全都铲除，否则他们不应该全都勾结起来。他们真容易这么齐心，往小的说，西洋公司能这么轻易就得了孟加拉？往大的说，异族能这么容易入主天竺？”
方武不得不承认，钟上位只来了天竺半个月，对天竺的理解却比呆了几年的自己深刻得多，谁让他这几年干的全是强盗劫匪一类的活计，以至于产生了拳头包打一切，连种姓制也会在拳头面前低头的错误认识呢。
方武很爽快地让贤：“好吧，接着要怎么办，全听老钟你的。”
钟上位昂首挺胸，整个人散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凌厉气息（当然也有那股味道的功劳），自信地道：“我们就得调整在古林格姆县的统治策略……”
钟上位提议，将承包的柴明达尔权分包给当地有名望有实力的刹帝利地主和婆罗门贵族，只留下少部分土地直接管理。这样需要打交道的就只有少数当地人，而这些当地大佬得了实惠，待遇比在莫卧儿王朝时代还好，不仅会认同他们的统治，还会帮着维持当地的秩序，如此他们甚至不需要供养太多的土兵。
方武跟牛宝成等人还是有些难以接受，让本地人坐大，不是什么好事吧？
钟上位嗤道：“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华夏子民的骨头已经够硬了，可鞑子一来，那些读书人，那些大地主，那些大商人，还不是摇着尾巴地迎上去？只要保证他们的利益，甚至还让他们得更多利，他们唤着主子叩着头，别提有多乖顺了。我们华夏人都如此，天生就是贱骨头的天竺人会有不同？”
虽然这话很难听，可确实有道理。方武等人不得不赞同这条路子，推翻了在本地建起全面统治的设想。
这毕竟是之后的事，眼下的乱子要怎么解决？
钟上位老神在在地道：“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嘛。派个天竺人去找其他婆罗门，把我们的决定说清楚，让那些婆罗门或者刹帝利出面来赶走这些乱民。”
方武和牛宝成同时跷起大拇指，钟老爷果然见地不凡。
之后事情的进程印证了钟上位的“英明”，本地若干婆罗门贵族和刹帝利地主听说华人老爷们要把柴明达尔权分包给他们，一个个都颇为激动。这不仅意味着更多的土地，更多的佃农，跟莫卧儿时代不同的是，柴明达尔权所包含的土地还是私有的。
原本只有小块田地，本身就过得入不敷出的几个婆罗门贵族一下跻身为有几十顷田地的地主，格外积极，亲自从乡间赶来，只是露个面，就把那些乱民赶走了。
接下来的工作简单了，划分税权，签立合约，借机还召开了县里扩大化的“潘查亚特”。钟上位吸取了珊瑚州的经验，觉得给本地人一个类似地方议院的舞台，上下层可以更有效地进行沟通。
钟上位这一系列措施很快就成为英华管治孟加拉的模板，从古林格姆县推广到其他地区。在郡县以下通过柴明达尔权将地方权贵凝聚为一个既得利益阶层，再通过潘查亚特制跟英华殖民当局达成良好的沟通。孟加拉之所以成为英华忠实的附庸，乃至日后成为英华侵吞整个印度的坚固桥头堡，就来自今日之策。
此时的钟上位当然并不知道自己作了多么伟大的铺垫，潘查亚特大会后，方武觉得给了当地人甜头，还得让当地人领教一下大棒，免得这帮人恃宠而骄，不把他们这“殖民当局”放在眼里。
问题简化为：包括之前对抗他们的那个刹帝利地主，以及少数顽固派依旧负隅顽抗，虽然可以动员已经团结在他们身边的当地人去镇压，可方武还是想显示自己的力量。
这一点钟上位也表示赞同，问题是，在本地招募的土兵显然不可靠。
正头痛这事时，又一队拿到柴明达尔权的承包商路过古林格姆，领头的是一个拄着拐杖，瘸了一腿的中年汉子，气息沉冷无比，似乎历练更甚于方武乃至钟上位等人。
在天竺这异乡之地，华人相见都觉亲切，钟上位和方武作为东道主，热情款待了来人。得知他们这么快就在当地打开了局面，那个自称“周易仁”的承包商无比佩服，低头虚心请教，还留下了一些军械作为酬谢。
听到他们苦于手下无可用之兵时，周易仁还给了他们招募西北面锡克人和廓尔喀人的路子，这些人不仅勇武，对雇主又很忠心，而且还跟孟加拉人不对盘，用这些人震慑当地人是不二之选。
送别了周易仁后，钟上位和方武还在感慨来天竺搏浪的都是豪杰人物，队伍里的杀手冷冷道：“他不叫周易仁，真名是周昆来……”
两人拧着眉毛想了好一阵，猛然恍悟，周昆来！？三合会的大佬，谋害汪瞎子和朱一贵的幕后真凶！？这家伙居然也潜逃到天竺来，过起新生活了。
纠结了好一阵，两人心有默契地同时摇头，方武还叱道：“别张嘴乱说，你怎么可能认识周昆来！？”
周昆来的浑水他们可不敢趟，干脆无视吧，反正跑到天竺的周昆来也已经是周易仁了，就算有什么歹心，害的也是天竺人。
杀手低声嘀咕着：“当年我可是他的手下……”
一个多月后，从西北来的二百廓尔喀雇佣兵狠狠收拾了少数反对者，古林格姆县人心归服，甚至大多数人都开始称华人老爷是友善而仁慈的统治者，婆罗门贵族以及刹帝利地主们也开始将华人视为“黄刹帝利”……
大局砥定后，钟上位开始盘算起自己的产业，他也作为一个小承包商，单独包下来三十顷田地，准备种靛蓝。不懂怎么种没关系，靛蓝本就是孟加拉特产之一，当地有不少人懂怎么种。而销货出路么，直接找李顺就好，那家伙该也在珊瑚州呆得骨头发痒，正好拉他过来凑一脚。李顺在扶南跟染料商路有密切来往，搭上他那条线就成。
一切都安排妥当，钟上位终于记起了旧仇，他作为异族，不可能孤身在乡间庄园建宅子，只能跟方武等人一同住在县城。而古林格姆县城的脏乱差让他实在难以忍受。
方武非常惊讶：“修路？挖水渠？建茅厕，教当地人卫生守则？引进天庙？老钟，你脑子没烧坏吧，真当这里是自家的产业了？咱们可是能捞多久就捞多久，何必花这些冤枉钱，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夫？”
钟上位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我受不了！花钱也是为了我的身心健康，在这个大茅厕里再呆下去，我可要活活被毒死了！”
钟上位不止是为环境，他脑子里更绷着一根弦，珊瑚州的经历告诉他，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给别人分沾点好处，自己就能得更大的好处。而要请祭祀来建天庙，更被钟上位视为拓业的根本依凭，他已经跟李顺一样，成了天庙的虔诚信徒。
鉴于钟上位的“非凡识见”，方武也只能附骥。反正修路挖水渠建茅厕也花不了多少钱，给些粮食就能募来大批劳力，而建天庙也只需要延请天庙祭祀，出点工本而已。有了天庙，就有人教当地人华语，也利于自己的统治。
于是当地千百年来都没出现过的情形在县城里上演，烂泥路改建为三合土路，挖掘水渠，建水井和净水池，造茅厕，甚至以后还要建医院。钟上位和方武等人为了改善自己的待遇，大兴土木，在当地搞基础建设，当地人对华人老爷的印象也骤然转变，好感节节攀升。
只是华人老爷颁布的一些法令很有些不爽，当街排便就要重罚……
不过婆罗门贵族和刹帝利地主们则开始更高看华人一眼，看，华人老爷讲求洁净，这证明他们也是高贵的种族，我们服从华人老爷的统治也是有道理的。
十月，出了宅院，踩在三合土地面上，看着征募的清洁工不停清扫街道，扫走一坨坨粪堆，钟上位发出了低沉而满足的感慨，那股令人作呕的臭味终于淡了不少。
正在抒发情怀，脚下忽然又有了异感，钟上位头皮发麻，还以为自己又踩着了什么，低头一看，原来是几个当地人正趴在脚下，如鸡啄米般行着吻脚礼呢。
钟老爷是为自己着想，可不是造福天竺人，他憎恶地甩着脚，就像是又陷足粪堆似的。那几个当地人惶恐地膝行退开，更行起了五体投地的大礼。
“天竺人……真是贱啊，想不明白。”
钟上位再想到自己在庄园里给佃农定下三分之二地租时，首陀罗佃农们一副如释重负，甚至还隐带感激的神色，就觉得浑身又起鸡皮疙瘩。老天爷对华夏还是仁慈的，要是华夏也沦落到这种地步，自己对鞑子也是这般自甘下贱到骨髓里，真如字面上那般“做牛做马也毫无怨言”，还简直就是比地狱还恐怕的情形。

第九百一十九章 人间天国的真相
又近年关，还有大半个月，就要迎来圣道治世的第二十四个年头，李克载交卸了西洋舰队以及西洋大都护府的职务，即将回国。想到能跟父母兄弟团聚，跟香港天庙里那位小天女重逢，他心中就揣着一团热火。而姐姐已怀有身孕，在新的一年里，自己的辈份也将升格，李克载更有一种光阴如梭的唏嘘。
这让他面对孟加拉当地要人时，心态更为平稳，气质更为成熟。
临行前父皇交给了他一桩政治任务，以皇太子的身份巡视孟加拉，联络英华与孟加拉的关系，增进这块新得殖民地对宗主国的感情。
因此他来到达卡，进驻经过改造，更名为“坎德宫”（坎为西，寓意以德治西方的孟加拉）的拉勒巴堡，接受孟加拉人的觐见。坎德宫也被当地人称为唐宫，将作为英华皇室行宫。
这还是李克载第一次以皇太子身份露面，由此可知英华对孟加拉的重视。也意味着他正式踏足政治舞台，除了继续一步一个脚印地在海军服役外，还身兼政治使节的特殊身份。
坎德宫的大殿里，李克载身着华丽的九章袞冕，接受数百孟加拉当地婆罗门贵族和刹帝利实权人物的朝拜。孟加拉总督宋既身着大红朝服，陪同接见。
身着传统服饰的天竺人学着华夏规矩三拜九叩，可即便礼仪官纠正了无数次，这些天竺人依旧像拜婆罗门神明般地五体投地，双臂前伸，让李克载暗自发笑。
接着李克载发现这些人的排列顺序似乎很有问题，有不少衣着朴素之人跪拜时显得颇为激动，一看就是没历过大世面，竟然排在最前面，而那些之前已经单独接见过的大人物还拖在后面。
“殿下，前面是孟加拉婆罗门家族中最古老几家的代表，他们虽然已经败落了，可他们的血脉依旧是最高贵的。其他人不敢排在前面，怕污染了他们。”
李克载身边一个大包头用流利的华语解释着，这个叫辛格的天竺人是锡克教徒，因为华语流利，对当地事务非常了解，很早就服务于西洋公司，现在则被李克载相中，成了他的私人侍从。
用天竺人当侍从乃至管家已是在孟华人的惯例，天竺人对主家的忠诚，以及办事的细致获得了华人的一致好评。孟加拉总督宋既不仅自己用上了天竺管家，还遣了几个回国内去伺候自己的亲族。
李克载点头，他也看出来了，排头几个婆罗门的肤色确实比后面的浅一些，天竺人照肤色分种姓的外相确实无误。
他半开玩笑地问：“我的肤色可比他们深呢，等会赏赐东西时，他们会不会觉得被我污染了。”
辛格赶紧抱胸鞠躬：“尊贵的殿下，您是东土大唐天子的儿子，在天竺这里，您的血脉比任何人都高贵。大家将您视为神明之子，也就只有婆罗门有权接受您的触摸，刹帝利和吠舍那些等级的人，跟您的任何接触都是对您的污染。”
李克载嗤道：“辛格，我记得你可是个吠舍啊……”
辛格露出狡猾的微笑：“作为殿下的侍从，我所担负的神圣使命，已经净化了我的血脉。”
李克载朝这家伙投去白眼，谁说天竺人种姓制牢不可破的？在某些方面，天竺人也特别善于作自我调整。现在孟加拉都将华人普遍视为“黄刹帝利”就是例证，当然，这调整也是针对外部，而非针对内部的。只有少数像辛格这样攀着高枝的，才可以借外力在某些场合无视种姓制。
李克载有心继续试探，语带鼓动地道：“等你以后随着我立下功劳，在英华有了爵位，我就让你回来当大贵族，娶婆罗门的女儿，让婆罗门亲吻你的脚。”
辛格脸上绽开意味极其复杂的微笑，深沉地道：“殿下，能一辈子都服侍您，这就是最大的荣耀。我还希望我的儿子也能服侍您，我的孙子服侍您的儿子……”
这一招转移话题之中，蕴涵着对天竺种姓制牢不可破的无奈，尽管辛格可以“狐假虎威”，但他的吠舍出身不仅在当地人眼里洗刷不掉，在自己心中都难以摆脱。
李克载嘴里数落道：“没出息”，心里却道，天竺人都是你这德行，那简直太妙了！
辛格继续转移着话题：“我们锡克教虽然反对种姓制，反对婆罗门教的各种神明和他们尊奉神明的仪式，但也认同梵我归一。活着就是修行，必须学会承受苦难，苦难才是启迪灵魂的源泉，富贵只会带来无尽的贪欲，让灵魂脱离了神明的指引。在这一点上，我们锡克教跟婆罗门教没什么区别。”
李克载点头：“除了苦难还有轮回什么的，你们锡克教跟我们天庙其实也有很多相通之处。”
辛格再深深行礼，表达对主人睿智的叹服。
锡克教的根基是在孟加拉西北的旁遮普邦，这个教派是婆罗门教梵天信仰与伊斯兰苏菲教派糅杂而成的，信奉一神，同时又信仰业报轮回，算是叛出婆罗门教的支流与伊斯兰的融合。
英华入天竺，对这支力量格外注重，在整个天竺，也就数锡克教信徒最具反抗精神，对落后的种姓制和暴力统治尤为憎恨。但作为天竺人的一分子，种姓制还是深入到他们的潜意识里。就像辛格不愿意正面回应李克载的期许一样，作为主体都是吠舍和首陀罗的锡克教徒，在刹帝利和婆罗门面前依旧有着天然的自卑。
西洋公司最早就是依靠锡克教徒深入天竺的，雇佣军更是以锡克教徒为主，服务于华人的侍从和管家也是锡克教徒居多。由此锡克教徒的标志：大包头，在国内也就成了天竺人的象征。
与另一个位面里，不列颠人只将锡克教徒当作最佳的雇佣兵乃至侍从管家人选不同，英华对锡克教徒的拉拢涵盖政治、经济和军事等各方面。如果说孟加拉是英华未来侵吞整个天竺的桥头堡，那么锡克教徒就是先锋尖刀。
古林格姆县城外一处庄园里，就穿着牛犊裤和粗麻衣的首陀罗佃农正在忙碌着。在山坡上刨渠挖坑，为栽种靛树做着准备，靛树叶经过加工就是靛蓝。在山坡下翻田砌坎，要种黄麻。
几个人沿着田垄悠悠而来，打头的是两个胖子，一老一少，后面跟着几个大包头的锡克侍从。见到那个老胖子，佃农们纷纷跪拜，还有人要冲上来吻脚，被大包头赶紧拦住。
“爹你也太心软了，还给佃农发衣服，就算只是织厂没卖出去的苦力工奴服，一套也得三五十文呢，这可是好几两！是要得他们的人心么？我是听说，只要不饿死这些首陀罗，他们就已经感恩戴德了。”
小胖子盯着这些首陀罗佃农，一脸不以为然。
老胖子当然是钟上位，小胖子则是他的长子，年已十八岁的钟一南。钟上位觉得自己的名字有夺老天造化之嫌，这辈子才遭了这么多罪，因此给儿子取名是怎么简单怎么来。老大是安南妾室所生，叫一南，老二是江南正妻所生，就叫二华，老三是日本妾室所生，叫三日……
钟一南今年县学毕业，踏上了游学之路，这也是英华年轻一代的新风气。县学毕业，考院试前都会游历一番。不是去海外就是去塞外，基本以一年为限。
游学不是旅游，都得做点事，比如教教殖民地或边远地区的蒙学课，或者为当地政府当临时工。既开了眼界，长了见闻，又促进了国中内外的关系，还为殖民地和边远地区的地方政府提供了大量人手。干得好的还会得到推荐，对日后的院试乃至仕官都不无裨益。
不过在钟上位看来，自己这大儿子是没考入什么学院的资质，干脆安排他到自己身边游学，也是熟悉熟悉未来的产业。钟上位已经决定，将孟加拉的产业传给大儿子。
听儿子这话，钟上位恨铁不成钢地道：“贱民也是人，上天有好生之德，待人就得有颗仁心，我这也是在为你积阴德啊浑小子！”
钟一南撇嘴道：“爹，我自有所求，才不想一辈子埋在这鬼地方。”
钟一南这话倒是英华年轻一代的主流思想，此时已是圣道二十三年末，英华新一代已经成年了，置身于时代变革的大洪炉里，满地都是机会，敢拼就能赢，心气高得很，谁拼爹谁就没出息。
钟上位呸道：“当心别闪着舌头！结业考都只得了个中下，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你还能求什么！？”
被戳中软肋，钟一南瘪嘴道：“作不来学问，总能作生意嘛。”
他指着田地道：“就说这里，爹你还用租佃加预买制，真是老土。现在都流行田工制，把田当作工坊矿山买下，直接给长工月钱，种的东西全是自己的。生意不好就开革工人，多省事。”
钟上位摇头道：“眼高手低，就知道盯着新花样，也不看看实际是怎么回事。田工制就适合种那些价高的东西，会种那些东西的长工月钱可不低。还有啊，你随便开革工人，先不说地方院事会不会找你麻烦，工人们把消息传出去，看你还能招到人不。而且要开革可是违契，要付人家不少违约金呢。”
父子俩说到的正是英华农事上的产业升级，早期的商品生产都是预买制，商人用预买的方式包下农人的作物，预付的钱也就是给农人的贷款，用来支撑农人的生活。等作物产出后，再以低于市场的价钱收购作物。
这种方式是商人资本不足，同时无力承担生产环节的风险时所采取的“剥削”手段。在这种方式下，商人和农人还算是以高利贷方式连接起来的合作伙伴。古时各类经济作物的生产，包括茶、盐和铁，乃至开矿都是这种方式，钟上位当年在凤田村跟关凤生田大由的“合作”就是如此。
时代进步，资本壮大后，这种方式的利润就不足了，资本开始向下渗透到生产环节，就如工业一样，将“生产资料”，也就是田地纳为己有，雇佣农业工人进行生产，支付的是货币而不是以前的作物分成。这种方式可以有效地扩大生产规模，获取更多利润。
在这种方式下，作为无产阶级，农业工人的处境就比以前租佃制下的农人更不利，尤其是在货币价值不稳定的情况下，他们和工坊工人一样，毫无能力抵御风险。
钟一南提醒父亲：“这里是天竺……”
钟上位一个激灵，没错呢，在国内有地方议院乃至国家东院，还有已相当成熟的社会舆论，有“仁人”大义，对农业工人的压榨就如城镇里的作坊工人一样，始终有人盯着，不敢太无底限。
同时国人还有移民等选择，机会多多，不给足工钱，人家拍拍屁股就走，自有去处，因此国内人工始终要高出一截。这种田工制也就在吕宋、扶南，乃至南洋诸国，英华商人所投资的种植园里很盛行，反正农业工人几乎都是异族农奴。
现在有了孟加拉，相关产业和种植园主们自然欢呼雀跃。
钟上位眼神闪烁不定，在佃农身上扫来扫去，他所派发的牛犊裤和麻衣瞬间化作数字，在他的账目表上不停跳着红字，而儿子的提议则化作绿数字，在另一栏如沙子一般泄下。
钟上位捏起了下巴：“可以试试……”
接着他拍拍儿子的肩膀：“不愧是我钟上位的儿子，很有天赋嘛。怎么样？翻年也别去考学院了，就留在这里帮爹打理产业，以后反正也是你的。”
钟一南抬头挺胸、目望远方：“爹，我以后要办一家殖民公司，要照着自己的想法，把那里变成我的王国……”
啪的一声，钟上位给了儿子一个暴栗：“作反呢！”
他指指这片广阔的庄园，怒声道：“你是钟家人，不想接也不行！”
钟一南委屈地道：“爹干什么，儿子就非得干什么吗？”
钟上位气极反笑：“你还想反了老天爷不成？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钟一南心气虽高，终究是庶子，在老子面前也不敢太过放肆，低声嘀咕道：“就像这些天竺贱民？”
钟上位一滞，接着咬牙道：“你爹我给你挣了个富家翁，可不是什么贱民！”
说这话时心中还在想，如果老子真成了贱民，一辈子最大的愿望怕也是让儿子不再是贱民，咱们华夏人又不是天竺人！
达卡，当地最大的清真寺里，李克载结束了与长老的会见，离开时正是午时祷告，看着寺里祷告人群分作泾渭分明的几部分，他就觉无比讶异。难道在这天竺，就连穆斯林也要按种姓分出贵贱尊卑？
辛格点头：“是的，在天竺的穆斯林也得遵守种姓制，祷告时都得分开，低种姓不能去污染高种姓……”
李克载心说真是见识了，天竺人的种姓制还真是强大，居然连战力非凡的伊斯兰都得顺从这样的传统。异族征服和婆罗门宗教传统加起来，经过时间的沉淀，化作了这粘稠的酱缸，什么都能变了味啊。
回到坎德宫，跟宋既谈到此事时，宋既纠正道：“天竺能有今日，异族征服和宗教传统之外，还有另外的东西。”
种姓制有两个基础，一个是瓦尔纳，也就是以肤色区分的种族，另一个则是迦提，也就是职业。婆罗门教的《摩奴法典》开列了若干种迦提，列明哪些是高阶种族可以做的，哪些是低阶种族可以做的。这种区分最后沉淀为四个阶级，婆罗门负责祭祀，管理“心灵世界”，刹帝利负责统治，掌握军政大权，吠舍是普罗大众，负责生产，首陀罗是贱民，等于奴隶。而“污染者”、“不可接触的人”，也就是英华称呼为“达利特”的贱民，则只能从事搬尸体、掏粪等最底下的职业。
历史越沉淀，种姓制越附着于迦提之上，后者毕竟才是社会的真实基础，瓦尔纳只是另一个维度。婆罗门可以没有心理障碍地接受异族统治者为刹帝利，就可以看出这一点。
回想起在达卡街上看到的一幕场景，无数首陀罗乃至达利特缩在角落里，衣不遮体，憔悴枯槁，却一脸宁静，不以苦难为苦，在这些人心里，怕是根本找不到什么不平之心。
李克载下意识地道出一句：“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心已锢在高墙里，自然怎么动都不会逾矩了。”
宋既慨然道：“之前我说天竺有一股腐臭之气，就是因为，这里似乎正是我华夏旧世儒家和法家心中的圣地啊，他们所求的大同之世不就如此么？民人各安其业，各守其礼，子子孙孙沿袭不变，天下永世太平。”
李克载叹道：“子子孙孙，守其业，执其礼，纲常不移，这就是人间天国……”
至此，李克载依稀明白，父皇为何要他睁眼看清楚天竺。没有选择，没有自由，整个社会禁锢在出身和职业里，由此形成的等级制牢不可破。而讽刺的是，这样的社会对外敌没有一丝抵抗力，数千年来不断成为异族肆虐的对象。
今日之天竺，未尝不是隐伏于华夏骨髓里之毒，英华即便在今人世也面临着的社会课题，他也已有所了解。

第九百二十章 你们还没有准备好
腊月十一自吉大港出发，二十七日到达香港，李克载半月内跨越一万两千里，却还嫌时速十六节的巡洋舰太慢。
离开本土仅仅一年多，再回香港时，李克载却有了一丝陌生的感觉。战舰路过大屿山时，一艘硕大无匹，估计有四五千料的海船与战舰相错而过。本以为是之前南洋公司的大宝船，却没想到船肚子中间驾着轮子，竟然是艘轮船。
夹在中后帆之间的烟囱吐着灰烟，无数靠着船舷边观海的乘客向战舰欢呼鼓掌，从未见过这般适意的乘客。这艘巨舟显然结合了宝船和蒸汽轮桨技术，已经可以客货分载。安全性和舒适性大大提升，漂洋过海再非旧世如过生死关一般艰难。这自是南洋乃至天竺客货来往的大势下，国内造船行业的最新发展。
再想到鹰扬港和马六甲都建了煤库，李克载感慨无限，海军的风帆时代也许再持续不了多少年。
战舰靠港，李克载迫不及待地朝天庙奔去，大包头辛格还想追过去，却被安平远和郑明乡等人拦住。已经有禁卫跟上去护卫了，太子殿下万里会婵娟，他们这些人就没必要再去当“明月光”。
急促的脚步在天庙外停住，听着悠扬的天曲，李克载忽然生起一丝忐忑，握在手里的竹笛也觉沉重了几分，斗转星移，伊人之心还在原位？
歌声随着他的现身嘎然而止，老祭祀长拜，天女们深深万福，围在伊人身边那些熟识的姑娘们也只敢用眼角瞟着他。当他看着显得有些憔悴的伊人开口时，天庙的殿堂里已空无一人。
“辛姑娘……”
李克载艰辛地唤着，觉得自己心灵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虚弱，也这样热切。
“殿下何苦欺我……”
辛姑娘的眼瞳雾蒙蒙的，一只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一只手掩着衣领，李克载依稀看到了脖颈间的系绳，肯定缀着他之前送的玉佩。
心神努力从玉脂般的肌肤上挪开，李克载苦笑，果然是瞒不住的。或者说，真以为能瞒住，那是侮辱了人家的智商。
李克载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是觉得，这跟我的其他身份没关系。”
辛姑娘抿抿樱唇，眼中雾气更重，语气却坚定了许多：“有关系的，殿下。”
当李克载的灼热目光投来时，坚定又骤然消散，辛姑娘低着头，俏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去：“我、我怕……”
南京无涯宫至正殿，当着皇帝和全体朝堂重臣的面，陈万策用不容拒绝的坚定语气道：“我英华如夫，北方如妇，夫妇相合，乃成一家，由不得她说不！”
自定都东京后，为照顾岭南人心，皇帝和朝堂重臣都会在每年十二月末到来年元宵间到南京来“避寒”，而除夕前的一场大朝会也成为例行的慰问会。可圣道二十三年末的这场大朝会，却引发了一场大争论，主题如陈万策所言，正是南北一统。
陈万策这话虽有些粗俗，但调门很正，没人敢言北方非华夏。接着他语气又缓了下来：“既是夫妇，就得相亲相爱。夫强妇弱，丈夫自然要多担待些。便是开初吃些苦，也是新妇不知人事之过，待得水乳交融，头前的那些个苦就根本算不得什么了。”
噗嗤一阵低笑在大殿中荡起，不少官员都道，没想到陈相居然也是个妙人，能将南北事比作新人相处，更有龌龊的径直想到了闺房之乐。
“能担待多少，也得看肩膀多宽，北方受鞑虏浸染太久，复土后不作教化就直接入国，会损及我英华国体根基。臣意未变，必须训政北方，十年为佳！”
薛雪开口，没跟陈万策在“夫妻事”上纠缠，直接道明立场。两人四眼相望间，似乎有电光来回闪射。
龙椅上，李肆拈须沉吟，他也为这场争论感到意外。原本他只是在新年贺词里提到了北方事务，意在给重臣们提个醒，别把北伐当作十年八年后的远事，可没想到薛雪和陈万策意见相左，当场吵开了。
两人都年事已高，可这一吵起来，就像年轻人一样，心气格外地足，始终相争不下。他们不是在争要不要北伐，而是争北伐功成后，该怎么具体消化北方。
既然线头已经捅出来了，索性就在这里吵出个结果吧，因此李肆没有插嘴，容两人继续辩论。
陈万策的主张很明确，复土后照着英华现有体制，马上着手全面改造北方。而薛雪却坚决反对，主张仿效当年复江南时所设的军管体制，先将北方跟南方作一定隔离，时间持续至少十年。
陈万策主管南北事务，包括南北相融，他已年近七旬，当然不愿在有生之年还看不到南北一体的功成之日。而薛雪主管一国内政，自然要为英华整体求稳，也不愿在有生之年让南方被北方拖乱，坏了为相之名。
两人的意见很忠实于他们的各自立场。而这立场不但与个人功业相关，也确实是英华融合北方所无法回避的选择。
“官府下乡已是庞杂，医卫、厚生等事铺开，经济和科举南北一体，还要复土后即建地方议院，先不提人心之乱，就说国库……”
薛雪以事实立论，众人都屏息静听。
“就说国库，一旦南北合一，关税即刻损失一千万，赈济救助至少一千万。官府下乡，以五省算，取最简官制，每年三千万，医卫厚生科举事，每年两千万。驻军与地方治安的额外开销，每年至少千万。复土之后，要南北大体一致，国家先损失一千万，再投入七千万，这就是八千万！”
“而国家在北方所得呢？满清去年国入三千万，也就是说，即便我英华维持满清治时的苛厉之政，也只能得三千万。收支相抵，亏蚀五千万。”
薛雪逼视陈万策：“即便北方入国后，经济提振，可这不是几年能做到的。我英华现在守盈溢之策，每年维持一成国债，无一文结余。陈对初，这五千万从哪里来？是每年五千万！”
五千万！
这还是薛雪第一次报出复土后的国家财政状况预估，数字大得让其他朝臣纷纷倒抽凉气。之前进军西域，每年两千万开销就让朝堂直喊国库无余裕了，而现在是五千万……就算复土时英华国入能到两亿多乃至三亿，这个数字也是绝对无法承受的。
李肆招呼新任计司使梅瑴成：“梅卿，你们计司作的预估呢，可以给大家报报。”
梅瑴成是梅文鼎之孙，精通天文历数，曾是旧清进士。李肆与胤禛处于“蜜月期”时，前任计司使顾希夷把他挖到了英华，就此学贯中西，犹善统计分析之学。作为顾希夷的助手，多年勤勤恳恳，颇有建树。顾希夷致仕后，梅瑴成当之无愧地接过计司使一职，成为英华一国的大掌柜。
与顾希夷比，梅瑴成少了开创之气，还因内政归相而不再独掌经济大权，但工作的缜密细致胜过前任。在他的努力下，计司对一国经济的勘察能力不断提升，很多需要神通局一类民间机构协助的事务已渐渐能收拢到朝堂。
哗啦一声，梅瑴成摊开一份长长报表，开始作细项分析，听得众人两眼发晕，足足三刻钟后，他才总结道：“薛相所言还只是看短期，计司认为，要实现南北一体，只以银钱投入计，至少需要八到十亿两。而以收支计，北方至少要十五到二十年后才能平衡。”
之前只是抽凉气，这下众人更是咳嗽不已，甚至还有人欲言又止，估计是想说“咱们还是别理会北方佬了”这一类话。
梅瑴成的分析入情入理，北方人口多，物产贫瘠，经济落后。还因长期处于以晋商为核心的皇商盘剥下，民间工商力量非常贫弱。即便南方资本投入，同时又成为商货倾销地，本地获利也难跟南方相比。
英华立国二十多年，事实和数字说话的政风已经立起，因此大多数都有了附和薛雪之意，觉得复土后该先在北方军管多年。
陈万策却未服输：“岂能将北方看作孤隅之地！？对外垦殖移民，对内城廓化，只要南北一体，不设关隘堤闸，就如水势一般，南北自会相平！”
丢开刚才的嬉笑口吻，陈万策沉声道：“南北事不止要算银钱账，更要算人心帐！现在复土就已面临北人的抵触之心，若是复土后还拒北人于外，我英华能在北方举得起华夏大义来？到时便是一个小乱子，不定都要酿成沸锅之势，满清遗下的祸害本不该我们背负，北人也要视作是我们在施暴。”
“银钱我们可以另想办法，可拿下北方后，华夏一统，南北一体的大义绝不能丢，这可不是用银钱能买得来的！”
陈万策转到人心上，让不少人又转变了态度。没错，能用银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大义更不是随便能用银钱买到的。
英华复土后，还要长期将北方挡在国体之外，不把一国福利与机会分匀给北方，这也意味着南方在资本和商货层面继续压榨北方，到时南北人心裂痕会越来越深，一国之内，七千万北人将个个异心。
薛雪两手一摊：“五千万呢？”
陈万策耸肩：“没这五千万，就得不到七千万。”
争吵继续，也不断有人加入，分别持不同立场，到最后大家都看向李肆。尽管北伐还没提上议事日程，眼下这场争吵颇有点务虚的味道，可一旦国家在这上面有了方略，也就意味着离北伐已不远了。
李肆暗道，主政者果然是不可能偏执的，越是大国越讲求中庸，就因为天平上每一侧的砝码都过于沉重，一侧压下去了，另一侧不是升上去，而是跳出天平。
“军管是需要的，但不可能持续十年，投入是需要的，却不可能每年五千万，南北是要一体的，可不能丢了根基……”
李肆说着跟捣糨糊毫无二致的话，最终的定策看上去也像是在陈薛两人之间找个平衡点。
比照漠北和西域制，以都护府方式对北方进行军管，阶段性融合。比如山东三年，北京五年。军管期间，以旧世王朝之术维持地方，从官府、医卫和文教等各个领域逐步改造。
即便如此，一旦复土，最低也需要每年三千万的投入，至少持续十年乃至二十年，在这上面就再没办法考虑节流，只能开源。
李肆对薛雪道：“你有信心说服两院接受增税三千万的决定吗？”
薛雪苦恼得几乎要扯脱自己的胡子，最终无奈地道：“一千万还可，三千万……非陛下莫能为啊。”
李肆也苦笑道：“别高估了朕，两院刚递上来减税的谏议案，他们觉得西域砥定后，该让工商松松气了。”
他看向陈万策：“这事大家都得上阵，对初你能在两院那每年榨出五千万，复土后立即推南北一体都没问题。”
陈万策长叹道：“如陛下所言，我们都还没作好北伐的准备，就连复土后暂时过上一段苦日子的自觉都没有。”
他又道：“现在可不是跟两院交底的好时候，两院正在吵该怎么对待满人这事。”
说到这事，李肆也忍不住想笑，笑的不是两院，而是国中名笔艾尹真和南投满王胤禵。这几月里，两人或公开或私下，或对他这个皇帝，或对英华舆论，都在鼓吹着一种言论：满人赎罪论。
国中清算满人的舆论一波波高涨，甚至已有民间团体编纂了《百年满祸志》，一一开列要挂长街的满人名单，死的都要从坟里刨出来挂，甚至上溯到李成梁时代。
这情形不仅让胤禵弘历等南投满人贵族心惊，连一贯以喷英华国政为乐的胤禛也因危机而生责任感。也许是还揣着一分曾是满人主子的自傲之心，也许是怕李肆在这风潮之下变了他的优容待遇，总之胤禛不仅以艾尹真之名在报上言深意切地谈制压西域的百年大计，还时不时借与旧日臣子会面的机会，大谈如何“新世作新人”。
结合胤禵和弘历殷勤地上书，恳求给南投满人一条出路，李肆觉得该是摆明态度，给北面满清压力，以便预热北伐的时候了。
当然，这事他不能随便开口，就让两院先讨论，没想到两院几乎吵翻了天。
东院当然力主严惩满人，具体建议多如牛毛，全体押去南洋开矿是很温和且无趣的，全体杀掉这提议也太过简单粗暴，大多都是驱赶到北海以北的苦寒之地自谋生路这类阴损招数，总之一向都以仁义为大义旗号的东院在这事上是持激进态度。
西院却主张区别对待，顽冥不灵的随便怎么处置，可一般的满人还是得看作是人，大多数满人终究也是一般老百姓，虽然吃的是铁杆庄稼吧，日子也没过得多舒坦，不要随便扩大化嘛。至于哪些是需要处置的“顽冥不灵”者呢，西院遮遮掩掩，支支吾吾，最终给出的名单居然只有满清皇室……
东院就愤怒了，有识之士一眼就识破了他们的险恶用心，西院背后那些财阀在北方跟满清皇商晋商狼狈为奸，甚至有些行业，例如金融，满清皇商晋商已成英华财阀的狗。这些狗用着挺方便的，直接一刀这么杀了，就阻碍了英华资本去接北方的地气……
被东院骂作忘却血海深仇，忘却民族大义的卖国贼，西院也有话说，你们东院“清流”一向都谈仁义道德，现在却针对一族搞血腥报复。今天满人不是人，明天是不是蒙古人也不是人。今天一族人可以为公敌，明天是不是一个行业，一个职业，一个身份也能成公敌？再算下去，人人自危嘛。
说到两院的争执，朝臣们也明里暗里向李肆套话摸底，李肆只好道：“不清算满人一族是不行的，可有悖仁人之道也是不行的……”

第九百二十一章 闹剧与悲剧
如何处置满人也是北伐预热工程的一部分，如同复土后如何处置北方一样，若是国内各方先未达成共识，等到复土后再来吵，那就是桩莫大遗患。
此事李肆心中已有大致轮廓，他可以靠权威稳定政府和军队，却难以顾全一国人心，而且也没必要亲自走到台前去担起责任。推动两院以立法方式给国内一个交代就是最佳选择，与此同时，以此法令向满清道明立场，也有助于北伐的谋划。
“不管怎么吵，总会吵出个结果，此事朕不预设立场，待两院得出民意所向，朕自会顺民意而为。诸卿也须谨记，此责非朝堂所能独担，你们不要随便说话。”
李肆训诫里的潜台词众人都懂，此事是在立国大义和人伦大义之间权衡，无论怎么选择，都会失分，作为坐在台子上的治政者，自不能轻易出头。
见薛雪和陈万策都无异议，其他朝臣也很默契地拱手称喏，李肆很满意，而两院此时也正在东京合议，相信年关时就会得出结果。内侍再禀报说，太子座舰已抵香港，也就暂时将此事放下了。
李肆却不知道，就在此时，东京未央宫中极殿里的情形，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座专为两院与朝堂共商国是的大殿还是第二次正式启用，第一次是三年前的内阁改制，这一次则是合议满人地位。表面上看，这是两院就国中反清声潮作一个民意总结，而实质上却是为北伐之后，如何处置满人作好铺垫。
两页相对的扇贝阶梯席上，东西两院的院事们嗡嗡议论不止，横穿殿中的长台上，西院总事梁博俦的发言更被不时打断。
“分门别类甄别？东西两院及朝堂部院均可提宽赦人选？是不是但凡跟你们有勾结的满人都在宽赦名单上！？”
“家产抄没也可视态度宽宥？挡着你们路的满人产业可以清除，帮你们发财的满人产业就得保留！？”
“一般满人只贬为工奴，不流遣去海外或塞外？向满人讨还百年血债，这是华夏大义，你们就只盯着利，我英华一国的复仇之义呢！？”
皇帝此前推动两院合议，并不是要制定具体的处置法令，而是一项阐述态度的声明，即便如此，不仅两院相互间有争议，两院自己内部都有很大分歧。
东院态度虽然激进，但意见也更纷纭不一，西院因更多关注经济层面，内部态度相对一致，因此很快拿出了草案。依循合议规则，如果西院的方案在东院获得了半数通过，这就是两院的合议结果。
但梁博俦所宣读的草案显然难以争取到东院半数，这份草案不仅手段温和，还给宽待满人留了太多后门，自然是西院为伸张工商利益，有心淡化矛盾。
梁博俦很无奈，这已是他极力作工作的结果，要照着西院不少院事的观点，把满人当靶子竖起来只是一桩政治姿态，根本没必要猛追穷打。英华已步入今人世，满人于华夏，不过是古人世的族仇，大家更多该朝前看。
“西院方案即是如此，还望东院诸公怀一体为国之心，早做决断！”
汹汹讨伐声里，梁博俦的结尾陈词显得那样虚弱无力。
大理寺卿史贻直与三年前推选宰相时一样，充当会议主持，一拍惊堂木道：“休会半个时辰，东院可自行会商……”
他拔高了声调：“今日是此案合议的最后一日，诸位切记，若无所得，不仅有负陛下嘱托，也会令一国失望！”
砰的一声，惊堂木再拍，像是砸在所有院事心口上，呼吸也为之一滞。
史贻直这是在威胁院事，皇帝把他还丢在南京，就是押着两院完成这项作业的。非但皇帝，国中舆论也都盯着两院，希望在处置满人之事上能有一面鲜明旗帜。如三年前推选宰相一样，殿中两侧侯着大批报纸快笔和画师。
大殿两侧是宽阔的独厅，正好容两院单独会商。右侧独厅里，东院总事段林栋也蓬蓬拍着惊堂木，显得格外焦灼：“诸位！我们可以反西院提案，但也得拿出我们自己的提案啊！否则今日合议不成，罪责都在我们东院身上！”
段林栋是真急了，之前以皇帝交托给他的处置方针提案，却未获得东院认可。即便明说这是皇帝的意思，大家也都不买账了。自内阁改制，东西两院获得介入国政的入口后，两院院事的心气越来越高。除开军国大事，其他事务已经惯于发自己的声音。
不发声可不行，本省选人乃至寻常百姓都通过报纸在盯着，要违本省人心，被选敌鼓噪鼓噪，下一届的院事前程就危险了。至于得罪皇帝，反而没什么危险。再说了，如何处置满人这事，人人心里有一杆秤，谁知道你段林栋拿出来的东西有没有塞自家的私货？
不过段林栋这话倒是没错，谁都知道今日合议再没结果，不仅一国舆论大哗，两院代民发声的地位也会受到损害，而国人当然更要置疑只会批评没有创见的东院。
“总事说得对，西院的提案太宽，我们坚决不能接受！可我们拿不出提案来，真是落了下乘啊。诸位，此事大家得同心一体……”
垂垂老矣的杜君英附和着，汪士慎和朱一贵遇害后，杜君英本可以扛起汪朱二人大旗，可他年事已高，心中还揣着汪朱案的绝密内幕，对院事之路已生畏惧，就想着这一任后告老归乡，事事都唯段林栋这个皇帝托马首是瞻，墨社因此也再无当日气象。东院之所以未能在此事上达成一致，也与此有关。
杜君英说这话时，心中也在唏嘘，若是汪瞎子还在，朱一贵没生心魔，东院何至于被西院逼宫……
之后的争论继续印证了他的感慨，总事段林栋远没有汪瞎子那般声望，加上杜君英，两人使劲，依旧拿不出能获得三分之二院事同意的草案。东院不像西院有紧盯经济那一层底蕴在，在此事上观点非常对立，又因不愿轻易妥协，让自己蒙上一层朝三暮四，立场飘忽的污迹，因此绝难达成一致。
眼见半个时辰即将过去，今日合议失败已成定局，东院院事就要遭国人戳脊梁，有院事怒道：“西院是故意的！他们故意提出一项我们不可能接受的提案，然后把合议不成的责任栽在我们东院身上！”
这话说得诛心，实质是准备撒泼打滚搅混水了，段林栋和杜君英忧心地对视一眼，接着若有所思，目光同时闪烁起来。
合议继续，大殿里，史贻直一拍惊堂木，宣布票决，段林栋猛然道：“东院提请先议关税回补和行业增税案！”
殿中一阵沉默，接着有西院院事高声道：“你们东院好生无耻！”
梁博俦更怒视段林栋：“段总事，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南京无涯宫至正殿里，皇帝与朝臣所议之事，两院院事虽不清楚细节，但轮廓却还是有概念的。复土就会背上巨大的财政包袱，这事已是共识。只是大家还不清楚具体数字，没作太多心理准备。
但这不意味着无人有先见之明，事实上在东西两院里，不乏有人提增税之事，其间既有从皇帝那得了些消息，事先放风铺垫的，也有人是基于事实而尽职出声的。
具体的增税方案各有设计，就现实而言，可清晰看到方向的增税之路是两条，一是南北一统后，关税维持不变，只是英华立国之策是内无税关，因此必须另寻一条名目，换个方式继续收这笔钱，最可能的方式就是平摊给一国工商。
另一条路则是增加金融、盐铁、粮食、奢侈品等行业的商税，法理是国中这些行业在南北一统后获得了北方偌大市场，必然有大发展，国家多收一些税，补贴北方是合情合理的。
段林栋无视梁博俦眼中的汹汹怒火，悠悠道：“西院既想宽待满人，就得让工商多出些力气，如此南北才能早日融为一体嘛。”
梁博俦暗自呸了一口，心说你们这是故意捣乱，增税？在西院里提这话，那就是一院公敌啊。
他不对段林栋这话正面回应，直接对史贻直道：“庭上，段总事所请非今日合议所及事务……”
史贻直沉吟片刻，摇头道：“若是西院愿意就增税之事表态，应允一国工商应为他日南北相融出更多力，也有益于两院能完成今日合议。”
这就是一桩交易，史贻直这话的意思是，你们东西两院如果能通过交易完成合议，这结果也是能接受的。
梁博俦无奈，转向西院，还没说话，西院的院事们就跳了起来：“你们东院是故意破坏合议！还想把责任推给我们，德操低劣！用心险恶！”
嗖嗖嗖，纷纷扬扬的纸飞机朝发言席上的段林栋扎去，史贻直气得连拍惊堂木：“肃静！肃静！谁再乱动手，就把谁逐出去！”
话音刚落，暗道不好，今天他就是来押着人议出结果的，怎能以这话威胁人呢？刚想纠正，可两院院事都是人情通达，智商超常的家伙，顿时一个激灵。
现在的形势是，西院绝不愿在增税这事上轻易低头，宁可破坏合议。而东院绝不认可宽待满人，但又拿不出反意见，一门心思要把破坏合议的责任丢给西院。
被史贻直一提醒，双方瞬间就在“破坏合议”这一点上达成一致，而作法更不谋而合，自然就是“坚贞不屈”，“立场坚定”，以至于被逐出会场，所以才没办法继续合议，这样责任就是对方的了。
就见梁博俦伸手、抬脚，捞起一只鞋子，面露无奈之色，嘴里还道：“段兄，得罪了……”
没等他扬手，啪的一声，一只鞋子破空而来，正中脸颊，梁博俦应声仰倒。就听段林栋跳脚高声道：“西院尽皆国贼！慷一国大义之慨，却不愿拔一毛而利天下！”
梁博俦挣扎着站起来，高呼道：“你们东院就是今世东林！满口大义，却无半分出力实干之心！”
噗噗噗……又一堆鞋子飞了过来，将梁博俦砸得抱头鼠窜。
一时间，鞋子、帽子、手套来回飞舞，本是议国是的庄严之地，却成了小儿般厮耍的乐园。
史贻直呆了好半天，直到一个怪东西砸上头才醒过来，斜眼一看，竟是个肉包子！定是哪个混蛋院事揣在身上的午餐，他气得浑身打哆嗦，惊堂木砸出了轰轰之声：“肃静！肃静！”
二三百人闹成一堆，一时哪能停下来，而殿堂角落里一些人正聚精会神地写写画画着，史贻直注意到这些人时，顿时惊得浑身冰寒，报纸的快笔和画师！
“来人、来人啊！全都拿下！所有人、一并拿下！”
史贻直惊怒交加，已经有些糊涂了，拿出了早年旧清官老爷的作派，要一网打尽。
法警和殿外的宫中禁卫一拥而入，忠实地执行着命令，此时史贻直才稍稍恢复理智，暗道不好，完了，这下自己也要成今日这场闹剧的丑角……
他赶紧改口道：“叉出去！把报纸的人全都叉出去！”
啪，不知哪个院事丢上了瘾，一只鞋子又袭上史贻直的脸，史贻直怒火滔天，信手一甩，惊堂木呼的脱手而出，然后就听到哎哟一声惨叫。
圣道二十三年腊月二十七日，东京未央宫中极殿里乱成一团，第二日，整个东京舆论大哗。
“中极殿飞鞋大战，东西两院争雌雄！”
“史大理怒显身手，惊堂木百步穿杨！”
“两院相争，真不是东西！满汉不容，谁能正南北？”
各家报纸首版都是这类耸人听闻的标题，这也难怪，两院不仅在满人处置事上没能合议出结果，还在中极殿里大打出手。维持秩序的大理寺卿都赤膊上阵了，可以想见当时情形有多热闹！
如果不是史贻直紧急启动新闻预检案，要求各家报纸抹掉现场写真，读者们根本就不必想，画师们的描绘异常生动，史大理的挥臂身姿格外舒展……
消息传到南京已是除夕，肆草堂置政厅里，李肆一杯茶全浇在报纸上，脸色铁青，磨着牙道：“娘西皮！放狗屁！”
门外有人正忐忑举步，听到这声像是被气得糊涂了的怒骂，又退了出去。
厅里还有薛雪和陈万策两人，听李肆发气乱骂，两人相视苦笑，皇帝正等着东京的好消息，结果却等来这么一桩“噩耗”。
薛雪叹道：“臣看到的是，东西两院在北伐事上都已淡漠，才致生出这番闹剧……”
陈万策也道：“看来此事只能交给朝堂了，两院还担不起如此重责。”
李肆沉吟，两人的话都很有道理。两院所代表的民意在北伐复土这事上的确没太大热情，只觉得这是不得不为之的华夏大义，而为此大义要付出的代价，让两院更为纠结。
这种心态折射到处置满人事上，西院想要止损，在经济层面上尽量留住既得利益，东院想的是“补偿”，狠狠整治满人，找回点损失。
如果两院真对北伐复土之事格外较真，就该在处置满人事上尽量取得一致认识，可现在结果很明显，在他们看来，这事还没大过自己身为院事的“风骨”，宁可争得头破血流，谁都成不了事。
两院是李肆对英华今日宪治，未来宪政的设计，二十来年发展，到现在虽已能显民意，分官责，制衡狮虎，但还远不够成熟，不足以担起国是。
可不凌风雨，哪见彩虹？
李肆摇头：“不，此事不管两院担不担得起，他们都得担！”
北伐复土，不仅仅是华夏一统，更是华夏鼎革的又一道关口，此路有进无退。
“喔呵呵……那李肆，怕是快气糊涂了吧！”
北京紫禁城，某个对李肆相当了解的人，准确地道出了李肆的前半截心理。
“谁让他总爱那般作戏，现在可好，为怎么待我们满人，他养的那帮清流竟然争得丑态百出，戏白作了不提，还徒招咱们满人耻笑！”
抹着一脸爪哇火山泥的茹喜咧嘴笑着，一边伺候的李莲英见得那张绽放的泥脸，也是心中发抖，强自笑道：“太后说得对……这两年，北京城的满人本都有些发慌，可年头一翻过来，见了南蛮这场闹剧，顿时就不慌了。”
茹喜挥手道：“南蛮那两院清流不过是戏子，怎么闹都无关大局。当然了，能开开心也是好的，多少年都难得开心了……”
她幽幽一声长叹：“日日算着这紫禁城还能待多久，这滋味真是不好受。”
李莲英赶紧跪下叩首道：“南蛮出了乐子，太后就乐，何必去想那些个虚无缥缈的远事呢，太后心中难受，奴才们更是恨不得死了才好。”
茹喜语气更显寂寥：“你家太后要背大清一国，要背满人一族，乐得起来吗？能笑笑也就不错了。”
接着她眉角一挑：“传话给中堂们，准备着开会。你们觉得南面是上演了一出闹剧，哀家我看到的却是我们大清，我们满人的悲剧，之前是未雨绸缪，现在是大雨倾盆动真格了……”

第九百二十二章 猫鼠与孤蝶
“你说什么！？”
肆草堂里，李肆语气平静，可听在李克载耳里，却像是风暴前夕的宁静。
李肆淡淡地道：“侧妃你可自纳，太子正妃之位乃国器，岂容你任性自为！？”
此时李肆正极力压着自己的怒气，东京两院的大笑话正广传一国，眼见这个除夕，乃至圣道二十四年的元宵都难得舒坦了。现在见到儿子，未及叙久别重逢之情，儿子就闷头又给了他一棍，这小子要娶那位辛姑娘为太子妃！
入此世已三十年，登基已二十三年，李肆即便还心跨两个世界，但根已完全扎在了此世。满心国事，帝王自觉入骨，儿女婚姻事自然不能轻忽。女儿可以娇纵，由得自寻中意人，可儿子，尤其是身为太子的李克载，婚姻难逃政治宿命。
李肆自问在这上面已给了李克载太多自由，依着三娘的意思，李克载十六岁时就该成婚了，是他一直护到现在。而李克载看中的那位辛姑娘，也经由各方面渠道点醒其父，一概拒了他人求亲，就等着这次李克载回来大婚后，再纳其为侧妃，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现在好了，本以为多年教诲之下已该相当理性，清楚自己责任的儿子，还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为追求“幸福”，不惜与自己这个“封建社会总代表”抗争了。
“入吴淞海军学院前，先办了你的大婚，正妃是你朱娘娘的段家侄女，小时候还跟你在学堂里同窗三年，你该很熟悉……”
李肆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了李克载的命运，为这正妃人选，他跟三娘还颇伤了一番脑筋。候选者很多，英德老家乡亲，岭南江南工商巨阀，朝堂重臣，甚至连萧胜范晋都将自家女儿塞进了名单里，虽然一个才十二岁，一个更只有十岁，这俩家伙当然是漫天开价，实际瞄着后面几位皇子。
考虑到选哪一方都有偏颇，三娘还借各种机会扫人，最终都有顾虑，结果还是朱雨悠一句话解决了问题：“还是便宜我们段家算了，这样再没谁有怨言。”
之前李肆就因没完成段老头的在世心愿，让朱雨悠的一子反继段家，只能延到孙子去顶缸，本就怀疚，这个提议正合心意。祭出段老头这尊大神，各方都不会为太子妃出自哪一方而生嫌怨了。
恰好段家一姑娘幼时也入过皇室学堂，跟李克载是同窗，事情就这么定了。有时候李肆也在想，这段家姑娘，怕还是老头暗暗塞进来，就备着这一日用的……
听了宣判，李克载沉默许久后，涨红着脸，抬头直视父亲：“父皇的安排，儿子不敢违逆，儿子只是想……不设正妃。”
李肆一声怒吼：“你说什么！？”
李克载打了个哆嗦，差点就要跪下去了。来肆草堂时，就在外面听到父亲发火，本没胆子再提这事。可听母亲说已经定了段家姑娘，也只能壮起胆子一搏了。
临到头来，置身于父亲的龙威之下，李克载还真有些扛不住。在母亲和诸位娘娘嘴里，父亲是天底下第一好脾气，身为儿子，也确实少见父亲发怒。可越是这样，越是害怕。
辛姑娘的面容在脑海中闪过，撑住了他的左腿，而父亲早年所为又撑住了右腿，李克载咬牙抗声道：“父皇创制，儿臣不敢违！”
李肆气得嘿声冷笑，你小子好大的胆子！竟敢拿我来说事！？
当年李肆不立皇后，实是因皇后之位无人愿坐，又不想另娶新妇为后，伤了媳妇们的心，干脆虚了后位，实以三娘所领的贵妃为后。
这事放在旧时当然不可想象，可李肆跟段老头这对老少搅史棍的破坏力太惊人，李肆怎么荒唐怎么来，当时朝臣们是捏着鼻子认了，心中却老大不以为然。而现在，谁敢说皇帝虚后是荒唐之举，绝对会被朝野上下的唾沫淹死，而且说辞还一套套的。
但李肆终究是开国皇帝，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的三娘也令国人心服，兼之三娘肚子也争气，早早诞下李克载，嫡位虽有过争议，却没起太大风波。
这事放在李克载身上就不一样了，李克载即位后，没有皇后在，该以哪个妃子所出为嫡？莫以为效仿李肆封个贵妃就能当皇后看，今日贵妃能为尊，那是因为三娘这个人，而不是贵妃这个名。
所以，李肆绝没想过要儿子也学自己，来个“虚后位，以天道为惕”。
李肆冷声道：“你说的是朕给自己定的制，还是给你定的制！？你是觉得，事事都可以学朕？”
李克载自称“儿臣”，李肆也改口称“朕”，这话说得还挺重的，李克载脸色发白，身子也佝偻起来，但他依旧不屈地道：“儿臣愿践父皇之道……”
李肆终于忍不住了，蓬的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咆哮道：“混账！”
李克载也再扛不住龙威的重压，双膝跪地，但他已道出心声，心中一片坦荡，昂首直视父亲。
看着这小子酷肖自己的面容，眼眉却蕴着三娘的倔强，李肆顿生恍惚之感，怒气也骤然消散。
三十年了，自己来此世真的三十年了，儿子都大得能扛着红旗反红旗，再不是对自己百般崇仰，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小儿了。
一掌拍得书案上的奏章文书乱飞，多是东京“中极殿之乱”的报告，李肆的感慨又深了一层。此时的两院，乃至此时英华一国，也非自己能随心所欲，如臂使指的了。何尝不是又一个李克载，愣头愣脑，有了主见。
尚幸自己的调教终究是有成效的，两院的乱子未波及一国，甚至都只是乱在设定的框子里。李克载也只是想学自己继续虚后，不愿亏待意中人，而不是非要把意中人立为皇后。
思绪这么高起横荡，加之厅外响起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李肆的怒气骤然消散。不止是三娘，雨悠也来了，想必是早就候在外面，由此推断，她们也是支持李克载的。
心念瞬闪，李肆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地道：“你这么做有什么后果，自己也该明白！既有胆子左拥右抱，就得有本事料理好首尾！你若是找不到绝害之途，江山和美人之间就必须做个了断！朕给你半年时间！”
李克载一愣，父亲话里的意思他很明白，不仅要他安抚住段家姑娘，还要他拿出一套储位传承的方案来，说起来，父皇还真是古往今来的第一荒唐帝呢，居然要儿子来搞定储位传承的“祖制”。
接着他才惊喜交加，父皇其实是答应自己了！？
李肆不耐烦地赶人：“出去！朕可不想你娘扯上你，抱着朕的腿哭求……”
李克载暗自发笑，父皇也总是爱作大男子气概，母亲和诸位娘娘可不会这般低声下气。若是自己不在场，母亲拧腰肉，朱娘娘抛白眼，关娘娘抱脖子，其他几位娘娘挥手绢齐声鄙夷，这都是后园常有的故事。
想到梦想成真，李克载心胸激荡，眼中含着一层水气，低声道：“谢谢……爹。”
被一股不曾预料的亲情裹住，李肆有些狼狈地转开头，板着脸挥袖：“滚！”
李克载自侧门刚离去，三娘就跟着贤妃进来了。
“刚才怎么了？”
“刚才？我在拍苍蝇？克载？他有事先走了……走走，陪我钓鱼去！去嘛去嘛，老胳膊老腿了，别再成天乱动，跟着我静静。你也一起，别再看书了，不然一月就得换一副老花镜。”
儿子真的长大了，但不意味着自己再没责任，能多帮儿子扛起一分就算一分，这不仅是对李克载，也是对这个国家……
李肆心意坚定时，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里，茹喜一番话，却正让总理大臣和军机大臣们魂魄难安。
“说了这么多，就一个意思，李肆准备得差不多了，咱们满人的后计也得加紧办妥了。”
茹喜幽幽说着，脸上弥散着一股彻悟之后的解脱之气。
总理大臣衍璜惶恐地道：“太后何出此言！？备妥后路是兵家常识，但不等于就任由南蛮北侵啊！祖宗基业，怎能这么随便丢掉呢！？”
讷亲也道：“显亲王此言极是！我大清上下一志，抱定玉石共焚之心，南蛮未必奈何得了我们！”
庆复更道：“南蛮这几日闹的阵仗颇为荒唐，奴才看他那一国已显乱象，与太后早前所料分毫不差。”
吴襄已白发苍苍，嗓音混浊不清，可调门却很高：“当年宋人伐辽，已经进了燕京府，却还被辽人打了出来，我看南蛮就跟宋人没什么区别。他们能在南方逞威，他们能得了西域，可北方中原的人心终究是归我们大清的……”
他还嘶声吼了一嗓子：“圣道北伐之日，就是南蛮崩溃之时！”
这番话有些神了，拿英比宋，相合之处令人遐思，可相悖之处也令人喷饭。
年近七旬的张廷玉颤颤巍巍地把气氛扯回严肃：“你们怎能妄自揣测太后之意呢？太后绝不是要我大清学蒙元……”
茹喜却辜负了张廷玉的糊墙，冷笑道：“怎么不能学蒙元！？前明灭得了元，却没灭掉蒙古！”
这话倒是交代出了对策，让众人心头大震，太后真的就想着跑路，连点抵抗之心都没有了？
见众人发愣，茹喜再道：“咱们就别再自欺欺人了，南北之势这般明显，还想占着北方，可能吗？李肆把漕运一停，塘沽一封，不必派半个兵北上，不出三月，咱们大清治下，整个北方就是满地烽烟了！”
她深沉地道：“这些年来，南北其实就如猫鼠，猫一爪爪拍着老鼠，看似戏弄，实是想拍松了肉，吃下去更可口罢了。”
衍璜呆呆地道：“大清就是这鼠？圣道就是那猫？”
茹喜摇头长叹：“南北不是一猫一鼠，而是两猫一鼠加一叶孤蝶啊。”
太后这话意境颇深啊，什么意思？
众人支起耳朵，就听茹喜继续道：“南蛮是一只幼猫，圣道则是一只老猫，就在一边指点着幼猫捕鼠。在你们眼里，南蛮闹的桩桩笑话，不过是这只幼猫腿足无力，齿爪不利而已。”
“我大清呢，就是那只老鼠，还断了腿，瞎了眼，就靠着一只孤蝶生死不离地引着，还在拼命挣扎。”
那只孤蝶是谁呢？茹喜没说，但众人却很清楚，这是慈淳太后茹喜自比嘛。
“他只为一统功业的话，径直伸爪，老鼠顷刻就死。可这非他所求。他要的是幼猫能自力而为，他不是一般人，他不是一般皇帝，他要立的是亘古未有的功业，他想要造就一个万世绵延的汉人之世……”
茹喜口里所说的“他”也不必解释，当然就是老猫，是圣道皇帝。
听得茹喜此言，众人心弦剧震，不仅对圣道评价绝高，语气也带着一丝诡异的味道，就像是怨妇一般。
果然，茹喜垂眼再来了一句：“天下无人能比我更知他……”
暖阁里沉寂一片，众人都觉咽喉燥热，心绪像是火上飘浮的飞灰。
接着一股冷风刮起，茹喜磨着牙道：“我还知他一桩事，他好洁！他万事求圆满极致，他自以为能操控一切，他自诩为神明！”
不知道是在发泄着什么情绪，茹喜喘了老大一阵气后，才平静下来，再悠悠道：“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第九百二十三章 胡虏无百年运
大地银装素裹，一大一小两条玉带纵横相接，大的玉带东西横卧，小的玉带自北而下，拼成一个丁字。在夏日，这两条玉带该是湍湍而涌的河流，而此时寒冬里，河面已被冻成坚冰。
本该是沉寂的苦寒之地，此时却笼罩在密集如雨点般的枪声下，偶尔还有沉闷的雷声轰响。就在南北向河流东岸，一座石木垒砌而起的营寨正是这风暴的中心，白雪夹着黑土升腾上天，拉起一股股斑驳之柱。
悠长的号声响起，大批套着号褂的兵丁踩过及膝深的雪地，朝那营寨跌跌撞撞前行。逼近到营寨数十步时，自垒墙射来的枪弹在雪地上溅起团团白雾，偶尔夹杂着一团猩红的血雾，模糊了仆进雪中的人体轮廓。
营寨后方两三里处，一人身着重裘，被大群军将簇拥着，见到兵丁不断倒下，前进之势猛然一滞，他放下望远镜，露出一双削瘦阴冷的面目，如鹰隼般的眼睛正闪烁着炽热之火。
“推上去！把炮推上去！”
大清燕国公，吉林将军年羹尧高声喊着。
“大帅！冬日在这极北之地用兵，已是苦极！现在苦力冻死大半，再打下去，将兵都难撤下去啊！”
“大帅，撤兵吧！”
次子年富泣告，众将也哗啦全跪下来了。
年羹尧厉声道：“拿下尼布楚，剿灭罗刹人，死多少人都值得！”
圣道二十四年，满清道光二年二月，尼布楚之战已持续三个月之久，年羹尧亲至战场，督着部下在冬日继续猛攻，誓要毕其功于一役。
“机会已至，我们必须尽快赶走罗刹人，稳定腹背，再进取大业！”
见次子与部将都已动摇，年羹尧不得不吐露心声。
机会？大业！？
部将们相顾愕然，年富一愣之后，眼中却闪起精芒。
对年富的醒悟很是满意，年羹尧点头道：“没错，圣道快要动手了。”
众人一时呆住，都觉心潮澎湃，而年羹尧自己也再生感慨。
机会，终于来了……
自南北签订《塘沽和平协定》后，年羹尧带着昔日旧部从山东转至宁古塔。圣道虽有过暗示，可允他自立，但年羹尧还是抵住了诱惑，继续套着满清的皮，从满清治下吸纳资源。
多年经营下来，年羹尧以宁古塔为中心，海参崴为出口，聚了数十万移民，还沿黑龙江而上，控制了黑龙江城（瑷珲）。一面垦荒，一面出口毛皮、人参以及药材等商货，换取英华的军火。
置身南北对立的漩涡之外，年羹尧撒开手腕，格外快活。背靠数十万皆仰他鼻息的汉人移民，维持着一支三万多人的精锐火器军，力压周边鄂伦特等“新满州”各族，还有力地震慑住了罗刹人。
北地苦寒，但年羹尧心中一直揣着团火。他没自立，不意味着他无此心，只是时机不成熟而已。
自去年开始，东西伯利亚的罗刹人一改往日老老实实作生意的性子，开始沿着黑龙江，向东向南大举侵袭。与罗刹人交涉无果后，年羹尧判断，罗刹人肯定跟满清朝堂有了密约。紫禁城那头妖婆一直在准备后路，这几年为开发奉天和盛京，也下了不少力气，自然会跟罗刹人有所来往，乃至订立攻守同盟。
英华定西域，国中议北伐，大势渐渐成熟，人心渐渐炒热，结合这些背景，年羹尧得出了结论：妖婆和罗刹人联手，第一目标还是自己。收拾掉自己，妖婆才能保证后路，为此分给罗刹人一些甜头也是不得已。
年羹尧自然不会坐等罗刹人沿着黑龙江南下，他果断出兵驱逐，先抢回雅克萨，再出满清和罗刹在康熙时所议定的国界，将罗刹人围在了尼布楚。
极北之地打仗本就格外艰难，还是在冬日，年羹尧在这里投入了五千军队，三个月下来，不但没攻下这座简陋城寨，还死伤上千。
眼见无破城的希望，这一战也已耗了大半积蓄，年羹尧正想退兵，待春夏时再考虑进兵，可一则消息从南面传来，让他不仅决定增兵，还不计代价地拖来他的镇山之宝：六门十二斤炮。这是他想方设法从英华弄来的，当然，更大可能是圣道故意漏给他的。
这消息是什么呢？
当然不是未央宫中极殿里发生的东西两院互殴闹剧，而是圣道皇帝对此事的处置。
圣道很生气，后果也很严重。在随后颁布的《两院议定国是体制诏》里，圣道皇帝批判两院相互推诿，不愿承担一国重责。圣道认为，若是国人在处置满人的方针上都难得取得共识，那就说明英华一国还没有厘清满清之害。
而代表国人民意的东西两院是真的没有共识吗？不，是两院的院事出了问题。因此圣道皇帝第一次行使院务裁决权，解散这一届两院，修订院事推选制度，扩大院事名额，重新推选，再来议满人处置案。
年羹尧的谋主左未生对这份诏书作了深入剖析，如何处置满人，圣道已有腹案，而圣道本人不想担责，要两院顶缸。两院表现不佳，圣道自然要换掉傀儡，重新运作。
左未生的解读还不止如此，他认为，圣道反应如此激烈，解散两院的决定下得这么快，这说明圣道已经准备动手了。
年羹尧原本还不太敢信，西域刚刚平定，天竺那边好像又摆了新摊，没个两三年喘息，怎么也不可能再搞出这般大动静吧？
左未生引用了一句在英华国内流传很广的话：“胡虏无百年之运……”
这话不仅经不起推敲，出处也不可考，但细细一品，一股不容置疑的天定之气盈满心胸。年羹尧明白了，若是把华夏沦丧定在崇祯死国，满清入关时，到现在已经九十八年了。圣道皇帝心比天高，功盖亘古，不管是一统天下的大业，还是驱逐鞑虏的功绩，他都不愿落于其他皇帝，尤其是明太祖朱元璋之后。
当时左未生的论断让年羹尧浑身发颤：“圣道北伐，就在年内！”
这正是他和左未生所等待的机会！他年羹尧不仅要帝王之位，还要帝王之实。窝在宁古塔当皇帝，这笑话太冷了。英华起兵北伐，满清溃决，此时才是定鼎的最好机会。
若左未生的判断没错，天下大势即将演进到最后一步，要跟上这一步，就得解决掉后顾之忧，铲除已跟满清订有密约的罗刹人，就成为眼下的重中之重。
年羹尧不顾自己年过六旬，身体已大不如前，也不顾家底差不多快耗光的窘境，不仅没从尼布楚撤兵，还亲率三千精锐驰援，同时征调大批锡伯、鄂伦特等“新满州”苦力拖炮运辎重，要尽快收拾掉罗刹人。
如果把罗刹人比作胡虏，自己这一战，也未尝不是拿到“驱逐鞑虏”的大义。
噼啪的鞭子声与惨呼的人声灌入耳中，拉回了年羹尧的心神。
衣衫褴褛的男女正列作长队，嗨哟嗨哟喊着号子，拖着沉重的炮车，在雪地里碾过深深车辙。皮鞭如驱策牛马一般，不停落在这些人的身上，不时有人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监督的兵丁们面无表情地扯着手足拖到一边，也不管此人是死是活，扯下他们身上裹着的薄薄一层麻布兽皮，“好心”地丢给队列中抖得最厉害的人。
这些来自锡伯和鄂伦特等族的“新满州人”是被年羹尧强征来的，原本只靠火枪和刺刀也能办到这事，可年羹尧还批着大清燕国公，吉林将军的皮，压榨这些人自然事半功倍。只是如年富所说，三个月下来，数千新满州人冻死饿死大半，再打不下尼布楚，都得用战兵来干这些力气活了。
一门门火炮被拖到阵地上，同时消逝的生命也不知有多少，可在场的将兵无一人关心。炮队的队长挥舞英华红衣的旧式测距权杖，招呼着手下就位。
咚……咚……轰……
火炮鸣响，第三炮时还响起了杂音，就见一门炮在炮位上炸开，残肢碎肉溅得满地都是。
“继续！”
年羹尧脸色未变，死死盯着堡墙被两发炮弹轰得正在崩裂的尼布楚，冷冷发令。
奉天府城外，大批衣衫褴褛，如丐儿般的男女挤作一处，在皮鞭的抽打和刀枪的引导下，朝着未知之地行去。但有脚下不利索的，兵丁一把拖出队列，皮鞭和棍棒劈头盖脸砸下。偶尔瞧见队列中有姿色女子，兵丁们也毫不客气地拉了出来，单独推作一堆。敢于拦阻乃至哭喊的，也是一顿猛揍，直到对方连呻吟都绝了才罢休。
极目望去，队列绵延数里长，道旁卧者无数，这副场景竟似人间炼狱。
道旁立着一队头戴冬帽，胸绣禽兽的文武官员，一个该是八品小文官将眼前这番场景尽收眼底，眉头紧锁，脸上浮着浓浓的忧色。
这个五六十岁的小文官低叹道：“这些人都是信了朝廷的话，出关来垦殖求活的，这般处置……只怕人心不服，要出事端的。”
别看此人位卑，可一开口，其他文武官员都支起了耳朵。
听得他语带不忍，另一个文官道：“造事的当场格杀！还能有什么事端？”
另一个武官附和道：“大人说得对！这些个汉人贱民，就该杀得血流成河，如今还留他们性命，已经很仁慈了。”
老文官摇头叹道：“何至于此，何至此……”
前一个文官嗯咳嗯咳道：“这是太后谕旨，太后在替我们满人备着后路，怎么就你还装着悲天悯人的女儿心气呢？”
老文官沉声辩道：“我这哪是女儿心气，我是为太后和皇上着急，为我大清着急！盛京已是我大清最后一隅容身之地，行事怎还如此孟浪？”
他人语带讽刺地道：“鄂泰，你可不是鄂尔泰，就是个小小屯主，怎么还是开口就为大清计呢？连那苏图大人都没你这般胸襟呢。”
老文官一愣，再摇头苦笑，是啊，他现在只是鄂泰，可不是以前的鄂尔泰了。
十多年前，雍正“驾崩”，光绪“维新”失败，乾隆被圣道扶持上台，南北双方签立和平协定，其中一项协议就是将田文镜、鄂尔泰两人下狱治罪。
田文镜气高气傲，受不得这般遭遇，在狱中呆了两年就一命呜呼。而鄂尔泰心志如铁，硬是熬了七八年，熬到南面对他再无兴趣，茹喜才偷偷把他放了出来。
茹喜倒不是对他另眼相看，纯粹是基于常识，敌人憎恨的，就该是自家热爱的，只是一时不好把他放在台面上，就让他改了名字，再丢到盛京，当一个小小屯主，管着若干流遣罪囚以及几处皇庄。
眼前这番情形是盛京将军那苏图在奉天所行的新政，那苏图奉太后谕旨，清理奉天民户，重新清田造册编保。
自去年开始，大清开关禁，允许汉人去关外垦殖。但这项待遇是有条件的，民户必须去官府买出关的关引，而且户籍还得改为“汉军绿旗”。不少民户不是没钱买关引，就是不愿改户籍，径直偷出关外，自顾自地屯垦。
十来天前，朝堂一纸谕令发到盛京，要那苏图清理这些汉人。谕令倒是说得宽和，只要补缴引银，再入旗籍就不予追究，可那苏图怎么会轻易放过？石头都能榨出油来，何况是活生生的人呢。
于是近万汉人就被捉拿起来，等同逃奴处置。
鄂尔泰也明白太后的用意，这是在铺垫后路了。将盛京汉人梳理一番，以便后续事宜。而那苏图的打算他也理解，既然要梳理，就如剐血肉一般狠狠下力，将任何隐患扼杀于萌芽之时。
他担心的却是，愿望和打算都是好的，用来兑现愿望和打算的手段却有问题。乾隆时期，太后还是太妃时，其实就在盛京下力气了。当时重点是在军事一面，建了锦州、海城、辽阳和沙岭四个大营，移建或新练了两万多火器军。
可不管是移建还是新练，兵员都来自满州八旗，而满州八旗子弟现在是个什么情形，鄂尔泰出狱时在京城所见，令他瞠目结舌。京城三大营根本已是鸦片营，鸦片馆就开在营门外。营中不仅缺额严重，存额里真正是兵的也只有一半，另一半竟然是旗兵雇的“枪仆”，旗兵嫌背着枪累……
加之无人愿离开这花花世界，去关外盛京那苦寒之地，盛京四大营的火枪兵，大半都是“汉军绿旗”。
太后也知情弊，为确保四大营的战力，这几年逐步淘换出汉人，换成来自吉林和黑龙江的新满州诸族兵，也就是以前所谓的“野女真”。这些人倒算彪悍敢战，可不服教化，跋扈异常，频频造出奸淫掳掠之事，危害地方的本事更不小。
此时那苏图用这些兵来梳理汉人，鄂尔泰很担心惹出祸患。
怕什么来什么，忧心刚起，就见队伍中一片喧嚣，隐隐听到“横竖一死！宁可站着死！”
无形的涟漪在人群中荡开，张张麻木面容上涌出生气。敢于偷出关外垦殖的人自有一分胆气，有人带头，气势顿时就不同了。
眼见兵丁被一个个扑倒，十数人压住一个人，脚踢膝砸肘击甚至嘴咬，现场顿时乱作一锅沸油，零星的枪声不仅没有压住乱子，反而像水滴入锅，让油星爆得更高。
“快逃啊！”
“救命啊！”
官员们惊得抱头鼠窜，鄂尔泰咬牙暗骂这帮废物。眼见一个管队军官策马而过，却是奔着城外方向，显是也只想保命，鄂尔泰豪气猛生，捞住那军官的衣角，一把就扯下了马。
鄂尔泰翻身上马，在那军官的怒骂声中，纵马狂奔入城，直驱将军衙门。
“鄂中堂，乱民肯定入城了，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啊！？”
自鄂尔泰这听到噩耗，那苏图也慌得一跳而起，就要招呼人护着他逃走，却被鄂尔泰拉住。跟鄂尔泰那双沉冷眼睛对上，那苏图也顾不得身份差别，一把抱住鄂尔泰的腿喊开了。他是知道鄂尔泰身份的，更清楚这是个连南蛮都要头痛的狠人。
“慌什么！那帮乱民手无寸铁，城中巡丁差役和护兵足足两三千，全调来这里，难道还护不住将军？”
鄂尔泰真恨不得把这家伙一脚踹开，太后遣来照应后路的就是这等人物！？
那苏图机械地点着头：“是是，我马上安排……”
鄂尔泰又道：“这只是小事！怕的是乱民四散而逃，鼓噪其他人反乱！”
那苏图又哆嗦了：“鄂中堂救我！”
他跪地哭喊道：“鄂中堂……救救我大清！太后刚传来消息，说圣道快要动手了，我们得为大清保住最后一块容身之地！”
前一句鄂尔泰根本没理会，后一句才让他心神一震。
圣道要出手了！？
鄂尔泰心中凄然，果然啊，胡虏无百年运，这谶语真是要应验了。
那苏图大概就是被这消息慌了手脚，做事才这般慌乱，以至出了篓子吧。
鄂尔泰咬咬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眼前的乱子好解决，可后面怎么办？
南蛮可渡海而来，长驱直入，东面又是心怀叵测，异心昭昭的年羹尧，这块容身之地真能守住？
只论军事的话，绝不可能守住……
交代那苏图赶紧调度兵马，鄂尔泰在将军衙门后堂里负手踱步，紧张思索着。
问题要归结为能不能保住大清，不，甚至要不要大清都是其次，问题的实质是，能不能保住满人。而这个问题，光算军事帐肯定是绝望的，只能算政治账。而算政治账的话，水越浑越好摸鱼，那么……
鄂尔泰猛然停步，目视南方，若有所悟。
千里之外的南方，山东济南府，巡抚衙门里，刘统勋在师爷面前转了许久，才压着嗓子道：“慈淳要我抓一个人，你觉得这是试探呢，还是……试探呢？”
师爷问：“谁？”
刘统勋道：“徐州都统白道隆！”

第九百二十四章
师爷捏着下巴，目光闪烁了好一阵才道：“太后当然是试探大人，不过此事该不只针对大人，说不定是太后顺手而为的闲棋，大人更该注意，太后对白道隆下手意味着什么……”
刘统勋沉吟片刻，悚然道：“圣道真是要马上动手了！？”
白道隆此人……怎么说呢，极没有存在感，三十年来的履历极为简洁。康熙时任韶州总兵，雍正时任杭州副都统，乾隆时统领新设的徐州旗营，年近七十，眼见就要告老了。
可真提到这人，别说刘统勋自己，刘统勋相信，就连慈淳太后都对其忌惮三分，这是个极有内容的人物。
圣道早年在广东起家时，白道隆领韶州总兵，与其鼻息相临。而后转任杭州副都统，圣道以龙门劈入江南，白道隆就守在旁边的金山卫。江南归英后，慈淳太后更委其重责，领旗营镇守徐州大门。
从大面上看，白道隆此人就是一张狗皮膏药，英华势力推到哪里，他就贴到哪里，忠心耿耿，无怨无悔。
细看下去，事情却截然不同了。
圣道起于草莽，据说还只是条混江龙时，跟白道隆的关系就已非同一般。而后起兵称天王，康熙不管是为遮颜面，还是为麻痹圣道，反正都将白道隆用作稳定圣道的棋子。雍正即位后，白道隆淡出视线，却还在江南蹲着，雍正不忌其通过龙门与英华相通，也该有留为南北相安之途的后手之意。慈淳登台后，更采取了抑位扬职的策略，把此人当作大清的南天门，却只给了徐州都统的低职。
三十年风雨，白道隆简直就是一尊不倒翁，北方有一句俚俗传言，说某人就是南蛮插进大清的鸡巴……说不清上面到底是不敢动此人，还是不想动此人。早年这话说的是连太妃都还不是的慈淳太后，这几年说的就是白道隆。
刘统勋倒是明白慈淳太后对白道隆的想法，就如慈淳太后之所以上位，其实就靠着能沟通南北的大义名分，而白道隆之所以能成不倒翁，靠的正是跟圣道潜隐时的交情。就这点来说，慈淳太后与白道隆有着相同的“出身”。
想通了这一层，现在慈淳太后要动白道隆，那就如自割下体一般，揣足了决然之心。而逼慈淳作此决断的原因，只可能是圣道即将北伐。
师爷叹道：“胡虏无百年运……这话连济南府的小儿都会说了，大人，值此大势，大人如何自处？”
刘统勋目光闪烁：“前几日，朝堂缓了户部春算，还允省关税入可延后解库，跟这事凑在一起看，慈淳是打算推着我们这些汉臣，带着北方的汉人舍命报大清国恩。白道隆之事，怕不是试探，而是故示恩信吧，呵呵……”
笑容刚起，却又沉了下去，刘统勋苦涩地道：“自处？我既不想踩着沉船入水，又不想跳船污了名节，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吧，走！”
他扬声招呼着师爷：“跟我喝酒去！”
晨色初露，淮安府清河县板闸镇，大运河闸口，一队挂着白旗的官船停在闸口前，岸上大批红衣端着火枪，枪口指住官船，气氛煞是凝重。
船队中间一艘大号坐舟里，身躯臃肿，下巴都堆出三层的白道隆早已无三十年前的精悍之气。他半躺在软榻上，一左一右两个婢女正服侍着他用餐，还有一个婢女脑袋埋在他两腿之间，正上下动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一杯奶子入口，身子猛然打了几个哆嗦，下面那婢女正要挪开脑袋，白道隆两手压住，使劲再耸了几下，这才吐出口长气，嘴角也拉出一条奶渍。
舒坦……
白道隆年岁虽大，兴致不减，晨时更意兴勃发。如果不是正在逃亡路上，他还会再真刀实枪地杀上一盘，而不是现在这般匆匆吃个早点。
可也仅仅只是仓促了点，白道隆此时没一点如丧家之犬般的狼狈和惊惧，这一日他等很久了。
自去年开始，南面北伐之声就越来越高涨，翻年过后，诸多迹象越来越明显。此时茹喜忽然要他回京述职，他用膝盖都能明白，那女人要收拾他了。
这三十年来，白道隆的心路历程完全是顺着南北大势走过来的。早年圣道起事时，他就忧惧不已，生怕康熙把他整治了。直到雍正时代，他都是战战兢兢。
但雍正时代落幕后，南北易势，他就开始扬眉吐气了。大清还领有江南时，他守着金山卫，跟南面大作生意。失了江南后，他又蹲在徐州，名为镇守徐州大门，实是维持南北“友谊”。有英华在，就没人敢动他，谁让他白道隆早年跟圣道有不一般的交情呢。
心气一年比一年高，家业也一年比一年兴旺，可白道隆也明白，将来终有一变，只有跨过这个关口，他白道隆，乃至他白家才能真正稳下来。
哪一变呢？就是脱北入南。
自英华复江南后，白道隆对自己的旗人身份就再没什么念想了，不管旗满蒙汉，能不能过好日子才是最重要的嘛。当然，之前他也没认真想过南投，他这好日子，是靠着这层能跨南北的身份换得的，不到最后关头，不能轻易跳墙。
现在茹喜帮他作了决定，踌躇乃至惆怅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彻底解脱了的轻松，他白道隆和一家两百多口，就此鱼入大海了。
白道隆虽为徐州都统，但军务都是副都统管着的，没办法带着兵南投，但以他的身份，白道隆相信，即便是多年都没搭理过他的圣道皇帝，也会摆足欢迎的姿态，给予优厚的待遇。
虽说南面正在议什么满人处置令，鼓噪要清算满人罪行，可这不过是面上文章。他白道隆不仅跟圣道皇帝是故交，还是主动南投，怎可能难为他？
圣道皇帝是个念旧情的好人，他的旧部属周宁前几年犯了大事，却还是得了善待。而老朋友钟上位跟他还一直有书信来往，最近来信说在天竺辟了新的产业，活得颇为滋润，何况他白道隆呢？
有时候白道隆都在想，圣道皇帝能成事，至少有一分是靠着自己的。当年在英德的时候，不是他罩着，能有李三江，能有李天王？
因此他带着家人亲信，驾船直至运河闸口，向当地英华守军通报说大清徐州都统白道隆来投，然后就品着天高海阔的畅意，坐等当地英华官员来迎接。
这一等，早点过后小半个时辰了，日头初升，不仅没人来接，前方还传来争吵声，招来管家一问，才知红衣非要缴枪搜船。
白道隆南投，不仅带了一家老少，还有几十名持枪护卫，船上更有无数金银财宝。听到这话，心情顿时转坏。
缴枪搜船是正理，白道隆也理解，但想到船上的金银，他就生出抗拒之心。而这心思又推着他转念攀上了自己跟圣道皇帝的关系。
“区区小兵也敢为难我，他们真不知我白道隆是谁！？”
白道隆觉得很伤面子，决定维护自己的尊严。
“让他们的官长来见我！”
白道隆的吩咐由管家传达给现场的红衣军官，为了强调主人的情绪，管家的下巴扬得很高。
“听你的口音……也是旗人吧，怎么这么不长眼呢？军令？军令难道不是上面交代下来的？我们老爷跟上面……”
管家指了指天：“最上面的关系非同一般，眼下主动来投，那是多大的喜事，出了什么篓子，你这么个小小都尉能担得住？”
肩上扛着四颗银星的红衣都尉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复杂起来，他蹙眉道：“我们之前是旗人……这么着吧，让白大人先等等，我再去问问上官。”
管家随口问道：“你们上官是谁？什么品级？怎么这么拿大，都不来亲自接我家老爷？”
军官道：“张统制无权交涉，他正在等吴兵备，还请白大人稍待……”
闸口后方的署房里，一个浓眉飞鬓，气势慑人的中年军官正抱着胳膊敛目沉思，见他肩章绣着一颗金龙章，正是位准将。都尉急步而来，踏步行礼后再道出那管家之语，他猛然拧住眉头，眼中喷出炙热怒火。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重重落在都尉脸上，咆哮声接踵而来：“你还当自己是旗人！？你是要丢掉兄弟们在西域浴血搏杀来的名声！？”
这准将指着闸口方向，脸上满是狰狞之色：“什么白道隆，狗屁！不尊号令，就是来袭的敌人！兄弟们手里的家伙是干什么的！？他不听话，就不会用刺刀，用子弹教会他们听话！？他大嘴张合，似乎要咬上了对方：“你知错了吗！？”
都尉脸上肿起一片，咬着牙道：“是！职下知错！职下这就去办！”
都尉刚转身，准将道：“算了，靠你也镇不住场子，我去！”
许久之后，天光大亮，一个红衣官员出现在署房里，门口卫兵扶枪行礼。
官员问：“张广泗呢？他不是该在署房里等我么？”
卫兵道：“禀报吴兵备，来人不尊号令，统制去处置了。”
江苏兵备道吴敬梓皱眉，心中升起不安之感。
闸口前，英华陆军三十九师统制张广泗双手背负，冷冷逼视着那管家，对方眼中满是不屑，让张广泗压在心口的怒火快撑裂了胸膛。
作为昔日岳钟琪辖下副将，张广泗与主帅一同投了英华，编入胜捷军出征西域，一路打到了喀什噶尔，换得了准将军衔。而后西域大军裁撤，他是第一批回内地的，统领三十九师的一个营驻守淮安府清河县的运河闸口。
张广泗与昔日主帅岳钟琪不同，没经历过那么多的心路煎熬。他只觉得，武人就是一把刀，而自己是把宝刀，若是还继续被满清那将死之人握着，那就是明珠蒙尘，由强盛之英华握着，才能快意驰骋。
尽管这心愿已经实现，西域征战是他这五十年来最畅快的时日，而他也一只脚跨入了将军门槛。但当他回到内地后，却不得不重新作一番自我认同。国中正高涨的反满风潮让他醒悟，自己是汉军襄红旗出身，这身份还阻碍着他，不能真正融入这一国。
虽说汉军旗人有禁卫十六师的前例在，国人并未将之与满人等而视之，还看作可以接纳的同胞，可那是禁卫十六师。他所领的三十九师，官兵也都是旗人，成员来自四川和陕甘旗营。在禁卫十六师的眼里，没得到“禁卫”称号的三十九师依旧是旗人师，跟已脱胎换骨的禁卫十六师不是一码事。而已升任总帅部军务次长的桂真更在各个场合强调三十九师是“旗人师”，话外之意很明显，三十九师想要获得认同，他张广泗想要真正融入英华，就必须付出更多。
揣着这份心思，当北面旗人在自己面前趾高气扬时，张广泗自然怒火万丈。
那管家眯着眼，自以为已很放得下面子地道：“都是旗人，何苦自相为难，等我家老爷入了国，未来照应的时候还很多嘛……啊！”
最后一声惊叫，是短铳的冷冰冰枪口戳在了他脖子上。
张广泗额头青筋跳着，一字一字地道：“再不尊令，格杀勿论！”
他偏偏脑袋，身后都尉喊道：“列队——举枪——瞄准——！”
哗啦啦一阵响动，上百红衣排开队形，稳稳指住了河上的船队。血火战场上积淀出的直觉反应，以及守卫运河闸口的职责条令，让他们对官长的命令没有一丝怀疑，不仅枪口对准了船上的护卫，火枪的保险也已经打开。
管家身子顿时软了，可嘴里还硬着：“别来这套啊！我家老爷是谁你该清楚！出了什么事，当心你们皇帝龙颜大怒，你们所有人都人头落地啊！”
张广泗心中也是一晃，不倒翁白道隆的确是大人物，自己还真是动不得……等等，为什么动不得？
一个念头迅速膨胀，控住了张广泗的所有思绪。他张广泗要洗脱旗人身份，不仅可以靠付出，也可以靠态度……
这念头来得如此猛烈，几乎要吞噬掉所有理智，张广泗护住最后一丝理智，狰狞地道：“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缴枪下船，接受搜查！否则……”
一个懒懒声音自船队中间的华丽坐舟传来：“还在搞什么呢？哟嗬，居然对我举枪相向！？我是来投你们皇帝的，可不是来当你们俘虏的，你们胆儿也太肥了吧？”
正是白道隆，他等得不耐烦，出舱看情况，却看到船队被红衣举枪对着，一腔怒意再按不住。就算圣道皇帝薄待他，怎么也能给个二三品大员的官身，你们这些小红衣就这么不长眼？
“你们有枪，我也有！”
白道隆随意地一挥手，他绝不认为眼下会起什么冲突，就是要争这口气，绝不能像现在这样，搞得好像他是自缚双手，跪地求饶似的。
船上的护卫都是被白道隆银子喂得饱饱的货色，甚至不少护卫还觉得，等自家老爷南投了，他们也能换上一身红衣，怎么着也有几颗银星戴戴，对眼前这些红衣也失了敬畏之心。白道隆一挥手，护卫们也忠实地举起了火枪。
岸上张广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心中大叫一声好，接着猛然呲目大呼：“开枪！”
蓬……
先是一声枪响，张广泗的短铳开口，四分口径的子弹自线膛中喷射而出，旋转着撕裂那管家的下颌，自舌骨直透而上，搅烂了脑子，带着小半片头盖骨射出，喷起老大一团红白浆液。
管家两眼瞬间翻白，破碎的头顶热气刚显，蓬蓬蓬一阵几乎并作一声的排枪轰鸣奏响。
被至少三发枪弹穿透脂肪厚实的身体，白道隆先是后仰，一张面目凝固在惊讶莫名的表情上，接着前栽，噗通一声，在水面溅起混杂着血色的水花。
张广泗形若疯癫地高喊：“开火！开火！一个不留！”
已赶到闸口外的吴敬梓猛然停步，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圣道二十四年二月十三日，大运河清河板闸镇，突如其来的排枪声打碎了晨时的宁静，附近的民人们不仅没有惊慌，反而个个喜色，欢呼雀跃道：“北伐了！”
河南彰德府城郊，一个农人打扮的汉子在林间急迫地穿行着，后方追着数十人，还伴着犬吠声。
“抓住他！抓住天地会的探子！”
“开枪！注意打腿！”
追兵们高声叫喊，接着枪声响起，前方汉子应声倒地，翻滚了几下后就再无声息。
府城监牢里，一个妇人被剥了衣衫，赤条条地拉作大字，狱卒举着泛红的铁条，狞笑着凑向妇人的胸脯，本该是白嫩肌肤的胸口已经皮肉绽裂，焦痕刺目。
官员咆哮着逼问：“说！闻香教的许圣姑到底在哪里！？你们天地会给闻香教要人准备的退路在哪里！？”
另一个官员在旁厉声道：“这不过是第五刑！你别以为只有十八道刑，对妇人可是有三十六刑！你不说，正好用来尽兴！看你能熬到哪一步！”
妇人咿唔着先是摇头，再是点头，官员大喜：“且住！她愿说了！”
狱卒取出妇人嘴里的破布，那妇人先是喘了几口气，本已干涸的眼角再滑下泪珠，接着她一闭眼，一张嘴。
“不好！”
官员和狱卒都扑了上去，可来不及了，就听一声低哼，妇人嘴角溢出血丝，头也缓缓软下。
审问的官员捏开妇人下颌，半截舌头落下，这妇人竟是咬舌自尽了。
官员怒骂一声：“该死！”劈手夺过烙铁，狠狠捅进妇人已血肉模糊的嘴里。
“顾不得他们的后路了，径直撒开网子去抓！那许圣姑就在城外乡间！太后要我们清理地方，这些会跟南蛮里应外合的贼人，一个不留！”
官员转身，朝后方一堆部下吩咐着。
城外乡村里，一群麻衣人冲入一间破烂的城隍庙里，个个神色激动。
“圣姑！官府正在聚兵，说是要大举拿人，我们都在名单上！”
“定是英华北伐了！清狗怕我们里应外合，要对我们下毒手！”
众人簇拥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秀丽女子，同样一身麻衣，神色宁静，弥散着一股出尘之气。
“且莫慌张，大家照着之前定好的路子退去，别害了无辜百姓。”
听到“北伐”二字，被称作圣姑的女子秀眉也是一扬，显露出一分久待终至的喜意，但接着她又强自镇定下来。
等得太久了啊，终于来了，不过她已不是闻香教的圣姑，而是天庙白莲宗的祭祀，她要做的是护住百姓，如果自身的存在会威胁到百姓，她只会选择离开。
“圣姑，不管我们退不退，不管圣姑在不在，清狗照样会祸害乡亲们的！”
“是啊，城里兄弟传话说，京城里来了大官，要把我们这些跟天庙有关的人连根拔起，我们不能光顾自己啊。”
听到这些消息，许五妹也竖起了柳眉，到最后关头了么？
“黄大哥和嫂子也该来了，先听听他们的意见。”
还不急，许五妹想等到自己的线人赶来。这几年来一直帮她沟通南北的是一对夫妇，丈夫是天地会密谍，代为联络天地会，而妻子是天庙祭祀，给她带来天庙的消息。
“不好了！”
又一人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
“府监的人传来了话，说黄大嫂已被抓进了监牢，正在审问！”
众人顿时哗然，许五妹拳头紧攥，畏怯之色闪起，却又瞬间消散。
“《圣律》说，敌国的刀兵加于脖颈，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要做的不是哭泣。我们要反抗，哪怕只是睁眼看着敌人，也不能让敌人享受到杀戮的快意，我们的身体挡不住刀兵，可我们的灵魂却能留住气节。亲人会为我们复仇，哪怕九世也不会忘记。”
许五妹低声念完这一番话，眼瞳绽起炽热的光彩，她再道：“我们已经等不到天朝大军了……但不意味着我们就会束手就擒！”
她高高举起小拳头，脆声喝道：“我们——反了！”
破庙瞬间沉寂，接着响起轰然呼声：“反了！”
这呼声如春雷，惊飞了破庙外一片鸟雀。

第九百二十五章 满汉一家
“茹喜妖婆，竟是反了！”
北京三里屯，英华总领馆里，陈润一巴掌拍得片纸纷飞，震惊之余，口不择言。
自元宵后，满清朝堂的动作就开始反常，京城三大营换将换防不说，连城门领都全换了。接着天地会、各业商会以及通事馆自雇密谍不断传来消息，说满清地方府县开始清理会党教门，有剿有抚，乱相频现。
陈润还不太在意，两年前茹喜想借民人之力阻抗英华，结果惹火烧身，引来“十二国联军”，自己还仓皇“北巡”。现在局面稳定下来了，开始细细擦屁股，也在情理之中。
紧接着，满清地方情形就很不寻常了，各府县官员纷纷自作主张，大起排英之风，重新恢复关卡，刁难乃至驱赶英华商人，有些地方更直接“封境绝英”。
密谍还探到，山西巡抚舒赫德要幕僚联络晋商，担下英华商货退市后维持民生大计的重任。加上北直隶总督阿克敦以常平仓换米之名海量购粮，致使北直隶粮价五日升了三成，陈润终于开始警惕，茹喜定有所图。
但他依旧不敢信茹喜是在备战，此时天下大势如何，南北上层都有清醒的认识，英华北伐势在必行，关键是具体时间。
英华国中热血派鼓噪起的“胡虏无百年运”一论不过是意气之说，陈润很清楚皇帝的谋划，年初解散两院，重新推选，以满人处置令铺垫舆论是其中一环，之后还得办妥增税之事，拟定复土管治政令，与此同时，关外局势也需要清理。
完成上述准备需要时间，而国中精兵强将大多都在西北，撤回来还需要休整。人、财、军三面合在一起看，压得再急迫，离大军北上至少还有两年。
茹喜虽在两年前玩火自伤，可陈润绝不敢小觑这妖婆，以她的政治见识，以及对皇帝的了解，这个时间表也该有所感觉。既然还有时间，她就该在后路上使力，而不是在关内搅起风雨，生生将这时间表提前。
二月二十，北方乱相渐渐演变成狂澜，陈润相继接到河南彰德府闻香教造反、山西太原大焚英货、保定民人结“团结拳”驱赶英华人士等消息，而上门来接洽的总理南北事务大臣不是庆复，是强硬派满臣阿里衮时，陈润终于确认，茹喜“反”了。
到底是被南北大势逼得发了疯癫，还是决然以攻为守，陈润想不明白，他也没时间想，阿里衮是带着新任九门提督鄂善来的，而鄂善则带了大队兵丁，将总领馆团团围住，看架势竟是要将总领馆人等尽数软禁。
面对陈润的质问，阿里衮紧绷着脸道：“陈大人也该知我大清国正动荡不安，为陈大人和诸位安全计，还请少安毋躁。”
陈润冷笑道：“我倒是劝你们少安毋躁，你们这是自寻绝路……”
阿里衮冷声道：“我大清在走什么路不劳陈大人关心，还是多想想自己的后路吧！这里终究是北京城！”
陈润哈哈大笑：“没错，这里终究是北京城！蒙元占了百年，然后逃了，现在你们又要重演蒙元故事……”
品着阿里衮由青转白的脸色，陈润再伸手道：“既有一战之心，就拿战书来！你该知我英华正领寰宇走向具法之世，不宣而战，这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阿里衮面颊抽动，怒声道：“战书？你们已经下了！白道隆和一家老小尸骨未寒呢！”
说到白道隆，陈润也是一怔，此时他也收到了南面的消息，白道隆带着族人“闯关”，与驻守当地的红衣发生“冲突”，以至被族灭，难道是这事刺激得茹喜决然奋起？
紫禁城乾清宫正殿，七岁的道光皇帝端坐龙椅，畏畏缩缩地扫视着一殿臣子，身后高台被一道珠帘挡住，珠帘微微摇曳，发出悉悉碎声，一直没停下来，像是谁揪着珠帘在不停哆嗦一般。
“我大清已到生死存亡之际……”
慈淳太后茹喜的嗓音有些发抖，同时身体也在抖，她心中正惊惧难安，比两年前仓皇逃出北京城还怕。
惹祸了，惹大祸了……
她的确正铺开一套后路大计，地方诸事外，召白道隆进京述职，还秘谕刘统勋以护送为名半途索拿也是其中一步，而且还是正反两手。不管白道隆是乖乖回北京，还是悍然投英华，她都可以借清理“白党”，进一步整肃满人之心。把那些投降派和骑墙派清理干净，以便跑路时不会有满人背后插刀。
可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圣道竟然将白道隆一家直接杀了，就在运河闸口上当众杀了，据报上的说法，大运河的闸门全被染红了。
圣道为什么这么干？答案太简单了，他是向天下宣告，英华绝不容满人！之前他解散两院，誓要两院担着处置满人的大义名分，就知道他是存了这份歹心！
既然这么明目张胆地干出来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再明白不过，她本以为圣道至少还要准备两三年，可现在看来，他把她耍了，把大清欺了，他真要兑现那句谶语：胡虏无百年运，他马上就要挥军北伐！
只是白道隆一事还不足以让她做如此判断，山东、河南、山西乃至北直隶各地都有举着天庙旗号起兵造反的乱子，河南闻香教更聚出了数万人众，连绿营官兵都受了裹挟，占了彰德府，还打出了英华天兵的旗帜，这更是再清晰不过的信号。
虽说生出这些乱子的直接原因是她派干员至地方清查与南蛮有关联的会党教门，可一下子蹦出这么多乱党，背后难道不是圣道在推波助澜？乱党在前，大军在后，原本她所作的至少把圣道拖在关内三五年的谋划，眼见就要化作泡影。
“圣道助我大清自固人心，一国人心成城，大事可为啊！臣为太后贺！”
眼见气氛凝重得有如实质，老迈的吴襄来了这么一句，让茹喜心中一亮。
没错，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圣道杀了白道隆，终究还是件好事。你看，白道隆跟圣道有那么深的旧交，还是主动南投，圣道毫不留情地杀了，这下一朝文武，满人一族，再没人敢动南投的念头，人心齐了就好办事。
殿中众臣群声相应，茹喜的呼吸也调匀了。虽然有些仓促，可靠着圣道送来的这一臂之力，依旧能抓住机会。保下大清江山是不可能了，保住满人一族却大有希望。
“臣请统军直攻塘沽，趁南蛮不足备，拔掉塘沽这根钉子，如此我大清就有周旋之地，不至被南蛮自海上一剑封喉！”
一个二十多岁的英武官员出列，拱手激昂地请战。
阿桂，阿克敦的儿子，这些年来满人人才凋零，但有可用的都分派到军中掌兵，这个阿桂就是其中翘楚，目前任丰台大营左翼总统。
茹喜动容道：“好！好！有你这样的汉子，我满州绝不会亡！”
接着又一人出列，朗声道：“有臣等在，大清也不会亡！臣等请放地方，为大清守郡县，扎藩篱！”
刘墉，刘统勋的儿子。虽然是汉人，虽然刘统勋不怎么牢靠，可这话却是赤胆忠心。茹喜暗道，有你这样的汉人在，我们满人这百年之治也不算无功了。
有人在前表态，后面的人也纷纷跟上，异口同声地高呼着舍身报国之类的口号，不是请求从军，就是请郡县守地方。
扫视一殿臣子，满汉都有，慷慨万状，茹喜深深感慨，国难见忠臣啊，雍正爷，你看到了吗？你想要的满汉一家，竟在我手上，竟在大清将亡时成了真。
为什么此时才有满汉一家，而不是大难临头鸟兽散呢，这正是圣道杀白道隆所赐啊，不止满人悚然，这些个汉臣们，说不定也都觉得自己是圣道料理的对象。
茹喜哽咽着一一回应这些满汉臣子，其间还夹杂着道光皇帝稚嫩的哭声，殿中洋溢着一股从未曾有过的心心相济之情。
待殿堂君臣交流完情绪后，茹喜也攒起了一些心气：“哀家此前的布置正是要应对如此大势，许地方推迟春算和解库，就是给地方留了银子。尔等带着哀家的谕旨去地方，直接用这些银子办事。哀家还给你们拉起了一支大军，在地方招抚的会党教门都是与南蛮势不两立的好汉，尔等要好好用他们……”
茹喜道出了她在北方的谋划，让臣子们无比感佩，刘墉更垂泪道：“若是大清无太后在，怕十年前天就已塌了。”
珠帘一阵荡漾，茹喜的声调也变得更柔和了：“大清的天，也靠着刘卿家这样的忠臣啊，你还是翰林院编修吧？拔……河南按察使，实领归德、开封和陈州三府，刘卿家，河南的右大门就交给你了。”
刘墉叩地哭谢：“臣当粉身碎骨，留取清白！”
朝臣退堂，许久之后，乾清宫侧殿暖阁里，茹喜问：“宫中物事和内库银钱都计点好了吗？”
讷亲点头：“太后放心，都办妥了，只待时机一到，就可解运盛京。”
茹喜点头，还隐见泪痕的脸上绽开笑颜：“天不绝我满人，鄂尔泰在盛京干得不错，给他复大学士，军机大臣，着他尽快清理干净。”
她吐出口长气，幽幽道：“这前面就是满汉一家的舞台了，且由得忠臣们演戏吧……”

第九百二十六章 北伐！倾国北伐！
陈润及总领馆人等被围在北京，茹喜在乾清宫动员满汉，北方大地已星火燎原，圣道二十四年二月，风云变幻，南面东京的反应似乎无比迟钝，到下旬都还没什么动静。
后世史料的说法跟茹喜与满清上层的揣测一致，都大谈特谈圣道皇帝运筹帷幄，一切都尽在掌握，北方乱相都是计划之中的举措，包括诛杀白道隆。所谓反应迟钝，不过是圣道早有预谋。
二月二十一日，东京未央宫演武殿外厅无比嘈杂，文武官员正围着战略演示桌大吵特吵。内厅里，端坐龙椅的李肆，拈着胡须，眯眼盯着下方正忐忑不安的张广泗，心中正在骂娘。
“张广泗，你替朕解决了一个大难题，朕该如何赏你？”
只看白道隆之事，李肆倒还有几分欣慰。白道隆送上门来，他还真不好下狠手。处置满人的方针就他和薛雪、陈万策以及范晋萧胜等人心中有底，那就是举族拔掉。
倒不是说一定要屠刀相向，可以给个别满人出力自新的机会，但不能容满人一族入国，就算是学石禄旗人挖矿赎罪也不行。感情因素之外，这也是考虑到北方文化和经济需要全盘重造，留满人一族在国中，是个极大变数。
到底是举族驱赶到西伯利亚去，还是怎么着，这还不是关键。英华立国大义是天人之伦，让他李肆和英华政府沾上民族清算这层因果显然不合适，所以才会推着两院以民意顶缸。而将这桩大义以民意丢出来，也是恐吓满人，绝了他们南投英华的念想。
李肆和重臣们的谋算归结起来，其实就是推着满人学蒙古人，让茹喜当元顺帝，自己乖乖跑路。
可白道隆来投，就有碍这桩大计了。收的话，其他满人就有了侥幸之心，纷纷南投。而处置掉……直白说，现在的李肆已有爱惜羽毛之心，对这个有老交情，这些年都充当着南北相通桥梁的家伙，他还真有些下不了手。
现在好了，张广泗代自己出手了，李肆认他这桩功劳。
张广泗心头正七上八下，当日热血上头，一口气杀了白道隆半族，就只有躲在船舱里的妇孺幸免，现在已是追悔莫及，圣道皇帝是何许人也？自己心中那点小算盘能瞒过他？
今日面君，张广泗真拿不准皇帝是不是要治自己恣意妄为之罪，听到这话，他如释重负，几乎要五体投地。
“臣但守军令而已，不敢居尺寸之功。只求陛下知臣一心报国，允臣入北伐大军！”
这是张广泗的真心话，杀白道隆是态度，北伐才能得真正战功。
李肆却冷哼道：“可朕又该如何罚你呢？我英华武人但求纯粹，而你……扪心自问，你下令开枪时，只是想着军令？”
张广泗怔住，顷刻间，额头满是密汗。
李肆对张广泗这个人没什么好感，前世位面里，此人也是满清大将，骄横跋扈，乾隆时大小金川之乱，他与讷亲因战败被乾隆一并诛杀。在这个位面里，他虽跟岳钟琪一同南投，可脾性却还是那样，白道隆一事就可以看出这个人有多恣意。
“朕知你心，赏你一个封号将军，但不取你的心性，你且去武昌陆军学院好好磨磨。”
李肆下了裁定，就算再恣意，英华的战争机器已强过个人意志，张广泗在英华未尝没有另一番表现，丢去新建的武昌陆军学院沉淀一下心性也好。
张广泗喜忧交加，深深叩首拜谢。
待张广泗离开，李肆朝外厅喝道：“吵完了没？”
显然没吵完，李肆一声喝，文武官员一拥而入，七嘴八舌地继续着。
范晋道：“西域各军还未回撤到位，最好先进兵河南，同时在塘沽摆一支偏师，不求入北京，只求牵制清军，为之后大军北上作准备。”
萧胜道：“断绝漕运，封锁塘沽，两月内满清必然自溃，那时再稳稳进兵，北方手到擒来。”
郑永道：“何须大动干戈！？用伏波军直击北京，熟门熟路。”
桂真道：“急调几支禁卫六师这样的精锐，分几路出击，复北方足矣！不必劳动大军？”
文武官员在吵什么？
不是在吵要不要北伐，李肆暗自骂娘的也就是这事，杀了白道隆是一桩，茹喜在北方搅起风云是一桩，北方已乱成一团，北伐势在必行。
说起来他又被历史大潮给逼宫了，当年在青浦被部下逼得红袍加身，现在则是被时势逼得提前北伐……李肆暗叹，自己怕是太自大了，总以为能将历史尽握于手。
现在文武两方在吵的是北伐到底该大打还是小打，是急打还是缓打。
出乎意料的是，总帅部的武官们纷纷表示，只能缓打或者小打，这也是基于国中军事现实。
眼下英华陆军精锐大半都在西方和北方，也就几个师布防在西安、武昌和扬州这条线上，其他都是零零碎碎以营为单位撤回内地休整的西域大军，北伐是占地夺城，这点兵力远远不够。
不止兵力，之前军备重点先后是北海、唐努乌梁海和西域，资源全都压到西北去了。北伐用兵的准备还不足，难以支撑长期大规模战事。其中一个细节就很明显，目前国中军用驮马，八成都在西北。
不光武官反对急打大打，计司使梅瑴成也是保守派：“两院还没改选出来，军费没有着落，稳定北方所费更是大头，现在还不知出处。”
军事帐外，经济账更头痛，不管是军费，还是稳定乃至改造北方的支出，都准备着在这两年内分步解决，现在时势压到了面前，已不是仓促间能解决的问题。
武官和少数文官是保守派，激进派则是大多数文官。
薛雪道：“北方乱相已显，南北经济来往大受影响，若不尽早稳定北方，受苦的不仅是北人，我们英华也牵连甚重。”
陈万策忧虑更重：“茹喜妖婆在北方撒开了一整套手腕，已推着地方府县纷纷自力而起，拖得越久，安定北方所费的力气越大，还不知要出多少乱子。”
谢承泽道：“陈润等人已被禁在北京，天地会传来消息说，滞留于北方的国人处境也颇危险，若是缓打小打，国人伤损太重，有碍他日南北相融。”
还有许多因素要推着英华大打急打，北庭都护于汉翼急报说，漠北车臣汗部和土谢图汗部正蠢蠢欲动，想趁南北大战之机侵吞科尔沁等部领地。满人不可留，蒙古人不仅得留，还得维持各部均势，任那两部蒙古壮大绝非好事。
徐灵胎也急急觐见，陈述北方民人正以天庙为旗帜纷纷自起，若是不尽早大举北进，掌握地方，北方天庙势力就要变了性质，与往日那些邪魔教派合流。河南闻香教起事，据说就与天庙有关。
关外局势更显急迫，年羹尧以大毅力硬啃罗刹人，用意自然是解决掉后顾之忧，在南北大战时可以向西拓展，成就他的一番功业。
众人各表意见后，李肆沉吟许久，才缓缓道：“如今之势，是准备不足，才不能大举北伐……”
大家都点头，保守派强调的是困难，激进派强调的是目标，其实并没有本质分歧。
李肆再道：“当年我们进取南洋，我也犯过错，不知雍正起了大决心，要与我们决死一战，那时情形，与今日相较，颇有相通之处。”
说到十多年前的旧事，众人心绪悠悠，皇帝倒是很坦荡啊，那时雍正准备动手，显露了太多形迹，可皇帝依旧自信满满地说雍正不敢大动干戈，结果呢，在江西被打个措手不及，还丢掉了不少府县。
今日已不止是皇帝，整个朝堂都自信过头了，将满清，将那茹喜当作瓮中之鳖，以为可以随意揉捏，还在慢吞吞地作准备，却没想到茹喜竟然一跳而起。
当然，这也跟相关的准备工作有关，反清声潮的铺垫，以及两院改选对满清已是极大刺激，白道隆被杀，更是无比明确的信号，茹喜若是不振作而起，那就是麻木不仁，坐以待毙了。
听李肆说到当年雍正事，众人眼前一亮，有些明白皇帝的心思了。
果然，李肆目中闪起精芒：“准备不足，困难很大，那我们该做的是解决困难！而且……我们不是孤军作战！北伐之事，不光是我这个皇帝，你们这些官员，以及军队的事。”
他猛然起身，扬声道：“当年雍正南侵时，是谁挺身而出，护住了我们这一国？是千千万万的国人！今日北伐，我相信，国人们依旧会群起响应，为华夏一统出力！”
这话出口，大策即定，群臣沉默片刻，再纷纷响应。
“陛下说得极是！我英华草创时的斩荆披棘之勇怎能丢掉！”
“有困难，迎着困难上！”
“绝妙！这未尝不是南北相融之始！”
“等不及要看满清末日了！”
话语渐渐激昂，大家的心神终于从具体事务中拔了出来，醒悟英华即将一脚踹开最后一道门户，驱逐鞑虏，一统华夏。
理性消散后，这般宏伟之业，压在心中二十多年的大愿已到手中，即将变为现实，情感如潮，瞬间压碎了对困难的顾忌。
“军费……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梅瑴成还被银钱纠缠着，可被同僚们灼热的心语包裹，他也自暴自弃地放开了心胸。
李肆握拳，作了最终宣告：“北伐！倾一国之力，北伐！”
话音在殿中飘扬，一股异样的恍惚感在李肆心中升起，真的走到这一步了？真的要一统华夏了？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啊。

第九百二十七章 国民动员
圣道二十四年二月二十三日，官报《英华通讯》刊发了皇帝的社论《过河！》，引得一国人心喷薄而起。
两年前皇帝也曾刊发过社论，名为《满清非国论》，谈了满清政权的非义性质，这篇社论是延续之作，不仅重申了清算满清风潮以来的各项共识，还将正人心的大义交到了国人手上，由此延伸，皇帝号召国人齐心协力，为北伐大业作出贡献。
社论中，皇帝从祖逖说起，历数宋时宗泽、岳飞、陆游、辛弃疾，直到南明李定国等求复华夏的毕生之愿，一股浓郁得有如实质的沧桑之气溢出纸面，直扑眼帘，透入心扉。
皇帝表示，北伐功成时，就是英华圆满之日，到时华夏一统，南北再无隔阂，国人就可以放下历史包袱，专心为美好的明天努力。
以社论为标志，英华北伐号角吹响，尽管国中各界对北伐之事早有所预料，可此事终于成真，依旧心神摇曳，难以置信。
“不够！再拿酒来！反正没几日好过了！”
太湖洞庭东山，胤禛两眼发红，满嘴酒气，朝看护嘶声喊着。
圣道终究是动手了，大清完了，满人完了……
胤禛对大清其实已不抱什么希望，甚至满人命运如何，他都麻木了，让他如此颓唐的是，英华北伐功成后，圣道会如何待自己，他根本不敢想。
这十来年下来，与李卫相依为命，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再无一分责任在肩，纸笔间指点江山，过得其实很惬意。而竖起的“艾尹真”一名更得了无数拥趸，甚至每日都有读者来信，满纸敬慕之情，比往日身在龙椅上，臣子奴才们的恭维更为真挚，胤禛觉得，这十来年虽身残了，却是真正品到了做人的滋味。
想活下去，想继续这般为人，这念头如此强烈，推着他呕心沥血，在报上谏言西域之事，谏言蒙古和乌斯藏之事，只求让圣道能看到自己洗心革面。
可是白道隆之死让他悚然惊醒，如他所料，北伐也接踵而来，圣道要绝满人，他这个大清皇帝，满人之主，圣道还会养着？
屋中堆满了报纸，都是这几日的，他竭力想找到一星半点圣道会如何处置他们这些南留满人的消息，却一无所获，他痛苦得只想醉倒。
“主子，十四爷和小主子来了……”
李卫入屋轻声唤着，他是早知了胤禛心意，只是他不愿承认自己这孤高倔强的主子已经服软，甚至认为主子不仅身残了，心也残了。
不过……这终究是自己的主子，若是自己弃了他，不就等于自己也向那伪帝低头认输了么。因此他还忠心耿耿地服侍着胤禛，见胤禛这几日心情极差，他努力疏通疗养院，终于争取到了跟胤禵和弘历的会面。
“四哥……何止于这般消沉，圣道现已爱惜羽毛，事犹可为。”
“阿玛，白道隆之事另有内情，似乎非圣道授意，我们满人未尝没有出路……”
胤禵和弘历还以为胤禛是在为满人前途担忧，都在安慰着他。
胤禛心如死灰：“出路……还有什么出路？”
胤禵道：“我满人也有贫苦困顿，受尽欺压的，这些人该与当权者两分。若是圣道真要绝族，让满人上下一心，就算挡不住复地，也会遗祸匪浅。圣道该不会如此执愚，总得留一个口子。”
弘历也道：“是啊，十四叔已公开上书，鸿胪寺说圣道已收到了，我还让傅恒上了血书，求能为北伐出力，甘为马前驱，圣道也回说心意可嘉。爹，我看圣道更关心的是未来南北合一的问题，如果我们能在这上面，对圣道所求有所裨益……”
胤禛心中一动，沉吟片刻，脸色猛然浮起一丝红晕。
“拿纸笔来！”
他高声唤着，李卫转手就奉了上来。
“旧清之世，满汉文档分存，满档所载事更早及关外时期，明清变际诸事多有记载。两档所存不止经制所定处，还有若干密档存于紫禁城养心殿等处……”
胤禛急急而就，你们都上书了，我也要上！要说价值，十四你没当过皇帝，弘历你当的是傀儡皇帝，我是真正主政过十年的正牌皇帝，太多秘辛不为人所知，只有我知。
看似他是在提醒圣道，紫禁城里的文档有大价值，千万不能损毁，可这个建议背后还藏着东西，他相信圣道能看得出来。你圣道不是要安北方么，北方民情是怎样的，什么事有什么背景，利益往来是怎么回事，晋商的底牌有哪些，这个世上谁能比我清楚？
见胤禛专注的神情，胤禵和弘历对视一眼，都生出欣慰之色，好啊，四哥/阿玛愿意出头了，他们的处境也该好一些了。圣道社论所言将定全新之世，里面似乎完全抹除了满人的位置，北伐也正要将这新世变现，胤禛担心自己的前路，胤禵和弘历未尝不担心。
北伐宣言发布后，不仅留在英华的满人惶然，还有不少人也心怀忧虑。
东京龙须街，期货市场外，一群服饰华丽的商人一脸愁云地交谈着。我赔了多少，你赔了多少，说的都是丧气的事。
北伐宣言一出，大战在即，粮食、医药、布匹乃至牲畜等商货需求猛增，计司和商部下令若干类商货优先保证军需，法令对期货市场影响颇大，不少货主都不得不提前割单。这些商人都受损不轻，自觉遭了无妄之灾。
“这还是小事，之后怕就是要大笔增税，咱们准备过苦日子吧。”
“没错，皇帝在社论里都明说了，大家都要为北伐出力，计司和商部的刀子怕已经高高举起了。”
“皇帝真是好手腕，解散两院本以为只是针对满人处置令，没想到皇帝居然趁两院未重选时出兵北伐！”
“当然得如此了，若是两院还在，即便不能抗阻增税案，也要从皇帝那撬得足足的补偿，现在可好，平头老百姓的心都被炒热了，能选上院事的绝对不敢跟这民意作对，皇帝要增税就再没什么阻力。”
“皇帝终究是皇帝嘛，这两院终究也是皇帝手里的玩物……”
商人们不忿地议论着，他们这种专办海贸的大商人对北伐自然没什么兴趣，有专办北方大宗贸易的更是满心反对，北伐后南北相通，他们就少了现在的专营地位，其他人则因担心增税而抵触。
现在木已成舟，说要跳出来捣乱，他们绝没这个胆量，别说跟皇帝作对，现在一国的汹汹民意在这，你要学以前那样，上街去鼓噪不能北伐，看不被砖头碎瓦砸成白痴。但抱怨乃至讥讽一下皇帝挂羊头卖狗肉，当婊子又挂牌坊，这却是难免的。
“两院若是玩物，陛下又何须解散了重选？这说明两院的民意还是顶事的嘛！”
“说得好！之前两院的院事就很不对头，尤其是西院的，还反对为北伐增税。他们就为吃独食的巨头说话，咱们这些小商人的心声根本就传不上去！”
“增税怕什么？北伐复土后，咱们自由来往南北，这生意一下就大了！”
另一堆商人依稀听到了这边商人的对话，毫不客气地出声驳斥。这些人的主业该是内地商货来往，南北相隔时，他们因规模小，难通过海路与北面相通，基本无力进入北方市场，北伐是他们这类人梦寐所求的好事。
“人家跟晋商是一路货色，不能苛责人家心中有国嘛。”
还有人说得更直接，让这边大海商个个变色。
“别污蔑人啊！我们也是支持北伐的！”
“今天单子早割，我损失了三千多两，可我就只是抱怨而已，这笔布货被征去军用了，说起来也是我的贡献，你们这些人，嘴里叫唤得厉害，真正帮北伐作了什么？”
大海商人纷纷回敬，小陆商则不甘示弱，一个个拍胸脯，不是要捐钱，就是要捐货，还有要当随军供应商的，反正绝不愿丢脸。
就在商人相争时，不远处的期货市场上，一条大横幅正高高挂起，上写“交易契费涨一厘，你我各半捐功绩”，街道上的行人纷纷驻足，鼓掌称和。
最初两日，社论以及北伐之事还只是传于东京一带。到月底，消息传遍一国，各家报纸，朝野内外，喝彩鼓噪之声铺天盖地，东京南京的天坛更是天天被欢呼的人群挤满。
长沙郊外，段国师文正公墓，段家族人齐聚墓前，供上香烛，火盆中，报纸正渐渐化作飞灰，英华举国北伐的通告似乎已沉入九泉，告慰生时未能见到此景的段弘时。
南京南海县一处宅院里，年逾八旬，病卧在床的屈明洪对身边家人道：“我可以安心去了”，傍晚，老人辞世，脸上还浮着笑意。
承天府白城学院，鬓发已白的李朱绶召集一院学子，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说学子们生逢其时，竟可亲眼目睹南北一统的大事。
年轻气盛的学子们热血鼓噪道：“这等盛事，学生们怎能旁观！不投身其中，为此大业出一分力，这辈子都难心安！”
李朱绶哈哈笑道：“正合老夫之意！我们白城学院人才济济，定能助北伐大军一臂之力！”
不止白城学院，黄埔学院、越秀学院、龙门学院、佛山钢铁学院、东莞机械学院等数十座官办学院，以及三贤书院、岳簏书院、白鹿洞书院、石鼓书院等民办学院都纷纷上书，要求随军效力。
一国动员，军民协力，皇帝在社论中的倡议，不仅在政府层面施行，民间自发之势也是汹涌如潮。往日那些反对北伐，或者对北伐漠不关心的，在这种全民狂欢似的热潮中，也被动或者主动地投身大潮中。
即便历来以清醒自居的各家报纸，也都在互相串联，探讨着怎么更深介入北伐大业的路子。他们已不满在后方等着战事消息，满心想着随军上战场，亲自传回第一手消息。
东莞九里镇，也就是两年前，那位向汪士慎投书，揭发工奴事的暗牙所牺牲的地方，王驿正换上他的红衣制服，扛上火枪，妻子帮他整理着衣衫，虽没说什么，却是泪眼婆娑。
几个该是他儿女的年轻人立在一旁，也都一脸凄然，最大的一个出声唤道：“爹，为什么不让我代你去，父有劳，儿相代啊……”
“闭嘴！”
王驿正中气十足的叱责激得空气嗡嗡作响，“你才十七岁，连当兵的年纪都不够！再说了，这事你也代不了！我这辈子，就欠着这一桩事！”
他再看向妻子，语气柔和下来：“他娘，这是大好日子，就别哭哭泣泣的了。鞑子兵最厉害的时候都没把我怎么着，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
告别了家小，王驿站来到镇子中心的广场里，这里已聚了几十人，大部分都是四五十的半老头子，身上红衣之色深浅不一，都已褪色，但众人都列着整齐队伍，满脸兴奋。
见到王驿正出现，一人喊道：“立——正——！”
哗啦一声，众人整队，枪上肩，腰挺直，齐声道：“哨长好！”
王驿正叉腿负手：“兄弟们好！”
接着他大声道：“兄弟们，我们……终于要北伐了！”
九里镇，由昔日龙骧军退伍老兵所开拓的兵镇里，这一日，呼喝声直上云间：“北伐！”
金陵府六合县，县学操场上，学子们正等着他们的武学夫子，可现身的却是一位摘了领花，肩上无星的退伍红衣，臂章上的羽环飞剑标志昭显着此人所在部队的荣耀。
“你们的夫子要上战场了，要圆等了二十年之久的梦……”
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红衣难掩心中喜悦，让学子们直呼不可能，平日把他们操练得欲仙欲死的阎王脸，脸上怎会绽放出如此灿烂的笑脸？
“夫子大战清兵的传说，竟然是真的？”
“夫子能不能带我们一起去！？”
“夫子真是羽林军的？以前我们真是错怪夫子了！”
“夫子还会回来当我们的夫子吗？”
红衣哈哈笑道：“当然会回来的，还会把鞑清皇帝的龙椅扛回来，让大家每人都坐着玩玩！”
他仰头看天，意极舒畅：“北伐！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作为国民动员的一部分，老兵横跨军民两个领域，年纪尚轻，体格尚好的以征召方式入军，作为正规军的一部分。年纪大一些，难以承担高强度军事行动的，则由枢密院以镖局体系纳入，作为辅助作战部队。
英华立国二十多年，岭南、湖广和江南就有十多万老兵开枝散叶，到二月底，就有上万老兵应征，自各地陆续向集结点汇聚，还有数万人加入到镖局中，成为镖局正急速扩充的辅助部队的基层军官。
不管是应征还是应募，老兵们心中都揣着一个念头，这是属于他们的圣战。当初披上红衣时，经过圣武会和天刑社的洗礼，经过战争的磨砺，他们就憧憬着这一天，直到脱下红衣各安其业，也没等到这一天，正以为这个心愿将成为一辈子的遗憾，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不仅不把征召视为苦累，老兵们还都当作荣誉。枢密院对征召老兵的补贴远低于镖局征募老兵，这种设置还被某些人讥笑为不明事理之举，可老兵们却纷纷抢着要以征召方式入军，而不愿入镖局。
为什么？因为前者是正儿八经再穿回红衣，是正规军里成战斗营的建制，而后者却还是民人身份，赚得多一点有什么用？不参加北伐不是更能赚钱？老兵的日子都过得不错，不必非要为银钱再上战场。
商人、学子、士人、老兵都动员起来了，一般平民的动员正通过官府和工商一级级深入下去。要说被动员得最厉害，为此而最兴奋的人，整个英华，就要数某个几乎被遗忘的人了。
陕西潼关，一个肩扛三颗金龙章，六十来岁，面目宽厚，更似一位富家翁而不是将军的老者叉腰眺望东北方，欢畅地道：“有我出马，北方故土，手到擒来！”
身旁的侍从笑着拍马屁道：“将军名为定北，此乃大吉之兆！”
北伐副帅谢定北呵呵笑着，笑声入云，向东北广阔大地卷去。

第九百二十八章 真正的倾国之力
谢定北这货是怎么蹦出来的！？
北伐大军人事任命一下，英华军界顿时沸腾了，各家报纸也纷纷委婉地表达了质疑，几家偏向军事的报纸更直接用“蜀中无大将乎”之类的言辞责难。
国中陆军高级将领有为者无数，真可以用将星如云形容，而且大多正当壮年，年富力强。先不说贾昊、吴崖和张汉皖三上将，其下王堂合、韩再兴、何孟风、贝铭基、岳超龙、方堂恒、彭世涵等随便拉出来一个都能独掌一面。就连陈廷芝、蔡飞、郑威、孟松江、顾世宁、徐师道和庄在意这些新晋中将，拔着用用，也能胜任一路主将。
再退而求其次，桂真这种旗人出身的将领，以及岳钟琪这样的新降清将也不算劣选，不仅有才，北伐之心比谁都炽热。
这谢定北么……
说起这位谢大将军，摇头的有，鄙夷的有，心里没底的有，大多数人都没什么好话，这位可是马到功成谢参将啊！
令此人声名鹊起的就是十多年前的长江大决战，他领着胜捷和安国两军，自岳州直取武昌，一路故事不断。不仅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有敌城望风而降，有敌军望风披靡，还有神机妙算，歼敌于半途，甚至武昌都是他用嘴皮子和白花花的银子砸下来的。就因为他，贾昊的长江攻略也不得不提前，十多万大军如鸟兽一般蜂拥急进……
可清楚当时通盘形势的人却很明白，这谢参将根本就是狗扑到屎上，猪撞到食上，一身的运气。
那时满清的湖北绿营已经烂透了，孟松海直接用银子买了大半个湖北水师。武昌大营又被岳钟琪抽走了精锐，就剩个空壳子，剩下的骄兵悍将拿旧世“有什么将就有什么兵”的老思维看谢定北，冒险一搏，结果被正急进的顾世宁等部队围歼，再之后又是天庙经营许久的州县主动献城，一路平推到武昌城下，受孟松海的启发，直接用银子买下了武昌。
启用这位大人物率军北伐，能靠得住？
有激进之人更把矛头指向皇帝，“陛下为何对这谢参将青睐有加？是不是有那个什么情？”
时间回到二月二十一，东京未央宫演武殿外厅，南北战略形势演示桌前，李肆打量着插入满清大地的六个箭头，总结道：“六路北伐方案既已论过多次，就以此为策吧。”
接着他再道：“那么，各路主将以及统帅人选呢？”
众人一下呆住了，就连李肆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
六路北伐的方案在总帅部已经论证推演得相当成熟了，三路为海，三路为陆。
自辽东旅顺口、耀州城等处登陆，首尾相切，直逼盛京，这是关门打狗的一路。
自塘沽直击北京城，这是掏心的一路，这一路预计会爆发大战，除了伏波军外，还将调遣精锐红衣师。
自山东登州莱州以及胶州湾三处登陆，吞下山东，这是压腿的一路。以伏波军开路，用上动员红衣足矣。
以上是海上三路，陆上三路分别如下：
自大运河北上，水陆并进，这是北伐主力。
自陕西东进，由河南转入山西，侧翼进击北京，这是塘沽方向受挫时的后手，同时清除满清在河南山西的统治力量。
自漠北向南进入关内，摧毁满清的满蒙联盟，控制科尔沁等部蒙古。
方案虽定，配套资源却还没跟上，但李肆决意动员一国，这个问题也勉强能解决，反正北伐首要目的是复土，这是军政两面的事，并不是单纯的军事课题。
兵力方面，辽东方向就交给韩国志愿军，山东由伏波军承担，塘沽则以一部伏波军，配合精锐红衣。大运河一路则是北伐主力，陕西侧翼，也有休整的西域红衣可调动。漠北方向，以少量红衣加征调的漠北蒙古诸部。大略算来，如果满清有中等强度的抵抗，要确保在短时间内粉碎抵抗，六路需动用一线兵力总和大约为十六到十八万。
辽东和漠北两路不存在兵力问题，伏波军两师加目前能迅速动员到位的四个红衣师，塘沽和山东方向的兵力需求也能保证。如果延后陕西方向的出击时间，也能动员出四到五个师，最大的缺口就在主攻方向。
考虑到义勇军和动员老兵，兵力缺口问题还不算太严重，而兵力之上，统兵将帅人选就让李肆和总帅部及枢密院的要员高参们头痛了。
辽东交给了韩国志愿军，自然由志愿军主帅韩再兴统领。山东交给了伏波军，就由白正理统领，而塘沽方向，冯一定熟门熟路，自然不能少了他。
整个海上三路，萧胜会亲自坐镇，统合北洋舰队乃驰援的其他海军力量，确保和协调海路运输保障。
现在问题就出现了，塘沽一路是以精锐红衣为主，需要一位主将，漠北方向也需要一位熟悉蒙古事务的主将，大运河和陕西方向更是复土主力，山东一部、河南、山西、南北直隶，就由这两路负责收复，北伐的正副两帅要分掌这两路。
按照总帅部的最佳计划，主帅是贾昊，副帅是张汉皖，漠北主将是王堂合，塘沽主将么，那么多中将里，随便挑一个出来都行。
现在北伐提前，贾昊在主持西洋事务，正从天竺身上割肉，张汉皖远在唐努乌梁海清理罗刹残余势力，王堂合也远赴中亚，在卡尔梅克诸部。大多数中将级战将都还跟着吴崖继续西进，像是方堂恒就已进兵浩罕。急切之间，这几个坑竟找不到合适的萝卜。
“急令陈廷芝赴漠北统领蒙古诸部。”
问题一个个解决，李肆先点了陈庭芝的将，作为王堂合的副手，陈庭芝多年转战青海漠北，还是王堂合之后龙骑军的第二任都统制，在漠北蒙古中威望颇高，统领北面一路正合适，更关键的是，陈廷芝人在兰州，是西域诸将中离得最近的一个。
“张应可为塘沽主将……”
萧胜提携了下自己的老搭档，作为韩国志愿军副帅，韩再兴的副手，张应表现一直中规中矩，以至于几乎成了隐形人。但塘沽主将更重统合伏波军和陆军，对多年在韩国，将多国雇佣军整合为一体的张应来说，这个任命正合适。
接着是陕西方向，李肆下意识地道：“何孟风吧”，此人与韩再兴并称右双壁，左双壁自然是贾昊吴崖。古言云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这话用在何孟风身上最合适。从湖南大战到吕宋之战，再到南洋之战，乃至之后长江大决战和西域大战，何孟风场场不落，没有什么显赫大功，担着的任务从来都只有一个字：胜。
可话音刚落，李肆就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去年年底班禅赴东京面君后，他就委了何孟风率军入乌斯藏，办理乌斯藏入国以及达赖入京事务，此时还在喇萨呆着呢。
范晋捡出一个人：“贝铭基吧，他正在西安。”
这个人选也还行，能力虽不如何孟风，资历足够，心性也稳，甚至有些保守，但独掌一路的经验却很丰富，当年长江大决战，就是他与陈庭芝在江西坚守。
一边桂真欲言又止，桂真是想抢这个位置，不过他以师统制之职直升总帅部军务次长，资历太浅，更重要的是，他已近七旬，确实老了。见李肆点头，他也只得闷闷闭嘴。一边已年过七旬的军法总长郑永看了看他，面露同病相怜之色。
枢密院知政苏文采皱眉：“贝铭基月前告病，病得不轻，枢密院正在办他的疗养事务呢。”
一个参谋插嘴道：“谢定北也在西安。”
现场顿时沉默，李肆挥手道：“再找找，汉皖调不回来，还有没有可以在半月内到任的中将……”
熟悉将领分布的范晋摇头，其他人又提了一串少将人选，例如同在兰州的顾世宁，终究受制于资历问题，不可能独掌一路，担当北伐副帅。
最终人选又转回到谢定北身上，李肆苦笑道：“好吧，希望谢参将能继续展现他的运气。”
众人也苦笑不已，没办法，谢定北能力是有的，就因为他身上不知缠着运气还是气运，事情的成败都跟他能力无关，让人总是难以放心。但选来选去，有资历担当副帅的，就只有这家伙了。
正好，资历虽浅，能力却足的顾世宁在长江大决战时也是谢定北的副手，就让这两人再成搭档吧。
谢定北就这么坐上了北伐副帅的位置，就这事而言，已足以说明他的运气。
副帅人选确定，那么统领主力，自大运河北上的主帅呢？
李肆叉腰扬眉：“还能是谁？当然是我了，我要……御驾亲征！”
再一阵沉默后，殿中响起一阵激烈的吵嚷声。
“陛下不可！”
“今非昔比，陛下怎能再亲身犯险！”
“如今陛下已重如一国，动则国动啊！”
李肆摆手道：“北伐不就是国动么？正因如此，我才要动嘛。”
接着他开列若干理由，他这个皇帝动了，才能调动禁卫军以及侍卫亲军。前者还顶着一个禁卫第一师的陆军编制，侍卫亲军则是陆军第一百师，也是要用来作战的，不是单纯的花架子。有这两师在，兵力缺口就能少一些。
这说法大家当然难以接受，拱卫皇帝的兵都上战场了，皇帝的安危怎么办？
闹得不可开交时，李肆不得不高声喊道：“十四年前，朕说了要再踏上广宁门，你们是要绝朕此愿么！”
皇帝自称朕了，加上这语气，以及强调的当年事，这说明皇帝是绝不愿放弃的，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无奈地认了。
可接着范晋就嘀咕道：“我也想去……”
桂真和郑永对视一眼，赶紧掺和道：“臣等求请随驾！”
“臣请随驾！”
众人又赶紧一通叫唤，换成李肆头痛了。
在演武殿安排外军务后，接着又连夜在肆草堂布置与北伐相关的政务，听到皇帝要御驾亲征，枢密院和总帅部若干要员也要随驾，文臣们顿时也沸腾了。
唐孙镐最先喊出口：“臣等也请随驾！”
陈万策老神在在，他主掌南北事务总署，必定是要北上的。可除了他，数十中枢大员纷纷鼓噪，尤以房与信、向善轩、程映德等自地方入中枢的文臣嗓门最响。他们都出身参军，昔日跟着英华红衣开疆拓土，红衣打下来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治政。如今英华北伐复土，他们自是想再重操旧业。
“哪能动你们这些栋梁……”
李肆也有些麻了爪，你们这些文臣凑什么热闹啊？
“北伐复土非止军事，人心相融、政令相同，经济相连，这才是重中之重。若无臣等随驾，就只有北伐，没有复土！”
唐孙镐振振有辞，这话也说得确实在理。
李肆踢起了皮球：“复土之政自有下面人办，你们要随驾也可，但有人数限制，哪些人可去，哪些人必须守中，薛卿，你看着办。”
薛雪脸上一苦，还以为必定要留守的自己会置身事外呢。
肆草堂的喧嚣还不是尾声，当李肆忙到深夜，回后园歇息时，却发现妃子们已组团相候。
三娘道：“我也要去！”
四娘和宝音道：“还有我们！”
已生华发的萧拂眉道：“医药事少不了我……”
朱雨悠则道：“北方书院不少，我得督着，别被战火毁了。”
安九秀道：“如果官家不带我，我就以安家人的名义去北方作生意！”
关蒄想了好一阵，没什么词了，怒道：“你是要把克冲带在身边吧，我得管着他！”
看着春华不复，只在眼眉间存着昔日风姿的媳妇们，李肆心中热流涌动，嘴里却呻吟道：“这是北伐，不是秋游……”
三娘笑道：“怎么不是秋游？国中不少社坊都在约着随军北上，夫君，你是不是也已定了大观园的哪家社坊？”
李肆猛烈咳嗽，再摇手道：“好了好了，别真闹了，我知你们心意，三娘带着四娘和宝音跟着我吧，其他人就安生在家。”
媳妇们呵呵笑了，她们要的也就是这个。看着心满意足的老媳妇们，李肆哀叹道，后世史官怕是要再加他一笔“荒唐”的记述，御驾亲征，竟然还带着皇妃……
可正如文臣们所说的那样，北伐不仅是为打仗，更是复土，是政治。三娘身兼国中诸多会社领袖，一国动员，正好照应北上的民间力量。四娘总管身边事务，宝音则是借她的蒙人身份，安抚科尔沁等蒙古部族。
当然，有三娘在，李肆想要借北伐胡作非为，那就不可能了，这一点也很重要。
第二天，又有无数人涌来求见，想要随驾。
召见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李肆慨叹道：“其他人还是两说，两位卿家自己不提，朕也要你们随驾。”
边寿民道：“草民此生，就缺这一幅画了。”
郎世宁道：“当帝国完成一统后，世界将迎来全新的时代，绘下这样的画卷，即便代价是生命都值得。”
李肆抚须笑道：“想到你们手中的画卷，朕自己都激动难耐了。”

第九百二十九章 还乡团与RUSH的官
二月二十一日北伐定策，二十三日颁布军政谕令，同时广告天下，二十五日发布讨满檄文，三月二日，连陕西淳化这种半偏僻地方的乡村农人都知道了英华北伐复土的消息。
倒还不是乡村里的先生给他们读报，而是一国动员已经落到了乡镇。
北铺子乡李坡村里，李宏德扛着锄头，在自己的旱田里忙着翻土，正是春耕时分，不赶紧动弹，今年收成就别指望有多好了。村子里正沸沸扬扬闹腾着什么，他也不管不顾，嘴中还碎碎念着：“真是不务正业，一个个都魔怔了……”
一个妇人凑到田边，怯怯唤道：“他爹，乡里正招人呢。”
李宏德训斥着自己的婆娘：“官府鼓噪的事也是能凑合的？当心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妇人顿时低了脑袋，但还是辩道：“娃今年也要上县学了，县学的花费不少呢……”
李宏德怒道：“当个民夫能挣来银子！？摆弄好家里这三十亩田，啥不能挣来？”
妇人急切地解释道：“民夫除了管伙食和两身内外衣裳，还按日给脚钱，再说不止民夫，还招缝洗妇人，算下来一月也有一两多。什么还乡客的，帮着北上的官老爷办事，银子比照从九品官老爷给呢。他爹，我记得你……”
李宏德扯高调门打断了婆娘：“妇道人家耳根软，官老爷摆张好脸你就信了？村里何家的两匹马被征了去，就发了一张什么军票，还不知什么时候能换成银子，瞧老何成天拿那票子炫耀，指着靠这选乡事，晚上他跟婆娘的打闹全村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妇人气得脸颊涨红，终于爆发了：“就你能！就你精明！当年李顺招你去南洋，你偏不去，还骂人家是人口贩子，看吧，跟人家去的个个都发达了！你……你什么时候能睁眼看看这世道？现在的朝廷早不是大清了！”
妇人跺脚离去，李宏德朝着背影吐着唾沫骂道：“狗婆娘，敢顶撞你男人了，发什么癫！”
喘了好一阵，李宏德也犹豫起来。
淳化县是跟着西安府，在前几年才成了大英朝国土的。到现在，世道变了很多，对李宏德来说，好坏都有。
好的当然是日子稍稍好过了，皇粮少交，县里的苛捐杂税也减了大半，村里不少人不是向南投了昔日村人李顺，就是向西移去塞外垦荒，留下大片土地，都便宜转了出来。乡里乃至县里的地主老爷们一下子可吃不完，如今地越多税越高，他们也不敢吃太多地，这才让他能坐拥三十亩田地，起了两进土房，今年还算着咬牙起一进砖房。
不仅是日子好过，两个儿子，一个丫头居然都能上学了，蒙学到小学都是免费的。大儿子去年小学毕业，学业有成，居然还考入了县学，毕业就是旧日的秀才呢，虽然没免什么钱粮，可也是功名啊。
就凭这些，让李宏德对当今朝廷和皇帝感恩戴德，也都足够了。
可这个朝廷给他的坏印象更多……
首先是官多，一个乡里都有十来个官老爷。虽说现在没怎么压榨人，可谁知道以后呢？至于什么乡县院事可以管着官老爷，那都是哄人的吧，什么时候草民也能管着官老爷了？
其次是事多，官老爷每人都管一摊事，隔三岔五都要到村子里来吆喝一通。只要缴了皇粮，自己闷头过自己的日子不行吗？不仅是官老爷，商人也成天上门，村里越来越闹。
扰着人都是其次，总有人要来跟你说这不对，那不对，总有人鼓噪着要多事，不是建公共茅厕，就是修水渠、建耕牛互助社，反正一日不得安宁。
更讨厌的是还有人来教你该怎么过日子，尤其是那些比和尚还唠叨的天庙祭祀，那都是以前的酸秀才老学究，过了半辈子，该怎么活还需要你来教？而不剪辫子就要罚钱的王法也让他很是愤懑。尤其让人恼火的是，这个朝廷还总鼓噪着女人做事，格外邪门。你看，婆娘现在居然也敢在一家大事上发话了，真是翻了天。
当然，最可恨的是当年那个兵户李顺，不知前辈子积了什么德，一下子翻了身，在南面事业越来越大，据说现在已经是海外一地的总督老爷。
李宏德格外恨李顺，早些年李顺回乡，招人去南洋，那时他压根不信，还说李顺是卖人头的。可前两年，淳化归了大英朝后，去南洋的乡亲们一个个回来炫耀了，让他丢了大脸，总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也许就这么连带也讨厌上了这个朝廷吧……
多挣些钱，娃在县学也会好过些，甚至有机会考进府学吧，那可就是举人老爷了。
正满肚子腹诽，婆娘提到的事让李宏德心绪恍惚起来。自己的好恶都还是其次，儿子的前程才最要紧啊，儿子有了前程，这一家子才有真正的富贵。而大英朝的世道，就得靠读书去挣，这个道理，李宏德很懂。
想到儿子的前程，李宏德心中的执念散了大半，朝正喧嚣的村内望去，踌躇了好一阵，终于还是扛着锄头，黑着一张脸进了村子。
村里已热闹得像个集市，磨坊外墙高挂的木板上，告示贴得满满当当，让人几乎看花了眼。当然，村里成年人基本都不识字，竟都靠着十来岁的半大孩子读告示。
李宏德到时，一个从乡公所来的绿袍官老爷正在宣读政令，也不知这是重复第几次了，官老爷的嗓门都有些发哑。
北伐复土，民族大义，这些个东西，李宏德和大家都不怎么明白，也不关心，他们就关心官府到底派下来哪些营生。
“国家征发义勇……”
这跟他们无关，义勇还是好差事，可轮不到他们，都被以前绿营兵户抢了。
“人力、缝洗、杂役奔走，国家发包于物流商，许民人自投，编组造册，由官府结保，物流商调度，待遇细则如下……”
说到民夫了，官老爷是说，官府并不强征民夫，而是统计愿意随军出力的男女，交给商人组织，官府为民人作保，同时又监督商人使用以及给付工钱。
听了待遇，李宏德微微摇头，不太合他的意，虽然婆娘说她也可以去当缝洗，加在一起，两人一月能挣二三两，这还是刨除吃穿的，可夫妻俩都走了，就剩家中老人照顾儿女，实在不放心。
“国家另召还乡客，但凡祖籍在河南、山东、陕西、直隶乃至辽东的，与当地尚有联系，均可应召。还乡客将与我英华军政官员一同安抚北方，辅佐地方治政，为官员奔走，可得临时官身，待遇比照官员，出大力者还可得民爵……”
说到婆娘提起的还乡客，李宏德心中一跳，他倒真符合条件，祖父是从山西静乐县迁过来的，父亲时都还跟那边有过联系。
朝左右望望，李宏德本还不敢出头，可围着的上百村人不仅纷纷举手，还七嘴八舌问着各种细节。眼见有不少人在报还乡客的名了，而名额也有限，他一咬牙，高声道：“这还乡客到底要办什么事，老爷能不能多交代一下？小人还不知道有没有那本事呢！”
官员一边擦汗一边道：“还能有什么事？告诉北面那些猪尾巴汉，剪了辫子，跟着咱们大英朝过好日子呗！就算再没本事，说人话总会吧？”
村人都哈哈笑起来，还有人道：“李宏德，你就没这本事！”
被人揭了疮疤，李宏德怒道：“你好好等着！等我从北面回来，让你自撕了嘴赔这话！”
一边骂一边心道，李顺能攀着大英朝得了富贵，我李宏德为什么不能？这趟就豁出去了！
他朝官员喊道：“小人祖父一辈都在山西，要报还乡客！”
官员点头：“好好，稍待，你是第六个……”
片刻之间，征召册就满了，官员出了口长气，跟登记好的人等作了交代，出村骑上驴子，悠悠往乡公所行去。因为任务圆满完成，心中舒畅，还在驴子上哼起了小曲。
回到公所，递上册子，乡主簿虽已累得一身是汗，却是眉开眼笑：“义勇满了，还乡客也满了，民力更超额两成，咱们这一乡在县里该不会落在后面了吧。”
话音刚落，乡院的院事们涌了进来，个个脸上都是不甘之色。
“林桥乡捐了一百头羊啊！咱们乡只有几匹马，太寒碜了！”
“河西乡自组了一个镖局，可恶！”
“县区真是这么蛮横，把随军医护名额全占了！”
这些乡事都争抢着在县里表忠心，觉得自己这一乡为北伐大业出力太少，纷纷朝主簿抱怨起来，敦促主簿加大动员力度，让主簿一时有角色错位之感。
“这个……军票有限，征发过度，就得要民人自掏腰包了。而且推着一般人还是不妥的，只能靠乡里大户们出大力。”
主簿的话让多是乡绅的院事们恍然醒悟，当然也有装着恍悟的，赶紧纷纷表态，不是自家要多出力，就是回去推着下面的大户们再出血。
送走这帮乡事，主簿与公所们的官员相视慨叹，北伐之势及于民间，掀起的竟是一场古往今来少见的全民动员，大家还争先恐后地出力，这才是王师气象啊。
当然，若是朝廷只像旧时那般强征，情形就不会是这般踊跃了。随着动员令下来的还有经费，以军票为主。现在两院还未改选完毕，皇帝不愿擅自增税。于是加班加点让印钞厂印了军票，这军票其实就是战争债券，用来支付民间征发的劳力和物资，以及分包给商人的各项开支。等两院改选后，军费有了着落，再行偿付。
这军票也非皇帝一人定策，总额还经金融总会紧急磋商后确定，金融总会还承揽了一半军票的兑偿业务。军票设定了半年付和一年付两类，总额七千万，实质就是国债，只是一般持有人没有利息可得，而包下一半的各家银行、票号、钱庄，国家要给五个百分点，这利息也比一般为七八个百分点的国债低。
“好了，民人动员基本有了着落，现在是该我们动员了……”
接着主簿召集乡中所有官员，作了如此宣布，人人脸上都显出或兴奋或忐忑的神色。
北伐复土，不仅需要海量人力、物资、银钱，还需要大量官员。满清政府那一套要被拔掉，英华动员民间的同时，也在动员政府，抽调基层官员北上，代理北方政务，这也是北伐政务中很关键的一环。
在众人的期盼目光中，主簿拆开知县发下的公文，顿时笑颜绽放：“我、加巡检、驿正、医正四人，赴谢帅军前，随军北上，至山西汾阳，佐理知县治政……”
另三人握拳欢呼，其他人则满脸懊丧。
主簿朝众人拱手：“本乡事务，就多劳诸位费心了！”
淳化一县，二十来名官员踏上征程，而整个陕西，就有六七百名基层官员北上。陕西还因是新复地，基层官员未调动太多，岭南、湖广和江南是以十比一乃至八比一的比例抽调，仅江南三省就有上万官员……
后世北人谈到英华复土时，曾有玩笑说“大英朝北伐复土，那是真正的官兵，官一半兵一半……”

第九百三十章 过河！
“粉堕百花州，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漂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三月的大观园已冷清许多，不少班子不是在演练新词新曲，就是在收拾行装，准备北上。小半月魁星楼里，飞天艺坊就只有外班继续演出，唱的都是今世词曲，跳的也是唐宋古舞。
正是下午茶时分，黄埔江上喧嚣之声涌涌而来，隔音良好的厅堂也难挡住。舞台下稀疏观众并不在意，他们都习惯了，自北伐号令一下，黄埔江上就是这般热闹。
观众多在低声议论着风云激荡的南北大势，注意力并没放在这曲舞上，尽管台上正卖力演出的是外班新秀，花名小燕子，早前以满宫清唱扮丑角闻名，现在像变了人似的，一脸凄苦哀愁，只能走唐舞宋词、深闺怨娘的老戏路，靠着《石头记》的词曲，渐渐挣了些名气。
也不是所有人心不在焉，一人坐在角落里，半眯着眼正细细品着唱腔，手里挥着一根筷子，像是在调度歌者的旋律。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到最后部分，筷子一僵，这个儒生打扮的年轻人摇头慨叹：“是尔不是儿，就不该选旗人唱这词。”
又一个嗓音响起：“非是音误，而是你这词者心误……”
一个儒衫中年径直在年轻人身前落坐，口里还没停：“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梦阮啊，你这石头记也要在中原扬名了。你都不知，多少红衣武夫揣枪上阵，心里还惦着宝黛之缘。可你在第八十回里来了这么一首诗，真要拆了两人，就连我也要肝肠寸断。”
年轻人正是曹沾，他苦笑道：“能得人与我共愁，断肠又何妨。”
仰头一杯浊酒下腹，似乎这两年来的苦愁再翻上心胸，曹沾自觉又醉了。
表妹终究是嫁人了，新郎官既不是皇帝，也不是他，在汪朱案上的失意，辜负表妹之心的悔意，两桩深愁一并缠住了他，让他对自己憎恶失望到了极点，干脆埋首书案，一腔郁血写就八十回《石头记》。一边写还一边在大观园里与艺伎们唱酬厮混，赢得一个“曹邦彦”的诨号，《石头记》也广传于世。
英华北伐了，华夏要一统了，他全不关心，自年初到现在，八十回之后该怎么写，他日日憋着，就是不敢动笔，如来人所说，宝玉和黛玉，到底该得来什么命运？这一落笔，自己此生怕就再无顾念。
对了，来人……
曹沾清醒了些，赶紧起身作揖道：“吴兵备，此时怎还有空来见我这个废人？”
来人吴敬梓，他呵呵笑着还礼道：“此时我已不是江苏兵备道了。”
曹沾皱眉：“难道是……
吴敬梓点头：“白道隆之事，我也有涉，张广泗是武人，依令行事，杀戮有功无过，可我是文官。都察院弹劾我处置不密，有失职守，所以……”
丢开自己的愁苦，曹沾顿生义愤：“都察院怎么也成了旧世风闻鼓噪的碎嘴御史？就只知拉自家人后腿！”
吴敬梓再笑道：“刚交卸兵备道大印，又被征调为山东兖沂曹济道置制使，统领军政，手下正缺一个兵备道，梦阮，与我一同北上建业吧！”
曹沾呆住，许久后才讷讷道：“我、我已无心仕途……”
吴敬梓敛容沉声道：“这岂关个人仕途！？我所知的曹梦阮，不是文才斐然的曹邦彦，而是在居延堡与将士一同浴血疆场的曹校尉！我也相信，那个曹梦阮还在，就在你心底里！繁华锦世里，你可以作你的曹邦彦，任你自艾自怜，可如今英华北伐，华夏一统，正是上天重布风云之时，怎能再埋在儿女情长中？曹校尉……出来担天下一角罢！”
曹沾握着酒杯的手哆嗦起来，此时外面杂声骤然拔高，渐渐汇聚为一股冲天浪潮，还有人冲进厅堂喊道：“禁卫第六师开拔了！”
禁卫第六师！？
一瞬间，居延堡的血汗时光又在脑中闪现，捏着自己的遗书却先战殁的同僚代去病，教导自己如何克服死亡恐惧，却已再无恐惧的营指挥杨继远，一个个化作自己纸上数字消逝的生命，以及自己在群龙无首时挺身而出的惶恐，功成时又如脱胎换骨般自新的释然，桩桩心念那么清晰，像是就发生在昨日。
“是啊，我曾经还是禁卫第六师的校尉参谋……那个身份所承载的使命，还没看到终点，今日机会就在眼前，我已失去了表妹，难道还要失去那一个自我？”
原本黯淡的眼瞳里渐渐显露光彩，初时迷乱，最终聚为精芒。曹沾抬头时，眼中已清澈无比：“曹沾愿往！”
舞台上，一身古唐仕女装扮的小燕子挥舞彩绫，还在尽职地唱着：“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徐州城东门，眺望三里外的子房山，三月春光洒下，不高的山头像是提把，牵起无尽绿意。可这春光与绿意却没给大清徐州知府，加江苏巡抚衔的姚知津带去丁点生气，他缩在城垛下，就觉浑身正血液逆流，酸麻苦楚，难以动弹。
好不容易攒够了力气，他哆嗦着问部下：“今日已过了几面旗？”
部下也打着抖答道：“大红纛一面，大红麾三面，红幡四面，镶红旌旗十二面，镶白旌旗……数不过来。”
姚知津一边扳着指头，一边喃喃自语：“那就是过了一个将军，三个战兵营，四个辅兵营，十二股民团和……”
别说手指，脚趾加上都数不过来，姚知津烦躁地道：“到底是多少，你就不能给个准数！？”
部下两眼已经散焦了，欲哭无泪地道：“府尊大人，小人觉得没必要数了。”
姚知津暴怒，侧头就要喝骂，透过垛眼，一直不敢去看的景象骤然闯入眼角，身上的麻痹之感骤然侵上心房。
车流、人流滚滚而行，各色旗帜招展如云，向北直抵黄河岸边，向南延伸至视野极处，将春意盎然的大地分割而开。而城北黄河上，船帆遮天蔽日，与这车马人流纵横交错，动静相织间，观者就觉自身渺小如尘。
姚知津心中还存着的一丝抵抗之心，被这洪流瞬间碾为粉末。
“府尊！该做决断了！”
“迟恐不及啊！”
“徐州城数万生灵，就在府尊一念之间啊！”
府通判、铜山知县等僚属，甚至师爷都跪下了，齐声哭求着。
姚知津本是鼓足了决死相抗之心的，他主政徐州多年，可以默许南蛮商贾自由来往，可以无视徐州都统白道隆与南蛮眉来眼去，但徐州是大清所治，这一张皮面他绝不会丢。
当白道隆被杀时，他还满肚子幸灾乐祸，活该！同时他也在凛然中更坚定了死战之心，因为他也是旗人。虽然是汉军旗人，但他可不像英华对待旗人那般，还要分满汉两分，他就是大清八旗子弟，他就是大清栋梁。
南蛮北伐消息传出，徐州副都统带着两千旗营仓皇北逃，可他不会逃。短短两三日，他就以铁腕手段驱走了全城商贾，只剩下一般民人，以及从北面聚来的团练民勇。大治火药枪炮，准备跟南蛮大军决死一战。
徐州是北上门户，南蛮北伐，首当其冲。姚知津满心憧憬着在地狱般惨烈的场景中，自己壮烈殉国的情形，想想自己的节烈即将传遍天下，他就兴奋得浑身发抖。
当南蛮红衣现身，一面面战旗在城下飘扬时，姚知津就在想，会有多少？三万？五万？十万？越多越好哇！他姚知津孤城力拒南蛮十万大军，青史留名啊！
可这火热之心在前日就遭当头棒喝，现身的红衣就留下了几百人和几门炮，懒洋洋朝东门一阵轰击，城墙上的大小将军炮不得不全部撤掉。其他的红衣则径直北上，压根不搭理徐州城。
姚知津只能勉强维持着城中人心，至于出城邀击……别看只有几百红衣在对徐州动手，就在东面城外行进的洪流里随便分出一股，就能把徐州城给淹了，他确信打开城门时，也就是丢掉城池时。
心惊胆战地等到昨日，红衣总该攻城了吧，却没料到，等来的却是这般望不到头尾的无尽人马洪流。更想不到的是，这洪流对徐州城置若罔闻，继续北上过河，滚滚涌向北方。
这是什么门道？
姚知津百思不得其解，徐州城就像是暴风中的风眼，反而格外平静，这倒也让他安然度过了昨日，不至被城中民人淹了。
一面疑惑，一面依旧打起百倍精神，一刻不放松地紧守城池。而一天守下来，眼睛也花了，心也被震散了。
何止十万！这一日经过徐州城的牛马怕都不下十万了……
到了今日，洪流依旧无边无际，论人的话，怕不止二三十万之数，等见着这洪流的尾巴，总数恐怕不下三五十万。姚知津心口凉比寒冰。完了，大清真完了，仅仅只是徐州一路，就有三五十万，传言南蛮六路北伐，加在一起，二三百万……这是什么概念！？旗人总数都没这么多！
于是到了今日，姚知津的死战之心就只剩下一丝了。力抗强敌，不屈而死，这是壮烈，可眼前这是强敌吗？这是泰山压顶！他的打算就是螳臂当车，史书上能留下的就是不自量力的嘲笑而已。
再被僚属们这一鼓噪，看向城下聚着的无数民人，眼色都很不对劲，姚知津艰辛地吞着唾沫，他很明白，这些僚属也是被逼着来的，他若还要压着民人与这洪流为敌，自己就要先被民人碾碎。
城外城中两面逼压，姚知津心中的节气轰然崩溃，他闭眼拂袖：“罢了……”
铿锵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姚知津面北而拜，横剑就要自刎，却被僚属们一把抱住。
“府尊使不得！”
“明公勿弃一城百姓！”
僚属们七嘴八舌喊着，师爷更直接道：“徐州一城能得什么处置，还要府尊向南面朝廷交代啊！”
听懂了师爷的意思，心中已无堤坝的姚知津骤然恍悟，没错没错，我是汉军旗人，我还有可能在南面保得性命，甚至求得富贵。
“开城、请降！”
姚知津满脸泪痕，中气十足地呼喝道。
三月七日，被晾了两日的徐州降了，可在英华史料中，徐州是三月十日光复的，这偏差是怎么来的呢？
事情是这样的，姚知津带着僚属们剪了辫子，摘了冬帽，光着脑袋，高举请降白旗出城，在城外子房山下的一座茶铺里，拜见了这两日一直守着他们的那支红衣小部队的官长。
“我只奉令压制徐州，确保大队行军安全，无权接受你们的请降。”
一个红衣骑尉郁郁不乐地这么说着，看起来他对自己这桩差事也很不满。
“谁有权受降？我也在等着呢，该不会太久，按照远近原则，估计也是安徽哪府的接收你们。若想得从宽处置，就安生等着，尽量让城中一切如常。”
骑尉的回答让姚知津颇觉新鲜，安徽哪府的来接收徐州？这是什么章程？定得还挺细的。旧时不就是委下官吏，大军进城，换掉旗号牌匾，清点钱粮薄册，恩威相加，收抚人心，就这么改朝换代了么？
带着一头雾水，姚知津回了城，再坐如针毡地当了最后三天大清知府，才终于等来了受降人，这已是后话了。
就在姚知津出城请降的同时，徐州城东北，黄河岸边，几艘无桅大平船横卧河中，以铁索连起宽大踏板，络绎不绝的人流如履平地，越过黄河，向北行去。
几个大纸箱立在镇远镖局北区总管候全脚下，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件鲜红衣物，展开一看，是件无袖马甲，胸前背后都绣着一个套在圆圈里的“镖”字，另有“镇远”两个大字。
候全套上马甲，招呼着手下：“把这些红马甲分发给各部，叮嘱镖师们穿好了再过河，在北面不穿这个就持枪在外，监察可要当作敌兵处置。”
正说话时，一个惊喜之声响起：“老二！”
候全抬头看去，却是一个中年红袍官员，面目与自己酷似，只是全无自己的彪悍之气，浑身溢着肃正味道，像把尺子似的，他瞪眼大叫：“大哥！”
两人再异口同声道：“你怎么在这！？”
红袍官员正是候全的大哥候安，十多年前，在江南经手米五娘案时还只是个小小的县通判，现在已任安徽按察使，而候全退伍后接手了大哥的镖局份子，现在也是董事之一，更管着整个北方事业。
跟在候安身后的是大队黑衣红袖套的兵丁，候全再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大哥，你该就是监察的大头目吧。”
候安呵呵应道：“在陈相手下办事，领山东行军监察使，山东监察都归我管。”
候全感慨地道：“大哥，二十多年了，咱们终于又在一起，并肩作战了。”
候安深有同感地点头，当年他们这对兄弟还是湖南大山里的穷苦孩子，在大清治下当过练勇，在英华治下当过卫军，早年最值得一提的事就是抓到了岳超龙，尽管人家是自己南投的。而后兄弟俩先后入了红衣，转战交趾乃至南洋，再各奔前程。绕了一大圈，当英华北伐时，尽管都已不在军中，却还是并肩向北了。
“不算红衣和义勇，安徽一省，抽调的官员、警差就上万了，再加上你们镖局的人，随军协力商人，还有民团，怕不下十万……”
候安笑道：“北伐，连军带民，总数百万都不止，怕会有三五百万之多，这么一算，我们兄弟俩必然会遇见的。”
候全咋舌：“三五百万！？乖乖，咱们这北伐还真是倾国而出啊……”
候安扫视候安手下这些镖师头目，视线继续向前方渡桥延伸，南岸还是服色纷杂的人流，上桥后主色调已汇为一片赤潮，人人披红。不是红衣官兵，就是套着红马甲的义勇、镖师乃至民间所组的北伐随军团。
林立的旗帜在这条浩荡赤潮上空飘飞招展，绣着各式军徽纹章的红旗是红衣陆军，镶白边写着省份编号的红旗是义勇，红边蓝旗是官方政务人员，红边白旗绣着字号的是镖局，红边青旗是天庙以及民间医护人员，红边蓝旗是随军商贾协力，红边灰旗的是“还乡团”等民间组织，林林总总，难以概述。
这都是南北事务总署根据事前拟定好的北伐“总体战”方略，在动员一国时所颁布的北上编组条令，军政官民依照这些严密细致的规制，将有史以来最为庞大的进军洪流有序地编组起来。以各地警差为主体的监察照管。不仅是徐州，陕西方向也是这般情景，不仅是陆上，水路上的船帆上也飘扬着各式鲜明号旗。
每一股车马人流的进军都有明确方向和目标，有清晰的事务安排，每一类人要做什么都心里有底，每一日的行程都有照管有引领，军队早已踏上北方大地，而这股紧跟在军队后方的洪流，将如甘泉一般涌向北方，将带着新鲜生气的甘泉浇灌进干涸的大地。
“大哥，过河吧！”
候全打断了兄长的遐思。
候安前瞻后望，滚滚赤潮在眼中奔流着，他意气风发地道：“我们就是大河啊，是北方马上要过我们这条大河！”

第九百三十一章 崤山古道，迷雾修罗场
河南崤山，乱山乱林之中，一支大军偃旗息鼓地潜着，只有少数军将立于山麓间。北面有依稀枪炮声传来，但这些头戴冬帽，穿着基于英士装改制的过膝对襟中长军服的军将却毫不慌乱，他们簇拥着一位服色一致，只冬帽上飘着三眼花翎的中年人。
此人面色坚定，目光沉毅，像是形势都在掌握之中，正是这平静感染着众人，让他们如岩石一般屹立，就只有花翎和衣角随微微山风拂动。
“诸君，我等就是护住大清社稷的堤坝，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今日正当我等精忠报国之时！”
目光从不远处一座高峻关隘收回，大清钦差大臣，河南巡抚兼理提督事高起扫视身边军将，握拳沉声呼喝，众将肃然齐拜。
三月十日，英华刚接收徐州城，自江苏陆路北上的军民大队刚刚踏入山东地界，大运河水路，以内河蒸汽炮船为先导的船队刚进微山湖，皇帝龙舟才进骆马湖，北洋舰队的战舰和运兵船还在海上，漠北草原上，各部蒙古刚刚接到北海都护府的聚兵军令，主将陈廷芝还在半路。
洪流北卷之势，高起并不全知，他也无心全知，他只知道，就在河南，赤潮已铺天盖地卷来。湖北方向，红衣已过邓州，陕西方向，一路自风陵渡北上山西，一路向东连下阌乡、灵宝，陕州城请降。
今日，就在今日，红衣先锋已至硖石关，与关隘守军正激烈交战，枪炮声正是从北面十来里处战场传来的。
如果算上北面彰德府的闻香教叛乱，以及早被渗透多年，英华北伐檄文一出就官民齐降的光州府，如果还有人相信河南能在大清的舆图里呆到五月，这人铁定是脑壳烧坏了。
可高起相信，在他的领导下，河南不仅能守到五月，甚至还能一直守下去，在这南来赤潮的冲刷下，就如中流砥柱般屹立不倒。
高起本为京城西山大营副都统，慈淳太后上月紧急委他封疆河南，交给他两桩擎天重任，一是平定闻香教叛乱，一是守住河南，牵制红衣。太后幽幽交代说守到五月即可，高起却朗声道：“大清在，太后在，奴才在，河南就在！”
他这般忠于大清不是盲目的，他不仅是旗人，早年圣道伪帝起事时，在韶州战殁的湖广提督高其位就是他父亲，当时他才七岁，得知父亲亡于逆贼之手，报仇之志就根植于心。国仇家恨融在一起，当太后点将河南时，正作慷慨激昂状的满朝文武无一人应声，是他挺身而出，自愿陷身绝地。
他这般自信也不是盲目的，大清公认的火器军良帅高其悼是他从叔，高其悼已年迈，西山大营实际由他代为统领，练训教演都由他一手包办，西山大营还能保持着一定的战力，可说是他一手造就的。而他在进西山大营统军前，还是从县府一路爬上来的文官，文武双全用来形容再恰当不过。
身边的军将们投在高起身上的目光满含敬佩，这位高大帅上月风风火火而来，一道钧令就暂时按住了闻香教之乱。
高大帅说：“常言道攘外必先安内，可如今时势激变，就只能反其道而行，攘外得先抚内。”正如高大帅所料，闻香教乱匪内部不合，有响应南蛮的，有趁乱而起的，高大帅洒下去无数告身，上到总兵，下到千总，顿时搅散了乱匪。
接下来这一步更是关键，高大帅的话回荡在这些旗人军将心中：“大潮卷涌，看似危急，可红衣骄横，兵力如五指一般摊得太开。当年太祖萨尔浒一战里就说过：凭尔几路来，我自一路去。只要寻机歼其一路，即便北方局势不能逆，大清人心也会为之一振！”
人心，如今南北大势就是人心之战，只要折了红衣一指，地方崩溃之势就会止住。闻香教乱匪受慑，不仅匪患会大减，还会招抚更多乱民，河南形势当为之一转。河南一变，未尝不是逆势之机。
众军将一遍遍嚼着这推演，死死将心气推住，高起即便有能，他们也需要靠着这般念想，团结在高起身边。而另一股动力则来自南蛮要将满人连根拔起的企图，逼得他们这些旗人只能拼死一搏，谁让大清这几年搞“栋梁论”，但凡能掌军政之人都入了旗呢。至于汉军旗还是满州旗，有区别么？
跟着高起一同来河南的亲信自是意志坚定，来自河南抚标、提标以及各镇标的军将面上慷慨，心中忐忑，北面枪炮声渐渐稀疏时，更升起一丝惶然，如果高大帅所料有差怎么办？
就在此时，一千总急急而来，打千急报：“南蛮红衣已入古道，看旗号是两营！”
众将顿时哦哟一声，更有人朝高起拱手道：“大帅神算！”
有精于官场的军将习惯性地侧拍马屁道：“标下依旧不解，为何红衣会弃北就南？”
高起矜持地道：“这有何难料？南蛮将官都出身素无传承的庶民，本帅还知，他们学的都是各类繁复杂学，皆不知史！南蛮断道统，弃纲常，官兵已如蛮夷，又怎知这江山社稷的千年渊源，这里是哪里？”
马鞭挥动，将南北罩于手中，高起话语里蕴着深沉的沧桑之感：“这里是崤函古道！”
崤函古道，西端就是函谷关，东端则是南北两道，分有硖石和雁翎两关。古道“山岸如削”、“山峪峻阻”，两关夹于石壁，最宽不过四五十丈。
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崤之战”，就发生在北道硖石关。春秋时秦国元帅孟明视的大军在硖石关被晋军伏击，以致“匹马只轮无返者”。而南道雁翎关，就是高起刚才眺望的险峻关隘，则是夏帝皋战死之处，西汉末年赤眉军失利东返，就在这里被刘秀部将冯异设伏围歼。
古往今来，这里都是丧师之地，即便今世已是火器争战，可不能填壑平山，这险阻就一分没变。
南蛮红衣骄横，以为大军所到之处，地方望风披靡，便是遇有抗阻，先锋为争得尽早入洛阳的大功，定不会用足力气纠缠一地，只会绕道急进。
高起令自己的儿子高澄率一千精锐守硖石关，凭借险峻地形和死战之心，定会让红衣觉出棘手。而他自己带西山大营精锐两千，以及收拾出来的一万河南绿营在雁翎关设伏。
“南蛮初至古道，定会小心提防，在硖石关设伏很容易被看破，而在雁翎关设伏，就出乎南蛮意料了。他们多半还以为自己是另辟蹊径，可没料到，大帅就是要在雁翎关等他们！”
亲信部下正解释着高起的策略，众将连连点头。
高起淡淡道：“群山之间，古道之中，雄关之下，南蛮红衣枪炮再厉害，也架不住我们人多心齐！”
话音刚落，就见远处道口显露红衣身影，高起举手，只待红衣前队抵达关前，就挥下手臂，鼓号出击。
这手举起，就一直僵着了……
二十分钟前，古道上，正急行军的红衣官兵被两侧石壁压得心中忐忑，一个参谋看看石头路面显出的依稀车辙，吞了口唾沫，对他的长官，陆军六十师统制江得道嘀咕道：“这是死地啊，北面不说了，这南面的雁翎关古道，也埋了不知多少将兵……”
江得道不在意地哦了一声，眼中只有前方的雁翎关。
早年就是个船工的江得道没什么文化，在陆军学院历次进修，文史课的分数都是垫底，但这崤函古道还是很清楚的。
作为谢定北麾下河南方向先锋，江得道带着他的师一路东进，穿州越县，目标直指洛阳。从阌乡、灵宝一路杀到陕州府城都没什么激烈抵抗，甚至都没遇到过百人以上的清军阻击。战旗所到之处，满清文武官员不是逃就是降，原本警惕万分的函谷旧关也顺顺当当过来了。
现在冲到隔在陕州和渑池中间的崤函古道，江得道的提防已经没那么重了，当先锋营在硖石关遭遇清军激烈抵抗时，他也很快作了决策。
江得道认为，在硖石关抵抗的清军要么是零散部队，要么是河南清军精锐。如果是前者，没必要跟那些不知死活的死硬分子纠缠。如果是后者，硖石关是设伏的上佳之地，很容易阴沟翻船，而且在硖石关后还有南硖山大关，并成两硖雄关，更不必在此跟清军死耗。
总之他的决策就是以先锋营佯攻硖石关，自己则亲率两营主力绕道雁翎关，直扑洛阳城。
此时行在古道上，江得道虽如教典所教导的那般，将各种可能性都过了一遍，可遭遇大队清军伏击这种可能性却没在脑子里留住一丝，他正忙着估算雁翎关的清军会耽搁他多长时间。
前队将近雁翎关，营指挥来请示是否不必再照操典按部就班进攻，而是就势急进，江得道犹豫了。
要照操典来，前方侦查戒备，后方火炮展开，全套做足，怎么也得大半个时辰，这时间足够两营三千人穿越关隘了。
就连刚才心中打鼓的参谋也道，现在是非常时刻，不能再死搬教条，再说操典本身都有规定，在特殊时刻需要丢开操典，相机从事。
江得道眉毛扭了半分钟，耸肩道：“没办法，谢帅严令，不守操典，以败战论处。”
谢帅……谢参将是个混蛋！
这话出口时，江得道几乎都能听到身边所有部下的肚子里都在狂骂，因为他自己也在骂。
“宁停三分，不抢一秒。为什么会有操典？就是大家照着操典办，就不会出什么大错。战机丢了就丢了，咱们不心痛，但是无谓的牺牲，哪怕只是一个人，都是难以忍受的。”
谢定北在军议上的讲话还在江得道脑子里绕着，那时的谢定北真像是只嗡嗡不停的苍蝇。
“不要以为北伐必定势如破竹，北伐是深入敌境！陛下可以把北人当作同胞，平民可以把北人当作同胞，可对我们来说，北人都是敌人！是疏忽一眨眼的功夫，就能让你送命的敌人！”
谢定北很是危言耸听了一番：“当年童贯北伐，为什么会大败？不就是以为北人会箪食壶浆迎王师么？结果呢？数十万大军化为乌有！所以啊，千万不要心怀什么王师北上的想法，那是文人涂抹的东西。要为部下的安危负责，要为陛下的北伐大业负责！”
接着谢定北一转脸，和煦之色顿消，换上森冷如阎罗的黑脸：“行军作战，一切照操典办！你们这些师营主官可以决定打不打，打哪里，但怎么打，你们无权玩花样！”
就这么，谢定北给他的西路军唱起了人人痛骂的紧箍咒，占地多少、进军多快，这都是其次，谁要不守操典，肆意行事，他就要拿掉谁。
骂归骂，大家还是得听话，一方面是军法森严，另一方面，谢参将这家伙神得很，还是别跟他对着干的好。而江得道更是谢定北的老部下，早年跟着谢定北在湖南统领当地民勇，参与湖南大战，自不敢越雷池一步。
尽管心底里有一千只耗子在挠着，想要让部队一口气冲上雁翎关，可江得道还是压住了冲动，无奈地吩咐部队，照着操典关于攻击坚关天险的条令行事。
前线侦查，战场勘查，设定火炮阵地、步兵集结地，编组攻击波次，一整套程序运转起来，有老于条令的各部参谋和军士在，三千人的部队仍如一人般转动。
常规程序之外，让江得道最恼火的一项程序也不得不进行，那就是热气球侦查。他带着两个营，这是师级单位，而要攻打的雁翎关又是雄关天险，两项加在一起，不用热气球掌握整个战场，就是违反最新一版操典。
江得道真没存一点侥幸之心，瞧他宁愿用四辆马车拖着一个热气球哨望组过来，而不是换成四门火炮就清楚这一点。上古道时就让气球组做好准备，更证明了谢定北的紧箍咒是多么有效。
短短十来分钟，热气球就缓缓升空，当这具师级单位专用，只能载一人的小号热气球升到十来丈高时，远处隐在山麓中的高起刚刚挥起手臂。
望着一具巨大的圆滚滚物事自山道中冒起，依稀听说过这东西的高起顿时大惊，手臂也僵住。而热气球上的观察哨也惊得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摔了下去，伏兵！成千上万的伏兵！正隐在石道两侧山壁后方，现在已是瓮中捉鳖之势，只等前队冲上关隘，就能截为几段，分而食之。
号角声响起，是从半空的热气球传来的，当江得道惊得浑身汗毛发炸的时候，高起也气得浑身发颤：“吹号！吹号！出击！”
此时清军的牛角号声才响起，再是铺天盖地的喊杀声。
埋伏于乱山之间的清兵如潮水般倾泻而出，堵头加封尾，还有大批清兵攀上两侧石壁，三千红衣就这么陷入到一万两千清兵的重重包围中，还无一丝纵深，前后腹背四面皆敌。
“既然不能截为几段分割歼灭，那就一股脑吃下！”
高起很快调整了心态，虽然被红衣的热气球看破了埋伏，没能将其推入十死无生的绝地，可对红衣来说，眼下也是九死一生了。
枪声如雨点般响起，最初是零零落落的细雨，渐渐汇聚为瓢泼大雨，硝烟也四面而起，渐渐将这旧日战场遮蔽。
枪声初起那一瞬间，江得道心口几乎快碎成了冰碴，接着又缓了过来，心中就在喊着：谢参将，谢大将军，你真是有气运在身，能洞烛先机吧！如果不是你下了这紧箍咒，再过一会，部队就要被清兵拦头截尾掐腰，散做几段，被敌潮淹没了。
现在么，虽然被堵在古道上，部队拉成了一条长蛇阵，可只要不被分割，还有一战之力。
打量着自己的部队，江得道心中更稳了。
骚动是难免的，六十师是从西域撤下来的部队，只有少数有实战经验，大多数都只是戎守过军堡，还习惯了广阔无垠的荒漠戈壁，对这群山相夹的环境格外不适应。当敌军自两侧高耸石壁蜂拥出现，前后也枪声不绝时，大多数人都持枪四顾，不知所措，更有人已两腿发软，就要转头狂奔。
噼噼啪啪的皮鞭声响起，哨目的军士们开始发威，鞭子上身，直觉反应顿时主宰了心神，士兵们顿时腿也稳了，腰也直了，视线也清晰了。
“忘了自己的位置么，你们这些可怜虫！”
“朝左看什么！？那是另一哨的事！他们就是你们的背！你们也是他们的背！”
“就当是准噶尔骑兵冲上来了，咱们现在列的是空心方阵，只是空心被挤掉了而已……”
基层军官的呼喝更稳住了队伍，山道中的长蛇阵很快转为面向左右的横阵，而头尾则急速收缩，自半空俯瞰，短短不到几分钟的时间，红衣长队就聚为一个哑铃状的军阵。
山道虽狭窄，可山壁上却非可容大军之地，只有零散枪弹射入队列，前后虽也有炮声，但这险关两侧的山地显然不能容重炮进退，不过是些小虎蹲。
“干死鞑子！敢伏击咱们红衣，让鞑子明白咱们为什么叫红衣！”
“不是因为咱们穿着红衣，而是跟咱们为敌，就是泡在血水里哀嚎的下场！”
“六十师也要打出一个禁卫名号来！”
当队形齐整时，士气也凝聚起来，尽管清兵冲得越来越近，枪弹越来越密，不断有人倒下，可这情形跟准噶尔骑兵的万马奔腾，或者是列阵对射，一道排枪倒三分之一的惨烈之势远远不能相比，反而是血液被这枪声炒热了。
蓬……蓬……蓬……
瓢泼大雨声中猛然炸起雷声，高起心口一个大跳，这不是雷声，也不是炮声，而是排枪声，如此整齐，如此有节奏，一下就盖过了己方的枪声。
如雷排枪声一道接一道，不久后就成了连绵不绝的怒涛，大雨在这怒涛下显得那样柔弱和凌乱，渐渐被压成了背景声。再跟着更为浑厚的雷声轰鸣，这才是炮声。尽管只是四斤炮，可对只有火枪、抬枪和旧式小炮的清兵来说，这就是无可抗拒的死亡之音。
线膛枪的排射扫上不到十丈远的山壁，居高临下射击的零散清兵如滚石一般落下，火炮更直接将山壁上的清兵炮组连人带炮轰上半空，漫天飞舞的碎石如雨点一般淅淅沥沥洒下。有些小炮位置太高，惹得红衣炮兵直接将炮斜架在翻倒的大车上。
不到一刻钟，山道中就充斥着硝烟，视线最多能及几丈，清兵无法撼动红衣队伍前后所列的阵线，高处山壁的压制又被尽数驱散，只能沿着狭窄的山脊，源源不断自山道左右的脊口冲出，企图将红衣的长蛇阵截断。
拦截他们的不止有左右的枪弹，还有凌厉的炮弹，一弹贯穿多人，可中者却并不知自己已是第四五个牺牲者，古道上，雁翎关下，崤山中，已是迷雾笼罩的修罗场。
“怎么样了！？冲断了么！？”
两刻钟，三刻钟……
半个时辰过去了，高起举着从南面走私来的高倍双筒望远镜打望了许久，依旧难以看清形势。在后方他就只见到自己的兵丁不断涌入那迷雾中，像是漏底水池中正急速抽下的漩流。
他再难忍耐这种等待，决然亲上战场，朝着枪炮声最密集的山脊奔去，即便部下哭求也拦不住他。
越走硝烟越浓，当枪炮声就在不到百步外响起，嗖嗖冷声更在左右低鸣时，高起头皮发麻，他的兵呢？怎么都是自山道向左右射出的枪弹？
再一步踏出，高起一个趔趄，部下急急搀扶，却不料多人都是脚下一滑，一群人全扑在地上。
这一扑，脚感手感都觉有异，低头仔细一看，连高起带部下，个个头皮发麻，血水，如溪水一般的血水，偏还粘稠无比，根本无立脚之地。
朝着这血水溪流的来处看去，视线穿透硝烟之雾，高起等人如置身冰窖，魂魄都被冻僵了。
就在前方，一具具尸体密密麻麻仆倒在地，层层叠叠，一直向前延伸……

第九百三十二章 晋中大地，游击烽烟起
“哦哦——啊——！”
高起半跪在地，咽喉中发出非人的低吼声，眼里更喷着凄厉欲绝的凌乱寒光，配着沾了半身的血水，整个人就如受伤的猛兽一般。
地上这层层尸体身着黑绸号衣，脚蹬千层底布鞋，都是他从西山大营带来的精锐，个个雄壮敢战。可就在这雁翎关，连古道都没冲上去，就横尸盈野，如屠宰场中随地乱弃的牛羊。
让高起如此失态的不止是心腹战力的损失，此时西北风渐起，山道中的硝烟正急速淡去，枪炮声之外，惊恐的呐喊越来越密，追着那硝烟，朝古道左右的山涧散去。
随风淡去的除了硝烟，还有战意，高起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分明已经算计了红衣军将，他分明已将红衣四面包围，他握着四倍于敌的兵力，刀尖已逼到了敌人的咽喉上，胜利该是不言而喻的。自大清与南蛮南北对战以来，从未如他这般，能在大势上占到如此绝对的优势，南蛮红衣在西域也曾丧师无数，银顶寺之败也说明红衣并非刀枪不入之身，眼见他就要完成大清从未握有过的伟业：全歼一支千人以上的南蛮红衣。
“为什么！哦啊——为什么！？”
高起挥拳锤地，溅起一蓬蓬血水，即便染了一脸，他犹自未觉。四周溃败的呼号越来越清晰，他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败？都作到了这一步了，为什么还打不赢红衣！？
“妖魔、妖魔！”
薄雾中出现几个清兵，在尸堆里连滚带爬地套着，他们的火枪不见了，裹头也散了，细细的辫子随着主人的踉跄起伏而甩动，嘴里就这么呼号不停，两眼更是发直，对高起和一帮冬帽上飘着花翎的长官视而不见，就这么屁滚尿流地从他们身边掠过。
“妖魔……没错，就是妖魔！”
这一败，原本的雄心壮志也轰然垮塌，他还拿什么来守河南？
高起咆哮一声：“今日就是死国时了！”拔刀就朝前冲，没等部下来拉他，脚下又是一滑，摔了个仰八叉，再溅起大蓬血水。部下抬着他就朝后逃，他整个人也软如烂泥，再没半分力气挣扎。
硝烟渐渐散去，江得道推开阻止自己的参谋，踏上倾倒的车厢，古道上的情形尽收眼底。
不到百丈长的古道上，红衣们列作横队，背靠背面向道路两侧，炮车也打横对着山壁或者山脊口子。横队前，炮口下，无数清兵尸体仆倒在地，自山壁摔下来的死尸将只有三五丈宽的通道塞得更窄。山脊口子处更是触目惊心，一层层清兵尸体压着，一直延伸到横阵前，最近处已跟横阵相会，与阵亡的红衣官兵混在一起。
跟上来的参谋也将这情形尽收眼底，他脸色惨白，喃喃道：“惨，太惨了……”
每一段横阵中都有若干缺口，在几处古道与山脊交会处，横阵更显稀疏，略一扫视，仆倒在地的红衣竟然不下三五十人！
江得道心中也在滴血，是啊，太惨了！自己队形未乱，炮火凌厉，本以为能轻松击碎清军伏击，却没想到，竟然付出了这么大代价！就看这景象，伤亡怕不下一二百人！之前西域大决战，与八万准噶尔和罗刹联军对战，红衣的损失是多少？死一百六十二人，伤千余……
至于清军的伤亡？谁关心？此时英华陆军早就跨过了数人头算战功的旧世兵家时代，要么夺城占地，要么聚歼有生力量，这雁翎关古道之战，两边都挨不着。
雁翎关古道之战在短短一个多小时内结束，高起被部下拖出了战场，与残兵败将一同向洛阳奔逃。他掌握的河南清兵是满清在中原最后一股有力大军，就在这一个多小时内尽数葬送。而江得道却还不清楚这一战的重大意义，他还在为自己的“巨大伤亡”痛心不已。
参谋的请示把江得道的心神拔了出来：“统制，咱们是马上过关？”
江得道瞪眼道：“照操典办！”
不仅参谋，其他部下都无语了，还要照操典办？这乱山乱林的，不去追击败兵符合操典规定，可还要继续一板一眼进攻关隘，有必要么？清军该已经跑光了吧。
江得道是真怕了，呵斥着部下：“刚才是反伏击，现在是攻坚，一码归一码！”
就这么着，官兵继续严守操典，不落一环地向雁翎关进攻，等攻上关隘才发现守军只是一堆残兵，不是被吓傻了，就是在逃命时扭了脚断了腿。
踏在雁翎关上，广阔大地一望无垠，这就是古时所谓的关外了，江得道心中郁结稍解，朝部下呼喝道：“走！中原在等着我们！”
三月十三日清晨，洛阳城内，从硖石关千辛万苦撤回来的高澄在巡抚衙门里见到父亲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可冬帽上那枚河南地界里唯一的三眼花翎却作不了假，这个鬓发已灰，憔悴如枯木，颤颤巍巍，嘴角还在流诞的半老头子就是他的父亲。
“爹，南蛮红衣已过磁洞，离这里不过三十里路，城头为何未见守兵！？”
高澄心中发急，也未多加注意，就怒声责问着。
高澄已知雁翎关大败，就是发现红衣破了雁翎关，他才从硖石关撤下。得知父亲安好，他还不甘心就此败逃，在渑池、新安一路鼓噪，宣扬红衣妖魔已来，要掘祖坟绝人伦，两县已不可守，却不能平白送给红衣。
在高澄心里，父亲心志坚韧，是天底下第一好汉，怎么也不可能一蹶不振，肯定已在洛阳重振旗鼓，要跟红衣决死一战。
可没想到，进到洛阳城，才发现城门没关，兵将未点，几乎就是一副群龙无首，正惶惶等着红衣入主的凄凉景象。
“红衣……”
高起哆嗦着，涣散无神的双眼闪过零碎光点，再消散无踪。
“妖魔！妖魔！”
他猛然捶胸顿足，把高澄吓了一大跳，这才注意到父亲不仅形容大变，似乎魂魄都已不在体内。
“太惨了，太惨了啊……”
此时的高起哪像是三十七岁，风华正茂的汉子，分明就是一个肝胆已裂，魂魄去了一半的半老头子。
“爹！爹你醒醒，儿子在这里！天塌了，还有儿子扛着！”
高澄一边喊着一边猛摇父亲肩膀，才让高起稍稍清醒了些。
“没错，天塌了，中原已再不可守，你速速回京吧，不必再跟为父坐困死地了。”
魂魄渐渐归位，高起虽压不住哆嗦，却能正常说话了。
“我？我答应过太后，我在河南就在……”
高起说这话时，三日前古道上的幕幕场景还满满撑在心中，他一直停不下哆嗦，就是被这些场景惊的。他自问不是文弱之人，可那古道上的层层伏尸，如溪流般的血水，却如梦噩一般缠着他，让他不得半分安宁。
当凡人穷尽所有心智气力，自觉已作到世间极致，他人再不可能超越时，却发现敌人只是按部就班，如机械人一般应对，就将自己的桩桩优势尽皆粉碎，自己所有的力量顷刻间化为乌有。这样的敌人，嘴上骂作妖魔，心中却已当作神明，凡人绝无法力敌的神明。
高起已放弃了，他就等着这神明出现，宣判他的命运。
“爹……大帅已魔怔了！”
高澄咬牙看向左右家人，看到的却是跟高起同样枯槁的面孔。
“走！架起我爹走！”
十八岁的高澄血气方刚，绝不愿就此认输，更不可能将父亲丢下。他指挥着家人和心腹亲信，将高起直接架出了巡抚衙门，丢上马车，急急出城。
衙门外，一大堆文武官员还候在外面，都是一脸惶然无措。
高大帅初来河南时，那是多么英明神武啊，闻香教之乱，他挥手就稳住了局势。再以南蛮复土后会绝北人商货的精辟分析，以及杀鸡儆猴的铁腕手段，震慑了洛阳开封这河南腹地的本地商贾，加上之前太后定策留在地方的银钱，支撑起了守土所费。而广发南蛮关于处置满人的定策（实际是南蛮激进派在报上的言论），也推着河南府县地方以及绿营军将与他齐心守土，短短时日，就聚起了上万可战之兵。
高起一番雷厉风行的振作气象让河南人看到了希望，大家也相信高大帅会给他们继续带来胜利，会如擎天一柱般守住河南。
可没想到，短短几日，就是崤山一战，高大帅不仅败阵丧师，还丢了魂魄……高大帅丢了魂，他们这些下面人也再没了主心骨。
见少帅架走大帅，这些官员还在沉默着，当马车启动时，他们还在期盼着，也许大帅会再振作起来，至少给他们指一条路。
可希望终究破灭了，马车渐渐消失，那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官员们眼中脸上还凝着的一丝生气也被浓浓黑气吞噬。
没谁开口，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官员们掉头散去，就如怒涛之下的沙堤，悄然崩裂。
三月十三日下午，六十师哨骑出现在洛阳城外，看着大开的城门，以及空无一人的城头，哨骑们一个个大张着嘴巴，难以置信。这座名城古都，中原腹地，在预料中将是抵抗最坚决的据点，现在却大敞怀抱。
“洛阳该下了……”
山西绛州府城北，红衣大队正在北进，北伐西路军副都督，北伐第三军都统制顾世宁这么自语着。
顾世宁并不知道，河南方向，不仅洛阳已下，整个河南还因高起崤山大败，丢掉了唯一一支成建制的大军，河南满清官府抵抗之心轰然瓦解，无数旗人官员、兵丁正背南面北，一脚深一脚浅地在大小道路上奔逃着。
他清楚的是，自己的进度比预定的晚了，按计划，他这一军的主力部队该在二十五日进抵太原城下，可今天已是十三日，才过绛州府。这让他又暗自腹诽顶头上司谢定北的“步步为营，飞速前进”一论，既要稳，又要快，当人是蒸汽机呢。
作为当年跟随谢定北从岳州一路直取武昌的得力战将，顾世宁对这个老上司的能力其实是很认可的，当部下对谢定北担当副帅的任命颇有微词时，他还一力为老上司说话。不过落到实际的军务上，他也认为，谢定北如此强厉地推行谨慎保守之策，是信心不足，只能以稳为上的表现。
也许是当年银顶寺之败的影响太重吧，那一败不仅葬送了几千官兵，还丢掉了两个年轻有为的将军，顾世宁扪心自问，如果自己一肩挑起河南山西两省攻略，指挥两军六师四万红衣，以及从属的八师五万义勇，也该是如履薄冰。
事情再落到自己身上，他所领的北伐第三军下辖两个红衣师，两个义勇师，负责攻略整个山西，也何尝不是战战兢兢。朝野都道北伐乃大义所在，英华是正，满清是邪，邪不胜正，红衣到处，邪魔土崩瓦解，这不过是文人说辞。谢定北说得很对，既是武人，就得揣足警惕之心，视所有北人为敌。胜利是真刀实枪挣出来的，可不是靠虚无的信心变出来的。
只是到目前为止，进军山西的征程还真是应了朝野之论，就没遇到过像样的抵抗，一路府县望风而降，这该是天地会以及国中商贾的功劳，这让顾世宁有些郁闷。放在其他时代，或者其他主帅之下，他完全可以轻兵疾进，二十五日时，别说太原，他完全可以向东绕进直隶，侧击北京城了。
而现在，他还只能一日四十到六十里，遇有府县就摆战阵、建营寨，部署补给兵站，就像之前在西域作战一样，一截截向前推进。
正一脑子杂念时，行在前方的红衣师派人前来请令：“高县方向有多股散兵游弋，统制请示是否可转兵歼灭……”
顾世宁皱眉问道：“敌军是什么来历？有多大威胁？”
听到基本都是几十上百人一股的游兵，没打满清旗号，说是兵，还不如说是匪，顾世宁摇头：“行军前就有交代，我们的目标是清军，而且还是大队清军，除此之外，其他都不必理会。告诉你们统制，仗有得打，太原城会让他打得欢实，这些个蛇鼠之辈，不必理会！”
北伐军事方面的大方针就是如此，红衣是用来攻城克敌的，不是来剿匪的，散兵游勇不是红衣的作战对象，甚至都不是驻守兵站和沿路州县的义勇的目标。
谁来对付这些化为小股的敌军？
撂荒的田地中，上百服色纷杂的汉子扛着火枪，如火烧屁股一般奔逃着，直到遁入一片稀疏林地中才停下。
“红、红衣没追、追上来！”
最后出现的唐二大喘着气喊了一嗓子，众人如释重负。
“这些红衣真是古怪，都瞅着咱们了，竟然只是把咱们驱走……”
队伍头领唐大捏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怕是瞧不起咱们，懒得跟咱们玩吧，红衣是什么来头？咱们大清最强悍的火器军见着红衣都吓得屁滚尿流，在西域更是用人墙硬抗蒙古马队……”
唐二来了这么一句，惹得众人怒目相向。
“就你看过南蛮的报纸！？报上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唐大一声叱喝，唐二羞惭地低下了头。
接着唐大扫视众人，沉声道：“今天红衣不追我们，以后就会后悔莫及！咱们没本事跟红衣正面对着干，可袭他粮道，劫他辎重，却是轻而易举！别忘了，这里是我们的地头，我们祖辈都在这里过日子！”
众人肃然点头，唐二也赶紧道：“是、是的，咱就是这个意思，就算红衣再厉害，咱、咱们也要斗到底！”
唐大欣慰地拍拍弟弟的肩膀，再激励道：“咱们可是得了穆宪台亲笔告身的官兵！只要干出点成绩，别说入旗，都司游击的前程都在等着！”
沉默片刻后，众人纷纷响应，有慷慨呼喝的，有目露憧憬之色的，但还有人闷闷道：“我不管什么前程，我就只是不想被南蛮抓去南洋开矿，听说还有丢去西域甚至万里之外的陆洲垦荒的，与其死在那里，不如死在这里……”
这话引得众人情绪有些离散，唐大赶紧嗯咳一声道：“甭管是为啥，反正咱们跟南蛮干上了！再说了，顶着官兵的帽子，干着好汉的事，何其快活！”
这话描绘的前景更直接更鲜明，这百来人都呵呵笑了起来。
“咱们瞅紧了，等红衣大队过了，就捡着后面的辎重队下手！南蛮官兵奢侈，好东西拉得满满当当，只要逮住一路，咱们就发了！”
唐大说得更露骨了，不少人都开始咽喉耸动。

第九百三十三章 抗英救国，义士斗镖师
平阳府，高县镇和蒙城镇之间的官道上，一队人车正向北缓行。
即便车梁加了粗钢簧，大车行在晋中简陋的大道上，依旧颠得人快散了架。坐在大车上的李宏德就在想着老胡说的什么橡胶车轮，坐在那种车子上肯定很舒服。
大车又猛巅了一下，车上一阵哀嚎，十多人都捂上了屁股，李宏德终于发作了，起身就要下车，却被对面的老胡拉住。
“李乡官，你们可是这趟镖里最矜贵的保货，你要下车，咱们兄弟也都得下车……”
老胡叼着一根烟卷，油亮的光头下，一张彪悍面容隐在青烟后，说不清是劝解还是威吓，李宏德心头一个哆嗦，乖乖坐回原位，再度埋于这堆红马甲中。
不过是普通的还乡客，却被称呼为乡官，还被镖师百般看护，这让李宏德很是惶恐，可镖师又将他们当作货物一般对待，作息出行百般限制，又让人很是不爽。
李宏德也清楚，自己所在这支车队虽然拖着大量帐篷、罐头和医疗用品等军需品，可跟这些辎重比起来，护送这支车队的镖师们更在意自己这些还乡客的安全。镖头老胡说过，丢了一个人，行军监察使衙门不仅要扣他们保银，还要降镖局评级，比丢货严重得多。
当然，扯这些只是遮掩，李宏德乖乖听话的真正原因是，和其他红马甲一样，这支来自陕西长安镖局的镖师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货色，说话做事的那股凌厉味道，让他这种半辈子都没踏出过县境的平头老百姓生不起一丝违逆之心。
大英朝跟旧时有太多不同，这滚滚北上的人潮里，大批红马甲的存在就是其中一桩。镖局，镖行，镖社，叫什么的都有，就少不了一个镖字。
镖师这一行在大英朝无比兴盛，在民间看家护院，押运贵重商货，这只是小头。更多镖师活跃在南洋、天竺、西伯利亚、西域乃至中亚，受殖民公司、探险公司乃至英华军方和官府雇佣，实质就是包涵了保安到佣兵的大集合。
英华北伐，正规军用来对付大队清军，以及进攻城池，义勇用来驻守城市、兵站和关隘要地，除此之外，再没放什么正规军力，大量辅助任务都发包给了民间镖局，包括一般军需护送，随军民人的安全保障，甚至赴任官员的保安等等。
在李宏德看来，这些红马甲其实就是大英红衣的一部分，这种认识也很正常，英华的镖局镖行的开设资格相当严苛，必须是退伍军人创办，或者合资人里，至少有一位退伍军人，而且股份要占五成一以上，而且镖师中的退伍兵数目必须保持在限额之上。
从法令上确保镖师与军队的紧密关联外，作为民间合法武装，镖师还享有诸多别于民人的优待，例如可以合法持有大多数火器，执行任务时也只适用军法等等。
为了扶持镖局发展，国家每年还按比例提取一部分军费开支，用作镖局补贴。陆海两军将大量临时且零碎的非战斗任务交给镖局，也养活了无数镖局，而殖民公司的进取更为镖局提供了广阔的发展空间。
立国之初，只是考虑到控制民间武力以及拓宽退伍军人出路，才大力扶持镖局。可到拓殖南洋乃至天竺之后，镖局才真正迎来了春天。为了确保这股蓬勃发展的民间武力能置于国家有效管控之下，将之与军队紧密关联起来正是最重要的政策。
当镖师们套着红马甲踏上北方大地时，自觉或不自觉地，都将自己当作了编外红衣，李宏德对镖师的感觉正来自于此。
车队转入一段山路，两侧都是高坡密林，速度顿时慢了下来，老胡吐出一口浓烟，对李宏德再道：“不是咱们懒，而是必须有一半镖师保持体力，备着应付意外……”
李宏德正犯嘀咕，快被颠成豆腐渣了，这能保持什么体力？就听两侧林子里杂响不断，车队也是一片鼓噪：“敌袭！”
蓬蓬乱枪声不断，李宏德脸色煞白，心中大叫完了……
老胡不屑地瞅了一眼抱着脑袋趴在车厢里的李宏德，再点起一支烟卷，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才对部下们道：“开工！”
带着兄弟们从林子里冲下来的唐大正满心欢喜，这支车队有二三十辆四轮大车，看车辙沉沉的，定是装满了货物。不仅车队前后十多里内都没有红衣，连车队本身都只有几十个红马甲押送，其他都是服色纷杂的民人，这可是典型的肥肉啊。红马甲是什么来历唐大有所耳闻，就是一帮镖师，镖师能顶什么事？他们可不是寻常的路匪山贼。
盯了好几里路，最终决定在这处山路山路动手，一通乱枪后，见车队人马大乱，唐大振臂一呼，百多条好汉奋勇争先，挥着带刺刀的火枪，舞着鬼头大刀，抖着梭镖，抖直了嗓子大呼小叫，恨不能脚下生风，一步就踏入车队中。
跌跌撞撞自林子里冲出来，见车队的民人和红马甲都蹲在地上，像待宰牛羊一般，唐大已觉自己一脚踏入了云间。
堪堪踏上路面，听哨子声响成一片，接着红马甲猛然跃起，火枪平端，刺刀锃亮……
蓬蓬蓬……
列作前后两排，肩并肩密集靠着的红马甲轰出雷鸣般的排枪，唐大的脑子顿时懵了。
自林子里冲下的好汉们顷刻间就仆倒一片，如滚石般咕噜噜摔下，包括唐大在内，所有幸存者都在心中大叫着上当了，这哪里是镖师？天底下哪有会列军阵的镖师，这肯定是红衣装扮的！
众人下意识地就想转身奔逃，可脚下根本停不住，就见路上的红马甲在轰出一枪后就挺枪待持，刺刀密密麻麻伸着，如屠刀一般，正等着他们这些牛羊自己将脖颈送上刀锋。
“拼——拼了！”
唐大此时无比后悔刚才在林子里就轰完了一轮枪，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这帮好汉只有二三十支火枪，这里又是密林，只想着靠枪声惊跑这些人，可没指望靠火枪打垮强敌。
还能怎么办呢，从高坡密林中冲下来易如反掌，返身逃回去难如登天。握紧了手中的腰刀，唐大的心气也骤然倒卷而回。
轰……
急冲而下的好汉们狠狠撞在了刺刀林上，惨嚎声不绝于耳，一个照面下，起码倒下了十多二十人，但他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红马甲不过三四十人，列作的密集刺刀阵无比单薄，吃不住这股冲势，瞬间散作数截。
太好了！红衣又怎么样？今日就在这里拿了红衣的人头，我唐大，我们“平阳抗英救国军”就此名扬天下！
见红马甲被分割得零零碎碎，已是以多打少之势，而且还是近身肉搏，唐大心气升到顶点，以致点燃天灵。
看啊，在他左侧，是端着梭镖，号称传承了杨家枪法的杨斜眼，在他右侧，是挥着伐木斧，据说祖上学了程咬金三板斧的丁老八，而他自己，少时跟云游僧人所学的泼风十八刀更是他能号召起这百多好汉的依凭。
在他们三人前方，那个光头的红马甲是被吓呆了吗？嘴里的纸烟卷还一明一暗地闪着，他竟然还在吃烟！？
唐大的嘲笑泡泡还没成型，就在接下来的两三个瞬间内破灭，严格说，那几乎是不到两个呼吸间所发生的事。
杨斜眼和丁老八，几乎同时冲到光头红马甲身前，一左一右，梭镖短斧齐下。
光头微微侧身，短斧擦着他肩膀而下，带着刺刀的火枪斜上一挡，就架偏了梭镖。
光头猛然跃起，左臂收右臂推，手中火枪抡了一个极短的半月，枪托狠狠砸在一斧落空，还没收回力道的丁老八面门上，喀喇的骨裂声带着血水和碎牙一同喷了出来，借着这一抡之势，光头退后一步，腰身又弓了下来，同时收肘缩枪，被架开梭镖的杨斜眼正刚刚又扎了上来。
“杀！”
光头呲目大吼，身子再如弓弦一般弹开，火枪猛送，带着无可抗拒的巨力，将梭镖冲偏，刺刀正捅入杨斜眼的胸口。
当杨斜眼身子如麻袋一般软下时，就跟在后面两步的唐大被这一声吼吓得一个寒噤上身，正燃着的心气不仅散了，连腿脚都没了劲，竟然左脚绊右脚，摔了一个仰八叉。
还没落下地面，眼角又见丁老八啊地一声惨叫，捂着肚子跪倒在地，显然又被那光头的刺刀捅穿了肚腹。
屁股落地，唐大如梦初醒，一个鲤鱼翻身，手脚并用，朝着深林逃去。妖魔！红衣，不，红马甲妖魔！
看着那个手持腰刀的家伙连滚带爬地逃走，光头老胡呸地一口唾沫吐过去，无心追击，这些家伙没经过一点肉搏训练，在他们这些老兵面前，根本就是渣一般的存在。刚才那两个家伙，不仅发力不对，起手踏步都满是破绽，这种级别的敌手，就靠肉搏，再来十个也是白搭。
想想自己刚当兵时，在训练营里苦练刺刀的艰辛岁月，那时候是累得想死，现在才知教官的好，更佩服咏春娘娘为红衣打造的刺刀技。
片刻间就收拾掉两个渣渣，没能累积出一点成就感，老胡端着枪看向其他方向，正见镖师们三三两两，背靠背与贼匪战成一团。基本都是一个照面或一个箭步就放倒一个对手，而围着他们的贼匪如猴子一般上蹿下跳，花招不断，呼喝连天，却是半点也不起效。
长安镖局虽不如江南的镇远镖局，岭南的威远镖局那般出名，镖局中的退伍兵比例却是出奇的高，前段时间还刚收了大批从西域大军中退伍的老兵，正是兵强马壮之时。他们这一支分队虽只有四十来人，可对上数百正规清军都毫不发怵，更不用说这百来个贼匪。
老胡狞笑着举起火枪，如杀神一般冲入贼匪群中，挑洒起一片腥风血雨。
车厢里，听着震天喊杀声，李宏德战战兢兢举头打量，环视一圈，腰杆也渐渐直了。
道上依旧在混战，出乎他意料的是，不是己方在艰苦抵抗，而是贼匪已被一一围了起来。不仅红马甲在动手，连队伍中的民夫也挥着配发的单刀参与到围攻中。
有贼匪丢刀投降，红马甲视若未见，几柄刺刀同时上身。剩下的贼匪绝了降志，正嚎叫着垂死挣扎。
车厢一动，李宏德转头，却见一个拖着辫子的年轻人刚从车下钻出，侧头打量间，跟李宏德四目相对，两人同时呆住。
那年轻人该是想偷偷逃走，生怕招来红马甲注意，见李宏德注意，手臂高扬，一柄匕首待势欲发。
原本李宏德的直觉反应是抱头仆倒，可另一个心念却撑住了他，他为什么要害怕？
当然，老胡下车时，塞给他的短铳也是胆气顿生的依凭，李宏德哆嗦着举起短铳，年轻人愣了一下，丢下匕首，举手请降，结结巴巴地道：“别、别开～开枪！小、小人投降！”
“咱们终究不是红衣，要俘虏干什么？”
老胡下令将受伤的贼匪当场解决掉，再对李宏德抱怨道。
“小人是当地人！这里的地势清楚得很！前面肯定还有不少人要动手！”
那年轻人惶恐地叫着，本有些结巴的腔调变得流利无比。
“也罢，丢给监察也许能有点用，你叫什么？”
本着苍蝇腿也是肉的盘算，老胡饶了这年轻人一命。
年轻人又结巴起来：“小、小人唐、唐二……”
山谷之中，仓皇如丧家犬的十来个人聚在了一起，一通哭诉后，大家都彷徨无依地看向唐大。
“有什么好抱怨的？唐二都不见了，肯定也是死了。”
唐大无比沮丧，“大家散了吧”这话就在舌尖，刚要吐出来，心中却是一凉。
“被抓着的兄弟肯定把咱们都交代出来了，这下是跟南蛮势不两立……”
这话也让正生退意，回家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众人悚然醒悟，没错，看这架势，南蛮收山西是势不可当了，他们已经留下了案底，怎么可能在大英治下安稳过日子？
“去找金师爷，他的灭英扶清会收了三五百好汉，咱们这抗英救国军去投他。”
唐大眼中升起决绝的光彩，这条路，他只能走到黑了。

第九百三十四章 扶清灭英，人民的战争
审讯了唐二，老胡才清楚他们击溃的是一整支“山西抗英救国军”，而他放走的那个家伙不仅是唐二的兄长，更是有千总官身的“军帅”，更让老胡捶胸顿足。
后悔也无用了，战场还没收拾完，一队黑衣红袖套监察就来了，要他们尽快上路，第三军大队人马就在后面。
接下来的行程再无意外，进入山西的北伐大军，先头部队已过霍州城，后队尾巴还在风陵渡口过黄河，绵延数百里，相互之间最多不过几里的间隙。晋南晋中已无清军大队，就是形形色色的“救国军”、“忠义军”，而且也就唐大这样的愣头青敢于在官道上截击北伐大队，就算他们得手，游走在官道上的黑衣监察不到两三刻钟就会出现。
老胡和李宏德等人进到平阳府城已是三月十五日，照着山西行军调度使衙门的安置告示，他们进了城，直驱城南货栈休整。
入城后，李宏德见到城中民人不是神色漠然，就是惶惶瑟瑟，不敢直视自己这些人，像是怕被这红色给灼伤了眼。少数几个头戴瓜皮帽，双手笼袖，弯腰驼背的家伙冷眼相看，可当自己目光投去时，又纷纷悚然低头，一脸哀怨小媳妇之色，悄然不觉间，李宏德内心升华了。
“这大清地面上的人，个个都是一身……囚气。”
李宏德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些蔫搭搭的清人，就觉得这些人无论贫富，无论贵贱，都笼罩在一层沉沉暮气中，权知静乐县的大英官员培训他们这些静乐还乡客时，曾经用过“囚气”一词训斥他们这些人心气不足，他现在却觉得这个词用在清人身上更贴切。
李宏德优越感顿生，身为大英子民，之前埋头过日子，没一点自觉，现在跟这些大清子民对比，自己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思绪延伸，李宏德忽然冲动起来，就想尽快赶到静乐，尽己所能，干出一番事业。
“鞑子巡抚穆赫德在太原府正大搞幺蛾子，李乡官你们恐怕也得耽搁几天，我们？”
跟老胡聊起接下来的行程，老胡一脸遗憾，可说到自己时，脸色又转昂扬：“我们得留下来当猎手了。”
平阳府城，原本的知府衙门被征用为大英北伐第三军军署，山西行军调度使、监察使、转运使衙门，以及山西河东道置制使衙门，各色官旗将旗在衙门前飘荡，煞是壮观。
衙门后堂里，顾世宁皱眉对山西河东道置制使田英道：“置制此策确是尽拔毒腴，可也会激得本地士绅商贾连同莠民并反，若是不留下成营红衣，怕大局难定啊。”
身为北伐大军山西方面主将，顾世宁的级别与大英山西巡抚郑燮相平，巡抚之下还有安抚使、招讨使、行军调度、监察和转运三使，分道置制使还是安抚使的下级，隔了顾世宁两层。可顾世宁对田英却异常客气。
原因分两层，田英的父亲是皇室专利局知事，天道院院务山长，领有开国公爵位，国人尊称为“匠王”的田大由。
这一层还不是主要的，有太子和诸皇子的榜样在，国中“英二代”绝少愿靠父辈恩萌挣得他人尊仰，都是咬牙拼本事，不太愿父承子业。田英就没进国中正如日中天的匠学一道，他是圣道二十一年进士科探花。
田英非但学有所成，政务手腕也颇有一套，在四川当县丞时，翻手就镇压了因取消井盐开矿特权而反乱的盐商，被朝野视为新生代能吏的翘楚。
田英不过二十四五，却是一脸老成之气，他依足礼数向顾世宁拜道：“都督莫忧心后路，本道留有义勇一师，还有行军监察使衙门所辖的一百七十二支镖队，不仅可保官道畅通，镇抚官道之外的地方也足矣。”
顾世宁摆手道：“顾某当然不是担心后路会断，游兵散勇，再多也不成事，顾某是当心地方难治啊，此策是否太……太苛厉？”
田英微微一笑：“好叫顾都督知道，下官可不敢随性行事，穆赫德企图搅混山西，南北事务总署决定以狂风对迷雾，尽驱山西混沌。”
是南北事务总署的决定？顾世宁心中稍安，再想到满清山西巡抚穆赫德的应对，他也不得不承认，只有这般行事，才能靖平山西。
与高起一样，临危受命的穆赫德绝不愿坐以待毙，但他与高起又不同，不仅不懂军事，手下也无可用之军。山西绿营早就被英华商贾侵蚀得千疮百孔，甚至成哨成棚被英华商号暗中雇去当了镖师。而乾隆初期新建的山西旗营，兵员其实也是“汉军绿旗”，忠诚度虽勉强可靠，却还要镇守杀虎口一线，防备漠北蒙古入侵，以及扼守太原、大同和娘子关一线，遮护直隶侧翼。
面对英华自南而北的侵攻，穆赫德很清楚，自己不可能依靠官兵抗阻红衣，他的战略就是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保清反英群众运动，搞坚壁清野、全员上阵的“人民”战争。
在他的推动下，山西的晋商集团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与地方官吏、士绅齐心协力，在翼宁道、雁平道以及归化、绥远两厅汇聚出形形色色，总数估计不下十万的民团，河东道这边虽因红衣已大举入晋，占据交通要道和沿途所有府县，难成气候，但也翻搅起无数民团，化身山贼路匪，在后方千方百计找麻烦。
山西人反英之志远比河南山东人坚定，原因就在于以晋商为代表的地方活力阶层基本都是依附于满人食利的既得利益集团。“晋商”只是一个代名词，它所包含的对象不止是贩运货物的商贾、开掘煤铁的工矿主，还有统治地方的基层吏员、拥有大片田地的地主乡绅以及浮于满清朝堂的官员等等。而通过内务府与满清皇室水乳交融的皇商集团，更是晋商的脊梁，这些人本身就是英华要尽数拔起的满人一族成员。
英华国中舆论虽未详细提及要怎么处置晋商，可对满人的汹汹讨伐声潮，已让晋商胆战心惊，自觉有株连之祸。两年前塘沽修约，英华资本大举北上，他们这些晋商被过河拆桥，也损失不轻。如今英华北伐，穆赫德振臂一呼，晋商们都下意识地聚了过去，颇有明清变际时江南人的风骨。
天地会、军情部以及各个渠道都传回了消息，以太原府为中心，一个“全民皆敌”的抵抗基地正在成型。第三军先头部队出霍州时就有所感觉，顾世宁调整军事部署时，田英也按南北事务总署的交代调整了处置地方的策略。
军事上当然是贯彻谢参将的乌龟拖壳流策略，老老实实占一地稳一段后路，而清理已占府县的民政事务，却比军事上激进得多。
“有旗人身份的直接清除，没有旗人身份，却有紧密关系的也直接清除。余下部分，商人按富有程度，地主按田地数目，官吏按级别和影响力，每类每县清除一百户，如下类别优先：票号东主、盐商、高利贷商、煤铁矿东主、监头牢头、县户房刑房书吏……”
这就是南北事务总署在山西应对穆赫德“人民战争”的策略，没有公平，没有依行论罪，目标就是“三光”：让旗人跑光、把地方“活力阶层”抓光、坚定反英分子更得杀光。
这般处置，自然让顾世宁忧心，见他还有顾虑，田英再道：“都督勿虑，此事乱也只在一时，还北方朗朗上天，山西当为先。”
既然地方这么自信，不需红衣留守就能稳定形势，顾世宁也没必要强塞了。英华北伐，军政是两个体系，他只需要安心打仗就好，地方都是南北事务总署通过各省巡抚、安抚使、招讨使、分道置制使以及代理知府知县这些人经略。
顾世宁与田英会商时，平阳府城南，襄陵县城外的破烂棚屋区中，各色人等正络绎不绝挤入一间该是库房的大屋子中，有瓜皮帽直筒大褂，有短打裹头，甚至还有光头赤脚之辈。
“忠义保清会，吴都司到——！”
“救国救民拳，汪游击到——！”
“清风道观，刘道长到——！哦哦，失礼失礼，该是参将衔道长……”
门内还有人学着大清官府那般唱名，唐大正在汗颜自己的千总实在不值钱，听得这恨不得揭翻了屋顶的呼喝，惊声道：“闹得这么大动静，不怕招来南蛮抓人？”
一个清瘦中年负手步出，笃定地道：“惊甚么？南蛮官兵都蹲在县城和官道上，哪有本事管到这里来？”
正依足规矩，撅肚扬头作进见状的各路好汉头领也纷纷嗤笑出声。
“哪里来的土鳖，没见过世面？”
“名不正则言不顺，咱们现在是大清官兵，当然得照足了规矩！”
“无规矩不成方圆，没了规矩，咱们就跟贼匪一路货色了。”
唐大顿时羞惭不已，门子喊了两声他才醒觉，赶紧掏出告身道：“小人……”
想及“规矩”，他赶紧嗯咳一声，拿捏着腔调，朝四下一个环揖道：“卑职是抗英救国军千总统领唐大，见过各位上官。”
“抗英救国军？是高县的，京安的，还是赵曲的？”
“就这襄陵县，抗英救国军就不下二三十股……”
众好汉头领还在数落着唐大，门子点头道：“告身是翼城县王太爷发的，该是没问题。”
唐大松了口气，正要接告身，门子却斜着眼嗯了一声，另一手拇指食指相搓，唐大恍然，自己怎么忘了这规矩呢？赶紧从腰里掏出一枚南蛮小银元，见门子眉头皱起，再一咬牙，从袖筒里落出一小串南蛮当十白铜钱，门子才哼了一声降调，将告身塞了回来。
他正在这里熟悉规矩，那一身书吏气息的精瘦中年人已说开了：“诸位本是江湖好汉，对朝廷也说不上什么忠义，可逢此天下大变，南蛮要亡的不止是大清朝廷，还是整个天下……”
吧啦吧啦一大通口水话，听不懂不要紧，反正是把这一屋子好汉说得肃然起敬，再说到“咱们保大清，也就是保天下，这南蛮，咱们定要反到底！”包括唐大在内，都觉热血沸腾。
“金师爷说话，咱们马头那个啥！”
“说干就干！咱手下三百好汉，手中刀斧都已饥渴难耐了！”
“今日咱们这英雄会，怕不聚起了数万好汉，这晋中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好汉头领们吼得越来越起劲，方向似乎都有些偏了。
那仙风道骨的参将级道长刘观主一声喝：“咱们是忠义之师，是保大清的，可不是造反的！”
众人赶紧嗯咳着转口，唐大倒是认出了那中年人正是金师爷，本是襄陵县的兵房书吏，南蛮大军北上后，襄陵县官府大溃，就剩金师爷还隐在县中，招纳好汉，致力反英，短短时日就成了这么一大股“义军”的盟主。今日正是他汇集各路好汉，共商大计。
不过这道士是什么来历？
唐大拉着一个也是千总衔的小头目悄悄一问，顿时肃然起敬，这位刘道长来头不小，两年前朝廷掀起反英大潮时，正是刘道长带着晋中僧道团进的京，听说不仅参与过围攻三里屯，还受过皇帝的召见。
“定能作出一番大事业！我弟弟的仇也定能报了！”
感受着这浓浓的昂扬气氛，唐大涌起豪壮之心，之前受红马甲的惊吓也不翼而飞。
金师爷继续道：“南蛮开始收缴火枪，这说明咱们之前干得都不错！南蛮官府已经害怕了！今日大会群雄，是要商量一桩大事！”
接着金师爷的话让众人倒抽凉气，打下襄陵县城！？
“红衣大队已经北上，县城里也只剩下几百灰衣（义勇），咱们不求占住县城，只求攻入县衙，杀了南蛮的伪官。就只是如此，天下人心大振！穆宪会看着我们，皇上会看着我们，太后会看着我们！”
金师爷握拳有力晃动着，听到只是一场突袭，众人心气也骤然昂扬，他们这些头目，每人都有几十上百号兄弟，凑起来搞这么一场大动静该是不难。
可还有人叫苦道：“官道上就有人来回盘查，不能带鸟铳去，济个什么事？”
金师爷道：“鸟铳本就不济事！放了一枪就是烧火棍，除非是带刀的南蛮鸟铳，可你们有吗？就算有也没人会玩吧。还不如刀枪顶事，咱们这么多人，怕甚！？”
另一人再道：“灰衣虽然少，一时也聚不齐，可县衙里有大批黑衣，那些人怕是不比红衣差吧。”
“黑衣！？切……”
金师爷更是满脸不屑：“南蛮的黑衣，就是咱们这边的官差，平日欺负欺负老百姓够使了，可对上咱们这等英雄，官差能顶用？”
众人都点头，这道理很对，从古至今，没见过能顶大阵仗的官差衙役，不少头目本身就是这一行出身，对南蛮黑衣更是嗤之以鼻，信心再足一层。
眼见大家眉飞色舞地嚷着，就准备歃血为盟，共举大事，唐大猛然记起自己的遭遇，惊声道：“还得瞅准了城里有没有红马甲！”
屋中顿时沉默，接着金师爷也道：“这位兄弟提醒得对，先去打探打探……”
“不必担心了，红马甲像是领了什么令，全散到县下去了。”
有刚从襄陵县城来的头目交代了情况，众人顿时如释重负，看来不止唐大认清了红马甲的真面目。
后顾之忧再无，一套程序上台，香火青烟之中，金师爷的话如热流，转在每个人心中：“扶清灭英，共保天下！”

第九百三十五章 三光清满，血泪的历史
三月十六，春光明媚，好兆头。
整个河东道已开始禁缴民间火器，寻常刀枪却是不理会的，襄陵县城也是人流滚滚，都是应募修造工程的劳力，唐大等人扛着棍棒，身藏利刃，竟然就这么混进了县城。
金师爷不愧是盟主，拟定了通盘计划，唐大吹牛说自己的抗英救国军跟红马甲大战两三个时辰，直到对方援军赶到才不得不撤退，因此被编入了冲击县衙的主攻队里。另还编了两个策应队，在东西两门鼓噪，牵制县城中的义勇。金师爷则统领精锐本队，在襄陵城北阻击可能来援的灰衣、红马甲乃至红衣，一整套计划天衣无缝。
尽管心里有些发毛，被十多个老兄弟和从老家蒙城镇紧急蛊惑来的三十多个游手簇拥着，再瞅见其他路好汉也到位了，唐大心头也稳了下来。
左右看看，县衙前就一排黑衣松垮垮地站着，黑衣头目正跟谁高声对话，满口的“瓜娃子”、“搞锤子”，竟是四川来的，唐大心中更高呼老天助我，四川人顶个锤子……
其他头目也该是同样想法，粗粗打探了县衙前的情况，就听几声吼：“反了——！”
县衙前大乱，那排黑衣在头目的带领下，屁滚尿流地逃进了县衙，让好汉们更是热血贲张，冲进县衙去，杀了伪英官！
数百乃至上千好汉挥着棍棒，手持短刀斧头，浩浩荡荡朝县衙冲去，眼见英华自北伐起从未遭遇过的挫败就要在这襄陵县城里上演。
唐大已一脚踏上了县衙大门前的台阶，忽然感觉一股寒风迎面拂来，像是一道能吞噬一切的黝黑大门打开，已冲到天灵盖的热气骤然消散。
不是黝黑大门，而是大群黑衣冲了出来，黝黑如墨，密集如潮。
唐大听到自己用变调的嗓门哀叫了一声，手里的短刀重如泰山，不仅扬不起来，还差点落在地上。
下一刻，他整个人就扑到了地上，打着滚地摔出去，是被这股黑衣人潮给硬生生撞出去的。
哗啦啦皮靴踏步声不止，在好汉们愕然再转悚然的目光中，一身穿戴从未见过，如地府中的冥兵一般，黑衣潮涌而出，很快就在他们身前列出一道人墙。
蚌壳式胸甲、层叠护肩，连大小腿都有护甲遮住，铁盔护面一样不少，就在栅格间露出森冷眼瞳，一手长立盾一手三尺长刀，不管是甲还是盾都涂着黑漆，这哪里是官差衙役！？古时陷阵精兵都没这般恐怖！
黑衣人墙后，本是四川重庆府特警队队长，现在调任山西河东道置制使辖下警署事的于振英恼怒地骂着：“妈卖个麻批，等得老子腿都软个唠……”
他再扬声道：“哥子些，豁开了砍！你们手里的不是棍子，是刀子！对面的也不是哥老乡亲，全是二鞑仔！”
手里的长刀敲着上了黑漆的钢盔，于振英抡圆了嗓子喊道：“砍！”
套上钢盔，于振英也挥刀加入到人墙中，此时寒光之墙倾倒，已是一片血雨腥风，惨嚎声响彻天际。
“中埋伏了，黑衣比红衣还厉害！”
“娘唉，牛头马面来了！”
上千好汉被这不到两百个着甲黑衣砍得肝胆皆裂，亡魂俱冒。
“嘁，红衣……真是红衣来了，还废这瓜批力气，一通排枪你们全得成埋田的肥料……”
听着好汉们的呼号，于振英暗道，还真是把他们这些警差给高估了。
要真是英华国中那些在市镇里维持秩序的巡警，还真奈何不了这些乱党。可此次随大军北上的警差，全是从各县府特警队调来的精锐。英华每县都有特警，每县出一个小队三十人，每府出一队百人，汇聚起来就是数万大军。仅仅在山西方向，就有四川、湖北和陕西三省的上万特警下到府县，配合官府制压地方。
尽管特警中也有老兵，但他们所长已跟红衣、义勇和镖师完全不同。准确地说，在另有无辜民人，不适合动火器的场合，用他们这些黑衣解决问题更干净利落，而且后患很少。今天这情形虽跟往日在国中镇压市镇骚乱不同，可以放开手脚砍杀，但大致情形还是一样的。
英华立国二十多年，国中绝不是一派和乐升平的景象，城镇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生活节奏也越来越快，各方面利益和理念冲突也纷纷摆到台面上。清人嘴里所谓“南蛮日日不宁”的描述也是事实，而靠他们这些警差维持社会秩序的时势也越来越明显。
劳资冲突要上街斗，行业竞争要上街斗，推选院事时不同派的拥趸也要上街斗，水果蔬菜与板砖齐飞，这些事这几年在英华已习以为常，朝气蓬勃的英华，自免不了这类从人心上升到肉体的鼓噪。
前段时间反满，温和派和激进派，甚至激进派里的婉约派和粗犷派都经常在街上大打出手，特警的一项重要任务就是镇抚这种街头冲突，就对付成千上万乱民潮的经验而言，他们这些黑衣还真比红衣丰富。
眼下这些挥着棍棒短刀冲击县衙的大清“义士”，也就只是这种乱民级别。
推着盾牌，长刀猛砍，什么救国军，什么忠义军的好汉们根本吃不住这股狠劲，纷纷掉头开逃。可从黑衣人墙中又丢出一枚枚铁瓜，轰隆炸出道道辣烟，不仅迷了眼，还咳嗽难挡，浑身无力。
哨子声不断，灰衣身影憧憧，将县衙周边围住，而当一队黑衣策马撞入还靠着一腔悍勇，猬集顽抗的义士人群中时，攻击县衙的行动不仅宣告失败，至少八成的参与者也尽数落网。
唐大命大，他晕乎乎被绑起来时，虽是一身血水，竟没半道伤痕。被投到监狱后不久，一些人就在黑衣的押送下进到监狱，挨个辨认身份，当某人出现在铁栅外，惊呼着大哥时，唐大又惊又喜，唐二！？
唐二还为大哥向身边黑衣争取道：“我大哥也知很多底细的，定能将、将功赎罪！”
唐大却硬气地道：“别以为这样就赢了，县城外还有上万好汉呢，你们最好赶快放了我，我给你们将功赎罪的机会！”
那黑衣鄙夷地道：“上万好汉？就你们这样，百万人就跟百万头猪似的，别说砍头，打靶都嫌手累！”
记起刚才县衙前的地狱般场景，唐大打了个哆嗦。
就在此时，城外东门北门，成百上千的“好汉”正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四周是队列严整的灰衣。这些好汉的确是牵制了义勇，可代价就是如鱼饵一般被尽数吞吃。更北之处，金师爷和刘道长被绑得跟粽子似的，正向十多里外的平阳府城押去。
“金师爷，你太不仗义了，明知我是天地会的，也要连我一起坑。”
“刘道长勿怪，任务需要嘛……”
马车里，金师爷和刘道长松了绑，一脸轻松，还在唠叨着大水冲了龙王庙之类的话语。
“田置制说了，还需要借重二位聚拢平阳府乃至整个河东道的乱党。不过为安全计，需要再调一些日本刀手给你们护身，便是被识破了，也能从容脱身。刀手到前，还得委屈二位在府监里呆一阵子。之后再给点什么遮掩，让你们出来继续办事，今日之事就有劳了……”
车厢里还有个官员，一边说着一边向两人作揖。
出自军情部系统的金师爷嘿嘿笑道：“再过些日子，就算被识破了，怕他们也是不迭地投诚，哪还敢动我们。”
出自天地会系统的刘道长也道：“穆赫德把告身洒得满地都是，倒是把想浑水摸鱼的野心之辈全勾出来了。可这些人却没胆量出头串联，更没这个心思，就只顾着自己的好处，徒让我俩成了事。今日这番扫荡，至少清掉了平阳府七成乱党。”
金师爷再皱眉道：“乱党终究是明面上的，那些个正乖乖装良民，想摇身一变，在大英治下继续逍遥的家伙，可不好办了。”
官员嘿嘿笑道：“这些人就不劳二位上心了，自有人对付他们。”
曲平镇附近的一座村子里，正是一片鸡飞狗跳的乱象，一群红马甲将一帮身着丝绸，肤白体圆的男女从村中庄园赶出来，在庄园大门前排成一长列。
“冤枉啊兵爷，我们曲平方家跟皇商绝没关联！平日就老老实实种地，哪祸害过人？”
一个员外模样，该是这庄园的主人嘶声求着饶。
“你们都在！你们说说，我对你们这些佃户是好是坏！？”
庄园外不少人畏畏缩缩旁观着，身上都褴褛不堪，听那员外叫唤，正是他的佃户，而员外的话，佃户们没半点反应。
“老胡，这家子还真没其他产业，就只在种地，而且地也不多，就两三顷，该是会经营才攒出来的家业。”
红马甲里，一个文书模样的年轻人对老胡这么嘀咕着。
老虎捏着下巴道：“你啊，就是恻隐之心太多……”
再看住被押出来的男女中，那员外的两个女儿年少有姿色，吞了口唾沫再道：“或者是色心冲昏了头。”
文书正色道：“老胡，我这是照章办事，这家只在备选上，要其他家凑不足数了，再拿他们开刀。”
老胡看那两个少女的目光显然有些变了：“怎么着办，终究还是咱们说了算嘛。”
文书耸肩：“你要认定了，那我也没话说，不过这一趟是怎么回事，我也会如实记下，在镖局里存档，日后有什么关联……”
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前景，老胡微微打了个寒噤，眼中也顿时清灵。再看看粉刷得雪白的庄园壁墙，他不甘心地道：“咱们……”
他伸掌一抓，“把这办了，也是照章办事？”
文书笑着点头，眼中也有一丝贪婪：“刚才他们的护院反抗了，可以按战时条令行事……”
老虎嘿嘿笑着看向那员外：“现在，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员外呆呆看住老胡，显然没明白过来。
接着庄园里嘈杂声不断，红马甲分好队伍，划好片区，利落无比地将一箱箱金银，一堆堆珠宝抬上马车。老胡更狞笑着走向那两位少女，尽管已被解了绑缚，可少女依旧不敢有丝毫动弹，就青白着小脸，散着眼瞳，麻木且认命地等待着这个凶悍光头的处置。
都说南蛮比夷狄还要残暴，就算不论这个，这也是两国交兵，战时都是兵匪一家，红马甲还非兵非匪，更会恣意妄为，瞧他们抢东西，手脚无比专业，便是积年贼匪也比不上。抢东西之外，抢人更是必有之义。员外都闭着眼，嘴里暗自嘀咕着“乖儿，别反抗，别反抗，痛一下而已……”
老胡到了少女身前，一手勾起一人下颌，再是一笑，说出了让少女瞠目结舌的话：“小娘子，乖乖取下首饰，我们劫财不劫色。”
没多久，红马甲们带来的马车就满载了，庄园外还散落着华贵衣物什么的，可不在老胡这些“雅贼”的眼界里，老胡朝那些佃户招手道：“是你们的了，赶紧来拿！”
佃户们是没动静，文书却对正心痛如刀绞，却又庆幸活命的员外塞了一张纸：“这是你们的免罪执照，有了这执照，就没其他人再找麻烦了。”
文书再看看佃户，好心地多说了一句：“我们的人是不会找麻烦了，可不等于没其他人找麻烦。庄子里还留了些钱财，最好带着那些钱财，拿着这执照，赶紧进城里避避……”
员外笼着妻妾儿女，惶然点头不已。
前方马车太沉，抽了几鞭子都动不起来，老胡的粗豪嗓音在庄园前响起：“你们！你你你！都过来帮忙！推到府城去，一人二两工钱！”
正如木偶般的佃户们呼的一声全涌上来了，没能在马车边挤到位置的，都在转头看着庄园，看得员外心中发寒，暗道真得听文书的话。
曲平方家是幸运儿，就在老胡满载而归的时候，其他乡镇里，一队队红马甲正照着田英的布置搞三光。整个河东道，乡村里一片哭号。红马甲绑人劫财，毫不留情，只让人诧异的是，红马甲绝少干奸淫掳掠之事，连抢东西都彬彬有礼，而且理直气壮。
个别富贵人家靠着坞堡高墙，企图负隅顽抗，可红马甲不仅掏出手榴弹、老式神臂枪，甚至还有马车拖着的六斤飞天炮，三五十红马甲足以摧毁百人规模的护院，七八十红马甲出马，便是数百护院都如鸡犬一般被屠戮。
所谓的“清除”近于字面意义，乖乖束手就缚者，红马甲实在不好下手，就只好绑回去丢给官府发落。但凡决然抵抗的，便给了红马甲下狠手的理由。或白或红的墙边，或绿或黑的瓦下，乡绅土豪们双手背缚，面对着墙，跪在地上，身后是一排红马甲，举枪瞄准，在头目的号令中，排枪喷吐硝烟，瞬间收割走一整排性命。
当清除对象消失后，主人之下的佃户、矿工、伙计们，先是惶然目送红马甲离去，接着再看向昔日主家的庄园、矿场和尚号，眼中渐渐升起光彩。

第九百三十六章 首鼠两端，船票重如山
随着红衣偏师带领灰衣、红马甲和黑衣进入泽州、潞安等府，河东道如火如荼的三光行动渐渐也扩及翼宁道，大批商贾士绅丢下产业，背井离乡，逃向他们心目中的道统堡垒：太原府。
太原府城，巡抚衙门里，官民济济一堂，正热议着这股逃难大潮。
“今日之事，穆宪早已洞烛，临到刀斧加身，无知愚民才如梦初醒，可悲、可叹！”
“还是我们这些牢记主子恩德的义人心志坚定，早早就景从穆宪，共襄救国大计……”
堂中官员占多数，可说话的这些官员却满口以民自居，显然只是得了官身的“义人”。这些人还分三类，一是跟内务府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皇商，甚至直接就是挂着内务府员外郎等官衔的包衣商人，一是以前那种捐纳出来的官商，剩下的是北伐后紧急报效所得的官身。
这些人洋洋自得，乃至幸灾乐祸也在情理之中，他们是整个山西最富有最有权势的人，如果在山西开列TOP一百财富榜，这一堂人起码要占八十个。作为晋商核心成员，他们当然没傻到以为南蛮会宽待他们，在北伐风声刚起的时候，就纷纷变卖家产，聚到了太原府城。
而现在才向太原逃来的商贾士绅，基本都是地方级别的大户，政治嗅觉迟钝，还自觉能如以前改朝换代那般，只要恭迎新朝，过往与晋商，与满人的紧密关联就会洗白。却没想到，南蛮以清算满人和晋商历史老账的名义，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穆赫德矜持点头，面无笑容，乌鸦嘴可不是什么好名声，不过能把这些人的心更收拢一层，也算是不幸之幸吧。
关键是下一步，必须要跨出这一步，才能让这些人真正坚定心志，去作他们嘴里自称的“义人”。
趁热打铁，穆赫德道：“如今大势泾渭分明，本宪看，也该将太原彻底清扫干净了。南蛮红衣前锋已至汾州，我等得破釜沉舟，决死一战！”
话音落下，堂中顿时鸦雀无声，无一人敢接这个话茬。
穆赫德说的是什么，大家再清楚不过，那就是太原城中的南蛮人。
南北相通多年，南蛮在整个山西有诸多产业，众多南蛮人来往驻留。在太原更设有领事馆、山西华商会馆，太原天庙、英慈院、华学会馆等民间力量也在太原城扎了堆。领事馆在城西右所街，商馆在西米市，天庙英慈院和学馆在城外河神庙一带。南蛮北伐后，没来得及南退的南蛮人就集中在这三个地方，大约三四百人。
领事馆的南蛮官员属于使节性质，而其他南蛮人不是商人就是类似庙祝的祭祀，以及医生和教书先生，因此当太原知府派遣官差衙役封锁三处，确保米粮食水时，穆赫德不仅没说什么，还另派绿营兵守护，挡住激进义士对南蛮人的袭扰。那会他还忙着吸聚人心，贸然妄动，只会乱了自家阵脚。
可现在不一样了，南蛮已摆明车马，甚至在山西对官商大肆杀戮，外加抄家洗劫。穆赫德认为，该是把南蛮人一举拔除的时候了，如此就能进一步凝固人心，坚定反抗之志。
堂中沉默，穆赫德也并不意外，南蛮北伐檄文并未说明要如何处置满人以及与满人相关的官商势力，这正是高起在河南，穆赫德在山西能够操作人心的背景，他们就直接把南蛮国中激进派舆论拿来用了，由不得本地人不信。但檄文却明确强调了两桩罪行是南蛮绝不容赦，要罪加三等处置的，一是危害滞留在北方的南人，一是损毁英华在北方的产业和财产。
不到最后关头，没人愿意自绝后路。
穆赫德在山西要的就是官民齐心抗南蛮，在座这些晋商豪强必须跟他同进退。本地绿营兵早不可靠，就是拿来维持秩序的，而旗营的那些汉军绿旗兵，他也不敢贸然押着来过这条人心槛，在太原城的三千绿旗兵是他维持局面的唯一依凭。
逼着这些晋商豪强动手就是必然之选。这些人要么带有亲信家丁，要么身怀巨财，推着他们办了这事，也算是血淋淋的投名状，接下来再用他们抗阻红衣，也就放心多了。
扫视众人，将畏惧、忐忑和暗有盘算种种表情尽收眼底，穆赫德也不着恼，平静地道：“如今也该跟诸位交代朝廷的底策了……”
许久之后，穆赫德话音落下，堂上众人一脸恍然，穆赫德再补充道：“当然了，诸位也该清楚，这就像是大禹之舟，舟上位置有限，能得舟票的人，必得是我大清的铁杆栋梁！怎么能证明这一点，那就得看诸位是不是有足够的决心了。”
众人脸色变幻不定，有人问，光他们出力，那些逃难来的地方商绅就只看着么？穆赫德身边的幕僚赶紧宣布了一系列政策，例如在全城征发军资，编户充军等等，让这些人神情再缓了一层。
“咱们就听穆宪的，杀南蛮，护大清！”
众晋商豪强得了清晰的前路，再没了后顾之忧，又有中小商绅分担，顿时热烈鼓噪起来，一个个恨不能亲自上阵，手刃南蛮。
出了巡抚衙门，晋商豪强们三三两两结伴散去，相互之间低语不断。
“你出多少人？多少银子？”
“装装样子不就成了，你不会当真吧？”
“谁愿出头干这烂事谁就去，穆赫德自己都不干，还推着咱们干，真是异想天开。”
“朝廷想的退路，那叫退路么？咱们又不是真正的蛮子，在关外野地喝风吃雪，还不如死了舒坦！”
大多数人都抱着这般默契，另有人说得直接：“就算南蛮要抄家灭族，咱们也不能自己伸着脖子，挤到最前面去凑刀子吧，檄文说得那么清楚了，当不成南蛮……大英的人，也别被大英的刀子变作鬼啊。”
还有心思灵活的更背着人商议道：“还是跟大英领事馆的人通个气吧，有这一桩功劳献上去，不定能挣条退路。”
“同去同去，别少了兄弟我一份。”
三月二十二日，太原城中本就凝重的气息再压下一层，无数乡勇团练涌到右所街和西米市，挥着刀枪，叫嚣如潮。
但也仅此而已，别看这些人喊杀声震耳欲聋，刀子挥得呼呼响，就没人靠近领事馆和商馆围墙三丈之内。偶尔有热血上头的人跨过这条无形界线，作势真要冲击，左右人潮顿时倒卷而回，将这些人清晰无比地凸显出来，似乎生怕跟这些人沾上关系。这也让这些“义士”瞬间清醒，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这些人领着东家银子，就是来这里鼓噪的，东家还刻意强调了，谁要真动手，非但死伤不顾，害了英人，径直逐出，后果自负。
声势闹得是大，领事馆和商馆的半点墙皮都没弄掉，就连守护领事馆和商馆的衙役和绿营兵，也没遵从穆赫德的命令退开，而是继续尽责地护着，穆赫德气得暴跳如雷。
衙役没动，肯定是太原知府搞的鬼，绿营兵也没动，那就是山西布政使，他的副手尹继善在插手。自己呕心沥血，推着山西官民一心，副手却在扯自己后腿，穆赫德不由悲从中来，招来尹继善问罪时，声泪皆下。
“我们都是满人，就该一心为朝廷，为太后办事，元长啊，你为何要护着南蛮？你扪心自问，是不是有暗投南蛮之心！？你难道不知道，你上杆子投过去，南蛮也要拿你开刀，南蛮就是要绝我满人一族啊！”
尹继善四十来岁，圆脸大耳，富态之外，还浸着一股浓浓书生气，他摇头道：“太原的南蛮人不是使节，就是民人，妄加屠戮，不仅有伤天和，也损我大清仁义。”
穆赫德捶着桌子咆哮道：“天和！？仁义！？南蛮正杀得我大清子民尸横赢野，河东道已是十室九空！短短不到十日，就有数万难民涌入太原，你还跟这样的夷狄禽兽讲什么天和仁义！”
尹继善摇头道：“大宪此言差矣，我耳目尚清，知得河东道情事。南蛮是在拔除与我满人相关的商贾豪强，并未损及一般民人。前两年我大清不也鼓噪民人毁过南蛮产业，杀伤南蛮民人么？这不过是一报还一报。”
穆赫德瞠目结舌，哆嗦了好一阵才愤然道：“怪不得你尹继善在太后面前就没落得好脸！你是被汉人的仁义道德熏坏了脑子吧，还当自己是不是满人！？”
尹继善脸上升起深深的无奈，就因为他还当自己是满人，所以才尽心周旋，希望能护住南蛮民人。在他看来，大清大势已去，满人前途更是堪忧。要能存族，就不要再多作孽，放低身段，恭顺求活，在南蛮和圣道前争取到一线机会。
南蛮一国举的大义是天人之伦，绝族这等残暴之事是不好干的，瞧圣道皇帝一心推着国中民意来顶缸，就知道满人一族并不是毫无生机。再加上南蛮国中踞有人心底线发言权的儒贤清流势力颇盛，他们所倡的“仁恕向新”理念也给满人留有余地，他自认这个设想是很现实的。
当今慈淳太后的构想，在本质上与他所思不谋而合，只是太后不愿意丢开颜面，就此放弃，还认为靠自己的谋划，可以且战且退，自己拼出一条生路。因此本该受重用的尹继善就被发落到山西，丢给强硬分子穆赫德做副手。这任命也还含着调和穆赫德手腕之意，避免在山西搞出不可收拾的局面，满人还有理论上的后路，总得尽力保全。
“太原的南蛮人，必须全部清除！尹元长，尹继善，你还记得自己祖宗穆都巴延居于黑山白水间，就别再掣肘于我！否则……我可是能行军法的！”
两人职分有差，但都顶着钦差的招牌，只是穆赫德总理山西军政，有便宜行事之权。
见穆赫德发飙，尹继善也拍桌子吼道：“我是为太原十数万百姓着想！杀了太原的南人，你就不怕南蛮屠了太原一城！？你就不怕百万满人也受牵连，更要一并陪葬！？你自可绝你的后路，却无权绝满人一族的后路！穆赫德，你能挡住红衣大潮，便是杀绝山西地面上的南蛮人，我也任你自为，你能吗！？”
这话也把穆赫德塞得梗住，他当然不能。
转了好几圈，穆赫德眼中闪起寒光：“我不能，可还有人能！”
他咬牙蹦出三个字：“团结拳！”
尹继善脸色惨白，无力地道：“大宪，先不说团结拳顶不顶用，团结拳一入，山西人心还能在大宪你这边，在大清这边？”
团结拳在直隶已经遍地开花，拳民都是两年前在北京城闹出大动静的民间好汉。塘沽修约后，大清在官面上大力打压这股反英意志最坚定的势力，私底下却是暗自遮护，推着他们沉到地方去了。
这些好汉跑到地方，跟乡镇中习武的豪客游手水乳交融，又加上直隶纷纷杂杂的会党教门在反英运动中也脱了官府控制，三方凑在一起，短短两年，就演变为席卷整个北直隶的大潮。这股大潮由大大小小无数势力构成，几乎囊括了所有游手地痞，大小匪盗，以及有心乱世摸鱼的人物，名称纷杂，多带一个拳字，被总称为“团结拳”。
山西这边因为被晋商势力霸着，团结拳没怎么闹起来，原本双方也是势不两立的。团结拳号称反英扶清，可连带着却反所有富人，鼓噪起来时，那就是蝗虫过境，寸草不留。
要引团结拳入山西，怕山西晋商豪强转瞬就得全投了南蛮，即便十中抽九抄家灭族，那都还有一成活命存财的机会，而团结拳么，从来都视富人跟南蛮一路货色，甚至南蛮还只是嘴上的敌人，富人却是手上的敌人。他们现在又打不着南蛮，富人撞上他们，那是十成十的没好下场。
穆赫德呆了半晌，颓然落座，带着哭音拍桌子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如今到底该怎么办！？”
尹继善幽幽道：“天下大势不可逆，你我只能尽臣子本分。”
他再叹道：“也罢，大宪，我们各让一步，能作多少算多少吧……”
太原城西门外，靠近汾水边的河神庙，原本是一片荒寂之地，这几年接连立起太原英慈院，太原天庙，以及英华太原义学，渐渐聚为一座繁华小镇。
三月二十三日，这座小镇却是沉寂一片，人都在，全缩在屋子里，就透过窗缝，紧张地看着大队荷枪实弹的绿营兵丁围了英华产业。
“在下也是奉令行事……”
领头的绿营参将对义学山长机械地解释着，脸上满是纠结之色。
太原义学是英华山西籍人士捐资建起的，收家境贫寒子弟，乃至孤儿入学。以三百千等传统教材教着读书认字，再教些算学账目，让这些子弟未来能有份生计。与救死扶伤的英慈院以及助贫苦人生死事的天庙一样，在太原善名远扬。
之前大清官府还护着这里，现在却派兵丁来，听说是要将所有英人抓捕下狱，绕着医院、义学和天庙而居的都是受过大恩的民人，无胆跟官府抗衡，只能以沉默表达着他们的抗议。
“呸！别看现在蹦得欢，小心他日拉清单！”
英慈院里，被清出来的病员朝绿营兵暗自吐着唾沫，而义学这边，大队兵丁涌入，也让院子里朗朗读书声嘎然而止。
“看来这是夫子给你们上的最后一课了……”
一间教室里，纶巾长衫的儒雅夫子深深叹道，下面端坐着的三四十个孩童沉默不语，眼中都噙着满满泪水。

第九百三十七章 后门大开，献功争赎罪
兵丁围了义学好些日子，夫子对这一日的到来早有预料，可这些七八岁到十三四岁的学生却压不住情绪，更压不住疑惑。
稚嫩的嗓音响起：“夫子又不是杀官兵的红衣，为什么要抓夫子！？”
夫子呵呵轻笑，一边整理自己衣冠一边道：“倒不是单独针对我，不过呢，在这大清国某些人眼里，夫子我这种人比红衣更可恨，红衣只是杀官兵，夫子我却是杀人心。夫子此去，一别无期了。”
已有学生哽咽出声，夫子这话他们有些印象，在这座小镇里，英华来的医生还没什么，天庙的祭祀和义学的先生，都是当地官老爷、秀才举人老爷们口诛笔伐的对象。之前是摄于南北局势，不敢明面上为难，现在红衣快来了，那些人要跑路了，跑路前当然要下毒手害了他们恨之入骨的人。
为什么夫子会这么招人恨，夫子说得有些玄奥，有大一些且早慧的少年道：“夫子是说，他们觉得夫子在蛊惑我们，想让我们也投了英华，反这大清国？”
夫子缓缓摇头：“不，他们是恨夫子帮你们擦亮了眼睛，让你们能直视本心。”
看着这些孩童乃至少年，夫子深呼吸，平日一直压在心中的话语喷薄而出：“夫子今日要告诉你们，英华于你们，不是投不投之事，英华本就是你们的国家。红衣来时，是迎你们入国，而不是逼你们从什么大清转投。”
学生们愕然，夫子继续道：“你们总当夫子是他国之人，可夫子却从未当你们是外人，夫子为什么要教你们读书认字？因为你们是夫子的同胞，是的，我们都是华夏之人。英华是华夏历代延续而下的又一朝，是华夏大义下的正朔之国。”
他指向学生们的头顶：“大清的官老爷时时来这里讲什么《圣训》，开口闭口就是满汉一家，大清也是华夏，可你们摸摸自己的脑袋，那上面的辫子是华夏的东西么？”
这不必摸了，如古人跃然出画般的夫子就立在眼前，学生们对自己，对家人头顶上的东西早就引以为耻，能有机会就罩上帽子。
“英华红衣剃发，如赵人胡服骑射，那是武人之事，除此之外，我华夏数千年来，衣冠发式从未变过。百年前，满清入中原，让华夏亿民作满人发式，再讲满汉一家，一家确是一家了，满人是主，华夏为奴。这大清国，绝不是华夏之国，不是你们的国！”
“这道理本是不言自明的，可架不住满人和汉奸百年灌洗，北方人都将这清国当作自己的国，当我华夏之国北伐复土时，正有无数人受惑于此，要舍命保卫清国，他们为什么记不住，百年前的祖宗还在保卫大明，与清国不共戴天呢？”
夫子渐渐激动了：“英华国中都在说，山西一省皆满贼，都是二鞑子，不可救药。夫子我，还有众多仁人志士都不这么认为。山西的晋商，明时里通满人发家，清时依附满人吸血，这些人是要清算，要问罪的。可山西的老百姓却不能一并视之，百年前，山西百姓反清之势如火如荼，就如现在的红衣一般，压得清兵困守在太原孤城，连满清的大同总兵姜瓖都迫于形势，一并反清，你们的祖宗，无愧于华夏！”
“现在的山西百姓，就如你们一般，是被满人和汉奸遮蔽了耳目，是被从小到大的蛊惑之言乱了是非，只要擦亮你们的眼睛，让你们知得生来就该知的道理，你们一定会觉悟的！”
夫子两眼亮晶晶，话语更搅得学生们心神激荡：“当你们觉悟时，华夏就已重立在了山西，不必红衣来，这里就是换了天地，这里就是英华！”
沉默许久后，学生们涨红了脸，纷纷叫喊出声。
“我们不是满贼！不是二鞑子！”
“我爷爷的爷爷当年还是打鞑子的明军，我爷爷说过！”
更有激动的招呼着同窗们：“不能让那些二鞑子抓走夫子，我们要保护夫子！”
夫子沉声凛然地阻止着学生：“夫子从千里之外的福建来，就已存了舍身殉道之心！夫子的道，就是能让你们能知书达礼，能自力为人，再能正华夷之辩，岂能让你们为护夫子而伤损？你们好好活着，才能成就夫子的功业！你们别担心，夫子不在了，红衣不久将至，那时还有新的夫子来，继续教你们读书做人。”
目送夫子出了教室，学生们哽咽难抑。
年纪小的学生还好安抚，义学大门口，十四五岁的少年学生们群情激愤，正跟绿营兵丁推推攘攘，不让他们带走义学里的十多位夫子，而夫子们则竭力安抚着学生。
这些夫子多出身英华科举的师范科，以教书育人为毕生功业，更毅然置身敌境，就为践行南北一家皆华夏的信念。与国中其他人相比，虽还是一身酸气，可大难临头时，一腔热血竟也不输红衣。
被夫子的慷慨和学生的激愤震慑，带队参将越来越心虚，当山长再严正告诫，让他注意英华北伐檄文所列不容赦之罪行时，参将额头冒汗地道：“小人升任参将时，被逼入了汉军绿旗，听闻天朝不赦旗人，小人便是想立功，也怕……”
这意思山长清楚，如今满清中层以上军政官员再无一个汉人，之前便是汉人，都被动主动地入了汉军绿旗，当年光绪皇帝弘时所行的这项政策，因为肇始者吴襄还好端端身居高位，历乾隆、嘉庆和道光三帝，也成为满人笼络汉人精英的重要手段，更是“栋梁论”政策最关键的外在体现。
现在英华北伐，如何处置满人旗人的政策一直没出笼，就只有民间舆论四处横行，占主流的还是激进派的政策，要满清文武官员将功赎罪，毅然南投的心理门槛太高。
山长想拍胸脯，保这参将护人一功，却感自己人微言轻，无力在这种事上打包票，又读书人心性发作，觉得难以保证之事就不该随意允诺，顿觉内心煎熬不已，转而埋怨起皇帝和朝堂，乃至之前被解散的两院，为什么没能尽早出台处置满人令。
参将很是遗憾，正要招呼部下押人走，一人忽然从围观人群中挤出来，朗声道：“只要你护住这里，不涉之后的兵戈之事，我保你，保你部下中的旗人不但无罪，还能论功！”
这人作僧人打扮，可看头上的秃瓢全无青茬，显是刚剃的，而整个人气宇轩昂，更非日日所见的清人。
参将拱手道：“这位是……”
那和尚道：“本人乃大英通事馆驻清太原领事馆武事参赞，恒东骏！”
正主来了！
参将心中一声高叫，径直屈膝跪拜道：“请恒参赞教我！”
真能有将功赎罪的出路，鬼才跟着那穆赫德一条路走到黑呢！
参将跪在地上，一颗心却飘到了云上，总算能有出路了！别看眼下太原府乃至周边，官民一片众志成城抗南蛮的景象，可那不过是英华始终没出台满人处置令的原因。清算满人旗人的民间舆论，以及河东道拔除晋商豪强之事，都推着军政官员和绅商豪强不得不抱住大清这根朽木，继续随波逐流，现在有大英官员出面担保，参将自觉已是无比幸运。
听得恒东骏一番交代，不立旗号不站队，就只以阳奉阴违之策，护住这一片英华产业，保护英华民人安全，参将不迭应道：“但听参赞吩咐！”
恒东骏向山长、夫子以及一旁也被押来的天庙众人拱手道：“我们领事馆的职责就是守护国人，恒某来得太慢，让诸位受惊了。”
众人欣慰异常，同时长拜，烈火见真金，大英官府是为谁办事，大英一国是谁的国，今日真有了切身体会。领事馆本就被围了，他们都没指望过国中官员伸手，没想到这恒参赞不惜冒险，扮成和尚出了城。
恒东骏回到城中左所街领事馆附近时，已是层层绿旗兵围困，本还要找人间接联络馆中同僚，绿旗兵里有军官见了他的光头，举手喊道：“是恒参赞么？王领事正在馆中相候，嘱小人等招呼一声……”
嘿，听这意思，领事连绿旗兵也招抚了？可这后门是不是开得太大了？
恒东骏进了馆中，向太原领事王资说起自己的担忧，王资道：“鞑清山西布政使尹继善跟我搭上了线……倒不是为他自己，而是借赦免太原旗人眷属之名，献上一大功，为满人一族埋点人情线。”
恒东骏皱眉道：“这不是跟陈相和谢知事对山西的谋划冲突了么，山西就是要从重从厉地梳洗一遍，更不能给晋商旗人明开口子……”
南北事务总署在山西的策略有一项是行于整个北方的，那就是不公开招降纳叛，更任由满清朝堂和官府鼓噪英华民间的激进反满政策，这也是皇帝所颁的不具文谕旨。
英华北伐，真要来一嗓子降者无罪，有功大用，别说骑墙派汉奸，就连满人，怕都要降六七成。然后呢？麻烦就全烂在锅里了，重组北方格局的目标就多了无数阻力，把满人赶出去的打算也要落空。
先吃下北方，再搞事后清算也不是不行，可这些人再弄出什么乱子难以保证，而国中舆论也会有异议，别说现在英华一国得讲信誉，古时历代王朝也都得守起码的颜面……
英华军、政、工商乃至民心等各方面都稳稳压着满清，北伐多点阻力不怕，就如治恶疮一般，把脓毒尽量挤出来，痛是痛，可这种开刀引流策略，比温养散毒，待其自愈的策略见效更快，遗患也少得多。
当然，这也不意味着政策僵化，一点口子都不留。之前恒东骏为照应国人而许了那绿营参将的前程，这就是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现在王资要给尹继善开如此宽一条口子，严治山西的策略岂不是要就此落空？
王资解释道：“尹继善也明白我们的用心，答应会尽量把人带走的。”
恒东骏苦笑道：“终究会有不少人看出端倪，顺竿子往上爬的。”
王资摊手：“这也没办法，郑巡抚传来消息，说国中各界都开始北上了，咱们总不能被民人牵着鼻子走。”
恒东骏还想说什么，就有人来通报说，某某暗中求见，自称是太原知府的亲信幕僚，两人相对无语。
先是太原知府通过亲信来献城防情报和兵力部署图，还愿说服不少团练乡勇起事。
接着是旗营几个领兵官的心腹家人来暗中投效，相约起事。
再来的一个更让人无语，是穆赫德身边的行军师爷，可这家伙不是代表穆赫德而来的，是为他家族而来，这个山西山西粮商出身的师爷献上了穆赫德的一整套行军部署方案，还拍胸脯说穆赫德有任何决策，他都会第一时间传到领事馆来。
之后来的人更多了，这知县那通判，甚至翼宁兵备道都亲身上门，跪地请降，还有络绎不绝的晋商豪强，一个个都争着保证自己能护住某府某县的英华民人以及工商资产。
这当然是尹继善走漏的风声，两人被这阵仗搞得有些慌了手脚，召集领事馆所有人集体会商，终于拟定了妥协之策。立功可以赎罪，但依旧得付出代价。便是极大功劳，也绝不给英华前程，而只是保他们人身安全。此外小功保小财，大功保大财，总之得割肉清产，不可能再过旧清时代的好日子。
本以为这般苛刻的条件可以吓退不少人，却没想，绝大部分人都满脸喜色地应承下来，这一日，左所街领事馆后门热闹非凡。出来的人大多都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张领事馆签发的“功票”，相互欣慰告喜，这可是他们的船票，跟穆赫德给他们空口许诺的禹舟之票比起来，英华的船票虽然代价不菲，却是货真价实能过变世门槛，在新世重新做人的保证。
当然，相对山西一省官员以及晋商豪强来说，能得这个门路，而且还能拿出功劳砝码的毕竟只是少数。大多数人依旧被瞒在鼓里，包括穆赫德。
三月二十八日，晚了许久的红衣前锋终于抵达太原城下，穆赫德振臂一呼，就等着十数万军民同心抗敌的壮丽一幕出现，却没想到，南面迎泽门、承恩门大开……
“尹继善，你竟敢资敌！”
再见绿营兵、绿旗兵没什么动静，就安插着自己心腹亲信的一千旗营还在掌握中，全城更是慌乱中有沉静，那些沉静之人像是早有所料，穆赫德心念骤转，很快就明白了这一切。除非是副手尹继善在欺瞒他，否则太原局势不可能失控至此，他还毫无知觉。
“穆宪，来的只是红衣哨骑，还有时间，赶紧领着还自认是大清子民的人走吧。”
尹继善自认这是忠于满人之举，毫不在意穆赫德的狂怒。
“今日我就在这里与大清共存亡！先拿你这满奸祭旗！”
穆赫德发了狂，拔刀直砍尹继善，却被尹继善的侍卫挡住，穆赫德的侍卫再上来助拳，乱斗一气后，尹继善急急退去，穆赫德则急奔巡抚衙门，广招太原四周的民团乡勇，准备破城一战。
“杀了这么一个人，算多大功劳？”
“不清楚，可总是有功劳的。”
“听说有功也没赏，还得蚀财……”
“真要去关外吹风么？这般大势，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蚀财免灾嘛。”
穆赫德正调度兵马时，却没注意亲信师爷跟侍从正暗自嘀咕着。
急急而就一大堆文书告身，转身招呼师爷，却见师爷眼中寒芒闪起，微微点头，身边两个心腹侍从骤然拔刀，一左一右，刀锋直透腰眼。
穆赫德双目呲裂，濒死时还没想明白，南蛮分明没招降纳叛，封官许愿，为何自己还成了叛徒邀功的砝码……
三月三十日，顾世宁踏上太原城迎泽门的城门楼，俯瞰显得很是寂寥的太原城，再对踊跃请战的部下道：“这帮文官已经够让人烦了，你们再要堵住那些朝直隶逃去的鞑子和二鞑子，抓了他们，不是更让人烦？”
他郁闷地道：“山西已经不是咱们红衣的舞台了，剩下的戏是文官和民人来唱……”

第九百三十八章 直隶风云，又见团结拳
太原城刚下，在国史馆坐了多年冷板凳，如今起复为山西巡抚的郑燮就风风火火来了，听顾世宁抱怨说红衣在努力消灭和驱赶鞑子，文官却在努力把鞑子变成自己人，郑燮自要为文官辩护：“论人头的话，文官这边砍的怕比红衣多得多吧……”
顾世宁一口气没提上来，脸色又青又白。
文官杀人比武人多，这是英华北伐的普遍现象，在山西尤为突出。顾世宁的北伐第三军就没打过几场硬仗，在文官的配合下，红衣到处，不，甚至只是赤影摇曳，地方就望风而降。而预定清除的晋商豪强，早已自觉地拖家带口逃向直隶，去拿满清给他们开出的船票了。
就在河东道和冀宁道，文官靠着红马甲和黑衣推行三光政策，大半个月内就杀了三五万人之多，除了多如牛毛的盗匪外，两道府县下还没跑掉的晋商豪强以及关联甚密的清官苛吏几乎被一拔而空。
顾世宁姿态猛然一转：“郑抚，河东冀宁两道杀得人头滚滚，鞑子二鞑子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全聚到了雁平道，自古以来，那都是贼患难安之处，是不是行文陈相，让我们红衣协助剿匪？”
义勇守城护路不提，两个整编红衣师不能就在山西野游啊，顾世宁这是在拉业务呢。
郑燮当然不愿轻易借重红衣，山西一省是川陕两湖四省协济，整整四省资源可供调动，别说红马甲，黑衣就有数万可用，一次用不到这么多，都还排了班次轮换，后面还有好几班等着，这还要红衣帮手，他这个巡抚也太无能了。
郑燮的拒绝很委婉：“第二军不是要侧击直隶，直捣北京城么？”
顾世宁幽幽一叹：“我也想啊，可谢帅发来军令，暂缓东进，先安晋北一线，监视察哈尔蒙古。”
郑燮皱眉，察哈尔蒙古能有什么威胁？这支蒙古既不属于蒙古八旗，又不是内属蒙古，更不是漠北蒙古，被满人另编了个察哈尔蒙古八旗，由在京蒙古都统管治，早被分而治之，聚不成合力。
英华征服漠北蒙古后，连内属蒙古诸部都在跟英华暗通款曲，就只有蒙古八旗以及科尔沁等内属蒙古诸部跟满人纠葛太深，继续抱团取暖，可察哈尔蒙古却不在此列。作为林丹汗的后裔，大势和大义压下来，他们不可能尽心为满人效死。
都知谢定北谨慎，但不至于谨慎到这种地步吧？
顾世宁道：“监视察哈尔蒙古只是一个原因，直隶形势有变，塘沽方向，第五军举步维艰。陛下颁谕，要大军缓攻直隶，所以……我们第三军得在山西多待一段时间了。”
英华北伐大军编为六路，分为七个军，分别是大运河方向的南路军主力，辖第一军，陕西湖北方向的西路军，辖进军河南的第二军，进军山西的第三军。漠北方向的北路军辖第四军，自塘沽登陆的东路军辖第五军。
山东方向的第六军由皇帝直接节制，辽东方向则划为另一个战区，由韩再兴任辽东大都督，第七军只是红衣编制，大都督府下还另辖韩国仆从军若干。
张应和冯一定所率的第五军战力不弱于第三军，包括伏波军两营和两个红衣师，满清西山、丰台和通州三大营战力羸弱，就算可堪一战的西山大营倾巢而出，也不可能抵挡这两万精锐。
听到第五军受阻，郑燮脸上的惊讶毫无掩饰，与顾世宁之前接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一般无二，怎么可能！？
顾世宁苦笑道：“团结拳……”
穆赫德在山西大搞“人民”战争，后世满人评判说，该人限于官僚阶级立场，不相信人民群众的革命热情，不敢最大限度地动员起人民群众，因此山西的人民战争跟北直隶的人民战争相比，那简直是弱得爆浆。
当英华在河南、山西乃至山东高歌猛进时，自塘沽登陆的大英帝国主义军队已被淹没在人民战争的汪洋之下，这才是正牌的人民战争。流氓游手、贼匪强盗之类的革命阶级带领贫下中农，在会党领袖和教门神棍的正确领导下，在满清朝廷关于“保大清就是保天下，保大清就是保华夏”的伟大理论指引下，向穷凶极恶的大英帝国主义强盗发起了一波波可歌可泣的攻击。
塘沽，东路军都督，第五军都统制张应立在哨楼上，举着望远镜遥望西北方向，脸上满是忧色。西北的天津城黑烟滚滚，那不是红衣攻城所致，而是名为团结拳的拳民在焚城。
“陛下已谕令暂缓进军，眼下局势非战之罪，都督不必介怀。”
见张应放下望远镜，深深长叹，部下如此劝解着。
张应先点头又摇头：“我倒不是担心功罪之事，而是担心这团结拳会乱北伐大局，这不是我们武人能解的困局啊。”
就在同时，天津城东南官道上，数千红衣蓝衣分列左右，正呈战斗队形撤退。四周枪炮声不断，虽凌乱无比，却铺天盖地，这支队伍如置身湍急涡流中，粗粗看去，形势岌岌可危。而队伍中间还夹杂着大量民人，既有英华人，也有清人装扮的老弱妇孺，更让人揪心。
“这帮拳匪根本就是非人的恶兽，真恨不得一股脑杀个干净！”
东路军副都督，第五军副统制冯一定紧握双拳，双目赤红。
他统领的这支部队正陷入数万“团结拳”的包围中，看起来危险，实际却是雷声大雨点小。从天津城撤出来到现在，队伍不过伤了十来人，可那些热血上头，妄图冲击阻击阵线的拳民已丢下了数百具尸体，现在这数万拳民只敢聚在半里一里之外，使劲地放着鸟枪土炮，仿佛靠着这热闹劲就能把英华军队惊跑。
从塘沽到北京城的路线，冯一定已经率军走过两次，这一次物事依旧，人却不同了。这些从直隶乡间聚来的拳民凶残愚昧，围攻塘沽不得，转向天津城，见非清人衣冠的人就杀，见不认识的东西就砸，发展到后来，干脆见屋子就烧。
天津城受塘沽港南北融汇的影响，城中英华商货盛行，大多数民人还都换了英华民人装束，除了英华所建的天庙、医院和学堂外，当地也群起仿效，建了不少医院学堂。
当第五军自海上而来时，北直隶的团结拳也高呼着保清灭英的口号，一股股聚到天津府，天津城顿时成了人间地狱。张应和冯一定的第五军不仅没能迅速北进，反而成了救火队，不停地分出师营，先是救护英华民人，接着救护无辜清人。而塘沽也已成一座庞大的难民营，至少聚了十来万被团结拳祸害得家破人亡的平民。
在这种形势下，继续北进也不是不行，团结拳在军事上对第五军没有致命威胁，麻烦的就是后勤保障。而团结拳的成员大多数都是被裹挟来的贫苦农人，要下狠手一股脑剿杀了，跟着第五军来的国中民人，尤其是报界人士就有话题鼓噪了。
因此在此刻，尽管冯一定一声令下，就能将这些拳民杀得血流成河，他也只能压住这股炽热之念，就护住最后一批从天津城救出来的民人回塘沽。如此时张应在塘沽的感慨一样，这不是单纯的军事问题。北伐行营紧急叫停第五军进军，乃至让山西第三军也暂时不进北直隶，就是认识到这一点，英华北伐复土不是征服异族，必须采取军事之外的手段解决团结拳。
“大捷！大捷！南蛮被咱们打跑啦！”
见红衣蓝衣渐渐退入塘沽外架着火炮，拉着铁丝网的壕沟防线后，拳民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真是没见过世面，这算什么大捷？当年我在北京城里，可是攻破了总领馆、天庙和英慈院的！南蛮被我们杀得血流成河！”
一处山冈上，保定府“保清定江山拳”，简称保清拳的大师兄何智一身劲装，黑布裹头，鬼头大刀在背，煞是英武雄壮，而他的豪迈之语更让部下们心驰神摇。
“咱们保清拳有大师兄坐镇，前途无量啊！”
“团结拳十八瓢把子没有大师兄，真是太不公平了！”
部下们纷纷攘攘赞颂着何智，何智却很清醒，肚子有些饿了……
见官道旁有座村庄，何智挥手道：“南蛮这一路过去，定也染了沿路的人，我们绝不能放过一个遭毒害的人！直隶的天，就得是清清朗朗，大清的天！走，驱邪去！”
一声令下，数百服色纷杂，挥着单刀扛着锄头提着梭镖的拳民浩浩荡荡杀奔村庄。
“用蛮子钱？该死！”
“这是南蛮的自来火，二蛮子！”
“还狡辩？你们家窗户贴的是什么？不是纸，是南蛮的玻璃！说你们是二蛮子还敢喊冤！？”
拳民涌入村子，个个眼中喷火，果然！如大师兄所说，这里也满是南蛮的妖魔之物，用这些东西的人自然也再不是人，成了二蛮子，二蛮子就是小妖魔，杀！
村子里哭嚎声一片，村人本是老实巴交的农人，种地之外，靠着邻近这几年新修的官道，运货住人，都脱了贫，但从不认为自己跟南蛮有什么瓜葛。官府来收“灭蛮银”时，还家家户户踊跃认捐，邻近村人都逃去了塘沽，他们还自觉置身事外。却没想团结拳一来，指着一丁点东西，就给他们扣上了二蛮子的大帽子，而且举手就杀，毫不迟疑。
一对年轻夫妇凄声求饶，拳民倒还真没在这对农人夫妇身上找出点什么东西，何智在一边瞅着那农妇倒是有点身段，随口道：“那女人，你身上的衣服是南蛮布缝的吧！”
部下们附和道：“定是南蛮的，扯下来仔细瞧瞧！”
农妇捏着衣领哆嗦道：“是我自己织的布，自己裁的衣！”
何智怒声道：“那你的线、你的针也是自己造的？那也是南蛮的！”
部下们鼓噪着又要来拉扯农妇，农夫是个直愣人，护住妻子道：“照这么说，直隶就没人不是二蛮子！”
何智一滞，勃然大怒：“我们团结拳做事也是讲道理的，是不是二蛮子，自有分辨的法子！你们不服，就给你们烧炷香，烟不上身，就是冤枉了你们！”
烧香显邪魔，这是团结拳没办法靠外物辨认“二蛮子”、“三蛮子”乃至“十蛮子”时用的办法，农夫不信这个，愤声道：“反正你说谁是，谁就得是吧？”
何智就觉这倔强农夫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刺他，大怒转为狂怒，如受伤的野兽，目露凶光，咽喉呼噜作响，反手摘下大刀，猛劈而下，刀锋劈入农夫肩膀，直沉入胸腔，溅起一蓬热血，染了农妇半身。
“我是大师兄！我杀过南蛮！我说的不顶数，你这蝈蝈说的才顶数？”
何智一脚踢开农夫的尸体，再高声道：“我们团结拳是保大清，顶撞我们，就是反大清！反大清的，就是南蛮！杀你不冤！”
血淋淋的大刀指向正在惨呼的农妇，何智厉声道：“剥！剥了这女蛮子的蛮皮！”
撕裂心肺的叫声持续了许久，最后渐渐降为低低呻吟，何智一脚踩在上下窍都被异物贯入，遍体鳞伤的妇人身上，将一面小小玻璃手镜使劲砸向妇人脑袋：“这是什么？就没冤枉你！”
小村子的喧嚣声浪正到最高处，官道左右，拳民们的歌声也汇成激情的海洋。
“团结拳，保江山，只因蛮子闹中原。不下雨地发干，都是邪魔遮住天，女无节义男不贤，蛮子不是人所添……”
“如不信，仔细观，蛮子毛长没有辫。神也怒，仙也烦，一同下山把拳传，焚黄表，生香烟，请来各洞众神仙。”
“不用兵只用拳，要废蛮子不为难。烧蛮布，熔蛮钱，海中去翻火轮船，南蛮子，全杀尽，大清一统定江山！”

第九百三十九章 紫禁梦断，太后算后路
紫禁城，明代时皇帝都是在外朝办公，例如左右顺门，而到满清，国事已挪到内廷，乾清宫本是内廷大殿，在清时反而成为政务中心。乾清宫左侧的养心殿被雍正用作办公地前，也就是明时大太监魏忠贤处理宫中事务的办公室。明时国事在外，清时国事就是皇帝的私事了。
现在慈淳太后主政，这趋势更为明显，本该在乾清宫办理国政，可太后一嫌跑着累，二嫌遮帘子拖着小道光装样麻烦，于是就在坤宁宫的暖阁里开国务会议，长久下来，总理军机们也都习惯了，本是皇后寝宫的坤宁宫也就堂而皇之成了大清的政务中枢。
四月春光透过玻璃映下，已近五旬的太后在这暖光之下竟也显出了三分年轻时的光华，不知是用了南蛮什么牌子的磨皮粉，在座的宗亲王公和总理军机们正襟危坐，肚子里却这么念叨着。
当然，更可能是紫禁城里该搬的东西都已经上路，现在是一身轻松，随时都能行动了。听宫中小道消息说，连映华殿里那座大坛子都一并装车北行，这紫禁城里，该是再没东西值得太后留念。
“三里屯那边，得盯着那些拳民，不能让他们的嚼子太松，闹出首尾来，粮米果蔬也都断不得，你记好了。”
茹喜吩咐着阿里衮，阿里衮不迭点头。团结拳也进了北京，但也只是丢在三里屯那边给南蛮总领馆蹬鼻子上脸用的，绝无真端了总领馆的打算。后路，眼下大清要的就是后路，尽管南北撕破了脸，可还得存一层里子在。
茹喜再悠悠道：“这天下是怎么丢的？就是那些个满口仁义道德，盛世圣治的读书人给撮弄坏的！尹继善本是满人，骨子里却比汉人还迂，他也是被那个孔老二害的！”
太原失陷的塘报就在书案上，尹继善正带着数万陕西旗人和包衣自娘子关一线逃入直隶。塘报下还压着一大叠失地奏报，继洛阳失陷后，开封府也在二十二日失陷，高起被儿子高澄带着退到大名府，高起忧愤交加，重病不起，除了乱成一团的彰德府，整个河南都已被英华北伐第二军的战旗卷裹。
山东的形势稍好些，但圣道皇帝驾前的北伐第一军攻占泰安府，自海上而来，由蓝衣所编的第六军已分头攻占登莱胶三州，还忠于朝廷的军政官员纷纷密折弹劾山东大帅刘统勋疏怠慢事，山东全境丢掉怕也只是十天半月的事。
唯一值得欣喜的是塘沽形势，靠着团结拳，竟然将威胁最大的一股南蛮阻在了塘沽，即便山西、河南和山东形势不妙，可大清还是得了足够时间。
因此茹喜斥责尹继善的语气也没那么严厉了，此人虽迂腐，却还是拐着弯地送了一份人情出去，就这点来说，未尝不是以后用来跟南蛮打交道的合适人选。
可丢掉山西河南毕竟让人心中发怵，塘沽红衣更近在咫尺，若闷头闷脑径直打过来，进北京城不过是两三天的事，不是放团结拳进城闹闹，让大家看到北直隶的“大好形势”，怕半城人都跑光了。
吴襄抖着花白胡子拍马屁转移话题道：“太后庙算高远，大势竟如太后所料，分毫不差……”
茹喜摇头自嘲道：“分毫是不差，就是差了尺丈，哀家这以地换时，官民一心之策，还是吃不住南蛮的蛮力啊。”
话虽如此说，她脸上却是飘着浓浓的自得之色。到今日，南蛮北伐已过一月，虽跟预计有差，没争取到半年时间，可看眼下形势，南蛮大军还未进入直隶，也算是小见成效了。现在老本已经有了保障，多撑一日，就多捞一日。
茹喜抵挡南蛮北伐的策略就是“以地换时，官民一心”，总的原则是节节抵抗，以空间换取时间，具体实施方针则是在山西、河南和山东一线，以强硬派满臣利用当地资源，争一城一地，正面相抗。而在“群众基础好”的直隶，则鼓噪起团结拳糜烂全境。
外线是考验军事，内线考验政治。一个月下来，外线在军事上确实挡不住南蛮，可内线政治这一面，还真给南蛮丢了个难解的包袱。
衍璜有些心急，直入正题道：“今日太后召奴才等，是不是议北迁之事？”
这话一出，满人是急切，汉臣是忐忑，都不顾失仪，直直看住了茹喜。
茹喜深深一个长叹，直到吊足了众人胃口，才道：“圣道终于发了《讨满令》……”
李莲英领着太监们登场，给每人发了一叠文书，众人一看，都哎哟一声，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一股便秘三月今日酣畅的快感席卷全身。
文书有两份，一份是《百年清算大谏》，这是三月底英华紧急重组出来的东西国院通过的谏议案，正是南北都在引颈相候的满人处置原则。这份厚厚文案几乎等于这几年英华民间反满思潮，以及反思华夏陆沉原因的总结。满人是不关心这些，直直翻到后面，汉臣们却是逐字逐句地嚼着。
两院这份文案只提了个大方针，那就是“中庸”，该清算的一个都不漏，一分轻重都不变，但也要怀仁恕之心，总的目标是澄清人心，以史为鉴，时时警惕自省，以利南北合一，共进新世，而不是只求报复。
这就是圣道皇帝要的英华民意，端正平和不偏激，既立下了大义，又大有操作空间。根据这项谏议案，他在微山湖的龙舟上发布了《讨满令》，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才是真正的北伐檄文。之前的檄文只谈北伐复土，没谈怎么处置满人和清国，现在则有了清晰的表述。
“驱逐鞑虏，光复华夏”……
这是《讨满令》的开篇语，坤宁宫暖阁里，满汉臣子见到这一句，都呼地吐出口长气。
太后所料还真是不差！圣道皇帝绝无容满人入国之心，也无绝满人一族之意，如太后所说，圣道皇帝好洁，他对满人的处置办法就是“眼不见为净”，赶走了事。
“清国之满人，有倾覆神州，奴役华夏之罪，清国之汉臣，有忘本附从，为奸为恶之罪，此二罪不容赦免……”
这是具体定调，《讨满令》里列了桩桩细则，让人心惊肉跳，最惊悚的一桩是将满清官员一网打尽，满汉同等对待（反正现在都是旗人），一并问罪，献城请降之类的事由也只能稍免其罪。除了一视同仁的尽没家产、十年苦役外，还要设大案法司，一一细查其人其行，按照英华法令审罪。
亘古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的檄文，公开声言要穷治敌方所有官吏军将，以往改朝换代，都是封官许愿，厚恩笼络，圣道倒好，平白推得敌方心志坚定。
可放在如今这形势下，圣道不仅这么喊了，还将檄文大肆散发，四月三日颁布，十日就到了京城，恨不得大清一国上下无人不知。用意就再明显不过：你们还不乖乖滚蛋，被抓着了别怪我手下无情，众人似乎都能听到圣道就在他们耳边怒喝：“勿谓言之不预也！”
一双双满含解脱之色的眼睛看向茹喜，就等着她发布北迁令，而茹喜本人也是一副慵懒释然的气色。
这副担子总算是卸下了！现在可以专心经营满人老家，关外之地……
茹喜正要开口，宗亲里辈份最高的恪亲王允禄忧虑地道：“伪帝已遣军攻辽东，还有伪韩附从，关外也非安生之地啊。”
茹喜恨声道：“圣道是真存了把我满人赶到极北苦寒之地的歹心！”
接着她缓了脸色：“可等我百万满人回了关外老家，众志成城，就不是现在一溃千里的局面了。就算圣道有心穷追猛打，那时南蛮一国也该正为北方焦头烂额，绝对会拖着他的后腿，只要我们虚与周旋，明末之时的局面不难争的。”
这几年来，茹喜虽有蛊惑乱民搞出塘沽修约的烂事，但总的说来，大清没她凝着，还真扛不下去。现在还能护着大清徐徐而退，便是允禄这等早年压根看不起她的老资格宗亲，也不得不道一声服，听得这解释，允禄点头道是。
茹喜再道：“康熙爷时，就有静待南蛮自溃之策，雍正爷时，也曾有过这般念想，只是南蛮起势太猛，这北方，连带中原，都是南蛮自定的大义之地，绝不愿丢，所以我们才不得不退。等我们回到关外，就该继续守这一策，便是多大的屈辱，只要能存一国，存一族，我们都该咬牙受下，昔日勾践能卧薪尝胆，今日我满人就不能忍得苦寒！”
众人一惊，张廷玉等汉臣更是掩不住惊色，看太后这脸色，竟不像是说来提振大家心气的虚话，而是真心的！她还真想着能卷土重来？
扫视神色各异的臣子，茹喜冷笑道：“当哀家是在说笑话？别忘了，我满人是靠十三副甲起兵的！我们是从关外打进中原的！今日退出去，他日就真没再进中原的机会！？”
她话语沉冷，心志显是无比坚定：“哀家知圣道在立什么功业，可他能一帆风顺么？他能活到功成之日么？哀家定下北迁之策时，就立下一志……”
她目中闪起的精光让众人都不敢直视，就只听那仿佛从幽冥之地发出的冷声在耳边回荡：“哀家一定要比他活得长久！哀家一定要在他死之日，送去一束花，然后……看是哀家教出来的皇帝有为，还是他的接班人有为。听说他的太子小小年纪，就为私情乱国事，哼！等他咽气时，还不知是怎样一个昏君，乱了他苦心耕耘出来的华丽江山！”
冤孽啊……
不少人都在心中长叹，可细细品这话，却又觉得，这份心志未尝不是凝住满人继续朝前走的脊梁，不经意间，对这茹喜又多了一分敬畏。
允禄更被茹喜这份坚定心志给感动了，他本是康熙的十六子，对乱了大清江山，害死他皇阿玛的李肆最为痛恨，他也六十多了，活着时还真报不了这仇，可他的后人能在李肆后人身上报得大仇，想想也是令人热血沸腾。
他咬牙决然道：“太后，说走边走吧！咱们走时，再烧了这紫禁城，就给那李肆留一片残垣断壁！”
众人同时抽了口凉气，接着满人拧眉沉思着可能性，而汉臣们却忐忑不安，想说话又不敢。
茹喜看看有些坐立不安的张廷玉，缓缓摇头道：“不，这紫禁城……得好好留给圣道……”
目光透过玻璃窗，茹喜看住坤宁宫南面的交泰殿，更南是乾清宫，再是乾清门。出了乾清门，就是广阔恢弘的紫禁城外朝，巍峨的太和殿下，太和门后，九曲拱桥蜿蜒，这令人凛然生畏的紫禁城啊，曾经也让她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逾矩。而当她垂帘主政，端坐皇帝身后时，透过珠帘，自大殿看出去，也觉整个天下都匍伏在她绣花鞋下，由她驰骋快意。
“这紫禁城，这北京城，就是不祥之地……”
茹喜悠悠说着，众人再是一惊。
吴襄赶紧附和道：“永乐帝迁都北京城，不过三十年，就有了土木堡之变，遭难的可是明英宗啊。”
嘿，那英对这英，听起来是好兆头，允禄一下就被说服了：“没错！有这紫禁城在，南蛮必然要迁都北京城，否则怎么压住紫禁城这股龙气呢！而等他大英朝待在了北京城，嘿嘿……”
众人纷纷点头，都道太后神机妙算，虽心知这是再牵强不过的附会，可如今大清去国，总得多找些寄托。
茹喜却摇头道：“这紫禁城，对谁都是不祥之地，我大清在这里还未待住百年呢。”
众人愣住，茹喜叹道：“哀家就觉得，这紫禁城，总是散着沉沉的腐气，像是有一条腐龙深藏地底。有时做梦，更见整个北京城都被这腐气罩住，伸手不见五指，嗅者五脏糜烂，却还好端端活着，就如行尸走肉……”
语调拉起，她再道：“哀家说不出更深的道理，就觉这腐气是汉人自己千百年积下的，我大清其实是被这紫禁城害的，所以呢，这紫禁城就得好好留住，留给圣道！留给他的大英朝！”
张廷玉等人是不敢言语，满人们却是齐声叫好，纷纷议着十年或者二十年后，圣道该是怎样一副昏聩面目，南蛮又是怎样的国无宁日。
气氛再转昂扬，茹喜正要宣布大清朝廷正式北迁，李莲英又捏着一份文报急急进见。
“太后、太后，辽东……”
茹喜心中一沉，升到咽喉的一口气压下，接过文报一看，脸色瞬间煞白，那口气沉在胸腔，上下不得，噎得她两眼翻白，身子竟一下软倒在塌上。
众人惊得一片忙乱，有的招呼太医，有的招呼太监，李莲英急急去顺茹喜胸口，那文报也轻飘飘落地。
在众人的注视中，文报上几行字清晰入目，“燕国公反，称帝宁古塔，兴兵西进，盛京势急……”

第九百四十章 辽东惊变，北方斗人心
“圣上万岁——！”
“大英万岁——！”
“华夏万岁——！”
山东兖州府城，皇帝北伐行宫前，如潮呼声直冲云霄，来自山东曹州、沂州、济宁州和兖州的数千民人代表得慕天颜，为翻身入英华而欢欣鼓舞。
顶盔着甲，一身金黄、肃黑和火红相间大戎服的李肆向民众挥手道别，再引起一波万岁呼喝之潮。退入行宫后，李肆一路走一路卸甲，不断有禁卫引导各色人等上前，就在三言两语之间处置完一件事务。
国家已非草创之时，李肆御驾亲征，就是带着最高国务决策机构出行。虽然内政有政事堂打理，法务有大理寺审度，李克载还以太子之身留在东京“见政”，可一国军事以及北伐军务，还有南北事务依旧得靠他定夺，整日忙得脚不旋踵。
“是孔先生啊，曲阜朕会去的，不过去之前你得跟北孔交代明白，不不，不是压着北孔与你并宗，那是你们的家事。朕可以拜孔子，早年在湖南石鼓书院不也拜过？可现在不一样了，你跟他们说，朕现在只拜天位之下的孔子。上天之下，诸圣相平，朕认孔圣，但不认其为独圣。他们不认这个，朕也不认他们。”
“另外呢，他们既讲雷霆雨露皆是恩，英华是君民相约之国，朕对他们没什么处置，国中对他们的口诛笔伐就得当是雷霆雨露，该怎么受着，让他们自己掂量。”
这是孔尚任的孙子，英华国中仁学学宗，“南孔”孔兴聿觐见，说的就是李肆拜祭曲阜孔庙之事。英华复兖州，兵不刃血，曲阜孔氏出力颇多，这北孔不仅眼力精，识时务，还揣着保自己这块道统牌坊的用心，想在皇帝拜祭孔庙之事上做文章，而李肆的回应很直接，孔庙不变成天庙，他就不去。而英华国中清算满清之害，曲阜孔氏也别想置身事外。
之后是北伐第一军都统制孟松江的军报，说山东刘统勋稳坐济南府，没见着聚兵备战，也无请降之意，不知用意为何。他本想以少部兵力进逼济南府，主力继续北上，刘统勋这动静却颇为诡异，有些拿捏不准，请示是否调整部署。
李肆随口指示道：“天下大变，总有人心志崩溃，魂魄难定，告诉孟松江，刘统勋魔怔了，别理他，该干什么干什么。”
接着总帅部参谋急急送来一份封着红条的牛皮纸卷宗，封口处标着“辽东”，拆开一看，正大步流星的李肆停住，皱眉冷哼道：“这年羹尧，真会找机会……”
再转头吩咐：“速召文武大臣，御前急议！”
不多时，行宫会堂中，陈万策、范晋等文武要员分列左右，低声议论，一位十七八岁，面目俊秀的红衣尉官领着禁卫自侧门急步而出，正是三皇子李克冲，本在黄埔陆军学院就学，此次北伐，他被点为随身侍卫。
禁卫们轰隆踏步立正，李克冲一声长喝：“陛下——驾到——！”
换了军常服的李肆急急而来，不等众人拱手长拜，招手示意众人落座。
“九天前，满清燕国公，吉林将军年羹尧在宁古塔登基称帝，国号为燕，改宁古塔为兴龙府，发檄讨满，大军前锋已出柳条边墙的英额门！”
李肆却未落座，而是负手踱步，语气沉凝地道出辽东之事，群臣顿时一片愤然。
“年匹夫！竟敢趁火打劫！”
“选的真是好时候啊！”
“二月时不是还在尼布楚跟罗刹人打得欢么？到现在不足两月，一连串事都办了下来，怕是拼得快尿血了吧？”
或恼怒或鄙夷，但包括范晋和陈万策等人在内，没谁把年羹尧此举太当回事。听听年羹尧的国号：“燕”，看上去似乎是取自满清封爵，可实际却道明了他这股势力的“大义”，那就是割据一地，绝无与英华逐鹿之心。
年羹尧不可能就靠着海参崴、宁古塔、黑龙江城这一条苦寒地带立业，他的目标是抄了满清的盛京老家，加上盛京，他的大燕也勉强算有一国气象了。
“韩再兴动作该加快点，赶紧直捣盛京！辽东乃我华夏故地，怎能容年贼篡夺！”
“陛下该严谕年贼，要他谨守柳条边墙，但有逾界，就自海参崴挥军而上，清了他的基业！”
“不可！关外之地我英华素无经营，根基太浅，就该容年贼与满鞑互斗，待决出胜负，我英华再视势而定，坐收渔翁之利！”
众人当下就议开了，可李肆话还没说完。
“年羹尧三子年斌统领朝鲜军六万过鸭绿江，已陷镇江堡……”
这下众人终于倒抽了口凉气，好家伙，年羹尧魄力真够大，居然把朝鲜一国也翻腾起来，绑在了自己帝王之业的战车上。
形势复杂了，辽东已成涡流，各方势力都卷了进来。
这其实还是英华给的机会，韩国志愿军倾巢而出，自海路北上辽东，这就让朝鲜没了后顾之忧。不知道年羹尧是怎么裹挟朝鲜主政李光佐的，或是许了什么割土让利的愿，多年绵战锻炼出来的朝鲜军也北上“伐满”了。
年羹尧的心思昭然若揭，他是无胆跟英华掰手腕，但他这称帝本就是李肆早许他的，趁着英华北伐，主力在中原的机会，来一招火中取栗。辽东方向只有韩再兴一军，还得从海路绕入辽东，而他合兵十多万，自东、南两面急进，很有把握赶在第七军之前夺下盛京。
至于之后的事，年羹尧也许认为，英华吃下中原和北方，暂时该心满意足，至少能有斡旋调和的空间。反正地盘先吃下嘴，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绝不能让年贼得逞！”
“韩再兴是不是打绵战打成了习惯，已不知真正的仗该怎么打！？”
“急调精锐往援，韩再兴只有两师红衣，仆从韩军不堪重用！”
众人急切地嚷着，盛京可是北伐大锅里的烂肉，怎能让年羹尧这条恶狗偷嘴？
“臣以为，年羹尧先取盛京也许不是坏事……”
陈万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众人一怔，正要说话，却见李肆呵呵轻笑：“吴三桂么？”
众人这才恍然，没错！英华北伐，正将满人赶出关内，年羹尧又在屁股后面来了这么一记，年羹尧与满清，不正是个活脱脱的吴三桂么？
皇帝不愿，国家不便沾染绝族之事，可年羹尧没这顾忌。吴三桂是怎么收拾永历的，年羹尧必定会有样学样。就算他对满人这股势力还有利用之心，可偷嘴盛京这事，他必须向英华作出交代，他这般聪明的人物，定会揣摩到皇帝的心思，盛京怕就是满人一族的黄泉归乡。
范晋也道：“韩再兴想掌控辽东大势，怕也有心无力。红衣精锐是有，都在路上，从西域调回的四个百字头师才到兰州，唯一能调的是塘沽第五军，可第五军能调么？”
说到塘沽和第五军，北直隶正如火如荼的团结拳之乱又挤入众人脑海，李肆沉沉点头，统一了大家的认识。
“年羹尧……鼠辈尔！且容他在辽东跟满人厮斗，韩再兴先安宁海、复州和海城一线，目标是进取辽阳！再看年羹尧和满人斗成什么样子，相机而动！”
接着李肆眉头扬了起来：“辽东大变，满人北迁的动作会更快，到时地方官府溃决，直隶乱相会愈演愈烈，平定北方，是眼下重中之重！”
他看向陈万策：“对初，北方之乱，军事还是其次，政治才为先。朕给你半个月时间，大军暂停半月，南北事务总署这几年在北方有什么成绩，就看今日了。”
陈万策郑重长拜：“谨受命！”
他朗声道：“北方之乱，乱在人心，平定此乱，也要靠人心，而臣能借重的不止是我英华人心，还有北方知华夏大义的人心。”
接着他降下声调：“只是……诸策并出，北方血火怕是烈上加烈，甚至是亲族相杀，师友相伐。陛下曾许山西十万人头，臣问陛下，可容直隶落多少人头？”
众人窒然，李肆心中也是一荡，虽说北伐前已作好尸山血海的心理准备，在山西也以苛厉之策清洗一省，可现在陈万策明言，满清已在直隶发动愚昧之民，糜烂北方，要平此乱，英华除了动员国中各方力量外，也得发动北方开眼之民，以暴抗暴，这一场自相残杀有多血腥，他这个皇帝必须做好心理准备，尤其是准备承受国中舆论，乃至史书评述。
深吸一口气，李肆沉声道：“势已至此，安能转身而退？不是朕能容多少人头，而是老天爷要收多少才满意。我英华立国二十多年，也是踩着人头过来的！如今华夏要南北合一，要共入今世，又怎能免这一场血肉涤荡？”
他环视群臣，言辞恳切：“上天有好生之德，而人有取死之道。我等君臣军民，但求循天道，竭仁义，无愧于心！人事之外，皆属天意，朕不愿担，也不敢担，尔等也是如此。国中仁义之士但有鼓噪，让他们来北方，让他们以身出力，而不是空谈道德！”
陈万策并群臣再拜道：“陛下仁心，上天可鉴！”
君臣再定志，北伐之势，军事看似阻滞，人心之潮却超越军事，向北方汹涌扑去。
风陵渡口，数百风尘仆仆的红衣踏上山西地界，让渡口船夫和兵站民夫惊诧的是，这群红衣上岸整队后，套着红袖套的黑衣监察一声令下，红衣们一个个脱了衣服，赤着上身，趴到拴马桩上，任由皮鞭狠狠抽落在背。
各种调门的惨叫声依次响起，让周围的人一头雾水，正在过路的英华民人里，有报纸快笔职业性地揪住监察打探，监察就答了一句：“他们违了军令……”
快笔采访时，还有民人怜心大起，纷纷送药裹伤，随口问询着，直到一面营旗上了岸，真相才水落石出，那面裹着厚厚沙尘的营旗上，三个字份外醒目：“新会营”。
新会营本随着岳钟琪的南路军打到了喀什噶尔，北伐消息传来时，全营官兵又是血书请愿，又是集体呈情，希望能第一时间调回内地参与北伐。
总帅部与西域大都护府之间的文牍往来需要时间，行军调度也自有章程，他们的请愿被搁置了半月之久，依旧没有着落。新会营官兵一闭眼，一咬牙，从岳钟琪那讨来了回轮台休整的手续，一面走，一面四下托关系钻空子，凑到了吴崖身前呈情，终于获准编入山西第三军。
只是消息传来，没等到正式的行军文书下到营中，新会营就自作主张从轮台赶向内地，半个月风餐露宿，居然一口气从轮台跑到了风陵渡。也就是说，他们这一营上千人马，脱离了指挥系统，整整失踪了半个月之久。
这可是英华红衣成军后绝少出的大事故，其意义甚至不下于银顶寺之败，远在浩罕的吴崖气得磨牙，据说当时就下令将整营除籍，军官和士官全部枪毙，原本的上司岳钟琪也惶恐不已，连夜写好认罪书。
还是在西安坐镇的刘兴纯拦了一手，说军心不是歪了，而且新会营情况特殊。正是用兵之际，违反军纪之事，先每人抽十军鞭记着，等北伐之后再算总账。
于是，就有了眼前这一幕，新会营在风陵渡向山西行军监察报到，然后每人领受十军鞭。
“南面的人，实诚得傻啊……”
渡口的当地船夫一边嘀咕着一边戳自己脑门，呵呵发笑的同时，心中又揣着一丝异样的热感，这些傻乎乎的兵爷到底是为了什么，上杆子地去送死呢？真如他们所说，求的是把他们这些人从大清治下救出来？如今他们这些人也入了南面的什么大英，如果大英的兵爷都是这样的，当这大英的老百姓，该有多幸福啊。
“何苦呢？现在大家都记不得百年前新会人作了什么，只记得红衣里的新会营骁勇善战……”
北上的民人什么都有，商人、医生、教书先生、民夫，对新会营官兵冒着这么大忌讳，就为参与北伐而份外不解。
“所有人都忘了，新会人也不能忘。新会还存着一段老城墙，日日还有人在城墙上读四书，新会女儿香的歌谣还刻在城外的石碑上……”
新会营的官兵们虽背上血肉模糊，脸上也是重重倦色，可眼瞳却是澄清无比。
“父辈从小就对我们说，新会人什么时候能踏上北方的土地，能进北京城，能把大清的黄龙旗踩在脚下，什么时候才算是洗脱了先辈的耻辱。到那时，会在石碑上刻下我们的功绩，让后人永远记得新会人曾经的耻，记得新会人已经雪耻。”
民人们静静地听着，连报纸的快笔都忘了记录，就沉浸在这股让人心灵震颤的气息中。
沉默许久，一个年轻读书人开口道：“红衣哥，不止是你们要雪耻……”
他指住自己胸膛，再看向众人：“我们跟你们没有什么分别，百年前，祖辈失了天下，现在，我们都要雪耻。”
再一个民夫憨憨道：“这也不只是你们红衣哥和秀才的事，还有咱们在出力！”
读书人爽朗地笑道：“不止你们，还有他们……”
他又指向渡口的船夫，虽一身是汗，却依旧卖力地摇桨划撸，来回穿梭地载运着人货。
新会营的官兵们笑了，民人们也笑了，看向北方的目光又多了一层期待，那不仅是红衣的战场，武人的战场，更是人心的战场。

第九百四十一章 山西归政，武工队下乡
四月已过一半，李宏德很着急，他已经在静乐县城待了十来天。不仅为不办事吃闲饭急，还为这时节急，眼下已是春耕最后时日，静乐县若还安定不下来，就是一整年的麻烦，他是农人，对这事格外上心。除此之外，另一桩急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可太原府光复不久，诸项工作还未展开，相应人手未完全到位。大量恐怖传言从河东道传来，让府下州县人心惶惶，民人抗拒新朝之心很重。没有周全卫护，英华静乐县官府也不敢让他们这些还乡客下到乡间冒险。
还好，先是大批黑衣调入静乐县，接着红马甲也来了，见着负责自己这一乡的镖队头目，李宏德惊喜交加：“老胡！怎么又是你？”
老胡咧嘴一笑：“念着李乡官你呗……”
李宏德直愣地问：“不是在河东道当猎手么，生意不好做？”
老胡有些尴尬，掩饰如此明显，连李宏德都觉出了不对：“南边差不多料理干净了，就来太原继续保李乡官这趟镖嘛。”
不愿接触李宏德的目光，老胡一边招呼部下安顿，一边心道：“再不走，老子就走不脱了。”
之前平阳府城外的一幕又浮现在脑海里，那是四月初五，城外荒林，成千上万人围观着一批批人被黑衣押到挖好的深坑前。
第一批是三光政策的清除对象，旗人包衣，地方酷吏，负隅顽抗的乡绅豪强等等，上百人被历数罪状，明正典刑，排枪轰鸣，惊飞一林鸟雀。
第二批就是什么救国军、卫清会之流，也即唐大唐二一类人，唐二很幸运，被划为受裹挟的民人，发配给红马甲协助工作，唐大与两千多人被判本道三年劳役，干修路架桥等社会工程。而贼匪里的大头目以及犯有人命案子的穷凶极恶之辈，则被集体处决。这一批人有四百人之多，一串串牵到坑前，一串串枪决，围观的本地民人被震慑得低呼不断，个个脸色煞白。
第三批也是贼匪，不过来历就很古怪了，如果说救国军之流是看不清大势，还想抱着满清大腿浑水摸鱼的贼匪，这些人就是看清了大势，转而想抱着英华大腿浑水摸鱼的贼匪。
这些人找来红布剪出马甲，草草涂抹些字样，就冒充红马甲四处行凶作恶，其中也夹杂着大量清算旧日仇怨的暴力行为，让本已渐渐稳定下来的社会秩序再度沸腾起来，普通民人对英华的印象极度转坏。
河东道置制使田英的对策也很直接，强调令出官府，禁绝私法。一面督着地方加强收缴火器，清查户籍等管理措施，一方面严厉打击冒牌红马甲。这一日，在荒林里伏诛的冒牌红马甲也超过二百人，当地人心也为之一稳。
这三批人都跟老胡无关，甚至不少冒牌红马甲还是他的镖队抓获的，可第四批枪决的人就让他心惊肉跳了。
如此大规模地征调镖师乃至地方警差入山西，扰民乃至害民之事终究难以禁绝，第四批人有二十多正牌子红马甲和几个黑衣，他们犯的事形形色色，总结起来都是不尊军令，谋财害命。
三光政策给了红马甲极大权力，即便有监察使衙门、置制使衙门和县官府核对三光政策的执行对象，审查执行过程，还有事后追责的程序，还是挡不住某些人的炽热欲念。
就如老胡镖队的文书所言，那些事想干也没人拦你，可想别人替你遮掩，就难于登天。红马甲、黑衣以及入山西的官员，一举一动不仅有同伴相互盯着，有上级和监察盯着，跟着来的大批国人也都虎视眈眈，犯事的人绝少能逃过法网，罪行轻的被清退回原籍立案审判，罪行重的就按军法处置了。
老胡在处置曲平方家时曾经闪过邪念，但也只是邪念而已，之后本跟那方家没什么瓜葛了。没想到冒牌红马甲兴起时，那方员外还以为自己要被穷治到死，慌不择路地再找到老胡求其庇护。老胡都没想明白，为何到最后，方员外的大女儿，也就是他亲手抢劫过的姑娘会上了他的床，跟他滚了一夜床单。
监察着手整肃红马甲时，老胡吓得魂飞魄散，他这事怎么看怎么像挟势逼奸……天可怜见，方大姑娘瞅着自己的眼瞳秋水满满，跟自己分明是情投意合嘛。
镖队文书小霍搂着方二姑娘说，娶了人家就好，老胡郁闷得喷出一口老血，你小子是光棍倒无所谓，老胡我可是妻儿齐全呢，妾？就算方大姑娘愿意，家中的母老虎会愿意？
方大姑娘倒是有良心，在监察前为他遮护着，可一日呆在平阳，就得一日面对方大姑娘的逼宫，老胡左思右想，只能以公务在身，不能久留的原因，从镖局那再讨来了卫护静乐县还乡客的任务，带着镖队仓皇北逃。
“可方二姑娘跟来了啊……”
老胡不愿细说，小霍跟李宏德一阵耳语，就把老胡的底泄了，李宏德还为老胡担心起来。他不得不深究此事，他发急的第三桩事，跟老胡可是一个性质。
乡下人就出不得远门，一出门就变坏了……
李宏德在静乐县城闲待了十多天，伙食免费，住宿免费，衣服都有发的，揣着的薪饷就没处花。他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何有胆子跟着同僚跑到青楼去了，还舍尽银子，赎了伺候自己的那位清倌。
三光政策之下，山西士绅豪强杀的杀，跑的跑，遗下了诸多产业，侍奉他们的丫鬟侍女们就是其中之一，不少都因身无长技，不得不自卖入妓寮，李宏德遇上的清倌就是一个。李宏德老实忠厚，觉得姑娘遭遇可怜，而自己夺了人家的处子之身，怎么也得搭把手，毅然舍财赎了这姑娘。
可他也是有妻儿之人，还是个穷苦人，娶妾什么的绝不敢想，就只求这姓潘的姑娘能得自由身。潘姑娘好不容易攀上一张长期饭票，岂愿就此放手，非要随他进退，哪怕回陕西都无惧，这几日正努力作他的工作，让他痛并快乐着。
李宏德是花钱招来麻烦，而老胡却是人家自己贴上去的，仔细看看老胡，还别说，老胡这光头，这胡茬，这犀利的眼神，这不羁的邪笑，倒还真有几分招蜂惹蝶的本钱。
“大丈夫志在天下，岂能纠缠这些儿女情长事！李乡官，咱们办正事吧，多少老百姓正翘首以盼，就等着你这李青天去解救他们！”
老胡义正词严地叱喝道，再颇有技巧地转移了话题，也让李宏德心中大定，没错，公务在身，拖过一阵，麻烦也许就烟消云散了。
四月十七日，老胡镖队护着李宏德等还乡客结成了武装工作队，下到静乐县乡村，开始了艰巨的清乡工作。
英华在山西实行军管，官府暂时只到县。乡之下事务在维持旧世秩序的基础上，逐步向今世靠近，作铺垫工作的就是这些还乡客。他们负责稳定县下乡村秩序，拉起新的自治秩序，并为县里进行田亩人口清点造册作好人心准备。
在本是夹山都的夹山乡，李宏德找到了他的族人，靠着父亲和祖父的名头，他获得了族人的初步信任，可当他开口要族人帮着招呼乡中百姓时，如官老爷所说那般，麻烦来了。
“小七，你是说，要我们当里排，再去找甲首户，把钱粮收起来么？这事谁敢办啊？县里的大老爷跑了，可都里的小老爷还在啊，往常钱粮赋税都是他们办，我们插手，嫌活得命长啊……”
“报田产丁口这事是要得罪死人的，你是把咱们往火盆里推！”
“把丁壮召集起来，帮他们寻生计？听说你们朝廷在南面杀得血流成河，村里的丁壮之前不是在大清朝廷的团练乡勇名册上，就是入了这个军那个会，要保大清反大英的，他们要听着，会以为是在给他们寻死路吧？”
英华在太原乃至山西更北处的民心就是这样，太原陷城，穆赫德身亡，尹继善带着满人和包衣们逃入直隶后，原本烽烟四起的贼匪团伙也消散大半，红衣的悍勇，红马甲和黑衣的心狠手辣，的确震慑得民人身心瑟瑟。可现在河东道以北，满清地方官府也基本解体，民人对英华顾忌重重，抵触颇深，严重阻碍了英华掌控地方。
李宏德不是能说会道的人，他就照着官老爷的训示，将前景一一道来。
登记田亩丁口，就免一年皇粮和身丁米钱，第二第三年还轮流免皇粮和丁口钱。
登记在籍，就有多家低息民贷公司可以选择，青苗钱有了着落，不必受乡间大小老爷的盘剥。
这一乡都安稳下来了，在官府那落了底，官府就会开始办很多事，建蒙学、医院、修路，商人也会一波波来做买卖，只要勤快肯干，日子很快就能好过起来。
真觉得这里过不下去日子，还有太多地方可以去，西域、南洋甚至东洲，都提供了优惠贷款，帮着去异乡安家置业。去就送几十甚至一百亩田地，能挣多大富贵就看自己的本事。
“我在陕西就是个穷种田的，有本事的去了南洋，去了西域，早就发达了，就我最没用！可我还是积了三十亩田，起了两进屋子，能供儿子上县学得秀才。不是瞅着来山西能拉一把家里人，能挣些银子，我才不走这一趟！”
族人依旧怀疑，这也可以理解，这等好事怎可能落到他们身上？李宏德气愤不已，他觉得自己这一趟已经亏了，不仅亏了银子，还亏了人心，现在还遇着这般顽冥不灵的族人，如果剖心自证能不死，他多半已经拿刀子捅胸膛了。
“招呼乡亲们说说这些事倒是能办到，可有多少人信，这就难说了，终究不是官老爷说话……”
族人倒是被李宏德的气度给镇住，开始有些相信了，但李宏德想通过他们，把一乡人都组织起来，这想法似乎太天真了。
不等李宏德说话，老胡呲目低喝道：“怎么不是官老爷！？李乡官就是我们的头！他说的话就是大英朝的律法！李乡官上面就是新来的大英知县老爷！”
族人被吓了一哆嗦，再重新打量李宏德，目光已完全不同了。
“老胡啊，我这乡官，就是个牙人，可不能当真啊。”
趁着族人商议的功夫，李宏德扯着老胡抱怨，他哪有这么大担当。
路上老胡也知了李宏德在这里的烂事，两人关系已很铁了，见李宏德颇是惶恐，老胡恨铁不成钢地道：“老李，这般机会你就不使劲抓着！？你在这夹山乡能立起权威，帮着官府收了这一乡，官府还舍得放你回去继续种地？”
他指向那群正低声嘀咕的族人，不屑地道：“别当这里是陕西，这是山西！这些人满脑子还是以前那一套，格外怕官。你就顺着他们的性子办不好？知县不是给你们发了蓝袍子和乌纱帽么，你们这还乡客就是官啊！”
当然是官，英华的官多着呢，蒙学的夫子都有从九品官身，李宏德是习惯了英华国中县官不如现管的情形，不觉得官老爷说话多顶事，更不觉得自己这种替官府临时办差的人也是官。老胡这一提醒，他骤然醒悟。
“有人捣蛋，还有我们在，怕啥！？你是官老爷，我们就是差老爷。”
老胡再点明了他们这武工队的性质，李宏德心中更热了三分。可炽热之余，纠结也同时上头：“这么一来，那事是越发交代不清了。”
老胡也是一怔，方大姑娘的颜容又涌上心头，也不由自主地一声长叹。
族人商量完了，李宏德的小叔爷又代表大家过来交代，称呼变了，态度也恭谨了，可脸上还浮着忧色：“小七爷，我们是想帮衬着您啊，可夹山都里，好几家大户都把持着田地银钱，瞧着朝廷这些法子，是从那些大户手里夺食，咱们站出来为朝廷说话，就得跟那些大户斗，咱们怕啊。”
这也是英华掌控山西的另一层障碍，尽管晋商豪强和满人包衣都不在了，可这里的基础还是旧世的。山西土地相当集中，自耕农偏少，大多数都是半自耕农乃至佃农。英华要越过乡间地主直接掌控基层，就是以国家机器直接粉碎旧世社会底层结构，而在英华国中，这种变革是以经济、思想和行政改制等一系列举措，在十多二十年里逐步完成的。
老胡再豪壮地道：“怕！？那些大户才该怕！”
李宏德脑子也灵醒了：“我们大英朝官府都要下到乡里，日后乡里不仅有官，还有代民人说话的乡院。总之有本事有胆子出来担事的，都有前程。谁先站出来，谁就是以后在乡里说话算数的人。我终究是外乡人，在这里留不住的……我就是奔着拉家里人一把才来的，这个……”
虽懂得封官许愿，话还是说不利索，族人代表是他的三叔爷，却品全了这话的意思，花白胡子一下撅起老高，混浊的眼瞳里也透出光彩。
就这么着，李宏德的族亲，就是几家李姓半自耕农乃至全佃农的人家集合起来，以李宏德为核心，在这夹山乡红红火火开干了。
最先自姻亲密友下手，再找他们的姻亲密友，发动起来后，再在乡村一家家登门解说，不多时，工作已作遍全乡各村。
四月二十二日，“夹山都第一次父老乡亲全民大会”就在乡里的赶集场子里办起来。大家对李家许下的承诺都还半信半疑，要聚在一起，亲耳听到英华官老爷的告谕。
当日来了上千妇孺老弱，丁壮还是不敢全到，就来了二三百，但这已代表了全乡二三十个村子上万人。
知县说其他乡也在搞大会，连他在内，全县所有正式官员都要下乡，没办法来夹山乡。知县认为，李宏德能不靠官府，这么短时间就把工作推进到了这一步，能力肯定是够的，其他还乡客就差得多了，必须要正式官员手把手护着。所以呢，李宏德，就你自己宣讲吧，你行的，官府相信你！
相信我？我该相信谁？
李宏德吓得差点尿了裤裆，这么大阵仗，他何曾经历过？即便老胡百般鼓励，他都如屎壳郎一般，执倔地抱着那股畏惧，坚决不肯出面主持。
老胡气得不行，他虽将李宏德比作官老爷，自己是差老爷，可实际他们镖队跟李宏德是合作性质，李宏德搞不定夹山乡，镖队也要扣考评。
他怒道：“总不成我上台吧……”
看看山大王气度十足的老胡，李宏德心说，你上去了，这夹山乡怕是再不信大英朝廷了。
“李乡官你就镇台子，我来讲具体的条令法文吧。”
镖队里的小霍挺身而出，李宏德强自振作，终于接受了这方案。
这一日，穿着绣有鹌鹑的蓝袍官服，头戴招风双翅乌纱的李宏德上了台子，面对一千多民人，真如一只憨头鹌鹑般，憋了半分钟，才涨红着脸，挤出一声高呼：“乡亲们——！”
这一嗓子如鲤鱼跃龙门，推着李宏德一颗心稳了下来，开始背起知县之前的训词，等他宣讲完毕下台时，乌纱翅膀左右摇曳，还真有一丝官气上身了。
接着是红马甲小霍上台宣读各项政令，大会一边开着，一边还有民人涌入，到政令宣读完毕时，集子的晒谷场里已挤了不下两千人。除妇孺老弱外，还有不少丁壮，甚至能见套着直筒大褂的读书人，那几个书生用网巾兜住刚剪了辫子的脑袋，双手笼在袖子里，就冷冷地看，冷冷地听。
场中秩序井然，民人都很安静，从表面上看，蓝衣官老爷，红马甲，还有从县里调来助阵的一队黑衣，就这么个草台班子，竟然也有了官府之威，收了夹山一乡民人的心。
就在鞭炮鸣响，“大英山西太原府静乐县夹山乡公所”的牌匾挂上集子里最大一座屋子时，异变骤生。
“这个官府是要拆了人家，分了田地，让大家都没得饭吃！”
“去西域和海外就有百亩田地？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他们就是要哄着你们上船，然后拐到矿山里去做奴工！”
“免什么皇粮，现在说得好听，等大家田亩丁口都交代上去了，官老爷嘴一张，什么杂派都下来了，绝不能信他们的！”
本是无比安静的人群里，有人振臂呼喊着，正是那几个读书人，他们就来自乡中大户人家。
读书人一鼓噪，其他民人心中的疑惑也被引燃，纷纷鼓噪起来，杂物如雨点砸向红马甲、黑衣，李宏德一身碧蓝官服，更是众矢之的，片刻间就挂了一身烂菜叶。
“别！千万不可！”
老胡被半截砖头砸中，头破血流，怒火高炽，正想拔枪，李宏德却一把扯住，语气坚决地喊着。
大户反击了，可这反击不是用刀枪直接来，他们也无胆硬来，而是鼓噪起民人。李宏德所受培训里严厉强调过，他们这些还乡客绝不能动武，也无权动武。
李宏德无权，老胡头脑清醒后，也是不敢，平阳府城外的景象还在他脑子里晃着呢。
可眼下怎么办呢？退倒简单，可李宏德的族人就算是被坑了。这夹山乡也算是前功尽弃，对官府来说只是小挫，可对李宏德和老胡这个镖队来说，却没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李宏德不愿放弃，鼓足了心气，带着本乡族人以及交好乡亲，努力维持着秩序，同时还在竭力解说，跟那几个读书人的言论针锋相对，逐条辩驳。可包括小霍在内，这支草台班子的嘴皮功夫显然不如那几个读书人，局势就此相持不下。

第九百四十二章 上下皆动，同盟会崛起
正闹得喧嚣时，集子外行来一大队人马，李宏德老胡以为是那些大户弄来的援兵，鼓噪一方以为是新朝官府派来弹压的，两边都狐疑不定，叫骂声顿止，半空飞扬的杂物也没了踪影。
待这队人马进了集子，车是驽马驴骡拖着的，人有男有女，有商贾有读书人，竟不知来路，两边都是一头雾水。
“哟……还丢菜叶呢，静乐的风俗真是古怪，呃……大伙把旗号亮起来啊！”
领头之人见着凌乱现场，先也是一头雾水，再见场中人分作两堆，红马甲和黑衣正拦作人墙，马上反应过来，一声招呼，各色旗招举了起来。
“四川印业联合会助晋书香行”……
“陕西布行南北共暖会”……
“湖北五谷社山西兴农路”……
“湖南百货总会善业团”……
“湖广乐善堂援晋团”……
“英华女子助业会山西分会”……
红黄蓝绿，煞是热闹，便是不识字的农人，见着这如林的旗招和旗下男女的和善笑容，也知对方没有敌意。
李宏德迎上那领头人问：“你们这是……”
领头人一口晋北腔：“县太爷不是说这静乐县里，就夹山乡先定了下来，大家就先来这行善业了。”
他再压低声音道：“是出了什么篓子？咱们呆这合适么？”
这人估计是英华在太原的商代出身，看出这里的人心还没搞定。李宏德跟老胡对视一眼，长出了一口气，这是他们的援兵，至于后一问，两人连声不迭道：“合适合适，再合适不过了！”
四轮大车拖进了场子，车门一掀，这些人就吆喝开了。
“送书了！大人小孩都能拿！”
“派衣裳！粗布衣裳，男女都有，货仓里直接拉出来的，十成新！”
“麦种、粟种、苞米和红薯种，正是春耕时，留两三分田地试试新种，不要钱，还教怎么种，登记了田亩土籍就有啊！”
“老弱孤寡病残的都可以领善券啦，凭券在县城善堂取粮米药物，等善堂建起来了，还有机会养病哦，不要钱的，在官府落了户籍就好。”
一辆车就是一个阵地，吆喝声四起，让民人们一个个全听傻了。他们看这一车车的东西，还以为是商队下到夹山乡，可没想到，竟然全都不要钱！
书纸质地虽不怎么好，可所印字画的清晰程度却是民人们生平未见过的，新崭崭，还散发着油墨香味。衣服都是粗布制的，但剪裁精细，针工也异常密实，叠印清晰，还真是十成新。至于其他车子上的粮种，那更是十足十的硬通货。
琳琅满目的珐琅锅碗瓢盆、水晶镜子、蜂窝煤炉，这更让民人心潮澎湃，两眼放光。这些个“南货”他们在县城也见过，可都不是他们能问津得起的，现在竟然白送！？
“平白送东西，定有阴谋！”
“定是藏着邪气，用了就害人！”
人群中还有些阴恻恻的言语，可当一辆车子发下若干精巧玩具，什么铁滚环、漆竹马、玻璃珠，还派发糖诒和帆布缝的书包时，小孩子顿时沸腾了，围着车子跳个不停，分到一件更欢喜地高声叫嚷。
小孩子一闹，什么怀疑什么顾虑全都丢开了，民人们顿时分头涌到不同的车子前，千百年来，民人都难自主命运，未来太缥缈，只能紧抓着眼前。让他们之前怀疑李宏德，怀疑新朝的就是这般心理，而现在心思猛转，什么阴谋什么毒都顾不得，就只为分得一些东西，也是出于这般心理。
“排队排队，先老弱后青壮，就算不识字，也该知些做人的道理！”
见形势大好，李宏德赶紧顺竿子往上爬，招呼着老胡带红马甲和黑衣去维持秩序。
后面那几个读书人脸色灰败，这股人心大潮他们还怎么扭？他们这些出自大户的，倒也不是想跟新朝官府为敌，纯粹是瞅着李宏德拉扯贫苦农人来重新打理这一乡而不满，想弄出点动静，凸显出他们的重要性。待官府看到他们在乡间的力量，再来借重他们，那时他们自会恭顺了。
可这番心思，在这十多辆大车前轰然垮塌，之前压制李宏德老胡等人的娴熟嘴功，在车上无数善物前，也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阴谋？你们这些满脑子奴气的人哪明白大英子民的心境？这不是官府压下来的差事，是咱们念着南北一家，都是同胞，来这里行善积德的。”
“邪气？是不是还要练团结拳啊？现在直隶团结拳可闹得欢，真要闹起来，看你们这些人还有好日子过？”
“这还只是施舍些东西，真正过日子还得靠你们自己，谁早一步跟上官府的步子，谁就早得富贵。”
“天庙还跟在后面呢，他们才是行善的大行家，咱们这就是毛毛雨。”
送书的都是些读书人，对还在犟嘴的那几个当地读书人份外看不惯，纷纷出言洗刷。
“你们南……南面的就是不怀好心！这书上的东西，也定是教人入邪魔的玩意！”
某人还在咬牙硬撑，其他同乡凑过去翻了翻那些书，一个个目光都变了。
“段子的《四书会注》、《华夏气节百诗选》！”
“吕小先生的《唐宋古文集注》！”
“孔先生的《人初仁义诸知》！”
“圣道……陛下的《劝学说》！”
“都是锦官坊版，虽是善业版，也值得珍藏啊！”
书是好书，南北交融多年，尽管大清治下读书人对英华在天道和工商上的学理不屑一顾，多斥为邪魔之说，可在传统儒学领域，有段宏时、吕毅中、孔兴聿乃至天庙圣宗下的彭维新、刘纶等儒生发扬光大，心学、理学等儒家学知卸下了治国重担后，反而获得了广阔的发展空间，学术成就远远比满清理儒高得多。在教育领域，特别是基础教育上，返璞归真的儒学更占据着教导人立身处世的统治地位。
因此北方读书人一面骂着南蛮已是夷狄之国，一面却对南蛮在儒学上的成就向往不已。段、吕、孔等人也被暗中奉为儒宗，甚至圣道皇帝的一些著作，北方理儒士子也不得不承认有很高的学术水平，例如《劝学说》。跟历代劝学诗，尤其跟宋仁宗的《劝学诗》不同，圣道强调学不止在师，不止在学校，更在各行各业，虽然拉上了天道无处不显的说法，而且只将儒学摆在做人的层面上，可重学之心也令这些读书人心怀感佩。
这几个本地读书人也瞬间转投了阵营，个个腆着脸也去排队拿书，就剩一个孤零零站着，正彷徨不知所为，车上一人忽然喊出了他的名字，竟是他在太原府进学时的同窗。
“大英之下自有新气象，看你头上的辫子剪了，心中的辫子还没剪，可是难在新世为人的哦！劝你放开心扉，多朝前看，也劝你爹别再盯着那十来顷田，大英收了北方，百废待兴，什么机会没有？”
同窗既是嘲讽，又是劝慰，那人绷着的脸终于化了，期期艾艾地也凑了过来。
“之前乱言蛊惑的，别想免罪啊，人人都到乡公所来抄告示！”
眼见一场风波化解，夹山乡的人心被这善业车队裹进了滚滚车轮里，李宏德欣慰之余，也学会了恩威并重。当然，他只是高举轻放，毕竟大好局面已至，就不必太深究了。
此时李宏德才知，为什么知县会这么放心让他鼓捣，收拢人心这事，可不是就放在他这还乡客一人身上。在他身后，还有浩瀚的国中人心，雄厚的各业物力。
正腰杆挺直，盘算着让知县尽快派下办事文书，将一乡人丁田地编户入籍，就听一声娇呼：“李大哥……你还真是个官老爷，欺得奴奴好苦！”
后颈汗毛起立，李宏德暗自叫苦，潘姑娘！
转头去找老胡，想拉他过来挡箭，却见老胡正被一个漂亮小娘子扯着，两人四目相交，仿佛天地再无他物……
你怎么也来了！？
李宏德只好苦脸应付，潘姑娘脸上溢着异样的光彩，不过是平凡女子，此时看起来却添了一层丽色，让李宏德这乡巴佬一面心驰神摇，一面痛责自己已成衣冠禽兽。
“女子兴业会也来了静乐，现在奴奴也有生计了呢……”
潘姑娘显是极度兴奋，如欢雀一般叽叽咕咕把事说了个大概。
这什么女子兴业会来头好大，不仅有诸位皇妃娘娘，还有英慈院、金陵等多家女子学院以及各行各业崛起的女子产业，甚至有飞天艺坊这样的舞乐社。这个会的宗旨是救护孤弱女子，本着授人以渔的理念，她们创办了不少职业学堂，让孤弱女子能有一技之长，自力更生。
李宏德在夹山乡忙乎之时，女子兴业会山西分会也来了静乐县，潘姑娘这样的人正是救助对象，而潘姑娘另有一桩长处，她很清楚本地还有哪些孤弱女子，到底面临着什么困境。于是她摇身一变，成了会里静乐县的办事委员，前几日帮着官府清查完县城青楼，现在要到乡村探查妇女情况，公私两便，选了夹山乡。
“那……方大姑娘？”
李宏德指向还作雕塑状的那对男女，潘姑娘道，方大姑娘是会里平阳府的委员，借着来太原府帮忙的机会，也来找冤家了。
“现在这么忙，你看……”
李宏德怕她又说起入门的事，赶紧支吾着封门，没想到潘姑娘连连点头：“是啊，现在奴奴很忙呢。”
接着潘姑娘低头转脚尖道：“奴奴现在可以自力了，来这里就想跟李大哥交代一声。李大哥，你是个好人，奴奴不该再害你了……”
喀喇一声，李宏德就听自己心口像是碎了一角。
那边老胡也正心如刀绞，方大姑娘泪眼婆娑地也刚说道：“哥，你是个好人。”
李宏德和老胡眼睁睁看着两个姑娘抹了眼泪，转入人群，忙开她们的一摊事，眼眶也湿润了。不经意对视时，又赶紧摆出一张如释重负的笑脸。
“好啊，等镖钱结下来，我就在平阳府置家，我们夫妻……”
那边文书小霍正跟方二姑娘浓情蜜意地规划着未来，李宏德和老胡再对视一眼，同时抽了自己一耳光，一同大步流星地朝姑娘走去。
南北相汇时，无数纠缠不清的恩怨上演，而在发书的那辆车里，一帮读书人的感慨更为纠结。
“你们若是早来，也不至于跟不晓事的农官扛上……”
之前的死硬读书人找着借口遮掩颜面，可他这话倒是引得同窗有了同感，的确，在河东道，都还有读书人配合还乡客一起工作，太原府这边，人还没跟上来，就只有还乡客撑着，而且这样的情形还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我们也不能在山西久留，北直隶太乱了，陛下想让大家都出力，我们自己也是这般心愿。”
同窗语怀憧憬，说到北直隶，那本地书生知得团结拳之事，也是义愤填膺：“便是两国相争，也讲一个仁字，这些拳民，连人都不做了！小弟也愿附骥！”
同窗遗憾地摇头：“你还是先在静乐做些事吧，蒙学夫子，乡镇公所文员，官府用人的地方多呢。要去北直隶的都是会里的，你这样的，暂时还入不了会。”
本地书生又沮丧又好奇，什么会？
“我们太原的书生组了同道社，是认仁学孔先生一脉的，河东道还有绿营组的光复社，南直隶还有商人的平安会。从大英来的会社就更多了，仁学的、天庙的、有亲族在北直隶的，想的事各有不同，能办的事也差很多，不过大家都是一股心愿，让北直隶不再流血，让北直隶能回归华夏……”
同窗加重了语气：“既是心愿一致，所以大家都声气相连，聚成一个大会，就叫同盟会！”
本地书生呆了片刻，深深感慨道：“大英朝廷真得人心啊，竟能聚一国人心为其用。”
同窗摇头道：“我们不是替朝廷办事的，同盟会的人都没有官身，朝廷也不发薪饷，有些事还经常跟朝廷撕掳，可北伐复土，华夏一统，人守仁义，这不仅是朝廷的大义，也是我们的大义。”
那书生久久无语，就觉这大英所开的新世竟是如此广阔，这头顶的天，这脚下的地，从未有这般浩瀚。

第九百四十三章 国民共责，白莲宗之危
南直隶，广平府磁州县，自半空向下俯瞰，狭小县城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县城外也密密麻麻围满了人。围城的还不是一方，南面是服色杂乱的民人，北面是黑裹头的满清绿营兵。
枪炮声虽偶尔响起，在城外的喧嚣人声和城内的哭喊声之下，就像是背景音一般模糊无力。但这就是战争，空中还未散去的黑烟，城头被烟熏火烧的痕迹清晰无比。城内城外都有人在刨坑埋尸，动作娴熟无比，显是习以为常了。
县衙里哭号和呻吟声不绝，一帮民人打扮的男女正在后堂侯着谁，他们一脸疲惫，眼中更含着深深绝望，当一个窈窕身影出现时，他们都强自振作起来，但话语间还是抹不去凄凉之气。
“圣姑，粮食只够吃三四天了……”
“天地会和天庙都还没消息传回来，听抓着的贼子说，红衣在卫辉府停了下来，别说直隶，漳德府他们都不入，有说是要转调海路走的，有说是要去辽东的……”
“昨日出城的百姓被押回来了，就在城门前砍了头，那些畜牲，连三岁的小孩都没放过啊！”
来人一身类似南面大夫打扮的青色长裙，手上、裙上都是血污，脸上更是脏污一片，但这些污垢并未掩住她的丽色，眼瞳更如秋日深潭，纯净得让人心悸。但侯着她的人报上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听到妇孺被城外贼匪屠杀时，本就白皙的俏脸再少一层血色，瞳光也黯淡下来，晶莹的泪珠就噙在了眼眶里。
“大军会来的，一定会来的！”
闻香教五圣娘娘许五妹，真正的身份是英华天庙白莲宗祭祀，自小时，就有天地会密谍和天庙祭祀跟在身边，将英华国中的消息、书籍、新学时时带来，不仅学识已入新世，还学了一手精湛的外科手艺。在她的努力和南面的帮助下，河南北部，南直隶一带的闻香教以及不少白莲一脉的小教门，都已纷纷归化到白莲宗之下，过起了埋头互助，靠双手讨生活的安宁日子。
原本只是在彰德府安民行善，两年前南北修约之乱，她带领白莲宗稳定了周边府县人心，也推着她的名望水涨船高。当英华显露出诸多北伐迹象时，满清猛然反弹，提前发难，她就成了满清官府重点拔除的对象，这也逼得她不得不带着本只是想过安宁日子的百姓们揭竿而起。
短短半月内，她所掀起的起义大潮就席卷了整个彰德府，还向河南腹地和南直隶扩散。可就在此时，她与闻风来投的各路英雄有了分歧。各路英雄们想的当然是在这乱世里成就一番功业，主张打起旗号，自成一路。而她却只想护着老百姓，等候英华大军。
争得火星四起时，不乏有明逼暗算等事，不是有一批与她一样开了眼，南投心志坚定的兄弟姐妹帮村，她已不知死了多少次，或者是被谁裹挟为真正的圣姑。
正勉力维持时，高起入了河南，大洒官员告身，顿时诱反了一大批英雄，义军相互攻杀，许五妹等人退路被截断，不得不北退到南直隶的磁州，困守小城。
高起虽败，红衣相继入洛阳和开封，可北直隶形势骤变，红衣北进之势猛然停下。因上线黄家夫妇殉难，闻香教五圣娘娘这股势力始终没跟天地会和天庙搭上线，像是南北涡流中的一颗小石子，在水面上下挣扎着，却没人注意。
高起的儿子高澄注意到了，他退入直隶后，整合大名和广平等府之力，还在负隅顽抗，自许圣姑分出的那些英雄们就成为他继续利用的力量。此时北直隶团结拳之势如火如荼，看在那些英雄眼里，大清似乎龙气依旧。而英华如宋，北伐绝无功成之日的言论盛行于乡野，两边一拍即合，携手对付许圣姑这股人马。
从政治层面看，高澄是要这些贼匪缴上投名状，继续绑在他顽抗英华大军的战车上，从军事层面上看，磁州是自河南入直隶的要道，当然不能由亲英华的义军占住。
两边合军三四万，小小磁州城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城中不仅有许五妹的数千忠实部属，还有受害于贼匪，同时感许五妹恩义的两三万百姓。好在围城的英雄好汉相互疑惧，满清绿营战意不足，而守城一方意志坚定，磁州倒是没破城之忧，可守到现在，已经弹尽粮绝。
许五妹还以为民人无辜，对方不至于为难妇孺，就任那些动摇的民人出城自寻前途，却没想到，对方是一人都不放过。
嘴里说着天朝大军一定会来，红衣一定会出现，可许五妹心中却是凄苦不已，她派了不少忠勇之士出城跟红衣联络，跟天地会和天庙恢复联系，可到现在，毫无回音。
“是真忘了我们吗……”
许五妹脸上满是镇定，自信的话语和镇定的微笑安抚住了部下，但自脸颊滑落的泪珠却道出了她的忧虑，大家都以为她是哀痛死难妇孺，却不知她是为城中数万民众哀痛。
“许圣姑……原本我们是要北上的，可现在上面要大军停步……”
卫辉府新乡县，面对衣衫褴褛，自称来自天庙白莲宗许圣姑一方的使者，六十师统制江得道遗憾地摊手。
“这个，真是爱莫能助了。”
他侧开脸，在卫兵的簇拥下匆匆离开，不敢再看使者脸上的绝望，心中更涌起几日前在洛阳面会谢定北时的场景。
谢定北正调整第二军部署，对已进到豫北的江得道作了特别交代：“彰德府那边，先不要管，卫辉府都不必拿下，这是军令！”
江得道不解：“听闻许圣姑在那里组织起了老大一股义军，是向着咱们的，现在处境不妙，我们不去救？”
谢定北沉脸道：“这是上面的决定！”
江得道心中一个哆嗦，不敢再问，他是听说过许圣姑的事，但却不知内情，也不清楚这事还有什么玄机，他只清楚，听令行事。
使者的哭号声传来，江得道满心疑惑，到底为什么不去救那股义军？
兖州府，北伐行营里，两个罕见凑到一起的人物居然出现在同一间会厅里，正面含怒色地同声逼问着一人，这两人分别是天地会总舵主尚俊和天庙巡行祭祀会总祭徐灵胎，两人都已五十开外，不复昔日风采，可逼问对方时，却显出摄人威势。
“为什么？为什么不救白莲宗！？”
两人对面，是更为苍老的陈万策，一脸端正平和之气，虽非宰相，却手握南北之事，权势不逊于实相薛雪。
他一点也不为两人威势所动，拂须缓缓开口，凛然之气顿时压住两人。
“白莲宗？那是什么？我英华能容这等极易跟白莲邪教混淆的教门入国？更不说还裹着一层闻香教的皮，复土之后，这一宗在北方的人心要怎么料理？”
尚徐两人愣住，花了好一阵才消化了陈万策这话，尚俊咬牙道：“我向你南北总署行了几次文都没回音，还以为是文吏怠慢，没想到，原来是陈相你早有盘算！不仅不想救白莲宗，还存了借刀杀人之心！”
徐灵胎也道：“白莲宗是天地会和我天庙一手扶持起来的，现在举兵也是不得已自保，只要挥军解救，自会相安于民间，陈相此心似乎太过小人了吧？”
陈万策问道：“白莲宗是我英华潜藏于北方的暗子？以何为证！？”
尚徐两人一呆，他们跟白莲宗都是单线联系，现在线断了，要拿凭据，那自是没有。而要他们两人亲身担保，他们又不明细节，只知有这么回事，也不敢贸然出头。
陈万策再道：“那五圣娘娘，有此号召人心之能，入国后要怎么处置？封官？许其就这么另立天庙支脉？她的信徒，会因入英华就安生过老实日子？这些事，你们就没想过？”
他轻叹一声道：“就算真是暗子，暗子也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利益。你们能保证，这白莲宗入国后，不会继续抱作一团，外于英华新世格局？你们能保证，这白莲宗不会在北方继续吸聚人心，以致将来尾大不掉，将南北人心之差裹作一处，他日为祸一国？”
这逼问太犀利，尚徐两人沉默，好一阵后，尚俊不服地道：“就因这些顾忌，就坐视这些义民赴死？不怕凉了北方人心？”
陈万策点头道：“英华要的是一个清清朗朗的北方，这种人心，后患无穷，不要也罢。”
徐灵胎分外看不进陈万策在这事上的嘴脸，愤声道：“一国为政，岂能行此寡德事！？陈相，你这一念间，就是数万生灵！”
陈万策呵呵低笑：“陈某担的是一国之责，就得有所取舍。别说数万生灵，团结拳起事，我劝陛下勿多担责，而是让北人看清楚满清之害，推着他们自新自救，这一念间，又何止数万生灵？”
觉得理念相差太多，两人拂袖而起，尚俊道：“陈相，这事陛下怕还不知吧，咱们就找陛下打一打官司”，徐灵胎也附和着点头。
陈万策眯起了眼睛：“这等小事，本就在我权责之内，何须陛下劳神。你们要去找陛下也无妨……”
他看向徐灵胎：“就不知陛下会将此事往哪处想？天庙在南方格局已成，没什么担心的，可北方……”
徐灵胎一窒，陈万策这是威胁，可这威胁却很现实。如果让皇帝把此事纳入到一国格局中通盘考虑，后果怕比坐视白莲宗覆灭还严重。
陈万策再看向尚俊：“南北一统，天地会也该另有去处了，总瓢把子，这事会让陛下对天地会怎么想呢？”
尚俊脸色也是一沉，此言正说中了他的心事。
自行营出来，两人相对无语，许久后，尚俊骂道：“陈老匹夫，韩非李斯之徒！”
徐灵胎眼中闪起决然光采：“我不相信陛下会罔顾这数万生灵，我去找陛下！”
尚俊拦住了他：“陛下身担一国，所虑不止我们所涉，陈老匹夫所言也有些道理，万一陛下……”
话未说完，徐灵胎却明白了意思，皇帝那是最终裁决，如果终裁不利，那就没周旋的余地了。
刹那间千万转念，徐灵胎猛然醒觉，击掌道：“此事为何定要找红衣？定要找朝廷？英华国事之权，不止在朝廷！”
尚俊为他担忧：“可这是要把整个天庙推下火坑啊，天庙大义可是绝不……”
徐灵胎摆手：“天庙不管，还有人能管！”
还有谁？
徐灵胎道：“正有千千万万的人为南北一统尽心出力，有南方人，有北方人，他们为的是南北合一。他们要去阻团结拳之乱，为的是拯救同胞，我相信，白莲宗这样的义民，难道不是他们该拯救之人！？”
对上尚俊的目光，他一字字地道：“他们就是——同盟会！”
尚俊呆了片刻，忽然笑道：“同盟会……不正是陈老匹夫一手推着长起来的么，他肯定想不到，他推着汇为一体的人心，会坏了他的谋算。”
徐灵胎郑重道：“英华乃君民之国，君有责，朝廷有责，国民也有责，谁也缺不了，既有责，就有权！这难道不是我华夏今世的大义么？”
尚俊释然点头：“希望能来得及……”

第九百四十四章 仁义当先，各方齐动员
四月十九日，大名府城下，一辆马车由八名骑手护卫，出现在南城崇礼门下。跨越护城河的大石桥已被层层拒马阻绝，就留出人行通道，可见到这马车和骑手，守桥的兵丁忙不迭地挪开拒马。
骑手身着明黄马甲，马车更招展着明黄令旗，民人粗看还以为是官老爷，可再看马甲上绣着“递”字，马车令旗上是“顺风”二字，才明白这是急递。
急递业这些年在南北蓬勃发展，除了团结拳和民间贼匪之流，只要是在南北官府控制之下的地域，便是战时都能通行无阻，无人为难，最多不过被盘查下有无违禁品而已。原因也简单，急递跟镖局不一样，主要为民人送信和小件货物，不分什么立场，就如医院收治伤病不分南北，本着与人方便也是与己方便，满清官府也都不视急递为敌。
相比北方的急递，南面的急递更是横行无阻，毕竟人家已发展多年，财大气粗，规矩森严，信誉卓著。而这顺风急递就更招人眼球了，不仅是急递业鼻祖，其明黄标志色在北面更是大大违制，可当年英华与满清暗战江南，顺风急递承担起双方的非正式沟通渠道后，满清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来的不仅是顺风急递，还是一整队人马，兵丁放行时还暗道，不知是送什么贵重货物来了。
马车所载确非一般，却不是东西，而是人，一位少了一条胳膊的老者，顺风急递北方区总执事刘弘。
十多年前，英华与满清暗战江南，就是这独臂孤胆的刘弘以信使身份直入苏州，从年羹尧和李卫手中撬开了工商口子，更成了满清官府沿路护送的尊贵使者，而后行于北方的黄马甲都是他的手下，大名就在南北传开了。当年的精壮汉子，已成鬓发花白的半老头子，可一身气质更为洗炼，如磐石一般无人可撼。
马车在崇礼门瓮城里停下，接受守城兵丁检查，这检查也只是过个形式，带队千总见是声名远扬的“独臂戴宗”，和善地打着招呼，随口道：“是什么要紧事，要劳动刘执事亲自出马啊？”
刘弘道：“是给你们高大帅的信。”
千总摇头道：“大帅和少帅都不在……”
他犹豫了一下，再道：“这也不是什么军情机密，前日少帅和大帅就带着西山大营的兵北上了，好像是退到了顺德府。现在城中作主的就是知府，不过这知府老爷……不太好说话，刘执事要办的事恐怕难成。”
几句话不仅通报了高起父子和西山大营残部的动向，还提醒刘弘，大清的知府老爷还控制着大名府，如果刘弘是来劝降的，多半成不了，这千总的倾向在话中已表露得很清楚了。
英华北伐军势骤止，但红衣在河南已到新乡，在山东已到临清，大名府夹在中间，已无可守之势，高起父子不得不北退顺德，大名知府能靠个人手腕维持住局面，冰层之下的人心却已开始溃散。
刘弘呵呵一笑：“总爷误会了，我们顺风急递只送信，不管南北事。”
千总脸上闪过遗憾之色，却听刘弘再道：“我带了两封信，高大帅的送不到，还有另一封，唔……委托人很讨厌，都没写明白收信人，只说给……”
在千总变幻不定的脸色中，刘弘道出了三个字：“光复会。”
光复会不是才有的，前几年南北事务总署就通过各方面渠道渗透到了北方绿营中，以各类隐秘会党吸纳绿营中心向英华的积极分子，光复会是发展最快的一个会党，渐渐扩散到各省绿营。英华在河南、山东和山西一路高歌猛进，不少州县都是光复会推动当地绿营配合献城的。
但因为满清搞了栋梁论和汉军绿旗制，而英华又以讨满令威逼所有满人，满人跟旗人混在一起，绿营中层以上军将都入了旗，因此光复会只能影响到基层军官和一般兵丁。
刘弘提光复会是为何，千总自有理解，极短时间里，他就完成了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理转折，绽放笑颜埋怨道：“刘执事还说不管南北事，你们顺风急递竟然也入了同盟会。”
光复会因扩散太杂，不仅英华南北事务总署已不能直接控制，尚俊的天地会都没办法一一掌握，基本成了自发自治的组织，再纷纷自主搭线，跟英华在北方的商会、善会等组织联系上，就成了同盟会的一类成员。
千总决然点头道：“河南三标被少帅留在了大名府，炮营里有光复会，刘执事可容小的带路？”
一个骑墙派就这么抓着了机会，不过这么一来，尚总舵主的委托就更有把握了，刘弘这般想着，微微颔首。
城中兵营某处偏僻营房内，河南督标炮营管带，游击向文急步而入，朝身后部下使了眼色，营房四周就被严密遮护起来。
接刘弘的信时，向文的手都有些发抖，他已意识到，这是命运转折点。
绿营中的炮兵部队是滋生光复会这类会党的温床，多年南北对峙，满清在火炮装备数量和覆盖面上也有很大增长，尽管对绿营猜忌更甚，绿营中的标营承担起了城市和关隘的守备任务，也不得不必须装备相当数目的火炮。
在这个时代，炮兵就是高科技兵种，不识字不懂算术之人是当不了炮兵的，而会识字懂算术，就有了接受英华思想的基础。这些半知识分子又没读书人的出路，没受过清儒的入骨洗礼，如一张白纸，不，如一团海绵，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南面的新思想，向往英华之心比他人更烈。
看完信，向文原本昂扬的脸色黯淡下来，有些踌躇地道：“这信……不是尚总舵主的，是以同盟会名义发的。”
刘弘点头道：“此事尚总舵主不好出面，同盟会来担更合适。”
向文叹道：“既不是南面朝廷愿办的事，我们去办，合适吗？”
刘弘笑道：“向游击，你们是想领献城之功？”
向文没说话，就微微点头，在他看来，这一功才是实在的，而信上所说的事，连天地会总舵主都不好自官面出手，还不知是个多深的坑，他怎么敢把前程押过去？
刘弘表情未变，继续淡淡笑着道：“红衣还在乎这点献城之功么？从山东山西到河南，献城者芸芸，你们不献，自有他人献。”
向文一呆，刘弘接着道：“献城是还在以清人自居，若是在献城前就能举英华之义，不就是先入了英华么？”
向文呼吸有些急促了，他喃喃道：“可同盟会只是民人，南面朝廷会认这功吗？”
刘弘摇头道：“向游击，不，向会长，你还是没明白我英华大义么？民心所向，君莫能逆，就连那讨满令，都是以两院所代的民心为底，民人认，朝廷会不认？陛下会不认？其中是有一些关节，我都看不明白，不过救同胞于水火这事，只会有功，哪能有罪？”
左右的光复会成员都意动了，目光殷殷地投了过来，向文还在权衡，刘弘再道：“我们顺风急递受托联络同盟会各方，仁义当先，这委托都是义务而为，这些话也是我肺腑所言。不管向会长有何决定，我就只求回信交差即可。这封信也不止送给你们光复会，还会送给同盟会其他人……”
听到自己不是这封信的唯一接收人，向文心中最后一丝顾虑被抢功之心轰然压垮，他毅然点头道：“这事……我们办了！”
刘弘此言可不是虚的，就在他入大名府与向文会面的时候，正有数十黄马甲快骑分持这封信，向成安、永年、邯郸等县飞驰而去，接受者不仅有绿营光复会，还有地方商代甚至满清官员。
不仅有黄马甲，还有其他急递行的紫马甲、蓝马甲、绿马甲，以磁州县城为中心，方圆数百里内，地方各色势力都纷纷接到类似的信件，号召他们响应同盟会的倡议，拯救正陷入绝境的同胞。
行动的不止是急递，还有形形色色属于同盟会的组织也正向磁州县城靠拢，四月二十日，磁州县城东面四十来里的临漳县，满清临漳知县面对一群穿着青色医士长袍的男女，一脸正在油锅中煎熬的痛苦之色。
“磁州正有数万百姓受难，伤病者不知几许，我们要去磁州！”
“那里还有数万贼匪和官兵，哦，鞑兵，先生们这一去就性命难保啊！本县还有不少伤病百姓等着先生们救呢。”
“先急后缓，磁州近在咫尺，我们岂能置若罔闻！”
这些来自英华江南医士会的医生们大义凛然，就想去磁州，他们已接到同盟会的消息，决意尽自己的一份力。临漳知县尤平志苦口婆心，力劝他们留下。他这个汉军绿旗人，光献城还不足免罪，还想攀着这些医生的关系再挣些口碑。
“县尊既担心我们的安危，就把县中乡勇组织起来，护送我们去吧。”
探明了尤知县的心意，一个年轻医士笑着提了建议，让尤知县脸肉一僵，组织乡勇去磁州，只是护送这些医生？怕就是去救磁州被围的民人吧？这般闹着，其实就在这等他呢。
尤平志抹着额头的汗道：“下官只求守住本县，待天朝大军来到，免了一场杀孽，磁州的百姓……呃，天朝的红衣不都还没去么，又怎么用得上我们。”
年轻医士姓赵名学敏，是叶重楼的学生，他沉声道：“北伐大军为何止步？是因为直隶百姓受满清蛊惑，正在自相残杀！”
这一点尤平志也心有所感，团结拳在他这里也曾冒过苗头，是他软硬兼施打压下去了。
“磁州也是一样，都是同胞相残！直隶贼民不分，红衣北上是何等威势？洪流席卷，倾巢而覆，不知要株连多少无辜。陛下仁心，希望北人自起，敌我之势分明，如此大军才好继续北上，避免更多无谓杀伐。”
赵学敏看住尤平远，眼中光彩摄人：“磁州的百姓，是心向我英华的同胞！他们正被鞑子兵和贼匪围攻，眼见数万生灵涂炭。于此时节，谁是敌，谁是我，挺身而出，天下人都看得清，尤知县，你既已下决心南投，为何不愿再向前一步！？”
尤平志已汗如雨下，讷讷道：“可、可那是数万贼匪和鞑兵，本县这点乡勇能济何事？”
赵学敏的笑容自信满满：“又岂是靠县尊和临漳一县之力，我们同盟会各方都已朝那里去了，去得迟了，就没位置了。”
“太爷！”
“县尊！”
县里的练总，县衙的班头们已听得热血澎湃，齐声催促着。
尤平志叹道：“这般大仁义，竟非朝廷之力，而是民人自起，亘古难见啊……”
他猛然顿足道：“若是今日不往，他日要悔终生！好，一并去罢！”
一匹匹红布搬出布行货仓，裁作一条条红巾，临漳县不仅上千乡勇臂缠红巾，商会组织的近千丁壮也扎着红头巾来了。红巾之潮簇拥着青色医袍，朝西面的磁州滚滚开进。
几乎同时，磁州北面的军营里，几个军将正厉声叱喝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书生。
“把你下了油锅，看你悔不悔今日跑这一趟！”
“还来当说客，以为是苏秦张仪呢？一张嘴皮就能说反我们，读书读傻了吧！”
“别啰唆了，送他上路吧！”
那书生不过三十来岁，博冠宽袍，一脸云淡风轻，听军将喝着将自己下油锅，还哈哈大笑起来。
“我嵇璜可不敢自比苏秦张仪，祖辈嵇康风采在前，便是油锅，也只作等闲……”
他还吞着唾沫道：“嵇某从未吃过人肉，更没吃过自己的肉，几位是不是先煎我一腿，让我尝尝是个什么味？”
军将们一怔，见过不怕死的人，没见过不怕死的变态，而这家伙嘴里提到的祖辈嵇康，似乎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嵇康？竹林七贤啊！”
“广陵绝响之嵇康……”
帐中的文吏们赶紧出声解释，实际是为这个书生求情。这南面书生直闯军营，来劝这股河南绿营倒戈反正，拯救磁州百姓。可主事军将全是汉军绿旗人，自觉已不容于英华，更不可能被一南蛮穷酸说降，就当是打发耗子一般，要随手处置了他。
却没想到，这书生一发癫，竟是气度不凡，古风盎然，还以嵇康后人自居。
嵇璜在地上撒泼打滚道：“来来来！速煎我！呃，先等等，等我作下绝命诗，晋时有广陵绝响，英时有我嵇璜绝笔，不负先人矣！”
众军将一怔，这到底是疯子，还是狂人？再想到文吏所言的嵇康，心中略略忐忑，难道真有大来头？
从地上扶起来，试探着一问，嵇璜昂首挺胸，目光似乎能焚透军帐：“嵇某平生不做官！可嵇某背后有千千万万兄弟，杀了我一个，自有后来人！”

第九百四十五章 君民抢恩，此世还未足
嘿……这似乎是真癫呢？
“什么兄弟？同盟会！嵇某就是同盟会的马前驱！同盟会千万仁人志士，来自五湖四海，皆兄弟也！”
再提到同盟会，军将们心中都是一颤，高澄把他们河南三标的炮营丢在大名府，其实就知炮营里有属于同盟会的光复会，已不可靠，只派他们这些步营来攻磁州。现在同盟会又瞄上他们，这是不是说大名府那边……
军将们互相对视，片刻间就有了共识，虽说不容于英华，却没必要自绝后路，万一跑路未及被逮着了呢？这同盟会似乎势力浩大，还正为英华朝廷复土冲锋在前，还是别得罪了。
松了绑，军将们婉言拒绝了嵇璜，要将他送出去。
“嵇某劝诸位，正是将功赎罪时，诸位不要置天意于不顾，自绝于华夏！”
嵇璜这性子显然不是合适的说客，递交了言辞强硬的最后通牒后，拂袖而去。
就在众军将为这句话唏嘘不已，觉得自己早没了机会时，不料这嵇璜刚刚出帐，猛然转头振臂高喊：“诸位将军真义士也！”
不仅军将们呆住，外面正要看整治穷酸好戏的官兵们也愣住了，不知这家伙在玩什么。
接着嵇璜一嗓子让帐中军将们魂飞魄散，“将军们愿南投英华，要带着大家解救磁州百姓，为将军大仁大义而贺！为将军英明之选而贺！”
军将们呲目咆哮，正要令亲信将这疯子拿下，却听帐外响起如潮欢呼，一浪接一浪……
当帐中文吏也兴奋对视时，帐中的副将、参将和游击们面无人色，他们是不愿南投，他们还能镇着军心，可这股由河南督、提、抚三标凑起来的绿营兵，人人已无战意，说是攻磁州，其实一直蹲在磁州北面看戏，正人人惶然不知去处。现在嵇璜就一嗓子，压住军心的盖子居然就这么破了，荒谬吗，一点也不。
官兵们纷纷涌入军帐拜谢，脸上全是军将们绝少见过的敬仰，这些军将们暗叹一声，心道大势去矣，如今只能硬着头皮向南面走了。
大帐外，嵇璜掏出一把羽扇悠悠摇着，目望半空，似欲飞升成仙。
嵇璜是江南人，以嵇康后人自居，跟一些仰慕魏晋名士风骨的人组了“闲社”，自诩“闲道中人”，视那些入仕、经商、参军和进天庙的读书人为红尘俗人。他们终日埋首于琴棋书画，为寻灵感，有时还要吃点鸦片，放浪形骸至极。顶着复古派的名头，行先锋派之实，在国中是群争议颇大的人物。
但他们终究不是魏晋时的出世士子，虽只求逍遥，却还是心怀天下的。作为同盟会的积极分子，他们就喜欢单枪匹马，去找那最困难之事办，现在磁州生灵数万堪忧，就他嵇璜抢在了同道前面，竟然一举“说服”了围困磁州的这股清兵反正。
“其实……我还是能跟苏秦张仪比的。”
嵇璜自得意满地想着，嘴角翘得弯弯的。
“什么人！？”
“还在画图，是红衣探子！”
磁州城南面，乱糟糟的营地里，衣衫褴褛，分不出是老百姓还是贼匪的民人正审问几个英华衣着的男子。
“我们是报人！是来采风的，凭什么抓我们！”
“报纸的画师，快笔，报纸！你们不懂是什么报纸！？”
这几人凛然叱喝着，让那些泥腿子顿时矮了几截，报纸……好像真听说过呢。
当一人抽出已揉成一团的东西，展为一叠印着密密麻麻文字的大告贴时，那些贼匪膝盖顿时软了，就算是团结拳，也没敢把报纸列作邪物，甚至还将印有讨伐英华文章的满清报纸当作宝物，想到这些为天下人知的文章都是眼前这些大老爷所写，顿时自惭形秽之极。当然，他们是搞不清这报纸还有南北之分……
忐忑了好一阵，有人带头屈膝打了千，口称大老爷，其他人有样学样，顿时跪倒一片，让这几个报人也呆住了。
“好了，我们不是官，就是想来看看磁州这场苦难，你们既在这，我就有问……”
领队的该是个牙头（采访记者），下意识地就开始工作了。
“我们都是跟着来的，他们抢了我们的家当，烧了屋子，我们还能去哪呢？跟着他们还能分到吃的，抢了东西也能沾一点。”
“为什么要杀城里的人？上头说他们是妖魔，是被南面害了的，不杀了他们，老天爷就不下雨，田地里就长不出东西。”
这就是一帮被贼匪裹挟来的难民，不止他们，围在磁州城外的贼匪，除了几千核心外，其他全是如此来路，茫然不知为何而战。
报人们颇是兴奋，他们此番是得了第一手的采访资料啊，正议着该怎么作出一份惊绝一国的报道，忽然有人道：“这些人只为求活，同盟会的善业会在新乡一带已经搭起了难民营，咱们完全可以把他们带过去，磁州民人就能得救了啊！”
领队牙头下意识地道：“咱们是报人！报人只管报事，怎能出手干涉呢？”
话音刚落，就见众人直直盯住他，他愣了片刻，挥起巴掌啪地扇了自己一个大耳光。
“我们先是人，再是国人，之后才是报人！”
“咱们《正统报》也入了同盟会，别忘了国人大义！”
“别忘了艾尹真先生所言，人不分南北，行不外仁义，我们得以人为本，以仁为先！”
众人很快统一了认识，开始商议起如何行事来。作为报人，如何让这些无知民人相信他们，并且达成最佳传播效应，他们就是专家。没过多久，向南有住处有伙食的传言就散于磁州城外十里长营。
四月二十日，许知恩一脚深一脚浅地向磁州城行去，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缕缕布条，各色伤痕遍布躯体，嘴唇干涸，双目空洞，如行尸走肉。
他已完全绝望了，在新乡跪地哭求，依旧没得到红衣的回应，天地会的人找不到，天庙的人一听是白莲宗就摇头，他这一趟求援毫无所获，他辜负了圣姑的信任，磁州数万百姓的性命就要断送在他手里了。
他还能作什么呢？就只剩下回磁州，与圣姑和百姓们同生死了，自小他就受着圣姑的教导，这圣姑的称呼也只是习惯，实际上他当圣姑如师长一般尊敬，圣姑所求，也是他所求。圣姑对英华的信任，也撑着他在南面四处寻求支援。
可结果却这样残酷，看来英华是真抛弃他们了，就不知圣姑面对这样的现实时，会不会流下血泪……
渐渐行进围城的营寨，贼匪们果然还没走，算算走前磁州城里的情况，现在也是粮绝之时了吧。
不敢见到圣姑的失望，不敢见到磁州城里的惨状，许知恩就呆呆走着，等着刀剑临身，心中还低呼道，圣姑，知恩回来了，大家伙，知恩回来了，只是没脸见你们，就死在这城下，在地府再跟你们相会吧。
走啊走，不知觉间，竟已步入贼匪的营地里，眼前所见，让许知恩摸了几遍眼睛，怀疑自己是看错了。
空营，空荡荡的营地，满地狼藉，什么都有，就是没人。
打望左右，依稀有鼓噪声传来，再看城头，也密密麻麻立着人，许知恩心中猛然掀起狂澜，是援兵来了？
城头上，依旧一身医士打扮的许五妹也正不停地眨着眼，似乎完全不相信眼前所见。
自昨日起，城外大动静不断，他们还以为是贼匪和鞑子要攻城，全城动员，男女都上了城墙，就准备决死一拼。
却没想到，鼓噪了一夜，却没人靠近城墙一步。到了清晨，南面东面的贼匪营地竟然已经全空了，就剩西面还有上万贼匪堵着。可那些贼匪似乎也正闹着什么，营地里叫骂喝斗之声不绝。
是援兵来了，还是贼匪内乱！？
形势不明，大家都还不敢出城，而且西面的贼匪是老匪，大多还是许五妹刚起事时聚过来的，知根知底外加心狠手辣，之前堵杀出城民人也都是他们干的。
可终究是变了形势，磁州从绝地里拔了出来，现在就只能坐看城外乱像了。想及苦守半月，总算有了脱困的一丁点希望，不少人都哽咽出声。
没过多久，惊呼声又纷纷响起，许五妹也捂住了嘴，眼瞳里满是惊惧。
鞑子，鞑子打过来了……
滚滚烟尘从北面压过来，自烟尘间隙能见到鞑子兵的身影，浩浩荡荡数千人，像是要跟贼匪汇合再攻城。
许五妹几乎咬破了樱唇，这就是最后一刻了吧。
“其他三面都已无贼了，让大家速速出城逃亡吧！”
她决绝地道，虽知在追杀之下，大半人依旧逃不脱厄运，可总能有一线希望，各自争取，比全死在城中好。
“给我找柄匕首来……”
她再吩咐着随身侍女，小姑娘使劲摇着头，泪珠飞甩而出，像是全城人的希望般，摔碎在地，跟尘埃混为一体。
接着惊呼声再高一浪，可味道却变了。
“鞑子兵在打贼匪！他们内斗了！”
“圣姑！我们有救了！”
果如大家所言，城外鞑子兵竟然面向贼匪列开了战阵，小炮火枪轰鸣不断，贼匪正在大溃中。
“不，那不是鞑兵，他们肯定已反正了！”
许五妹纠正着大家的称呼，这话一人人传下去，不多时，城中已荡开一片欢呼。
打个小半时辰，城外已是烟尘大作，正不知结果如何，忽然有人惊报，东面有大队鞑子出现，军容齐整，还拖着炮，这一下，许五妹和城中民人又如坠深渊，拖着炮？那肯定是从大名府过来攻打他们的精锐鞑子。
四月二十日，到了午后时分，磁州城下如开了百年不遇的大集市一般，而许五妹和城中民人的心也上上下下，来来回回荡着，总是不得休息，这般喜乐哀愁骤变的煎熬非常人能受得住，不少年老体弱的民人已早早晕了过去。许五妹扛着数万百姓的命运，心志已很坚强，可坚持到现在，也已是脸色发青，不得不捧着心口，如病西施一般。
从东面来的鞑子兵竟然也是援兵，费了好大功夫才搞清楚状况，与城北反正清兵一同夹击贼匪。没多久，从东北面又来了大股民人，头戴红巾，这肯定是援兵，却视反正清军为敌军，双方小有冲突。
之后就更乱了，一队队人马不停涌来，有民人，有商人，有鞑子兵，之前西面的贼匪早已尽数溃逃，城下被数十股总数不下四五万的军民围得满满当当，却不知来路。
“是援兵！全是援兵！”
许知恩被缀上了城，见着许五妹就兴奋地大呼。
“是同盟会带领的各路人马聚了过来，来救我们的！”
许知恩的欢呼如最终宣判，笼罩在许五妹和全城民人头上的阴霾一散而尽。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军会来的，会来救我们的！”
许五妹热泪盈眶地呼喊着，她终于作到了，她终于救护下了这数万心向英华的百姓！
“呃……下面的情况有些不对劲呢……”
欢呼之余，有人却冷静地道明了现状，没错，下面全是援兵，可来路纷杂，大家相互没有联系过，烟尘大作间，好像还有冲突，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这也不怪下面的各路援兵，同盟会就是个联谊会，根本没什么严密组织，一张大网洒出去，各路人马都翻搅起来，涌向磁州城，相互之间毫无照应，更谈不上什么调度，误会不断，人人戒备。
“我得出去，让他们都停下去，可不能伤了自己人！”
许五妹很焦急，怎能让救命恩人因误会在城下大打出手呢，真有死伤，她一辈子都难心安。
部下和民人拦住了她，这个说太危险，那个说没必要，许五妹正耐心说服他们时，就听城外响起更高一波欢呼，那是一道道呼声绵延而来，衔接而起的，就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正在绕城上演。
“万岁！万岁！”
“陛下万岁！”
“吾皇万岁！”
侧耳仔细听，竟是这样的欢呼，众人急急望去，不多时，一支齐整如一人的马队绕了过来，就百人左右，马是白马，人则一身红黑军服，马刀在手，泛着春日暖光，一面大旗在马队中迎风招展，大红底色，正中是金黄双身团龙。大旗一旁，还有象征杀伐之犬的节旗大旄。
这制服，这大旗和大旄，只要稍知英华事的都一眼能明，人是圣道皇帝驾前的侍卫亲军，大旗自是英华国旗，大旄则是北伐行营军令标志，三样齐上，这就象征着皇帝亲至。
皇帝军驾一出，各路人马纷纷收拾行至，城下再不复混乱景象，而在城头上，许五妹和民人们捏着城砖，都已哭作泪人，皇帝来了！皇帝来救他们了！先是同盟会的同胞们，再是皇帝，英华天朝真没有放弃他们……
李肆去了磁州？
当然没有，那只是他的军阵仪仗，磁州解围之时，兖州行营，李肆正将一份报纸丢给陈万策。
“朕要听听你的解释，为何不上报此事？”
李肆倒是没火气，而是疑惑：“朕还想知道，为何同盟会动起来时，你却又一改初衷，与他们方便，还要朕赶紧派仪仗过去？”
直到派出仪仗，李肆才知道有这么回事。
陈万策淡淡一笑，笑意中既有无奈，也有遗憾，还能见到一丝欣慰，他只答道：“民已起，国就不能逆，但此时还非万民之国，人心还只能先收在陛下这里。”
这话很是模糊，李肆没怎么明白，正要深究，三娘匆匆而入，手里也捏着一份报纸，正是雷襄的《越秀时报》，头版就是《磁州万民将死》。
陈万策匆匆告退，三娘蹙眉道：“这许圣姑……跟之前那江南的米五娘有什么关系？”
李肆耸肩，他怎么知道，这得问天地会或者军情部。不过三娘这一问，他也来了兴趣。仪仗是派出去了，就象征着他皇帝出面救了许圣姑这一股民人，按照程序，还得接见一下，以示抚慰。
“到时就跟我一起看看吧……”
李肆随口说着，米五娘那张俏脸又在脑子里升起，却已经非常模糊了，而另一张面孔，还是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的面孔，他更是压根已丢到了九霄云外。

第九百四十六章 由水转陆，皇帝当扶北
兖州城东金口坝以北，本只是两层简朴小楼的建筑成为一片火红营帐的中心，这座名为青莲阁的建筑是纪念唐时李白兖州之居，圣道皇帝御驾亲征，将銮驾设在此处，自也成为北伐行营所在。
当初之所以选择这里驻辇，除了不愿扰民和便利安保之外，还在于这里是李肆所敬仰的诗仙李白居处，而金口坝还是李白与杜甫携手同游之地，金口坝下的泗水更牵起他的追思，当年就是在古名为肆水的北江畔，段老头为他改回本名，师徒俩的旷世之义由此而启。
在这里，当年李白与杜甫的日月之会，泗水与肆水的南北相映，自己与段老头的师徒之缘，种种思绪混在一起，一种时空相融，古今乃至未来叠映的感觉激荡全身，让李肆本已依稀的异世自觉再度清灵。
日后国人关于圣道皇帝先祖猜测里，又多出了一项“李白后裔”，而当北伐行营撤离后，这里也成为兖州新的名迹，这就非李肆所能料了。就因在这青莲阁中，金口坝旁，泗水之畔，他意识到了要推动南北相融，还需要他以皇帝身份作得更多。
因此他听从了陈万策的建议，决定将北上之路改水为陆，第一站就是磁州。
四月二十六日，青莲阁下的北伐行营已人去帐空，还留守此处的陈万策与尚俊、徐灵胎又会面了。
“陈相，要治我们什么罪，就直白说吧，我们自己上书求罚，不必再劳烦陛下。”
“总舵主只是戏言，陈相别当真了，徐某是来拜谢陈相与同盟会方便，还及时让陛下出面，让陛下和国民能共得人心。”
尚俊和徐灵胎一红脸一白脸，就是来挤兑陈万策的，陈老匹夫，你可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同盟会是你用来收拾北方人心的，却没想到先坏了你对白莲宗的阴谋暗算。
陈万策倒不动气：“磁州之事已证，同盟会融南北人心为一体，又与我朝廷官民相济，有此预演，团结拳之乱指日可平，大计之下，些许枝节又有何碍？我倒要谢两位对南北事务总署的襄助，又怎会治什么罪呢？”
尚徐两人怔住，果然是老奸巨猾之辈啊……不过，陈万策能坦然承认自己小算盘落空，倒也真有宰相气度。
陈万策再道：“不过我已建言陛下，白莲宗要解散，核心信徒不仅要监视，还得分别安置，而那许圣姑……”
话语就此打住，看着陈万策脸上生起的一丝阴冷，两人同时微抽口凉气，这家伙还真是贼心不死，非要彻底解决掉白莲宗，而许圣姑更为他所不容。
“白莲宗之事，非涉陈某私心，而是南北相融，涉一国人心，两位既觉有失仁义，陈某愿闻高见。”
见两人不忍加不忿，陈万策逼了宫，尚俊和徐灵胎都踌躇起来。白莲宗出自白莲教，之前对外还披着闻香教的皮，即便化入天庙体系，天位之下供奉的还是无生老母，的确隐着偌大祸患。可要真如陈万策所主张那般，明里干不掉，再来暗的，总之要把许圣姑和核心信徒解决掉，又未免太过阴狠。
记起了天庙善宗里盘娘娘一脉的往事，徐灵胎张嘴就来：“不如就让陛下娶了许圣姑吧……”
咳咳……
噗……
陈万策差点内伤，正喝茶沉思的尚俊也喷了。
皇帝銮驾将至磁州，马车上，四娘正说到：“官家不若娶了那许圣姑罢？”
李肆又喷又咳……
陈万策的建言李肆听了进去，平定北方，收拾人心，虽可靠同盟会这样的民间力量，但国家不能退得太后面，对依旧满脑子深重皇权思想的北方民人来说，他这个皇帝更要站在前面，以他的皇权先将北方人心接入英华，之后再慢慢以国家和民间两面的力量，逐步浸染。
因此李肆决定亲往磁州，抚慰磁州民人，褒奖白莲宗和同盟会各方的义行，他的北伐行程也就由水改陆，自磁州北上，经顺德、赵州、正定、保定一路入北京城。
原本三娘要跟着来的，就为见见那位白莲宗许圣姑，搞明白跟当年在江南起事的白莲教圣姑米五娘有什么关联。可临行时，岭南的武道总盟也到了山东，正响应同盟会的号召，要自北方武林人士下手，实现南北相融。南北少林、武当、峨嵋等派武学传人正济济一堂，共商天下武林大会这桩大业，三娘这位武道总盟主只好忙那一摊去了，就支着四娘为代表，陪同李肆来磁州。
俩人正说到许圣姑的处置，早年经历过天主教衍变之事，李肆对白莲宗的隐患认识得更深，如何处置白莲宗，也的确让李肆有些头痛。陈万策曾直言为消后患，该用上非常手段。这个思路让李肆颇为感慨，他联想到了早前对朱一贵的处置，手段何尝不是一样？不过朱一贵是有取死之道，而许圣姑却是仁人，这个选项绝不会在他的清单里。
可许圣姑也必须有所处置，即便可容白莲宗，却不能再容一个圣姑。
四娘脑子一转，就想到了德妃，当年的盘金玲，又何尝不是一位圣姑？这圣姑在哪呢？在李肆的后园里。
四娘不过脑子的就来了这么一句，李肆啼笑皆非，当国事是戏剧呢？靠征服女人而得天下，这是后宫争霸流，靠征服女人而治理天下是什么？他李肆要开后宫治国流的新路线么？这大英朝，要靠龙鞭耕耘大地来完成南北一统？
跟四娘没必要扯这么深，更为了哄四娘开心，李肆道：“别把我说得这般不堪，听说那许圣姑跟克曦一般年纪，我怎能作这等无德之事……”
话刚出口，就知不妙，果然，四娘嘿嘿冷笑：“官家啊，当年你瞅中洛姑娘时，也是人家能唤叔叔的年纪了，而马姑娘……比克曦还小呢。”
李肆想扇自己巴掌，嘴里还辩道：“怎能跟那事混为一谈呢，那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寻花问柳，不可能给名位的，而现在这事说的就是名位。
四娘当然清楚，正色再道：“洛姑娘马姑娘的事呢，娘娘说了，官家不能再继续苦人家，出了人命该怎么算？这两位姑娘也得进宫！”
李肆瞠目，听四娘继续道：“几位娘娘都议过了，官家要怎么着，娘娘们都管不着，也不忍心管，但官家得担起责任来！咱们女人最恨的就是有胆做没胆认的男人！官家要广揽天下秀色，作古时真正的皇帝，咱们姐妹也都没什么话，只是……官家要自个毁了不用太监的誓言，那也是官家你自己的事。千百佳丽挤在后园，出了让天下人笑话的祸事，也都是官家你惹出来的。”
李肆额头冒汗，暗道可真不能再随性而为了。嘴上依旧遮掩道：“别把我说成是荒淫好色的昏君，小香玉之事不就足证我不是那种人嘛……”
李香玉去年年底已嫁给她在讼师会中的师兄，李肆为示恩宠，给香玉加了郡主封号，自此他与小香玉的多年相处之情也终于转作父女师徒一般的名分。
李肆顺竿子往上爬，埋怨道：“之前你们唆弄着我迎小香玉入宫不成，现在又想塞个许圣姑，你们啊，是把我这个皇帝当女人的善堂使么？”
四娘认真道：“小香玉不一样，她是已生了心骨，自立自依，男人的事，自可只求纯粹。这许圣姑……论公，就觉得她像是整个北人，正需要咱们南人扶着，官家你就是南人之首，怎能推卸责任呢？论私，就像官家你担心那般，她若没归处，始终让人担忧，有了归处，更是忌讳，就如盘……萧娘娘那般归了官家你，岂不正好？”
李肆可不能跟她认真，敷衍道：“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就要我娶人家，就不怕委屈了我？”
四娘嗤道：“一个娇滴滴黄花大姑娘，要嫁你这大叔，人家怕还觉得委屈了呢。”
李肆抚须作严肃状：“老男人，有老男人的魅力。”
再看向年已三十多，风姿虽在，眼角已见皱纹的四娘，嬉皮笑脸道：“老婆子，也有老婆子的美……”
四娘脸上腾起红云，啐了一口，再没提许圣姑的事。她也明白，德妃萧娘娘这圣姑能入李肆的后园，那是本有渊源的，许圣姑怎可类比。娶了许圣姑这事也就在戏文里才存在，她不过是借题发挥，提洛参娘和马千悦之事。
喧嚣声渐近，该是已到磁州外，李肆心思自此事转开，娶许圣姑这等戏言，他当然不会往心底里去。
大队侍卫亲军骑兵簇拥着马车而来，向已搭好的御帐行去。此时江得道的六十师转入第一军编制，已赶到磁州，大队红衣列作人墙，将民人隔在御帐之外，侍卫亲军再围出一道人墙，磁州解围相关人等就在这两道人墙之间候驾。
遥望被再一道禁卫人墙围住的火红敞帐，许五妹并许知恩等白莲宗骨干们全身正打着哆嗦，既是紧张，又是欢喜至极，从地狱般绝境里骤然置身天堂，总怀疑这幸福不是真实的。
“圣姑，咱们以后作什么？”
许知恩话音漂浮地道，他才十七岁，跟着许五妹完成了白莲宗的最大一桩使命后，对未来有了更多憧憬。
许五妹道：“你们想作什么，径直向陛下开口吧，不管是当红衣，还是去学院进学，陛下肯定会许你们的。”
这话语里的气息如她的眼瞳一般空灵，许知恩感觉到了什么，诧异地问：“那圣姑你呢？”
自磁州解围后，许五枚脸上就一直是恬静的笑容，听到这一问，她笑意再多一分，如春花绽放，让周围众人都不迭低头，怕自己那痴痴之色亵污了圣姑。
“再别唤我作圣姑了，以后英华就是你们的国，你们可以照着自己的意思，走自己的路。我也有自己的路，这辈子我只有两个愿望，一是带着你们，带着大家好好活下来，活到入英华之时，二是……”
许五妹还没说完，身边那十五六岁的俏丽小侍女撅嘴道：“圣姑还会作什么？当然是去江南找那个人啊！”
那个人……
许知恩等人哦了一声，心说果然如此，那个人。
自他们跟着许五妹读书识字，知天文地理，人世风物，就听许五妹不停地念叨，学这些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要明白做人的道理。就是那个人让她自小明白了做人的道理，才决心把闻香教变作天庙白莲宗，才决心护着大家，护着老百姓，等候英华北伐，融入英华一国。
“等大家都在英华治下过上安安生生的日子，我就要去寻那个人……”
问起那个人，许五妹就不愿再说细节了，就只这么痴痴念着，眼波流转间，胭脂云就在脸颊上烧着。
“圣……姐啊，都这么多年了，连名字都没有，怎还能找到呢？”
许知恩乖顺地照着吩咐改了称呼，说的话却让许五妹秀眉怒扬，温婉之气骤然消散，人人都有逆鳞，这就是她的逆鳞。
“怎么就找不到！我定能找到的！我还有信物，一年找不到，我找十年！十年找不到，我找一辈子！”
许五妹情绪激动，手更紧紧捏着胸口，那里缀着的东西，是她的圣物，扁扁的触感在手，她似乎就握住了整个世界。在磁州这些日子，支撑着她度过一桩桩难关，支撑着一直没有倒下的，就是这件圣物。这圣物凝着她十来年的悔，也有十来年的情，印子已刻骨铭心。
“是是！姐你一定能找到，我们也帮姐找！”
许知恩被她这激动劲吓住，赶紧顺着她的意思劝慰，此时一声“陛下驾到——！”再将众人注意力吸引过去。
小侍女嘀咕道：“让万岁爷帮着找呗……”
御帐中，李肆一一接见磁州解围的义士，既有同盟会的民人，也有满清的官员军将。
“向卿义举，朕也满心感佩啊，披着汉军绿旗之身，还毅然投奔大义，此心足证向卿是为天下苍生计……”
皇帝和煦之语，把原河南督标炮营游击向文感动得匍匐在地，重重叩拜，涕泪皆下时，心中也大呼刘弘之名，没有刘弘规劝，他怎能把握住扭转命运的绝大机会？觐见时已有官员告之，他这是特功，非但不计汉军绿旗的“原罪”，还会有重重奖赏，此外还给若干前路选择，愿从军也能转入红衣。
接着是满清临漳知县尤平志，尤知县还存着一丝矜持，明言只为仁义，可当皇帝说到国史馆或宏文馆也欢迎他们这样的清儒去训诂考据时，尤知县感激涕零地叩拜称谢。
之后河南三标的绿营军将，各地商代一一觐见，皇帝言语不多，但勉励之语，彰功之意却也令众人热流长流，就觉自己的选择是多么正确，而此生已近无悔了。
再到同盟会的英华国人，皇帝的话就没那么客气了，见刘弘时训斥道：“你们黄马甲也入同盟会，就不怕满清官府要拿你们。”
刘弘嘿嘿笑道：“咱们黄马甲的里子是红的，反过来穿就成了红马甲，看他们敢不敢拿。”
皇帝噗嗤一笑，两人对话如家里人一般随便，刘弘更没有跪拜，那些北人还以为皇帝跟刘弘有特别交情。
接着再见那些鼓动临漳县的医士会成员，李肆更板起了脸：“谁都能冲到前面，唯独你们医生不行！你们有功，可也有过，朕要罚好好罚你们，给你们在北地多建医院，免得你们再乱跑。”
赵学敏等医生哄笑鼓噪道：“认罚认罚！”
《正统报》的报人觐见时，还纷纷涌上来求皇帝的签名，皇帝也欣然提笔，看得那些北人傻了眼，才知不是皇帝跟他们有特别交情，而是英华君民相处就是如此，皇帝待国人就是如待家人般随意亲切。
震惊之余，更有一股嫉羡热流激荡着全身，英华宣扬是君民相约之国，还以为只是大义幌子，今日亲见，才知确是如此啊。接着热流中的酸气消失，只剩下灼热的期待，他们这些北人，也已是英华之人了。
再见那博冠宽袍的嵇璜，皇帝更取笑道：“你是闲道中人？不是吃足了烟，昏着头去当说客的吧？”
嵇璜长拜道：“陛下英明！没有烟气，草民又哪来胆气！”
皇帝大笑，那些绿营军将更是哭笑不得，他们竟是被这样一个家伙给“说降”的。
皇帝再问：“此时可有吃烟？”
嵇璜道：“见陛下又何须壮胆？”
皇帝失笑，指着这家伙道：“狡猾……”
气氛早已不复肃穆，欢笑声中，迎来觐见的压轴时段。

第九百四十七章 南北合一，圣道再迎亲
作为磁州事件的核心人物，牵动南北大势和千万人的关注，护数万生灵的仁义，得万民拥戴的魅力，让人敬仰之余，也揣着浓浓好奇，这许圣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
当一行人被禁卫引领，踏着地毯步入四面敞开的宽大御帐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打头那位就穿着朴素青衣的少女身上。
这就是许圣姑……果然……
几乎所有男人心底深处都溜过这么一丝杂念，连李肆也没例外。
许五妹强自镇定，顶着重重目光行到御帐前。她虽知英华世风，可居北方多年，下意识地就跪拜在地，目光投地，鼓足了勇气，才道：“民女许知乐叩见陛下，谢陛下救黎民于水火间，谢陛下成全民女之愿。”
莺莺细语，沁人肺腑，只是略显嘶哑，该是多日苦累所致。李肆暗道，许知乐，好名字，如人一般，温婉润意。再想到就是这位双十年华的柔弱姑娘，一肩挑起数万生灵的重担，苦苦守候英华大军的到来，暗骂陈万策小人之余，心中更是怜意大起。
“许姑娘仁义旷世，南北感怀，乃天下第一奇女子！姑娘此功福泽天下，朕在这里，代天下人谢过……”
李肆起身相拜，英华之人虽有惊讶，却未露形迹，而那些北人则是深深唏嘘，清儒出身的尤平志更是举袖拭泪，这虽也是姿态，可英华的皇帝能作姿态到如此地步，实是让人心潮澎湃，对这君民之国更增向往。
许五妹却没注意到皇帝下拜，她正有些发愣，只觉皇帝的嗓音很有些熟悉，接着暗自失笑，怕是自己苦累多日，心神恍惚，出了幻觉吧……
恍惚间，皇帝大红龙袍的袍袖映入眼角，善翼冠的黄金冠梁也擦过眼帘，惊慌之下，只得继续将头死死叩在地上。
皇帝温言再道：“姑娘如此大功，朕当重重酬谢，不必推拒，我英华讲义利一体，姑娘不领功，天下又有何人再行仁义？唔……平身吧。”
越来越像……完了完了，可不能在这里病倒！
许五妹心中叫着，她才不在意什么酬谢，就只想着自己这十多年的心愿。乖乖顺着皇帝的话起身，却不敢与皇帝对视，一把将背后的许知恩拉了出来挡箭，说不敢居功，她弟弟等人才真有大功。
侍从低语过这少年的事迹，李肆也动容了。
“好少年，今世南霁云！说吧，有何心愿，朕与你得偿！”
龙威肃然，摄得许知恩跪地叩首，心中闪过的不是未来之愿，而是圣姑……不，姐姐的心愿。
他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小子就求万岁爷帮姐姐得偿所愿！”
在此之前，事情发展都还大致正常，可这少年一声喊，现场气氛开始转向。
连李肆在内，所有人都暗道，是什么了不得的心愿？
不等李肆开口问，身后那小侍女快嘴补充道：“求万岁爷帮姐姐找个人！”
找人？
心事在这种场合被揭破，许五妹俏脸红如晚霞，羞到极处，反而坦荡了，也好，有皇帝相助，还愁找不到他？
“小女子确是想找一个人……”
许五妹镇定下来，开始倾诉自己的心声。李肆、四娘、文武官员、禁卫和侍卫亲军官兵，乃至一同觐见的那些民人，都静静地听着。姑娘略显嘶哑的嗓音回荡在御帐四周，众人怜心泛滥时，随着姑娘的述说，对姑娘口里的那个人也一点点聚起敬意。
听姑娘说，她之所以立志救人，都因幼时受那个人的教导，尽管只是擦肩而过，惊鸿一瞥之事，可她的心志就在那个人一语之间立起来了。她能将闻香教变为心向英华的白莲宗，能在绝境中奋然举义，能在乱势中坚持不让民人成为野心之辈的炮灰，能坚持扛下数万生灵的重责，能在磁州坚持如今，都是受那个人之启。
那个人……简直就如神仙下凡来渡人的啊，所以人都这般感慨着，听姑娘倾诉时的虔诚语气，脸颊上的摄人光彩，连李肆都隐隐生了妒忌。
“找人不难，就不知找到之后，姑娘意欲何为呢？”
李肆问这话时，已隐隐有了个想法，这不正是解决白莲宗和许圣姑隐患的绝好机会！？
这一问让许五妹羞得恨不能刨坑钻进地里，可一股晕乎乎的感觉席卷全身，让她的胆子也大了起来，皇帝的声音就化作那个人的身影，在她脑子里不停闪着，现在肯定是在梦境里……
“小女子……此生已无所求，只愿侍奉他左右……”
分不清是情意还是依赖，自小经历过家庭惨剧的许五妹，虽在使命感中渐渐成长，以至能遮护数万百姓，但内心深处，她依旧是个柔弱无助的小姑娘。她的母亲被父亲杀了，父亲被师傅变成了邪魔，就在她即将重复她师傅的地狱之路时，是那个人在她心中埋下了火种，待父亲病亡，天地会和天庙找上她时，那火种破茧而出，让她化蛹为蝶。
当她这只蝶儿完成使命后，只想寻着落脚之处，就此栖息。天下之大，除了他，还有谁能护得她这颗心呢。
当许五妹道出她的真正心愿时，一股清晰可闻的嘘叹飘荡在现场，叹声之后是无数男人正在心中咬牙切齿，那个人……太可耻了！惊鸿一遇，就能系住这下凡仙子般的芳心，真不知是何等人物，恨不能亲见啊！
以禁卫统领之身随侍的四娘也是泪意盈盈，痴心姑娘啊，之前居然还让官家娶了人家，这不是害了人家么？
见李肆也在微微发呆，四娘凑过去低声道：“官家，你不帮，我跟娘娘们也要帮！”
李肆也正在犯酸水呢，听了这话，朗声道：“姑娘一片真心，金石都为之泣，朕一定帮！待朕寻得那人，定要他娶了你，便是他有妻妾，朕也要他挪出个平妻之位来！朕会盯着他，要他善待姑娘一辈子，就为姑娘之仁义，他都得让姑娘这一辈子享得幸福！”
李肆虽也妒忌那个人，却又觉这是两全其美之事，找到那个人，封个清贵之官，弄到东京养老，置于朝廷眼皮子底下，待许姑娘嫁了他，就再没了许圣姑，白莲宗也就顺水推舟地解决掉了。就只盼那个人还能活着，能享得他当日惊鸿一遇而结下的因果吧。
话语有力，飘荡在御帐四周，众人也都喝一声好，今日之事就是一番佳话啊。
李肆再道：“此事朕不过随手之劳，不计在酬功之内。许姑娘你且说说那个人，他姓甚名谁，什么形貌，何方人士，好让朕找人。”
许五妹一呆，她是两眼雾茫茫，什么都不知啊。
那小侍女倒是牙尖嘴利，插嘴道：“若是圣姑……姐姐知道，何必劳烦万岁爷呢，就只知道那是个大叔！姐姐是十来年前见着他的！”
大叔……十来年前的大叔，给十岁小姑娘作人生启迪？
李肆暗骂，可耻的萝莉控！
四娘也忍不住插嘴道：“那还记得什么呢？总得有找人的凭据啊。”
这就是四娘，一颗热心肠，却又单纯得很，当年都被茹喜骗得眼泪哗哗的。
许五妹已身心皆飘，此时不是梦境，就是自己已真病坏了，虽未见面孔，可一直是大叔在跟她说话……自己竟然把大叔的嗓音代作皇帝了，难道真是卸下了重担，一腔春思就全压在了大叔身上？
突来的温和女声撞开了她正在风中跌宕的心扉，她痴痴地道：“那是圣道十二年，二月十七，午后时分……”
李肆唔了一声，这日子，似乎有些熟悉。
“镇江西津渡口……”
地方好像也有些熟悉。
“在那里遇见了一位大叔，他身后是车厢黝黑的马车，四匹骏马拉着，还有好多人护卫。”
马车？那个时候就能驾四马，身份肯定不一般，黝黑车厢……难道是龙门的大人物？只有龙门的江南行营才有资格用那种马车吧？
李肆皱眉寻思着，一边许知恩皱了皱眉，他朝一旁看去，就见禁卫身影间隙中，皇帝车驾正静静停在远处，四匹骏马，车厢黝黑，别无标记，一长串马车都是如此。
“他三十来岁，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颌下短须，一身明时儒衫，丰神俊逸……”
许五妹已只当是梦境，全无遮掩，将记得刻骨铭心的身影细细道来。听得李肆和在场男人一个劲地暗叹，情人眼里出西施，就把心中的男人往好里说。
“他正要过河，小女子与父亲受官差盘查，是他护住了小女子，然后……”
许五妹说到这，李肆猛然警醒，二月十七！？镇江西津渡！？过河！？当日他不正好由那里去淮扬书院么！？
“你再说说，他是什么口音？说不定……”
李肆拍掌道，说不定自己亲眼见过这个人呢！多半是在自己前后过河的，甚至可能是前后车驾中的某人！他对那日的印象只剩下淮扬辩难，哪里记得还在渡口发生过什么故事。
口音……不就是陛下你这口音么？
许五妹已是虚实难辨，再听此问，终于忍不住抬头平视。
一瞬间，时光凝固，记忆卷涌，许五妹呆在当场，十二年了，尽管已隔十二年，眼前这张面孔还衬着威严的大红龙袍和金黄善翼冠，可跟印在心底里的那张面孔却不差分毫的叠印为一体。
是的，额头已有皱纹，眼纹也更深了一层，眼瞳更为深邃，气度更为沉凝，但印在她心底里的那张面孔似乎本就有生命，在这十二年里，也随着岁月流逝而变化着，跟眼前皇帝的容颜毫无分别。
“大叔……”
许五妹眼中闪烁着迷蒙的光彩，痴痴地唤了一声。
呃……大叔口音？
李肆还在微汗，可周围的观众们却放轻了呼吸，不对劲……事情本来就有些不对劲，现在好像正在暴走边缘。
“姐姐，这是万岁爷，不是大叔！”
小侍女还以为圣姑姐姐魔怔了，出声提醒着，这一声唤提醒了众人，皇帝……是大叔？怎么可能！？
李肆的眼瞳也在扩散，一丝早就丢到天外的记忆正悄然回归，让他依稀有了极为不妙的感觉。
“大叔，你怎么成皇帝了？你忘了我么？就是在西津渡口，你……”
许五妹痴痴从胸口掏出一件东西，一张褪色的纸，依稀能看出是早年的糖纸，转开糖纸，一根小木棍，压得扁扁的小木棍显现。
“你给了我这个，让我要做好人，要我让亲人朋友，所有我在意的人快乐……说只有做好人才知快乐。”
御帐周围一片静蔼，就只有许五妹的嗓音回荡着，一圈圈地，将众人的心脏一直揪到咽喉处。那个人，那个区区一两言就启迪了许圣姑，让她成长为仁义无双的女英雄，十多年后不仅遮护着数万无辜生灵，还牵动了南北人心的那个人，竟然就是圣道皇帝！
这是何等跌宕起伏的剧情啊？
就在四娘也杏眼圆睁，大家呲目咧嘴，都难以置信，正等着李肆的反应时，李肆一句话让众人一同绝倒。
李肆指着姑娘，瞪大眼睛道：“许……许五妹！？”
他再记不起来，真是猪头了，而众人绝倒的是，人家许圣姑的名字不就是许五妹么，这是用在外处的，而刚才所报的许知乐才是真正的名字，皇帝怎么一副才知人家名字的模样？
可他们却不知道，李肆说的是十二年前，西津渡口的那个许五妹……当年还是许福娣的小姑娘为躲避盘查，在李肆的逼问下，才第一次用上这个化名。
许五妹脸上绽着笑容，泪水却不停留着：“是啊，十二年前，在大叔面前的那个小丫头，就是过去的许五妹，现在的许知乐，大叔，终于找到你了，来救我的，果然还是大叔……”
这个梦太美好了，不愿醒来，这几日该都是梦境，自己应该已经在黄泉之下了吧。
许五妹的脑子已经完全迷糊了，将现实当作了梦境，就傻傻地笑着、哭着，而李肆、四娘和周围的官民众人也是快傻了，有人还在嘀咕，这是事前排演的戏目吧？天底下有这般凑巧的事！？
那被皇帝称为今世南霁云的少年许知恩一声喊，让大家恍惚心神稳了下来：“姐，你没看错，陛下真是你说的那个人！？”
这是总结……
许五妹如机关人，一边痴痴点头，一边死死盯住李肆，现场老长一段沉默后，不知有人低声叫了一句：“娶了！”
“娶了！”
“陛下刚才亲口许过的！”
“陛下金口玉言，怎会不作数！”
片刻间，呼喝声就连绵不绝，汇成一股偌大声潮。传至四方时，被红衣人墙挡在外面的数万民人不知底细，也跟着扯足了嗓子，高呼出声。
这一日，“娶了！”这声呼喊在磁州城上空盘旋着，许久不散。
李肆愣愣看向四娘，这可怎么收场！？
四娘道：“官家不是正讲民心不可逆么……”
她捏着拳头，有力地道：“娶了！”
李肆也有些如坠梦境的恍惚感，上前牵起许五妹的纤纤小手，心道真是自作孽啊。
许五妹还痴痴地道：“大叔，别碎了这梦……”
李肆将她扶起，叹道：“这不是梦，朕既允了，自会善待你……”
再看向远方那喧嚣的数万民人，李肆以微不可闻之声自语道：“就如迎北人入国一般。”

第九百四十八章 大清正亡，满燕争辽东
“南蛮伐国竟如唱大戏，礼教沦丧至斯，今日不是亡大清，而是亡天下！”
直隶正定府，获鹿县城，河南按察使刘墉捶胸顿足，声泪皆下。
“妖魔乱舞，不想那圣道伪帝竟是魔王！纳白莲教妖女为妃，千古奇闻！可笑无知愚民竟还欢呼雀跃！南蛮不是伐国，是在伐尽人心，要将这泱泱华夏变作禽兽不如之国！”
高澄也是愤慨不已，已近五月，大清处境进一步恶化，南蛮军势吞下整个山西、河南以及山东大半，虽因北直隶团结拳之乱而暂时止步，但整个河北大地已被英华四面包围，尚幸辽西走廊依旧畅通，大清北迁之路未绝。
辽东故地，年羹尧的伪燕大军自吉林和朝鲜两面压向盛京，大清根脉岌岌可危。据说年逆举旗消息刚传入紫禁城时，慈淳太后当场气晕，之后不知又从哪里得了信心，紧急委任鄂尔泰为辽东经略，统领盛京、黑龙江两将军，军政一把抓，与年羹尧之势相抗。
太后不仅洒给了鄂尔泰大学士、军机大臣、兵部尚书衔、三眼花翎等一大堆名头，还加上一等公爵、嫁皇室格格给鄂尔泰儿子等超阶恩宠，看得出这信心多半就出自鄂尔泰本人。
再加上太后依旧咬牙在紫禁城坚持着，“事犹可为”的认识还撑着大清栋梁的心气，高澄、刘墉这样的年轻一辈栋梁觉得背靠已被团结拳大潮淹没的北直隶，还能在南直隶坚持。当磁州解围，圣道移驾后，才不得已从顺德府退到正定府。
“事犹可为”的认识基于南蛮军势暂停，自四月下旬之后，一系列变化让这些栋梁们忽然意识到，南蛮军势不过是北伐一面，军势消寂时，另一面的民势却沸腾起来，这一势不如红衣那般清晰可辨，不如枪炮那般犀利摄人，可渗散之面远超红衣，透穿人心之深也远胜枪炮。
南蛮商人、善士、读书人甚至泥腿子农人所组成各式各样的会社，进到直隶县乡，与直隶本地人打成一片，将那些不愿继续绑在大清战车上，更不愿陷入团结拳那血火涡流的民人一片片拉扯出来。这股浪潮以同盟会的积极活动为代表，翻搅起数万官民齐聚磁州就已足以展现了它所拥有的恐怖力量。
这股浪潮刚起时还是千头万绪，方向纷杂，形不成合力。可圣道亲至磁州后，这股同盟会所引领的民人浪潮就与南蛮朝廷之势合流了。
圣道皇帝与白莲教圣女在磁州上演了一幕十年相会的大戏，更让还在坚持的大清栋梁们陷入绝望境地。在他们看来，圣道皇帝安排这样一场戏码，就是为收北人之心，圣道自甘作践，行此荒唐疯癫之事，毫不顾及帝王颜面，根本就是自毁治政根基。
可他们却不得不痛苦地承认，大清在直隶苦心经营，甚至不惜以团结拳糜烂直隶所裹挟的人心，正急速转向南蛮。
“磁州相会”有十数万当事人，这些人津津乐道于这段旷世佳话，相关的传言更一日千里，几日内就扩散到整个河北大地。林林总总的说书和戏本段子正跟在传言后，如旭日之光，将大清盖在人心之上的冰雪层层融解。
“许娘娘救的不是磁州那几万人，是咱们所有北人啊！”
“这下皇帝可不会把咱们北人当外人了。”
“圣道爷是咱们北人的女婿！”
“许娘娘嫁给圣道爷就是老天爷的安排，不然怎么可能那么巧呢！”
乡人都是这么看“磁州相会”这事的，尽管“许娘娘”是江南人，可在北方长大，在北方成名，北方人都当“许娘娘”是北人。圣道皇帝纳了“许娘娘”，还封了仁妃之号，大清的官老爷和酸秀才整日念叨南蛮占了北方，就会把北人当奴隶压榨的言论本固若磐石，现在却开始截截崩裂。
乡人的政治认识就只能到这种程度了，中下层士绅的认识自然要高一些，在他们看来，圣道皇帝此举虽然荒诞如戏，可展现的南北合一姿态却明白无误，这大大安定了他们的心思，再加上英华的军民之势，他们倒向英华再没太多顾虑。
红衣、同盟会，再加上圣道皇帝以“磁州相会”大戏赤膊上阵，三方合力，汇成一股凛冽罡气，席卷整个河北大地。直隶人心也如潮翻涌，泾渭分明之势急速成型。团结拳、坚守道统的读书人、自觉难逃讨满令清算的地方豪强乡绅，加上大清栋梁是一方，其他人则是另一方，包括了由同盟会吸聚的坚定亲英派以及原本只想骑墙观望的大多数民人。
相对已团结一心，或明或暗迎英华大军的“清奸”，大清栋梁们所立这一方却还各有立场，团结拳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就等着红衣北上，给予迎头痛击。道统卫士悲观绝望，就坐困囚笼，等着大限之日到来，以各种方式展现自我气节。地方豪强企图浑水摸鱼，正在风向中努力寻找缝隙，而大清栋梁们呢……
“回京城吧，我们已尽力了。”
高起露面了，他又振作起来，或者说是绝望击垮了极限，终于放下了执着。即便他再想执着，也没本钱了，手上只有不到两千西山大营残部，正定府也被侵蚀得无人可信，根本聚不起人丁钱粮。
“爹！我们就此北归，又怎有脸面对太后，面对朝廷！”
“大帅，抱犊诸寨乃天险，易守难攻，聚义士守抱犊，就是今世的钓鱼城！”
高澄和刘墉依旧一腔热血，高起凄然摇头，脸面？大清自雍正开始，脸面就被南蛮一层层剥下，乾隆上台，尊南蛮为叔国时，整张脸就已没了。再到塘沽修约，那是彻底连骨带肉都被剐掉，人已不是人，国已不是国。
而刘墉这文人把获鹿县的抱犊寨比作钓鱼城，继续走他的气节之路，高起更是想笑，自己领着大清在中原的最后一股精锐，用足了天时地力，拼尽了人心谋算，却还是没能啃下南蛮一小块肉，你这无知文人还想胜过我？对了，你还是汉人……
大清虽搞汉军绿旗制，可栋梁论的另一部分则是在权力中枢继续糊着满汉一家的皮，以此彰示自己居华夏的正统。因此像是张廷玉、魏廷珍、任兰枝、刘统勋这样的重臣，都没逼着入旗，刘墉自也留着汉人身份。
记起刚接到的一份消息，高起幽幽道：“济南府已失陷了，据说是刘中堂献城。”
刘墉如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一蹿而起，脸色先红后紫：“绝无可能！我父心志高洁，岂是那等不忠不忠之辈！”
高起哂然摇头：“传言也许不实，可济南城四门大开，红衣不费一枪一弹就入了城，此事却是人所共睹的。”
刘墉牙关几乎咬碎：“那也定是宵小之辈胁持我父所为！”
高起耸肩道：“你们汉人，就知闭眼自证，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刘墉脸色已转青白，当面指控父亲不忠，他若是不辩倒对方，那就是不孝。
正蓄势待发时，亲兵急急而来，报上的消息让三人惊悚难安。
红衣出动了！还不止一面，山西方向的红衣已出娘子关，前锋抵达井陉，南面圣道皇帝亲领的大军已出现在邢台。
“走！召集我们的人，马上走！”
高起下了决断，高澄领命而起，刘墉此时自也没了为父亲讨还公道的心思，带着些惶恐看向高起。之前他虽掷地有声地要继续坚守，可那也是要靠高起来守，而不是靠他这个既没兵又不知兵的书生。高起父子要走，那他呢？
“刘皋司不是决意守抱犊寨，一展汉人忠义么？本帅这就发下印绶，委你全权！”
高起毫不客气，刘统勋到底是陷敌还是投敌，他虽搞不清楚，却不敢再把刘统勋带在身边，何况……刘墉更不是“我们的人”。
刘墉呆呆地目送高起而去，待人已不见，才咬牙切齿吐出一句话：“汉人！？百年前你高家他妈的难道不是汉人！”
济南府城，巡抚衙门已被红衣团团围困，一个都尉正听取部下报告。
“不降，不战，也不逃？就是想让咱们砍了他的脑袋，好挣他的名节吧？守节之人倒是值得人尊敬，可到现在也没哪个满臣殉节，他一个汉人来挣这名头干什么？”
都尉的感慨也引得部下们一片哄笑，英华也讲名节，身为红衣更强调武人名节，可这事放在刘统勋这个汉人身上，就显得格外滑稽了。
“直接架出来，剥了那身鞑子皮，丢给上面，听说上面准备了无数法子整治这些人……”
都尉一声令下，红衣涌入衙门，不一会儿就把闭着眼睛，面如死灰的刘统勋抬了出来。
“刘中堂，你不降不战不逃，我们也不杀不监不逼，你就好好看着你要殉节的大清是怎么倒下的吧。”
都尉还这般调侃着，刘统勋微微睁眼，目视天空，喟叹道：“大清……已经倒了。”
五月九日，紫禁城，马车源源不断自神武门北出，在大群臣僚簇拥之下，茹喜恋恋不舍地扫视着眼前这片宏伟的宫殿，黯然道：“元顺帝出北京城，再没了大元，今日我们这一走，也就再没大清了。”
一旁允禄朗声道：“没有大清，还有满州！”
衍璜也道：“太后，上路吧，我百万满人，还等着太后开新世，重走百年路！”
茹喜扫视另聚作一堆的臣僚，那是张廷玉等汉臣，她点头道：“也罢，割了这华夏之疮，咱们满人还有自新之路。”
英华北伐后，大清北迁之潮也就开启了，滚滚人车自北京城而出，沿着辽西走廊汇入盛京。朝廷的钱粮器具，军械仪仗、宗室重臣的家眷仆役、家产珠宝，乃至按八旗牒谱挨户动员的满人民户，在这两个来月里已撤走大半，现在北迁已近尾声。
数十万男女和大批物资千里转进，却没出什么大乱子，这也亏了茹喜多年经营退路所作的准备。
满蒙汉军八旗都差不多迁走了，甚至一些铁杆汉军绿旗也一并北上，而汉人却不在北迁之列。张廷玉等汉臣留守北京城，信誓旦旦地要守大清，守道统和天下，茹喜也就姑妄听之了。
再看身前的一群满臣，茹喜深叹道：“就苦了你们这些满州好男儿……”
依旧还有满人留下，不愿入英华的汉人终究是一股可用之力，必须靠满人统领。茹喜希望在北京城守出一个和平来，这是她谋划满人与英华关系的依凭。
跪地哀求得来的和平不可靠，这些年的南北之势就是明证。必须展现出满人的决心，让圣道和英华都明白族灭满人的巨大代价，双方才有谈判基础。
因此以阿克敦为首的一批热血满臣，他们就将留在北京城，继续与南蛮周旋，北京城已无多少八旗兵，可北直隶的团结拳是可倚重的长城。茹喜相信，北京城的血雨腥风会让圣道和英华一国稍微清醒，看后事时能理智一些。
“太后毋虑，北京城将是南蛮的坟地！奴才定会让南蛮碰得头破血流！”
阿克敦深深叩拜，身后这批以中青年为主的满臣一同叩拜，个个一脸慷慨赴难之色。
茹喜欣慰地点头，心说留下来的都是钮钴禄氏和富察氏等不可靠的满人，这些满人还跟胤禛、十四和弘历等人有紧密关联。这些人殉了北京城自是最好，降了也无所谓，反正不能再容他们一同走上满州新路。
满州新路，靠的是另一些满州男儿，此时他们正在辽东为守家而血战。
奉天，盛京之东，苏子河与浑河交界之西，炽热的枪炮声和漫天硝烟正绕着一座寨城升腾。
“背后就是盛京，我们退无可退！”
萨尔浒城外，奉天武卫军左翼总统高晋挥着军刀，嘶声高呼，左右军将本是一脸颓色，这一声喊如一道鸣雷击在心口，人人振作，鼓起余勇，涌上战阵，带着兵丁奋勇向前。
“萨尔浒是我们满人的圣地，百年前我们就是从这里开始，夺了汉人的龙气！今日若让汉人得城，我们满人就要绝了！”
萨尔浒城上，武卫军右翼总统哈达哈一脸血污，如降世修罗一般，他拔刀呲目大呼：“杀——！”
血迹几乎已染遍军服，看不出暗青本色，城中满兵听到这般呼号，便是伤兵都拄着火枪，涌上城头，跟铁灰制服的敌军战作一团。
“满人已被打断脊梁，怎能抗我大燕精兵至此时！？定是你们督导不力！”
城东铁背山下，营帐连绵，大帐中一人身着金甲，龙头肩扣清晰地彰显着他的帝王之阶，这位新出炉的皇帝正是大燕国靖武皇帝年羹尧，他正厉声斥责着麾下军将。
军将们个个都是一身脏污，脸色惨白，显非怠战，纷纷力陈满人死战不退，部队伤损极大，已到崩溃边缘，再难为继。
年羹尧咆哮道：“所有将佐，亲上第一线压阵！此战关系到我大燕定鼎成败，胜则一飞冲天，败则万事休矣！我们再无退路！”

第九百四十九章 满州余勇，春雨乱辽东
“二皇子”年富一身血污，显也是亲上战场搏杀过了，他振作道：“莫看满人疯狂，这不过是困兽犹斗，回光返照，如今就看敌我两方，谁能咬牙坚持到底！”
将领们默然，咬牙坚持……他们在尼布楚已经咬牙坚持过几个月了。二月底攻陷尼布楚，安定北方后路后，得知英华已大举北伐，年羹尧毅然举旗。押着未经休整的部队急速南下，会合后方人马，向西一路急进。
这段时日，所有中高级将领都是强自熬过来的，年羹尧本人也已日日尿血，可被新朝定鼎大业激励着，大家都不觉苦累，出柳条边墙的英额门时，都觉打下盛京不过是举手之劳。
满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大英这些年已把满人的皮剥得干干净净，如今大英北伐，满人就是丧家之犬，他们抄满人老家，不过是打落水狗。
大燕虽新，可挣脱了满人统治，又有偌大前程可得，年羹尧部下文武人人心气高昂。年羹尧多年割据，麾下兵强马壮，还跟英华商货不绝，军械精良，军法严整。欺负鄂伦特那些新满州部族的武功不值得夸耀，冬日苦战，尽灭罗刹人，夺尼布楚这样的功绩，便是康熙都难企及，不敢说胜过英华红衣，收拾满人却是信心百倍。
当三万强军逼近萨尔浒城时，没有一人能想到，满人竟然能据守这座寨城一月之久！难道就因为这座城寨叫萨尔浒城？
当大家都开始认真起来时，机会也已失去了，大批经过整训的满人援兵自西而来，依城而战，跟他们打成了僵持局面。
此时才知，盛京已是雍正时代旧臣鄂尔泰主政，他将之前的盛京沙岭大营改为武卫军，用新军制全盘重组，再任用大批年轻满人军官，以失萨尔浒就失一族的口号，激励满人官兵奋战。兵不过两万，枪炮不齐，训练不精的武卫军，竟然生生将三万燕军拖在了萨尔浒城。
年富的判断该是对的，靠这一腔血气，满人能奋战至此，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只要坚持下去，一定能夺得胜利！
可是……在这之前，自己这边还能坚持得住么？
年羹尧将部下们的疲怠一一扫进眼里，他不得不承认，他们已经坚持不住了。一月多来，部队死伤已过五千人，基层军官已换了两三拨。因海商还不清楚大英对大燕争夺辽东到底是什么态度，入海参崴的商船骤减，后勤也频频告急，左未生自兴龙府来信说，粮秣还是其次，后方弹药已告枯竭。
部下们再没办法坚持，可他年羹尧必须坚持，如果拿不到盛京，他的大燕就是个笑话。如果他连打落水狗的本事都没有，圣道皇帝会毫无顾忌，毫不留情地将他的大燕拔掉。
看着年羹尧血丝密布的眼瞳里又一点点聚起精光，众将暗暗叫苦。
一人咬牙出列道：“臣以为，可稍缓攻势，待三皇子大军北进，萨尔浒的满兵必会自溃！”
众人顿时沉默，一旁年富的脸颊明显抽搐了一下，投在此人身上的目光怨毒无比。
年羹尧挥手否决：“年斌一路还有红衣旁伺，我们不能将进盛京的希望寄托在朝鲜兵身上。”
年富这才松了口气，然后朝另一人投去一个颜色，那人似有默契，微微点头，眼中也闪过一丝寒光。
年羹尧转了一圈，大红披风鼓风而拂，像是年羹尧的心气，猛然喷薄。
“都上战场！朕也上！”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年羹尧决然定策，为夺得眼前这一战的胜利，他不惜押上一切！
铁灰制服，软檐布帽的兵丁在鼓点的引领下，列作横队，穿透硝烟之雾，缓缓向对方逼近，偶尔有炮弹穿透队列，碾出一道道血肉之痕，也没能撼动整个队列。
在他们对面，暗青色号褂，翻毛皮帽的兵丁的动向几乎如出一辙，顶着当面的炮火，整整齐齐列队行进，对炮弹在队列中溅起的片片血肉置若罔闻。
火枪横阵已不是英华红衣的独门绝技，随着战争步入全面火器化，相应的战法也已普及，差别只是能不能训练出来，能不能在战场上自如运用。
跟红衣比起来，燕军和清军的战阵显然已落后了一个时代，而且横阵的推进异常凌乱，每走百步左右，都要停下来重整队形，如果不是双方火炮都不够精良，两军推进这段时间，已足以丢下上千具尸体。
但两军终究脱离了旧世冷热兵器混杂的时代，已步入近代战争门槛。而双方在萨尔浒城下已厮杀得麻木至极，勿论官兵，都看淡了生死，只是机械地按照上级的军令，如求解脱一般地投入到血肉漩涡中。
三百步，整队，二百步，整队，一百步，依旧整队……
已推进得蜿蜒不平的战线推进到四五十步才停下，双方的军官几乎同时挥下军刀，蓬蓬枪声如瀑布一般轰鸣而起，绵绵不绝。洁白的枪烟将本就混沌的战场染得更为缥缈。
最初还能听得出明显节奏的排枪，三四轮后完全变调，混为瓢泼大雨，一排排士兵仆倒，前列战阵很快变得稀疏。随着军官的号令，后方的战线又推了上来，一波又一波，单独看任何一方的行动，虽前仆后继，决绝无回，却又毫无收获，有如飞蛾投火。
不管是清兵还是燕兵，都在指望自己的一枪是最后一枪，这发枪弹射出后，对方再也难以坚持，纷纷掉头奔逃，敌军阵线轰然崩塌。双方阵线近到不足二十步时，对面敌军脸上的表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混杂着恐惧、麻木、侥幸、嗜血、狂躁，就像是在照镜子，跟自己一般无二。
不足二十步，当面开枪，就如被押赴刑场处决一般，这般恐惧再难忍受，当双方军官各自勉力组织起一道排枪，互相轰倒近乎一半人后，幸存者们终于从已焦灼如火的咽喉中挤出一声：“杀——！”
不约而同，双方都端平火枪，挺直刺刀，向前冲去。两道阵线轰然相交，刺刀引领着人体重重挤撞在一起，一瞬间，两股怒涛挤出一条清晰的猩红界线。
刺刀、枪托，手肘、腿脚，此时双方官兵都已完全失去了理智，就只想着将眼前的敌人刺死、砸死，不少人挤作一团，在上翻滚不定，就用牙关死死找着敌人的脖颈，支撑着他们陷入疯狂境地的念头就只有一个：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许久之后，喧嚣渐渐沉寂下来，层层叠叠的尸体仆满大地，幸存者们开始后退，他们不是清醒了，而是满地尸体将他们彼此分割开，再难聚为战阵相互拼杀。
城下野战的同时，萨尔浒城东门也上演着同样的剧目，只是舞台更为狭窄，燕军以火炮轰塌了一段城墙，冲击缺口的步兵却被清军死死挡住，上千人挤在不足五丈宽的缺口前，开始时都还有挥动刺刀格斗的空间，到最后已完全挤作一团，就只靠着整个身躯推压对方。
这场人体僵持到最后是以同归于尽的方式化解，燕军不辨敌我，以自制的飞天炮向人群猛烈轰击，而清军则回击以粗糙的手榴弹，焰光雷鸣将缺口渲染成非人间的修罗场，一切平息时，泥土砖瓦和人体混在一处，几乎难以分辨。
五月十日，清军和燕军的战斗除了因双方主帅亲自压阵，惨烈度远胜往日外，依旧没有分出胜负，到最后是淅淅沥沥的雨点将两军分开。
渐渐变密的雨幕中，一个灰衣军将喘着大气，拄着军刀，踉踉跄跄退下来，正是在年羹尧前提议缓下攻势之人。
刚刚踏上苏子河上的浮桥，两个灰衣军将迎面而来，一人问：“左志彦？”
这军将应了一声，另一军将凑上来，像是要扶他，两人身体相交，一道寒光骤闪，左志彦身体僵住，一截刀尖透背而出。
将凝固着怒目圆睁表情的死者推入河中，出刀之人低声道：“去陪你的三皇子吧。”
“别来烦我！”
铁背山下大帐，年羹尧推开年富，也不顾大雨滂沱，全身湿透，就怔怔看向西面。
还是没有打赢……满人不是已无胆气了么？为什么自己已经用上了全力，却还是打不垮对面的满人？为什么！？老天爷，你到底站在哪一面？
雨水冰凉，年羹尧的心火却烧得通红，本就已密布血丝的双眼，此时更是一片殷红。
视线中出现一丝血色，年羹尧还以为是脸上的血迹，挥手去抹，不仅没抹掉，血丝却扩散为浓浓血痕，他使劲眨眼，可那血色在他闭眼时还清晰可见。
“该死！不要……不要这时候……”
年羹尧似有所觉，僵着脸颊嘀咕着，再要抹脸，可手臂伸到一半，却随着身体颓然软下，整个人直直仆倒。
“万岁！”
“陛下！”
“父皇！”
惊呼声响起，年羹尧却已知觉全无。
春雨普降，不仅给辽东带去了生气，还带去了无尽的死亡。
五月十一日，当萨尔浒城的血战因春雨而沉寂时，连山关东南草河堡外，大队顶着小斗笠，穿着灰蓝短褂，脚蹬草鞋的兵丁正顶着细密小雨向北开进。这些兵丁有端着火枪的，有背着弓箭的，还有扛着长矛的，装备纷杂，行军队列也凌乱不堪。
扫视这支绵延十多里的长长队列，大燕三皇子年斌喜忧交加。喜的是父皇和二哥在萨尔浒始终没有进展，自己这支朝鲜军很有可能先进盛京。忧的是韩再兴的红衣已逼近辽阳，万一红衣要对他不利，他麾下的朝鲜军虽有六万之众，真正顶事的不过是五千火器军，在红衣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至于满人，先不说满人已是丧家犬，鄂尔泰纠结起来的精悍敢战之军必定全压到了萨尔浒城，否则绝不可能将父皇的三万大军挡住，在他之前，怎可能还有能战的满人大军……
“朝鲜、海参崴，都是我一手经营出来的，甚至连二哥你的朝鲜妃子，都是我帮着讨的，你就一直领军而已，凭什么以为自己必定会压在我头上？”
这个念头如毒蛇一般，跟往日一样，又悄然钻入年斌心间，想到自己有左未生支持，父亲身边还有左未生的儿子，自己的密友左志彦帮村，年斌微微笑了。
“加快速度！直入盛京城，绝了满人根！”
年斌扬声呼喝着，部下们轰然应诺。
这一声喝连绵许久，一直没有停歇，年斌和众将还以为是兵丁情绪高涨，正呵呵微笑时，笑容骤然僵住。
急呼、哀呼、惨呼，混杂在一起，自前方数里阵阵传过来。
“@￥￥%%%思密达——！”
“满##￥%思密达——！”
饶是精通鲜语的年斌，听了老半天才猛然惊醒，满州人伏击！
年斌魂飞魄散，怎么可能？这不是在下雨么！？
连山关外，武卫军前翼总统阿桂策马急进，雨水刷在脸颊上，将他那过于年轻的稚气洗脱，就只剩下一层坚如金石的气息。
“忘了我们满州人的勇武么！？不止红衣能在雨天打仗，我们满州人也能！”
他挥着马鞭高声呼喊，马鞭前方，是数路步骑潮涌而出，正狠狠撞入朝鲜兵的行军队列中。

第九百五十章 草河大捷，清鲜归旧义
阿桂是直隶总督阿克敦之子，早前英华北伐，太后哀社稷时，他就自请领军攻塘沽。考虑到其父已决意守北京城，总得留下一家血脉，太后就遣他领丰台大营，护送满人北迁至盛京。
到盛京后，阿桂又向鄂尔泰力请领兵拒敌，鄂尔泰就委他为武卫军前翼总统，整编丰台大营和辽阳大营的旗兵，负责辽阳一线防务。
作为新生代满人精英，阿桂不仅心怀卫护满人族脉之志，还开明好学，对抱守满州骑射的守旧派满人格外痛恨，认为是他们的顽固坏了大清社稷，连累满人面临灭族之灾。
自晓事起，他就如饥似渴地钻研英华军学，还受英华圣武会和天刑社的启发，与高晋、哈达哈、班第和兆惠等年轻一辈满人将领结成满州皇武社，鄂尔泰建武卫军，将这五人一并拉来，分任各翼总统，五人由此也有了“满州五虎将”的别名。
此时武卫军左右翼的高晋和哈达哈在萨尔浒城与伪燕主力血战，后翼总统班第驻守锦州，确保辽西走廊的畅通，中军都统兆惠守护盛京大本营，而肩负起辽阳防务的就是阿桂这一路人马了。
他这一面压力最大，不仅有英华韩再兴的第七军，包括两师一万多红衣和至少三万韩军，还有伪燕三皇子年斌统领的六万朝鲜军，而他的武卫军前翼就一万四五千人，装备杂乱，训练不足，唯有一腔忠诚热血。
武卫军官兵大部分来自满州八旗以及锡伯、打虎儿（达乌尔）、赫哲、鄂伦春等“新满州”各族，而阿桂统领的前翼连汉军旗人都不要，更不提汉军绿旗人。
鄂尔泰对他明言，此去是九死一生，阿桂却道：“我已抱定十死无生之志，存满州靠的不是膝盖，而是头颅！”
他率军南下时，盛京一城满人皆哭。
本已抱定死志，可在辽阳一线驻守时，阿桂却发现了一丝生机。
韩再兴的第七军放缓了脚步，占据海城后再没大动作，而年斌的朝鲜军更是小心翼翼，一日十里，如蜗牛爬一般北进。
阿桂据此判断，英华与伪燕在辽东方向并未达成默契，韩再兴明显存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思，而年斌则是惧怕韩再兴的军势，这样一来，他就有了分路击破的机会。当然，打韩再兴是发昏十三章，打年斌就成了唯一选择。而鄂尔泰暗中告知他的另一件事，让这丝生机也并非缥缈得难以把握。
五月初，也许是依旧僵持的萨尔浒城战局刺激到了年斌，看到有抢先进盛京的机会，再明白了韩再兴的盘算，侧翼绝无威胁，于是年斌催动大军，急速北上，即便是小雨天，也不愿停步。
雨天绝非可战之时，年斌是这么想的，然后就是眼前这幅人仰马翻的惨状了。
朝韩绵战多年，倒是锻炼出了一支强军，可年斌毕竟不是朝鲜王，他用尽了各种手段，甚至许了割辽东千里江山，才让朝鲜王李光佐调出五千精锐火器军，剩下五万多人不是地方守备，就是临时动员的农民兵。
清军自左翼多路突袭，朝鲜兵前队瞬间崩溃，年斌怒喝着部下收拾中军后队，看情形清军伏兵不算多，还有一战之力。
就在中军后队急速整队，各部如无头苍蝇，乱挤乱撞时，蹄声轰鸣，大群马队分作数个箭头，自右翼撞出，狠狠插入正混乱不堪的朝鲜军腰眼。满州人马刀挥舞，切断雨丝，扬起片片血水。
扫视已乱作一锅粥的朝鲜兵，年斌一颗心沉入冰窖，他咬牙喝道：“撤！撤回通远堡！”
此时他无比庆幸，副手李光忠还带着两千火器军和一万杂兵守在后方通远堡，这些杂兵丢了也就丢了，只要把手下一千年家汉军心腹，以及另三千火器军带回去，清军这一口也只是咬掉一块肉，还伤不到他的骨头。
沸腾的战场里，数千兵丁聚起队形，刺刀枪托毫不客气地落在挡路的杂兵身上，片刻间就自乱兵中杀开一条血路，向南退去。
“总统！年斌带着火枪兵退走了！”
“那才是朝鲜兵的精锐，绝不能放走！”
部将们情绪高涨地向阿桂请战，多少年了，大清被英华压了多少年了，满人的勇武早就埋入了时光的腐土中。可就在这存亡关头，就在这位年轻将军的带领下，满人终于又证明了自己！
看啊，战场上那些朝鲜兵在满人的刀枪之下就如猪犬一般，一片片就诛，还活着的尽皆鬼哭狼嚎，肝胆皆裂，不是抱头亡命奔逃，就是五体投地，叩首请降。他们这股伏兵不足万人，却在顷刻间打垮了至少四五万朝鲜军。
有阿桂这样的满州英雄在，有他们这样的满州好汉在，满人不会亡！
朝鲜兵大队已溃乱如豆渣，部将们都瞄上了仓皇退却的年斌本部。
“富德，你领一标马队追击，等这里大势砥定，我再领大队人马来。”
阿桂抹去脸上血水，沉声下令，收拾朝鲜兵虽不比收拾猪难多少，可毕竟有几万头，他现在难以脱身。
部将富德涨红着脸领令而去，阿桂看向战场，挥刀道：“尽歼高丽蛮子！”
五月十一日，九千清军冒雨突袭，近五万朝鲜大军在半日内全数就歼，斩首七千，俘三万，只逃出年斌本部不足六千人马。
自英华崛起后，满清近三十年来在军事上不断探底，面子早就丢给没影了，说到武功，满人人人脸上无光。而这场草河堡大捷，终于让满人扬眉吐气，腰杆也略略变硬了。
但这一战还非终局，尾声更非同寻常。
十二日晨，年斌领着狼狈不堪的数千朝鲜兵退回通远堡，这一路撤退，清兵马队袭扰不停，不是他掌握的一千年家汉军压阵，那数百马队就要将他这股败兵尽数吃光。现在好了，背靠通远堡，火器军未伤元气，加上一万杂兵，还有跟清军一战之力。
年斌这般想着，就等着李光忠开门，李光忠是李光佐族侄，此次出征是以他为面上大帅，虽有朝鲜兵马大元帅的名头，可在年斌看来，李光佐都是年家扶持起来的傀儡，李光忠更算不得什么人物，就是一条狗。
等待之时，年斌心中还闪过一丝惊惧，如果眼前这道堡门始终不开，李光忠叛了怎么办？草河堡败成这样，清军携大胜之势而来，难说李光忠会生异心。
还好，堡门开了，李光忠还一脸谄笑地亲自迎了出来，如年斌在心中对此人的定位一样，就是一条狗。
年斌放下心来，暗道进堡后就得马上收拾了李光忠，以绝后患。至于借口，就说草河堡之败，是这李光忠里通满清好了，而且……未必没有这种可能性。
正堆起笑脸，准备下马，年斌猛然警觉到什么，笑意僵在脸上。
他在李光忠身边安插的亲信呢？一个都没出现！
年斌这一愣，李光忠看得明明白白，他的脸色也猛然沉下，振臂高呼道：“杀年贼——！”
堡门一带顿时大乱，年斌和李光忠的亲兵一拥而上，遮护着主帅匆匆退开，而年斌所领的朝鲜兵还一头雾水，不敢乱动。大批朝鲜兵却从堡中潮涌而出，一副要将年斌碎尸万段的狠状。
“走！向东走！”
年斌心中大呼果然，草河堡果然是你们高丽蛮子勾结清狗所为！当然，此时他是没认真想，真要勾结，还何必让数万大军陪葬。
年斌如在草河堡那般当机立断，领着年家汉军仓皇撤退，数千跟着他从草河堡逃出来的朝鲜兵不知所措，也是乱作一团，无意间掩护了年斌。
十三日，当阿桂率军赶到通远堡，明白昨日之事后，气得一脚踹在伏地请降的李光忠身上：“打仗不行，治国不行，玩心计都这般粗劣不堪，进嘴的肉都能给咬脱了！尔等高丽蛮子，几如棒槌！”
李光忠就是鄂尔泰留给阿桂的一丝机会，年羹尧举兵起事，两路大军逼压盛京，鄂尔泰就瞄上了朝鲜。阿桂不清楚鄂尔泰是怎么运作的，但也有大致推想。
李光佐虽靠年羹尧扶持，篡位为朝鲜王，但无时不刻都想着摆脱年羹尧的控制。
英华扶持韩国，与朝鲜多年绵战，看得出是想朝韩两分，李光佐不可能抱上英华的大腿。而大清国么，虽丢关内之势已不可逆，但在大多数人眼里，英华能让大清去国，却不太可能绝满人一族，满人踞辽东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所以，满人就是李光佐还能抱的大腿，在这个大背景下，鄂尔泰能跟李光佐达成某些私下协议，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
但鄂尔泰再有大能，若满人已真是落水狗，协议自无兑现的可能性。李光忠跟着年斌北上，也该是领受了李光佐的两面暗令。
现在阿桂在草河堡展现出满人的力量，朝鲜人在满人面前依旧羸弱如羔羊，阿桂早早就派快马联络了李光忠，要李光忠亲手解决年斌，以此为投名状，李光忠自是顺风转舵，赶紧迎清拒年。
只是，如阿桂怒骂那般，高丽蛮子坑人的水平都这么差，竟让已到通远堡下的年斌逃脱了！阿桂满心想着解决了年斌，萨尔浒城一面燕军人心大溃，他能收到全功。
现在可好……该死的高丽棒槌！

第九百五十一章 燕皇如昙，圣道将聚鼎
李光忠在地上滚了一圈，手足并用地爬回来，在阿桂脚前连连叩头：“大帅责罚得是，小人就是棒槌！还望大帅顾念大局，赶紧领兵入朝，驱逐年家余孽，迎我朝鲜重归大清怀抱！”
这话倒说得有点人样了，阿桂矜持点头，不过入朝么……现在可没必要。年斌这一败，他留在朝鲜的亲信多半也会跑掉，只靠大清旗号，就能慑服朝鲜。眼下这股朝鲜兵，打仗不行，壮声势却够了，他正为西面韩再兴的红衣而日日忧惧呢。
五月十三日，阿桂遣副将富德领兵一千随李光忠入朝鲜，而五千朝鲜火器军以及两万朝鲜兵则留了下来，成为阿桂手中的又一股依凭。
五月十七日，萨尔浒城东，铁背山下，病卧在床的年羹尧收到草河堡之战的消息，一口血喷出，染红了半帘帷帐。
“撤兵……”
瞳中光彩尽逝，年羹尧的低语如悲鸣一般，就在咽喉处转着，年富凑在他耳边才听清楚。
“儿臣明白，这就令全军收拾，回兴龙府。”
年富答着，部将们都松了口气，年羹尧病倒后，连日绵雨，双方休战。不管是肉体还是心理，都再难支撑他们继续打下去了，现在年羹尧作此宣布，大家都觉自地府中拔身而出一般，无比轻松。
“派人……派人去见圣道，辽东百万汉人的出路，就靠他了。”
接着年羹尧再道出这句话，大家倒是听清了，可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年羹尧是要把大燕交托给圣道？这帝业就此不要了？
年羹尧呼哧呼哧喘着，再说不出话，看儿子和部下眼中的不解和不甘，他心中正沸腾不定。他怎么不想要帝业？可他已经不行了，这感觉份外清晰，他必须考虑后事了。
若是他还能活着，就算没拿下盛京，缩在宁古塔……不，兴龙府，腆着脸，当个自得其乐的笑话皇帝，那可能性还是存在的。圣道能扶起一个韩国，未必不能扶起一个汉人的燕国，为他的大英华夏镇守辽东边陲。
可现在他已油尽灯枯，一旦撒手而去，他才立起来的大燕国会走向何处，他实在不敢想。
他虽已六旬，却觉精力充沛，无病无灾，很少想过后事，立起大燕时，左未生跟他谈起过储君的事，他都觉得份外可笑，没到那种时候吧。现在呢，想到两个儿子，他就生起无尽恐惧。
他本有三子，长子年熙早年病亡，二子年富一直是他掌军的助手，三子年斌是他在朝鲜和宁古塔拓业的助手，一文一武，本是绝佳之配。也因为两人各有所长，都离不得，他才始终没有定下谁是接班人，没想到……
照着嫡长制算，二子年富继位名正言顺，可年羹尧清楚，年富就是个武人性子，睚眦必报，绝少涉政，绝无执掌一国的才具。
三子年斌倒是久历政务，麾下文官都支持年斌，左未生跟他谈储君事时，也是要他立年斌。
他倒是想立，可二儿子怎么办？二儿子可是掌军多年，部将大多视其为储君……
这二选一，真是无解的难题啊。
也因为难以选择，所以年羹尧总在下意识地逃避，就想着奠定大业后再作打算，天不从人愿啊。当他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时，就在想着吴三桂，吴三桂病死前，怕也跟他一样，满心不甘吧。
他这一死，还要留着大燕国，两个儿子必定兵戈相向，年富有军队撑腰，年斌有左未生和文官撑腰，不杀得血流成河绝难罢手，事情真发展到这步，他即便是在九泉之下也难瞑目啊。
所以，与其让儿子骨肉相残，不如把这大燕交托给圣道皇帝，听说雍正乾隆甚至恂亲王等满人在英华都被圣道好好养着，两个儿子，还有一帮忠心耿耿的部下，也该能有活路。
恍惚中，就听年富道：“父皇不必说这等丧气话，大燕还等着父皇治理，百万汉人还盼着父皇在大英之外，另开一条生路……”
年羹尧发急，咳嗽不定，年富赶紧再道：“若是真有那一日，父皇放心，我等当尊父皇之令，有违者……”
年富铿锵拔刀，插入地面，斩钉截铁地道：“天诛地灭！”
年羹尧放心了，闭眼时，桩桩旧事在心中闪过，少年意气风发，金榜题名，攀上四阿哥之路，而立之年就封疆一省。圣道崛起，朽臣纷露丑相，只有他让圣道觉出棘手。而到四阿哥引为心腹，图谋嫡位时，他的野心也终于一飞冲天，开始在四阿哥和十四阿哥之间周旋，圣道甚至还成了他晋位的堤外狂澜。
就因为与圣道这种介于敌友之间的模糊关系，当四阿哥夺嫡成为雍正后，他依旧屹立不倒，还成为雍正安定西北，遮护大清的长城。
整个大清，也就茹喜妖婆识透了他的本来面目，看出了他不愿居于人下的野心，如今看来，这妖婆跟他本就是一路人。妹妹年妃故去后，他还差点被茹喜妖婆整垮，还是靠着圣道侵吞江南之势，才勉强立住了脚。
雍正倒下后，他终于虎入深林了，在圣道和茹喜的夹磨之间来回得利，转至宁古塔，打下了一片基业。
眼见英华北伐，圣道即将圆功时，他也迎来了人生最辉煌的一刻，皇帝冠冕上身，那一瞬间，他觉得整个天下都已尽入他的眼中，他终于踏入了只容区区数人挥斥方遒的天下棋局中。
可惜啊，他还是功亏一篑，没能过河，没能拿到盛京，只在这棋局上走了一遭，便被老天爷赶了出来。
刹那转念，年羹尧心中淌过深深的感触，这辈子，他也值了。
可接着另一个念头又如山一般压下来，那是一个疑问。
他能出江南，是圣道给的机会，他能靠着海参崴，在宁古塔立足，吸聚百万汉人成业，也是圣道划出的路，圣道当年要他早早称帝，他却没有答应，就想着在这天下大变时，能得他自己的利，可结果呢？
难道就因为拂逆了圣道的意思，才怎么也打不垮满人，拿不到盛京，连自己也因无情地催压肉体而耗尽了命数！？
一股沉重的无力感骤然笼罩年羹尧的心神，他猛然惊醒，他哪里是踏入了什么棋局呢？从头到尾，他不都是一枚棋子，圣道手中的棋子么？当他这棋子要走自己的步子时，就被扫出了棋局，与其说是老天爷绝他的大业，不如说是执掌他这颗棋子的棋手，圣道皇帝，轻轻一松手，他就坠入了深渊。
圣道……李肆……
不甘狂涌而起，却又很快消退，那正是第一个念头的余波，即便是棋子，这辈子，也够了。
若说这辈子最大的悔，那就是没能亲见他一面吧。
心语渐渐低沉，年羹尧的意识陷入无尽深渊。
五月十九日，铁背山下，哀乐飘荡，人人缟素，一代雄臣，在南北相决，满汉相争的大势中另开一局的大燕皇帝年羹尧病亡。以旗人之身反出满清，在辽东吸聚百万汉人，企图外于英华而裂华夏，功罪后世争论纷纭。但就其个人经历而言，倒不愧他临终之念，这辈子，值了。
灵堂中，一身丧服的年富对部下道：“谁愿去见圣道皇帝！？”
部下们大惊，难道二皇子真要照先帝的吩咐办？
年富眼中闪着摄人的光芒：“父皇是要我们把大燕交托给圣道，而如今的大燕，连君王都没有，还能叫大燕吗？”
部下们若有所悟，机灵之人振臂呼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请二皇子接位！”
不多时，山呼万岁的声潮回荡在铁背山下。
五月二十日，燕军东退，萨尔浒城中，高晋和哈达哈一屁股坐在地上，抱头痛哭。不容易啊，他们真没想过能挡住燕军。可没想到，南面阿桂击败年斌的六万朝鲜兵，这里年羹尧竟然也病亡了，年富接位，自是要带着军队回老巢去安内，原本如泰山一般压向满人最后容身之地的伪燕之势，就这么消解了。
五月二十二日，盛京城，辽东经略府，接报年羹尧病亡，年富退兵的消息，鄂尔泰瘫在椅子上，先是大哭，再是大笑：“满人不当绝！”
部下们蜂拥而进，恭贺鄂尔泰成就满州砥柱之业，武卫军中军都统兆惠更豪迈地道：“伪燕已不足忖，如今我满人振奋，就该趁勇而进，驱走海城方向的南蛮红衣！”
刚刚热烈的气氛骤然转冷，鄂尔泰幽幽一叹：“正是圣道聚鼎之时，不要轻举妄动，徒招祸患。”
众人纷纷点头，眼下英华军民两面之势并进，正步步推进，此时圣道眼中只有北京城，既然海城方向的红衣还没动静，就不要平白招惹。
兆惠不甘地低头称是，心中却道，还指望太后带着满人奴颜婢膝，求来族存么？
塘沽，张应招来冯一定，见张应容光焕发，冯一定大喜道：“是那道命令么！？”
张应点头，递出一封军令：“陛下谕令，第五军，直指北京城！”
宣化，北伐第三军都统制召集众将，朗声道：“谢帅有令，陛下已颁谕，各路直取北京城！”
将领们齐声欢呼，顾世宁再道：“谢帅交代，此战相机而定，不必再视操典为教条……”
众人一愣，顾世宁压低声音道：“谁落在它军之后，谢帅就要治谁！”
保定，李肆一身戎装，意气风发地道：“第一军，跟朕一同进京城！”
身后响起三娘的声音：“急着跑什么？有胆子收，没胆子吃？把人家晾在一边，就以为我们姐妹不嚼你舌头？”
李肆脸上一僵，不迭挥手把部下赶走，嘴里却道：“正是北伐大业功成之日，岂是谈这些个俗事之时！？”
三娘噗嗤一笑，自背后环住李肆的腰，呢喃道：“只要带我去，就饶了你这一遭……”
时光蚀刻已深的容颜上浮起悠悠追思，昔日红雷女侠，醒狮仙子的气息悄然罩上，此时的三娘，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那时她就绷着一张俏脸，逼问李肆：“什么时候才能赶跑鞑子，平定天下，还华夏朗朗乾坤！？”
李肆握住三娘的手，深沉地道：“带，当然要带你，这一日少了你怎么行？”
五月末，红衣蓝衣，各路招展，自各个方向劈入北直隶腹地，挡在这些箭头面前的，是正沸腾着的团结拳，是心如死灰，正待最后一搏的道统卫士，是怀着决死之心，要展现满人求生之指的满州好汉，是千千万万渴盼步入新世的百姓。

第九百五十二章 伟业将成，谁担百万命
英华在圣道二十四年三月起兵北伐，就军事而言，北伐是仓促而为。但三个月不到，就已尽吞山东、河南、山西，同时内属蒙古诸部也纷纷请降。相对大明伐元，这进度足以用风驰电掣形容。
元至正二十七年（1467年）十月，朱元璋委徐达为征虏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帅，统兵二十五万，由河南山东两个方向北上伐元，一路势如破竹，花了四个多月尽复山东河南。之后再入河北，到洪武元年七月兵临大都，元顺帝北逃，总计费时约九个月。
复河北时，山西和陕甘还未入大明版图，直到洪武二年十二月，明军击败扩廓帖木儿，也就是王保保的西北军势，才算完成北伐大业，总计费时两年有余。
英华北伐之势，在后人评述中以“赤潮荡泽”一类词汇形容，之所以这般犀利难挡，不仅在于满清已无死抗之心，还在于英华早早安定西北乃至北疆，河北之地已处于四面合围，只余辽西走廊的境地。
与此同时，人心荡动之深，也非旧世所及，军事在英华北伐中已不占绝对力量。即便加上中途急调来的师营，英华北伐大军也只有十四个红衣师，两个蓝衣师，总数十二万，算上漠北两万蒙古骑兵，还未达到总帅部事前预计的兵力预估，跟在正规军后的十万义勇几乎没承担什么作战任务。
六月九日，第一军的禁卫第六师抵达黄村，第三军的禁卫十七师抵达宛平，第五军的伏波军左师抵达通州，第四军的九十骑兵师游骑营也过了八达岭，此时出自羽林、龙骧两军的四个百字头精锐红衣师才刚从陕西入河南，自南洋调回的原虎贲军一师才在登州上陆，自南洋调回的原鹰扬军一师，还坐着海船刚过台湾。
这六个精锐百字头师是北伐的总预备队，眼下看来是没什么大用场了，皇帝最初调遣他们，不仅是循战略正途握着充足兵力，也存了一丝让这些老部队分沾北伐荣光的私心。
而当日在北京百多里外的涿州，北伐行营里，几个人的出现就是纯纯的私心了。
“孟加拉已经尽吞入国，有宋总督和西洋公司在，天竺事务暂时没什么问题，臣此来是求陛下指点天竺乃至波斯的下一步方略。”
西洋大都护贾昊一本正经地道，在他身后还有胡汉山和鲁汉陕两位海军都督，见皇帝斜眼瞥到他们，都咧嘴露牙，展示着无辜笑容。
“哈萨克中玉兹、土尔扈特人已经归顺，再加上乌恩齐人，我们在西域已是全面进击之势，有方堂恒照应，没什么乱子，我……我是回来向陛下述职的嘛。”
西域大都护吴崖贼贼笑着，身后还立着罗堂远、王堂合等一帮西域大员，一个个你推我挤，生怕被李肆第一个瞅见。
“我？臣不是要在北洋提调海军事务么？为什么要跑到北京城下？这……这陛下到哪，总帅部就到哪，臣在这请印不是很方便么？”
海军大佬，已过六旬的萧胜拈着花白胡子，眯眼作严肃状。
李肆无语，再看看明显心中有鬼，不敢抬头对视的唐努乌梁海大都护张汉皖和北庭都护玉汉翼，心说你们这帮家伙，欺君慢上，该推出辕门，砍头一百遍！
西域、唐努乌梁海、北庭、西洋南洋，周边局势都相对稳定，即便不稳定，如西域，那也是被英华握着主动权翻搅起来的，军政主官暂离几个月也没什么大碍。这帮家伙以“休假”、“述职”等各种理由奏请回内地，他也允了。
可没料到这些人一日千里，都掐在复北京城的关口赶了回来，而且还不约而同在这一日聚到他身边，明显是搞法不责众。
看着这帮都已不惑的家伙，萧胜更是半头白发，可投向他的目光却如三十年前那般清澈，更含着即将功业圆满的期待时，李肆心中那点嘀咕也瞬间消散，这是该他们得的，不仅是他们，不管是身负要职，难以脱身的部下们，还是那些已长眠于大地的英烈们，都有权分享这桩荣光。
“北伐复土，华夏一统，这荣光非朕能独受的，也非你们所尽分的，而荣光之下的血迹也同样灼目，你们一路行来，这两面也该都看到了。”
李肆还是要敲打他们一下，北京未下，各路兵马都在争着叙功了，这些家伙不约而同凑过来，也存着不甘谢定北和张应这些人独沾伟业的心思，这话是提醒他们，伟业之下，除了武人，还有其他人，而华夏为此一统所付出的代价，也不是他们所想象的那么轻微。
说到此来行程，众人默然，他们这一路所见，的确撼动至极，即便随着皇帝走过这三十年，一同定鼎英华，可亲眼看到那一幕幕场景时，依旧难以置信。英华一国，朝野上下，竟然能爆发出如此磅礴的力量，一寸寸洗刷着北方大地，而这力量所掀起的腥风血浪也让人头皮发麻。
四月，英华红衣暂时止步，南北事务总署推动民间力量入河北，五月，皇帝与圣姑十年相会，红衣之潮再起，而后就完全是一场风云激荡的浩大进军。
红衣沿要道而进，留驻义勇，骨干一截截搭起，英华官员也一府一县入驻城市，拉起一张严密的大网。
以这张大网为依托，英华官府进一步争取北方人心，大发檄文，强调北伐复土是驱逐鞑虏，不针对北方汉人。还颁布多项政令，减免皇粮赋税，废除苛政恶制。同时将英华仍有容儒之地，读书人依旧有出路的文治之策宣导给北方子。
官府努力之外，同盟会也在行动，沿着这张大网的经纬线，同盟会借各色马甲的急递所组成的联络渠道，一面将官府的政令告谕广传乡野，一面也各展所能，行善的行善，立业的立业，即便不能把人心拖到英华一面，也要推着各地安定，与团结拳以及唯恐天下不乱的贼匪豪强区隔开。
怀柔一面是国民齐上，强硬一面同样如此。在这张大网的经纬线之下，也就是乡村或者偏僻府县，官府以官员黑衣，民间以红马甲和还乡客，上下两路，一乡乡清理。
河北大地，红衣的推进也如山东山西河南一般，并未遭遇激烈抵抗，这张大网的经纬线上，血迹甚少。而在这张大网的网眼中，杀伐烈于他省数倍，可以说是血流漂杵。
南直隶血色稍淡，北直隶已尽数被团结拳占据，甚至大部分都是顶着团结拳那层皮的贼匪。整个直隶的满清官员、大地主大豪强，有旗人身份的大老爷都跑光了，胆子小的中小地主士绅和良善百姓都坐等江山变色，却不想一并成为团结拳和贼匪豪强劫掠裹挟的对象。
南北事务总署在广昌、获鹿、晋州、南皮、塘沽等地设立的难民营收容了不下百万难民，都是被团结拳之乱害得家破人亡，不得不离乡背井逃难的老百姓。因此河北的还乡客不仅有从南面英华来的，还有这些难民，二者加上红马甲，融成强力还乡团，北上回乡，对家乡的团结拳和贼匪豪强展开了血腥至极的清洗。
陈万策当初对皇帝的提醒已完全变作现实，复山西的代价只是数万人头，而河北大地，一府之地，滚滚人头就能以万计数。尽管英华官府以军法管治还乡团，约束着他们不大造杀孽，但这军法只能管到英华人。
还乡团里，还未入国的北方民人，对上占他们家园，夺他们家产，杀他们亲人，让他们颠沛流离的仇人自是恨入骨髓，有了英华撑腰，杀起团结拳民和贼匪豪强毫不手软，下手之狠，让英华人都看不下去。
可跟团结拳杀人害民比起来，还乡团所为还是太仁慈了。
团结拳在北直隶杀人，先还只是要找跟英华有关的“蛮物蛮事”，才给人定罪，后来则发展为但凡看不顺眼，或者有所欲求，就挥刀直上，连借口都不必找，帽子都不必扣。他们团结拳就代表着老天爷，那些男女顺从他们，乖乖地献上财货、身体，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为什么要反抗呢，不知道反抗他们就是反抗老天爷么，都是他们自己的错！
桩桩击破人类底限的罪行就在这段时间，这片大地上演。
天津府青县的团结拳占了县城，商路未绝，粮米犹足，可拳民们却纷纷争吃人肉。原因是大师兄说，除他们团结拳的好汉外，其他人都已被南蛮邪气侵染，已经不是人了，当作猪羊一般的畜生吃掉，理所应当。而谁不吃人肉，就表示谁的反英卫清之心不坚决。这命令传下去时，已经歪作吃了这些人，就可以防蛮毒……
保定府容城县的团结拳玩得更嗨，吴崖在他们面前都只能自惭形秽，这些人将人头糊入城墙，要建一座人头城墙，起因是神汉出身的狗头军师设计了一座“万鬼噬魂阵”，要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颗人头嵌入城墙，如此整座县城即可固若金汤，枪炮不入，而先完工的法坛是用九百九十九颗童男童女人头搭起来的。
京师香河县的团结拳里有众多内务府包衣的包衣，也就是所谓的“庄里人”，世代都是皇庄佃户，他们的“革命精神”最为坚决，见了非拳民非旗人的人就杀，杀了后埋进田里作肥料，号称是“团结田”。先还是剔肉作酱，碾尸成粉，后来嫌麻烦，连坑都不愿刨，直接堆田里烧，香河连日黑烟冲天，都是这帮根号包衣干的。
还乡团一到，就靠着红马甲以及义勇军，最多求来红衣炮兵援手，就将这些团结拳杀散，然后依乡依村清理。但凡手腕手臂上有香疤（入团结拳的标志），又难以自证清白之人，抓着就杀。几处踞有城池的团结拳更被瓮中捉鳖，几千上万人被草草甄别，妇孺不论，丁壮全拉到城外，一批批坑杀。
跟着红衣、义勇和各路还乡团北上的同盟会，最初对这种血腥报复很看不入眼，儒墨之士以及各家报纸都还纷纷向南北事务总署呈情，要求严厉约束还乡团。可当他们看到团结拳和贼匪豪强桩桩所为时，一个个也都沉默了。
大乱大治间，必有矫枉过正，绝难持中守正。英华已由官府和民间上下合力，将能争取的人心都争取过来了，剩下这些死硬分子，已是非人邪魔，当拳民和贼匪豪强在还乡团的刀枪下一片片仆倒，一颗颗人头滚地，血水甚至没了脚踝时，舆论也都渐渐退缩到呼号不要伤及无辜这条界线。
团结拳祸害河北，不仅杀了无数人，也裹挟了无数人。英华北上，带着还乡团“清乡”，同样杀得血流成河。英华北伐复土，殒命于战阵的不过是少数，绝大多数都是被这股大潮吞没的。
圣道二十四年，英华北伐，北方到底有多少民人殒命，这个数字一直有争论。有依据官方资料统计而得的六十万，有依据同盟会零散资料推算的五百万，还有根据清时保甲户籍与英时人户统计资料对比而得的一千万，总之绝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小数目。还有野史称，当年神通局的统计是最接近真相的，可那个数字只有皇帝才清楚，而皇帝从未公告一国，只以模糊的“百万生灵”概称。
既不是小数目，总得有人背责，掀起团结拳之乱的满清是主凶这点自是共识，但谁还该担责，这也引发了绝大争论。有说是北伐太晚造成的，有说是太早造成的。当历史步入现代，一国熔炼成型的诸多理论学说也成熟时，一些激进的北方人宣称是北方背负了华夏脱胎换骨入新世的血淋淋代价，这话似乎更接近蕴于冥冥上天的真相。
圣道二十四年六月九日，当皇帝在涿州提醒心腹们这场伟业的血淋淋代价时，北京外城广安门下，这代价还在直线上升。
“杀贼！杀啊！”
广安门上，纪晓岚与同窗们所组的君子会正个个目呲欲裂，满面涨红地嘶吼着，城下喊杀声更聚如怒潮，人影绰约来往，竟是一场大战，可其间没见到成片的红衣或蓝衣，更像是分作两方的民人在混战。
“杀！杀个干净！”
三里屯，英华总领馆大门处，陈润已亲自提枪上阵，与守卫总领馆的官兵一同倚着沙袋防线拒敌，前方是无数呼喝着“团结神拳，刀枪不入”的拳民。而总领馆里则挤满了避难的人潮，大多数竟是清人打扮。
俯瞰北京城，这一日，城内城外一片混沌，就只有几乎被搬空了的紫禁城，还默默卧在大地上，似乎与这沸腾的杀伐无关。

第九百五十三章 北京破城，满人求全陵
六月九日，红衣主力还未至北京城外，只有小股先头部队到达，但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场大战。非但广安门，外城五门都是杀声震天。
当日城外衔级最高的英华军将就是伏波军都统制冯一定了，他熟门熟路，带着伏波军直属骑兵营一部抵达广渠门前，见到这番战事，还以为是哪一部抢了先，正懊恼自己还是晚了一步时，却得报前方都是民人。
再一探查，一方是团结拳民，一方是京城周围已自己组织起来的“还乡团”，甚至还包括不少绿营兵，而整个外城五门，两方数万人马正杀得难解难分。
“嘿……这劲头，比咱们都足啊。”
冯一定无比感慨，再想到塘沽难民所编组的还乡团正在天津挨家挨户搜查团结拳，也就释然了。满清搅起团结拳糜烂北方，就算英华不争人心，也已将治下无数人推到英华一面，眼下不过是双方已斗到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地步。
再得报北京内城诸门很安静，城上兵丁还算军容齐整时，冯一定明白了，定是留守北京城的阿克敦、张廷玉等人不愿让团结拳乱了阵脚，全赶到了外城。而外城鱼龙混杂，有被团结拳害了要报仇的，有想在新旧朝更迭时挣得大富贵的就起了心思，跟团结拳斗了起来。只是这些人马没能聚成合力，被团结拳赶出了外城。
“别管这里，我们去朝阳门，如果能吓得鞑子开了城门，那就是泼天大功！”
冯一定招呼着部下，二三百骑策马掠过战场。
就这么一掠，战场气氛骤变。
“蓝衣！蓝衣来了！”
“英华大军到了！”
“万胜——！”
原本凌乱的“亲英军”顿时有了主心骨，士气大振，而团结拳则人心溃散，纷纷转头就逃。他们这些拳民整治民人厉害得很，可对上稍有组织的对手，那就是渣渣，这一点自己心里都有数。
“唉……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见有机可乘，冯一定也不是死脑筋，赶紧策马转回广渠门，准备收编这股“亲英军”，如果能趁势冲入城中那就更好了。
眼见一小股蓝衣骑兵逼近城下，而己方大队正蜂拥入城，猛敲着已经关闭的城门，城头上，团结拳的大师兄们纷纷涌到外城守备右翼都统瑚宝身前，要求开门。
“乱弹琴！大门一开，外城就丢定了！”
瑚宝是跟着阿克敦留守北京城的满人将领，被委以外城东面防务，手中只有零零碎碎几千人，大多还是汉军绿旗兵，守在城头勉强，绝无出城野战之胆，只能借重团结拳。可团结拳这帮家伙，脑子里塞的是粪么？城下是什么阵仗，还能开门！？
“外面是我们的弟兄，为什么不开门放他们进来！？”
“开了门，咱们城里的兄弟那么多，那些追击的邪魔一人一个都分不到，两三下就全杀光了，为什么不开门！？”
一个个大师兄不是神汉，就是泼皮闲汉出身，哪懂什么兵事。而这段日子，大清朝廷对团结拳恩宠有加，也养足了他们的胆，让他们敢于直视满大人官老爷，甚至藐视他们的权威。
“本都统掌此门防务，凡事自有定夺，不要再作无谓喧哗！”
依着以前的性子，瑚宝早就一声令下，把这帮敢当面顶撞他的疯子砍了脑袋，可现在他却不得不忍气吞声，强调这里是他说了算。
大师兄们却鼓噪起来了，这不是要害了城外的兄弟们么？团结拳靠什么？靠的就是兄弟义气嘛，不然他们还怎么当大师兄？而这一鼓噪，瑚宝的用心就成了众矢之的，也不奇怪，这些大师兄就是靠这种事爬上来的。
“你是存了害我们兄弟之心的！”
“你是不想让我们杀光贼子吧！？”
语气很快从质问变成肯定，直到一人尖声喊道：“你就是个清奸！”
事情顿时变质，瑚宝再压不住怒气，我是清奸？我堂堂满州镶白旗人，会是清奸！？你们这帮渣滓不过是满人用来挡枪的替死鬼，竟敢骂你们的主子！？
他正要拔刀砍人，噗的一声，一枝梭镖当胸插入，直贯后背。
就见那举梭之人咬牙切齿，脸肉狰狞地喊道：“杀清奸——！”
瑚宝亲兵都还没反应过来，那些大师兄刀枪并举，转瞬间就将瑚宝放倒在地，瑚宝躺在地上，还未气绝，一口血喷得老高，心道这帮人果然已经疯了，怎能靠着他们成事，而自己么，真是天下第一奇冤……
城头上，大师兄们放翻了瑚宝和几个亲兵，战意再度昂扬，好啊，料理了清奸，再去杀南蛮贼子！团结拳天下无敌！
“开门！”
随着大师兄一声令下，广渠门大开，溃败的团结拳民潮涌而入，跟在后面的亲英派就像赶羊的狼群，咬着屁股入了城。
“我没看错吧……他们竟然开了门？”
看着洞开的城门，冯一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多半是有人献城……”
部下笃定地道，冯一定点头，只能这么解释了。
就在冯一定以区区二三百骑兵，就推着几千亲英派入了广渠门，一小片齐整的蓝衣顿时引发城中大乱时，外城西侧的广安门，一小片红衣身影的出现，也让守城一方如临深渊。
“开炮！开炮！”
保清拳大师兄何智在城头昂扬地呼喊着，城下三四里外出现的只是红衣游骑，可在他和绝大多数人眼里，那就是怪兽的臂腿，必须以强力之器相抗，尚幸广安门是遭过兵灾之地，满清在这里加固了城防，安置有若干大炮。
“开炮！开炮！”
由京城士子所组的君子会也喧嚣不停，纪晓岚也喊得脖颈青筋尽显。
如果说北京城里谁最恨南蛮，纪晓岚排不上号，可如果比谁最怕南蛮，纪晓岚必定位列三甲。
早前南北修约之乱时，纪晓岚也是牺牲者，他跟同窗朝总领馆丢屎尿，企图破南蛮妖法，却被火铳打伤了腿。在三里屯接受英华医生诊治那些时日，是他最恐怖的经历。
他亲眼见到医生开膛破腹，可病人居然没死，好端端地活了下来。想及南蛮种种机巧之术和邪魔妖法，他认为，那人定是已被南蛮医生换了心，换了魂魄，伪作本人，就藏于京城，伺机作乱。
这事还是他人遭罪，他自己更遭了惨绝人寰之罪，南蛮医生居然换了他的血！嘴上说是他失血过多，必须补血，还查了他的什么血型，找来“义人”捐血。可他是读过圣贤书的，这人之发肤都是父母所授，精血更不例外，现在把他血换走，他还是原来那个纪晓岚吗？必定会变作邪魔之人啊！
他挣扎，他求饶，可都无济于事，自称是“护士”的壮妇用湿漉漉的手绢蒙了他的脸，他就此晕厥，等醒来时，血已换过了……
在三里屯养了几日伤，稍稍好转，南蛮就把他赶出了总领馆。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家，花了老大功夫，才镇定下来，勉强如以前那般继续进学，跟同窗如常相处。可他心中却在时时狂呼，我还是不是纪晓岚！？
日日照镜子，越来越憔悴枯槁，他明白，自己已经毒气入髓，没救了，而他最担心的，就是不知道南蛮什么时候要引发毒气，把他变作傀儡，指使他干什么灭纲常的恶事。
如今南蛮北伐，大清銮仪北狩，北京城即将失陷，他依旧揣着一颗忠君之心，要全他的名节。可他怕啊，就怕南蛮露面，他就不再是真正的纪晓岚。
现在红衣出现，纪晓岚就在想，终于来了，这一日终于来了，可我不想变作禽兽，也不想死，所以……绝不能让南蛮看到我！
“开炮！”
他嘶声喊着，汇入这股浩大声潮中，震得外城广安门守备雅尔哈善耳膜欲裂。
开炮……雅尔哈善差点气炸了太阳穴，一小撮四五里外的红衣骑兵，开炮干什么？嫌这广安门还不够闹腾么？
“为什么不开炮！？”
何智尖声斥责着，天津一代的团结拳被还乡团剿得支离破碎，是他带了上千囫囵拳民回到北京城，鼓吹一番与南蛮大战的胜绩，顿时成了北京城三十六路瓢把子之一，手下也急速扩充到四五千人。朝廷虽派雅尔哈善守广安门，可在何智看来，他才是这里的主帅。
“为什么不开炮！？”
纪晓岚也跟君子会的数百士子们骈指斥问。
“兄弟们，不能开炮啊……”
雅尔哈善语重心长地开始解释，他可没那么莽撞，在他身边不仅有团结拳，还有城中士子，一边是无知莽夫，一边是迂腐书生，不安抚好这两股人马，他还守个屁的城。说起来，跟应付这两方比起来，守城这事似乎更轻松一些。
他和颜悦色地讲解道，那不过是红衣哨骑，没必要为他们浪费有限的弹药，而且用大炮打三四里外的几十骑人马，就像是拳头砸蚊子，很难奏效。
“大家战意高昂，勇气可嘉，这都是好的，只要谨守号令，南蛮一定……”
雅尔哈善自觉自己的口才有了超常发挥，看，两边人都很安静地听着他呢。
下一刻，砰的一声，一发枪弹透胸而入，让雅尔哈善目呲欲裂。
“清奸！见到南蛮不打，绝对是清奸！”
何智身边的小拳民正端着一杆火枪，枪口青烟袅绕。
“汉奸，是汉奸！”
几乎与此同时，一堆砖头砸了过来，将刚刚中弹的雅尔哈善砸倒在地。
“怯敌的都是汉奸！”
纪晓岚的声音格外响亮，南蛮都出现了，为什么不打？那定是汉奸！
六月九日，仅仅是一股蓝衣骑兵和红衣哨骑出现，北京城东西两面的守备官就亡于团结拳之手，原因竟是团结拳把他们当作了汉奸，而他们的行动却是不折不扣地献城，北京外城就此陷落。
“去找张中堂，请他聚兵遮护。”
紫禁城，乾清门内军机房里，缩作一团的阿克敦须发皆白，颤颤巍巍向部下吩咐着。
“张中堂……还有魏中堂任中堂，都告病了。”
部下轻声回道，阿克敦愣了片刻，呵呵笑了。
“也罢，他们终究是汉人，而且还是明白得剔透的汉人，怎可能继续踩在咱们满人这条船上。”
他深呼吸，离塌站起，挺直了胸膛，浑浊的眼瞳聚起一丝精光。
“已到最后时刻了，召集所有旗人，聚紫禁城一战，我们要以我们的血，还有这紫禁城的龙椅，换得历代祖宗灵柩之安。”
大清虽然北迁，可顺治、康熙两帝，以及后妃和宗室之陵是带不走的，满人还要守北京城，相当一部分原因就是要保全陵柩。当然，向英华构和，求得族存，这也是要在尽最后一分力后，才有资格谈的。
部下明瑞打千应嗻，心里凄凉不已：“眼下这情景，真如当年金宋之势，六百年轮回，报应不爽啊。”

第九百五十四章 遗梦纷纷，汉臣献社稷
明瑞出自富察氏，父亲傅文是乾隆皇后富察氏的兄长，陪同乾隆南逃英华的肱股亲信傅恒是其从叔，另一个叔叔傅清更丧命于三里屯，罪魁直指慈淳太后。
存族大义之下，年方弱冠的明瑞倒没怎么憎恨太后，甚至还揣着与南蛮决死北京城之志，可南蛮大军今日刚至，外城今日就陷落了，冲天喧嚣越过正阳门，在紫禁城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原本预想的壮烈守城战还没揭幕就已落幕，阿克敦还想在紫禁城搞一出殉国大戏，紫禁城里还有一大堆妃嫔，包括他的姑姑。
男儿理当死国，何必拉着女人一起上路呢？
将阿克敦的军令传下去后，明瑞左思右想，总觉不妥，于是进宫去找他姑姑。
慈淳太后虽霸占后宫，可康熙、雍正乃至乾隆三朝遗下的妃嫔不少都出自满人贵胄，她敢夺位踞名，却不敢大开杀戒，后宫妃嫔只是待遇差点，倒还能自过自的日子，就连乾隆皇后富察氏也顶着个太后的名头好端端在咸福宫待着。
满人北迁，这些先帝后妃却没跟着走，说是要为先帝守陵寝，可到底是慈淳太后强逼她们留下，还是她们另有盘算，真是自己留下的，连明瑞也不清楚。
“这一日来得这么快吗……”
年方三十，颇有丽色的富察氏紧抿樱唇，眼中满是惊惧。
她凄苦地道：“男人都已经引颈待死，我们女人家还能怎样？不过是听天由命而已。”
话音刚落，另一个女声响起：“女人又怎么了？照南蛮的说法，女人也顶半边天！哀家要你们都留在紫禁城，就是要顶起老天爷的一角，为咱们满人存族留条活路！”
哀家……
旧制皇帝驾崩后，皇太后方能自称哀家，照这么算，除了慈淳慈安两太后外，也就富察氏能自称哀家，毕竟乾隆皇帝在名义上已经完蛋，她也是太后。
这一声哀家出自谁？
明瑞打千，富察氏万福，同声道：“太皇太后……”
严格说，茹喜也是太皇太后，毕竟她是雍正妃子，再隔乾隆、嘉庆、道光三帝，照官面仪制算她就是“太太皇太后”，还好嘉庆接乾隆是兄终弟及，道光才是乾隆之子，总算免了“太太”加称，当然，就道光小皇帝而言，称呼茹喜为太后也是“正理”。
基于某种女人天性，茹喜也不愿再冠个“太”，所以大家一直都只以太后尊称，可肚子里都在犯嘀咕。这堆糊涂账实在难算，谁让大清在大英催压之下，三十年内就换了四个皇帝呢。
来人自不是茹喜，此妇年纪与茹喜相仿，正是乾隆生母，雍正熹妃钮钴禄氏。当年乾隆登位时，她还是正牌子的皇太后，可在心计深沉，携南北之势上位的茹喜面前，她这个皇太后就是块后宫仪制招牌。而乾隆告退，嘉庆上位时，她就彻底淡出宫廷视线，顶着太皇太后的名头在后宫养老。
钮钴禄氏道：“哀家虽恨茹喜乱帝统，可在满人族事上，茹喜是有功的。咱们这些先帝的女人留在紫禁城，自有大用，若是你们还当自己是满人，还愿为护我满人一族出力，就不要听天由命！”
富察氏是低头黯然，明瑞却是一头雾水，这些女人还能做什么，还想做什么？
钮钴禄氏咬着牙道：“前金伐宋，掳走赵宋女子上万，后宫妃嫔帝姬一网打尽，今日我等满人女子虽不足数，一宫后妃都在这里，想必能抵偿些许……”
明瑞眼瞳扩散，苦涩之味就在胸膛间蔓延，果然是要应这场报应么？
六月十日晨，午门前，望着聚在此处，稀稀落落不过数百的满人，再听几乎罩住整个北京城的喧嚣，阿克敦怆然泪下。他还想聚齐城中满人，血洒午门，让圣道正视满人求活之心，可没想到，北京城里的数万满人，已经全无挣扎之心。外城一乱，还尽职守在内城城垣上的旗人兵丁就一哄而散了，有的携家带口出城北逃，有的就回家中，静候最终审判。
“还是勿作无益之事，在此请降，向圣道献上一个囫囵的紫禁城吧。”
人群中，尹继善哀声道，阿克敦眉头紧皱，经历了一番内心煎熬后，沉沉地点头。
“就不知价码……圣道会怎么看？”
两人摇身一变，从北京留守转为谈判代表，开始琢磨起茹喜走前留下的交代，就他们看来，这价码已经是退无可退，奴颜婢膝至极，可在英华这股北伐怒涛制下，圣道有多大可能会接受这价码？
三里屯外，伏尸累累，之前如狂澜一般围攻英华总领馆的拳民已尽数消失，不仅是外城已丢，内城也再无凭可守的原因，总领馆外，大股衙役差丁正严严遮护这片建筑，这些兵丁个个臂缠红巾，满清兵部侍郎，昔日大学士，军机大臣蒋廷锡之子蒋溥也不例外，不仅缠着红巾，还摘了官帽，剪了辫子的秃头清晰入眼。
“圣道终究是要入主紫禁城的，我等汉臣即便要被清算，可也要在新朝留下纲常道统一足。我这样的五代老臣，怕是要被圣道当作招牌活治一番，你们还年轻，得尽量把住机会。”
回想张廷玉的嘱咐，蒋溥心中的忐忑翻腾如沸水，对张廷玉的钦佩又再升一层。张中堂的料想该是没错的，圣道不会放过张廷玉一帮老汉臣，可下面的普通汉臣，就如他这样的，只要尽展恭顺，圣道皇帝也不得不用。没有他们这些汉人官员，又该怎么安定北方人心？没有他们，圣道又怎能坐稳紫禁城？
六月十日上午开始，红衣蓝衣自四面八方而来，一股股进入已各门洞开的北京城，基本没遇到激烈抵抗，就只有安定门稍有冲突。数千满脸花花绿绿，身上也挂满黄符的拳民，脖子上插着香，手中挥舞钢刀，嘴里喊着“团结神拳，刀枪不入”，朝进门的红衣冲去，迎接他们的是开花弹、手榴弹和道道排枪，伏尸数百具后，拳民四散而去，其中一位大师兄带着少数心腹，缀城北逃。
自下午到晚上，红衣蓝衣滚滚涌入北京城，一片片清理着街坊，即便到了深夜，也提着盏盏马灯忙碌不止，北京城一夜无眠。
六月十一日，大批穿着红黑制服的军兵自永定门入城，穿城入正阳门，勿论军民，所有人都知道，圣道进城了。
“何必这么急呢？谁知道这北京城里的满人汉人还存着什么心思，太冒险了，反正这已是终点，晚些时日也逃不掉的。”
大队漆黑无标记的马车驶入永定门，沿着已由侍卫亲军遮护的中轴大道北上，后队一辆马车刚入门洞时，三娘在车厢里这般对李肆嘀咕着。
李肆正闭目沉思着什么，脸上只见平静之色，听到这话，微微笑道：“不妨事的，你可以看看街道两侧那些人的脸色……”
三娘微揭车帘，自缝隙里看出去，此时马车刚入外城，还未及细看，一股冲天声潮就翻滚而来，似乎要将整支车队掀翻一般。
“万岁——！”
“大英万岁——！”
“圣道爷寿与天齐——！”
军兵人墙之后，密密麻麻的人群正向车队跪拜，一个个都没戴帽子，刻意露出光溜溜的脑瓢。手中还摇着红巾和红手绢，像是山花烂漫的原野。
三娘呆住了，她可真没料到北京城的民人居然会摆出这么一副姿态来迎英华，感觉就像是迎接大救星一般。
李肆是早知有这一番情景，大清死硬分子都已经跑了，这段日子就只有团结拳在北京城肆虐，还呆在北京城的民人苦团结拳久矣。
昨日得了急报，北京城九门齐开，不仅本地亲英派全都动员起来，连原本骑墙的汉人都揭竿而起，一并驱逐团结拳。就连内城满人都已经消停了，就安安静静坐等他的到来。今日路上又得报，北京一城红布脱销、剪刀脱销……
当然，他急急而来，并非是因北京城大势已定。
车队入了内城，分作两队，一队是去英华总领馆，三娘要先代李肆慰问坚守总领馆三个月之久的陈润等人，而李肆的车驾则直驱午门。
红黑人潮汹涌而来，一员员肩扛金黄龙纹章，红缨耸立的威武军将策马居前，就在午门外，至少上千大清官员跪拜在已连夜铺好的红地毯旁，两片冬帽就如地里的冬瓜，堆得整整齐齐，冬帽上的珠子在春日煦光下黯淡无光。
红地毯底端，午门前，张廷玉、魏廷珍、任兰枝三位大清大学士、军机大臣并列跪拜，人人双手托着一盘，盘上各置诸物。
身着常式大红军服的李肆下车，扫视左右跪拜的大清官员，心中波澜不惊。这是大清还留在北京城的所有汉人官员，他们在张廷玉的带领下，按照“古制”组织起这么一场请降仪式，看在李肆眼里，不管是行为还是用心，都着实好笑。
来到三个大学士身前，中间那个花白胡子，一身气质凝得像晒了百年的浆糊一般的老者，该就是张廷玉了。
李肆指着他手中托盘的东西问：“此乃何物？”
张廷玉翻了翻眼皮，圣道皇帝的形容映入心底，算年纪，该已四十七了，额头和眼角的皱纹也展示着时光的刻痕，可他就觉得像是面对一个三十不到的年轻人，眼瞳那般明亮，那般清灵，溢出的一股摄人之气似乎生来就有，这数十年时光一点也没将这锋锐磨砺圆滑。
再暗暗品这形容，张廷玉忽然又觉得，面对的是一个比自己还要年长的智者，话语间所蕴的深沉，让他摸不准脉络，这种感觉有些不妙，像是即便作了最坏打算，还是无法握住天机的绝望。
“罪臣所献的是大清国玺……”
张廷玉被这忐忑压着，不得不轻轻碰了碰左右同僚的手臂，示意他们主动些。
魏廷珍道：“罪臣献的是大清社稷图……”
任兰枝道：“罪臣献的是大清民户、兵丁、钱粮诸册……”
张廷玉再道：“罪臣等今日向万岁献上大清一国！”
这一声落下，两旁上千官员同声道：“罪臣等——为万岁献上大清国！”
李肆呵呵笑了，张廷玉这帮汉臣此举倒还真是名正言顺，大清的大义是满汉一家，他们这些汉臣献大清国器也师出有名，不过……行这等下山摘桃之举，真当他李肆为的只是清国社稷？
他笑得那样和煦，张廷玉心中的忐忑顿消几分，可接着的一幕就让他目呲欲裂。
李肆将腰间军刀向前一送，轻轻一扫，刀柄掠过三人的托盘，缓缓却坚决地将三样东西扫落在地，响声不大，却撞入在场所有汉臣耳里。

第九百五十五章 清满两分，紫禁难留鼎
“朕自取之，与尔何干？”
李肆淡淡地道，东西就洒在地上，张廷玉等人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就觉那红地毯上的玉玺、舆图和籍册编目格外刺眼。
张廷玉还能挺住，左右魏廷珍、任兰枝脑袋杵在地上，冬帽上的花翎摇曳不定，周围一片花翎也跟着在摇，像是寒风之下的狗尾巴花。
北方大地的腥风血雨，尤其是还乡团倒卷而回的血潮，让这些汉臣们心中萧瑟，圣道皇帝行事绝古烁今，难以揣摩，难不成是真要把汉臣也与满人同罪……不，甚至罪加一等论处！？
“世上没有大清，只有满清，尔等凭何献国？”
李肆再一言，张廷玉等暗出一口长气，圣道似无严治他们之意，可火辣辣之感再上脸颊，这话是说，谁都知道，“大清”是满人的，你们汉臣不过是满人之奴，有什么资格献国。
当然，这种折辱对张廷玉等人来说也是习以为常，从康熙、雍正到乾隆，乃至慈淳太后，不管是满汉一家的幌子，还是栋梁论的实质，乃至汉军绿旗制堂而皇之行世，他们汉臣的脸皮早就刀枪不入了，羞辱之感来得快也去得快，转瞬就镇定如常。
张廷玉再叩拜道：“万岁金玉之言，罪臣等感铭凛惕，罪臣等非是献满清国器，而是献国中千万汉人之心。”
这话像是献媚，像是邀功，还隐隐带着丝威胁，我们这些汉臣代表着北方汉人之心，你圣道爷给不给我们汉臣面子还是其次，就不考虑北方的汉人之心么？北方汉人好几千万，你北伐复土，不是光收地不要人吧？
李肆以刀驻地，昂首大笑，笑声刺破紫禁城午门前的宁静，不仅惊起一片鸟雀，也让那上千官员心中剧震。
“人心？尔等难道没听到吗？”
李肆微微偏头，午门前是肃静，可这肃静深处，却是一股声潮托起的背景，那是城中各处民人正在鼓噪欢迎英华大军，三里屯方向更是这喧嚣的核心，贵妃正在慰问避难总领馆的北京民人，三里屯已是沸腾的人海。
张廷玉怔忪不已，这般情形非他所料，在他这个通晓古今的饱学理儒眼里，朝代更迭时所谓的“人心”可不是民人，而是士大夫。他还以为，他们这些汉臣聚起来，份量即便不足以让圣道皇帝另眼相看，也不至于忽视乃至恶待，毕竟北方民人之心是他们这帮士大夫牵着的。
可现在圣道皇帝压根不把他们当回事，而城中民人的欢呼，也跟他们这些官老爷无关，真如南蛮……不，英华天道所谈的那样，英华已入新世，再非旧世之理可看透的？
张廷玉忽然有一股冲动，想向圣道皇帝详细谈谈这新世人心，不靠士大夫，又是靠什么编织起来的，这些道理英华在报纸和书上多有讲述，而他往日却只当是邪魔歪说，毫不理会。
他下意识抬头探询，两人目光相对，张廷玉再升起恍惚之觉，就像是少时自己读书不通，圣贤言及大道就在耳边，自己却总是捉摸不到，就差那么一线。这愣愣的表情，出现在他这位大儒身上，真是绝难看到。
“尔等能献的，就只是尔等之心，还有何言，速速道来。”
李肆挂刀入腰，有些不耐烦了，他急急入北京，直奔紫禁城，可不是跟这帮犬儒闲磕牙的。
记起今日这般作派的目的，张廷玉猛醒，再叩首道：“罪臣附满人行恶，已知罪孽深重，任万岁发落，绝无怨懑，唯有三求，望万岁顾天下苍生，怀仁义大德，雷霆稍歇，雨露恩泽。”
“第一求，望万岁勿罪微末臣吏……”
“第二求，北京城尚余数万满人，皆老弱妇孺，望万岁怜悯。”
“第三求，望万岁全满清陵寝，以护我新朝仁德。”
这三求出口，李肆心中暗赞，不愧是张廷玉……
一面献社稷，一面求新朝不要对旧朝主子下重手，不要掘旧朝主子的坟。献社稷不是为自己名位，而是为天下苍生，护旧朝主子和陵寝是全旧朝的臣节，里子面子都占住了。
张廷玉这是在学黄宗羲啊，黄宗羲不仕满清，却还是助满清修明史，这何尝不是在护旧朝陵寝。这家伙领着汉臣们露面，献国不过是引子，真实用意就是亮出如此姿态。可黄宗羲背靠着什么大义，你张廷玉背靠着什么大义，这是能随意混淆的？
李肆没开口，只一扬手，一身紫袍的陈万策在身后朗声道：“尔等汉官，功罪各有论，人人都该心中有数。我英华北伐，有助纣为虐的，有负隅顽抗的，有置身事外的，有护境安民的，有舍满人俸禄之恩而求仁义的，我英华自不会一概而论，有功赏功，有罪罚罪。凡无附逆从恶之行的，都非《讨满令》所追。尔等应庆幸还守汉人之身，皆我英华大义所护……”
陈万策乌纱长翅震颤间，将这番话荡入在场上千汉官心中，顿时引发一片如释重负的唏嘘，靠着士大夫之位在新朝谋富贵的念头是绝了，身家安全却还能保住，之前积极动起来安民护境，乃至帮助总领馆坚持至今的官员更是心中笃定。
众人纷纷高呼道：“皇上仁德！”
李肆再摆手，呼声顿止，他开口道：“至于第二求，刚才朕已有言，非尔等所论，第三求么……”
李肆顿了顿，看向张廷玉这三人，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尔等既心怀故主，愿守臣节，朕也不为已甚。英华守天人之伦，开大仁新世，也做不出掘坟鞭尸之事。当然，满人乃我华夏国敌，英华朝廷也绝无护满人陵寝之心，难保民人毁害……”
张廷玉何等人物，瞬间就明了话外之义，何况这还是他本心所求，赶紧借梯下墙道：“罪臣愿守旧朝山陵！”
张廷玉自忖是满清五朝宿臣，凝汉人之心为满人所用，对英华来说，就是头号汉奸。绝他张家九族这事，圣道皇帝多半是干不出的，可为平民愤，为彰英华汉人正朔之义，也绝不会让他好过。
肉体的处置还是其次，到底是改姓，还是铸跪像，乃至另立奴籍，世代不得入汉，这些羞辱之策都在他预想之中，可没想到，圣道皇帝竟然只是要自己去守满清帝王陵寝……
张廷玉先醒悟，魏廷珍和任兰枝两人也跟着明白了，赶紧附声道：“罪臣等也愿守旧朝陵寝！”
李肆脸上又浮起淡淡微笑，点头连连：“好、好，愿守的都去守……”
身后萧胜、贾昊、吴崖、张汉皖、于汉翼、罗堂远、王堂合等人怒目圆睁，什么！？不仅要保满清陵寝，还容这些大汉奸去守山陵，悠悠闲闲过完这辈子！？
连张廷玉这样的都没遭严治，午门前上千汉官一颗心终于是实实落地，当李肆领着文武大员步入午门，只留下一袭背影时，午门上再度响起如潮呼喝：“吾皇仁心旷世，罪臣感激涕零，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在午门的门洞里，萧贾吴等人眉来眼去了好一阵，最后是吴崖出头了：“陛下，难道……”
话音未落，就听李肆道：“对初，设立满清陵寝管护局，就如新会和崖山那般调治。”
陈万策应诺，再道：“陛下放心，定会在每座陵墓前标明该满君生平、于我华夏之罪，康熙、雍正和乾隆三帝更会历数败于我英华的诸项事迹……”
众人愣了一下，这才开始明白李肆要保留满人陵寝的用意，原来是为了当新会那样的纪念馆啊。
李肆再道：“那些守陵的汉臣，也是参观节目。”
想到新会那些在城头诵书的新会读书人，众人忍俊不禁，纷纷噗嗤笑出声。新会人是早就幡然悔悟，自新入国了。当年那班城头诵书的书生，后代大多都成了红衣，新会营的营指挥就是当年领头固守忠义的新会县教谕之子。今日新会还保留着的十里长墙和城头诵书，已变作“爱国教育基地”和观光胜地。
皇帝真是阴损啊，当年的新会人被当作活展物，如今躺在陵墓中的满清皇帝，死了也要为皇帝打工，充当英华华夷之辩的教材。而张廷玉等守陵人，还以为能守着满君陵寝悠悠闲闲过完余生，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就要成活展物，被人天天打望了。
步出幽深门洞，宏伟的紫禁城以旷阔的太和门上下广场为导，在众人眼前铺开，李肆是在另一个位面游历过，其他人则是心神摇曳，呼吸也在瞬间放轻了，即便是进过紫禁城的陈万策，因身份已变，也禁不住神魂飘忽。
紫禁城，我们终于以主人之姿，踏入了这处象征着天下龙脉的圣地。
让众人心生高高在上之心的，是太和门前大群跪拜在地的满臣，冬帽顶上花翎纷杂，几乎人人黄马褂，打头的两人更顶着三眼花翎，正是刚刚就任“善后事总理大臣”、“副总理大臣”的阿克敦和尹继善。
这才是李肆今日要见的正主，英华北伐，满清北逃，双方都知在这北方都是你死我活之势，相互间都以檄文征伐大义，就没谈的必要。如今英华入北京，北方大势已定，对满清来说，尤其是茹喜来说，似乎已到了可以一谈，也必须一谈的地步。
而对李肆来说，他只是想知道满人还存着什么心，茹喜还存着什么奢望。
披着午后日光，领着红紫蓝一片文武大员出现在眼前，满人们就觉眼中刺痛，不迭低头，心中更在隐隐抽搐，他们到底会迎来怎样的命运？不止是他们自己，满人一族到底会得怎样的宣判？
阿克敦两手高举，托起一卷文书，李肆也没出声，如今这形势，大家都心知肚明，就没必要再过那等毫无意义的场面话。他招手示意，一位红衣侍从上前取过文书，军帽下那张面孔让不少人吃了一大惊，跪在前排的明瑞更是失声出口：“三叔！”
那二十出头，不比明瑞大多少的俊朗青年正是富察皇后的小弟，明瑞的从叔，陪同乾隆皇帝南投的傅恒。今日他一身红衣，肩扛两颗金星，居然是以英华陆军卫郎将的身份出现，自是让认识他的满人震惊不已。
傅恒微微点头，再扫视众人，眼中之色颇为复杂，回头时，帽下脖颈处光溜溜一片，显是剪了辫子。
尽管没悟透傅恒的眼色，可看傅恒这正牌满人，皇亲国戚，居然都能披上红衣，跪拜的满人也纷纷暗喜，看来圣道真无绝满人一族之意。
李肆展开文书，阿克敦等人用眼角偷偷瞄住他的脸色，却看不出一丝喜怒，短短两三分钟的时间，在场满人都觉漫长得难熬。
终于，李肆的目光离开了文书，在满人身上转了一圈，那一刻，所有人脖子上都是凉飕飕一片。
“茹喜……还想蹲在辽东？你们满人，还以为能重归百年前的旧势？”
啪的一声，李肆将文书扔在地上，脸上尽显怒色，让阿克敦尹继善等人一个哆嗦打到心底，凉意几乎冻僵全身。
哗啦一阵响，所有满人都将脑袋死死扎在地上，太和门前，偌大的广场上，李肆的怒斥四处回荡，久久未息。
“占了中原百年，走时还掀起腥风血雨，拍拍屁股就回了老家，屁事没有，当朕是三岁小儿！？”
刚才跟张廷玉对话时那个温和、文绉绉的李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粗鲁率性的李肆。胜利者面对失败者，自没必要再虚伪矫饰，李肆几乎是在咆哮。
茹喜开列的条件，以旧世看，那还真是奴颜婢膝至极，几乎到了引颈就戮的地步。
去大清国号，存满人一族……
求大英赐辽东之地存族，永为大英屏藩……
交出所有与镇乱、文字狱、团结拳等为祸华夏之罪有染的罪魁，其人已殁的话，也以后人顶罪，当然，宗室王公乃至她茹喜本人不在此列……
岁贡若干，多少可以商量……
满人献丁壮组满军，为英华作马前驱，征战四海……
林林总总，都是一个“献”字，甚至还有献女子的条款，却未能入了李肆的眼，就只前面部分，李肆就看透了茹喜的心思。
继续守着一块辽阔土地，继续保有完整的族群，华夏盛时蛰伏，还能附于华夏谋利，衰时就有翻盘的机会，这不就是茹喜当年从石禄城放出来，在无涯宫里陈述保全满人一族时的谋算么？
三十年如一日啊，就他与茹喜而言，似乎此时之势，依旧是不胜不败。
李肆在咆哮，阿克敦想说话，急得一口痰卡在咽喉，几乎翻了白眼，尹继善赶紧开口：“闻陛下所立大英以天人之伦为大义，灭区区数十万满州男女，亦不能再增陛下伟业一分光彩，而容满人存族，则是全陛下仁恕之名，今日陛下已定鼎中原，入主紫禁城，何苦相逼更甚……”
“紫禁城？”
李肆呵呵冷笑道：“辽东？便是北海雪原，西域荒漠，我英华都不惧舍命相搏，寸土一命也在所不惜，又怎能舍偌大一个辽东给尔等这般百年寇仇！？”
“再说尔等满人，百年寇仇还能得什么仁恕之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我华夏古风复兴，就知以直报怨！”
李肆沉声道：“尔等以为……在辽东振作余勇，还能另成一番气象？紫禁城非朕大业终点，关内非大英界线！”

第九百五十六章 金銮宝殿，金銮宝座硌
鄂尔泰起复，满州五虎将崛起，萨尔浒城之战，草河堡之战，年羹尧病死，满人再制朝鲜，辽东风云突变，李肆一清二楚。满人一头在辽东重开河山，一头在北京城叩头请降，不仅是满人一族求存的阴谋阳算，还有满人的内部分裂之势。
后者之势，李肆另有用处，允傅恒入红衣，随驾入北京就基于此势，而前者绝非李肆可容忍，这不仅是小视英华，还把他李肆当作了傻子来算。
“陛下，辽东不过是草莽之地，又怎值得大英入眼。再说满人已归服大英，辽东也属大英之土，其下纷杂人心，皆乱大英之义，有我满人代大英震慑，也无祸及大英之害。”
阿克敦总算喘口了气，继续称述利害。
“大英虽强，有云刚过易折，辽东之人也皆愚氓，隋时炀帝……”
阿克敦越说越乱，竟把隋炀帝也扯了出来，尹继善一声咳嗽打断了他，再沉沉道：“就不知陛下意欲如何？”
现在这架势，说什么都没用，还是等圣道亮出本意的好。
李肆摇头道：“问朕之前，先问问你们满人本心，你们还意欲如何？”
本心……本心当然是你李肆以下，英华亿万邪魔尽皆烟消云散，大清重回盛世，满汉一家，继续过着和和乐乐的好日子。
这念头闪过，上至阿克敦、尹继善，下至跪拜在此的数百满人，人人心中都闪过冰寒之念，圣道既有此问，自是知满人这般本心，换了他们，不斩草除根，更待如何？圣道这话就是在揭示他们的命运，满人一族的命运？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圣道真要将满人赶尽杀绝时，一阵脚步声响起，竟是数百清宫命妇自太和门穿出，个个盛装，低头笼袖，款款行来。
过了金水桥，来到红衣和侍卫亲军所列的警戒人墙前，妇人们跪拜在地，脆声汇成莺燕之溪：“罪妇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清的太皇太后，皇太后……
两个妇人被引到李肆身前，身份让李肆吃了一惊，一个是雍正妃子，一个是乾隆皇后，茹喜竟然把她们都丢下了？
“罪妇等留在紫禁城，任由万岁处置，只求偿满人罪孽，舒汉人之心。望万岁雷霆稍减，给满人一条活路……”
钮钴禄氏牵着富察氏盈盈下拜，这富察氏一脸凄苦，倒还别有一番风韵。李肆是真愣了一下，楞的不是富察氏的姿色，而是这些娘们跳出来的用意。
再见这些妃嫔命妇人人两眼发红，显是痛哭过一番，作了什么心理准备，而一旁那些满臣个个身上哆嗦不定，头排那个年轻满臣更是紧咬牙关，额头青筋毕露，李肆悟了。
一股荒谬至极的感觉涌上心头，靖康之耻……茹喜，甚至是整个满人，要给英华，给汉人还回一场靖康之耻。
对英华国人来说，满人不仅低头认降，连昔日皇帝的妃嫔都成了战利品，任人凌辱，这是何等快意啊。
当年金人施加给宋人的奇耻大辱，今日英华在金人后裔满人身上找回来了，有这一桩快事垫底，英华要绝满人一族的人心怕也要消散大半。
看看萧胜、吴崖、王堂合等人脸上闪过的兴奋之色，就清楚这般人心了。
好算计……
好心性……
李肆再看看这两妇人，尤其是富察氏那一脸羔羊般的惊惧之色下，还透着一丝为存族而不惜身的大义凛然，六百年前，赵宋靖康之耻的幕幕记述就在心中激荡不停。
杜牧有诗感慨：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花蕊妇人却道：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人是男儿。
女人于天下，到底该是什么面目？
茹喜所想，满人所想，甚至萧胜吴崖这帮家伙所代表的英华国人所想，都不是他李肆所想，不是英华所开新世所要的。
就算这些妇人毅然自献，背后怕也有茹喜的谋算，这也是一道阳谋，靠着妇人的牺牲，满人心气更能凝为一团，怕这就是茹喜要满人“卧薪尝胆”的一环吧。
破这一招却是轻而易举，李肆瞅了瞅身后随从中脸色也颇为复杂的傅恒，笑道：“钮钴禄氏，富察氏，留下来的怎么都是你们啊？”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将满人刚凝结起来的那股凛然决绝之气砸碎，留守的满人不是没想过这事，可形势之急，容不得他们想得太深，今日圣道一言，幡然顿悟。
钮祜禄氏，满人贵胄，野猪皮起家的铁杆兄弟，世代都受爱新觉罗家厚待，康熙就有三个妃子出自钮钴禄氏，如今这钮钴禄氏更在雍正丧后主持宫闱，是无实有名的皇后，茹喜都不得不在握权时给其皇太后之名，甚至还特意笼络一些出自钮钴禄氏的满人为亲信，比如当年乾隆之乱时，站在她一方的常保。
满人北迁时，茹喜对钮钴禄氏怕是有了更多顾忌，常保如何处置还不知，可想方设法，例如以存族大义说服太皇太后钮钴禄氏留在紫禁城，这已能看得很清楚。随同阿克敦和尹继善留守北京的满人里，出自钮钴禄氏的可非少数。
而富察氏么，更是乾隆之乱里跟茹喜直接争权的满人中坚，死了一个傅清，跑了一个傅恒，留下的富察皇后，茹喜肯定也不敢带回盛京。而像明瑞这样的富察氏人，也跟钮钴禄氏一样，大多数人都留了下来。
本是献身以存一族的决绝，在李肆轻飘飘如无心之语的一言之间就崩溃了，搞半天这还是茹喜排斥政敌隐患的阴谋……
李肆再道：“如何处置尔等，《讨满令》已说得很清楚了，当然，若是尔等愿改汉名，正血脉，入我英华新世，法司也当稍宽刑罚，你们也未必没有新的出路……”
一侧傅恒高声道：“圣上已为大家放开一条生路，就不要再存着为他人担责之心了！大家担不起满人一族！也不需要担！就为郎家、傅家等华夏之下的族脉谋新的未来吧！”
钮钴禄氏中改汉姓多为“郎”，富察氏则如傅恒一般为“傅”，傅恒这一嗓子，让众满人如雷贯耳，浑身战栗，这是喜悦的颤抖。原本由茹喜捏起的满人一心之势顿时瓦解，在傅恒的带领下，这上千满人男女深深叩拜，齐呼“圣上仁德——！”
李肆再看向那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低声道：“你们呢，还有两个艾姓男人等着，去伺候他们吧。”
两个妇人身躯剧震，胤禛和弘历还活着这事，她们有所耳闻，却怎么不敢相信，可现在李肆亲口交代，虽是化作艾姓，她们却一听就明白。
妇人涕泪皆下，再度叩拜，李肆挥手而去，在文武大员的簇拥下，跨过金水桥，直入太和门，朝太和殿而去。
“臣觉得……”
一路行去，吴崖忍不住又要开口，这太便宜了满人吧，虽只是以钮钴禄和富察氏为主的少部分满人，虽也要改汉姓，受审服刑，但有李肆这一言，他们该是得不了重罪。而雍正和乾隆还能得回老婆，这是何其优待……
“前些日子，嘉庆废帝也由心腹亲信护着逃到了总领馆。”
陈万策再来了这么一句，萧胜更咆哮道：“什么！？那家伙还能一家团圆！？”
嘉庆废帝是茹安所生，雍正的“遗腹子”，茹喜虽废了他的帝位，却还是没下杀手，就幽禁在圆明园里。之前北京城大乱，他也被救了出去，学着他四哥弘历一般，南投英华。
这当然让萧胜吴崖等人极度不满，咱们英华反的是满清，满清的代表是谁？爱新觉罗家啊，现在李肆不仅收留了雍正、乾隆，恂亲王，还要收容嘉庆，简直成了爱新觉罗家的避难地，这事未免太荒谬了，难道皇帝真是有收藏满清皇帝的怪癖么？
李肆一边走一边道：“百年寇仇，岂是一刀就能了结的？寇仇亡尽了，百年耻辱怕也要甩到脑后……”
他微微笑道：“新会人是怯懦不知人伦廉耻的汉人代表，他们已雪耻自新，石禄汉军旗人是叛了民族大义的汉奸，他们也已用血肉洗刷了罪恶，而要真正洗刷华夏百年沦丧的耻辱，就还缺俯首自新的满人，爱新觉罗氏，钮钴禄氏，富察氏，还有谁比他们更能代表满人呢？”
接着他语气转为沉重：“砍脑袋容易，诛心难，朕留着他们，不是什么仁恕。这些满人在英华新世里要得存，就得世代自我诛心，时时自省，让他们提醒国人，华夏曾有百年耻辱。华夏若是不自强，不正大义，不应时而变，那般耻辱就又在眼前。”
言语再转为昂扬：“再说了，他们只是满人里的一小撮，还有数十万满人跑到了辽东，正在发春秋大梦，以为还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国中留着这么一股做梦都想跟他们划清界限的满人，再下狠手，也不必受什么仁义束缚了。”
茹喜的底牌已经丢出来了，至此李肆心中坦荡，如果此时茹喜在他身前，问他要怎么处置满人，他的回答很简单：无条件投降，听候处置。
他已经让翰林院和总帅部这文武两方在西伯利亚选择合适的地点，要的是满人既不彻底绝族，又毫无威胁。而在西伯利亚的环境下退化为几十百人一股的渔猎蛮族，那是再理想不过的最终方案了。
说到辽东满人，众人个个眼中放光，如李肆所说，紫禁城绝非北伐终点，英华国界也绝非关内，自古以来……辽东就是我华夏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土，是华夏成其为华夏，绝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大战未完！
李肆一番话，众人也完成了一段心路历程，话尽时，太和殿已到，李肆抬眼看看殿门上的牌匾，“建极绥猷”四个大字，是弘历写的，明时也是这四个字，但清时却多了蚯蚓般的满蒙文，这四字大意是“天子承命于天，安邦定国，下抚庶民，人心归服，人心天道并于一身”。
“换了这牌匾……”
李肆随口吩咐着，南京无涯宫和东京未央宫正殿的牌匾上都是这四个字，是他亲自写的，直接换一块就好。不得不说，这四个字是对帝王职责的绝佳概括，即便在他所开的君民相约之国，也还能切题。而帝王是否能做到这一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再跨入这富丽堂皇的大殿，三人合抱的蟠龙大红柱撑起肃穆空间，军靴踏上由苏州土烧制，两尺见方的黑黄“金砖”上，众人下意识地就放轻了呼吸。
宽阔大殿中立着宝台，宝台正面左右是七层丹陛，台上就是须弥座样式的宝座，宝座前方，丹犀左右立着四个香几，香几上是三足香炉，留下来的太监已尊禁卫署叮嘱，焚起了檀香，香筒内插着藏香，金銮殿里青烟缭绕，熏香沁人肺腑，肃穆异常。
抬眼再看金銮宝座，就见殿顶“藻井”如悬钟般虚护宝座，藻井上刻绘着一副摄人心神的阳像，一条巨龙蟠卧，龙口衔着一颗大宝珠，名为“轩辕镜”，寓意为能在此镜之下稳居宝座的，才是真龙天子。
太和殿就是民间俗称的金銮宝殿，明清皇帝大朝，典礼等仪制所在处，这宝座就是金銮宝座。除却李肆外，其他人，包括陈万策都是第一次见到，顿觉这宝座直沉心底，在那一瞬间挤走所有思绪，压得整个人都沉甸甸的，甚至膝盖都有发虚之感，想要朝这宝座叩拜。
众人沉默着感应这座大殿，似乎殿中还余着真龙天子之气，陈万策收摄心神，颤声道：“请陛下升座！”
原本跟李肆就只有半步之遥的萧胜、贾昊、吴崖等人猛醒，纷纷后退一大步，拱手同声道：“请陛下升座！”
李肆嗯了一声，举步踏上丹犀，上台后，抽刀转身，握着军刀，缓缓坐上金銮宝座。
这一就座，眼前光彩隐约变幻，似乎整个世界，再生一丝不同。
陈万策施了个眼色，入殿的上百文武官员默契地跪拜在地，长声呼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呼，殿外禁军和侍卫亲军也跟着呐喊，喊声自太和殿传出，四周警戒的数千红衣也一同发喊，整个紫禁城都清晰耳闻，留在紫禁城里的太监宫女们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跪拜在地，也跟着应和呼喝。
“万岁万岁万万岁——”
片刻后，这阵呼喊扩作大潮，溢出紫禁城外，外面的官民军丁也一同发喊，像是最初李肆车驾入城时欢呼的回音，此时终于传了回来。
不多时，北京城一城都沉浸在万岁呼喊中，喜迎新的皇帝落座，新的朝廷降临，可太和殿里，正发生着极其不和谐的一幕。
李肆正姿态极为不雅地摸着屁股，叹道：“硌得很，真不舒服……”

第九百五十七章 魔之封印，分妃展仁义
李肆这抱怨颇有些做作，大家都还没怎么反应过来，陈万策却有所感，出列道：“这紫禁城，陛下如何处置？”
两人的互动含着一个重大转折，在场文武跟从李肆多年，顿时品出其中奥妙，格桑顿珠和龙高山这哼哈二将同时惊声道：“陛下难道不入主紫禁城！？”
李肆道：“大军入直隶，四面合围北京城时，国中舆论就开始议迁都之事，很多人都认为，北定中原后，朕必定要迁都北京，这也是仿效当年得江南后迁都东京之举，更是安定北方人心所需。”
文官们是各有所思，武官则是纷纷点头，没错啊，既然北定中原，华夏一统，把京城搬回北京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这里是明清两朝国都，华夏龙气所聚处。而这宏伟紫禁城，更是真龙天子所居，华夏天子，不住在这里，帝王正统似乎就总差点意思。
可点头之后，却又纷纷皱眉，尤以萧胜贾昊为最，他们都想到了太多的实际问题。
“这事非但江南人反对，岭南人也反对，朕自不会逆此汹汹民意，独断专行。”
李肆再这么一说，众人都松了口气，可释然之外，也有浓浓不舍，紫禁城……就这么不要了？
“但令朕不愿入驻这紫禁城的原因，不止民意，实是朕……”
李肆伸手摩挲着身下金銮宝座，感慨颇深，又是一语惊人。
“实是朕畏惧，朕就觉得，像是置身魔王之穴中，有一种神魂将被掳夺的畏惧。”
他扫视文武群臣，眼中那丝凛然让群臣感应得很清晰，这不是在比喻。
“朕给你们讲个故事，洋人的故事。”
李肆这皇帝一贯神展开，大家跟从二三十年，都适应了，就静静听着。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魔王，名叫迪亚博罗……”
这名字一出，众人忍不住噗嗤一笑，目光都聚到人群中那个独臂蓝衣将军身上，正是西洋舰队都督胡汉山。这家伙在吕宋大战里苛治西班牙人，主持西洋舰队时，又苛治锡兰的荷兰人和印度的不列颠人、法兰西人，西班牙人以“迪亚博罗”称呼他，这名很快也在印度洋的各国老外中传开。
“别吵别吵，四哥儿……陛下好多年都没讲古了。”
胡汉山低叱着，贾昊吴崖罗堂远等人就觉眼中微微酸热，三十年前，还是四哥儿的陛下就在星空下给他们讲古，领着他们一步步走到现在。
感应到这帮昔日弟子的孺慕之情，李肆笑着点点头，其他人也因这情感往来而收摄心神，意识到皇帝要说的，绝非故事那般简单。
“魔王残害生灵，为祸天下，人世正面临坠入地狱的恐怖之灾。勇者们为拯救世界，纷纷奋起，前仆后继地讨伐魔王。”
“魔王身具地狱之力，异常强大，牺牲了无数勇者，依旧不能消灭它。就在大家以为人世将灭时，一位勇者横空出世，他身怀正义，是所有勇者中最坚强、最高尚、最勇敢、最具牺牲精神的人，他赢得了所有人的尊崇，集所有人的力量于一身。”
“他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可以独自挑战魔王，那一日，他深入魔王的巢穴，与魔王战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最后……他战胜了魔王。”
听到这，大家都微微笑了，听起来这魔王迪亚博罗就是满清，而勇者就是他们的皇帝，此刻正端坐金銮宝座的皇帝，不就已经彻底打败了魔王，还华夏朗朗乾坤了么？
故事还没完，李肆接着道：“勇者挖出了魔王迪亚博罗的心脏，找到一块宝石，这是灵魂之石，正是魔王的力量来源。勇者发现魔王是不会死亡的，消灭了它的肉体，它不过是回了灵魂之石中沉睡，力量恢复后，又会再寻找合适的肉体再度醒来，要彻底消灭魔王，就得毁灭这块灵魂之石。”
“勇者尝试了无数种方法，依旧不能毁灭灵魂之石，如果任由灵魂之石存世，人世就将再度面临浩劫，最终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有些人，例如陈万策，嘴角已微微抽动，显然已猜到勇者要怎么办。
李肆道：“勇者决定，将这块灵魂之石置入自己体内，他认为，他是世间意志最坚强，品行最高尚的人，他可以靠自己封印魔王。尽管代价无比高昂，甚至再非人类，但他同时也是最具牺牲精神的人，他不惧牺牲自己，换取人世的安宁，于是……”
李肆摊手，示意故事完了，格桑顿珠愣愣问：“完了？那家伙怎么了？”
李肆笑而不语，萧胜、贾昊、陈万策等人异口同声地叹道：“勇者成了新的魔王。”
简单的故事，却蕴着深邃之义，扫视神色凛然的众人，李肆再拍拍金銮宝座：“对朕来说，这个东西，金銮宝殿，乃至整个紫禁城，就是那块灵魂之石。朕不是那位勇者，也不想当那位勇者，所以朕畏惧。”
紫禁城虽是明时所建，可明时皇帝还不是完全的主宰，这座恢弘建筑在名义上还是国之公器。而到满清时，紫禁城已全然匍匐在清帝之下，笼罩紫禁城，带着夷狄腥气的绝对皇权以此为中心，散布于整个华夏。
李肆这个皇帝，不仅不是明时的皇帝，更不会是满清时代的皇帝，这金銮宝座，金銮宝殿，乃至紫禁城，又怎会是他的居处？
心中淌过这样的感慨，李肆起身：“边大家和郎世宁在吗？赶紧召过来……”
他伸手招呼着群臣：“来，都上来，咱们一起合个影。”
众人愣住，皇帝这是在玩啥呢？
此时还无照相机，所谓合影，就是画像。只是跟寻常绘画不同，英华报业发达，发展出了一门快画手艺，先快描出人像，再作细节填充，最后画固定不变的背景，这门手艺叫留影，而众人一起留影，那就是合影了。
李肆一脚踏上宝座，一手再驻刀于地，活脱脱一副野蛮征服者的嘴脸：“鞑子称呼咱们为南蛮，咱们就以蛮制魔，将这颗灵魂之石彻底封印！”
萧胜大笑道：“陛下是咱们华夏新世的皇帝，岂能再居这旧世皇帝之座？这宝座遭了鞑子膻腥之气污染，再留不得，容臣也分沾一丝封印之功！”
萧胜大步流星上前，贾昊、吴崖、张汉皖、罗堂远、王堂合等人赶紧跟了上去。
文官面面相觑，正茫然无措，他们心中还存着一丝旧世君臣之分，皇帝带着武官胡闹，他们怎么能凑合呢。
就听谢承泽来了一句：“南北已换新天地，新壶不上旧茶几！”
谢八尺念着歪诗就上了丹陛，陈万策也哈哈一笑：“新世自有新金銮，岂容紫禁拘君颜！”
这两人上前，其他文官也赶紧跟了上去，边寿民和郎世宁就在殿外，一召就到。宝台上容不下这么多人，大家就自找自的位置，如众星拱月，将李肆围在中间，不过李肆左右却不是贾昊吴崖，或者陈万策和萧胜，而是格桑顿珠和龙高山，两人嚷着是皇帝多年亲卫，皇帝左右是他们的私地，别人都争不过。
武官个个驻刀，趾高气扬，文官则含蓄一点，负手叠肚，文武都个个目斜四十五度，加上皇帝拈着唇上小胡子，简直就是一派强盗入大户的炫耀状，边寿民和郎世宁边画边犯嘀咕，这画名该叫什么？《大英君臣劫紫禁》！？
立了十来分钟，众人都腰酸背痛腿抽筋了，边郎二人才叫好，众人顿时作鸟兽散，却见宝座上哎哟一阵乱叫，一群文官跌作一团，原来是他们的乌纱长翅全缠在了一起，接着再喀喇一声，原来是武官的军靴踩破了檀木丹陛，武官再撞作一堆。
君臣这番荒唐胡闹之戏，后世人几乎耳熟能详，边寿民和郎世宁不仅画了君臣正襟危立的合影，私藏的另一幅画也在辞世后由后人泄露出来，画上文武大臣乱作一团，皇帝则在台上没心没肺、毫无形象地大笑。
太和殿闹了一番，接着李肆带着群臣向深处走时，众人心中那丝凛然之气就烟消云散了，越来越代入到游客的身份里，而听李肆如数家珍的介绍着这宫那阁的背景，像是导游一般，还道皇帝记性真不错，准是之前宫里太监作过讲解，皇帝过耳不忘，哪知李肆是在用后世的记忆“复原”此时所见的紫禁城。
进到养心殿，“瞻仰”雍正办公地时，陈万策终于忍不住再问：“这紫禁城，陛下要怎么处置？”
之前一问是谈是否迁都，这一问才是落在实处。既不迁都，偌大紫禁城丢在这里，也着实不妥当，就只是当北方行宫，先不说每年开销，这地方就是旧世皇权象征，出点什么乱子都会再乱北方人心。
吴崖黑着脸道：“烧了！拆了！怎么办都成，总之不能再留着！”
武官纷纷叫好，文官却齐道不可。
“朕又不是项羽……”
李肆白了吴崖一眼，烧了拆了？败家子！
“这紫禁城是先人血汗所成，可得好好照料，行宫么……不，朕来北方也住不了这么大地方。就划一块地方作行宫，再拨一些给研究明清史的人，国史馆和宏文馆都在这里分一些地方，把我华夏的北方王朝时代好好琢磨透。”
“从午门到前三殿，都开放，开放给民人游历，让他们看看旧世载着皇权的东西是怎么样的，收门票，补贴整座紫禁城的养护。”
开放旧朝皇宫给民人游览这事在英华已不是什么忌讳事，金陵明时宫殿就是这么处置的，至于民人游览地与行宫相接，大家更习以为常。不管在南京无涯宫，还是在东京未央宫，宫门外就是专给民人相集的天坛广场，君民不相隔已是英华“祖制”。
“剩下的地方，办慈济善事，你们看着办，设立个专事会局，大家一起来管……”
李肆只言片语间，就为紫禁城划定了未来，日后国人所熟悉的紫禁城格局就由此而来：整个紫禁城由皇室中廷、两院和政事堂所组的紫禁城专事局共同管理。
乾清门内，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一直到神武门，包括御花园等在内被分割出来，统称煦燕宫，属皇室产业，作为皇帝四京行宫之一。慈宁宫和慈宁花园也是皇室产业，作为皇室成员驻京居处，两宫之外，均是国家所有。
从午门到三大殿开放为风景地，武英殿、文华殿分别作为国史馆和弘文馆北方驻地，背靠紫禁城和北方史料进行相应课题研究，养心殿、奉先殿等地作为古物珍玩收藏地。
南三所建为皇济堂，护养皇济会所救助的残障孤儿，东六宫和西六宫分别是英义男女学堂，护养和教导孤寡少儿。东北角的宁寿宫一带则是英慈院，东北角的映华殿改为明帝天庙，供奉前明历代帝王。
被这么一分割，罩住紫禁城的浓郁“龙气”，随着各路人马的入驻渐渐消散，而日日自午门入三大殿游览的民人更将这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圣之地变作俗世之所。
此时这些规划都还只在相关人等的脑子里，由紫禁城的安置，陈万策已想到了北京城中的更多要害之地，尤其是九坛：天坛、地坛、祈谷坛、朝日坛、夕月坛、太岁坛、先农坛、先蚕坛和社稷坛，北京城之所以成为皇权圣地，不仅在于紫禁城的宏伟堂皇，还在于这些附着着一整套皇权仪制的建筑。
“满清宗室居所和官署逐一清理，空出来的尽量发卖给南面，诸坛各作清理，转为天庙……”
李肆逐一交代，要驱散北京的旧世皇权之气，还真是任重道远。
步入乾清门，一大堆太监宫女正跪拜相迎，山呼万岁，李肆看看陈万策，意思是这些人归你解决了，他既不要太监，又不迁都，这些人自要尽数遣散。见陈万策一脸苦色，就知这帮人，尤其是紫禁城的太监，为他们找出处还真是头痛至极。
乾清宫左右和深处都是后宫了，李肆和群臣再无游览兴致，拔腿正要走，见傅恒又领着钮钴禄氏和富察氏过来了。
“紫禁城不仅有上千妃嫔，还有数千宫女，皇上仁心泽被，赦她们出宫，可她们别无生计，求皇上再发慈悲……”
原来是讨出路了，《讨满令》的原则是男子论罪，女子减免，而宫中妃嫔不仅有满人，还有汉人，这数千女子出笼，总得吃饭，李肆这皇帝自也得担待一些，为她们找条出路。
李肆道：“此事你们不必多虑，我英华君民共责，同盟会也有诸多女子会社，朕会知会一声，让她们多关照一分。”
见两妇脸上哀愁之色未消，显是以为李肆把这些女子当烫手山芋，顺手丢给不知来处的女子会社，前景难明，李肆再道：“这样吧，若是已难靠自己挣生计，我英华军中有无数好男儿，虽因伤残而退役，却在天庙和地方各司其职，生活无虑，养得起人，若是她们愿意……”
两妇连声道：“愿意，当然愿意。”
这数千妃嫔宫女除了伺候人和被人伺候，哪还有自谋生计的能力和心气，李肆让伤残军人来接盘，就旧世眼光来看，似乎就跟早前将她们发配为奴没什么差别。可这不是把她们当奴隶处置，而是给她们立了名位，找了张长期饭票，虽有委屈，却非虐待。两妇更从傅恒那知道，英华退役军人待遇优厚，过小日子是足够了，自是感激不已。
李肆转头吩咐枢密院副知政杨俊礼：“知会兵部，整理退伍伤残军人名单，还未娶妻，尚能人道者都列入。注意，咱们这只是牵线，不止要适龄相配，还要自愿。”
李肆将自愿两字咬得份外清晰，两妇更松了口气。
李肆再对她们道：“朕之前所言也还有效，不管是直接嫁人，还是让同盟会的女子会社帮扶，都是……自愿。”
乾清宫门外，李肆等人正要上马车，吴崖忽然嘿嘿笑道：“万一那富察皇后也要自愿，陛下该怎么办？”
吴崖是品出来了，之前李肆话说得漂亮，不将她们这些满人妃嫔当作奴婢发遣，可这些妃嫔碍于生计，却不得不“自愿”找英华伤残军人嫁了，结果不还是一样？
吴崖问这一声，不过是色心作祟，让皇帝收了那富察皇后，他们这些臣子，不就能理直气壮地去挑中意的满人妃嫔了？反正乾隆皇帝弘历明面上就是个死人。
至于皇帝有没有可能收，之前都收了许圣姑了，不差一个满人皇后吧……
李肆瞪了他一眼，冷声道：“当朕是修鞋匠！？”
吴崖心口一寒，李肆却又压低声音道：“别在我身上讨名义，我怎么可能给你们开这明口子？你就不会放低身段，找着中意的嘘寒问暖？我都说了，是自愿……”
李肆上车，吴崖眼中绽开幸福兼兴奋的光彩，自己还真是笨啊！他朝贾昊招招手：“狗子，咱们一人去挑一个妃子！”
皇后是不敢碰的，就算是破鞋，捡的资格终究还在皇帝那，可其他妃子就随意了。
贾昊很严肃，皱眉道：“正经点！”
见李肆已上马车，才附耳道：“就咱们两人不行……”
不多时，一帮文武聚了起来，嘀嘀咕咕不停，再过一会，傅恒也被拉了进来，最后，钮钴禄氏和富察氏笑颜逐开地奉上了后宫籍册。
自愿，都是自愿的。

第九百五十八章 根除后患，满人狠割尾
紫禁城还未清理干净，李肆回到设在总领馆内的北伐行营，为诸军调度和接收北京城之事忙了个昏天黑地，入睡时还被三娘拎了耳朵。
“听说……文武大臣人人都在分满清妃子，就连那富察皇太后，都差点‘自愿’到你身上了。”
三娘显然有些生气：“靖康之耻，是蛮族害我华夏，现在万岁爷领着华夏复土，行这般龌龊之事，这华夏不就真成南蛮了！？”
她歪着头，有了自己的推测：“莫非……万岁爷收了许圣姑，怕大臣嚼舌头，就用满人妃嫔拉他们下水？”
三娘嘿嘿冷笑：“果然是不怕我这老婆子嚼舌头了呢。”
李肆赶紧呼冤，全盘交代，听说大多数女子是去配伤残军人，文武大臣所为也是你情我愿，而且并非普遍，主旨还是为那些女子找出路，三娘才脸色稍霁。
“五妹你可得好好待她，当年米五娘就没这福气……”
三娘再提到许五妹，更是怜悯之心泛滥，许五妹就是米五娘弟子这事已经清楚，这也是三娘没对李肆再纳一妃动气的原因。三娘在米五娘身上看到了太多自己的影子，却叹她一颗心已沉入魔渊，再难自拔，最后不得不香消玉殒。现在能有个弟子修成正果，得李肆爱护，也算了结一桩心愿。
“可这般苛待满人女子，折辱满君颜面，不知国中舆论又要怎么闹腾了。”
接着三娘反而为李肆担心起来，埋怨他许大臣自己去“勾搭”满人妃嫔宫女太过荒唐。
李肆却苦笑道：“国中已在闹腾了。”
舆论在闹腾什么？在叫嚣灭满人一族……
最中正平和的报宗雷震子，在《越秀时报》上主张“满官皆斩，满人皆奴”，最倡仁义，被称为今世腐儒的三正：《正气》、《正道》和《正统》，也在谈“迁满于极北之地”，而《中流》等报已成为激进派，鼓噪“一命换一命”。
这股讨满风潮再攀高峰，甚至开始结出一些超前于时代的古怪果实，国中已出现“满人低贱论”的观点，此论追溯满人血脉根源，认为满人是低等族类，其存在就是对华夏族类的危害，必须连根铲除。这观点粗看与华夏旧世蛮夷论差不多，可附着在血脉上，强调贵贱不移的族类天性，还认为族类相争是生死斗，这些思维片段已能见一丝纳粹的影子……
国中舆论之所以骤然转向，是因为同盟会北上后，北方大地血流漂杵，令人触目惊心，桩桩惨剧毫无阻碍地传回国内，一国都知团结拳让北方大地生灵涂炭，百万人殒命。而团结拳以及北方贼匪大乱之势又是满人挑拨起来的，这般仇恨绝不是轻飘飘一声“仁恕”就可以化解的，即便是最迂腐的儒墨之士，也都认为满人必须要付出代价。
人心堆起舆论，舆论立起大义，在这大义之下，新选两院正面临着绝大压力。
北伐增税案在五月就风风火火通过了，这就是国中人心的一桩巨大转折。
那些海贸、盐业、金融、粮米巨头本心是绝不愿北伐的，他们靠着南北分立之势，才能在北方独揽大利，而压榨北人更能得惊人利润。即便皇帝解散两院重选，北伐大势不可逆，他们也在西院和民间鼓噪声势，不指望阻挡北伐，至少要尽可能地抢回损失。
可在这股大义的逼压下，这些巨头商阀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再发声，生恐步了沈家梁家后尘。沈家是遭之前李继恩案牵连，被民意压着办了个走私偷税案，沈复仰将北方事业尽数割肉，才保住本体元气。
梁家更倒霉，梁博俦领衔的福建财团在山西跟晋商票号做生意做得很嗨，复山西时，不仅晋商被全盘清理，国人也鼓噪起来，将其当作晋商同党一并讨伐。官府是没出面整治，可福建财团已臭了名声，银行票号损失惨重。西院改选时，梁博俦也识趣地宣布退选，不敢再触动国人神经。
之前李肆即便改选两院，拿到了他想要的处置满人大义，可对北伐增税案却不抱太乐观的期待，宰相薛雪更视推动两院通过增税案为他今年最重要的工作，甚至增税案本身都还是借工商税制改革的幌子丢出来的。
却没想到，因这人心大义，增税案在调整了一些细节后，很轻松就通过了。
此事的意义不仅在于新增奢侈品消费税等多项新税，降低了大宗商货批发、金融等行业的入业资格，进一步扩大了税基，预估每年至少新增两千万国入，更在于借北伐的大义民心，扶起众多中小资本，与原本的工商巨阀展开竞争。这些中小资本自然无比欢迎南北一统，西院由巨头资本代表垄断的形势也一去不复返。
若干年后，说北方那百万生灵担起了华夏重融的代价，这话还真有一定道理，就因为北人的牺牲，南人才空前团结起来，不惜作出一定牺牲，伸手拉住北人，迎其为英华同胞。
可就如北方大乱的本因一样，事势破而后立，总有矫枉过正之处，现在英华国中人心已经偏向激进一方，讲理性的，讲仁恕的，此时都不太敢发声了，他们的观点在政治上已不太“正确”。
两院已被这民心大义压着，正在酝酿具体的满人处置案，要在这事上指挥皇帝。
李肆该怎么办呢？顺民心大开杀戒？先不说这非他本意，就说民心，民心是会变的。把满人杀个血流成河，凄惨无比，民心又要变了，那时候满人又将成受害者，民心反而会忽略满人之害，没办法，民心就是如此。
在眼下这个时代，民心动不起来，李肆要催动，可民心动得太烈，将乱方向，李肆又要及时刹车和转向，人心是车，李肆这个皇帝就是司机。
尽量留下一些尾巴，让国人能找到泄愤的口子，找到颜面，这就是李肆要干的。
“就这样……行吗？”
三娘心念又转，再度担心。
“当然不够，茹喜还在挣扎，满人还在努力，有的是食材，真为他们感到悲哀……”
李肆这般说着，目光也沉沉投向东北，千里之外的辽东，满人还在拼命，可他们意识不到，越是拼得凶，下场就越是凄惨。
六月十五日，辽西走廊宁远城，大批衣衫褴褛的劳工正在城下挖掘壕沟，监工的呼喝声跟着皮鞭鸣响不绝。
“挖深点！再深点！就靠着这壕沟抵挡南蛮，你们不想被南蛮剥皮抽筋点天灯，就拿出十二成的力气来！”
何智带着监工，一圈圈巡视着，每过一截壕沟，都这般高声呼喝着。
巡视完毕，已是黄昏，何智进了宁远城，向一个年轻官员打千行礼：“刘大人，他们都很听话，沟挖得很深，足够埋了。”
官员正是刘墉，惨白着一张脸微微点头：“晚上就动手，一切看你了，你办事，大清放心。”
何智一张脸灿烂如夏花，重重叩头后才离去，看着他这谄媚劲，刘墉就觉份外恶心，再想到自己在高起高澄面前的作派，更恶心得呸呸连连吐沫。
夜深，一队劳力被带到城外壕沟，这些人一个个睡眼蒙眬，还在埋怨嘀咕不停。他们都是团结拳民，还乡团的血腥报复吓住了他们，不敢再留在关内，跟着各路大师兄出逃，想继续抱住大清的大腿。在他们看来，大清怎么也能保住辽东，他们这些人也是大清欢迎的忠良义士，怎么也有个好出路。
现在被大清朝廷压着在宁远城挖壕沟，这些全民不是无所谓，就是麻木了，反正红衣打过来，大家跟着满大人一起跑就得了。
现在深更半夜的，说是挖的壕沟有问题，都深十五尺宽十八尺了，还有什么问题？
见人都被带到壕沟下的丁字宽口处，亲信也朝自己点头，示意准备完毕，何智冷笑道：“壕沟没问题，是你们有问题……”
嗓门猛然压低，何智喝道：“动手！”
二三百人还没回过神来，三面口子就被人堵住了，个个手持长矛梭镖，目露凶光，壕沟上也立满了手持弓弩的丁壮，都是何智一系人马。
“何智反了！”
“狗汉奸——！”
“拼了，杀一个够本，啊——！”
这些人猛醒，一边怒骂着一边反抗，可赤手空拳难敌刀枪，惨叫声不绝于耳，不多时，连呻吟都再听不到一声。
“反个屁！朝廷就是不放心你们，才让我来收拾！真是够笨，杀你们也不冤枉！”
何智朝壕沟下那座尸堆吐了口唾沫，身心畅然。
他身负高大帅密令，由刘墉亲自调度，就是要杀光这些团结拳民。高远高澄刘墉一行从河南北退，一路见得太多，更知北京陷落当日，团结拳在外城搞的烂摊子，对团结拳没有一丝信任。
他们所领的西山大营残部，外加从北京城溃逃出来的数千满人，已是最后一支北退的满人。出山海关，到了宁远城时，又有数千团结拳民跟了上来，不离不弃，让高远感动得涕泪皆下，泥马祸害北京不够，还要来祸害我们啊。
高远等人当然不敢带这些人去盛京，可就这么踢开他们，难保这些家伙不翻脸无情，甚至勾结南蛮卖了他们这支逃兵，最后咬牙决意，全部解决掉！
当然不是所有人，何智被选为执行者之一。原本何智就心里打鼓，之前在广安门害了雅尔哈善，他就心里有鬼，只是终究不是自己动手，而且当场亲见者不多，这事怕还没传出来。现在被点为真正可信的人，自是大喜，决意要出尽力气，展露自己的忠诚。
“下一批！”
夜色中惨呼绰约，就在宁远城四周响起，而一段段刚刚挖好的壕沟里，一堆堆尸体如柴堆一般立起。快速且不惊动他人地处置完数千人这事，在华夏不是什么高级技术，半夜时，包括何智在内的十来队人马，已将至少七八千活人变作尸体，而且还不费一枪一弹，全是刀枪下的手工打造。
“刘大人，奴才前来缴令！”
一身血水的何智向刘墉报告，刘墉点头：“带本官去细查！”
何智自信满满地应着嗻，转身带路时，还觉这刘大人一定会为自己的利落手腕而惊。马灯映照间，刘墉一张比死人还阴沉的脸瞬闪即逝，何智自没看清。
刘墉很烦，可跟何智这拳民头目无关，当日在直隶获鹿，他终究还是没被高远丢下，该是觉得他还有可用之处。
这一路行来，北京城丢了，心中的大清已崩塌一大半，再获知父亲刘统勋真是被南蛮活生生抓了，名节已失，刘墉的内心在很短时间里还有过剧烈的动摇。可接着他就坚定了，他不仅坚持跟着高氏父子入盛京，还强烈要求入旗，即便只是汉军绿旗都行。
也不知高远是不是信了他，但就眼前这事来说，料理团结拳余孽这么一桩重任交给了他，应该是还存着基本的信任吧。
或许这就是又一场考验……
刘墉是这么想的，就因为如此，他很烦，他不喜欢接着要干的事。
一处壕沟前，何智举起马灯，将丁字口那处血淋淋尸堆展示给刘墉，喜滋滋地道：“大人，看！绝没逃走一个，绝没一个还有气的。”
刘墉模糊地嗯了一声，再深呼吸，沉声道：“推开！都推开，一具具分辨清楚！做事怎么这般没章法！？”
何智愣了一下，再暗责自己确是比不上官老爷仔细，招呼手下就去翻尸体，自己也不忘亲自上阵，向刘墉这官老爷卖力示忠。
几十人围着尸堆忙开，刘墉朝身旁军将一打眼色，那军将铿锵拔刀，沉声喝道：“动手！”
呼啦啦一阵响动，跟着来的上百官兵瞬间列阵，火枪抵肩……
何智还没醒悟过来，蓬蓬一道排枪轰鸣，背上就如遭雷击，一发枪弹透胸而出，腥燥之感涌上喉腔，他想转身，他想痛骂，可全身已没了力气，软软仆倒在地，开始抽搐起来。
官兵轰出一道排枪，再挺直刺刀，结阵上前，将十来个傻在当场的幸存者捅倒在地，不过片刻功夫，这座尸堆再宽了一圈。
“无知拳民，败国祸魁，还想跟着去盛京，做梦！”
刘墉再呸一口，能去盛京的都是旗人，你们这些拳民终究是汉人，汉人能信么？决计不能啊！
“找到那匪首，砍下脑袋，好向高帅交差！”
刘墉再吩咐着这队汉军绿旗兵，不干利索点，高远可信不了他们。
何智还有意识，就感觉一只脚踩在了他背上，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过去那些时日的热血沸腾，竟是那般虚幻，甚至从两年前开始，为这大清朝廷出力尽忠的桩桩事迹，也是那般不堪回首，为什么？他不是忠于大清么？为什么官老爷还要杀他？
“刘墉……汉奸……永保……”
只有一个解释，这刘大人，刘墉，定是反了！
这念头就在脑子里闪起时，一丝凉风上颈，何智所有的力气都挤到了咽喉，下意识地想喊一声团结拳的口号：“永保大清！”
一刀剁下，一颗头颅咕噜离脖，噗嗤嘶响，那口憋在咽喉处的气扬起一股血泉，飙了挥刀人一头一脸。
“死了还犯贱！”
挥刀官兵气得一脚踹过去，那头颅蓬地撞上沟壁，再弹回来时，已是眼球爆裂，鼻梁坍塌，张开大嘴里满是泥土，惨厉如恶鬼。
“好了！把头堆到营房里，等收拾完其他人，再一并交给高帅。”
将近鸡鸣时，一脸惨白，浑身血水的刘墉出现在高澄面前，看着十多颗团结拳首领的头颅，高澄露齿一笑：“刘大人辛苦了，刘大人办事，大清放心。不过……为绝后患，大人还是陪我去检视下现场。”
看着高澄背后数百旗兵，刘墉一个哆嗦，浑身如坠冰窖。

第九百五十九章 大燕各飞，太后还忧谁
山间密林里，刘墉亡命奔逃着，厚底官靴早丢掉了，龙门精棉袜烂如裹脚布，本该白皙娇嫩的脚趾脚背染满脏泥，官帽早跑丢了，官服也被灌木撕扯成乞丐装，一缕缕搭在身上。偶尔他还哎哟一声，脑袋猛扬，那是辫子缠在了树枝上。
晨时高澄一开口，他就全然明白了，极度惊恐下，反而镇定如常，故作不知地给高澄带路。出了城门，他猛然扯起嗓子大呼高澄反了，身边上百汉兵顿时炸窝，趁着汉兵跟旗兵相斗之际，他仓皇而逃。
“高起高澄……反了……”
穿出这片山林，刘墉再跑不动了，蹲在山头上喘大气时，嘴里还下意识地嘀咕着。
“反了，哈哈……反了，我才是搞反了啊——！”
接着他又如丧考妣地哭出了声，到此时他还搞不明白，满人根本就不信他这汉人，就真是妄活了二十来年。
心中如沸锅般煎熬了好一阵，神思才落回现实，刘墉泪眼模糊地左右打量，东面宁远城依稀可见，那已是死地，而西面的苍茫阔土，关内华夏，那已是邪魔之地。
刘墉发出了悲怆的呼喊：“天下之大，哪里才是我容身之地？”
东面千里远处的关外，两山相夹间，一座绵延数十里的大湖静静伸展，这就是镜泊湖，紧邻唐时渤海国上京龙泉府古城。
六月十七日，一场大战正在镜泊湖东畔上演，枪炮声喊杀声击碎了往日的宁静，死尸不断坠入湖面，混着血水的涟漪不断扩散。
“天下之大，哪里还可容身！？”
湖泊南畔，一群满身血污的军将已摆脱追兵，正向南面撤去。回头看依旧是一团血火漩涡的战场，大燕贞武皇帝年富悲怆地低呼着。
战场上旌旗招展，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杆明黄大旗，上书“燕“字，但这不是年富的旗号，他的大旗已落在战场上，任人践踏，可叹的是，这两杆大旗几乎一模一样。
大燕已一分为二，眼前这场大战，正是争夺大燕正统之战，一方是自号贞武的年富，一方是自号咸圣的年斌。
这种局面年富有所预料，可眼下这场大战，以及这场大战的结果，都远远出乎年富预料。
年羹尧在萨尔浒城下病亡，年斌继位为帝，年号贞武，引兵东退，要先安内再攘外。他已对三弟夺位抱足了警惕，不仅一路急行，接连遣使去兴龙府和大燕治下各城宣谕，还派得力亲信去海城与韩再兴接触，希望求得圣道皇帝的支持。
这一系列举止看起来都毫无差错，可为什么桩桩都落了空呢？
去各地宣谕的使者没带回多少兵丁钱粮，去兴龙府和海参崴的使者更是一去不复返，不知是转投了年斌，还是被扣押乃至杀掉了。
当年富领兵回到吉林城时，迎来了最大一桩噩耗，韩再兴明确表示，皇帝不会接待伪燕任何使者，除非是献国请降。
年富手里就只有两万多疲兵，以及一座吉林城，而且弹药枯竭，粮草不济，年斌在兴龙府称帝的消息也已经传来，形势变得极为不妙。
可年富却还没丧气，他是实存长子，有继位大义，他手里的军队是大燕唯一能战之军，而人口多达十万的吉林城虽不如兴龙府在新立大燕国的政治地位，不如海参崴商贸发达、物质充裕，却还算是座后方基地，更重要的是……太祖年羹尧的遗体还在他手里。
圣道皇帝不支持也无所谓，等他干掉三弟，握住整个大燕，手里有百万汉人，份量自不一样了。
至于三弟，尽管有左未生和文官支持，背后还有日韩商人，可在他的两万强军之下，任何阴谋诡计都将被粉碎。
抱着这样的自信，年富打起太祖归灵，讨伐叛逆的旗帜，领军直驱兴龙府。即便在镜泊湖畔遭遇伏击时，年富也不觉得自己会败。清国已重制朝鲜，年斌再无法借朝鲜之力，他手里除了不足两千的亲信嫡系外，兴龙府和海参崴再没什么像样的军队。
双方一接战，局面就远远超越年富的预料，年斌手下不仅还有朝鲜兵，甚至还出现了日本兵！这些明显是日本浪人的兵丁一手短铳，一手大刀，不惧枪炮，迎头猪突，一下就冲破了年富军势。
年富所率大军虽是经历过大战锤炼的强军，可之前在萨尔浒城一战里已经消磨掉了大半心气，加之给养缺乏，苦累至极。面对不足万人的伏兵冲击，很快就溃散了，年富阵斩十多名将领，都没能稳住阵脚，不得不带着少数侍从逃走。
命虽保住了，前途却一片迷茫，年富不得不发出英雄末路的悲呼。
部下劝解道：“陛下，咱们还有吉林城……”
年富哀叹道：“一城之君？那是怎样的出路？”
部下道：“一城十万汉人，总是桩砝码，就看……”
眼中的绝望渐渐淡去，年富沉沉点头，说得没错，有这桩砝码在手，怎么也能卖出个好价钱。
西面极远处，稀稀落落的逃兵身影映入年斌眼帘，他紧握的拳头还在微微发抖，既是为自己的胜利惊喜，又在懊恼年富的逃脱。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身侧鬓发苍白的老者正是大燕国“平章军国重事”左未生，看着满地尸骸和已染成猩红的湖畔，他也忍不住怆然泪下，这都是大燕子民啊……当然，儿子左志彦亡于年富之手，更让他痛彻心肺。
“左相，二哥必踞吉林城，我们……”
年斌的问询打断了左未生的哀思，他缓缓摇头。
“年富已无立业之资，不足为患，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求得圣道的认可。”
年斌下意识地看看正在打扫战场的部下，带着三分期待地道：“咱们既然能跟北洋公司搭上线，雇来这些朝鲜日本佣兵，甚至还有英华镖局的人，这怕已是圣道的认可了吧？”
左未生没说话，这也是他的期待，而期待之下，则是浓浓的忧惧。大燕本就是个笑话，年羹尧没能把这笑话讲正经就去了，现在这一场内斗，大燕更沦落到大笑话的地步，未来到底会往何处去，他根本就看不清了。
天下之大，何处才是他左未生等恪守华夏道统的志士们的容身之地？
盛京，奉天宫殿，清宁宫里，茹喜的尖厉之声回荡在这座比坤宁宫小了不少的殿堂里，“我们满人，难道除了大清，就再无容身之国吗！？”
在场数十满臣不迭叩拜，连声应着不敢，可不少人显然语不由衷，听上去就是一片有气无力。
“大清已经亡了！我们满人，不能抱着大清一起沉下去！只要能存族，就是保住了青山，未来怎样，谁能说得定？这般道理，三岁小儿都知道，尔等为何还在瓜噪！？”
近月赶路，茹喜清减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嘴唇也显得格外直薄，加上这话的语气，整个人就如刀尖一般，凌厉得让人不敢直面。
“哀家苦心经营，咱们满人才妥妥退了回来，谁敢妄动，乱了哀家谋算，就是存着害满人一族的心思！”
茹喜一边训斥着，一边盯住了以鄂尔泰、那苏图为首的盛京原班人马，以及所谓“满州五虎将”里的兆惠、高晋两人。此时班第还在锦州驻防，阿桂在主持辽阳防务和朝鲜事务，哈达哈则率兵扑向吉林城。
鄂尔泰、那苏图、满州五虎将，这些人是功臣，顶住了年羹尧的两面夹攻，还重制朝鲜，震慑英华红衣不敢轻进，让满人能够安然回了老家。
但这些人又正有成为害群之马的迹象，痛打了年羹尧和朝鲜兵，就以为天下无敌了。她刚到盛京，屁股还没坐热，留守盛京的武卫军将领们就鼓噪大清未亡，满人还有一拼之力，叫嚣尽快跟辽东红衣决战，把圣道打服。
打服圣道……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大清去国，举族献诚，求得满人族存，这是她茹喜定下的方针，这些军将竟敢公开反对她，这可不是光靠一腔热血能办得到的，背后肯定有人。
到底只是那什么满州五虎将冲动所为，还是鄂尔泰在指使？甚至是鄂尔泰勾结着谁？
茹喜的尖利呵斥中还带着一丝惧意，到底又是谁藏在后面，要对她不利！？
“太后，清查人户，重编八旗，这等事务该得尽快着手才是……”
茹喜正紧张地思索着，鄂尔泰再度老调重弹，自他迎接各路满人入盛京开始，就一再要求重编八旗，清理人户，理由是整顿人心，清理异己之徒。
就现实而言，这项措施是非常必要的，先不说这些年满蒙汉八旗已经彻底打乱，各旗各佐领残缺不堪，就说钮钴禄氏、富察氏等不少满人贵胄，以及相当一部分旗人都留在了关内，要防止这些人化身“满奸”，被英华推着再祸害关外满人，就必须重新编旗理户。
可问题是，这么一来，满人就又两分了，在留守盛京的满人眼里，最后退出来的满人就成了不可靠的对象，而鄂尔泰先跳出来说这事，怕也是存着只手握住事权的用心。
鄂尔泰已手握重兵，再身挑“鉴别”满人是不是可靠的大权，不仅宗室王公纷纷侧目，其他满人大姓，以及蒙古汉军八旗各部，都觉如芒在背。
“哀家说了，此事干系重大，待局势稍缓再行！”
茹喜恼了，她对鄂尔泰还是有相当信任的，不是此人在盛京危难时主动出面，压制了作乱汉人，再一手组起武卫军，满人的后路早就绝了。跟鄂尔泰说话，她罕有地存着三分客气。
鄂尔泰却没领情，咬牙道：“若不尽快着手，怕局势再难得缓。”
鄂尔泰是个直性子，做事就讲个认真到底，攘外必先安内，内部不稳，怎能指望一心对外？
茹喜咬着牙，千辛万苦才压下怒气，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哈达哈那边，鄂中堂再多交代一遍，千万别下狠手，伪燕治下的汉人是咱们手里的砝码，咱们跟圣道还有好一番周旋，绝不能坏了哀家的谋划！”
哈达哈正领军攻吉林城，最终目标是宁古塔，那是后方的后方，满人绝不容许伪燕继续插在自己的菊花上。除此之外，手里能握住尽可能多的汉人，就如人质一般，也能让圣道来铲满人老家时存着三分顾忌。
鄂尔泰应嗻，一旁高晋、兆惠等人几乎咬碎牙关，茹喜自没有看见。
会议结束，茹喜骂骂咧咧地朝寝殿走去，一路上宫女太监也都在打着小报告，说留守盛京的满人自过自的好日子，百般刁难他们这些新来的满人，东西也不给好的，地方也不尽心收拾，日子过得苦哈哈的，一点也不把主子当主子待。
茹喜脸色阴沉无比，咬牙蹦出一句“看家的狗，见主子落魄了，也敢生异心了！？”
转入深处某间寝殿，还有两个太监守门，开门时，一个男人身影正在里面，欢笑着伸展双臂，一副迎人入怀的模样，见那面目，赫然正是早前转投茹喜，办了乾隆的乾清宫侍卫副统领常保……
殿门关闭，远处角落里，一颗小脑袋露出来，偷偷打量这座寝殿，脸上满是鄙夷、不屑和愤懑之色，见他十岁上下，身着明黄织袍，竟是道光小皇帝永琪。脑袋还没露完，几只手就不约而同从背后伸出，将小皇帝扯了回去。
“小主子诶……这里是禁地，当心太后知道了治小主子的罪！”
拉回小皇帝的有太监有近侍，个个都面无人色，这地方可不是随便打望的……
永琪义正词严地道：“朕不是皇帝吗！？这地方不是朕的？为什么朕不能去？”
众人语塞，永琪再一副少年老成之状，叹气道：“朕知道，太后比朕大……”
他脸上浮着忧国忧民之色：“可朕也听说，太后中了蛮毒，一颗心不再为……”
话音未落，几只手又不约而同地捂住了他的嘴，众人胆战心惊地左瞄右瞅，抬着小皇帝匆匆离去。
奉天宫殿大清门外，高晋阴沉着脸，对鄂尔泰道：“太后是不是中魔了？”
鄂尔泰皱眉叱道：“慎言！”
骂人时，心中却道，太后满口为满人，为存族，如今看来，亡了大清，太后无所谓，听说太后还刻意留下了紫禁城的妃嫔，供汉人逞欲泄愤，亡了满人骨气，太后也无所谓。可要整顿新来满人，却像是动了太后的逆鳞，坚决不从。
看来太后在意的不是满人，而是她的权柄……

第九百六十章 吉林血债，剩勇对躁狂
整个六月，辽东之势激荡，关内大地却渐渐沉寂下来，圣道皇帝坐镇北京，不知道在忙什么，也许是在头痛寝殿设在紫禁城何处，又该招多少新的妃嫔，将紫禁城后宫填满这回事吧，至于英华国中灭满人一族的叫嚣，就由那些留在关内的满人受了，谁让他们自以为能靠着请降输诚活命呢。
要活命，就只能拼，你们汉人就没这觉悟……
七月二日，武卫军右翼总统哈达哈兵临吉林城下时，见着城头燕军官兵惶恐难安，心中是这么想的。
“降者免死！你们的伪皇帝，不，该是叫伪、伪皇帝，如果识趣，我大清不计前嫌，还可重用！”
面对年富的使者时，哈达哈却显得格外宽容。
吉林城中，年富正彷徨不决。
“早前太祖立燕，给满人身后捅了一刀，已是朝死里得罪了，如今我们势弱，满人还会善待我们！？这绝无可能！”
“大英得中原，满人被赶了出来，对咱们汉人，他们已是恨之入骨！我们虽非大英，却也举着汉人大义，陛下，满人绝降不得！”
这是吉林城中官吏士绅之言，他们听到风声，说年富考虑跟满人言和，都是坚决反对。
“大军只收拾回来两成不到，城中民人虽多，却无火器，弹药更是不足，区区小城，毫无可守之凭……”
“哈达哈乃悍将，这股武卫军能以少多对，在萨尔浒城死战不退，绝非我们能力敌的！”
心腹亲信强调现实困难，吉林城根本守不住。
“满人正惧英华红衣，与我们言和也只是想安后路，尔等所虑是杞人忧天，只要献城请降，就能消灾解难，最多大家咬紧牙关，多做些奉献……”
还有人理智地分析着满人此来的目的，甚至开着玩笑：“别担心再被满人征发上阵，他们可不敢用咱们汉人，呵呵。”
年富本心自是不敢打，而且也没本钱打了，这半月来就在吉林城收容了三千来败兵，火枪都没剩几杆，城中民人虽多，可那是民人，根本不顶事。哈达哈带的兵不多，六七千人，可都是新胜之军，还有火炮，真打起来，他又只有跑路的份。
他想的就是把自己和这吉林城卖出个好价码，但怕的就是官吏士绅所说的，满人要下重手收拾他，在亲信跟哈达哈谈判期间，他是坐立难安。
辛辛苦苦熬着，终于熬到亲信回来了，他赶紧屏退左右，急声问：“如何？”
亲信一脸喜色地道：“恭喜陛下，哈达哈大人说，可得吉林将军，仍领吉林城，只要奉献粮草，征伐伪燕即可。”
这一番话先是陛下，再是伪燕，陛下得皇帝还要恭喜，滑稽不已，可年富却也是大喜，决然道：“出城请降！”
这决定一公布，文官士绅痛哭流涕地道：“陛下这一出城，十万生灵就要没了！”
年富口里安抚解释，心中却道：“能让我得了容身之地，就算是没了十万生灵，也值了。”
七月三日，年富一身皇帝衮冕，出了吉林城，郑重其事地向哈达哈献城。这倒非他故意作派，而是觉得让哈达哈领一个逼降皇帝的大功，哈达哈定会“满心欢悦”，更善待他年富以及随身亲信。
哈达哈的确是笑颜逐开，甚至还下马亲热地扶起跪拜在地的年富，跟年富手握手时，脸上犹自笑着，就对侧旁部下道：“进城！杀！一个不留！”
年富如遭雷击，目呲欲裂，下意识地就要抽手，哈达哈的手就如铁钳一般紧握不放。
“萨尔浒城之仇，我哈达哈不敢忘，满人也不敢忘，年……陛下，你怕还不知道，我们武卫军的口号是什么……”
哈达哈脸色转为狰狞，眼中更闪着森冷之光，如择人而噬的野兽。
“杀光汉人！一个不留！”
哈达哈的咆哮声如凌厉寒风，随着满兵涌入城中，弥散到整座城市，不多时，凄声大作，黑烟升腾，柳条边墙外最繁华城市之一的吉林城，正一步步向地狱沦落。
“我、我……”
年富面无人色，浑身哆嗦不定，心中已全然冰结，连悔恨之意都生不起来。
“至于你，你爹称帝的时候，还费了老大一通口舌，洗清他的汉军旗人身份，你若是识趣，再当回汉军旗人也无不可……”
哈达哈鄙夷地道，汉人随便杀，年富却不能杀，至少他是没资格杀，弄回盛京去整治，满人之心又能多凝一分。
“我是旗人！我真是旗人！”
年富嘶声喊着，听起来比城中正亡于刀下的受害者还凄惨似的。
七月三日，哈达哈屠吉林城，一城数万军民，仅仅逃出三五千人，事后统计，起码有四五万人丧生于满兵屠刀之下。
七月中，消息经由逃到兴龙府的难民传出，再由海参崴传回内地，举国震惊。
尽管死难者是大燕治下子民，但终究是汉人，而且所谓的大燕，在英华国民看来，也是锅中的肉，用不了多久就要归入英华。
现在满人被赶出关内，回到辽东，野蛮非人嘴脸终于纤毫必现，非但没有悔罪请降，还又对汉人大开杀戒。就连国中那些还存着仁恕之心的人，也都觉得被重重扇了一耳光，你对一群吃人本性不改的禽兽谈仁恕，你脑子是烧糊了？
更多人，尤其是同盟会和英华军人，更觉得被重重打脸了，军民用力打跑了满人，可不但没让满人学乖，反而变本加厉起来，他们这场胜利还有什么意义？
当然，在国人看来，被打脸最重的就是皇帝了，皇帝在各种场合都讲中庸持正，明里暗里都谈过没必要绝满人一族，辽东红衣没大动，似乎也是在等满人能乖乖请降，别再垂死挣扎，现在可好，满人回了辽东，凶性大发，一口气又杀了数万汉人，皇帝陛下，您脸痛吗？
皇帝看来是真脸痛了，七月下旬，皇帝在紫禁城颁布《辽东兵事诏》，下令全面进军辽东，“宜将剩勇追穷寇”！
就在英华一国再度沸腾之时，盛京奉天宫殿，茹喜的脸颊也似一锅沸油，怒气已点燃了她脸上的白粉。
“鄂中堂，鄂尔泰，看你干的好事！”
茹喜用套着绣甲的手指狠狠指住鄂尔泰，似乎想变作尖刀，直接捅穿鄂尔泰的胸膛。
“还有你哈达哈，你好啊你，你可以一意决万人生死了，你是真英雄，你简直就是我满人的项羽啊！”
接着茹喜再指向叩拜在地的哈达哈，言语更极尽讽责。
鄂尔泰无言以对，只是叩首请罪，哈达哈却不服地道：“不敢承太后之言，唯愿我满人都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茹喜两眼圆睁，喉头更咯咯作响，喘了好一阵，才咆哮道：“推出去，斩了！”
判决一下，高晋、兆惠以及已回到盛京商议军务的阿桂、班弟等人一并跪拜，齐声道：“太后恕罪！刀下留人！”
茹喜马上清醒了，五虎将嘛，这五人手里握着的四五万武卫军，是满人最后一支能战的大军了，就靠着这底气，这帮愣小子居然也敢顶撞她，置疑她，要从她刀下抢人！？
茹喜老于心计，自不好再硬着下刀，可投向鄂尔泰的目光却怨毒不已，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就是此人！就是此人立在五虎将背后，想照着他的意思，将满人一族推向深渊，想把满人一族从她的手里夺走。这个雍正旧臣，怕是从骨子里就瞧不起她吧。
茹喜越想越觉得没错，这鄂尔泰是在康熙时就崛起了的，雍正时主政湖广，折冲南北，与江西田文镜一东一西，并为雍正双壁。此人自忖资历老，经历深，定是不屑于自己这些年来对南北局势、英清关系和满汉恩怨的经营。
再想到有人报说鄂尔泰另向道光小皇帝献过书，茹喜就觉心头那个火一股股地直冲脑仁，逆贼！逆贼就在眼前！还捏着最大一股武力，随时都可行周公之举！
心中沸腾，脸上却平静了，茹喜幽幽一叹，像是在高晋阿桂等人身上得了台阶，放轻了语气：“哀家也知你们忠义，可做事怎么就这么不过脑子呢？鄂中堂，你说这个事……怎么处置呢？”
鄂尔泰一愣，没过脑子地道：“哈达哈之罪，奴才也有过，但凭太后处置！”
茹喜哎呀一声，无奈地道：“鄂中堂终究是我满人擎天一柱，我们满人都还要靠着你呢，这事……”
她蹙眉为难，一边允禄、衍璜等宗室，庆复、讷亲等重臣都惊得无以复加，听太后这意思，鄂尔泰和哈达哈捅出了这天大窟窿，竟然可以没事！？
他们这些满人刚到盛京，虽身份颇高，可人地不熟，非但往日在北京城的娇贵日子没了，留守盛京的满人没伺候好，还觉故意寒碜，正一肚子是气。而追根溯源，手握重兵的鄂尔泰就是罪魁，鄂尔泰提的什么重编八旗，不仅狠狠得罪了挂着各旗都统的宗室重臣，还得罪了下面那些人人身上挂着这佐领那参领的满人。满人旗籍就意味着主奴之分，重编八旗，这不是坏了祖宗规矩，乱了主奴伦常么？
现在他们正指着太后跟圣道皇帝继续周旋，谋一个出路，太后也压下了重新编旗一事，他们对鄂尔泰的一肚子气还能忍着。
可哈达哈接着搞了一场屠城，太后的谋划眼见已全盘落空，这么大罪孽，太后竟不敢下狠手治罪，这鄂尔泰……好大威风！
讷亲扬声道：“鄂尔泰！你岂止有过！你才是罪魁！”
衍璜恨声道：“这盛京是不是你鄂尔泰的私家之地！？”
两人领了头，其他从北京城退出来的宗室重臣顿时一拥而上，将鄂尔泰骂了个狗血淋头，栽了一身足以挫骨扬灰的罪名。
鄂尔泰脸色灰白，颤颤摘下顶戴，叹道：“奴才……请乞骨骸……”
“还当自己是汉人呢，还乞骨骸，呸！”
庆复吐着唾沫，尖声骂道，兆惠、班弟、高晋以及哈达哈都气得浑身发抖，正想起身抗辩，却听阿桂低声道：“莫辜负了鄂大人的苦心……”
茹喜再幽幽道：“鄂中堂，你终究是五朝宿老，擎天忠臣，你愿怎的，哀家都允你。”
鄂尔泰消了一身差遣，可爵勋等事都还未动，盛京满人都觉得，这已是最后处置。而针对圣道皇帝征伐辽东的诏书，茹喜对五虎将的训示也让他们安了心。
“打！打到底！存族是打出来的，不是谈出来的，百万满人，就靠你们这些好儿郎了，哀家宫中的首饰，都拿去军中，充作薪赏！”
茹喜态度坚决，全力支持他们的军事安排，让五虎将在失去了鄂尔泰的全盘统筹下，也没觉有太多掣肘，人人意气风发，对战事充满了信心。
七月二十二日，兆惠领武卫军中军出盛京，驰援辽阳，被降了五级，戴罪立功的哈达哈也统率武卫军右翼出征，加上阿桂的前翼和高晋的左翼，四万兵马齐聚辽阳，加上两万五千朝鲜兵，要与英华辽东军决一雌雄。
武卫军出盛京时，茹喜还在南门外亲送大军，之前满人的不和，似乎已烟消云散。而目送大军西去的茹喜，一张还挂着泪痕的脸颊阴沉下来，嘴里低低道：“都别回来了！少了你们这些祸害，哀家才能真正握住满人的命运。”
奉天宫殿，茹喜再接见一老一少，竟是高起高澄父子，略作宽慰后，茹喜阴森森地道：“我们满人里又出了大奸贼！可哀家已无人可信，也无兵可用了，就得靠你们这对忠肝义胆的父子来匡扶正义。”
高起高澄感激涕零地道：“愿为太后赴汤蹈火！”
二十三日夜，盛京城中，鄂尔泰住宅，正在书房中整理文书的鄂尔泰忽然听到庭院大乱，脚步声如潮，间夹着“讨伐满贼”的呼喝。
他深深一叹，摊开一张白纸，镇定地磨墨提笔，写下“国有妖孽，亡国，族有邪魔，亡族，满人之亡，妖魔并起……”
正写到这，屋门轰地被人踹开，一群兵丁冲了进来，兜头乱刀剁下，白纸上顿时染作一片猩红，也将那些黑字淹没。
鄂尔泰的头颅离颈而下，咕噜噜滚到了门边，已失神采的双眼直直望向夜空，今夜月色……好美。

第九百六十一章 月色冷暖，待最后一战
“奴奴从你身边离开时，那一夜也是这般月色，好亮，好美，奴奴身子痛，心更痛……”
“朕一直舍不得的，朕无时无刻不念着喜儿，想如现在这样拥着喜儿，抚尽喜儿你每一寸肌肤，用朕的大枪挑尝喜儿你每一瓣花蕊，噢，喜儿，你是那么甜嫩……”
奉天宫殿深处，那间被严密遮护住的寝殿里，月光自挑梁天顶洒下，映在纱帷环绕的大床上，见两团白花花的肉合作一处，男女的呢喃都蕴着一股力竭后的怠懒。
那男声一面自称着朕，一面极尽逢迎谄敬之语，而那女声一面抒发着极为满足的呻吟，一面也回以奴颜婢色之语，像是一只受伤的猫儿在主人怀中咿唔。男女的对话压根对不上调，显得煞是诡异。
哒哒邦邦的更点声依稀响起，短暂沉默后，女声骤然变得沉冷：“你下去吧……”
那男声也转恭谨：“是，奴才告退……”
窸窸窣窣穿衣声后，一人下床，弯腰九十度，一步步向外退去，到了门前，正要转身，却想起了什么，犹豫片刻后才道：“太后，很多人都指着武卫军打出一条路，若是丧了这一军，这人心……”
此时男人声线才转为正常，竟是新任领侍卫内大臣常保。
“又是谁心头打鼓，找你拐着弯地跟哀家吹枕头风！？”
茹喜的声音已又冷又硬，刚才那逢迎婉转的媚音，绝难相信是她发出的。
“二十四年前，康熙爷加十四，父子上阵，聚兵二三十万，京旗为之一空，那时他手里才多少兵？不足五万！结果如何？”
“十四年前，老四编练多年的西山大营，数万火器军连一个江西都没打下来！他信手一挥，百万民人百万军，长江一线，大清数十万兵土崩瓦解！”
“现在，他的精锐红衣都没调回，就靠着几支偏师办下了北伐之事，哀家即便在直隶掀起惊涛骇浪，也难挡锋锐……”
“那满州五虎，以为靠着打虎儿、鄂伦春那些蛮子，就能跟他的强军一决雌雄，他们哪里是虎，他们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蠢驴！”
茹喜的话语里既有惧，也有恨，而说到满州五虎时，恨意更炽热三分。
“这武卫军在辽东另开局面，已有了自己的心气，他们是绝不愿去想满人一族的未来，只想着他们的利，顺着他们的气。他们就没想过，就算能打赢了辽东这股红衣，还有剿灭了准噶尔一国的精锐红衣在路上，而他那一国，还有一亿多正两眼发红的汉人！他们那点人，就算个个变作太祖，能挡住这股大势！？”
“他们占着面上的大义，哀家不能跟他们硬掰，可哀家也绝不能让他们继续拖着满人一族去送死！”
“哀家看得再清楚不过，他们这帮人身上附着一个人的怨魂，就是那十四年前，在紫禁城里自尽的疯子弘时！当年若是弘时不死，咱们满人已全成枯骨了！”
茹喜低沉地说着，听她说到十四年前，常保却已想到了二十四年前，雍正身边另一个常保，一股寒气从心底深处冒出，再不敢出言。
“武卫军……丧了不可惜，不丧哀家还要坐如针毡，反正军中正牌子满人也不多，大半都是那些东海蛮子。那些人，还有你，担心的也未尝没有道理，没了武卫军，靠从关内退回来的三大营鸦片兵根本顶不了事，可你们都别忘了，哀家还在……”
茹喜语气转为自信：“哀家在，满人就在，待战事一定，哀家自有手腕，你可把这话传下去。”
常保跪拜道：“奴才愚昧，谢太后教诲！奴才一定办好太后的交代。”
待常保消失，茹喜幽幽一叹，空虚感回潮，再难入眠，唤过侍女问：“小主子入寝了么？”
侍女答说如往常一样，不到三更绝睡不着。
“可怜的儿啊……”
茹喜嘀咕着起身，就裹了层纱衣，对侍女道：“引路，没哀家陪着，小主子自是不踏实。”
不多时，另一间寝殿的床上，道光小皇帝被茹喜搂在怀中，再没半分动弹，可微微眯着的眼角里正溢着恐惧，窗外明亮月光映入，一丝泪光清晰可见。
紫禁城，煦燕宫交泰殿侧，依然是处寝殿，月光洒入殿内，在地板上映出两个合作一处的身影。
李肆怀里的人儿身子有些发僵，还微微打着哆嗦，这也正是李肆搂着她在窗前赏月的原因。
对许五妹来说，接受大叔就是皇帝这桩现实已是艰辛无比，而被大叔，不，皇帝纳为妃子这事，更让她有化身嫦娥之感。欢喜、惶恐、畏惧、忧虑，每一种情绪都能撑炸了她那本极广阔的心胸。
作为安定北方人心政策的一部分，今天是李肆在紫禁城正式纳她入宫的大日子，繁琐至极的仪礼流程走完，入夜时，皇帝和妃子，大叔和小女孩，这些东西渐渐散去，就只剩下男人和女人这简单至极的关系。
可就是这一层关系，李肆和许五妹彼此都心有障碍，难以一步跨越，毕竟他们只在十二年前有过惊鸿一遇，此后再无来往，比路人差不了多少。即便许五妹满心仰慕，情思积发，可临到关头，这紧张也无力克服。
好在李肆也是老手了，以赏月为名，先自然地完成了躯体相倚这一步，而怀里人儿的僵硬和哆嗦，也只是稍许嘴舌和手上功夫的事。
可看着夜幕中那轮弯月，李肆却走神了。之前他的确揣着一分暗喜，能抱得这样一位美貌与仁心兼备的佳人，即便身为君王，都会生出得意之心，何况这还是自己种下的因缘，更是安抚北方人心之举，公私兼备，理所当然。
将许五妹拥住，感受着娇躯软香盈怀时，雄风已勃然待发，未及履礼，就有些恨春宵苦短了。
可此时月色清冷，李肆心神像是脱体而出，冉冉升起，渐渐俯瞰大地，一个念头充斥满心，到解决满人一事时，到底还要死多少人？不绝满人一族的想法，真的对得起华夏吗？自己是不是太束手束脚，太为后人担忧了？
“陛下……”
许五妹正紧张加羞怯地抓着衣襟，想要掩住探入衣中，正在峰峦间游动的龙爪，却不想那爪子竟然停住了，一停就是许久，她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声。
李肆叹道：“这弯月，若是染上血色，就更美了。”
许五妹抬头望月，想着李肆的描绘，打了个寒噤：“血色的月亮，那不是很恐怖吗？怎会美呢？”
李肆呵呵轻笑道：“美和恐怖，一定不相容吗？”
语气转为低沉，李肆道：“知乐，你在磁州拯救黎民苍生的情景，那般美让人恨不能变作飞蛾，只愿投入你怀中，那是仁心之美。而北方人人相杀，如人间炼狱的情景，其间所蕴之力足以毁灭人世间一切良善和美好，那力量让人神魂迷失，又何尝不是一种美，非人的、残暴的美。”
李肆再唏嘘道：“我也在求美，一种总是不偏不倚，如行天意的美。”
尽管有些没头没脑，可许五妹还是依稀把握到了什么，柔声道：“边大家谈画时说过，纯粹即是美，陛下说的，想必也是一样的道理吧。”
李肆微微一怔，又有人抢了台词啊，不过这话用在此时心境上，还真是贴切，没错，上天是不会给他答案的，唯有坚持本心，但求纯粹。
心念转回，怀中人儿已不再那么僵了，李肆嘿嘿笑着，伸手一抄，将美人儿拦腰横抱，转身向床榻走去，“那么就让我品品，纯粹的知乐，还有多少我不知的美。”
即便是皓白月光，也掩不住许五妹俏脸上的红霞，她哆嗦着樱唇低吟道：“陛下……”
李肆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叫大叔！”
同样的弯月，在不同人眼中有不同色彩，枯帐中是冷月，春宵中是暖月，而自李肆那皇帝之心中推开的猩红之月，此时却在辽河口处洒喜下令人血脉贲张的光晕。
河口西处海面上，船帆结成连绵山影，像是拦住了大海的堤坝，马灯更如星辰点点，映亮了河海两岸。无数精赤上身的汉子正轮着大锤，拖着粗绳，呼喝着震天号子，岸头赫然是一座喧嚣热闹至极的大工地。
岸上一处大帐刚刚搭好，两路人马就自南北而来，会于帐中。
“韩大帅，你怎么亲自从海城跑过来了？”
“盘石头，你这是慌不择路么，竟在夜里上岸！是不是耳根子快烧掉了？北京那帮人怕日日都在诅咒你啊！”
北面而来的正是北伐第七军都统制韩再兴，而南面刚上陆的正是新任第七军副都统制盘石玉，他从南洋而来，本只是趁着领原鹰扬军的第一零四师回内地的功夫，也去北京沾沾复土荣光。可船团至台湾时起了风暴，不得不入港避风，耽搁了半个月，此时正好辽东形势大变，皇帝为补偿他，就委他为韩再兴的助手，领兵入辽东。
“那帮家伙，能有苗疆降头师一成本事么？什么诅咒，咱都接着！”
盘石玉先与韩再兴相对举臂行礼，再呵呵笑着双手相握，有力地上下摇着。
韩盘两人同为中将，论关系，盘石玉还是李肆早年亲随，之前更任南洋都护。可盘石玉对自己身居副手这事却没一分抱怨。毕竟韩再兴年纪大，独领一军的资历老，更是排位最靠前的中将之一，而且辽东方面本就是韩再兴为主。
除去资历主客问题，英华将领对领军位次问题可不像旧世那般看重，他们各有固定职守，这种大战都是临时凑起序列，只有职务之分，没有贵贱之分。倒不是说没矛盾，陆海军之间，以及陆军南洋西域之间的战略矛盾足以掩盖下面的派系矛盾。
韩再兴调侃盘石玉，盘石玉也随口回应，他这趟是平白赚来的，当初还跳脚大骂过台湾的风暴，现在则为那场风暴感激涕零。据说皇帝本在犹豫是选总帅部参谋长丁堂瑞为韩再兴副手，还是从回军内地的西域四个师统制里拔起一个，现在却是他捡了这便宜。
北伐未完，辽东还有一场大战，跟中原河北之地的进军不同，辽东这里将会是硬对硬的较量，总帅部认为韩再兴麾下兵力不足，将总预备队里的一零四师和一零八师调了过来，如果还不够，从西域回来的一零一、一零二、一零五、一零六还在后面。
西域四师前身是羽林、龙骧两军，盘石玉带着的一零四师前身是鹰扬军右师，一零八师是虎贲军右师，算上韩再兴所领红衣里出自神武军左师的一零九师，英华红衣的老五军汇聚一堂。
这般阵仗，自是总帅部对满人武卫军骤然崛起的回应，尽管韩再兴和盘石玉都觉得有些反应过度了，可老五军能再相会，一场大战在即，心中兴奋也溢于言表。盘石玉冒险深夜上岸，韩再兴亲自从海城前线跑过来迎接，都是被这股昂扬之气推着。
韩再兴好奇地打探着北京的消息：“说到那帮家伙……真是没想到啊，佛都督竟然也好那口。”
佛魔二都督领头，带着文武大臣划拉了不少满人妃嫔，这事已广传一国，加上过千伤残军人也有份，国人是既艳羡又解气，而其他军人更是纯纯的眼冒绿光。
伤残军人带满人妃嫔宫女回家是当老婆待的，而佛魔都督等人则是当小妾甚至婢女使唤，近水楼台先得月，好的当然都被挑走了。北伐副帅，大功臣谢大将军晚了几天进北京，就只剩一堆歪瓜劣枣可挑，气得他大骂那帮人过河拆桥。
最让人诧异的是，一向立身很正，除了安雅秀和陇芝兰两位夫人，连妾室都没有的佛都督贾昊，竟然也出手了，一选就是二十多个，连皇帝都吃惊不已，委婉地劝贾昊少用点天竺神油，那可是折寿的东西。
盘石玉叹道：“佛都督可不是为他挑人，而是为他的部下挑人，去年马拉特人不得力，大败几场，咱们派去指导马拉特人的军官伤残不少。”
说到伤残，两人沉默，大战将起，尽管满人已是困兽，可战争已步入新世，一场大战下来，打得再轻松，也难免死伤枕藉，他们麾下的儿郎们，又有多少要长眠大地，多少终生伤残呢？
月光皎洁，两人透过帐口，远望夜幕，一轮弯月高挂苍穹，而下方则是繁星点点，在喧嚣的人潮中闪烁不定。
韩再兴道：“不管怎样，这都是最后一站了。”
盘石玉也沉沉点头，最后一战！

第九百六十二章 鞍山战起，火与汗谁背
鞍山驿堡，隔着鞍山河，骆驼山的起伏山头清晰入目。
武卫军副都统，前翼总统阿桂立在鞍山驿堡西南角楼，举着望远镜，正与一众军将观望南面敌情。
他脚下这座寨堡原为辽时所建，明时再建为砖城，明清辽东争战时废弃，满清入关，这里也因失去了军事价值被再度废弃。
可从圣道二十年开始，作为满人后路计划的一部分，盛京将军衙门重建鞍山驿堡，与辽阳、海城、牛庄城、耀州城、田庄台形成层层拒阻的堡垒线。满清朝廷即便再麻木，对此时代的军事战略变化也有所感觉，英华凭借强大的海上力量，极有可能避开辽西走廊一线，直接从田庄台登陆，由这条线直逼盛京，毕竟这条线最短最直。
英华北伐，韩再兴领第七军入辽东证实了这一点，田庄台、耀州城、牛庄城、海城被相继击破，以鞍山驿堡为核心的鞍山防线就成为辽阳城最后一道屏障，而辽阳北去百里就是盛京。
守盛京就必须守辽阳，守辽阳必须守鞍山，这已是阿桂等人所领武卫军的共识，鞍山东有千山，西有哈喇河，北有沙河，南有鞍山河，两河之间还有玉佛山等山峦，最宜阻击大军。
他们满州五虎不止有一腔血勇，在军事上也足够冷静，清楚英华红衣非正面硬撼之敌，必须用足天时地利。
“这是最后一战了，我们的目标是打出个和局，打出若干年安宁……”
阿桂在五虎将里不仅最年轻，还最冷静，听部下正热议着要怎么把红衣杀得血流成河，他淡淡地泼了众人一瓢冷水。
这话跟太后的腔调如出一辙，有部下忍不住问：“大人，难道你也认同太后的三十八条！？”
茹喜通过阿桂的父亲阿克敦交给圣道皇帝的议和条款已广传满人一族，武卫军之所以能聚起血战之气，也正是这些条款所描绘的前景太过恐怖，他们宁死也不愿接受，即便太后解释说这只是缓兵之计，他们也吞不下这口气。
现在阿桂也在谈“和局”，显然不看好后势，部下自然隐隐将他划入了“太后党”。
更有部下愤懑道：“鄂大人遇害，太后绝脱不了干系！我看那传言就是真的！”
鄂尔泰遭“暴民”杀害，这事颇有些伤武卫军士气，若不是太后全力支持武卫军，这几万人马怕还真要反了。即便如此，就如此人所说那般，大家都认为太后至少纵容了此事，连带另一桩传言也越来越在满人心中扇起股股寒风。
这传言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二十多年来起起落落，由来已久，归结为一句话：“太后是圣道皇帝置入满人族内的奸细”，当然，表现形式多种多样，道光小皇帝永琪嘴里的“太后已经蛮毒攻心，成了傀儡妖魔”就是其中一例。
阿桂怒斥道：“鄂大人之前狠治汉军绿旗人，死硬分子趁鄂大人失势时下毒手，此事再明白不过！太后正下令严查到底，尔等怎能凭空臆测！？再胡言乱语乱军心，当我不敢行军法么！？”
连山关一战，阿桂立起了颇高威望，鄂尔泰一去，隐成武卫军新的领袖，他这一发怒，部下们赶紧收拾杂念，打千应嗻。
压下了异论，阿桂自己心中却在翻腾不定，鄂尔泰多半真是被太后杀的，太后放手让武卫军一战，怕也是将武卫军当作必须清除的异己，以及与英华议和的牺牲品。
这自不是阿桂所愿，他对太后也是满腔怨恨，可他不得不承认，没了太后，不说传闻中在英华养老的雍正、乾隆两帝，以及刚投奔英华的嘉庆废帝，英华只需用足恂亲王，就能让满人的投降派和死硬派斗个你死我活，所以，保太后，就真是保满人。
而眼下之势，死硬派唯一能走的路，就是在战场上证明自己，以自己的力量逼迫英华让步，也逼迫太后承认满人还有自立之力。
对阿桂来说，眼前这一战，就是最后一战。
正心绪翻滚，就听部下惊声道：“红衣！”
众人纷纷举起望远镜打量南面，寨堡两里外就是鞍山河，河宽四五十丈，零星红衣身影出现在河岸对面。
“终于来了，好慢……”
那赤红身影的压力太大，让众人瞬间就放轻了呼吸，甚至还有人这般故示豪迈。
这话本义倒是没错，今天是八月六日，自圣道皇帝下了《辽东兵事诏》，要尽复辽东之土起，到现在已经大半个月了，海城距鞍山驿堡不到五十里，一马平川，红衣一直没露面。
“韩再兴是在聚兵磨刀……”
阿桂脸色也颇为沉重，他并没有对部下细说，当初探子潜往田庄台查探时，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一座宏大的港口和城镇替代了原本的小渔村，蒸汽机轰鸣震天，黑烟凝结成云，来往如潮的军民难以计数，海面上船帆遮天蔽日。
英华竟是将军民两事都一并办了，生生新建了一座海港，在圣道皇帝，乃至英华一国看来，辽东的未来绝无意外。
“红衣不敢过河，哈，他们也忌惮咱们武卫军！”
见那零星红衣就在河对岸徘徊，毫无过河之意，部将们心气渐扬。
接着他们眼前就是一黑，其实只是一件东西，只是太过意外，猛然吸聚了所有人的视线，才隐生光线大暗的错觉。
“那是……飞天眼……”
看着一具硕大气球在河对岸冉冉升起，阿桂眼瞳紧缩，嘴里略略发苦。这东西大家听说过，高起硖石关之败，就是被这东西看破了伏兵。
部将们个个头皮发麻，他们捏着望远镜，自以为将对方行至看得一清二楚，可对方升起这么一具飞天眼，整个鞍山驿堡的动向就纤毫毕现。
阿桂面上异常镇定，吩咐部下去安定军心，有部将建议道：“来的定只是小股红衣，我们应该过河冲击，夺了他们的飞天眼！”
阿桂也动心了，再看看河面，摇头道：“过河要费不少时间，怕是来不及了。”
南面鞍山河宽四五十丈，又正是夏日，只是运几百人过河都不轻松，何况为防御计，从辽阳到鞍山的所有舟船都拖上了岸，这个打算也只能放弃掉。
再转念一想，这河碍着自己，也碍着红衣，众人又释然了。
鞍山驿堡守将，武卫军前翼甲标统领索尔讷拱手道：“有河，有堡，有人，还有炮，鞍山驿堡固若金汤！红衣既已来，就请大人回骆驼山主持大局吧！”
整个鞍山防线分为两道，一道是骆驼山和鞍山驿堡，两点分立近于“Z”字拐的鞍山河两岸，由阿桂的前翼部分人马驻守，一道依托沙河和玉佛山，汇聚了武卫军四万精锐和近三万朝鲜兵。
鞍山驿堡这里驻有一千兵和十多门大将军炮，还有两千兵和若干火炮置于骆驼山，背靠鞍山河，二者呈呼应之势。说是防线，其实就是分作两处的坚固据点。
阿桂没自大到靠自己麾下少数人马就想挡住整股红衣大潮，只希望这道防线能守得够久，打乱红衣节奏，待红衣进到第二道防线时，必有可乘之机。
什么是可乘之机呢，就是跟红衣拼出火来，兵法云久滞猛泄，其势难抑，这不仅是说敌人难挡，自己也难控制。
索尔讷的信心也感染了阿桂，但他摆手道：“红衣自诩强力，能走直的绝不走弯的，他们该不会费力去仰攻骆驼山，而是只攻这里。骆驼山的用处在于凭高慑制，让红衣只能从南面和东南攻打这里，主战场在这里，我再看看……”
“看”字刚落下，就听西面骆驼山方向炮声轰鸣，众人大惊，才说红衣不会攻骆驼山的阿桂更是脸色一白。
仔细分辨，除了武卫军自己的炮声外，还杂着更为清亮的炮声，这明显是红衣的火炮，众人迷惑不解，南面只出现了红衣哨探，西面怎么就有红衣的火炮了？难道红衣大队是抄小路从西面过来的？
再听这炮声，间歇后再响起时，竟然越来越近，众人更是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情形？
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阿桂的脸色骤然再白一层，已如纸色。
不多时，一股黑烟冉冉入目，接着一个怪异莫名的家伙从河拐处露面，自北而南，绕过骆驼山营地，在阿桂并部将的惊骇目光中，渐渐驶近鞍山驿堡。
“船！”
“没桨？没撸？没帆！？”
“是蒸汽船！可它的车轮呢！？”
部将们惊呼出口，阿桂没出声，一颗心却已向深渊坠去。
该死，怎么忘了水路！？
阿桂恨不能拔刀抡上自己脑袋，早该想到的！
从田庄台到辽阳可不止陆上一条路，秦汉乃至唐时，辽河都可行大船，直通盛京的浑河也能容千石大船航行，三国时司马懿更直接率水军自辽河口入襄平城（辽阳），灭了盘踞辽东的公孙渊。
这毕竟是千年往事，而且还是辽河浑河这样的大河，司马懿也是趁着大雨月余，辽河暴涨才能直入辽阳。现在的水位远不能与古时相比，沙河、鞍山河更不如辽河浑河深阔，但轻便舟船直驱辽阳却还是可能的！就算运不了大军，运一支偏师，也足以让他们原本设定的辽阳防线土崩瓦解。
阿桂等人不是没考虑过水路问题，不然也不会尽收舟船，而且哨探从未报说英华在大造舟船，加上红衣陆战之力太强，这个可能性就没留在脑子里。
现在看来，红衣来这么慢，不止是在磨刀，还在运船，蒸汽船！
河上那艘船越驶越近，近得甲板上的高耸船楼，船楼上飘扬的红底白龙旗都清晰可见，而船楼前后各一的带盾火炮更震慑人心，炮口正急速从骆驼山方向转过来，直指寨堡。
“开炮！开炮！”
“打沉它！”
部将们惊恐地低喊着，原来是装了刺蜂炮的炮船！
咚咚炮声不绝，不等军令传过去，西北面堡墙上的火炮就已自行开火了，堡墙上都是佛朗机一类的小炮，河面水柱四起，对那艘正在疾进的炮船毫无影响。
嗵嗵……
清亮炮音再起，之前引发骆驼山炮击的罪魁果然是这艘炮船，这颇为不同的炮音刚入阿桂等人耳中，眼前同时也轰然绽起两道冲天烟尘，西面堡墙喷出大片碎砖乱石，淅淅沥沥如雨点洒下。
包括阿桂在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扑在了地面，那一瞬间，除了半空飞舞的死人，整个鞍山驿堡再无站立着的活人。
两门炮，仅仅只有两门炮的一艘小炮船，就让鞍山驿堡沉默了。
炮船吐着黑烟，尾巴后拖着洁白尾浪，趾高气扬地自鞍山驿堡前掠过，带盾炮台摇摆不定，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在示威。
“开炮！大将军炮，轰它！”
一片惊恐中，阿桂的呼喝响起，顿时让寨堡中的官兵振作起来，咱们也是有大炮的！
寨堡中心炮台上，数门十二斤大将军炮咆哮出声，拜材质和工艺进步所赐，尤其是通过非正式渠道向外扩散的英华火炮制造技术，武卫军的火炮也勉强能做到三千斤炮重发射十二斤炮弹，同时也有了简单的射表体系，射击精度提高了许多。
两里外的河面上，硕大水柱不断升腾，炮船终于觉出了威胁，不仅在加速，还击的炮火也更猛烈，南面堡墙也不断喷发出道道烟柱，阿桂等人被兵丁严严护在角楼下死角处，感受着空气和地面的不绝震颤，都道战争已非往世那般，靠个人血勇就能左右。
不知对轰了多久，堡中忽然响起欢呼声。
“打中了！”
“搁浅了！”
阿桂等人爬上创痍满目的角楼，看到东南远处河面上，那炮船不知是搁浅还是中炮了，就呆呆停在河面上，一动不动，尾巴上那门炮也再没动静，船上兵丁乱作一团，高耸的烟囱也没了黑烟。
“轰烂它！”
部将们士气大振，堡中炮台发炮也更卖力了，当那艘停在三四里外的炮船为落水狗般痛打。
正打得热闹，空中忽然响起了嘶嘶鸣声，接着一发发炮弹似从天降，不断轰落在堡中，不仅堡墙如纸糊般碎裂，堡中炮台更不断崩裂，一门火炮被一发炮弹砸得原地跳起，悬空解体，崩飞而出的部件残片几乎将炮台上的活人一扫而尽。
“炮，哪里来的炮！？”
之前还只是惊，现在则是乱，鞍山驿堡沸腾了。
“那边！又一艘船！”
“不止一艘，南蛮哪来这么多蒸汽船啊！”
这炮击来得太猛烈太集中，又混在堡内炮击声里，众人根本分辨不清来处，有人看到西北河面上又出现一艘蒸汽炮船，尖声喊叫着。接着有人看到不止一股黑烟，以更高更锐的呼号纠正。
“笨蛋，是南面！”
阿桂亲眼看到一发浑圆的实心炮弹自南面而来，擦着女墙而过，像是打水漂一般，微微跳起，砸过堡中炮台，贯穿到北面堡墙，一路至少撕裂了十来个人体，撞碎了两门火炮，在堡墙上开出了两个大口子。
这是二十斤，不，三十斤炮才可能有的威力……
阿桂正要举起望远镜，观察南面河对岸的情况，可一幕场景透过狂乱烟尘清晰入目，让他呆在当场，连呼吸都停住了。
红衣，如潮红衣在河对岸铺开，推出无数小炮，严严遮住河面两岸。数十辆怪异的大车靠在河边，直接将一条条舟船倾入河中，舟船之间有绳索相连，桨手划动头舟，将这连舟带向对岸。还有大车正不停卸下如百叶窗式的木板，正待连舟到岸后，把这些木板铺上连舟，就成了一座浮桥。
来了，红衣不仅来了，一来就是全力而出……
再看骆驼山方向，阿桂醒过神来，苦涩之意流转全身，这道防线，别说让红衣拼出火来，恐怕连汗都拼不出来，当然，他此时已一身是汗。
炮火肆虐，鞍山驿堡不久就陷于浓浓烟尘中，鞍山河南岸两里处，三四十丈高处的热气球上，瞭望哨举着高倍望远镜，即便穷尽目力，也看不清楚堡中情形，无奈地转向河中，查看那艘因蒸汽机故障而停了下来，成了活靶子的炮船。
正渐渐成型的浮桥西侧，两艘炮船放慢了速度，在河拐处不停轰击骆驼山的武卫军火炮阵地，而在热气球下方，十多门三十斤炮一字排开，炮响不绝，将一发发炮弹送入已经沸腾的鞍山驿堡。
炮兵阵地后方，火红人潮拉出长龙，向南伸展，绵延数十里，无数大车载着火炮、桥梁构件和各类物资，与人潮相伴北行。
长龙之侧的一处山坡上，盘石玉在马上悠悠道：“我真想知道，那满州五虎等来咱们这样一支大军时，会想些什么。”
身旁第一百零九师统制张震南道：“用我的爵金打赌，他们除了吃灰，再没功夫想什么。”

第九百六十三章 天刑无情，武卫军不赦
黎明时分，鞍山河南岸帐篷海里的点点灯火熄灭，李京泽从绘着白色青雀标志的帐篷中走出，将脑袋直接泡进帐门木台上的搪瓷盆里，再哗啦拔起一片水花，舒爽地甩着脑袋，原本沉在脸上的疲累似乎一洗而空。
“一零九师天刑社——北岸报道！”
帐篷群间阔道上，一个黑臂套红衣策马而来，吹着滴滴答答的小号，帐篷海里这声呼喝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这帮鞑子倒是死硬，可还没到辽阳呢，怎么就要天刑社上了？”
“是不是天刑社的大导师们要抢功劳啊？”
睡眼惺忪的红衣们钻出帐篷，一边洗漱一边唠叨着。
“天刑社集结可不只是为了打仗……”
李京泽对面露紧张之色的助手摇头道，昨夜他通宵手术，最大一波伤兵潮已经过了，北面鞍山驿堡的炮声也在凌晨时消沉，就只有骆驼山方向还有间隙炮声，如果他所料不错的话……
“救了一晚上的人，现在该去杀人了。”
李京泽一边说着，一边摘下左臂上的青色臂套，上面绣着一个弯弯曲曲的白色图案，像是古文“水”字，又像是竖着且扭曲的坎卦，这是英华医护人员的简符，他正是第一零九师三四三营的校尉医官。
替代医护臂套的是一幅铁灰色臂套，上绣太极双鱼图，上白下黑，中间那道“S”血纹猩红醒目，正是已有近三十年历史的天刑社标志。
“走吧！”
招呼着也换上天刑社臂套的助手，扛上火枪，两人上了阔道。一辆炮车正向北行，李京泽与学徒伸手，车上炮手一把就将他们拉上了炮车。
“是要……”
助手臂套上的太极图里没有血纹，显示他同时也是李京泽的天刑社学徒。
“嗯，这事只有我们能干，也只能由我们干。”
李京泽一边检查自己的圣道四年式老枪，一边沉沉说着。学徒吞了口唾沫，他握着的是圣道二十年式线膛枪，比四年式滑膛枪轻了许多，现在却感觉沉重无比。
将学徒的紧张看在眼里，李京泽微微一笑，又想起了自己的导师。十四年前，自己还是平虏军四十师辖下一个小小医工，刚刚加入天刑社，在江西庐陵与清军西山大营精锐相持。清兵用火药炸塌城墙，突入城中，红衣反攻，将清兵生生打了出去，领头的六十五名天刑社成员尽数战殁，其中就有他的导师。
如果是上阵的话，他绝不会带上学徒，当然，以他的医官身份，天刑社死光了也不会让他上阵冲杀，而天刑社在战场上集结，除了打仗外，还有另一桩职责，这桩职责恰好也是天刑社成员从学徒转为正式成员必须要过的一道门槛。
悠悠思绪被炮车的颠簸打断，此时他们已上了河上浮桥，跟其他浮桥不同，这道浮桥的中心托梁是一艘炮船，船身中间的高耸船楼已经拆了，桥板贯穿而过。
李京泽这辆二十斤炮车由四匹马拉着，小心翼翼踏上炮船，就见一帮人正在拆卸船上的蒸汽机。一个年轻的海军外郎将在旁督导，嘴里还骂骂咧咧，依稀听到“狗鞑子”之类的话语。
“那是郑明乡，韩大帅专门从大洋舰队要来的炮船队都归他管。”
“才开打呢，就在这小阴沟里翻了一条，换我也要肉痛啊。”
“一条也不过万把两银子，根本算不了什么，我看这郑郎将是因为鞑子用乱船堵了沙河，炮船队没办法掺和决战才恼的。”
“郑郎将可是太子好友，多半是替太子来打这一仗的，结果还没到辽阳就歇火了，换了我，哪止骂人，我恨不得拆了船上的炮，架到前方去轰鞑子。”
“这刺蜂炮真是不一般，听说就是靠着三艘炮船的刺蜂炮，在鞑子堡墙上开了无数口子，咱们陆军的炮才能轻而易举推平了堡墙，夜里步兵就进了堡里。”
车上的炮兵们嘀嘀咕咕议论着，再听到那郑明乡一声咆哮：“机器拆了就拆炮！这一战咱们海军的份绝不能丢下！”
李京泽随口道：“如果不是太子要守国见政，怕他也要来这里参战。”
学徒感慨道：“太子文韬武略，从小兵作起，听说为了娶民间姑娘，还执意不设正妃，要学陛下奉道为后，真是像极了陛下，咱们英华有陛下和太子，定是百年昌盛啊！”
李京泽失笑摇头，学徒所知也都是民间传言，太子是黄埔武学出身，怎么叫从小兵作起？他中意的辛姑娘，也是香港教谕之女，算不得十足的民间姑娘，至于桩桩事学陛下，也未必就是好事。而光靠陛下和太子，怕也指望不了百年。
再想到自己，李京泽却觉自己跟学徒的心境也没什么差别。十四年前，他不过是江西贫寒子弟，世代虽是游方郎中，却只是不愿舍弃祖业，就靠着家中十来亩山间旱田过活。当年他应征入红衣当医工，也只是为了一月四两五钱的薪饷。
跟随红衣南征北战，他也一步步晋升到校尉医官，娶妻生子，家业已成，只是舍不得军中袍泽，还有天刑社的职责，依旧一直呆在军队里。
这些年家乡的变化，乃至他所见的民间变化，日新月异，让他时时生起自豪之感，妻儿不愿总是随军漂泊，乡人请他回去入乡县院事，他都以“值得”二字回应。希望这时势能永远不回头，日子能越来越好过的念头，他绝不输于自己的学徒。
感怀埋在心中，李京泽如往常一样教导着学徒：“陛下说过，这个国家是君民相约之国，日子过得好不好，不能光指望皇帝，还得靠咱们自己。”
学徒兴奋地点头道：“那么打完辽东，灭了鞑子，天下人就能埋头挣自己的好日子了！咱们的苦累和牺牲也值了啊！”
李京泽为学徒的单纯笑了，有这样的本心，才有资格入天刑社，而天刑社的教导，不是把他们变作非人之人，而是让他们在知理晓志，为常人所不能为时，还能守住这样的本心。
鞍山河北岸也已是一片帐篷海，就空着鞍山驿堡那一片残垣断壁，李京泽与学徒下了炮车，谢过炮兵兄弟，步入鞍山驿堡外用醒目标志圈出来的集结地。
天光大亮时，三百来位天刑社成员已聚在此处，这是一零九师后方部队的所有天刑社成员，导师们有医官，有基层指挥官和参谋，而师中总导师则是总士长，一位将近六十岁，出身青田司卫的老兵。
根据圣道二十年新军制，天刑社成员不再担当营以上军事主官职务，但每个师的总士长、军司马（军法官）和圣武天庙总祭三职中，总会有一人是天刑社的资深导师。
天刑社与圣武会并立，深植于英华军中已近三十年，圣武会作为一个凝聚武人荣耀之心的组织，更多起着联谊互助，推动英华军人回归崇武之气的作用，而天刑社作为圣武会的上一级组织，其存在就让一般人难以理解了。
朝堂也曾议过天刑社，认为圣武会已足以正军心，天刑社像是多余之物。但这一言论刚出头，就被皇帝打压下去。文官们大多认为皇帝是想在圣武会之上再加一层保险，以确保对军队的绝对控制，可他们却不知道，在圣道二十年改制后，天刑社已越来越接近于一个松散的自治组织，而不是以前由皇帝亲自掌握到每一位资深导师的严密团体。从某种角度看，这个过程与当初天主教化为天庙如出一辙。
天刑社附着于圣武天庙展开活动，许多圣武天庙的祭祀都是天刑社成员，天刑社的导师会定期组织的天刑论道，以及各级天刑社学徒、导师选拔，资格认定乃至撤销等事务就是全部组织活动。由这些活动包裹着的，其实只是一个思考，以天人三伦等天道思想为根脉展开的思考：“为何而战？”
凭借在这个思考上的深入，天刑社成员将自己置于“武人之士”的身份，为此他们得享更多荣耀，他们是军心根骨，同时他们也承担起了更多责任。披坚执锐，冲锋在前是其中之一，消解军心之惑，警惕军心之乱是其中之一，而更多寻常军人难以承担的任务，也是他们当仁不让的份内事。
“整队——！”
“前进——！”
总士长的苍老呼喝声起，三百多人扛枪在肩，踏步进入鞍山驿堡内。
堡中满是残缺屋舍、零碎墙垣，夜中攻入城中的红衣三三两两，或躺或卧，正在歇息，看他们人人血污满面，不少掷弹兵连头盔胸甲都没摘下就在地上呼呼大睡，夜里的混战定是相当惨烈。
李京泽亲手医治了一晚上的伤员，鞍山驿堡的战况他很清楚，他经手的数十伤者大多是近距离遭了冷兵器捅砍，可知即便红衣入堡后，抵抗依旧十分顽强，清兵这支武卫军的斗志格外昂扬。
瞅见这支部队入城，人人臂套天刑社标志，堡中的红衣们纷纷聚了起来，眼中都是尊敬之色，还有人鼓掌道：“狗鞑子这下遭报应了！”
欢呼鼓掌声渐渐热烈，再瞅见一队队衣衫褴褛，脑袋上拖着小辫子的俘虏被牵了出来，李京泽的预料成为现实，他们这队天刑社要干的事情很简单：杀俘。
以索尔讷为首的四百多人，个个身上带伤，双手倒缚，蹒跚而出。被牵出来时还一副绝不低头的桀骜模样，李京泽以专业眼光扫视一圈，确定俘虏最初不止这些人，这些人全都只是轻伤，重伤的该是当场就被处置了。
顺手杀一个俘虏，与集中处决大批俘虏是两回事，前者就当是战斗的延续，后者才是真正的杀俘。魔都督吴崖在南洋杀出个痛快后，为约束军纪，总帅部在这方面就有了严厉规定，擅自杀俘，军法不容。即便要杀俘，也不能由一般官兵执行，在西域时是由日本刀手行刑，在这辽东，因是国恨族仇，就由天刑社来充当刽子手。
“来啊！痛快点！二十年后，你索尔讷爷爷又是一条好汉！”
见到一大群目光沉厉，臂套上绣着血纹黑白太极图的红衣，索尔讷也明白了这些人的来历，扯足嗓子呼号道。
“李校尉，第一批，你来行祭……”
没人理会索尔讷，总士长点了李京泽的名。
这是李京泽的另一重身份：圣武天庙祭祀，原本天刑社导师也多会担当这个职务。
“人人皆有一死，死后魂魄归天，享得永世宁静，功罪自有上天论定，世间纷扰，止于棺前。尔等无虑无忧，解脱红尘，来处来，去处去……”
李京泽取过一根木杖，上面挂着一串纷飞根结，根结下是一个铃铛。他口念祭词，走过这一排将被行刑的满人，每过一人，杖头就朝对方点一下，叮当声连响不断。
这祭词不仅让索尔讷等人一愣，一边红衣也都不满了。
“祭祀，他们可是鞑子！他们没资格受这悼亡祭词！”
“校尉，你是不是搞错了！？”
这祭词太熟悉了，战场上，袍泽伤重不治时，战后集体告祭死难者时，圣武天庙的祭祀都会念这样的祭词。
“闭嘴！这是天庙祭祀在行祭！死前人人平等，告祭的是生灵之灭，跟他们到底是谁毫无关系！”
总士长严厉地呵斥着，那些红衣凛然闭嘴。
原本索尔讷等人还面露惶恐之色，以为这是南蛮的什么“缚魂妖法”，可听红衣自己起了争执，才知不是那么回事。
再品这祭词，索尔讷哈哈大笑道：“值了！老子这辈子值了！杀过无数汉人，奸过无数汉女，更不知多少汉人跪拜过老子，口称主子，现在要死了，还有人把老子当爷爷似的祭告，老天爷让老子生为满人，就是压在你们这帮没骨头的汉人……不！汉狗身上享福的，便是死了，也不枉来这一趟！”
其他满人俘虏也都豪气顿生，纷纷叫着纵死也值了，个个昂首挺胸，像足了刑场赴难的烈士。
红衣们气得肺都快炸了，有不少人都举起了枪，却听总士长喝道：“豺狼恶犬吃人肉喝人血，不是更值？犯得着跟这帮狼犬之辈计较！？”
这老红衣扯高了嗓门喊道：“让你们这帮鞑子死个明白，今日为什么是我们天刑社来行刑！？武卫军先害盛京周边民人十数万，再屠吉林城，死难者皆我华夏同胞，你们人人身沾我英华血债，罪不容赦！”
“百年前，满人入中原之罪正待清算，那毕竟是百年旧事，我英华奉天人之伦，不处绝族之刑，今日你们武卫军之罪，却是现世行、现世报！”
老红衣凛然道：“陛下有令，武卫军官兵，得之者杀，不留俘虏！”
索尔讷愣住，其他满人也心神恍惚，本以为杀他们不过是红衣泄愤之举，却没想到，眼下不是杀俘，而是行刑，绝武卫军之刑。之前本是交战双方的意气之争，现在却像是官差处决囚犯，这氛围一变，豪情顿时一遏。
“你们自认死得值，我们觉得杀得值！谁更值，你们自可下到黄泉去问阎王爷！”
老红衣再这般低喝，满人们大口大口喘气，想再喝骂一通，找回点颜面，却怎么也提不起心气。

第九百六十四章 为何而战，华夷再新辩
李京泽也开口了：“片刻后，你们就不再是你们，而只是躺在地上的尸体，它们再没呼吸，再不能言语，更摆不出什么豪情气概。在这气候下，三五日就会烂成一堆臭肉，上面爬满蛆虫。”
“我们当然不会曝尸于野，我们会掘深坑，将尸体埋作一堆，用生石灰烧作一团，分不出谁是谁，千百年后，化作黄土一堆，再肥了大地。”
“我告祭的不是你们，而是这些尸体，它们的归宿与所有人都一样，人人皆有一死，这不仅是在说死本身，还在说死后之事。”
淡淡言语，却如寒风一般冲刷着索尔讷和其他满人的心胸，这个红衣轻描淡写间，就将他们极力振作，不愿也不敢去想的后事摆在了眼前，原本所持的那点豪迈之心，面对世间最沉重之事，也再凝结不起。
“你们尽可喊，尽可叫，尽可让自己显得从容不惧，可就如这死是人人皆有一般，我既身为天庙祭祀，也会施下怜悯，这是上天于人的，这是我们身而为人该有之心。”
李京泽话语依旧平静，末了再抖动长杖，铃铛脆响，根结摇曳，索尔讷等人心中越来越凉，越来越空，这感觉太过难受，逼得索尔讷高声道：“要杀就杀，啰唆什么！？”
别看两眼瞪得铜铃一般，牙咬得格格作响，当十步外一排火枪平举，对准了自己时，所有满人，包括索尔讷在内，都闭上了眼睛，还有人呜咽出声。
“武卫军前翼甲标，索尔讷，验明正身！”
“武卫军前翼甲标……”
一排二十人，个个被呼到名字，点验完毕后，总士长一声冷下，排枪轰鸣，二十人或仰面而倒，或迎面仆下，或跪坐在地，尽皆失去声息。
“刺刀——！”
这还没完，一枪一刀是老规矩，总士长一声冷下，头排行刑的天刑社成员踏步上前，仆倒的一脚挑正，跪坐的一脚踩躺，也不辨生死，刺刀稳稳下插，直直捅入心窝。
此时出了点小意外，一个天刑社成员一刀捅下后，不仅使劲将刺刀转了几圈，将心脏绞得粉碎，还狠狠一口唾沫啐在死者脸上。
“谁的学徒，领走，师徒都记大过一次！”
总士长当场发落，再扫视其他天刑社成员：“天刑社是代天行刑，杀人不能带任何私心！为什么要让我们来处刑？因为这不是私仇！武卫军跟我们不仅有国仇，还犯了上天不容之罪！我们天刑社不是找他们报仇，而是代天行刑！任何私心掺杂进去，都会让这处刑变了味道！”
他深沉地道：“天刑社破城开路，射杀拦路妇孺时，我们心中落泪，手里却不会有半分停歇，我们清楚，这是在行天刑，怜悯之心不能阻碍我们！同样，当我们处决人犯时，也不该因憎恨而行亵辱之事，让仇恨扭曲了我们行刑本义！”
不仅那个泄愤的天刑社成员低头悔悟，其他人也都凛然受教。
接着是李京泽执行最后一道手续，确认每个人是真死透了，这一步看似多余，可这是行刑，不是战场厮杀，每个人都要填尸格。
一具具尸体检视过去，索尔讷自是死透了，眼睛还直直睁着，一副死不瞑目之状，另一人则让李京泽一愣。
没死，枪弹打在肩头，刺刀捅穿肺部，这人嘴里喷着血沫，两眼散光，身体微微抽搐，手指还在拨抓着地面。
看了看行刑者，果然是自己那年轻学徒，李京泽无奈地道：“再补一刀。”
学徒脸色发青地道：“这……这是个小孩……”
也不算小孩，但怎么都不能算成人，十三四岁，脸颊上的淡淡绒毛还未脱去，多半是索尔讷的子侄。武卫军不仅搜刮了盛京可用的新满州部族，那些死硬派满人也是倾族而出，对他们来说，能不能上战场的界限，就只在能不能扛起火枪了。
李京泽道：“如果你不想呆在天刑社里，就不必补这一刀，以后也不必再叫我师傅了。”
学徒一副闯了祸却无力纠正的懊丧模样，哆嗦着道：“师傅，进天刑社就不能当人了吗？杀这种年纪，已经手无寸铁的小孩，不是人能做的啊。”
“他是武卫军的，军令说得很清楚了，你是要置疑军令！？”
“我、我只是不明白，咱们天刑社代天行刑，可信奉的又是天人之伦，天人之伦说的不就是仁吗？杀人的自有凶手，陛下不绝满人一族不就是这个道理？为什么要对武卫军赶尽杀绝？里面肯定会有很多像是这少年一样的人！”
“不明白可以接着想，现在，再捅一刀！”
极短的时间里，导师学徒有这么一番对话，本职是医士的学徒屈服了，提起火枪，刺刀对准那少年的胸口，再闭眼咬牙，狠狠向下一压。
“执行军令时心有杂念，不合格，下一轮继续。”
李京泽沉着脸道，学徒惨白着脸应是。
第一批人处置下来，索尔讷等人变作一具具尸体，确认死透后被推入深坑，其他满人俘虏一个个脸色煞白，再没力气维持什么尊严。第二批人被拖到堡墙下，面对一排排天刑社红衣时，不少人瘫软在地，痛哭流涕，甚至还有人如鸡啄米般叩头不止，只求能活下来。
“一死而已，摆这熊样干什么！？还真被汉人哄住了？当咱们满人犯了什么滔天罪行似的……”
一人出声叱喝，满场皆惊，竟是一个女人！
出声者昂首挺胸，露出一张说不上漂亮，只是线条稍稍柔和的年轻面孔，胸脯也没什么明显曲线，不注意看，就只当是个假小子。
“什么上天不容之罪？你们汉人强时不也杀人夺地，淫人妻女？当年我们太祖也有七大恨！轮到我们满人强时，不过是做同样的事。这人世不就是这样的道理，就像草原上狼与牛羊……”
这女子恨声道：“弱肉强食，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她甩开乱发，只是寻常姿容，在这气魄下似乎也闪起摄人丽色。
“你们汉人就是这般厚颜无耻，都是一样的事，你们非要说得义正词严，好像比我们满人高贵优越一等，虚伪！？”
咬牙切齿间的恨意让人头皮发麻，而她的讨伐言辞也更为犀利。
“这民妇是怎么冒出来的？”
“不是民妇，是武卫军的，还是个佐领。”
“武卫军……还用女人上阵！？”
“不止她一个，俘虏里还有十来个壮妇，都是替家里男人入武卫军的，老总你也知道，还有敢战之心的满人太少，女人也用上了。
总士长与营指挥低声对话，一边李京泽听得清清楚楚。
营指挥有些犹豫：“这女人很坏咱们士气，就这么杀了太便宜她，是不是报给统制，让他定夺？”
总士长摇头：“有什么便宜不便宜的，在我们眼里，没有什么男女老弱之分，这事交给我们吧。”
老头转头看向听得正起劲的李京泽，咧嘴笑道：“李大夫，交给你了。”
李京泽暗骂一声老混蛋，可转头再看，那叶赫那拉氏如烈女般散发出强大气场，满人俘虏们开始振作，周围众多红衣都有些心气低沉，天刑社的导师们大多面无表情，一个个学徒却在动摇，有不忍的，有迷惑的，而自己的学徒更是一脸茫然。
这可不行……
李京泽挺身而出，扫视天刑社众人，朗声道：“你们都忘了入天刑社时，导师们所作的教导？你们莫非忘了，自己到底是为何而战！？”
他指着叶赫那拉氏道：“我们是如她所说那般，只为杀人越货，淫人妻女而战？我们英华武人，只为弱肉强食而战！？只为不甘为奴，要翻身作主，再压他人为奴而战！？”
不仅天刑社成员，所有红衣都下意识地呼喝道：“不是！”
“那是为什么而战？”
李京泽问，此时他眼里已无叶赫那拉氏，已无满人俘虏，只有红衣，还有那些心志正处于混沌中的学徒。十四年前，他的导师把这些道理掰碎了，跟一件件事混在一起，让他明白通透。现在，该轮到他道出体悟，让大家都端正本心了。
“天人之伦，就是一个仁字，我们是为仁而战！”
“这个仁是什么？是孔夫子的仁？不是，是上古先贤诸圣，是孔孟老庄、墨翟杨朱等等所有人都求的仁，是让我们可以人人自利，却又不相害的仁。上天造人，人生而有上天所许之权，这就是仁。”
“华夏不止靠着征战杀伐而成，也是靠着这仁而成，但这仁始终被太多脏污遮蔽，无法看得完全，也无法贯彻始终。”
“我英华再起，看透了天人之伦，就是要将这仁再行于世。”
“一般武人，拿薪饷，尽本分，他们只是为了衣食而战，圣武会呢，保家卫国，外争公利，他们是为了武人之义而战，而天刑社呢……”
李京泽这一番话，骤然将这行刑场变作天刑社的论道堂，那凛然正气的叶赫那拉氏在人们心中翻搅起的波澜被引入到一个更广阔的天地中。叶赫那拉氏几次想开口插嘴，却发现怎么也难插进去，人家是在教导自己人，好像跟她没关系，可她感觉得非常清晰，自己刚才那番言语所立起的道理，正一分分消散。

第九百六十五章 人有两分，天刑护仁人
“在天刑社眼里，人有两分，一类人心中有仁，他们愿家人和睦、邻里相亲，他们愿天下如一家，人人都是同胞手足。所有嫌怨都不能靠损仁消解，所有争执都不能靠杀伐裁决。他们相信，人之为人，就是靠着这仁，人才能齐心聚力，化沧海为桑田，格天物致己用，让人脱于禽兽，成主宰凡世之灵。”
“这仁是妄想吗？不！上古至今，是这仁在护着我们人一步步由家成族，由族成国，未来也终有天下一家之时。汉唐开盛世，征伐夷狄时，帝王却以国中少死刑为荣，这不止是在彰显治政之仁，也是在顺仁人天道，天道酬仁！”
“还有一类人，他们心中无仁，这些人有未脱蒙昧的夷狄，有乱世取利的狼子野心之辈，他们眼中的人世就与禽兽之世毫无分别。他们相信，杀伐是消解嫌怨争执的唯一手段，他们相信，人之所以脱于禽兽，是靠杀伐和奴役，是靠比禽兽更禽兽而成的！如此人才能夺天地造化，成就今日人世。他们将这杀伐奴役的禽兽之道压在天道上，开口我必逆天、闭口人定胜天！”
“在这类人看来，人命人财都是无主之物，只随强弱之势而分，强者就可自比弱者的上天，肆意劫掠杀伐，即便有时也提仁义道德，却不过是哄骗其他弱者，麻痹其他强者的幌子。总之人世大道，就是强者为主，弱者为奴，强者可尽夺一切！”
说到这，李京泽指住那叶赫那拉氏，“这就是弱肉强食！这女子刚才所言，不就是此论，她与她的族人，不就是这种人么！？”
这番人有两分的言论一出，红衣们都是心神一振，之前那满女说大家都是一路货色，可这话却澄清了大家的分别，我们是知仁的人，而你们这帮满人爪牙，就是无仁之人，是禽兽中的禽兽。
被李京泽指住，叶赫那拉氏愣了好一阵，才找到反击之途，再嘿嘿冷笑道：“不错，你们汉人讲什么仁义道德，才落得百年前成了咱们满人的奴隶，而我们武卫军杀的那些汉人，就是被这仁义道德变成了绵羊，不，比绵羊还温顺，杀的时候连声喊都憋不出来！”
“你们红衣是厉害，可这仁义道德就是你们最大的敌人！别看你们现在闹得欢，你们在战场上拼死拼活的时候，你们的朝廷，你们的什么同胞就一直在拖你们的后腿！你们的狄青，你们的岳爷爷，你们的戚少保、袁督师，他们是什么下场？那就是你们红衣的榜样！”
这女子还真有一番见地，刚才一番话差点乱了红衣的自傲自洁之心，这话又是兔死狐悲之论，更牵起了华夏旧世的桩桩憾恨。不过对红衣们来说，前者还能扰动心绪，后者却是纷纷嗤之以鼻，心道终究还是一个活在旧世的人物，显然是没看过段国师所著的《三代新论》，更看不懂皇帝所开的英华新世，这话也就去哄哄那些燕国的汉兵。
不过一般红衣在这上面没有系统认识，要他们出口反驳，却是说不出什么，于是大家都看住了李京泽。处刑成了辩论，大家却不以为然，更没人去想过去封了那女子的口，英华红衣不仅在枪炮战阵上远胜鞑子，人心征诛更是不惧任何对手。
被官兵们的期待目光罩住，李京泽也有些紧张，他毕竟只是个普通导师，在天刑之道上的造诣并不精深，要是连这么个满女都不能批驳透彻，那可就丢脸大发了。
师傅的教导，导师会的交流，段国师、皇帝陛下以及国中天道之学的论述，瞬间流转心间，再跟自己身为医官的职业，以及多年置身战场的感悟糅在一起，李京泽镇定下来。
“你不知人世新旧之分，也将新世天道之仁与旧世腐儒的仁义道德混淆，有此论也不足为奇。朝闻道，夕死可矣，我既是天刑社一员，也是军中天庙一员，以后者之身，我也希望能多救赎一人。即便你生不能入华夏，死后也能有机会。”
“少来占这等口舌便宜！别尽说虚的，姑奶奶我就想听听，你们这帮跟我们武卫军没有分别的红衣南蛮，是怎么跟你们国中那些个仁义道德下的绵羊和和美美呆在一起的，这天大笑话，你要怎么扯圆了！？”
“别急，这就要说到，我们天刑社为何而战……”
李京泽与叶赫那拉氏的唇舌之争将话题又扯了回来，只是这次对象不是天刑社成员，而是所有人了。
“你说得没错，怀仁之人，不愿动刀兵，不愿兴杀伐，无防人之心，少自保之力，他们面对你们这些豺狼时份外羸弱。”
“怀仁之人还有另一桩短处，他们绝难相信世间还有人残暴远甚于禽兽之人，更未见过人之间还有那等苛酷的相处之道。你把他们比作绵羊，还是高估了他们，他们就是一群瞎了眼的绵羊！”
这话将天刑社乃至红衣都摘了出来，对国人的鄙视之味浓浓，叶赫那拉氏和其他满人都愣住了。
“他们这心这眼，更大的害处是难辨敌我，他们不知道，世间有另一类人，视他们所持之心为天生的仇敌，视他们之身为天生的肉食。他们盲目地将‘自己人’的范围扩之天下，却没意识到，这也将他们的天敌扩了进来。视狐狼为同类的绵羊，当然是最可悲的。”
说到这里，李京泽的语调已变得深沉，而接着又渐转昂扬。
“我英华所持的仁，虽也求扩之天下，但绝不是一厢情愿，更不是敌我不分。”
“弱肉强食之辈，就是新世之仁的大敌！但凡不认同新世之仁的，都是大敌！仁不是无边界的，仁的另一面就是不仁，仁敌绝不可容！我们天刑社认为，这非止是人所不容，上天也不容！”
“人世演变，到我英华新世，渐渐没了奴婢，没了酷刑，定罪务求确凿，杀伐务求正义，人命人财，国无明法不得擅夺，国法之权也非出自孤君，而是君民共掌，这才是我英华强大的根基。人世如流水，天道给这流水所定的方向，就是仁，逆此势的，当然就是在逆上天。”
李京泽稍作引申，话题再转了回来。
“仁既有敌，上天不容，就得有人分辨敌我，定下裁决，有人行刑。”
李京泽声调拉高：“谁来辨敌我！？皇帝陛下，英华国法，谁来行刑！？”
总士长和所有肩配太极双鱼图的红衣齐声道：“天刑社！”
李京泽看住叶赫那拉氏，眼中闪烁着深邃凛然的光芒，那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自高处俯视异类的淡然，“代天行刑，这就是我们天刑社一名的由来！”
他再转向天刑社成员，喝道：“我们天刑社，就是上天之手！是为护仁！”
“我们天刑社就是护卫羊群的猎犬！我们让同胞安心为善，而代价就是，我们不再有仁心！为此我们不惜化身禽兽，比豺狼更凶恶更残暴！我们守护的不仅是有形之国，更是无形之仁，我们守护的是仁人之心！”
李京泽握拳，以有力的呼喝结束了他的讲演：“我们天刑社，是为仁而战，为上天而战！”
所有天刑社成员握拳举臂，一同呼道：“心在天！血在地！执天刑！卫仁义！”
喝声传开，在场所有人心中都荡起涟漪，一般的红衣们热血贲张，就觉天刑社果然不愧是红衣之魂，自己与其相比真是高山仰止，而那叶赫那拉氏以及满人俘虏们，下意识地生起自惭形秽之心，为自己身为弱肉强食之徒，置身于非仁之人而羞惭。
“冠冕堂皇！你我唯一的差别，就是把你们的杀戮粉饰得跟我们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的！？都一样！”
叶赫那拉嘶声喊着，在气势上压倒对方的企图破灭，她只剩下绝不向对方屈服的硬气。
“当然不一样……”
总士长站出来了，李京泽这样的导师，正面说理的水平是有了，可驳倒这种胡搅蛮缠之说还力有未逮。
“人有两分，这分并不是按族类来的，我英华再造新世华夏，这仁就是华夏，守仁者华夏，背仁者夷狄。所以在我英华，虽有诛满人一族的声音，却绝不会成为大义国法。满人守仁自新，未尝没有入我华夏的机会。”
“我们还有言，上天罚行不罚心，所以这仁不仁，不是看怎么想，是看作了什么。你们武卫军在盛京屠杀汉人，在吉林城屠杀汉人，这不是个人所为，而是你们武卫军一体所为！陛下一体论罪，你们没有一人是无辜的！”
总士长看着叶赫那拉的目光里满是鄙夷：“杀戮都一样？你们杀汉人时，无恶不作，禽兽亦莫能为，那时你们是什么感觉？恶欲得逞，浑身畅快……”
“现在我们杀你们，是明正典刑，我们不是杀敌人，而是杀犯人，我们不是在泄私欲，我们的枪口被上天稳稳端着！”
在李京泽与总士长这番讲解与驳斥下，叶赫那拉氏掀起的人潮之潮悄然瓦解，所有满人俘虏都再没了心气，即便他们不承认，可在红衣，尤其是天刑社的枪口下，他们不再是同等地位的对手，而是受刑的犯人，这股气息无比沉郁。这气息还沉沉裹着他们的心神，让他们再难抵挡对死亡的恐惧。
眼见叶赫那拉脸色发白，一边营中参谋插嘴道：“叶赫那拉氏……记得你们的祖辈叶赫氏可是跟爱新觉罗氏不共戴天的死仇，野猪皮的七大恨里，有两大恨，都跟大明支持叶赫氏，害了爱新觉罗氏有关，你们的祖辈，跟野猪皮的祖辈建州女真，可不是一回事，现在却成了一体的满人。”
参谋遗憾地摇头：“也难怪，你信弱肉强食之论，祖辈之仇也不必在乎了，甚至还心甘情愿为虎作伥。”
营指挥也凑道：“既是弱肉强食，咱们英华强，为什么还要跟咱们死扛呢？不早该下跪叩头么？这不说明，你心底深处，其实还是想要为人的。”
叶赫那拉氏紧咬牙关，扭头闭眼，再不多言，泪水自眼角股股滑落，内心显正陷入极度煎熬中。
见人心已经理顺，营指挥向总士长点头，总士长沉声喝道：“准备行刑！”
此时这批满人俘虏又闹开了，不过姿态和诉求却完全不同了。
“格格没有亲手杀过人，她只是领着咱们这些人入军而已！”
“咱们死得其所，格格是无辜的！”
“红衣老爷开恩，饶格格一命！”
被天刑社为仁而战之论慑服，这些满人也终于展现出人性光明一面，他们纷纷下跪，想保叶赫那拉氏，护卫妇孺老弱是人兽本性，更是新世之仁的根基。
不仅这批满人跪下了，场外等待处刑的数百满人也都跪下了，似乎保住这个女子，就保住了他们心中已经消逝的某样东西。
“你们、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人都有一死！断头也不过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叶赫那拉氏再度叱喝，可语气却跟早前那桀骜之态大相径庭。
“格格，你不是男人，你是女人啊……”
满人们都哭号着，叶赫那拉氏也泣声道：“女人怎么了！女人既然一样打仗，那就一样受死！我没什么好悔的，别再丢脸了！”
现场顿时罩上一片哀戚之气，不仅一般红衣看向总士长，连天刑社里的学徒，以及营指挥等人都看向总士长。眼中之意都是一般，这满女其实已经被说服了，明白了自己为何要被处刑，英华与满人有何不同。如果她真未手染汉人之血，还是有可恕之处的。只是军法无情，这事的决断权在天刑社手里，总士长也觉得可恕的话，可以向上级争取，暂时留她一命。
总士长眼中也闪过一丝犹豫，他看向李京泽，李京泽则看向天刑社的那些学徒，见学徒们也都人人面露不忍之色，总士长的神色坚定了。
“我们无法一一分辨你们每个人分别犯下了怎样的罪行，我们只知道，武卫军所到处，人头滚滚，血流漂杵，你们武卫军是一个整体，一个手握枪炮的整体，我们自要以整体论处！”
总士长的话语冷漠无情，连叶赫那拉氏也都再度闭眼，看来她刚才也真存了一丝侥幸求活之心。
李京泽再道：“想想你们杀人时的情景吧，当时也定有无数人，像你们这般跪求活路，而你们恐怕是不屑于解释一句的。”
提到之前的罪行，俘虏们都再没了心气，哭喊着渐渐低沉下来，只剩下死亡降临前的麻木，没多少满人会心怀悔恨，更说不上什么忏悔醒悟，但一种上天裁决的沉重感却都压在心头，难以拂去。
“武卫军前翼甲标，佐领叶赫那拉氏……验明正身！”
“……验明正身！”
“举枪——！”
“瞄准——！”
一连串呼喝声里，程序终于进行到处决阶段，李京泽的学徒举起火枪，表尺上的望山、枪口处的准星与那叶赫那拉氏的胸膛连成一线，那胸膛正在剧烈起伏，女性的曲线终于展现出来，一丝杂念在学徒心中闪过，被他坚决地推开了。
这是个罪犯，我现在是处刑，仅此而已……
我枪口有上天，我杀你是代天行刑，没有一丝私心……
心中这般念着，再听到一声“开枪！”他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
白烟喷吐，十步外的女子胸膛绽起一朵血花，身躯只是微微抖了一下，接着她两腿一软，跪坐在地，上身缓缓倾下，就这么拧着仰面倒地。
“刺刀——！”
再听到这一声命令，学徒深呼吸，踏步上前，一脚踩住女子肚腹，即便见她两眼散焦，手上也毫不停歇，刺刀高举，就要狠狠插下。
“不必了，她已死了。”
师傅的嗓音低低响起，学徒一愣，抬头看时，却见一边总士长也挥手示意他退下。
“她终究是女子，她问出了我天刑社之道，死前她是有悔过之意的。我们会善待她的尸骸，容她家人来取，若是不取，我们也会移入圣武天庙，愿她在黄泉下能得安宁……”
李京泽低沉地说着，低泣之声渐起，那是满人俘虏在哭，也不知是为何而哭。
八月七日，鞍山驿堡，一道道排枪声中，四百多武卫军俘虏被尽数处决。
天刑社是以冷酷无情的天意在行刑，而在张忠堡、旧堡、新堡、龚什用堡以及玉佛山下，沙河边，红衣们正热血贲张，与武卫军展开激战，这一日，鞍山陷于炽热的枪炮之潮中。
“我们是为满人而战！便是化身修罗，也绝不让汉人绝我大清，绝我满人！沙河就是我们的死地，守住河岸，绝不让红衣踏上河岸一步！”
沙河北岸，层层壕沟堑堡后，哈达哈挥舞军刀，高声激励着部下。
“天刑社——！”
“心在天！血在地——！”
北岸几道浮桥处，一队队身披重甲的掷弹兵踩过层层尸堆，向扼住河岸高点的山坡冲去，这些掷弹兵人人臂套血纹太极双鱼图标志，即便密集炮弹自南岸越过河面，掠过他们头顶，将山坡笼罩于浓浓烟尘中，依旧不断有枪弹自烟尘中射出，不时有人仆倒在地，再无声息。
天刑社突击队如毫无知觉的机关人，不为同僚的牺牲所动，一个个撞入烟尘中，不多时，山坡上焰光四起，雷鸣轰响不绝。
“鞍山驿堡不是我的死地，但这里就是！我绝不再退一步！”
玉佛山上，阿桂两眼充血地踹开要将他拖走的侍从，拔刀怒喊。
“还不够狠，再来狠点，最好所有武卫军都死战不退，我们就能将武卫军尽灭于此！”
四方台前线指挥部，第七军副都统制盘石玉意气风发地捶着地图，上面标注的小红旗如此之密，每一面都是武卫军一个建制单位。
作为鞍山大战的前奏，鞍山驿堡和骆驼山之战来得太快，结束得也太快，第七军和武卫军几乎没怎么热身，就在鞍山南北两河之间展开了生死对决。

第九百六十六章 鞍山大战，胜败系于臀
夜色深沉，本该充盈着清新水汽的空气无比浑浊，刺鼻的硝味、陈腐的臭肉味混在一起，刚刚从浮桥迈上北岸山坡的齐白城抽动着鼻子，觉得自己似乎又置身家乡那座公厕，一股屎感清晰袭来。
“这里的地形很不舒服，不过也算不了大事，要注意的就是鞑子的手雷，还有鞑子的神射手，作不到咱们神射手的百步穿杨，五十步透腚的本事还是有的。”
跟齐白城交班的骑尉好心提醒道，说到“透腚”时，齐白城的面孔明显抽搐了一下，口里却淡淡道：“伤亡如何？”
“死了八个，伤了二十个，鞑子真是发狠了，山坡下堆了二三百具尸体才退下去，起码打残了他们一个协，齐都尉，今晚你们该能好好休息下。”
骑尉所领的掷弹兵来自一零九师三四四营甲翼，应该是一个整哨一百一十人，齐白城是三四四营乙翼副翼长，也领着一哨掷弹兵来换防。武卫军编制是翼、标、协、哨、目、棚，一协大致六七百人，为争夺一个比高不到十丈，方圆不过二十丈的小山坡，武卫军就付出了如此高昂的代价。
“我是鞑子的话，只要还有一丝力气，不管死多少人，都还要来攻的。”
听骑尉话里的自得之意，齐白城摇头。
已是八月七日深夜，鞍山驿堡虽破，骆驼山上还有残兵顽抗，上面为避免折损过大，没有急攻，而是当作后面调上来的一零八师的热身场所，此时山上都还有枪炮声传来。
但那已是尾声了，一日之内，英华红衣就将主战场推进到沙河两岸，以及东面的玉佛山下。一零九师负责沙河方向，一零四师负责玉佛山方向，五十五师掩护西面侧翼，韩国兵则逼向朝鲜兵驻守的西侧马家堡。
沙河在鞍山这一段是东西流向，武卫军的鞍山主防线就在沙河北岸。白日一零九师的精锐掷弹兵过河占领了三处北岸山坡，这些山坡不仅是武卫军的前线炮兵阵地，还是壕沟防线的制高点。
如果不是白日浮桥构件不足，只能搭起三道简单的步兵桥，无法将一零九师步兵主力和火炮送过河，就靠这三处制高点，武卫军的沙河北岸防线当日就要全线崩溃。
所以齐白城才有此论，武卫军绝不愿放弃这三处制高点，三点就如三把刺刀，正死死抵住整条防线的要害，这一点连小兵都能看得清楚，何况是已有一定火器战争经验的将领。
在等待浮桥构件运上来这段时间，守住山坡的重任，如同攻占山坡一样，依旧落在了掷弹兵的身上。他们必须以一当十甚至数十，将山坡稳稳握在手中。即便是夜里，也不能有丝毫懈怠。
再借着山坡下方高挂起的马灯光亮，齐白城扫视着这座小山坡的地形，脸色转为凝重，之前对骑尉那自得之语的小小鄙视也消散了，他终于明白骑尉所说的“地形不舒服”是怎么回事：“这样你们也能守住？”
几条浅壕自壕沟防线直通山坡顶端，纵横交错，守军虽然居高临下，但清兵可以沿着浅壕一直接近到山坡下，只在进入坡道后才会进入守军火力覆盖范围，因此大部分战斗都是肉搏战。
这也不奇怪，这处山坡本就是清兵壕沟防线的一部分，是为抵抗南面来敌而设的，在这里与北面来敌交战，的确很不舒服。看坡道里层层叠叠的死尸，就知阵地易手很可能就是片刻之间的事。
骑尉淡淡道：“习惯了就……”
话音未落，一声枪响，山坡下一根木杆挑着的马灯应声而灭，呼声凛然而起：“敌袭！”
“要不要……”
“不必了，休息去吧。”
赶走了还想蹭点功劳的骑尉，齐白城摩拳擦掌，准备在接收阵地的同时，得一场开门红，之前刚起的屎意已丢到九霄云外。
“没羽箭！闪光弹！其他投手准备！”
依稀见到几个方向都有绰约人影在移动，齐白城招呼着手下最厉害的投手。
一个大个子应了一声，取出一枚小了一圈的手雷，摘掉后盖，一抽勾环，手雷后柄呼哧冒烟。他再深呼吸、猛蹬弓步，纵臂一抡，夜色中，一道小小黑影破空而去，飞出三四十步，即将落地时，蓬地炸开一团白炽亮光。
密密麻麻人影在光亮下显现，不仅浅壕里挤满了清兵，地面上也正有无数清兵匍匐而来，身影显现的同时，惨叫声也同时传来，这些清兵从未遭过闪光弹洗礼，一瞬间无数人都成了暂时的瞎子。
“我草！把我当软肉了啊！”
惊鸿一瞥，齐白城就估出了来敌数量，至少三四百人，该是清兵也察觉到了红衣在换防，想趁这间隙一举夺下山坡。
闪光弹之后，真正的手雷接踵而来，至少二三十枚，不少还没落地就炸开了，齐白城麾下这哨掷弹兵的本事显露无遗。
轰轰爆裂声中，至少一半已经集结完毕，正待冲击的清兵被炸垮。橘黄焰光在眼中的残影还未消失，一大片黑影也从清兵人群中飞起，如雨点般盖向山坡顶端。
“手雷——！”
齐白城高声呼喊着，双手抱头扑在地上，其他掷弹兵也纷纷寻找隐蔽。手雷已不是红衣独门绝技，清兵也开始大批量山寨。
预料中的密集爆炸并没发生，而是零零碎碎，稀稀拉拉，大多数就像个大炮仗，对顶盔着甲的掷弹兵来说，这些手雷没在脚下身边炸开，就基本没太大危害，就是这轰鸣难受，新兵弹子真要被吓住。
一枚手雷在齐白城的背上砸了一下，再落到地上，就嗤嗤冒烟，齐白城一脚踹到坡道里，滚了好一阵，才轰声炸开，掀翻一具尸体。
起身时，再看到好几枚手雷就在山坡下炸开，估计是清兵刚脱手就炸，齐白城幸灾乐祸地呸了一口，早年红衣掷弹兵也遭过这罪，可二十来年下来，设计不断完善，作坊工艺也渐渐成熟，这种情况几乎已经绝迹了。鞑子以为这手雷没什么奥秘，可以随便山寨，现在可算遭了报应。
“杀南蛮——！”
“杀啊——！”
清兵官长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手雷不靠谱，扯起嗓子下了冲锋令，大群清兵嗷嗷叫着，自坡道蜂拥而上。
“列队——！”
“瞄准——！”
“开火——！”
齐白城这边已经严阵以待，一百来人列作三排密集横阵，待清兵人潮涌上山坡，近到不足十步时，才三排齐射，刹那间，山坡上如猛现一只巨掌，迎面拍上清兵人潮，枪弹如肉声噗噗不绝，最前面的数十清兵弹跳扭曲不定，胸口、脸面喷出道道血线，再被后方人潮推倒在地，铺成一道血肉之路。
这一道排枪打得清兵瞬间懵了，原本身前还有好几人，现在却空荡荡，直面那可怕的全甲红衣，大多数人都惊惶不知所措，少数清兵举枪开火，可背后左右的挤撞让他根本来不及也不可能瞄准。
零星枪声里，掷弹兵队列中仆倒几人，更多只是叮当脆响，经过精密锻造和淬火工艺制成的胸甲正面足以抵挡清兵的枪弹。
“弃枪——！”
“砍——！”
齐白城再高声发喊，掷弹兵们同时丢掉火枪，从地上捡起各式武器，朝前猛扑，与清兵迎面相撞。夜色中，灯光下，掷弹兵身上的甲胄和手中的刀斧反射着森冷的寒光。
咣咣之声不绝，清兵人潮像是一支朽烂长矛，正踌躇着是进是退时，却被一道钢铁之墙狠狠撞上，瞬间仆倒在地的无数清兵，就如那应声而裂的长矛前段。
齐白城当面的一个清兵就是鲜明写照，他的刺刀正中齐白城胸口，可胸甲的鸡胸脊线却将这一刺滑开，那清兵还没来得及收势站稳，一柄似斧似刀的凶器就剁在了他的肩头，筋肉撕裂，骨骼粉碎的声响清晰入耳，那清兵甚至有一种置身肉铺，正看屠夫斩骨的错觉，接着他就看到自己的一只手臂带着半片胸膛垮了下来，那凶器一直劈到了他胸骨底端……
厚重背脊，二尺长的刃锋，粗大的把柄，根本就是一柄大号的斩骨刀。红衣掷弹兵个个体格魁梧，臂力过人，刺刀对他们来说显得太过文雅。各个部队的掷弹兵都有自己的专用冷兵器。齐白城麾下掷弹兵都用“斩骨斧”，这来自于他在羽林军白城营刘澄手下的习惯。
“砍——！”
前排的是短柄斧，后排是长柄斧，本以为苦练了红衣绝技刺刀术，就能跟红衣抗衡的清兵一片片倒下，个个肢残躯缺，喷血如瀑。
大片清兵转身奔逃，直到一群同样顶盔着甲，手持刀斧的铁甲兵自坡道跨上山坡，崩溃之势才勉强堵住。
敌我都在进化，武卫军也有类似精锐掷弹兵的铁甲兵，不仅身材高大，还个个身怀巨力，武艺非凡。
“军官——！”
齐白城一边喊着，一边丢开砍骨斧，再伸手从后腰摘下他的三眼短铳。
所有目长、队长手里都多出了这么一柄武器，十来柄三眼短铳指住缓步上前的铁甲兵，连扣扳机，枪管转动，不到十步外，清兵这些挥着弯刀斧头的铁甲兵根本就是闭眼可中的靶子，蓬蓬枪声里，一个个铁甲兵如推金山倒玉柱，轰隆砸倒在地。
三眼短铳在西域战场获得了实战检验，陆军认为还是太笨重，不适合作为制式武器，但作为对底火击发枪路线以及连发技术的支持，还是采购了几千枝，发放给掷弹兵等前线特种部队，作为应对混战环境的火力补充。这对不太习惯以制式长枪作战的掷弹兵来说，的确很有帮助。
被这股密集火力无情洗刷，清兵铁甲队瞬间覆灭，这一股清兵的士气轰然瓦解，尽数溃退。
能坚持到现在才垮，已很让齐白城高看这些鞑子的战力。掷弹兵还毫不心痛地再砸出一波手雷欢送，齐白城更憾恨地捶着胸甲，为什么舟桥部动作那么慢，整整落后了战斗部队一整天，再多架两三道小浮桥，把翼里的飞天炮调上来，也不至于让清兵有冲上山坡肉搏的机会，更不至于放跑这么多鞑子。
“检视伤亡情况，打扫战场，整备武器，防备下一波攻击，唔……我忍……”
放松下来，正给部下作交代，消失的屎意回卷，齐白城咬牙憋住，现在可不是解决这问题的时候，鞑子可没那么容易死心。
如他所料，不过十来分钟，大批清兵又在外围出现。很遗憾，即便武卫军是满清新建，初期自主权极高，融入了诸多新时代军队的要素。可背后并没有一个新时代国家军事体系支撑，大量旧时代军队的特征还继续保留着，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上一支部队吃的亏，吸取的经验，绝不可能这么快速并且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下一支部队。
击败第一波清兵用了二十来分钟，击败第二波只用了十五分钟，到第三波时，即便手雷已经缺乏，也只用了十分钟。
扫视伏尸累累的山坡和浅壕，齐白城满意地点头，到现在他们至少制造了三百具敌尸，自己阵亡六人，伤十来人，战果好于前任。
感觉清兵该再无胆气发动进攻，齐白城就准备去解决个人问题，他已涨得腹肠打雷。
咚咚咚……
一连串雷声响起，是清兵火炮，齐白城咬牙切齿地大骂鞑子无耻，不得不躲到坑道里避炮。
此时已是后半夜，清兵主帅哈达哈该是明白，三处山坡已经丢定了，不可能再拿回来，干脆破罐子破摔，要把山坡轰成平地。
灯火通明的山坡在夜里绝佳的炮靶子，原本杀得清兵闻风丧胆的精锐掷弹兵也不得不当了地老鼠，还好，没过多久，南岸也响起了炮声，越来越密。夜里也有热气球升空值班，清兵火炮轰击时的焰光清晰无误地暴露了位置，哨望按照事前编定的坐标图定位，再由炮兵进行“超视限攻击”。
英华火炮不仅数量多，射速快，而且打得准，甚至在南岸高处有从炮船上卸下的刺锋炮相助，炮战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天色已微微发亮，清兵炮火终于消沉下来，估计大半都再难在接下来的战斗里重新发话。
“他妈的……这味道，真是催便……”
蹲在避炮坑里的齐白城出了口长气，原本如茅厕般的气味再多了新鲜的血腥味，刺得肚腹更不舒服。
其实他在避炮坑里解决这问题也没什么，可他是都尉副翼长，圣武会资深导师，面子观可不是一般重，宁愿便秘，也不愿污染了职守之地，结果就这么忍了大半夜。
现在该是安生了……齐白城急急奔下山坡，来到河岸边，就准备畅快一番。
脱下裤子，白花花屁股上却是一大片疤痕，这就是之前骑尉说到“透腚”时，他脸色不好的原因。十四年前，他还是个愣头掷弹兵，丢手雷时砸到了树上，弹回背后，把他的屁股炸开了花，万幸只是皮肉之伤，就留下疤痕而已。
刚刚蹲下，正要享受那一泄如注的快感，远处砰的一声响，齐白城就觉像是有把铁刷子猛然刮过屁股蛋，火辣辣痛得厉害。伸手一摸，全是血……
“鞑子！”
“鞑子的神射手！”
“干掉他！”
山坡上的部下们也发觉了，七嘴八舌呼喊着，都没注意到河岸边，他们的头儿两眼翻白，就光着屁股，噗通栽倒。
齐白城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置身青色帐篷里，正趴在床上，屁股隐隐痛着，像是有人在缝线。
“李大夫？我的伤……”
“没事，一枪四洞而已。”
给他缝线的正是李京泽，脸上还一副忍俊不禁的暗笑。
“都尉，你这屁股……好像很招鞑子恨啊。”
李京泽忍不住调侃道，一枪四洞，没伤到半点骨肉，真是从未见过的运气，不过……这屁股本就有了旧伤，现在再挨一枪，对这家伙来说，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齐白城捶着床，咬牙切齿地发誓道：“该死的鞑子！他们一定会付出代价！”
沙河北岸，壕沟防线后方，哈达哈两眼赤红地对兆惠道：“两千！一夜之间，我丢掉了两千好儿郎！”
他捶着桌子，赌咒发誓道：“南蛮……一定要付出代价！”
兆惠苦口婆心地劝道：“但也用不着你亲自上阵吧，南蛮非正面硬撼之敌……”
哈达哈霍然起身，决绝地道：“已到最后关头了，我不上阵，南蛮再把大炮运过河，防线就要全崩了！”
接着他悲怆地道：“我这一去，不求败了南蛮，只求咬下他们一块肉，哪怕就是屁股上的一块肉也好，我一定要他们也觉得痛！”
他再看向兆惠：“这不就是我们所求的！？”
兆惠痛苦地闭眼，沉沉点头：“你去吧，我跟在后面……”
玉佛山，东山顶，阿桂一刀劈下，一颗头颅拉着血线离颈而去，咕噜噜在地上转着。
“才守了一天，就丢掉了西山，要你何用！？”
阿桂朝那颗头颅咆哮着，其他部下都缩着脖子，觉得这话就如刀子般悬在颈后。
“大人，攻我们的是老鹰扬军，听说官兵多是广西云贵苗人瑶人，爬山越野如履平地，兄弟们吃不住劲，也情有可原。”
“是啊大人，这支红衣常年在南洋作战，对玉佛山这种地形再熟悉不过，咱们这是舍己之长，以短相争啊。”
有部下忍不住出声辩解，这当然不是为已死之人开脱，而是为他们这些将死之人找借口。红衣一零四师攻玉佛山，不仅枪炮犀利，官兵爬山之灵捷，更让守军瞠目结舌。昨夜更趁夜黑风高时绕山路绝壁突袭，不仅西山失陷，驻守西山的一翼三千人马更只逃回不到一千，阿桂手中可用之兵已捉襟见肘。
阿桂厉声道：“这已是最后时刻，所有将士，都该一心报国，唯死而已！”
见部下脸上都是动摇之色，阿桂再道：“坚持……再坚持一下就好，机会马上就有了。”
机会？还有击败红衣的机会？
部下们疑惑不解，阿桂微微笑道：“为什么我们要守在玉佛山？为什么到现在，兆惠和高恒的兵都还没动？他们两军加起来，还有两万人马……”
阿桂脸上升起智珠在握的自信：“红衣马上就要给我们一个机会，一个把屁股亮在我们利爪之下的机会。”
四方台，张震南问盘石玉：“鞑子手里还捏着一半兵没动，兆惠的一万在沙河北岸后方，高晋的一万却不知去向，哨探和热气球瞭望都没找到，到底在谋算什么？”
盘石玉嗤笑道：“还有什么后算，无非就是趁着前面打得火热，抽冷子捅咱们腰眼或者屁股，别把兵法看得那么玄奥，来来去去就是这几招而已。”
他分析道：“眼下左腰是朝鲜和韩国兵对阵，我们不愿搅和那趟浑水，鞑子肯定也不愿意，右腰是玉佛山，打得正热闹，唯一剩下的就是屁股了。”
张震南皱眉：“就不作什么应对？”
盘石玉瞪眼：“还要怎么应对？不亮出屁股，高晋会跳出来吗？”
他拍拍张震南的肩膀：“别多虑了，你可是谢大将军的弟子，要相信你的气运……”
想到自己的老上司，张震南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气运……就像屎糊裤裆，被谢大将军那气运沾上，他这辈子再难逃脱“福将系”这味道了。

第九百六十七章 血勇至极，肉躯难挡铁火
上午八时许，自民间征调的架桥队终于赶到沙河南岸，之前第七军只是靠着自己的工程部队架桥，人力、物资和技术上都有所欠缺，解决了鞍山河后，再难应付沙河，只勉强搭起了三座步兵便桥。尽管在清兵眼里，一日间连铺两河浮桥，这已是神通天降般的本事，可在英华官兵眼里，还得借助民间力量搭桥，实在有些丢脸。
来自民间基建公司的专业架桥队干军活是胜任愉快，要搭的只是临时性浮桥，这只是他们给民间造桥的准备步骤，需要注意的不过是强化结构，提高承载力，在浮筒舟、连接件等方面多作冗余就好。至于另一桩危险：置身战场，随时可能遭了枪炮，这事架桥队的工头伙计们也早作了心理准备，佣金里的战地补贴相当丰厚，再说了，如果红衣连他们都护不住，这浮桥也不必铺了。
于是沙河北岸的清兵再领教了一番什么叫“现代战争”，官兵一同瞠目结舌中，倚河阻击红衣的盘算也彻底破产。
比之前更大更多的浮筒舟一条条倾入河中，高大的塔车坐于河岸边，伸出长长吊臂，桥工们喊着号子，转动轮盘，牵动钢索，用吊臂将厚厚桥板一块块吊起，再悬空送到河中连锁浮舟，足以承载重型炮车的宽阔浮桥一丈丈成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北岸“生长”。
沙河比鞍山河宽不少，但依照这个速度，完成三条重型浮桥的铺设绝不会超过三个时辰，到下午时，沙河就再不是天堑，步兵和火炮能畅通无阻地运上北岸，到那时，清兵在沙河北岸构筑的壕沟加胸墙防线将如一张薄纸，一捅就破。
九时许，苍凉的牛角号声响彻北岸，万岁的鼓噪声甚至越过沙河，传到了南岸正在施工的桥工们耳里。
“哟，咱们把鞑子逼疯了……”
“疯了好啊，自己送上门来就死。”
“万一咱们逮着了鞑子，给不给赏钱啊？”
桥工们有些紧张，但瞧着红衣正源源不断自便桥过河增援，心里又安定下来，而当后方炮声大作，炮弹雨点般越过头顶，在北岸深处溅起团团烟尘时，他们已镇定得相互开起了玩笑。
“这是鞑子最后的疯狂了，我们还有什么可以用上的？”
一零九师统制张震南却没这么镇定，军部炮营和师属炮翼的数十门火炮已竭尽所能压制北岸，但热气球上的观察哨报告说，清兵依旧靠着壕沟集结起来了。接近一里纵深的壕沟里，起码聚了四五千清兵，正准备一波波冲击北岸三处制高点，观察哨甚至看到了武卫军右翼总统哈达哈的将旗。
很显然，清兵上下都已明白，浮桥完工，他们的防线就会全线崩溃，为此他们不惜舍命一搏，只要夺回制高点，阻止浮桥铺设，这一战就还有希望。
一零九师靠精锐掷弹兵夺占了制高点，还守了一整天，杀伤清兵甚重，但掷弹兵也到疲累极限，不得不换下去休整，现在守卫制高点的只是一般火枪兵。山坡太小，容不下太多兵力，飞天炮都很难摆上去。面对清兵这股疯狂反扑，能不能守住制高点，张震南心中实在没底。
“飞天炮、四斤炮、神射手，全上河岸，掩护北岸阵地侧翼！”
他能作的只有这么多，确保制高点不被三面合围，但面对四五千清兵的轮番冲击，即便只是正面应对，也是一场后果难料，惨烈至极的考验。
上午九时，沉寂了许久的清兵火炮不顾被红衣火炮的反击威胁，再度鸣响，三处制高点被轰得烟尘弥漫，接着是如潮的呐喊声，清兵攻上来了。
喊杀声大作，三处制高点就像三口油锅不断溅水下去，滋滋爆响，连绵不绝。南岸这边的飞天炮、四斤炮也不管是不是有敌人，毫不停歇地向北岸山坡两侧轰击，不求杀敌，只求将两侧变作死地。如果不是考虑到河面太宽，飞天炮轰击过河时精度已差，张震南恨不得让飞天炮直接越过山坡轰击清兵。
“千把死了！？还有都司游击，再死了有参将副将总兵，最后还有我！”
北岸，大片溃兵退下来，却被哈达哈亲自领着的督战队拦住，哈达哈一边咆哮着一边挥刀，一颗颗人头落地，溃兵一片片被赶了回去。
“今天就是死日！别想有一人活下来！”
哈达哈一身血污，呐喊声穿透硝烟迷雾，似乎传到他所领右翼的每一个官兵耳中，侧攻被轰得抬不起头来，正攻又被雨点般的手雷和密集排枪打下来，几番冲击都毫无收效，官兵正心气低迷，现在则重新振作起来。
胸膛已经凉透，脑子已经麻木，清兵上下再无杂念，就如僵尸般一波波继续冲击，通向山坡的浅壕坑道已经全部被尸体填满，他们就在四五十步外，直直暴露于暴雨般的枪弹和冰雹般的手雷中，圣道二十四年八月七日上午，满清官兵的血勇已挥发到极致。
“大人！这样下去不行的！两翼被封，正面硬攻，咱们死上百人都不见得打死一个红衣！咱们拼光之前能拿下一个山头吗！？”
“大人，为我们右翼保存一些骨血吧，不能这样攻了！”
“为什么兆惠大人的兵到现在还不动？他答应了派先登队助攻的！”
基层官兵已彻底麻木，中层军官却有些撑不住了，纷纷向哈达哈泣血跪求。
“兆惠那边……有他的考虑，咱们干好自己的事！”
哈达哈心中也闪过一丝阴霾，自己定下死战之心时，兆惠一脸哀戚，似乎恨不得舍身相代，还拍着胸脯保证说会派一千精锐先登助攻，开战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时辰了，却没一点动静，会不会……
不不，没可能的，兆惠跟自己和阿桂、高晋等人可是满州五虎，以满人复起之雄自视，相互护持，没可能怀了异心。鞍山之战，兆惠和高晋是最后的胜手，不到关键时刻，绝不会轻动，也许是战场其他方向出了变化，所以才没派来先登。
将这丝怀疑全力推开，哈达哈沉声道：“当然不会一直就这么攻，只要你们在四十步外站稳脚跟，就有机会。”
接近十二时，三处制高点的最右侧山坡，清兵靠着死尸堆起来的胸墙跟三十多步外，山坡顶端的红衣对射。自半空砸落的手雷零零落落，难以撼动这条胸墙，显是没得到后方的及时补充。
“快！快修好！”
张震南已亲临沙河南岸，瞅着最右侧已断裂的步兵浮桥，正吐血跳脚，也不知道是被清兵炮火轰中，还是被自己的炮火误伤，这条浮桥已经损坏，兵员和弹药补给难以送上去。对岸那处山坡离另一道浮桥远达二百来步，也难以自左侧迂回补充。
十二时三十分，当架桥队抽出人手，正在修复这条便桥时，清兵的身影已出现在那处山坡顶端，正跟红衣激烈厮杀，张震南脸色铁青，有参谋来报盘都统调上来十门一窝蜂，是刚从海城赶来的赤雷军所属，张震南一声吼几乎震了整个南岸：“那玩意有什么用！？把我的兵一起轰死么！？”
参谋灰溜溜退下，张震男的脸色却缓了过来，清兵已被打退了，山坡依旧被红衣稳稳守着。
他正要查看浮桥进度，忽然就觉脚下一晃，接着沉闷的轰响才传入耳中，身子一倾时，眼中闪过一幕令人血液凝固的情景：一股巨大烟尘升腾而起，瞬间吞噬了北岸那座山坡……
不仅是张震南，南岸摔倒一大片人，连刚勾住半截断桥的桥工也噗通栽进河里。
“狗日的鞑子——！”
张震南一跳而起，几乎咬碎了牙关，火药！鞑子肯定用上了大量火药，直接将整座山坡炸塌了，他的兵，一百多个兵，一下就没了……
一股痛楚涌上心头，泪水不觉脱眶而出，此时不仅是张震南，南岸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锥心的痛。
片刻之后，烟尘渐散，一股人潮涌上几乎削去了三分之一高度的山坡，个个青黑短褂，黑布裹头，正是清兵，他们欢呼雀跃，庆贺着他们的胜利，他们刺刀上都挑着红衣的短檐圆顶硬帽，炫耀着他们的辉煌功绩，这一刻，北岸的清兵就像是打赢了一场伟大的会战，原本阴郁的天顶，层云渐开，阳光映照而下，也在赞许他们的武勇。
“看，红衣不是不可战胜的！只要我们满人团结一心，我们武卫军舍生而战，红衣也会败在我们手下！”
哈达哈也在流泪，一边流泪一边呼号，部下们更是泣不成声，终于……终于赢了！
“狗鞑子，纳命来！”
张震南恨不得展翅飞过河去，一招气运在身，将对岸正在耀武扬威的鞑子焚为齑粉，他急速转动脑子，以百倍于往常思维的速度搜索反制之道，然后一则刚被他忽略的消息眺了出来。
“一窝蜂！快把一窝蜂调上来！”
在张震南的咆哮声中，来自赤雷军的炮兵们拖着一窝蜂冲上河岸，以娴熟无比的动作做着准备，这支在轮台大战中证明过自己的部队，因西域再无大规模决战而失业。求爹爹告奶奶，好不容易推着老大赵汉湘跟韩再兴作了个人情交易，才进到第七军麾下作战，现在有了表现的机会，自是奋勇争先。
一窝蜂重点在弹不在炮，送弹入炮，定位瞄准，接好引信，三分钟不到就准备完毕，翼长一声令下，嗖嗖之声不绝，十门一窝蜂，八十枚火箭弹，连踵脱膛而出，拉出一条条炽亮尾迹，落向刚被清兵占领的山坡。
蓬蓬蓬蓬……
密集的橘黄焰光在山坡处炸开，数百清兵正拥挤在山坡上，有还在向南岸红衣炫耀的，有在挖掘泥土下的红衣，想要拿到战功凭据的，还有呆呆挤作一处，自觉这一战已经获胜，已经脱出生天的。
爆炸并不是一瞬间之事，而是连绵不绝，清兵这两日已领教足了红衣的手雷，几十枚手雷连续炸开，就已觉天地撕裂，日月无光，而现在这一连串爆炸的动静，简直就是数百枚手雷相继炸裂一般。
本已残缺的山坡被这一层细密的钢铁之雨洗刷而过，升腾而起的不是之前那股巨大的烟尘，而是细细的褐色尘雾，那是血雾混合泥土而成的。
片刻之间，以山坡为中心，方圆二三十丈范围内，几乎每一寸土地都被翻耕过一遍，那数百清兵都没来得及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这一场钢铁烈火之雨吞噬。
“那是什么……”
情绪刚冲到最高点的哈达哈，以及所有目睹这一幕的清兵都呆住了，他们从未见识过火箭炮的地毯式轰炸，甚至都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毕竟西域对此时的满人来说，已是遥远而陌生之地。
“那是什么？”
哈达哈哑着嗓子，再问了一声，可没人回答，之前他们用上千斤火药炸塌了山坡，可转瞬间，南蛮就降下了这一场风暴般的爆炸，这报应来得太快了。
“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慢！？昨日就来，鞑子的防线昨日就崩了。”
南岸，张震南瞪着牛眼，训斥着一窝蜂的翼长。
“统制，咱们这炮可不是包打一切的，刚才不是鞑子犯傻，猬集在一起，还愣愣不避，怎可能有这样的效果？”
翼长委屈地辩解道，刚才师部参谋还板着一张脸说暂时用不上他们呢。
“鞑子一直在犯傻！”
张震南咆哮道，接着脑子一动，问：“你们带了多少炮弹？”
翼长昂首挺胸：“三千！给咱们运炮弹的车队拉了一里多长！”
张震南急声下令：“让北岸的兵全撤回来！”
再看向翼长，张震南一脸准备狠捞一把的得意：“瞄准另外两座山坡……”
接近午后一时，北岸，脑子正一片迷茫，在彷徨着该守还是该继续攻的哈达哈再听到如雷欢呼，终于清醒了。仔细一看，另外两座山坡上的红衣已经退去，部下正蜂拥冲上山坡，欢声震天，军旗招展。
“不——！”
他猛然意识到什么，手臂前伸，似乎想将山坡上的数百官兵抓回来。
焰光一团团，就在山坡上相继炸起，一团接一团，似乎永不停息，官兵的身影一片片被焰光吞噬。
“不……”
哈达哈就觉全身血液都在蒸腾，嘴里无意识地唤着，一口热血喷起老高。

第九百六十八章 凶狼授首，雄杰各求归处
“一窝蜂在手，天下我有啊……”
下午二时，沙河北岸轰鸣不断，十门一窝蜂的加入，使得红衣的炮火终于能有效遮蔽对岸，在清兵防线上打开一面接近一里宽的口子，不必守住对岸的制高点就能安全铺设浮桥。
张震南满心舒畅，拍着那位炮兵翼长的肩膀，赞不绝口，甚至认为有了一窝蜂，红衣再无敢于密集阵战之敌。
翼长略有些尴尬地道：“统制，这桥最好快点架……”
话音刚落，就见几发火箭弹在河面炸响，惊得桥工们爬倒一片，还有好几个果断的直接投水了。
“大半火箭弹存了一年多，过海时也有不少受潮的，之前都是挑着状况最好的用，现在……”
翼长挠头解释，张震南这才明白一窝蜂还真不是包打天下的利器，缺点太多了。
第一是有效射程太近，也就百丈左右，堪堪能打过沙河，覆盖河对岸前沿壕沟。这个距离，圣道二十年式线膛枪都已经能够到，原因是两方面的，以黑火药为基础调配的推进剂不够给力，难以作出更大的火箭，射得更远，此外这个时代还没有什么陀螺稳定技术，就靠弹簧撑起的尾翼稳定，一百丈偏差十丈，二百丈估计要偏差五十丈，没了一点准头。
第二就是翼长重点提到的火箭弹存储运输问题，黑火药含硝，很容易受潮，即便采用各种措施，可存储超过一定期限，推进剂和炮药就会失效。如果是走水路运输，影响更严重。
威力并未超越手雷太多等等还是次要缺陷，火箭弹因为是采取药柱技术，危险性高，工艺复杂，成本昂贵，一发火箭弹的造价接近十两银子，比三寸线膛炮的炮弹还贵一倍，这也是一窝蜂始终没正式列装的关键原因。
总结而言，一窝蜂就只能在特定场合发挥特定作用，西域轮台决战是一例，刚才炮火突袭清兵也是一例，不得不说，张震南身怀老上司谢定北的传承，运气很好。一窝蜂早到或晚到，都不会获得这么好的机会，偏偏就在清兵施展全力冲击制高点的时候赶到，至少上千清兵挤在一起，毫无遮掩，活活成了地毯式轰炸的靶子。
“说得也是，真就只靠你们打天下了，咱们步兵就要歇菜了。”
张震南既失望又欣慰，眼见一窝蜂的射击越来越没准头，甚至出现越来越多的哑弹，他决然下令，步兵再度过河。与南岸火炮协同，稳稳守住桥头堡。
即便一窝蜂渐渐哑火，清兵也没敢重新聚起来冲击桥头堡，热气球的观察哨报告说，清兵已经退到两里之外的防线上，正在调整部署，看来已经放弃了跟红衣决战滩头的企图。
下午五时许，三座重型浮桥终于搭好，在桥工们的欢呼声中，一面面战旗引导着一波波红衣过河，一辆辆炮车也踏过稳稳当当的浮桥，在沙河北岸构筑起炮兵阵地。
张震南也过了河，查看已经只能以“遗址”称呼的一处制高点时，恨恨地道：“这是哈达哈的最后时刻了吧。”
从六日到七日，一零九师伤亡近千，其中阵亡接近三百人，一半就丢在北岸这座山坡上，对张震南来说，代价已是极其惨重。但哈达哈的武卫军右翼还能守在北岸防线后方，没有整体溃退，顽强至此，也大大出乎张震南乃至盘石玉的预料。
武卫军右翼战死者估计已超过三千，伤者无数，按军情部的资料，这支部队兵力最多也就一万三四千人，这么一算，武卫军还活着的官兵恐怕是人人带伤。换作红衣，打到这地步，部队主官、天刑社和圣武会的导师们也需要竭尽全力，才能维持住部队建制，除非是陷入死地，否则再难打下去。而哈达哈的将旗不仅还飘扬在防线上，防线后，清兵还在集结待战，让张震南也揣上了三分忌惮。
哈达哈分明可以退的，他已经竭尽全力了，英清交战三十年，除了当年西山大营汉军营在江西给英华制造了相当威胁外，能让统制级别将领恨得咬牙切齿的清将，就数眼前的哈达哈了。能在与精锐红衣正面相抗的战斗中，让红衣出现上千伤亡的清将，更只有哈达哈独一人。
果然不愧是屠了吉林一城的鞑酋……
张震南怀着这样的感慨，下令了谨慎推进的命令，过河后的一零九师主力非但没如猛虎下山一般扫荡北岸，反而如临深渊，步步提防。
火炮扫荡，步兵推进，六时许，一零九师才向北岸纵深前进了一里多地，确认清兵没在丢弃的防线上设有伏兵，埋下巨量火药。此时距离北岸最后一道防线已不到百丈距离，防线上，相信还有数千清兵正蓄势而发。
一道道横阵展开，一门门火炮出列，二十斤乃至三十斤火炮在后方不断发威，飞天炮开始测距定位，就连那个一窝蜂炮翼，也挑出了最后一批状态良好的火箭弹，将炮架设在步兵阵列前方。
四斤炮、八斤炮和飞天炮在阵列前方轰响，宽达三四里的防线上泥土飞溅，烟尘喷薄，呆在防线上的清兵只有两个选择，冲出来对战，活着转身奔逃，继续缩在壕沟里的下场只有一个，炮声停止时，红衣步兵的大潮将会把他们藏身的壕沟冲刷得干干净净。
张震南正眯着眼睛打量清兵防线，一面旗帜猛然穿透烟尘，出现在幅面宽达三里的红衣阵列前，那是一面黄底双龙抱珠旗，硕大的白底圆圈中绣着一个“哈”字。
哈达哈的将旗，此人竟然亲自率队冲锋了……
将旗下是一股聚作箭头的人潮，当人潮驱散烟尘，清晰映入英华官兵眼里时，所有人眼瞳都是一缩。
冬帽、花翎、金黄镶边的青黑中袄、皮靴、短铳、腰刀，冲在最前面的清兵竟然都是官！
数百名军官引领着足足三四千人马，自一里开外，向严阵以待的红衣发起了决死冲击。
昨夜和上午时，对手的疯狂反扑毕竟只是掷弹兵和少数单位领教过，而此时是武卫军和整个一零九师的最后对决，对手所表现出的悍勇和壮烈，是一零九师大多数官兵从未领略过的气势。官兵们绝难相信，对面是已穷途末路的满清鞑子，似乎他们面对的是百多年前萨尔浒和大凌河战场上的后金鞑子。
就在一零九师红衣的气势为之一夺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出来了，正是之前在鞍山驿堡监刑的总士长，他立在最前线，背对着鞑子，呼声传遍整个阵列。
“豺狼已经走投无路！这是最后的疯狂——！”
苍老呼声带起了红衣们的心气，是啊，对面的鞑子是武卫军，他们在辽东大肆屠杀汉人，已被陛下宣判死刑，这道命令已是敌我皆知，这股鞑子已没了退路。
没了退路的人还有各种心思，可对方不是人，是嗜血的豺狼，退无可退时，更要暴起齿爪，亡命一搏。
可自己是人啊，人怎能怕豺狼……
张震南策马出列，振声喊道：“儿郎们！前方就是屠了吉林城的豺狼！杀狼——！”
“杀狼！”
一道道阵列高声呼喊，不多时，“杀狼”的喊声回荡在沙河南北。
嗵嗵嗵……
重炮轰鸣，一发发实心圆弹划空而过，在前方敌军人群中碾过一道道血痕。
蓬蓬蓬……
飞天炮轰响，六斤、十二斤、三十斤不等的开花弹拉着弯弯弹道，绽开团团浑浊而血腥的礼花。
咚咚咚……
阵列前的四斤八斤炮开始欢唱，炮弹以平直弹道射入敌军人群中，打透一条又一条死亡之线。
嗖嗖嗖……
冲击人群接近到百丈内时，一窝蜂也发话了，在其他火炮爆起的大团礼花中，火箭弹就像是点缀其间的星光，密密麻麻的不绝绽放。
大地震颤不定，前方烟尘不断转浓，但那面黄龙将旗还顽强地屹立着，似乎永远不会倒下。
这仅仅只是错觉，八月七日下午六时二十五分左右，一发开花弹在黄龙将旗上空炸开，像是展开了一顶钢铁焰火之伞，连将旗带人一并罩住。
隔了十来秒，那将旗再摇曳着立了起来，旗上已千疮百孔。
大旗下，哈达哈与部将们个个衣衫碎裂，皮肤焦黑，血痕道道，他们相互呼哧，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摇、摇旗……”
哈达哈半边脸都像是被烧焦了，露出了白森森的牙根，他艰辛地发出模糊之声，一只独眼还闪着坚定的光芒。
继续冲、继续战斗，我哈达哈倒下了没关系，武卫军右翼全军覆没没关系，阿桂还在战斗，兆惠的中军也动了，应该已潜入到红衣侧翼，要在我哈达哈牵动了红衣所有注意力时，拦腰来上一刀。
除了兆惠，还有高晋，他一定是已经自千山方向冲出来了，正狠狠踹上红衣的屁股。我们早商量好的，我们是满州五虎将，我们是满人最后的英雄，我们曾歃血为盟，发誓要竭尽所能，保我大清江山，保我满人族存。
哈达哈这么想着，皮开肉绽的手臂也搭上了旗杆，跟部下一同摇动。
将旗招展，像是哈达哈以及武卫军右翼残部那绝不屈服的意志，接着哈达哈头顶一暗，光线被遮天蔽日的钢焰吞噬，最后的一丝意识还在念着：我的牺牲是值得的……
将旗再度消失，自红衣这边看去，实心弹、开花弹，火箭弹蜂拥而至，除了不断爆裂的焰光和升腾的烟柱外，再见不着他物。
随着将旗的湮灭，六时三十分，武卫军右翼的这一波冲击大潮轰然崩溃，一零九师面临的最大威胁，只是一股股零散并且明显已昏了头的清兵逼近到三十丈内，步兵阵列以操演水准的排枪将其尽数扫灭。
当整齐阵列分作无数道赤红激流，向北方汹涌冲去时，张震南和一帮军官来到黄龙将旗消失之处，从大堆残肢焦肉中挖出了一颗被烧花了半张脸的残缺头颅，靠着另半张脸，确认了这就是哈达哈，以此旗为中心，方圆三十丈内，集中了武卫军右翼几乎所有剩余将佐的尸体。
“最硬的一股武卫军解决了……”
张震南驻刀在地，脸上浮着一丝轻松，更多的却是疑惑。
兆惠的中军呢？那也是上万人马，就这么坐视哈达哈覆灭？如果兆惠也是哈达哈这种死硬分子，这一战可还真有得打。
四方台，负责鞍山战场的盘石玉也正为一个绝大疑惑而挠头，高晋的武卫军左翼呢？那也是上万人马，没在千山一带潜伏待机？
沙河正打得热闹时，一零四师也向玉佛山东山的阿桂部发动了总攻，虽然没尽占东山，但阿桂已无法在东山保持连绵防线，多处都被突破，正被割作一座座山头的孤立阵地。
鉴于一零四、一零九师已全线出击，手里只剩下一零八师和少数韩国军，盘石玉认为，高晋部怎么也该在这时候出击了，为此他不惜从一零四师那撤下大半火炮，放缓了对玉佛山的进攻，就为等待高晋部从东面千山出击，直插他的后方。
可等到将近黄昏，哈达哈已经覆灭，阿桂部也正处于不退就要被分而食之的地步，高晋部却依旧未见踪影，结合张震南自前方传来兆惠部在中午时分向东转移，之后再无动静的消息，盘石玉开始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鞑子这盘棋好像很大……
玉佛山东面十多里，越过转向南北流向的沙河，千山的一处山沟里，满身脏污的阿桂怒视高晋，一脸绝难置信的震惊。
“为什么！？为什么到了最后一刻，你竟然打起了退堂鼓！？之前在萨尔浒城跟年羹尧血拼的高晋到哪里去了！？”
“哈达哈坚持到了最后一刻，他满心以为你能冲出来，你能打在红衣的屁股上，你能扭转整个战局。不止他相信，我也是这么相信的，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防线都被捅穿了，你还是没出现！？”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我们一起发的誓呢！？你葬送了我们武卫军，葬送了大清，葬送了满人一族啊，都是你啊……”
阿桂揪住高晋的胸襟，先是厉声咆哮，再转作悲怆的哭泣。武卫军出战鞍山，慈淳太后可真是没扯一点后腿，容他们武卫军一切便宜行事。兆惠代理武卫军都统，可所有作战方案都是阿桂一手拟定的。
依照阿桂的谋划，把朝鲜兵丢在西面打烂仗，正面用最勇的哈达哈，东面玉佛山是他亲自上阵，兆惠在北面压阵，而高晋的左翼一万人则潜伏于千山，待三面全线接战，再自侧后杀出。如此安排，即便接战不力，武卫军都在外线，还能进退自如。
尽管鞍山驿堡和骆驼山一夜就丢了，要将红衣挡上一挡的企图没有实现，可红衣还是一泄如注地直愣愣向前冲，兵法上的胜势依旧占着，这就是他在部下面前也还保持着稳稳自信的原因。
可没想到，一夜两昼激战，哈达哈拼光了，他也差不多到了崩溃极限，高晋依旧没有动作。
眼见东山失陷在即，阿桂不得不带着少数亲信下山过河，来千山找高晋。
还好，高晋没走，这也正是他满腔疑惑之处，你在这里不战也不退，你到底在想什么！？
被阿桂一通怒斥，连亡国亡族的罪名都扣到了脑袋上，高晋叫屈不止：“我为什么不动？因为兆惠派人给我传信，说哈达哈蛮攻，乱了他们的默契，那么宽的沙河，他当夜就丢了岸头，小小山坡，彻夜都没夺下来，咱们这一战，全被哈达哈坏了大局！”
阿桂一愣，高晋这话就像是一根钢针，他那满满的争战之心就是个气球，被这针扎了一个小洞，心气哧哧外泄。
就在这一瞬间，阿桂心中的天地猛然倾覆，他不仅依稀明白了高晋的想法，甚至正在急速构建自己的新想法。
“我派了几拨人上东山找你，想跟你商量下面的事，可一直没找到你，我是想说……兆惠也是这个意思，现在……大势已去了……”
高晋结结巴巴地说着自己的想法，大概有太多需要遮掩的情绪，他不敢直视阿桂，而他不战也不退，也是对阿桂还心存忌惮，要一直等到阿桂这边形势明朗，才敢有所动作。
“没错，大势……早已去了。”
阿桂淡淡地道，二十四年前，大清之势就被颠覆了，十四年前，大清的大势已再难挽回，四年前，已是九死一生之势，而眼前的鞍山之战，鞍山驿堡和骆驼山转瞬失陷，也已将此战的大势葬送了。
再想到该已战死的哈达哈，阿桂嘴角微微抽搐，之前鄂尔泰以他们武卫军镇压辽东反乱汉人，杀人虽众，却还谈不上屠城绝户，可哈达哈这个莽夫却擅自屠了吉林城，使得武卫军成了众矢之的。之前自己也觉得这未尝不是凝聚军心之举，可也埋怨过哈达哈绝了周旋之路。
大概是亲眼见到红衣之势不可阻挡，兆惠最先冷静下来了，开始为武卫军，为自己谋后路，高晋的左翼在萨尔浒城大战中折损过多，本就心气低迷，被兆惠一劝，也转了心思。
可怜的哈达哈……他怕到死时，都还以为兆惠和高晋能依计行事吧。
可惜，这天底下，疯子终究只是少数，大家都得为自己打算。
阿桂心中淌过浓浓苦涩，脸上却没表露半分，缓下语气问高晋：“兆惠到底是什么打算！？”
高晋道：“兆惠说，盛京那是一锅沸汤，咱们可接不了手，不如向东去！”
向东……年家那个伪燕国？
阿桂心中冷笑，年富就在兆惠军中，看来兆惠是全盘接收了哈达哈的遗产啊，满州五虎将……当初歃血为盟时的慷慨豪情，在大势之下，自利之前，竟是这般虚无。
看住正一脸殷切的高晋，阿桂再问道：“你自己就没想法，一定要听兆惠的？”
高晋不解地道：“我是兆惠的小舅子，我当然要听他的。”
阿桂点头道：“好、好、好……”
他猛然昂首大呼：“高晋，你竟然里通南蛮！在这里隔岸观火，坐视哈达哈和我兵败，葬送我武卫军数万赤诚满儿！你该当死罪！”
高晋呲目欲裂，血涌上天，好一阵说不出话来。
“就为了你的荣华富贵，不仅卖了哈达哈和我，还卖了整个左翼！你为什么一直等在这里？就是好让红衣围了大家，一网打尽！”
阿桂咬牙切齿地道：“高晋，你我本情同手足，可你竟然干出这等天人不容之事，我阿桂与你恩断义绝！”
高晋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我、我怎么会……”
话没说完，砰的一声，白烟升起，胸口也是一痛，接着就失了全身力气，软软仆倒前，只看到阿桂手举短铳，只听到他喊道：“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指挥亲信将高晋的心腹一股脑击杀，阿桂召集左翼所有军将，沉声道：“我们武卫军绝不放弃，我们满人绝不放弃，不管是退到哪里……”
千山之乱，盘石玉毫无所觉，他也并不知道，鞍山之战其实已经结束了，他已经获得了胜利，盛京之前，毫无屏障。
夜色初上时，他正为另一件事伤神，西面方向，自己的韩国附从兵跟武卫军的朝鲜附从兵杀得不可开交，一副不战至最后一人绝不罢手的架势……

第六百七十九章 鞍山战终，太后谋秦桧
入夜，东面玉佛山上，阿桂的武卫军前翼全线崩溃，数千官兵向东亡命奔逃，一零四师追杀败兵至沙河，河面浮尸累累。
与此同时，一零九师已纵兵向北向东挺进，试图寻找兆惠的中军人马，先头部队已能看到辽阳城墙，除了确认辽阳城中只有两三千的老旗营鸦片兵外，武卫军残部动向依旧一无所知。
盘石玉的疑惑越来越浓，所以他还紧紧握着一零八师没动，而让他压根不相信鞍山之战已经结束的另一个关键原因，还在于战场西侧那股接近两万的朝鲜兵依旧死战不退，跟己方一万韩国附从军打得难分难解。
“死爸（混蛋）——！”
“搞基噢（去死）——！”
彻夜都是这类鲜语喝骂，枪声更没停过，朝鲜兵的疯狂几乎超越哈达哈部清兵，不仅顶住了训练有素的韩国兵攻击，还几度在若干区域发动了反攻。这让盘石玉对敌手的谋划更高估了一层，决定谨慎谨慎再谨慎。
直到八日凌晨，确认朝鲜兵根本无人接应，就是背水一战，而抓获的武卫军俘虏也供认出若干消息时，盘石玉才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兆惠早在七日中午就跑了！？高晋部一直窝在千山，毫不动弹，然后被阿桂以通敌谋叛之罪当场处死！？武卫军左翼被阿桂接收，也向东撤走，不知去向！？武卫军在鞍山构筑的最后一道防线，昨日就已经彻底崩溃！
想到自己在这里白白浪费了一整天，盘石玉气得七窍喷火，不仅气自己、气兆惠和阿桂，更气那帮扰乱视线的朝鲜兵。
“那帮朝鲜蛮子到底在想什么啊？主子都跑了，他们还打得那么欢！？”
盘石玉刚从南洋调来，对朝鲜兵的反常表现百思不得其解，不久后赶到四方台的韩国附从军主帅，大韩帝国崇道皇帝李昑之侄李衍给出了答案。
“我们大韩与伪朝鲜不共戴天！圣道陛下仁悯非凡，即便是武卫军那样的邪魔蛮夷，都还要明正典刑。我们不一样，只要抓到了伪朝鲜的官兵，当官的剥皮揎草，当兵的埋土点灯！”
听李衍一说到“伪朝鲜”就是恨意滔天，盘石玉等人暗暗打了个哆嗦。
“伪朝鲜军抓着了我们的人，也是一样对待。所以，我们只要一见面，不分出你死我活，绝不会罢休！韩将军如果在这里，就会非常清楚。如果不是一道长墙和无数壕沟分开了南北，旧日高丽的三千里江山，早就变成了三千里坟场。”
怪不得……
年羹尧插手旧朝鲜王国，扶持李光佐篡权，英华则扶起大韩帝国，旧朝鲜王国的“王统”转移到南方，升格为大韩帝国的“帝统”。
在南方的韩国人眼里，北方的朝鲜王国就是正宗叛逆。而在北方，以李光佐等鲜儒为首的统治集团则视自己为朝鲜“道统”所在，自己才是守护道统的正朔，而大韩帝国则是抱着邪魔之国英华的大腿，堕入魔域的非人之国。
南北两方态势像是英华与满清争夺华夏的缩影，虽无百年族仇，更是一家人，但道统的大义之争却彻骨入髓，矛盾更为酷烈，根本没有一丝转圜之地。
怪不得……比豆渣还渣的朝鲜兵遇上了跟豆渣差不多的韩国兵，两边就一齐爆种，陡然变身为死战到底的强兵。
按理说，大韩帝国幅员更广，人口更多，还紧紧抱着英华的大腿，有多国志愿军帮忙，收复北方朝鲜没什么难度。可问题是，由英华、韩国、日本等国邪恶资本构成的既得利益集团对朝鲜南北分裂现状非常满意，他们可以源源不断自北方朝鲜获得廉价奴隶、稻米、药材、矿产，还可以源源不断在北方朝鲜倾销鸦片等“中洲共荣同盟”所禁绝的商品。
在政治层面上，为确保韩国这个北洋区第二小弟跟第一小弟日本的均衡态势，同时也确保北洋区能有一处藏污纳垢的下水道，英华不仅无心帮助韩国收复全境，甚至还有意识地维持南北分裂状态。入韩的多国志愿军在南北之间的长墙壕沟防线上跟朝鲜兵打了多年，这个月夺下一座山头，下个月收复一座山头，“绵战”一词也由此而生。
与此同时，北方朝鲜正靠着“藏污纳垢”这桩特性，在年羹尧和满清辽东方面不断骑墙谋利，结合儒家变形虫的强大生命力，渐渐发展起来，已有一定的自保之力。
就军心和战技而言，朝鲜兵和韩国兵都是豆渣，不同的是，韩国兵仗着英华扶持，装备和讯两比朝鲜兵精良且正规得多，因此即便双方都爆种恶斗，两万朝鲜兵也只堪堪跟一万韩国兵打成“平局”，如果烂仗也归于平局这一类的话。
朝韩双方都没有大规模火器部队独立作战的经验，依旧沿用边境线上的绵战传统，一股股冲击反冲击，一块块地盘纠缠不休，双方都找不到要害一击毙命，只求不断给对方身上开口放血，看谁的血先流光。
“我不能再等了……”
搞清楚了眼前态势，盘石玉再难坐看朝韩这种低级殴斗，准备调一零八师上阵，把那股朝鲜兵彻底解决掉。李衍却跪求说，这事是鲜人自己的事，这些朝鲜叛逆，必须由他们大韩国军亲手剿灭。
“如果天朝大军能以火炮支援更好……”
末了李衍还是露了原形，就这么打显然是不行的，可如果有红衣的数百门火炮撑腰，胜利就不费吹灰之力了。
“火炮……支援！？”
盘石玉两眼圆瞪，心说你这韩蛮真是恬不吃耻，几百门火炮上阵，只是支援？
当然，盘石玉还没堕落到要跟附从军争功的地步，而且不必伤损红衣就解决问题，自是最佳方案，因此在确认了武卫军残部再无威胁后，盘石玉集中军部和各师火炮，自三面围住战场西侧，沙河南岸的朝鲜兵。
八月八日中午，两万朝鲜兵尽数覆灭的同时，一零九师主力也不费一枪一弹，进了不见一辫的辽阳城。
盛京就在辽阳以北百里处，武卫军两翼覆灭，两翼丧胆溃逃，满人即将迎来最后宣判，正当盘石玉憧憬着策马奔入盛京宫殿，一刀将茹喜老妖婆的脑袋劈作两瓣，再一枪把道光小皇帝的脑袋轰成碎裂的西瓜时，一纸军令从海城第七军总部发来。
“驻守辽阳，不得北进半步，违令者军法从事。”
如果是韩再兴的命令，盘石玉多半真要把这军令撕碎了吃进肚子里，可惜，这是皇帝亲书的谕令……
尽管跟着谕令来的还有韩再兴的解释，说武卫军兆惠部正奔吉林城而去，有可能转攻宁古塔，而阿桂夺了高晋所部军权，在摩天岭和连山关一带露面，有可能南下朝鲜，辽东局势将再有大变，第七军必须镇之以静，可盘石玉依旧满心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都打到满人老巢百里外了，却要停下来？接着是发来十二道金牌么？
岳飞、秦桧、赵构一连串人名在脑子里闪过，盘石玉也瞬间打了一连串哆嗦，暗骂自己太荒唐，自己可没资格当岳飞，而皇帝陛下更不可能是赵构。
不过……这不意味着就没有秦桧了……
盘石玉肚子里依旧犯着这样的嘀咕。
盛京，大中阙崇政殿内，穿着明黄十二章朝服的道光小皇帝正襟危坐，像是一座人形扩音器，将身后珠帘内慈淳太后的话音荡遍殿中每处角落。
“我们还能借重谁？当然就是南蛮里的秦桧……”
“南蛮的大义是什么？你们是看不懂，哀家看得懂，就是民人自立、自利、自负事责，皇帝只是个落锤子的人，士大夫经办具体的事。”
“他既立起了这样的大义，就算只是幌子，除了做皮面功夫，也不得不让民人出声，所以呢，南蛮才会看上去日日乱，年年乱，却怎么也跨不了台。”
“但这大义之下的民心，终究不是旧日之世，可以由皇帝，由士大夫轻易掌控得住的。他可以用这民心推着一国上下一心北伐，推着一国齐心协力融南北为一体，推着一国人心把满人列为国仇，他也得防着这民心反噬。”
“这民心……他既能用，我们满人未尝不能用，这民心就是南蛮的秦桧！哀家要存我满人一族的最后谋划，就在这秦桧身上！”
太后话语平静，如和煦春风拂入人心，殿堂上一帮宗室王公，文武大臣或微笑或沉吟，看似镇定，其实个个心中都正哀号连天。
今日已是八月十日，鞍山大败的战报已经传到，红衣占了辽阳，就在南面百里之外，只要红衣愿意，一日之内就能兵临城下，盛京，满人最后一地，已无丝毫抵抗之力，满人绝族之日就在眼前。
可诡异的是，大家一面魂飞魄散，一面却还乖乖地听从召唤，来了这大政殿听太后安排事务，好像那绝族惨事似乎总跟自己隔了一层，永不会变成现实似的。
这种感觉，怕就是太后带来的。鞍山大败，武卫军全军覆灭，红衣占了辽阳，这些消息在盛京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但另一个传言却比这些传言更有穿透力，将人心压得稳稳的，据可靠消息，太后已经跟圣道皇帝议和了，否则红衣怎么会停在了辽阳呢？
到了此时，即便是以往最为痛恨这个妖婆的满人，也心悦诚服地向太后低下了头颅，说直白点，到了这节骨眼，除了太后，满人还有谁能倚靠呢？除了盛京，满人还能跑到哪里去呢？
“要用这位秦桧，就得付出代价，哀家今日召诸位来，就是让诸位共议……”
隔着珠帘，太后的目光依旧慑得众人凛然不已，纷纷言称不敢，太后说什么，咱们就办什么。
太后淡淡再道：“圣道不接和约，是因为他贵为皇帝，不愿落下议和污名。他不接，咱们自己送上去，自有秦桧来接。哀家要大家议的第一件事，就是大清去国……”
这一议就议到了黄昏，道光小皇帝这支人形扩音器再难支撑，太后不忍心，吩咐近侍太监护送皇帝回宫休息，步出殿堂时，小皇帝永琪恨不能振臂欢呼。
“去清宁宫！”
侍从要护送他回寝宫，他却有了自己的主张。清宁宫是太宗所建，早已陈旧，满人北迁时，紫禁城里的若干珍奇宝贝都送到了清宁宫储藏，永琪对其中的南蛮物格外感兴趣，忍了许久，现在有了自由时间，当然想重温乐趣。
侍从们怎么劝也劝不住，只能扈从着小皇帝去了清宁宫，打开一间间陈旧积灰的屋舍，寻找中意的玩物。
“这里是什么？”
“启禀万岁爷，这里是禁地，太后有令，除非是她亲临，否则……”
来到清宁宫后方一处偏僻厢房，小皇帝的脚步被人拦住，有了这番对话。
“狗奴才！真是把盛京当了自己的地盘，连万岁爷都敢拦！？”
一听是太后所设禁地，小皇帝正想离开，身边侍从却怒声叱喝着，让他记起了什么。
侍从是在恼怒这辽东口音的守卫又摆出一副“你们这些紫禁城恶客”的嘴脸，而小皇帝却是在想，难道这里的禁地，跟太后勾通南北的隐秘有关？
太后已中蛮毒，成了圣道皇帝的傀儡，加上太后对自己极为特别的态度，这传言一直噬咬着永琪的心灵，而今日殿上所议之事，也让永琪一直在怀疑，这些事说不定就是圣道皇帝交代给太后的终极任务。
永琪虽然只有十岁，身负国族重任，即便只是当人形扩音器，也比寻常童子成熟得多了，转念间，倔强之心狂涌，今天他非要看看这禁地到底禁着什么！
守卫还真没把小皇帝放在眼里，十多人涌出来，面色不善地拦住去路，小皇帝身边一个十五六岁，名叫高挚的少年挺身而出，先喝住要去找太后打小报告的侍从，再对那些守卫冷声道：“你们是常保手下的奴才吧，常保我们动不了，可踩死你们这些蚂蚁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你们有种就继续拦着，交班回营后，天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你们！”
这少年一发狠，一股血腥之气弥散开，让守卫们心中打起了鼓，下意识地问：“你是谁！？”
少年傲然道：“我是谁不要紧，我爹是高起，我哥是高澄。”
守卫们纷纷倒抽凉气，刚拜为一等公，军机大臣，盛京将军，赐三眼花翎，几乎替了鄂尔泰原本位置的高起！？而年方十九岁的高澄，也得了盛京都统之位，在这盛京里，父子俩几乎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
官职身份还是其次，关键是高起高澄父子握着一支火器精兵，人数虽少，却站在太后这边，比顽固不化，既伤敌又伤己的武卫军好用。
在如今的盛京里，谁的拳头大，谁说话就算数，太后不仅给高氏父子加官晋爵，还让小儿子扈从小皇帝，这般恩宠，大清百年难见。
“二少爷，这里的确是太后……好吧，真要进去，我们兄弟就得换主子了，不知二少爷……”
“没问题，你们改了名字，去找我大哥，他正缺人手。”
这帮守卫颇为直率，高挚也不含糊，当守卫们退开时，小皇帝都还没反应过来。
小皇帝被高挚感动了，他终究还没成熟到可以想明白守卫为何不卖他这个皇帝面子，反而要卖高氏父子面子的程度：“你为了朕，要担绝大风险吧……”
高挚打千拜道：“这是奴才的本分。”
年轻得过分的君臣相视一笑，举步前行。
当守卫打开粗大铁链锁住，满是积尘的门时，寒风涌出，一股足以熏晕黑瞎子的腐臭气味迎面扑来。
小皇帝呕吐不止，其他人也是掩鼻不已，胸口翻腾不定。此时光线映入房间，除了一只水缸，再无他物。
疑惑跟着呕吐物还在食道里上升，就见那水缸里忽然冒出一颗人头，皱纹满面，削瘦如骷髅，不是头顶那宽大钿子，还真看不出是个女人。
“桀桀桀……是来给哀家擦身子的么？”
形貌就已极度骇人，再一开口，小皇帝一声大叫，连连退步。
“你是……！！”
高挚也被吓得脸色惨白，可同时他想到了什么，指住那女人，一脸难以置信，哀家！？除了慈淳太后，还有哪位太后也跟着北迁了？没有，除非是传说中那位被……
“你们不是她派来的，难道说……”
那女人下巴搁在缸沿，不知道在干什么，水缸里传来嗤嗤的细声，像是蟒蛇磨皮一般。
“那女人已经完蛋了！？”
她眼中升起炽亮光芒，激动难抑地问。

第六百八十章 四马乱蹄，皇帝难辩白
“原本是李总管的人看管这里，后来换了我们，照料她的仆妇和伙夫换了两拨了，换下来的旧人还得我们收拾掉。”
厢房外，护卫头目正向高挚交代情况，说到“收拾”时，脸肉还在无意识地抽动。
“每月三倍薪饷，还有人不断调出去，说是高升了，我们在这里劲头还很足，可没想到……”
接着头目脸色就变了，像是在说什么恐怖的鬼故事。
“有人告诉我们，李总管已经无人可用了，才设法说服太后，把此事交给常大人的。为什么没人了呢？因为……要收拾掉的旧人，可不止是仆妇和伙夫，还包括我们。”
再说到“我们”，头目脸上黑气沉沉，就像是得了随时就会猝死的恶疾。
高挚了悟地点头，屋子里那个人，准确说，那个“东西”，两年前就该在紫禁城病亡了，尽管有隐约传言，可就跟太后日御十男这种传言一样，虽是本义上的空穴来风，却太过传奇了。
没想到，这传言不仅是真的，真相比传言更为传奇，慈淳太后真成了吕后和武曌。
太后终究不是吕后，她要泄愤，要享受折磨那“东西”的快意，也不得不严密遮掩此事。定期处决跟那“东西”有接触的人，就是保密措施里必不可少的一环。可惜的是，这措施太有规律，让这些护卫有所感觉，正为自己的未来惶恐不安，怪不得高挚一开口，他们就利落地换了主子。
“告诉你们这些事的，就是里面那个吧。”
少年老成的高挚有了更多推断，头目钦佩地点头。
高晋问：“为什么要相信她？她显然只会说那些针对太后的话。”
头目脸上浮起一丝惊惧，也不知是在回想之前第一眼见到屋中那“东西”时的情形，还是在回忆第一次知道那“东西”到底是谁时的情形，“知道她是什么人，就知道太后是什么人了，话都是多余的。”
高晋再问：“那她对你们还说了些什么？”
头目赶紧摘清自己：“奴才们只是奴才，就知道跟奴才们有关的事。”
高晋也不深究，侧头看向屋中，低声自语道：“这样么……真是好奇，她会对皇上说些什么。”
被仆妇收拾过一番的屋舍已不像早前那般臭气熏天了，道光小皇帝永琪正捏着鼻子，站在水缸七八尺外，跟水缸中那人对话，而当那人说到什么时，他震惊得忘了臭气，两手握拳，一脸难以置信之色。
“不可能的！太后对我很好，待我如亲生儿子一般，怎么可能！？太后，你一定是在骗我！你就是恨太后这么待你，才时时要说她坏话！”
永琪这话里的太后可不是一个人，既有慈淳太后，也有眼前这位吃喝拉撒都在水缸里，算是仁慈版人彘的慈安太后。
“是啊，她待你很好，好到以后某个时候，还会说你就是她的亲生儿子，让你相信她绝不会害你，你会相信吗？”
水缸里的茹安两眼亮若蛇瞳，尽管茹喜还好好当着太后，稳稳掌握着满人，可上天将永琪送到了她身边，她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刚才茹安说他的母亲，先帝乾隆愉妃珂里叶特氏已被慈淳太后密令处死，他嘴里喊不信，心头却信了大半。
四年前乾隆告病，茹安之子登基为嘉庆帝，半年后官告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说“太上皇”病故，多位妃嫔也因哀而亡，其中就有珂里叶特氏。
这只是官方说法，乾隆爷南逃到了英华的传言已是南北皆知，永琪都清楚，自己的阿玛跟十四叔都在南面养老，当然，太太上皇雍正爷也在英华好端端活着，这事就有些传奇，只能信三分。而作为这个传言的附件，也就是母亲珂里叶特氏的下落，则是一个二选一的真相，一是也跟着阿玛逃去了英华，一是被太后处死了。
永琪在这道题目上一直是选择前者，而到了盛京，面临大清即将去国，满人即将族灭的危机时，对慈淳太后渐渐有了怀疑，选择才开始向后者倾斜。刚才茹安之言，不过是又一桩有力佐证。
而茹安的反问，让永琪真正震惊了，慈淳太后才是自己的母亲！？
永琪从未想过这个可能，即便是照茹安所说，仅仅只是慈淳太后欺骗他，这个可能性也让永琪的内心世界天崩地裂，近于崩溃。
茹安用依旧惊悚瘆人的腔调说道：“看来……她平日待你还真下了不少功夫，连你都有三分信了，桀桀桀……”
接着语气一转，阴森之气狂涌，永琪头皮发麻，魂魄也重新凝聚回来。
“她做戏作了快三十年了，骗骗你这可怜的小孩子又算得什么！？她为自己谋了三十年的利，整个世界，除了她，人人都是仇敌！她就是大清的武曌！就算是亲生儿子，她也会毫不留情，何况你本不是她亲生儿子呢！”
茹安瞳光闪烁，刻意在“不是”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永琪魂魄才完全归位，没错啊，慈淳太后是皇爷爷的妃子，怎么可能跟阿玛生下我呢？这太荒谬了……
至于慈淳太后为人是何等心狠手辣，不必茹安说话，光看她这副模样就很清楚了。
“想知道她为什么把我害成这样吗？”
茹安再道，永琪愣愣点头。
“她经常说，天底下，就她最知圣道皇帝。而天底下，最知她的，就是我！在告诉你她为什么害我之前，你还得搞明白，她是怎么间接害了康熙爷，直接害了雍正爷、乾隆爷，还有我的儿子弘，也就是你的叔叔嘉庆皇帝……”
茹安这话如粗大的木杵，猛然捅入永琪心底深处，搅起冲天浪涛。
听起来，自己这爱新觉罗一家子，竟然都遭了慈淳太后一人的谋害。
夏夜，凉风，东京未央宫，后宫赏月露台上，三娘为首的一帮妃子，包括新入宫的许五妹以及以嫔位进宫的马千悦如众星拱月，将李肆围在中间。
看似享福，李肆却正叫苦不迭，妃嫔们神色各异，三娘等人是直直的皱眉逼视，五妹和马千悦则是低头搅着手指，一脸狐疑，总之李肆就觉坐如针毡，汗意难消。
李肆遇到了一桩绝大难题，即便成为上位者，历练近三十年，口才已锤炼得炉火纯青，可面对媳妇们的疑问，他现在也是百口莫辩。
“如此良辰美景，参娘不在，真是遗憾……”
李肆尝试着转移话题，他在北京纳了许五妹后，就回了东京，月初再迎洛参娘和马千悦入宫，可洛参娘却坚拒了，她不愿意放弃现在的生活，想继续经营她的飞天艺坊，即便只能跟皇帝作露水夫妻，她也在所不惜。
这个决定也意味着，即便是露水夫妻，今后也再难作了，李肆很理解地放了手，但他也很惋惜，此时当着三娘等媳妇的面表白自己的遗憾，倒真是转移话题的绝佳苦肉计。
同样很遗憾，除了许五妹脑袋扎得更低，似乎在为“大叔”的直白而不忍，以及马千悦依旧沉浸在自己居然跟各位娘娘并作赏月的惶恐里外，其他媳妇们依旧一言不发，就盯住了李肆。
李肆垮脸道：“这事……真的很难一下跟你们说清楚。”
喀喇一声，三娘磕开葵瓜子，淡淡道：“试试。”
李肆近乎呻吟地道：“总之……我跟那茹喜，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没错，茹喜，今夜媳妇们组团来刷李肆，就是为了茹喜。
这事是三娘开的头：“咱们妇道人家是不该干政的，不过这事天下人都在咬耳朵，咱们也不能再充耳不闻了。”
朱雨悠语带讽刺：“官家，为什么要停下大军！？不仅是第七军，北面的蒙古骑兵，关内的第一军，全都停了下来？官家是不是还发了十二道金牌啊？”
安九秀有些神展开，说话也模模糊糊：“咱们家可是全……全……收，所以……那个……不能入宫。”
萧拂眉慈悲地道：“只要她现在一心向善，咱们也不必细问过去的功罪，就让她跟着我修行吧。”
关蒄一如既往地维护李肆，只是角度让李肆有些抓狂：“那些传言是真的话，茹喜还真是个奇女子，咱们绝不能亏待了人家！”
四娘则是急得发疯：“到底什么才是真的！？难道她当初并没有骗我，可因为官家要掩护她，所以才骗我说她是在骗我！？啊——为什么满世界的人都在骗来骗去！？”
让李肆后宫起火的大事，就是自七月开始在国中盛传的流言，来自各个层面各个角度的流言组合起来，渐渐拼凑起一桩令国人瞠目结舌的“真相”，揭示了英华圣道皇帝和满清慈淳太后关系的真相。
首先是慈淳太后留给阿克敦的请降条款泄露了，这一点倒不意外，甚至该说是必然的。
以此请降条款为基础，开始有了诸多发挥，而方向全落到早前已沉寂了许久的旧事上：大清慈淳太后茹喜就是圣道皇帝早年在满清宫廷中埋下的内应。
展现这个方向的流言片段异常丰富，民间还出现了若干说书段子，什么“校场演兵吐心声”、“香阁密谋定大计”，都把茹喜描述为受圣道皇帝感召的反清烈女，为了完成圣道皇帝的嘱托，毅然舍身谋大业，打入满清内部，与圣道皇帝里应外合，一步步爬到太后高位，现在则是到了大业将成的最后关头。
这说法早年就有，可那时多是大家说来一笑的调侃话题，并不当真，现在卷土重来，国人八卦之心顿时沸腾了，除了说书段子，甚至还出现了一系列以“清宫英后”为主题的小说，官府全力查禁，都没能尽数封杀。
这般传言原本也只局限于八卦范畴，可鞍山大战结束后，皇帝下令全军停步，事态一下就燃了，八卦传言瞬间起爆，变作政治谣言，但凡有点见识的都清楚，民间的政治谣言，往往就是上层的政治真相。
连乡间老农都在说：“咱们的红衣为啥要停步啊？因为武卫军那帮顽固鞑子被消灭了嘛，这下万岁爷就能推着太后在鞑子身上榨到更多好处，让他们乖乖听候发落了。”
瞧，传言的威力就是这么大，国中不少民人甚至直接称呼茹喜为“太后”了。
这当然不怪那些民人愚昧，谁让这三十年来，李肆对茹喜的态度，自表面上看去，总是扶持多于惩治，而茹喜对李肆的态度，总是恭顺多于抗争呢。
即便是两年前的民乱和北伐时的团结拳之乱，似乎也可以归罪到死硬派满人身上，那什么满州五虎将在辽东那般猖獗就是最好的例证……
现在好了，连三娘等人都开始怀疑李肆跟茹喜的关系，准确说，是再度怀疑，两人是不是玩一场埋了三十年伏笔的大大棋局。
李肆的澄清没有太大作用，三娘点出了关键：“你可以从……为什么要大军停步这事上开始。”
为什么要大军停步！？
就因为这事很难解释，所以李肆面对媳妇们，才觉得异常棘手。
北伐之后，舆论纷纭而起，再有同盟会沟通北进的国人各股势力，本就相当兴盛的英华“传媒产业”再度迎来爆炸性发展。由昔日门下省新闻司升格为中廷直管的“登闻院”在月初统计上半年报刊令状发放情况时，震惊地发现，英华一国现在已有一千七百多份报纸，五百多份期刊，还不包括各县府、学院、行会和社团自办的那些无广告经营权，免费派送的非正式报刊。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舆论”在迅猛壮大，发展最猛的一部分舆论来自最底层的一般老百姓，在他们眼里，政治谣言和绯闻八卦没太大区别，而鼓噪李肆与茹喜这种“非正常关系”的谣言，就来自这一部分“平民舆论”。
平民舆论的崛起开始让国中舆论分化，当三娘等人跟大部分国人被谣言扰动时，她们并没注意到来自另一部分舆论的争论，这是主要由参与政治的精英阶层所汇聚而成的舆论体，它还没有与新生的平民舆论完成对接。
这争论是由还没来得及撤销的通事馆北京总领馆收到的一份“正式外交文件”所引发的，“正式外交文件”是通事馆的说法，通俗的说，就是一份同时盖有满清慈淳太后和道光皇帝大印的诏书，诏书以精炼文辞，概括了阿克敦早前所述的请降条款，实质就是一份正式不能再正式的投降国书。
如果哈达哈黄泉有知的话，对这份国书也许会有什么意见，国书是在八月二日送达总领馆的，那时他跟阿桂、兆惠、高晋等人正激情澎湃地在鞍山沙河北岸筹备抗敌大计呢。
满清正式请降是好事吗？
当然不是好事，先不说这不符合李肆和国中激进派的期望，此事还唤醒了温和派，让他们敢于发声了。看，满清已经投降了，开列的桩桩条件已是卑躬屈膝至极，再打下去，不管是绝族还是迁族，不仅有违仁人大义，将士还要流血，国人还要流汗。
温和派还不止是单纯的仁义说教，他们也提出了极其现实的问题，满人还控制着盛京大半地界，数十万汉人以及数十万被逼入了汉军绿旗的汉人还处于满人控制之下。如果把满人逼得退无可退，河北大地的血雨腥风，很有可能在盛京再度上演。满清那份国书里也委婉地提到了辽东汉人问题，这未尝不是一种威胁。
如果把李肆所主导的灭满之势比作一辆四匹马拉的马车，那么温和派这匹马已经在拖马车的后腿，而激进派那匹马却又在偏离方向。北伐刚起时，国中就出现了近似于纳粹的族群优越论，到此时，这论调更为成熟，开始系统地以血缘传承为基础，阐述汉人为什么优越，满人等夷狄为什么野蛮落后。
在这种忽略文明归属，只看血缘族群的论调上长出的若干观点非常危险，包括将“华夏”和“夷狄”定义在血缘基础，而不是文明基础上。强调这个定义下的“华夏”和“夷狄”绝不相容，彼此是你死我活的斗争，这种包裹着民族弱肉强食观的论调鼓吹英华应该严格执行细分族群，相互区隔，以利汉人“血脉纯粹”的民族隔离政策。
有个叫诸葛际盛的法学教授更为激进，他构思了一整套从肉体到精神上让满人“彻底湮灭”的方案，其中一项是使用天道院罗浮山化学研究所去年研究出的大规模硝酸制备工艺，建造一座“硝海”，把满人全丢进去……
温和派拉后腿，激进派偏题狂奔，随大流的，不，该说是骑墙派也有了自己的想法。骑墙派对国家的影响更大，毕竟他们的主体就是两院。
同盟会在北伐大业中的表现鼓舞了两院，他们就像是刚入县学，不，按照今年颁布的《英华学制诏》所令，县学改为中学，他们就像是刚跨过中学一年级，惶恐不安的新生恐惧丢在脑后，步入到中学二年级的学子，开始自命不凡，觉得老子天下无敌，就算是皇帝也不敢把咱们怎么样。
这帮才上任三个来月的院事干了一件捅破天顶的大事，他们竟然派人直接给陈润下令，要求将满清国书送给两院，然后由把两院的答复发给满清，还强调说，这是英华一国的最终裁定。
陈润没说二话，一面下令绑了代表两院来传令的院事，一面上报正在返程途中的李肆。
李肆接到这消息的第一个念头是……英华大革命来了！？
第二个念头是：反了！这是造反啊！
第三个念头是：热血上头，糊涂了，这不仅是说自己，也是在说两院。
对李肆来说，这事就是英华立国以来第一场“君权危机”，怎么解决这场危机还是其次，两院不仅在给通事馆下令，还通过报纸发布宣言，表示英华红衣绝不停步，要在三五日内打进盛京去，活捉老妖婆。
李肆相信这一届大多都是新选院事的两院没胆子敢于这么明目张胆地篡权，这些行为不过是不熟悉两院事务和权力边界，不懂得以往两院和他这个皇帝的斗争套路所致。他们一腔热血，真当自己就是一国民心，他们的决定，皇帝会高举双手拥护，原本红衣马上就要打进盛京了嘛，而代替皇帝批驳满清的国书，也是为皇帝分忧……
鉴于两院这骑墙派昏头跳了墙，李肆这皇帝不得不暂时跟两院唱唱反调，叫停了大军，确认英华的国家机器还在自己手中，也是在告诫两院，弄清楚英华现在的国家权制和军政事务流程。
叫停大军也不是全出于维护他的君权，确保英华国体稳固迈进，另一部分原因来自于马车的第四匹马：冷静派。
由翰林院、通事馆、枢密院和军中参谋团队以及诸多民间人士为主形成的“智库”，在鞍山之战还未上演时就敏锐地发现，辽东局势正在急速向新的阶段演进，年斌控制的海参崴和朝鲜将是连个极不确定的大变数，如果不作通盘考虑，满清崩溃所引发的一连串动荡，将会引发这两个大变数，扰乱整个北洋区的形势，其中一个可能是，正处于“一皇一幕两藩”脆弱平衡态势的日本，将会出现极大动荡。
有识之士指出，年氏燕国的存在是辽东一道没有封住的门，如果先解决燕国问题，将满清的变动封在辽东之内，对外影响就会消减很多。
这个判断在鞍山之战后再增添新的加权，武卫军兆惠部东进，阿桂部南进，第七军的下一波预备队未到，只有四个师红衣，不可能丢开盛京，分兵去追这两股人马，所以，辽东这个黑盒子里，奄奄一息的满清，开始有些像“薛定谔的猫”。
冷静派这匹马在观望，拉车的四匹马已全乱了，综合各方面因素，李肆才决然下令暂缓进兵，他需要先调理内部，当然，紧急调兵至海参崴，先解决年燕问题，也是一个重要步骤。
面临如此复杂的收官形势，李肆怎么向他这些媳妇们解释呢？他辛辛苦苦讲一大通，可能就换来一句“说晕了我们就赢了吧”。
李肆心中叹道，夏日星夜，凉风习习，一家人赏月，本该是闲闲谈家常的好时光啊……

第九百七十一章 中秋团圆夜
透过琉璃墙看向露台，隐约能见父亲和诸位娘娘们相聚一处的身影，“欢声笑语”也依稀传来，几个年轻人停在走廊外，摆手止住了要去通报的宫卫。
“今天可是中秋，难得爹娘们聚在一起赏月，咱们就别去打扰了……”
领头的大公主李克曦这么说着，后面跟着的李克载、李克铭、李克冲三兄弟默契地点头。虽然他们各有很重要的事跟父亲商量，可露台上那份“温馨”，他们怎么也不愿打破。
这一日正是八月十五，合家团圆的日子，李肆在未央宫享受着苦乐兼有的团聚时，英华一国，勿论南北，也都在过节。
庆团圆、祭月、吃月饼，各地风俗不一，却都洋溢着喜气。有天庙的地方更热闹，以天庙为核心的庙会文化已深入人心，每年的六大庙会是各地民人最热闹的活动，中秋庙会正是其中之一。
另外五大庙会是祭天（也就是英华立下君民之约的日子）、新年、端午和重阳庙会，以及各座天庙所供奉神位的特定祭日，例如善宗妈祖天庙的妈祖日，盘娘娘庙的盘娘娘祭日，圣宗的孔孟祭日、圣武天庙的战亡祭日等等。
因事在外，没有天庙，这也阻挡不了人们过节的热情，来自五湖四海的过客相聚一处，焚香祭月，各作节目，以洋洋喜气融了思乡之心。遍布天南地北的军人，在北方协助当地复政重建事务的同盟会，比军人还更漂泊的商人，以及离乡作工的无数民人，在这中秋之夜，都在赏月，都在吃月饼，都在欢笑。
太湖洞庭东山下，中秋夜也成了某些人的惊喜之夜，对他们来说，“团圆”一词早已化为尘土，此生绝无可能再现了。
“阿兰！？”
一处小院落里，披着月光而来的美人现身，院中就着月光正在画什么的弘历呆住了。
“皇……四爷……”
美人莺莺应着，行到弘历身边，却见弘历笔下是一副少女推窗图，少女该是海棠春睡刚醒，醉颜鬓乱，说不出的娇慵风情。玻璃窗中还能见一张青年面目，两眼发直，正为这风情而摄。
“四爷……竟然把咱们旧日之事都画了出来，也不着羞，只是……怎么全是今世人打扮？”
被这画勾起往日情思，美人眼波荡漾，满是不解。
画上少女一身掐腰小裙，喇叭袖儿露出粉藕般皓臂，这是英华流行的女装，比明清时严严实实的包裹开放得多，近于唐末宋初之风，却又简洁贴身，便于行动。少女发式也是英华流行的“一挽髻”，也叫马尾髻，方便又舒展，尽现少女青春亮丽之色。
美人近身，香气环绕，弘历正满心激荡，一时没答上话。来人虽也身着今世女装，谈吐更异于往常，但她现身时弘历就认了出来，不正是他的皇后富察氏吗！？他笔下的画，就是以他少年时初见富察氏的情景为基础而创作的。
弘历知道富察氏还好好活着，《中流》等报纸详细报道过她与太皇太后钮钴禄氏在紫禁城请降之事，当然，报道的主题是英华文武大臣瓜分紫禁城妃嫔宫女的恶行……
知道此事时，弘历好几夜都没睡好觉，就觉脸上火辣辣地痛，像是被若干枝羽箭径直贯穿一般。父皇雍正一代的妃嫔，除了极少数品位高的，其他都遣散了，而接自己位的嘉庆皇帝，不仅年幼，在位也才两年，根本没什么妃嫔，再接位的道光皇帝更小。此时紫禁城里还留着的妃嫔，绝大多数都是他弘历的……
乌喇那拉氏、魏佳氏、高佳氏、苏佳氏、陆氏、皇贵妃富察氏、金佳氏……还有若干贵妃、庶妃、嫔、贵人、常在，有品位的都有数十人，储秀宫那些没品没位，自己沾过的，足足还有数百人。
而现在，这些妃嫔已散于天南地北，变作了他人妻妾，想及那具具温软躯体不再是自己禁脔，被他人压于身下，那感觉比死了还难受。
弘历花了很大功夫才完成了心理重建，自己已是名义上的死人，还是圣道皇帝的罪囚，圣道皇帝能给自己这般待遇，气量胸襟，亘古以来的帝王都不能相比，自己还奢求什么呢？难道还要圣道皇帝把所有妻妾都还给自己，让自己在英华里继续当逍遥天子？
有了这样的觉悟，同时报纸里也没提到富察氏被哪位重臣纳了，他开始认同某些坊间传言，对富察氏已全无念想。
弘历跟富察氏说不上伉俪情深，但也比一般夫妻恩爱，今日是中秋之夜，凄苦之气满怀，就在月下作了这样一幅画。
这画也并非全为抒怀而作，富察氏所问正挠到弘历痒处，将一肚子愁肠丢开，甚至都顾不上问富察氏的来意，弘历兴致勃勃地道：“这是我参加江南金秋画展的作品，去年我拿了个三十八名，有这幅画在，定能闯进二十名内！画展主题是今世人物风貌，当然得着今世衣，梳今世髻了！”
他还招呼着富察氏：“来来！随我来，看看我这几年的成就，在这大英一国里，我艾宏理也是一位书画大家了，比不上边寿民，怎么也比郑板桥、李方膺那些半吊子强！”
富察氏却道：“四爷，你都忘了自己是满人，忘了自己曾是大清皇上了？”
弘历两眼一瞪，紧张地左右看看，再压低声音道：“我是满人，但我不是乾隆皇帝，也不是弘历了，我现在姓艾名宏理！”
此时他才回过神来，皱眉道：“阿……兰，你来这里，是来试探我的？”
富察氏摇头，想说什么，却眼中溢泪，难以开口。
弘历微微抽了口凉气，他很聪明，已经想到了什么，原本跟富察氏靠得很近，现在却悄悄挪动脚步，朝后退去。
富察氏此时才哽咽道：“我是来问你，你对将来，还有什么想法，愿不愿意……过常人的日子。”
弘历不迭点头：“愿意，怎会不愿意！？若是阿兰……”
富察氏纠正道：“我现在叫傅兰。”
“是是，傅……傅娘娘，劳烦傅娘娘跟叔皇通传，从今往后，我就是艾宏理！我只愿作大英一小民，能揽尽天下河山，能画遍世间风色，这就是我今生之愿。往日身为乾隆皇帝，身为弘历所有的一切，都再与我无关！”
弘历卑躬屈膝地说着，越说越激动，这几年他虽没受什么虐待，可终究是圈禁之人，专心书画之余，唯一的心愿，就是能恢复自由，以普通小民的身份过完下半辈子。
富察氏眼瞳紧缩：“傅……娘娘！？”
弘历一怔，难道不是吗？难道不是叔皇要纳你入宫，先让你来这里跟我作个彻底了断吗？
天下人都知，叔皇此人风流，后宫妃嫔不多，可个个都才貌双绝。阿兰你身份超然，也是丽色非凡，于公于私，叔皇纳了你都是顺理成章，国中甚至传言叔皇还在金銮宝殿的金銮宝座上跟你颠鸾倒凤一番，尽收了大清江山和满人龙气呢。
天下人还知，叔皇此人好面子，作什么事都讲规矩，都图个雅话。他不好学着手下臣子那般行事，那吃相毕竟太难看，所以他遣你来跟我照个面，跟我了断过往，同时也偿我自由之身，这样他再接你入宫，就再无一丝污迹。
富察氏……不，傅兰呵呵冷笑，忽然一耳光抽上弘历，脆声在月夜下份外响亮。
“爱新觉罗家的龙袍一脱下来，你竟是如此丑陋粗鄙！你不但侮辱了我，还对当今天子如此不敬！我当然不愿你还记挂着往日的家国事，可你……可你也该像个人样，记着咱们的情分，对着我说点人话吧！”
直到傅兰出了院子，弘历才想明白了其中关节，猛然醒悟，他直奔院门，却被守卫拦住。
“阿兰！是我想错了，我只是、我只是……”
傅兰背对着他，身影虽纤弱，夜风中却挺拔屹立，往日弘历所熟悉的那个温良娴熟至极的皇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自立自主的坚强女子。
“乌喇那拉氏……削发为尼。”
“魏佳氏……跟了一位将军。”
“高佳氏……嫁了江南禁卫第六师圣武天庙的祭祀，虽然那祭祀断了一条腿，却待她如珍宝般敬爱。”
“苏佳氏……跟了一位大商人。”
“这是她们的选择，没人强迫，更没人强迫我。当今天子说了，天下事，何苦压在女儿家身上。纵是国仇族恨，男人也得怜恤女人，所以，天子也容我自择出路。”
傅兰转身盯住了弘历，眼中还有泪意：“我的选择，就是来陪你过完这辈子，不管是当囚徒，还是当乞丐，可你……”
话没说完，她咬唇摇头而去，夜色中就留下一缕泪光残影。
“我是……我是身不由己啊，阿兰……回来吧！阿兰——！”
弘历嘶声叫了起来，叫到后面，已是肝肠寸断。
把哭得瘫软在地的弘历扶进去，两个守卫出了院子，相视慨叹，他们不仅知两人来历，刚才一番对话，也都清晰入耳。
“我看他不是身不由己，是忘了怎么做人。”
“是哟，当不成主子，就当奴才，他只知道在这两样里选。”
当这位四爷哭倒在地时，山麓另一面，另一处院落里，另一位四爷也正泪眼婆娑。
“宝儿！？”
看着向自己款款万福的钮钴禄氏，胤禛几乎想从轮椅上冲出去，一把抱住对方。
钮钴禄氏看着须发花白，下身瘫痪，但脸颊红润有光，眼中也神采奕奕的胤禛，欣慰地吐出一口长气：“之前只知四爷尚在人间，不敢细想四爷是什么处境，现在一见，这心也就安了。还真要谢过陛下，允贱妾得偿心愿。”
胤禛侧头，装作不经意地抹去泪光，再瘪嘴道：“陛下！？圣道给你们施这么些小恩小惠，你们就忘了国仇家恨了！？你该叫我陛下，可不是什么四爷！”
钮钴禄氏上前握住胤禛的手：“四爷，你们这些满州好男儿拼成这样，都无能为力了，还怨咱们妇道人家做什么？”
感受着昔日宠妃手中的温暖，胤禛再哼道：“也不是没那种女人，瞧那茹喜……”
钮钴禄氏笑道：“那四爷是想要茹喜陪着你呢，还是贱妾陪着呢？”
胤禛两眼缓缓瞪圆了，嘴角微微抽动，似乎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情绪，以至于出声都有些变调：“你是说……”
钮钴禄氏点头：“陛下容我们自择出路，贱妾去无可去，帮着张罗完紫禁城里那些可怜姑娘的去处后，就求着陛下，允贱妾来了这里，从今往后，四爷就不再孤单了。”
胤禛身子都哆嗦起来，猛然一拍轮椅的椅背，扯圆了嗓子喊道：“李卫！多加一副碗筷！噢，熬好的燕窝汤，分一份搁冰糖！”
“是十四爷还是小主子来了？他们都不吃冰糖啊？”
李卫嘀咕着出现，见是钮钴禄氏，先是一脸难以置信，再被胤禛那笑得落泪的喜意感染，咧嘴而笑，接着嘴角渐渐垮下。
“熹主子是来陪着主子的？”
李卫小心地再问一声，胤禛和钮钴禄氏同时嗯了一声。
“噢……”
李卫转身，拐杖拄地的咄咄声也变得沉重起来，夜色下显得异常空寂。
胤禛和钮钴禄氏自没注意到李卫，胤禛就道：“今儿太晚了，不然就把弘历叫来，让他也乐上一乐，他整日也念着你。”
说到儿子，钮钴禄氏笑笑：“他今夜该是没空了。”
厨房里，听到两人的欢笑清晰传来，李卫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再无趣味了。
李卫的人生有泾渭分明的两段，第一段包括早年时与李肆相争，进而攀上胤禛，一步步帮着胤禛夺位，胤禛成为雍正时，他也跨上了人生舞台的最高点。
年纪轻轻就晋身封疆大吏，主政江南，帮着雍正周旋南北，继续与李肆争夺天下，之前那些年，他的生涯接连打上两面细作、高官权贵、皇帝心腹等等标签，但这一段在十四年前，热河行宫之乱时嘎然而止，最后的标签给他这一段生涯盖棺定论：失败者。
第二段生涯异常独特，他与胤禛相依为命，映华殿绝鼠捕雀时，曾经还以为那将是生涯的终结点，可没想到，他与胤禛平生最大的敌人李肆，却成了解救他们的恩主，将他们带回了南面，一养就是十四年。
他李卫不像胤禛那样关心天下事，不像胤禛那样渐渐为英华新世所迷，同时还有不灭的从政之心。他只关心一件事：主子需要他，主子没有他，就活得不舒坦，甚至活不下去。
现在……熹主子来了，他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将燕窝粥煮好，不忘胤禛的交代，专门调好一碗加冰糖的，送了出去，他再回到厨房，望望头顶横梁，摸摸腰间皮带，有了决定。
厨房里传出咕隆异声，胤禛扭头喊道：“你是不是又犯贱了，非要去逮耗子！？”
骂完了人，胤禛回头向钮钴禄氏一笑：“李卫那蠢材，不骂不长记性！”
钮钴禄氏也笑道：“听说四爷你不止骂人，在报上可是天天骂国啊。”
胤禛淡淡一笑：“别看我现在没了龙椅坐，可我跟圣道那家伙的斗法，一日都没停过。圣道确是精明，知道广开言路，取他人之智。这未尝不是我的机会，今日这大英，我艾尹真一名，我艾尹真手中的铁笔，足以撼动他的国策……瞧，他让你来了，面上是他酬谢我过往在报上所提的诸项国策，可骨子里……他是自承国政之智不如我，他是在向我认输。”
钮钴禄氏钦佩地道：“四爷……身在牢笼，依旧不忘救亡大清，护我们满人，没有四爷和茹喜，我们满人怕早亡了。”
胤禛脸色一沉：“茹喜！？别把我跟那个跳梁妖婆混为一谈！她现在是在玩火！我跟你说，现在她玩的这些个小花招，最终只能激怒圣道，只能给满人招祸……”
胤禛开始吧啦吧啦讲起大道理来，听得钮钴禄氏头晕目眩，再听到厨房异响不停，赶紧插嘴道：“李卫那是出了什么事！？妾身去看看。”
胤禛停了论政，想到每次自己在报上发表国策谏言，李卫就给自己摆脸色，没好气地道：“那个狗奴才，死了才省心……”
正咬牙念叨着，就听钮钴禄氏一声惊叫，刺破满月之夜。
等胤禛滚着轮椅进了厨房，看到悬在半空，脚尖还在哆嗦的李卫，也啊地大叫出声。
他叫得比钮钴禄氏还尖：“叫人——！救人——！”
守卫很快就冲了进来，可把李卫放下来时，身子已经僵了，呼吸也没了。
“捶胸灌气法！”
守卫都受过紧急医护训练，赶紧给李卫做人工呼吸，鼓捣了好一阵都没结果，胤禛爆发了：“我来！我来！”
也不顾自己已经瘫痪，胤禛径直扑到李卫身上，两眼绽着精芒。
压、压、压……呼……
压、压、压……呼……
“蠢材！活过来啊！”
胤禛一边叫着一边忙乎，再一次嘴对嘴灌气时，李卫咳咳出声，终于醒转。
胤禛一耳光猛抽上去：“你个没用的蠢材！连死都死不了，还要我来救，你能干点什么啊！？”
李卫哭喊道：“主子……啊，主子，我是没用啊，主子……呜呜……”
“你要死也别在我眼前死，知道不！？脏了我的眼！”
“是，主子，奴才不敢了！”
两人抱头痛哭，一个骂一个悔过，看得旁人也是热泪盈眶，钮钴禄氏一边抹泪，一边心道，看来我才是该死的那一个……

第九百七十二章 历史在爱恨中螺旋上升
在李卫的努力下，团圆夜先变作惊恐夜，再转为闹剧夜，而当胤禵带着一大帮人出现时，这一夜重回正轨。
弘历来了，带着他的小弟弟，嘉庆废帝弘？，还有傅恒、明瑞等一帮钮钴禄氏和富察氏的族人。改名为傅兰的富察氏也在弘历身边，一脸余气未消之色，弘历倒像是个气管炎一般，在旁小心翼翼伺候着。
胤禛对自己与茹安的遗腹子弘？虽没有什么感情，可终究是自己儿子，这一夜，一个老婆、两个儿子，一个弟弟都齐了，刚揪在李卫上的一颗心被烘得滚烫，泪水再忍不住落下。
“这夜风吹得……真是瘆人，十四啊，你也不事先打个招呼，我这的月饼可不够。再说了，正是多事之秋，你还上杆子地给圣道送话柄，那家伙还嫌他仁名不彰么？”
胤禛故作冷淡，还不忘讥讽下圣道皇帝，中秋夜让他这个手下败将享受家人团聚之福，怕是又在暗示自己给他写悔过书，感谢信吧，虚伪！
“四哥想多了，圣道给这边疗养所早有谕令，除了不得擅离外，一应诸事都随常人。今日我来，不止是带大家跟四哥和小四一起过个团圆夜，也是谈点正事的。”
胤禵一声招呼，傅恒明瑞等人摆上满席月饼糕点茶酒，到再拿出香炉和线香时，胤禛似有所悟：“你这正事，就是说咱们爱新觉罗家吧……”
胤禵点头，再正色道：“四哥，早如我们所料，茹喜再这么闹腾，辽东也再庇护不了满人，我们爱新觉罗家，应该作点什么了。”
胤禛冷哼道：“茹喜这贱人，早知她本性！她心里根本没什么满人，就只惦记着她的权势！可怜辽东那些满人还愣愣被她牵着嚼子走，以为她真是一心为了满人的未来。”
一边弘历哆嗦了一下，说到茹喜，他就浑身发寒……
胤禛接着叹道：“可我们还能作什么？我和弘历是面上的死人，你和弘？都还顶着大帽子，这时候大清都是小事，满人该怎么处置，国中舆论万马奔腾，连建挖酸海将满人噬骨化水的话都大行其道，圣道都有些慌了阵脚，不然怎会紧急勒停大军？你们这时候出头说话，就怕适得其反啊。”
胤禵道：“四哥看得透，可四哥未免看高了舆论之能，胡乱鼓噪的都是新起的民人舆论，此事终究还得看圣道决心，其他皆不足虑。如今这形势，圣道像是被国中这般乱象和茹喜一并逼了宫，所以他才要审慎行事，如果我们出面帮上一把……”
胤禛抚须沉吟，眼中光芒闪动，片刻后，他沉沉点头：“这确是个好机会，能把我们满人从茹喜的魔爪下拉出来，拉多少算多少……”
接着他瘪嘴道：“这事大家商量着办吧，我就出出主意，也别想我给圣道写信，这辈子，我绝不向他低头！”
爱新觉罗、钮钴禄和富察几家满人正在圆月下商讨存族大计时，东京未央宫里，李肆也正跟媳妇们就茹喜这个话题谈到深处。
李肆被朱雨悠一番话给问梗了：“咱们自是不信夫君跟那茹喜真有什么连我们姐妹都不知的私情隐秘，可弄到如今三人成虎的地步，背后也该另有一番隐秘，夫君多智近……仙，不该对此情势毫无所料吧，又有怎样的隐秘，让夫君一直纵容这般情势呢？”
李肆脑子转了一整圈才明白朱雨悠的意思，有些啼笑皆非，难道自己平日给媳妇们留下的全是阴谋论教主和大棋党党魁的印象？
传言四起的原因很简单，就像当初李肆需要雍正，需要乾隆来维持北方皮面一样，不管是大清还是满人，都需要一个有一定默契的代言人，方便进行整体处置，而不是散乱成无数方向不同的势力，进而将动乱扩散到各个区域，各个层面。
早年他跟雍正南北沟通时，民间不也有传言说他跟雍正是拜把子兄弟么，乾隆上台时，甚至还有荒谬绝伦的“乾隆乃圣道之子”之说，民人总是习惯用自己熟悉的思维方式，熟悉的人情世故，去解释他们所不明白的政治事务。现在传出他跟茹喜三十年前就定情定谋的谣言，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朱雨悠再道：“这么说，夫君认为这些谣言都是自发而起的？”
四娘恨声道：“那妖婆狡诈无耻，定是她自己散播的！”
李肆失笑，怎么可能！？茹喜散播这种谣言，不仅无益于她在自己手上夺到满人存族的机会，反而会害了她在满人心中的统治地位。这谣言不仅让自己头痛，茹喜怕也是头痛无比。
三娘来了一句：“感觉夫君……把那茹喜当作一只蚂蚁，根本不重视她。”
李肆反问：“难道她不是一只蚂蚁？”
三娘道：“那这只蚂蚁到底作了什么，想作什么，夫君怕也是没认真想过吧？”
李肆又想摇头，暗叹媳妇们真是不懂国政大事，茹喜还想作什么？她不就是想保满人存族么？牺牲掉武卫军那帮顽固死硬派，再以正式国书请降，步步逼着英华，这不都是她在作的？她还能作什么？她还想作什么！？
见李肆一脸不以为然，朱雨悠摇头道：“夫君啊，国家大事，咱们不明白，可女人咱们难道也不明白？天底下，真能有多年如一日，就为家国族人谋利，而置己身于不顾的女人？”
李肆脑子一震，开始感觉自己之前的思维似乎出了点问题，但这话他还是不赞同的，怎么没有？萧拂眉不就是？许五妹不就是？
听李肆提到自己，萧拂眉梳理着已显灰白的长发，静静看住李肆，眼里满是温馨的满足，而许五妹则羞红着脸低头，两人同时道：“因为有你/大叔啊……”
此时李肆终于把握到了什么，整个人愣住了，就听朱雨悠继续道：“听说那茹喜跟雍正就只有个名分，算起来她守了整整三十年活寡，除了夫君……也没听说她跟哪个男人有情感纠葛，如果换作我，我怕满心都会想着怎么把这个世界毁了，还在乎什么满人一族的未来！？而对夫君你么，怕也是恨到了骨髓。”
三娘却道：“夫君不是说过什么……绑匪虐恋情结么？我倒认为，那茹喜的恨，不定还是彻骨的爱呢。这一刻还想着跟夫君抗争到底，下一刻，夫君吹声口哨，她怕跑得比狗儿还快还欢喜，这也不难解释，她为什么要散布这样的谣言，她本心就是想着此事成真的啊。”
李肆额头已经蒙上了一层密汗，瞧你们说得，原来一切都是因为没有爱么……
这一夜之后，连续几天，李肆都有些神思恍惚，不可能吧，英华满清的收官之势，竟然不是由繁杂的国家政治和民族大义所主宰，而是由茹喜对他的爱恨情仇所主宰的？这未免太偏离他的史观了，甚至连帝王将相史观都靠不上，直接拐到了言情路线上。
这个疑问一时难以得到解答，但李肆幡然醒悟，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他忽略了茹喜这只蚂蚁的主观能动性！
范晋和萧胜从另一个角度讨论了此事，也将历史进程从错误的路线上拉了回来。
“茹喜现在所做的一切，怕不是为保满人，而是保她的权柄！”
“她现在最怕的就是两件事，一是陛下将她跟满人分别对待，不再把她当作满人一族的代理者，散播她与陛下的龌龊谣言，恐怕就是这个目的。”
范晋的话让李肆有些不解，这个论证是怎么完成的？
“陛下心性好洁……”
范晋措辞委婉，李肆一听就恍悟，该死！真着了茹喜的道！
他的确是有心理洁癖，以此稍作推演，为了不让国人觉得此谣言为真，他不会将茹喜迎入国中，不管是以什么身份，他都不愿意，因为这会让谣言越来越真。而后的处置则更是麻烦，容茹喜活命，那就是自证两人有染，杀了茹喜，那就是自己心虚，要杀人灭口，遮掩往事。
原本他就没认真想过单独针对茹喜的处置，大方针还是让茹喜带着满人一族滚去西伯利亚，越远越好。有自己这心理洁癖在，有这谣言在，茹喜就上了一层双保险，把自己跟满人紧紧绑在一起。
李肆没好气地看了看范晋，心道你跟你老婆的多年恩怨纠缠，也不是全无收获的，至少你在某种程度上，比我更懂女人……
萧胜再道：“茹喜怕的第二件事就是要被苛厉处置，那些鼓噪族脉至上论，鼓吹以最惨无人道的手段处置所有满人，甚至对付蒙古人的言论，怕也是茹喜散播的，为的是借我英华仁人大义之力，助她谋划得成。”
这话将一个人名从李肆脑子里提了出来，招来近侍吩咐道：“传安国院知事陈举觐见……”
安国院是之前与登闻院一同新设的，职责是接替禁卫署，负责对内的国家安全事务。这个部门的设立还曾引发过一场小风波，首任知事陈举为安国院办事人员“国班”所定的制服竟然是……飞鱼服，加之安国院也是干密谍侦稽之事，还直属皇帝中廷，所以大家都认为，皇帝是新立了锦衣卫。
还好，皇帝的谕令里确认了这个部门的归属，这不是皇帝私器，经费和人事归于政事堂，经办事务两院有权过问，皇帝通过大理寺的释法之权管制和调度安国院。虽脱了皇帝走狗的性质，但“锦衣卫”这个称号还是踏踏实实罩在了安国院身上。
安国院和登闻院一样，衙署都在未央宫外，陈举来得很快。见了他，李肆直入主题：“朕记得，最近吵嚷着以酷烈手段处置满人的人里，就数一个姓诸葛的最活跃，此人有何来历？背后是不是另有人？”
萧胜提醒了李肆，原本绝满人一族的极端言论其实不多，即便团结拳在北方掀起腥风血雨，国中舆论主流还是主张以法定罪，因人定罪，而不是对满人一视同仁，还要采取那种酷烈的不仁手段，甚至推行民族歧视政策，祸及蒙古和其他民族。
但这段时间里，极端言论越来越多，越来越激进，也刺激温和派甚至过气的仁儒派都跳出来叫唤要行仁恕之道，要以德得天下。之前李肆对茹喜是没太上心，觉得她不可能还有什么牌打，现在看来，这些言论也未尝不是装忠实反的体现。
直白说，不管是散播他与茹喜有私情密谋的谣言，还是故意推动极端言论，这都是茹喜在利用民心与他相抗，这两桩都是反用，而之前散播请降条款内容，再递交国书，宣布大清将去国请降，这又是正用。
如果能在发表极端言论的领头羊身后找到茹喜的影子，这猜测就能成真了。
陈举是积年老典史出身，基本功很扎实，皇帝注意到的事，他早就下过功夫了，“此人名叫诸葛际盛，早前是江南大义社的要员，复江南时倒戈，本就留下了案底。臣已做过调查，他背后倒是没有人，那些言论，也都是他学法之后的狂论，在今世法家圈子里，是人人鄙夷的角色……”
李肆正要失望，陈举又道：“此人没有问题，但臣却查到，附骥于他的一些人，以及一些言论，背后都有一根线直通北方，臣正在细查。”
果然，虽不中，却不远矣！
李肆苦笑着摇头道：“女人啊女人……”
现在该怎么办呢？
范晋萧胜的意见很简单，直接打进盛京去，抓了茹喜，砍头了事。崩管她玩人心玩得天花乱坠，一力降十会！至于辽东大乱，再可能重演河北故事，这事索性不管了，反正这责任也轮不到英华，轮到李肆来背。
李肆按桌沉吟，他是有心理洁癖，但这一点被茹喜利用了，他也不得不撕下自己的内心面纱，痛倒不痛，就是估计会火辣好一阵子，可解决掉茹喜这个跟他纠缠了快三十年的弃子的快意，却足以补偿颜面损失了。
茹喜……当朕正视你不是一只蚂蚁时，你就真是一只蚂蚁了。
李肆面上平静，心中却在咬牙切齿。
正要决然下令，近侍送进来一叠文书，最上面的两份颇为怪异。
“满人事伏谏，罪民金胤禵呈。”
“辽东定策诸论，草民艾尹真呈。”
李肆抽了口凉气，前一份是满清旧恂亲王胤禵所写，这倒不惊奇，他经常进呈一些谏论，而后一份……胤禛？雍正！？他也终于坐不住了？

第九百七十三章 已知和未知的背叛
八月二十，避劫、灾、岁三煞，利在东方，宜动土迁移。
盛京大政殿前，十王亭之间，乾隆时代所定的大清黄龙旗正缓缓降下，随着总管太监李莲英一声“摘帽”的呼喝，面无表情的道光小皇帝摘下佛光朝冠，同一时刻，十王亭间数百宗室王公、文武大臣也双手自摘红缨凉帽，露出颗颗拖着猪尾小辫的头颅。
道光小皇帝身后的珠帘里，已换了一身明时二品夫人打扮，头戴珠翠庆云冠，身着金绣云霞翟鸟纹红袄、金绣缠枝花纹长裙的茹喜看着小皇帝的背影，心中百感。
终于走到这一刻了，自己的一连串谋划，在今日将告大成。圣道……李肆……你终究不能奈何于我，我一手抓着百万满人，一手抓着百万汉人，两腿还夹着你国中人心，看你要怎么把我赶到北方冰原上去！
李肆这个名字在心中升起，一股不知是什么味道的热流也瞬间席卷全身，袭至眼眶时还带起几分酸热。
“我这二十多年，明暗都呼应着你，就算是北方民乱和团结拳之乱，说到底，也都帮了你涤荡北方人心，让你能在废墟上重建一个合意的华夏。现在，我只想领着这帮满人，在辽东安安静静过下半辈子，你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我在你心里，难道就是一只蚂蚁！？”
茹喜暗自恨恨念着，这是她的心声，早前在紫禁城时，对宗亲重臣们明言要卧薪尝胆，要跟圣道比下一代，那也是她的心声，有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楚，到底她想要的是哪一个，她只清楚一件事：她绝不愿被李肆漠视……
殿外李莲英继续喊道：“易服！”
哗啦啦一阵杂响，臣子们脱去大清官服，里一层竟是早穿好了的大明官服，人人再套上大明的朝冠，遮住了那猪尾辫，而大政殿前的那根旗杆上，一面火红旌旗缓缓升起，旌旗正中是金线绣成的大大“明”字。
宗室文武在换装，红旗在上升，而道光小皇帝则被一群太监围住，忙个不停。当大明红旗升顶时，太监们退开，显露在众人眼前的永琪让众人两眼如洗，齐齐呆住。
头戴六梁金冠，戴犀牛带，佩四色云凤绶，执象牙笏，身着狮子绣大绯袍，这是大明二品武官的朝服，虽然永琪才十岁出头，满脸稚气，可这一身打扮，比刚才的大清皇帝服饰还更威武凛然。
“这、这是……”
“这是大明正二品武散官朝服。”
“前明正二品武散官初授骠骑将军，升授金吾将军，加授龙虎将军，这该是龙虎将军服制。”
永琪换装，满人宗室文武虽心绪迷乱，却都不敢开口，可十王亭长道角落里，一群儒衫文人却嗡嗡议论不止，这些人个个手中都有纸笔，胸口挂的临时宫禁牌上各有标注：《中流》、《士林》、《越秀时报》、《正统》、《江南快报》等等，竟都是来自英华的各家媒体。
“万历年间，努尔哈赤得大明授龙虎将军位，封建州卫都督佥事，是其统合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和野女真之势的肇始。就是靠着大明的旗号，努尔哈赤才自辽东崛起。”
“那把剑，怕就是当年万历皇帝赐给努尔哈赤的龙虎将军宝剑原品吧？”
眼见满人摇身一变，成了前明遗臣，报人们也都心生恍惚之感，仿佛时光倒溯，又回到了一百多年前。
“慈淳太后这般作为，就不怕国人回顾满人崛起故事，都主张除恶务尽么？”
“大明早已经亡了，二十四年前，十六明王祭天，就亡得不能再亡了。眼前这般作派，不过是摆个梯子，等着咱们英华来拆。”
“唔……大概明白了，既是这般算计，咱们报道此事，是不是助纣为虐呢？”
这些报人常年浸淫国政，置身满人变装现场，马上就搞明白了背后的玄机，接着却开始忐忑自己的立场是不是正确。
“我们不来，不等于此事就没有了，报事归报事，评论归评论，各不相干。”
“评论中揭露满人阴谋，不是更好？”
“这叫什么阴谋呢？满人已摆正态度，求一条生路，咱们英华有仁人大义，就该接下这梯子嘛。”
接着报人就自己有了争执，嗡鸣声透过珠帘传入耳中，茹喜脸上升起自得的笑容。
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
去大清国号，满人另外找了桩大义，那就是大明遗臣。在满人看来，这资格是铁的，当年万历皇帝封努尔哈赤为建州卫都督佥事，授龙虎将军，御赐宝剑就在永琪腰间挂着呢。
抱上大明遗臣的大义是有风险的，满人臣属大明，却颠覆华夏，奴役神州，如此叛逆不道，现在还重提旧事，会让英华国人对满人罪恶的认识更加深一层，激起更多愤恨。
但抱上这桩大义的好处却大得多，首先，能将满人继续拧为一股绳，一个不同于蒙古等族那种落后部盟制的群体，继续攀住“华夏”这个大义名分的一角，其次，可以让英华国中温和派和仁儒派，也就是茹喜所称的秦桧有了更多弹药。
满人降英，圣道和朝堂都不接受，那满人就降明嘛，反正大明已经没了。满人以大明遗臣自居，英华再要绝满人一族，或者整族迁至北方冰原荒地的打算，就要多上一层道义障碍。大明虽亡，遗臣却依旧是华夏，怎能对华夏之下的自己人干这种不仁之事呢？
第三点是更现实的政治过渡需要，这也是给圣道和英华朝堂献上台阶，英华若是直接受下满人请降，温和处置一族，也要面临极大的人心障碍和舆论压力，这也是圣道和英华朝堂不对之前满清请降国书正面回应的关键原因。但现在英华是接纳大明遗臣，这事性质就不一样了。
正如茹喜邀请来的那些英华报人所论，这一步仅仅只是个过渡，借着这一层身份，跟圣道和英华再谈下去，双方立场就不像以前英清或者汉满那样尖锐对立。
今日这场去国归明仪式，还不止是要抱旧明大义，让茹喜自得的原因，正在于另一桩大义。
“请……母亲宣谕……”
从大清道光皇帝转职为大明龙虎将军的永琪转身向珠帘行礼，童音稚稚，听得茹喜心口又痒又暖。
永琪口中的“母亲”，听在他人耳里，是国之伦常，而非血缘关系。
大清去国，不等于她茹喜这个大清慈淳太后就要去位，放掉权柄了。她必须有专属于她的名位。
这名位在“大明遗臣”的大义下也能找到，那就是由她继承当年万历皇帝封给努尔哈赤夫人的正二品诰命，再由她“收养”永琪，由永琪继承努尔哈赤曾有过的大明官爵，而具体的军政事务，在永琪成年前，由她这位“夫人”摄理。
这样一来，她茹喜在“大明遗臣”的大义下，依旧是满人一族的最高决策者。这事并非她原创，旧世华夏的历史里，外藩臣属以这种方式传承权柄的例子，数不胜数。
尽管就血脉而言，永琪是茹喜孙子辈，可那毕竟是满清旧事，什么脏污廉耻，都裹在满清那层皮里，一并丢掉了吧。
永琪这一声“母亲”，茹喜听的是另一层含义，也就是字面上的本意，她之所以满心喜悦，是因为她知道，永琪这声唤，用的也是本义，是以亲生儿子的身份在唤她，因为她已经将这桩隐藏了十年的秘密告诉给了永琪。
她必须揭破这桩秘密，大清去国，她虽以大明正二品命妇之身主掌满人事，可这名位终究不如昔日的太皇太后牢固。唯一能帮她稳住权柄的，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永琪，让永琪知道自己跟他的真正关系。母子一心，她的位置才能坐得牢。
当她搂住永琪，告诉他其实就是她的亲生儿子时，永琪也反臂抱住了她，哭泣着呼喊母亲，一股平生从未体验过的颤栗震彻了她的全身，这应该就是……幸福。
这一日，茹喜的思绪格外饱满，也略显迷乱，她注意到了永琪唤她那声“母亲”时，语调微微颤抖，但她觉得，这是永琪还未从这个大惊喜中冷静下来的原因。
“我儿，不必慌张，今日这一步，对你来说，虽是退了一小步，可对满人来说，却是前进了一大步……”
茹喜谆谆教诲，永琪低头束手，恭谨聆听，而他眼中正闪烁不定的光彩，就不是他人所能看到的了。
“好了，哀家……嗯咳……我就说到这里，我儿，你可宣谕了。”
“是，谨遵母亲大人之意。”
“母子”俩一板一眼，照着汉人古礼对答，接着永琪展开一卷文书，童音也开始回荡在大政殿和十王亭间。
“我满人一族，系东夷余脉，上溯炎黄，都乃上天所造，上天所养……”
这份名为《辽满华夏大义事言》的文章，是茹喜和永琪这对“母子”代表满人所作的宣言。头一部分强调满人血脉也出自炎黄，是华夏的一部分，与汉人便有相争，也不是你死我活，一定要谁灭族之事。
就听这部分时，英华报人们大多都还抱膊冷笑，觉得茹喜还想靠着这什么“大义”阻挡英华复仇，未免太一厢情愿了。
可接着永琪念到第二部分，众人开始凛然。
第二部分是强调满人也是上天所造之人灵，今世的天人之伦，也是满人的大义，满人去国求新，是奔着这个大义去的。
“阴险……”
“无耻……”
即便是心怀仁恕之道的报人，都对这部分措辞背后的用心憎恶不已，刀枪斗不过英华，旧的儒法道统斗不过英华，翻搅起愚昧民人也斗不过英华，现在茹喜要带着满人，用英华的天人之伦来维护满人了。就因为这措辞里的大义没什么问题，大家才觉不舒服，有一种作茧自缚的无力感。
再到第三部分，报人们纷纷喟叹，厉害，真是厉害，茹喜竟然精明至此……
第三部分说的是什么？
几乎是原样搬用当年李肆在广州天坛立下君民约定的套路，宣称她茹喜和永琪与满人结约，在英华一国的华夏，在辽东，共谋安宁生息的未来。宣言称，这是天人之伦的大义下，给每个族类定下的本分，满人现在求的只是这样一个本分而已。
尽管宣言的姿态极其卑微，但划下的线却无比清晰：不管是灭绝满人，还是迁移满人至荒僻之地，都是上天不容的非人罪行。而这条线又是基于英华立国大义所划，圣道真要强行动手，就得自抽耳光，污了自己立下的大义。而学着圣道一般，由茹喜和永琪与满人相约，又是确保她“母子”对满人事务的代理权不被分割。
这份生造出来的大义，力量当然不能跟枪炮相提并论，圣道真要下了决心，什么嘴炮都无济于事，可要命的是，国中已被压在立国大义下的“反动力量”，都可以借此事来置疑圣道乃至国家根本，其中蕴藏着多大凶险就难以预料了。
圣道乃至英华之所以对满人徐徐图之，现在还紧急叫停大军，原因是满人已成刀俎上的鱼肉，自可在急缓之间从容处置。而这份宣言一出，压在缓一面的筹码更重了，严厉处置满人所要承担的风险也更多，对于已经家大业大的英华来说，这代价虽不是难以承受，也却足够多想一分，认真考虑是不是该做些让步。
看来这个茹喜，对英华国体，对英华人心的了解，已不是简单能用“深刻”来形容的了。
这份辽东满人约书，看似在自说自话，却是在向英华表态：我也是华夏一分子，我们是一家人，现在我已经放下屠刀，坐等绑缚，承认你们是家主。但你们不能杀我，或者是赶到荒郊野外，得容我继续过日子，因为，我们是一家人，甚至我都尊奉你们的道理和规矩，求的也只是继续呆在家里。
再跟刚才的大清去国，重归明臣的仪式结合，报人们面面相觑，都觉得刚才“报道归报道，评论归评论”那话不太妥当，此事一旦在国中见报，结果是不言而喻的，国中主张仁恕的一派绝对会势力大涨，就连报人里，都开始有不少人觉得，满人能够靠上英华大义，自新悔过，这结果其实是皆大欢喜，不必再逼人太甚了。
可惜，这么大一件事，他们报人是怎么也不可能退缩的，皇帝都没有禁绝他们来盛京与满人接触，怕也是想让国人多知道些满人的动向。
“太后圣明！”
“果然只有太后，才能带着我们满人求存。”
“此檄一出，圣道必将束手束脚，再难如意处置我们满人！”
永琪读完宣言，大政殿内，允禄、衍璜等宗室，讷亲、庆复、高起等重臣都纷纷称贺。
什么大明二品命妇，什么龙虎将军，都是在南蛮的报人面前摆个架势而已，关起门来，慈淳太后还是太后，道光皇帝还是皇帝，亲王贝勒、军机将军，乃至满蒙汉八旗，亦然如此，自成一国。
旧世外藩与中国的关系不都是这样？只要外藩上表认中国为正朔宗主，涉外的文书仪礼不会逾制，内部事务都是自己作主。
现在还呆住盛京的满人们求的就是这么个前途，茹喜领着满人，如此低声下气，姿态卑微，还攀附上了英华的今世大义，在辽东继续过小日子，总该能如愿了吧。
茹喜向穿着大明从二品到三四品不等文武官服的宗亲重臣们微笑点头，而当常保撩开珠帘，附耳报说那东西已在后殿时，茹喜心中更升腾到云烟缭绕的山巅。
今天是个大日子，大清去国时，她还要了结一桩个人恩怨。
让永琪继续主持接下来的去国仪式，茹喜在常保的陪伴下去了后殿，离开前，常保与李莲英之间那阴冷的眼神来回，茹喜并没有注意到。
“亏得你提醒了，也是便宜那贱人，哀家本来还想割了她舌头，挖了她眼睛，学吕后一般把她丢到厕所里，尝尝正宗的人彘滋味……”
一边走，茹喜一边对常保唠叨着，前几日，常保禀报说守卫那东西的部下出了状况，他虽已处置了那些部下，但难保那东西再惹出什么祸患，茹喜不得不接受常保的建议，眼下正是她跟圣道角力的关键时刻，内部绝对不能出岔子。
到了后殿偏僻角落里，一只水缸赫然显现，一颗脑袋用下巴搁在缸沿，当茹喜渐渐靠近时，眼瞳中聚起的光芒也越来越亮，越来越冷。
“我还以为，你早就该咬舌自尽了，没想到你撑到现在还不愿死，你到底是在等什么呢？”
茹喜捏着鼻子，立在远处，语气极度鄙夷。
“我是在等你陪我啊，姐姐……桀桀……”
茹安冷森森地道，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唤茹喜。
茹喜冷笑道：“那你可就要失望了，姐姐我不忍你继续受苦，这就送你下黄泉吧。”
茹安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笑了，笑得十分癫狂：“那就谢谢姐姐了，反正我的儿子已经安全了，而姐姐你却没了儿子，我总有一桩事比过你了！”
茹喜没听懂这话，还以为是在讽刺她跟永琪继续负隅顽抗，憎恶地挥手道：“弄走弄走，果然是疯了！”
兵丁抬走水缸，茹喜再对常保道：“割了舌头，挖了眼睛，夜里丢出去，盯着野狗吃光了她！”
听茹喜咬牙切齿地嘀咕：“叛我的人，就是这般下场！”常保脸色惨白如薄纸。
大政殿里，高起与允禄、衍璜等宗室眉来眼去，一会点头一会摇头，而正在念退位诏书的永琪，念到“太皇太后”时，语调也颇为怪异。

第九百七十四章 最后的出路
当茹喜再回到大政殿时，永琪还没读完退位诏书，这让茹喜有些诧异，她本意就是想避开这个敏感环节，直接跳到“奉明”一段，也就是由他们从不知哪个几角旮旯里挖出来的朱明后人作使者，重演当年万历皇帝赐封努尔哈赤的场景，表示他们还握有大明遗臣的名分。
“出了什么事！？”
茹喜心中还荡着处置茹安的快意，没注意到太多细节，随口问李莲英。
“太、太后……”
李莲英一副瞠目结舌之状，像是不敢开口，又像是一言难尽。
茹喜皱眉，透过珠帘望出去，忽然感觉，大政殿内，以及外面的十王亭之间，气氛有些不对了。
宗亲重臣，文武百官，不管是身着清时官服，还是换了前明官服，一个个都还是躬身含胸，垂袖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也就那帮南蛮报人不知礼，总是嗡嗡作声，跟蚊子似的。
就眼前所见，耳中所听，似乎没什么变化，可茹喜能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她一时难以摸清这差别，只是觉得……眼前这扇珠帘，似乎正要把自己跟现场隔开。
隔开的不是现场，而是满人之心，是她的权柄。
茹喜哗啦一声拨开珠帘，再不顾什么仪制，厉声问李莲英：“说——！”
李莲英打了个哆嗦，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失魂落魄地喊道：“太后，刚才传来消息……”
茹喜也抽了口凉气，双手把住椅臂，声音都有些变调：“红衣打来了！？”
李莲英摇头，茹喜大怒：“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只要红衣一日不入盛京，我们就有一日的生机！今日之事，不就是哀家……”
骂到一半，忽然醒悟南蛮那帮报人还在外面的十王亭，赶紧压低了声音，只让殿中宗亲重臣听到：“不就是哀家在领着大家，领着满人一族继续周旋么！？”
李莲英就哭着叩头，不敢开口，穿着大明官服的永琪被茹喜打断诵念后，就如木雕一般坐在龙椅上，不发一言，像是已习惯了被打断。
“太后，刚收到一份文书，这文书已在盛京传开，不久后，满人一族，怕会人人皆知……”
宗亲重臣们来回互视了好一阵，高起才毅然挺身而出，可还是没敢细说，略作交代后就扬扬下巴，这时一个小太监才哆嗦着凑了上来，递上一份文书。
“还有什么消息能吓住你们！？是圣道崩了，都高兴得说不出话了？哀家说过，南蛮的太子可不像他爹那般英明神武，那就是个愣小子，上台的第一件事怕就是把咱们满人杀个干净……”
茹喜冷冷开着玩笑，信手取过文书，展开一看，正翻动着的嘴皮径直僵在原处，脸上的血色也急速褪下。
她当然不可能一眼就看完至少有十几页厚的文书，可文书封皮上一行字却已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大清嘉庆皇帝爱新觉罗&#183;弘并大清恂亲王、正黄旗都统爱新觉罗&#183;胤禵告辽东满人书。
嘉庆废帝就只当了两年傀儡，在满人中毫无影响力，可胤禵就不一样了，不仅是康熙的儿子，还曾当过大将军王，在雍正时代沉寂了十年，乾隆时代再度崛起，主理满人内部事务长达十年之久，曾是茹喜的“亲密战友”。
为彰他地位之尊，当初还借“重病”中雍正的名义，特许他如怡亲王胤祥一样，不避讳“胤”字。四年前乾隆倒台时，这位十四爷被她逼去了南面，本觉得他该再无话事之能，动不了满人之心，可时过境迁，今日这情形下，十四跳了出来，威力就难以想象了。
“你其实也根本不在乎怎么治满人，就只在乎怎么治我吧，呵呵……”
茹喜心神摇曳，不知是悲还是喜，十四出面这事本是她最怕的，但她一直觉得这个可能性很低，为什么呢？圣道不是要治满人一族么？怎么可能把十四抬出来号召满人？这就必须优容一部份满人，跟圣道的初衷大相背离。
按理说，她最怕的是乾隆乃至雍正出面，这爷俩的号召力可比十四强多了，但这个可能性几乎等于零。一来两人都是名义上的死人，“复活”他们的代价太高，高到可能让国人怀疑圣道的立国之本，圣道显然不可能这么蠢，二来这就更偏离了圣道穷治满人，将大部分满人驱赶出华夏治地的初衷。
现在圣道让十四露面，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了自己已经让圣道头痛了，已经让圣道改了初衷，由治满人一族变作治一部分满人，一部分与自己团结一心，继续跟圣道软斗的满人。
“如果你真有什么大义之心，能压下你那好洁之癖，跟我假戏真做，别说满人，朝鲜人，甚至日本人，我都会帮着你制了。你能为安抚北人，连乡野村妇都纳，我却不够资格么……”
悲喜之间，还溜过这样一个念头，让茹喜自觉浑身发热，赶紧压了下来。
十四既出面，要干的事就不言自明，显然是要诋毁自己，号召满人伏罪受罚，甚至站出来推翻自己，怪不得李莲英那么惊恐，宗室重臣们那么紧张。
拆开封皮看内文之前，茹喜缓缓扫视了一圈大政殿里的宗室重臣，开始评估自己手中的权柄还能不能稳住。
宗室就是骑墙派，没太大忧虑，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分为三派的重臣。
一派是庆复、讷亲和鄂善，他们还掌着近万人马，一部分是紫禁城宫卫，一部分是步军营旗兵。这些人马没什么战力，也就是摆摆样子用的，但不管是搞政变，还是压制政变，都足够了。
还好，三人都是老心腹，就惶恐地立着，该是没什么异心。
另一派以驻守锦州的武卫军后翼总统班第为首，包括不少原盛京青壮派武人。武卫军后翼已没必要驻守锦州，茹喜将他们调到盛京附近，充当盛京最后一道防线，同时为将他们跟兆惠和阿桂等人区分开，茹喜将他们改为拱圣军。
说到兆惠和阿桂，茹喜就是一肚子气，这本是去送死的混蛋，事到临头，竟然也有了各自心思。一个东奔，一个南逃，就顾着自己，还摆出一副坚决不与自己同谋的桀骜架势，等于将满人面临的压力全又推了回来。茹喜只能捏着鼻子给两人各封了将军，让其他满人以为两人还在自己的控制之下，各自行动也是为了谋更多后路。
剩下这支拱圣军，兵不满万，火炮寥寥，靠他们在盛京抵挡红衣这事，与其说是期望，不如说是装样，让下面人有所安慰而已。
这安慰还是相当重要的，不如此她就难以握住数十万满人之心，同时遥制大半个辽东的百万汉人。因此她对班第等人厚加笼络，甚至还召他们作过彻夜长谈，让他们懂得她谋满人未来的苦心。
这些人头脑简单，一腔热血，而且背景单薄，应该也能安心。当然，安心的程度是在盛京城墙之外，她可不敢放这帮人入盛京，二愣子横起来，天老爷都拉不住，谁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
接着就是高起高澄父子，噢，还有个小儿子高挚伴在皇帝身边。
看刚才高起第一个出面解释，就说明他对自己还是忠心的，这的确是个忠臣，忠于满人一族，既然自己等于满人一族，那么高起也会一直忠于自己。他手下的西山大营残兵人数虽少，但斗志坚决，与英华，与圣道誓不两立，该不会为十四的劝说所动。真有大事，连庆复、讷亲和鄂善等人都解决不了的话，还有高起可以指望。
茹喜心中稍安，只要稳住骨干，下面一般满人动摇，那可没什么好怕的。手里还有接近三万兵，收缴文书，乱言者杀，出逃者杀，这样就能把形势稳到圣道跟自己和谈的时候。
脑子里一边转着紧急处置的念头，一边拆开文书，细细看了起来，与此同时，宗室重臣们，包括高起在内，都再度偷偷对视，似有默契，又似有相争。
许久之后，就听珠帘后响起刺啦刺啦的撕纸声，紧促的喘息甚至隐隐掀动了珠帘。
高起低头，不再跟他人对视，也不敢看珠帘背后那张依稀可见，正因暴怒而狰狞的女人面孔。
太后怕已不是怒，而是惊惧……
太后出去时，这份文书凑巧递来，据说在盛京几乎已是人手一份，天知道这些文书是怎么进了盛京，又在这个关键时刻全城派发的。而趁着太后不在，他高起和宗室重臣们都已细细看过，越看越心惊甚至惶乱。
恂亲王在文中主要说了三件事，首先是澄清茹喜的身份，说她并非是当年圣道与雍正南北沟通的桥梁，而只是凑巧有所关联而已。由这源头而起，恂亲王彻底否定茹喜代言满人，与英华周旋存族的资格。从某个方面看，这也是在代圣道皇帝澄清谣言，否决茹喜与圣道进行和谈的可能性。
第二件事更为惊悚，恂亲王高举大清帝统之旗，声称茹喜扶立的道光皇帝永琪不是正统，嘉庆皇帝尚在，就算嘉庆皇帝是兄终弟及，也不算正统，还有乾隆的长子永璜、三子永璋、四子永珹在，五子永琪不仅年幼，还是庶妃珂里叶特氏所出，怎么也轮不到他登基为帝，当满人之主。即便帝统合法性还可由旧时议政王大臣会议商定，可永琪登位时，却没经过这一道手续。
基于此观点，恂亲王抛出了一只巨大的震天雷，满人的未来，茹喜和永琪都无权掺和。而以嘉庆皇帝为首，以他为辅的满人宗室班子才有权裁决。恂亲王宣布，他已获得了圣道皇帝的许可，将陪同嘉庆皇帝，以及众多满人宗室重臣，在东京向圣道皇帝递交请降国书，之后再举行大清去国仪式。
一国两皇，一族两主，就这么立起来了，高起用膝盖都能想到，得知此事的满人，多半已在寻思着上路西行了。满人现在求的是跟英华和谈，挣得一个尽可能好过些的未来。慈淳太后带着道光皇帝还在软硬兼施地拼，前途茫然，而这边恂亲王扶着嘉庆皇帝，却已经搭上了线，不管两边卖的价码有什么差别，起码恂亲王这边已是一条清晰可见的路。
恂亲王谈的第三件事，就跟价码有关。
出乎意料，恂亲王开出的价码格外苛刻，甚至几乎就是英华《讨满令》的翻版，看到前文，生出西行之心的满人，怕又要踌躇一番。
所有满人男女都有罪，男子是基础的十年苦役，当然也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效力赎罪。女子也有特定的十年苦籍，不仅享受不了英华国民待遇，还要纳丁口税和作一些辅工来服罪，未成年的男女也脱不了罪，不是服专为少年订下的各项劳刑，就是延到成年后服刑，总之原则是：满人一族，人人有罪。
除了这人人有奖的本罪外，英华还将设立大判廷，逐一审查他项罪名。满人文武官员、差役、兵丁，都要一一甄别，对应《讨满令》上所述的罪名，逐一定罪。罪名最重的几项有屠杀民人、参与禁毁书籍、文字狱、鼓噪和组织早前的民乱以及北伐时的团结拳之乱等等，这些都是死罪。
但这苛刻条件之外，恂亲王也留了后门，说主动伏罪之人，能得已获宽待的那些满人，包括他自己帮扶说情，免罪不可能，除了死罪之外，其他罪行都可以宽减。
末了恂亲王强调，只要满人一心入华，自省和反思满清之罪，就能在今世华夏享得国人待遇，而且不管怎样，在大英一国里，罪不及子孙，为了子孙后代，也值得痛下决心。
这价码显然是真实的，是恂亲王等人与圣道沟通过的，高起甚至都认真考虑过自己是不是伏罪的可能性，结果还是不能，他自觉与儿子在河南和直隶所行之事，认真追究的话，足以判他十次死刑，他还不想死。
很明显，圣道穷治满人之心就没变过，他只给一般满人留了生路，而跟着茹喜出逃到辽东的上层满人，几乎全够得上死刑。鞍山一战里，武卫军两翼和附从的两万朝鲜兵覆灭，红衣不仅杀了八千武卫军俘虏，一万朝鲜俘虏也一同陪葬，这足证圣道皇帝并非心慈手软的仁君。
高起也不想跑去极北的冰原之地当野人，现在这形势，似乎已经山穷水尽了，除非……
想到刚才太后不在时，猛然爆发的一场短暂争论，高起心跳加快了一拍，那可能性他不是没考虑过，实际上他已经在那一步上预先下子了，二儿子高挚跟自己汇报的那些事，有太多的文章可做。
不，还是看看太后到底能不能创造奇迹吧，说实话，她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真想不明白，她难道真是靠着一腔救族热血坚持下来的吗？
高起在这边神思不属，珠帘后，将文书撕成碎片的茹喜更是心潮难平。

第九百七十五章 棋子的逆袭
这是一盘绵延将近三十年的大棋局，对手强大到可以选择丢子最少的套路进逼，选择最优雅的方式将军，而你殚精竭虑，层层布局，用足了所有棋子，学透了对手的棋风，一套连环招出手，正要大功告成，逼和对手。
这时候对手忽然丢出来一只弃子，让那弃子挤了你的位置，原样套用你的招数，落在棋局外的你，成了这盘棋局的看客，会是怎样的感受呢？
此时的茹喜，满心就被两个词撞着：棋子、弃子。
“真没想到，他能这般无耻，下不过我了，就要把我换掉。我也是太自作多情了，以为自己是他对弈的棋手呢，结果就是个棋子！不，现在我这颗棋子，已经是一颗弃子！”
二十多年，宫斗国争的岁月在脑中掠过，这幕幕场景全都凝结在了这盘棋局上，棋局离她越来越远，也像是将她这二十多年时光从魂魄中剥离，她就觉得身心都在锥心地痛。
说到底，什么胜负，什么满人一族的未来，她其实都不在乎，她只在乎这场棋局，只在乎能坐在那个人的对面，就这么天老地荒地对弈下去。
可惜，这份劝降文书一出，她手中所握的大义名分就已立于悬崖边缘，随时都可能坠入深渊，正是这惊惧感，让茹喜那比钢铁还坚硬的意志也挡不住沮丧、无助乃至绝望的侵蚀。
“太后，方才奴才等正在议舍卒保帅之策……”
等了半天，见茹喜依旧没有说话，高起叹气，看来太后也是技穷了，那么就把刚才众人商议的一招道出来吧。当然，刚才大家更多是在争执这“卒”和“帅”该怎么区分，这就不必由他来向太后兜底了。
舍卒保帅？都被丢出棋局了，还哪来的卒子，哪来的帅！？
等等……我是他想丢就能丢开的吗？我手里还有自己的棋子！
茹喜一腔怨苦，正要发作，忽然一个激灵，心气轰然回卷。
“继续……”
她冷冷地道，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办的是去国退位大典，不是议政王大臣会议！”
见高起和宗室重臣们都愕然，茹喜沉声强调着，再停了片刻，压低声音道：“庄亲王、高起、鄂善，你们仨掌总，大典完了就去办。彻查盛京城。收缴这份文书，藏匿者……杀无赦！”
越到危急关头，越要让圣道看清楚，辽东这一百多万满汉的脑袋都握在我手里！你要用十四替我，就得想明白，我手下还有一帮忠心耿耿的奴才和一帮二愣头奴才！前者唯我是从，后者么，稍稍松松嚼子，就能把辽东杀得血流成河，看你愿不愿被泼这一身血污！
茹喜心气一振，高起等人略略松了口气，太后这根主心骨还在，大家都还能凑在一条道上，不至于……
听茹喜说收缴文书，封人口舌，庄亲王允禄哎哟一声不好：“南蛮的报人都还在呢，得赶紧把他们赶走，让他们瞧见杀人就不好了。”
茹喜哼道：“就是要让他们瞧见！你们就照着满人杀！十四这蛊惑人心之言，听在那些个自以为清白的奴才耳朵里，怕真要动了他们的心。那些奴才既不想当满人了，就该收拾个干净！”
宗室重臣们面面相觑，虽然太后的话有那么点道理，可主要杀满人……这不是自断根基么？辽东的满人，不计那些“新满洲”蛮子，满打满算，也不到四五十万，这一股腥风血雨卷下去，还能剩多少？待圣道看到辽东满人自相残杀，怕不要乐得在龙椅上打滚！？
众人正要开口，高起、衍璜等人猛打眼色，这才罢休。
胤禵这份文书一出，大政殿内外人心跌宕，直到茹喜宣布大典继续进行，这才勉强按了下来。在十王亭角落里依稀听到大政殿动静的英华报人却有感觉，另一场凛冽风暴即将掀起，大戏又要登台。
一幕还未闭，一幕再起，就在永琪正要宣布接见“大明来使”，开演“奉明”这场戏时，一行人出现在十王亭外，自大政殿看去，就看到一群还是号褂冬帽的旗兵簇拥着一个身着黄马褂的人“登台”。
黄马褂……办事的人是不是脑子烧糊了，还让“明使”穿着大清的黄马褂上场！？
这是绝大失误，见这黄马褂上场，大政殿里的宗室重臣都连抽凉气，茹喜更是气得咬牙切齿，额头青筋并现，暗道就从筹办典礼的这帮人杀起。
“咦？顺风急递！？”
“独臂戴宗，你怎么跑这来了？”
接着那帮英华报人喊了起来，一时间，十王亭和大政殿鸦雀无声，包括茹喜、高起和允禄等人在内，所有人都呆住了。
顺风急递！？独臂戴宗！？
来的正是顺风急递刘弘，他像是打扰了谁家宴席一般，有些难为情地道：“呃……是不是我来得……不是时候？大判廷让我们顺风急递送一些信，生意嘛，不得不接。”
他一脸无辜模样，而在他前方，是十王亭间数百直愣愣看住他的满人官员，大政殿里，更还有掌握着辽东百万满汉生死的大清慈淳太后，以及三十年前统治着整个天下的大清皇帝，可他的无辜是那样纯洁，完全就将这里当作了寻常民家，而他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送信人。
“这个二皮脸，哪里热闹他就往哪里凑……”
“等他去了地府时，见到阎王的第一句话，怕也是‘有你一封信’。”
知这家伙根底的英华报人纷纷吐槽，接着才被刘弘的话惊住，大判廷建起来了！？
大判廷……
太监将刘弘的话传进大政殿内，众人马上回忆起胤禵在刚才那份文书里提到过这东西。
“没用的东西！”茹喜掀开珠帘，朝常保怒叱了一声，这意思大家明白，宫卫现在归常保管，这般要紧的典礼，宫卫竟然把那独臂黄马甲带了进来，原因肯定是宫卫被那黄马甲怎么一番忽悠，失了方寸。
“奴才知罪，奴才这就把人赶出去……”
“蠢才！南蛮的报人就在这里！你赶了黄马甲，是不是要再赶报人！？”
常保一额头汗，就准备出殿办事，却被茹喜再度洗刷，众人都为之一叹，还真是作茧自缚。
“大判廷……不就是圣道手里的量天尺么？圣道既祭来了这宝贝，咱们不接着，难道就只想等红衣那颗翻天印砸来？”
茹喜淡淡说着，可高起自眼角里清晰看到她捏着椅臂的手份外用力，再想想茹喜这话，心中也是一抖，没错！这怕就是圣道跟着胤禵那份告满人书而来的又一手，是福是祸，总得看看。
高起明白了，其他人也或前或后想明白了，大政殿和十王亭间再度沉寂，就只听得到明显压抑住的沉重呼吸。
被带到大政殿外的刘弘一边用独臂自书包里取出厚厚一叠文书，一边嘀咕道：“这趟生意可亏了，送廷票可没得赏钱拿……”
领着他过来的常保怒目龇牙，捏着腰间刀柄的手都哆嗦了起来，刘弘才话归正题：“这是大判廷发来的告票，听好了啊，有这些人的……”
明清时官府发给个人的拘传证叫“某票”，例如知县一级的是“堂票”，在英华里，法务归法院和律司所掌，法院才有权对个人发拘票和告票，而“告票”就相当于传票，不是逮捕书。
刘弘一副还要唱名的架势，常保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才不得不嘿嘿灿笑着把一叠告票都给了常保，常保转身就要走，刘弘再道：“那个……得给我打个回执啊，不然大判廷可不给我钱。”
常保呼哧呼哧喘着，头也不回地摆手道：“去找外面守门的打，快滚！”
刘弘瘪嘴嘀咕道：“真是没礼貌，就不怕我们急递行会再不接你们的生意……”
盖好书包，刘弘大摇大摆朝外走去，英华报人们纷纷以口哨和掌声欢送。
大政殿和十王亭里，满人都是一头黑线，满腔怒气，可当着英华报人的面，又不好发作。待刘弘离开，十王亭的官员一个个都引颈相望，他们很好奇，大判廷是给哪些人发来了告票？
大政殿里，一叠告票都到了茹喜手中，茹喜也正沉沉念着：“哀家我、高卿你、还有你的儿子高澄、讷亲、庆复、鄂善、庄亲王和显亲王等咱们爱新觉罗这一家子……好了，一个没落下。”
辽东满人里的宗室重臣，人人有奖，茹喜再拆开自己的那份，看了许久，没说什么，让常保把告票发了下去。
高起拆开一看，眼角蹭蹭直跳，宣判书！？
这份文书在前言里交代清楚了背景，大判廷的全称是“大英追讨满清百年祸罪大判廷”，依照《讨满令》而设立，由皇帝主持，大理寺主审，两院和民间相关团体人士陪审，负责审判满人之罪。
作为罪孽最深的一班人等，大判廷开列出若干“天犯”，意为这些人所犯罪行乃上天不容，是满人罪魁。这份告票就是告诉他高起：你在名单上，我们要杀你了，你该乖乖去东京自首，然后由大判廷厘清你的罪行，一桩桩公告天下，再将你明正典刑。自首宽免？抱歉，这个真没有。
高起压住将这告票撕碎吃掉的冲动，暗道这定是圣道的又一招攻心之计，连宽免都没有，谁吃饱了撑的去自首伏罪啊！？
等等，似乎有若干字眼隐约提到了此事，在说审判流程时，有这么一句话：“陪审将视天犯功罪，谏议处刑”。
高起歪歪脑袋，依稀有了点想法，可再看自己的罪行是与团结拳有关，坚决地放弃了这想法，将之前的谋划再度捡了起来。
大政殿里沉默了许久，人人都目光来往，一脸不知所措，就听茹喜冷声道：“班第，你领拱圣军入盛京，与庄亲王等人一同处置十四文书案，哀家……要在三日内，见到一万人头！”
众人齐齐抽了一口凉气，太后真是果决！转瞬就有了定计，将封杀胤禵文书之事上扩大为一场清洗运动。
大判廷这叠告票来，人人自危，事情衍进到这一步，下一步也很容易推演。大判廷给谁下了告票，这事怕很快就要传遍盛京。本就因十四那份文书而动摇的中下层满人，肯定会因大判廷的举动而生出更多想法，比如……绑了他们这些收到告票的“天犯”送去英华，即便不能尽免其罪，怎么也能得些好处，总比去冰原当野人强。
接着茹喜面无表情地道：“继续……大典还没完呢？”
八月二十日，盛京这场大清去国，重归大明的典礼，一波三折，最终还是完成了。
当日夜里，茹喜在寝殿里对李莲英道：“你派得力的人去办这事，绝对不能出差错！”
李莲英哆嗦道：“可盛京这么小，此时大家耳目都灵醒着，就怕他人对太后有所误会……”
茹喜冷哼道：“误会！？没什么好误会的！哀家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满人，他们也没资格误会！”
李莲英咬牙叩头，蹒跚出了寝殿，一路心事重重地进了自己的办事房，想唤人办事，却见高起等在房中。
李莲英吓得又是一哆嗦：“高、高中堂！？”
高起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问：“太后想做什么！？”
李莲英尖着嗓子反问：“高中堂你想做什么！？”

第九百七十六章 棋局的坍塌
高起道：“我还能做什么？不就是保满人骨血？白日我们所议之事，李总管你跟太后谈过了吗？”
白天茹喜跟常保出去，胤禵告满人书传来，宗室重臣就有了共识，盛京已不能呆了，必须另谋出路，但红衣就在辽阳，满人不可能像当初从关内撤出来那样，再来个全族大迁移，必须舍卒保帅。
在这共识之下，大家爆发了一场短促而尖锐的争论。面上大家在争该去哪里，而内里却是在争谁才有资格代表满人，谁是帅，谁是卒。
基于某个不可言说的原因，以及某个不敢言说的忧虑，大家都不敢当面跟茹喜坦承这场争论，就只希望在场的李莲英能转述，然后看茹喜有什么反应。
高起等在这里，为的就是此事。
李莲英一脸苦色：“我是跟太后讲过了，可太后还满心想着在盛京跟南蛮周旋，那事她根本就不会去想。”
高起脸色渐渐凝重：“也就是说……太后把盛京当作决战之地，满人存亡，就由此而决，她不愿再退了？”
李莲英想了片刻，黯然摇头：“对太后来说，如果守不住盛京老家，不管去哪里，跟去极北冰原没有差别。”
高起冷笑，那是自然，守不住盛京老家，满人虽存，却再没有什么大义名分，可以提供“太后”、“夫人”这样的权柄了。
接着李莲英振作道：“太后没有放弃，现在我要办的事，就是太后还在周旋……”
相处二十多年，茹喜对李莲英而言，已非寻常主子那般情感，茹喜就是他的天，茹喜就是他的魂。见高起对太后已生猜忌，再琢磨太后交代他的事，李莲英转瞬就有了决断，他必须拉住高起！
“高中堂有问，奴婢就说个明白，太后要奴婢……”
李莲英低声嘀咕着，将茹喜的谋划道出，听得高起瞠目结舌：“这、这不是自断脊梁么！？”
茹喜要做什么！？
三件事，第一件，是大杀满人，借禁绝胤禵告满人书为名，以拱圣军为手，大杀一批。拱圣军班第等人定会杀得留不住手，这时再由高起等人动手，将班第这些前武卫军余孽杀了。这么来回一洗，起码要落数万人头。
第二件，是处置出逃的兆惠和阿桂两支武卫军人马，将两人打为叛逆，逼迫他们的部下缚其归案。
第三件是处置汉人，一方面清退所有汉军绿旗人，一方面将所有跟着满人出逃辽东的文武汉臣绑起来，交给英华。
李莲英的任务是联络之前的暗线，将上述行动的用意解释给圣道皇帝，让圣道皇帝权衡，到底是借茹喜的手整治满人来得舒坦，还是借十四等人，隔着老远一层整治满人，并且后患不绝，辽东大乱来得舒坦。
听高起的批判，李莲英反驳道：“太后在！满人就在！再说武卫军和汉官，本是我们满人的隐患！”
他转了语气，语重心长地道：“高中堂，太后可是视你为擎天一柱的，你们才是满人的脊梁，你可得帮着太后，继续走下去啊。”
高起不说话，就只冷笑，擎天一柱！？鄂尔泰是怎么回事？武卫军是怎么回事？之前为挤入满人核心上层，不得不附从茹喜，杀了鄂尔泰，要自己重蹈鄂尔泰的覆辙，没门！
茹喜这般作为，到底保的是什么？
到此高起已豁然开朗，如果圣道皇帝就允茹喜带着一万满人得存，要她杀掉其他五十万满人，怕茹喜都会欣然应允，还会宣称这是她的胜利，满人族存了嘛。
存的到底是她茹喜自己，还是满人？
高起自问自己是为求满人族存而战，是守大义名节，同时他难以保证自己也是茹喜所保的最后幸存者，相反，就“擎天一柱”的下场而言，被划到另外五十万满人里的可能性很高。
高起也有了决断，原因还不止是他已确定自己跟茹喜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在他看来，即便能走在一条路上，这条路也是走不通的。
当年宋钦宗降金，为了确保议和得成，不仅对金人勒索无所不允，献金献女献妃嫔，甚至连继续抵抗的汴梁军民，都要主动镇压，就指望金人能高抬贵手，放他一条活路，结果呢？
茹喜的谋划并非她首创，靖康之耻里，宋皇已经干过了，事实证明，胜利者不会怜悯失败者。
高起心计已定，眯眼微笑：“李总管，你就没想过……你该做点什么？”
李莲英一愣，就听高起继续道：“你就不怕，联络了南蛮后，再被太后当了里通南蛮的替罪羊？”
李莲英那苍白脸颊腾地就红了，咬牙切齿地道：“高中堂！休要胡乱挑拨！太后与我之情，可不是你们能明白的！”
高起悠悠道：“听说……北迁时，是李总管你负责太后的宿卫，大家还以为到了盛京，你能继续管着这一摊，没想到竟换了常保。”
血色迅速从李莲英脸上消退，他犹自道：“我是太监！太监不得干政！？北迁不过是特例，到了盛京，自得再守祖宗规矩。”
高起再道：“现在总管你每次见太后，常保都知得一清二楚吧。太后遣你办这事，常保会不知道？为什么太后不干脆遣常保办事呢？他可是钮钴禄家的人哦。”
一连串追问如铁锤一般砸在李莲英身上，让他本就佝偻的身形更团了起来，二十多年岁月在脑中闪电般掠过。十四年前，他与茹安四处奔走，就为救已身陷牢狱的茹喜，之后飞车逃出北京城，他更为保护茹喜，身中数箭，每到寒冬之日，屁股上的箭伤就痛得要命，为此他还在担心在盛京过冬该怎么办。
“常保……”
不经意间，他已咬牙切齿地嚼起了这个名字，太后为什么会宠信此人胜过了自己！？就因为自己没了那玩意，没办法帮太后消解寂寞么？好几次求见太后，却被挡在寝殿外，依稀听到那浪叫声时，他胸口就撕心裂肺地痛……
对了，茹安……
再想到茹安，那再翻腾起来的心痛又化作心寒，早年太后与茹安是多么姐妹情深啊，太后那时可是真待茹安为姐妹的，被弘时关起来时，还交代自己跟从茹安，把茹安当作她自己。
可就因为茹安跟十四爷和重臣们有过接触，威胁到了太后权柄，太后就翻脸无情，竟将茹安那般狠待。
自己不愿再经办茹安的事，不就是经不起茹安反复念叨，开始对太后有了心防吗？而太后二话不说，就将此事交给了常保，当时自己又是何等失落啊。
太后既能如此狠厉对待茹安，为什么会认为自己该是例外的呢？不说自己，高中堂担心得对啊，太后之前能处置鄂中堂，以后未免不能处置高中堂。太后之前能砍茹安的四肢，以后未免不能砍……
李莲英失魂落魄地嘀咕道：“不不！我没有背叛太后！”
高起嘿嘿一笑，笑容在昏暗灯光下格外狰狞：“没有吗？你刚才不是把太后交代的事告诉了我！？”
李莲英惊得两眼圆睁，高起再冷声道：“再说……太后也已经背叛了你啊。”
许久之后，李莲英颤颤巍巍出了办事房，朝寝殿走去，一路走，一路内心还处于极度煎熬中。到了寝殿大门时，还存着是不是向太后坦白的一缕念头。正要迈步进门，却被两人挡住了。
“太后交代，今晚不再见人了。”
“李公公，有事明儿再来吧。”
两人趾高气扬地说着，即便贵为大太监，在他们这等小人物面前也得吃瘪，这就是得意之源。
李莲英瞬间怒气满怀：“太后交代！？怕是你们常大人交代吧！？”
一人朝寝殿方向努努下巴，另一人道：“有区别吗？”
仔细一听，又是那熟悉的声音，李莲英心中就觉得什么东西轰然粉碎。
“奴婢有两个条件，一是不能伤了太后的性命，二是……”
回到办事房，高起还在里面，李莲英的声音又沉又冷。
他眼中喷射着精光，即便没有了男人的玩意，此时的李莲英，比男人还男人：“把常保碎尸万段！”
高起点头：“成交！那么，我们来谈谈，该怎么把皇上从常保手里夺回来……”
寝殿大床上，男下女上，男的捉着一对已经干瘪下垂的奶子，脸颊扭曲着，不知是苦是乐，女的双手在男人胸膛上又抓又拧，那上面已密布道道血痕，处处青紫。
“插啊——插穿奴奴——啊！”
“你果然是奴奴的天，天底下就你最能、能插得奴奴升仙——！”
“肆哥——啊啊啊！”
上面那女人翻着白眼，腰臀如疾风暴雨般鼓荡着，嘴里还如痴如梦念着。
接着女人身体一僵，如绷直了的弓弦，停了好一阵，才嘶声大叫，与此同时，身下男人也噢噢大叫出声，两眼几乎翻白，两人同时哆嗦了好一阵，才瘫作一团。
喘息持续了许久，男人小心翼翼地道：“太后，调拱圣军入盛京这事，讷亲庆复诸位大人都说，怕到时候太乱，难以收拾啊。”
砰的一声，已软作一摊泥的茹喜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脚就叫常保踹下了床。
“狗奴才！忘了规矩么！？”
“太后息怒！奴才该死！”
茹喜尖声呵斥着，光溜溜的常保赶紧跪在地上叩头不止，暗道自己真是糊涂了，太后早说过，只要在床上，就得假扮圣道皇帝，绝不能出一丝差错。

第九百七十七章 盛京乱起
“罢了，你也是担忧大局，哀家饶了你这一回！”
茹喜显然也正忧心这事，让常保暗叫侥幸。
“这事哀家已有安排，还有高起在……”
说这话时，茹喜也不知是笃定还是期望，她心底深处正泛着一股股隐隐的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遗漏了，或者什么事办错了。
常保道：“就怕高起也有异心啊，此人自成一路，手握三四千精兵，小儿子还守在皇上身边……”
茹喜皱眉，依稀感觉到了什么：“常保，你在想什么？是不是白日那些争论乱了你的心，也想着继续跑！？”
她再骂道：“蠢才就是蠢才！想事就不过过脑子！还能跑到哪里去！？宁古塔！？朝鲜！？圣道调来的百战雄师还在路上！呆在盛京，手里还有几十万颗头颅可用，还能遥制大半个辽东，这一跑，还有什么筹码跟圣道周旋！？”
常保想说什么，却闭了口，就一个劲地叩头。
出了寝殿，常保一声长叹，步履沉重地回了自己的居处，却发现一人已等了他许久，是原北京城九门提督，现在的盛京“八门提督”，步军营统领鄂善。
“拱圣军已经入城了，你就不担心他们拿我们的人开刀！？”
在北京城时，常保这个太后驾前红人跟讷亲、庆复和鄂善还多有嫌怨，可到了盛京后，面对当地满人，尤其是武卫军的排挤，以及深得重用的高起的威胁，他们这些人就抱成了团。鄂善嘴里所谓的“我们的人”，就是依附于他们的那些旗人。
满人里的大姓贵胄都跟宗室有关，而北迁旗人里的精英分子则投靠在他们手下，此外，北京旗营的数万家眷也抱成了团，紧紧抱着他们这一派的大腿。
这些旗人迁来盛京后，跟当地满人争执颇多，同时也因盛京聚了几十万人，粮米和各类物资都骤然紧张，双方已不仅仅只是意气相争。
拱圣军就是以前的武卫军后翼，本就出自辽东满人，班第领着这帮人入盛京，以禁绝恂亲王告满人书为借口，要拿一万人头，这人头该从哪里出，答案显而易见。
“我跟太后说过了，太后说，还有高起在。而且……拱圣军的人头，也是额外之数。”
常保的话底气很是不足，他对这事也有很大顾忌，可太后的谋划就是要以满人的人头血祭，而且时势激荡，必须要快要狠，北迁来的京营鸦片兵根本指望不上。
他们手下的鸦片兵跟北迁满人沾亲带故，让他们摘人头，只能去摘盛京本地满人。那结果很明显，跟盛京满人沾亲带故的拱圣军就要反了，再加上盛京本地满人，太后还怎么保住权柄？
常保对太后的谋划很清楚，那就是先对北迁满人动刀，再由高起对拱圣军动刀，而到最后……常保猜想，就该由他们这股太后的真正嫡系来对高起动刀了，这个次序错乱不得。
鄂善愤声道：“你的意思，是咱们的人亮着脖子，等班第来杀，再指望高起来给我们报仇！先不说这事上，太后的用心很不公道，就说那高起……他真能靠得住！？”
高起靠不靠得住，常保不敢说话，只厉声道：“你敢置疑太后的用心！？”
鄂善冷哼道：“你真知太后用心？”
常保抽了口凉气，连鄂善也开始怀疑太后的立场了？
接着常保一转念，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让自己假扮圣道皇帝颠鸾倒凤，还倾诉心声，满口倾慕而不得的幽怨，太后能是什么立场！？
之前他是不在乎这个的，他也不敢在乎，太后将钮钴禄氏留在了关内，就带着他一根独苗北迁，随时都能以里通南蛮的罪名处置了他，天可怜见，他想里通都找不到路子……
外人都当他是茹喜裙下面首宠臣，可谁人能知他的苦楚呢，现在胸口都还火辣辣的痛，都是太后抓的拧的，身子更是发虚，太后这年龄，便是他吃壮阳散，这段日子天天宣淫，也有些熬不住了。
见常保脸色又青又白，鄂善再幽幽道：“或者，我们也都不知你的用心。”
常保心神更是恍惚，一股孤苦无依的感觉充盈全身，他当然不敢道破太后爱慕圣道，这一切作为都可能是在取悦圣道，说破了这一层，他也将是牺牲品，但他也绝不想跟着太后一同坠入深渊，他也是个人，总得为自己的小命和未来考虑。
常保低声问：“你就直说吧，你有什么用心？”
鄂善微微一笑，知道常保已有了想法，他朝某个方向指指：“不管我们做什么，皇上得护好了。”
盛京庄亲王府，庄亲王允禄对衍璜等一大帮宗室道：“不管怎么乱，咱们得护好了皇上！”
宗室手中无兵，茹喜上台后，为固手中权柄，确立对满人的直接管制，更不断削薄他们的旗务之权，到现在，他们这帮爱新觉罗几乎就是一批妆点满人大义的花瓶。
但这不等于他们甘愿坐以待毙，也不等于他们会完全抱住茹喜的大腿。
“茹喜太厉害，就因为太厉害，到最后，她不仅护不住满人，还会害了满人。”
衍璜幽幽说着，允禄等人点头。
白日在大政殿里，他们跟重臣们争论满人去路，不敢向茹喜当面道明的原因就在于此。
不可说的原因，是茹喜手里抓着的只是满人的权柄，而非满人的大义名分。真正号召满人的是谁？当然是爱新觉罗家的人，当然是皇帝。不管恂亲王怎么置疑，废帝嘉庆又跳了出来，可现在顶着满蒙汉八旗主子这个名头的，还是永琪。
不敢说的原因，却是茹喜挡在满人跟圣道之前，似乎太过耀眼，以至于形势有些像圣道刻意针对茹喜而非满人。就算满人再找出路，只要茹喜还在，圣道都会穷追到底。瞧，大判廷发来的告票已经很清楚了，尽管人人有份，可“天犯”的排位里，茹喜是头一位。
“咱们还能做什么呢？无病无将。”
“怎么护皇帝？茹喜还牢牢掌着旗营和高起那帮人马，宫中也全是常保的人。”
其他人都很沮丧，原本他们对茹喜还抱着绝大期望，白日那场去国奉明大戏，他们都觉得该能奏效，还钦佩太后用心深彻。可没想到，先是十四的告满人书，再是大判廷告票，一番努力鸡飞蛋打，继续窝在盛京坐等茹喜跟圣道软斗的信心全都烟消云散。
他们必须找出路了，可如他们所说，他们又能做什么！？
衍璜心气充盈，似乎又回归十四年前，那个与福彭一同，跟随弘时大闹北京城的显亲王。
“满人的大义在爱新觉罗家，就连圣道，为了分化我们满人，也得抬出十四来，咱们不必做什么，都会有人找上门来。再说了，我们还握着另一桩大义……”
众人若有所悟，允禄更抽了一口凉气：“你是说……”
衍璜点头：“八王……议政！”
众人心惊肉跳，搞八王议政！？这是要夺太后权柄啊。
见众人一脸惶恐，衍璜冷声道：“我们再不做点什么，就要被茹喜当作祭品，杀给圣道看了！茹喜让庄亲王、高起和班第掌缴书杀人之事，可拱卫军入了盛京，该杀谁，庄亲王说话能算数吗？”
允禄黑脸，他的话算个屁……
正说到这，一人急急告进，手里举着一张单子，惊声道：“大判廷的告示洒得满城都是……”
这事没什么稀奇的，圣道能让顺风急递赶在搞去国奉明大典的当日送上告票，自能接着在盛京一城广洒告贴。
那人再道：“上面说、说九月九是最后期限！不纳票伏罪的话，红衣就要入盛京拿人！”
轰的一下，众人才炸了窝，最后通牒！九九重阳，被圣道选作了处置满人的最后时限！
“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找太后去！”
“去哪里都好，不能再待在盛京城啊！”
“若传言为真，咱们这时候去找太后，不是把脑袋送上去么！？”
众人纷纷攘攘吵着，满心都是恐惧。
“闭嘴！现在要紧之事，就是护住皇上！”
“没错，不管太后是什么态度，咱们得先拿住筹码！”
允禄和衍璜同时决然道，衍璜再振臂呼道：“召集家中健仆和信得过的奴才，凑出人马，咱们要复政！”
入夜，已是十一时了，大批兵丁踩着整齐步子，自盛京大西门，也叫怀远门入城。兵丁们个个火枪在肩，神色凛然。步履之间，张张告贴被踩在地上，却没人捡起一张，偷看半眼。
城门处，班第挥着马鞭，对部下道：“我班第虽是蒙古人，可家族出自蒙古八旗，满蒙一家，我就是满人！先杀绝了城中那些南蛮报人，再杀汉人，接着杀关内满人，咱们满人要存族，就不能要那些已经失了满人血气的废物！”
有部下踌躇道：“可太后……”
班第阴恻恻地道：“太后调我们入城，就是信我们。再说了，我们忠的是满人，不是太后！太后若是作梗……”
他冷冷道：“那就说明传言是真的，太后是圣道的人，是最大一个满贼，到时尔等敢不敢杀！？”
部下们一脸热血慷慨状，齐声喊道：“杀！杀！杀！”
目送大队人马入城，班第摇头道：“太后，你真当我们这把刀没有自己的想法么？我之所以隐忍到现在，不跟兆惠和阿桂一同行事，为的就是今天！”
盛京城中某处客栈，英华报人们正相聚一处，彻夜长谈。
“九九重阳剃鞑首，真是好日子，快意啊！”
“大判廷的告贴已经广发一城，加上胤禵告满人书，太后急调拱圣军入城，这一夜，将是不眠之夜。”
话音刚落，嘈杂声不止，有人再道：“那‘将’字得改成‘已’字了。”
八月二十日，辽东满人刚刚宣布大清去国，自为大明遗臣，像是支撑着满人之心的脊梁断了，接近十二时开始，城中杀声不绝，呼号冲天。

第九百七十八章 谁叛了谁
本还抱着作壁上观，完成“盛京之乱亲历记”现场报道的报人们绝没想到自己会是先登台的主角，当护卫他们的步军营官兵警告他们，拱圣军派来杀他们的兵马就在三条街之外，要他们赶紧跑路时，报人们也炸了窝。
“我们是非战之人！青雀旗就立在客栈外呢，为什么要杀我们！？杀得我们，就杀得绣着水纹标记的医者，他们脑子是豆渣吗！？”
“年轻人，拱圣军就是武卫军，不吃咱们那一套。他们脑子不是豆渣，可都是狼脑子，哪能容下什么战与非战？是英华人就杀，是汉人就杀！”
“赶紧走吧，小命要紧！”
“咱们走了，这篇大报道就没着落了！”
“这时候还想什么报道不报道……”
“这是咱们报人的天职！再说了，咱们还能跑到哪里去！？”
报人们正吵吵着，步军营的一个小佐领鼓足胆气道：“去咱们的军营！看他们拱圣军敢不敢冲步军营！”
报人们一愣，接着大喜，这可是绝佳活路，正要赞扬佐领仁义，那家伙又腆着脸道：“只是还得劳烦各位老爷为咱们作保，免了咱们的本罪。”
众人抽气，这是在向他们投诚吗？
“咱们是报人，不是天地会或者军情部！”
“我们只管报事，不该涉身事中啊！”
“刀枪之下没什么报人了，只有英华人！”
这帮颇有旧世腐儒风范的报人又吵了一阵，好在腐虽腐，却无旧世的迂，很快就统一了认识：小命要紧。
“走！护着咱们赶紧走！咱们不是大判廷，你说的事咱们管不了，能做的就是在报上鼓吹你和你的兄弟们这仁义之行！”
来自《越秀时报》的主笔是这帮报人的领袖，对那佐领作了如此承诺。
佐领跟这帮报人相处日久，很清楚这些人的能耐，大喜道：“这就够了，有劳诸位老爷！兄弟们，护着老爷们赶紧走啊！”
官兵齐心，将报人们裹在阵中，急急朝步军营的军营撤去。前脚刚走，拱圣军兵马后脚就到，见走脱了南蛮，一部分人穷追不舍，一部分人径直在客栈附近开始杀人放火。
八月二十一日深夜，一时左右，盛京城之乱，就连班第自己都已控制不了。
一部分拱圣军追着英华报人到了步军营的军营，要入军营搜查，护门兵丁还跟他们理论，被当场枪毙好几人，鸦片兵们顿时也都激怒了，蜂拥而出，与拱圣军战作一团。
原本鸦片兵没什么战力，如果跟拱圣军阵而战之，绝坚持不了几分钟。可现在已是火器时代，趁着夜色，又有街巷屋舍隔着，手中的家伙不比拱圣军差，人更是数百乃至上千，以多打少，追来的二三百拱圣军被打得抬不起头，丢掉几十具尸体后，就只能缩成一团，苦苦死撑。
这一路拱圣军有杀步军营官兵的胆子，其他路拱圣军就有杀“投降派”官员的胆子，一座座宅邸里，死尸枕藉，火光冲天。
“投降派”官员不少都跟宗室沾亲带故，本就正在集结人手，由此也侥幸拼出一条血路，纷纷汇聚到庄亲王府。
“太后动手了！”
“她已知咱们的用心，正让班第剪除咱们的羽翼，接着就要轮到咱们了！”
“应该马上进宫护驾！把皇上从太后手里抢回来！”
衍璜和允禄是这么理解这般乱相的，即便他们养尊处优多年，当惯了墙头花瓶，绝没什么胆气，可刀子架上了脖颈，也不得不跳墙了。
可问题是，他们凑起来的乌合之众，能护住他们就不错，哪还有力量攻进宫里？
“现在的问题是……分清敌友。”
“太后和班第就是敌，剩下讷亲、庆复、鄂善那三人帮是一派，高起是一派，他们谁是敌，谁是友？”
“那三人帮跟常保关系很好，常保就是太后的铁杆，他们绝不是友！”
“就剩下高起了，赶紧派死士去联络高起！跟他说，只要他能保住咱们，抢出皇上，要什么大义名分，咱们都能给！”
宗室们很快判明了局势，向高起伸出了“大义之手”，原本之前大政殿里，他们和高起争满人去处，就是在争这大义名分。高起虽不愿屈居他们之下，可至少不是太后一路人，无心继续蹲在盛京这条破船上，坐等船沉之日，现在形势紧迫，不得不向高起低头。
形势骤变时，上位者往往难以看清形势，原因有两方面，一方面，当局者迷，尤其是自以为依旧执掌着整个棋局，却不知形势之变，就变在这棋局已经崩了，手中的棋子已纷纷跳出来自开一局。另一方面，形势之变，一开始并非是全局性的，只是其中一些环节崩掉，而上位者的插手，才导致全局崩溃。
深夜二时，茹喜被紧急唤起时，还揣着一肚子燥火，之前揪着常保又战过一轮，常保那奴才却总有些心不在焉，即便吃足了药，那玩意也不给力，害得她只能用温水黄瓜善了后。
来的是讷亲和鄂善，庆复已是茹喜黑名单上的人，因为他在大判廷“天犯”名单上的排位跟他的身份很不相符，结合大政殿上，庆复那似笑非笑的脸色，茹喜认定此人再不可靠，甚至说不定借当年总理事务大臣的便利，跟南蛮已经搭上了线，所以卸了他的领侍卫大臣之职，先搁到内务府总管的位置上凉凉，再伺机收拾。
茹喜自认思虑已经很周全了，包括调拱圣军入城，她已经作好了盛京大乱的心理准备，甚至这都是下一步收拾拱圣军和班第等人的必要铺垫，郑庄公杀共叔段的故智而已。
可听到讷亲和鄂善禀报说，拱圣军先去杀英华报人，再跟步军营冲突，现在则专门找北迁满人里的高官甚至皇室宗亲下手，茹喜一跳而起，尖声叫道：“混账！”
杀高官乃至宗室都没什么，砸了那帮墙头花瓶，还是献给圣道的绝佳祭品，跟步军营冲突也正可用作之后让步军营和高起反手收拾拱圣军的铺垫，可杀了英华报人，就算圣道心满意足要罢休，也勒不住英华国人的心，她还怎么从圣道手下挣到和谈！？
不行，得紧紧拱圣军的嚼子！
此时茹喜自觉还是十分清醒的，拱圣军这帮二愣子已经热血上头，言辞不能太激烈，甚至得以褒扬鼓励为主。
“我们去！？太后，我们去就是送人头的啊！”
听茹喜要他们去找班第传谕，讷亲和鄂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话茹喜觉得也对，再叫来李莲英。
“这事就只能你去了，大家都知道，你就是哀家的手足，再无他属。”
茹喜对李莲英这么交代着，李莲英接过手谕，心中还暖暖的，更为之前跟高起密谋而愧疚惶恐，自己真是昏了头，怎能背叛太后呢？
出了寝殿，冷风一吹，李莲英清醒了，该死！是去拱圣军那帮屠夫那送信啊！班第那些人就是太后要第二拨收拾的对象，给他们送信，不是被班第识破用心，就是之后也被打成班第一党，都是掉脑袋的事，为什么不找常保，却要找他！？
“太后……你就这么憎恶奴婢吗！？你真要杀奴婢，一句话的事啊，呜呜……”
李莲英哭哭啼啼，带着信没去找班第，反而找了高起。
“太后果然是满贼！看，她褒赞拱圣军清除‘满贼’的‘义行’，却要拱圣军不伤南蛮，虽然百般伪饰，却掩盖不了一心护她真正主子的用心！”
高起得了茹喜的手谕，大喜过望，而他的解读也让李莲英既是哀苦，又是轻松。太后，既是你自绝于满人，自绝于奴婢，就别怪奴婢我要弃你了。
高起正在寻思该怎么利用这份手谕，宗室们派来的死士也来了，听爱新觉罗们要倚自己为长城，高起高澄父子对视，眼中都是狂喜之色。
原本高起只能算是打酱油的边缘角色，靠着茹喜才跻身核心层，可有茹喜“卖族”铁证在手，再有宗室为政治靠山，本只求为自己打算的心思霍霍蹿升，野心骤然膨胀。
这一夜，是我高起之夜！
即便审慎冷静，高起也差点忍不住振臂狂呼，之前在硖石关被红衣打碎的胆气轰然重新凝聚，高起也爆发了。
“高澄，你把这份手谕带给班第，把太后的用心和谋划都道给他，跟他说，满人未来得靠他们，清除满贼的重任就在他肩上！只要他愿进宫除贼，我高起定当附骥！”
“李总管，你带着我的人入宫，跟我二儿子高挚搭上线，把皇上保出来！”
高起急急吩咐着，这般作为，高澄李莲英都有些不解，为什么还要跟拱圣军来往？不是该跟宗室联手，先阻挡拱圣军么？
“真正的主角，要在最后才登台……”
高起眼中闪着睿智的光芒，借拱圣军之力先解决太后，这是顺水推舟之事，太后一去，谁握住皇帝，谁就能得大义，为此他早就埋下了伏笔。
李莲英尖着嗓子道：“高中堂，之前说好了的，不能伤太后性命，还得杀了常保！”
高起微微笑道：“放心，太后不早就计划好了要用我么？最后一定会来找我的。至于常保，相信我，想将他碎尸万段的可不止李总管你一人。”
李莲英放心而去，而在皇宫外一处豪宅里，常保正眼皮直跳。
“这东西真是没用……”
身下宠妾忙乎了许久，依旧不能把他那玩意立起来，恼怒地嘀咕了一句，气得常保一巴掌将她扇下了床，伺候了那个老女人，还要来伺候你这贱婢！？
光溜溜的女人趴在地上叩头求饶，怒意又转哀怜，对自己的哀怜，跪在地上的哪是女人，是他自己啊。他搜罗来的这些美姬，就没什么机会享用。
哀怜再转为对太后的怨意，肉体和心灵的双重怨意。拱圣军入城，正杀得血流成河，可听讷亲和鄂善说，太后只淡淡说会交代班第注意分寸，分寸……都杀上步军营和爱新觉罗家了，如果这分寸再收不住，是不是他自己也要成太后的祭品？
讷亲和鄂善刚才遣使说，他们已经对太后绝望了，准备自力更生，纠合步军营和旗营人马，保他们北迁满人，还劝常保多为自己考虑。
怎么为自己考虑？没了太后，自己屁都不是……
正急得要拽断辫子，部下急急禀报说，有大群拱圣军人马冲了过来，嘴里喊着诛除满贼。常保惊得魂飞魄散，这就冲着自己来了！？
“进宫！进宫！”
他下意识地带着部下奔入皇宫，什么美姬爱妾也不顾了，他并不是一无所有，他这个领侍卫内大臣，还掌着皇宫郎卫和宿卫，高中层将官都是他逐步换上的心腹，两三千人，怎么也能保住他，何况到此紧急关头，太后肯定也得跟他共度难关。
仓皇逃入皇宫，可拱圣军却毫不停步，也追到了皇宫门口。
“开枪！开枪挡住他们！那是反贼！”
“常大人，太后刚刚换了印信，今夜是托恩多大人负责宿卫，你要见太后，也得让托恩多大人递话。”
常保厉声喊着，可回答他的是这一桩噩耗。托恩多是他的副手，视他为钮钴禄家余孽，两人颇有不合，不过之前他仗着太后恩宠，压根不把这人放在心上，甚至还极尽打压，现在却被太后骤然拔起来，这意味着什么！？
“果然是太后……是太后要解决我……”
早就在心底里荡着的忧惧成真，常保脸色瞬间惨白。
他倒真是冤枉了茹喜，茹喜只是在防他而已，这一夜形势大乱，想及康熙故事，隆科多一人包揽内外宿卫，才让雍正有机会夺位登基。茹喜决定在形势明朗前，不能将身家安全寄托在常保一人身上，所以才临时拔起托恩多。
本就心里有鬼的常保哪知那么多，就知自己小命不保了，心中长城轰然崩塌，忧惧到极点，胆气反而狂涌上身，所谓再无可失之物，反而毫无畏惧，就是常保此时内心写照。
“你不仁，我不义！就拖着你这贱人，陪我一起下黄泉！”
常保两眼充血，心中还澎湃着要翻身作主的快意，“死前再操你一次，这次我得在上面！”
他拔刀大呼：“蠢才！拱圣军是来杀你们的！托恩多跟班第已经串通一气，要将你们一网打尽！还不跟我一同拒贼！”
宫中郎卫本就不解为何一下换了上司，加之常保平日也笼络了不少军将。今夜形势本就大乱，拱圣军乱杀人的消息已传得沸沸扬扬，火光和喊杀声更不绝于耳。这一声呼，绝大多数郎卫都信了，下意识地站到了常保一边。
“找太后去！问她为什么要让拱圣军来杀我们！？”
常保没什么政治头脑，此时就想着找太后质证，顺带将她当作挡箭牌，如果真是太后要杀自己，就一刀了结了她，两人共赴黄泉。
轰鸣枪声似乎就在耳边响起，再度打断了茹喜的睡眠，小太监屁滚尿流地冲进来大喊：“反了！常保大人反了，带着拱圣军杀进宫了！”
茹喜一口气从肚腹抽上喉头，差点被梗晕了，常保！怪不得这混账早前神思不属呢，原来就是在谋划着造反之事！
“李莲英——！”
她下意识地招呼自己的“手足”，喊了一嗓子，才记起自己将他遣去见班第了，这一夜乱成这样，也不知生死。
“托恩多呢！？什么？被常保杀了！？”
再想起之前刚拔起来的宿卫首领，却得来这么一个噩耗，茹喜咬牙切齿，却又不解至极。为什么？为什么常保会跟班第勾结上？又为什么会反她！？这事实在难以解释，可她哪有胆子等着跟常保当面质证呢？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逃！
“去皇上那，先护住皇上！”
茹喜虽惊惧，却没失去理智，更舍不下感情，以理智言，她手里若没皇帝，这一逃，盛京就不再是她所能发号施令的了，而以感情言，皇帝是她亲生儿子，怎能舍下儿子呢。
混乱中，茹喜被数十宫女太监护着，急急奔来了永琪的寝殿。
“儿啊，你没事就好……”
见到永琪出迎，茹喜一颗悬着的心放下，展开双臂，朝儿子抱去。
“咱们先走，先逃出这是非之地，等乱局平定了，再来收拾河山。”
她还不停念叨着，不知是安自己的心，还是安永琪的心。
再自以为内涵地补充了一句：“别怕，就算所有人都叛了咱们娘俩，咱们还有大义名分，有这名分在，圣道也不能坐视不管。”
永琪一直冷冷看着她，直到这话出口，才道：“果然，你真是圣道的人，你真是最大一个满贼！”
“什么！？”茹喜以为自己幻听了，僵在当场，一脸难以置信地问。
永琪手臂一扬，脸颊扭曲着，将一抹寒光挥下。
“这是为死难的满人，丢掉的江山报仇！”
噗嗤闷响，一柄匕首插入茹喜右胸，冷冽寒意几乎冻僵了茹喜的神经，让她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这是为我额娘报仇！”
永琪再含着满腔愤恨高喊出声，匕首再插入茹喜的左胸。
到此时，茹喜才觉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也不知是肉痛还是心痛，她都顾不得去捂伤口，也顾不得什么满贼的指控，就凄声喊道：“儿啊！我就是你额娘，是你亲亲额娘！当年额娘为生你都差点死掉，受了那绝大的罪，才有了你，你是得了失心疯么！？”
当年茹喜以年逾四十的高龄产下永琪，即便有英慈院的顶级妇科大夫照料，依旧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她这呼喊，当真是杜鹃泣血，闻者心恻。
可永琪的回答如狂风骤雨，将茹喜这真情呼喊扫荡一尽：“我亲额娘就是坷里叶特氏，是你这贱人害死的！你造了秘牒，还用稳婆宫女骗我，以为在真相上面再蒙一层真相，就能哄住我了，你当我真是那种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的小孩！？”
一瞬间，早前搂住永琪，告诉他自己就是他亲娘的场景再现脑海，茹喜才恍悟，当时为什么永琪会是那般别扭表情，一点也没与生母相会的欣喜，她还当是永琪太惊讶，却没想到，那时永琪怕已经知道自己会跟他来个“母子相认”了。
“不——！我真是、真是你亲额娘啊——！”
茹喜就觉天崩地裂，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还伸着双手，似乎想将自己亲生儿子的心唤回来，可这仅仅只是她的感情，而她的理智告诉她，这亲生儿子已经丢了……
茹安，肯定是茹安干的好事！
理智再捡起一块记忆碎片，“我的儿子还好好的，你的儿子却已经丢了”，这话再滚在脑子里，茹喜才知茹安当时是在说什么，那贱人！就是那贱人干的！
“儿啊，茹安的话你怎么能信呢？她可是满心恨着我的……”
永琪的匕首不长，力气又小，两刀都只戳在胸口上，看上去血迹斑斑，倒只是皮肉之伤。茹喜也还存着垂死挣扎之志，向永琪哀声喊着。
“茹安太后的话或许不能全信，可你的话，却一句都信不得！你这个大满贼，说谎话都已经说了三十年，现在死到临头，还想骗我！”
好不容易等来这一日，永琪格外亢奋，一边说着一边再举起匕首，就想将眼前这个老妖婆捅死。
“别啊小主子，别伤了太后性命！”
一人冲出来抱住永琪，却是李莲英。
“李莲英！小李子！快来救驾！”
茹喜尖声叫着，果然是小李子，危急关头，他终于出现了。
“主子……太后，小李子能做的，就只是让他们留太后一命了。”
李莲英却看也不看茹喜，就跪在地上，咚咚几个响头，再抹着眼泪，拖着永琪离开了。
“小李子——！连你、连你也叛了我！？”
茹喜目呲欲裂，怎么会！？怎么可能！？怎么转眼间，她身边人就全反了？为什么！？
“太后此言差矣，你早就叛了我们满人，怎能说我们叛了你呢。”
一个少年站出来反唇相讥，竟是高起的三儿子高挚。
茹喜双目喷火，几乎咬碎了牙关：“我叛了满人！？没有我，满人还能活到今天！？”
另一个声音响起：“或许吧，不过为了我们满人能继续活下去，太后你就算不是满贼，也必须担起最大一个满贼这桩重任。”
来人是高澄，他的话显然韵味更足：“别忘了，圣道皇帝发下的‘天犯’排位里，太后可是第一位，把太后交出去了，咱们这些小角色，就没那么醒目了。”
茹喜愣了片刻，哈哈大笑，笑声极为凄厉，就算她是为自己权柄，是为自己私心，可带着满人跟圣道继续周旋，最终目的也还是存满人一族。却没想到，这些人，竟为了这个目的，把她这个唯一还有能力跟圣道周旋的守护者解决掉，何其可悲啊。
笑时她也在自嘲，鄂尔泰、武卫军，还有今夜本在她计划中要牺牲掉的满人，怕是要在地府里拍着巴掌欢迎她了。
是要交给圣道么……也好……终于能见他了……
无尽的苦楚中，还有一丝暖意存在心底里，茹喜仰天长笑了好一阵，再噗声仆倒在地，晕绝过去。
“杀了这妖婆！”
永琪双目赤红，就想着报自己的仇。
高澄沉声道：“得留着她的命，好歹也是桩跟圣道周旋的筹码，带上她，快走！”
李莲英恨声道：“还有常保！”
高澄道：“他能从拱圣军手下逃脱，咱们再杀不迟！”
此时宫中已杀成一团，拱圣军和常保的人杀作一团，班第赶到皇宫时，常保还死死护着后宫一片，在掘地三尺地找着茹喜。
“常保这么顽固！？要跟太后死抗到底？那就成全他！”
班第恨声叱喝着，若是常保能听到这话，怕会一腔热血直喷屋梁，他怎么都想不到，拱圣军最初就是直奔茹喜而来的。而班第自也想不到，其实常保跟他志同道合。
这一夜的混乱，即便身临其境的英华报人，都没谁能整理出一个清晰的头绪，就知道……他杀他，他杀他，大家都杀作一团。

第九百七十九章 握子待收官
黎明时分，晨光都穿不透笼罩在盛京上空的黑烟，动乱已不止限于上层和军队之间。上层崩溃后，北迁满人和当地满人的矛盾再没盖子捂着，纷纷依附不同主干，开始相互攻杀。
实际上“北迁满人”的描述并不准确，严格说，该是“道光二年北迁派”。在此之前，还分别有“土满”、“雍正派”、“乾隆派”、“嘉庆派”乃至“道光元年派”，建设后方大基地的思路在雍正时期就有了苗头，乾隆时期铺开，嘉庆时期进入高潮，道光时期水到渠成，不如此，数十万满人北迁哪能这般顺当。
就像是另一个位面里的挤公车，挤上去的马上就视车下之人为仇敌，谁让公车空间有限呢。满人北迁就是如此写照，每新来一拨满人，就跟之前的满人积下了矛盾。相对而言，道光二年北迁的满人最多，架子最大，就“生存空间”而言，对之前来盛京的满人排挤最严重，也引得其他派别同仇敌忾，这才出现了“本地满人”和“北迁满人”的划分。
跟“本地满人”相比，最后一批北迁满人成分复杂，没办法紧紧抱团。当本地满人杀来时，也很快散作几团。
京营官兵和家眷是一拨，以讷亲、庆复和鄂善为首，紧紧护着北门和附近的军营，力拒已陷入躁狂状态的拱圣军和本地满人。将他们凝聚为一体的不止是自保性命，还有未来的出路。英华报人和上万避难汉人是他们跟英华争取赎罪的筹码，保住了这些人，就保住了未来。
宗室贵胄们聚起了数万满人，跟高起搭上了线，正通过高起部所控制的东门出城。高起手里有永琪小皇帝，有爱新觉罗，有失了权柄，沦为俘虏的太后，可说是盛京之乱最大一个赢家。
剩下的零星鱼虾，不是成了动乱的牺牲品，就是出城奔逃，其中就有常保。他没找到茹喜，更挡不住班第，只能撤出皇宫。之后左思右想，不管是讷亲和鄂善，还是高起，都难信任他，毕竟他身上的太后烙印太重，所以两边都不敢投，干脆带着少数心腹，接了家眷，自南门逃出，目的地：辽阳。
“杀光！烧光！抢光！”
皇宫里，弥散着浓烈戾气的班第高喊着。
“再回咱们的老家，钻野林子里，看南蛮能把咱们怎么样！”
这就是班第的打算，很早他就认为，满人是被汉人的礼教给腐化了，唯一能重整旗鼓的路子，就是如百多年前的祖辈一样，重新化夷。但这不等于要遂圣道之愿，被驱赶到极北冰原去。辽东大得很，到处都是深山野林，足以让满人休养生息，伺机而起。
他班第既是满人，又是蒙古人，说不定未来又能出一个汗王，在辽东再度崛起呢。
为此他就必须铲除压在他头上的一切“满人大义”，包括太后，包括皇帝，包括宗室重臣，尤其是爱新觉罗……
“爱新觉罗已经被汉人腐蚀了，这个伟大的姓氏再没资格号召八旗！兄弟们，你们就是未来的十三副甲，你们就是未来的铁帽子王！”
班第描绘了一副辉煌灿烂的前景，让拱圣军的军官们神驰神往。
盛京东南方向，滚滚黑烟已甩在身后，以高起为中心，围着的一圈人里，弥散的却是对未来的忧惧和彷徨。
“阿桂与我早有联络，朝鲜大有可为，我们去朝鲜。”
皇帝在手中，宗室也低头，高起终于道出了他的谋划。
“朝鲜地狭人稀，武备羸弱，怎能挡住红衣！？”
宗室们纷纷置疑，盛京与朝鲜，前者是马上就要被埋掉的坑，后者不过是个新挖的坑，再这么跳进去，一样爬不出来。
高起笃定地道：“朝鲜若是圣道盘中之物，又怎能存到现在？我与阿桂详尽讨论过，圣道不沾朝鲜的可能性很大，就算要动手……”
他指了指黑烟升腾之处，再指指东面。
“辽东这么大个摊子，他得先收拾，还有班第和兆惠顶在前面，咱们在圣道的眼中，不过是最后一股值得关注的满人。”
衍璜忧心未消：“我们带着皇上，圣道怎会轻视我们？”
高起再笑道：“我们手里还有一个人，一个圣道很想要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太后？难道高起也认为，圣道和太后有一腿！？
高起摇头：“太后绝不是圣道的人！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你又不是圣道的蛔虫，你怎么知道？
大家还是不信，高起悠悠道：“圣道是个男人，是万中无一的真男人！白手起家，于盛世劈开一条亘古未有之路，建起今世新国，威加海内，慑服远夷……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时时艳羡岳东美，听说他与其叔西征，已兵临波斯。若我也能有机会去建这等功业，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可惜……我高氏是满人。”
他再扫视众人，面带鄙夷地道：“你们想想，这种帝王人物，会让自己的女人居敌国多年，还执掌权柄，助他得复华夏之功业！？不管是颜面之荣，还是爱怜之心，都是他所不容的。”
这么一说，众人纷纷点头，没错，英雄豪杰，怎能靠女人成事？不过，高起为什么还要说，圣道想要太后呢？
高澄插嘴道：“圣道拿了太后这天字第一号要犯，对国中人心就有交代了啊。”
高起点头道：“不止如此，我还认为，圣道对太后还更揣着足足的恨意，太后三番五次搅动人心，让他所掌人心也翻腾不休。所以，我们不仅要把太后交给圣道，还要表明我们清楚圣道对太后的态度，甚至帮他作一番料理，这样圣道才会受下我们这份人情。”
允禄还有些不解，衍璜隐有所悟，暗暗心惊，正在此时，小皇帝永琪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御驾马车上传来：“朕听到你们说那贱人了！就算不杀了她，也得叫她生不如死！”
高起压低声音道：“我们手里可不止一个太后……”
沉默许久，允禄恨声道：“该这贱人得的！”
天地晕眩，在不停的颠簸之中，茹喜渐渐睁眼，沉沉的宿醉感还压在脑子里，让她呕心欲呕。
自己什么时候喝的酒？
自己身在何处？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盛京还乱着吗？
因这酒意，她的记忆非常紊乱，几乎还停在去国大典后那一日。而之后的记忆就像是梦境所历，份外不真实，被她下意识地推到了一边。
皇上呢，永琪呢，我的儿呢？
记忆终于按中了重启开关，当日夜里幕幕场景汹涌入脑，胸口和心口的身心之痛也双重袭来，茹喜猛然惊醒，汗透全身。
此时她眼中瞳孔才聚起焦点，就见头顶是一个圆口，碧蓝天幕上白云悠悠，难道自己呆在一口井里？
“小李子——！”
她嘶声喊着，下意识地想起身，可不仅双臂没了感觉，两腿也都像是不在了。手臂和大腿上的锥心般疼痛正股股刺着脑子，让她再哀声呼号。
不，不是“像”，双臂和双腿，确实是不在了，看着被绷带层层裹住的断肢伤口，她的呼号转为一声尖厉嘶喊，两眼一翻，再度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异样的气息弄醒，那是男人的气息，无数个精壮、充满活力的男子聚在一起所散发的独特气味，之前她检阅武卫军时就被这种味道弄得身心难抑。可现在，这味道只让她感觉到恐惧。
耳边满是兵丁的号子声，再睁眼一看，“井口”处，几颗顶着直筒短檐帽的脑袋停在上方，眼中都是好奇。
“这就是慈淳老妖婆！？”
“就是这么一坨肉！？”
“跟那一坨几乎没啥分别嘛。”
“鞑子把这玩意献给陛下，是要恶心陛下么？”
是南蛮！？自己已身在南蛮军中了！？
茹喜都还没来得及消化自己已失四肢的噩耗，再被这一桩噩耗砸下，一口气噎住，再度晕了过去。
她晕过去不要紧，围在水缸边的红衣将军纷纷捏着鼻子大退几步，这太后失禁了……
“别看热闹了，让人收拾好这坨东西，赶紧送去田庄台码头装船启运。”
一位肩扛四颗金星的红衣上将行来，正是辽东都护，第七军都统制，刚刚晋升上将的韩再兴。
“冯副知来了，咱们得赶紧商量正事。”
这里是辽阳城，已是八月二十二日，盛京大乱的消息早在二十一日上午就由盛京周边的哨探传回，蹲在辽阳城的盘石玉一面向韩再兴紧急汇报，一面做好了出兵准备。
鉴于皇帝军令，盘石玉没敢动，急急赶来的韩再兴也没敢动，只能向东京紧急请令。恰好新任枢密院副知政冯敬尧带着文武官吏来辽东组建辽东都护府，韩再兴就扯着他急奔辽阳，商讨应对之策。
满人大乱，班第领拱圣军屠城，讷亲、庆复和鄂善一帮人投诚请援，高起南逃，这都不足以震慑人心，让第七军上下，连带冯敬尧心神摇曳的是，茹喜妖婆竟被自己人推翻了！？还被砍了手脚，装在空水缸里，送来辽阳示好！
原本茹喜就是负隅顽抗之满人的总代表啊，现在却这么出现在他们眼前，让这些正因皇帝军令而止步辽阳的红衣军将们都生出恍惚之感，满人已尽皆俯首，妖婆更成了字面意义上的瓮中之鳖。结束了？这就结束了？
“没有结束，老妖婆是高起送来的，高起还护着道光小皇帝和满人宗室，正朝南面退去，很明显，是要跟阿桂部会合，下一步该是入朝鲜。”
“班第还在盛京大肆杀戮，庆复那帮京旗恐怕挡不住班第，他们护着的报人和数万盛京汉人，危在旦夕。”
“兆惠已下宁古塔，正兵逼海参崴，那虽是年氏伪燕，可也有十数万汉人，形势急迫啊。”
韩再兴和盘石玉打消了中层将领的幻想，一边介绍着情况，一边紧紧盯住冯敬尧。
他们受令停在辽阳，不得北进一步，可现在形势紧迫，若是等到皇帝下令进军，可能得到八月底甚至九月初。那时估计盛京已经空了，庆复等投诚人马、英华报人和盛京汉人也被杀光了，班第已经跑了，高起已经跟阿桂合流跑去了朝鲜，兆惠也吞下了海参崴。
但他们毕竟是军人，不敢逾越半步，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冯敬尧身上，冯敬尧此来也身负督查辽东战事之权，有他背书，这事就好办多了。
“海参崴那一路，陛下早有安排……”
冯敬尧眉头紧锁，显没料到自己刚晋升高位，就要面临这么一场严峻考验。
“高起那一路是去朝鲜，朝鲜之事另涉大局，也不必去管。唯一值得担心的，就是盛京城里的情况。”
冯敬尧很快分清了主次，韩再兴和盘石玉对视一眼，暗道有戏。现在最紧迫的就是陷于城中的英华报人和数万汉人，尤其是那百来位报人，若是这批人有个三长两短，国中舆论就要炸锅了。而要救这些人，不出兵可不行。
却没想到，冯敬尧出了另外一个主意：“派小队精干人马去联络庆复等人，一面救出英华报人，一面让庆复他们自行南退，向我们靠拢。”
还是不出兵！？
面对满脸疑惑加不满的韩再兴和盘石玉，冯敬尧挥退了其他将领，压低声音道：“茹喜妖婆已经到手了，再护住报人，我们，甚至陛下都可以向国人交差了。至于满人，还有附从满人的辽东汉人……”
此时的冯敬尧压根就不像是个掌握军国大事的重臣，更像是早年在日朝韩之间周旋的谍报头目，裹着满身的权谋之气。
“管他们去死！？让他们自相残杀，杀得越厉害越好，咱们接手辽东，料理后事不就更轻松？”
这话一出，韩盘两人抽口凉气，这可是跟英华大义截然相悖的啊，他们当然懒得管庆复讷亲那帮投诚满人的死活，可辽东汉人虽不服英华王化，终究还是汉人。盛京就有好几万，盛京周边更有十数万，若是任由班第的拱圣军肆虐，还不知要死多少人。
冯敬尧暗道，你们终究是纯粹的军人，怎知这国政背后的肮脏一面？陛下要你们止步辽阳，未尝没有以压促变的用心。要直接入了盛京，数十万满人请降，再驱赶去极北冰原，国中还不知吵成什么样子。
辽东汉人更是个麻烦，那些争当汉军绿旗人的汉奸，陛下都还在头痛该怎么处置呢。让满人去杀，让他们看清楚自己抱异族主子的腿是什么后果，杀得他们自己正了民族大义最好。
这当然只是冯敬尧自己的理解，甚至是他自己的用心，可想到真正需要负责的只是英华国人的安危，而且也只是缓上几日，之后皇帝肯定会下令进军盛京，韩再兴和盘石玉也转了念头。
就这么，盛京城杀得血流成河时，英华红衣就在南面百里外的辽阳作壁上观。而此时的李肆，还没收到盛京之乱的消息，更不知道，有两位老相识即将与他相会，以全新的面目。
海参崴，左未生和陈兴华两位老相识会面，双方都是面目大非往日。
左未生苍老得像是即将入土，而陈兴华则胖了好几圈，再不复往日那精悍气息。前者是忧心大燕国前程，后者则是因伤调养了好几年，吃成这样的。当年汪瞎子遇刺时，陈兴华跟陈大定也在长崎遇刺，陈大定身死，陈兴华幸免，直到去年陈兴华才重返通事馆，继续主管北洋司。
“老左，咱们推开天窗说亮话，南洋舰队的战舰和兵船就在百里外的海面上，船上运的是两个最精锐的红衣师，打退兆惠不过举手之劳，就算你们大燕国跟兆惠联手，也费不了什么力气。”
陈兴华一直管着北洋司，通事馆的这个司跟枢密院的四洋司北洋曹的关系好得穿一条裤子，枢密院人马是干下面的脏活，通事馆是抹布，帮着擦桌子。陈兴华跟左未生的接触非常紧密，甚至很多军火生意，都是陈兴华给左未生提供门路。
左未生痛苦地道：“老陈，难道大英就不给我们一条出路吗？”
陈兴华嗤声笑道：“出路？你们不是自己早就备好了出路吗？你们暗中挟制了虾夷的松前藩，还找我们要什么出路？”
左未生一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陈兴华盯着他的眼睛，缓缓点头道：“虾夷，你们去取，甚至你们跟日本幕府的争执，我们都会护着，但是海参崴，还有整个辽东，都是我们的，都是华夏的！”
左未生喘起气来，好一阵后，决然道：“就如此罢！即便是冰原孤岛，总还能容我们过自己的日子！”
他起身拱手道：“陈大人，我大燕，敦请大英天兵入海参崴，抗阻满人！”
陈兴华起身摆手：“我们大英绝不认你燕国，不过……也无意绝你们生路，你们就好自为之吧！”
待左未生步履沉重地离开，陈兴华拂须冷笑道：“你这大燕，即便不认我大英，也是华夏，你们所占之土，就是我华夏！”
许久之后，海参崴东南外海上，号声连绵，如云船帆鼓荡而起，一支浩大舰队升帆北进，其中还有驾着硕大车轮的蒸汽船，烟囱里吐出浓浓黑烟，鸣响的汽笛更声彻数十里远，海参崴港口附近的渔船都隐约能听到。
“海怪来了！”
渔夫们仓皇逃窜，日后他们会将这个日子记得铭心刻骨，八月二十三日，海参崴归于英华。

第九百八十章 天下砥定看新世
震耳的汽笛声响彻龙门港，接近四千料的巨大轮船入港，经过多次扩充的码头也显得局促无比。
看着巨大的轮桨缓缓停转，码头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脸上满溢着混合了幸福、骄傲乃至夸耀的神采。
“北鲲号从天竺跑到辽东，现在又回东京，机器就出了两三次小故障，去了海参崴的南鲲号也没出什么大篓子，循环蒸汽机足以实用了。老黄，你当年执意要琢磨陆用，现在已经落在我后面了吧。”
另一个年近五旬，头顶全秃的人哼了一声，正要说话，却见码头上起了一阵喧嚣，无数人涌了过来，似乎在迎接什么人，黑衣警差吹着哨子，列队将汹涌民人隔开。
“船上载着什么大人物吗？”
“太后啊，鞑子的慈淳太后被抓回来了！”
“不止一个太后，听说还有慈安太后。”
“老天爷保佑，鞑子总算是败尽了！”
对话依稀飘过来，已是天道院东莞机械所山长的黄卓跟自己昔日搭档，现任天道院吴淞船舶所山长的徐盛怀诧异对视，再升起兴奋之色。
依旧立着风帆的轮船上卸下零零杂杂的人货，有轮换休整的军人，有投奔江浙亲戚的难民，而后出现在踏板上的两口大水缸吸引了码头所有人的注意。
这就是圣道乐土？这就是东京？
脑袋搁在缸沿上的茹喜看着眼前这一幕，原本如铁石一般再难动荡半分的心灵也摇曳起来，宽宏的码头向左右伸展，一座座巨大库房如小山一般巍峨耸立。巨大的塔吊在轰隆作响的蒸汽机驱动下，正从船上吊起货物。不远处还有像是钢铁铸成的巨大铁牛，正喷着白烟，驱动铁轮，拖着一长串车厢，在该是钢铁铺成的轨道上行进。
这一切她在报纸上读过，甚至还看过留影，可今日亲见，仅仅只是码头所见，其中蕴含着的力量就已让她神魂迷失，而码头之后，层层叠叠铺开的楼宇建筑无边无际，更让她有一种置身天庭的渺小感。
自己居然跟主宰着能创建出此等新世之力的帝王相争二十多年，到底该自嘲呢，还是该骄傲呢。
此时的茹喜都忘了自己的处境，忘了自己的残缺。直到一声冷笑在脑后升起，才将她拖回现实。
“姐姐啊，我和我儿子马上就要入这个新世了，我会求圣道爷好好关照你的，怎么说，你都是我姐姐嘛……”
另一口水缸抬了过来，缸沿上的人头刺得茹喜瞬间两眼充血，在她记忆里，这颗人头本该形容枯槁，有如骷髅，可现在却已血色充盈，神采焕发，眼中更闪着摄人光色。那是期望，对新生活的向往，是她茹喜心中已灰飞烟灭的东西。
“慈安！贱人——！”
茹喜两眼喷火，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没了四肢的身体推着水缸猛然晃荡，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撞上了慈安那口水缸。
喀喇碎响，茹喜这口水缸碎开，而装着慈安那口水缸更带着两个力夫和一蓬碎片，从踏板上滚下了水中。
剧变骤起，几乎所有人都惊住了，就听卧在碎片中，浑身鲜血淋漓的茹喜如疯癫一般尖声大笑：“没用的贱人！就算跟你一样没手没腿了，哀家也能治了你！”
忙乱了好一阵，才将慈安捞了起来，又是推拿又是人工呼吸，外人清楚地看到，医生救护们都无奈地摊手叹气。
目睹这一场太后相杀，码头上的民人，连带警差都愣住了，股股寒意上冒。待医生给茹喜紧急包扎，装入一个大竹框，向附近印着青雀水纹标记的马车走去时，柑橘、柿子甚至烂菜叶如雨点般落向大竹框，“妖婆！”的怒斥声响彻整个码头。
这一幕落在黄卓和徐盛怀眼里，两人也同时打了个寒噤，果然是妖婆，都成这样了，居然还能杀人，根本不能以人相待。
“不久后，大判廷的审裁就会广传天下，这妖婆，还有所有鞑酋的非人面目就会国人皆知。”
“是啊，到那时，就该是升平治世，火车和铁路也该能遍布天下了。”
“该是轮船遍行江海才对，而且是装螺旋桨，不要风帆的轮船。”
“老徐，咱们英华是陆海之国，光靠船是不行的……”
两人再度争了起来，当年黄卓研制蒸汽机，跟他搭档，在皇帝面前拔得头筹，领下了研制经费的就是徐盛怀。第一代工业用低压蒸汽机问世后，两人继续研究高压蒸汽机时，方向上就有了分歧。黄卓看到了铁路的巨大潜力，坚持陆用路线，徐盛怀则坚持把蒸汽机搬上船，造就无帆海运时代。
最终黄卓继续主持东莞机械所，攻关火车铁道技术，徐盛怀则去了吴淞船舶所，专门研究蒸汽轮船。眼下是圣道二十四年，装着一般蒸汽机的轮船已满江河开花，而装着循环蒸汽机的两艘四千料大轮船已经投入实用，相比之下，黄卓的火车似乎还没有太大进展，依旧只停留在矿山码头这类专业用途上。
可黄卓却并不沮丧，他指向码头某个方向，自信地道：“老徐，你还不知道，从龙门码头到奉贤县北的五十里直道上，铁轨已经铺了一半。我们东莞机械所的蒸汽机车已经通过工部和专利局联合检验，到明年，我们的火车头，就能从龙门直接开到你们吴淞船舶所的大门口……”
徐盛怀惊住：“怪不得吴淞港扩建规划提前了三年，原来是有这条铁道相助啊！”
龙门港的吞吐量已远远满足不了需求，政事堂和工部规划在上海县吴淞港新建大港，作为江南商货的新出海口，自海上与岭南、华北、辽东，自长江与湖广融为一体。
新建港口需要海量物资，大半都还需要从龙门港输入，建设一条从龙门直通吴淞的铁道，不仅能大大提升吴淞港建设速度，还能作为铁道事业的试验点，同时作为下一步由两个港口通向苏州等地的铁道线基础。
黄卓满怀憧憬地道：“这只是起点，等龙吴铁道完工后，下一步就是武西铁道、杭福铁道、燕津铁道、扬燕铁道……”
工部的二十年铁道规划图在黄卓脑海里翻腾着，一条条线贯通南北东西，听得徐盛怀这个海运派也心驰神往。
“再之后是成西铁道，东武铁道，广福铁道，东扬铁道……”
五十年规划图也自黄卓口中吐出，一条条线连接而起，覆盖住整个神州大地。
徐盛怀激动地道：“到那时，真是一日千里陆为海啊。”
黄卓再叹气：“二十年还可以熬着看到，五十年之后的盛况，咱们是没机会看到了。”
徐盛怀微微一笑：“老黄啊，五十年之后，咱们去了，还有咱们的子孙，他们不仅有福看到，他们也会跟我们一样感慨，看不到下一个五十年后，会是怎样一番盛况。”
黄卓也释怀地笑了：“是啊，咱们这辈子所见，真是沧海化桑田，咱们的子孙可看不到这样的巨变。”
江南、岭南、湖广、川陕乃至吕宋、扶南、南州、东洲的国人都有这般感受，不仅国中事物日新月异，源源不断的人流来往，也带着对新生活的无尽向往，以及新世旧世对比下的心灵震撼。
圣道二十四年，因北伐翻搅起的国人之心，并未因北伐进入尾声而停步。满清的即将消亡，带走了人心中仇恨、憎恶的负面情绪，剩下的澎湃热情，都投注在了对生活的珍惜，对未来的憧憬上。
就只有辽东和华北大地，人心还是紊乱而无助的，相对战事尚未完全落幕的辽东，华北大地上，人心更处于一种上下无依的状态，有如溺水之人，正仓皇搜寻着每一根救命稻草，以确保自己在这陌生的时代大潮中还能站稳脚跟。
塘沽港口，就是这样一座“救命稻草之都”，港口外的海面上，停满了来自半个地球的船只，而港口里每一寸墙柱上，都贴满了告示。对挤在这里的北人来说，每一份告示都是一根救命稻草，一扇通向新生活的大门。
不仅是告示多，从码头到城区边缘，街巷两侧，都立满了小帐，操着各式口音的人高声吆喝着，像是在兜售什么珍奇之物，可小帐下没有什么货物，只有一张书桌，上面堆着叠叠表格。甚至还有连小帐和书桌都没有的，就在街巷里如剪径一般，急切地拦问路人。
“台湾拓荒公司，诚召身家清白，健康有力之男女！去台湾啦！就在福建省内，不必跑去海外，就能领二十亩田地！贷款虽少，可亲手挣出家业，不必为银行卖多年苦力，去台湾啦！”
“吕宋！吕宋！不抽鸦片的都要啊，要田地的有田地，有手艺的贷屋舍啦！贷款最高能有百两！在吕宋安家置业是上上之选！”
“扶南召精于农事的老实人！扶南！别被他人的谣言骗了，扶南的土人都被咱们杀光了，那里已是海外江南！三十亩水田等着你！进了耕牛社，牛钱一亩不过几十文！”
“只要有力气，蒲甘等着你！玉矿干三年，丰衣足食一辈子啊！来蒲甘啦来蒲甘！”
“种田种到老，不如天竺睡一觉！求富贵的怎能不去天竺呢？随地一抓就是满手金银珠宝！头上还有西洋公司罩，只要有胆子有本事，天竺就是你的乐园啊！”
“南洲金山最后一百名额了，听好了，是南洲金山，不是东洲金山！没有野黎，没有红毛，也没有寒冬冷风，南洲金山，还需要解释吗？”
这已是九月二日，圣道皇帝颁布的《九月九逐鞑诏》已经广传一国，红衣受令进击盛京，铲除一切还盘踞在辽东的满人势力。尽管辽东战事未定，但在北方民人心中，天下已经砥定了，英华新朝压在头上，已经牢不可破。
北方几省都被置于军管之下，官府和同盟会逐县逐乡清理民间，政令源源不断颁布，一个崭新的未来渐渐呈现在北方民人面前。
不是所有人都乐于接受这样的新世，在这天地变幻间，无数失去了旧世根基的人沦为飘萍。既有旧日乡绅，也有一般乡民。就绝对数目而言，当然是后者居多。他们多是佃农乃至无业游手。英华所颁的法令，诸如限田纳产，官府深入乡间掌握土地交易等等，打击乡绅豪强的同时，也挤出了一部分佃农贫民，让他们衣食无着，更失了佃田之权。
就算是百分之五的小比例，按在北方数千万民人这个基数上，也是百万规模。推动海外殖民地接纳这些新移民，就成为安定北方的关键举措。而海外殖民地也因前些年移民的努力，已有了脱胎换骨的飞跃，容纳能力大大提升，百业兴旺，对移民的需求也更加旺盛，两边一拍即合，这就是塘沽如此兴旺的原因。
殖民地公司当然不会只蹲在塘沽招人，而是根据南北事务总署的安排，分片包干，深入到陕西、河南、山东、河北等地，与当地官府和同盟会联手组织移民团。但还有大量自发流动的民人涌到塘沽寻找去处，在塘沽设立移民招募点只是补充措施。
即便如此，这些招募点面对的也是数万乃至数十万渴望获得贷款，去他乡开启新生活的贫苦移民。移民公司需要移民，银行需要贷款业务，每拉到一人，官府对移民公司和银行都有相应补贴，所以各家移民公司在塘沽施出了浑身解数，只求拉到足量且合适的移民。
想去海外的并非全是贫苦移民，还有破落士绅，以及跟团结拳有染，或者身负其他牵累，在本乡继续呆着，就会被官府清查出根底的那些人。
自塘沽这个出口去海外，官府似乎无心细查，各家移民公司顺竿子往上爬，更不会在这里搞什么详尽的背景调查，只要不是满人，身上没有团结拳印记，而且不抽鸦片，就不会追问过细。
因此纪晓岚提心吊胆地观望了大半个时辰，确认没有官差清查身份后，才笼着袖子，挤进了滚滚人潮，随波逐流地经过一家家铺子，听着各家殖民公司的鼓噪，考虑自己该去哪里。
他所参加的君子会被英华官府定性为“汉奸会党”，连带他也在通缉名单上，只是北方百废待兴，新建起来的官府只顾得上追查隐藏起来的满人，他这个汉奸余党还有喘气之地。
可这也只是暂时的，纪晓岚不想蹲监，又找不到什么功劳来赎罪，左思右想，决定还是来塘沽看看，听说可以不究案底，去海外讨生计。而且英华不搞株连，也免了他后顾之忧。
台湾……太近，而且贷款太少，纪晓岚现在两袖清风，正愁没人给他压上债务呢？
吕宋……太杂，听说那里土人多，还有大批葡萄牙西班牙洋夷混居。
扶南……民风太狠，而且全是种田的，他去了就只能教教书，还能干什么？
勃泥、天竺就更不必考虑了，至于东洲南洲金山，太远了吧？
即便是要出逃海外，纪晓岚也百般挑剔，哪家都不合意，其实他中意的还是交趾。宋亡明亡时，大批士子都去了交趾避祸，在他看来，大清亡了，也就如宋明一般亡了，他去交趾也是追随先辈足迹。当然，关键是交趾那边的士子多出自孔圣一脉，正适合他这种人容身。
正引颈四望，一人忽然招呼道：“秀才，是想去交趾？”
纪晓岚转头一看，是个胖子，头发花白，一脸富贵相，就双眼深邃，闪着历练深沉的精光，那精光之上还浮着一层灼热，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贝一般。
“是啊，这位员外……是带人去交趾的？”
他矜持地拱手一问，还自觉称呼“员外”是抬举了对方，看这胖子服色华丽，腰间金带，手指几个扳指金灿灿地闪眼睛，一看就知是个暴发户。
见这酸秀才如此作派，胖子身边一个年轻人怒目而视，正要说什么，却被老胖子瞪了回去。
“交趾可不是好去处啊，入英华后，官府在交趾清查旧儒，什么三纲五常在那里就是禁语，一不小心出口，就要被官府盯上，然后盘查身家底细。”
钟上位笑眯眯地看着纪晓岚，如看一只羊牯，嘴里的话又像是刀子，一下下戳着对方的软嫩心房。
果然，纪晓岚变色道：“怎、怎么可能！？不是说新朝不问言责么？”
钟上位摇头失笑：“秀才，说的可做的可是两码事，就像满……大清，说满汉一家，其实还是满人老爷高一头嘛。”
纪晓岚叹气，心道自己果然太幼稚了。
交趾再不是理想乡，他还能去哪里呢？
对上笑意盈盈的钟上位，纪晓岚觉得这暴发户言语实诚，真是个信人，还是跟他聊聊，看他有什么建议吧。
“还请教员外，哪里才是合适去处呢？”
“这得先问你自己，你到底想过什么日子……”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学生就想寻得一处宁地，避开这污浊尘世。”
“秀才啊，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咱们就不能光奔着好的一面去想，就得先看坏处。我们不如一处处看那些海外之地，都有什么坏处，然后选坏处最少的去。”
“员外这是历世之智啊，学生不如也！”
纪晓岚入了钟上位的小帐，真心实意地拜道。钟上位朝自己的二儿子挤了挤眼，那意思是说，学着你老子点！

第九百八十一章 通向新生活的不眠之夜
“台湾还不如南洲繁华……”
“吕宋太乱……”
“扶南人太楞……”
“东洲？学会分辨生黎熟黎这段时间，足够你死上十次了。”
小帐里，员外老爷以闲聊般的语气，一一道出各地的坏处，桩桩说中纪晓岚的想法，让他更起知己之感。可这胖员外动不动拿南洲来对比，让情商还跨在及格线上的纪晓岚有了一丝警醒，莫非这是南洲某地的托？
“是啊，我是代南洲珊瑚州来招人的。”
员外也没遮掩，纪晓岚暗道，果然……
尽管心生警惕，可刚才聊得投机，纪晓岚也不好迈腿就走，礼貌性地问：“那珊瑚州有什么好处呢？”
员外朝他摇头一笑：“没什么好处，有金山，不如楚州大，农庄多，不如扶南广，也养牛羊马，不如南洲其他地方兴旺，而且还远，也就比东洲那几个州，还有南洲的楚州和蓬莱州近……”
员外一顿抱怨，在他的描述下，珊瑚州也就是有山有水有河流，啥都有，却啥都不突出，唯一值得夸耀的不过两桩，一是风景宜人，碧海蓝天，壮阔原野，高山流水，啥都有。一是人色纷杂，三教九流，啥都能容。
纪晓岚怦然心动，前者正适合他“隐居避世”之愿，后者更能遮掩自己身份。
正想打听一下细节，员外看看他，摇头道：“可惜，秀才你多半是去不了。”
心中存着的那丝警惕骤然消解，纪晓岚诧异地问：“为什么！？”
员外道：“那里特别优待读书人，去了就有房有活计，稍有文才，就能帮着总督管事，戴上官帽……”
纪晓岚心中火热，两眼放光，就差抱住这胖员外大呼我愿去了。
却没想员外再道：“这么好的事，大家都抢着去，名额早就满了，怎么还轮得到你？”
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纪晓岚沮丧无比，老天是会丢饼子的，可怎么也砸不到他。
员外再道：“我在珊瑚州也有份子，不过主业在天竺。秀才，我见你这人也忠厚，不如跟着我去天竺吧……”
纪晓岚赶紧谢绝，天竺那鬼地方，打死他也不去。此刻他满心就想着珊瑚州，听这员外说在珊瑚州公司也有份子，就想攀着这员外的关系，看还有没有机会，可脸面又薄，一时讷讷无言。
员外正叹气道：“天竺明明是好地方，为什么就没人想去呢……”
纪晓岚眼珠一转，计上心头，跟员外分析起为什么没人想去天竺的原因，再献上几桩“宣传”建议，片刻时间，就跟员外更拉近了关系，亲热得可以自称“小侄”了。
“钟老爷……珊瑚州那边，小侄就真没机会了么？”
纪晓岚趁热打铁，钟上位有些为难：“这个……有人担保，兴许还有机会，只是贤侄你……”
他说出了让纪晓岚心惊胆战的话：“身上怕是有什么案底吧？”
接着话锋一转：“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倒也没什么，听你说话，也该不是满人，可咱们萍水相逢……”
话没说完，意思很明白，咱们什么交情？凭什么要我为你担保？
纪晓岚再度沮丧，却听一边那个富态年轻人道：“爹，若是这书生愿意帮咱们招揽去天竺的人，也算是帮了大忙了。爹再帮他一把，这也是两全其美嘛。”
钟上位啪地一拍巴掌：“是啊，怎么就想不到呢？”
他看向纪晓岚，纪晓岚赶紧把脑袋点得跟拨浪鼓似的，这可是天大好事！
“来来，咱们就来签协议吧，这是帮工协议，这是担保协议，这是去珊瑚州的协议，唔，这个可以先签，我再跟珊瑚州总督商量……”
钟上位如变戏法般地掏出一叠文书，脸上还浮着犹豫：“这个……纪秀才，我能信得过你吧？”
纪晓岚心中既是发虚，又是感动，接过硬笔就要在纸上落名，却被钟上位拦住，对方眼里满是认真：“秀才你是北方人，要习惯咱们英华做事的规矩，这里没什么君子协议，什么事都得先摆清楚了。你得仔细看这协议，看明白了再作决定。以后你跟其他人相处，也得牢记这规矩，免得吃亏。”
厚厚一大叠协议，怕不有三五十张纸，纪晓岚心道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欺人家老实了，再把这协议一字一句看清楚，说不定人家回过神来，再没这机会。
“钟老爷这样的人，还能欺小侄么？”
一边说着，一边随手翻翻协议，前些页全是在写他该得的利，看得他心花怒放，再不多话，提笔刷刷签名，再摁下指印。
“好好，现在纪秀才你跟我老钟就是一家人了，先去换换衣服，这就上工吧。”
协议一式三份，甲乙方和官府各一份，钟上位收了协议，昂首挺胸，气质跟之前有了极大差别，纪晓岚还没醒觉。他正在为难，兜里就只有点铜钱，这一身洗得发白的直筒大褂已是压箱底的行头……
“别担心，我先支你三月薪水，外加签约金，这是四十两，钟富！陪这秀才去城里置办行头！”
钟上位递过来一卷纸钞，纪晓岚颤巍巍接过，眼里满是泪花，好人啊！老天真砸下饼子了！每月十两，还有签约金！尽管此时在英华，一般教书先生的也是这待遇，可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露。
正惊喜间，一个古怪的腔调在头侧上方响起：“秀才，跟我走！”
转头一看，一个肤色棕黑，裹着大包头的大个子映入眼帘，惊得他后颈汗毛起立，天竺人！？
那天竺大个子眼里满是审视猎物的精光，朝纪晓岚咧嘴一笑，露出六颗白牙，将一股寒气推入纪晓岚心间，渗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依稀有了不妙的感觉。
转头再看，却见钟上位父子已视他如无物，正瞄着滚滚人群。
钟上位的儿子钟二华指着人群某处道：“那个……”
钟上位摇头：“那书生在东洲的铺子里呆了很久，该是想跑得越远越好，肯定有很深的案底。”
纪晓岚顺着看过去，正见一个笼着袖子，东张西望，却又遮遮掩掩的书生，气质作派跟之前的他几乎如出一辙。
像是明白了什么，可什么都没明白，纪晓岚呆呆跟着大包头走了。
待锡克仆从“押”走了纪晓岚，钟二华衷心地钦佩道：“还是爹厉害，三言两语就办了这秀才，还只给教书先生的待遇，其他地方招书生，起码是这个数的两倍。早知他这么憨傻，该把协议年限改作五十年的。”
钟上位拂须道：“不是国法规定国人之间的工契最多十年，你爹我都能买了他还没生下来的儿女……”
钟二华再皱眉道：“万一这书生的案底也很深呢？”
钟上位嗤笑道：“这种呆头鹅能干出什么事？给他只鸡他都不敢杀！多半也就是参加过那些书生会党才留了案底，待辽东平定后，陛下肯定要大赦天下，案底到时也会消了。”
他叹道：“二华啊，办事不仅要讲口才，还要讲心胸眼力，你爹我老了，能带你的日子也不多了，就得靠你自个琢磨。”
钟上位事业做到如今这地步，根本不必亲临一线，可就如他当年在交趾煤矿，亲自盯着每一车煤出矿，在珊瑚州铜矿金矿，亲自盯着每一车矿出洞，在孟加拉亲自盯着每一亩田每一座林地种上作物一般，他喜欢享受这种一点点收获累积而起的感觉。
之前他在孟加拉忙乎了大半年，种植园有了初步规模，县里治政也步入正轨。就在此时，北伐消息传来，钟上位的心思就转到了国内。担着总督之位的李顺要他搭手，趁着北伐复土之机，让珊瑚州再上一个台阶，他也就回了国内，紧锣密鼓地忙碌起来。孟加拉是给大儿子留的产业，珊瑚州是二儿子，也就是嫡子的产业，他当然不能丢在一边。
李顺去了山西组织移民团，另一个合作伙伴王之彦则在国内张罗珊瑚州商会，推销珊瑚州物产，而钟上位就在塘沽捡漏。移民团主要是劳力和工匠，钟上位的任务是网罗读书人。
海外殖民地现在最缺的就是读书人，尽管北方读书人不如英华读书人管用，脑子里还多是旧世那一套，但经办本地管理事务还是堪用的，而且“价格低廉”。英华国内的读书人，但凡中学毕业的秀才，都不大愿意去海外，除非有高薪厚职，待遇高过国内三五倍才有吸引力，北方读书人能得一般待遇就心满意足了。
海外的一般待遇也不是那么一般的，纪晓岚这种人，即便有案底，去了海外其他地方，每月至少都能有二三十两，而且还不可能签下十年长契。可钟上位亲自出马，效果就完全不同了，纪晓岚所得的待遇是完全不同的……
此时纪晓岚当然还没搞明白整件事情的真相，到他换了一身行头，回到钟上位那小帐，开始上工，逢人鼓吹去天竺的好处时，他就只清楚一件事：在那个大包头眼里，他就是一个犯人，如果他敢逃跑，一双大若蒲扇的手掌会扼住他的脖子，如对待鸡鸭一般，轻而易举地拧断。
忙碌了一整日，纪晓岚迈着沉重的步伐，在大包头的看管下回了指定的客栈。进了一间大通铺里，床铺已睡满了人，就一个身形佝偻的年轻书生正坐在床沿，呆呆发愣。
纪晓岚随口问道：“兄台也是去珊瑚州的？”
那书生看向他，眼里空洞茫然，就微微点头，此时纪晓岚才见他背上隆起一团，竟是个罗锅，看来是钟老爷怜悯他。
尽管他上工后，钟老爷就再没搭理他，可他觉得那是钟老爷太忙，而那大包头待他态度恶劣，那也是下人作威作福，此时他心中对钟上位依旧是满心感激。
书生没说话，纪晓岚想及“新生活”，正有一肚子话要找人倾诉，再热烈地道：“真是幸运啊，咱们都能去珊瑚州，再世为人。”
“幸运！？再世为人！？”
那书生说话了，话语间还凝着依稀的官气。
“咱们都不算是珊瑚州的人，你该好好看看协议，咱们是‘三合天竺公司’的外派劳务，享受不了珊瑚州的福利，更不归海外托管法管辖……”
那书生冷笑着，笑得比哭还难听：“咱们都归孟加拉殖民法管，算起来，也就比奴隶高一层。”
纪晓岚傻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你也是被那钟胖子骗得没仔细看协议吧？跟咱们签约的不是珊瑚州公司，是他的天竺公司。”
书生这么一说，纪晓岚才如梦初醒，赶紧翻出协议仔细看，越看脸色越难看，前面是好处，后面才是坏处，末了甲方处明明白白写着“三合天竺公司”等字。
协议规定，随时有权把他调去天竺，办什么事不容商量，懈怠或者坏事都有无数惩罚，最严重的还要关监，年薪就固定在一百二十两，涨不涨得看公司脸色，评定考核不佳还要扣，纪晓岚的脸色顿时败若死灰，这十年根本就不是给人当差，而是把身心都卖了！就是奴隶啊！
“这等工契，国法不容！我不干了！”
纪晓岚额头青筋直跳，钟上位那和蔼忠厚的长者面目顿时蒙上一层阴霾，成了自地府里挤出来的恶鬼。
那书生阴恻恻地道：“刚才说了，这工契是合国法的，孟加拉法，你不干就是违约。”
想到要给人当十年工奴，纪晓岚就觉生不如死：“违约就违约！不就是给银子解约么！就算是破家，也要解了这约！”
那书生嗤笑道：“你付得起解约金？三倍解约金，就是三千两哦。”
三千！？
这个数目如一根大棒敲在纪晓岚脑门上，敲得他金星乱冒，差点晕了过去，这个数目是怎么来的？
“预支薪水，还有担保协议，你没看到，担保协议里说，已经替你付了船费、安家费，给官府的文牍手续费等等一大堆费用，还替你办了五百两贷款……”
书生带着丝幸灾乐祸的语气说着，像是能见他人也痛不欲生的脸色，心中就能好过一些。
一股寒气乱拧着纪晓岚的肠子，让他恨不得真晕了过去。
“交不起解约金也没什么，坐个三五年牢也行。”
书生再来了这么一句，纪晓岚神智恍惚，觉得喉头有些发甜，坐牢！？那就不是三五年的事了，他还有案底！
脑子咕噜噜煮了好一阵，纪晓岚才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他被拐了……想到就要当十年工奴，他一头扑在床铺上，咬着床褥，哽咽出声。
书生幽幽道：“哭出来就好……”
发泄了一阵，纪晓岚忽然问：“兄台你该比小弟世故，怎么也会着了那胖子的道！？”
那书生面颊也扭曲起来，模模糊糊道：“那家伙说满人都可以遮护，何况我……”
像是触及到隐秘，书生赶紧闭口，纪晓岚心中却好多了。
“那就是个恶魔！”
“不然为什么叫南蛮，这下是见识了！”
两人同时愤慨咒骂，吵着了其他床铺的人，都是被骗上船的，没好气地骂出声，两人赶紧压低声音。
“小弟纪晓岚……”
“刘用……”
刘墉报上了自己的假名，他之所以上了钟上位的贼船，原因就是他这个假名能得钟上位担保，严格说来，他也不是被骗，只是没意识到代价会是这般昂贵。
他也没有选择，逃出宁远城后，茫然不知去处，心神几于崩溃，没有一夜白发，背却驼了。
一路几乎是乞讨着过来的，跟纪晓岚一样，也想出海避难，结果就撞上了钟上位。那胖子的眼力真是毒辣到了极致，即便一身褴褛，却还是被他看出了大略底细，一番往来后，刘墉愣愣地签了一大堆协议，当时也还满心欢喜，接着才如梦初醒。
可惜，他已没了选择，那胖子虽不知他确切来历，却知他是有些案底的，丢给官府，他一辈子都再没好活。
“能在海外安静待十年，也未必全是坏事。”
“是啊，差事办得好，还能真入了珊瑚州民籍呢。”
两人同病相怜，也开始重新作心理建设，事情已到这一步，就得向好处看嘛。
塘沽码头，即便是夜里，都还喧嚣无比。钟上位的铺子里，一个伴当急急奔过来，朝钟上位喊道：“司董，东洲抢了咱们的人！”
钟上位呲目，顿时化身胖胖怒虎：“范六溪也这么下作！？当这里是他的地盘呢！走，找他理论去！”
伴当道：“那家伙身边有不少黎人！”
钟上位呸道：“黎人算什么，我还有大包头呢！钟贵，赶紧把你的弟兄们招呼齐！注意了，别揣刀子！”
他卷着袖子，口里骂骂咧咧：“我钟上位是好欺负的！？”
不多时，一场斗殴就在塘沽港里发生，一方是黄乎乎的东黎人，一方是棕乎乎的锡克人。两位东主在一旁唾沫横飞地喝骂，几个秀才畏畏缩缩躲在一边，对眼前之事茫然不知所措。
这一夜，塘沽港如往常一般，依旧无眠，整个华夏大地，也处处是不眠之夜。

第九百八十二章 历史的峰巅
这一夜，虾夷也是不眠之夜。
虾夷松前城，也称福山城，松前藩第六代藩主松前邦广自天守阁眺望城下町，就见点点灯光汇聚成光河，正向松前城汹涌而来。这光河还是从海上而来，海面上点点繁星，映出条条巨大海船的轮廓。
目光再转回到松前城，此时松前邦广才像是恢复了听力，枪炮轰鸣声、喊杀声、惨嚎声如怒涛一般撞击着他的耳膜。
“殿！二城已经陷落，敌军即将攻入本丸，现在走还来得及！”
部下浑身血污地冲入天守阁，向他惶声禀报道。
松前邦广神色迷离，目光再扫过聚在一处，哆嗦不停的妻妾儿女，缓缓摇头道：“我哪里也不去。这里是我们从蛎崎家开始，努力了两百多年建起来的家园。”
两百多年前，蛎崎家就开始经营虾夷，跟本地的爱奴人（阿伊努人）展开血腥争夺。到战国时代，蛎崎家继子松前庆广获得了大名资格，虾夷就此归于幕府治下。对松前邦广来说，不管是直属幕府的松前藩，还是松前藩所管治的“虾夷地”（渡岛半岛以北），不仅是自己的家园，同时还是日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所以他怎么也想不到，海对面的年家燕国居然会出兵攻击自己！原本他跟年家有很密切的贸易往来，甚至将不少渔场都包给了燕国的汉人，同时也通过燕国获得来自大英天朝的各种商货。他甚至还陆续给年家献了好几个女儿，希望能将这种关系保持下去。
燕国大军跨海而来，数十艘大海船带来了数千士兵，还有无数大筒和好几十门恐怖的国崩，这架势是要将虾夷完全吞并。年家好大的胆子，就不怕幕府震怒，出兵征讨么？
让他更为愤怒，同时也无比沮丧的是，他手下不少藩士竟然也倒戈了，将他据城而战，起码给敌人制造一些阻力的愿望也无情地击碎。少数忠诚部下还在战斗，但就像是风暴中的小渔船，转瞬就被那枪炮怒涛撕得粉碎。
当喊杀声涌至天守阁下时，松前邦广已哀莫大于心死，就听得蹬蹬蹬脚步声不断，片刻后，大批穿着仿英士装新军服的士兵涌上天守阁顶层，将他和家人团团围住。身边的近侍挥着长刀，绝望地冲了过去，却被无数柄武士刀劈倒。
“松前邦广，投降吧！”
这些士兵用地道的日语呼喝着，松前邦广听得很清楚，这是长州口音，长州藩不仅依附着大英海军的北洋舰队，还输出大量佣兵，为年家作战。
“松前殿，你早接受我的建议，也不必走到现在这一步。”
一人分开兵丁现身，正是年燕“皇帝”年斌。现在的燕国就是一大帮子无根飘萍，他这个皇帝也不得不亲力亲为。
“建议？让我献上自己的国家？背弃自己的臣民！？”
松前邦广等的就是年斌，他想再见见这个背信弃义的强盗，看看这家伙的心到底黑成什么样子。
年斌正气凛然地驳斥道：“自己的国家？松前殿，虾夷……自古以来，就是我华夏之地！南北朝时，虾夷就向东晋称臣纳贡。大唐时，安东都护府管辖虾夷，征赋调人，一纸公文而已。大明朝时又属努儿干都司，总之在千年前，此地就是我华夏内藩，什么时候成你松前家之地了？你们窃据了这么久，现在收归大燕，本人都不计较过往，还好意思说这话？”
松前邦广叹道：“是啊是啊，就像琉球一样，自古以来……就连日本，都是华夏天朝的藩属呢。”
接着他冷笑道：“可你的燕国，什么时候也能代表华夏天朝了？”
年斌一滞，咬牙道：“我大燕以汉人为本，兴华夏礼教，正华夷大义，当然就是华夏！”
松前邦广恨声道：“大英天朝才是华夏！现在你嚣张一时，过不了多久，天朝大军就会追来，把你这燕国叛逆剿灭干净！”
在松前邦广看来，年斌今日之行，不仅幕府不容，大英天朝也不容，年斌就是自寻死路。
年斌拍着胸脯笑道：“我好怕哦……”
他怜悯地叹道：“松前殿，你就没想过，为什么我们一下子会有这么多大海船呢？”
松前邦广一愣，片刻后眼中渐渐闪起迷乱之光，就听年斌再道：“没错，这些大海船，之前刚刚将大英红衣送上岸，现在又送我们到虾夷……”
怎么可能！？大英竟然支持燕国这个叛逆来占虾夷！？在只知武家义理的松前邦广脑子里，这个真相怎么都难符合逻辑，他的大脑一时处于短路状态。
“我们燕国跟大英是什么关系，对你们这些外人而言，毫无意义。面对外人，我们都是华夏。他日燕国会有什么去处，不劳松前殿你关心，你只需要明白，虾夷……现在回归华夏。”
年斌这么说着，心中却也有一丝苦涩。兆惠带着他哥哥年富攻下了宁古塔，大英最精锐的红衣自海上而来。在这盘棋局中，他的燕国已无入局之力，被大英当作棋子，信手丢来虾夷再作一局。
年斌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年羹尧，父亲在辽东另开局面，到现在回首再看，竟是全给大英作了嫁衣。百万汉人垦殖辽东，北面的罗刹人也被打断了脊梁，百年内都不可能再威胁辽东。这都是父亲呕心沥血办成的，现在大英一伸手，好处全得了。
若是父亲之前打败武卫军，占领了盛京，大势走向会不会不同呢？
年斌这么自问着，但马上就有了答案，肯定会不同的，那时燕国怕连虾夷都来不得了。
暂且就当着大英的棋子，在这北海风雪之地，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吧，未来……谁知道会怎样呢？
年斌收摄心神，对松前邦广道：“投降吧，再写一份领地转让具结书，我可以安排你去大英过富贵日子。”
松前邦广惊醒，哈哈笑道：“再让大英握住我，好应付公方（将军）？原来你的燕国，真是大英的傀儡！”
他脸颊猛然一僵，咬牙道：“绝不！”
话音未落，手臂一伸，一柄短铳亮了出来，没来得及扣动扳机，蓬蓬一阵轰响，十多发枪弹轰在身上，血花绽放中，失去生气的躯体沉沉砸在兰草地席上。
松前邦广的妻妾儿女惊声尖叫，年斌面无表情地道：“把松前家的人全送给陈大人，不得走漏一个。”
自天守阁俯视四周，他再叹道：“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我们大燕国。”
九月六日夜，虾夷松前城被年燕占据，经营了两百多年的日本松前藩覆灭。
不眠之夜还在持续，扩至华夏之外。
九九重阳日，朝鲜王国都城平壤，家家也洋溢着节日气氛，城中飘扬着打糕、狗肉和米酒的香气，对多年贫苦的朝鲜人来说，即便是城中民人，也只有在节日里才能享受这些美味。
平壤王宫里，李光佐正召集文武官员彻夜会商。武卫军阿桂部就在平壤北面百多里外，满清崩溃，道光小皇帝和数万满人正奔朝鲜而来，对朝鲜来说，形势已到最危急之时。
李光佐之前抱年家大腿，但附从年斌的大军被阿桂打败后，又转投了满清，他的侄子，领兵大将李光忠还跟在阿桂身边办事。
投归投，李光佐却没抱定跟满清这条破船一起沉下去的决心。他已秘密传令李光忠，就像之前出卖年斌那般，在合适的时候，把阿桂也卖了。不求投到英华一面，也不敢和不愿投英华，就求英华息兵，饶朝鲜一个安宁。
满清小皇帝入朝鲜，后果无比严重，不仅会惹得英华大军入朝鲜，还会被满人把持国政，朝鲜一国被迫绑上满清的战车，跟英华不死不休地斗下去，到时南面的大韩就有了可乘之机，朝鲜危矣。
“左右议政大人呢？五卫府的诸位将军呢？怎么还没到！？”
会议进行到深夜，依旧没什么进展，很多关键人物都没到场。参与会议的官员稀稀落落，还不足应到额的一半，有些告病，有些请假，还有些根本就没音讯。
李光佐心口越来越凉，就觉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他咬牙道：“派人去把诸位大人请来！就算重病卧床，也连着床一起抬过来！”
话音刚落，就听王宫外喧嚣声起，不一会，大群人涌进王宫，领头一人份外年轻，凉帽上的红缨和三眼花翎份外醒目。
“阿、阿、阿……”
来人正是阿桂，李光佐惊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大王，好久不见……”
阿桂淡淡拱手，姿态倨傲，可无人敢出声呵斥，就连李光佐都不敢计较。此刻他满心就激荡着一桩忧惧，阿桂要干什么！？
“是缺粮草么？小王会尽快筹措齐全，是谈迎驾之事么？还请大人回禀大皇帝，小王正在商讨此事。朝鲜地狭人稀，物产贫瘠，就怕慢待了大皇帝……”
李光佐低声下气地道，他这是先发制人，想尽量堵住阿桂的嘴。
“如果是举兵抗击南蛮，大人啊，我朝鲜精兵已经全出，都在大人麾下了，再也凑不出兵了。南面长墙守军都已抽调一空，小王正担心伪韩大举北进呢。”
除了调兵，李光佐决定，不管阿桂提什么要求，他都会尽量满足。
阿桂冷冷开口道：“大王，你可以下来了……”
下来！？
李光佐一时还没明白，此时阿桂忽然躬身退开，一群穿着王公重臣朝服的清人簇拥着一个头戴朝冠，身着十二章朝服的小孩出现，李光佐顿时如五雷轰顶，一下从王位上蹦了起来。
“大、大皇帝陛下！”
李光佐熟知“中国礼仪”，一眼就认出这小孩是“大清”皇帝打扮，除了“大清”道光小皇帝永琪还能有谁？
他赶紧离开王位，跟着文武官员趴在地上三拜九叩。
永琪该是星夜赶路，苦累不堪，正一肚子不乐，瘪着嘴，施施然坐上王位，再扭扭屁股，皱眉道：“这位置真不爽，明儿给朕改个大的！”
随从中既有允禄、衍璜，还有高起，跟着阿桂同声应道：“嗻！”
李光佐再度大惊，什么意思？把他的王位改了？那他坐哪里？
他惊惶地看向阿桂，对方冷冷一笑，去不理会，而是看向高起：“高大人，这事你来办吧，我就懂打仗。”
高起点头，看向李光佐：“李大人，梦该醒了。”
这一声混着嘲讽和怜悯的低唤，让李光佐本就已快崩溃的大脑瞬间当机。
李光佐愣在当场，其他文武倒醒了不少，纷纷哗然，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说，满人要夺了朝鲜一国！？
“贼子安敢！”
“朝鲜是鲜人之国！”
“满洲贼！就知你们没安好心！”
文官喝骂，武官动手，现场一片大乱，可转瞬间，清兵腰刀齐下，十数名朝鲜官员仆倒在血泊中，大殿里再归于平静，就只听得沉重如铅的喘息。
“李光佐篡位夺国，大逆不道，该当死罪！”
“当年满洲八旗里就有鲜人佐领，朝鲜就是满洲，朝鲜就是大清！”
没过多久，一批身着凉帽和满清官服的文武官员涌进大殿，用鲜语七嘴八舌地嚷着。此时李光佐才清醒过来，目呲欲裂地看着这些人，不正是之前没到会的那些官员么？现在竟然个个都剃发易服了！
被兵丁揪住双臂时，李光佐才有了说话的力气：“你们能夺朝鲜一国，可你们能夺千万鲜人的心吗？就不怕你们这些满人，被淹于我们鲜人汹汹大潮中！？”
高起笑道：“当年我们满人百万不到，就夺了大明一国，夺了亿万汉人之心，如今这朝鲜，为什么就办不到？”
他再凛然朗声道：“满鲜一家，试看天下，谁人能敌！？”
那些剃发易服的朝鲜官员纷纷热烈地附和道：“满鲜一家！”
李光佐颓然无语，不仅浑身失了力气，甚至还失了所有心气，心中就念叨着，自己该早知有这一日啊，怎么就没想到呢？英华有论，犬儒之国，最利异族。他这个朝鲜王国，都是一帮子坚持“道统纲常”的理儒，他怎能指望这些臣子守住国家？瞧，满人夺国，文的左右议政，武的五卫府各将军，竟然争先恐后地抱了新主子的腿，把他给卖了，把朝鲜卖了。
英华之论，诚不欺我……
心气跌到谷底，再向上挣扎了一丝，侄子李光忠呢？虽说两万朝鲜兵跟着武卫军在鞍山拼没了，可李光忠还握着几千精锐火器军，说不定还有机会。
正想到这，又一声喝响起：“请诛李光佐以谢天下！”
“李光忠！？”
李光佐瞪眼了眼睛，愤怒地咆哮出声，他侄子刚从人群中走出来，也是一身大清官员打扮，胸口补子绣着代表一品武官的麒麟。
“叔父，我现在叫李唯忠！我也不是鲜人了，万岁爷抬我入了旗，我现在是正黄旗副都统……”
李光忠……不，李唯忠冷冷说着，每个字都如刀子般剐着李光佐的心口。
“你们不得好死！你们满人没一个人能得好下场！”
李光佐被拖了下去，心知自己绝无生路，他凄厉地呼号着。即便人已消失了好一阵，这呼号还在殿堂里回荡着。
看看小皇帝连带宗亲们都一脸土色，李光佐的话显然戳中了他们的忧惧，高起道：“放心，圣道无心入朝鲜，咱们只要韬光隐晦，几十年安宁还是有的。”
阿桂也道：“朝鲜地狭，只要善加经营，就算有难，我们也有周旋之机。”
宗亲和满鲜臣子们欣慰地点头，小皇帝永琪更拍掌道：“高卿和阿桂真是朕的廉颇和蔺相如啊，大清有你们二位扶持，定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高起和阿桂相视一笑，满是默契。
高起再道：“之前在盛京已经去国了，若是我们再举大清旗号，难免不会刺激到圣道，在这里，我们最好换个旗号。”
允禄和衍璜等人也都点头，这也是不得已。
阿桂显然早有腹稿，沉声道：“再叫满洲也容易让圣道和南蛮总是惦记着咱们，就算不举大军，也要各方打压，这满洲之名，最好也别彰显。”
小皇帝和宗亲重臣们纷纷道，就依二位的意思办。
“这样吧，咱们写在手上，看看是不是英雄所见略同。”
“如此甚好，高某于此也有所思。”
定国号可是无上荣耀，阿桂和高起不愿一人独占，两人写在手掌上，再靠臂一摊，那一瞬间，两人都欣慰地笑了。
“建州朝鲜”，虽多达四个字，虽以“建州”替代“满洲”，还要加上朝鲜，可这四个字不仅对内安抚鲜人，让他们觉得这也是自己的国家。对外也能自矮姿态，向圣道和英华表白自己要重拾当年对大明华夏恭顺的建州女真渊源，绝无冒犯华夏之心。
高起道：“定此国名，是求满人族存，而八旗……九旗制，乃至满洲祖制，不容更改！”
阿桂道：“没了汉军绿旗，就再加个朝鲜绿旗吧！”
众人拊掌道：“善！”
圣道二十四年，九九重阳日，朝鲜王国覆灭，建州朝鲜新生，原大清道光皇帝永琪登基为建州朝鲜皇帝，年号“永和”。
东京未央宫，李肆稳坐龙椅，静静看着下方一口水缸，还有水缸上那颗人头。人头上那双眼睛正放射着变幻不定的光采，死死盯住了他。
“你的功业已经攀到了顶点，从现在开始，你已在走下坡路了。你推转了人世，时势急进，百倍于旧世，你的大英，也许百年之后就会消亡！而你的子孙，也会在徒劳的抗争中，被时势碾得粉碎！”
许久后，茹喜冷声说着。到了这般境地，她还不愿死，就只想着再见李肆一面。而她也如愿以偿了，李肆好奇心很重，拒绝不了这种在多年宿敌前炫耀胜利，展示优越感的诱惑。
当她面对李肆时，原本满心充盈的哀苦、渴盼等等积了二十来年，身为女人一面的情感却骤然消失了，只剩下一股炽热的战斗之气，此时她眼里的李肆，就是她这一辈子的对手。即便她事业已败，身躯已残，也阻碍不了她以毒舌侵蚀李肆的帝王之心。
李肆却毫不理会这些话，悠悠道：“我曾经给过你机会……”
茹喜一愣，二十四年前，无涯宫那一幕又浮现在她脑海里，那是她刻骨铭心的记忆。
李肆再道：“你以为你能担负起一族人的命运，结果呢，你错了。”
接着微微一笑：“有你这个前车之鉴，我怎么会重蹈覆辙呢？”
他再转头看向身边的侍从，一身红衣，英气勃发，正是太子李克载：“克载，你也该想好了储位传承的事，就在这里谈谈吧。”
李克载正憎恶地看着茹喜，听到这话，诧异地圆瞪双眼：“这里！？当着她的面！？”
李肆睨视一眼那口水缸，点头道：“为什么不呢？她总是跟我对弈过这么大一场棋局，此时她已经出局，我还得继续下，让她看看我接下来的行子，这点人情还是可以照顾的。”
他再展眉笑道：“再说了，人家贵为太后，掌国多年，操弄皇权可是大行家了，给你的点子挑挑刺，那该是轻松至极。”
茹喜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只能冷笑以示轻蔑，可心中却荡着无尽狂澜。没错，当年他真给了她机会，“看在让他的侍女流了同情之泪”的份上，可以放了她和茹安。如果那时自己真答应了，现在自己还会被装在水缸里，置于他那胜利者的怜悯目光下吗？
可惜，那时她满心以为，自己有资格跟他对弈，不愿放弃。现在回首，其实从来都是他的棋子。看，现在他忽然来这一出，自己根本就跟不上他的思维，这个男人，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智慧呢……

第九百八十三章 宿怨之下说传承
李肆御驾亲征期间，李克载以太子身份“见政”，也就是跟随中廷通政使，旁听政事堂和两院议事。李肆交给他的“作业”，本早已完成了，但这段经历又让他有了新的收获，几经修改后，已是成竹在胸。
李克载的“作业”就是设计一套定储体制，刚开始谈时，还因茹喜老妖婆在场而放不开，之后才渐渐进入角色，将他一整套方案提纲挈领地作了描述。
概述而言，李克载的方案主要有三个要点，一是立长，废嫡庶，二是不立幼君，顺位继承，三是引入皇储大议，作为风险保障。
刚介绍完，一边茹喜就桀桀笑了，尽管她明白李肆让她旁听不过是闲心作祟，可李克载的方案实在太过扯淡，她终于忍不住出言讥讽了。
嫡庶之分是华夏正礼，少了这一层，还怎么传承血脉？不立幼君，顺位继承，那就是鼓励皇子乃至叔侄之间夺嫡喽。至于什么皇储大议，皇位之争你死我活，还容得嘴皮子定江山？
“我英华尊奉天道，人人皆一，勿论君民，旧世妻妾之分已不再适用，嫡庶之礼也如主奴部曲之制，就应该废去了。十二年时，父皇下《分家财事诏》，十八年时，父皇与两院修订《皇英民律通例》，确认妻妾并有家产继承权，子女继承家产也不分嫡庶，自此国人纳妾者骤减，便是纳妾，也比照平妻处置，称为夫人……在我英华，嫡庶近废。”
茹喜之前可没注意到英华国中这些民生细节，听到李克载说，英华嫡庶近废，就觉不可思议，怎么可能？她完全无法想象出一个妻妾平等，子女不分嫡庶的社会。
“汉唐时，妾婢如奴，宋时妾婢不仅非奴，还有年限，有如雇工。时势由此可见，人与人之间，终归是渐渐平等的，嫡庶终归是要废的，终有一日，人不有贵贱之分。尔等满人入华夏，所行的主奴制正是逆势而为。天道可不是缥缈的，在此事上就能看到，上天之下人人皆一，并非是空口虚言，而是上天本就定好的大道。”
李肆借题发挥，又损了茹喜一通。
李克载的作业看似简单，实际非常艰巨。皇室定储问题的社会根基是家庭继承制，正处于新旧世交替的英华，在这方面正面临两项巨大变革，一是婚姻制，一是嫡庶制，这两个问题实际是家庭继承制的两面。
华夏古时都是一夫一妻多妾制，以妻妾之分定嫡庶之分，看这项礼法若是光着落在帝王传承上，就会忽略它的社会根基：家庭继承，实质就是财产继承。
华夏古时，越是农耕社会，越是封闭保守，越讲求嫡子继承和家产保全，以确保附着于土地上的“经济细胞”，也就是家庭，不至于分割得太零碎，变动太剧烈。其实这也是旧世礼法的根基，在此根基下，嫡庶的贵贱之分相当明显。
但随着工商发展，这种体制渐渐有了改变，很明显的例子就是两宋时期，贵贱之分淡漠，家业变动也越来越频繁，家庭继承的古老传统受到明显冲击。宋代女子参与家产继承的权利比唐时进步了许多，嫡庶观也削弱了很多，妻妾之分虽还牢不可破，可妾已非过往奴婢角色，地位有了很大提升。
这种变革趋势被蒙古人打破，朱明回归农本，浸于理儒，原本向上攀行的家庭继承制被打了回去，重新来过。再到满清，国家权力核心就是主奴制的一个异族群体，社会个体和家庭成员的关系更谈不上向平等方向演进。
英华崛起，重新接上宋时发展脉络，就出现了李克载所说的这种趋势：嫡庶不分，妾变平妻，所有家庭成员都有权参与财产继承，这个趋势的最大影响，就是男人娶妾再不敢那么随心所欲，娶一个就意味着要分一份家产。
年迈的安国丈安老爷子正为他的家产急心上火，他一旦归西，一大家子妻妾儿女就要把他的安氏商业帝国拆得七零八落……
当然，这个趋势也带来了不少负面影响，无名无份的“外妾”开始大量涌现，所谓“外妾”，其实就是李肆前世位面里的二奶。
英华国中女权主义正在崛起，包括李香玉在内的女权主义者们开始推动“一夫一妻无妾制”，她们手握天道之下人人皆一的大义，她们的倡议能彻底解决嫡庶之分的纠纷，西学派所介绍的欧洲各国婚姻制也在给她们撑腰，这股声浪正渐渐兴起。
但李肆清楚，男女平等的一夫一妻制不可能太快到来，甚至百年之内都难成型。原因也很简单，男尊传统太强大。男尊传统是由社会生产力决定的，在工业革命，尤其是第二次工业革命到来，社会生产大潮将人类不分男女，尽数卷进去前，男权社会至少还要持续很久。
在华夏，更有皇帝这个坏榜样存在，一日皇帝不能一夫一妻，国家就不可能真正推行这项制度。就算皇帝有心一夫一妻，也是在拿皇权传承赌博，为国体所不容，因此这不是制度问题，法律问题，而是整个社会系统的大问题。只有男女平等在文化观念到社会实际，乃至财产根基等各个领域内实现后，才有谈得上一夫一妻制。
平等不是一蹴而就，而是环环衍进，先有男人之间的人人平等，再有男女平等。先有族群内的人人平等，再有不同族群间的民族平等。先有相同文明层次内的个体平等，之后才有不同文明层次间的个体平等。没有上一环，就没下一环。
要跨过其中一环，超前地搞一夫一妻制，结果会怎样？会是“外妾”现象越演越烈，二奶肯定无权参与财产继承，可她们的儿女呢？到时又会重走老路，本在消解的嫡庶之分再度凸显出来，而贵贱之分也会重回历史舞台。
变革就意味着过渡，处于这个过渡时代，皇权传承没了嫡庶之分，改为立长，也有太多麻烦。李克载所谈的三个要点，后两个要点都是防范立长会留下的隐患。
“真就没嫡庶之分了！？若是有藩国外邦妃嫔所生子女，那不还是庶？不说这个，立长也算一条路，可不立幼君，叔侄间又有争储之患，若再出了哀家这样的人物，你们这大英皇室可就热闹了！”
茹喜心中叫着别说话，就让他们立起这等千疮百孔的皇位传承，让这大英最多三世而终，可嘴里还是忍不住挑着刺。似乎在李肆面前争胜这事，都比整个大英覆灭来得解气。
“你？你能成满清太后，还不是借着父皇之力？”
李克载也颇有乃父之风，毫不留情地刺了茹喜一句。接着再道：“嫡庶只是针对国人之间而言，外人当然还是有嫡庶……”
别说嫡庶，人人皆一这个大义，现在只对国人有效，南洋正有千万奴隶在苦难中哀嚎……
“正因要防范你这种人，所以才要成年立储，十八岁行冠礼后，才有立储资格。”
华夏传统一般是二十行冠礼，而英华现在的教育体系是六岁启蒙，三年蒙学，六年小学，三年中学，十八岁成士，以成士年龄为标志，十八岁行冠礼。
不立幼君，成年才为储，是确保皇权不被外戚把持，从而引发上层矛盾。但这一条在茹喜看来，格外荒谬：“就说你吧，等你在位时，你儿子才十六岁，你的兄弟也有权继位。若是你出了什么意外，你兄弟登基，你的妻妾，你的儿子会服气？所有国人也都服气？不少人都会认为，该立你儿子为帝。到时会争出什么乱子，你能预先防范？你愿意预先防范，还是愿意预先保证是你儿子继位？”
茹喜冷笑着逼问了一大通，再反讥道：“恐怕你给你爹说的这法子，不是你真心所想吧，等你爹去了，想怎么传位，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李克载无语，忽然觉得自己非但轻视了这个问题的难度，也轻视了这个妖婆，居然还有心气挑拨他跟父皇的关系。
没想到李肆也表示了赞同：“茹喜说得没错，你立的这一条有很大问题。”
李克载分辩道：“儿臣这是出于公心，只要皇位是我们李家人的，何必分什么彼此？这皇位坐起来也格外艰辛，儿臣接过来都觉惶恐，可不觉得儿臣的儿子一定胜任。与其让儿孙弄出问题，不如提前清除隐患，确保每一任大英皇帝都是成年帝王，不会受他人挟制。”
他再道：“儿臣也知这一条有很大问题，所以才立下皇储大议，就如父皇以宰相推选打通政事堂和两院一般，在必要的时候，皇位之事也需要有国人伸手，不让咱们大英的龙椅塌掉。”
李肆点头道：“这一条是必须的，不管皇位储位怎么传，得有人在旁监督作保。把宰相推选事套在这上面，倒也不是不行，可其间的要素，例如容哪些人有权发言，又怎么确保此权不被操弄，同时大议的结果又怎么有效遵行，这些都想过吗？”
李克载点头道：“儿臣已经想好了，将这些写入《皇英君宪》，以律法之力，确保这一套体制遵行不悖。”
李肆却道：“刚才茹喜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我对你是放心的，可你儿子，乃至你的孙子不愿遵行，要在位时更改体制，以保私心，而不是以你的公心出发呢？或者是大议不仅没有结果，反而引发朝野更大争论，闹得国人分裂呢？”
李克载无语，这事他不是没想过，可未来真到了那份上，那就说明形势已乱得不可开交，他们这些祖辈怎可能预先防范？
茹喜尖声插嘴道：“弄来弄去，破绽越弄越多！你们所谓的华夏旧世，皇位传承不就一直是由外人议么？有人想立嫡，有人想立贤，想不到一起，就刀兵相向。这还是朝堂和皇室在议，你们还要搞朝野大议，就这么急着让你们的大英崩塌？”
她嘿嘿冷笑道：“明立储君，怎么着都不好，还是康熙爷的秘密建储管用！帝王唯贤，立贤才是正理。要立贤，就得秘密建储，让阿哥……皇子们各展才能，不会变成朱明宗室那种肥猪白痴。”
接着她再恨声道：“若不是你这英华冒起，不管是老四还是十四即位，大清都有贤明之君！要说建储传位，你们不想学我大清都不行！”
李肆看向茹喜，没理会她这些话，而是转开了话题：“大判廷不日将开始审判满人之罪，你是第一个，不管你是生是死，都会历数你的罪过。你也别担心我们随意泼污，会有讼师替你澄清史实。该你得的罪，一毫也不会放过，不该你得的，一丝也不会栽上。大判廷的审裁，以真为据，要立起百年乃至千年，经得起后人的检验。”
“大判廷不仅要审裁你们这些活着的满人罪魁，还要从努尔哈赤开始，一个个鞑酋审裁下来。将满清之罪从头到尾，清清白白呈于人世。这场审裁不是三五月之事，甚至三五年都不会完工，就是一场百年大业。”
“为此大判廷集中了英华国中最权威，最资深，最富有智慧，最端正无私的法官，其中八位大判官，加上我，一共九人是主审官，每一项罪名，都由我们九人作最终裁决。而定罪的依据，不仅是之前颁布的《讨满令》和各项国法，还有《皇英总宪》，国宪没有提及的，还有天道之述。”
“这样一个大判廷，不会光用在审裁满人之罪上，它会一直存在，我，乃至之后每一任大英皇帝，都会是大判廷里的终身大判官。它会审裁国法与国宪相悖之处，审裁所有国人争执不下，即便官府、朝堂、皇室乃至国法都难以定论的大事，也只审裁这样的大事。”
“大判廷既能肩负起所有纷争的最终裁定，那么皇位储位之争，若是大议都解决不了，也能由大判廷来审裁，这是最后一道屏障。除开皇帝，八位终身大判官将以他们对国法、国宪和天道之学的造诣，对国中纷争裁定的权威，来担当起皇位争执的抉择之责。”
李肆将茹喜和其他满人即将面对的大判廷提了出来，不仅茹喜怔住，李克载都心神摇曳，没想到父皇还安排下了这么一道坚固堤坝！
李肆又转回了话题：“至于你所说的秘密建储，皇位为一家之私时，这确是不错的法子。不过……皇帝家天下，那是旧世，而且旧世里，也只有你们满人奴役华夏，才真正让国家成了皇帝的家天下，皇位也成了一家之私。如何传承，都是皇帝私事，私器相传之道，怎能用在我英华身上？”
茹喜好不容易拔出心神，针锋相对地道：“皇帝是公器，这话说得倒是漂亮，也就是用来定人心的。我大清也谈满汉一家，也谈仁治，康熙爷还年年下田，而你……在这面子功夫上，可比康熙爷差多了。”
李肆呵呵轻笑：“你是说……你们满清的皇帝，也能聚一国人心？”
茹喜道：“难道不是？否则康熙爷为什么被称为仁君？也就是你这个孙猴子出世，才乱了天下！”
李肆鄙夷地摇头：“那是人心吗？不过是奴才之心，犬狼之心。”
茹喜咬牙，正寻思要怎么辩驳，听李肆又道：“纲常在外，法术在内，弱民愚民，聚起来的奴才能做什么呢？除了摇尾称颂，就是顽愚不堪，毫无人性。一有大难，纷纷缩头，能上阵出力的又是团结拳这种自毁根基的恶狼。”
这话正戳中茹喜的伤口，自北京到盛京，手下不是无用之辈，就是只知争权的小人，而恶狼还不止团结拳，武卫军更是白眼狼。
见她无语，李肆道：“我这个大英皇帝，手中所握的皇权是真正的公器！它聚的是人心，顶天立地之人的心！只有真正的人，才知理近道，明白为何要卫护这个国家，听从我这个皇帝的号令。”
“我这个皇帝与国家一体，与国人大利一体，可以容国人自作选择，自寻前程。如此聚来的人心，移山填海也不觉苦累，抛头颅洒热血也不会怨悔，聪明才智也不会如奴才一般耗于内争……”
一连串话语砸在茹喜心间，让她满心泛着苦涩之味，是啊，天底下，有谁能比她更清楚，驱策奴才办事是怎么个情形呢？
李肆再看向儿子：“是否成年才立储，是否顺位继承，这还只是细节，关于此事，我还有一点想说。”
他脸色转为严肃：“你在拟订方案时，你有没有想过，你要传承的到底是什么？就是一张龙椅吗？龙椅之上承载的是什么？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皇权？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皇权？还是在世完人，道德至尊的皇权？”
到后面，李肆的询问已非常严厉：“或者是载于名位之上，化天下之利为一家一人之利的皇权？”
李克载心中剧震，一连串恍悟在脑海中荡开，他忽然发觉，自己好像并没有把握住父皇当初交代给他这份作业的真正用心，他有些混淆了旧世和今世的皇权。
依稀中，就听李肆再道：“别忘了老夫子所立的三代新论，大英的皇帝，绝不是旧世的皇帝！但这皇帝到底跟旧世有哪些差别，也不能以我为例来比，别忘了，时势还在演进，皇帝的权责还在变。”
李肆沉声道：“我要你去想的，可不简单只是皇位如何传承的问题。而是今人世里，我大英一国的皇帝，在这时势变幻中，会怎样应时而变？也该怎样应时而变？我要你明白的，是大英皇帝的权责不仅不是无限的，随着时势演进，还会一分分削弱。你和你的后辈要怎样调整这权责以顺应大势？同时也确保在危急关头，还可以挺身而出，力挽狂澜？”
李肆语气放松，又悠悠道：“刚才说到，英华皇帝是个公器，接新旧之世的公器。今人世再继续演进，当人心自起，人人有知时，也许这公器都再不必由一家一姓来背着。那时皇帝就是个摆设，甚至可能连摆设之责都担不起，华夏再不需要皇帝。”
“你我父子合力，只能看到百年，百年之后，我们也担不起太多，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完全不管。我们能做的，就是立下框架，即便粗疏，也是后人能行的道路。”
不仅李克载沉浸在震撼心绪中，茹喜的心气也渐渐拔了起来，只是这方向似乎有些不对了，她眼中又闪起炽亮而散乱的光芒。
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是这般雄主！你谋的是千年基业！我们满人，还有我，这二十多年所作所想，不仅是螳臂当车，还更是燕雀不知鸿鹄之志……
感觉到茹喜的异常，李肆再对茹喜道：“我这人心肠很软，你也知道的……虽说团结拳之乱、盛京之乱，都是你一力推动，甚至再害死茹安，你是死不足惜。可当面见着，我也提不起杀你的心思，你都已如此，大判廷也不会再对你处什么刑罚。”
李肆话语渐渐轻柔，若是四娘在这，定会杏眼圆瞪，觉得他是要宽宥这妖婆了。
热气在茹喜胸口沸腾着，她拼命咬着牙，不让那热意涌上咽喉乃至眼角。
“雍正我既容得，就也容得你，只要你配合大判廷，开启这场百年审判，我会尽量于你方便……”
李肆看看这口水缸，语气已有一丝怜悯：“反正你这样，也就跟终生监禁没什么区别了。”
一声怪异的呻吟在咽喉里滚着，茹喜猛然尖声叫道：“我不想再被你肆意摆弄！我作你的棋子已经作厌了！今日来就是让你看看我的惨样，让你高兴高兴，逞逞圣君威风！”
此时她满心都在后悔，后悔自己之前没跟着茹安一下沉下水里，一了百了。她感觉到了李肆的怜悯，就因为这样，她才觉得现在的自己格外虚弱，格外丑陋。
李肆叹道：“你的确是我的棋子，不过你能挣扎到今日，也让我很是意外。我的臣子还劝我，不要让你在大判廷上出面，更不能把你所述的桩桩秘闻传于世人，说那会有损我这圣道皇帝的颜面，毕竟这天下的掌权者，就你能与我对弈二十多年，抗争至今……”
茹喜一愣，接着一股成就感驱散了愁苦，这一次，热气毫无阻碍地涌上眼角，她哈哈笑道：“你是在激将吧，就想让我在大判廷上道出我知的一切，帮着你申明满人之罪。这种小儿伎俩，我怎么会上当！？不过你是白费力气，我不想死，我还要跟你争下去！即便是身为囚徒，也绝不俯首！”
嘴里这么说着，心中却道，我就是要说出来，一切都说出来！如此一来，即便百年后，世人都知道，天下间，唯有我有资格作你的对手，唯有我与你相争二十多年。
水缸抬了出去，殿中只有父子两人，许久之后，李克载低声道：“以前娘亲老说，父皇口才绝世，儿臣过去不信，现在却信了……”
李克载是真心佩服，让这妖婆配合大判廷，自述满人之罪，这事原本他是觉得没有一点可能。却没想到，父皇以他为桥梁，一番震慑，再“动之以情”，这妖婆竟然就上了钩！太可怕了……
李肆白了儿子一眼，三娘竟然在儿子面前这般数落自己？可接着也面含得色地矜持一笑，拂须暗道，你老子我前世捉笔杆，知透人心，这一世用嘴皮子动人心，自是嘴到擒来。
“不知道你小子有这本事，起码得把你那辛姑娘，还有段姑娘都安抚好。”
李肆这么回敬着儿子，然后瞅着儿子瞬间黯下来的脸色，嘿嘿发笑。
笑声之后，李肆吩咐道：“你的想法，细节可以推后再想，你该先想好你日后坐上龙椅，该背负起哪些权责。”
李克载用力点头：“儿臣明白了！”
待李克载退下，近侍再领进一人，一身红黄袈裟，明王尖帽高高耸在头上，脸上正绽放着沉静笑容，含着的一丝恭谨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格桑嘉措自喇萨而来，恭祝皇帝陛下光复华夏，一统江山，万岁万岁万万岁……”
自称格桑嘉措的大喇嘛双膝跪地，三拜九叩。
李肆含笑道：“朕等你很久了，达赖格桑嘉措，你是代表藏人而来的吗？”
七世达赖格桑嘉措道：“臣代表乌斯藏，代表乌斯藏百万藏人而来，求皇帝陛下赐下金卷，许乌斯藏入大英，得享天朝福祉。”
李肆缓缓点头：“朕……许了。”

第九百八十四章 新世之下大团圆
史载圣道二十四年，道光二年，满清覆灭。
但满人却不这么看，对这一年大清和满人的历史变迁，他们有自己的说法，还不止一个版本。
入英华一国的满人明面上以爱新觉罗&#183;胤禵为首，实质以依旧健在的胤禛和弘历为首，这一派满人重立嘉庆废帝，否定道光皇帝的正统性，就不能用道光纪年，因此满清去国该是嘉庆四年。
入朝鲜的一派满人，虽对外立起建州朝鲜的国号，年号也改为永和，但这只是对外文章。在其祭天、祭祖，宗室妃嫔册封谱牒等各个场合，依旧以满清正朔自居，建州朝鲜的满人绝不承认满清已灭，甚至“大清国史”都还年年不断编着。
此时的满人还不止两个皇帝，族国两裂时，满人反而攀上了帝王之业的巅峰。
九月上旬，班第逃出盛京时，还掳走了乾隆长子永璜，将其立为咸丰皇帝，以此大义名分，收拢盛京之北的溃逃满人，这一支满人也以满清正朔自居，妄图在黑山白水间继续跟英华周旋。
九月下旬，兆惠和年富在宁古塔被英华红衣击败，两人将手里所握的乾隆三子永璋立为同治皇帝，北撤入黑龙江城，宣称自己才是满清正统，以此大义名分号召昔日的野女真，也就是新满洲诸部。
圣道二十四年，满人裂为四部，每部都有一个皇帝。而吊诡的是，四个皇帝都以昔日圣道开列的年号表为凭。
嘉庆和道光不提，班第和兆惠在圣道所给的满清年号表里淘货，也是不得已之策。他们所立的皇帝都不可能脱离乾隆帝统，否则难以号召其他满人。而乾隆是靠着圣道才登基为帝的，圣道还留下了这张表，为乾隆之后各代皇帝提前定好了年号，这事子在满人一族里无人不知。满清在乾隆之后的两代皇帝都按这张表取年号，这就是一桩大义名分，他们不能无视这个名分。
这名分还有现实的好处，可以向圣道和英华摆出俯首求和之姿，有争取个合法存在的理论前景。
只是这么一来，那张表里只剩下宣统和康德两个年号，而后百年变迁，游离在英华和建州朝鲜之外的满人始终捏不成团，年号根源之争就是一个关键原因。
四部里，三部满人都坚决否认满清覆灭，但对英华来说，这三部满人是什么态度，根本没必要理会了。
班第和兆惠两部不过是两股流寇，收复盛京、吉林城、海参崴和宁古塔等辽东要地后，英华以辽东都护府为临时军政管治机构，改盛京为沈州，将关外之地划分为辽宁、吉林、黑龙江三省，越年辽东都护府还将升格为安东大都护府，进行至少长达二十年的军管。
在此期间，军事一面，照抄西域和华北经验，以红衣和义勇拉起交通网，控制住辽东的人口稠密区，再靠赏金推动镖局清剿乡野，震慑交通难及之处。民政一面，以华北移民逐步扩展统治区域。整个辽东大地，虽不能如华北那般很快尽数归于英华掌控，可满人已不足为患。
班第和兆惠两部人口不超十万，又无牢固后方，加上其他零零散散部族，绝不超过五十万，其中顶天不过能有一半被两部裹挟。别说二十年，十年后，英华辽东人口就可能超过三百万，这两部满人在辽东再无容身之地，只能向更北之地拓展生存空间。
对于建州朝鲜，尽管国中也有“打过鸭绿江，杀光满洲人”的言论，但已不是主流。辽东已复，满清覆灭，连慈淳妖婆都被抓了，现在大家都翘首等着大判廷怎么审裁满人，大多数国人都觉得，再穷追猛打下去，毫无意义。同时朝鲜又没什么大利，何苦让国人再流血牺牲，让那些满人蹲在朝鲜，抱着鲜人一起烂下去最好。
因此英华国史馆的官方史料里，既不理会另外三部所谓的“满清未灭”之论，也不理会国内满人非议的道光年号，就这么愣愣地记了一笔：圣道二十四年，满清道光二年，嘉庆复位，满清去国。
十月二十五，东京天坛人头攒动，十数万人在此集会，亲身见证历史性的一刻：满清灭亡，华夏一统。
满清道光小皇帝在盛京退位让国，满清实际已经亡了，可那场“去国奉明”大戏是慈淳太后茹喜搞的花样，不管是英华还是留在英华的满人都不承认。加上盛京所获满人，总数接近五十万的满人得借专属于他们的大义名分融入英华，嘉庆就是这么一道桥梁。让嘉庆代表大清，代表满人，向英华请降，大判廷才不会将他们这些满人跟另外三部满人一视同仁。
嘉庆皇帝头戴冬帽式样的朝冠，身着明黄十二章衮服，在红地毯上五体投地，恭谨拜倒，身后跪着一大片身穿满清朝服的宗室官员，胤禵、阿克敦、尹继善等人跪在前列，份外醒目。在他们前方，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色衮服的圣道皇帝昂然而立。
一般人对这幕场景只觉振奋激昂，可来自国史馆、弘文馆以及学院儒学、天庙圣宗等处的英儒们却垂泪不止，甚至还有不少人哽咽出声，若不是弄出大声响就有不敬之罪，恐怕现场已是哭得山摇地动。
这些儒生当然不是为大清覆灭而哀，而是因这幕场景思及百年前大明覆灭时的情景，那时是十二旒冕冠（也就是珠帘冠）向冬帽朝冠叩首请降，由此华夏剃发易服，道统沦丧。而百年后的如今，时势逆转，轮到冬帽朝冠向十二旒冕冠叩首请降，求请去国易服入华夏了，他们怎能不涕零满怀。
儒生们在哽咽，文武臣僚们也是满眼酸热，大英开国二十四年，到今日，终于竞了全功，自此英华天朝，名正言顺，威加八方，四海升平。
在圣道皇帝左右，还有一圈戴着冕冠，穿着玄色衮服的人，他们分立左右，如众星拱月，将圣道簇拥于其中。
这些人也是皇帝，大韩皇帝李昑，大越皇帝阮福澍、暹罗皇帝李摩诃，缅甸皇帝李雍，兰纳皇帝李赞，澜沧皇帝李遥诚、万象皇帝李南敬。
在国人心中，圣道皇帝虽是千古一帝，英明神武，却还有不少怪癖，其中一项就是立皇帝。早年还只是给满清立皇帝，后来许个朝鲜一个皇帝，才有了大韩。再后来更一发不可收拾，干脆搞起了批发，把所有邦交国的国王都扶成皇帝。
原本国人还觉得圣道是不把皇帝当回事，今日一见，却生起另一种感觉，你看，全是皇帝，可圣道却不一样，他是被其他皇帝拱立着的皇帝，正所谓“皇帝中的皇帝”，这才威风嘛。
如果李肆知道国人心中的想法，怕会无比纠结，他本意是推着亚洲各国步入近代国家联盟体系，将旧世朝贡藩属关系丢开，可不是想借此事来秀优越感的。
他是不想，但英华正处新旧世交替时代，而亚洲各国邦交关系也同样如此。即便都是皇帝，其他国家的“皇帝”因为没有帝王传统，不可能穿着昔日国王服饰称皇帝，毕竟“皇帝”这个名词，这个概念，都是华夏的。因此他们只好在帝王传承上入华夏，皇帝服饰也学着英华办。
可他们坚决不愿在服饰上与圣道平起平坐，先不说这皇帝名位是圣道给的，他们的国家都是紧紧依附英华才立起来的，大韩如此、大越如此，暹罗、缅甸等国都是如此，兰纳这种小国更是英华新造出来的。不少皇帝的李姓汉名，都还是圣道赐的。
仔细看的话，这些皇帝的冕冠是十旒而非十二旒，衮服也是华夏九章外加带有各国特色的一章凑成十章。这种高于华夏古制中的诸侯九旒九章，低于皇帝十二旒十二章，另立了个不伦不类的十旒十章制，还真是英华所开新世的一道独特风景线。有人称呼这个过渡时代为春秋再起，就眼前这一幕看去，真是无比贴切。华夏与诸国并非上国与藩属的关系，更近于春秋时盟主国与附从国的关系。
这些皇帝心绪复杂地看着嘉庆皇帝向圣道跪拜，满满敬畏之外，也含着如履薄冰的战战兢兢。英华未一统华夏之前，就已是擎天巨人，现在满清覆灭，英华若是放眼于外，对他们这些新生“帝国”来说，到底是福还是祸呢？
是福是祸都躲不过，还是抱紧英华大腿，一心跟着圣道皇帝共谋“中洲共荣”来得实在。
这些皇帝们作如此想，皇帝之外，还有大批服色纷杂之人，心思就没这么单纯了。
这些人里有日本的公遵法亲王，德川幕府八代将军之子德川家治，苏门答腊和爪哇各酋长国的酋长或王子，不列颠、法兰西、葡萄牙、西班牙、荷兰乃至波斯等国的使节。他们也有幸目睹英华完成一统大业，亚洲之东，华夏再起，整个地球的人类社会，从名义到实质，都已成为两极世界。
英华一统，世界也为之改观，这些人迫切地要跟英华进行充分沟通，希望开启新世利益调和之局。日本要跟英华谈虾夷之事，苏门答腊和爪哇诸酋长国要谈附从英华，摆脱荷兰控制之事，同时也谈华夏天庙和伊斯兰教的相处之道。西班牙和葡萄牙要谈双方合作开拓非洲，破开不列颠西半球殖民大局之事，不列颠却要跟英华谈双方共谋奥斯曼土耳其之利，以及在中亚给俄罗斯开辟另一处战场。法兰西则要谈在天竺以及东部非洲合作，将不列颠挤出印度洋的棋局。
英华崛起，全球两极，世界像是多了一个维度，一下变得立体了。对欧罗巴列强来说，原本的利益争夺，也多了英华这个位面作为折冲周旋的空间，同样，他们也得面临这个位面的侵蚀之力。
李肆之后，是整个世界在嘀咕，在忐忑，他将这些杂音丢在脑后，雍容地抬手示意嘉庆起身，平静地道：“满人自新，心向华夏，华夏当纳之。”
嘉庆跟着所有满臣摘帽，再度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喝响彻天坛，片刻后，观礼人群也爆发出海潮般的欢呼声。
“华夏万岁！”
“大英万岁！”
“吾皇万岁！”
英华国人心中泄出一口长气，尽情地呼喊着，第二次退位的嘉庆，以及胤禵、阿克敦、尹继善等满人宗亲重臣，连带一般满人，心中都如卸下一块巨石一般，无比轻松。
这仅仅只是开始，接着还有大判廷的审裁，只是他们这些参与去国的满人，都会有宽免。除此之外，还有一系列“去满入华”的措施要步步实施。
剪辫易服是第一桩，其次就是改汉姓。爱新觉罗都会改姓，嘉庆和胤禵这支明面上的爱新觉罗会改为金姓，而胤禛和弘历这支暗里的爱新觉罗会改为艾姓。
满人入华的更关键一桩措施，是拆分“满人”这个概念，将原本的满蒙汉八旗拆开，只有满洲八旗才是真正的满人，蒙古八旗和汉军八旗都会回归本族。这不是英华的要求，而是蒙古八旗和汉军八旗不愿再被满洲八旗扯着，一并装在满人这个框子里，他们既另有血脉所出，当然要找回正牌祖宗。由大判廷发落了他们附从满人，祸害华夏之罪后，他们就可以洗清原罪，再不是满人了。
十数万人的欢呼大潮中，还是有一丝不谐之气。
典礼现场侧面，一处单独设置的观礼台中，几人相对默然。
胤禛和弘历夫妻是一方，另一方是口水缸。一颗女人脑袋与四人八眼对视，非但没落下风，反而逼视得胤禛和弘历转开视线。
胤禛还算镇定，愤怒被浓浓的沧桑之气掩着：“你还是来了，我早知有今日的……”
弘历却把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很想破口大骂茹喜，可又怕茹喜抖出什么底细，就一面喘气，一面抱紧了已回到身边，改名为傅兰的富察氏。
茹喜冷笑道：“你们这对没用的父子……”
正要狠狠将这对大小四爷洗刷一顿，另一个人却道：“妖婆，你也有今天！老天报应不爽！”
茹喜顿时惊恐无比，常保！？
害怕常保当众揭露她欢好时的怪癖，茹喜赶紧把脑袋缩进水缸里。
常保急步上前，想把这妖婆骂个鲜血淋漓，另一人又拦住了他，恨意满怀地道：“你竟然还活着！？还我二哥！”
那人正是傅恒，常保也吓了一跳，赶紧蜷缩着躲开，这一堆满人，竟是仇怨纠结，缠成一团。
将这番情形尽收眼底，随侍在李肆身边的李克载对弟弟李克冲道：“父皇把他们丢在一起，还真是有趣……”
却没想李肆听到了，偷空笑道：“这就是大团圆啊，不好么？皆大欢喜嘛。”

第九百八十五章 大义的蛊坛
华夏一统，举国欢庆，登州之北的海面，一艘破烂渔船正挣扎向北，船上载着的十数人一脸逃出生天，投奔自由的轻松。南面陆地渐渐抛在脑后，他们不曾回望一眼。
对这些人来说，南面大陆不是妖魔之乡，就是牢笼之地，总之再不是母国家园，他们要奔向海对面那唯一能容下他们的避难地，那里还存着天下最后一缕光明。
这十数人也并不是一般心思，更不全是满人，其中一人套着直筒大褂，负手傲立船头，拂须北望，端的卓尔不群。
正深沉时，一个浪头打得船身猛晃，这人噗通落水，其他人都拍掌直呼报应，有人要下水救人，还被他们拦住。
“不是受人之托，我才懒得救这什么猪哥……”
救人的无奈地道，跟着艄公一同把儒生拖上了船。
吐出半肚子水，诸葛际盛悠悠醒转，想及这些年的心路历程，还有近日落海之难，怆然吟道：“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十二年前，英华得江南，诸葛际盛将他所负责的整个大义社卖了个底掉，苏州松江一带顽冥腐儒几乎被一扫而空，当时的英华江南行营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他的功劳，只判了他个行监一年（监视居住）。
恢复自由后，诸葛际盛拿出十二分力气来彻骨反省，投身英华士子主流：王道派，深研今世华夷之辩，小有所成，竟也考入了淮扬学院。
在淮扬就学期间，他开始发表血脉华夏之说，态度之激进，让正统王道派难以容忍。也因他这激进态度，学院毕业后，几次科举都被刷了下来。
欲由官府从政而不得，诸葛际盛就转走以前汪瞎子的路线。但多年下来，也只勉强挤在扬州府院里，还只是个陪衬，连省院都进不了。
北伐势起，诸葛际盛觉得机会来了，更卖力地鼓吹他的血脉论，要求穷治满人，不仅要从肉体上彻底灭绝满人，还鼓吹要以族类划分贵贱，让天下回归血脉正朔。
靠着这套血脉论，诸葛际盛声名大噪，不仅入选江苏东院，六月时的东国院推选，他都得了好几万张票。更有大群人附骥，推着他组了个“汉粹会”。
正当他志得意满，以为可以成为汪瞎子第二时，会中亲信忽然传来消息，说他的言论为今上和朝堂不喜，准备收拾他。同时大判廷建立，要历数满清之罪，诸葛际盛被吓住了，当年大义社的一屁股屎，他可没擦干净。
正彷徨不知去处，另有人暗中递来关系，说满人刚入朝鲜，百废待兴，正召唤忠诚之人回归。像他这种出身大义社的汉人，有英华功名，名望匪浅，满人也是需要的。
诸葛际盛没怎么费劲就完成了心理转换，甚至一颗心还喜得飞上了云霄，几昼夜不眠地将他之前所著的《血脉论》修改了一番，准备作为晋身之资。在他看来，学术之言无所谓气节，谁需要什么就卖什么，谁出价高就卖给谁，自古以来，就是“读得圣贤书，卖于帝王家”嘛。
趁着英华一国上下正在庆祝满清去国，华夏光复时，诸葛际盛在牵线人的帮助下，搭上了蛇头的黑船，与一群逃难满人同奔朝鲜，就此“龙入大海”，“鲲鹏展翅”。
半肚子海水也没浇灭诸葛际盛的炽热心气，跟同船的满人不一样，在他看来，建州朝鲜依旧是一片黑暗，正等着他这盏明灯的到来，天降劫难，也是在给他即将立下的大功业唱赞歌。
这条路格外漫长，破渔船靠上仁川外的月尾岛时，太阳和月亮已经轮转了三圈，其间不仅经历了不小的风浪，还险些被英华海巡逮住，那帮逃难满人更为谁的主子地位更高而争斗不休。
拜当年范四海入朝鲜所赐，月尾岛有了多处浮桥码头，也成了走私者的天堂路。诸葛际盛和船上的满人都算是走私物，自月尾岛上岸后，还要转船才算真正踏上了朝鲜之地。这片土地现在叫“建州朝鲜”，这个名字已由无数人头和浓浓血水打下了深深烙印。
诸葛际盛被线人领着，向改称奉天的平壤行去，就见路上伏尸累累，满目凄惶。他摇头嘀咕道：“这可不好，作出来的样子更像是天灾而不是人威，鲜人怎么能服，满人怎么能安呢？”
奉天城中，庄亲王府，允禄冷脸看住诸葛际盛，话语里更带着明显的烦躁：“听说你在南蛮那边鼓吹什么汉粹论，主张把我们满人全族挫骨扬灰，你要本王怎么信你是真心来帮满人，而不是南蛮的细作反间呢？”
之前的关系人只说联络到了大人物，诸葛际盛完全没有料到，这大人物会如此之大，庄亲王，十六爷呢！
允禄这话当然不是真心地问，真要怀疑诸葛际盛，就不会见他了。诸葛际盛明白，这就是一场考校，若是不能入十六爷的法眼，他的大富贵就没着落了。
深呼吸，诸葛际盛提振心气，朗朗道来：“王爷此言差矣！学生此论，重在‘纯粹’，就如千里马一般，是汉是满，就看谁是伯乐了。”
“这纯粹是指血脉之质。先贤有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由此反推，族群唯有血脉纯粹，方能立于天下……”
这是陈词滥调，允禄正不耐时，诸葛际盛却话锋一转：“天下之势是怎样的呢？是华夷之争？是入华夏而华夏，出华夏而夷狄？非也！是胜者为华夏，败者为夷狄！天下只有胜败，世间就是一个大虫蛊！”
诸葛际盛彻底否定了华夷之辩，认为人类社会是你死我活的族群之争，胜者为主，败者不是为奴，就是干脆覆灭。允禄眉毛扬了起来，下意识地点点头。
“要怎么在这大虫蛊里存到最后，斗垮所有对手？先就得让族群血脉纯粹！只有血脉纯粹，才能万众一心，只有血脉纯粹，才能尽展本族所长，克对手之浊。”
诸葛际盛转回立论上，允禄却不是笨蛋王爷，很快清醒过来，指出了问题所在：“这一点天下无人不知，我大清也是这么办的，虽立起满汉一家的大义，却禁绝满汉通婚。可天下现在变成这样，好像跟血脉纯不纯也没关系吧？两宋都是汉人，该是纯得不能再纯，还是难逃覆灭下场，看来天下之势，也不全然是由血脉决定的。”
诸葛际盛早就等在这里，淡淡一笑：“这就是没立起血脉纯粹的大义，才会败落至此的啊。学生这血脉论，是以血脉为纲常，以血脉为礼法，正血脉大义！”
他滔滔不绝，将多年呕心沥血造就的血脉论一股脑灌给允禄，听得允禄也两眼发直，就差拍大腿喝彩了。
诸葛际盛认为，族国一体，国家大义就该是本族血脉。强调本族血脉至高无上，是上天主宰人世之选。而其他族群则是污浊造物，只配给本族舔腚。不仅要在血脉上分出贵贱，必要时还得采取决然手段，从肉体上消灭某些低贱的“异族浊血”。自古以来，天下就是一个大争之局，是你死我活的战场，就不能惧于动用暴力解决问题。
允禄面泛红光地道：“说得好！先生你看，我们满人血脉又尊贵在哪里，何处胜于它族，乃至上天又是怎么选定我满人为尊的呢？”
不愧是老于政治的爱新觉罗，转瞬就明白了诸葛际盛这血脉论的价值所在，这是另一桩大义。满人入朝鲜，立起建州朝鲜，在大义上正面临困境。
继续守旧世华夷之论吧，偏安朝鲜，怎么也难担得起正朔王朝之位，向英华输诚，甘处藩属下国吧，不仅满人自己不愿，英华也不会接纳。回到旧世满洲乃至后金时代吧，满人入华夏百年，华夏旧世治国之道，也就是外儒内法已深入骨髓，又不可能再回复到以前骑射夷狄的位置上去。
诸葛际盛献上的血脉论，恰好是脱于旧世大义，外于英华今世大义的新一套东西。天下相争，是按族群血脉而分的你死我活之战。无所谓华夷，只会有一个胜者，胜者就是老大，胜者注定奴役乃至覆灭他族。
建州朝鲜以此大义而立，就能凝聚满人之心，丢开旧世包袱，重新开启相争之局。
允禄的问题已经触及这桩大义的操作层面，怎么把满人血脉立起来？
这部分正是诸葛际盛下了大功夫修正的内容，他成竹在胸地道：“满洲勇士，起于白山黑水……”
在诸葛际盛的嘴里，满人成了天下间最优秀的族群，身体健康，头脑聪明，心地淳朴，勇气满怀，还最善舍小我而顾大我，为族群存续愿舍弃一切。上天造就满人，难道不是为了让这样的人来征服和统治整个天下的吗？
百年前，满人入关得了天下，这已是明证了。至于为何伟业仅仅持续百年，原因是两方面的。一方面满汉相隔并没有严格执行，太善待汉人了，甚至还在面上举起了“满汉一家”的大义，给了汉人可乘之机。另一方面，就是没立起这样的血脉大义，反而引入了汉人的旧世纲常大义。满人血脉不仅被汉人血脉污染，也被汉人的思想污染了。
诸葛际盛这套理论在英华鼓吹时，恰恰是颠倒过来的。汉人血脉高贵无暇，拥有无数优点，所以才会征服了广阔国土。可得天下后，却举起了什么华夷之辩，变血脉纯粹为礼教纯粹，由此汉人的血脉也被污染了……
“好！好！好！”
允禄终于被震动了，这桩大义来得太及时了，他不迭道好，还追问起操作细节了：“要怎样以此血脉大义守国乃至奋发呢？蒙古人按族类分等，是不是其中一策？可蒙古人此策也没守住大元啊，先生是否另有良策？”
诸葛际盛昂首道：“蒙元未能守国，非族类分等所致！相反，是没作得彻底之故！蒙元虽以血脉定贵贱，却没立起贵贱之分的大义！这大义要怎么立，有天竺之例可以仿效。而立起大义，定分贵贱后，还要加以铁腕，穷治贱等族类，使其再无一丝反抗之力！”
他略带鄙夷地道：“蒙古人太憨直，不懂得法术之用，便是铁腕，也有运用之妙。当年蒙古人若是将色目人推出来顶缸，再让汉人和南人相争，哪会百年不到就丢了帝业？”
允禄终于站了起来，拱手道：“先生大才！”
诸葛际盛也是脸色涨红，趁热打铁地将之前在路上嘀咕的那句话道出，让允禄既是凛然又是自惭：“是啊，就因为满人大义不稳，鲜人才依旧不服，而该如何震慑满人，也因大义不稳而散乱无序。”
满清入朝鲜，改头换面为建州朝鲜，尽管获得了朝鲜官僚和军队的效忠，还有当年满人入华夏的成功经验在，但此时满人在朝鲜所面临的国内国际环境都不一样了。鲜人还有向南投的大义名分，而南面的韩国也非满人所能凌迫之国。同时满人也不敢再轻易屠城威慑，害怕招来韩国乃至英华干涉。
因此这段时间里，地方官府和民人不是纷起反抗，就是投奔大韩。新立的建州朝鲜正在不断失血。阿桂和高起这对将相正在竭力维持局势，允禄这样的宗室首领也不得不为建州朝鲜的未来劳心。
就如允禄所说那般，满人沿用故智，搞“满鲜一体”，不仅收效不明显，还因要鲜人剃发易服而激起普遍反抗。同时满人内部对这一招也不乏反对之声，毕竟已被历史证明为败招。上层争执已起，下面执行就有些首鼠两端。
允禄继续问计：“先生以为，如今我满人该当如何？”
诸葛际盛道：“在下以为，我大清要借建州朝鲜这层皮蛰伏生息，就得先正满人的血脉大义，先从自己梳理起，立稳脚跟后，层层立起贵贱族等……”
他献上了一整套计划，先是清理满人，把血脉大义立起来，再推行族等制，分出五层，其中四层固定，第五层则是容纳少数杂类，由上几层一同奴役乃至杀戮。包含若干祸水东引、隔山打牛等等法家之术，用来操纵三四两层低等族类。
总结而言，诸葛际盛这套血脉论主要由四部分构成，一是“天下一蛊论”，认为天下是族群死斗，胜者为王。二是“天定血脉论”，上天所造族群里，必有一族注定要统治其他族类，具体这一族是谁，就看他诸葛际盛会为哪一族所用了。第三部分是具体操作，仿效蒙古的四等人分制以及天竺的血脉贵贱传统。
第四部分则是维系这个血脉等级体系的具体手段，手段的核心思想也是两点：首先，天下既然是一蛊，那么他国就是外敌，外敌亡我之心不死；其次，运用法家之术，让下面等级相互仇视敌对，必须依靠“贵血族群”，也就是满人才能生存，同时不断分化出第五等“贱血族群”，作为奴役和杀戮对象，供低等族类宣泄。
允禄听得心驰神摇，可当诸葛际盛强烈要求先搞满人“自清运动”时，他摇头否决了。
“现在满鲜问题是重中之重，满人内部……动不得啊。诸葛先生该跳过这一步，先谋划在满鲜之间建起这血脉族等，让建州朝鲜稳定下来。”
允禄提出了具体要求，诸葛际盛本还想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攘外须先安内，可再一想，只要自己能得重用就好，满人内部的调理，可以慢慢来嘛。
允禄再看似无心地补充了一句：“虽是先攘外，可先生还是把谋划一一作来，容我们预作准备。”
当诸葛际盛满腔踌躇地入住庄亲王府，准备一展宏图时，奉天城里某处酒馆里，送诸葛际盛来朝鲜的那个线人正跟另一人低声嘀咕着。
“真不明白，为什么要咱们海鹞子费尽周转，还顶着跟满人相通的嫌疑，把这么个人送过来？”
“这是上面定的，总舵主都是奉令行事。再等下批货送给庄亲王，你就回国禀报此事，之后你每来朝鲜，也是我给你交代这个人的言论行踪。”
“还要一直盯下去？越说我越好奇了，这个人难道真是反间！？”
“他自己没当自己是反间，可他所做的事却很像。至少我就很好奇，他在国中鼓吹的那一套，拿给满人用会是个什么情形。”
所谓“海鹞子”，就是英华总帅部所辖海军情报司的密谍，诸葛际盛怎么也想不到，他是被英华密谍送给满人的，甚至之前被逼出走，都是英华密谍的运作。
仔细品了品同伴的话，送诸葛际盛来朝鲜的那个海鹞子恍然一笑：“原来是把朝鲜这当作罗浮山了，就算炸出再大动静，也伤不到民人。”
他感慨地摇头：“这个诸葛……绝想不到自己是只炮仗，用处就是炸给咱们看热闹，既是看他那一套东西的热闹，也是看满人的热闹。”
同伴也笑了，两人举杯对饮，同伴再道：“庄亲王要的货可不少，看来他那一派也有心自起了，满人呆在这小小朝鲜，也有一番大热闹，咱们就慢慢看下去吧。”
弯月高悬时，奉天城中也是灯红酒绿，一片欢歌笑语的宁世之景。
平郡王府里，新晋平郡王的高起却是愁容满面，在他对面，新晋和郡王阿桂一杯杯灌着酒，比他还颓废。
高起再忍不住这沉默，低沉地道：“有人告诉我，有些宗室跟十四爷搭上了线，甚至还作了一笔大生意，一万枝圣道四年式火枪……”
啪的一声，阿桂将酒杯重重落在桌子上，吐着酒气，眼里凶光必露：“早跟你说过，就带皇上来，你怎么把这一帮爱新觉罗也全带来了！？让他们死在盛京不好么？”
高起咬牙道：“没有这帮爱新觉罗，咱们能把那几十万满人带进朝鲜！？”
阿桂冷笑：“现在这帮爱新觉罗要过河拆桥了！他们可急得很哪，鲜人都没收拾妥帖！就一边鼓噪建皇帝亲军，一边要夺我们军权！”
他决然道：“我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老高，你给我个准话，你跟不跟我联手！？”
高起呼吸转为急促，眼中光彩也变幻不定，最终道：“你去南面边墙吧，你在外，我在内，镇之以静。现在大局要紧，我相信几位王爷也不会那般不识大体。”
阿桂恨声道：“迂腐！等你顾着大局时，八王议政也立起来，新的满人大义也出炉了，皇帝亲军也建好了。你该很明白，什么皇帝亲军，其实就是王爷亲军！”
高起没说话，阿桂再哼了一声，起身拂袖而去。
片刻后，高澄出现在高起背后，低声道：“爹，放阿桂去南面，没什么问题？”
他眼里闪着精光，立掌轻挥道：“依我看，就该直接……”
高起摆手：“去了阿桂，我们高家就是一根独木了，现在还需要留着他。”
再一个少年人嗓音响起，却是高起二儿子高挚：“爹说得对，咱们高家得忍下去，忍到万岁爷成年亲政，那时才是我高家独掌权柄之时。再说爹跟阿桂相处甚洽，将相和这段佳话可得保住啊。”
高澄哼道：“将相和……阿桂手握最强之军，他眼里才没什么相呢，建皇帝亲军名正言顺，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就是他再没办法在朝鲜呼风唤雨呗。”
高起点头：“权势之争，你死我活，别说患难之交的友情，便是手足之情，也不能真心相守。”
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这话又问题，赶紧补充了一句：“你们兄弟是例外……”
高澄跟高挚对视一笑，眼里满是暖暖亲情，就如早前高起与阿桂对掌定国号时那般，不必言说，自有默契。
街道上，被大群侍从护卫着的阿桂暗自呸了一声，嘀咕道：“高起，你满心算计着我，就想当蛊中最后一人，做梦！”
夜色深沉，自万丈高空向下俯瞰，除奉天城有依稀光亮外，整个朝鲜大地，漆黑深幽，有如一只无底蛊坛。而隔海相望的西面，则是片片光亮。
东京未央宫肆草堂，李肆拈须沉思，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本书的封皮，上写“人衍资本论”五字。与早年他跟便宜师傅段弘时所著的《天演资本论》恰是递进继承的关系，但这本书对未来工商大盛之思更进一步，不客气地说，除了在“剩余价值”的推演上还有欠缺外，关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以及阶级划分和阶级斗争的观点，已经很近于后世某个主义了。当然，关键差别还在于，这本书是从墨家均平大义出发，立论也建立在新三代论上，而且没有预言今人世的崩溃，而是强调此书所论的大同均平之治，只是人类的终极幻想，而非可真实建起的人间天国。
这本书不是李肆所作，而是李肆对面那位白衣飘飘的老者所作，西行三贤里的李方膺，耗十年光阴，研究工坊生产，商货流通，再上及三代人世的人世变迁，加之李肆偶尔的指点，终于有此成就。
许久后，李肆道：“这本书，还有太多欠缺，不过拿出来也好，大道三千，这也算一道，其中的欠缺，就由世人来补吧。”
李方膺却道：“臣有惶恐，当年慧远禅师和茅子元立白莲之义，却被后世人污秽为邪教真义。臣就此书的根底是墨家均平之义，就怕也步白莲后尘。”
李肆哈哈一笑：“譬如牛痘，要先种了痘，才能防天花。再说你这书所述，此时国人可入不了眼，也许再过三五十年，乃至百年，才会有人以这本书所述大义为旗号，追索他们想要的利，它的作用也不是换天地，换大义，而是修补我们的堤坝，让我们本有的大义更为牢固……”
他话语转为坚定：“我相信，这桩大义就算一时会遮迷国人之眼，也不会驱散我们立下的天人之伦。即便国有动荡，安定之后，人们依旧会认为，人人自利而不相害，才是人世终极，才是人之根本。”
拍了拍这本书，李肆再道：“这本书会大印特印，传给海外，我相信，海外会有无数蛊坛，若干年后，会立起这样的大义，到时国人也知曲解此理，会是怎样的后果……”
末了李肆叹道：“我们已作得够多，后辈的事，就让后辈去操心吧。”
李方膺松了口气，此时见李肆目光幽远，像是心神已追至若干年后，灯光朦胧间，幻动之景依稀，令人心醉。
（第十八卷终）
第十九卷

第九百八十六章 第一次世界大战
柔缓丘陵下，平静原野向四方伸展，夏日的绿草展示着勃勃生机，已染上金色的麦田间，村庄依稀可见，炊烟懒散地冉冉飘升，也将岳靖忠的思乡之心牵引而起。
“真像辽东啊……”
景色并不像，但这种盎然生机在天高地阔中尽情舒展，甚至近于寂寥的感觉却如出一辙，十多年前镇守辽东的岁月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如今他不仅不在辽东，甚至离国万里，脚下之地是欧罗巴，是“神圣罗马”的西里西亚。
“看来是纬度相近的原因……”
原本正酝着诗意的心绪截然转了方向，回归到军人一面。噗噗闷雷声自极远处传来，半生戎马倥偬的岳靖忠不仅听出了是炮声，还知道是六磅炮，不过这中间还有个步骤，他先是下意识地按英华制式估算为四斤炮，再换算为六磅炮。
滴滴答答的集合号声起，一群群穿身着深色夏尔蓝装，头戴同色三角帽的军人朝号手所在的山坡聚去，其间也夹杂着不少火红制服，短直筒军帽的官兵。岳靖忠也是一身红衣，只有袖口领口的金黄彰显着他的尊贵身份。
成百上千的蓝衣军人已将山坡围得层层叠叠，但他们都自发且恭谨地给岳靖忠让开一条路，蓝衣人潮中，一袭火红身影份外醒目。而黄肤黑眼的面目，在金发碧眼的人潮中更为抢眼。
岳靖忠踏上山坡时，一个削瘦身影正立在一株白桦树下振臂呼喊。
“先生们，你们都该知道，当我们忙于阻击法兰西人和奥地利佬的时候，这里却陡降不幸。施魏尼茨陷落了、伯弗恩公爵战败了、布雷斯劳失守了、我们的粮草弹药全完了，西里西亚也差不多都沦陷了。说真的，如果不是有你们在，有你们这些坚强、勇敢、无所畏惧的普鲁士之子在……”
这个五十来岁，面目跟大多数普鲁士人一样，绝难在脸上找到柔和线条的雅利安人，眼中闪烁着一种凡人难明的炽热光芒，那是一种审视血火战场的俯瞰之气。整个欧罗巴，正因这个人而忐忑不安，他正是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
腓特烈顿了一顿，目光转向岳靖忠，那炽热降为温暖，那俯瞰降为平视，甚至还带着一丝恭谨，他向岳靖忠伸出手臂，继续说道：“如果不是有赛里斯皇帝陛下的无私援助，有岳将军和他的军队在，我已经要彻底绝望了。”
岳靖忠收摄心神，手掌按在心口，向腓特烈鞠躬，用已经很流利的普鲁士语回道：“赛里斯与普鲁士同在。”
腓特烈二世激动地再道：“感谢主！感谢赛里斯与普鲁士的生死友谊！”
他再环顾四周的官兵，眼中重归炽热：“普鲁士之子！赛里斯之子！你们都是战功显赫的精兵！你们为普鲁士，为我所做的一切，我都铭记在心，永志不忘！因为有你们在，有赛里斯在，我对这场决战充满了信心。”
“普鲁士和赛里斯的战士们！决战时刻已经来临！如果让奥地利人继续盘踞西里西亚，我们将一事无成！我要明白地告诉大家，对手的兵力两倍于我们，还占据了有利地形，但我要借助赛里斯的伟大智慧，还有我个人的勇气，让这场战争变成我们的表演舞台！我们依靠勇气，依靠缜密的计划，一定会打败敌人！”
“普鲁士和赛里斯的战士们，把这样的决心传达给所有人，让大家准备接受即将到来的考验吧……”
腓特烈的演讲以“先生们，晚安！我们要么已经打败敌人，要么就永远见不着了！”结束，山坡四周，响起潮水般欢呼。
“Sieg！”
“der Sieg！”
这是蓝衣普鲁士官兵的欢呼。
“万胜！”
“英华万胜！”
这是红衣官兵的欢呼，红衣中，既有黄肤，也有白肤，甚至还有棕肤。
“胜利不仅是普鲁士的，也是我们英华的……”
岳靖忠也振臂欢呼着，可心中充盈的却是这样的念头。
圣道四十二年，西元1760年7月，洛伊滕会战爆发，一方是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和英华欧洲派遣军大都督岳靖忠所率的七万普赛联军，一方是奥地利卡尔亲王、道恩元帅和俄罗斯萨耳蒂科夫、鲁缅采夫所率的十三万奥俄联军。在这场会战之前，英华派遣军已跟普鲁士携手作战了半年多。
英华所在的位面，历史走向已出现极大偏差，本该在1757年爆发的七年战争，延迟到1760年才爆发，而因英华的插手，这场战争从名义到实质上，都升级为一场世界大战，勿论东西史书，都以“第一次世界大战”相称。
历史大潮滚滚，有如江河改道，要将整个世界的历史全然扭转，不是一时之功。东半球变天时，西半球的历史走势还被惯性推着，继续朝原定的方向前进。
腓特烈二世依旧领着普鲁士向民族自立的方向迈进，不惜撕毁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时签下的和平条约，玛丽亚&#183;特蕾西亚一心恢复哈布斯堡神罗帝国的荣光，不列颠继续搞“欧洲均势”，法兰西继续谋求欧陆霸主地位，俄罗斯野心勃勃，寻找每一个可资利用的机会。
但这惯性之外，另一股力量自遥远的东方而来，如狂风一般，不断驱散着盘旋在欧陆上空的血火之气。
这狂风来自政治经济两面，政治上，英华完成一统大业后，依旧不断西进，对欧洲各国的殖民地和势力范围形成了极大冲击。为了协调这种全新的利益格局，东西两方使节不断。对欧洲各国来说，不管是单独与英华斡旋，还是试图结成某种联盟，一起应对来自东方的压迫，这都需要耗费极大额注意力。
就如法兰西试图结成“反赛里斯同盟”的努力悄然无果一样，经济层面的问题更为本质，一切试图组织西方联盟的举动都不可能成功。葡萄牙是铁了心抱赛里斯大腿的“欧奸”，西班牙因美洲殖民地与赛里斯的经济往来而痛并快乐着，对跟赛里斯为敌的一切提议都敷衍了事，荷兰更因爪哇这只孤悬在东方的睾丸被赛里斯紧紧捏着，连声大气都不敢出，更关键的是不列颠已经确立了跟赛里斯长期和平相处，东西相踞的战略。
法兰西能拉到的只有俄罗斯，后者对赛里斯在中亚和西伯利亚的进逼而心急火燎，但就靠俄法两国联手，还没等他们的拳头落到赛里斯身上，周围一圈国家就围上他们了。
于是法兰西就只能坐视不列颠与英华商业联盟携手，源源不断将各类商货或倾销或走私到欧洲大陆，隔在身后的奥地利等国也只能干瞪眼。特蕾西亚女王在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之后最要紧的一件事，不是收回西里西亚，而是稳住国内经济，不让来自东方的商货夺走她国库中所剩无几的金币。
有这股狂风在，欧陆因烽火点点而不断升温，同时也在不断降温。
但欧陆历史的惯性太大，来自东方的冷潮只吹在侧面，战争并没有被扼杀，只是被推迟了。
相对东方的威胁，新兴崛起的普鲁士才是套着神罗帝国这层皮的奥地利，乃至整个欧洲大陆旧秩序的致命威胁。女王特蕾西亚座下的外交雄才考尼茨首相组织起了“逆转同盟”，把几乎整个欧洲大陆都拉到了奥地利身边，结起针对普鲁士的同盟。
不列颠首相老皮特基于对法兰西的天生警惕，以及保住不列颠王国对汉诺威所有权的期望，与普鲁士结成了防御同盟，这个同盟正撞上考尼茨所拉起的反普同盟。1759年下半年，不列颠发现自己有被普鲁士拉上贼船，跟整个欧洲大陆为敌的危险，态度开始摇摆起来。
腓特烈二世孤注一掷，在绝望中起兵，1759年9月，派兵入侵加入了反普联盟的萨克森，战争就此爆发。
英华通事院（由通事馆升格）欧洲副院没有置身事外，实际在战争之前，英华与普鲁士的关系就已非常紧密了，双方在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结束后就签立了友好互助条约。扶持普鲁士这个新兴崛起的内陆国家，借以破开欧洲旧秩序，这是每一个通事学院的学子都会在毕业策论上谈到的“制欧方针”。
通过荷兰中转，跟普鲁士保持贸易往来，乃至进行小规模军事合作，这已有多年铺垫。腓特烈之所以敢于孤注一掷，就在于他要不到不列颠的战争贷款，还有赛里斯愿意给，当然，这些贷款都得用来购买赛里斯提供的军事物资，他紧急扩充的普鲁士大军，人人身上穿的军服，都是“Made in Seres”，而守备部队所用的步枪，还都是赛里斯四十年前的旧式滑膛枪。
除了给钱给物资，赛里斯更赤膊上阵，声称要履行赛普友好互助条约，出兵欧洲大陆。
当时反普同盟的大多数成员国还都以为赛里斯只是摆摆姿态，法兰西的路易十五认为赛里斯是想压迫法兰西完全放弃印度利益，而奥地利以为赛里斯是要逼欧洲各国订立自由贸易协定，允许赛里斯商货通行整个欧洲，只有俄罗斯的伊丽莎白女沙皇严正警告说：“赛里斯就是疯子！他们说得出作得到！”
俄罗斯在中亚节节溃退，西伯利亚更是丢得差不多了，更面临着赛里斯跟奥斯曼帝国携手，在它肚子底下不停捣乱的困局，对赛里斯当然是恨之入骨。
实际上俄罗斯说这话也只是个姿态，伊丽莎白女沙皇的真正算盘是让这个反普同盟升格为反赛普同盟，她可没觉得赛里斯人有胆子，有能力派兵跑到欧洲来。
可到1760年2月，来自赛里斯的战舰和运兵船在荷兰登陆后，红衣如潮，反普同盟各国这才傻了眼。他们终于认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赛里斯有胆子来，有能力来！而且之所以有胆子，有能力，是因为赛里斯跟不列颠是一伙的！他们面临的不是孤立的普鲁士，甚至不是赛普同盟，而是赛里斯、不列颠和普鲁士的大同盟。在这个同盟里，还有葡萄牙、荷兰等国附从。
世界大战之门就此开启……
“岳，好好活着啊，我们普鲁士绝不愿看到你这样的赛里斯将军为普鲁士战死。”
诺伊腾战场上，腓特烈语重心长地叮嘱着岳靖忠。
“我是军人，战场就是归宿，而且我也算不了什么，我们的皇子殿下，也还在海上与不列颠并肩作战。”
岳靖忠这么回答着，英华干涉欧洲事务，不光派来了红衣陆军，还派来了一支舰队，统领这支舰队的正是海军上将，皇子李克铭。
腓特烈已定下了会战方略，此时心态非常轻松，问岳靖忠：“赛里斯为什么要帮助我们普鲁士，这个问题伏尔泰回答过我，可我想听听你是怎么看的？身为一个军人，你愿意帮助我们普鲁士吗？”
岳靖忠微微一笑：“这就说来话长了，如果陛下真心想听的话，我很乐意在战后的庆功宴会上，仔仔细细说给陛下听。”
腓特烈眼中光芒闪烁：“我也明白的，你的皇帝陛下几乎就是我的老师……”
他仰头看天，唏嘘叹道：“我真想去东方，去赛里斯，见见他，当面听他的教诲。”

第九百八十七章 我们喜欢战争
“为赢得民众和伟人的爱戴。”
“王子必须集人道和宽容与一身。”
“做正直与美德的源泉。”
“以智慧激励信心。”
岳靖忠念出腓特烈在王子时代所作的警句，再道：“皇帝陛下曾对我说过，在君王道上，国王陛下的成就也让他非常钦佩，他引您为知己，而不愿将您看作学徒。”
腓特烈略微激动地道：“皇帝陛下太谦虚了，当年伏尔泰从赛里斯回来，将他翻译的《论君》一书送给我时，那一刻，我觉得我的灵魂已经飞到了赛里斯，匍匐在皇帝陛下的脚下，向他行吻脚礼。我自己只是在绝望的夜幕中找到了几点星光，皇帝陛下却将绚丽的星河展现在我眼前……”
腓特烈这话完全出自真心，他跟圣道皇帝已神交十多年，而居间联络的桥梁，法兰西的伏尔泰本就是他的精神导师。在王子时代，他就受人性主义浸染，抛弃了盛行于欧罗巴的君王道：马基亚维利主义，回归柏拉图时代的哲学王思想，认为王权存在的目的是维护国家利益，为人民谋求福祉。他希望以热诚、道德、智慧和理想唤醒普鲁士。岳靖忠念的，正是他所著《反马基雅维利主义》一书中的诗。
他对国民一视同仁，他大力推广国民教育，他推动女子参与劳动，尽管这些举措的好处大多落在了义务兵役制上，为他带领普鲁士崛起于欧罗巴而服务，但这一条道路最终抵达的目标，却是一个国家强盛，国民幸福的理想乡。
因此当他接触到赛里斯的民族复兴之路时，震撼得灵魂都在颤抖，那不仅是一条已经成功的道路，其间所蕴的思想也已非常完善，而自己的想法不过是一些零碎片段。
开启这一条道路的圣道皇帝，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哲学王，他不仅发现了这条道路，还亲身带领赛里斯人走上了这条道路，赛里斯在物质财富本就傲视欧罗巴，而现在，在精神财富也远远将欧罗巴抛在了身后。
这就不难解释，腓特烈为何在各种场合都以圣道皇帝的学徒自居，而他的引路人伏尔泰，更是一个狂热的赛里斯信徒。在二十年里两度远航到赛里斯，不仅给欧罗巴带来大量赛里斯的天道哲学，还将赛里斯人的天道与欧罗巴的人性主义结合在一起，为整个欧洲展示了这样一个前景：当神的归神，人的归人时，获得解放的人类，在东方已经建起了天堂山。
岳靖忠淡淡一笑，心道人总是乐于看到他人的长处，而他接着说的话更是这个念头的注解：“皇帝陛下很钦佩陛下您在战争之道上的成就，他很喜欢看您所著的《战争原理》一书，您所发现的战争真理开启了新的时代，赛里斯在您身上也获益匪浅。”
自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开始，赛里斯就在密切关注战争理论在欧陆的演进，与普鲁士结盟后，更派遣大量参谋军官来到普鲁士，总结欧陆战争经验。不少军官甚至在腓特烈的司令部供职多年，对腓特烈的战争思想掌握得非常透彻。
腓特烈像是小孩子献宝，想求得偶像的认可，不仅将自己所著的《战争原理》一书慷慨地发给了所有赛里斯军官，还给圣道皇帝送上了特别版本，包含了他不愿公开的一些内容，主要谈及如何驾驭部下。
在战争之道上，腓特烈是自负的，他谦虚地道：“弱者为战胜强者，不得不绞尽脑汁，争取一切能奠定胜利的要素。我有胆量面对神圣罗马帝国，面对俄罗斯，面对法兰西，甚至面对他们联手的数十万大军，但我没有胆量面对赛里斯的军队，你们在战争技术上的成就，足以粉碎任何阴谋诡计。”
又轮到岳靖忠微微鞠躬，表示不敢接受这样的赞誉。
腓特烈这话倒不全然是拍马屁，赛里斯在科学理论上的造诣仍然不如欧罗巴，多年来一直在欧罗巴招募从事基础理论研究的科学家，赛里斯通事院在两年前为招募对雷电有所研究的科学家而一掷千金，所抛出的待遇让欧洲人咋舌。
但赛里斯在实用技术上却领先了欧洲一大截，赛里斯的工程师甚至还是欧洲各国大力招揽的对象，当然，他们的努力基本都收效甚微。
钢铁冶炼、水泥、蒸汽机，这是欧罗巴各国梦寐以求的东西，可除了不列颠本有基础，可以迎头追赶外，其他各国都被甩在后面。
军事领域更为明显，早在锡兰海战时期，赛里斯海军的犀利火炮就让不少有远见的欧罗巴军事家们惊呼新的战争时代即将来临。但从理论前沿到实际的军事变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赛里斯跟不列颠在印度的战争还不足以推动这股变革浪潮在欧罗巴兴起，而赛里斯完成统一后，注意力也放在了内政上，更多运用外交和经济手段跟西方来往，军事手段只用在中亚和印度地区，东西双方在军事上的接触趋于平静，同时在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后，欧洲总体局势也是和平的，因此这股浪潮也暂时销声匿迹。
这场战争爆发后，军事技术变革之潮澎湃再起。去年赛里斯红衣出现在欧陆，用的是线膛火帽击发枪，轻便的迫击炮可以有效支援步兵。而作战方式也由呆板的横队线型战列改为纵队线型战列，甚至很多时候所用的突击群战术都已开始脱离线型步兵战术，同时不管攻守，都非常强调土木作业。
这一系列不同，让欧洲各国非常不适应。
战争爆发时，普鲁士面临奥、法、俄三国的四面围攻。其中十万俄军扑向东普鲁士，赛里斯红衣一万红衣与腓特烈麾下列瓦尔德元帅并肩作战。在大耶格尔斯多夫战役中大败俄军。
这一战里，赛里斯步兵在两百米外就能精确而快速地发扬火力，迫击炮的榴霰弹对步兵密集阵型更造成了惊人的破坏，俄军毫无招架之力。如果不是早年跟赛里斯红衣有过交战经验的鲁缅采夫在开战前坚决要求设立撤退通道，以重炮和坚固阵地掩护，俄军几乎全军覆灭。
大耶格尔斯多夫战役获胜的同时，腓特烈也获得了他军事生涯最辉煌的一次胜利，他打赢了罗斯巴赫之战，尽管获胜的主因是他对斜线阵型的运用，但赛里斯支援他的迫击炮（飞天炮）也起了关键作用。
两战之后，整个欧洲都在惊呼东方赤潮的猛烈，奥地利的道恩元帅坚决要求特蕾西亚女王赶紧跟赛里斯和谈，至少确保赛里斯红衣不会出现在奥地利人面前。而法国的黎塞留公爵则悲观地惊呼，如果赛里斯人来的不是一万，而是十万，整个欧洲都要匍匐在赛里斯人脚下。同时他也无比庆幸，赛里斯援助普鲁士的借口是与俄罗斯交战，暂时不会与法兰西为敌。
各国都在审视自己的军火库，他们沮丧地发现，自己还在用的燧发滑膛枪，用老式火炮发射的榴霰弹，在这些新武器面前就如同小木棍对刺刀。国王和元帅们热烈地讨论着向枪炮工匠发放更多奖励，促使他们尽快完成军备升级。
岳靖忠再道：“我们赛里斯军队，还有我们的枪炮，并不能左右战局，要夺得最终胜利，还只能靠陛下您的战争智慧。”
先进枪炮并不能主宰整个战争进程，赛里斯红衣太少，而且限于外交原因，只能与俄罗斯作战，当奥地利与俄罗斯的军队同时出现在战场时，才能对奥地利人开战。
反普同盟一面抓紧升级军备，一面锲而不舍地调兵遣将围攻普鲁士，而腓特烈又低估了对手的战斗意志，调集大军东进，要收复之前被占领的布拉格，结果在布拉格遭遇严重失败，整个西里西亚再度落入奥俄联军之手。同时法军趁普军主力东进时逼降了汉诺威，战局再度改观。
这就是腓特烈在白桦树下发表他那番悲情演讲的背景，而岳靖忠也很清楚自己这支军队的定位。这支万人小部队，从某种意义上说，其实是不列颠的雇佣军。不列颠不愿意投身欧洲本土这座绞肉机，但又不想坐视普鲁士失败，于是跟赛里斯达成了协议，允许赛里斯派兵入欧洲，甚至还派出舰队护送，但对军队规模提出了严苛要求。
不列颠人很清楚，拥有先进枪炮的赛里斯军队非常可怕，如果放太多红衣入欧洲，不但普鲁士会崛起，整个欧洲形势也会大变。如此一来，欧洲形势就不再置于不列颠的掌控之下。
岳靖忠知道，也正是获得了不列颠的允许，英华才能有机会派陆军参与这场战争。否则，以英华海军的力量，还不足以叩开欧罗巴之门，护送陆军深入到普鲁士。
即便只孤身面对法兰西海军，英华都没有必胜把握，毕竟是在别人家门口打仗，当年不列颠跑到印度，却被英华胖揍了一番，距离是双方最大的敌人。
腓特烈激情地道：“有我们普鲁士的战争智慧，有你们赛里斯的战争技术，这一战，胜利一定是我们的！岳，跟着我一起上战场吧！”
前方炮声隆隆，岳靖忠听出那是自己的二十斤炮，他也爽朗地笑道：“愿为陛下效劳！”
打击俄罗斯是一面，参与整个欧洲历史进程是另一面，对岳靖忠这样的军人来说，只有在战场上，才能把握到军事变革的脉络。英华在十八年前完成了华夏一统，但并没有休兵止戈，马放南山。在中亚，在印度，海陆两军一直在打仗。
鼓吹天命在华夏的王道思想需要战争，以确保英华放眼世界，间接或直接地布下统治世界之局。蓬勃兴起的工业需要战争掠夺原料，扩展市场。飞速发展的金融资本需要战争这条借贷生利的途径，有胆气有追求的国人需要战争谋求富贵，即便是中正平和的治政层也需要战争扩充公利，缓解国内矛盾。军权被皇帝牢牢握在手中，也使得对外战争不受国内政治因素的过多干扰。
在这个时代，勿论国家还是民人，上下都乐于战争，至少在技术和战争思想还处于领先地位，并没充分意识到，完全步入今人世后，国家之间的总体战会有多大代价时，还是这么想的。
跨上战马，岳靖忠高举军刀，用汉语呼喊道：“华夏男儿们，让我们的荣耀普照欧罗巴！”
来自日本、韩国、暹罗、越国、缅甸、柬埔寨等国的黄肤士兵，来自天竺的棕肤士兵，甚至有来自僧祗（摩加迪沙）以及阿比尼西亚（埃塞俄比亚）的黑肤士兵，在英华军官的带领下，高举步枪，用带着各种异邦口音的腔调同时高呼：“华夏——万胜！”
英华欧洲派遣军就是一支外籍军团，尽管英华乐于战争，但不意味着愿意为获取欧洲军事实践经验，为普鲁士而牺牲炎黄子孙。
以英华居留权和相对于家乡而言的高薪组织起外籍军团，远赴欧洲作战，这不是临时措施。英华在天竺，在中亚，乃至在阿比尼西亚和米斯尔（埃及）的战事，都是以外籍军团为主。岳靖忠这支军队能在半年内就到达普鲁士，原因正是这支军队的驻扎地就在僧祗，郑和时代称呼为木骨都束。
英华与欧罗巴的贸易日渐繁盛，同时不列颠在大外洋（大西洋）的主导之势也越来越明显，为避免欧洲贸易通路被不列颠控制，英华正致力于开辟另一条贸易通路，红海正是唯一的选择。
要控制红海，就先得僧祗，这就不可避免地跟阿比尼西亚乃至名义上受奥斯曼土耳其控制，实质有相当大自主权的米斯尔发生了冲突。多年来这里都绵延着中小规模的战斗，岳靖忠之前的职务正是红海都护。
岳靖忠的呼喊渐渐扩散而开，一队队红衣列作行军队列，扛枪在肩，朝前方战场走去，夹杂在深蓝的普鲁士军队大潮中，红蓝相映，摄人夺目。而在战场另一方，俄罗斯军队的灰色，奥地利军队的白色，看上去那么苍白虚弱，像是布坊里正等着浸染的布料。
洛伊腾战场硝烟即将升腾时，直布罗陀附近的拉各斯湾里，炮声已经减弱，一场大规模的海战已近尾声。
“博斯科恩将军发来旗号：赞美赛里斯，赞美亲王殿下……”
“林亮”号快速战列舰的司令塔里，部下这么汇报着，西洋舰队特遣分队都督，海军上将李克铭皱眉道：“跟那个不列颠佬说清楚，要是他敢再称呼我亲王，当心我轰掉他座舰的桅杆！”
步出由铁板包裹的司令塔，李克铭掌住栏杆，扫视海面，不远处，滚滚升腾的浓烟里，依稀能见若干艘正在下沉的战舰身影，这是法兰西的土伦舰队，十八艘战舰，除了被俘获的八艘，逃走的两艘，剩下的全在前面了。炮声还依稀响着，那是他麾下的巡洋舰跟着不列颠的战舰正携手狠揍死抗到底的法兰西战舰。
“战争之门开启了……”
海风里混着强烈的硝烟气味，李克铭低声嘀咕着。英华与法兰西原本还勉强维系着的和平，因这一战而轰然倒塌，法兰西加入战局，就意味着一场几乎囊括了全球所有强国的世界大战。但这场并不是东西两方的战争，而是英华和不列颠这两个正致力于各霸世界一极的强国，加上普鲁士这个要从欧洲大陆上崛起的新兴强国结成一方，要将法兰西、西班牙、神圣罗马帝国、俄罗斯这一帮把持旧世世界格局的老强者掀翻下马。
体型修长，风帆之下冒出烟囱的“林亮”号之后，还静静泊着三艘同样的战列舰，四周围着近十艘体型小一些的巡洋舰，艘艘都是风帆加烟囱，船体左右却不见巨大车轮，通体泛着钢铁的色泽，船体都只见一层炮甲板，主甲板上的硕大炮塔赫然醒目。
在这些高挂火红双身团龙国旗和湛蓝飞龙行雨图海军旗的战舰周围，木色的不列颠战舰，以及船体那密密麻麻的炮门，却不再如往日那般狰狞。跟英华战舰相比，有一种老态龙钟的沧桑感。

第九百八十八章 赛里斯的真实野心
不列颠王室海军林仙号巡航舰的风帆已经偏转到最大角度，正吃力地在逆风中行进，一艘铅灰涂装的战舰吐着白烟，屁股后翻腾着白浪，轻快地掠过林仙号，朝前方正夺路而逃的法兰西巡航舰追去。
舰长舰长索克林发出一声长叹，既是欣慰逃敌有友军照顾，也是哀叹自己的无力。林仙号可是一艘只有十年舰龄的新锐巡航舰，但跟对方相比，却老态龙钟得无以复加。
“他们还得去朴茨茅斯加煤，没有不列颠的煤，他们就回不了赛里斯老家。”
大副脸上的嫉恨也浓烈得无以复加，嘴里还这么酸酸地说着，前方那艘战舰没张风帆，斜立双桅光秃秃的，就靠着蒸汽机和屁股下面的螺旋桨，在逆风中呼呼跑着。在跟风帆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大副眼里，这幕场景几乎就是月亮上发生的事。
“他们打仗的时候可以不考虑风向……”
索克林沮丧地再一次点出对方跟自己的本质差别，大副也发出了重重且降调的长叹。
两人静静地看着那艘赛里斯巡航舰逼近了法兰西人，也不知道是法兰西人投降了，还是赛里斯人太过轻敌，两舰的距离近到了不足一百码。
大副带着异样的期待嘀咕道：“如果我是法国佬，这时候就该猛轰一阵，然后靠舷肉搏！赛里斯战舰的弱点就是不敢接舷，他们一条船上的人只有我们的一半。”
索克林面无表情地再道：“他们的火炮已经足以收拾任何敌人，更何况他们的战舰还都裹着铁皮……”
四艘战列舰，十艘巡航舰，当索克林第一次见到这支规模不大的赛里斯舰队时，观感是极为复杂的。震撼、钦佩、敬畏之外，也有迷惑和不以为然。
这些战舰依旧是木头做的，只不过在船身两侧披挂了铁甲。赛里斯敢于在正规战舰上使用蒸汽机，而且还是船尾螺旋桨推进，其激进的技术路线让人咋舌，要知道在不列颠，蒸汽机轮船也才刚刚处于试验阶段，螺旋桨推进更只处于人力脚踏式的理论研究初期。
用风帆进行远航，用蒸汽机推动螺旋桨进行作战机动，两者兼顾的动力模式虽有好处，副作用却是作战能力的严重下降。赛里斯的巡航舰足有一千三四百吨，却只装了十六门二十斤滑膛短炮，两门四寸线膛炮，跟动辄三四十门12到18磅乃至24磅火炮的不列颠和法兰西巡航舰相比，显得异常寒酸。
在巡航舰的火力对比上，赛里斯已相差悬殊，而赛里斯战列舰的火力，更让索克林等不列颠海军将领严重置疑这种战舰是不是归错了类，这分明就是大号巡航舰嘛。就只有十六门三十斤滑膛短炮和四门四寸线膛炮，在不列颠的双层炮甲板七十四炮战列舰面前，就像是手无寸铁的村民，而法兰西土伦舰队的旗舰更是一艘九十门火炮的二级战列舰。
不列颠分舰队司令官博斯科恩难以把握赛里斯舰队的实际战力，对双方携手阻击法兰西土伦舰队的计划毫无信心，他本想继续等待本土舰队派来支援，可赛里斯人却说，不必劳动不列颠王室海军，他们可以独自解决法兰西人，逼得博斯科恩不得不照原计划行动。
在这场海战里，赛里斯人给不列颠和法兰西人同时上了刻骨铭心的一课，博斯科恩此时才衷心赞同索克林的说法：二十多年前就在海上打败过自己的赛里斯，绝对不是无知的笨蛋或者特立独行的疯子。
之前三次锡兰海战里，赛里斯海军给不列颠海军留下了很多深刻印象，例如勇气不光属于不列颠人，例如作为辅助武器的线膛炮很犀利。但总体而言，不列颠海军还是认为，自己是败在距离上，如果能够出动一支以主力战舰为主的大舰队，赛里斯绝不是对手，印度绝不会丢失。
可在这场海战中亮相的赛里斯海军，已经跟锡兰海战时完全不同了。铁甲、蒸汽机、螺旋桨，这些都还是其次，赛里斯战舰的火炮犀利到这种程度，让所有不列颠海军官兵都心口发沉。
赛里斯战舰的线膛炮在一英里外就能对敌手造成严重伤害，炮甲板里那些滑膛炮不过是应付偶尔出现的近距离威胁。
上到博斯科恩，下到普通士兵，包括索克林，在战斗进行到最激烈时，脑子里却都同时转着这样一个疑问：如果赛里斯海军的敌手不是法兰西，而是他们呢？情况会有多大不同？
如果国会的议员老爷们不愿意出钱造新军舰，如果国中的科学家和造船师们不愿意丢开传统，追赶赛里斯海军的技术路线，那么答案是无比沮丧的。
所以大副才会来了这么一句，估计九成以上的不列颠官兵都想看到赛里斯吃点瘪，不如此就难以消解心中的郁闷乃至恐惧。
白烟骤然升腾，片刻后炮声才传了过来，如大副所愿，法兰西巡航舰开炮了。
咚咚闷响声不绝，金沙江巡洋舰的炮甲板里，碎木崩飞，哀声不断。右甲号炮位上，一发实心圆弹恰好打中两块铁甲相交之处，不仅崩飞了铁甲，还深深嵌入木船壳里，整个炮位顿时被激射的碎木笼罩，一组炮手全仆倒在甲板上，几乎被刷成了血葫芦。
“懒有懒报！谁让你们擦了船板后不把网子挂起来的！该死！船厂那些王八蛋以为外面裹层钢板就顶事了……嗷嗷——痛！”
老炮长数落着那组看上去很惨，实际没有性命之忧的倒霉蛋炮手，还对船厂骂骂咧咧，再眉头也不皱地拔下肩膀上的一根碎木，却还是痛得跳脚不已。
炮弹嵌在船壳里，缝隙间飘着缕缕青烟，老炮长将带血的木刺一丢，咆哮道：“都愣着干嘛！？法国佬要咱们痛，咱们要让法国佬再不知道痛！”
司令塔里，感受着脚下不停的颤抖，海军少将安平远发出了愤慨加悲怆的怒吼：“无耻的法国佬！”
诈降！明明已经升起白旗，关了炮门，可等到自己接近时，白旗猛然落下，炮门同时掀开，然后就是一排舷侧齐射。
万幸这是艘铁甲舰，船身两侧挂了一层30毫米厚的锻铁装甲，如果还是老式战舰，可要被这一记阴招坑苦，严重点都可能半身不遂。
安平远按住通话器，高声喊道：“开炮！所有都揍到法国佬的炮全都轰上去！”
不等舰长下令，炮甲板的炮长炮手们已经动起来了，舷侧八门二十斤短炮连绵鸣响，甚至上甲板舷侧的两寸线膛小炮、六斤霰弹小炮也都凑起了热闹，大大小小的铁弹铅弹，圆弹锥弹铺天盖地砸过去，在那艘法国战舰的船身和甲板上溅起密密麻麻的碎屑尘浪。
动作最慢的是船头船尾各一座圆柱形炮塔，严格说那只是在一圈护盾上遮着一层帆布雨棚的炮房，两门长管火炮缓缓转过来，对准了已被猛烈炮火压制的敌舰。
拉各斯海战的主角就是它：四寸线膛炮，研发代号是“共工”。看似只比三寸炮多了一寸，可威力却有成倍提升。三寸炮的炮弹接近三十斤，四寸炮的炮弹重达五十斤。仅仅只是对比弹丸重量，欧洲最大的标准制式攻城巨炮才只有四十八磅，也就是英华制式的四十斤左右。再算上射程和精度，握着如此利器的英华舰队，看待不列颠和法兰西战舰时，心态也如对方一样，在共工的炮口下，即便对方战舰上堆满了火炮，却都如小儿一般羸弱。
威力有如此显著的提升，研制所耗费的心血更是呈几何指数提升，原本“共工”的目标是五寸，可后来发觉不实际，只能降下来。
佛山制造局和佛山钢铁公司为研制共工，熬白了无数能工巧匠的头发。制造局的老龙头米德正、关凤生，英华军备采购体系的创始者田大由相继辞世，临终时都以未能亲见共工问世为大憾。
从三寸到四寸是一个巨大的飞跃，核心之一在于钢铁冶炼工艺的提升。膛线要经得起炮弹的磨损和黑火药的腐蚀，身管要经得起多次发射而不变形，有了这个基础，才谈得上造炮。
光有材料还不行，在整锻和套管两条路线上的无数努力，才找到了最佳的身管制造工艺。之后还要解决膛线问题，在圣道三十三年，佛山制造局终于交出了寿命达到三百次以上的四寸线膛炮，由此英华海陆军也拥有了傲视寰宇的大杀器。
火炮技术演进的同时，配套技术也有了极大提升，雷汞发火药的成熟，终于让火炮摆脱了古老的发火方式，英华军工憧憬已久的后装炮终于能够变为现实。
不到一百码的距离，不必进行定位计算，旋开炮栓，一身腱子肉的炮手将炮弹推入炮膛，另一人塞入发射药包，再接好引信，关上炮栓。炮长挥手下令，拉动发火索，火炮发出雷鸣般的呼叫，炮身后座。再缓缓退回原位。
法国巡航舰一头一尾，先是喷出两股碎木杂物，再绽开两朵橘黄的焰火，之前滑膛炮和小炮所造成的伤害顿时显得微不足道，整艘战舰甚至呈现出明显的侧翻迹象。
安平远的声音回荡在金沙江号上：“继续！不打沉这混蛋绝不停手！”
他的声音里除了遭人暗算的愤怒，还有金身破灭的沮丧。别看他安平远是堂堂海军少将，可在这支舰队里，压根就不起眼。四艘战列舰的舰长全是中将级别，十艘巡航舰的舰长不是准将就是少将，比正常的舰长配置整整高出两级。
当初编组这支铁甲舰队时，连海军总长鲁汉陕都在抢舰队都督的位置，四大洋舰队都督更是抢得不亦乐乎，大家争得面红耳赤、打滚撒泼，什么手段都使了出来，闹得太难看，结果便宜了皇子李克铭。
李克铭年未四十就晋升海军上将，跟他皇子身份没有关系。他是继鲁汉陕之后，英华第九位完成全球航行的航海家。而地中海之行更让他超越了前八人。协助西洋舰队都督施廷舸，在红海击败奥斯曼土耳其的米斯尔舰队，也证明了他有足够的能力统领舰队。
萧胜在圣道三十六年去世，胡汉山在三十九年病故，但鲁汉陕、施廷舸、孟松海、林鹏等老资格将领依旧一大把，再加上自己的皇子身份，李克铭可不认为能捞着这块饼子。
谁曾想那些老家伙争得太过分，太子都压不住，连皇帝出面协调都无功而返，气得皇帝一狠心把儿子推了出来，这下大家都傻眼了。
舰队都督之争闹得沸沸扬扬，各舰舰长之位也争得传到了一般老百姓耳里，甚至还为这事搞起了博彩，最终的结果是，英华四大洋海军的精兵强将全集中在了这支舰队里。
大家如此心热的原因，一是近二十年来，英华海军近于休假，一半的风帆战列舰都停在军港里，任由风吹雨淋，渐渐朽坏。海军整日就忙着驾驶巡洋舰乃至更小的护卫舰，在半个地球的海洋上缉私剿匪，外加探险。军人之道，除了升官发财，还求一个勇名。二十年没大战，陡然送上这么个机会，相互之间不刀枪相向已经很克制了。
第二个原因则跟这支舰队本身有关，四艘快速战列舰，十艘巡洋舰，舰队集中了英华海军七八年里攒起来的所有新家当，尽管还有风帆，尽管铁甲也只是挂在木船壳上，可这样的战舰已经将旧日风帆战舰丢在了身后，是后世海战之道的敲门砖。驾驶这样的战舰扬威四海，是每个赶海汉子毕生都梦寐以求的理想。
当然，在这支汇聚了四洋海军豪杰的舰队里，谁立了功，谁就跻然出众，谁丢了脸，那就是遗臭百年。
之前的战斗里，各舰都没有受到严重损伤，可金沙江号却在阴沟里翻了船，每一处被砸瘪的船身，每一块被轰掉的铁板，都像是在撕着安平远的脸面，很痛。
金沙江号的炮火以比刚才作战时还猛烈，像是彻底激怒的猛兽，无情地肆虐着已经毫无还手之力的法兰西巡航舰。后方旗舰上，李克铭收起望远镜，呸了一口：“这下可丢脸了……”
李克铭既是在骂安平远，也是为之后的不列颠之行担忧，看来得在里斯本多待一会了。他这支特遣舰队来欧洲，除了应不列颠之邀，共同对付法兰西人外，更重要的目的还在于向整个欧罗巴展示英华的海上力量。驾着破破烂烂的战舰到不列颠，显然不是增光添彩的事。
参与这场即将决定全球势力新格局的战争，乃至插手欧罗巴战局，这是皇帝与两院、政事堂、通事院等各方都有共识的决定，但皇帝决定将英华最先进的铁甲蒸汽舰队派到欧洲，这事也不是无人反对。当初李克铭没有争夺舰队都督之位，原因之一也是他认为这样会极大地刺激欧罗巴诸国，尤其是不列颠，让他们加快军事变革的步伐，英华所拥有的军工优势会渐渐削弱。
皇帝用一句话说服了他：“藏起来的优势不叫优势，换不来好处的优势毫无价值，再说了，刺激他们，才会刺激到我们。”
皇帝不知是什么恶趣味发作，还想将整支舰队涂成白色，可因为这些战舰是铁木混合，铁甲只覆盖了船身部分，时间稍长，船头船尾的木壳跟中间的铁甲部分色彩过大，看上去很是碍眼，才不得不换成铅灰色。这样倒获得了更佳的视觉效果，看上去战舰通体都是钢铁一般。
想到不列颠分舰队司令官博斯科恩初见自己这支舰队时，脸上混合着各种表情，尤其是那难以置信的惊讶，李克铭下意识地想象起舰队驶入不列颠时，成千上万不列颠人脸上的表情会是何等精彩。
荷兰海牙，莫里茨王子离宫大厅里，英华通事院副知政，欧洲副院知事蔡新身着华丽丝绸长袍，头戴长翅乌纱，用带着一丝古怪口音的流利法语，对下方上百位各国使节侃侃而谈，这些欧罗巴人脸上的表情真是无比精彩。
“世界呼吁和平！赛里斯是热爱和平的国家，我们不希望看到任何战争！我们不仅致力于慈善和医疗事业，也致力于和平事业！我们痛心地看到，战争的阴云不仅争笼罩欧罗巴，也在向整个世界蔓延，我们的后辈会唾弃我们！如果我们能在这场战争中幸免，还有传宗接代的话……”
“矛盾的根源是什么？赛里斯认为，这是因为财富的分配不公正！欧罗巴某些国家，将自己变成一个吝啬的贪财鬼，抱着既得利益不放手，这当然会让其他人不服和不满。”
“赛里斯认为，停止这场战争，维护永久和平，就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实现贸易自由！让财富自由流动，用可悲的重商主义和丑陋的关税壁垒建起的城堡，就是一切罪恶之源！”
“赛里斯倡议，将之前里斯本宣言所建立的医疗卫生同盟组织扩展到贸易领域，只有基于贸易的普世法则，才能给世界带来和平，让人类走上共同幸福的道路！”
一番话讲完，现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那是普鲁士、荷兰、葡萄牙等国使节在附和，而其他人却以浓烈得有如实质的目光注视着蔡新，似乎想在他脸上刻下“无耻”二字。
自由贸易！？
你赛里斯的丝绸棉布茶叶，钢铁玻璃水泥，在欧洲都已经打垮了各国相关产业，这还是维持着高额关税，在某些国家还坚决查禁赛里斯商品的背景下办到的。真要实现自由贸易了，整个欧洲的金库都要被你们赛里斯搬空吧？
至于什么世界和平，恐怕是你赛里斯统治了整个世界后实现的和平……
不列颠首相皮特，法兰西首相弗勒里，奥地利首相考尼茨相互对视，彼此都觉得，在钦佩这位赛里斯第二外交大臣的口才这事上，在钦佩赛里斯冠冕堂皇的大义以及厚颜无耻的脸皮这事上，以及震撼于赛里斯的真实野心这事上，大家还是有共同语言的。

第九百八十九章 那灿烂的阴谋
这不是一场正式的外交聚会，仅仅只是“无国界医生联合会”的一次聚会，主办国是赛里斯跟荷兰，赛里斯出钱出内容，荷兰出地盘出关系。不列颠首相、奥地利首相、法兰西外交大臣以及其他国家的使节都是受邀来捧场的，这个规格着实吓人，几乎开启了世界外交史的新篇章。
各国政要参加这个民间组织的聚会，当然是意在沛公，就像赛里斯第二外交大臣蔡新在会上鼓吹“自由贸易是普世法则”一般，大家都是借这个舞台唱外交戏。
战争已进行了快一年，从最初普鲁士与奥地利的对立，发展到塞普和不列颠同盟对奥法俄同盟的战争。进入到1760年下半年，西班牙、瑞典等国加入奥法俄同盟，亚洲一堆“帝国”也被赛里斯拎着向奥法俄同盟宣战，参战国越来越多，战场从陆地扩展到海上，从欧洲本土扩展到美洲和亚洲。
不列颠与法兰西在北美争夺殖民地，与西班牙在中美洲和加勒比海争夺殖民地。俄罗斯为了消除东方后患，暂时放缓了侵吞克里木的步伐，与奥斯曼土耳其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妥协。奥斯曼土耳其也放开了手脚，一面在海上拒阻不列颠与赛里斯的联手压迫，一面向东进入波斯，压得波斯人向南深入艾兀汗（阿富汗）乃至印度。
不仅战争在扩大，参战各方的外交关系本就复杂，因赛里斯的加入而更变得一团乱麻。法兰西和奥地利希望能缓和与赛里斯的敌对关系，俄罗斯则千方百计要将两国拖下水，好帮它分担赛里斯的威胁。不列颠既希望借赛里斯维的军队和武器维持欧洲本土均衡，却又不愿赛里斯介入欧陆太深，对赛里斯舰队在大西洋的活动更万分警惕。
随着战争的持续，各国都意识到，如果不梳理好相互间的外交关系，这场战争越打越不知道是为什么而打。同时双方也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能在谈判桌上压倒另一方，说不定战争就在唇舌之间结束了。
由蔡新的演讲领悟到赛里斯插手欧洲的真实意图，奥地利首相考尼茨向不列颠首相皮特递过去意味深长的目光，法国外交大臣什瓦泽尔更直接道：“欧洲人忙着自相残杀，赛里斯却盯住了所有欧洲人的钱袋，他们比犹太人还贪婪！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的话，这岂不是太可悲了？”
“干杯！”
此时蔡新正举杯邀饮，皮特赶紧举杯，跟着大家一同用蹩脚的汉语呼应。接着他才转向什瓦泽尔：“说得好，我深有同感。”
咕嘟一口酒下肚，皮特吐出一口酒气，再道：“只要你们国王陛下愿意放弃北美殖民地，放弃地中海的控制权，不列颠愿意与法兰西携手……”
他再看向考尼茨：“而女王殿下也愿意顾全大局，意识到欧洲人该团结起来，抵抗赛里斯在文化和经济上的侵略，为此她不惜放弃西里西亚的统治权，放弃对汉诺威的继承权要求，不列颠也愿意说服腓特烈接受一份和平协议。”
什瓦泽尔冷哼一声，考尼茨则是淡淡一笑，早知什瓦泽尔的提议是送脸上门。
跟不列颠谈欧洲联合？天底下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更滑稽？
不列颠从不将自己当作欧洲人，他们孤傲地盘踞在小岛上，自视为猎手，整个欧陆则是一片生机盎然，但又充满了危险的莽荒丛林。任何一个崛起于欧陆的强国，都是他极力打压的对象，而任何一个企图崛起的强国，又是他极力拉拢的对象。
不列颠在欧洲有一盘旗，而借助赛里斯，在整个世界还有一盘更大的棋。皮特刚才所说的话并非调侃，而是真心的，如果整个欧洲愿意匍匐在不列颠的脚下，欧陆能处于相对均势，不列颠乐于领导欧洲对抗赛里斯，而且他也必须对抗赛里斯，这本就是不列颠置身世界大棋局里必须要走的步子。
可问题就在于，这盘棋局相爱相杀，绝不容一个棋手统治他人。法兰西已经丢掉了印度，怎甘心丢掉广阔的加拿大和路易斯安纳？特蕾西亚女王为她的王位，为哈布斯堡王朝的利益，为神圣罗马帝国的光荣奋斗了几十年，她不但不甘心，也不敢于丢掉支撑着她王位的核心利益。
不列颠在它的欧洲棋局里只能成为孤傲的独行侠，这也使得不列颠在世界大棋局里，只能选择与赛里斯联合。
“我想我们还是可以通过这样的协议，这毕竟是一个好的开始……”
考尼茨将话题拉回到这场聚会的主题上，无国界医生联合会倡议在这场战争中实现医护人员中立化，凡是戴有水纹标记的医护人员都享有豁免权，不得视为军人加以伤害。
什瓦泽尔在细节上提出了置疑：“这点我同意，不过罗马肯定会反对，除了无国界医生联合会，还有很多教会医护团会投身战场，他们用的是十字标记，绝不会认同来自赛里斯的水纹标记。”
皮特嗤笑道：“没有赛里斯的外科技术，那些教会的医护们就只知道当锯工和杀猪匠，到现在罗马还坚持认为换血手术是亵渎上帝的罪行……”
考尼茨拿出了最擅长的搅稀泥手段：“那就模糊标记问题，让罗马跟赛里斯继续吵，实际操作里，我们可以两者都认。”
他们这种层次的政要不会讨论太细节的问题，只是在大方针和可行性上进行沟通，现在有了初步的认识，具体的事有下面人再去讨论。
什瓦泽尔得寸进寸，还想谈点针对赛里斯的话题，蔡新已经朝他们走了过来。
考尼茨跟什瓦泽尔都想拉着蔡新到一边开单间详谈，皮特却捷足先登，挽住了蔡新的胳膊，朝他们歉意地一笑，堂而皇之地拐走了人。
主题演讲结束，一身华丽宫廷侍从装束，戴着假发的仆人们举着托盘游走在客人之间，来自奥地利的埃斯特哈吉宫廷乐队在乐长弗朗茨&#183;约瑟夫&#183;海顿的带领下，奏响了低缓的皇帝四重奏乐曲，就在这弥散着慵懒靡废气息的殿堂里，一场近于瓜分世界的谈判正在角落里展开。
“整个欧洲，包括我们不列颠的丝绸业已经一蹶不振，甚至棉纺业也开始受到威胁，你们的茶叶更源源不断地从欧洲掠夺走金银。还要我们不列颠继续降低关税，扩大直接贸易配额，不管是国王陛下、国会议员，还是不列颠的老百姓，都只会回答一个词：战争！”
皮特恶狠狠地看住蔡新，原本优雅的法语，在他嘴里吐出来显得异常刺耳。
蔡新的演讲只是烘托造势，此前早就跟皮特谈过实际问题。根据锡兰海战后双方签订的和平协定，不列颠不仅是赛里斯在欧洲的最大贸易伙伴，还握有相当的贸易主导权，不少条款都强调了不列颠的这种超然地位。
赛里斯直航欧罗巴的商船不能超过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回航不列颠的商船数目，这个限额的六成货物必须交由不列颠转销，葡萄牙分三成，荷兰分一成。而各类货物也有规定的限额，超出部分就要征收高额罚款。不列颠对各类赛里斯货物制订的关税标准，葡萄牙与荷兰等国也必须执行相同标准，否则不列颠有权在海上拦截前往这两国的赛里斯商船。
对英华来说，不列颠的这些条款的确很操蛋，西院多年来都在提这事，激进派甚至叫嚣远征不列颠。可现实是冷酷的，大外洋是欧罗巴人的地盘。
限于补给原因，英华的海上力量无法超越好望角。而在自由贸易时代来临前，英华要以武力控制这条航线，将会招致整个欧罗巴的联合敌对，在荷兰人的好望堡（开普敦）建立煤站这事已经开始刺激到了欧罗巴各国的神经。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英华因惧怕这种可能性而主动退缩，蔡新悠悠道：“我们赛里斯是反对战争的，眼下在中亚，在红海，在欧罗巴以及在美洲打的四场战争不是保卫自己的国民和贸易通路，就是履行条约义务。如果有谁破坏条约，赛里斯不介意同时应付五场战争，就不知道不列颠愿意、并且有能力同时应付几场战争？”
皮特以战争威胁，蔡新以战争反威胁，两人脸上笑着，眼里刀枪来往，片刻后，化作酒杯相撞的叮声脆响。
此时海顿的四重奏进行到了小提琴伴奏，欢快的音色让双方的笑脸也显得自然多了。
“合作是双方的，不列颠愿意认真考虑与赛里斯携手开凿苏伊士运河，也是希望大家能互惠互利。赛里斯一定不愿意看到运河工程因为大家纠缠于细枝末节而搁浅，要知道，说服国会接受这样一个折中方案是多么困难。”
皮特又转换到另一个话题上，希望消解赛里斯在改变目前东西方贸易格局这事上咄咄逼人的态势，在这场席卷世界的大战刚刚拉开大幕的要紧时刻，赛里斯这种行为就是趁火打劫的绝佳范例。不列颠引入赛里斯维持欧陆均衡，赛里斯胃口更大，想借这场战争谋求贸易主导权。
不过双方可用作博弈的棋子和利益空间很多，远未到必须要以战争解决争端的地步。
蔡新借梯上墙：“据我所知，你们的地中海舰队实力并不足，安森将军的抱怨都传到了我们施将军耳朵里。你们无法完全控制地中海，同时也无法单独控制埃及，除非你们愿意跟奥斯曼人开战。当然，如果你们真有这样的魄力，赛里斯既然能把铁甲舰队派到欧洲来，也能把最精锐的陆军派到埃及，跟你们联手作战。我们的皇帝陛下说了，他不期望在有生之年看到苏伊士运河开通，但至少要看到动工的一日。”
双方现在讨论的是东西方贸易新航路问题，英华想从红海直入地中海，这当然是不列颠不愿意看到的。但不列颠也必须面临一个冷酷现实，自己对地中海的控制不足，对奥斯曼土耳其更没有太大影响力。
基于理性的现实主义，不列颠认为，既然无法阻止这事，不如加入进来，一旦新航路建成，自己也能握有一定的主导权。
所以不列颠在一定程度上是支持英华的，而且不列颠也看得清楚，英华不可能单靠自己的力量办这事，没有拉上欧洲强国作盟友，即便能以武力征服埃及，也无法维持统治，更谈不上开凿一条连同两大洋的庞大运河。
只是不列颠的支持不仅无力，也不是一心一意，甚至有用这事拖英华的用意，蔡新就要求不列颠拿出诚意来。
皮特提出了反意见：“如果赛里斯能支持不列颠获得好望堡，还有南部非洲的重要据点，不列颠愿意将埃及问题纳入到这场战争中一并考虑，包括对奥斯曼土耳其宣战。”
蔡新也有条件：“你们不能再插手印度事务，只给你们留孟买港，同时……马达加斯加以北，一直到红海，都是我们的。”
四重奏已经加入了大提琴，乐曲显得饱满充实，带起了一股激昂之气。
皮特道沉吟良久，目光闪烁，权衡利弊良久。当乐曲进行到第四变奏段时，他举杯道：“成交！”
小提琴奏出略带忧伤的旋律，像是在对两个只言片语间合谋控制地中海，瓜分掉非洲，同时牺牲掉荷兰人利益的卑劣行径提出抗议。
“接着咱们谈谈这场战争……”
“先谈谈美洲问题……”
片刻后，两人的话题再转向另一片大陆，海顿的乐团已一曲奏罢，在掌声中退场，另一支乐团在掌声中登场。清幽笛声响起，像是天籁降下的清泉，一股透骨的清爽感笼罩住了在场所有宾客。来自赛里斯的飞天艺坊，给欧罗巴人带来了毕生难忘的震撼。
曲声消失许久，皮特才回过神来，吐了口气，感觉浑身都出了一层细汗，舒爽得每个毛孔都在欢笑。
“真像是灵魂的洗礼……，对了，可以允许我介绍一位先生给阁下您吗？”
瞅见了旁边某个一脸迫切，正朝他不停打手势的人，皮特展臂将蔡新引导过去。
“安德森，不列颠自由石匠会的导师……”
不等皮特介绍，来者就急切地作了自我介绍。蔡新见这位老者一身素麻长袍，还以为是加入英华天庙的欧罗巴祭祀，或者是喜欢穿英华所产刺麻长袍的公教苦修士，听到“Free mason”这个名词时，才醒悟这人的背景。
“大臣阁下，我希望代表不列颠自由石匠会前往赛里斯觐见皇帝陛下，并且就学于赛里斯天庙的总祭祀们。如果能获得您的推荐，我确信这趟旅程，将会在史书上留下重重一笔，无所不能的神将会赞颂赛里斯的智慧之光，自由石匠也会将赛里斯的天道之学发扬光大，让它成为主宰整个人世的普世法则。”
老者恭谨地道，眼中却闪着炽热的光芒，仿佛这趟旅程是朝圣之旅。
蔡新嗯咳一声，郑重地道：“作为赛里斯的外交大臣，作为信奉天道，尊崇天庙的个人，我非常欢迎自由石匠会前往赛里斯。但我觉得，以您的身体，恐怕难以完成这个任务，还是由更年轻的导师去赛里斯更好。”
“另外，我想纠正一点，在赛里斯的天道智慧里，并没有神的存在，至少没有刻意为人类造出一个世界，并且随时关心人类言行和灵魂的神存在。”
蔡新当然了解这个自由石匠会，这个组织的某些特性，以及他们所尊奉的思想，跟英华天庙在不少地方都很相像。以至于当英华天庙在里斯本等地立足时，有些自由石匠会成员还以为是他们的先辈导师在赛里斯发展的分支。
蔡新所不知的是，在另一个位面，这个组织的名称被翻译为“共济会”。这个名字与阴谋论纠缠了二百多年，在阴谋论信徒的眼里，这是个力量胜过一切国家政权，统治着整个人类世界，一切灾难都可以追索到它身上的邪恶势力。
而在这个位面，身为不列颠共济会近代派总导师的安德森向蔡新提出获得官方推荐，前往赛里斯的要求，如果李肆身在现场，而且阴谋论思维发作的话，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一身冷汗。

第九百九十章 魔法师公会与商业神殿
正因为自由石匠会跟英华天庙的思想根基相近，天庙在欧洲才得以落地生根，不仅服务于在欧罗巴越来越多的华人，甚至还将一些欧罗巴人拉了进去，入天庙的欧罗巴人以葡萄牙、西班牙姑娘为主，她们靠着华人媳妇的身份将自己的根牌加到根墙上去，由此也被赛里斯的上天之光所“祝福”。
对罗马教廷来说，自由石匠会与赛里斯的天庙就是一对狼狈为奸的邪魔，罗马跟赛里斯历来不合，年年都要搞对赛里斯的“绝罚”，不是讨伐赛里斯的非神论，就是指责赛里斯的医术是巫术。
而自由石匠会更是罗马的千年宿敌，这个组织之所以能兴起，一个关键原因就是欧罗巴知识分子阶层、蓬勃兴起的工商阶级以及希望掌握世俗权力的王权势力联合起来反抗罗马教廷。这股绵延百年的大潮不仅产生了宗教改革，产生了新教，也产生了自由石匠会，欧罗巴的启蒙运动是这几股共同反对罗马教廷的势力一同发起的。
跟其他势力出自文艺复兴和宗教革命的清晰线索不同，自由石匠会的兴起背景相当复杂，这也为它日后成为阴谋论的热门载体埋下了伏笔。
蔡新来欧洲后，曾经深入研究过这个组织，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不列颠国王乔治二世等君王，法兰西的伏尔泰等名人，几乎大多数不满于政治、文化、宗教和科技现状的名人，都是这个组织的成员，而且这个组织的高层也都出自上层社会。例如不列颠自由石匠会的第二代总导师是蒙塔魁公爵，第三代总导师是坎顿公爵，不少王室成员也是该组织的重要成员。甚至在遥远的北美十三州，很多在当地有影响力的人物也是这个组织的成员。
蔡新主掌欧罗巴外交事务，自不会忽视这样一个影响力巨大的团体，而让他更感兴趣的是，这个组织的思想根基跟英华天道很相近。
此时的自由石匠会尊奉这样一种思想：世界是由理性所化身出的神明所建，包括人类自身在内，都是神明的设计和创造。神明的设计既纷繁复杂，却又和谐完美，蕴涵着无尽的智慧，基于对这种智慧的追求，大家才结成这样的组织。
这种思想跟英华天道几乎只有一墙之隔，英华天道所追求的“道”，跟自由石匠会所追求的智慧没有分别，二者最明显的分歧在于对这智慧的载体属性有不同认定。
英华天道以道家“上天不仁”之论为根源，认为创造这个世界的源起没有意志，也即是没有欧洲人所谓的“神性”。自由石匠会不对这个世界的源起之主作具体的神性描述，以此吸纳不同宗教背景的人参与组织，但还是强调有神论，即造物主是有意志的。
简单说，你认为这个世界是有神的，你信仰这个神明，并不妨碍你参加自由石匠会，跟信仰其他神明的人成为同道。甚至你必须信仰一个神明，才有入这个组织的资格。自由石匠不关心神的名字、神的戒律和教义，更不会建教会来深入人们的灵魂，他们只关心神的智慧，神的理性一面。
有神还是无神其实不是关键，甚至强调有神论还是必要的遮掩，毕竟在现代唯物主义无神论成熟前的欧罗巴，你不信神就不是人。
自由石匠关心的重点是理性智慧，甚至跟赛里斯的“天人合一”之论异曲同工，他们也认为世界是大宇宙，人是小宇宙，二者存在着对应关系。而自由石匠的人世观又跟赛里斯的天庙相近，认为人其实是宇宙不完美的复制品，需要用以理性和道德不断地修正自己，追索智慧之道，由此完成“内在神殿”的建设，最终实现天人合一。
基于这样的共识，自由石匠会跟赛里斯人以及赛里斯天庙交流格外密切，而类似伏尔泰这样狂热尊崇赛里斯的知识分子，更将自由石匠会视为赛里斯天道的欧罗巴翻版。
英华这边虽然乐于接受这种交流，但也不愿欧罗巴人如此认识赛里斯的天道。蔡新一面以身体原因，婉言建议不列颠自由石匠会降低赛里斯之行的规格，一面当着皮特的面强调二者的理念分歧，这也是要谨慎地跟自由石匠会保持一定距离。
在蔡新看来，自由石匠会也有值得诟病之处，第一点就是它的思想根基，它所提倡的理神论虽出自柏拉图，但依附于有神论的部分根基，却是已被罗马教廷黑了千年的诺斯提教派。这个教派强调真神不是唯一的，基督只是其中一个，而且神人相隔，耶稣是人。人只能通过对知识的学习和感悟，获得“灵知”，由此沟通神明。
对华人来说，一个神还是几个神其实都无所谓，反正遇着谁就烧谁的香，可对公教乃至之后的罗马教廷而言，这就是异端里的异端。在罗马帝国时代，这个盛行于希腊的教派就被跻身成为官方宗教的公教干掉了，而到中世纪黑暗时期，教廷对炼金术士、巫婆等“邪魔”的打击，也有意无意地继续黑这个已经消亡了的教派。
当然，诺斯提教派和类似的多神教派自己也不是全然纯洁，就如同白莲教一样，它们依附于基督而扩展出的多神论，也诞生了路西法这样的“魔鬼”，以及相关的邪神信仰。
第二点也属于思想根基，诺斯提教派只是一股根脉，另一股根脉埋得更深，这跟这个组织的名字有关，也是该组织的真正起源。
在中世纪里，独立于宗教势力之外的知识群体很少，大部分知识领域都被宗教垄断了，学习文字可以找《圣经》和各项神学法典，研究逻辑可以搞经院哲学，搞音乐的有神曲颂歌。冶铁和军事技术还很落后，形不成一个专门的知识阶层，就连治国，也因为宗教掌握着世俗力量，加上欧罗巴的封建制，没有诞生独立的文官知识阶层。
能够独立于宗教思想之外的，就只有商业、造船、航海等等类别，商业是犹太人专属，造船和航海也跟商业紧密相关，而另外一个类别，就是以“石匠”称呼的建筑师和建筑工人。自由石匠会的标志：圆规和曲尺，就是这个身份的象征。
教会要建教堂，君主要建城堡，中世纪的建筑师地位不低，而对建筑师以及建筑工人来说，神明再怎么眷顾，要想房子不塌，还得靠他们的知识和汗水。那时候就产生了自由石匠会这个组织，性质类似于“建筑师公会”。
随着公教势力的消退，自由石匠会渐渐摆脱了行业特性，上升为“智慧者公会”。同时却保留了之前的行会特性，也就是不对外公开，而只是以学徒制扩展成员，也就是所谓的“秘密组织”。但不搞公开活动不等于地下活动，性质更接近于私人俱乐部。
不仅罗马公教以此“私密性”攻击自由石匠会，在此时的华人眼里，这种混合了师徒制和小圈子活动的组织，很容易偏向白莲教路线，而自由石匠会某些成员在宗教领域内的激进言论，也使得公教的指控很容易获得社会其他阶层的共鸣。
第三点就跟自由石匠会的发展路线有关了，自由石匠会的核心诉求是智慧之道，自然就不可能走底层路线。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科学家、知识分子，乃至一些温和派教士，就成为自由石匠会的发展对象。这些人聚在一起，共同话题就是一个：以知识反抗罗马教廷的暴政。而在某些地区，罗马教廷的压力不复存在时，这些人又会为对付谁而努力呢？
蔡新自己都是这样担忧的，当然也只是淡淡隐忧而已，毕竟这样一个松散的组织，不可能具备什么执行能力。
蔡新来欧洲之前，皇帝也跟他谈到过自由石匠会，当时皇帝嘀咕了一句：“那就是个魔法师公会，在一般人眼里可不是什么好货色，讨厌它的人可以把无数坏事攀附到它身上，毕竟它的成员不是经常异想天开的怪人，就是非富即贵的大人物。而整个西方世界的历史，恰恰又是这些人在推动着向前走，咱们最好跟它保持一定距离……”
蔡新当时没太明白“魔法师公会”是个什么概念，而到了欧洲，对这个组织有了相当了解后，才大致明白，也许皇帝是将罗浮山那些炼金术士称呼为“魔法师”，再加上一个“公会”，这么描述自由石匠会倒是很贴切。
基于皇帝的告诫和自己的认识，蔡新也觉得，这个自由石匠会枝节太多，每个分支有一定的组织性，但分支之间却没太强关联，这使得某些分支搞出什么事来，很容易连累到组织整体。
相对而言，英华天庙以巡行祭祀会掌握经典的修订权，时时修正各处天庙的行为，却又不经手具体的人事和财务，还有国家在一定程度上进行监管，倒没有这种忧患。
因此蔡新应对自由石匠会都是这般谨慎保持距离，这个时候还没有什么“共济会阴谋论”，相反，“赛里斯阴谋论”正在发酵。
罗马公教指控赛里斯的罪行里，就有这样一条：“通过控制异端来阴谋颠覆上帝子民所建的欧罗巴”，而所谓的“异端”，说的就是自由石匠会。
天庙乃至英华使节真要跟自由石匠会好得穿一条裤子，那就是给罗马教廷煽动民间情绪无谓地提供弹药了，同时也是为欧罗巴无谓地制造针对英华的向心力。
“对了，安德森总导师，我还另有事想麻烦你，听说因格兰银行正在游说不列颠议员们，要继续提高我们赛里斯的进口关税，以此威胁我们赛里斯的银行接受他们的金融协议。不知道总导师是否愿意居间调停……”
蔡新话题忽然转到了金融事务上，不仅皮特的笑容有些发僵，安德森也有些意外。
蔡新接着的话让安德森更为尴尬：“我大略知道，你们自由石匠会里有很多犹太银行家，他们对这事有很大的发言权。”
安德森赶紧道：“我们自由石匠会仅仅只是个联谊会所，对成员的具体事务没什么干涉力，不能保证办到什么，只是联络的话，这倒是没问题。”
他带着点歉意地道：“为了扩大我们自由石匠会的影响，吸纳他们这些人也是不得已的。”
岂止是不得已呢，犹太人对自由石匠会的影响相当大，以至于组织会章里，关于组织起源和信仰描述的部分，都染上了浓浓的犹太经典味。
这也是历史必然，自由石匠会吸纳了大量欧洲最杰出最活跃的人才，而且大多都是上层人物，作为最精明的商人，最有眼光的投资者（当然这眼光看自己就不准了），瞄上自由石匠会也是必然的。
安德森之所以话里带着歉意的原因，也就是蔡新要跟自由石匠会保持一定距离的另一个原因：犹太人，具体说是犹太银行家，正横在东西方贸易新形势中，成了英华的绊脚石。
贸易兴盛，对金融服务的需求也越来越强烈，犹太银行家仗着在欧罗巴金融事业中的独特地位，将来到欧洲从事商贸的英华商人当作软柿子捏，以各种手段排挤英华本土金融力量，蔡新刚才说到的事就是其中一例。
当然，此时犹太人还没有百年后居于金融食物链顶层那种地位，但恰恰是他们握住了底端和中间最活跃那几截。此时他们就像是润滑剂，没有他们，欧罗巴各国刚建立不久的金融体制就运转不灵。借着这种地位，犹太银行家联合起来，以金融乃至政治力量给远道而来的英华金融家们施压，英华人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成为犹太人的下家，要么滚蛋。
蔡新自然得挺身而出，为自己人讨公道。
“这不属于我们协议内的事务吧……”
皮特赶紧作了中立声明，你们自己干架去，不列颠王国坐山观虎斗。
蔡新看着安德森，意味深长地叹道：“犹太人，真让人头痛啊。”
里斯本，一个胖子在飞檐跳梁的华式建筑里跳脚道：“走！今天就得大干一场！不把那犹太佬干倒，我就不姓钟！”
这个年轻胖子相貌端正，眼珠子却滴溜溜地一直滑着，如果时光倒转几十年，就是活脱脱一个钟上位。
胖子身边一个木讷汉子愣愣地问：“三公子，要不要带枪！？”
“你傻啊，跟犹太佬的战争得用脑子和嘴皮！刀枪管屁用！”
钟三日咆哮道，叱喝间颇有乃父钟上位的气势。

第九百九十一章 青出于蓝
如果有谁对钟三日说：“你们三兄弟里，就数你最像你爹”，钟三日绝对会暴跳如雷，他平生最痛恨的就是他爹钟上位。当年他爹耗尽人情，把他弄进有“南太学”之称的黄埔学院，指望他学成后从政，结果他读到一半竟然翘学，转投了福州金融学院，气病了他爹不说，还搞得两家学院打起了嘴仗。
钟三日以气死他爹为己任，孜孜不倦地叛逆着。金融学院毕业后，根本不甩他爹安排给他的本土事业，不但进了他爹最痛恨的福兴银行，还远涉重洋，跑到福兴银行里斯本分行创业，三年就升了分行主管。
他的计划是在这里捞足资本，回本土后跻身成为福兴银行董事，然后在他爹面前抖开一份新的贷款协议，让他爹吐血而亡。他爹钟上位在天竺和珊瑚州的事业已经跟福兴银行绑得盘根错节，他可是听他爹痛骂那帮福建仔长大的。
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在支撑着钟三日的“疯狂”复仇呢？
是因为他“钟三日”这个名字，从小他就很自卑，因为他的母亲是日本人。按理说这事其实算不了什么，他大哥钟一南的母亲还是交趾人，而且百年前的郑成功在英华评价很高，犯不着因为这血统而自卑。
可也没必要非得在名字上打清楚这个标签，把自己这出身到处张扬吧。
钟三日大略懂事时，就跟他爹提过改名的事，他爹又是个老古板，认为名字是自己这老子定的，儿子怎能发表意见，坚决不同意。此时的英华民俗还是很传统的，改名无所谓，但父亲不同意，官府可不愿受理，因此这仇恨就埋下了。
最初还没闹得这么凶，可圣道三十六年前后，日本爆发了维新救幕运动，虽很快就被镇压下来，德川幕府也被收拾成傀儡，但这期间日本民间所爆发的反英运动，也使英华国人对日本的印象越来越差。钟三日在中学里的三年，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这仇当然得全记在他爹身上。
钟三日远赴海外拓业，三年有成，既有他一腔心气，一身本事，也有英华金融业跟随东西方贸易进军欧罗巴的大背景。
里斯本是英华海商在欧罗巴搞进出口贸易的大本营，既有贸易，就有借贷，因此这里聚集了三江银行、江南银行、福兴银行等国内银行业大腕的分支机构，为英华商人服务。在里斯本的十多家英华银行里，福兴银行只是个后来者，可仗着福建财团的实力，以及福建人在东西方海贸中的优势地位，发展势头最猛。
欧罗巴大战正热，一方面欧洲各国对来自英华的硝石、硫磺、钢铁、医药乃至军械等商货的需求猛增，一方面各国因由陆到海的相互争战，对海上航路的控制也明显减弱，英华工商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发战争财的好机会，不仅正式贸易规模打滚地翻，走私规模也水涨船高。
在这个大背景下，在欧罗巴的英华金融业自然也迎来了春天，钟三日的毕生之愿，眼见就要趁这股东风起飞了。
可没想到，热得正冒烟的心窝子被犹太人浇上一盆冰水。犹太人也瞅中了这个机会，不仅大肆拉拢英华客户，还以汇兑业务为门槛，排挤英华银行的里斯本业务。其他英华银行因为跟犹太人有多年磨合，犹太人还能照着台面程序搞竞争，而福兴银行这根出头椽子，犹太人就不惮以各种小动作拆台了。
不管是为保自己在福兴银行的事业，还是为保自己的报仇大计，钟三日都必须跟犹太人死磕，今天他要去见的是服务于葡萄牙宫廷的犹太银行家杰法，这位领有葡萄牙宫廷子爵爵位的犹太人更乐意用蒂亚戈&#183;贝拉斯克斯这个葡萄牙名自称。犹太人敢于对里斯本的英华银行下手，就因为他们在葡萄牙宫廷里也有人。
“钟，我们犹太人锱铢必较，栽在钱眼里拔不出来，我们不放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但我们从不干违背职业道德的事，这也是我们犹太商人千年累积下来的信誉。你的指控是毫无道理的，请不要把正当的商业竞争抹黑为鸡鸣狗盗之徒的行为。”
在离王宫不远的豪华宅邸里，贝拉斯克斯以堪称完美的姿态化作盾牌，挡住了钟三日的责问，拉丁语间还夹了华夏成语，展现出此人博学多才的一面。
犹太商人的确是很有信誉，这也是他们的立业之本。两千多年前，犹太人所建的以色列王国和犹大王国被巴比伦帝国灭亡，犹太人流离失所，那时起就开始操持各种贱业了。度过短暂的回乡时光后，一千七百年前再被罗马帝国赶出去，自此彻底沦为无根民族。
这个民族太过强韧，并没有因这样的苦难而彻底消亡于历史中，既有犹太教的原因，也有早就经历过这种苦难的经验。总之他们认命并且顽强地继续努力着，依附于主流民族，在千年时代变迁中生存下来了。
犹太人先是从事各类手工业，被欧洲各国的手工业工会排挤之后，又转向商业。到这个时代，50%的犹太人都在从事借贷业，20%的犹太人是小商贩，种地的犹太人不超过0.5%。
商人在欧洲也一直是受歧视的，直到中世纪后才改观，在之前的千年里，犹太人从事商业金融业也是逼不得已。本就地位低下，如果再搞缺斤短两，坑蒙拐骗，那就是自寻死路，这也是犹太人讲信誉的由来。
这一点也跟犹太人的生存智慧有关，他们虽然抱团，总是外于其他民族，但他们都坚持奉公守法，不希望引发居住地当局以及邻居们的不满。甚至是歧视乃至压榨他们的法律，他们都没什么怨言。
即便如此，因为他们勤勤恳恳，日复一日地以赚钱为乐，加上他们长期从事商业的精明计较，总是激发居住地民众的嫉妒憎恶情绪，千年里也不断地重复着定居、引发当地不满、再迁移的历史。仅仅是在不列颠，几百年里就发生过几次被全体赶出去，再被接纳的情况。
基于这样的背景，犹太人的商业道德的确令人称道，但道德这东西是跟社会发展相适应的。继文艺复兴后，启蒙运动与工业革命正在轰轰烈烈展开，工商金融大潮席卷东西半球，犹太人能被历史压得守信誉，也能被历史推上奸商之位。
当然，即便是搞人挖坑，犹太人也还是很讲究吃相，钟三日约见贝拉斯克斯并没有什么障碍，这也展现了犹太人的商业道德，或者该说是商人的专业素质：一切都可以谈，无非是价码问题。
钟三日今天是抱着破釜沉舟之志来的，冷笑道：“葡萄牙涨华商会馆的地租，只要有你们犹太人借款的华商就可以优惠，向你们借款的华商还有汇兑折扣，却不向我们提供折扣，这是正当的商业竞争？你们的同行还在鼓动不列颠人排挤我们，蔡大臣已经表态说要找不列颠谈这事，你就不怕蔡大臣找葡萄牙国王？”
贝拉斯克斯优雅地微笑道：“不管是涨地租还是汇兑折扣，我们都是为赛里斯朋友提供便利，怎么能理解为恶意竞争呢？再说了，这点小事，也不必惊动蔡大臣，眼下欧罗巴正处于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中，大局为重嘛。”
钟三日继续冷笑，贝拉斯克斯过了软场子，态度又隐隐转为硬的威胁：“年轻人，你也知道，欧罗巴的大多数商人，都靠我们犹太人的贷款在作生意，没有我们，他们不仅没有稳定且充足的资金，也难以完成繁复的汇兑工作。甚至在百年前，欧罗巴的国王们都要靠我们提供金钱，在每个国王的伟大梦想之后，是我们犹太人的金钱在起作用……”
这不是炫耀，贝拉斯克斯也许认为，眼前这个年轻的赛里斯胖子是还没意识到犹太人在欧罗巴的政治影响力有多大，只以为这是商业之间的较量，他很有耐心地讲解着本民族在欧罗巴政治版图上的地位。
“你看，像我这样的宫廷犹太人，就是专门为国王们提供金钱服务的。不列颠、法兰西和奥地利这些国家，靠着他们本国的工厂和商人，以及国王和议会手中所握的权力，渐渐不再那么依赖我们犹太人。但有些国家，尤其是对那些新兴崛起的国家来说，我们犹太人就是他们的脊梁，他们唯一可靠的盟友。”
贝拉斯克斯转着手指间的戒指，跟钟三日有异曲同工之妙，两人手中都戴满了戒指，不同的是，钟三日的金刚石戒指太新，而贝拉斯克斯戒指上的金刚石像是蒙着一层历史的尘迹，光彩温润，不像钟三日手上的那么刺眼，这意味着那是有历史有渊源有传说的真正宝物。
他语气里满是告诫的善意，可在钟三日听来，却是满满的威胁：“就说普鲁士，我们犹太人在普鲁士宫廷里已经服务了一百多年，历次战争，包括奥地利的战争，没有我们犹太人的金钱，国王和公爵们都打不下去。一百年前，萨克森选帝侯奥古斯都二世借了我们一百万金币，才当上了波兰国王，六十年前，腓特烈一世借了我们一百一十万金币，才当上了普鲁士国王。”
贝拉斯克斯朝钟三日歉意地笑道：“现在的腓特烈二世靠着你们赛里斯的军火才能开战，可他给十多万大军付薪金的钱，也只能找我们犹太人。我们之间的争执即便引起蔡大臣的关注，为了赛里斯和普鲁士的同盟，我相信蔡大臣也会认真衡量……”
钟三日一副恍然神色：“真没想到，你们犹太人这么厉害啊。”
接着钟三日脸色转为怜悯：“可你们终究还是流浪汉啊，你们没有自己的国家，国王们把你们当作用过就丢的抹布，你们给国王们借钱，是因为你们也只能这么做，否则那钱不但挣不来更多的钱，还会害得国王们嫉恨你们，哪天心情不爽了，就又要把你们赶出去。”
贝拉斯克斯还微微笑着，只是笑容有些僵了，暗道这死胖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钟三日趁势追击：“我还记得，你们犹太人另有名字，现在的名字都是国王们强行要求你们另取的。你的葡萄牙名字一点也不合葡萄牙人的传统，贝拉斯克斯……像是个女人的姓氏，难道你还是冠着母姓？”
贝拉斯克斯额头开始冒青筋，不过犹太人历来涵养很足，被压迫惯了……
“钟，我们是在谈生意，引申为人身攻击就不够绅士了。今天我见你，也是想跟你讨论一下配额问题，只要你们福兴银行……”
贝拉斯克斯还想把话题拉回来，钟三日继续道：“你们犹太人没有国家，这话是不是人身攻击？我只是找你确认一下，怕以后遇到其他犹太人，再问这个问题会惹得人家揍我。”
贝拉斯克斯暗暗咬牙，心说我现在就想揍你！没有国家，流浪千年，这是每一个犹太人心中最深重的伤痛。千年里受的无数苦难，遭遇的无尽欺压，都归结为这一点。
贝拉斯克斯深呼吸，虔诚地道：“以色列就在我们心中，我们身在哪里，哪里就是我们的国家。”
钟三日却愣愣地道：“以色列在奥斯曼人手里……”
“够了！”
贝拉斯克斯的好涵养已经耗尽，恼怒地拱手作揖，用汉语道：“慢走，不送！”
轮到钟三日笑了：“我真走了，你要后悔一辈子的，我正想给犹太人送一个国家，就不知道你能出多少价码？”
贝拉斯克斯没好气地道：“请不要开这种无意义的玩笑，我知道你们赛里斯多的是小岛，几百金币就能买一座，如果我们只为找一处容身之地，早就自己买了。我们要的是回归以色列。而这一点，别说是你，就连蔡大臣，甚至你们的皇帝陛下亲口提起，我们犹太人也不会相信。”
钟三日嘿嘿一笑：“不是南洋的小岛，当然也不是以色列，但如果是离以色列很近呢，甚至你们两千多年前还呆过，也算是故乡吧。”
贝拉斯克斯一愣，片刻后圆瞪双眼惊声道：“埃及！？”
他当然绝不相信钟三日这小胖子有什么能力来掺和犹太人归乡这种顶破天的大事，但这话透出的信息里，含着一丝缥缈的可能性，即便再缥缈，他也想亲手抓住。如果埃及那边真有一块地方能容犹太人，也算是通向归乡之路的一大进步。
钟三日点头道：“你也知道，我们赛里斯跟不列颠早就有默契，有兴趣在埃及联手大干一番……”
钟三日此来可是做足了功夫的，他传承了他爹的忽悠之能，加之年轻气盛，任何大局都敢掺和，借埃及之事，用一团大香饵砸晕贝拉斯克斯，就是他的大招。是成是败，就在能不能撩拨起犹太人心中最深处的伤痛了。
贝拉斯克斯激动归激动，自是不相信钟三日有这么大能量：“这事也该是蔡大臣跟我们谈，而不是你……”
钟三日终于亮出底牌，尽管他真心不愿，但为了他的事业，为了他的复仇，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贝拉斯克斯先生，你怕还不知道我们钟家在赛里斯的地位，我父亲跟皇帝陛下交情很深，就算谈不了细节问题，递个话还是行的。”
他挑挑眉毛：“当然，价码问题，想必也不是你能跟我来谈的。”
贝拉斯克斯怎可能被他一句话哄住，笑道：“能不能请问一下，你父亲跟皇帝陛下是什么交情呢？”
钟三日傲然道：“是相知三十年，过命的交情！”
直到入夜，钟三日才从贝拉斯克斯的宅邸里出来，出门时脸放红光，却鄙夷地吐了口唾沫：“犹太佬，别以为你们哄人千年就有多大本事，在我钟三爷面前，你们就是渣啊！”
宅邸里，贝拉斯克斯正口齿不清地吩咐着仆人：“把这些信分送给各位拉比们，让他们尽快来里斯本！跟他们说，大事！了不得的大事！错过了这一趟，就要后悔一辈子！”

第九百九十二章 里斯本来信
“亲爱的燕妮，我已来到里斯本，入住王宫大街的钟府，主人虽然不在，但印度管家却给了我无微不至的照顾，甚至还允许我借阅钟家图书馆里最珍贵的原版藏书。除了里斯本太潮湿，我的膝盖又在发痛外，一切都很好。”
“我现在身上穿着一层赛里斯扶南羽绒服，又裹了一层赛里斯天山毛毯，脑袋包着赛里斯南洲绒帽，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赛里斯的印度婆罗门老爷。如果出现在巴黎，肯定要被激愤的路人痛打一顿，然后挂上电线杆。”
“巴黎，欧罗巴曾经的心脏，现在却成了欧罗巴的马桶。尽管作为一个德国人，我乐见傲慢而浮华的法国人一步步走向败落，但作为一个历史学家，一个欧洲人，一股超越国家，超越民族的情感却让我想及巴黎曾经的辉煌，就不由自主地怆然泪下，同时也对自己穿着一身赛里斯纺织品而感到羞愧。”
“可这就是历史，不对吗？正像我头顶的电灯，没有它我就不能在寂静的夜晚伏案工作一样，它同样也来自赛里斯。你也知道，在欧罗巴，只要有些钱的人家都乐意用赛里斯的电灯，而不是不列颠或者德国那些只能亮个把月的次品。”
“那些在巴黎，在罗马，在伦敦，在柏林，在莫斯科，在欧洲各个城市的街头焚烧赛里斯商品的人们，折腾累了后回到家里，点亮赛里斯电灯，打开赛里斯制造的收音机，再从赛里斯发明的冰箱里拿出蓬莱啤酒，他们却一点不在意这些东西的产地。”
“他们会有很多借口，说这些东西是美国造的，可任何一个受过基本教育，有正常新闻渠道的人都该知道，这些东西的部件和原料大多都来自赛里斯，缺了赛里斯，我们再无法享受现代生活。”
“也许就是因为这种恐惧，让第二次安纳托利亚战争后的欧罗巴对赛里斯越来越憎恨。旧日的硝烟还未散完，我已经闻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味道，这绝不是危言耸听，燕妮，战争，全面战争的阴霾，已经笼罩住了整个地球。跟第一次世界大战不同，这将是一场东西方之间的决战。”
“燕妮，别抱怨我偏题了。我走前曾跟你讨论过，来里斯本是为了探询一个埋藏了百年的秘密。路过法国时，我对欧洲局势有了更深入的了解，让我对这个秘密有了更大的兴趣。我坚信这趟旅程会给我带来绝大的收获，因为我将揭开东西方关系史上最重要的一个真相，正是这个被埋藏了百年的真相，才让东西方渐渐走到战争边缘，数百万乃至上千万人的性命，十多亿人的幸福，就系于这个真相。”
“作为历史学家，我明白东西方最终走向对抗是不可避免的，但我也认为，这种对抗最终是能够化解的，全面战争并不是必然，而只是理论上的最坏结果。可关联整件事情的某个部分激化了矛盾，使得我不得不赞同费尔巴哈的话，任何罪恶都是从美丽之树的一根腐枝上长出来的。”
“要理解我的新认识，就必须梳理一下欧洲历史。1759年第一次世界大战，也就是九年战争，1770年北非战争，1778年法国大革命，1785年美洲独立战争，1788第一次安纳托利亚战争，直到1790年墨西哥战争和1810年布尔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余漾到此终结。”
“以苏伊士运河开通为标志，世界趋于和平，东西方和睦相处了半个世纪。直到1845年第二次安纳托利亚战争之前，纵然穿插着赛俄战争和美洲战争，欧洲与赛里斯的关系总体还是友好的。”
“改变是从第二次安纳托利亚战争后，以色列一跃成为世界经济强国开始的，严格说以色列仅仅只是趁势而兴，但经济危机席卷全球，唯独以色列人靠着海法的圣皇帝街金融帝国，不仅毫发无伤，还大发横财，于是它就成了赛里斯和欧洲指责对方的活体罪证。”
“赛里斯阴谋论在整个欧洲蔓延，即便是受过良好教育，熟知历史的学者，都开始真诚地相信赛里斯人在百年前扶持犹太人重建以色列，以此控制欧洲金融命脉，最终要统治整个世界。”
“当然，他们都无视了赛里斯那一面的声音，赛里斯帝国的统治也正因经济危机而岌岌可危，内部矛盾重重。很多赛里斯人都指控犹太人背叛了赛里斯的恩情，替欧洲充当爪牙，侵害了赛里斯的利益，甚至还将赛里斯在第二次安纳托利亚战争中被迫谈和，丧失了摩加迪沙和苏伊士运河控制权，以及1850年第二次墨西哥战争的失败都归结为欧洲人通过以色列操作的阴谋。”
“看，那根腐枝就是以色列……”
“我们现在所知的历史是，九年战争后，俄罗斯战败，因为憎恨赛里斯、犹太人和普鲁士的三方联盟，加之战争赔偿问题，开始大批驱赶犹太人。那时整个欧洲有一百八十万犹太人，一百五十万都在东欧，其中一百万在俄罗斯。至少有六十万贫苦犹太人被驱赶出俄罗斯，沦为难民。”
“在这期间，不列颠与赛里斯正携手开凿苏伊士运河，为此引发了北非战争，埃及被双方联手瓜分，赛里斯获得了运河以及红海东岸的统治权，不列颠获得了西岸的统治权。犹太人上层为解决这几十万犹太人的生计，游说两国，在运河东岸获得了一块自治地，这就是以色列共和国的前身：西奈阿里什托管地。”
“这只是公开的主流说法，而非公开的官方档案显示，犹太人获得定居地，乃至以后建国，都跟不列颠人有关，不列颠在九年战争和北非战争后，奠定了欧洲霸主地位，主动与赛里斯谈判，拿到了这块自治地，解决整个欧洲的犹太人问题。”
“可这种说法更多被人怀疑为是在法国大革命期间，布列塔尼俱乐部基于当时的反犹情绪，为煽动法国人反不列颠而伪造出来的言论。第一次安纳托尼亚战争期间，欧洲各国结成反不列颠赛里斯和普鲁士同盟，主要是针对不列颠，这种说法也就堂而皇之地进入到官方档案里。不列颠方面对这段历史讳莫如深，没人能找到相关历史档案，似乎也默认了这种说法。”
“可在我看来，不列颠人不愿说话，还有另一个原因，他们参与犹太人建国的程度，远没有大家所认为的那么深。而赛里斯对犹太人建国所起到的作用，也远非提供一块自治地那么简单。”
“我追索的就是赛里斯人到底在犹太人建国这事上有多深的介入，如你所知，费尔巴哈和恩格斯在此事上给了我极大帮助。费尔巴哈在写《共产主义宣言》时，跟赛里斯的大师们有很深的来往，而恩格斯的家族也跟赛里斯的机械行业有生意往来。他们虽然没有在赛里斯的官方历史上找到痕迹，但却获得了这样的线索：赛里斯福兴银行和以色列金融帝国关系很紧密，而这种关系最早追溯到百年前，福兴银行里斯本分行的合伙人钟三日当时跟欧洲犹太人上层打过很多交道，留下了不少记述，其中就模糊地提到过某个改变了整个世界的‘伟大构想’，我再强调一次，这就是我来里斯本的原因，这就是深埋的真相。”
“钟三日的家族在赛里斯不算什么豪门望族，由这栋里斯本豪宅的装设都能看出，依旧带着一丝暴发户气息，对摆脱了鞑靼统治不过一百多年的赛里斯人来说，也诞生不了欧洲那种有几百年传承的真正贵族。不过每一代家主都致力于扩建图书馆的习惯，倒让我这个历史学家受益颇多。不过说起来这也是赛里斯贵族的传统，里斯本的大多数赛里斯人都建有私人图书馆，还慷慨地对外开放，我都有了把你们接过来，在这里待上十年的打算。”
“就是在钟三日（抱歉我必须认真地描画，才能把这个赛里斯名字写出来，用读音标注赛里斯人的名字，实在是太容易混淆了，你别看成是三个字谜图），就是在这个钟三日的公开自传里，我找到了宝藏。自传里明确写到，1760年10月15日，他与葡萄牙宫廷子爵贝拉斯克斯先生商讨了犹太人建国问题，他允诺以他家族对赛里斯皇帝的影响力，推动这项方案获得赛里斯的支持。”
“依照常理，在商人的公开自传里提到的跟政治有关的事迹，大多都是夸大其词，甚至毫不可信。可这里面提到的葡萄牙子爵贝拉斯克斯，正是第一任西奈阿里什托管地总督，犹太人杰法。与杰法相关的史料里，模糊地说到杰法跟赛里斯商人有密切关系，在建自治地的过程中起到过重要作用，到底跟哪些人有接触，起了什么作用，没有其他史料佐证，这份自传，恰恰弥补了这个缺陷。”
“一个相对清晰的结论就此成型了，犹太人建国的过程，不是在九年战争之后才开启的，必须上溯到九年战争期间。而俄罗斯驱赶犹太人，仅仅只是加快了这个进程。”
“这个推论如果成立，赛里斯和以色列的关系史就要重写，你会问，这不正好符合现在欧洲流行的赛里斯阴谋论吗？当然不是这样，恰恰相反，如果以色列的建国史，是由一位赛里斯商人开启的，而不是阴谋论里，由百年前那位赛里斯著名的第二外交大臣所开启的，那么结论正符合我所主张的历史偶然论，一切必然，是由一些偶然的片段汇聚在一起，最终作用而成的。”
“我在这本自传里，甚至看到了这位钟先生抱怨犹太人用不正当的手段跟他的银行进行竞争。而让我好奇的是，这位钟先生到底是怎么说服了贝拉斯克斯子爵，让对方意识到犹太人独自建国的可能性的？在这件事上，钟先生似乎比犹太人更精明，更有口才……”
“很可惜，钟先生的后人很少待在里斯本，大多数时间都在阿美利加。不过即便能跟他面谈，相隔百年，怕他也不清楚他的祖辈是怎样完成这一项壮举的。”
“好了，我暂时就写到这里，爱你的……卡尔。”
1865年7月，里斯本那座已有百年历史的钟府里，卡尔&#183;马克斯写完这封信，再腻意地将身体沉在真皮沙发里，捧起那本《我的奋斗：钟三日自传》，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时光回溯百年，就在同一间房间里，样式几乎相同的沙发里，钟三日正一边品着汾酒，一边上身倾在几案上奋笔疾书。
怎么说服贝拉斯克斯相信他有能力说动赛里斯皇帝，这事并不难，后世的历史学家马克斯不清楚赛里斯福兴银行那几经变迁的历史背景。
在收复北方后，控制福兴银行的福建财团因为牵涉晋商集团，遭到了严苛的政治审查，控制权由福建财团转移到新兴的江南工法阀手里，同时由皇帝联合政事堂和金融联合会设立的监管局审查所有大宗业务，所有重要事务，包括里斯本分行的业务，中廷秘书监都会作常报。尽管皇帝几乎不会看，让中廷秘书监收报只是向国人展现福兴银行也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以此恢复国人对福兴银行的信心，但如果事关犹太人建国这种事情，还是有可能入皇帝的眼。
也就是说，他钟三日其实就挂着半边“观风查访使”的名头，家族的关系仅仅只是给这个本钱打基础。
犹太人建国这事的艰巨性就跟开凿苏伊士运河一样，可不是三五年的事，钟三日只是个贝拉斯克斯提供一个可行的蓝图，但就仅是如此，这个蓝图也足以吸引贝拉斯克斯对其进行投资。出于犹太人敏锐的嗅觉，他能感觉到这个方向的味道，因为钟三日所提供的局势背景，他个人背后的关系网，有铺起这项大工程的可能性。
反正只是个可能性，只要皇帝回一句话：“如果价码合适，我们愿意考虑此事”，就是他钟三日的大成功，同时也是贝拉斯克斯的大成功。对犹太人来说，金钱多少不是问题，问题是能不能找到让金钱发挥价值的地方。
钟三日在写给总行的信，写得正头顶冒烟，他的随从，那木讷汉子奔了进来，高呼道：“不得了啦！老爷病危啦！”
钟三日一怔，手中硬笔啪嗒一下落在纸上，片刻后才咬牙道：“死了才好！”
接着他又摇头，似乎想甩开眼角的酸热：“不行不行，怎么可以！我都还没整治你，老头你怎么可以死！？”

第九百九十三章 钟三日的回航之旅
随从叫徐贵，跟钟三日比起来，徐贵更有理由恨自己的父亲，因为他从不被父亲当亲生儿子看，麻烦的是，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
徐贵的父亲是徐福，曾任珊瑚州议院总事，现在则守着一座大农场过悠闲日子。当年珊瑚州之乱里，还只是农夫的徐福遭难，妻子被矿工强暴，之后生下来徐贵。尽管大家都说徐贵模样还是像徐福的，可心中怀着梗的徐福越看越不像，这年代大家已经清楚滴血认亲不靠谱，这个疑问就一直被这一家子揣着，一直到徐贵长大。
徐福是个老实本分人，还是尽责把徐贵养大，供他上学，给他谋前程，可徐贵除了实诚之外，再无半点长处，连小学都是勉强念完的，就这点来说，似乎还真是徐福遗传。
钟上位好心，把他带到南京，给三儿子作伴当，既是消除徐家内患，也借徐贵照顾儿子。
徐贵并不恨自己父亲，不仅感激父母的养育之恩，还感激钟上位的照顾之情。这个时代已没什么主仆身契，但他还是把自己当作钟家的下人，称钟上位为老爷，钟三日为少爷。少爷对老爷的记恨，他可是很看不惯，急迫地道：“少爷，咱们得赶紧回去啊！”
钟三日稳住心神，嗤笑道：“回去！？珊瑚州的消息送到里斯本要花四个月，等我回去，老头的坟头草都有三尺高了！我回去干嘛？说不定这会家里正一边办后事，一边骂我不孝呢。”
徐贵顿足道：“我弟弟说，老爷年初犯病，回承天府调养，稍稍好了一些，年中病情又转坏了。弟弟走的时候，老爷就念叨说怎么也要撑到少爷你回去，就算……”
“好了好了！反正我也要回去办件大事，就顺带看看老头吧，到时他还没死，估计会后悔得要死！”
钟三日绷着脸，脚下却不停：“徐善呢？怎么晚上才来？我得问问我娘怎么样。”
徐善是徐福的第二个儿子，对徐福来说，这是千真万确的第一个亲生儿子。可就性格而言，聪明伶俐心气高的徐善显然不像他老子，不仅读完了中学，还考进了香港海事学院，是珊瑚州第二代里的拔尖人物。毕业后在西洋公司的商船队里供职，现在是“六合”号商船的代理船长。
徐贵追在后面，边跑边说：“码头不是还没修好吗，就几个泊位能停大船，六合号停在外面，货都还没卸，徐善是转小船上岸的。”
五年前里斯本遭遇一场大地震，人死了三四万，全城毁了大半。英华为保住这座欧洲桥头堡，不惜借贷重金，帮葡萄牙重建里斯本，同时借机扩建码头，现在都还没完工。当然，借此获得里斯本一部分码头的经营权也是正常的商业行为，葡萄牙为还贷，还不得不出让了一部分关税经营权，也使得赛里斯与不列颠的贸易协定有了漏洞可钻。
有葡萄牙这座桥头堡在，东西方的贸易联系日渐稳固，有这个大背景撑腰，钟三日对自己的谋划信心百倍。他的目标是借犹太建国这块大饼，让福兴银行跻身成为犹太银行家的贵宾，犹太人不仅不再跟福兴银行敌对，还视福兴银行为自己的一员，可以参与整个欧洲金融事业。
要让这块大饼有真实的说服力，不管是家族关系，还是福兴银行的官方渠道，都还不够，至少要把这事弄出个轮廓。钟三日说服贝拉斯克斯的关键还在于此事的政治微妙性。之前贝拉斯克斯听钟三日说这事时，讥笑钟三日是癞蛤蟆打哈欠，说这事至少得赛里斯外交大臣来谈才稍微靠谱，当时的口气颇有些哀怨。
这哀怨正来自此事的政治敏感度，赛里斯不太可能自官方渠道推动此事，毕竟犹太人问题是纠缠欧洲人千年的老问题，赛里斯在此事上太过主动，就算对欧洲各国都有好处，但各国都会怀疑赛里斯的用心，后世欧洲的赛里斯阴谋论就建立在这样的心理上。
尽管贝拉斯克斯没有明说，也没有确凿的史料佐证，但可以相信，犹太人上层找过赛里斯官方人士，做过这样的试探。结果也很明显，赛里斯还无意插手这么深，至少不想主动插手。
如果有来自民间的力量，例如福兴银行，先完成底层的方案摸索，将商业上的利益找清晰了，这时候官方再出来运作，就有一定的基础了。而且到了那时候，恐怕不止是赛里斯会感兴趣，不列颠这种正渴盼改变欧洲旧格局的新兴霸主会更感兴趣。
事实上，日后也是俄罗斯驱赶犹太人造出了契机，不列颠率先入局，赛里斯才遮遮掩掩跟进的。百年后欧洲人叫嚣赛里斯阴谋论，不列颠一是心虚，二是不愿承认自己跳了赛里斯挖的坑，只好沉默以对。
整件事情看上去像是阴谋，但如果分拆为前后两段来看，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商业来往上升为政治运作，是两个阳谋组成的。
而此时的钟三日，正扮演着以第一个阳谋推动第二个阳谋的操盘手角色，为此他必须回本土一趟。
圣道四十二年，1760年10月20日，钟三日办妥前期事务，登上六合号，踏上了迢迢万里的回航之旅。
这趟回程可远不止万里，圣道三十年英华颁布了《皇英度量衡准新制》，以公制替代旧制单位，里程也由里变为公里。而每公里等于一千公尺，每公尺等于通过东京的子午线周长的四千万之一。这么算下来，钟三日从里斯本回航到南京的航程足有两万八千公里，等于绕了大半个地球。
作为一艘超级快速三桅横帆船，排水量两千公吨的六合号集英华造船大成，是帆船时代的终极产物，类似于另一个位面的终极飞剪船，但用途却不是运输鸦片，而是从英华向欧洲运送高档丝绸、瓷器以及机械和军械，再从非洲运回黑奴。六合号船籍在西洋公司，却受雇于不列颠东印度公司，既能避开不列颠与英华的贸易协定，又能避开英华的禁奴法令。
自里斯本出发，向南一路经由拉斯帕尔马斯、佛得角，再到西非的蒙罗维罗、阿克拉、马拉伯以及中非的罗安达，六合号的船舱渐渐被黑奴填满。到好望堡时，船上已装有近六百个黑奴。
英华西洋公司参与黑奴贸易由来已久，最初没有跟欧洲黑奴贸易搭上线，而只是由东非僧砥（摩加迪沙）方向输入零星黑奴。后因国中反奴情绪高涨，南洋土人与华人关系盘根错节，再难随意奴役，对“昆仑奴”的需求猛增，罪恶资本推动西洋公司也跳入了全球奴隶贸易大潮中逐浪。
南洋、南洲的种植园和农场对黑奴需求非常旺盛，马六甲也成为一个黑奴中转地。英华开往欧洲的商船，因为欧洲没有提供足够价值的回贸商品，都纷纷装上了黑奴，运到马六甲，卖给黑奴中间商，再由中间商转卖。
因为这条路线跟欧洲黑奴贸易没有冲突，甚至还因英华资本的加入，非洲黑奴“资源开发度”也不断攀升，各国都乐于与英华在此事上携手。荷兰人敢冒欧洲之冒大不韪，允许英华在好望堡设立煤站，就基于这样的背景。
过了好望堡，再停靠马普托一站，尽管英华的航海医疗水平一流，对待黑奴也比欧洲人稍微仁慈些，但这一路下来还是病死不少，马普托就成了最后补货的地方。之后一路北上，直航到摩加迪沙。
到达摩加迪沙已是12月，钟三日的回乡之路才走了一半多一点。在摩加迪沙待的几天里，钟三日拜会了红海都护岳胜麟。这位陆军上将会盛情款待每一位到港的英华商人，既是一展地主之谊，也是自商人口中了解欧洲的最新局势，仅仅是只言片语，就够品味良久了。
钟三日能体会到岳胜麟那种思亲之情，他的前任兼侄子岳靖忠正在欧洲大陆上作战，老一辈的两岳已经故去，现在是新一辈的两岳崛起，肩负着英华布武全球的重任。
“犹太人建国，好啊，巴不得这事能快点上马。这事光走民间不行，得给上面吹风，我跟不少翰林学士很熟，给你推荐几位，你回国后可以跟他们吹吹风。”
岳胜麟对钟三日的谋划非常感兴趣，很热情地伸手相助，钟三日也能理解。英华对东非的辽阔土地可没兴趣，承包摩加迪沙的殖民公司一家家亏，没谁再愿接手，国家不得不出手接盘。不仅是为未来的苏伊士运河作铺垫，也是为东西方海贸路线维持一座前进基地，同时给西洋舰队提供一处落脚点。
岳胜麟这个红海都护，职责不过是守住摩加迪沙，区区四五千人的城市，还包括他麾下两千红衣，还不如本土一座小镇，着实苦闷。如果犹太人建国这事能上马，那就意味着埃及会有大动作，埃及一动，奥斯曼土耳其不得不动，这就是另辟一个战场，红海都护也就有用武之地了。
告别时，岳胜麟提了要求：“再来时带点日本或韩鲜姑娘吧，昆仑女实在入不了口，天竺女味道太重，我的部下不少都染上了龙阳之症。”
英华在摩加迪沙的驻军，包括红海都护，都是三年一轮换。对常人来说，这三年几乎就是流配，而英华军人已经习惯了。英华现有红衣接近三十万，一半以上都在本土之外。
大多数红衣官兵三分之二的服役期都在本土之外，剩下三分之一时间才有机会调回本土松松气，当然，这个“本土”，也包括已成为直辖省的吕宋、扶南和蒲甘。
海军就更不说了，尤其是西洋舰队，香港和吴淞两家海军学院的毕业生一旦被西洋舰队选中，那就意味着起码五年离乡背井，每年毕业典礼上那些哭声都是由此而发。
本土之外的驻地各有各的苦，西域、辽东环境虽恶劣，但终究是驻守要地，那方面的需求也容易得到满足。女人多，不是蒙古人就是突厥人，不会太考验审美观。
而海外就麻烦了，以摩加迪沙为最，在英华军中，红海都护府被戏称为“龙阳府”，在这里呆过的官兵都会多一个称号：“龙阳军”。岳胜麟非好色之徒，这是在为他的部队讨女人。
钟三日不是贸易商，这事搭不上话，徐善这个船长有很大的业务自主权，他踌躇道：“日本和韩鲜女的价码可比较高啊……”
既有黑奴贸易，就有“日佣韩佣贸易”，只是跟奴隶贸易不同，这是正当的“劳务交易”，日本和朝韩鲜女算是雇工，有一定的人身保障，有契约期限。国中对黑奴贸易不太敏感，原因还是传统思维里，昆仑奴到底是不是属于“人”这事还没有共识，人人平等这大义还没延伸过去。
岳胜麟道：“除了本价外，每来一个我还补一个昆仑奴，别惊讶，我们慑服了周围几十个酋长，他们每年进贡几百健壮昆仑奴，而且……”
他对徐善附耳道：“有北京老太监传授的阉割法，这些昆仑奴保证温顺安全。”
徐善连声道好，一边钟三日看着两人拍肩微笑，心道他日被雷劈，要再后悔自己作孽就来不及了。他是天人之伦的激进派，认为人不分种族，都是平等的，他自己绝不沾人口买卖这事。当然，给奴隶贩子放贷格外积极这事，他就理解为是正当的商业来往了，要知道，奴隶贩子可是他的优质客户。
在摩加迪沙再补了一批货，船舱塞得满满的，六合号航向孟买。孟买也是个奴隶贸易中转地，但以买卖特殊用途的黑奴为主。而且孟买是不列颠东印度公司所在地，六合号必须去那里作回航登记。
12月下旬，六合号到达孟买，刚刚下船，就听到港口一片欢呼，钟三日和徐家兄弟还以为跟自己有关，正莫名其妙时，就听码头有人高喊：“吾皇万岁！贾大将军威武！”
发生了什么事？
拉过一个满脸涨红，又蹦又跳的英华商人，一问之下，钟三日和徐家兄弟也都呆住了。
“阿格拉大胜！魔都督为陛下夺得了天竺！”
那商人高声喊着，眼角更甩出了几点泪花。
圣道四十二年，西元1760年11月12日，英华天竺大都护贾昊统领两万红衣，十万印度诸邦土兵，在阿格拉大败波斯人控制的莫卧儿帝国大军。南下的五万波斯军队主力，以及莫卧儿帝国凑出的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波斯宰相和将军，以及莫卧儿傀儡皇帝沙&#183;阿拉姆二世尽数被捕。
英华侵吞天竺已有二十多年，第一步是拿到了孟加拉，援助马拉特联盟对抗北面波斯人、阿富汗人所扶持的莫卧儿傀儡帝国。到圣道三十年之后，马拉特屡战屡败，英华亲自上阵，以孟加拉土邦兵相助。但因为阿富汗人崛起，马拉特联盟又始终内讧不断，考虑到成本问题，英华就只埋头经营孟加拉，而以土邦兵维持局面。
到了三十年代后期，英华在中亚经营的势力范围越来越大，波斯人源源不断进入阿富汗和天竺，莫卧儿傀儡帝国摇摇欲坠。此时坐镇天竺十多年的贾昊看出了机会，开始从政治和军事两面着手，谋划侵吞整个天竺。
进入四十年代，第一次世界大战阴霾渐起，俄罗斯与奥斯曼帝国携手，波斯遭到压制，猛然暴起，大举入侵天竺。马拉特联盟难以抵挡，近于崩溃。
此时贾昊代表英华挺身而出，表示英华愿意驱赶外敌，但条件是由英华获得天竺诸土邦的宗主权。事已至此，以马拉特联盟为代表的诸土邦不得不低头，反正天竺的宗主权从来都是被异族握着，英华人跟蒙古人、波斯人和突厥人有什么不同呢？
相比残暴而贪婪的其他异族，华人更宽容更温和，天竺诸土邦并没有太大抵触。在此之前，英华在孟加拉统治了二十多年，加尔各答和吉大港比孟买还繁华兴盛，人民安居乐业（首陀罗和贱民不属于“人民”），有什么理由拒绝这项交易呢？
决定天竺命运的大战在德里以南两百公里的阿格拉展开，仅仅一个白昼，蒙古人和波斯人就崩溃了，观战的不列颠人拍着大腿痛骂沃波尔，都觉得莫卧儿帝国就是只纸糊的大象，早知这么弱不禁风，之前就该跟赛里斯死磕到底，绝不退出印度。
现在好了，整个印度都在英华的手中了，无尽的资源，庞大的市场，有了印度，不列颠要跟赛里斯翻脸，代价将会无比高昂。
“锡兰海战时，历史的巨轮还陷在不列颠和赛里斯相争的泥潭中，可现在，巨轮已经挣脱而出，朝着赛里斯的方向滚滚前进，我们不列颠被远远甩在了后面。现在我们唯一可以指望的就只有北美，希望议会的老爷们能正视北美殖民地的隐患，不要被失去印度的失败冲昏了头脑，走上另一个极端。”
不列颠孟买驻军司令克莱武&#183;罗伯特在他的观战日记中写下了这么一段话，日后他的“乌鸦嘴”一名也由此而来。
不列颠人的酸溜溜之心自不会被英华人放在心上，当莫卧儿皇帝在阿格拉，当着诸土邦王的面，献上他的皇冠，宣布让位于英华皇帝时，所有英华人都兴奋得热血沸腾。
贾昊捧着皇冠，向东拜倒，所喊出的话语永留史册：“以此皇冠献给吾皇！我英华自此华夏天竺双身，吾皇也将拥有双皇之位！”
尽管天竺这顶皇冠的意义跟英华的皇冠完全不同，所统治的国土和民众也完全不同，至少在面对诸土邦时，这个“皇帝”更像是一位盟主，要获得实利还得继续经营，但这不妨碍英华人以此为傲。
搞明白了这个惊破天的大消息，钟三日和徐家兄弟也都热血澎湃，握着拳头，冲天大喊，喊声汇入孟买港口的欢呼热潮，再跟城中的呼喊声聚在一起，整个孟买都淹没在沸腾的热潮中。
“吾皇万岁！”
“英华万岁！”
呼喊声中，钟三日还默默多念了一句：“老头，多振奋人心的消息啊，我现在都觉得自己能飞起来！有这大喜事冲喜，你怎么也能坚持到我回去吧。”

第九百九十四章 永无宁日的历史
揣着复杂的心绪，钟三日继续踏上回乡之旅，天竺归于皇帝，这个话题撑满了所有人的心胸，这一路大家都在讨论国家会怎样管治天竺，旅程再也不枯燥难熬。
“你们疯了么？照着本土那样搞？咱们国里都还有大半贫苦人等着照顾，现在还要来照顾天竺？天竺的贫苦人是多少？十分之九！不是首陀罗佃农就是贱民，连咱们国里‘赤贫’的标准都靠不上……”
钟三日和徐贵认为英华该把天竺尽数吞下，仿效本土体制，分省设衙。徐善实在听不下去，激动地加以反驳。
“只要笼络住了天竺的贵人老爷，保证天竺不崩掉，怎么能从天竺压榨到大利就怎么来！天竺绝不是咱们华夏的亲生儿子，就是拿来吸血吃肉的……”
为了增强自己的说服力，徐善打了一个最粗浅的比方，话刚出口就意识到要糟，果然，钟三日和徐贵同时变色，亲生儿子……这不恰好在捅他们的心窝子么？他们两人，一个是已知的混血种，一个是可能的杂种，都觉得自己被排斥在家庭之外，没被当成亲生儿子。
一直到锡兰的克伦坡，钟三日和徐贵都没给徐善好脸色，如果徐善不是这条船的老大，两人怕被丢下船，徐善早就被揍成了猪头。
六合号在克伦坡港停靠补给，这是不列颠人的地盘。第三次锡兰海战后，英华与不列颠谈和，整个锡兰被划分为两部分，法兰西人以北面贾夫纳为据点，汇聚了之前本地治里等天竺据点的法兰西人。不列颠人则压着荷兰人出让了克伦坡的统治权，这里也就成了不列颠跟荷兰人的定居地。
六合号入港时，不列颠引水员一如既往，上船后斜着眼睛摊开手掌，中指不停晃悠着，这是如今全球各处海港都通行的非官方手势，意思是“拿钱来”，没错，就是索贿。
索贿这种事，有本国法务体系和舆论监管，国人之间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但针对外国人就没那么客气了。因此不管是英华还是不列颠，所有海港的办事人员，都视外国商船为肥肉，这也是一项“国际惯例”。
徐善早习惯了，下意识地就将手伸向腰包，一边钟三日和徐贵看着那傲慢的白皮狒狒，一口恶气直冲天灵盖。对徐善的不爽丢在脑后，同胞受欺就是自己受欺，两人几乎同时用不列颠语喝道：“发克——油！”
不列颠引水员一愣，还没意识到自己被骂了，钟三日高竖中指，徐善握着拳头，两人再接再厉：“桑噢夫比奇！”“安索咕噜菲斯！”“外特芒克！”
如两人所骂那般，一朵红花在不列颠佬脸上绽开，那家伙用颇为流利的华语喊道：“你们是疯了吗！？敢侮辱港口的引水员？这里是不列颠的地方，你们就不怕被不列颠的法律制裁！？”
钟三日推开劝他的徐善，振臂喊道：“这里是我们赛里斯施舍给你们的！你们不但不感恩，还对我们赛里斯人作威作福，就不怕赛里斯降下天威！”
徐贵也喊道：“天竺已经是我们的了，你们还想在这里吃咱们的残羹剩饭，就该老老实实当乖孙子！”
印度是赛里斯的了？这话是什么意思？赛里斯不是一直只占着孟加拉么？
阿格拉大战的消息还没传到这里，不列颠人没明白两人的底气是从哪里来的，心头略有一丝惶恐，疑惑地看向徐善。
徐善此时也拉起了心气。在孟买时，就因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盘剥而满腔怨气，在这克伦坡，除了引水员的孝敬，还得给港口管理员孝敬，不然买来的食物是发霉的，淡水也不知道混了多少尿水和唾沫，他正肉痛自己的利润呢。
“我们的佛都督在阿格拉大败莫卧儿帝国，帝国皇帝把皇冠让给了我们的皇帝陛下，现在我们的大军应该已经收复了德里，快把波斯人赶出了天竺，难道这消息还是我们第一个带来的？”
徐善抬头挺胸，睨视不列颠人，对方脸上因受辱而绽放的红晕如昙花般凋谢，脸肉也因不堪剧烈的运动而发僵。
沉默许久后，不列颠人灿灿地道：“真是个好日子，不是吗？为了赛里斯皇帝陛下，今天我提供免费服务……”
“他会不会故意把船弄到暗礁上去？”
“既然天竺都是我们的了，锡兰的老外，不管是法兰西人还是不列颠人，都是陛下和将军们的眼中钉，也许他们正在找借口开战呢。徐善你丢了这条船不要紧，送上一个大好的开战借口，国家一定会赔你一条更大更快的蒸汽船！”
徐贵和钟三日还在一边嘀咕着，让心中正闪过一丝邪念的不列颠人身体也有些发僵了。
该死的黄皮猴子！该死的赛里斯佬！等到我主降临，审判日到来，你们这些异教徒都要被挂上绞刑架！
虔诚的信徒在心中暗骂着，面上却不敢再多话，就想着赶紧把这艘赛里斯商船引进港口，然后就去通报这事。赛里斯皇帝又成了天竺皇帝，对克伦坡乃至不列颠的锡兰来说，就得认真想想以后该怎么办了。
徐善感激地看住两人，正想说点什么，钟三日笑道：“咱们都是一家子，那些话就不必出口了。”
徐善点头，再豪气地道：“等下我可要好好检查不列颠人卖的东西，一桶桶看！有丁点不对，我就连东西带桶砸在他们的脑袋上，看他们敢不敢多话！”
不列颠人不敢多话，徐善等人只是早到一会，没多久，就有不列颠的商船也带来了消息，这几日里，在克伦坡靠港的英华商船都成了贵宾，受到了不列颠人无微不至的关怀。
六合号继续启程，下一站本该是去马六甲，但徐善出发时受了钟一南委托，要去接钟一南的家眷，就得去吉大港一趟。
到达吉大港已近年关，钟三日也想去大哥的方钟县看看，原名为古林格拉姆县的托管地，现在已由英华孟加拉王国直接管治。
贾昊之所以要为皇帝再拿到天竺皇冠，是因为用外邦君主权获得外邦治权的手段已经有了经验。原本属于西洋公司托管地的孟加拉，就在圣道三十三年，由名义上的孟加拉土王将王位献给圣道皇帝而重组为王国。英华皇帝兼领孟加拉国王之位，委任王国宰相为政府首脑。目前的王国宰相为原第三任孟加拉总督裘日修。也就是说，孟加拉已脱离天竺，独为一国。
尽管托管地已被王国收回，但方武和钟上位在当地的权益却未遭侵害，当然不止是用他们的姓氏冠名。王国政府只派驻法务官员，地方官都是他们几家人世袭，当地婆罗门和刹帝利组成县议院作为陪衬。
钟家方家等当初一帮殖民者如今已坐拥县中百分之二十的土地和百分之八十的工商，除了不掌法务之外，几乎就是群土皇帝。可就跟钟上位一样，赚够了钱的方武等老一辈将家业丢给后辈，都回了本土颐养天年。后辈或许会在孟加拉扎根，他们这些跨越新旧两世的人，根依旧在故乡的山水间。
方家钟家有钱，不仅在达卡建有县会馆，还养了一艘蒸汽小快船运送人员货物。这种由海军发展起来的蒸汽平底快船不过百来吨，靠着蒸汽机和螺旋桨，昼夜八百里，在恒河以及其他孟加拉内河里通行无阻。坐上快船，三天后就到了方钟县。
到了方钟县，还来不及对父亲当年在这里创下的事业大发感慨，对大哥在这里的熏天权势表示愤怒，对贱民如待神明般对待自己表示惶恐，就被惊心动魄的警钟给吓住了。
“该死的周家，这下彻底惹恼了布鲁克巴人，他们找不到周家人问罪，就来找我们的麻烦！”
方武的儿子，现任知县方仲孝正忙着集结锡克士兵，这么回答着钟三日。
这事说来就话长了，当年方武钟上位来这里淘金时，化名周易仁的周昆来也跑来了。周昆来没兴趣靠着殖民地种田致富，而是鼓捣起了生意。他背靠方钟县，向北面尼泊尔、锡金、布鲁克巴（不丹）输入孟加拉以及英华商货，再转卖三地的特产乃至人口，尤其是廓尔喀雇佣兵。多年下来，积累出良好信誉，甚至都成了英华军队的特约供应商，廓尔喀雇佣兵成了英华外籍兵团和各海外都护府的抢手兵源。
如果就老老实实干下去，周昆来也未尝没有洗白的机会，安国院盯他已经很久了。可没想到这家伙故态复萌，觉得这么挣钱太慢，干脆心一横，眼一闭，种起了鸦片，向三个国家以及西面的北天竺贩卖。
孟加拉王国成立后，英华对西洋公司的鸦片事业管控也更严格了，因利润大减，市场也在萎缩，鸦片种植业正在败落。可周昆来猛然开辟了新兴市场，甚至还通过波斯人的关系，向波斯以及奥斯曼输入，这事就闹大了。尤其是尼泊尔、锡金和布鲁克巴三国，他们正因乌斯藏问题，对英华态度暧昧。此时周家大卖鸦片，被他们视为是英华毒害三国的阴谋，立场渐渐偏向敌对。
乌斯藏问题是另外一个大问题，去年布鲁克巴王子因鸦片利益之事遭暗杀，凶手被不丹国中有心之人栽在周家身上，讨伐孟加拉华人的声潮渐渐兴起。
就方钟县而言，周家说跑就跑，他们作为周家的下家，有家有业，就没办法跑了。他们县离不丹就三百里，不丹大军压下来，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你们赶紧走吧，正好帮我给达卡兵部带信，让他们赶紧派兵支援！”
方仲孝把信塞给钟三日，几乎是用押的将钟三日赶上汽船。方钟县的兵力还够自保，但能坚持多久，这就难说了。拜周昆来所赐，布鲁克巴人虽然没有大炮，可火枪却是不缺的。
“等等，这个消息应该能对你有用，让当地的婆罗门跟来犯的布鲁克巴人说说……”
钟三日赶紧献上天竺皇冠已被圣道皇帝所得的消息，方仲孝愣了片刻，然后大喜过望。
方仲孝咬牙切齿地道：“咱们英华之光普照寰宇，区区蛮夷之辈，看他们还敢不敢犯天威！”
接着他再补充了一句：“当然，周家那些损害天朝声誉的家伙，也是罪该万死！”
钟三日等人带着钟一南家人上汽船时，还依稀听到方仲孝在吩咐部下：“赶紧给周家传消息，说只要他出让这些东西的专卖权，我不仅帮他挡住布鲁克巴人，还能帮他解决这场大难。”
由方仲孝就能想到他大哥钟一南平日都干的是什么勾当，钟三日摇头不止，都是帮祸害人的主，真不知死后灵魂会沉到第几层地府里去。
圣道四十三年元月十日，钟三日和徐家兄弟回到吉大港，六合号继续启程，月底进入马六甲海峡。
在此时华人的地域观里，马六甲海峡几乎就是国门，想到过了这道海峡，就置身于祖国的疆域，钟三日、徐家兄弟和华人船员们都禁不住热泪盈眶，心胸被思乡之情撑得满满的。
在这之前，还得在马六甲把黑奴卖出去，六合号驶近马六甲，正要靠港，却被一艘风帆护卫舰拦住，高挂血红双身团龙旗和碧蓝飞龙行雨旗，是英华南洋舰队的战舰。
“马六甲……战事，转停淡马锡……”
徐善读出了战舰上的旗语，再跟钟三日等人面面相觑，马六甲在打仗！？
自望远镜里看去，马六甲上空黑烟滚滚，让众人心口发紧，马六甲出了什么事？
此时的马六甲港口里停满了战舰，源源不断的蓝衣伏波军正涌上港口，而城中火光冲天，枪声如杂乱的雨点，自城中每处角落传来。
自上空俯瞰，城中的总督府、军械库等要地正被无数服色杂乱的民人围攻。说是民人，一个个都拿着火枪，挥着弯刀，绝大部分都戴着白帽子，也都是服色棕黑的当地人。
相对总督府和军械库而言，城中天庙更是被围攻的焦点，起码万人拥在天庙大门口放枪纵火，口中还大骂不止。
厚实的墙壁不仅挡住了枪弹和火焰，也让那喧嚣声显得那么遥远。殿堂的墙上绘着一幅幅生动鲜明的先圣图，安抚着聚集在这里的上千华人妇孺。
“这样下去不行！火药库就在城北，万一被他们占了，等他们弄来火药，这里就再挡不住了！”
“是啊，不能坐以待毙！我们人虽然不多，却能出去冲一阵，至少坚持到援兵赶到！”
“说得好！论勇气，咱们伏波军远胜红衣！”
“红衣算啥，能跟咱们水手比？”
天庙里还聚着百来名蓝衣官兵，该是事发时紧急调来保卫天庙的。一阵议论后，这帮海军水手和陆战队员就作了决断，必须出去冲杀一阵。
这些人里还有不少十五六岁的少年，这也是海军惯例，都出自海军学院附属学堂，早早就在舰上实习。
“香港海军学堂，四十界，傅康安……”
“吴淞，四一界，常和珅……”
两个来自不同实习舰的少年学院作着自我介绍，互相道出名字时，都是一愣。
“是……富察家的傅？”
“是……钮钴禄家的常？”
听口音，看眼眉，再知姓氏，两人对彼此的出身都有感觉。
“别再提富察了，我们只姓傅！”
“我也不知道什么钮钴禄，只知道姓常！”
“咱们家似乎有什么恩怨？”
“跟咱们有屁关系！”
两人再不约而同地拔高了声调，强调自己再不是往日那一辈的满人，也不想理会上一辈人的情仇。傅康安，傅恒的儿子，常和珅，常保的儿子，就这么在马六甲教乱中相遇了。
“为了吾皇！”
“为了华夏！”
两个嘴唇上还满是绒毛的少年相视一笑，握紧了火枪，跟随着大家沉声呼喝。
“万胜——！”
大门打开，蓝衣们列队涌出，区区百人，面对汹汹人潮，举枪相对。
枪声轰鸣，呼号震天，马六甲的血腥，如英华放眼寰宇这数十年来的历史一样，绝无安宁的一年。

第九百九十五章 沸腾的南洋
淡马锡，原本此地有古国叫“狮国”，梵语称为“新加坡”，当南洋舰队依照当年郑和下西洋时所知的爪哇古名标注在海图上时，“新加坡”一名就此断绝，现在大家只知淡马锡。
四百年前，马六甲苏丹王国在此建立，一百五十年前，葡萄牙人破坏了此地，在另一个位面里，要到1818年后，才由不列颠人占据，继而发展为“不列颠皇冠上的另一颗明珠”。而在这个位面，1740年前后，就已置于英华控制之下。
此地在另一个位面里之所以崛起，源于不列颠与荷兰争夺马六甲海峡控制权，以及远东贸易中转港的大背景。而在这个位面里，此地就再没这般价值，西北面的马六甲已是英华管治地，也就南洋舰队看中这里海湾辽阔，风平浪静，还有内河淡水相通，是绝佳的舰队驻地，因此将这里当作了控制马六甲海峡的海军基地。
钟三日和徐家兄弟靠港淡马锡，不仅把黑奴卖给了转战此处的中间商，还从他们那得知了马六甲之乱的来龙去脉。
徐善问：“去年都还只是零星暴动，今年怎么搞成这样了？”
奴隶贩子恨声道：“那些满嘴安拉的南洋土猴子就该割个干净！”
接着他摸摸鼻子：“当然，咱们这边手脚也不是很干净……”
他所谓的“咱们这边”，倒不是指国家，而是指华人。
暹罗以南的华人跟南洋其他地方不同，吕宋、扶南、勃泥等地华人不是英华直属地，就是殖民公司托管地，算是华人“嫡系”。而马来半岛、苏门答腊和爪哇等地华人，跟当地土人以及葡萄牙、荷兰等国殖民者混居日久，利益盘根错节，对英华天朝的态度倾向有些模糊。
再考虑到土著人口众多，信仰不同，英华没有直接以武力建起国家或殖民公司，而是靠与各苏丹国、酋长以及欧人殖民者缔结相关条约，确保华人地位，获取通商利益，这些地方的华人就只能算是华侨。
但这片区域里还有两个例外，一个是马六甲，为了确保马六甲海峡的控制权，英华采取葡萄牙荷兰人的方式，胁迫柔佛苏丹国以及实际统治此地的天猛公出让马来半岛南端的统治权，以马六甲自由城为中心，吸纳马来半岛的华人。另一个是亚齐，三十来年前亚齐暴乱，时任南洋大都督的贾昊领兵屠城，灭了亚齐一国，将这里划归西洋公司管治。
今日马六甲之乱，看似又是亚齐之乱的重演，但情况有所不同。亚齐之乱只源于当地穆斯林与华人天庙的信仰冲突，而如今的马六甲之乱，背景更为复杂。
“一对是暹罗的大将军郑镛郑信父子，一对是宋卡王吴阳吴文辉父子。”
奴隶贩子说到的两对父子都是华人，马六甲之乱，就源起这两个人。郑镛和吴阳都是在英华建国后才投奔海外的，但他们都是循着旧世的海外关系而去，并没有投向吕宋或者勃泥等殖民地。
郑镛是广东澄海人，去了暹罗，得了暹罗财政大臣的赏识，当了一个小小官吏。那时正是英华商人赶赴暹罗大兴造船和稻米业的黄金时代，郑镛借机搭线，很快成了英华造船业在暹罗的大商代之一。恰逢英华拉着暹罗打柬埔寨，战吕宋，再打缅甸、万象，多年征战。郑镛参与船队调度，运兵运粮，屡立大功，又入了暹罗皇帝的眼，委他为海军大臣，授以大将军之位。
郑镛不懂打仗，可他的儿子郑信却是天才，从英华香港海军学院毕业后，仿效英华伏波军建起一支随船步兵，打击暹罗湾内内形形色色的大小海盗，很快就声名鹊起。而跟柔佛苏丹国之间爆发的几次冲突，他的部队更展现出了接近英华的骁勇和战力，暹罗皇帝不惜以皇女下嫁，希望能笼络住他，不让他回归英华。
相对郑镛而言，吴阳就更是白手起家的豪杰。此人本名吴让，南洋土著唤歪了音，成了吴阳。他是福建漳州人，圣道十年左右跟父亲到了北大年。不久后北大年华人就集体迁移到马六甲一带，但有些人不舍熟土留了下来，吴阳就是其中之一。
尽管本地华人渐渐凋零，但成年后的吴阳却长袖善舞，不断经营，游走在暹罗和柔佛之间，十多二十年下来，暹罗和柔佛苏丹国天猛公治地之间的几座城和上百部落，竟然都置于他的管治之下。而他也同时从暹罗和柔佛、天猛公两国拿到了藩属名义，几乎成了独立一国。
吴阳的儿子吴文辉也不是普通角色，毕业于黄埔陆军学院，心怀大志，不仅想让宋卡独立为国，还对南面柔佛苏丹国垂涎不已。他曾对父亲说：“陛下（圣道）封帝四海，吾等生逢此时，何不请之？”
这野心不止吴文辉有，郑信也有，而他们的父亲都持“只要不惹恼天朝，怎么都好”的默许态度。
可惜，两边各有各的苦衷。英华视暹罗为南洋要害，绝不容郑家为夺帝统搞乱了暹罗。而吴家这边又是靠着一小撮乡党撑起的场面，吴阳能坐稳宋卡王位，上靠周旋于暹罗和柔佛两国之间，下靠一帮穆斯林长老所团结起来的土著信徒。
两家都不甘心，据说通过一次海上会盟，商定了一项合作：在获得英华天朝许可的前提下，跟马六甲华人合作，三方瓜分柔佛苏丹国。
三方各有好处，马六甲华人自此可以摆脱柔佛苏丹国藩属的名义，是成为英华直属地还是怎么的随意。吴家以柔佛王国故地建国，而郑家获得北大年、宋卡等地的管领权，以暹罗藩属的名义独领一国。
英华官方并未对此事发表公开言论，但就圣道三十八年后，郑家吴家都有所动作看来，至少上层是默认，乃至乐见其成的。柔佛苏丹国在十多年前就断绝了王统，首相篡位治国，国弱民鄙，在这个大时代下就是被鱼肉的对象。如果不是考虑到亲自动手会触动南洋诸国以及欧罗巴人的连锁反应，英华早就赤膊上阵了。
这两对父子的谋划似乎都还跟马六甲之乱搭不上线，可到圣道四十年，吴家宣布起兵讨伐柔佛“伪王”时，事情就凑到一起了。
马六甲这边本是华人为主体，多年发展下来，靠着地利之便，华人全都富了起来，大量引入土人干下等活，加上人口贩子入驻马六甲，顺带干起了转卖土人工奴的生意，土人越来越多，同时也涌现出一个富人阶层。
圣道四十年时，马六甲三十万人口里，土人就占了接近一半。富华穷土，富土穷土，华主奴土，种族矛盾和阶级矛盾糅在一起，马六甲本身就已孕育着一场风暴。
相对而言，信仰矛盾是最尖锐的外在矛盾，当初北大年等地华人之所以被贾昊容许入驻马六甲，是受过专门告诫的，必须要回归华夏信仰，因此马六甲天庙势力膨胀得很快。亚齐之乱，还源于马六甲天庙到亚齐发展分支。
马六甲越来越繁荣，也不断引入土人，相对国中而言，海外天庙的包容性更强，但这包容的攻击性也很强。在马六甲经常能看到天庙的天位碑边是安拉像，或者在清真寺里看到天位碑……
对原教旨主义者来说，这种信仰融合就是赤果果的亵渎了，而穷苦土人加上原教旨主义，这就是一桩化学反应。
圣道四十年之前，靠着英华总督署和南洋舰队的震慑，马六甲的尖锐矛盾都还压在水面之下，也就是些零星冲突。但四十年开始，郑家吴家对天猛公治下明暗下手，事态就升级了。这一任天猛公一眼就看穿两家背后有暹罗乃至英华的身影，而他的回应非常犀利：将此事升级为宗教冲突。
圣道四十一年时，还只是零星部落打响“反华圣战”，到圣道四十二年，整个马来半岛乃至苏门答腊的穆斯林都掀起了“圣战”浪潮。当土著穆斯林高喊“安拉在上”，挥刀砍向华人时，不仅郑家退缩了，吴家更是倒了血霉，他们遭到治下穆斯林的围攻，只好仓皇逃入暹罗。
天猛公没那个胆子打暹罗，甚至见两家都收了手，自己也有心鸣金了。可没想到，这股浪潮将之前英华施加于马六甲海峡两岸的种族压迫、阶级压迫乃至信仰压迫全都卷了进来，他想停都停不了，于是只好坐看土著穆斯林围攻马六甲。
仅仅只是外面的乱民可动撼不了马六甲，但事情就是这么一环环崩坏的，马六甲城中的土人也暴动了……
钟三日急切地问：“上面说了怎么办吗？”
奴隶贩子展颜一笑：“还能怎么办？咱们这一行后几年都不愁没矿奴卖了。”
徐善稍稍清楚南洋局势，皱眉道：“光下狠手怕不行吧……”
奴隶贩子点头：“是啊，挺头疼的，所以通事馆那边才有扶持柔佛苏丹国的说法。”
钟三日转了几圈眼珠，拍掌道：“妙！就该这么办！然柔佛苏丹重得故土，丢开天猛公，这样苏丹就得为自己的位置忙乎，把这些暴躁的土猴子镇下去了。”
另一个奴隶贩子道：“我朋友认识翰林院的，说上面正在研究怎么把柔佛苏丹国变成佛国，估计还得借用暹罗之力。”
钟三日叹气：“如此我就放心了……”
这奴隶贩子斜了他一眼，取笑道：“胖哥，听你这口气，好像整日操心国事啊？”
钟三日嗤笑一声，拍拍胸口，没因万里跋涉而减几分的肚腩也颤颤地晃了起来：“你胖哥我操心的何止国事？天下事都装在这肚子里！”
奴隶贩子当然不可能知道这年轻胖子居然就是苏伊士运河的幕后最深最黑的一只推手，就一个劲地哈哈笑着，只当他说笑话。
“走了走了！希望咱们再来这时，马六甲已经平静了。”
钟三日一副夏虫不可语冰之色，拉着徐家兄弟傲然离去。
六合号继续上路，接下里的航程里，源源不断的战舰兵船错身而过，让钟三日的寄望也更一步步夯实。看这情形，不仅是整个南洋舰队动了，估计还会调来成师的红衣。很多年了，南洋再没见这副剑拔弩张的架势。
钟三日的判断在十二天后得到了印证，不过却是一桩祸事。
六合号行到吕宋西面外海，离蒲林三百多公里处时，与一队运兵船相遇。六合号早早就让开航道中心，却不料一艘运兵船还是直愣愣地朝自己冲来。
“蒸汽船呢？足有三千吨吧，怕是刚下水不久……”
望着越来越近，已经能见到在船头挥舞手臂的红衣，徐善眼中满是嫉羡地道。对面那艘船只见桅杆不见帆，船身正吐着浓浓白烟，而左右也没见大号车轮。在这么大的船上用螺旋桨，还真是第一次见，铁甲蒸汽战列舰也就两千吨出头。
钟三日和徐贵却惊得魂飞魄散，嗓门都变了调地高喊：“要撞上了——啊！”
徐善一身汗湿透，这才醒了过来，一巴掌拍在比他还激动失神的老大副身上，老大副也一跳而起，两手如拧麻花一般转着舵轮。
千钧一发之际，两艘船喀喇喇擦着肚皮而过，就见一块块船板崩裂，一边红衣兵，一边钟三日等人，相互傻傻看着，欲哭无泪。
“这帮混蛋——！”
运兵船是按军标造的，船板比民船厚实不少，六合号却惨了，船肚子片片破烂，不修补好的话，遇着点风浪就要完蛋。
眼见只伤了点皮肉的对方，屁股后吐着白浪直直而去，钟三日等人一跳三丈高，都道要去海军衙门好好投诉这帮海上的街霸。
“浆……舵……故障……抱歉……汇报……”
水手报来对方的旗语，听得众人哑口无言，螺旋桨出了问题！？
“又是海军冒进搞出来的吧……”
徐善无奈地摇头，海军出这种事可是家常便饭。相比已经在民船上应用很成熟的轮桨，螺旋桨的成熟度确实不够。据说战舰的螺旋桨，每一副都是一帮工匠定制的，绝没有可以相互替换之处。螺旋桨不仅贵，而且安装也特别讲门道，战舰可以不计代价，运兵船稍稍少花点心思，就是毛病不断。
“看来还是先用轮浆好些……”
原本还憧憬着等公司换了螺旋桨蒸汽船，自己争取去开，现在有了亲身经历，徐善打死也不再作此想。
理想还很远，眼下还有大麻烦，怎么办呢？
老大副当下就给出了建议，先停下来勉强补补，再转向东去吕宋的蒲林，在那里修好了船再走，反正离那里也不远，最多两天航程。
舍此之外也再无选择，开着一条侧面透风的船直接回南京，那是找死。
圣道四十三年一月二十八日，六合号来到蒲林，正要入港，却被海巡拦住了。
“贾都护卸任，座舰即将出港，港外稍候。”
海巡这么吩咐着，钟三日等人同时哎哟一声，好巧，又遇上贾都护了。
此贾非天竺大都护，大将军贾昊，而是吕宋都护，陆军中将贾一凡。
蒲林码头，红毯直铺上战舰，今年四十九岁的贾一凡一只马靴踩上地毯，再转身接受当地各家报纸的采访，四周围着数千欢送他的吕宋各界人士。
他任吕宋都护已经四年，所担重任已经完成，神色格外轻松，回答报人的提问也比往日风趣得多，激起众人一片片笑声。
“在下代表《吕宋民报》有问，将军本是吕宋人，当年镇乱吕宋，吕宋人也多有死伤，不知将军是否心怀愧疚？此时离别，对那些死难者又有何言？”
一个瘦黑书生忽然问了这么个问题，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你是马尼拉人吧！？”
“汉奸！”
“警差呢！这儿有汉奸，还不抓起来！”
片刻后，人群鼓噪起来，个个都义愤填膺。
如果不究背景，就看此情，听此话，该是觉得这书生的问题没什么忌讳，更谈不上叛国。周围汹汹讨伐之声，像是出自暴民。
“少安毋躁！此问也说不上什么大忌，本人镇守吕宋四年，其实一直等着这一问。”
贾一凡举手沉喝，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因这一问，四年前的一幕场景又映入脑海，那时他刚踏上蒲林码头，昔日繁华之城，正裹在浓浓黑烟中，凄厉的惨呼和暴戾的喊杀声透过黑烟，隐隐传来。
“杀——！”
那时他铁青着一张脸，以无尽的恨意下达了这个命令，接着滚滚赤潮自他左右涌出，直卷蒲林，像是涅盘之火，要将这座陷于罪恶尘烟中的城市洗涤一新。
圣道三十九年，蒲林暴乱，作乱者是鼓噪吕宋自立，摆脱工商财阀控制的“吕宋人”。
这书生所说的“吕宋人”，就是在四年前烧杀劫掠，造成上万民人死伤，财货损失无数的吕宋本地人，以华土混血者为主，幕后主使是殖民条令的本土工商。
这场暴乱的直接结果是，殖民公司彻底退出吕宋，由英华作为本土行省直管。但设省的同时，也派来贾一凡这个镇乱主将，回报了“吕宋人”上万条人命。
“我贾一凡，是大英之人！是华夏之人！”
收回思绪，贾一凡直视那书生，目光和言语都如罡风一般，冷冽透骨，激得骨髓都在发热。
“在记得自己是吕宋人之前，我时刻都先牢记这一条！”

第九百九十六章 八方风云车头牵
“贾都护跟红衣都走了，真怕以后再乱啊。”
已近黄昏，贾一凡的座舰早已消失在海面，此时扬帆离港的是最后一队兵船。蒲林港口的修船厂里，一个年轻船匠眺望远去的船影，面带忧色地嘀咕着。贾一凡不是离任，而是整个吕宋都护府裁撤，驻防红衣也调走了，吕宋不再处于军管状态。
“难说，整个南洋都不太平……”
想到进港时，码头人头攒动，都在讨伐什么“马尼拉人”，钟三日也心有余悸。吕宋之乱发生在他去里斯本之前，背景非他所全知，就听说是吕宋土著，包括英华占吕宋前就生活在这里的华人跟新移民之间的冲突。
当年蒲林还叫马尼拉，生活在那个时代的吕宋华人都抱着西班牙人的大腿。英华占吕宋后，“马尼拉人”也就成了新移民对旧华人的称呼。
这个称呼有很强烈的鄙夷之意，当年英华攻马尼拉时，当地大多华人还跟西班牙人合力抵抗，可西班牙人从没有把他们当自己人，甚至为防他们给英华当内应，还高举屠刀，杀得华人血流成河。
这段历史本已渐渐淡忘了，“马尼拉人”一名也很少再有人提及，但随着新移民的兴起，以及殖民公司和国家对其掌控越来越深，诸多矛盾被挤出水面，又将这个名称扯了出来。
吕宋之乱后，“马尼拉人”再加上了“大逆不道的反贼”、“忘恩负义的不孝子”、“华皮夷心的异族”等等贬义，用来指那些有造反倾向的旧华人移民，进而扩展到除新移民之外的所有吕宋人。正是这些人才份外强调自己是“吕宋人”，话里之意，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的原主人。
“是说马六甲的事么？跟这里又不相干，四年前那场乱子，谁再不明白都是一家人的道理，那就不是人了。还不赶紧去钉板子？要你操什么闲心！乱？当年圣道爷举兵打满人，那么乱都过来了，如今这世道，还能容得什么乱？”
一个老船匠发话了，前半截是跟钟三日说话，后半截是训斥那年轻船匠。
老船匠的语气颇不恭谨，没把服色华丽，一看就知是贵人的钟三日当回事，钟三日也毫不在意。先不说这时代的贵贱之分本就已经很淡了，就说这老船匠，人家在蒲林城外已置办了一座大庄园，手下有十多户土人佃农，在修船厂干活不过是留恋老本行而已。
之前谈修船价码时，钟三日就知了老头来历，四十多年前，英华还没建国的时候，老头一家还是满清广东水师提督衙门下的在籍船工，住在南澳岛。
当年初生的英华海军与满清水师战于三彭，战后老头一家修缮英华战船，自此就“投效”了英华。至今老头还记得一串海军大佬：萧胜、胡汉山、白延鼎，甚至还见过来南澳跟萧胜相会的圣道皇帝，如今的海军总长鲁汉陕，那时候还是个愣头小子……
靠着英华海军的修船业务，老头一家得了第一桶金。之后英华与西班牙争夺吕宋，这家人继续为英华海军服务，战后举家迁到了吕宋。几十年下来，靠着勤劳一步步挣出了如今的家业，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不止小康。
尽管这老头憨厚率直，跟自己父亲完全就是两类人，但钟三日面对他，却觉得格外亲切，这老船匠跟自己父亲有什么地方格外相似。
钟三日半是闲聊，半是好奇地问起了吕宋之乱到底有什么文章，老船匠一脸恨其不争地道：“窝里斗！从来都只知道窝里斗！斗起来满脑子就是你死我活，也不看看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在推着他们，他们到底又是在斗什么。”
老船匠心在最底层，可生活圈子却不限于底层，吕宋的变迁尽看在眼，当年暴乱之因，他三言两语就道了个明明白白。
四年前的大乱，老移民和新移民的矛盾只是一部分，更直接的起因其实是殖民公司与当地工商的矛盾，如果再说大点，还有中央跟吕宋地方的矛盾。
二十多年前，太子李克载就曾经插手过吕宋之事，那时后两个矛盾就已有显现，当时的吕宋总督周宁还被皇帝直接拿掉。
就因为察觉官僚体系与殖民公司的斗争对吕宋有很大影响，英华北伐前，皇帝对吕宋治政格局也做过调整。一方面将其升格为暂管行省，也就是设省东院，制衡当地官僚体系。而殖民公司则行西院之职，依旧握工商税务之权，另一方面则将总督定位为掌握司法和治安的管理者角色。
昔日殖民地如何纳入英华治下，扶南的经验难以用到吕宋，毕竟这里有数十万老华人移民，以及数万西班牙葡萄牙人，还有近百万土人。加上新移民，到圣道四十年，吕宋总人口已超四百万，远多于七十万人口的扶南，五十万人口的勃泥，而其他殖民地，包括明州和南洲的十七洲，总人口也还不到百万，东洲更只有三州，人口不到二十万。
北伐之后，皇帝将监殖院也交给了政事堂，几任宰相延续了皇帝的方针，都认为吕宋还是以稳为先，国家暂时不变其体制，不过深介入。
在这个背景下，吕宋公司与当地工商的利益冲突越来越烈。在此之前，吕宋公司的大部分股权已被转到西洋公司，股权由政事堂托管，因此冲突实体，实际是顶着吕宋公司这层皮的商署官僚，与当地中小工商阶层的冲突。
当年周宁给李克载所揭示的吕宋官僚行事，经过十多二十年发展，又步入到了新的阶段。商署官僚视吕宋为私地，不仅垄断工商税权，还暗中发卖专卖权，中饱私囊。受损害最深的不是一般民人，而是在吕宋早有根基的老华人。毕竟官僚不敢闹得过火，激起新移民的民愤，而老华人不是经商，就是开种植园，正适合盘剥。
按道理说，由民人推选出来的吕宋东院该挺身而出，制衡吕宋公司。但吕宋东院的成分又有问题，新移民关心政治的少，根基也不深，老移民反而占了优势。
由此吕宋东院的很多院事反应格外激烈，没有循着治政流程，推动总督化解此事，反而以本地人自居，搞起了族群对立，将责任扣在新移民身上，叫嚣限制新移民，甚至某些别有用心之辈暗中蛊惑赶走新移民，这又刺激新移民去揭老移民在西占时代的疮疤，矛盾转向了新老华人移民之争。
吕宋几任总督多蔑视老移民，有意偏袒新移民一方，加之以稳为上，不愿触及此事深处的权益之争，大棒大多落在老移民一面。此举不仅掩盖了殖民公司与本地利益的矛盾，还让新老移民的族群矛盾渐渐升级。而皇帝已撒手内政，几任宰相也因忙于北方事务，对吕宋不太重视，矛盾一直累积下来，终于在四年前来了场总爆发。
“吕宋公司的官老爷，东院的院事老爷，还有总督老爷，都只想着自己，结果让外人捡了便宜。西班牙人、荷兰人，还有那些开了眼，有了心计的土人，他们能跟咱们一条心吗？当然巴不得吕宋大乱才好，咱们手里沾着他们的血可还没还干呢。”
“不过最可恨的还是跳出来烧杀劫掠的暴徒！怎么争无所谓，国家都让你说话，让你游街，让你选院事了，你觉得这委屈不能忍，另外找地方过日子嘛，怎么能犯法呢？还把人命人财不当回事，贾都护杀得好！那些暴徒就该从重处置！”
老船匠显然是看《英华通讯》这样的官方报纸，以及《越秀时报》等道党报纸出身的，开口闭口都是国家和国法。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自己有那么多问题，也怪不得被外人蛊惑！吕宋公司那些官老爷也着实可恨，水泥在广东一百斤才一两三钱，在这里就得二两五钱！咱们家要起水泥小楼得多花好几十两！都该遭雷劈死！还有那些马尼拉人，死绝了才好！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人就是夺了他们富贵的祸害。”
年轻船匠的情绪重一些，老船匠再训斥道：“你从小在天庙和学校里学的道理都丢到海底里了？官老爷再怎么坏，不是还有国法么？那些马尼拉人也是咱们同胞，不能一概而论，对没干过什么坏事的也喊打喊杀嘛！”
在一边听着的钟三日就觉得份外的乱，就他所知，父亲所在的珊瑚州也有很多问题，既有新老移民之争，也有跟相邻州的领地之争，还有中央派驻各州的法司官员跟各州总督的法令之争，但大家都还能在南洲两院的框架下协商调剂。怎么吕宋就不得安宁呢？难道真是人多和人杂的缘故？
徐善随口道：“我看是吕宋没在朝廷的一盘棋里，才出的这事。朝廷一面派贾都护严刑峻法，一面解散了吕宋公司，直接管治，就是要收进棋盘里。”
钟三日摇头道：“贾都护走的时候，码头上还闹出了那一桩事，我看就算直管了，问题还压在下面。再说南洲甚至更远的东洲，都还是公司托管地，也不是直接在朝廷的棋盘里，怎么没出事呢？”
徐善下意识地道出钟三日的想法：“那就是人多和人杂呗，分作不同群，各有各的利害各的想法，没得办法。”
钟三日叹道：“那你的意思是，这事就没办法解决了？”
这两人一讨论，船匠父子没说话了，听了钟三日的感慨，老船匠也叹道：“我是觉得，咱们吕宋跟朝廷连得还不够紧，按理说，比旧时紧得多了，人货来往从来都没断过，政令和国法在这里也一样的，天庙和科举也有了，可总觉得还少点啥……”
年轻船匠接嘴道：“我看是吕宋的国院事们更该骂！就被吕宋公司养得肥肥的，只知道在国院给直管吕宋投反对票！”
钟三日一愣，这话让他依稀有了感应，似乎摸到了什么东西的边，这东西才是吕宋之乱的真正大背景。
可抓来抓去，这东西始终抓不住，他也只好放弃了。毕竟他不是政事堂派来的调查官，没必要在这事上耗什么心神。
在蒲林花了几天，草草修补了船体，六合号再度启程，二月十日，经过将近四个月的跋涉，六合号抵达香港九龙湾码头，钟三日和徐家父子终于踏上了故乡之地。
“真是倒霉，不能停黄埔港……”
黄埔港改造，海外船只一律停靠香港，从香港到南京还要一段路程，让恨不得飞回去的钟三日牢骚满腹。
“火车！火车通了！还有客车，咱们乘火车去！”
“通了？这么快？那玩意……安全么？”
“坐马车不行吗？
在码头见到告示牌上的最新消息，徐善格外振奋，钟三日和徐贵既好奇又忐忑。他们离开时，由香港经东莞、广州到佛山的铁道才开始铺，没想到四年不到就修通了。
圣道二十八年，英华第一条民用铁道建城，由龙门经奉贤到吴淞，全长五十公里，由此英华拉开了铁道建设时代的大幕。但高潮并未很快到来，毕竟还得解决一系列问题，包括运营调度，机车和车厢试验以及车站和配套设置的建设。
直到三十六年，在这条铁道上积累了丰富经验，才又建成北京到塘沽，龙门到镇江，武昌到南阳的铁道。而岭南这边，因为早期水路和直道建设成熟，一直没觉得铁道有多大好处，直到几条铁道显露出巨大效益，这才心急火燎地上马。
“一个半时辰就能到广州城里，每天三班，票价每人一两二百文，货物按大小计价……”
再看到这样的告示，忐忑之心瞬间消散，比马车快而且便宜，而且报纸早说过，坐火车可比坐马车舒坦多了，三人马上统一了意见。
“正好看看这几年里南京又有什么大变化……”
钟三日这么寻思着，现在的南京包括香港、东莞、广州、番禹、佛山五县，是整个岭南的心脏，人口足足八九百万。这几十年来，城镇日新月异，工厂林立，人马川流不息，与过去千年的情形完全不同了。
香港火车站在大鹏，三人运气很好，买到了最近一班的火车票，如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进了如拆了墙壁的货仓的车站里。置身长长站台，望着粗黑的铁道搭在枕木上，以碎石为底，向左右无尽延伸，铺出一条直直大道，纵然三人在英华国中也算是见了大世面的人物，也不约而同地哟嗬了一声。
等蒸汽机车头轰鸣着缓缓驶来时，站台上数百人不约而同地朝后退去，都是一脸震撼之色，几个有经验的老乘客立在石砖上所划的黄线外，鄙夷地扫了这群乡巴佬一眼。
通体黝黑的高大车头带着烟囱和巨大车轮，拉着八节车厢停了下来。四节客车，四节货车，车厢都锢着铁条，区别只是客车有玻璃窗，货车没有，上货的同时也在上人。
铁道刚开，乘客大多数都是商人，都如钟三日等人一样，带着大批货物。钟三日等人觉得票价便宜，一般老百姓却还坐不起。
上了车厢，靠着窗户两条简陋通凳，这也是马车格局，大家都习惯了，可这空间却比马车宽敞得太多。趁着还没开车，钟三日等人就跟左右前后的乘客攀谈起来，这个时代跟旧世都还一样，出门在外，人之间都会亲切许多。
“铁道事业就该收归朝廷！”
“朝廷怎能随便与民争利！？”
聊什么呢？当然就是聊天下大事了，中国人也格外喜欢谈政治，张嘴就是大格局。刚听某人说到宰相宋既突发重病，向皇帝递交了辞呈，政事堂和两院正为接任人选而闹了起来，车厢某处就传来了争论声。

第九百九十七章 狮虎之争，血肉何处
若是一般人争论倒也罢了，可这两人开口直奔要害，有事例有论据，还带出了一些一般人所不熟知的内幕，顿时吸引了众人。当他俩的伴当道出身份时，连钟三日都扯长了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
这两人一个是工部铁道署广东转运曹的官员，一个是东莞县院的院事。前者当然主张铁道事业归朝廷，后者则坚决反对。
铁道事业初生，不仅技术依旧在摸索中，建设和运营方式也还不成熟。目前的做法是政事堂提领工部专管，统揽规划，工部负责招标建设，地方辅助支持。而建设资金则由多个渠道构成，既有朝廷财政，也有地方财政，还引入各项民间资本。建好后的铁道暂由工部铁道署下辖的路局经营，收益也归中央和地方财政，民间资本都以它项优惠偿利。
这种接近于“官办官营”的状态显然不太正常，有段国师和一大帮知识分子重新整理明清变际历史，审视儒法社会权力结构的思想共识在，工商事务不能以衙门方式经营这种理念已经深入人心，因此有识之士都在讨论铁道事业的下一步方向。
主流认识都是将衙门改作公司，以公司制运作，但这个公司的股权归属就有了争论。一派人认为所有权还是得归国家，由国家经营。另一派人则认为国家应该只负责管控，公司开放给民间，由民间得利。
汽笛长鸣，车厢抖动，咣当咣当的厚重金铁声响起，火车开动了。
出了车站，脚下富有节奏的轻柔抖动渐渐加快，景物也加快了速度，自车窗两侧倒掠而过，片刻后，火车进入到时速三四十公里的正常行驶状态，让钟三日等第一次乘坐火车的新鲜客们大呼过瘾。
不仅速度比一般马车快多了，颠簸还少了许多，这么一趟火车所能载运的客货，估计能抵上百辆重载马车，据说等新车头出来，不止能拉八节车厢，钟三日等都是商贾出身，转瞬间就看出了这火车潜藏着的巨大利益，这就是陆上行舟啊。
有这种感受垫着，那两人再度展开争论，让大家再多了三分热心。
这一院事一官员的争论，正围绕着“怎样让这大利惠及更多人”这个主题展开。
院事的主张得了很多人的赞同，包括钟三日，“佛香线总造价接近六百万，朝廷和广东各出二百万，再各自引资一百万，花了一年多时间才筹备齐全，其他铁道线也差不多。为何引资困难？就因为利不在民，分不到这利，民资自然不愿进来。如果允民资自建，看这铁道不满地开花！？到时能靠这铁道便宜来往的就不是有钱商人，平民百姓也能坐得起火车，小工商也能运得起货。”
东莞院事的话引得众人鼓掌喝彩，钟三日也暗道说得好，对他来说，这铁道的客货价根本不入眼，但对一般人来说还是高得离谱。就说客价，从香港到广州一人一两二百文，相当于一般民人月入的七八分之一，从香港到广州也就百来公里路程，马车价码不超过八百文。
官员反驳说让平民百姓也坐得起火车，让小工商也用得起火车，运价就必须大降，收入难抵开销，铁道要亏，院事道：“运价这么高，盘子就只有那么大，一旦降下运价，盘子会大多少倍？我们东莞的百工作坊有上万家，只要让他们用得起火车，每年就只花百两银子用火车运货，那也是一年百万两的营收！”
官员的回击也非常有力：“你们就看着这铁道表面上的利，不知背后的耗费，朝廷的投入岂止银钱？钢铁厂产铁道还不多，机械局造车头也不足，即便江南制造局也在大造车头，也还是不够数量，这上面朝廷每年要投好几百万。另外呢，建铁道光有银子就够了？没有朝廷置换土地，提供多项补偿，地方能那么轻松地办了铁道沿线民户搬迁之事？”
“把铁道交给民资，民资就只管赚钱，不管建铁道前的那些个铺垫耗费，那对朝廷来说，铁道这事就是大亏特亏。朝廷当然不是公司，收税就是用在国家身上的，但收来这税一直用在铁道上，不就成了咱们老百姓在养铁道，然后大利全被那些民资金主赚去了？”
官员的思路并非“大利要在国家”这么粗浅，不仅考虑到了谁来主控铁道发展，一般人才能得更多利，更顾及了公平大义，钟三日等人也不由自主地点头赞同。
“再说这铁道也不止是民用，朝廷正在筹办的西（安）兰（州）线，二十年后要直抵浩罕，这条线更多还是为军用，是护咱们国家的。西南和辽东这些贫瘠地域的铁道也多出于此用，如果只把铁道当作赚钱事业，那谁来建这些不赚钱的铁道？”
再说到铁道的军用价值，众人也立时醒悟，没错啊，待铁道贯穿南北东西时，万里之外有难，大军也能飞速赶到，这铁道就是军国重器，怎能光看赚不赚钱呢？
官员再道：“铁轨、火车，甚至调度运营，这些个东西都还得朝廷投钱推动。如果朝廷在铁道一事上持续大亏，新兴之业反而成了包袱，庙堂上的相公要考虑的可不止是铁道一件事，到时候左右支拙，就不得不在铁道上开刀。”
“你们大概不知，宋相病前刚拟定好文教大兴一案，要在全民启蒙的基础上再进一步，新建万所小学，每年新增两千万开支，就算朝廷财大气粗，可家业这么大，总也有个亲疏照应。铁道新进家门，总比不过文教和民生重要。”
“让国家在铁道这事亏得少一些，甚至还有盈余，朝廷就更有动力大建铁道，相应的，也能分匀给地方官府一些利，朝廷和地方携手来办。咱们英华，官府办事终究更快一些，更少争执。所以，即便建公司，这公司也该归朝廷直管，就跟制造局和机械局一样。”
圣道四十年，英华朝廷财政收入突破六亿大关，但预算开支也水涨船高，教育、军费和国家基建三项已远远超越官府供养等传统项目，成为财政三大负担。铁道包含在国家基建里，作为一项新兴事业，尽管得到了重点照顾，但上到朝堂，下到民间，在这事上并没有太重的紧迫感，大都觉得可以慢慢来。就像是当初的直道工程，也是四十多年来一步步建成的。
这么一说，大家都觉为难了，两边理由都很充分。不给民资赚大利的机会，民资就没兴趣进来，没有大量民资，铁道就难以兴盛，铁道不兴盛，一般人就难以享受到好处。可从另一面说，这大利不由国家享受，国家也难以继续作更多投入，毕竟铁道背后的诸多基础都是国家花钱在建，但这么一来，铁道也就只能如直道一样，慢腾腾地一步步搭。
扯到国家这盘大棋，院事显然说不过官员，哼道：“是啊，归国家，就是归你们官老爷，薪俸和爵金又可以涨了，至于老百姓能不能得方便，又不是你们官老爷关心的事。”
官员也恼道：“你们老是鼓吹朝廷不与民争利，不就是想独得大利么？老百姓的方便就是你们的血肉，靠今日的方便拉老百姓上船，然后老百姓就成了案板上的肉！咱们官府就是盯着你们这头狮子的！”
“恶虎龇牙，还以为笑得儒雅！”
“狮子打哈欠，腥臭万里！”
两人相争不下，干脆攻击起对方立场来，段国师在三代新论里所述的狮虎相争深入人心，两人就此被对方戴上了帽子。
有人出来打圆场：“也不是没有折中办法嘛，其实很好解决。那些能赚钱的铁道，朝廷放给民资来办，这样就能解决朝廷和地方官府力所不能及的问题，铁道也能大兴。然后朝廷在铁道公司上收税多一些，用这钱去建不赚钱的铁道，这不是两全其美么？”
众人纷纷点头，这是好办法。
官员却道：“这法子早有人提了，可狮党都说铁道是新兴事业，风险太大，税收就该优惠。国家在海运和直道上一直是低税，要在铁道上反其道而行，西院会点头？”
院事嗤道：“你们官老爷的虎毛比咱们老百姓的腰还粗，随便拔一根，比如说减点补贴，不涨爵金，就够办大事的了。”
两人又吵了起来，渐渐还出了火气，钟三日略略忧心，国中狮虎两党之争已经这么尖锐了么？铁道这事的走向估计不是由他们所说的那些因素决定的，而是狮虎两党的利益之争决定的。
另有书生模样的乘客摇头感慨道：“宋相病退，陛下和太子一直没提人选，政事堂和两院在接任人选上吵得一塌糊涂……国外在打仗，国内也是日日不宁啊。”
那两人吵得越来越起劲，都妨碍了乘客们观赏沿路风景，有人忍不住道：“你们都满口为了老百姓方便，其实都是等着老百姓习惯之后再下刀开宰的！甭管狮子还是老虎，不都是要吃老百姓的血肉么？”
再一人也扬声道：“是啊，东莞到香港的直道公司是应天府直管，二十九年建成时说得多好听？千里往返不过一把白铜钱，而且十年后就要免费。现在呢？人要百文，车要三百文！府院也被官府收买了，提都不提免费的事！问责的几个院事还莫名其妙地下了台。”
刚引得不少当地人附和，另一人却道：“说得好像错只在官府似的，商贾就可靠了？原本朝廷鼎革华夏千年古制，不再禁榷盐业，而是交由民资自营，以一般商货征税，结果呢？几家大盐阀兴起，各自垄断一地，千方百计排挤他人，盐价渐渐由盐阀掌控了。逼得朝廷在二十八年出台法令，把盐再度列入粮米等民生必需物内进行专控，还收购了几家盐业公司，搞常平盐制，没有朝廷盯着，咱们老百姓可要被商贾吃得骨头都不剩！”
最终有人总结道：“我看啊，不管这铁道公司怎么弄，多半都跟直道一样，民人先是得了方便，然后就有了依赖，之后不是涨价，就是没得坐，总之是不方便。”
一个之前只敢听着，估计是咬牙割肉来坐趟火车尝新的寻常民人鼓足勇气道：“这些年咱们老百姓腰包倒是鼓了不少，可花钱的地方却多了，一年算下来也落不下太多余钱，还累得慌，有时候想想，还不如旧时守着田头过得轻松。一直不明白为啥会是这样，听老爷们这么一说才有些明白了，原来是官老爷和商人老爷轮流着吃咱们的肉呢。”
这话一出，车厢里一阵沉默，片刻后，那官员嗤笑道：“旧世你能守着田头过轻松日子？能跟着咱们这些所谓的老爷们挤在一起？能对我这七品官说官老爷在吃你的肉，我还只能笑笑，连骂你一通的胆子都没有？”
商人也道：“你照着旧世过日子那般花销，那不就轻松了？谁让你非要跟邻家比谁更体面呢？我就问你，你来坐火车干嘛？这车钱在旧时都够你吃喝一月了。”
那民人涨红脸道：“这世道，大家不都是这么过么？吃喝足了，就得想更多啊。你们刚才吵的，不也是怎么让咱们老百姓能得这火车的方便？”
众人还要围绕这民人的话抒发一番，忽然有人喊道：“山！进山了！”
话音未落，众人眼前顿时漆黑一片，才知火车已进了山中隧道。钟三日等人是心中震慑，早有经验之人带着丝炫耀地道：“莫慌张，也就一炷香的时间……”
官员的话让众人心中更是骇然：“这隧道长一千多丈，是从山肚子里生生掏出来的！上万人花了四年，用了不知多少万斤火药才建好，不仅南洋工奴死了上千，本地工人都有上百人殉难。”
漆黑车厢中，肃穆的沉默笼罩住众人，包括钟三日在内，各有各的感慨，不过最终都归结为一个想法：时势精进，旧世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出了隧道，香港那崎岖之地丢在后面，眼前是一片舒缓平原，水田旱田绵延展开，正是春耕翻土时节，就见耕牛来往于田间，即便火车轰鸣，也毫不见慌乱。离火车近的农夫们还友善地伸手招呼，转瞬即逝的脸上，既有对眼下日子的满足，也有对未来收成的憧憬，而偶尔见着一群民人在田间争着什么，也似乎能感受到之前车厢里飘荡着的忧虑。
看着故土风情人物，钟三日心胸激荡，忽然觉得，自己在海外的拼搏，并不全然只是利了自己，不管是满足还是憧憬，自己似乎也有贡献，而车厢里以及田野间人们的争执和忧虑，似乎自己也背上了一分责任。
火车驶过一条乡间道路，路口几辆驴车停着，自车身两侧伸出一颗颗稚童的脑袋，兴奋地朝火车叫喊着。这该是蒙学或者小学的“校车”，那张张红润脸蛋上的生机和欢悦，让车厢里的人都生出一丝莫名的满足，乃至自傲。
再想及刚才那民人的话，钟三日心绪昂扬起来，大家都想过好日子，大家也都看到了好日子就在脚下，就像铁道这事一样。大家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协调彼此的利益，让大家都能行在这路上，不至相互挤撞。
“不管是朝廷来管，还是民资来管，咱们不能光听两边的说辞，得让咱们的心愿都有伸张之地。如果铁道未来不能更便宜，不能更便利，让大家都受益，那咱们该怎么来改变此事？咱们又能不能改变此事？学生想，这才是咱们更该去关心的。”
之前那书生讲述着自己的心声，不管是钟三日还是众人，甚至那争执的官员和院事，也都同时点头。今人世里，狮虎相争，老百姓不能只是两方的血肉，得有驾驭两者，自两者相争中获益的能力。
带着这一路的见闻与感慨，钟三日回到了承天府英德县，在已大改模样的黄寨乡一处宅院里，他立在门外，踌躇不前。

第九百九十八章 最后一环
黄寨乡就是昔日的黄寨都，钟家这处宅院坐落于白城之西，隔河就是彭家故地。一条石砖林荫道以弯月石拱桥之姿在河面跃过，将两岸连接起来。向东眺望，两三里外，掩于深深林木中的白城清晰可见。
这可是白城，白城就是皇帝故居，一大帮开国元勋的养老院，天道之学的最高学府也在这里。能在白城之外得一处宅院，光有钱是办不到的。也不知老头费了什么大周折才弄到手，就只是为了能死在故乡，埋在白城天庙公墓里，在九泉下也能沾开国元勋们的贵气。
死吧，死了好，虽然终究不是自己报了仇，可只要你一死，我就能改名了……
钟三日转着大逆不道的念头，心气提了起来，正要举手敲门，吱呀一声，院门开了。
“我……我回来了。”
望着门内那个坐在轮椅上，须发花白，削瘦了许多，精神却还算好的老头，钟三日整个人瞬间彻底轻松下来，没死呢……
酸热在眼眶里转着，一股强烈的冲动还推着他要冲到轮椅前跪拜而下，但他忍住了，目光掠过对方头顶，僵着脸肉，淡淡地道。
对方也是一愣，刹那间脸色之变，几乎跟钟三日如出一辙，回应也是淡淡的：“噢，回来了，那就跟我走走吧。”
轮椅由钟三日的母亲推着，叩拜母亲时，钟三日心道我才不是拜你呢，可脑袋却不由自主地斜斜对住了老头，让老头板着的面孔再难维持，终于拉起了一丝笑意。
“你爹去年在珊瑚州大病一场，险些没了，之后他就吵着要回这里。现在他又吵着要回珊瑚州，想着徐家老大已经跟你带消息去了，怕你跑冤枉路，才一直等在这里。”
钟三日的母亲很清楚父子俩的芥蒂，开口就是缝补感情的话。
“来来回回瞎折腾，当钱不是钱啊……”
钟三日下意识地数落父亲，用词也是钟家传统。
“在欧罗巴呆了好几年，见识没一点长进！我这是为你们，为钟家着想……”
钟上位开口了，满脸深沉，大异于往日气质。
接着话锋一转，顿时显露钟氏本色：“你们三兄弟，就没谁能让我省心的，活着时得为你们打拼，死了还得为你们多挣一份老本！”
这话意思很明白，他死后能入驻白城天庙公墓，对钟家来说也是一桩政治资本。公墓里都是开国元勋，别的不说，只是扫墓祭祀，就有机会跟国中勋旧家族联络情感，这是拿自己的后事铺垫钟家的未来。
钟三日正心潮澎湃，钟上位又道：“今年你也二十五了，都还没成家，不孝也该有点节制！我已经跟你订了彭家旁支的闺女，趁着我还没死，尽快把事办了。”
一腔酸热的感动顿时化作炽热的愤怒，钟三日气得几乎暴跳如雷，老头你就这么急着祸害我！？我可是早跟你说过，婚姻大事自己作主的！
眼见钟三日脸色大变，她母亲赶紧圆场道：“这事还没成呢，彭家闺女才十七岁，还在读中学，彭家说了，怎么也得让俩人先见见，毕竟不是旧世了，婚姻大事总得让儿女顺心……”
钟上位哼了一声，嘀咕道：“现在这世道，就这点讨厌，这人啊，就奔着不孝地长！”
还不是你逼的！？
听这事还没定，钟三日松了口气，再听父亲这么埋怨，也暗自嘟哝着。
轮椅行在石板路上，就算有橡胶车轮也颠得慌，没走多远，钟上位就一边抱怨着为什么还没把这条路改成水泥路，一边撑着下了轮椅，由钟三日的母亲扶着步行向前。
见父亲胳膊腿脚还算灵便，气色也不错，钟三日问：“去年到底得了什么病？”
他母亲叹道：“你爹后半辈子跑遍四海，也不知落下了多少病根，去年又犯了心病，把那些病根全牵出来了。”
钟三日皱眉，心病？他这老子的确是个没担当的，早年发迹都是抱彭家大腿。之后创业，在天竺抱方武的大腿，在珊瑚州抱李顺和王之彦的大腿，就没单独揽事的心气。但能瞅准大腿，还能抱上，也是桩本事。几十年间经历了诸多风雨，却一次次又爬了起来，倔劲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绝非鼠胆之辈，怎会遭心病压得差点翘了？
“前年舒妃娘娘薨了，去年年中，德妃娘娘又薨了，皇帝大病一场，你爹也跟着病了……”
钟三日的母亲低声叹道，钟三日眉毛一翘，什么意思？印象里，老头对皇帝陛下是又惧又敬，总怕他老人家一个转念落到自己身上，就要降下不测天威，要说心病，这才是最重的。就事论事的说，如果皇帝驾崩，老头该松口气才对啊。
说话间已近了白城外围，路上行人渐渐多了，除了白城居民和白城学院的学子，还有黑衣警差结队巡视。钟上位放眼远望，像是在找什么。偶尔见一队红黑身影出现，目光顿时亮了，可看清了那不过是白城军学的学员，眼中又黯淡下来。
“爹，你这是在……”
钟三日终于忍不住发问，难道老头每日溜达，是想……叩阍？
“万岁爷又得了天竺的皇位，这是好事啊，不过俗话说，盛极而衰，想当年我在交趾采煤……”
钟家宅院，一家三代二十多口人欢聚一堂，不仅老大老二已有儿女，钟三日的几个姐妹都已为人母。女人和小孩在后花园里聊天戏耍，儿子女婿则在厅中听钟上位教诲。
钟上位开口就说到之前钟三日所提的问题。
“……过往都不提了，去年我为什么大病，现在我为什么又不想死在这里了？都是因为我……怕啊。”
钟上位重温了一遍自己的发迹史，从交趾的煤到江南的煤团，从珊瑚州的铜矿和金子，再到天竺的殖民生意，最后话锋一转，丢出来一个“怕”字，让钟三日等人心头一个大跳。
“我钟上位能活到八十岁，还能儿孙满堂，家业有成，自己都不敢相信。我曾经问过和尚，这富贵是怎么来的，和尚说我是上辈子积的阴德够重，我是不信的。”
“今天当着你们的面，我也不遮掩，我年轻时也造过孽的，然后就遭了报应。从那时起，我就信现世报了。我还信，煤铁铜金得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田得一亩亩开出来，我钟上位虽然借了很多人的力，但落到自己身上的富贵，都是我自己挣来的。而且这富贵，就算有血汗，那也是榨着外人，而不是父老乡亲。”
“但是现世报这事又说不准，就说德妃娘娘，大家都知道她是谁，她救了不知多少人，自己却急病薨了，还不到七十呢，按理说，老天爷给她个百岁高寿也不为过，这又是在报什么呢？”
“我就问天庙的祭祀，祭祀说，老天爷和人之间，还有时势一层，也就是新旧之世。新世里老天爷是正的，扬善抑恶，但新世是靠人造出来的，总有反复，不是说旧世就一去不复返了。”
钟上位目光悠深，像是过去几十年岁月的幕幕场景就在眼前掠过，“那时我恍然大悟，善得善报，恶得恶报，这现世报在新世里才能立起来。我钟上位能靠着自己本事挣来富贵，能靠着敬老天爷，不去作，也不敢去作旧世里那些造孽的事，才能活到八十岁，才能开枝散叶，这都是有新世这时势在保佑啊。”
他看向儿子和女婿们：“我再三告诫你们，作人得有底线，作事得留三分余地，能跟人一起赚百两，好过害人赚千两。这些话，在旧世是不管用的，旧世你不攀官老爷就得不了大富贵，你要攀官老爷，那就得害人。但为什么能在新世管用呢？那就是因为，这新世的老天爷是端正的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新世里老天爷真在啊。我不懂什么天道和天人之伦，祭祀们这么解释这些东西，我就懂了。”
接着他脸上升起浓浓的忧虑：“可就像祭祀说的，老天爷能正，是咱们人造出新世的结果，那这个新世是谁造的呢？当然是万岁爷了，万岁爷口口声声说是大家一起造的，可大家都知道，没万岁爷领路，大家哪能走到现在？”
“去年德妃娘娘薨了，万岁爷哀痛之下也病了，别看万岁爷早淡出了朝政，咱们大英天朝没万岁爷，似乎也一样转着，该打仗就打仗，该种田就种田，可人人心中都揣着一团寒气。我是想得透，那寒气才入了心，病也是那么来的。”
“不止是我怕，我想很多人都怕，怕一旦万岁爷去了，这新世会怎么变？是啊，太子稳重，历政多年，咱们大英还立起了老天爷，让大家能人人得利。可万岁爷就像是咱们心中的支柱，这支柱垮了，这国家会有什么变化？老天爷会不会再被遮住？大家心里都没底。”
钟上位这话引得儿子和女婿们纷纷点头，这忧虑从英华立国起就有了，在放眼于外争大利的时代，还算不上严重，随着国家各项新制的确立，国体渐渐稳固，忧虑也渐渐消散。但北伐之后，这忧虑又开始浮现，原因也是一个持续华夏千年的老课题：该怎样让这江山不变色？
所谓“江山”也就是国体，英华如今的国体，有端正的大义在，有虽不算满意，但还能体现这大义的政体在，作不到绝对公正，却还算大致公平。就如钟上位所说，老天爷是正的，人人都能得利。但当外利渐渐不再是国家第一课题，对内怎么分利的重要性渐渐压倒一切，政体的问题就不断暴露出来，矛盾也渐渐尖锐了。
有开国的圣道皇帝在，这些矛盾都不算大患，但圣道皇帝去了呢？英华国体是君民之国，太子接位，也不可能镇住一国，到时不管是政体变乱，还是太子要越位治乱，都意味着圣道皇帝所开体制有绝大变化，那时立国大义还能护住吗？
钟三日朗声道：“大义都立起来了，大家都知老天爷在上，就不怕有什么变化，爹你是杞人忧天了。”
钟上位摇头：“好人相处也不等于没纷争，大乱也不一定是善恶之争。这几年你没在国内，不清楚国中很多变化。马六甲为什么会乱？据说是通事院和枢密院争马六甲事权，结果纵容了暹罗郑家和宋卡吴家。吕宋为什么会出大篓子？其实跟东西两院之争有关。”
“这些乱子都还在外面，前年舒妃娘娘为什么会薨了？是因为四十年时去乌斯藏调解蒙藏之争落下了病根。蒙藏之争后面又有蒙人的乱子，蒙人的乱子，又是院堂在行省分治上的争执弄出来的。而北方诸省也因补贴之事，在院堂里争吵多年，明暗党争，什么事都扯了进去……”
舒妃就是准噶尔公主宝音，再加上德妃的逝世，对重情的圣道皇帝来说，真是不小的打击，难怪会病倒。再想到火车上的狮虎之争，民人只能作血肉，钟三日也是感慨一叹。
钟上位说到国中的乱子，忧色更重：“报纸都说，咱们大英是因时而进，不怕乱子，现在这些乱子也有万岁爷镇着，怎么也不会让咱们崩了。可万岁爷去了该怎么办？大家都想看到有什么法子让这乱子不扩散下来。”
钟三日道：“爹你改了想法，不愿留在这里，就是不想在下面被吵到？”
呸呸几声，他大哥和几个姐妹夫同声斥责他出言无忌，钟上位却像是被说中了心事，缓缓摇头道：“我怕他日这新世改回旧世，有人要掘这白城的坟，连带我的也一起掘了！”
众人无语，许久后，钟三日才道：“就算爹回珊瑚州，天下真要变回旧世，爹你在珊瑚州就能得安宁？”
钟上位长叹道：“那当然得不了，咱们千百年来都是一大家子一起过，怎么可能容得其他地方分家过？就算是万里海外，现在已经有蒸汽船了，大军都能运到欧罗巴去，听说还在鼓捣什么雷电传讯，万里之外也能在瞬间传消息，更没那可能……”
看着钟上位，钟三日心绪飘摇，一股寒气也涌上心间，真如爹所虑那般，英华新世有崩掉之忧，老天爷要再被遮蔽？
驱开身在欧罗巴的寰宇之心，钟三日暗道，这不是没可能的，就像火车上那官员和院事之争，狮虎之争下，民人若真还只是血肉，总有一日，不是狮子胜出就是老虎胜出，那时一兽独大，旧世不就回来了么？
“还少一环！该是最后一环！”
东京某处宅院里，依然是一副轮椅上，一个老者奋笔疾书。
“这一环还是皇帝顶着，若是皇帝不在了，新帝顶不住，或者想顶得更多，就像是铁轮变了，火车要出轨的！”
老者一边写，一边唠叨着，旁边一个老者捧着一碗粥，就静静听着，眼里闪过怜惜。
“可这一环该怎么补呢？关键在哪呢！？”
老者全心沉浸在思考中，接着脸色忽然转青，整个人也委顿下来。
“主子！主子！”
旁边老者惊得丢开粥护住轮椅上的老者。
“不，我不能死！我不甘心！老天爷……再给我点时间！这新世怎么少得了我尹真的谋划，最后一环啊……”
老者正是艾尹真，正强忍着疼痛，不甘地呼喊着。

第九百九十九章
艾家大宅门口人来人往，言语间多吐着北方儿音，偶尔还见人屈膝落臂打千，对方却不敢受，赶紧招呼起来。
自院内照壁看得这热闹景象，艾宏理担忧地道：“不该弄出这么大动静，招来安国院的锦衣卫可了不得啊。”
一边已白发苍苍的金胤禵摇头道：“锦衣卫一直盯着呢，与其搞得暗流汹涌，平白让他们生疑，不如光明正大些。再说了，不提四哥旧世的身份，今世这大英里，他可也是个能牵动万人之心的人物，遮遮掩掩，这不是让大家觉得咱们心里还压着过去吗？哟，老宋来了……”
《中流报》董事老宋带着《正统》等报界要人出现，跟金胤禵和艾宏理当面拱手，安抚道：“艾先生为鼓吹国家大义，为朝政识漏补缺，三十年如一日，功德无量，此番定当化险为夷，安然无恙。”
艾宏理叹道：“家父病卧在床，犹自牵挂朝局，一直在唠叨宰相之选……”
众人都是喟叹，谁不牵挂呢？
宅院深处，艾尹真卧在床上，还在念叨不停：“计相戴震长于术数，文牍人情缺得很，更不用说调和阴阳之能。枢相袁世泰稳重干练，军政皆精，可惜去年才接任枢密院，断无可能再登前一步。通相一直不是宰相之途，汪由敦明年也该七十致仕了。其他人要么太老，要么太年轻，宰相也就在都察院左都御史杨俊礼、右都御史程映德，工部尚书何国宗、律部尚书向善至和民部尚书郑燮这几个人里选……”
“郑燮私节有亏，何国宗在北方任过满清官佐，出身有亏，两人都无可能，那么也就杨程向三人。可三人都属天子旧臣，有护旧局之能，无开新局之魄。国中时势大进，内外煎沸，宰相绝不能是点头相公！皇帝久不发话，怕也是踌躇不定。可叹啊，宋相本是极佳之选，却也遭了宰相之咒……”
在床榻边守着的中年红衣军将正是傅恒，看肩章已是中将，他有些惶恐地道：“这些事不是我们武人该过问的，四爷莫多言了，不过……”
他脸色又转无奈：“咱们大英宰相之咒，还真是灵验啊。”
自英华立起宰相推选之制，国政归相后，英华宰相就成了噩运的代名词。首任宰相薛雪殁于第二任上，陈万策以接近八旬的年纪又顶了三年，也亡故在任上。第三任宰相巴旭起干的时间稍长，但第二任时也没能扛完全程，第七年病退，之后就是宋既。
宋既身负大贤之名，又历掌江南、孟加拉政务，内外皆精，一国都寄予厚望。没想到一任未完，第四个年头就倒下了。而政事堂重臣正是青黄不接之时，如尹真所言，能接位的都是开国老臣，魄力不足，眼下英华已全身浸在了今人世里，就需要今人世里成长起来的贤能开新局面。
尹真虽病倒，心气却还很足，痛心地道：“这宰相之咒是怎么来的？就是少了那一环！历任宰相心血大都耗在了折冲利害上，尤其是跟两院周旋，既要拉又要打，办一件大事就如过一趟刀山那般苦累，气不死也要累死！”
他眼中放光地道：“宰相该有一帮人在身后帮衬，宰相还该有更多的权，不如此怎能应付时势之变？藏蒙之事，行省之争，南北之差，这些事不能靠皇帝来撑，宰相该全盘揽下！”
接着他憾恨地道：“去年我就鼓吹院堂连通，只有打通两院和政事堂，宰相才能真正立得起来。可反对我的人说得也对，光打通院堂不行，两院为狮，政事堂为虎，就得有防范他们紧紧抱在一起的法子。”
“怎么防范呢，最好的办法就是拆掉院堂的墙，把院堂与国人之间也打通，可到底要怎么做，我实在想不出万全法子……”
一边李卫出声道：“主子，大夫说了，不能再伤神。”
傅恒也道：“四爷，别忧心了。皇帝还在，还有太子，四爷所虑，他们一定会办妥的。”
尹真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道：“皇帝？皇帝是越来越‘英明神武’了！藏蒙之乱怎么来的？还不是当年他非要剥开达赖班禅和第巴的治权，把乌斯藏当作其他行省一样治？刘纶案呢？本没必要搞出那么大动静的，他非搞全国大清庙！他越来越相信没自己看着，这天下就走不正步子，他不仅没给宰相放更多权，还渐渐在抓权……”
“至于太子，太子虽然武人出身，魄力十足，可被皇帝这么来回折腾，也有些拿不准主意了。等日后太子接位，行事怕也是首鼠两端，不知要搞出什么乱子。”
李卫在一边垂泪道：“主子，别再操心了，你为那李……皇帝献计献策，忙了整个后半辈子，歇歇吧！”
尹真眼神有些涣散了，话语却还清晰：“我不是为他操心！我是为这个天下！这个能容下咱们满人，容咱们跟汉人，跟其他人一起求富贵的天下！我不想看着这天下崩掉！这天下，这大英能走到这一步，也有我的份子！”
接着他再道：“你看看，那个建州朝鲜现在搞成了什么样子，那里的满人是什么下场？那就是处人间地狱啊！”
“咱们这些满人，十多年下来，自己该赎的罪也清了，跟国人一样同享国利了，可咱们就满足了？不！咱们要为这天下出更多的力，要比汉人，比其他人更在意这大英的天人大义！只有这个大义能护着咱们，认咱们的赎罪，给咱们未来。咱们不仅要继续帮着大判廷搞百年自省，深挖旧世之罪，牢记旧世之苦，还要为新世添砖加瓦，有力出力，有才献计……咳咳……”
李卫是没太深感受，傅恒却是心中震颤，不住点头，眼中更升起微微热意，就因为尹真这话说到了心坎里。
傅恒从军十多年来，兢兢业业，不计生死。在辽东，在西域，立下赫赫战功，也赢得了一国的信任，现在已被誉为英华新一代将星，备受重用。
此番休假完后，就要远赴浩罕，投身大将军吴崖麾下，参与让每一个华夏男儿都热血贲张的寰宇大战。自己是满人，但又是华夏之人，也只有英华的天人大义下，才能与汉人再无隔阂，同胞一心，共为华夏之戈，建下丰功伟业。
尹真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好一阵才回了些力气，再嘀咕道：“李卫，别伤心了，我明白自己阳寿已尽，可我已经八十三岁了，总觉得已经从老天爷那偷了太多年岁，这时候去了，也没一点遗憾。”
他再黯然道：“现在我就只忧心这最后一环，这事靠纸笔哪能论清呢，真想见见他啊……”
尹真一通心语道出来，虽心头舒坦了些，可病躯再难扛住，整个人陷入虚脱状态，依稀中，旧世记忆潮涌而来，带起的是复杂之极的感慨：李肆啊李肆，你当真是亘古难比的千古一帝，这样的新世真让你开了。可你终究还是凡人，当年我坐在龙椅上的旧世之为，你也开始隐显痕迹了。
这一次，我总比你看得清楚，想得明白了吧？只是我非但没有幸灾乐祸，反而满心想着提醒你，这世道，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了啊……
魂魄悠悠不知飘了多久，然后被屋里一阵响动拉了回来，睁眼时，却见几个便装汉子在他床榻上摸索了一番，然后退开，接着又一个六十出头的削瘦老者以审视一切的目光扫了好几遍，才退开道：“无妨了。”
一个声音响起，初听苍老，却又依稀蕴着一股年轻人才有的清朗，“本不该来的，旧世都说，皇帝来看病人，病人不死也得死。不过……怕你真没日子了，来不及跟你再见一面，咱们之间，该还是有话说说。”
这嗓音非常陌生，尹真晕乎乎的，本没注意对方具体说了什么，但埋在心底三十多年的记忆却猛然翻腾起来，让尹真神魂沸腾，原本溃散的意识也骤然凝聚得无比清晰，李肆！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护理要来搀扶，却被来人挥退了。这人看似不满六十，却已一头银发，威严间染上时光厚尘，既有一股仙风道骨之气，却又罩着浓浓沧桑之味。他亲自动手，扶起尹真，两人四目相对，那一瞬间，双方都略略失神。
“拜见陛下，谢陛下龙手相扶，可惜老儿有病在身，没办法三拜九叩了。”
在那瞬间升起的激动里，竟还含着一股浓浓恨意，尹真仓皇压下，板着脸拱了拱手。话刚出口，那恨意却已尽数消散，眼角还升起一股热意，赶紧转头。床侧那个削瘦老者蹙起眉头，以为尹真还在拿翘赌气。
尹真曾是皇帝，天下就只中洲这一圈，就有十数个皇帝，但来人正是能让所有皇帝都叩拜的圣道皇帝李肆。
“你……老了。”
“上次见面，是三十二……不，三十三年前吧。”
两人无意识地嘀咕着，思绪几乎同时飘到了三十三年前的北京广宁门，那时四娘刚把还是雍正的尹真运出北京，躺在担架上，雍正声嘶力竭地呼喝着要看着李肆的天下覆灭。三十三年后，雍正变作了尹真，却成了享誉一国的在野御史兼翰林。
思绪由三十三年前再跳到将近四十多年前，广州百花楼前，年方弱冠的李肆与四阿哥胤禛刀枪相对，时光悠悠，那时的四哥儿和四爷，绝想不到还能有今日。
拉回思绪，李肆叹道：“大义端正，老天爷就端正，善就能有善报。你这些年的鼓吹和鞭策，朕都听到了，你是有功的。”
尹真身子微微哆嗦着，嘴里却硬道：“罪人愚昧，就只知顺着这今世大义挣点润笔，为个人富贵而已，能在寸土寸金的东京挣下这处宅子，罪人于愿足矣，今人世嘛，就是人人各求富贵安逸而已。”
李肆对这嘲讽毫不在意，淡淡地道：“等你我都去了，这今人世不知能不能守得住呢？”
尹真一愣，听李肆再道：“你儿子和你十四弟都传过消息，朕知道他们的用心，是怕朕和这一国不给你该得的名声，由此朕也知你有什么想法，来这里不仅是想见见，也是想听听……”
尹真下意识地攥起了拳头，使劲按下眼中酸热，可话里却带了明显的哽咽：“罪人……我，我的确有想法，可就不知我面对的是一个万岁爷，还是一个贤者！”
李肆沉静片刻，悠悠道：“是什么都无所谓，百年后，都只是史书上一个名字而已。”
尹真猛然转头盯住李肆，眼中升起一团光点：“我希望那时的史书上，你的名字还是人人传诵，而我，还有英华治下的满人，我们的名字也能受后人赞颂。”
李肆绽开笑容：“那我们一起努力吧……”
屋中两人低语，屋外被便衣隔在外面的金胤禵、艾宏理和傅恒等人都心潮澎湃，不是这些由侍卫亲军装扮的便衣告诫，他们此时怕已尽数跪拜在地了。
大约两刻钟后，屋门开了，李肆步出，抬腿要走时，忽然又转身向屋里说道：“活下去，等着看我的大决心。”
李肆刚走，被一股灼热心气撑着，尹真居然也坐上轮椅出了屋子，看着依旧一脸恍惚，难以相信皇帝亲临探病的亲友，尹真道：“愣着干什么，一点礼数都没有！？”
也不管众人是什么反应，他挣扎着下了轮椅，双膝跪地，重重叩拜而下，带着一丝哭声大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这才醒过来，赶紧跪拜山呼，呼声中，却听尹真嚎啕大哭。
三日后，艾尹真辞世，临终时道：“我无憾了。”
已是三月，春风渡东京，北天坛南面的政事堂大议厅里，朱紫满堂，个个脸色凝重。
“艾尹真……就是雍正死了，满人那边得提防着会不会有什么异动。”
“还能有什么异动？怕都等着看咱们怎么处置后事，容他留什么名声？”
“这还是旧世之思，咱们活人事都管不过来，还管什么死人事？要留什么名他们自己弄去，弄出岔子，自有舆论鼓噪。”
“这家伙三十年刺讽国政，后半段倒真是为护天人大义，丢开旧世身份，政事堂得发个悼文吧，这悼文怎么发，不就是定他名声么？”
“政事堂又全定不了，两院和报界也该各有悼文，就仿以往那些清流名笔例吧。”
“安国院常报说，尹真死前，陛下去了一趟……”
这是每旬日政事堂大议，件件要事都要过一遍。宰相不在，年近不惑的太子李克载一身大红朝服，坐在相位上，僵着脸听大臣们议论。听有人说到父亲，他眉头猛然一挑。
“父皇到底在想什么呢？怎么还不提宰相之选？”
李克载嘴里埋怨着，眼角却瞄着在场几人。
“陛下该是有陛下的思量，咱们就静候吧。”
“估计是对两院有什么想法……”
在场重臣都老神在在，没看出一点焦躁，李克载心头却隐生火气。就算父皇有什么安排，就算宰相推选是父皇先提名，你们也不能坐看这事僵着啊！作官作得还真是八面玲珑了，只知守制尽本分，不为大局计！或者是故示避嫌，把这事也看作人心战场吧？
英华有宰相之咒，可为官之人，不管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没谁不想当宰相。但这相位越来越重，华夏传统绝少毛遂自荐之风，反因谁出头谁就有争权之嫌，为示清白，皇帝近月没定宰相，政事堂居然没一人敢去找皇帝说这事。
见这一圈重臣都作乌龟状，李克载道：“你们不提，我去提！政事堂这一摊子事，我来扛是名不正言不顺！”
李克载本职还是总帅部的参谋次长，军衔也已升到海军上将。欧罗巴之战、波斯之战、东洲之战，他都要居中谋划。但去年皇帝大病时，给他安了“太子监国”一位，自那时起，就必须每旬参加政事堂例会，每月参加两院通政会和大判廷总结会。
当然，这几场会他都是听众，而在政事堂，宋既还在时，他更是个菩萨像。现在宋既病退，他在名义上暂代宰相之位，可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也不应该担下这副挑子。
商部尚书，年方四十二岁的周煌赞同道：“殿下催催也未尝不……”
话没说完，其他老臣纷纷劝阻。
“殿下慎言……”
“殿下若是提名，有碍公正。”
“谁人知殿下是不是提名了？索性不如不说。”
周煌无奈地叹气，李克载也抚住额头，暗自呻吟，父皇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按理说，政事堂总掌国政，重臣们绝不会如此没有担当。但北伐之后，圣道皇帝的威势越来越重，这十多年下来，桩桩措施都奔着收权而来。
皇帝并没有直接削政事堂和两院之权，但一方面对军权抓得更紧，另一方面，自各个侧面在加深对国家的掌控。亲掌安国院就是一桩，锦衣卫虽不至于像明时那般骄横跋扈，但也渐渐有了皇帝私家爪牙之迹。
皇帝看不惯的人，搞不懂的事，经常派锦衣卫直接查访，锦衣卫没有刑讯权，但却经常朝刑部律部乃至法院直接丢来材料，这就意味着皇帝要马上看到结果。有时候时间紧迫，相关衙门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只求揣摩出皇帝意思，速速办完事。
皇帝没有打乱朝政，但经常在一些枝节上直接插手，让政事堂颇为难受，而且宰相都能调和，还能顶住皇帝不乱了规制，只是官员们对皇帝的惧心就更深了一层，宰相不在，更不敢妄动了。
这十多年来，皇帝也搞出过不少乱子，例如乌斯藏的处置，他非要在明清的基础再深一层，急急建西藏行省，把政务权从达赖班禅和藏人第巴手上收回来。可藏地行居艰难，派驻的省府衙门又两眼一抹黑，最终搞出乱子，乱子再由藏地牵连到青海和漠南漠北的蒙古人。
当然没乱到藏蒙人举兵这种地步，可只是无数桩民案汇聚起来，对天下安宁的英华来说，动静就不算小了。
再加上行省分治时，皇帝插手强压给富省太多摊派，天庙巡行总祭祀刘纶引发蒙学小学教育案时，皇帝态度强硬，政事堂乃至两院都越来越觉得皇帝在给自己捣蛋。可他们谁敢对皇帝说“一边去”？
前两年两位娘娘去了，皇帝大病一场，加之寰宇大战爆发，皇帝注意力转向军务，两院和政事堂这才觉得胸口的重压去了，呼吸终于能畅快些了。
只是现在需要皇帝再度站出来时，皇帝居然没动静了，大家虽然急，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他们摸不清皇帝到底有什么谋划，既然摸不清，那就跟前二三十年一样，坐等皇帝又布下什么大局吧。
例会方向只好再转为具体政务，忙碌大半天，到了午后一点半才暂时休会。
大臣们奔政事堂的小食堂去了，周煌也正走着，却被一人叫住，是派驻东院的通政使。
不知那通政使说了什么，周煌犹豫了一会，才出了政事堂，奔东院和政事堂之间的一处休憩之地而去。
那是处休闲茶座，早有数人等在这里，见一桌人会面，后面两个游人也在稍远处的邻桌落座。点茶时目光却悄悄落在那桌人身上。
“大臣偷偷摸摸跟院事会面，不知有什么图谋！”
“那是刘纶！我去交代茶博士耳朵灵光点。”
这两个安国院的探子顿时目光炽亮，大案子！
正兴奋时，却见那周煌猛然起身，惊呼道：“这怎么使得！这是结、结党谋权啊！”

第一千章 献祭者舍我其谁
到眼下的圣道四十三年，政事堂里“一头四爪”的格局已经很稳定了，头就是宰相，四爪分别是枢密院知政，简称枢相，经计院知政，也就是以前的计司使，简称计相，通事院知政，简称通相，也有叫外相的，以及领给事中监查各部，协助宰相治政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简称辅相。
周煌虽只是商部尚书，可隶属于经计院的国税总署是由商部理事，与工部、文部、刑部和律部一并称为五尾，“五尾尚书升五相”，这已是默认惯例。毕竟在南北事务总署撤销后，这五部所掌事权最重，要晋位五相，没这五部的历政资格，即便皇帝中意，两院也不放心。
周煌是圣道三十九年就任商部尚书的，巧得很，当年他也正好三十九岁，今年四十三岁，前程无限光明，如果没出什么意外，十年后他就是宰相候选。
可今人世风云激荡，大势滚滚而下，已不愿让他慢吞吞地磨资历，东院院事刘纶找他干什么？要他向皇帝自荐为相，而刘纶则率东院仁社、墨社等党保他推选上位。
周煌一蹦而起，浑身汗毛耸立，这是结党谋权，是大逆不道啊！
结党这事在英华早已不是什么忌讳，就周煌自己来说，他是四川重庆府人，自中学开始就参与党事了，什么王道社、仁贤会，在中学里你没个党，大家都视你为孤傲怪人。
闲社那帮疯子都知道结党，就你不愿跟人来往，以后你还想干成什么事呢？在此时的英华，中学毕业就是秀才，走这条路的，未来求的可不是自己的富贵，都是想干番事业的。
周煌不仅结过党，而且还是个积极分子，在黄埔学院里是数度会的会首，在监殖院任税事提举时，还自己组过“铁手会”，宣扬国税为重，税及万事的思想。他之所以能平步青云，年未不惑就任商部尚书，登二品大员之位，也源于他在税制上的精深造诣以及他所组铁手会在国中经济学界的非凡影响力。
但这个“党”跟刘纶要他结的党，根本就是两回事啊。
之前周煌所参与所组建的党，不是兴趣爱好组织，就是学术思想组织，根本不涉及政务和朝权。就如日本学者青木昆阳在《宋英较论》中所述一样，“我天朝会党林立，自弱冠少年至迟暮老者，无人不党，妇人亦莫能外，此乃宋风盛扬之景。宋时蹴鞠、诗画、文史、曲词，事事皆党，士庶皆与，贵贱不分。”
涉及政务和朝政的党也有，在国中非常兴盛，但都在东西两院以及地方议院里，议院建制以来就有了。国西院的“民会”也称“金党”，就是专门抱团跟政事堂斗的，争税制、金融等工商事的事权法权。而国东院里的仁社，承自汪士慎，汪瞎子虽死多年，但这个党还是传承下来了，跟政事堂乃至皇帝争民生文教等事权法权。
总之在议院里，院事也是人人皆党，不置身一党，也是个怪物，下一任多半也呆不住，因为你不党就一事无成，选人可不愿继续把票投给一个混日子的家伙。
也就是说，在英华，结党根本不是个忌讳事，反而是人之常情。
刘纶要周煌所作之事，所结之党，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在此时的英华，结党玩耍，结党鼓吹，结党伸张权利，这都不涉朝政之权。而刘纶跟周煌联手，是结党谋“政权”，这个“党”就是黑的，放在旧世，杀头都是轻的。
就拿宋朝打比方，一个大臣联合台谏，身负民意，对皇帝说，我得当宰执，看，我背后有这些、那些、这么多人支持，这是什么行为？
当然，英华已是今人世，国家非皇室一家之私，就根本法理来说，结党谋权已不是大逆不道之事，宰相推选制其实已给这事开了门。
但法理之上的实际层面，情况却很复杂。
首先，政事堂和两院还是平行的，政事堂是考出来的，两院是选出来的。有华夏千年科举传统在，英华士子多在仕途，英华这个火车头，是考出来的在掌方向盘，而选出来的除了能凑半只脚在刹车上，其他时候就只能在一边嚷嚷。
因此即便有宰相推选制，可宰相首先是皇帝提名，得选的宰相并不视两院为衣食父母，有机会就要搓圆搓扁，两者是相争中合作的态势。首任宰相薛雪一上台就拆了两院，虽然解决了两院不少自身问题，可对那些在改选中落任的院事来说，未尝不是过河拆桥，却又徒唤奈何。
就这种态势而言，政事堂和两院之间就不可能结党，一旦结党，这种态势就要被破坏，追溯而上，更是改了英华“考”派与“选”派相持的匀势。对“考”派，也就是官僚来说，那就是背叛。即便皇帝不追究周煌，整个官僚集团也要给周煌这个“叛徒”扣上“大逆不道”的帽子，这帽子明面上是说周煌对皇帝和国家大逆不道，实质是说对他们官僚集团大逆不道。
由此延伸到第二个问题，官僚集团的抵触虽出自维护自身地位和利益，但也未尝没有合理之处。试想，如果官僚集团不抱成一团，外于两院“选”派的格局，而是如刘纶提议那般，为了争宰相之位而跟两院结党，那么围绕宰相之位的权争，不会简单地就在宰相推选大议上展开，也不会就只在两院的党争中展开，而是会扩散到政事堂的国家治政中。
若容此举成了定制，周煌几乎可以清晰描述未来：有机会登上宰相之位的阁臣，联合他的一帮人马，千方百计坑害现任宰相，在各种事上为难宰相。而宰相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力，确保政令顺畅，乃至不被人黑掉，千方百计打压同僚，任用私人，让整个政事堂置于他的掌控之下。
非但政事堂乌烟瘴气，宰相为了笼络两院支持他的一派，也千方百计让法权事权，最终两院也如政事堂一样，成为一言堂。而为了确保双方合作持续，各守其利，接着他们还要对宰相推选制下手……
这是一道罪恶之门，一旦开启，党争就将替代治政，成为政事堂和两院所有活动的主脉。
唯一的好处，就是宰相和两院手脚放开了，想干什么大事，牵累会少得多，而两者之间的争斗和牵累也少得多。而英华现在的问题就在这里，政事堂和两院从过去领着国家走的姿态，开始渐渐变成了被国家推着走。
政事堂和两院相争，到了现在，已渐渐演变为拿民人之利来陪斗。一件事浮到国政层面，两者之争下，得出的往往是坏的结果。就像巴旭起任宰相时，改行省分治之制，要将农税之权归拢到政事堂，以确保工商大盛下，农人之利不被大侵，同时均衡贫富省份的差异。跟两院斗了好几年，结果政事堂只收了个名义，富省抱怨，贫省也没落到多大好处，农人之利也比期望所得少得多，政事堂也背了骂名，两院也有一大堆人背责下台。
有争才能成制，有制才能顺势，这已是英华朝野共识。但这争是有界限的，尤其在政事之权上。英华现在的格局是几十年来一步步走出来的，不能随便大动。政事堂和两院这种既定格局要改，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周煌当然得朝最坏的结果想。
这一系列推演里漏了皇帝，有皇帝在，能抑止党争之弊，让其不妨害国家吗？
这就要说到此事的第三点了，皇帝会怎么看政事堂与两院格局之变？
联系到华夏一统后的十多年来，皇帝屡有收权之迹，答案不言自明。皇帝怎么能容忍两方携手掌大局，自己却被挤到边缘去呢？非但皇帝不能忍，大多数国人也不能忍，尤其是没有选人资格的一般民人。
在这些人看来，这个国家是仰赖皇帝圣明，好日子就算不是皇帝赐下来的，也是皇帝领路，带着他们挣来的。你们官僚和院事老爷们，一头狮子一头老虎，就是想着把唯一能制你们的皇帝赶跑，然后就能联起手来，肆无忌惮地吃人了吧？
什么？你们是为以后着想？现在皇帝圣明，不等于以后的皇帝圣明？谁管以后的事？你们这些读书人，就喜欢拿以后怎么怎么样来忽悠人。伸张自己的利就得如此？咱们老百姓除了吃饱喝足，不被人欺，还能有什么利？这还需要伸张么，一头猪都知道的事啊！
上有皇帝，下有小民，该都是不能容这般党争的。
让周煌对此事心惊肉跳，下意识就反对的原因还有一点，那就是此时英华官僚多重名节，就如青木昆阳所述，宋风复兴。英华官员待遇直追宋时，贪渎虽有，却只盛在海外，而且程度远不如旧世。
英华开今人世，立君民相约之国，受天人大义熏陶长大的士子们都有一股天下在我的责任感，再有儒家在民以及天庙和报业舆论兴盛的背景，社会对个人品德也非常看重，因此官员们都以君子之德为准绳。君子之德里，群而不党是很重要的一条。这不党不是说不结党，而是说不以党涉政事，而是以中庸本心治政。
英华官场当然不是清澈的，君子之德也是面上的东西，但至少大环境的风气如此。因此结党这事，一旦身为官员，就会非常谨慎了。诗画词曲学术等等会社那是无碍，可类似同乡、同窗这种会社，在英华官场上虽有，却都很低调。
大家都清楚，这类会社利于结党谋利，用来联谊也就罢了，搞更深的东西，顾忌很深。国中报纸最喜欢刺探这类情事，都察院也最喜欢从这类关系入手去查请托徇私之行。
不管出于公心还是私心，周煌都视刘纶的提议为毒蛇之信，连带对本很尊崇的刘纶也无比憎恶了。
周煌镇定下来，对刘纶冷声道：“刘院事，刘总祭，你这是要祸乱天下啊！哦，我忘了，你本就祸乱过一次了。”
年过五十，宽额方脸的刘纶一身正气，深邃目光中满是平静，身上那股天庙的出尘之气浓郁无比。
听周煌唤他总祭，还提起往事，刘纶淡淡一笑：“周朝散（周煌爵位是朝散大夫），天下之所以得兴，之所以能进今人世，就在人人伸张己利，看起来就是万马奔腾，尘烟喧嚣，就这点来说，天下一直在乱，只不过乱中有序而已。”
“十年前的旧事正是如此，我不出头，天庙也总会有人出头，当时不出头，他日也会出头，当事不出头，它事也会出头。我能出头担此事之责，还能抑害，待他人他时它事出头时，就不是那般情景了。”
十年前，南北虽一统，却隔阂诸多。那时同盟会已散，南北事务总署已散，除了政事堂还能注意着维持南北相融之局外，南强北弱，强食弱肉的格局渐渐显现。毕竟那时除了山东外，其他地方还处于“训宪”状态。
不仅江南岭南工商以资本凌压北方，政事堂在诸多事情上也有歧视之举，矛盾最突出的是文教事。北方士子受到严苛审查，能进入朝堂中枢的很少。北方的学校比南方多了讨伐旧世之罪的诸多课程，课本也是另编的。朝堂鼓励南方学界到北方办学，而北方自己办学却受到诸多限制。
在这个大背景下，十年前发生了一件大事，河南开封府几家小学的迂腐夫子，不满朝堂所定蒙学教材里对满清康熙皇帝的彻底否定，义愤之下，给学生们宣讲《康熙圣训》。讲了大半年才有人告发，开封知府以违朝廷学理大义之罪抓了这些夫子，还准备将此案列入大判廷审理的范围。
知府之行不仅激起了开封学界的反弹，夫子们纷纷罢课游街，连带不少中学的学生们也鼓噪起来，演变为一场骚乱，起了好几场大火，死伤二三十人。
这些不仅知府暴跳如雷，河南巡抚也强硬以对，准备大治开封师生之罪。正当一场风暴即将徐娟河南时，在河南巡行的刘纶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
刘纶是天庙巡行祭祀会的总祭之一，本不该干涉俗事的。但他在北方多年，对南北人心之差感触很深。他认为官府此举太过草率，更有拿着清算满清之罪的大棒便利行事之弊。
此事不过是小事，就该以文对文，以民对民，官府没必要这么急地出头，让事态节节升级。眼见会演变为一场南北人心大风暴，为了挽救时局，他再也顾不得天庙戒律。
尽管刘纶站出来前已宣布脱离天庙，但他是天庙圣宗巨擘彭维新之徒，彭维新去世后，圣宗在他的领导下发展迅速，已成为天庙一大分支，根基深深扎在了教育体系。他这一出面，事情就变质为天庙涉政。
天庙分支已经多，即便巡行祭祀会表示刘纶已出天庙，言行与天庙无关，底蕴深的分支也都审慎地沉默不言，但圣宗仁宗等天庙依旧有不少祭祀出面找报纸说话，声援刘纶，国中舆论大噪。
此事最终招来皇帝出面，而结果让国人心惊肉跳，皇帝挥起大棒，没放过一人，通通有罪！
讲康熙圣训的开封夫子被全划拉到大判廷，等着他们的是一顶顶汉奸帽子和几年不等的汉奸罪。皇帝不治夫子学生上街之罪，但上街后的打砸烧都算在他们头上，夫子被治教唆之罪，具体动手的依刑案重处，放火的三人更被砍了脑袋。学生们虽未成年，却都判了流遣，押去辽东“劳动改造”。
官府这边，下到知府，上到巡抚，都因事前不查，事后轻率妄为而被摘了帽子和爵位。国法院专案廷还判了他们以及相关十多官员一年到三年不等的囚刑。
刘纶这边则被扣上了鼓动天庙涉政，违反《宗教令》等多项罪名，被判十年囚刑，出面说话的天庙祭祀也一个没放过，这就是十年前让国中人人萧瑟的刘纶案。
刘纶没蹲满十年，六年后出监，然后投身院事，转而为民人代言，现在是东院领袖之一。
听刘纶此言，周煌恼意稍减，感慨道：“刘社首啊，你真是有汪瞎子之风……”
当年汪瞎子在武西直道案上，也是这般行事，拿自己为祭品，去撞国法的枪口，最终让两院打碎了皇帝和朝廷手中那把军国案的铁锤。
刘纶能成为东院领袖，也源自他身上这股近似汪瞎子的风骨，相比汪瞎子而言，出身天庙的刘纶更内敛，可不动则已，一动惊人。
正是钦佩刘纶为人，周煌跟他才有来往，也不避讳当众与他会面，可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要将他推下这么深一个大坑！
刘纶坚定地道：“两院与政事堂的格局必须得改！皇帝再沉默下去，难报此局不向坏的一面演进。既如此，我们就得迎头直上，举你为宰相，也是将此溃局转为胜局的关键！”
他深深盯住周煌：“周朝散，你是有才之人，也是有德之人，今日的你，就如十年前的我，面对南北人心大乱之局，我再次站出来了，你敢不敢站出来！？”
刘纶所说的溃局，周煌深有同感，先不说两院和政事堂的相争格局已经拖累国家，有害国人，就说皇帝久久不出语，这事似乎也隐喻颇多。如果皇帝重病呢？如果皇帝所选非人，跟两院和政事堂相争呢？或者如果皇帝忽然要收回宰相之权，让正顺水行舟的国政格局骤然回缩呢，那时大家也只能看着吗？
见周煌目光闪烁，刘纶知道他明白了此事背后的要害，他深沉地道：“陛下不是永远圣明的……而且陛下立了这君民之国，四十三年来，是他一直在教导着我们，领着我们，而我们可曾自己迈出过一步？”
周煌心中荡开深深的震颤，是啊，这四十三年来，皇帝领着大家创立新制，搭起了崭新的一国，但走到现在，两院和政事堂没能站出来担下重责，步伐反而因相争而渐渐落后。皇帝之前不断伸手，是不是已经对国人失去了信心，觉得国人不足以接下他让出来的权责？
刘纶再道：“他日皇权再度扩展，是皇帝恋权之过吗！？不，我看是我们，是国人之过！我们不敢担下来，国人不敢担下来，因为那不止是权，还有责！”
周煌苦笑，他有些被说动了，但他摇头道：“可我们这般作为，也并非就是良策啊，怎么担，也得有万全的规制，否则就让相争之局乱了国家。”
刘纶沉声道：“没有开始，哪能有结果？规制不可能一开始就是完全的，有了开头，有了方向，大家一起来补！现在陛下还在，当能明白我们的苦心，懂得怎么引导，若是陛下不在了，太子如何理解这般局面，那就非我们所能料的了。”
周煌感觉自己越来越动摇了，他咬牙道：“为何……选我！？”
刘纶眯眼，微微笑道：“这是一场祭礼，你没可能得选宰相，而祭品么，你还年轻，你可以牺牲。”
周煌差点一口唾沫啐刘纶脸上，你这神棍，满眼全是牺牲！还当着我的面说得理直气壮！原来我不过是搅屎棍，把这一局搅起来，就可以去死了？
下意识地就要骂刘纶，可刚张嘴，一股热气就绕在了心头，让他没能出声。这热气正是他从小到大立起来的气节：为天下立新制，开太平，舍我其谁，我求的是这名利，而非权柄富贵。

第一千零一章 共和与同盟
一群男女老少从政事堂侧面的宏德祠里走出来，热烈地议论着段宏时、汪士慎、朱一贵、黄卓、吕毅中等奉祠名人，在这嗡嗡声浪中，邻桌那两个安国院探子耳朵竖起三尺高，定定罩住周煌和刘纶，连茶博士都一脸“哥哥们，你们暴露了”的无奈。
周煌置若罔闻，当刘纶再问一声“朝散，你可愿站出来？”他两眼炽亮，缓缓点头。
接着他又摇头：“我站出来，就不是当祭品，我要争胜。”
轮到刘纶吃惊了，皇帝虽未提名，但两院已开列了人选名单，并且展开了事前对决，大家都认为，下一任宰相也就是程映德、杨俊礼和向善至三人里挑。
这三人资历足足，才能更没得说，程映德和杨俊礼都是天王府时代就从龙的老臣，程映德是底层而起，与巴旭起一条路子，杨俊礼是参军出身，两人都已积功晋爵到辅国侯。向善至是枢密院上一任知政向善轩的弟弟，专于北方事，是陈万策手下的第一干将。
只是两院对三人都不太满意，原因是这三人还是跟之前的宰相一条路子，跟两院尿不到一壶。两院相争，不过是从这三个坏果子里挑出一个最不坏的。
这三人之外，如果说还能有黑马，也轮不到周煌，而该是刚任枢密院知政一年不到的袁世泰。袁世泰是当年天王府时代军礼监老人袁应纲袁铁板的儿子，出身黄埔陆军学院，又在白城学院深造，军政两面都有实任功绩，今年四十八岁，也正年富力强，对两院和政事堂之局深有认识。国西院不少人都看中他，刘纶相信也有院事找过他。
刘纶之所以找周煌出面，原因除了希望搅动这潭死水外，还在于两人政见相投。也正因如此，刘纶更认定周煌不可能上位，因为他刘纶在两院就是以少数派之姿存在的。
周煌不是笨人，该明白这个事实，为何却起了争胜之心？难道是想借什么权谋手段，抱住两院上位？他竟是这么一个权欲熏心之人？
刘纶正有些懊恼自己看错了人，周煌逼视住他：“我从政二十年，每一日都是为了攀上朝堂高位，攀上高位，是为一展抱负，证我之道，这是义利一体之志，刘社首你为何变了脸色，是视我为逐权小人么？”
刘纶很尴尬，就听周煌继续道：“既要我站出来，我就得尽全力，否则怎能搅动此局？既尽全力，那就是奔着胜字去的，即便只有一丝机会，我也不会虚应故事！”
周煌此时非但言语咄咄逼人，眼中更充盈着野望之光，这光投射在刘纶身上，让刘纶越来越觉得，这一局之大，已远非自己当初所设想。
周煌问得直截了当：“刘社首，两院里会有多少人支持我？”
只要循道而行，又何惧大变呢，刘纶定下心来，答道：“东院里有仁社、墨社、圣贤会，西院里有中原、北方和西北等商会，以及江南、岭南的西家联行，铁杆百人左右，还有百人可以争取。”
周煌叹道：“两百人，三分之一强……”
东西两院多次扩充，现在已是十万选人出一个东院事，东院有将近四百人，每省出五个西院事，北方训宪行省、海外公司托管地视情况一到三人，西院有一百七十人。区区百人，外加骑墙百人，难怪刘纶说是只能搅局。
周煌又振作道：“他们之所以看重我，是跟刘社首一个心思吗？”
没等刘纶回应，周煌又道：“他们也是甘愿踏上祭台，与你我一起冒险？还是认同我的政见，真心希望我能任宰相？”
刘纶愣了片刻，苦笑道：“当然是后者……”
周煌朝刘纶一笑，就知道你是蛊惑人家的。
“政见啊，大家既盯着政见，为什么只有区区百人铁杆？”
周煌这一问有很深背景，英华有狮虎之争，主要体现在治政方向上。
狮党，也就是西院、国中工商以及海外领地，高举“任民自利”的大旗，要求国家尽量放开经济管控，少收工商税，给新兴产业更多优惠，国家治政的方向该是做大饼子。虎党，也就是东院、官僚和国中清流，高举“人人得利”的大旗，要求国家抑富济贫，减民税，多收工商税，多救助贫苦，治政方向该是分匀饼子。
这里的狮虎两党只是阶层利益以及理念之争，并不涉及具体的会社政治。周煌属于虎党，他历来主张，国家之下，各地贫富差异极大，要维持华夏一统，大义稳固，国家就必须多伸手，多注意民生底线。
如果就只论政见，两院偏向虎党的院事超过一半，勿论东西，凡是出自文教、小工商、官僚等阶层的院事，基本都持虎党立场。而坚定站在狮党一面的，背后都是工商金融等领域，以及海外领地的力量。
刘纶叹道：“先不说这是破开旧局，其他人无此胆量，就说政见，大家也只是在大面上相同，枝节细务上都常争得面红耳赤，捏不成一团，很多事也非狮虎之争那么单纯，立场也就难以厘清了。”
周煌目光内蕴，追思起往事来，片刻后，他才道：“十九年前，北伐之时，为何大家能抛开成见，捏成一团？那时我也在北方，跟着同盟会一同安抚民人，梳理政务，那样的日子，想想就让人热血贲张。”
他声调渐渐拔高：“那是国家到了大关口上，需要大家团结起来。现在，狮虎之争拖住了国家，难道不也是到了一道关口，需要大家再度齐心协力？”
“我们不去管那些细枝末节，我们可以相互调剂体谅，只要我们守住大的方向，为什么我们不能捏成一团！？”
周煌兴奋地展臂道：“我们要组一个大党！不仅是推选宰相，还能左右大政！如此我们就能打通两院和政事堂，让狮虎之争不再绵延无尽！拖累国事！”
刘纶吓了一跳，身后那些院事吓了一跳，正端茶的茶博士手一歪，将茶水倾倒在那两个安国院探子的桌子上，可那两个探子也一脸呆滞，毫无所觉。
一部尚书跟东院领袖公开叫嚣组党掌政，这太肆无忌惮了……
两个探子冷静下来，寻思着是不是赶紧回去报告这桩惊破天的“阴谋”，可刚起身，回味刚才两人的对话，却又感觉无处下手，这哪是什么阴谋呢？这是两院和政事堂的要人理直气壮地要改朝政格局，这事过去一直是皇帝在干，现在他们自己要干，这又能扣上什么罪名？
两探子就追着周煌的话尾起身，引得早知他们行藏的其他院事都看了过来，两人又想通了关节，走也不是，坐也不是，撅着屁股杵在那，显得无比尴尬。
刘纶没有理会他们，眼中也闪着兴奋之光：“说得好！西家行的工人都知道组党发声，咱们为什么不汇成一个大党！”
西家行在岭南和江南势力颇大，跟旧世西家行不同，这些打破了行会和竞争隔阂的工人组织联合起来，已成为国中政局一股不小的力量。经过几十年的发展，现在已能融为一团，在国院推选中展现力量，东西两院都开始出现他们的代表，虽然力量还很微弱，但拥有将近百万选人，这股力量谁也不敢无视。
由西家行的凝聚力想开，刘纶当然兴奋了，如果真能以虎党政见融为一个大党，那他跟周煌就不是搅局，而是创局了。
刘纶问：“这个党……该是怎样一个党？”
周煌道：“该是一个大家一看就清楚它所求为何的党，能吸纳天下所有人，即便不是选人，也都能支持我们。所以我们该将此党的主张广传天下，国人皆知，就如当年的……同盟会。”
刘纶拍掌道：“同盟会当年是为求南北合一而立的，现在我们所求，依旧是国家如一，不若还叫同盟会罢！”
周煌愣了一下，接着缓缓绽开笑颜：“同盟会……”
他看向那两个探子：“两位觉得如何？”
探子瞠目，半晌后，年轻的一个道：“真是一心为公，那自然好！”年纪大的一个道：“可谁知你们真心呢？”
周煌和刘纶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刘纶道：“就如火车，造出它是为了动，为了跑得快跑得稳，之后再考虑刹车的事，这只是开始啊……”
下午，政事堂大议厅，例会继续。
“吕宋事该有定论了，撤都护府之事太急，贾一凡走时，竟然还有吕宋报人当面诘难，这说明吕宋人还心存不服，就该照北方例，重启训宪！”
“报人不过是个例，继续施压，难报又出什么篓子。若是训宪不成，莫非又再派红衣去军管么？”
“南洲挂牌走私之势愈演愈烈，我看得把各州总督之职完全收回政事堂，光靠法司律司，不足以监管各州。”
“南洲偏远，几如东洲，总督由各殖民公司代任已是惯例，收归政事堂，一方面会引得南洲人不满，一方面又大开贪渎贿赂之门，海外官风已糜烂不堪，还要在南洲再烧一把火么？此事最好只在南洲设立海关署衙，把挂牌走私之风压住就好。”
“福建提案要自建福泉铁道，所费自己筹措，朝廷出力协助，到时朝廷占两成股份，我看这个口子可以开了。”
“那怎么行！？开了这口子，朝廷根本应付不过来，先不说没办法循着全国一盘棋建铁道！等各地和民人自建了铁道，朝廷还得担着桩桩责任，却又拿不到利，平白受累。”
阁臣们围绕几项要务，争论不下，实在争不出结果，只好齐齐看向李克载。
“这个……”
李克载心说看着我干嘛，我来拿主意？怎么可能？
没宰相在，政事堂几乎停摆了，于是大家的话题只好拉回到宰相之事上，可依旧没人出声说去提醒皇帝，而是出各种偏门主意。有说宋既虽然病卧在床，还是能说话的，不如继续把他用到死，有说找两院到中极殿开大会，让两院也来背责的。
周煌左看看又看看，深呼吸之后，起身向李克载拜道：“殿下可否向陛下进言，就说臣周煌，于宰相一事有论！”
这一语惊住众人，好半天，李克载才道：“周朝散，能不能大致说下，你有何论？”
阁臣们紧紧盯住周煌，都道还有何论？周煌这毛头小子相当宰相想疯了，竟然挺身而出，毛遂自荐。
周煌道：“臣是论宰相推选之制的更张……”
他扫视众人，再硬着头皮，朗声道：“也是论臣可胜任宰相，开新制之局！”
李克载先是释然，宰相这事终于有突破了，对甘愿当出头椽子的周煌心生敬佩，接着又升起狐疑和警惕，沉吟片刻后才道：“散会后我就觐见父皇，说明此事，你最好备妥章程，以供父皇参详。”
周煌再拜，眼中满是决然。
散会后，李克载急急而去，阁臣们围住周煌，不是喟叹就是感慨，杨俊礼、向善至和程映德等人都道小周你何苦如此，周煌看向这三个热门候选，笑道：“三位别当晚辈高风亮节，晚辈是真心想当宰相。”
程映德朗声笑道：“若陛下真青睐于你，倒是一桩快事！”
一边枢密院知政袁世泰却没凑去安慰被大家认定为“自愿献身破局”的周煌，他深知周煌为人，心中一面狐疑不定，一面隐隐后悔，其实自己也可以出面的……
步出政事堂，袁世泰就想找东院段林栋问问，没想到段林栋就直接候在门外，见他现身，一把扯住了他：“小袁，你可得出头了！”
袁世泰愣住，什么意思？
就在此时，西院的某个分议厅里已是人声鼎沸。
“绝不能让刘纶夺走大权！”
“刘纶加周煌，那就是暴政啊！”
“他们太下作了！竟然搞院堂联手，立国以来从未有过！”
“开会！讨伐刘纶，弹劾周煌！”
一脸沉毅的沈复仰举手虚按：“安静——！”
待厅中上百人都闭了嘴，沈复仰道：“刘纶和周煌此举是开了新局，别说院堂之局，国政大局都要大变！但这不是什么罪过，相反，陛下久久不语宰相之事，也该是等着咱们自己破局，可惜的是，刘周二人抢在了我们前面……”
他振声道：“他们能组党，我们为什么不能组党？他们抢去同盟会的名头，要把虚无之虎变作实在之虎，咱们就必须挺身而出，将虚无之狮变作真狮，要跟恶虎斗到底！”
沈复仰十多年前因南北事退出工商，之后将家业交给儿子，全心扑在东院事上，主张国家进一步放开工商束缚，让工商金融继续壮大，吸纳更多人就业，名望越来越高，已连任两届西院总事，是院堂里“狮党”的核心首脑。
“刘纶能举周煌，我们为什么不能也举一人？东院段总事已去跟袁世泰谈了，我们就举袁知政！”
沈复仰此时豪情满怀，战意冲天，视刘周二人联手组党为黑云压城。这也是必然的，他们拉起同盟会这杆大旗，要夺了宰相之位，之后治政更携手同进，那就意味着虎党之政全面上台，那就没工商金融的好日子过了。
沈复仰最不满的就是虎党一派老说英华工商金融压榨民人，吸食血肉。没有工商金融的大盛，天下能演进至此？没有工阀商阀财阀乃至殖民巨阀，能将饼子作到这么大？更不说狮党壮大，还给了天下千万人衣食饭碗，虎党那帮人就盯着工坊主、商人们赚的大利，却不看他们为这大利付出了多少血汗。这大利是在英华的天人大义下，靠辛勤，靠勇气，靠脑子挣来的，不是抢来的。
虎党那帮人就把着天下均平的臭招牌，实际干的是劫掠之事，劫富济贫嘛，古来有之，那天下就别要富人了……
因此，刘周二人之行，必须要阻击，容他们上位，未来不堪设想。
“我们也组党！”
“袁世泰是不错的人选！”
“求见陛下！最好赶在刘周二人之前！”
众人纷纷攘攘，沈复仰的提议当场一致通过。
刘周二人抢走了同盟会这块招牌，那他们的党该叫什么名字？名正言顺，党名就是他们的大义，这不是小事。
沈复仰道：“我们这个党要团结的，是自陛下立下天人大义时，就坚定跟陛下站在一起，与认同天人大义之人同舟共济，最终开创出这一国的人……”
有人正要喊出“共济会”一名，沈复仰话还没完。
“我们是英华的一条腿，天人大义绝不容动摇，我们不求独霸朝政，但不管谁掌政，都不能把我们压下去，都不能视我们为鱼肉。不能无视我们之利。古时有周召共和，我们这个党……就叫共和会！”
沈复仰一番话，将这个党的立场和目标说得清清楚楚，名字也张口就来，显然不是仓促而为，而是蓄谋已久了。
“可惜啊，终究没刘纶敢为，落后了一步……”
沈复仰道出这个名字时，心中还泛着浓浓的懊恼。
圣道四十三年三月二日，同盟会与共和会草成，这两个围绕宰相推选，鼓噪而起的党派，就成了日后英华政治生活的左右两腿，绵延数百年。就算换了好几次名字，大家依旧循着他们的根脉，称呼为虎党和狮党。英华的狮虎之争，自这一日后，也从理念之争，院堂之争，凝聚为贯穿国政实务的党派之争。
夜色初上，东京某处宅院里，李克载恭谨地守在床榻前，卸任宰相宋既躺在床上，虽面色不佳，却还撑着为他讲解。
“还好，他们终于走出这一步了……”
“殿下勿虑，该关心的重点不是宰相，甚至不是宰相推选之制，而是党争之制。”
李克载没有直接去找父皇，而是想对父皇提这事前，先从宋既这边得一些提点，搞明白这场变局的关键。
“甚至不是关心党争中的胜者，而是败者该如何处，胜败之势是否再不可逆，又像旧世一样，朝那一凝去。”
“是的，每隔一届，就要将党争之局重新归零，胜者不能一直在位，败者也要有机会继续争位。两者相争，还要怎么保住底线，这又是一桩关键。”
宋既艰辛地说着，即便家人相劝，他都挥手止住，他必须说出来。由宰相推选演进到打破院堂格局，变为党争，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甚至作过推演的。可惜他一任未满就倒下了，前几年也都忙于具体政务，根本没时间推进这事。
虽很仓促，但局势演变至今，也不算太过意外。而李克载忧心皇帝会有什么反应，宋既更觉得是杞人忧天，这变局，其实也是皇帝挤出来的。当然，皇帝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乐意主动来推了。如果院堂自己再不迈出这一步，变局可能会是皇帝直接指定一人，之后还会压制院堂推选宰相之权。
宋既长叹道：“党争背后，其实还有国法，还有院事选举，还有院堂地位如何调整，大变局啊……”
接着他微微一笑：“不过，有开始就好，只要迈出了第一步，其他人也会渐渐跟上来的。”

第一千零二章 父子论变局
李克载也相信宋既所言，这是牵涉整个国家的一场大变，入局之人绝非仅限于政事堂和国院。但他没有想到，其他人跟上来的步伐会如此之快。
三月三日清晨，李克载在驶往未央宫的马车中，盯着手里的几份报纸发呆。昨日他与宋既会面后，就打消了马上去找父皇的念头，连夜对这一场大局作了全盘思考，准备走出自己的一步。
他明显落后了，《中流》、《越秀时报》、《江南日报》、《正气》，这几份国中影响力最大的报纸不约而同地在首版社论中提到一个问题：宰相呢！？
宋既是元月告病请辞的，皇帝依惯例挽留，但病情摆在那里，也只能受了辞书，那一日是……二月三日，到今天正好一月，怪不得各家报纸再不理会登闻院关于勿谈宰相事的禁令，群起违令，要搞个法不责众。
依照《新闻管制令》，登闻院恐怕要高举杀威棒，狠狠罚一通报业了，可也就是罚钱而已。李克载在这份份报纸上，看到的不是文章，而是街头巷尾，高堂陋室里，千千万万国人的疑惑和忧虑。正是有这样的底气撑着，各家报纸才敢于集体行动起来，冲破登闻院禁令。
李克载感慨道：“绝不是几百人的事啊。”
“北人回归十八年，为何还要训宪？”
“海外走私猖獗，朝堂到底管不管？”
“为何不重理吕宋户籍，剔除狼子野心之辈？”
社论力数国中诸多政务难题，已不是在谈宰相空缺问题，而是谈宰相的权责问题，《越秀时报》雷震子亲自捉刀，刻下一句“外有大战，内有纷争，宰相当执铁腕！”
李克载的感慨更是百味杂陈，看似大家都不愿或者不敢劳动父皇，可从另一个角度看，又未尝不是不想呢。英华立国四十三年了，国政归相也说了四十三年，到现在终于有了鼓噪之声，父皇也许会释然，可身为下一任皇帝的他，未尝不感到失落。
“父皇在宏德祠？”
李克载在未央宫扑了个空，宫门侍卫亲军告诉他了去向，转到宏德祠，步入祠堂中，走过一尊尊真人尺寸的石雕，李克载心虚越来越凝重。
祠堂深处，一个老者正举着抹布擦拭一尊雕像，看着那秀雅出尘的人像，李克载心中一酸，那是德妃萧娘娘之像。她亡故时举国皆哀，都请入祠尊奉，父皇在宏德祠立像，面上是彰其医学之功和仁善之心，可很多人都知道，这才是“盘娘娘”的真身。
老者擦拭雕像的动作极温柔，仿佛他所触摸的并非冷冰冰的石头，而是真实的血肉。见他脸上更满溢着爱怜和追忆之色，李克载不忍打扰，就静静候在一边。
这个服色寻常，乍看就像是一位教书夫子的老者正是大英天朝圣道皇帝，在位四十三年，今年已六十七岁的李肆。
“汉翼，别封祠了，早上来的人诚心最重，可不能伤了他们的心。别担心，难道祠外的儿郎们会玩忽职守吗？”
李肆吩咐着，身旁一个看起来还比他老的削瘦老头点头应是。于汉翼，在北海和唐努乌梁海呆了十年后，又再度回到李肆身边，但卸掉了所有职守，以陆军上将，开国侯之位致仕，然后转入皇室内廷，成了李肆的贴身跟班。
“克载啊，昨晚上没来？”
李肆也早看到了李克载，但擦完雕像正面后，才淡淡开口。
李克载赶紧道：“兹事体大，儿臣去请教了宋相，想先有自己的计较。”
李肆点头：“说说看……”
李克载一边说着，李肆一边擦拭，表情依旧专注在雕像上。
宰相之位空缺月余，牵起的问题可是一大串。首先是宰相权责问题，两院组党，各找人选，却都避开程映德、杨俊礼和向善至三人，这说明什么？说明两院不满过去与政事堂苦苦纠缠之势，希望打开新的局面。
在野民声沸腾而起，又是问题的另一面，民间渴望国家上层治政更为主动，就算不领着国人走，也不能继续扯后腿。诸多事务，桩桩纷争，有识之士都看出了问题症结，都在主政之人权责还不够大，掣肘之力太强。
当然，皇帝愿意，或者太子能够多担当一些，算是暂时性的解决方案，可民智已开，至少是士人之智已开，都希望能多担当一些，能不劳动太子或皇帝最好，甚至就此划定皇权和相权之界。
两院组党，共和会和同盟会出现，推他们各自中意的人选争相，该怎么争才能兴利去害，奠定百年之制，这只是变局的表层。
扩及一国，从政治根基看，变局更广一层还在党争之局到底该是个什么体制，只能先确立了党争之制，然后才谈得上宰相推选。而从政治之巅，也就是“政权”来看，宰相权责到底又该怎么变，这上下之动，才是变局的里层。
再由这政治之巅，推及皇权，皇帝权责又该怎么变？这就是变局的核心了。
“父皇，这一环若成，我英华的国政之体就完全立稳了。只是这一环所涉太广，儿臣怕仓促成事，遗患不绝。”
李克载讲清楚了自己对这桩变局的理解，末了还道出自己的隐忧。
“便有遗患，也是小患，若是变局始终不成，其害更大啊。”
李肆擦完雕像的裙角，直起身来，抹了抹额头汗水，看着雕像的背影，嘴里这么说着，心中却闪过四十多年前的旧日场景。那高挑绰约的人儿，怀揣一颗恨天绝心，来到自己面前。那时的自己，还靠着穿越者之能，带着乡亲们一步步地挣富贵呢。
穿越者……自己几乎都已忘了这个身份，在此世活了将近五十年，另一个位面的二十多年已朦胧破碎。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位面土生土长之人，那一世不过是黄粱一梦。到底是人在梦中见蝶，还是蝶在梦中见人，这种恍惚感越来越深。
“只有你，只有你们，才时时提醒着我，我到底来自哪里，我当初的梦想又是什么。”
李肆摩挲着雕像的肩头，眼中迷蒙，仿佛这背影下一刻就会转过身来，显出一张清丽容颜，朝自己嫣然一笑，深泓眼瞳投来无尽崇仰和爱恋。
天竺皇冠到手，却再增不了半分他在国人心中那至高无极的荣光。二十五年前北伐复土，他的功业已登巅峰。自那时起，他就开始有些迷失了。
并没有如旧世帝王一般，大兴土木，扬功赫绩，也没有酒池肉林，夜夜笙歌。但他确实迷失了，已完完全全视自己为这个时代的帝王，就顺着历史大潮，跟着英华一国滚滚向前，再无领潮逐浪之心。
他觉得他已作得够多了，所以他沉醉在安逸享乐之中，沉醉在帝王贤名之中，想将手中的帝国雕琢得更为完美，想更真切地感受这个自己所造出的帝国。他以安国院为手，不断插手国政，他也一直亲自掌军，注视着每一场战役，他还一直紧盯外交，推着英华在东西大局中争到更多利益。
他渐渐已经习惯以这个时代来看时势，习惯依靠手中的权力来下棋，而忘记了自己本该是局外之人，自己的目的本该是鼎革棋局。这十多年来，是宰相、政事堂和两院在拖累国事吗？不，是他这个皇帝在拖累。
英华虽立起天人大义，但政治格局却还是新旧交替之制，越来越不适应不断膨胀的国势。南北矛盾该如何调节，地方中央该如何分利，本土海外该怎么平衡，该怎么将更多阶层卷入狮虎相争相持之局，让这相争利于国家和民人，让这相争不破底线，这已不是靠皇帝，靠他一人之心，一人之力所能揽下来的。
他迟迟没迈出这一步，而他的权威光环又太过炫目，以至于责任没能落在他身上，是宰相和太子接下来了。宰相之咒就是这么来的，李克载在朝野间落下“聋太子”一名，也是这么来的。
爱人们已经老去，先是宝音，再是萧拂眉，萧拂眉的离去，让他终于醒了过来，而之前与胤禛的会面，让他心绪更为清灵。他终于找回了身为穿越者的自觉，但这层自觉之外，还是不可避免地裹上了一层厚重时光，以及对妻子们数十年相守的不舍之情。
“你是不是还担心，当你作了皇帝时，就成了一尊摆设？”
收回微微激荡之心，李肆这么问李克载。他现在已是三代同堂，皇长孙，也就是李克载的长子李明綦已经十三岁了。李克载这老太子能十数年谨慎居位，不涉政过深，也得有非凡心志才能办到。
就因为对李克载有很高期望，李肆说话也很直接，直接到李克载都想跪拜而下，自陈心志。不是跪皇帝，而是跪父亲，英华国政体制能延续至今，托起今日变局的根基，是他们父子两人携手而为，李克载当然不愿被父亲误解。
“父皇的告诫，就是李家子孙的祖训！民智皆开之日，我李家这皇帝之位就会成了摆设，甚至会退位去帝，那一日，我李家就该功成身退，不可妄阻时势之潮……”
“但父皇也说，时势非鼓噪之声，而是寰宇东西之局与国家之局的内在，我们就得看清到底是祸乱之迹，还真是大势所趋。该我们李家站在国家之前时，我们也决不退缩！”
“依父皇之言，儿臣认为，百年之内，大英皇帝也绝不会是一尊摆设！儿臣忧心的是，皇权的边界会在哪里？会不会因这消长无界可依，以至乱了人心！”
李肆欣慰地点头，不枉段国师和他的教导，李克载的政治见识足以跻身国中贤者之列，当然这也有国中天道之学越来越昌盛的大背景。这种认识，李家皇子皇孙们多少都有，甚至还因与今世武人之道契合，而有更深的感触和把握。
“你问到了问题的实质，皇权的边界该在哪里？”
李肆拍拍李克载的肩膀以示抚慰，再恋恋不舍地看了看萧拂眉之像，招呼着于汉翼向深处走去，那里还有宝音的雕像。她本在蒙人心目中就有很高名望，因调解藏蒙教俗之争亡故，也很受国人尊奉，在这弘德祠里也留下了她的雕像。
踏在祠堂如镜般的水磨大理石地板上，李肆的问题也像直接敲在李克载心口：“谈皇权之前，先谈谈国家的治权。你以为，这天下是何人治政？”
没等李克载回答，李肆沉沉道：“我英华大义是君民相约，共有共治，里面含着一个永远只可趋近，不可为真的理想。若是去除这个推论，大义之下的实质，就如宋时文彦博所言那般，皇帝非与民治天下，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此言别说百年，千年都为真理。”
李克载欲言又止，这不是旧世之语么？难道父皇还要重提法家之途？
“当然，这是从政体之制上来看文彦博之言。皇帝会怎么变？士大夫是谁，又是怎么来的，这就另有计较。在我来看，若是将皇帝与士大夫并为一体来看，就国体实质而言，旧世与今世之差，不过在于皇帝之权有边界，士大夫可以拆成士与大夫，士大夫与一般民人相接更紧，不仅有考来的，有选来的，还有依靠舆论而参与治政的民间之士。士大夫所仰大义来自民意，而非学术、世袭或者帝王恩荫。”
听到这，李克载松了口气，凛然静听。
“孟子言民为本，民意才是国体大义的根基。但民意是否就无边界呢？自然不是，民意的边界很清晰，那就是民人之利，而且是不害他人之利。具体要怎么办，得靠士大夫来解决。”
李肆的话题很有些远：“民意不是绝对正确的，民意很容易被煽动，被诱导，被蛊惑，民意更是躁乱的，尤其是某些人认为自己的利被他人夺去，或者是本该有更多的利时。古往今来，人人不劳而获的大同之说是一面，弱者天生为强者血食的自然之说是一面，民意总在这两面之间摇摆，而且很易因两面对立而走向极端。天人大义下，人人皆一越来越深入人心，民意也会越来越沸腾，这摇摆也会越来越剧烈。”
“士大夫不仅要治天下，更要调和人心。最佳的调和之途是什么？就是老师时时口边所提的‘人人成士’啊。”
李肆感慨道：“大办教育，广开民智，这仅仅只是基础。学校只能让人得知，要有智成士，还需要有德、有行、有思，因此‘人人成士’就只能是一个永可趋近，不可为真的理想。”
“人世间，即便百年，乃至三百年之后，民与士依旧是不可重合的。我们可以指望在百年里，百人中有十人成士，可到三百年之后，百人中也没办法有二十人成士。但一士领十人之心，百人十士，已足以稳天下，护大义，因此……”
李肆停步，看住李克载：“不要被民意遮蔽心眼，该看的是两点，一是士大夫，一是民人转为士大夫之途是否通畅、宽阔。”
李克载沉吟着，就觉豁然开朗，父亲这话并没有针对眼下课题给出具体意见，初听似乎还是玄之又玄，可这些话却将“最后一环”所处的大环境描述清晰了，本质解释清楚了。
“要划皇权之界，就先得把治权之界划清楚，现在宰相推选之变，就是办这事的，党争之制也只是手段。”
李肆还是作了说明，话题也落到了实务上。
李克载眼中发亮：“儿臣就在想，如报纸所提的一国大议，普选宰相，似乎将这治权之界扩得太开，藏污纳垢，根骨不实。而党争若只在两院和政事堂，这治权之界又太小，立不稳当。因此……宰相推选要向内收一些，党争却要往外扩一些！”
李肆道：“这只是细节，注意应需而生，应时而变就好。划定了这治权，再来划皇权，就一目了然……”
说话间已来到舒妃宝音的雕像前，雕匠显然是位大师，即便毫无色彩，只是朴素的青石人像，也将一位亮丽而活泼的草原女儿生动地展现在观者眼前。手扶毡帽，正要上马的少女满脸欢笑，让李肆心神也骤然一晃，话语也猛然停住。
此时祠堂中已进了不少人，一尊尊雕像地观览着，他们就在李肆父子和于汉翼身边走过，并没察觉到，正盯着舒妃雕像沉默不语那个老者就是圣道皇帝，而一边恭谨立着的雍容中年，就是当今太子。
“克载，四年，四年后，这担子就该你挑着了，皇权要怎么划界，你自己来。”
李肆低声嘀咕着，李克载两眼圆瞪，难以置信。
“不管怎么划，你且记得，国宪是皇帝的权柄之根，大判廷是皇帝的责任之根。”
李肆对李克载的震惊视若未见，道出这话后，从于汉翼手中接过抹布，开始擦拭宝音的雕像。

第一千零三章 政党大爆炸
当李克载来到政事堂时，见到的是一派杂乱景象，阁臣们吵得天翻地覆，周煌是一副慷慨赴义之状，袁世泰也一脸坚定地高声嚷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见李克载出现，众人目光全投了过来，不少人脸上还有不忍，似乎想为周袁二人说清。在他们看来，周袁两人勾连两院，钻宰相推选制的空子，是败坏朝政之始，皇帝该是不容旧局崩解，太子定已领了皇帝之令。
“还有袁世泰么？好，这下两边齐了……”
袁世泰是典型的王道派，政见偏向狮党，认为国家该尽量对工商放手，上层的精力该集中在军事外交上，争雄寰宇，跟周煌正好针锋相对。
“陛下就只说，既然大家都争起来了，就去中极殿谈个明白吧，选个合适时间，主题么……”
面对股股期盼的目光，李克载给出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中极殿大议。而大议的主题该是什么，父亲之前在宏德祠里的话又回荡在李克载心中。
让士大夫守住天人大义，让民人通往士大夫之途径宽阔畅通，在此基础上，建立以宰相提领两院和政事堂的治政格局，建立以党争为骨的权柄格局，胜败不破底线，这就是英华政体的最后一环。
“宰相将掌财权，总揽国政，皇权只顾军权和外事，议的就是这宰相之变。两院和政事堂之隔，宰相推选旧制，都得应此而变。”
这一环涵盖太广，格局纷叠，李克载选择了这一环的提手作为题眼，这也是他这个未来的皇帝，在为自己的权柄漫天开价，到底最后相权会升到哪一步上，他拿捏不准。
饶是如此，周煌、袁世泰以及其他阁臣都纷纷变色，陷入震惊之中。相权的范围比之前并没有太大外扩，但财权彻底放手，已是绝大象征，这意味着皇帝在内政之权上将进一步虚化。
袁世泰和周煌对视一眼，原本心中的决然也化为忐忑，原本他们也只是想撬动旧局，还预想着会有绝大阻力，至少要面对皇帝和太子的疑惑和置疑。可现在旧局就在太子一番话里轰然崩塌，他们两个挑头的将登上舞台，主导局势之变，他们担得起吗？
杨俊礼、程映德和向善至默默对视，心中翻腾不定，四十多年前，他们尽管都才年方弱冠，却毅然投身天下之变，追随皇帝劈开今人世。如今治政之势再变，让他们就看着袁周两人独领风骚，实在不甘。
预定在四月二十日的中极殿大议不仅彻底搅动了政事堂的人心，两院以及民间全都鼓噪起来了。一般人都只把这次大议理解为更改宰相推选制，可士人们却清楚，宰相推选制的党争之制才是核心问题，而党争之制下的皇权相权分割，更是定百年之基的根本问题。
三月五日，刘纶等人宣布重建同盟会，通过报纸向天下明发会章。同盟会致力于南北合一，本土海外一体，共护华夏天人大义。跟以往只谈大义名分的会章不同，同盟会明确提出了治政方针，强调国家该助一般民人保温饱，该致力于社会公正，该以仁为本。
三日七日，段林栋、沈复仰等人携手建共和会，也学同盟会明发会章。共和会的纲领口号是“富民强国”，目标几乎跟同盟会如出一辙，但具体的治政方针却是减税松绑，任有心有才之士自己搏浪。
此时周煌和袁世泰还没有正式宣布加入到两个会党中，党争从会党发展为“政党”，再到新的宰相推选制，这之间还有一系列步骤要走，他们身为政事堂大员，还不能在中极殿大议前就一步到位，因此他们，乃至整个政事堂都必须暂时置身于政党这一变势之外。
仅仅只是这一桩变势，就已让国中人心沸腾了。共和会和同盟会明发会章后，还开始广招会员，建立常态化的组织。很多民人，包括不少基层知识分子，以及某些还未脱旧世思维的人，都觉得这是大逆不道之行。自古以来，国家都绝党争，如今为选宰相，为掌国政，竟然有人光天化日，堂而皇之地组党了！？
可依照英华“国无明法则可行”的法事精神，共和会与同盟会的一系列惊天动地之行，并未引发动荡。政事堂的反应是循政务常例，向两院和大理院（国法院）呈文，要求给出涉政会党的管控章程，确保政党的行为不会背离英华立国大义，威胁国家安全和皇室权威，而两院和大理院的回应则是列为中极殿大议的从属议题。
此时国人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上层早已搭好的台子，国政大局将有大变，政事堂对会党参政的处置措施仅仅只是个形式。
共和会与同盟会建立，却不等于党争的角色已经明朗了。政事堂和两院里，不少人都外于这两个党的格局，于是纷纷林林的党派在三月内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
仅仅只是在国院，就有十数个政党出现，以天人社、大同会、共济社、英圣会为雄，各自吸纳了不少院事，在他们背后，站着数万乃至数十万选人。
出身文教领域以及官僚的一帮人组了天人社，他们代表了均衡保守势力，不愿接受周煌袁世泰这样的年轻人居相，而是看中老人程映德和向善至。
大同会则融合了新墨新儒派院事，以及昔日道党一些边缘人士，这些院事大多来自底层，虽附和同盟会的政见，却比同盟会更激进，要求推行抑富济贫之策。他们想推选出能完全代表他们的宰相人选，正在政事堂的阁臣里挑挑拣拣，或者等待哪个阁臣向他们伸出橄榄枝。
共济社则以律法、金融等领域的院事为主，他们强调以法领政，希望党争不会乱了国法，更不会动摇国宪。这股势力算是大同会的对立面，除了希望制衡共和会和同盟会未来可能的乱法之举外，更直接的目标还是跟大同会唱反调。
英圣会的骨干主体是海外殖民地，以及外交和军事领域的院事。这个会的纲领要义是：不管国家内政怎么搞，反正不能害了我们海外华人，不能妨碍国家对外争利，不能损害国家武力和武人利益。谁要动我们的饼子，我们就扯谁的后腿。
除了这些会社外，还涌现出不少打酱油的角色，让这党争格局更加缤纷多彩。像是鼓吹尊奉皇帝，反对宰相治政的“皇道社”。伸张女权，要为女子争选人资格的“坤华会”，甚至金胤禵、艾宏理等满人也组了个“自新强国会”，在会章里大谈特谈展现满人的忠诚，实质是要参与国政，不甘继续被挤在国事之外。
这还只是国院省院的动静，国院党派喷薄而出，县府地方议院也不甘示弱，纷纷自组会党。圣道四十三年三四月间，英华一国上下，在组党参政这事上爆发出的热情，不仅让时人震撼，后人也是瞠目结舌。据不完全统计，就只在中极殿大议前，《政党令》还未出台时，以在报纸上明发会章，宣告组党为标志，全国就涌现出两千六百多个“政党”。而只是在街上发告贴，在茶馆或者其他什么场所召集会议，宣告组党的，就更不计其数了。
正如李肆所检讨的那般，国人的参政之心，早已经炽热得火红，一旦放开了闸口，政党这个社会生物，几乎是以第一宇宙速度在爆发。从国院到地方院，从议院到民间，政党之所以在一两月里就开遍全国，是因为政党的要素早已经齐备了，就只有一层纸挡着。这张纸不过是旧世皇权时代的权柄法理，同盟会与共和会的顺利组建，让国人骤然恍悟，现在已是今人世了。
党派喷发的同时，这一个多月里，报界舆论不仅聚焦于组党之势，也在关注即将举行的中极殿大议，各家报纸的时政评论员罗列出了若干议题，并且就这些议题谈了自己的看法。中极殿的殿门还未开，大议就已在民间自起了。
第一个大议题就是政党这东西，该是个什么东西……
组团推选宰相，以此伸张政见，谋求利益，这不是什么罪恶勾当，只要有底线，守国宪国法。但怎么组团，这里面就大有文章了。
这个议题涉及的是政党的内部机制问题，由此各个新生政党意识到，在以党争确立国家新政格局前，还得先让自己立起来。
因此最先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同盟会与共和会，开始埋头大造党纲，确立党制。怎么选宰相还不清楚，要各方讨论，而怎么选党首，自己总能先搞明白吧。议事规则，推选票制，这些基本功是本就有的，拿来比照自身实际情况修修改改就好，而要怎么团结几万几十万选人，让大家能够一个声音说话，这就要从头练起。
第二个大议题则让同盟会与共和会的党魁们出一身冷汗，舆论都认为，两院院事虽也是民选，但就几百个人决定宰相人选，国人都不清楚推选格局，难以做到公平公正。
这个议题衍伸出东西院之争，东院人多，西院人少，如果东院意见一致，那西院对宰相人选就没什么发言权了，这显然不妥。
这个议题让各党们到，未来的宰相推选之制，很可能不是简单的上层之争，这又进一步刺激各党，开始将国院地方院的小圈子，变作扩及一国的大圈子。
第三个大议题才到宰相推选新制的争论，有说就比照院事推选，让一国选人大选就好，可这个提议被批驳得体无完肤。每任院事都是五年，而一国现在有乡、县、府、省、国五级议院，立国四十三年，发展下来，已调整为每年一选，年年有选，已经很劳民伤财了，这几年国中改革五级选制的呼声越来越高，再加个大选宰相，还让选人活不活了？
“以成本计，院事选更方便，以法理论，院事本就是选人推选的，代表一国民意，国院人太少，大家看不清，摸不到，可以往下移嘛。”
好几位知名时政评论家都持这种观点，获得了很多人的认同。
其他还有太多议题，以至于原定四月二十日的大议也推迟到四月二十八日。四月二十日时，皇帝破天荒地露面了，召集两院和政事堂，举行了一整天的御前会议，然后颁布了《政党选事诏》，明确了三点，第一，国政归相，第二，政党是合法存在，第三，宰相推选引入政党之制。
皇帝下令成立选事院，由太子亲任知事，隶属于大判廷，联合报界、都察院和大理院，确保选事的公平公正。就此国人皆知，皇帝将这变革重任交给了太子。
圣道四十三年四月二十八日，亿万国人瞩目的中极殿大议终于召开。

第一千零四章 中极殿大议
当皇帝一身大红朝服出现在中极殿时，与会的五百多名两院院事，百名政事堂官员，百名大判廷法事官员，以及三百多包括报人、学院、天道院、翰林院在内的各界人士齐齐起立，躬身长拜。
“这还是朕第一次坐在这里……”
皇帝在龙椅上落座，展臂虚扶，示意免礼，话语深沉。
中极殿这二十来年里就只开启了寥寥几次，除了北伐时两院共颁《讨满令》外，其他时候都用来推选宰相了，而这几次大议里，皇帝都缺席了。
正因为皇帝的缺席，即便是有太子在，每次大议的动静都不小。也只有秩序实在乱得不可开交，或者争执双方火星爆裂，要置推选规制于不顾时，主持大议的太子以及大判廷的大判官们敲响木槌，呼喝：“抬头看北”，中极殿那扇型会场正北方空荡荡的丹陛龙椅才让众人冷静下来。
因此今日皇帝坐上这尊龙椅，一股浓浓的滞重之气顿时罩住整个中极殿，让一千多各界人士都觉战战兢兢，宰相推选？政党治国？不不，皇帝一句话就能定了，大家何必操那么多心？国家何必搞得沸沸扬扬？
掌国四十多年，皇帝的威势早已内敛无华，但当皇帝与龙椅合二为一时，大多数人才醒悟，这威势就如空气一般，平日很少感觉到，其实无所不在。
“果然，很不舒服，不愧是韩大匠，专门为难朕的屁股……”
接着皇帝来了这么一句，殿堂中响起一阵哄笑，气氛也顿时松活了不少。未央宫是大匠韩启所设计，几座大殿的龙椅都完全仿造宋制，皇帝经常抱怨还不如行军马扎舒坦。
“所以你们不必担心，朕就只在这里坐一会，说几句话。”
皇帝再这么说着，殿堂中上千人顿时松了口气，接着又升起杂乱心绪，皇帝真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千古一帝，撂挑子也这么果决利落。
“大判廷审裁满清之罪，迄今已经十九年，每一年我们都会重温百年前的华夏之祸，每一年我们都会修正一些对过往，对自己的看法。以史为鉴，我们已经作得很好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继往开来……”
皇帝那混合着清朗和浑浊的嗓音回荡在殿堂里，将众人的思绪向不同方向牵引，伺立在旁的于汉翼，坐在观议席上的雷襄，坐在顾问席上的唐孙镐等人，思绪都已回到若干年前，那时的皇帝是多么年轻啊。
李肆目光投在虚空中，思绪也不停倒卷，回溯时光，甚至透穿时空，回到另一个位面。
“你们私底下都在说，朕这个皇帝是半仙，朕前知三千年，后知三百年，你们中也有不少人认为，朕这个皇帝既然能开今人世，就能给此世留下万全规制。眼下这场大议，其实没有必要，答案都在朕的脑子里。”
“你们错了，朕不是半仙，这今人世也不是朕一人开的，今日大议之事，朕心中也没有现成的答案，朕跟所有国人一样，都期待着你们能给出答案。”
我知道议会制，我知道总统制，我知道普选制，我也知道间接选举制，我还知道代表制，知道政治“协商”制，我知道另一个位面三百年后的各种政体制度。
李肆一边说着，一边暗自感慨，可我不知道现在的英华，到底该用什么制，一切都已不同了。
“朕对这个答案，只有两个期待，第一点，它的目的是守护我们的天人大义……”
李肆扫视众人，话语让众人凛然，这是点出今日大议的本质。
“第二点，不管答案是怎样的，万事有利必有害。你们要学会扬利抑害，你们也要学会承受这害，当你们忍无可忍时，还要学会自己来修正这个答案。只有当你们尽过一切努力，确认靠你们自己无法修正时，朕，以及朕之后的皇帝，才会挺身而出。”
这话说得既明白又晦涩，不少人都微微抽了口凉气，真切地感受到，今日这场大议，其实不是在议宰相，而是在议皇帝。
步出中极殿，殿堂中千人的万岁呼喝抛在脑后，李肆昂首迈步而去，该做的都已做了，就像一场电影到了尾声，他不必再投入，而只是静静地观赏片尾的幕后名单，以及等待可能有的彩蛋。
殿堂中，皇帝离开了足有三分钟，众人才从长拜之姿中恢复过来，十分钟后，心神也才完全落定。
“如果我们的路易十五换作圣道皇帝，法兰西就有救了，不，欧罗巴就有救了……”
观议席上有老外，还不止一个，当然，垂垂老矣的天道院罗浮山化学研究所所长陆盛谛不算，他早已拿到了英华国籍，在他旁边，一个削瘦的褐发中年人正奋笔疾书。
第二次来英华的德尼斯&#183;狄德罗在他的日记里这么写着，他能参加中极殿大议，还得益于第一次来英华时的接触贡献。之前狄德罗在英华呆了九年，参与英华物理化学、天文地理学科普及教育，以及工程技术专业教育体系的创建，被天道院聘为客卿。回国后参与卢梭伏尔泰等人的思想学社，被法兰西当局列为危险分子，控以叛国罪，被迫以流亡者的身份再度来到英华。
此时他的兴趣已从自然科学转向政治，考察英华政治变迁成为他后半生的关键课题，而眼下这场中极殿大议，在他看来是绝不可落下的关键变革，才千方百计弄到了旁听资格。当然，他本身也有顾问价值，法兰西王权和议会的状况，以及首相地位，在参与大议的人看来也有价值。
这层价值对狄德罗来说却是心酸之源，羸弱不堪的三级会议，以及亲政后就废除了首相的国王路易十五。法兰西就像一个正在挑选坟地，处心积虑地要在墓碑上粉饰一生的老头，而赛里斯就像一个满心踌躇，正规划全新人生，以至于有些焦躁，脸上生了不少青春痘的少年。
“皇帝离开后，太子殿下担当起会议的主持人，他身兼双重身份，一是皇帝的代表，一是大判廷的代表。”
“会议的第一部分是确定议题，就这一点来说，我就强烈地感受到了变革中的赛里斯与变革中的法兰西有什么不同。”
“哪些议题是本次大议可以讨论的，哪些是优先讨论的，次序是怎样的，每一个议题具体而准确的描述是什么，就这个议题我们需要得出什么结论，每一项议题应用怎样的票决规则。”
“参与这场大议的人来自不同立场，分歧大到了几乎水火不容的地步，但在这部分议程里，他们没有涉及任何具体的争论，相关决议很快获得了通过。不多的补充和异议，都围绕着怎样提高议事效率，以及怎样惩处违反议事情规则的人展开。”
“这让我下意识地联想到我的祖国法兰西，暴政正在肆虐法兰西，但在反抗暴政的人们身上，我没有看到这种理性特质，这也是我对未来的变革怀着悲观之心的原因。我再度离开法兰西时，伏尔泰、卢梭和霍尔巴赫等人都劝我留下来，为法兰西而战，但我认为，他们充满激情的文集和演说，只能拯救灵魂世界，于现实无益。”
“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来自议院、政府和民间的一千多位精英们就一项项议题展开争论，由此我下意识地联想起法兰西的布列塔尼俱乐部，他们同样在争论未来的法兰西该是怎样一个理想国。”
“但可惜的是，致力于反抗国王暴政的法兰西精英们都是理想主义者，甚至不少是赛里斯人所反对的大同主义者，而以暴力实现大同的道路，对赛里斯人来说，更是接近于白莲教一类的邪恶之行。”
“听着赛里斯精英们以冷静的论述、缜密的逻辑以及细致的数据进行讨论，这种感觉真是糟透了。布列塔尼俱乐部以及形形色色类似的组织，他们的集会上充满了战斗的激情和火热的鼓动，文艺复兴的先贤思想，赛里斯的天道主义，人类的平等与自由，这些话题更像是以前路易十四时代的巴黎街头，那些关于食物、衣着以及奢侈品的时髦话题。”
“自诩为‘解放者’的文人们并没有考虑过解放之后是怎么回事，他们只是在用平等和自由这些华丽而时髦的东西，彰显他们与众不同的孤高和优越感。而被他们鼓动起来的人，除了勇气和热情之外，一无所有，他们不仅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将来，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在，对他们来说，只需要一个字眼：杀，只需要考虑一个问题：杀谁。”
“如果是布列塔尼俱乐部的那些口若悬河的辩论家们在这座中极殿里进行大议，也许除了一地鲜血，我看不到任何成果。”
作为一个冷静派人士，狄德罗对法兰西的未来已经彻底失望，而他当日详细记述的大议过程，以及附带的这些感言，在欧罗巴发表后，也成为他被法兰西革命者开除国籍的铁证。
四月二十八日开始的中极殿大议持续了九天之久，这九天里所确定的政治体制，将英华稳稳系在了今人世里。
大议确定了四项重大变革：两院与政事堂的关系调整、宰相推选新制、两院议事新制以及政党制。
阁臣为宰相候选这一项旧制得到了争论各方的认同，英华传统力量的强大由此可见一斑。即便是民间基层出身的大同会，也都认为，没有足够的治政经验，就不能执掌英华一国的国政。这事光靠地，靠名声可不行。
政党涌现后，两院与政事堂要被打通，这事也是争论双方所难以接受的，因此两院和政事堂的关系需要大变。这个问题的实质是，宰相由党争而出，那政事堂其他阁臣与宰相该是怎样的关系？
大议在这一项上就将大改之前的治政格局，宰相通吃，除了枢相、外相两职需要获得皇帝认可外，各部尚书、各院知事，都由宰相选任，两院核准。
这一条看似必然，宰相主政，当然得握人事权，可问题是，宰相是被一党推上来的，他要选人，自然要多用本党官僚。而宰相换人后，丢掉位置的那些高官又该怎么办？
“我们建党争之制的目的，就是确保当宰相干不好时可以换掉，为此也必须确保宰相行事顺畅，至少握有人事权。至于各部尚书，各院知事，去的也只是职，而且至少已作了一任，还有什么好抱怨的？真退下来了，还有太多去处，比如说在两院的专事会任委员。”
政事堂官员们疑虑重重，太子极力赞成，道出这番话后，这一项获得通过。退路问题其实并不严重，有隐患的是政事堂党争，但有两院握核准权，如此制衡，也应该没有大问题。
这一项确立，政事堂就正式告别与两院相持的格局，不过党争本就破了旧局，这也是必然的结果。
第二项则是大议重点：宰相如何推选。
政事堂在第一项上丢了原本的根基，而国院在这一项上也丢了自己的权柄，最终议定的结果是，宰相不由国院推选，而由县院推选。
英华现有两千五百多个县级单位，每个县一张票，县院二分之一简单通过，胜者就得一张票，具体胜选细节不赘述。
之所以确立县院推选，是因为在英华五级选制里，县院目前最闲，毕竟地方财政已集中在府级，而官府服务和管理事务则沉到了乡里。同时县院事也接近民间基层，近于普选。县票也足够多，相对国省府院更公平。

第一千零五章 政治的智慧
第三项是两院议事新制，这是财权转移引发的新议题，同时也是英华国家税制进一步发展的延续。
英华立国四十多年，税制发展大致可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确立以公司为主体的大型中型工商税基，加上海关税入以及殖民、金融、军工等专营事业，以间接税为主，原则是掌握经济最活跃部分，以此为财政基础，完成了立国时代的初步建设。
第二阶段是收复江南后，完成了中央与地方的分税体系建设，将税基扩展至大多数上规模工商体，以及所有经济领域，只留出农业、小工商和部分土地为地方税基。在这个阶段，一些直接税开始引入税制体系，例如黄金、珠宝和烟等奢侈品的消费税。
北伐一统后进入第三个阶段，加上纸钞发行的背景，借助越来越完善的金融体系，直接税的增长越来越迅速，国税总署由商部专隶经计院就源自此背景。
以计相由皇帝亲选为标志，皇帝掌握财政时，国家税制的博弈方是皇帝和两院，尤其是西院以及金融联合会，政事堂的发言权很小。而现在财权归宰相，计相由宰相任免，就需要将原有的博弈布局进行调整。
宰相之权暂时不好再升，那么就分拆两院，确保其不会轻易实现利益交换，结为一体。于是继两院失去宰相推选权后，一条宽阔河流再横亘在两院之间。两院法权领域被打通，但是在决议权上却各有偏重。
西院在审定东院通过的增减税项、增减税额，以及涉税法案上享有特别决议权，必须三分之二通过才有效。而东院在审定西院通过的国家预算分配以及相关法案上享有同等待遇，其他情况下都是简单多数即可通过。
英华两院就此形成全新格局，在决定国家财政盘子有多大这一事上，西院有更多发言权，而决定这盘子该怎么分，东院有更多发言权。
基于财政的特别决议权，确保了两院相互制衡，而在此之外的各项法权则通行两院，为确保这制衡不将矛盾压在两院之间，以及两院相互推诿扯皮，除了宰相所有的财权外，还引入裁判机制，以大判廷为最终审裁方。如果再有什么意外，才轮到皇帝出面。
中极殿一千多号人里，两院院事占了一半多，议政新制之所以顺利通过，原因在于现在大家的战场已经从政事堂和两院转移到了政党之上，加上此次决议将会写入国宪，法权不仅有所扩张，也得到了国宪的明文法定，大家自然不会纠缠于旧格局下的既有利益。
第四项大变革就是政党制，最终议定结果是，只要拥有一万正式注册的选人，就能成为参与宰相推选的政党，所推荐的宰相人选列入选事院的候选名单，享受若干推选保障。包括官方报纸的介绍，通过官驿向全国各地发放推选资料，以及基于县院的宣传工作。
围绕政党制展开的争论比宰相推选新制更激烈，大家都能看出，政党不仅能主导宰相更迭，还能主导两院更迭，未来英华国政格局就是政党更迭执政。如何确保党争公平公正，有序有礼，不至累民乱国，各方思绪如泉涌，提出的问题一潮盖一潮。
大议前皇帝的训诫成为大家给党争定调的根骨，大家都赞同对党纲党章，政党组织活动，以及政党经费来源进行严苛审查，“立党为公”的理念贯彻在一系列审查条款中。经费来源不明，搞秘密活动，党纲党章违背英华国宪和天人大义的，都将列为“党罪”。
官府治政非党化更是众多自知只能居于在野派的党人所强调的大原则，因此给报业更多自由，健全法文的议案也很快成为大议法案的条文草案。
这四项新制最终以《皇英政宪》的形式体现，这是对之前国宪下的具体法文《皇英政制》所作的升华。作为英华根本大法的国宪，也就是《皇英总宪》，将扩展为《皇英大义》、《皇英君宪》、《皇英民宪》以及《皇英政宪》。
眼下的《皇英政宪》还是草案，还因为政制大变革，总宪其他部分的条文也要作相应调整，因此大议决定，在草案以及总宪都完善之后，于年内再度举行大议，作最终确认，由皇帝签认后，政宪乃至国宪才全面施行。
在此之前，大家还商定，《政党令》可以先期推出，以留给政党足够的酝酿时间，同时进行宰相推选的准备工作。在这段期间，由太子领阁臣组成临时内阁，维持国政运转。
整个大议里，一些细节上的争论，以及大议如何克服这些争议，最终达成决议，让旁观的狄德罗感慨很深。
例如宰相推选新制里，确定县院事推选宰相是妥协的产物，一派人主张所有选人直选，如此才能确保宰相得位之正，能让所有人心服。另一派人主张就由国院事推选，如此才能不劳民伤财，克服直选的诸多麻烦。两派几乎势均力敌，各有大义在手，能达成这项妥协很不容易。
但还是有人提出了很多问题，包括现实中的困难，以及公平问题。
这些问题难以忽略，英华一国两千多个县级单位（包括本土直管行省下的县，以及托管地的州），分布在大半个地球，相隔数万里，消息来回一趟就得半年，怎么来得及完成推选工作？
另外每个县人口不一，例如岭南江南，顺天府（东京）、承天府（南京）辖下各县，人口以百万计，选人密度也比其他县高得多，而西域天山两省、漠北漠南、辽东等偏远地区每县普遍不过寥寥数万人口，选人更少。海外托管地有些州还只是一乡之制，凭什么他们能跟本土大县一样也有一张票？
现实问题比较棘手，但几项折中意见提出来，也有了解决方案。
第一点是上技术手段，天道院的顾问介绍了传讯领域的最新研究成就，包括雷电传讯的初步探索，而铁道和海船的进一步发展也将有助于克服距离障碍。大议为此还通过了一项额外议案，敦促国家在相关技术上作更多投入，同时号召民间有才之士也多贡献心力，争取早日解决这些问题。
神奇的雷电传讯还是缥缈概念，铁道网建成后，本土的交通问题就基本解决了，麻烦在于海外。就算是终极风帆快船，以及获得煤站体系支持的蒸汽快船，来往东洲南洲一趟也得三个月，海船出意外的几率也不小。加之海外各州相隔偏远，要汇总各州推选结果，再返回本土，怎么也得半年。
确保海外与本土一体，是所有参与大议之人的共识。海外人虽少，可土地辽阔，物产丰饶，是容纳本土人口的未来之地，是未来的希望。通事院的官员更以西班牙、不列颠的美洲殖民地现状为例，阐述了中央忽视殖民地利益会带来的严重问题，因此没人敢于忽略海外。
围绕这个问题，大议提出了一系列解决方案。首先是“选年”体制的确立。宰相每任五年，到第五个年头开始，就进入推选期，海外领地需要提前半年进行推选。而国中偏远地区也可以提前相应时间。
即便提前选期也难以完全解决问题，因此大议还提出了暂行办法，南洲和东洲先施行洲选制，即由洲（相当于省）院事推选。待技术手段成熟，可以克服距离障碍时，再与本土一体，这样就能解决南洲东洲汇总领下各州推选结果的时间问题。
关于第三点的公平问题，大议确立的共识是，英华宰相主政，是为守英华天人大义，而要守大义，先决条件是确保英华一统。
英华地域辽阔，各地千差万别，宰相治政，面对的主要问题是均衡地域之差，而不是按人数多寡而定。就像东洲，不过区区三洲二十万人口，但地域偏远，治政有其独特之需，不让他们在宰相推选上与本土一县平等，他们会怎么想？会觉得自己跟国人一体么？
这个道理在西院推选上已有体现，东院是按选人数量定，西院是按行省和托管地而定，就是要确保工商税制等关系到经济发展的法权能够一碗水端平。毕竟这些法权的核心在于地域之差，地域之差决定了经济之差，人口多寡只是地域之差的体现。
当然，有不少人反对，也说明此策并不是绝对公平。对本土人口密集县来说，百万人跟一万人都是一张票，的确有些想不通，而且这些县还是经济发达地区。
这个问题不能忽视，但大议选择的方向不是给本土人口密集县加什么优惠，在各方争执之下，大家妥协出一个充满智慧的解决方案：扩大选人群体。
之前选人的资格是二十岁以上的成年男性，小学毕业，有定居地、一定家产或者稳定工作，外加藏蒙等地的原有贵族（这一点也是妥协）。大议决定，将标准里的家产和工作一项放开。
此时还没考虑放低文化标准，乃至允许女子为选人，毕竟在这个时代，“选人”在大家心目中就是“士”，而士么，不仅需要有一定文化，还只能是男子。但在可见的将来，随着政党竞争，选人标准终会一步步放宽。
就只是放宽两项细则，选人群体都会大涨，人口稀少的州县，选人增加的幅度非常明显，而人口密集的州县，因为基数太大，选人增长比例相对少一些，两方差距缩小，由之前的一对一百变为一对六十，这就是相对的公平。
这九天的议程，狄德罗一天都没拉下，他像是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贯穿于大议里的博弈智慧。
“我依稀看到了五百多年前，不列颠的大宪章之光。但跟不列颠不一样，赛里斯人已经将这样的精神渗透到了每个人心中。你看啊，不管是儒雅的文士，还是珠光宝气的豪商，不管是出身平民的普通人，还是八面玲珑的官员，就算争吵得面红耳赤，也都没想过要退场，要放弃，而是坚信他们能达成一致。就算是绝对无法弥合的分歧，他们也懂得从侧面，从另一个方向跟对方调和，他们是怎样做到的呢？难道就只是赛里斯的天人大义，以及皇帝的权威吗？”
狄德罗感慨着，并且习惯性地联想到自己的祖国：“在法兰西就绝对见不到这样的会议，这样的变革。国王和主教们叫嚣要铲除所有异己和异端，激进的自由派们叫嚣要把国王押上绞架，把主教挂上十字架，夹在中间的贵族们不是骑墙观望，就是故作清高，以为自己能置身事外。”
陆盛谛这几日也听够了狄德罗的抱怨，尤其是对法兰西自由派文人们的批判，他感慨道：“德尼斯，这里是赛里斯，不是法兰西。皇帝陛下视自己为开启新时代的领路人，皇权只是他用来照亮世人双眼的明灯。这里也没有贪婪和虚伪的教会，天庙如空气一般无处不在，却只关心世人的道德。这里也没有贵族，至少没有欧罗巴那种贵族。人人平等的观念不需要像欧罗巴那样来一场思想革命，大家才能认识到。在赛里斯，人人平等的思想在几千年前就已经深入人心了。至于你在大议里所看到的这些克服分歧，取得共识的智慧……”
陆盛谛也深有感慨，“这些智慧并不是懂得了天人大义就能具备的，也不是被皇帝陛下的权威压出来的，而是参与大议的人已经身经百战，他们在实践中早已经领悟到了这样的智慧。咱们赛里斯（他已经习惯如此自称）的知识分子，不仅可以靠科举成为官员，治理地方政务，还可以靠推选成为议员，监督和参与治政。”
“有科举，有推选，只要愿意，只要有能力，咱们赛里斯的知识分子随时都能参与政治。人人成士是咱们赛里斯的教育梦想，而让天下之士都能参与政治，这又是赛里斯的政治梦想。这场大议你也看到了，这两个梦想并不缥缈，正在一步步接近。”
“不管是官员还是议员，只要参与到政治中，就能明白，克服分歧，取得共识是走向成功的唯一途径。要在任内获得成功，要能获得连任乃至更进一步，他们只能不断与各方周旋，协调各方的利益，拿出大家都可以认同的方案。这样的智慧，从最底层的乡主簿，或者乡院事开始锤炼了。”
“咱们赛里斯人衡量士人的标准是他的履历和成就，因此参与这项大议的每个人，不管是官员还是议员，绝大部分都是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他们在这条荆棘之路上有着非凡经验，这样的智慧绝不会缺乏。咱们赛里斯先贤说过一句话，知行合一，就是靠着这种智慧，他们才能贯彻天人大义，而天人大义能在咱们赛里斯深入人心，也必须靠着这样的智慧来办事。”
陆盛谛话题也转到他曾经的祖国，深深长叹道：“德尼斯，不要这么苛责法兰西的思想家和自由派知识分子，他们之所以虚浮，之所以感情用事，之所以激进，是因为他们一直没有参与政治的机会。他们只能选择选择那些方式来倾泻他们的热情，他们渴望改变祖国，但祖国不给他们参与进去的途径，不让他们真正拥有参与政治的权力……”
狄德罗愣了好半天，深沉而忧伤地道：“所以不管是现在的罪恶，还是将来的罪恶，罪魁祸首都是国王和主教们，对吗？夏尔热……不，知真（陆盛谛的字），法兰西必将坠入地狱吗？”
陆盛谛念着不知出自哪里的诗文：“地域的尽头才是天堂，鲜血和尸体没有塞满地域前，天堂之门绝不会打开。”
“大判廷裁定，此令没有违背天人大义，没有违背英华大宪，陛下今日也已签认，《政党令》……通过！”
就在此时，太子李克载代表皇帝和大判廷，宣布《政党令》通过，以此为标志，大议的各项草案也将进入完善阶段。随着落槌声响起，殿堂中响起热烈的欢呼声狼，院事、官员、判官、顾问，乃至报人们都兴奋地抛起纸张，白纸纷纷扬扬，如雪花一般充斥着整个空间，像是一场丰年大雪。
陆盛谛也不顾八十多岁的高龄，从座位上一蹦而起，挥舞着拐杖，扭起了狄德罗从未见过的北方秧歌。
置身于这场大雪中，狄德罗忽然想到了赛里斯的建国史，他长叹一声，今日的成就下，铺着过去四五十年的血泪，这血泪之下，还有赛里斯百年前坠入蛮夷奴役的悲惨历史。果然，不抵地域的尽头，就看不到天堂的圣光。

第一千零六章 东洲与美国
这是欢腾的一日，这一日会永留史书，但不管是喜悦还是凝重，都只属于赛里斯人。身为法兰西人，狄德罗在这一日只想找个宁静之处，咀嚼在这场大议里的收获，将其变作拯救祖国的思想营养。
身为耶稣会成员，他的第一选择当然是去公教的教堂沉思，他憎恶教会和法兰西的主教们，但不等于他心中没有上帝，这也是他对赛里斯天庙拥有极大好感的原因之一。在他看来，赛里斯的“上天”几乎就是纯粹理性意义上的上帝，任何致力于探索智慧之道的人都乐于面对这样的神明，尽管面目有所不同。
如南京一样，东京也有公教的教堂，都是耶稣会所建，赛里斯也就这两座城市允许建公教教堂，而且还被限定了区域。
狄德罗没能在教堂寻得宁静，教堂里钟声长鸣，神父们说是在庆祝赛里斯举国大议的成功。这让狄德罗无语至极，耶稣会的“赛里斯化”已经明显到这一步了吗？即便是他这个泛信徒，都觉得有些难以接受。怪不得罗马教廷里，要把耶稣会打为异端的呼声越来越高，按某些保守派红衣主教的说法，耶稣会就是一帮“耶奸”。
等狄德罗从教堂里出来时，中极殿大议圆满结束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东京，街道锣鼓喧天，鞭炮长鸣，龙飞狮跃，人声鼎沸。狄德罗清楚，即使回到龙门区的住所，也别想有片刻安宁。赛里斯人一旦狂欢起来，那动静恨不得把地下的老祖宗们全吵醒了，跟着他们一起庆贺。
狄德罗只好避进了一座天庙，还好，这座天庙是供奉孔孟的圣宗天庙，这一宗的天庙喜欢宁静，没有像德宗善宗天庙那样，整日歌声不绝，鼓乐不断。而今天这样的大日子，绝大多数人都上街喜庆了，庙中殿堂更是静霭无人。
学着赛里斯人，向无字天位碑和左右伺立的孔孟雕像鞠躬作揖后，狄德罗将自己的身体埋在殿堂后方的长椅子上，目光投于头上穹顶的孔孟授业图，心绪悠悠。
难得的宁静没持续多久，就被角落里一对老少的对话打断，狄德罗无奈，正要起身离开，却被对话内容吸引住了。他在赛里斯呆了多年，跟赛里斯的科学家们一起编撰《大百科》时，赛里斯语已经相当纯熟。
应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道：“师傅，弟子想上街，想跟大家同庆。”
老者平静地道：“与其让心中之喜倾泻在手舞足蹈，大喊大叫中，不如一边做事，一边细细品。就像吃饭一样，细嚼慢咽，如此才知真味，如此才知这喜来之不易。”
“另外呢，今日事今日毕，喜只是心，不是思，事却是行，不能因心动而误行。即便只是扫扫地，擦擦桌椅这样的小事，也不能被单纯的心动耽搁了。大事都是这一件件小事累积起来的，要有所思，也得有这一件件行打基础。得思，事成，最后才是心动，万万不可舍本逐末。”
老者一番话没有吊书袋，却是再经典不过的圣宗处事论，少年乖乖地应了一声，然后开始一边念叨，一边写写画画。
狄德罗没听得太真切，就只听到多少数字，什么人，等听到天庙蒙学补贴时，才恍然大悟，这师徒俩是在做天庙的账呢。
赛里斯天庙与公教教堂的体制对比下意识地在狄德罗心中闪过，跟公教教堂是靠教会什一税发展起来的背景不同，赛里斯天庙能够遍布全国，财源构成非常复杂。
赛里斯天庙的发展经历过三个阶段，最初是天主教时代，前身甚至还要追溯到广州西关天圣教的小天庙。在这个时代，天庙主要是靠传统的庙田、香火供奉、生死法事和医药事上的收入。
之后天主教解散，天庙成为只靠《圣经》、《圣律》联系在一起的松散组织后，也迎来了大发展时期。为限制天庙影响地方政务，在国家的管控下，天庙失去了置办土地资产的权力，同时在香火供奉、生死法事和医药事上的收入也受到严格限制。但国家也在教育、慈善和功德事上给予补贴，例如办蒙学给一定名额的夫子俸禄，办慈善救济机构，也给相应的补贴，同时天庙还承揽了公墓维护工作，从中央到地方各级都会给相应补贴。当然，《宗教令》里将这项事业也开放给了佛道各教，只是天庙在这事上有专业素质，大家都喜欢选择天庙照料公墓。
除了国家基于教育、慈善等事业的各项补贴外，天庙巡行祭祀会还会补助经济困难的天庙。巡行祭祀会靠与英慈院的紧密关系，多年发展出偌大的医疗事业，包括上百家天庙医院，多家善业药堂，也跻身成为一个小有规模的财团。
第三个阶段则是以十年前的刘纶案为标志，此时天庙已在英华遍地开花，良莠不齐之势越来越明显。华夏大地上无数城隍庙、娘娘庙，乃至破败道观拿了《圣经》和《圣律》，就摇身一变成了天庙，原本的庙祝、道士也成了祭祀，其间所行之事，让天庙质地越来越斑驳不纯，皇帝关注刘纶案的重点正在于这股势头。
为此皇帝责成政事堂、两院和天庙巡行祭祀会针对天庙制定了更严苛的管控措施，虽然重点是整理天庙，防止天庙干涉政务，但关键手段之一正是管住天庙的钱袋子。近十年来，各地天庙纷纷建立起财务核算制，并且公开收支。
有诸多固定收入，天庙对香火供奉就不怎么在意了，类似圣宗、仁宗、隐宗这些天庙，为了强调自己是为求索大道而遁世的原则，还往往禁止金钱供奉，跟那些只求香火旺盛的佛寺道观形成鲜明对比。
要求富贵，天庙绝不是好行当，但天庙祭祀和学徒的生活也说不上清苦，至少衣食是无忧的，如此才能容众多不愿从政经商，乃至投身“显学”的志士们安享红尘之外的生活。
天庙规模不等，小的可能就只有三五个学徒，一两个祭祀，十来个杂役，经办一处公墓，或者一座蒙学、一座残障院、救济院、养老院。一般的则是十来个学徒，数十个杂役，三到五名祭祀，以及一位祭祀执事。大的则可能有上百学徒，数百杂役，十多乃至数十名祭祀，以及一位总祭。
杂役多是义工，不少甚至是身负轻罪的囚徒，一边干活一边正心，学徒也是兼职性质。祭祀终日着麻衣，不佩金银，总祭的月俸也不超过二十两，一般祭祀不超过十两，天庙收支更要月月公开，以备教民以及官府核查。
狄德罗听到的动静，应该就是这座天庙的师徒俩在为月底的账目公开忙碌。
“四月亏空三十多两呢，愿意来咱们圣宗干活的义工越来越少了，咱们圣宗老是找巡行祭祀会要补贴，要被别宗祭祀们笑的。”
学徒算完账目，抱怨起来。
“师傅，文部的杨主事，还有东院的候院事不都在咱们这里结根么？是不是跟他们说说，要他们帮帮忙，给咱们加一些轻罪劳役？”
学徒脑子很灵，很快就找到了解决办法。
老者却斥责道：“这是涉政！今日你想着靠官府的人脉关系解决小问题，明日就能想着靠关系谋大富贵！长此以往，天庙也要变成名利场！”
学徒哦了一声，却还不甘地道：“咱们能谨守这条线，不等于别人就能守得住，龙须街上的天庙富得流油，书楼都建第二座了，他们真的没有越界？”
老者道：“有没有越界，自有巡行祭祀会和官府监察，还有都察院时时盯着。再说了，不管是法还是礼，我们只求问心无愧，怎能以他人之为作准绳呢？”
学徒继续辩道：“一颗耗子屎会坏掉一锅汤，祭祀会和官府的监察隔着好几层，咱们天庙真心要涉政，往往就是一句话的事。天道都言，制不实，行不正……”
老者嗯了一声，语气再无斥责，而是转作教诲，显然师徒俩又进入到了教学模式，“天庙不涉政这一条，法只管大处，不管小处。小处就得靠礼，你刚才所言之事，就是小处。我是以礼禁你，而不是以法禁你。”
“什么是礼？不是旧世的纲常礼法，而是人之常德。就像殿堂中在公祭，你却在一边奏喜乐，这事国法管不到，但大家都要唾弃你。”
“天庙不涉政，是天庙立身存世的根本，我们孔孟子弟，还有诸多隐士，以及行善之人，之所以能立庙奉香火，就在于我们将自己置身于红尘之外，眼中无贵贱无利害，眼中人人如一，如此人人之间的纷争，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只是安抚残缺的身心，救济事后的苦难。若是不守这一条，我们就不再是天庙之人。”
“所有天庙中人，都视此律为常德，违此常德，即便只是尘埃小事，我们都会失了根基……”
老者回忆起往事，话语唏嘘：“当年刘纶和诸多祭祀们挺身而出，为北人发声，引发天庙信民游街鼓噪，乃至冲击官府，这是国法所管之事。刘总祭他们自知违法，慷慨入狱，毫无怨言。而大事之下，这些小事，就要靠我们自己日日警惕，谨守常德。”
学徒再嘀咕道：“人终究是要言利的，咱们天庙中人，不也还是人么？光讲德，讲礼，这可难保证守得住……”
老者再道：“武人难道在战场上也要言利？咱们天庙，就如人心征伐的武人啊，先要将自己立于死地。至于守不守得住，真有求利之心，自有坦途，又何必入天庙来求呢？”
学徒沉默了，而旁边听着的狄德罗确信，学徒是觉悟了，就如他自己一样。由此想得更深，赛里斯的礼原本是跟法在一起的，现在却分开了，各有各的根基，却又融为一体，一起护着赛里斯这个国家的人心。
“法兰西，谁能拯救你？”
再想到祖国的人心已经乱成一锅粥，狄德罗的哀伤越来越深，不觉怆然泪下。
就在东京百万人欢腾，而某些老外独自感伤时，通事院里，一个肤色如铜，眼眉深邃的高大汉子将东洲司主事丁竞的桌子锤得咚咚作响。
“必须把法兰西人从大草原上赶出去！为此我们必须派去大军，至少三个师的红衣！跟东黎人联手大干一场！东洲都护府只有一个师，还是仆从军，根本不够用！”
在这汉子面前，丁竞显得特别矮小，可他却蕴着一股足以压倒对方的气势，也锤着桌子冷喝道：“范十三！别仗着你爷爷和你爹的威风瞎咋呼！东洲是朝廷的东洲，不是你们范家的东洲！”
丁竞手指头一伸，那叫范十三的年轻汉子脖子一缩，似乎那指头就如刀一般，就要削了自己脑袋：“你撮弄着东黎人搞什么美国，还给你舅舅蒲八朗许了个大美皇帝，谁给你的胆子！？谁给你的权力！？搞得黎人大乱，连不列颠人都不帮了，法兰西人也不打了，就顾着内乱，平白让法兰西人捡了便宜，现在又要朝廷派兵帮你擦屁股！？”
范十三身子缩得更佝偻了，满脸灿笑：“主事，不，老师，当年我可是在通事学院听了你的教诲，才决意要把东黎人全都拉上咱们英华战车的，这后面的事，朝廷不担待，谁还担待？”
丁竞泄气，白了范十三一眼：“你啊，身上那一半黎人血统带来的就是胆大包天……”
接着他脸上绽开笑意：“不过这事么，作得好！”

第一千零七章 北美的新时代之门
当国中各方人马在中极殿为政体革新而战时，寰宇大战已进入到第三个年头。
英华、不列颠、荷兰、普鲁士以及波兰、葡萄牙等国为一方，法兰西、俄罗斯、神圣罗马帝国、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波斯帝国以及西班牙为一方，这场大战发端于几个阶段，几个战场，到圣道四十三年，已汇聚为名副其实的世界大战。
以圣道四十一年，西元1759年9月，腓特烈二世侵入萨克森公国为标志，西方战场开启。以当年十二月，西域大都护吴崖领乌恩齐人、三玉兹亲华军入侵小玉兹，兵峰直指里海东岸为标志，东方战场开启。在这前后，波斯人、乌恩齐人先后席卷艾乌汗，英华联合马拉特联盟与波斯人争夺天竺，奥斯曼土耳其与俄罗斯和波斯人在三玉兹战场联手抗拒英华，也是这场大战的组成部分。
当圣道四十二年，英华皇子、海军上将李克铭率铁甲蒸汽舰队突袭法兰西地中海舰队时，东西方战场联成一体，两个阵营清晰显现，战争也扩散到整个地球。
英华以摩加迪沙为落脚点，联合不列颠侵蚀埃及，逼压奥斯曼土耳其，不列颠又与法兰西在锡兰发生小规模战斗，不列颠加勒比海舰队袭扰法兰西和西班牙领地，法西两国海军驰援加勒比海，这一系列小规模战争都只是分支，欧亚硝烟弥漫时，美洲，主要是北美洲也爆发了规模空前的战争。
巨大的历史惯性下，北美洲的战争主线与另一个位面的历史没有什么差别，在腓特烈二世打响大战第一枪之前，不列颠与法兰西人早已在北美开练了好几年。如果再算上七十年前的威廉王之战、四十年前的安妮女王之战，十年前的乔治王之战，不列颠与法兰西人在北美的战争就从来没有停止过。
这些战争仅仅只围绕俄亥俄河谷等地归属权而进行的武力争夺，规模不大，甚至算不上战争，不列颠和法兰西也从未将其视为两国全面大战，而只是“边境冲突”。但随着战火在欧洲心脏地带点燃，北美的边境冲突也逐步升级。两国派出成旅成师的正规军，要借这场战争彻底解决北美殖民地问题。
在这条主线之外，另一条支线的走向就完全不同了。
欧洲人所谓的印第安人在这场战争中的立场受到了英华的严重影响，原本北美的印第安人分为亲法派和亲不列颠派，其中亲法派印第安人占主体。原因是法兰西在北美的殖民策略是以贸易为主，不像不列颠人以移民为主，后者明显更损害印第安人的利益。同时法兰西冒险家在密西西比河流域有深入探索，与中西部印第安人的来往更为活跃，战争爆发时，站在法兰西人一边的印第安人至少三倍于亲不列颠派的印第安人。
问题是，印第安人又多了一个选择，于圣道三十二年设立的英华东洲都护府经过十来年经营，触角已经深入到北美大平原上。阿帕奇、切诺基、支奴干等族“东黎人”纷纷成为亲英派，不少都迁移到了落基山脉以西的地方定居。
这些饱受苏族联盟压迫的东黎人对任何能打击到苏族联盟的事情都不遗余力，包括响应英华号召，组成黎人联盟，侵扰密西西比河上游，给苏族联盟捣蛋。恰好，苏族联盟是亲法派印第安人的主体。
眼见法兰西和不列颠在北美甩开膀子大干，跟不列颠暂时结成战略联盟的英华自然不会坐视不理，高举帮助盟友的旗帜，要在北美谋取更多领土和利益。
即便不列颠想方设法要隔离英华，不希望英华过多介入北美，甚至不惜以携手准备开掘苏伊士运河，允许英华派海陆军进入欧洲战场为条件，争取到了英华承诺不越过上加里福利亚领地边界直接出兵干涉北美战事，但这不妨碍东洲都护府在黎人身上打主意。
东洲都护府有基于英华武人利益的打算，通事院也有基于外交战线的谋划，而东洲当地人，主要是三州上层人物，例如浦州范家，梁州（温哥华）梁家，唐州唐家，也有自己的主张。以东洲总督和三州法司、海关为主的文官体系，以及都护府的武官体系，在诉求上与东洲当地人接近一致，可通事院的思维显然更倾向于全球一盘棋。
因此通事院对东洲自作主张，鼓动黎人建国，以其为代理人插手法兰西与不列颠之战这事很是纠结。一方面打乱了通事院的全盘布局，影响到英华与不列颠的关系，可能动摇双方在苏伊士运河乃至非洲瓜分战略上的合作，但另一方面，却又为通事院提供了战后分肥的更多筹码。
就东洲司主事丁竞而言，全盘布局是知政汪由敦乃至皇帝要去考虑的事，东洲能得更大利益，就是他的事功。当然，面上他也必须训斥绰号“范十三”的范浦归，这小子正是范四海的孙子，范六溪与阿帕奇黎人首领浦八朗之妹所生的儿子。
尽管是汉黎混血，生在东洲，范浦归的少年青年时光都是在本土度过的，在通事学院进学时，丁竞正是他的老师。回到东洲后协助东洲总督治政，推动黎人建国的谋划还是他最先提出来的。
“这只是第一步，要让东洲越过大山，占据整个大草原，三个师红衣是最起码的……”
见丁竞赞他，范浦归赶紧打蛇顺棍上，他这次再回本土，就是要讨本钱，光靠东洲自己的力量，可没办法把这谋划变成现实。
东洲现在只有三州，浦州、梁州（另一个位面的温哥华）、唐州（另一个位面的洛杉矶）。浦州已有相当规模，人口多达十二万，加上另外两州，超过二十万。经济都以粮牧和轻工业为主，绝大多数工业品都需要自本土输入，更谈不上什么军工产业。
都护府在三州驻军八千人，还以当地人为主。依附东洲的黎人也不超过十万，还分作数十个大小部族。这样的家底，显然无力跟苏族联盟乃至法兰西人抗衡，更不足以面对不列颠人可能的翻脸。此外西班牙鉴于唐州殖民地的崛起之势，对英华东洲力量也开始抱以警惕，不排除由新西班牙领地北侵的可能性，因此范浦归的谋划如果没有本土支持，那就是蛤蟆打哈欠，大的就只是口气。
丁竞牙痛似地呻吟道：“三个师……你也真敢想，就算总帅部能派出三个师远征，东洲的后勤能撑得住吗？”
别说三个师，三十个师红衣都有，现在已是大战第三年，英华还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战备动员，抛开殖民地军和雇佣军不算，本土正规红衣已扩充到六十个师接近五十万人。如果不计代价的话，爆出三百个师也不是不可能。作为战备动员的一部分，义勇军也已经扩充到四百个营，可以凑出一百个师，这又是八十万人。
兵虽多，装备也足，可把兵力送出去，乃至让其在遥远战场持续作战，这又是另一回事。西域大都护吴崖的西征大军浩浩荡荡三十万，其中只有十万红衣，原因就在于后勤实在跟不上，只能以乌恩齐和三玉兹军队为主。
西域（此时的西域已指过去广义上的西域，原本属于西域的葱岭以东，阿勒泰山以南地区已被称呼为天山南北）还可以指望铁道，天竺也有南洋这条繁盛的海运线支撑，可东洲就完全不一样了。
距离是东洲与本土难以逾越的障碍，向东洲送三个师的兵员没问题，靠东洲自己也能勉强支撑这三个师的粮草，可弹药、军械，各类辎重，这些后勤供给显然就跟不上了。
范浦归不甘心地道：“走北线快船只需要一个月！如果在这条线上建起煤站，蒸汽船会更快……”
“扩充东洲驻军势在必行，可没必要越过两道大山和浩瀚大平原，跑到法兰西人的篱笆外打仗……”
一个声音响起，不仅范浦归赶紧躬身作揖，丁竞也起身长拜：“陈学士！”
来人是翰林院掌院学士陈润，身为王道派开山祖师，他现在已不掌实政，就在翰林院里搞外交国策研究。
“去小会堂，跟汪知政他们一起商量东洲战事。”
陈润招呼两人，一同出了办公室，然后就被喧嚣声浪给淹没了。此时正是全城欢庆中极殿大议圆满落幕的时候，欢庆的气息也将位于未央宫西面六里处的通事院裹住。
“闹什么呢！？中极殿的事跟通事院有关吗？等到这场大战结束，咱们捞到了该得的利益后，再来欢呼不迟！”
陈润呵斥着正在闹腾的通事院大小官员，众人顿时凛然，陈润虽不属通事院体系，可绝大多数官员都是他的徒子徒孙，他有这个资格教训人。
待陈润等人离开，官员们心气也渐渐凝重起来，没错，通事院现在还是皇帝在管，一场寰宇大战还在打，中极殿大议暂时跟他们无关。
通事院的小会堂里已聚了不少人，包括红蓝将军，见到那蓝衣上将，范浦归一愣，北洋舰队都督罗五桂！
“好小子，闹出偌大阵仗，还得咱们来擦屁股……”
罗五桂嘿嘿笑着，一巴掌拍上范浦归的肩膀。
接着罗五桂感慨道：“不过你啊，还真是有你爷爷之风，可惜你爷爷看不到这番盛景了。”
范四海在十年前亡故，范六溪虽有一堆儿子，也就混血的范浦归最有出息。
红衣将军插嘴道：“终于有机会去东洲看看了，不过只看不打仗，还不知能不能闲得住。”
范四海招呼道：“这是庄在意庄上将，他会接任东洲都护。”
范浦归顿时肃然起敬，庄在意！？在六年前的大玉兹之战里，以三个师完败六万俄罗斯哈萨克联军，收割两万人头，与三年前率领两万骑兵大败波斯五万王廷禁军的徐师道并称新一代西域双雄的庄在意！
虽然不是韩再兴、何孟风、方堂恒、蔡飞、郑威这一辈宿将，但这样一位骁将，国家竟然舍得派到东洲，如此重视，范浦归一颗心顿时滚烫无比。
“坐下吧，今日召集诸位，是要议定东洲大略……”
陈润以主持人身份发言，将在场数十文武的心绪凝了起来。
白发苍苍的汪由敦再道：“陛下有言，东洲，我们暂时无力吃下太大饼子，但不等于我们不张嘴。法兰西人要打，不列颠人和西班牙人要防，东洲的大平原名义上归法兰西人，实际还是空的，就算我们吃不下，也要吐口唾沫，宣示我们的所有权。黎人在这里面能起什么作用，在东洲我们又该怎样尽力把黎人融进来，这些问题都要定下百年大计。”
“这是陛下的原话，陛下也说有些乱，大家先整理一下，然后一条条议。”
议程展开，范浦归不仅心热，不久之后，全身血液也渐渐沸腾。
“北阿美利加，这是欧洲人对东洲的称呼，黎人是东洲的原主，我们英华扶起黎人，向欧人主张领土权，在法理上就占了先手。但要跟欧人论法理，就得有一个国家，因此，不谈之后通过黎人吃下东洲空白之地，就只为这法理，都必须让黎人建国。”
轮到范浦归谈东洲形势时，他慷慨陈词。
陈润问：“所以……就立一个美国，让你舅舅当皇帝，仿效当年周天子分封诸侯，把各部黎人融起来？我有些好奇，这个‘美’字是怎么来的？是从‘阿美利加’这个欧洲人名字里取的？”
范浦归也有些迷惘：“跟欧洲人的称呼无关，我是小时候听爷爷说到什么美国的。爷爷说，他来东洲时，皇帝跟他长谈，偶尔会说起什么美国，像是无心之语，也不清楚来由。我跟大家谋划黎人建国时，就顺手拿来用了。”
结果还是皇帝弄出来的……
众人对视，都一副了悟于心的神色，看来皇帝早有让黎人建国之心，甚至名字都取好了。至于再立个皇帝，皇帝他老人家立皇帝这癖好已是地球人皆知，也不多这一个。
把黎人当作代理，本就是最佳选择，再加上皇帝之意，范浦归的谋划终于获得了通事院的认可。
“兵会加一个师，但跟不列颠有约在先，朝廷的兵不能越界，东进夺土的事就得靠你们自己了。让黎人建国是一面，组织镖局或者仆从军是另一面，朝廷会敞开供应军械，通事院也会给特别补贴……”
汪由敦虽还是外圣思想，但值此寰宇大战之时，也不会迂腐到有便宜不占的地步，慷慨许诺，让范浦归更兴奋地一蹦而起。
陈润再道：“东洲要做的就是赶紧把家园建好，吸引更多人去东洲求富贵。有人才好办事，如果东洲现在不是二十万人，而是二百万人，不必朝廷操心，你们早就夺了无数土地。”
当范浦归离开通事院时，满脑袋就转着两个字：“招人”。
招募镖局和仆从军组成东洲志愿军，开赴东洲作战，而招募移民更是每一位回到本土的东洲人要办的例行公事。
“本土镖局太贵了，去韩国和日本招仆从军吧，我这边有长州藩的关系，怎么也能拉出千儿八百的仆兵，一月最多五两，比咱们红衣兵便宜一半……”
东洲就是罗五桂的第二故乡，对侄子当然是尽力帮忙。带着叔叔的馈赠，十天后，罗五桂上了船，船出龙门港时，东京满城鞭炮声还在他耳边响着。
“有皇帝、通事院和陆海军在，我们东洲虽远，却离国家最近。”
如陈润训斥通事院官员的话一样，本土对中极殿大议的喧嚣声潮，没怎么入范浦归的心，在他看来，宰相是谁无所谓，反正谁都不敢轻视东洲。

第一千零八章 日韩和建州朝鲜
日本下关港，面对汹汹人潮，范浦归瞠目结舌。
根本不必动用罗五桂给他的关系，他这艘挂着英华国旗的大海船刚停港，就有数百人围了上来，用生硬的华语喊着“老爷赏口饭吃”、“一月只要八百文”等等哀告之语。等他再竖起东洲招募旗时，猛增至两三千的日本人更是两眼放光，嗷嗷叫着争抢不下。
仆兵，船员，劳工，什么都好，只要给口饭吃，离开这个鬼地方就行。还有无数人甘愿签署十年卖身契，就指望携家带口，移居他乡。东洲在万里之外？无所谓，就算在月亮上都好，反正移民至少会有田地，有贷款，可以活下去。
以往只走大洋中线来回，从没来过日本的范浦归差点被吓傻了，这日本是怎么了？
“萨摩藩和长州藩就像两扇永不关闭的大门，自天朝而来的稻米、丝绸、棉布、茶叶源源不断涌进日本，所有日本能产的东西，天朝都有，还都比日本便宜。以往日本还能向天朝卖金银，卖硫磺，现在只能卖古刀竹纸和服一类的工艺品……”
“现在的日本，商人是最多的，无数农民和工人都没了活计，他们唯一的希望，是通过长州藩和萨摩藩出国，为天朝卖命。男人入镖局、殖民公司或者军队，女人当奴婢和小妾，客官您难道不知道，国内南方有昆仑奴，北方有日本人吗？”
下关港的英华牙人淡淡讲述着日本现状，听得范浦归忧心不已，咱们大英把日本人害得这么惨？日本人万一爆发起来，北洋不就乱套了吗？
“哪是咱们大英害的啊？日本人都把账算在幕府身上呢，谁让幕府还总想维护自己的权柄，责任当然得它背着。再说就算不恨幕府，该恨的也是萨摩长州两藩，是他们趴在其他日本人身上吸血，怎么也恨不到咱们大英。咱们大英很早就在日本宣传天人大义，号召日本人为自己而战了，反而是幕府一直在打压日本的维新运动。”
牙人这番话让范浦归暗自叫好，通事院的师长们干得漂亮！
只是眼下这番情景，在已有相当政治眼光的范浦归看来，日本离大乱已经不远了，那时该怎么办？
“日本早有无数会党，依我看，就该学着咱们大英，也开设议会，别担心日本人建了议会，就要跟咱们大英作对。只要咱们掌住了银钱来往，物资贸易，再笼络住那些议员，尤其是扶持萨摩长州两藩，让他们把持日本朝政，照样对咱们大英俯首帖耳。当然喽，在那之前，得把幕府彻底打倒。”
牙人侃侃而谈，看来是经常跟人聊政治，一番算计竟跟范浦归仓促所想不谋而合。
“客官是东洲的？那再好不过了，除开饭食住宿和行头，拔刀队一年三千两，女仆队一年一千两，一队多少？一百个。在这里买人都是论百的，一百起跳。虽然不能像南洋用昆仑奴那样用一辈子，但能签十年长契。十年用下来，刀手也没劲了，女人也老了，让他们结成夫妇，再继续当契约移民，又是十年，正好。别觉得这么干有亏德行，他们自己都感激涕零呢，要呆在日本，吃饭都成问题……”
牙人很快转入正题，开出的价码让范浦归摩拳擦掌。罗五桂之前所说的价码，该是长州藩亲自经营的精锐雇佣兵，至少军官是亲自上过战场的。而直接在民间招募，虽然经验差点，可价钱能便宜一半呢。
跟牙人一番详谈，敲定了八个拔刀队，附赠三个女仆队的生意，牙人还答应女仆队都是十四到十八岁之间的嫩货，留下了具体经办此事的部下，范浦归就准备启航去韩国釜山。他这艘船满载枪炮弹药，还有从国内招募来的镖师和移民，仆兵自有另外雇佣的海船载运。
去韩国是要再招一些韩国人。英华对海外殖民地移民构成有一项硬性要求，成分不能太纯，必须接受来自不同地域的移民。这个原则用在可能会化作移民的f外国仆兵身上也一样适用，光有日本人不行。
谈完这笔生意，范浦归寻思着是不是用上罗五桂的关系，跟长州藩上层谈谈，引进一些精干军官，港口忽然响起枪声。大乱之中，就听一帮日本人高声呼喝，牙人一边拖着他进屋子躲避，一边为他翻译。
“天人党奉天行道！幕府的罪恶必定要被清算！”
“自由板载！大英板载！日本板载！”
“人人自利，人人有权！”
原来是日本的革命组织天人党在起事，他们喊着口号，朝幕府设立在下关港的税房巡查房扑去，枪声很快化作轰隆巨响，该是引爆了大量炸药。
范浦归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亲身经历了日本的“天人党起义”，当他心有余悸地上船出海时，天人党的起义大潮正在席卷整个日本。
随后日本事态的进一步演变，就非范浦归所知，同时也非他兴趣所在了。英华日本通事馆携手萨摩和长州藩暗中介入，渗透和控制了天人党上层后，这场起义大潮也迅速演进为推翻幕府统治的日本维新倒幕战争。
大英天朝的中极殿大议落定为新的国宪，日本的革命党们也深受鼓舞，高举天人大义的旗帜，要将日本所有反动腐朽势力扫荡干净。而在这场“民权维新”的战争中，日本天皇坐着冷板凳，看着风雨飘摇的德川幕府，心怀浓浓的同病相怜之感。
在英华天人大义的数十年熏陶下，不管是将军还是天皇，日本人民都不再需要他们来撑起国家大义了。当然，这里的“日本人民”只是萨摩长州人、国中商人、藩主藩士以及知识分子们。至于那些需要卖身才能活命的同胞，只被当作革命的稻草。
身兼精神导师和幕后金主的大英天朝，仅仅只是通事院发表外交声明，宣称“尊重日本人民的选择”、“无私帮助日本建设更符合天人大义的新国家”，同时表示“中日友谊万古流芳，直到永远”，就已让革命者们感动得痛哭流涕。天朝相关部门还表示会加强两国贸易伙伴关系，同时保证提高日本对外劳务人员的地位和权益，更为日本维新方坚定亲英立场提供了强大的道义武器。
“日本永远是天朝最忠实的仆人，不管是精神还是肉体！那些鼓吹日本民族独立自主的人，幻想日本能脱离天朝的怀抱独立自主，幻想靠天皇来解放日本人民，靠天皇将本该属于自己的权利施舍给日本人民，让日本重新回归旧世，而不是迈入今世，这些人是彻头彻尾的卖国贼！”
“民族的独立自主，要建立在每个人都独立自主，每个人都享有自由的基础上，只有跟随天朝的天人大义，才能获得个人的自由！在天朝开创的新时代里，日本也只有跟随天朝，才能获得民族自由！”
“我们不仅要推翻幕府的腐朽统治，还要清理膜拜天皇的腐朽思想，当天朝圣道皇帝一步步将权利交给人民时，那些呼喊着天皇治政的人，比幕府还要无耻和卑鄙，我们一定要警惕这样的思想，绝不让他们将日本引向错误的方向！”
已是日本“天人主义”宗师的青木昆阳在长崎发表的自由宣言，更成为日本维新运动的号角，自圣道四十三年六月起，一直回荡在日本上空，绵延百年不息，而日本的历史车轮，也彻底拐上了另一个方向。
相比正是热油鼎沸之势的日本，韩国却是一派歌舞升平之状，让人一点也没感觉到北方强邻的逼压之势。范浦归为此也非常讶异，建州朝鲜这几十年下来，可是日日鼓噪起兵大战，要将韩国化作齑粉呢。
“谁关心那帮建人啊，他们不日日这般喊，就没办法维持他们的统治。天朝在中极殿大议，咱们大韩崇道皇帝也在搞民政化新，要效仿天朝建议会……思密达呢。”
跟范家有多年生意往来的釜山商人对范浦归这么说着，末了还抚须含笑，敬语相加。
“要招募人手啊，没问题，咱们韩人虽然价码高一些，可打仗的经验比日本人强多了。辽东的冰天雪地里，有十万韩人在为天朝效命，当年剿灭两个伪满皇帝的战争，都是我们韩国兵打头阵。”
“女人？也没问题，不过咱们韩国女人可不能当一般佣仆，如果不给她们妾室的前程，让她们能有入籍天朝的机会，她们可不愿漂洋过海。小范啊，咱们韩女可比日本女人矜贵一些哦。不过你们能接受建女的话，我倒是有门路，而且只需要给我佣金，不必给她们钱，只要保证衣食就好。建人……你该知道，一等华人二等满，三等蒙藏四等鲜，北建的鲜人就是奴隶，他们自己都在往外卖。”
说到北面的建州朝鲜，商人将其描述为一个难以想象的地狱，让范浦归无比好奇。
“真感兴趣？正好，那边有人逃了出来，想寻个去处，如果你肯收留，不仅他奉上大半身家，你要买建州鲜女，我还不收一分佣金。”
听商人说，建州朝鲜的政治斗争无比酷烈，不断有人逃出来，这人是他好友，想寻个海外去处，范浦归没当回事，有好处就吃下。
五月底，范浦归启程北上，准备经海参崴、罗白海峡到东洲的梁州。船上不仅多了日本和韩国的大批商货，还载了几十个来自建州朝鲜的男女老少。这是一大家子，领头的家长是个中年人，还顶着根辫子，自称姓章。
“老章，这辫子可得剪了，东洲虽然离本土万里，《讨满令》还是有效的哦。”
范浦归好心地提醒着，这个人虽一脸万事皆休的颓唐，可气度着实不凡，肯定历过不少大场面。据商人说，此人在建州朝鲜身份不低。到底有多高，范浦归不关心，反正只要不是《讨满令》上所列满人要员，他收容下来，跟都护府说个人情，就能得个戴罪立功的出身。
再说也不可能高到哪里去，建州朝鲜就是一只蛊壶，败者绝无幸免，怎可能还带着一家子逃出来。
“哦，好的，谢范先生提醒……”
章佳阿桂笼着衣袖，两眼空洞地应着。若在以前，谁要他剪辫子，那就跟砍他脑袋没什么差别，可现在，无所谓了，只要能离开那个想想就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齐声哀号的地方，作什么他都愿意。
“满人……早就没什么满人了，至少在建州朝鲜里没了。可怜我懵懂了快二十年，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一切都是权柄，在建州朝鲜，族类也好，阶级也好，都只是用来遮掩争夺权柄的一层皮……”
腥涩海风扑面，回首在建州朝鲜所历这十九年的岁月，阿桂心中的苦涩更如怒潮一般翻腾着。

第一千零九章 铁甲依然在
建州朝鲜的永和元年，就是英华圣道二十四年，阿桂领兵前往南面长墙，防范韩国袭扰，由此也离开了建州朝鲜的权力中枢。
从永和元年到永和八年这段时间，他和高起一方，爱新觉罗宗室一方，倒还能携手共济，小有争斗，都还能维持住台面。毕竟他们要面对昔日整个朝鲜王国的上千万人口，而他们能依靠的只有二三十万南下满人，能战之兵不过两三万。
这比例虽不如百多年前满人入关窃占神州那般悬殊，可稍有不慎，也是全族倾覆的下场，何况还有强大到只需要吹口气就能灭掉他们的大英窥伺在旁。
在这八年里，阿桂和高起把住了军权，高起掌握平壤城防和北面国防，阿桂掌握南面国防。而以庄亲王允禄为首的爱新觉罗宗室则掌握宫廷禁军。宗室默许高起之子高挚陪伴在皇帝身边，作为双方的沟通桥梁，再以号召满人为依凭，借八王议政的满洲古制，拿到了统治朝鲜的政务权。
以如此格局，各方八年间齐心携手，共治朝鲜，而统治政策在这八年间也分为两个大阶段。
第一阶段是沿用祖宗故制，搞满鲜一体，尽管有朝鲜儒生协助，但这一策还是很快破灭了。原因有两方面，一是满人所持的华夷之辩在中原本就已经崩溃，“大清模式”已被证明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连最迂腐的朝鲜儒生都很清楚“满鲜一体”不过是虚伪的幌子。另一方面，自走私渠道源源不断涌入的“英学”著作更让旧世大义难以立足，满人要在朝鲜立稳脚跟，就必须找到新的大义，立起新的招牌。
于是在永和三年，由庄亲王推动，来自英华的“贤者”诸葛际盛主持，以永和皇帝永琪亲政为引子，掀起了“永和中兴”的改革浪潮。
自永和三年起，“血脉卫道论”大兴于建州朝鲜。建州朝鲜的满人追溯满州祖辈荣光，以尚武、尊祖、纯血为口号，重新凝聚“民族精神”。该论将朝鲜人的苦难，满人的苦难，朝鲜的南北分裂，全都归结为“汉祸”。
“汉人立起逐利大义，几如禽兽，就知掠食天下，威压寰宇，奴役它族，将人世变作你死我活，非主即奴的族类大争之世。汉人不仅建起了大英，还害得朝鲜分裂，南面韩人已尽数沦为汉人奴隶，生不得食，死不得穴，一切苦难都是汉人带来的。建州朝鲜这偏隅之地，百万满人，千万鲜人，若不振奋而起，也逃不过被汉人血食的悲惨命运。”
“在此危亡之际，鲜人已经无力自救，南面韩人的命运就是铁证。唯有满人才能救朝鲜，才能救世界。满人是最高贵的族类，满人之下的蒙古汉军旗人次等高贵，鲜人再次，汉人最低贱。只有铲除所有汉人，才能还世界朗朗乾坤。”
“在此危亡之际，高贵者劳心，低贱者劳力，只有紧密团结在高贵的满人周围，鲜人才能存族，才能在这大争之局中活下来，迎接未来的大同之日。”
血脉卫道论的核心就是这些言论，不再强调满鲜一体，反而更清晰地划分各个族类，依照族类确定权责和地位。满人依旧如大清时代一样，吃铁杆庄稼，但跟大清时代不同的是，满人除了当兵，还垄断各类营生。包括官吏、经商等等活动，无满不成行。总之将康熙、雍正和乾隆三帝新旧交替时代所有出现过的利于满人的政策全都用上，以确保满人稳稳居于建州朝鲜这座金字塔的上层。
绝大多数鲜人被定为“鲜户”，种地、开矿、鞍前马后效力，世代不得解脱。而鲜人儒生、军官以及可信的鲜人士兵，则被授以“鲜旗”，他们不仅不背负赋税，还有权献上自己的女儿或者姐妹，借女人这层关系，让儿侄辈沾上满人血脉，由此脱离鲜人身份。
这一套承自八旗，但加以血脉贵贱论的新体系，确立了“满人”、“旗人”、“鲜人”三个族群等级。而在三个等级之外，还另设了一等“汉人”，这一等虽名为“汉人”，真是汉人的却不多。但凡有罪鲜人，旗人，都被降到这一等，跟少数鲜化汉人混杂在一起，沦为最低贱的族类。
“汉人”无偿承担劳役，官府就只保他们不死，几乎就是无刑期的囚徒。同时官府以各种言论抹黑他们的出身，营造出一个“罪族”，让原本居于下层的鲜人等级有了对比，不再觉得自己是最卑贱的一等人。
整套体制看似跟八旗没太大差别，但受英华所开今人世的影响，以及各项治国技术的成熟，这套东西解除了旧八旗制基于各个奴隶主的依附关系，凝聚出一个国家机器，使得往日人对人的奴役和依附，转变为阶层对阶层的奴役和依附，往日八旗制里的“包衣”在建州朝鲜消亡就是一个例证。靠这一项大义，建州朝鲜也算是勉强步入了今人世，国家机器开始能以接近今人世的效率运转。
到永和八年，建州朝鲜靠鸦片种植以及跟辽东的走私生意，不仅养活了一千万人，还建起了一支十多万人的火器军，在其国史《建州大清志》中，永和皇帝被誉为“中兴之主”，就基于这样的“政绩”。
在英华的满人犀利地指出，没有大英放眼全球，根本不想接盘朝鲜这个烂摊子的大背景，没有大英开发辽东，征剿另外两股满人势力的大潮，建州朝鲜早就是满地坟茔，人人相食的地狱了。而这样的言论，建州朝鲜的满人却是充耳不闻，他们早已不把留在英华的满人当本族看，而且建州朝鲜厉行锁国之策，这些言论也不会摆上台子。
“永和中兴”太过短暂，永和八年时，辽东进入开发高潮，贸易更为兴盛，来自英华北方、大韩以及日本等处贸易资本纷纷出手争抢盘子，建州朝鲜再没办法靠地利优势维持贸易优势，国中百物减产，万民呼号，矛盾激化。同时已经成年的永和皇帝就如他的祖辈顺治一样，再也不满八王治政的格局，借机出手夺权，建州朝鲜的第一次权柄之争爆发。
这场政争以爱新觉罗宗室的彻底失败告终，毕竟高起和阿桂掌握了全国七八成兵力，而永和皇帝还依靠高挚等心腹经营了一小股势力，决定性的一击更来自诸葛际盛所代表的官僚体系，原因是爱新觉罗宗室没有领会到诸葛际盛所举血脉大义这块招牌的真谛。
以宗室为核心的一帮满人是彻底的保守派，不仅认真地履行血脉等级制，极大地损害了原本真心实意投靠满人的鲜人群体，同时还严厉锁国，全心备战，不让其他阶层分沾贸易红利。
“治国的真谛是说一套做一套，这一套有真也有假，把假的亮在外面，真的握在手里，真假互为表里。怎能说什么就直愣愣地做什么呢？这不就跟雍正爷一样了吗？”
诸葛际盛如此教训被软禁起来的前恩主允禄，他果断踩着允禄的肩膀，投向了高起、阿桂和永和皇帝集团，而这也是鲜人儒生集团的选择。
不少宗室出逃英华，宁愿接受英华大判廷的审判，也不愿呆在建州朝鲜，因为下场就只有一个：以病死之名被杀。允禄和其他亲王层级的大人物还没落到这种悲惨境地，但附从他们的部属就不可能幸免了，就算死不了，也被全打为“汉人”，终生服劳役。
永和八年，永琪真正掌政，但这仅仅只是政争的开始。
随着国家处境不断恶化，以及永琪对军人集团的猜忌，永和十年，新一轮权柄之争再度爆发，这一次是永琪联合高起向阿桂发难。阿桂不仅握有南线四五万重兵，还极力反对“暗开国门”，以解决国家的经济困境。
阿桂主张发动有限度的战争，从大韩那边拿到真正的和约，如此不仅能糊住国中人心，还能改善国家处境，争取将建州朝鲜与英华的关系缓和到相对正常的地步。
这一套方案的核心在于，阿桂认为，建州朝鲜的族争论和血脉论是将自己置于英华死敌的地步，在感情和立场上没什么问题，却不利于实际。建州朝鲜要存续，满人要存族，就得改变策略，着眼于实际。
而永和皇帝和高起的看法却截然不同，永和皇帝是自以为还能跟英华掰掰腕子，满人天下无敌，遗憾的只是满人太少。高起则认为英华亡满人之心不死，总有一日要覆灭建州朝鲜，族争论和血脉论绝不可废。而出于实际，就该一面维持国中人心，一面暗开国门，跟英华伪以周旋，以利国中贸易。
双方的诉求面上看似差不多，内里实质却南辕北辙。而阿桂手握重兵，建州朝鲜与韩国的贸易往来也都由他把持，更为永和皇帝与高起忌惮。
这场争斗由缓转急，到永和十二年，建州朝鲜真已是满地饿殍，双方的矛盾也被逼着激化。阿桂喊出了皇帝身边有奸臣的口号，威胁要清君侧，而永和皇帝和高起一方一面笼络阿桂的部属，一面减削阿桂的兵权。
就在内战即将爆发时，开城道鲜汉起义缓和了双方矛盾。阿桂领兵镇压，意外地发现起义军骨干是新出现的“大同社”，这个会党的大义根基又来自英华的《人衍资本论》一书，作者是英华大贤李方膺。
这股被称为“大同新义”的思潮，根骨来自墨家的均平大同，可论述却更为详尽透彻。认为人世是按阶级划分，资本阶级垄断一切生利之器，劳工阶级一无所有，只能出卖自己的劳力。原本该自己所得的酬劳绝大多数都被资本阶级搜刮走，自己所得还不够温饱。
《人衍资本论》原著是在构想未来工坊满天下，工人占人口多数时的情形，而且还认为有西家行的存在，以及天人大义、国宪律法体系、两院制等保障，工人也能开智，可以在不坏一国的情况下为己争利，乃至推动一国化新。同时资本阶级和劳工阶级并不是固定群体，它只是一层壳，其中所容纳的个体是在时时更新的，未来的隐患在于这些个体会沉滞下来，又如旧世一般，世代延续不替。
尽管有这么多解说，但这不妨碍鲜人儒生转译时，怀着满腔愤懑，将资本阶级替换为满人统治者，将劳工阶级替换为被压迫的鲜人。而《人衍资本论》里所描述的，没有阶级之分的理想国，也被鲜人儒生想象为可以立于人间的天堂之世。
阿桂当时所见的大同新义，还是混合了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的粗糙之作，但足以让他毛骨悚然，由此更加坚定了转变国体，明开国门，以保满人存族的思想。
永和十三年，阿桂准备以出身不正，血统低贱，却窃据朝堂，挟皇帝为傀儡的罪名讨伐高起父子，可没来得及举兵，就被部下卖了。考虑到他是开国元勋，正牌满人，永和皇帝和高起也不敢杀他，就将他一家囚禁于开城，阿桂就此彻底退出建州朝鲜的权力舞台。
即便置身牢笼，阿桂也没有闭上眼睛，他满腔热血地注视着国中局势的变化，希望能看到满人安然存族的一条明路。
遗憾的是，几年看下来，他只看到绵绵不绝的争斗。
永和十五年，“大同新义”在建州朝鲜获得了进一步完善，大同社在各地揭竿而起。鉴于上层鲜人与满人一同居于统治者地位，而下层贱民中的“汉人”也容纳了众多异族，各方力量汇聚在一起，使得大同新义开始脱离单纯的民族矛盾，转为阶级矛盾为主。
受族争论的启发，大同新义将人世格局描述为你死我活的阶级之争，李方膺乃至李肆都没有预想到，《人衍资本论》会这么快地成为造反者的指导纲领。
这一波大同社的革命浪潮，不仅致力于推翻官府统治，还开始摸索着建立“大公无私”的人间天国。所有物品归公，男女分营，一切由上级安排，物资供给的配给细致到一根针。
这股革命浪潮由咸镜道而起，短短时间内就席卷邻近三道，兵锋直指平壤，建州朝鲜的统治者们慌得人仰马翻。高起领兵出征，阻义军于咸兴府，局势稍缓。
此时永和皇帝和鲜人官僚集团不得不正视国中危机，开始认真考虑早前阿桂的策略，但高起却悍然以权柄压下此议，还杀了不少跳出来建议跟韩国和英华实现“关系正常化”的满鲜官员。
永和皇帝和鲜人官僚集团自此视高起为眼中钉，而当高起将这一次起义浪潮镇压下去后，他也成了被镇压的一方。
对比高起的败灭，阿桂算是幸运者了。永和皇帝之所以能轻易解决高起，是因为高起的两个儿子，高澄和高挚也在争权。高澄自认为是长子，理该继承高家权柄，视自己为高起第二。可高挚却认为自己跟皇帝多年相处，是自己护着皇帝过来的，高家的权柄来自皇帝，他才更有资格代表高家。
高澄坚定站在父亲一方，高挚不知是理念之差，还是权柄之嫉，最终站在了永和皇帝这一边。当高澄被高挚领兵秘捕时，仰天咆哮道：“高挚！你枉为高家子，枉为我胞弟！”而高挚却冷笑道：“这话该我来说才对，谁让你要跟父亲一起挡万岁爷的路？”
当阿桂听说高起高澄父子被圈禁，半月后“病故”的消息时，也忍不住怆然唏嘘。多年前，他与高起携手，将永和皇帝从盛京带到了朝鲜，建起了建州朝鲜一国。而高澄高挚兄弟也一内一外为此壮举立下大功，事迹不仅留于史书，还被写成戏文传唱，为了权柄之争，却落到这般地步。
永和十六年，建州朝鲜的权柄终于落到了永琪和高挚这一对年轻君臣手里，两人也豪情满怀地依照自己的构想，推行了一系列“新政”。阿桂作为顾问，虽被放了出来，却还是受两人忌惮，没有给予任何实权。
出于存族大义，阿桂没有抱怨，也没想过报复，还是尽心为建州朝鲜谋划。在他的指导下，建州朝鲜终于开放国门，在面上摒弃了族争论的大义，宣称要与周边各国和平共处，同时拐弯抹角向英华输诚。当然，对内依旧高举既有大义，继续严苛镇压大同社等反叛势力。
建州朝鲜开了国门，各国商人自然就一拥而入了，而英华商人财大气粗，为建州朝鲜上层带来了源源不断的金钱商货。这三年来，华人别于“汉人”，即便是国中最尊贵的满人，也毕躬屈膝相待，因此就有“一等满人二等满，三等蒙藏四等鲜”的说法，至于最低等的“汉人”，就如天竺的贱民一样，根本不必提。
国门一开，建州朝鲜的局势并不就此风平浪静。受益于开放政策的并非是单纯的满人阶层，而是实际经手来往贸易的满人和鲜人上层。保守派满人由此爆发不满，再度蠢蠢欲动。而受英华商货冲击，活不下去的鲜人“汉人”的反意也更为炽热坚定。
正是看到这样的危险，已经清醒的阿桂带着家人，于永和十八年潜逃到了韩国。
在范浦归的海船上回首往日迷梦，阿桂彻悟，满人从来都不是一体的，而离开盛京之后，也再没什么满人了，为了权柄，为了生存，满人早已沦为蛊中毒虫，来来回回厮杀，旧日不复。
不敢继续呆在韩国，更不敢投向中原，万里之外的东洲，也许能成容身葬骨之地吧。
历够了争伐的阿桂这么憧憬着将去的地方，即便照范浦归所说，要沦为戴罪之身，他也无惧了。
海船一路向北，海风渐渐转冷，就在平壤，血雨腥风更让人冷彻心肺。
“太祖靠十三副甲起兵立满洲，真正的满人就是十三副甲的后人！所有冒称满人的野人都该脱掉满人的皮，降为旗人，受满人管领！”
永和十九年五月底，就在阿桂出海前后，以满人正宗自居的保守派满人起兵了，他们不满国门大开，失了跟南蛮敌对到底的大义，当然更不满国门大开，好处却没落到他们手里。因此鼓动驻平壤的城卫军和宫廷禁军起兵反乱，所举旗帜还是血脉论，要整肃满人血脉，铲除那些出身贱族，蛊惑皇上的奸臣宵小。
乱兵主力没进皇宫，反而冲向大学士、军机大臣兼总理大臣高挚的宅邸，这事就有些怪异了。
“朕终于能清除权臣了……”
皇宫里，永和皇帝永琪扶起几位年轻宗室，笑意吟吟。高挚一手遮天，尽揽国门大开后的商货主脉，十八家行商里十六家都是高挚的掌中物。听说还暗中联络阿桂和高起旧部，要握住军权，这十多年来，他打垮了阿桂、高起，怎能再容一个更厉害，更知他根底的高挚？
“我们也是十三副甲的人！”
被乱兵围住的高挚一党惊惶地呼喊着，十三副甲这个说法在血脉论兴起时就出现了。即便同为满人，也要分出贵贱，谁最接近爱新觉罗，谁就最正宗。当年努尔哈赤起兵有十三副甲，除开爱新觉罗氏，谁的祖先当时能着甲，谁自然就更为尊贵。
为了考证具体谁谁着了甲，满人还很是下了一番功夫，引发的争论至今还未平息。
“瓜尔佳氏？你们只是绵甲，我们佟佳氏是铁甲，绵甲一党附从宵小，罪该当诛！”
乱兵的头目义正言辞，让对方哑口无言。没错，十三副甲的考证已经细致到哪家穿铁甲，哪家穿绵甲。身着铁甲，披坚执锐，自然比身着绵甲的更嫡系一分。
“铁甲依然在，满人永不亡！”
其他乱兵举刀高呼，代表满人核心嫡系的一派，向他们心目中背叛满人大义的一方施以正义的制裁。乱刀齐下，片刻间就将那些绵甲派剁为烂肉。
乱兵刚起时，高挚就已不在府邸里了，他匆匆逃到了仁川港，跟大学士诸葛际盛会合。满兵起事的口号是诛杀奸臣小人，高挚是一个，诸葛际盛是另一个。即便往日看不对眼，明争暗斗，现在也不得不抱成一团。
“诸葛先生以为如何？”
“就看高相有无大决心了？”
“什么大决心？”
“入今人世的大决心。”
两人匆匆数语，就将话题引向更为壮阔的惊涛骇浪。
高挚皱眉道：“先生难道还要靠族争论和血脉大义？这一套在开国门时就只剩一层皮了。”
诸葛际盛摇头：“这一套被皇上和满人拿了去，咱们怎能再用呢？”
他变戏法般得从袖笼里掏出一本书：“如今已是今人世，不仅可以虚君，甚至还可无君，只要我们握住更强的大义。”
看着那本封皮写着《人衍资本论》的书，高挚迷惑不解，这书里能有什么大义，可以不靠君王就立起来？
诸葛际盛拈着花白胡子，微微笑道：“大同社讲阶级之争，这阶级就是更强的大义。只要我们代言穷苦人，号召他们推翻君王，豪商，工坊主，所有压迫他们的人，将他们拧为一股绳，如此还需要君王作什么？靠古时法家之道，在这建州朝鲜，建起属于所有受苦之人，不管是满人还是鲜人汉人，他们共有的地上天国，如此……我们自可作无冕之君。”
高挚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这、这不是白莲之路吗？”
诸葛际盛摇头，拍着这本书道：“这可是来自大英的大义哦，是今人世里的智慧之言，神神叨叨的白莲可远不及它。”
高挚目光变幻，好一阵后，决然道：“说吧，要我怎么做？”
诸葛际盛笑得更灿烂了，高挚自然不知，大同社手里所拿的《大同新义》虽有无数版本，但现在最流行的一个版本，是他跟一帮鲜人儒生完善出来的。
两人上船时，高挚忽有醒悟，看向诸葛际盛的目光颇为深沉：“诸葛先生，先是族争血脉论，再是大同阶级论，怎么觉得你是专门奔着乱这一国来的呢？”
诸葛际盛像是在教诲还未入门的学生：“这不是一回事吗？竖起一个敌人，不跟随我们就有死无生，不跟随我们就不入天堂，族争血脉也好，大同阶级也好，甚至白莲基督也好，都是一样的。只是脉络要与时俱进，苦难之由要换成眼下的对象，救难之道要换成最时兴之学，至于乱这一国……”
他也深沉地回望高挚：“高相你走到今日，与我诸葛有什么差别呢，最终我们都只求一个东西……”
久久之后，高挚才缓缓点头，道出两个字：“权柄。”

第一千零一十章 北洋巡礼
建州朝鲜的鼎沸之势并未波及海参崴，相反，正因为有海参崴的存在，大同社的鲜汉义军才没被彻底剿灭。也因为有这样一个泄洪口，建州朝鲜才能一直护住锅底。
经过年燕和英华二三十年经营，海参崴已成为一座繁华海港，人口超过三十万，是中北洋的贸易中枢，辽东的毛皮、木材以及人参等药材以此为出口销往各地。来自国中其他地域乃至日韩的各色商货则以此为入口，销往开发中的辽东各地。
范浦归来海参崴的目的不是为补给，而是查看东洲公司的业务，督促煤站建设，顺带给亲友捎带一些上等毛皮。他走北线回程的目的就如之前对通事院所言那般，是要建起一条可容蒸汽船通行的海路。
范浦归在这里不仅收获了毛皮，还多了几十个鲜人契奴，加上十户罗刹奴。鲜人契奴都是从建州朝鲜逃出来的，英华自不会给这些人国籍。这些人要么缩在阴影中，为海参崴的繁华背负最肮脏最低贱的工作，要么卖身投奔海外。尽管跟英华移民不同，他们中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还清债务，但终究是个活命的去处。
而所谓罗刹奴，其实是哥萨克人。二十年前，年燕攻罗刹，俘获了不少定居于尼布楚等地的哥萨克人，被迁到兴凯湖和海参崴一带居住。
原本这些哥萨克人不过百来户，英华复辽东时，盛京满人裂作三支，除了入朝鲜的一支主脉外，班第一支北退，兆惠和年富一支东奔。东奔这一支不仅将这些哥萨克人当作农奴驱策，还与黑龙江上游各据点的哥萨克人发生冲突。
此时英华在北海、唐努乌梁海以及西域的扩张，已经截断了俄罗斯殖民西伯利亚的大动脉。俄罗斯更为欧洲本土以及中亚局势的骤变而心悸不已，哪来功夫关心西伯利亚。西伯利亚的殖民据点都收缩到了叶赛尼亚河的中下游以及勒拿河流域，原本设立的东西伯利亚督军也撤销了，分散在东西伯利亚南面的哥萨克移民更无心也无力照顾，任其自生自灭。
兆惠和年富这支被称为“东满”的势力不过是残匪余寇，但仗着火器先进，还跟野女真诸部关系紧密，很快就征服了这些哥萨克人，“罗刹奴”扩充到四五百户，全被安置在兴凯湖一带当农奴。
东满在黑龙江流域的统治极其短暂，在英华以民间镖局为主的辽东剿匪大势下，野女真也纷纷倒戈，这支满人被驱赶到更东面的荒僻之地，留下的这些罗刹奴也归于英华统治。但不管是辽东大都护府，还是辽东人，都没还他们自由的仁善之心。到圣道四十三年，辽东罗刹奴的第二代已经成人，这帮总数接近万人的异族，也成为辽东当局的头痛之源。
鼓励各殖民地公司吸纳罗刹奴，将其分拆迁移，最终融入华夏，这是当局处置罗刹奴的大方针。在这个大方针下，范浦归几乎是被强行摊派了十户罗刹奴。出乎他的意料，罗刹奴对移民海外毫无抵触，对他们来说，早年既然能为讨口饭吃而穿越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现在飘扬过海得更好的日子，还有什么好埋怨的。
范浦归满肚子抱怨地接收了这些罗刹奴，而当他挑出了两个金发碧眼的罗刹妹时，怨气也烟消云散。从海参崴到燕京的两天半行程里，他都躲在船舱里，饱尝了罗刹妹的滋味。
燕京，大燕国的都城，在另一个位面里被称呼为北海道，是燕国所领虾夷大岛的两大城市之一。跟海参崴的繁华相比，这里更充盈着一股混沌的活力。
“光怪陆离……”
海船入港，范浦归扫视这座城市，有了这样的第一印象。
既有英华流行的挑檐高楼，又有日本的类唐殿堂，密密麻麻的简陋民居杂乱铺开，其间夹杂着座座金碧辉煌的建筑。既有佛寺、神社，也有天庙。被一层淡淡烟雾罩住，竟然有一丝海外仙山的缥缈感觉。
码头上的劳力大多穿着套头号褂，缀着小辫子，来往行人却又多是华夏衣冠。工头和管事动不动就九十度鞠躬，嗨嗨作声，一看就知是日本人。挑担叫卖的货郎顶着朝鲜人惯戴的斗笠，倚在小街上的流莺又多穿着齐胸唐裙，露出白花花胸脯，正是鲜女打扮。
“什么人都有，什么行当都有，在这中北洋，燕京就是找乐子的地方，范少爷若是想放松放松，这燕京就来对了。”
东洲公司驻燕京管事殷勤地为范浦归介绍着，风月之所就不说了，不像辽东乃至英华国内，风月场所都受严苛管制，燕京满地都是，鲜女、满女、日本女都有，想尝尝来自辽东深山里的“野味”也没问题，物美价廉，式样繁多。
博彩更是燕京一大乐趣，英华对博彩管得更严，不仅朝廷有管制令，受风气影响，各个地方也出台了各自的限制措施。可在燕京，博彩毫无限制，满街都是筹码牌九声，人人鼓噪，一掷千金却毫不变色。
燕京还有个别名叫“烟京”，范浦归在港口看到的薄雾，就来自燕京无数家烟馆。从一百两一管的至尊福寿膏，到一百文的地摊膏，无所不包，贵贱都乐在其中，据说鸦片货源还大多来自建州朝鲜。
其他诸如金银玉石、毛皮珍珠、麝香龙诞香生意，在燕京也格外兴盛，全都是奔着豪奢富贵之欲而去的。而管事开列出一长串上等海鲜馆子的菜单，鲸肉不过是其中极普通的食材，更让范浦归直吞唾沫。
看看菜单里动辄几十上百两的价码，范浦归感慨道：“就算百万巨室，怕也能在这里败掉，这燕国人心污秽到这种地步，年斌就不管？”
管事附和道：“大燕就是个大市集，年斌埋头挣钱，可不管什么圣贤大义。”
记起了燕国的背景，范浦归很是不解：“年家不是靠一帮腐儒建起的国么，当年咱们收海参崴时，还有所谓的三百义儒跟他飘扬过海，要建圣贤之国呢，怎么会成这个样子？”
管事鄙夷地道：“三百义儒？现在都成三百大东主了，这些生意都是他们鼓捣出来的，心眼一个比一个烂！寻常人都想不到的挣钱门路，偏偏就他们能挖出来。就说福寿膏，他们竟然能蛊惑私塾学堂的小孩子吃什么‘进学烟’，不是天庙和咱们国中学社鼓噪，逼得年斌下令严禁，怕二十年后，燕国已经成烟鬼国了。可就照着眼下这样子看，这燕国的人，一生下来，就要被那三百东主压榨，到死骨头都得给他们留下油花……”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在港口附近的街道上，沿路无数青楼妈妈、烟管赌场少爷招呼，见是东洲公司的人，叫唤得更热情起劲了，却不敢如招揽其他人那般涌上来抱臂拉腿。
听管事说，年斌带着不愿接受英华统治的汉人占了虾夷，开初两三年还老老实实种地通商，可随着燕国所处虾夷的特殊性不断凸显，商贸来往越来越兴盛，再难守住什么旧世大义，裤子脱到底，干净利落地只求得利。
燕国夹在英华、日本、韩国以及建州朝鲜之间，就成了藏污纳垢的极乐之地。年斌与管治一国的儒生们面上高举孔圣程朱大义，实际却奉行唯利之策。不仅纵容百业，也吸纳了无数龙蛇之辈。
“日本的黑龙会把持着劳力生意，韩国的双星党把持着货郎生意，小烟馆多是建州朝鲜人开的，大烟馆多是宁古塔帮汉人开的，赌场和青楼生意也各分地界，背后自然是年家和那三百义儒们分头把持……整个燕京，乃至整个燕国，根本就是个大江湖。”
管事既有唏嘘，也有傲意：“不过年斌绝不敢轻视咱们东洲公司，范少爷要见他，他那个皇帝也得屈尊纡贵，扫榻相迎，他自己都清楚那龙椅是圣道爷赏的。见着了可别吃惊，那家伙胖得不成人形了。”
范浦归当然要见年斌，能得年斌的关注，在港口开设煤站也该顺畅得多。
正在寻思该给年斌送什么礼时，前方一家赌场门口，一个中年人跌跌撞撞冲了出来，此人博冠长衫，魏晋古风盎然。他朝背后追出来的人呼喝道：“嵇某是闲士，闲士怎么会出千呢？风雅之趣而已，尔等小人，俗不可耐！”
此人醉眼迷蒙，摇摇晃晃，挥袖道：“来人！磨墨！少尔等多少赌资，嵇某作诗以偿！”
赌场打手正呲目咧嘴地卷袖子，又冲出掌柜模样的人，一面止住打手，一面谄笑着赔罪道：“嵇先生怎会出千呢，是小人等看错了，嵇先生别见怪！那点银子就作酒钱，赠给嵇先生了。只是小的们这馆子太寒酸，再担不起嵇先生的贵气！”
那嵇先生吐着酒气，嘿嘿笑着招摇而走，掌柜还在训打手：“招子放亮点！那是闲社嵇璜嵇先生，他吼一嗓子，大英就能抖三抖！就连咱们大燕的万岁爷都担待不起！”
“哎呀，嵇先生愿留墨宝，我这蠢才，竟然放掉了……”
接着掌柜抽了自己一耳光，拔脚追了上去。
范浦归在一边看着，听到“嵇璜”一名才醒悟过来，闲社的嵇神仙？竟然在这里放浪形骸！？
“是啊，这里能吃鸦片嘛，不过燕京对闲社那帮神仙是又爱又恨，爱的是有闲社一帮人在这里，也能让这大利场沾点仙气，上点场面，买卖闲社诸位神仙的字画在这里也是桩行当呢。恨的是这帮神仙吃饱喝足了，又要挑三拣四，老是替燕国穷苦人打抱不平，还在咱们大英报纸上讲燕国桩桩人心沦丧之事。天庙和闲社，就是燕国两大害。可上到年斌，下到这些掌柜打手，也只能干瞪眼看着，绝不敢对他们无礼。”
范浦归愣了好半天，忽然笑出了声：“这燕国，最初不是宣称咱们大英人人逐利，道德沦丧，才另成一国的么？可看他们现在的模样，不就是最初他们口口声声所讨伐的沦丧之世么？”
管事深有感慨地道：“燕国的私塾官学里教的，科举考的也还是四书五经，年斌跟那帮义儒们还成天鼓捣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可大家都已经不当回事了。那些东西丢掉了，又不敢立咱们大英的东西，心里自然啥都没顾忌了。”
越想越觉得这燕国让人作呕，范浦归也没了见年斌的心思，反正他也不敢怠慢东洲公司的要求，交代了管事后，就继续扬帆启程了。
又是两日，海船再次靠岸，停泊处只是简陋栈桥，岸上不是什么港口城市，就是一座大渔村。
“老爷吉祥……”
码头拖着小辫的汉子娴熟地打千请安，口音还带着明显的京片子。没错，这里是满人之地，兆惠和年富所领的东满就散居在此。这里也是一座海岛，就在虾夷之北，明时称为苦夷，辽东民间称为黑龙屿。
兆惠与年富拥立同治皇帝，另立满洲国，在这里苟延残喘。英华除了坚决不承认其国，同时强调苦夷乃英华自古领有之地外，也没再继续凌迫逼压。这个东满，跟跑到勒拿河上游，跟罗刹人争生存之地的北满都差不多，不到十万人口，就靠渔猎勉强维生，早没了威胁英华的力量。
这两帮满人的核心是被英华列为必杀的武卫军官兵，因此即便生活苦寒，都不敢向英华输诚。但十多年下来，私下的贸易来往也渐渐兴盛。东洲公司将这处名为靺鞨港的小港设为北线补给点之一，也要在这里建设一处煤站。
“年王爷啊，病故了……”
范浦归随口问到东满政局，那满人小心翼翼地回答，看来不是什么病故，而是又一场权争。实际上，这两人能合作到现在才作生死决，已经让范浦归很意外了。
这意外也只是淡淡的，对范浦归来说，区区几万龟缩在这苦寒荒岛的满人，就如草芥一般微不足道。你看，仅仅只是代表东洲公司在这里开设煤站，未来通了蒸汽船，一年最多也就两三艘船停港，这里的满人就当作举“国”大事来办。甚至还出动“礼部侍郎”来接待他，就知道这帮人过得有多窘迫了。待这里老一辈的武卫军死绝后，大英勾勾手指，这里的满人怕就会痛哭流涕，哭喊着要回归华夏。
下一站是罗白港……
海船继续启航，前方目的地是他叔叔罗五桂当年从罗刹人手中夺来的罗白港，由这个名字，范浦归想到了白令。那家伙本就是个没节操的老外，从丹麦投到罗刹，为的只是一展航海之长。被罗五桂抓了后，干脆投身英华海军，满地球乱转。是英华第二个完成环球航行的航海家。极北冰洋去过，极南冰陆也去过，可惜在绘制极南冰陆的冒险中殉难，英华还追赠了海军上将军衔。
罗白港一直是北洋舰队值守的军港，加上软硬兼施弄去的民人，也不过千人左右。范浦归要在罗白港建煤站，可要克服不少障碍。可他没有灰心，他还盘算着在连接东洲和中洲的冰洋岛链上找处中转港口，这样北线就能连接起来，蒸汽船也能畅通无阻了。
他在国内已找了探索公司，详细勘察冰洋岛链，确定地点后，再找东满人或者燕人，让他们发遣罪囚，建起一个小港，这是他的谋划。
“到那时，蒸汽船只须二十天，就能从东京跑到梁州，东洲与中洲再不是遥不可及！背靠本土，东洲必将兴盛！华夏就算不能尽占东洲，也能牢牢在东洲扎根！”
碧海蓝天下，思及故乡，范浦归心驰神摇，就觉未来如脚下海船破浪，虽有浩瀚无尽的海洋横亘，陆地却真切立在前方。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大争之世
范浦归这艘满载排水量达两千四百吨，相当于旧时四千料的终极风帆大海船驶入梁正道海峡（另一个位面的富卡海峡和乔治亚海峡），抵达梁州港，已是圣道四十三年六月下旬。
梁州之名来自梁正道，此人本是山东渔民，年少时还曾是年羹尧在山东纠合的海盗头目之一。英华北伐，他改名“正道”，以示金盆洗手之心，靠着航海之长，在山东海巡里服役。
英华殖民风潮大起，梁正道不甘寂寞，也组织起探索公司，买了海军淘汰下来的旧海鲤船，接北洋公司和北洋舰队的活，奔波于北洋各处海域。
南洲和东洲发现金山的消息传开，国中殖民之潮再度高涨，绝大多数移民和探索公司都朝南洋去了，梁正道却把目光盯在了东洲。将探索公司转为贸易公司，载运移民和商货来往东洲与本土之间，成为浦州的亲密合作伙伴。
置身这股殖民浪潮，心气炽热的梁正道觉得这么跑商，就只能留下钱财，留不下名声，更不是百年基业。他以范四海为榜样，毅然转卖了贸易公司，组织一帮老伙计探索浦洲以北的土地，想在东洲开辟新的殖民地。
那时范四海还在世，对梁正道颇为看重，全力支持他的行动，不仅入股他的公司，还通过浦八朗的关系，动员黎人相助。
圣道三十二年，梁正道将浦洲以北一千多公里处的大海峡探索完毕，发现这里虽有些偏北，但群山环抱，气候温和，几处靠海平原特别适宜垦殖，周围土人也不多，另一桩大好处是，走北线的话，离本土更近。于是他在梁氏海峡前端北海岸的一处平原立下了据点，而这里正是另一个位面加拿大不列颠省的省府维多利亚，温哥华就在东北一百公里处，西雅图在南面一百二十公里处。
依照谁建殖民地谁就享有命名权的法文，梁正道将此地命名为梁州。而发展梁州的脉络，则有他山东老家的资源，加上梁州本地的物产支撑。
梁州林木茂盛，所产橡木是造船的头等用材，虽不如美洲东海岸以及三大湖区多，却是东洲所踞之地少有的富林。
梁正道从山东招揽了大批船匠，此时船匠在英华可是炙手可热的行当，但重金在前，还有百亩沃土，诸多免税条款，乃至船厂干股，加上老乡关系，梁正道还是拉起了一支造船队伍。
依靠造船业，不到十年的时间里，梁州就从一个几百人的小村落发展为有三四万人口的海港。圣道四十年时，这里还发现了金矿，但对梁州来说，这不过是锦上添花，英华海外殖民地处处都有金矿，大家都已经麻木了。
梁州造船业此时已享有盛名，不仅东洲公司在这里造中小商船，海军也将这里列为造舰之地，大洋舰队的不少辅助船只，乃至小型战舰都出自这里。对走北线跨洲航行的海船来说，梁州更是补给和维修的要地。
已年过五旬的梁正道来到码头，亲自迎接范浦归，不仅是为范梁两家交情，浦州梁州两地贸易，还冲着范浦归带来的货物。
“两千枝三十年式步枪，手雷两万枚。四门四斤炮，十门六斤飞天炮，线膛炮？梁叔，这些枪炮足以武装整个梁州的义勇了，船上的四门线膛炮是给唐州的。”
范浦归从本土运来了大批军火，看着一箱箱枪弹从船上运下来，梁正道兴奋地搓着手，犹不满足道：“分一门不行么？不列颠和法兰西佬在东面打得不亦乐乎，我们的探索队也跟白鬼撞过面，难说什么时候白鬼就要上门来抢地盘。”
范浦归出身通事学院，在本土通事院里还见过全球殖民形势图，听梁正道这话，噗嗤笑道：“梁叔你这借口也太没边了，那两帮白鬼的战争跟咱们还隔着绵延群山和一个大草原，拿中洲作比较，不列颠的十三州在建州朝鲜，法兰西的地盘在河北，咱们梁州在天山……”
梁正道脸皮很厚，依旧笑着：“他们不找上门来，不等于咱们不找上门去嘛。”
这个脸上刻满了海风侵蚀痕迹的汉子昂首环视，东面南面是海，北面西面是山，山海间蕴着浓浓的沧莽古意，那是千万年来都未曾有过人世烟火的寂寥，可随着脚下港口，以及港口之外，红墙黑瓦绵延不绝延展开，这沧莽一分分黯淡。城市之外，被整齐田垄分割的块块田地，以及正在耕作的人牛，更描绘着一副人世盛卷。
“这是上天所赐之地！就等着身负天命之人来取。我们大英代华夏而得天命，怎么能坐视这样的空白之地，被那些白鬼轻而易举夺走呢？十三啊，你爷爷对我说过，我们来东洲，不仅是为自己的富贵基业，为东洲人求富贵，还是为国家拓土谋利……”
梁正道脸上泛着红光，那是投身于崇高事业的自豪，他向东伸展手臂，摊开手掌，似乎要将那里的平原、群山尽握手中。
“在中洲本土，一亩地一间房就已是一笔小财，可在这里，一亩地算什么？一草而已，一顷都不放在心上！我派的探索队向北向东走了千里，这几年踏遍方圆百万里山水，除了零零星星没开化的黎人，就再没谁染指。直到踏上了东面的大湖湖畔，才撞上大批黎人和欧罗巴的白鬼。”
“十三你是学通事出身的，应该知道，欧罗巴的白鬼仗着先来，随手一划，未来足以容千万人的土地就是他们的了。这样的土地，已经不是简单的百年基业，而是决定三百年乃至五百年气运的财富。这财富就在我们眼前，我们不争，以后子孙们要掘我们的坟！”
梁正道看向范浦归：“十三，会不会觉得梁叔太贪？”
梁正道的眼光显然已经超脱于梁州，超脱于一个简单的殖民大阀。不仅有他，还有浦洲范四海范六溪，还有唐州唐定。跟南洋殖民众阀相比，东洲三阀眼光更开阔，而跟南洲殖民众阀相比，东洲三阀又多出了忧患意识，显得更好斗更激进。
范浦归摇头笑道：“梁叔，若我道出心中之志，怕要轮到你说我贪了，再跟通事院我那些师长相比……咱们不过是小巫而已。”
梁正道的思想是纯正的天命王道派，在这个时代，放眼寰宇，经营殖民事业的人，大多都怀着这般思想。对他们来说，个人财富和名声都已不能满足他们的野心，他们下意识地把自己当作天命华夏的代言人，要在海外之地拓土谋利。而激发他们雄心壮志的前辈先例，则是天庙《圣经》所描述的炎黄拓土立业之绩。
上古时代，诸姓封国，垦殖他乡，最终拓出雄霸中洲的偌大华夏。如今华夏放眼寰宇，似乎又重回当日盛景。如此大争之世，每一个心怀天下的能者自是热血沸腾，全身心投入到大争之潮中。
这些殖民大阀当然不是求自建一国，他们也建不起来。先不说华夏大义归于大英，没有本土产业、人口、来往贸易、乃至天庙、官府和军队，殖民地都难以维持。再加上天人大义下，民人自利的背景，这个时代的英华有能之人，对旧世帝王之业也再不感兴趣。有天命华夏这条彰名立业的大道在，谁去回首那朽烂旧途？
范浦归虽是汉黎混血，但不管是自己，还是他人，从来都将他视为华夏本族，这样的情结，对比梁正道，他只会多，绝不会少。
正在感慨，梁正道摊开的手掌朝范浦归眼前一放：“光想是不行的，还得有本事拿到，所以，至少一门……”
范浦归苦笑，老滑头，等在这呢。
梁州在东洲终究是偏隅之地，就连黎人都很少遇到，范浦归以特惠价转卖给梁正道的军械，不仅足以保障梁州，还能支撑起武装探索队向东拓土，因此梁正道还是没拿到两寸炮，范浦归以两门四斤炮补偿。
回到浦州已是七月初，船入浦州湾，看到南面的城市又扩展了一小圈，东面甚至北面都已立起层层叠叠屋舍，范浦归心中不仅满盈着归乡感动，更因故乡的变化日新月异而自豪。
浦州立业已有三十来年，从最初几百人到现在十多万，其间艰辛一言难尽。范家固然呕心沥血，皇帝以及国家的大力支持更是关键。
这三十来年，浦州在粮食、畜牧、棉麻、酿酒等行业上已打下坚实基础，这也是梁州和唐州能迅速崛起的大背景：浦州的麦子和麻衣，可以保障最基本的吃穿。
之后浦州发现大金矿，吸引来了不少移民，但跟南洲的楚州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楚州在不到二十年里，就从几百人发展到将近二十万，浦洲现在也不过十二万人。
原因也简单，楚州邻居众多，沿途一路殖民地，商贸来往频繁，而浦州孤零零毫无依凭。同时土著在整个南洲几乎可以忽略，没安全之忧，不像浦州，还得跟黎人相处。听说欧罗巴人就在东洲之东，势力强盛，移民自然乐意选择与世无争的南洲。
不过范浦归却信心百倍，他确定未来十年里，来浦州乃至整个东洲的移民会源源不断，十倍于过往。这信心来自通事院师长对寰宇大战之势的介绍，以及确认通过黎人建国，暗中插手东洲，拓土争利的东洲策略。
更直接的前景来自国中现状，大建铁道，大兴土木水利，同时还要在黄河一带大搞还田于林工程，失地民人猛增。加上纺织等业不断兴起，江南岭南等人口稠密地区，靠旧日耕织过活，不愿也难以转入新业的民人也难以计数。
政事堂正酝酿着主动推动新一波移民大潮，共和会与同盟会结党后，其宣传的施政纲要里，也将移民作为平抑国中矛盾，救助贫苦民人的主要手段。结合国家的东洲策略，将移民更多导向东洲就是必然之举。
码头上，他的父亲范六溪和东洲总督、东洲都护等人一同迎接，不仅是欢迎他范浦归本人，了解朝廷东洲策略之心更为急切。
“宰相推选？院事们自个鼓捣去吧。东洲是特殊之地，陛下、军部和通事院都盯着咱们呢，派庄将军过来就是明证。不管宰相是谁，都无足轻重。”
如范浦归所想那般，范六溪和东洲官员们不怎么关心宰相人选。袁世泰出身军界，周煌关注华夏一体，对东洲而言，都没太大差别。
东洲还是个混合体，东洲公司的前身是皇帝所建的大洋公司，经营东洲与本土和新西班牙之间的商贸事务。浦州立稳脚跟后，大洋公司就放开了垄断权，与范四海合股，变为投资公司，浦州、梁州和唐州这三家殖民公司，以及民间诸多产业，例如金矿、工坊都有东洲公司的股份。
原本是范四海主掌东洲公司，范四海辞世后，范六溪接掌。范六溪在东洲乃至浦州的官府里没有一官半职，但作为东洲诸多产业的东主代表，他几乎是东洲的无冕总督。他在东洲两院兼任东西院总事，也大异于中洲本土之制。
这样的权力架构当然只是过渡，圣道三十三年设立东洲总督，圣道三十七建东洲都护府，都是将东洲逐步纳入国家体制的举措，当然，未来殖民公司该怎样改制，有东洲公司前例在，大家心里也有底。若干年后，融各家殖民公司为一体的东洲财团就源自于此。
作为东洲产业代表，以及东洲本地人，范六溪对拓土谋划的热心，比儿子更为炽热，也更着眼于实际。
“红衣就来一个师，还不能越界？你已雇了仆兵和镖局？很好，朝廷虽不出面，可已经给了咱们最大支持，若是不抓住不列颠和法兰西人对战这个机会，越过东面大山，那就真是丢脸了。”
听到儿子带来的消息，范六溪欣慰之余，战意也升了起来。
“可现在大家有争论，到底是着眼于黎人建国，还是跟西班牙人干一仗。”
接着范六溪道出了东洲形势，英华在东洲并不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不列颠和法兰西在东海岸对砍时，英华东洲领土南面也起了烽火。
“这事实际是唐州人先挑起来的，不过咱们当然不能自认理亏……”
范六溪说到了唐州，唐州建得比梁州还早，来自广东香山的唐定出身贫寒，却心志远大，不安于现状。当过红衣，作过官，干过院事，总觉得一身抱负难以施展。若是在乱世，难说会是个独霸一方的枭雄，甚至会如当年的朱一贵杜君英一般，立起帝王之业。可在放眼寰宇的英华新世，他就有了一展抱负的新选择。
靠着东洲公司的扶持，唐定在浦州以南建起了殖民地，短短十多年里也吸纳了两三万人口。选在靠近西班牙下加利福尼亚的南方，也就是另一个位面的洛杉矶立业，也证明唐定这个人冲劲十足。此处气候更暖和，还跟物产更丰的西班牙人领地相接，不仅便利贸易，还能靠着丰富的原料，建起各项产业，当然，风险也是巨大的。
新西班牙下加利福尼亚乃至北方行省的野牛和羚羊捕猎业迅速崛起，背景正是唐州建起了皮革业，以往英华与新西班牙的走私贸易还要在海上进行，现在有了唐州这个据点，规模也迅速扩大。
唐州很快就成了新西班牙当地人的爱恨之地，以及西班牙王室的眼中钉。
当英华铁甲蒸汽舰队向法兰西地中海军开炮时，依照法兰西和西班牙之前的防御同盟条约，英华也与西班牙处于战争状态。
西班牙的宣战令还没到新西班牙总督的手里，唐州的野牛捕猎队早就跟新西班牙人干上了。一方是服务于唐州的黎人部落，一方是效忠于西班牙的印第安人，双方还各混有华人和西班牙人头目，元月时，发生在上加利福尼亚沙漠绿洲里的小小争端，很快就升级为大规模冲突，黎人和印第安人死伤上百，华人和西班牙人也各自流了不少宝贵的血。
西班牙人花了三个月时间，将抗议书送到唐州，同时黎人也送来了一些敌对部落开始集结，准备对唐州发起攻击的消息。据说西班牙人将唐州描述为一个黄金之城，允诺将派兵跟那些印第安部族联手，搞一场大抢劫。
加上英华介入寰宇之战的背景，唐州即将面对新西班牙的攻击。范浦归还没回来前，东洲上层已经在战略方向有了争论：是把精力都放在唐州呢，还是只在唐州防守，而将扶持黎人建国，介入东洲之东那场大战作为主要工作。不管是人手还是物资，东洲都很有限，只能二选一。
消化了东洲现状，范浦归毫不犹豫地道：“为什么只能二选一？我们有足够的力量两方并进！”
众人愕然，范浦归微微笑着，开始推演前景：“西班牙人要动手，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等他们集结大队，庄将军也该带着一师红衣到了。再加上大洋舰队，唐州绝对安全。我甚至相信，借这个由头，庄将军乃至通事院都会说服总帅部继续增兵，狠狠收拾西班牙人。”
“所以呢，唐州完全可以交给朝廷，咱们就盯住了东面。只要克服东面重重大山的阻碍，将军械物资送到大草原上，让舅舅领着黎人，哪怕只是在大草原的一角立起一国，站住脚跟，就能背靠着咱们，源源不断吸纳其他黎人……”
范浦归将之前通事院师长们所作的内外推演一一道来，范六溪等人听得心神摇曳，只要国家重视东洲，伸过来的手加重一分力度，他们在东洲就能任意驰骋，偌大功业就在眼前！
“待黎人建国时，将我们与大草原之间的重重群山，全划入我们英华。再有黎人之国为依凭，未来可进可退，我们英华在东洲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范浦归一番话落定，范六溪似乎能感觉到血管里血液正在汩汩涌动。
“陛下有言，寰宇正是大争之局，奠定华夏未来之世的功业，就在我们这些人手中！”
范浦归眼中星光点点，而周围也是一片极力压制的急促呼吸声。
范六溪拍案而起：“跃马大草原，勒石老人河，就在今朝！”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寰宇新世之心
来到浦州已一个月，化名章诚的阿桂终于拿到了“戴罪立功满人证”，从近于监狱的封闭居住区搬了出来，自购了一处农庄，在这里休养生息。
除了改汉姓外，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的满人男女都要承担义务劳役，每年一个月，为期十年，同时还得定期参加基层公所组织的天人大义讲训，忏悔自新，行止也必须报备公所，十年内不得兴办、参股公司，不得交易股票期货，购置地产屋舍也不得超过额定标准。七十以上的劳役由家中男女分摊，十五以下的不涉，但不允许满人自设学堂，必须入公办蒙学小学。
这是大判廷对满人族群的集体惩罚，而对满人官吏、将兵、各旗佐领以上贵族，还要另案单独审理。大判廷的满人审判延续近二十年，案牍充栋，才清理完乾隆嘉庆时期的乱民案，道光时期的团结拳案只审结了一小部分，再算上一直在回溯的满清入中原的各项屠杀、文祸，所谓“百年审判”还真不是虚词。
每个成年满人都要承担的集体惩罚也不是僵硬不化的，不仅依照满人自身所长给予各种选择，各地也会依照地方所需开列变通选项。
马术精的可以当车夫、驿卒，识字的可以给官府充当文办吏员，甚至懂满文的满人士子还可以入国史馆，协助整理满文老档，女人则多去医护慈善事业作工，这些工作都可以充抵劳役，还有一些补贴。虽然所得不能跟“正式工”相比，但总比每年一个月，男人搬砖砸石，修路造桥，女人洗衣做饭伺候人体面多了。在辽东，就有不少满人自愿接受发遣，当向导和牙人，协助镖局和军方探查深山老林里的地势人情。
在百业待兴的东洲也有不少满人，当地对这些人的使用方针更倾向于各尽所长。阿桂选择了当蒙学助教，也就是不享受夫子待遇的夫子。当然，蒙学自会严密监视他的教学，绝不会容许他如本土北方某些腐儒夫子一样，借机宣讲《康熙圣训》一类的东西。
阿桂的三个妻妾入了育婴所，两个儿子入了义勇当辅兵，小女儿入了蒙学，看似一家人都严密置于官府掌控之下，阿桂还得一旬教学九天，一月去一次乡公所满人事务处报备行至，一季度参加一次满人自新宣讲会，可看看自家那一顷田地和三进小院，以及一家人日日都能聚首，乡亲邻里也热络来往，没什么仇恨鄙视之心，阿桂就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如范浦归所言，东洲没有兴趣深挖满人背景，只比照大判廷通行法文办事。阿桂编造的来历已载于籍档，除非有人从建州朝鲜一路追查到韩国，再跨洋查到东洲，或者他自己吐出实情，否则没人相信，那个中兴大清的武卫军将领，末代满人英雄，没在建州朝鲜的权争中亡故，而是遁到了东洲隐世。
话又说回来，就算阿桂自己说出身份，估计也不敢有人相信。范浦归当初收容他时，压根就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八月将至，下午四时，艳阳正灼人。蒙学课毕，阿桂牵着自己七岁的小女儿出了校舍，准备回家。他家就在浦洲城南三十里处的白狼乡，乡里有三百来户农人，每户都是拥有一两顷田的农庄主。乡里通往浦洲城的大道边成了乡人集会之地，来自浦州城中的商人在这里收购农庄作物和牲畜，一些家眷以及小买卖人立起摊子，售卖百货杂物，乡公所和蒙学、天庙等设施也都在这里，汇成一个混杂着宁静和热闹的小城镇。
因乡得名，这里就叫白狼集。白狼一名还源于当初这里有狼群出没，在集子中心那座山坡下的狼穴里，还掏出了一窝白狼崽。现在白狼在浦州虎豹馆里养老，狼穴所在的山坡也建起了天庙。
阿桂的家在白狼集西面十里处，背靠大山，爬上山巅，就能望见无尽大海，让阿桂一家非常满意。这处农庄的旧主得了金矿的份子，迁到浦洲湾东面，另开了一座十多顷的农庄，这里疏于打理，以八十两的“高价”，连田带屋子卖给了阿桂，当时阿桂惊得还以为遇上了骗子。
八十两……在本土别说买一顷田，能买下那三进小院里的一进就算是捡便宜了。过契的乡商正说这已是白狼乡最贵的一处产业，只论一顷田的话，就算是熟田，也卖不到三十两，阿桂才明白范浦归对他说的“人最贵，地最贱”是个什么情形。
离家十里，阿桂当然不会走着回去，学舍门侧就是一座马厩，牵了自己那匹膘肥体壮的坐骑，将女儿抱上马鞍，再娴熟地踏镫上马。父女俩朝正走向“校车”的其他学生打了个招呼，策马缓行。
不必用“满人都擅骑术”的幌子遮掩，阿桂对浦洲最满意的一桩事就是：无马不行。整个浦洲虽已有十二万人，可浦洲踞地方圆数十万里，地旷人稀至极。浦洲人的生活工作来往距离往往远至百里，没有马根本就挪不动步。
靠着跟黎人的来往，浦洲乃至整个东洲的养马业很快就发展起来，男女老少都精于骑术，东洲都护府所属的红衣步兵也沾光成了骑兵。阿桂这点骑术，在浦洲已根本不起眼了。
这是一个熟悉而又陌生之地……
这感觉不止来自山水草木，更来自人物风情。镇子里人马来往不绝，骑士男女都有。男子头裹网巾，身穿箭袖右衽英士装，女子钗簪满头，却也穿着由男装改来的马裙，蹬着绣花马靴，相互欢声笑语，满溢着类似满蒙藏等族的草原游牧之气。
仅仅只是类似而已，亲友相见，男子在马上拱手为礼，开口“兄台、鄙人”，女子扶腰虚福，街上人马虽多，却是左右分道，马避人，人让老幼，秩序井然。汉人之礼与草原之风如此协调地融为一体，令阿桂感慨无限。
“爹爹看！”
小女儿忽然脆声唤着，阿桂转眼看去，一队骑士正奔入集子，身着或鲜红或浅蓝制服，头戴宽檐草帽，帽顶飘着绚丽锦羽，搭配一身长短火枪，看上去煞是威武亮丽。
看衣色该是红衣领着义勇作训，身着浅蓝制服的义勇个个神采勃发，像是得了什么大喜事。这些义勇多是黄肤汉人，还夹着不少棕肤黎人，而那些看上去就像是晒黑了的汉人，多半还是汉黎混血，就像范浦归一样。
范浦归跟阿桂大略讲过东洲人情，眼下东洲二十万当地人里，还包括两三万黎人以及汉黎混血儿。依附东洲的十多万黎人，也多是会讲华语的“熟黎”，随时都能入英华国籍。只是有黎人建国这一步方略在，才没有尽数并入。而融入东洲的黎人，不是驯养马匹，就是从军服役，义勇里自然能见到黎人身影。
“是哥哥！大哥和二哥！”
阿桂正下意识地以棋手思维审视英华东洲方略，女儿又唤了起来，再一看，他两个儿子正在队伍里，提缰扶帽，左顾右盼，自得满满。
儿子不是只每年当一月辅兵吗，这是要干什么？
阿桂大惊，朝儿子招手，两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却猛打眼色，故作不理。阿桂策马靠过去，想当面质问，领头红衣军官看过来，赶紧止步低头。
“要打仗了啊，义勇现在都日日开训，多半要调去唐州……”
“唐州关咱们什么事？离着两三千里呢。”
“关咱们什么事？你这人真是没心没肺！都是华夏同胞，都是东洲儿女，怎能坐视不管？”
“我、我只是说太远，咱们使不上力嘛……”
“可不止唐州的事，我舅子在都护府里办事，他说了，眼下正是寰宇大战，咱们已经跟南面西班牙人在欧罗巴干上了，东洲东面的不列颠人跟法兰西人也干上了，东洲还能置身事外？”
“照我的意思，就该大打一场！咱们携手黎人，把什么西班牙人、不列颠人和法兰西人全赶跑！上下东洲都握在咱们手里！人人跑马圈地，到时候累死马都巡不完自己的田地！”
“你倒是想得美，现在不也是跑马圈地？靠你孙子也种不完这么多田地！”
“谁会嫌地多？不为咱们自己，也是为后世子孙挣基业嘛。”
民人们让开道路，目送骑士们远去，议论纷纷，听得阿桂也心绪翻腾。来东洲这一路，也听范浦归说到过寰宇大战，当时没觉跟东洲，跟自己有多大关系，现在看来，到了万里之遥的海外，依旧没办法置身事外。
这大英是得了失心疯么，满世界开战啊！到底是为什么？拓土？看看浦州，几乎就是一人一顷田，都还不满足！？
转念一想，更觉诧异，不仅是这大英朝廷想着拓土，就连这里的民人，也满脑子打仗拓土，这还是就埋头种地，抱着媳妇和娃，一心过小日子的汉人？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阿桂这么感慨着，策马行过集子中心的天庙，又听女儿道：“怎么换了个爷爷，祭祀叔叔呢？”
若是在旧时，阿桂定会觉得女儿聒噪。可在这东洲，他发现小孩子都是活泼跳脱的性子，教育上男女也没什么区别。再加上女儿是家中唯一没有身负满人罪责之人，未来有什么变故，全家还得指望她，对女儿也不再以什么妇训女德管束。
因此阿桂没训女儿，而是朝天庙看去，这一眼看去，就再挪不开了。
天庙门口立着一个仙风道骨的麻袍老者，手握一本厚厚书典，不知是《圣经》还是《圣律》，正向民人作着解释。
“老儿李应金，自浦州天庙而来，今日起白狼集天庙就由老儿主持，若有任何疑难困苦，都可以来找老儿。天庙德人助人，每一个同胞都不会无视不理。”
李应金……你该叫金允礼，不，该叫爱新觉罗&#183;允礼！
阿桂心中立时卷起一股惊涛骇浪，这老者不正是康熙的十七阿哥，果亲王允礼么！？当年允礼随他们入建州朝鲜，虽与世无争，就搞自己的诗文音律，可还是被他和高起视为宗室一党的核心成员。永和亲政，爱新觉罗宗室败灭，允礼外逃，他还以为逃到了韩国或者燕国，没想到，竟然也来了东洲，还成了天庙祭祀！？
已六十多岁的允礼感应有异，看向阿桂，也呆住了。尽管两人剪了辫子，换了汉衣，可相交多年，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眼神刹那来回，恍若度了一世，允礼淡淡一笑，朝阿桂作揖道：“东洲虽远，犹在华夏，得见故人，我心甚慰……”
允礼再道：“不知故人你是否在此结过根？若未的话，老儿愿帮你在根墙上留下一名。”
阿桂极力压制着自己心中的翻腾，淡淡道：“我不信天庙这一套，而且我叫章诚，这个名字，留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他策马就走，允礼的话语依旧飘入耳中：“你不信，上天依旧在，你不信，你和你的儿孙也将归入华夏，共为同胞。什么名字并不重要，关键是你的根已经在这里了。”
神叨叨的家伙！就靠着这一套混过了勘察，真是有你的！
阿桂百味杂陈，暗自骂着。他虽避难海外，却不等于一颗心就投向英华了，他只想作一个隐士，掩盖住身份不止为避祸，也想安安静静过完下辈子。什么天庙，什么大战，他都不想沾染。
出了镇子，策马急行，一路农庄田园，美景也无心看了。路过一处小山头时，设在这里的乡勇训练场里正喧嚣冲天。一帮汉人黎人在教头的带领下打太祖长拳，另一帮汉人黎人正在马场上练套圈，巴掌鼓噪声不绝。
沿途所见，人人都充盈着一股迎接大战的昂扬之气，就算是不可能亲上战场的农夫们，也都畅谈着东洲拓土之事，让阿桂心中越发着慌，置身世外桃源的感觉一分分消失。
天黑时，两个儿子都回来了，不仅头上的锦羽草帽没揭下来，脸上还如黎人那般画满了红红绿绿的条纹，像是两头斑斓野鸡，就等着家人赞扬称美。
“给咱们定的什么满人罪，咱们都认了，可这不意味着咱们丢开了满人本分，自认是这大英国人！你们还想替这大英打仗，难道不知道，你们的爹，二十年前跟这大英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吗！？”
听儿子说东洲都护府新建骑营，吸纳义勇入营，就算是满人，也可入营，而且还能抵罪，阿桂怒意勃发，呵斥着两个儿子。
“你们去了，这庄子不就废了吗？”
正妻避开敏感话题，就只说实际，但这态度也隐隐是对阿桂一心不入英华的抵触。她和阿桂另两个妾在育婴堂作事，对英华这个国家已有几分认同。
“我们可不想当一辈子农夫，再说不是有契奴在吗？”
“是啊，爹你当年驰骋疆场，一身本事，只是没用对地方，如果爹也愿意从军，就冒称有过领军经验，不管是都护府还是浦州官府，都会当作宝贝，委以重用！”
两个儿子跪在地上，帽子虽摘了，却还花着脸，看不出表情，可言语间不仅有愤懑不甘，还有炽热远望，甚至劝说起阿桂来。
阿桂本要跳脚，再听一句：“爹你还年轻呢，真想着封刀归山吗？当年就算是红衣，都视你为劲敌啊”，他心绪一乱，身子也瘫回座椅。
是啊，他今年才四十四岁，风华正茂，论政治，他远不及高起父子，否则也不会在权争中败得那么惨。但论打仗用兵，儿子这话正挠中他的痒处。当年在鞍山，如果他是主帅，如果高晋兆惠不半途退兵，红衣绝不会轻易获胜。
说到领兵之能，他虽不敢与驰骋半个世界，接受过系统教育的那些红衣将领相比，可如果战场是在辽阔的东洲，是靠半军半民的义勇作战，他自认肚子里还有不少东西。
如果有这个机会……自己愿意领军作战吗？
阿桂闭眼，压住心中那一丝痒意，缓缓摇头，不，他终究是满人，是潜藏的要犯，不仅冒头有绝大危险，而且大英也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他咬牙道：“我们是满人！”
大儿子高声道：“我们是满人，是华夏之中的满人！就像苗人瑶人藏人蒙人一样，我们认罪服刑之后，就跟汉人再没什么分别了！我们都是华人！难道爹你还想着当建州朝鲜那些满人吗！？”
二儿子附和道：“这里是东洲，连黎人都入了英华，难道我们非要自外于华夏，连黎人都不如！？”
阿桂还在挣扎：“且不说为父身份，被发觉就是抄家绝族的死罪，就说这东洲之战，且有东洲人去打，还轮不到咱们凑合！”
妻子也劝道：“终归是打仗，要死人的，怎能去冒那个险呢？现在有田有屋，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大儿子急切地道：“就因为爹你这身份，才更要出力啊！我们兄弟从军是为什么？为的就是能挣下大功，待他日事发，我们还能说话，还能救爹，救下咱们一家！”
二儿子也道：“这是寰宇大战，官长们说了，一战胜负就要定百十万里土地的归属，这样的大功业，哪辈子能遇到呢？”
阿桂心中某些东西渐渐凝聚起来，脸色也缓和了，大儿子再道：“不说大的，就说那些生黎，如果他们打到了家门口，难道爹还要分什么满汉，就在一边袖手旁观吗？”
同胞……根已扎下……
白日允礼的一番话猛然回荡在阿桂心中，令他豁然大悟。
的确，他不再以满人自居了，他这些日子的愁苦，不就是不知自己到底该是什么人吗？现在的他，应该算是东洲人了，是大英治下，华夏之中的东洲人。为东洲而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再说了，他和儿子，不都是“戴罪立功满人”的身份？既然要立功，自要奔着大功去！
阿桂再睁眼时，目光坚定，他微微笑道：“也好，明儿跟你们官长说说，就说你们的爹，有统领千人之才，问他有没有营副翼副的缺，编外也好，权代也好，都无所谓。”
“爹——！”
“滚去擦脸！以后也别想在爹面前抹成这鬼样！
两个儿子惊喜交加，即便阿桂再怒声呵斥，也止不住他们冲上前去，抱腿欢呼。
八月下旬，浦洲码头，硕大海船靠岸，船帆如林，高耸入云。一队队红衣登岸，身着浅蓝制服的东洲义勇在码头上列队相迎。
“刀——上肩！”
阿桂，不，东洲义勇军骑营作战参谋，义勇都尉章诚，用白手套摸了摸唇上的小胡子，以专业眼光打量着上岸的红衣，虽经万里跋涉，却还队形齐整，果然是精锐。不过，这是东洲，东洲人才更清楚该怎么打仗，就该让本土的红衣看看，东洲兵的风貌。
他伸手再压了压头上的锦羽草帽，拔出军刀，一声令下，哗啦啦一阵金铁之声，身后上百骑士齐齐拔刀，刀背靠肩，刀刃和刀身的寒光汇成一片肃杀之林。
“东洲佬，精神啊……”
红衣们举枪上肩，以远胜于义勇的齐整，回应东洲人的致敬，但官兵看向义勇的目光也满是敬佩。还在船上的东洲新任都护庄在意看着那片刀林，以及托着刀林的神骏人马，眯眼嘀咕出声。
身边站着的范六溪笑着附和道：“听说燕国是中洲之腚，藏污纳垢之地，龙蛇混杂。可那里汇聚的龙蛇，都是只知利而不知义的非人之辈。咱们东洲也算是藏污纳垢了，什么人都有，可都是一方豪杰，心怀大志，头有天人大义，脚踩拓土建功大利，怎能不精神呢？”
接着他低声道：“有些人来头还不小，据说康熙的十七阿哥，都在这里当天庙祭祀，法司都有些头疼，不知是不是该依照《讨满令》严查满人来历……”
庄在意摆手止住：“只要不是明面上捅出来，你们东洲也不必深究这些事，审判满人是百年大业，是诛心之事，容一些满人在这里建功立业又何妨。我来时陛下就交代说，东洲是未来之地，尽量多朝前看。眼下正是寰宇大争之世，我们就该趁此机会，造出新的华夏之魂。”
范六溪松了口气，他本是试探口风，以他本心，东洲正是用人之际，就算是昔日满人，只要能为东洲所用，也是一份助力。担心的是朝廷严治这些满人，他虽不知具体情况，可也知不少满人从建州朝鲜出逃，来到这里，化满为汉，正变作东洲人。
现在听庄在意这么说，他就安心了，庄在意接着道：“寰宇大争，连黎人都要融入我们华夏，受我们的天人大义，原本那些满人又怎会置身局外呢？那些国罪就暂时放放了，待我们定下全新格局后，再回首往事，不必我们追索，罪人都会自己忏悔的。”
想到自己的混血儿子，范六溪也心有戚戚地点头：“没错，有大判廷百年审判在诛心，咱们就不必继续纠缠于旧世，而是全心看新世了。”
庄在意展眉笑道：“此次我来，可不是守边疆的，我要拓土万里，你们东洲支撑得了吗？”
范六溪哈哈一笑：“万里？在东洲，万里根本不算回事，庄将军，你不拓个百万里，东洲人会吐你唾沫的……”
庄在意愣住，好半天后才一边笑着一边感慨：“是啊，万里真算不上什么功劳，贾大将军一下就弄个天竺，那就是几千万里了，吴大将军在西域也是一战定一国，我这心胸真是太小了。”
两人同时大笑，笑声入云，与寰宇各地，英华男儿的豪情欢笑融在一起。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自由、解放与联盟
东洲东北，三湖东南，三河交汇处，硝烟弥漫，法兰西王室的鸢尾花旗依旧飘扬在尤肯堡上空。来自不列颠本土的红杉军以及宾夕法利亚、西维吉尼亚和弗吉尼亚三州民兵从战场上溃退下来，他们身心俱疲，已近绝望。
“弗贝斯将军，如果本土不派来主力军团，我们的匹兹堡计划就会告吹。法兰西人会牢牢立在这里，像是铁钳一样，死死掐住我们十三州的咽喉！”
弗吉尼亚第一军团司令，年仅三十岁的年轻上校乔治&#183;华盛顿向联军司令，不列颠陆军少将乔治&#183;弗贝斯抱怨道。
“你们殖民地民兵不是夸口说能匹敌不列颠陆军吗？结果都是些什么货色？流浪汉、酒鬼、小偷和无政府主义者，连附从法兰西佬的印第安人都不如！华盛顿上校，真希望你和你的殖民地人民，在赢得战争这事上，能有挑起战争的三分之一能耐！”
弗贝斯毫不留情地讥讽着这位弗吉尼亚的年轻英雄，在他看来，十三州人个个贪婪无耻，都是只知道闯祸的白痴，而华盛顿正是他们的杰出代表。
法兰西与不列颠在北美的领地冲突从来都没有间断过，但都以零星的据点战为主。在向西拓展殖民地这项利益上，伦敦与十三州的诉求是一致的。可在具体实施中，伦敦渐渐失去了主导权。
发自欧罗巴和北美既有历史的惯性推着时势一步步演进，尽管时间有所差别，但北美印第安战争还是早于欧陆战争爆发了，最初的起因正来自于这位华盛顿先生。
华盛顿先生在袭扰法兰西人建于俄亥俄谷地的堡垒时，莽撞地攻击了法兰西人的使节团，他的印第安盟友还残酷地杀害了使节，剥了头皮，导致不列颠和法兰西两国在早于欧陆大战时，就在北美开战了。
弗贝斯的嘲讽也只是发泄，现在他跟华盛顿，跟十三州这些民兵们都在一条船上，北美印第安战争已是全球大战的一部分，只能硬着头皮打到底。他身负着攻占尤肯堡的重任，这座堡垒地处俄亥俄河下游，不仅控制着俄亥俄河、莫农加希拉和阿勒格尼河三条河流的水路，还如芒刺一般扎在十三州北部的西进道路上。
跟另一个位面，由宾夕法尼亚当地殖民者轻松夺取尤肯堡的历史不同，法兰西人联合印第安人，在这里修缮了堡垒，囤积了大量军火粮草，而弗贝斯指望以少量不列颠陆军加大量殖民地民兵夺取堡垒的策略已近破灭。
“援兵……我们需要援兵，华盛顿先生，去发动你们的印第安盟友！”
弗贝斯的命令就是华盛顿的噩梦，他在帐篷里来回踱步，烦躁不安。附从十三州的印第安人已经发动起来了，到哪里去找更多的援兵？
“乔治，有一股人马正在找不列颠指挥官，他们说是不列颠的盟友。”
他的印第安好友，来自易洛魁联盟的图斯卡罗拉族首领通报了这么一条消息，当他询问这支人马的来历时，印第安首领的表情非常迷惑：“他们说是美国人，美利坚联合酋长国，恩，就是这几个词。可我看得出，他们不少是大草原南方的阿帕奇人，还有来自更遥远西部山区的切诺基和支奴干族的印第安人，领头的黄皮肤人从来都没见过……”
黄皮肤……
华盛顿还没醒悟过来，他满心都被“盟友”一词抓住了，等见到了对方时，二十多年前的记忆才猛然涌上心头。
赛里斯人！当年不列颠海军将领安森逃到十三州，赛里斯人一路追来，乃至炮轰巴尔的摩，那时他还是七八岁的小孩子，跟着父亲到巴尔的摩瞻仰赛里斯珍奇，亲眼见到了赛里斯战舰的雄姿，领略了赛里斯人的高傲和顽强。
再想到赛里斯人收购了西班牙的上加利福尼亚，正在这片大陆的最西端繁衍生息，通过新西班牙的中转贸易，源源不断输入各类商货，一个声音在华盛顿心中高叫：这是真正的盟友！
“欢迎你们，尊贵的赛里斯朋友……”
华盛顿伸展的怀抱之前，是王英东、桑瀛两人。前者的父亲王临是浦州天庙总祭，后者父亲桑居九曾任浦州主簿二十年。两人虽也戴着印第安头饰，可一身英式装打扮，配合黄肤黑眼，不管是形貌还是气质，都迥异于印第安人。
“华盛顿先生，能找到你太好了，我们跨越崇山峻岭，还有绵延不绝的大草原，花了三年时间才来到你身边……”
“我们不仅代表赛里斯，还代表着美国……”
两人与华盛顿先后相拥，表达喜悦之情的同时，也强调了自己的立场。
华盛顿依旧没太明白：“America？”
另一个中年印第安人开口了，不，长相虽然是印第安人，可穿着却跟王桑二人一致，气质也雍容沉稳，一眼看上去就知是个大人物。
他用略显生硬的不列颠语再重述了一遍：“United Sagamore of America，I，palong-pu，is Emperor……”
浦八朗，美利坚联合酋长国的皇帝，听到这个尊贵的头衔，华盛顿顿时额头冒汗，赶紧摘帽鞠躬行礼：“尊敬的陛下，能见到您真是我的无上荣光。”
不管真的假的，外交礼仪不能少，而基于华盛顿对赛里斯人那些只鳞片角的了解，好像赛里斯皇帝确实有到处封皇帝的癖好，多这一个也不算意外。需要注意的是，赛里斯皇帝扶持的皇帝，都不是虚名，那是真有一个国家。
浦八朗以背台词的口吻道：“不必多礼，我们美国与大英携手，致力于世界和平和民族解放。我们来这里，是帮助十三州殖民地的人民打败法兰西人，再进一步打碎束缚于十三州人民身上的不列颠枷锁……”
刚说到这，王桑两人赶紧咳嗽出声，浦皇帝，你串词了，这是私底下跟其他独立派人士说的！
华盛顿也赶紧道：“陛下您一定误会了，我们十三州效忠于不列颠，这场战争是服务于乔治王，为不列颠而战。”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在打鼓，华盛顿很清楚十三州与不列颠本土的矛盾越来越深，不少激进人士都已在喊自由和解放这一类口号，不是这场战争的到来，十三州也将迎接另一场战争，而他本人，还期望着十三州能跟母国借这场战争重新凝为一体呢。
抛开美国这个明显是赛里斯人扶持起来的印第安人势力，华盛顿对赛里斯绝不敢小视。心中虽闪过赛里斯人挑唆十三州与不列颠对立的忧虑，乃至将来十三州与这个美国，以及赛里斯争夺北美大地的担心，可这样的远景实在太远了。中间还夹杂着法兰西人和西班牙人，十三州就像赛里斯所占的西海岸，还只是这块大陆的客人，这些忧虑和担心，太过杞人忧天。
华盛顿绽开笑颜：“赛里斯跟我们不列颠是亲密盟友，我们也正需要援兵，不管多少，我们都衷心欢迎。”
王桑两人跟浦八朗对视一眼，再由浦八朗道：“我们美国可以说服附从法兰西的黎……印第安人，让他们有战争之外的另一个选择。”
只是这一点，就足以让血色涌上华盛顿的脸颊，而赛里斯人带来的小型迫击炮，更是步兵攻坚的利器。
“作为赛里斯通事院和东洲都护府特使，我们希望通过这场战争的紧密合作，奠定未来战后北美大陆新格局的基础。”
王英东赶紧声明价码，这让华盛顿很为难，不管是出自不列颠的立场，还是十三州的立场，都不希望赛里斯人过深介入北美格局。密西西比河流域，不管东西，都该是不列颠的，是十三州的。
浦八朗在一边补充道：“这不只是赛里斯的意愿，还是我们美国人民的意愿……”
他看向华盛顿身边的印第安盟友：“是所有印第安人的意愿！这片大陆上，不管是易洛魁联盟，苏族联盟，还是其他部族，所有印第安人，都不该是配角，都该有自己的声音。而我们美国，就是让所有印第安人能够发出声音的祖国！这片大陆的归属，绝不能少了我们，美国！象征着自由和解放的美丽国家，正等着所有印第安部族的加入！”
这话无比流利，应该是浦八朗背得最卖力的台词，那个图斯卡罗拉族首领愣住，脸上正因激动而荡开片片红晕。而华盛顿心底深处，却是一半寒冰一半火焰。不列颠不让赛里斯介入，赛里斯就弄出来个美国介入，还不知道搞出什么神秘武器，可以号召所有印第安人，北美大陆的格局，已经变了。
“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闪过，再被清晰的现实推开。不列颠和十三州的敌人，现在是法兰西、西班牙，俄亥俄谷地，三大湖区域，乃至密西西比河流域，这片广阔的北美腹地，还是法兰西所有。为了得到这片土地，哪怕是跟恶魔联手呢。
“不列颠和十三州欢迎赛里斯盟友，欢迎美国朋友……”
战场边，弗贝斯和华盛顿等人热情地再度表达了欢迎之意，浦八朗、王英东、桑瀛等人背后，数百名“美国战士”与不列颠官兵，十三州民兵一同举枪欢呼。
圣道四十三年，西元1761年九月三日，尤肯堡的法兰西驻军接连遭受重创，先是失去了相当一部分印第安盟军，防线再被大量轻型榴弹轰击，好几位指挥官也被狙击手击毙，尤肯堡终告陷落。
因赛里斯和美国的帮助，尤肯堡没如计划那般改名为匹兹堡，作为献给不列颠首相老皮特的礼物。而是改为纪念各方团结一心，由此取名为联盟堡。
当然，百年间这个地名几经更改，先改为友谊堡，再是解放堡，接着是自由堡、联盟堡、和平堡，最后再用上了匹兹堡这个原定名，也验证了联盟很难坚持百年这个真理。
不管怎么样，英华与不列颠还是在北美联手了，就如欧陆战场上，已经快被打成废墟的柏林城外，不列颠王子，坎伯兰公爵与赛里斯皇家陆军上将岳靖忠热情对视一般。两人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摇晃了三分钟都还没停下。
“该死的赛里斯佬，等这场战争结束了，赶紧滚回地球另一边去！”
“虚伪的不列颠佬，不割足了肉，休想我们大英从欧罗巴退出去！”
两人笑意盎然，眼角还带着晶莹泪意，心中却各自翻滚着这样的话语。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里斯本的再度回首
“坎伯兰公爵与岳上将的握手场景留在了名为‘世纪之手’的油画上，至今还挂在伦敦上议院议厅走廊的墙上，可谁都知道，那副油画还能呆在那的时间已经屈指可数，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超过一个世纪了，握手的双方，现在正紧握拳头，虎视眈眈。”
“我未能亲眼目睹原画，但童年时就已见过翻印品，那时我鹦鹉学舌地照搬学校老师的话，在父亲面前颂扬赛里斯的伟大，以及赛里斯和普鲁士延续百年，牢不可破的友谊。父亲就找出了那幅画，指着上面一片红乎乎的人影说，都是一样的，卡尔，赛里斯和不列颠都是一丘之貉。这个世界之所以这么混乱这么痛苦，就是因为这两只红魔，一东一西，统治了整个世界。”
“我看着那幅画，都是一片鲜红，分不出不列颠人和赛里斯人，就只看到两张迥然不同的面孔，笑得比被税官遗忘了的小贩还灿烂，当时我才九岁，都觉得那笑容很虚伪，现在回想，也许是那位不列颠画师在暗中警示他的国人。”
“等我的思想不再因一个人的话，一张画的感受而摇摆时，再看这幅画，终于看出了明显的不同。不列颠红杉军的红更为鲜艳，跟白裤配在一起，更加刺目。而赛里斯红衣军的红要黯淡厚重得多，或许也有因深蓝长裤搭配的色差原因，总之更加压抑。在这样的色彩下，欧罗巴人戏称为‘平板脸’的赛里斯人，在审美上绝不逊于欧罗巴人，甚至就我个人的观感而言，岳上将比坎伯兰公爵，那位花花公子，更有男人气概。”
“对了，这副战后才绘制的油画实际有很多纰漏，背景的柏林城实际要破烂得多，赛里斯人的火炮无情地扫荡了俄奥联军的防线，柏林城外围就是一片废墟瓦砾。这还只是细节，赛里斯红衣军团的真实面目跟画上有很大差别，除了军官外，大多数士兵都来自葡萄牙、荷兰甚至波兰，几乎就是一支雇佣兵团。”
西元1865年7月，葡萄牙里斯本，卡尔&#183;马克思躺在钟府露台的摇椅上，腻意地享受着微微海风，在他眼前，里斯本港口一览无遗。他嘴里咬着烟斗，将沉浸于百年追思中的思绪顺手写了出来。他不是那种皓首穷经的学院派历史学家，他喜欢以自己的思考甚至灵感，重新组织历史的脉络。
“我个人也是一个狂热的军事爱好者，第一次世界大战里，赛里斯欧洲派遣军团的战史资料虽然已经汗牛充栋，但我觉得还有很多层面被欧洲各国的军史学家们忽略了。”
“岳上将与坎伯兰公爵握下世纪之手时，正是他率领赛里斯欧洲派遣军团作战的第三个年头，他麾下兵力也从一万人扩充到了三万人，如前所述，绝大部分都是雇佣兵。从赛里斯本土，乃至从天竺向欧罗巴运送大军的成本太高，而不列颠也不允许赛里斯明目张胆地将欧洲战场当成演习场。”
“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则是不列颠与法兰西的海战已经全面展开，双方围绕凯尔特海、比斯开湾和加的斯湾等海域的控制权进行了激烈争夺，在这种情况下，运输船团的安全显然很难得到保障。”
“是的，赛里斯人拥有当时最先进的铁甲蒸汽舰队，可后世军事学家认为，赛里斯的初代铁甲蒸汽舰队并没具备全面压倒风帆战争的优势，至少在欧罗巴的主力风帆战列舰面前，赛里斯的快速战列舰还不能算是同等量级的对手，这个论断虽然带了些感情色彩。但赛里斯舰队在阿尔沃兰海之战后，停泊里斯本进行了为时两个月的维修，这一点也说明铁甲舰队并非金刚不坏之身。”
“不过在一百零四年前的朴茨茅斯港，不列颠人显然没有这么自信和冷静，赛里斯的铁甲舰队停靠朴茨茅斯，对不列颠海军和一般人造成了极大刺激，这也是不列颠极力反对赛里斯扩大欧陆战争介入规模的重要原因。”
“不列颠人宁愿负担赛里斯欧洲派遣军团的一半军费，也不愿赛里斯海军再越过里斯本港以北。伦敦上议院里甚至有这样的传闻，说某些议员惊恐地高喊，若是任赛里斯人掌握了欧洲海域的水文和航路，谁知道赛里斯人会不会爆出一支规模空前的铁甲大舰队，变身成为海洋成吉思汗，横扫欧罗巴呢？”
“也许不列颠人当时就已经后悔了，不少议员指责皮特首相是引狼入室，可他们却忘了，扶持起普鲁士的也是他们，扶持起犹太人的也是他们。不列颠民族的性格非常复杂，在没有援兵的时候，绝不缺乏勇气，但他们寻找援兵的本事显然比独自面对强敌的勇气高得多，如果将其理解为尽可能地置身事外，保持自己孤高姿态的思维理解为绅士风度的话，那么赛里斯有句谚语叫‘自食其果’，用在不列颠人身上再恰当不过。”
“总之，不列颠人千方百计地阻扰赛里斯介入欧洲，双方在开战前两年，就达成了一系列眼花缭乱的政治、军事和商业协议，但不妨碍赛里斯人以各种方式变通。在岳上将的军团里，汇聚了上千来自赛里斯本土的见习军官，以及帝国总司令部（总帅部）和军部（枢密院）的观察员，他们如饥似渴地学习着欧陆战场的经验，感受着整个地球上，集团火器谋杀最激烈的现场气氛。”
“是的，就连岳上将都不讳言，在火器战争时代，赛里斯人还是学徒。尽管他们以火器推翻了鞑靼人的统治，完成了古老帝国的重新统一。甚至在西伯利亚、中亚和印度，以无可抵挡的势头扩张他们的统治范围，就连俄罗斯、奥斯曼和波斯人都不得不抱成一团，携手抵抗赛里斯人的西进。尽管赛里斯的枪炮还比欧洲军队先进，在细致的战术层面上，也有独到的优势，但在火器战争的残酷性上，赛里斯人依旧没有足够认识。毕竟就统一的赛里斯帝国而言，在它身边，已经没有足够份量的敌人。”
“不计胜负的附加影响，一场普通会战，兵员损失三分之一，军官损失二分之一，如果是决战，兵员损失一半，军官损失三分之二，这样的伤亡比例，对欧洲军队来说是家常便饭，而对赛里斯人来说，已经超越了他们能够接受的底线。而战役的组织，战场的调度，以及更先进的步骑炮协同，赛里斯人也因为缺乏足够压力的对手，在这些方面依旧有太多不足。”
“岳上将在回忆录里就坦率地提到，在欧洲作战的第一年里，他的基层军官就换了1.7次，以至于他经常从噩梦中惊醒。他还直言说，如果这样的战争发生在赛里斯本土，作战双方恐怕早已经握手言和了。‘普鲁士、不列颠、奥地利、法兰西、甚至俄罗斯，在现代战争之道上的底蕴确实超越了英华’，这是岳上将的原话，应该不是单纯的谦虚。”
“但如果视岳上将的坦率为畏惧，以此轻视赛里斯帝国的军事实力、决心和勇气，那就大错特错了。”
“没错，战争是技术的发酵室，战争越残酷，技术进步越快。赛里斯在枪炮和战舰上的技术优势，随着战争的延续而渐渐削弱。就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第三个年头，不列颠陆军已经开始大规模列装燧发线膛枪，法兰西、奥地利、普鲁士和俄罗斯等国完成主力部队的全面列装也没迟过第五个年头。那时线膛炮、后装炮，蒸汽轮船的早期试验品也已经纷纷出现在战场上，就算积淀不如赛里斯深厚，赛里斯领先将近一个时代的局面也已经一去不复返。”
“岳上将所率的赛里斯欧洲军团，在战争之初，以线膛枪配合飞天炮，足以稳胜最精锐的敌手。可到第三个年头，法奥俄联军的主力军团也开始大量配备线膛枪，轻型迫击炮也配属到了步兵营团里。英华红衣不得不依赖指挥官的智慧，以及炮兵骑兵的协同，才能确保胜利在手。”
“以赛里斯军团的规模，还不足以承担战场正面的攻防重任。当腓特烈二世在西里西亚跟法奥俄联军进行新一轮决战时，赛里斯军团的任务却是跟不列颠红杉军收复被俄军攻占的柏林。腓特烈并不愿意让赛里斯军团参与决战，虽有政治上的考量以及两军联手的协同难题，也未尝不带着一丝普鲁士主力军团战力胜过赛里斯军团的自傲。”
“这样的自傲是极其肤浅的，首先，赛里斯欧洲军团实质是一支雇佣军，只有军官是赛里斯正规军，就跟殖民地军没什么两样。如果要对比的话，在中亚和印度作战，经常以一胜十的赛里斯禁卫军才算是赛里斯帝国的标准精锐部队。而精锐中的精锐，那些被赛里斯军人昵称为‘百字头师’的部队，足以匹敌腓特烈王麾下最精锐的掷弹兵，以及法兰西第二帝国的老禁卫军……”
“赛里斯帝国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他们的‘百字头师’有十六个之多，而禁卫军更有三十多个师，他们的常备师也都是这些精锐部队所建起的分支，在普通动员状态下，经常维持在六十个师左右，依照赛里斯十八世纪二十年代的传统编制计算，每个师一万人上下，这就是百万军队。”
“在欧洲，我们称呼能轻易动员起五六十万常备军的俄罗斯为庞然大物，可放眼全球，真正的庞然大物是赛里斯，他们可以轻易动员出百万常备军，而且装备和训练并不是农夫水准。不列颠的间谍在1842年以十几条人命的代价，获得了赛里斯总司令部的终极战争动员计划，计划所列的极限动员能力是……五百万，我没记错，的确是五百万，不是五百万手无寸铁的男子，而是接受过一定军事训练，装备齐全，成建制并且配属有相当数量火炮的正规军。”
“我们该感到庆幸的是，在这个地球上，还没有哪个国家能逼迫赛里斯进行极限动员，不列颠自豪地宣称，打败不列颠的只有阿美利加联邦那一类叛徒以及不列颠自己，而赛里斯的宣言恐怕会更简短：除了自己，赛里斯无敌。”
“我们还该庆幸的是，科技还没进步到可以让百万大军克服万里路途，如在本土周边作战一样，轻而易举地踏入欧洲。而俄罗斯作为欧洲的门户，恰如其分地吸引了赛里斯的民族情绪，使得赛里斯也不可能再重现几百年前成吉思汗驰骋欧洲的旧日景象。”
“当然，赛里斯也没这个必要，他们的商品，他们的自由贸易政策已经足以打垮欧洲，不，现在已经打垮了欧洲，战争的阴霾不就正因此而弥散在上空吗？”
写到这里，马克斯有些烦躁，他的情感正分裂为两股，一股代入到欧洲人这个身份，一股代入到历史的洪流中，以超然于国家民族的怜悯，注视着即将再度在整个地球渲染开的鲜红血迹。
“世纪之手……当岳上将与坎伯兰公爵握手时，就已经注定了有这样的一日。两位当事人恐怕早已如此觉悟，对他们来说，百年后才会迎来这一战，这世间拖得未免太久了。”
马克斯很快找回了历史学家的自觉，烦躁消失了，他下笔也更凝重了。
“军人终究是警惕心过剩的，不管是岳靖忠还是坎伯兰公爵，应该都没料到，东西方的决战要推迟到百年之后。第一次世界大战并没有清晰梳理出全球势力格局，而只是划定了势力范围，范围之内的实际利益，还需要各国自己伸手去拿。”
“第一次世界大战更深远的影响在于推动了第一次工业革命以更迅猛的速度爆发，作为东西方霸主的一对命定宿敌，还有太多内外难题要一一解决。当不列颠面对北美独立革命时，赛里斯也必须面对自己放纵资本怪兽吞噬周边国家所造成的亚洲革命之潮。双方虽一直绷着这根弦，但也不得不继续在各方领域合作……”
吐出一口长气，马克斯在这一页上标注下姓名和日期，再抬头时，里斯本港口里，汽笛长鸣，一艘钢铁巨舰正缓缓启航。
林亮号快速战列舰，标准排水量一万八千吨，装备八门十寸重炮，是赛里斯帝国与不列颠王国造舰竞赛的第一批产物。讽刺的是，这艘跨时代的巨舰，最大的作用是来往欧亚之间，扮演友谊交流和军事互信的角色。而排水量更大，火炮口径更大的战舰，正在两国船台上，加班加点地建造。
“一百年前，赛里斯铁甲蒸汽舰队的旗舰，好像也叫林亮号……让我想想，当时它在哪里来着？哦，对了，在地中海，该死，我怎么会忘了呢，北非战争就是那艘林亮号埋下的伏笔。”
让一百年后马克斯拍额头的主角，也正在拍着额头。圣道四十三年九月二十二日，地中海，赛里斯欧洲舰队都督，海军上将，皇子李克铭难以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莽荒地中海
“我是不是眼花了？或者那面旗帜……不是我所以为的那个意思？”
李克铭放下望远镜，一边眨着眼睛一边对他的侍从副官胡英杰嘀咕着。林亮号侧舷大约四百米外，一艘两桅纵帆船正并肩而行，之前高挂在主桅顶端的十字旗刚刚落下，另一面旗帜正缓缓升起。
“如果冈萨雷斯上将没说错的话，都督应该不是眼花了，而且那面旗帜的意思，也是都督以为的那个意思。”
胡汉山的小儿子，二十出头的海军骑尉胡英杰以近于呢喃的语气回答着，不必用望远镜，他都能清晰看到，那艘比林亮号小了两三圈的纵帆船上，一面黑旗已升到顶端，迎风飘扬。
“快乐的罗杰……老天爷，海盗！活生生的海盗啊！”
其他舰员兴奋地叫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珍禽异兽。黑底白骷髅头下是一对交叉弯刀，再标准不过的海盗旗，这旗的昵称正是“快乐的罗杰”。
“地中海南岸的确有很多海盗，可没人告诉过我们，海盗会猖獗到把咱们当作洗劫对象，至少阿尔及尔人对咱们可不是这个态度，英杰，你怎么说？”
看着那艘海盗船，不，实质就是艘武装商船，正开启炮门，露出黑森森的一长排炮口，李克铭就觉得匪夷所思。
林亮号此时的位置在地中海撒丁岛港口卡利亚里西南一百四十公里处，它并不是独自行动，快速战列舰梁得广号率领另外四艘铁甲蒸汽巡洋舰行驶在东北方向。
依照英华与不列颠所签署的《海军合作临时条约》，李克铭这支铁甲蒸汽舰队进入地中海，承担起袭扰法兰西海上运输线，同时向萨丁尼亚王国施压的任务。
《海军合作临时条约》是英华与不列颠各有所求的妥协产物，不列颠不希望英华海军继续在里斯本以北的欧洲海域活动，但抱着有便宜就占的心理，又希望这支舰队为这场战争出力，地中海正是最适合的去处。英华舰队可以在地中海牵制法兰西海军，打击法兰西的重要盟友：萨丁尼亚王国。
英华对地中海也抱有浓厚兴趣，计划中的苏伊士运河建成后，东西方航路就会转到这里，为此就需要作若干准备。除了掌握航路的水文、港口资料，摸清奥斯曼土耳其在地中海的势力布局，尝试寻找合适的落脚点外，在地中海获得另一个盟友也非常重要。
萨丁尼亚王国虽是法兰西盟友，但跟奥地利貌合神离，在这场战争里持暧昧立场。尽管苏伊士运河还只在纸面上，但不妨碍英华以外交和军事两处下手，跟萨丁尼亚王国单独另开一局。
因此李克铭带着半个舰队前往撒丁岛，准备先行“访问”卡利里亚，再视萨丁尼亚王国的反应，决定下一步行动。
至于为什么只带半个舰队，这要归功于不列颠人的“友谊”，他们虽然卖煤给英华舰队，却不遗余力地使小绊子，煤全是湿的。李克铭不愿无所事事地在里斯本晒太阳，整理出一部分干煤后，就带着一半舰队上路了。
舰队将近卡利亚里，李克铭没有放松警惕，自率速度最快的旗舰巡查后方海域，在半帆转向时遇到了一艘打着十字旗的纵帆商船。依照地中海的航海惯例，打十字旗就意味着属于欧罗巴阵营，英华舰队虽高挂双身团龙国旗和飞龙行雨海军旗，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打着十字旗。
这艘看上去即便不是盟友国，也该是中立国的商船似乎也是去卡利亚里的，可没想到，这家伙突然满帆加速，抢到了跟林亮号并肩而行的位置，升起了海盗旗……
地中海南岸的各个据点都是海盗窝，这点常识李克铭清楚得很。从阿尔及尔、突尼斯、的黎波里一直到班加西，这些据点名义上由奥斯曼土耳其统治，但实际权力却尽归头衔为“帕夏”的当地统治者。帕夏们所辖疆土物产贫瘠，唯有民风彪悍，精于航海，于是发展出了海盗经济。早在两百多年前，欧洲人就将其称之为“北非海盗”，列为谈虎色变的恐怖之敌。
葡萄牙、西班牙以及后来的荷兰、不列颠和法兰西等国为什么会掀起大航海的热潮？原因之一就是奥斯曼土耳其阻断了丝绸之路，所谓的“阻断”，不仅体现在陆地上，也体现在海路上。北非海盗的兴起，让地中海航路风险剧增，这才有了好望角海路的开拓。
虽然作好了与北非海盗遭遇的心理准备，但上到李克铭，下到普通一兵，都没预料到会被海盗主动找上门来。舰队路过阿尔及尔附近海域时，那些来历古怪的海船都是有多远就躲多远，绝不敢在舰队的视野里稳稳呆着。
胡英杰愣了好一阵，才喃喃道：“除了那些家伙昏头涨脑外加眼花之外，我想不出任何可能性。”
“海雷丁”号的舵台上，裹头络腮胡子船长擦了擦眼睛，对副手兼会计阿卜杜拉&#183;格法尔嘀咕道：“我没看错吧，那是烟囱吗？”
阿卜杜拉也在揉着眼睛：“这艘船是铁板搭起来的吗？还是故意漆成铁色的？”
船长皱眉道：“我觉得有点不对劲，这真是艘商船吗？”
阿卜杜拉努力瞪大眼睛，再掰起手指头，最后肯定地道：“一侧只有八个炮门，绝对是商船！头尾那四门炮有些奇怪，不过也就只是四门而已。至于船舷那些小炮，没必要算进去吧。”
船长疑惑顿消，叉腰笑道：“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白痴，把船造这么大，却只装这点炮！等咱们抢来了这艘船，怎么也要装个七八十门，安拉在上！这船真他妈的大啊！”
这么大的商船，就算船上只装着裹尸布，都能换来无数金币。想着以后吃香喝辣的日子，阿卜杜拉也豪气翻腾，催促道：“他们还没停船！他们根本不理会我们的警告！”
船长吐了口浓痰，脸肉拧成狰狞沟壑：“升旗！再升旗！”
一面红旗冉冉升起，船长拔出弯刀咆哮道：“开炮！”
当红旗再起时，李克铭对胡英杰道：“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们……”
寒光在李克铭眼中并射，让他后半句话显得格外冷冽：“活得不耐烦了！”
“开炮！”
胡英杰没有请示，直接握住通话器，用最大的力气吼了出来。早在这艘船出现时，林亮号就已进入到战备状态，而当它并行时，舰首舰尾四门四寸炮，以及一侧船舷的八门两寸炮就已经对准了它，炮弹也已经入膛。
“快乐的罗杰”升起，示意马上停船，只抢不杀，而当红旗升起时，表示鸡犬不留。红黑两旗才构成了完整的海盗旗号，这是地中海的航海常识。当海盗船向林亮号发出死亡信号时，林亮号也就对它宣判了死刑。
咚……
海雷丁号的船长一声令下，不到三秒钟，整个船身就猛烈一颤，船头位置喷发出大片碎木，焰光闪烁中，还能见到弹跳的青铜火炮和飞升上天的人体。
“炸膛了！？”
船长大惊，眨眼间，像是有一头巨大的隐形海怪猛然从海底里钻出来，从海雷丁号左舷直蹿到右舷，船板撕裂，桅杆倾倒，直接将海雷丁号的炮甲板劈出一条深痕，原本所在的火炮和船员尽皆化作零碎，上天入海地喷溅着。
“炮！是那艘船的炮！”
第三次震动来自船身下方，巨大的水柱高高拔起，水柱还没拍下来，引发的海浪就已让不到四百吨的海雷丁号露出了船肚子。阿卜杜拉趴在船板上，撕心裂肺地喊着，他直直面对着猎物，清晰无比地看到那艘怪异的大船上，首尾四门炮正喷着硝烟。
他的呼喊被第四次震动盖住了，那隐形海怪似乎又甩头狠狠咬了船尾一口，海雷丁号方方正正的船尾顷刻间化为漫天碎屑。船板一直撕裂到阿卜杜拉脚下，吓得他惊声尖叫。
“安拉在上，这他妈是什么怪物——！”
船长用弯刀插在船板上稳定身形，他的脑子被这一连串震动急速碾过，本该有的恐惧似乎也被碾碎了，他直接进入到歇斯底里状态。
“靠上去！接舷！禁卫军……杀——啊！”
船长振臂高呼，最后一个音节拉成长长尾音，被一股凌厉劲风瞬间推出几十米外，除了这余音之外，还留下了一篷混杂着碎筋烂肉的热血，浇了阿卜杜拉满脸。
水柱狠狠拍下，将海雷丁号的船身压正了，让人魂飞魄散的巨震暂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噗噗闷响。阿卜杜拉看到一个禁卫军刀盾兵的上身骤然消失，两条腿却被缆绳牵着砸在舷炮上，变成裹了番茄酱的扭曲面条，此时他才明白船长刚才得了什么遭遇。
阿卜杜拉两眼几乎快翻白了，他艰辛地扭头再看对面那艘大船，就见船舷上那些被他当作“不必计数”的小炮正不断喷射出硝烟时，满腔热血几乎撑炸了他的胸膛，这不科学！连炮门都没开啊！
接着再看到的情形让他更是咽喉腥热，海雷丁号上不乏英勇之士，在最后关头，依旧轰出了一发炮弹，可当那发12磅实心弹砸在对方船身上时，就只听到嗵的一声闷响，然后像是小石子丢在橡木酒桶上，干脆利落地反弹落水。
“接舷……”
同样看得下巴都快掉了的大副还在下意识地朝猎物……不，猎手打舵，阿卜杜拉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脚踹开了大副，抢住舵盘，疯狂地转着。
快逃，这是不沉的魔鬼之船……
直到又一轮巨震，将海雷丁号撕裂成几截，阿卜杜拉依旧死死把住舵轮。而他被拖上林亮号时，依旧两眼发直，一个劲转着仅存的舵盘，绝不肯松手。
“林老将军若是地下有知，怕也会笑醒过来……来这欧罗巴一趟，不仅打沉过法兰西的战舰，还打沉了不开眼的北非海盗船。”
审讯之后，胡英杰啼笑皆非，这艘来自突尼斯的海盗，难道不知道英华铁甲蒸汽舰队的存在？
“阿尔及尔人知道，不等于其他人知道，对他们来说，两百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会想过遇上咱们英华舰队，而且驾的还是铁甲蒸汽舰。”
李克铭是彻底明白了，之前阿兰沃海战，英华铁甲蒸汽舰队的威名已经传到了阿尔及尔，却还没传到突尼斯，这帮突尼斯海盗还以为碰上了一条肥鱼呢。驾着四百吨的薄壁小船，仗着船上三十来门最大不超过12磅的老式火炮，竟然向接近三千吨的铁甲蒸汽战列舰发动攻击……
“船长和大副都死了，就剩这个会计还算是头目。”
“砍了脑袋，吊在残骸上，做成浮标，让这一带的海盗都洗洗眼睛。”
胡英杰招呼舰上的伏波军把阿卜杜拉押过来，李克铭随意一挥手。如果俘虏是军人，不管是欧洲人还是中洲人，依照海军传统，都会善待，可海盗么……没有人权。
阿卜杜拉本还迷迷糊糊的，那位黄皮肤将军的语言他也听不懂，可那个手势他却看得懂。求生的勇气狂涌，他挣脱了士兵，跪在地上使劲磕头，用拉丁语哭喊道：“我会说法语，能当翻译，我还是会计，迪亚博罗阁下，让我当您卑微的仆人，为您征服人类效力吧！”
迪亚博罗，拉丁语里意为恶魔，众人都呆住了，好一阵后，李克铭才哈哈笑出声，用拉丁语答道：“我不是迪亚博罗……”
阿卜杜拉此时也大致清醒过来，感应到周围都是活人，不是传说中那些沉于海底的海盗先辈，这时又见将军指着一个年轻军官道：“不过他的父亲，就是迪亚博罗。”
胡英杰的父亲胡汉山先是被西班牙人称呼为迪亚博罗，而后靠三次锡兰海战，也被不列颠人视为恶魔，作为他的儿子，自然以此称号为傲。胡英杰顺着李克铭的话尾，朝阿卜杜拉露齿一笑，被那冷森森的白牙惊住，阿卜杜拉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会计，还懂拉丁语，北非海盗的事，地中海贸易的事，都应该知道一些吧，就留他一命。”
李克铭转念之间，就决定了阿卜杜拉的命运。
这桩“海上奇遇”，很快就变作了茶余饭后的话题，一直延续下来，成为海军圈子里的老段子。没几天后，李克铭的心思就已转到了萨丁尼亚王国，舰队与卡利亚里港口的接触表明，英华在地中海寻找盟友的打算就是空中楼阁。
“是啊，开通苏伊士运河至少要三十年的时间，任何一位统治者都不会为三十年后的画饼而牺牲眼前的利益。”
卡利亚里港内，李克铭在旗舰上揉着脑袋，觉得没带通事院的官员就来这里是桩绝大错误。不过他相信，即便是欧洲副院的蔡新，恐怕也没办法完成这么高难度的忽悠。
萨丁尼亚绝不会为三十年后的承诺，而让自己置身于法兰西和奥地利的怒火之下。鉴于赛里斯舰队的强大，卡利亚里港只能“被迫”为舰队提供补给，但关于赛里斯与萨丁尼亚的合作，这事真没得谈。
此时李克铭总算明白，为什么不列颠人会那么爽快地同意英华舰队在地中海活动，甚至不列颠人为什么会在苏伊士运河上摆出合作姿态，背后的小算盘，李克铭也已隐约猜及。
地中海与英华无关，英华在这里找不到盟友，东端是强敌奥斯曼土耳其，西端又是最恨英华的欧洲国家法兰西。南岸还是如杂草一般割不尽的北非海盗，就算苏伊士运河通了，英华也握不住这条航路的后半段，就如好望角航路一样。
“没有基础，确实没办法啊。”
李克铭重新审视自己这支舰队在欧罗巴的作用，他沮丧地发现，在这盘棋局里，他的舰队除了充当不列颠的棋子外，很难走出自己的步子。
“都督，那个阿卜杜拉说，米斯尔（埃及）的亚历山大港还能通到尼罗河时，有不少阿拉伯商人从红海而来，载运丝绸瓷器贩卖到地中海。后来奥斯曼人统治了地中海南岸，而且亚历山大港与尼罗河的运河也断了，这条商路才中断的，阿卜杜拉的祖辈就是这条商路的中间商。”
胡英杰的报告引起了李克铭的注意，英华规划苏伊士运河还只是个概念，连详细一些的草案都没有。大致设想是自苏伊士北上，在疏浚埃及的古运河基础上开凿一条新运河。不仅工程量巨大，而且还没有可靠的环境保障。
埃及还在奥斯曼土耳其的统治之下，而奥斯曼帝国保守封闭，以阻断丝绸之路为国策，绝不可能允许东西方在它的腰眼下开辟新航路。因此英华的构想还得建立在跟奥斯曼人来场大决战的基础上，可行性实在太低。
如果能找到柔和的切入点，那么这项工程也不是空中楼阁了。
如果能靠现有地理条件，开拓一条陆海兼有的贸易路线，比如说以苏伊士为起点，陆路通向开罗，再沿水路经亚历山大港入地中海，这样的路线，既不会大兴土木，又足以让埃及当地人分润到贸易利益，让当地人能顶住奥斯曼人的压力，这未尝不是一条可行的阴攻之策。
李克铭的想法渐渐成形，“亚历山大港？据说是欧罗巴上一代文明，马其顿王国的国王，在华夏战国年代，向东攻灭波斯，征服埃及和天竺，然后以他为名建的港口？”
胡英杰显然作了准备工作，摊开地图，指住地中海东端南岸的一个小点：“那里现在差不多已经荒废了，几乎就是个小渔村。”
李克铭决然道：“派一艘巡洋舰赶紧回里斯本通报通事院，让他们派人过来商讨地中海方略！他们不是正头痛苏伊士运河计划该怎么入手吗？”
他拳头砸上地图：“就从这里，亚历山大港开始！”
胡英杰年纪虽轻，也知拍马屁：“我觉得，这个名字该换换了，就叫……都督港？”
李克铭嘿嘿笑着轻锤胡英杰的肩膀：“要拍就该拍利落点，为什么不直接叫皇子港或者殿下港？”
接着他敛容道：“苏伊士运河是改变东西贸易棋局的关键，握住这里，就能握住运河，这里就是彻底颠覆寰宇两极旧局之地！两千年前，西方人的亚历山大来了这里，成就霸业，现在该轮到我们东方人了。我们不仅要立下比亚历山大还宏伟的霸业，还要稳稳占住这里，不让霸业昙花一现！”
李克铭深沉地道：“这样的伟业，岂是我能背负得起的？我只是区区一个小卒，这地方，就该献给父皇！”
胡英杰豪情升腾，低低念道：“圣道……港？”
李克铭点头：“圣道港！”
胡英杰皱眉：“恐怕欧洲人，尤其是不列颠人，还会照他们的习惯称呼吧？”
李克铭冷哼：“那我们也取个不列颠名字，规定他们必须这么叫！”
圣道港，在欧洲被称呼为SaintDoor，这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尽管苏伊士运河建成后，这座港口不再复往日“红海丝绸之门”的地位，但依旧牢牢被英华掌握在手中。当英华因中洲和天竺之变，丧失苏伊士运河的控制权时，这座城市也没有丢失。
“等我们握住了这里，跟红海就只有一墙之隔了，真希望岳胜麟在交卸红海都护前，能见到我们从北面而来。”
想到能以这座港口为根据点，联通红海和地中海，李克铭心中就一片火热。
胡英杰道：“那么，我们应该先为亚历山大港，不，圣道港，找一位新的帕夏。那个阿卜杜拉有当地人血统，我看他很合适。”
李克铭点头：“只要他有野心，敢去坐那位置，就算没本事，咱们也能扶着他坐上去！”
九年之后，身为英华代理人的阿卜杜拉，坐上亚历山大港的帕夏之位时，他满脑子里转着的不是李克铭的仁慈，而是他的上司，英华海军红海分舰队都督胡英杰的露齿一笑。
“最开始以为他们是死人，接着觉得是活人，可胡将军一笑时，那白得晃眼的牙，又推翻了我的念头。海上的活人，怎么可能有那么白的一口好牙呢？”
阿卜杜拉对他的大群妻妾讲述他投效英华的光辉历史时，吐露了他心底最深处的心声。
“昨天抓的犯人？杀！全都杀了，脑袋挂到城门上，让所有人都看到，北非海盗已经成为历史，谁敢再对商船动一根指头，不！吐一口唾沫，谁就得死！”
接着他朝前来请示的官员如此指示道，身为英华在圣道港的代理人，他的存在价值就是，将北非海盗吸纳入红海丝绸之路的贸易体系中，而坚持以海盗为生的那些据点，那些帕夏，就是他和胡英杰所率舰队的敌人。
九年之后，也就是西元1770年，英华在地中海所进行的北非战争，背景就是这么来的。
此时李克铭脑子里还没有向整个北非海盗宣战的计划，他想的只是怎么拿下亚历山大。有了这项全新计划，他的舰队也不再流连于萨丁尼亚，包括胡英杰在内的舰队官兵们，揣着七分火热和三分失落踏上了征程。卡利里亚港口挤满了粟发、棕发乃至红发姑娘们，向她们的赛里斯情人挥泪道别。
舰队驶过突尼斯，这下再没有不开眼的海盗船凑上来，可当舰队驶过西西里岛，靠近马耳他岛时，开路的巡洋舰诧异地发现，一艘装备精良的三桅横帆船朝他们驶来，一面画着一个人与一具骷髅共舞的黑旗升上主桅……
马耳他海盗，名声虽不如北非海盗大，也不如北非海盗那样精于肉搏战。但他们有马耳他骑士团撑腰，更擅长枪炮，习惯以精湛的操船技术制服猎物。
作为自命基督教世界的守护者，马耳他海盗与北非海盗相爱相杀二百多年。当然，双方极少相遇，即便相遇，基于“职业道德”，也不太会爆发战斗。北非海盗的猎物只是基督教世界的商船，马耳他海盗的猎物只是奥斯曼商船。但偶尔饿极了，或者觉得猎物不太可能是本方阵营的商船时，也会毫不留情地下手。
“升红旗了……”
“开炮！”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即将到来的谢幕
圣道四十四年，西元1762年，寰宇大战已进入第四个年头，可这场战场的大幕才真正拉开。
就在这一年，不列颠、普鲁士、荷兰、葡萄牙、赛里斯阵营（赛里斯加亚洲十七国）以《里斯本盟约》结为一体，法兰西、神圣罗马帝国、西班牙、俄罗斯、奥斯曼土耳其等国以《都灵协议》结为一体。尽管双方阵营内部的诚意和参与程度有很大差别，但地球终于真切地划分为两个集团，战争进一步扩大。
这是一场自由之战，先进的工商资本渴求破除旧世界的宗教和贵族枷锁，新兴的国家需要缔造自己的民族之魂，自废墟中重新站立起来的古老民族需要伸展抱负。
“教皇、国王和大公们，再也不能凭借他们的冠冕主宰世界”，“普鲁士的灵魂在硝烟和血火中浇筑成型”、“英华王道普世，天命一战而决”，不列颠、普鲁士和英华的知识分子们如此评价这场战争。
而被这场战争吞噬的近千万生灵，以及沦为牺牲品的国家和民族却有截然不同的评价，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场罪恶之战，不管是战后不久就坠入地狱的法兰西、还是在战后陷入百年噩梦的俄罗斯、奥斯曼土耳其等国，灾难之源就来自这场战争。而对波兰、波斯这样的国家来说，第一次世界大战更是覆灭深渊。
跟另一个位面的历史不同，因为英华的介入，欧陆大战的烽烟已不局限于普鲁士、西里西亚和波兰边境，主题也不再单纯只是普鲁士的崛起。波兰第一共和国因这场战争分裂，两个阵营各自依附于“盟约国”和“协约国”，相互厮杀的血腥程度远胜于阵营间的军事行动。波兰也成为两个阵营终战的牺牲品，比另一个位面提前三十年亡国。
也因为英华的介入，失去印度的不列颠与法兰西在美洲殖民地的争夺更为激烈，战争从东海岸一直深入到密西西比河两岸。法兰西人对印第安人的充分利用，也迫使不列颠不得不正视英华所扶持的“美国”。
也因失去印度，不列颠和法兰西、西班牙在加勒比海的战争远远烈于另一个位面。加上从荷兰人手中获取的殖民地，不列颠不仅将法兰西人从北美赶了出去，其殖民地范围还在加勒比海、南美和非洲得到了极大扩充。
不仅是法兰西、西班牙的殖民利益遭受重大损失，荷兰更是损失惨重，尽管置身于盟约阵营，可它国力羸弱，在这场全球变局中根本撑不起既得利益。
荷兰之所以参与盟约，目的还是保住亚洲利益，尤其是爪哇殖民地和英华贸易路线。南美和非洲殖民地被不列颠和英华当作博弈筹码这事，荷兰早已作好了心理准备。相比抱着英华大腿守住了非洲美洲原有殖民地的葡萄牙，荷兰可说是胜利一方里的最大输家。
中亚战场是这场大战的另一个焦点，俄罗斯、奥斯曼土耳其和波斯结为一方，共同对抗英华的西进大潮。就如荷兰一样，波斯也沦为牺牲品，战后百年都限于重重矛盾中。既有贵族的王位之争，又有宗教冲突，还有英华、俄罗斯和奥斯曼土耳其三方所扶持的利益集团之争。
在这场全球变局中，新老强者交替，也涌现出了大批新兴国家。不仅有借战后余波而崛起的国家，例如北美十三州独立而成的阿美利加联邦，也有被大国凭空建起的国家，例如美利坚联合酋长国以及阿富汗王国。而旧世的古老国家也纷纷遭受强者控制，被迫融入全球大局。
如同英华在希瓦汗国、布哈拉汗国和哈萨克汗国的废墟上重建的土库曼王国、突厥王国和哈萨克王国一样，不列颠也扶持起锡兰苏丹国和马斯喀特苏丹国（阿曼）。
作为苏伊士运河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以摩加迪沙王国为据点，不断向北开拓，靠商贸利益整合红海两岸势力，相机扶持一些国家，正是自圣道四十四年开始，红海都护府所领受的新任务。
红海都护岳胜麟之前为荒僻和无所事事而焦躁，现在却为事务繁忙而头痛，他的任务不是挥兵直逼城下，逼迫当地人臣服。即便英华国力鼎盛，红海这一摊事终究不是当务之急，红海都护府没有因此计划而多出一兵一卒。
他所做的，就是以不足半个师的驻军加若干艘中小战舰，变着法地向四周，尤其是北面红海两岸显示力量，一面“诱拐”国中商贾与红海地域通商，一面吸引当地统治者们前来洽谈贸易路线的归属和安全问题。
五月的一天，当他在亚丁港见到某个人时，惊讶之余，也如释重负。
来人是胡英杰，一身阿拉伯人打扮，一脸络腮胡，直到剃了胡须刮了脸，才让岳胜麟相信这的确是胡家小白脸。
“我们从地中海探路而来，除了勘察运河地理外，主要任务还是搞清楚红海两岸的势力格局。”
胡英杰的伴当正是阿卜杜拉，两人由十多名精干官兵陪同，一路雇佣当地人跋山涉水，跨越沙漠海洋，用大半年时间完成了三千公里陆地巡游，所成的考察报告将极大推动运河工程。
“我奉命回国提交这份报告，供陛下和通事院决策运河工程，相信不超过今年，岳都督你的据点就要从摩加迪沙搬到红海，红海都护府也该名副其实了。”
胡英杰的话也是岳胜麟的心声，红海都护府之前一直身兼两职，一是图谋红海两岸，一是作为西洋贸易路线的中转点。而都护府驻地放在摩加迪沙，其实更多是为后者服务。以摩加迪沙图谋红海，着实太远。
现在对红海势力格局有了确切掌握，李克铭的圣道港计划又有相当可行性，苏伊士运河工程自然会很快进入准备阶段，红海都护府就不可能继续蹲在摩加迪沙。
以岳胜麟的意思，搬到亚丁最好，他已在亚丁所属的也门王国身上下了不少力气。至于摩加迪沙那一点，不是另设一个西洲都护府，就是直接划给西洋舰队。
“离开本土快三年了，不知国中有什么大事？”
接着胡英杰迫不及待地问及故乡，也勾起了岳胜麟的思乡之愁。
本土的确有大事，还不止一件。
先是宰相推选，尽管同盟会携如潮民意，在建党步骤上远远领先于其他党派，但于圣道四十三年年初进行的宰相大选里，周煌却意外败于袁应泰。
事后舆论分析，袁应泰的优势其实很明显，首先，英华正处于寰宇大战中，战争大局还由皇帝把握，国人都不愿意选出个不谙军务的宰相。偏向皇权的保守派不希望宰相给皇帝拖后腿，而倾向于宰相也该过问军权的激进派，则不希望宰相给皇帝当应声虫。
其次，作为宰相选人的县院事虽经过了一轮改选，但获选者大多还是老人。这些人认为周煌太过年轻，同盟会的施政方针又有太多激进之处，让周煌和同盟会当政，弊处太大。相比之下，共和会坚持既有方针，袁应泰又允诺将重用杨俊礼、程映德和向善至等老臣，是绝佳之选。
袁应泰获选后，皇帝在天坛举办了有史以来最隆重的拜相大典，将国家内政大权正式交了出来。那一幕场景，不仅民人落泪，士子们也纷纷称颂为三千年文治之盛。
让国人更为安心的是，周煌与同盟会没有深究宰相推选中的若干黑幕，而是大方地坦承失败。周煌推辞了袁应泰的入阁邀请，于年中获选为东国院院事。用周煌的话说，国政不能尽归于一，他和同盟会要坚持在野之身，当袁应泰和共和会让国人失望时，还有另一个选择。
政党治国，宰相领政，这事有皇帝在背后注视着，能够顺利成型，胡英杰毫不意外。可当岳胜麟说起另一件大事时，胡英杰顿时脸色惨白。
“陛下三年后退位！？”
“是的，陛下在拜相大典后颁布了《五十年述政诏》，说三年后，他也治国五十年了，那时也年逾七十，再无精力执掌一国……”
“可，可寰宇大战还打着呢，三年后不一定就能终结，就算终结，战后之势千头万绪，没陛下看着怎么行！？”
“我也是那么想的，无数国人都是那么想的，消息传出后，天坛上汇聚了百万民人，都在高呼英华不能没有陛下，可陛下心意已决。他亲自出面，说英华已经定下官员七十致仕的律法，皇帝也不能例外。至于战事，自去年开始，太子就已亲领总帅部，不必担心无人掌军……”
岳胜麟话语低沉，显然他当时也为这消息震动不已，心绪难平。
“陛下还说，他也不是完全退出国事，他还会呆在大判廷里，作为九位大判官之一，为大家守着天人大义的底线。也是为国家，为以后的皇帝作出表率。”
“不！我不相信这真是陛下的决定！朝中定有小人！不，咱们不是旧世了，小人不在朝中，而是在两院，在民意！”
沉默许久，胡英杰猛然一拳砸在桌子上，脸上满是愤懑。英华武人虽忠于天人大义，忠于华夏，但这忠诚几十年来都是系于皇帝一人。如今皇帝要退隐，他们的忠诚必须转换对象，这个转换过程，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松无碍地完成。
看着胡英杰这激动模样，岳胜麟苦笑，他很理解胡英杰的感受。消息传开时，不仅他有一股强烈冲动，想告假回本土，去东京面君，问清楚这是不是皇帝的本意。就连任天竺大都护的贾昊、辽东大都护的张汉皖，以及各地都护，海军各舰队都督，都在吵嚷着回国，不是皇帝亲书的军令不久后就送到大家手中，多半还会出现一场近于兵变的动乱。
“国人……都是小人！他们靠着陛下的引领得利，靠着陛下的教诲站直了身子，他们开始忘恩负义，不想要皇帝指手画脚了！三贤党！没错，定是早年天王府时代叫嚣虚君甚至无君的三贤党余孽所行的阴谋！陛下仁心满怀，被这些小人逼宫，也不愿违逆他们，真是……”
胡英杰义愤填膺，岳胜麟拍着他的肩膀慨叹道：“陛下就算不退位，也总有归去的一日，不要太敏感了。陛下退位之心为什么这么坚定，其实有很多原因。一是太子已经年长，二是陛下确实很累了，有些事让陛下也很伤心，陛下也该颐养天年了，他为华夏，为国人作得够多了。”
伤心？胡英杰两眼圆瞪：“哪位娘娘又故去了？”
岳胜麟摇头：“是吴大将军……”
圣道四十三年十月，吴崖病逝于浩罕，享年六十五岁。
“我这辈子杀人盈野，虽然还不足五百万，可三百万怎么也有了，白起远不如我！老天爷看不下去，要收了我，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浩罕，西域大都护府，病卧在床的吴崖环视部将，镇定地道出遗言，面对死亡，他轻描淡写的神态，就像历次战后，面对无数战俘，挥手一声“砍”时没什么两样。
“要说还有什么遗憾，就是老天爷气量太小，为什么不等我杀够了五百万，为什么不等我杀到黑海边呢？”
接着吴崖居然不好意思地微微笑道：“我明白了，老天不是惩罚我杀人多，而是惩罚我迷于女色……”
他长叹一声：“没办法啊，只有女子的温软躯体，才能让我不被心魔迷失，才能让我记住原本的自己。”
陷于弥留之际时，大家就只听到低低的呢喃：“四哥儿，对不起，我先走了……”
吴崖病逝，是继萧胜、胡汉山之后，英华军界的又一巨大损失。皇帝哀痛至卧床不起，与吴崖并为皇帝左膀右臂的贾昊更是破天荒地灌酒大醉，西征大军士气低迷，西域大战甚至都停顿下来，直到方堂恒被点将为西域大都护，才开始恢复往日步伐，其影响一言难尽。
“吴大将军！？”
此时胡英杰听到这个消息，震惊之外，浓烈的惋惜和哀痛也在胸膛中翻滚不已。
“我爹和我堂哥已经故去了，再是萧大将军、你爹胡大将军，现在又是吴大将军，就连那个跳脱的方青浦（方堂恒），也已经年过六旬，开国宿将们的时代正成为过去……”
岳胜麟的感慨异常深沉：“而我么，记得三十四年前，长江大决战时，我还是个毛头小伙子，跟我堂哥在洞庭湖周旋，亲手抓了我侄子。如今我在离本土万里的红海领军，侄子在离本土两万里的欧陆领军，我们也都年近六十了，这场寰宇大战后，我们也将成为过去。”
他看向胡英杰：“你刚才说国人自立，不要陛下了，这话有对有错。就像你已经长大成人，足以立下不世之功一般，国人也已经长大了，不需要陛下再事事叮嘱，甚至扶着走路。但这不等于国人就此能丢开陛下了，陛下不是君父，却是我们的国父。只要我们心中怀着天人大义，陛下就一直在我们心中。”
胡英杰心里很乱，呢喃道：“这、这场大战该怎么办？”
岳胜麟爽朗地笑道：“不是还有太子，还有咱们自己吗！？瞧，你这份功劳，远胜灭敌十万！”
想到自己这大半年的努力的确是实在的功劳，让原本缥缈的苏伊士运河计划向前推进了一大步，胡英杰心情稍稍好转。接着再是恍悟，没错啊，当年父亲病故时，自己也觉得天塌了，可终究还是走出了阴影，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功业大道。
“为什么三年后就退位呢？大家都还想着在陛下登基五十年时，能搞一场史上从未有过的大庆呢。”
终究还留着小小心结，胡英杰瘪着嘴，肚子里抱怨不停。
“皇爷爷，就不能再干三年，让我们能看看大烟花吗？
“大家都说，到时候要放一场站在月亮上都能看见的大烟花！”
“我们还约好了，到时候造一艘飞船，放到月亮上去，放一个全世界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大烟花！”
“是我先想到的！烟花要变成几个字都我想好了！”
未央宫，皇室学堂里，皇孙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须发半白的李肆呵呵轻笑，看着这帮皇孙们，心中感慨无限。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三代论百年
拜相之后，李肆就已经将精力放在了皇室学堂上，担起老师段宏时当年的角色，偶尔也去几家学院客串教授，同时跟学院、天庙和其他领域的名家交流学识。虽说离自定的退位期限还有三年，现在这状态也跟退位差不了太多。
李肆并不是刻意要搞“皇帝七十退位”的“祖训”，国人的猜想料中了大半，一方面是太子李克载已经四十二岁了，李肆年轻时打熬过身子，家中又有医学大家和武学大家，加上自己从另一个时空带来的保健知识，活过八十该没什么问题，要是一直不退位，英华第二代皇帝恐怕不是太子，而是皇孙了。
政党竞相，宰相治政后，国体也日益稳固，连财权都交了出去，李肆现在还能一言而决的，除了外事、军务外，也就只有天竺和孟加拉事务，而这部分事务也有运作几十年的规制在，不必李肆再耳提面命。
但李肆终究是开国皇帝，这样的国体虽能自立，却还置于他的权威之下。他若是变了心意，要开倒车，英华必将陷于后果难以预料的酷烈风暴中。趁着自己脑子还清灵，将国家交给太子，让英华真正步入自立之世，这才符合李肆这几十年来所努力的大方向。
再一个原因，也是因吴崖的病逝，让李肆想到了这些年来不断逝去的亲友：翼鸣老道、老师段宏时、关凤生、何贵、邬亚罗等一帮老人，萧拂眉、宝音两位妻子，萧胜、胡汉山等一帮兄弟心腹，由此也倍加珍惜还活着的人。
老一辈的田大由、林大树仍还健在，但也垂垂老矣，大限将近，家中三娘、关蒄、四娘和许知乐等妻子还好，可安九秀早年有伤，现在已病魔缠身。朱雨悠几十年忙于藏书事业，也落下不少病根。李肆不放下国事，怕也再没多少相处时日。
公私两面都有退位之由，但还不是全部。国人未能猜中的那一小半，来自李肆的彻悟。这段时间，他到处跟学者贤士交流，也是想将这些感悟沉淀下来，如当年段宏时献上天人三论，作为他登基之礼，治国之义一样，他也准备给太子再留下一些东西。
“两世为人，已活了九十多岁了，等老态由身入心时，也许会变成个糊涂得自己都厌恶的糟老头子吧。”
看着眼前这些充满活力的第三代，李肆感怀中既有淡淡悲叹，也有此生不虚的自傲。
正要就皇孙们所描述的“飞船”说点段子，比如到底是先送狗还是猴子上星空什么的，脚步声自门外急急传来。
“父皇……”
是一身大红朝服的李克载，他刚从中极殿听政会上退下来，脸上浮着一层怒色，压着嗓子向李肆招呼。
“是政务吗？国事不动喜怒，先平平气，就在这里说。无妨，当年你们年纪还小时，我也不避你们议政。”
李肆平静地招呼着，中极殿所议之政不是什么私密，报纸也都会谈的，让学堂里这些六岁到十二岁不等的皇孙、郡主和侍读们感受一下议政气氛也好。
李克载向这些第三代们挥手示意免礼后，犹豫了一下，不敢拂逆父亲，开口道：“袁应泰问儿臣要铁甲蒸汽舰队的增补预算书……”
李肆哦了一声，了然一笑，问：“你作何想？”
李克载道：“同盟会一直在东院鼓吹勒马收缰，缩小战事规模。西院也有不少人被鼓噪起来，想借削军费之名减税。袁应泰有心调和，但不拿着军费细则，他也不好说话。所以他选择在第二支铁甲蒸汽舰队上做文章，这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李肆摇头：“我是问你的想法。”
李克载道：“儿臣很生气，父皇已明退位之志，政事堂和两院就迫不及待地要扩权了。”
李肆继续摇头：“权柄还是其次，军费之事，就是战争之事，你对此事作何想？”
李克载沉默片刻，再坦承道：“不计权柄之争的话，儿臣以为，此事政事堂和两院确是名正言顺，第二支铁甲蒸汽舰队是配合波斯湾方略，立策之基是逼迫不列颠放弃马斯喀特，自海路攻波斯和奥斯曼，此策似乎有些……”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委婉之词，李肆却直截了当点了出来：“穷兵黩武是吧？”
李肆呵呵轻笑：“石油，绝大多数国人都还不知石油是什么，少数从沈括著述中知道这东西的人，也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天道院的研究还很肤浅，各项基础都还没立起，远未到石油如金的时代。立足波斯湾，是为百年之后着想，是我一意孤行……”
这些话李克载似懂非懂，学生们更是一头雾水，不过他们依旧正襟危坐，一脸肃穆，不愿放过一字。
李肆继续道：“不列颠人占了波斯湾入口，波斯湾两岸，不是波斯疆域，就是奥斯曼人领地。要在波斯湾立住脚，要一直立下去，除了以纵横术与不列颠对弈外，也得准备好武力一面。料敌从宽，以抗衡不列颠海军半数主力为限，再建一支包括至少八艘铁甲蒸汽战列舰的新舰队，这是底线。”
终于有聪明学生听出了什么，李克载的次子，十岁的李明湀举手发问：“皇爷爷是说，石油就跟煤铁一样，是绝不能放弃的宝贵资源！？而波斯湾那里就有很多石油！？”
李克载皱眉，想要训斥儿子，李肆笑道：“没错，是这样的。”
李明湀继续道：“那就得占住啊！花多大代价都得占住！若是让别国得了，咱们日后再夺，不知要花多大力气！”
李肆叹道：“问题就在这啊，那东西要几十年，甚至百年后才有价值，而现在就去占住，就得花很多钱。这些钱都是从大家身上来的，大家还想着办其他要紧的眼前事，怎么权衡呢？”
李明湀挠头：“是啊，若是皇爷爷替大家作决定，就算百年后大家知道这是正确的，可大家还是要抱怨皇爷爷。”
小孩子随口就道破了此事的关键，李克载面上苦笑，心中却隐约得意。大儿子性子像自己，敏行缓思，二儿子却有些像爷爷，敏思缓行。
李肆点头赞许，皇三代里，他最喜欢的就是李明湀，李克载的长子李明綦性子有些刚烈，跟他爹一样嗜好军学，更是个彻头彻尾的大舰巨炮主义者，其实不是当皇帝的好材料。
不过这不意味着他会干涉下一代的立储事，立储之事，他跟李克载并没商定出一个万全之策，翰林院乃至其他贤士也都认为，此事是古往今来第一难题，不可能有万全之策。最后只能以立长为根基，建皇室评议会作为应急保障体制。再以翰林院、政事堂和两院为第二层保障，大判廷为第三层保障。
好在英华皇帝之位已是半虚，国体的权力更替核心正渐渐转到宰相上，不会如旧世那般全系于皇权。有这三层保障，皇位传承应该比旧世王朝稳定得多。
历史终究有自己的走向，二十年后，英华第三代皇帝并不是李明綦，正是眼前这个眼珠子转得滴溜溜的小男孩。那时的太子李明綦因战舰失事殉难，太宗哀痛卧床，不能理事。皇室评议会第一次启动应急预案，替皇帝作出决断，李明湀被立为太子，次年登基。英华政局虽有动荡，但李明湀在位四十年，足以配享“世宗”这个庙号。
此时李肆和李克载自然不清楚历史的安排，只是基于李家的传统，自小就在培养子弟的政治触觉，不是为掌权，而是认清自己身为皇室成员的权责范围。
李肆再笑道：“所以呢，皇爷爷我不准备背这些抱怨。”
李克载一怔，父皇意思是……
李肆看向李克载，感慨道：“这支铁甲蒸汽舰队是新的设计，多加了火炮，每艘战舰的建造费用是四十万，每年维持费用是十五万。当然，对比现在每年四千万的海军预算来说，负担也不算太重。可再加上欧洲舰队、欧洲派遣军，东洲都护府、红海都护府，以及扶持黎人的费用，这就是三千万额外支出。”
接着他再举起手掌：“天竺战事有天竺赋税托底，可以暂时不计，西域军费是五千万……”
收起两指再道：“如果苏伊士运河工程上马，不计工程费用，只是控制埃及和红海两岸，每年至少又是三千万。”
李肆叹气道：“加上陆军的六千万，军费常支是一亿，战时特支一亿两千万，占国入二分之一，这怎么不是穷兵黩武？”
李克载默然，不谈两院和政事堂的权争，就说这场寰宇大战，即便他个人热心军事，也觉得英华铺开的摊子太大了。为百年后所用石油去占波斯湾这事，只是最超前于时势的一步，像在欧洲、东洲、西洲的一系列军事行动，在李克载看来，都有些好大喜功之嫌。
即便是有明显大利的苏伊士运河工程，也不是所有人都理解，民间有些人甚至拿杨广开凿大运河灭隋的例子，在报上讽谏此策。
但身为太子，身为父亲的崇拜者，他必须维护父亲的权威，李克载道：“这些只是庸人算计，英华置身寰宇大局，趁此大战定下百年大势，所得大利，岂是每年区区几千万能比拟的！”
李肆为儿子的孝心欣慰一笑，再板脸道：“常人看一步，圣贤看十步，疯子看百步……看得太远，就是疯子。”
接着李肆摆手，暂时不深入这个话题，而是又如“庸人”一般算计起来，“军费里有近亿是临时筹措的，不计入常费格局。再除开官僚爵金和治政之费两亿，剩下的盘子就只有一亿上下。”
“国家要大建学校，为工商官府输送士子，还要大兴救济，安抚时势急进下受害的民人，这些事以东院为主发声。大建铁道直道，海河港口，便利商货来往，补贴新兴产业，鼓励匠学专利，扶持百业兴旺，既是生利，又是吸纳人力，这些事以西院为主发声。”
“安抚救济藏蒙，融乌斯藏、天山南北、漠北漠南为国家一体，推动辽东以及海外殖民，这是政事堂的当务之急。而笼络周边各国，维持中洲共荣之策，要翻搅寰宇之势，又是通事院之责。”
“这些开支的总盘子，就只有一亿。我虽已交出财权，可国费支出格局已成，宰相所握的财权实际就只有这块盘子。国家已大，战争之利已不如以往那样来得快，来得直接。而寰宇变局的红利，也因两院和政事堂还未握足权柄，没有通盘认识……”
李肆絮絮叨叨一通，末了总结道：“因此，袁应泰以此事入手，叩问财税之权的边界，希望扩大财权，这是尽责之为。不如此，他绝不是称职的宰相。”
李克载脑子有点晕，很不情愿地道：“那么父皇的意思是，就容宰相过问军费？如此步步行下去，宰相又涉军权了啊？今日宰相能查看某项军费开支，明日就能查看所有军费细则，然后与两院联手，议削军费！军费之权不在手，军权又怎能握住！？”
李肆皱眉：“刚才我都说了，宰相和两院不涉军权，不过问军费，自然看不清这些军费起了什么作用。让他们不成天只喊着削减军费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让他们看清楚。”
他再缓了语气：“这是这么一来，他们也能对军费花得值不值指手画脚了。像我要建第二支铁甲蒸汽舰队这事，他们肯定就会反对……”
李克载依稀有了领悟：“父皇是说，这又是一场相争，如同四十年才还政于相，才立起政党竞相之制一样？”
李肆点头：“不争又哪知权柄真义在于一个责字呢？地球赤热之地，民人躺在树下，仰头就能吃到树上掉下来的果子，他们能觉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吗？”
李克载脑子晕得更厉害了，学生们更是一个劲地眨眼，个个都是猴子跳水：噗通。
“父皇要怎么争？”
李克载索性不想了，直接请教方略。
李肆摇头：“不是我争，是你争……”
看着愕然的李克载，李肆点头：“这争不只为胜负，更是为立下百年相争的规制，就像是今世党争一般。我已经不适合再站在台前了，我与大家争，这争就是虚的。所以需要你去争。只要你抱定以大义为根，以国法规制为器之心，你尽可放手，循着本心去跟他们争。”
李肆加重语气：“等我退位时，这场大战应该还没打完，我相信你会护住你该得之权，领着英华打赢这一战，揽得最大之利。就为这一点，我也希望你能争赢他们。”
说到这，李克载再也承受不住，跪拜道：“退位之事，还请父皇三思！”
李肆扶起儿子，再环视两眼雾茫茫的第三代们，忽然觉得，有些话，可以提前在这里说说。

第1018章 父子论人人皆一
“有人说，这些年来，我英华立两院，立宰相，立政党，这都是旧日三贤党的阴谋。现在我要退位，也是三贤党所谋，他们要的是虚君乃至无君。其实这哪是阴谋呢？这是阳谋，又哪里有三贤党呢，我就是三贤党。”
李肆一语道出，李克载和皇三代们一惊，尽皆屏声静气，等着下文。
“我经常说，华夏终有一日，不再需要君王。此事非我虚言，也非旧儒旧墨以及今世大同党那些人所说的大同之世那么缥缈，百年应该太早，三百年太迟。”
“这并不是说我英华必定逃不过倾覆的一日，皇英大宪被弃绝，天人大义要破灭。恰恰相反，当天人大义深入人心，人人可倚其为君王时，我们李家所坐的龙椅就是多余的了。到时是后人顺应时势，将君王之位让给上天，让给人心呢，还是将这君王之位变为国家的门面妆点，皇帝类同翁仲，这就是后人自为之事。”
看了看有些忧虑的李克载，以及有些惶然的第三代，李肆再道：“你们要牢牢记住，此时已是今人世，今人世的皇帝，终将迎来这一日。没有如此自觉，而是将自己当作旧世的君父，那就是与上天相抗，是挡浩荡时势之潮。那时非但是华夏之祸始，也是我李家之祸始。”
“你们肯定要问，那是不是自视为翁仲，不干涉国政，如此就是顺应时势，是国家之福，也是李家之福呢？”
“当然不是，克载，就如我让你放手去争一样。只有当人人成士，或者说是人人自以为士，自以为天人大义在心时，才是皇帝谢幕的时候。皇帝一日有权，就一日有责，这些责任是不能逃避的。所以我说虚君乃至无君之日，百年太早。”
李肆说到这，李克载注意到了父亲话里有玄机，“父皇，人人自以为士，这岂不是说国人躁狂之时？既是躁狂，又怎能退让？”
李肆欣慰地笑了，论君只是铺垫，今天他要跟李克载和皇三代们谈的是人世真相。
“人人成士，不过是虚妄，就如大同均平一般，永不可及……”
果然，这转折很大，李克载是若有所思，皇三代们年纪太小，就觉得皇爷爷的话上天入地，一会烈阳一会寒冬，着实把握不住，都有些发晕。李肆倒不指望他们有所领悟，而是如华夏传统教育那般，先灌进去，随着年岁增长，再一点点理解。
“我们就从……何谓今人世说起。”
李肆再一转，李克载也有些发晕，一股熟悉的感觉弥漫在心。小时他经常听父亲跟段宏时辩论，两人也如这般，好好说着这事，忽然一下就飞了，等你跟着飞上去，呼的一下，话题又入海了。只有坚持下去，跟到最后，听两人绕了一大圈，忽然回到原来的话题，此时才彻悟，原本的话题已经解透了。
因此当李肆问他：“今人世与天人大义，孰为因果？”李克载咬咬舌尖，鼓足心力追了上去。
“今人世根底是银钱衡人度世，天人大义，也即是天人三伦，是护持今人世的人心之根。银钱衡人度势之潮在前，大义在后。二者相交，再相互融汇，乃成今人世。”
李克载的回答是标准答案，大义的根底是各种学思，这些学思早在百家争鸣前后就已奠定根基了，如同西人的希腊时代。只有当时势演进到某个关口，给了某类学思成长的机会时，这些学思才可能跻身成为大义。而这可能性，还需要李肆开新世之引领，才能变为现实。
时势在前，大义在后，二者又是相互作用的。时势没有大义配合，无法越过关口，鼎革人世。大义没有时势之根，依旧只是零碎的学思涌动，不可能上升为完整的大义。
李肆再道：“因此看人世之变，根底在时势，时势根底又在天人之变，我们就不能陷于大义之中，就不能去究是非，不能拷问功罪道德，不能有褒贬之心。以近于上天之眼俯瞰人世，上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先将心提到这个境界，我们才能将人世种种看得真切。”
这个好理解，李克载下意识地就将这个过程当作佛家禅定，或者道教入定，闭眼沉心，再睁眼，向父亲点头，示意作好了准备。
李肆点头，话入正题：“你的回答有对有错，时势在前，大义在后。但是当你以此心再看大义时，就会发现，我们所谓的天人三伦应于时势时，其实是对时势的概括，而当我们再加入褒贬，加入人心所望时，这天人三伦才变作大义。”
“人人成士为何是今世所向，又为何是虚妄，这就要从第一条，普天之下，人人皆一说起。西人有类于我们之说，就四个字‘人人平等’，这四个字直入主题，虽适合用作人心武器，却未解释因果，更为你所说的躁狂遗下隐患。”
“今人世下，人人平等并非是一种愿望，它说的是一种人之相织的法理，对比旧世，是靠血脉、贵贱、等级和种族组织人世，这些组织的法理应于个人上下，出身即被限定，难以更替。”
“我华夏旧世儒家治世，以科举破出身，虽再凝成礼教这层法理，未能尽脱旧世，但也算是旧世巅峰，所以才造就千年华夏。”
“而银钱数度之势崛起后，人的勤劳才智都有了价值，这些价值不再依赖旧世法理才能变现。而是通过一只无形的猛兽汇聚起来，像是一个市集，在这市集里换到银钱。因此人不再依赖旧世法理才能温饱，才能得富贵。”
“今人世下，人的存世之道从通过效忠于某个人、某类人，变作了效忠于自己。他的价值不再是所属某个人、某类人的衡量，而是那只无形猛兽的衡量。而衡量价值的尺度，又是可换万物的银钱，旧世组织人的法理就此破灭。这部分内容老师在《三代新论》里已有详尽著述，你也自小就懂。”
“今人世下，人的存在，人的价值，不再由另外一个人，或者特定的一群人决定。也不再由他的出身，他在人世中的地位决定。他的未来不再必须依附于既定的他人身上，与他自己的意愿无关，他的命运由他自己决定，人人平等就是这个意思。”
“当然，这只是主脉，是以上天之眼来看。今人世并非是鼎革一切，狮虎之争的道理你也懂，有些东西，例如国家，例如劳心劳力之分，依旧是经世不移的，这些东西掺杂而下，让人人平等之势变得斑驳不纯。”
“但这不妨碍它成为今人世的时势之首，也不妨碍它成为天人大义的第一条。就像是古人说到治国就是三代之治，说到作人就是百行孝为先，被视为颠扑不破的真理一般。不管人人平等被各种现实，各类学思怎样扭曲，在今人世里，它终究是颠扑不破的，除非……”
李肆的思维继续发散跳跃，想到了除非科技腾飞，能源无限，那只无形的狮子不再是虚无缥缈不可掌握，可以精确地为人所掌握，由此狮虎合一，步入所谓“社会主义”的科幻时代，那时人人平等的大义才会变作真切现实，可也就在那时，人人平等的社会基础也将被破坏。唔……想得太远了，终于找回了一丝身为穿越者的自觉啊。
收束思绪，李肆又被一缕名为“自由”的丝线拉住，情不自禁地抒发道：“其实人人皆一也好，人人平等也好，勿论东西，都在谈一个终极之梦。那就是自由，华夏虽重集体，也要谈超脱，谈立地成佛，谈知行见性，谈入圣之道。而西人更直接，就谈随心所欲，谈解放一切。”
“勿论东西，勿论各类学思，各个大义，终极之梦都是自由。西人大宪章，文艺复兴，启蒙运动，都在谈人的解放，未来还有类于咱们英华的天人大义，也是自由第一。现在的大同新义，未来的什么主义，追求的也是人的终极自由。它们之间的差别只在于途径不同，有实现个人的自由而得整体的自由，有实现整体的自由而得个人的自由，但终究都要着落在自由这一点上。若是没有人人平等为基础，又怎么能谈自由？”
李克载的思维真有些跟不上这些跳跃了，小心地问：“自由？是不是就是我们天人大义所谈的上天许人自利这一条？”
李肆点头，接着又摇头：“是，也不是……”
看看迷惘的李克载，李肆再笑道：“你可以暂时忽略不是这一点，当作是吧。”
不解决之前的问题，当然不能深入新的问题。李克载便道：“天人大义第三条，说的就是自利而不相害，那也便是说，就如只重自利就会相害一样，所以我们要与他人相互让利，以求共处大利。由此而论，自由同时也意味着不自由，这是不是就跟父皇刚才所说的人会陷入躁狂，自以为成士有关？”
李肆拂须笑道：“接近了……”
他慨叹道：“我华夏重集体，士庶之分沿袭数千年，分法虽不同，这划分却是一直存在的。士庶之分不能看作是旧世的东西，在我看来，这是我华夏胜于欧人，能在今人世重居寰宇主位的根基。而人人成士之梦，更是我华夏胜于欧人的一项保障。”
“今世大义是人人皆一，人人平等，士庶之分不可避免地要渐渐消去形骸，但这不意味着人心中没有这一道沟壑。士庶之分不再是一种地位之分，而是人心境界的高低之分。只要坚持这一点，让大家始终看到有人人成士这一桩理想，意识到人人并非是士，未来终究有希望。”
说到这，李肆终于绕回到开初的主题：“人人成士为什么是虚妄？就因为不管人学识再多，知天道再多，人人相较间，总有人心之差。就如禽兽有强弱之分一样，人也有强弱之分。美与丑、健康与残疾，人有差别，就有强弱。而在人心上，也有这样的强弱之分。如果我们以谁更知大义，谁更近天道，谁能更摈弃血气，比他人站得更高看人世为强者的话，那强者总是少数。而这强者，我们就称之为士。”
“今人世之士，身负的最大职责是什么？”
李肆此时语气相当沉重：“那就是抑制世人的人性之劣。”
李克载暗暗抽气，人性之劣……
“没错，人性之劣，自由，不管是个人自由，还是集体自由，或者我华夏天人大义里的自利，这其实都发端于人性之劣。”
“就如人人平等本是概括时势，却被引为大义一样。甚至大多数人都将人人平等理解为结果的平等，所以要求均平，而无视这是在说人该自觉，该自己掌握命运，这样的人心，也来自于人性之劣。”
听着李肆这些话，将英华的天人大义，将自己一手开创的新世，描述为人性之劣的体现，李克载在情感上着实难以接受。可面对平静的父亲，他又很清楚，父亲是在说天道，在说人世真相，这些话没带一丝感情色彩。

第1019章 自私、无私与外利
“人性，世间最复杂的东西……”
李肆唏嘘着，脑子里翻腾的全是另一个位面的喧嚣之论。
“为何我说这些东西都是人性之劣？因为这些梦想，大义，根底都是一个：自私。”
“与这人性之劣相较，人性还有另一面，譬如亲情，亲情发乎天然，由此延伸出忠诚、奉献、牺牲，这些都可以归为无私。”
“人无群不居，有群乃成人世。也是靠群聚，人才一步步从上古之世走到现在。自私和无私的劣与良并非道德审裁，而是以群体之利来衡量。”
“人有自私，人群才有了纷争，才生出贵贱，自私是人要脱于群体，凌压他人的本因，所以才说它劣。而人无私，又是维系群体之根，所以说它是良。”
“儒家言人性本善，法家言人性本恶，以此相较，自私乃恶，无私乃善。”
“那么人之本性，到底是善还是恶呢？”
“再看这善，从另一面来看，也有求不变，求族群之佑，求他人之佑，不愿也不敢自立，所以要求个一，因此要将人性归于一的想法，本身就已自设立场了。儒家言人性本善，所以可由他们教化，法家言人性本恶，只能以法削锢，都是在求善。”
李肆目光悠远，这一世五十多年所历之事在心中淡淡淌过，他将其中一缕拾了起来：“可为什么求善反而得恶呢？我们都说，上天罚行不罚心，人心，就是人性所映，投于善乃善，投于恶乃恶。善恶自私，不过是器。人性应于天道，我们能以器度量天道，但不能说度量所得就是道，就是本源。”
李肆慨叹道：“无私发于血脉，如母护亲子，禽兽亦有，唯人能脱于血脉，将这无私应于族群，应于国家，应于义。自私更是生灵本能，一言蔽之，弱肉强食而已。但唯人能脱于禽兽，以智以力近天道，取天地万物之利。”
李肆向孙子孙女们提问了：“那么人世之所以能不断演进，乃至入今人世，是靠无私，还是自私呢？”
课堂中，一支支小手高高举起，答案似乎是不言自明的。
绵延群山间，依稀能见南北山巅都披着皑皑雪纱，一条小河蜿蜒曲折，辗转于窄峡之间，待到北面那入云雪山清晰可见，几如一道巍峨城峦拦在眼前时，小河也转入一座宽阔山谷，眼前豁然开朗。
小河、高山、白雪，还有春夏之时，绽放于山间的野花，簇拥着山谷间摊开的片片屋舍，一座不大的城堡耸立其中，接近于藏式的白墙黄瓦被碧绿草原衬着，有一股脱俗的洁净感。
本如画卷般的美景，却被团团硝烟和橘黄焰火玷污了，本如世外桃源般的宁静之地，笼罩在枪炮齐鸣的喧嚣声潮中。
廷布，布鲁克巴（不丹）的夏都，辛托卡城堡，第巴的夏宫，正遭受着上千敌军的围攻。这些军人枪炮俱全，服色乃至肤色纷杂，打着各式各样的旗号，其中一面红底黄金双身团龙旗最为醒目。
城堡外墙上，穿黄批红的兵丁乃至喇嘛们正以弓箭和鸟枪们抵抗着，可在准确而密集的弹雨下，守军数目不断减少，更有开花弹在墙上炸开团团烈焰，将一个个人体抛下城堡。
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都脚下一晃，接着响起如雷欢呼，其间夹杂着的凄厉喊叫就如浪花一般，很快消失无迹。
“总司，我们已经炸开了城门，土王完了！大家伙正请总司示下进城的路子！”
“路子？还有什么路子？咱们又不是官兵，该怎么着都随意！不过金银珠宝都留足了，咱们这一战可还有方县尊的份子。没有他的关系路子，没有他送来的火药，咱们哪能这么轻易就灭了一国？”
城堡侧面一座山坡上，一个端坐马扎的老者吩咐了手下，再看住已陷入硝烟和人潮的城堡，拍着膝盖，快意大笑。
“哈哈……真没想到，我周昆来，居然也有提兵灭国，逞不世之威的一日！”
老者叫周易仁，真名周昆来，他口里所说的“方县尊”，就是方钟县现任知县方仲孝。前年布鲁克巴的第巴与他周昆来翻脸，起兵征剿，一路追杀到方钟县。却没想到英华已征服天竺，布鲁克巴所仰赖的德里皇帝垮台。
英华孟加拉乃至天竺当局手里积着太多要务，布鲁克巴兴兵犯境，冒亵天威，而后又惶恐请罪，求请宽宥。这不过是芝麻大的小事，根本没功夫计较。可方仲孝觉得这是个机会，疏通了孟加拉当局的关系，争取到了武力问罪的事权。
英华治政天竺的班子都来自孟加拉，殖民孟加拉多年，文武官员都已养出王道霸气。布鲁克巴区区小国，竟敢冒犯天威，不是正在接收天竺的关口，早就发大军讨伐了。现在有遭罪事主自己去讨债，正好。
再说布鲁克巴在名义上还是旧世华夏的藩属，如同锡金、尼泊尔等地一样，都还算不上什么国家。当局也正在争论处置这些势力的方略，不管是收是扶，放恶狗先去咬一通，好处多多。
于是周昆来的“雪山公司”就这么现身了，作为“军事承包商”，组织起上千佣兵，轻而易举打败了布鲁克巴的军队，先是破了王都普那卡宗，再攻夏都廷布。
铲除“反英派”，扶持“亲英派”上位，讨得战争赔偿，这就是雪山公司的任务。而周昆来公私兼顾，将这个任务转换为铲除“反周派”，扶持“亲周派”，为孟加拉当局、方钟县讨得赔偿的同时，也为自己挣下厚利，这是顺理成章。
将心比心，周昆来允许公司佣兵入城堡随意行事，也是一个道理。佣兵为什么甘于过舔刀嗜血的日子，图的不就是烧杀劫掠么？为此周昆来还很看不起佣兵中的那些本土军官，老是想着什么圣武之义，仁人之心，真不如日人韩人、锡克人乃至廓尔喀人实在。
“对了，把黑子叫过来……”
接着周昆来想到了什么事，觉得该清理一下首尾。
一个三十上下的精干汉子被带了过来，周昆来示意随从退开，然后一手拄拐杖，一手扶腰间，起身来回踱步，好一阵后，才骤然道：“黑子，你会怎么回报安国院！？”
那叫黑子的汉子一惊，下意识地要去摸腰，可惜，他的短枪已被收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安国院一直在盯着我吗？而你跟在我身边三年，不就是要寻着足以置我于死地的事情？”
周昆来眼中蕴着洞彻世事的深沉：“尚幸你们锦衣卫不是大明的锦衣卫，我周昆来种鸦片贩人口，坏事干绝，却没对着国人干，都在祸害外人。你们寻不着足够的罪证，没办法治我。”
黑子眼瞳紧缩，淡淡道：“可你眼下纵容佣兵烧杀劫掠，安国院就不再是孤军作战了，只要联手东院，扣你一个不仁败德，坏我英华国誉的帽子，再加上你早前那些烂事，杀你十遍都不够！所以，你现在要灭我的口？你就不怕种下更大祸患？”
周昆来哈哈一笑：“打仗嘛，哪能不死人呢，发兵以来，大小十多战，你能活到现在，都是我在刻意照顾啊，不过呢，咱们都是华人，在这异乡之地，总有一份人情在，我唤你来，是给你一个机会……”
他冷冷盯住黑子，沉声道：“一万两，写一份具结给我，该怎么应付安国院，不必我教你，你可以跟着我继续吃香喝辣，绝无亏待！”
黑子冷笑：“一万两，出手真大方啊……”
接着他哈哈笑了：“周昆来，你真以为是我安国院的人？”
轮到周昆来眼瞳紧缩了，不是安国院的？难道是军情部，那可就糟了。不过……军情部怎会对自己感兴趣，不都在忙波斯、奥斯曼那一摊生意吗？
黑子再道：“安国院对你早就不感兴趣了，他们现在都盯着乌斯藏那帮第巴子孙，我是刑部的人，刑部军国司特勘署警事。”
刑部……周昆来呵呵轻笑，安国院都不怕，他还怕刑部一个小小军国司？安国院在国中威名赫赫，专司“靖平军国事”，也就是侦办叛乱、邪教、卖国以及所有危害国体和大义一类的大案，接的是早年禁卫署那一摊活。刑部军国司虽也挂着个“军国”名头，却是查处这类案子涉及一般刑案之处，而实际运作中，江湖黑道一类不被安国院放在眼里的事务都由刑部军国司管，二者权力和能量等级差得太远。
见周昆来轻蔑，黑子也不着恼，继续道：“你敢杀我，别说你，你整个周家，你的雪山公司，都会灰飞烟灭。好笑？不，你好生记着，我叫秦秉瑜，我父亲是秦新一……”
这个名字出口，周昆来真的懵了。
秦新一，刚刚卸任的刑部侍郎。这个品级的官，对周昆来说算不了什么，甚至都已经卸任了。
不过黑子显然不是拿他父亲的官衔来压人，让周昆来懵住的是秦新一此人的来历。
秦新一很特别，首先就特别在名字。这个名字是他在二十年前改的，那时他还叫黑田信英，更早时叫黑田六兵卫。出身日本萨摩藩底层藩士，萨英之乱前，就效力于英华的江南行营。而后将若干日本同行整合为新选组，专司大案要案的缉捕之事。在西安行营办理刺杀皇帝的大案中立下大功，入籍英华，改名秦新一。
改为秦姓，是源于萨摩藩的岛津氏自称源自秦始皇遣徐福渡海来东瀛的童男童女，这些先祖都冠以“秦”姓。如这十多二十年里，日本正兴起的改姓热一样，原本只存在于旧世的“华族”概念再度兴起，日本人纷纷循着祖辈自述的来历，改了汉姓。
岛津家的秦已是日人中的第一汉姓，其次是“齐”、“楚”、“鲁”、“燕”乃至“越”这些战国时代的国名。这股“述汉溯祖”的热潮，跟反抗幕府统治，要求在日本确立天人大义的天人党运动合二为一，正在瓦解日本自立千年的传承。
当然，对秦新一和秦秉瑜父子来说，日本之乱已跟他们无关，他们现在是正牌的华人，是回归祖先所在大家庭的浪子。他们心中的天地，与英华国人重合。
黑子，不，秦秉瑜提到他父亲秦新一，周昆来变色，也不是因秦新一本人。尽管秦新人以日人出身，竟然能做到英华的一部侍郎，其人能耐不言而喻。但对周昆来而言，刑部终究只管国内之事，只管刑案，跟他没有太多交集，让周昆来真正胆寒的是秦新一的上司。
“甘尚书……可好？是他派你来的？”
好一阵功夫，周昆来才镇定下来，可出声询问时，咽喉已干涩至极。
“甘尚书也已卸任，现在家中颐养天年，但还挂着翰林学士的头衔。”
秦秉瑜肃容答道，甘尚书就是甘凤池，几十年来浸淫缉捕之事，升到刑部尚书。对周昆来而言，甘凤池就是他平生唯一忌惮，他最怕的就是甘凤池还记得他。他早年在江南跟皇妃娘娘都碰过面，有过交情，但自认是小人物，皇妃娘娘自不会在意他，可甘凤池不一样……
见周昆来一身气势瞬间消散，秦秉瑜微微一笑：“至于我么，虽不是他老人家派来的，他却知道此事。”
周昆来颓然坐回到马扎上，就算秦秉瑜此言有虚，他也再没半分想收拾秦秉瑜的念头。当年他逃出江南，就是想躲开甘凤池，可以自由逍遥。没想到啊，即便是万里之外的天竺，竟然也纳入华夏之土，而他也已年过六旬，还能往哪里躲？
猛然转念，周昆来霍然起身，逼视住秦秉瑜，眼中满是炽热：“一半！黑子，不，秦警事，只要你代为遮掩，堡中所得金银，我让你一半！”
秦秉瑜眼神也闪烁起来，但他摇头道：“若你还是任那些佣兵烧杀劫掠，我要遮掩的代价太高，即便是一半金银，也保不住我的前程。”
周昆来一跳而起，都忘了自己一条腿是废的，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向扶住他的秦秉瑜道谢后，扯着嗓子朝远处的部下喊道：“赶紧去招呼那些兔崽子，入城改行军法！官兵的军法！谁敢乱来，我周易仁拿名号保证，他不止要被送官，这一辈子也别想再挣这一行！”
所谓官兵的军法，就是在外作战，可以明抢，但不得伤人。得他这一声招呼，那些正黑着脸的本土军官变了脸色，急急朝城里奔去。
“这样就可以了吧？咱们好好谈谈……合作？”
“合作？是啊，我跟在你身边，为的也是合作。不过不是眼下的事，而是其他事。”
“其他事？”
“布鲁克巴，方圆千里，人不过寥寥数万，一县而已，根本就不足以逞豪杰之能。眼下寰宇大战，太多地方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了。”
看着周昆来再度紧缩的眼瞳，秦秉瑜低声道：“比如……波斯。”
周昆来额头开始出汗：“你、你不是刑部的么？”
秦秉瑜嘿嘿笑道：“我也在给安国院兼差。”
周昆来皱眉：“安国院也不管外事啊？”
秦秉瑜声音压得更低了：“军情部也发我一份薪饷。”
见周昆来无语，秦秉瑜终于揭破底牌：“其实吧，我真正的东家是通事院。吴大将军亡故后，西域大都护府在谍报事上的手脚把得没有以前那么严了，通事院想走另外一条路子，在波斯甚至奥斯曼人身上下力，而你，周易仁，有本事，有名望，有野心，正合适铺出这样的路子。”
周昆来思绪正陷于迷乱中，这是要给官府办事了？怎么可以？这么多年来，他求的都是逍遥自得，跟甘凤池分道扬镳，乃至逃出本土，在天竺另开局面，也是源于这样的理念之差。
即便甘凤池能坐到一部尚书，正二品大员，他也没后悔过。为官府办事怎能快意恩仇？怎能呼风唤雨，为所欲为？
可现在，他还是逃脱不了官府这张大网，他能拒绝吗？听秦秉瑜这话，他才明白，自己这么多年来能在天竺逍遥，是托了官府的福。官府本就有意暗纵他们在外为非作歹，乃至养肥了他们。现在需要他们替官府办事，说一声不，后果远远不是“死无葬身之地”这么简单。
秦秉瑜拍拍周昆来肩膀：“一半就免了，我只要三成，别把眼光放在这种小地方。他日能入波斯，那是何等财富？”
周昆来喘了片刻，决然道：“干！”
他不得不干，秦秉瑜瞄上他，要他暗入波斯，就是看中了他向波斯贩运鸦片所建立起来的关系网。虽然晚节不保，还是沦为官府鹰犬，可有大利放在那，他也不再纠结了。
“秦警事，通事院……为什么这么上力呢？”
“这是事功，谁不想得呢？通事院就愁不如军队那样，有一个军情部可以干这些脏活，所以才找你这样的人。”
周昆来随口问了一句，秦秉瑜也随口答着，可心中却道，这背后的弯弯绕绕，我都不太明白，你这种人更想不清楚。
就在秦秉瑜与周昆来各怀心事，同时默默看住沦陷的城堡时。西面一千三百公里外的德里，被改作天竺大都护府的皇宫里，天竺大都护，开国公，大将军贾昊正在训斥一人。
“我知道你们干了些什么，你们在国中说动通事院，借通事院之手翻搅他国。你们在海外说动院事，让他们用选人票威胁袁应泰，压住两院追问第二支铁甲蒸汽舰队的提案。你们甚至还直接扶植豪勇，建私兵备战。现在，你们直接找到我，要我向政事堂，向两院，甚至向皇帝提出远征波斯的呈请，你们西洋公司的胆子未免太大了！”
贾昊虽不如吴崖那样，以百万人头立下赫赫威名，但他主理天竺军政多年，所管属地比照旧世，几乎就是另一个王朝，养出的威严气度，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对方唯唯诺诺，作揖不断，就差下跪了。
“我们西洋公司，在拓土争利这事上，其实跟朝廷，跟大都护之利是一致的啊……”
那人惶恐地辩解着，贾昊冷哼一声，顿时又打了个哆嗦。尽管身为西洋公司总司，背后所倚的司董们都是国中巨阀，可面对这位，却是一点也拿不起翘。
“是不是能打波斯，什么时候打，怎么打，这都是我的职司，轮不到你们西洋公司插嘴！而这职司又岂是能以银钱衡量的！？三十万，嘿嘿，你们这胆子……”
让贾昊近于暴怒的就是这事，西洋公司的总司竟然拿着三十万的银票上门来找他，求他尽快出兵波斯，尽管这三十万名义上是“捐”给大都护的，可这行为的实质，正触了贾昊的逆鳞。
“趁着我还能压住怒气，赶紧滚吧……”
西洋公司是英华征服天竺的第一助力，而且对方是以“捐献”的名义给钱，也找不到名头治罪。贾昊只能训斥一通，然后赶人。
这话出口，西洋公司的总司撅着屁股，乖乖退了出去，到门口时再被贾昊冷眼一瞪，赶紧拿起桌子上那张粤盛银行的银票，擦着汗出了门。
“这真是大利之世啊……”
许久之后，贾昊怒气消散，低声唏嘘道。
“四哥儿，待外利已尽时，我们华夏，会是怎样一番情形呢？”
他紧锁眉头，任那忧患在心胸中翻滚。
未央宫，皇室学堂里，李肆点头道：“没错，就是靠着自私，人才能化天地万物为利，推着人世不断演进。对人而言，外利在于天地自然。”

第1020章 论文明
“若人与禽兽无异，自会安于穴居，茹毛饮血，千年不移。可人学会了钻木取火，学会了驯养牲畜，学会了耕种，变野物为黍稷稻麦。人更学会了伐木为居，织造麻丝，烧土为陶瓷。这一切看似源自人胜于禽兽之智，可这智背后却是欲，想要免除饥渴、寒冷、疾病、猛兽和天灾等等威胁，想要过得更好的欲望。”
说到这，李肆再小小一岔，开起了玩笑：“人未脱于禽兽时，说不定禽兽中也有犬儒，它们会将这欲指为贪婪，它们会说，咱们禽兽百万年都是这么过来的，禽兽只要活着就够了，为何你们非要摆弄奇技淫巧，贪于口腹豪奢之欲？你们是要弃绝禽兽道统啊！滚！就这么着，才有了人，而坚持道统的那些禽兽，依旧还是猴子狒狒之类。”
孩子们格格笑出了声，李克载两眼发花，心说父亲你的话题已经飞出太阳系，直奔浩瀚银河了。
李肆也意识到了偏题太远，话头又转了回来：“自私为何被人下意识地归为恶？就因为自私与贪婪常常混淆为一。古人云，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西人公教也将贪婪列为原罪。以常论言，贪婪意为所欲超于所需，那么到底这‘需’的界线在哪里呢？如果只是温饱得存，我们人又何异于禽兽，甚至就没有人的存在了。”
“以我们天道所论中庸来看，自私不是问题，当欲超于需这条界线时，自私变作了贪婪，问题在这条界线上。”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注意这话里的‘竞’字，你们也看过但丁的《神曲》，里面就讲到，贪婪的本质是热衷于通过金钱或权力，寻求超于他人的优越感。也就是说，贪婪之欲的本质是‘胜过他人’，因此这需的界线就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强弱之分，是时刻变化的。即便都是茹毛饮血，人也会挑拣，分出优劣，即便都锦衣玉食，也各求高雅豪奢，以求胜于他人。”
“贪婪还只是‘求胜之心’的一面，另一面则是嫉妒，都可以用一个‘竞’字概括，这也是自私的一部分，甚至是自私推着人世不断演进的本因。”
“三代之世和古人世里，人未近天，东西各居一隅，暂且不论。古人世为何能入今人世，就在于东西相近，人不再各居一隅。东西为何能相近？是因西人持胜人之心，被贪婪和妒忌推着，寻求东方的财富。”
“香料、丝绸、瓷器、茶叶，这是人之所需吗？都是奢侈之物。靠着对奢侈之物的渴求，西人完成了大航海，发现了美洲，找到了金银矿藏，然后来东方换这些奢侈物。有了金银，尤其是白银，银钱之狮才在华夏有了意识，将原本的奢侈之物化作真正的财富，进而推着越来越多的商货流动起来，人也渐渐有了自立之根。”
“我们将自私归于恶，是因为自私带来贪婪，可只看贪婪，也并非纯是恶，甚至就人世之变而言，我们反而该褒扬贪婪。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我们下意识地将贪婪归结为恶，由此上溯，也将自私论为恶呢？”
“原因不在自私和贪婪本身，而在它们将人心引向害人得利的一面。刚才我们说到，人以天地万物为外利，人之所以能成人，乃至人世不断演进，是因为能以智以力近天道，不断拓展这外利。但人又总有强弱之分，于是在人这个群体之内，又有了强者夺弱者之利为己用的格局。”
“如果将人整体视为包括人和天地万物为一体的总括，那么强者就如人一样，将弱者当作天地万物拓利。天道应于人，或者说天人合一，在此事上也能看到啊。”
说到这，李肆终于将话题从自私回归人性，再返于人世：“人性为何复杂呢？是因为它不是能用一个维度来衡量的东西，自私与无私，内利与外利，天与人，人与人，每一个维度都有左右极端。由这样的人性所汇聚而起的人世，更是一个在诸多极端中不停动荡着的群体。”
“在这种动荡中，我们无法窥尽人世变迁的道理，我们得不出一个恒定不变的真理，可以完美地诠释历史，可以引领人世向一个清晰并且同样完美的目标迈进。我们只能尝试去找到一条大致接近的脉络，然后用最精简的话语来概括它，这就是我们的天人大义。”
“天人大义不是梦想，它只是告诉人世一个方向，如果遵循这样的方向，在这个动荡越加猛烈的人世演进大势中，我们可以减少犯错的机会，并且即便犯错，我们还有补救的机会，不至于毁掉一切，从头来过。”
李肆看向依旧茫然的李克载，问道：“今天我要说这么多，这么散，话题这么大，其实还是要着落在我们英华这个国家身上，克载，刚才述及的人性和人世之说，应于国家，你有什么心得。”
李克载沉吟片刻，试探着答道：“国家若是一个人，寰宇就是一个小村，那么更重在自私而不是无私。更重在居强者位，夺弱者利。而以智近天道，化天地万物为利这一面虽也不能忽视，但得利太慢。”
“只看国家自身的话，国家之内，又重无私。毕竟公利有限，人人相竞，最终会成强者食尽弱者，夺公利为私，国家会从今人世退回古人世。”
这是实诚之言，比李肆一番让人头晕的玄论好理解，李肆点头再问：“这两层可以联起来看，依此所言，公利还重在外利。若是外利已尽，或者力竭而再不能夺时，我华夏会如何？”
李克载踌躇，这话不好直接说，李肆道：“就算有千年王朝，也有兴衰之变，衰时会怎样呢？”
不等李克载回答，李明湀举手道：“弱者的利没了，就该再自天地万物中取更多的利！”
李肆点头，再道：“这就说到人以智近天道了，可这一条有问，人智是应于国家呢，还是应于整个人类呢？”
李明湀眨巴了好一阵眼睛，无奈地道：“如果是匠学（工程），该是应于国家，可如果是数学、物理、化学这些道学，好像是整个人类的事。”
英华工程学发达，大匠比比皆是，靠着这些大匠和他们建起的工坊，所写的匠学著述，英华在钢铁冶炼、机械、酸碱化工、印染等行业上傲视寰宇。但也不得不承认，即便天道院一面自力更生，一面不断引进欧洲科学家，可基础科学依旧还在追赶欧洲，只在跟军事有关的某些基础学科领域有零星领先而已。而这些基础科学是没有国界的，如今这个时代，工程学也渐渐脱离了工匠经验阶段，越来越受基础科学影响。
李肆微笑着再道：“除了人智，还有一些东西是今人世别于古人世的，将国家比作人的话，这些也是无私的体现。比如说……仁，今人世里，国家待人以仁，此势越来越明。”
“古人世里，即便也有帝王求仁，那都是帝王之心，而不是国家之心。国家具文之法里，杀人亦分几等，株连不绝。而今人世里，西人还立起各项具法，甚至建陪审团，不经审裁定罪就是非法，就是不义。而我英华也大兴法治，破开了血脉，绝了株连，人不经法司审裁就无罪，就连我这个皇帝，也不能越过法司，随意定人生死……”
话尾李肆有些话不由衷，他还是能随意定人生死的，但就跟后宫侍婢并非法定属于他一样，这个权力也不是他名正言顺能拥有的，他只能通过各种小动作去实现。而在安国院交由中廷和政事堂共管后，他搞小动作也更难了。当然，话又说回来，真有人值得让李肆动杀心，事情也已大到不必他插手。
丢开这缕杂念，李肆再道：“不管是智还是仁，都让步入今人世的国家渐渐相通，在此上，也有抑强扶弱，连成一体的一面。由此我们再看国家之内，人性自私一面，让国家夺外利，取天地之利，人性无私一面，又兴仁立德，维系一国为整体。但同时自私依旧推着国中强者掠食弱者，无私又有以众凌寡，持道德取利害人的一面，这依然是一个动荡之势。”
由人性的动荡之变到国家乃至整个人类的动荡之变，李克载终于抓住了父亲一大通散乱论述里的要点：“那么父亲，这个动荡之势，到底要怎么去把握呢？天人大义论的该只是我们如何在这动荡之势中守住根本，而不是此势的脉络。”
李肆欣然点头，这些散乱论述都只是铺垫，是他要谈的正论下的各个要素，不将这些要素澄清，拿出来的东西就是空中楼阁。
“当年我登基时，将老师所著的《天人三论》放在后位，以示皇帝是半出世半入世，心倚天道。你也学我不立皇后，那我也就如老师一样，给你的后位上也放一本书……”
李肆终于道出了他的正论题目：“这本书讲的是国家乃至人世兴衰的脉络，国人都道我后知三百年，如果我不留下些什么，怎能对得起这个半仙之名。”
见李克载两眼圆瞪，像是以为自己要拿出什么“泄露天机”之类了不得的东西，李肆再笑道：“我这本书不是匠学之作，照着去做就能成事的，甚至看懂之后，也改变不了太多东西。我只希望你能作一个智者，看清时势之潮。他日你登基，依旧是一个手握实权的皇帝，只有看清时势，才能清醒地决定如何运用你的权力。”
李克载凛然，如孩子那般跪坐下来，这是授业传道，英华世风虽已大变，但在大事上，对父母、对师长，依旧要守古礼。
李肆道：“我这书叫……《论文明》，文明一词，释义众多。《易经》曰‘见龙在田、天下文明’，《舜典》曰‘濬哲文明，温恭允塞’，近世更多解以文治教化，与武略相对。我再加上仁，加上法，加上德，加上人世之智和人力之盛。囊括人世种种，为附义时，有华夏文明，欧人文明之分，也可总括为人之整体，为独义时，与蛮夷相对……”
李肆道出“文明”一词，想及刚才所述的那些片段，人性、自私、无私、公利、私利、国家、族群，乃至动荡之势，李克载心驰神摇，这就是天道啊。
太湖中，东山下，一座小小天庙立着，李卫如往日一般，拄着拐杖出了庙堂，来到庙后的一片小树林，疏林错落有致，很是静雅，每株树下都有一个小坟头，用白玉石垒起，不显阴森，就只觉得肃穆。
这是天庙料理的公坟，也以功德林称呼，李卫清理着坟地中那些烧尽的香烛，枯萎的鲜花，和火盆中的祭灰。清理到角落一处坟地时，动作放得更柔了，眼中也弥散着浓浓的哀思，还夹杂着一丝惘然。不起眼的深黑大理石坟碑上，刻着“艾尹真之墓”几字。
“就是这！”
“艾先生的墓在这啊，真是难找！”
“好简朴……不，根本就是寒酸嘛！”
“寒酸！？华丽就是亵辱艾先生，艾先生一名就足以永留青史了！”
刚刚整理完，一个年轻的嗓音响起，接着一堆少年涌到坟前，叽叽喳喳议论起来。这些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该是中学里的学子，个个网巾儒衫，生气勃勃。
李卫脸上本已升起一层怒意，可听到后面的话，怒意消散了，就轻声叱道：“这里是功德林，不得喧哗！”
学子们顿时收声，先向李卫作揖，再向四周一个环揖，向被他们打扰了的魂灵致歉。
看着学子们张罗祭礼，李卫有些意外，胤禛死后，前来祭奠的人络绎不绝，除了满人亲友外，也就是一些报界人士，很少见到学堂里的年轻人，听口音也不是满人。
他忍不住问：“你们为什么要祭奠艾先生？”
学子们都摇头不已，觉得李卫这问题太蠢，守着艾先生的墓，却不知道艾先生是什么人物。

第1021章 旧人新生
“我们夫子说，是艾先生谏言国家不能放手土地，必须直接握住人丁钱粮。古人世靠聚敛人丁钱粮为国财，今人世得靠人丁钱粮汇聚人心！我们英华终究还是七八成人栓在土地上。”
“夫子还说，善事也不能完全由民间出头，必须要让国人知道，他们交的赋税也会用来扶恤弱小。是艾先生倡言在民部建厚生司，州县地方建厚生所，赡养孤寡。”
“还是艾先生谏言要广开士门，而且这门必须只通向英华大义，他坚决反对在藏蒙本地建藏蒙学校，必须全建华学，而将藏蒙之事并到学院之上，要坚持华学为根，族学为枝的原则。”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宣扬着艾尹真的功绩，让李卫胸中热血翻腾，这真是国人眼中的主子吗？
在李卫心中，主子的心志一直是没变的，尽管主子从早年极尽讽刺，转变为后来的讽谏，年迈时更化作满腔忧国之心，可李卫始终相信，主子不过是已看破时势，这些作为只是在保满人精血。
在这一层上，李卫也转变了心态，没再将这英华天下看作邪魔之世了，就算是邪魔之世，主子乃至满人都已经深陷其中，难以自拔，除了顺水行舟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尽管稍稍放开了心结，但不意味着李卫对这个国家，这个世道毫无抵触，他依旧觉得这不是自己的国家，这不是他能安然自处的世道。主子去世后，他曾认真想过徇死，但主子坚持将自己葬在曾经待过十多年的洞庭东山功德林里，他觉得这地方太荒凉，没他陪着，主子多半会寂寞，于是入了天庙，在这里守墓，正好也避开这个世道。
主子当然有才，三正（《正统》、《正气》、《正道》）所属的报界清流对主子推崇备至，他很清楚，但他很少接触外界，不知国人评价。而现在这帮学生们的话语，让李卫震住了。
有学生再道：“建州朝鲜不断有满人脱北，还是艾先生发动国中满人，谏言不能太过宽柔，应该尽数发遣去宁古塔，让他们知道旧日汉人所遭的苦。”
李卫忍不住再问：“先生……是满人，你们不知道吗？”
墓前瞬间安静下来了，李卫心说，果然，就是一帮听了些传言就来祭拜的热血小子，不清楚主子的底细。知道主子是满人，观感马上就变了吧。这个国家，终究没把主子你当作自己人啊。
这安静很快被打破了，小年轻们脸上的鄙夷浓烈得难以遮掩。
“老先生，您真是天庙祭祀吗？”
“是不是满人，跟艾先生赤诚为国之心有关系吗？”
“我们早知艾先生是满人，满人怎么了？满人该偿罪就去偿罪，该报国就报国，咱们英华持天人大义，又不是论出身的古人之世！”
“就因为艾先生出身满人，还这般赤诚忠心，献策献智，我们才更敬佩他啊！”
“别说艾先生，早年满清的恂亲王，现在的金会长，年过七十，都还在大漠奔波，联络蒙古诸部，宣导英华的天人大义，这都是我们敬佩之人。”
学子们一通抢白，李卫愕然之余，胸中热流愈加汹涌。
“对了，好像还有传言说，艾先生就是满清的雍正皇帝呢。”
“嘶……雍正皇帝，很坏！搞江南文案，搞大义觉迷，杀了不知多少人！”
“扯吧，雍正皇帝早就被他们满人自己推翻了，连脑袋都被吕四娘割了，我跟你们说哦，北方传闻的吕四娘，其实就是宫中吕娘娘……”
终究是小年轻，开始交流起江湖传闻了。他们提到了雍正皇帝，让李卫心中再是一颤，不知怎么的，他竟有一丝忧心，害怕这些学子因为主子的旧世身份而转变态度。
“满人圈子里都这么说的，不过我倒觉得，艾先生真是雍正皇帝，也不碍我们敬仰之心。”
“是啊，雍正皇帝已经躺在北京城外的陵墓里，还有几个拖着花白辫子的老汉奸守墓，日日被大家指点讥笑，那已是过去了。艾先生几十年如一日，为国家出谋划策，传扬民意，咱们敬的是艾先生，不是雍正皇帝。”
“真是雍正皇帝的话，更说明艾先生心志不凡啊，能从旧世皇帝变作今世贤士，能脱于满人，心怀天下，当真不愧是大人物！”
“这不正好说明，咱们英华天人大义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吗？就连满清的皇帝都能受此大义感召，摇身变作人人敬仰的艾先生，我辈士子，更该坚守大义，为民谋幸福，为国开太平！”
“我们不正是为此而来吗？缅怀先人，承其故志！来来，摆礼，咱们这就祭拜。老先生，老先生？”
学生们嘀嘀咕咕着，然后招呼守墓的老祭祀，却见这老祭祀呆立一旁，热泪盈眶，都呆住了。
“噢噢，是要祭拜吗，稍等，我给你们取干净的火盆来……”
李卫醒过神来，抹抹眼泪，转身而去，怕自己控制不住，当场跪在墓前嚎啕大哭。主子，你想要的已经得到了，你已经名留青史了，就算国人知你前身，也不在意了，你可以真正安息了。
这是尹真多年来的心结，陪伴尹真多年，李卫虽总拧着心志，不愿承认这英华，但却知主子这心思。如今主子之愿达成，李卫这眼泪，既是为主子流，也是为自己流，自己的归宿又在哪里呢？
转身走着，就听学生们还在低语。
“这老先生，好像也不一般啊。”
“应该跟艾先生有不同寻常的关系吧。”
“如果艾先生真是雍正皇帝，当年热河行宫之变，听说一直陪在雍正身边的，就只有一个李卫！？”
“李卫……我想想，江南文祸的主凶！嘿，江南文士被砍了一圈脑袋，就是他主使的！”
李卫脖子一凉，加快了步伐。
“那时的江南文士都是犬儒，杀多少都是该的！咱们英华入江南，就是那些犬儒跳出来捣乱。这么来看，李卫还有功于咱们英华。”
“怎能这么说呢？还是得先分清大义，那终究是汉人！”
“李卫也是汉人……”
学生们争吵起来，李卫脚步更快了，心中也更沉重了。主子后世即便澄清了身份，依旧是万人景仰的人物，而自己呢？
当李卫端着火盆，再次面对学生们时，腰也直了，眼也亮了。看向眼神有些躲躲闪闪的学生们，李卫平静地道：“我是李卫……”
学生们瞠目结舌，这老祭祀真是李卫！那艾先生的确正是……
李卫再道：“这里安息的，只是艾先生。”
看着麻袍拐杖，须发皆白的老人，之前充斥在学生们心中的功罪审裁悄然消散。他们朝李卫默默作揖，再转向艾尹真之墓，整理衣冠，开始祭拜。
送走学生后，李卫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他要写书！他要将主子，不，胤禛从雍正皇帝到艾尹真的几十年历史一一道来。他要让国人明白，是什么力量让胤禛完成了这样的转变，他要让国人明白，胤禛尽管出身满人皇子，心中却一直揣着一股纯真。
当年他在广东陪着胤禛逃出光孝寺后，胤禛就在东江的船上道过愿天下太平的心声，正是这股纯真，让胤禛没有抗拒变世伟力，让胤禛能完成新旧之世的转变。
国人都敬仰艾尹真，但李卫更希望大家的敬仰能发自肺腑，能在明白艾尹真的真正身份后，依旧存着这样的敬仰，能宽恕胤禛还是雍正时，对华夏所犯的罪行，这是救赎，李卫希望替胤禛完成这样的救赎。
当然，如果胤禛能得到救赎，他李卫自己也就能分沾荣光，得到救赎，推着李卫想写书的冲动，也许就归结于这样的心理吧。
吕宋，汉山港北面百里处，一座叫“太子集”的小镇里，同样立着一座天庙。唐式飞檐殿堂居中，左右各立一进厢房，殿堂后也是一片功德林。与英华千千万万天庙一样，这座天庙极为简朴。
厢房之间的院子里，蕉树高耸，一个驼背麻衣人正在树荫下奋笔疾书。
急促脚步声如潮，打断了麻衣人，上百衣衫褴褛如丐人般的男女涌了过来，个个神色凄惶。
“刘祭祀！救救我们！”
“镖局的人发疯了，见着咱们就杀！”
这些男女服色黝黑，语调古怪，不少人甚至还是卷发，一看就不是纯正华人。
“镖局到处杀人！？你们啊，早知今日，何苦当初呢？”
刘墉搁笔，深深长叹，这一日还是来了。
正是二十年前，被钟上位“拐卖”的刘墉，跟憨呆的纪晓岚不同，刘墉之所以甘于受骗，不过是借钟上位的船远遁海外而已。船至南京时，他就以自己是朝廷通缉重犯威胁行船之人，钟上位没有跟船南下，主事的不过是个普通管事，对国中之事知得不多，不敢贸然行险。双方最终达成协议，刘墉就在吕宋脱身。
有签了本名的“卖身契”在，刘墉不必担心被卖给官府，这卖身契就是纵容乃至庇护通缉犯的铁证，商人是不会自找麻烦的。靠着通四书五经，刘墉在吕宋安身，而天庙更是避世的绝佳之地，二十年下来，他已是吕宋天庙会的成员，主持太子集天庙已有六七年。
埋首于天庙，刘墉的心已经完全平静了，而当四书五经的圣贤言从治国之位上退下来，返求仁德立身之论时，更让他有了几分彻悟。佛道是出世，儒学是入世，可就从这入世之中，刘墉竟然得了出世心境。
也许是平生所学，一一跟天庙行事相合，这也正是知行合一。升华了的刘墉日日讲《圣经》、《圣律》，救助贫人，照顾孤寡，教诲小儿，排解纷争，偶尔也以古礼办生死事，全心投入到这个纯粹的心灵世界中。
心灵升华，对英华这个国家，对三代新论李的今人世也有了更多感悟。对自己旧世所为更是幡然醒悟，每每思及，都觉心悸神摇，恨不得一头撞墙。由此也更专注于平日之行，这也是他自己的救赎。
但天庙终究不是全然避世，在吕宋呆久了，也感受到了吕宋的动荡。前些年吕宋人之乱，虽只在蒲林南面，乃至更南面的其他大岛上，可吕宋本岛也多有波及。最明显的一个现象就是，被另定为“土籍”的吕宋人，与拥有英华国籍的移民之间矛盾频频。
太子集这个地方，也是“土华”混居之地。土人集中在集子北面，种蕉开矿，华人集中在东西和南面，不是耕田，就是捕鱼，同时经营商货和各类手工业。双方各自抱团，难成一体。
随着华人势大，土人产业多被兼并，大多都沦为华人佃工佃农。不少循着姻亲关系，也渐渐得了华籍。但还有更多土人不是被公教或者伊斯兰教的秘密教会拴着，就是不愿，或者是没机会入华人开办的学校，两类人泾渭分明。
土华之乱最终演变为一场大规模叛乱，经贾一凡领兵平定后，大势基本安稳下来。再到吕宋都护府裁撤，矛盾已消减了许多。
但国中立起政党竞相，宰相治政之制后，吕宋作为海外行省，获得了省院事执行宰相选人权的资格。这只是过渡，十年后选人权要降到县上。为了确保日后宰相推选不被土华分立之势影响，政事堂以及吕宋当局加快了变土为华的步伐。
大批华文学校建立，吸纳土人入华的大量法文确立。而作为“变土为华”之策的另一面，加大力度打击顽固土人势力，乃至以歧视政策逼迫顽固土人势力跳出来，搞“郑伯克段”之术，这就在所难免了。
在此势的影响下，华人不断压迫土人生存空间，搞顺华者昌，逆华者亡，而顽固土人频频以极端手段反华，矛盾以不断加剧的治安案件体现出来。即便是在太子集这样的小镇里，也陷于这样的争斗中。
这让刘墉忧心忡忡，他虽认可变土为华的大策，甚至天庙还是执行这一策的主要力量，但不认可这样激进的手段，更难接受无数民人，不管是土还是华，都无情地沦为政治的牺牲品。
他在太子集，也不遗余力地跟土人交流，在土人里行医救人，吸纳土人来天庙扎根，教导他们华文，深受土人敬仰。但他无法消除土人对华人的憎恨，谁让他在行善的同时，还有更多华人在对土人作恶呢？
可这事也不能全然归罪于华人，深受公教乃至伊斯兰教影响的土人，始终抗拒入华。他们又不懂得循着华人的道理和规矩抗争，动不动就杀人烧房子，成为别有用心之人的绝佳祭品。之前闹出吕宋暴乱，背后就是公教残余分子与荷兰商人。
刘墉之所以叹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就因为眼前这帮土人，正是十来日前烧了集子里的粮仓，逃入丛林的罪犯。尚幸那次火灾没有伤到人，否则也不是镖局来追他们了。
“镖局也不能随意杀人，你们虽不是华人，此地却终是吕宋，是国法所行之地……”
听土人说不知哪里来的镖局正四下搜捕土人，稍有不顺，就肆意打杀，他们被逼无奈，只能来投奔天庙。
刘墉沉声道：“你们罪不至死，如果你们愿意伏法，事后由我带着向官府自投，我定会保你们性命。”
天庙不涉政，这是大原则，但事有权变，而且还是在海外，涉及这么多人命，天庙要束手旁观，反而要遭鄙视。
不管是为天庙声誉，还是为心中所持的仁善之心，刘墉都不愿退却。
土人刚刚躲进殿堂里，一队人马就急驰而来。骑士们都身着箭袖劲装，头裹网巾，服色纷杂，确是民人，但人马精壮，持枪跨刀，脸上都飘着一层戾气。
“刘祭祀请了……”
数十人下马，利索地围了整个天庙，一人抱拳招呼着，刘墉认得，集中一个乡勇。
乡勇对刘墉非常客气，“那些土人在天庙里吧，不知他们是怎么哄骗刘祭祀的，还劳您让路，容我们逮住这些暴徒。”
其他人看样子该是外地人，也没敢直接就冲进去，这里毕竟是天庙。
刘墉皱眉道：“他们已允了随我去见官，若是你们也只是押他们去见官的，我能让开。”
另一个头领模样的人恨声道：“土人还有信誉可言！？祭祀你不知道，这帮人抢了三河集的庄园，打伤了十多人，死了三个，还侮辱了女眷！他们已是死罪！”
刘墉摇头道：“是不是有罪，得由国法审裁，你们要打要杀，就是行私刑。”
头领怒声道：“容他们土人对我们动手，就不许我们华人自保！？国法是护咱们的，不是护他们土人的！”
刘墉叹道：“国法之外，还有仁人之心，我们华人心中有仁，定罪行刑，都必须循法，怎能自降为蛮夷，与土人同等呢？”
另一个该是受害者亲属的小伙子跳脚道：“什么狗屁仁人！我只知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其他镖师则嘀咕道：“抓去见官就能让他们悔改！？现在律法讲人人皆一，不再给土人罪加一等，他们绝遭不了死刑！”
刘墉只缓缓摇头，他站在院子门口，尽管驼背，却如雕塑一般，沉沉压在镖师和乡勇的心口上，让他们不敢乱来。这气度，这麻衣，伴着他们长大成人。学校的夫子们教他们读书认字，教他们国法，也教他们怎么做人。但从小就诵念圣经圣律，教诲他们立身立德的，正是在天庙里，正是这样的祭祀。
但也有暴躁冲动的，比如那个小伙子，他猛然拔出短枪，朝刘墉比划道：“老头，你不会是跟土人相处久了，把自己也当土人了吧！？你不让开，就把你当土人一并治了！”
包括首领和那个本地乡勇在内，同时脸色转白，他们不敢去动那小伙子，怕枪走火，但都呵斥出声。
刘墉深呼吸，再坚定地道：“我不止在救土人，更是在救你，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心灵，我们华人之所以傲立人世，不是因你手中那枪，而是因我们人人心中都存着的天人大义，这大义的根底，就是仁……”
“仁”字刚出口，蓬的一声，一朵血花在刘墉胸口绽放，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

第1022章 仁与文明：历史之蛇
剧烈的疼痛自胸口漫开，接着几乎撑裂了刘墉的脑子，意识恍惚时，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北京城中，团结拳挥舞刀枪，如择人而噬的魔物，冲刷着街巷，民人横尸累累，血流成溪。锦州城外，壕沟里积尸如垒，而那个团结拳首何智的头颅在地上骨碌碌滚着，到死都没明白自己为何丧命。
他刘墉就是从这尸山血海间走过来的，不，他就是翻搅起那地狱之世的凶手之一。
在吕宋这二十年，他日日自省求仁，今日终于得仁了……
一股彻底解脱了的轻松感驱散了痛楚，让刘墉身心释然，当他感知再度凝聚起来时，发现自己已被人扶住，而那个小伙子也丢了枪，满脸惊骇，似乎不相信这一枪是自己打的。
扶住刘墉的是乡勇和头领，乡勇脖子爆着青筋猛喊：“快去找大夫！”头领则咬着牙道：“把小六绑了！”
镖师们叹着气，将那小六两手一剪，摁跪在地，小六这才醒悟过来，凄惶地喊道：“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有心的！老天爷，我干了什么啊！”
“刘祭祀！”
“他们杀了刘祭祀！”
“跟他们拼了！”
土人涌了出来，满腔悲愤，刘墉既是他们敬仰之人，又是他们最后的庇佑者，华人连祭祀都杀，他们这些土人自觉再无生机，不如一搏。
“是这些土人害死刘祭祀的！”
“杀光他们！”
镖师和乡勇们沸腾了，个个端枪举刀，要将误伤天庙祭祀的憋屈发泄到土人身上。
“停……停手……”
刘墉艰难出声，两方虽眼中喷火，却都停了下来。
“小六……是、是无心的，你们都听好了，是枪走火……”
刘墉看着被摁跪在地上的小六，脸上泛起慈祥的笑容，他记起来了，这个小六还曾在他的天庙里读过两年蒙学，是个重情义的孩子，不能毁了他的前程。
“刘祭祀……呜呜，我是昏头了！我对不起你！”
海外华人民风尚武，刀枪精熟，看这一枪的情景，大夫也救不回了，小六懊恼得脑袋重重砸地，哽咽不止。
“你是对不起我……你们都是，你们不止对不起我，也对不起老天爷，对不起你们父母。”
刘墉环视众人，艰辛地说着，嘴角已泌出血来，头领惶急地要他休息，他却挥开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肆意杀伐，这是不仁。杀伐乃天刑，以私处刑，就是不法，如此怎能立身为人呢？这些教诲，你们竟然都忘了……咳咳！”
刘墉这咳血之语，让华人和土人都默然了。当刘墉用正渐渐涣散的目光看住土人时，土人们纷纷跪倒，凄声呼道：“我们愿伏法！”
刘墉再转头看向镖师头领，头领拳头握放不定，片刻后决然道：“祭祀放心，我们就送他们去见官，绝不对他们处私刑！”
刘墉缓缓点头，眼中神采点点黯淡，当恍惚哭声响起时，他只觉眼前光明大作，暖意透彻身心。
将刘墉的尸体放下，镖师头领看向土人，冷声道：“你们的命是刘祭祀换来的，就不知道他这么做值不值得！”
土人不言，就只跪拜叩头，另一边，小六也泪如雨下，伏地不起。
不久后，一尊石像在太子集天庙里立起，驼背中年目含仁悯，默默注视着每一个拜祭者，既有华人，也有土人。
按照说书人的路数，这个故事的结尾该是刘墉以性命点醒了人心中的仁善，就此华人与土人和睦相处，过起了和和美美的日子。
但就如二十年前，团结拳头领处死拳民，自己再被刘墉处死，而刘墉再面临高澄的屠刀一样，历史之潮下，每个人都只是这股大潮的微小变数，并不知道自己会给历史带来怎样的变化。
刘墉的仁德事迹很快传遍吕宋，不仅推着天庙更深地介入到华土争端中，也逼得吕宋当局不得不降低明融暗逼土人的力度，吕宋华人被这大义名声限制，也不得不自缚手脚，土人在天庙的努力下，也渐渐降低了斗争烈度。看起来，刘墉的心愿在一定程度上获得了实现。
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华人越来越多，加之勤劳，无业不作。而土人虽不断融入华人，但不愿融入的也越来越顽固保守。这些土人地位低下，生活艰难，对华人恨意更盛。而因刘墉之名，华人基于仁人大义对土人的忍让，他们又认为是华人畏惧自己的力量，斗志更为坚定。华土冲突虽不再那么广泛，烈度却不断上升。
十年下来，对刘墉的评价就成了华土矛盾的一条基准线。赞同并敬佩刘墉的人，不论华土，都成了温和派。而将刘墉骂作腐儒、汉奸、以仁祸国的华人，以及视刘墉为华人竖起来瓦解斗志之牌坊的土人，则是激进派。土人激进者出没密林，成了“反政府游击队”，而华人激进者则自组各类武装会社，暗中剿杀土人，被总称为“三杀党”（有害华人之行的土人，杀！有害华人之心的土人，杀！乃至所有土人，杀！）。
十年后，宰相选人票从吕宋省下落于县，适逢此时，族争血脉论和大同新义相继从北面传来，成为土人抗争华人的最新理论武器。吕宋华土矛盾再度激化，而当局的政策却因仁人大义而始终犹豫不定，只以糊墙为主。
这一犹豫就又是十年，吕宋本岛东南部渐渐成了土人的“革命据点”，吕宋北部也因时局动荡而人心惶惶，经济一落千丈。而英华战略重点又集中在了亚非之交，正为苏伊士运河而竭尽全力，当局不得不痛下决心，希望一劳永逸地解决吕宋问题。
此时人人平等之势越来越入人心，国中“清流”之势大盛，刘墉的形象愈加高大。以杀戮解决问题的政策难以摆上台面，最终争论下来的结果是，既然难以相处，就别待在一起了。
当两院通过《吕宋华土分立事案》时，一国沸腾，无数国人痛哭失声，甚至有人冲上天坛自焚，军队都出现了不稳迹象。反对此案的上层人士更聚于未央宫大门前叩阍，要求皇帝出来主持公道。恰逢太子出事，皇帝卧床，若非如此，皇帝还真可能与两院和政事堂干一仗，英华国宪将面临重大考验。
让国中人心近于分裂的原因在于，此案是一项议和案，英华与吕宋土人独立势力言和，将本已纳入英华版图的甘州（民都洛岛）、丁州（巴拉望岛）和沙瑶岛（棉兰劳岛）割出去，设为外藩属地，所有不愿融入华夏的土人，全都搬去这三座岛，自己建国。虽然名义上还是英华藩国，其实已是异国。
这还是英华立国以来第一次言和退土，国人志气大受打击，但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英华国体稳固，仁人大义渐渐占据主流，即便是王道派，也不好再妄论杀伐，这毕竟是一项大义，是“政治正确”，同盟会渐渐势大就是明证。
不好大动屠刀，那就只能赶出去，反正那几个地方多年垦殖都没什么成果，殖民公司转手无数，谁接谁破产，看似岛子都大，其实毫无实利。英华最不缺的就是地盘，将这些荒岛丢给土人，让他们自生自灭好了。
此策虽损国人心气，却是两厢折中的最佳办法，即便丢了面子，但执政的同盟会为了里子，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以“弃虚荣，存实利”为理由，推动两院勉强通过了此案。
同盟会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不仅那一届宰相只作了五年，开宰相第一次未能连任先河，在两院里的席位也暴跌半数，“腐儒卖国”的帽子更一戴就是几十年。
这项议案也开了中洲民族独立运动的一扇窗户，尽管之后执政的共和会更重王道和帝国尊严，但面对南洋，尤其是马六甲、苏门答腊一带那些被英华带着初开民智的土著所掀起的独立浪潮，共和会也不得不以利为先，依循吕宋先例，容土人独立建国。西元十八十九世纪之交，中洲变动就来自于此，再之后天竺动荡也源于此势。一连串新国家出现，天竺也进入分治时代。
刘墉作为此势的道义肇始者，来历也在割三岛时代被国人连根挖出，形象从仁善大德沦为清遗汉奸，吕宋太子集天庙里的刘墉石像，不是被泼上粪水，就是被砸掉手臂，甚至还断过头颅。
历史长河从来都是蜿蜒曲折的。当英华立国奔向百年之际，血脉族争论和大同新义在中洲乃至寰宇生根开花，中洲和天竺变动之后，国人回首，才恍悟当年同盟会之策的英明决断。
在英华所割三座岛上创立的土人国家，不仅没有建起领导者所谓的“土人天国”，反而日日争斗，残酷烈于与英华争斗百倍。原本是一个国家，不到五十年，就分裂为十多个名为国家，实为部落的群体，相互征战不止。
英华在吕宋本岛人口已达千万时，这三座岛上的土人人口依旧没突破百万，除了一些粗糙的农业，经济支柱全来自种植园，而种植园又由英华资本控制。这些国家的统治阶层与英华资本紧密勾结在一起，欢快地压榨底层土人。
三座岛所聚起的几座稍具规模的城市，乃至日后马六甲、苏门答腊兴起的土人城市，全都是英华势力范围。华人在这里尽享贵人待遇，土人自甘为奴。不仅租界林立，“土人与狗不得入内”的华语牌子更四处高挂。
百年之后，第二次世界大战阴云密布时，南洋土人国家已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这些国家里的“革命派”不断呼号，恳求英华“接纳游子”，甚至有国家全民投票，百分之九十赞同“回归母国”，可得来的全是英华的冷脸。
这时候在英华国内，谁要抱着开疆拓土的虚荣之心，鼓噪接纳它们，谁就要被骂作国贼。
南洋的百年变动，被英华历史学家概括为“吐故纳新”，而英华为什么能完成这样的吐纳，国人不得不承认，是刘墉这样的人所坚持的仁人之义，是天人大义应于国家和民族内外时的延伸。有这样的大义，英华才能守住根本之利。若是没有这一道人心底限，只图快意恩仇，以屠刀相向，土人蛊毒终究会留在英华体内，不知什么时候发作，溃及心肺。
于是刘墉的形象再度转变，不仅吕宋太子集天庙被修缮一新，石像变作了铜像，这一段历史也成为夫子们教导学生仁人大义的典范，成为英华治政的宝贵经验。
若是刘墉地下有知，回首自己前生，再看自己身后世事，不知会有何感慨，就如同时代著名政论家袁枚所评那般：“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这一番历史之漾，在刘墉去世时，就连正将《论文明》传授给李克载的李肆都预料不到，李克载本人更是毫无所觉。
李克载正为《论文明》中的一论而震撼：“今人世，人人平等浩浩荡荡，其势如江河入海，绝不可逆，其表就在仁人之义。所谓‘文明’，就是一个‘仁’字。此‘仁’何谓？无他，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如此而已。看一个国家是否文明，就只看它对国民，以及国民相待之间是否作到了仁，而不是将国民还划分几等，按等相待，尊卑有别，甚至还将国家视为一类人统治另一类人的工具。”
“比照旧世，此论很容易误解，那就是将腐儒之仁与今世之仁混淆。腐儒之仁谬在何处？在内外不分，仁施于外而损及内，也即言，仁有界线。就如人伦一般，也有亲亲尊尊之分。”
“今人世将起的最大动荡，就在这仁人的界线该怎么定。因这界线，才有内外之分，有敌我之分。这界线不是一条平直之线，只要有公利，就有相通之仁，例如人与天地，这仁也在寰宇间。但仁普及寰宇该在未来世，今世人看今世事，寰宇之仁，我们只能看到零碎，我们更需要注意的是以国家之器来载这个仁。”
“但是不是仁只在国家之内，国家之外就是非仁之所呢？非也，内外是等次之分，而不是有无之分。若是国家之内有，国家之外，那仁之等次，就要在国家之内展开。如此国家，不就回到旧人世了么？”
“今人世的国家，就是让这国家之器能均平于仁，再将次仁推之寰宇。没有次仁于外，仁又何以在内均平？由此来看，今人世与古人世又有一差：国家这个器，与仁正好相契。我们还可由此推及，有国家之器承载，仁才能发于国家之外，寰宇相连，让今人世走向未来世，到未来世时，寰宇一体，仁及于所有人。所谓文明之路，就在于此。”
“提到仁之内外，先贤早有言：内圣外王，这条界线，这个道理，先贤早已论透了啊，我们要去把握的，就是这样一条变化着的界线，在变化中求知，在动荡中求稳。而这靠君王一人，靠权系于君王的官僚，都是办不到的。只能靠人心相竞，在竞中看到这样的界线。”
看到这，李克载深深感慨，这就是父亲所说的“智者之思，总是在走钢丝”吧，看来父亲真是要将大英皇帝之位，打造为一位彻世智者，而非治世王者。
还好，这任务还轮不到自己变现……
李克载微微松气，如果当皇帝就必须先成一位贤士的话，他这辈子都不及格。合上书，再翻开总帅部转来的报告，父亲的论述是任务，可总帅部的军事调度，对他来说，却是一种享受。
“建州朝鲜，危在旦夕？”
看到军情部发来的这份报告，李克载眼瞳紧缩，心口却渐渐热了起来。
“灭了好！灭了好！建满死光更好！”
“不不，不好，日本就已乱了，朝鲜再乱，北洋全乱了，这怎么行！”
矛盾的心绪在李克载心中冲撞着，他捏着这份报告，在演武厅里出神良久。

第1023章 人民大同共和
圣道四十四年，建州朝鲜永和二十年十月二日，中京（平壤）笼罩于密集的枪炮声中。正午时分，东门城破，身着“清”字号褂，拖着辫子的兵丁四处溃散。红旗如潮招展，引领着数以万计衣衫褴褛之人冲入城内。
戴斗笠的鲜人，扎头巾的汉人，缠头的满人，甚至夹杂着不少剃着地中海发式的日本武士。他们用华语高喊着“大同万岁”、“打倒满人”、“推翻皇帝”、“穷人当家”等口号，朝着皇宫涌去。即便越向前，枪弹越密集，炮火越猛烈，他们也毫不畏惧。一人倒下，百人踏着他的尸体继续前进。
对这支大军来说。自称建州朝鲜，却依旧保留“大清”国号的爱新觉罗皇室是朝鲜的罪恶之源。以永和皇帝为代表的统治阶级对朝鲜的压榨是超越族群的。鲜人、汉人，甚至贫苦满人，都是受苦的兄弟姐妹，是大同新义破开了族群的分歧，将大家团结而一体，为了一个目的而战：推翻这个罪恶并且腐朽的政权！
不，不止这个目的，就如“大同贤师”朱希圣所说那样，打碎旧世仅仅只是第一步，更为宏伟的目标是在朝鲜建起一个人人得享富贵的大同新世。当然，没有第一步，就没有第二步，而这第一步，在“大同圣人”高挚的领导下，短短一年半时间，就已接近完成。
“一年半啊，真想不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跟在大军之后的是一支服色齐整，装备精良的军队，“大同圣师”高挚高踞马上，叉腰慨叹。
一年半前，他还被永和皇帝追得如丧家犬一般，从仁川出海，跟诸葛际盛逃到了海参崴。
诸葛际盛改名朱希圣，自称朱舜水后人，抛出更系统更完善的大同新义，举起了一面道义大旗，夺到了大同新义的话语权。而他高挚则公开历数永和皇帝之罪，摆出一副心怀仁义，欲除祸魁而不得的义士嘴脸，也夺得了“大同运动”的领导权。
两人一个把住理论，一个把住人心，将之前散乱的大同反乱之势整合起来。再靠着跟海参崴、燕国、日本长州藩各方的利益交换，乃至跟韩国达成的协议，获得了充足钱粮，由荒山野寇摇身变作兵强马壮的义军。
准备就绪后，高挚施展手腕，说降了原本与他高家关系紧密的海州守将，于半月前率精锐主力自海上入海州，在海州以北击败皇室大军。
尽管皇室大军兵力高达两万，高挚只有四千人，但核心是日本长州藩佣兵，燕国“禁军”乃至英华辽东镖师，手握圣道三十年式火帽线膛枪，装备数十门六斤山炮和大量小炮。皇室军队不管是装备还是素质都远远不如，军心更是低迷，很快就溃败了。
接着高挚会合十万大同义军，浩浩荡荡攻入平壤，沿途所向披靡，而永和皇帝却如绝大多数亡国之君一样，直到高挚兵临城下，才醒悟他已丢掉了整个国家。
“父亲，大哥，你们想作却不敢作，也无力作的事，我替你们作到了！”
看着民军涌入皇宫大门，鲜血涂上了大门的黄金门钉，跟朱红门色混在一起时，高挚心中荡漾着极为复杂的快意。
自得被惨呼声打破，冲进去的民军又如潮水倒卷一般退了下来，永和皇帝还在负隅顽抗。
“果然只能用来垫脚……”
高挚扫视民军，心中暗自鄙夷。再朝部下挥手，他的嫡系部下端枪抬炮，再次发动攻击。
“为了大清，为了万岁爷，死战！”
“为了大同，为了圣贤先师，杀啊！”
烟尘弥漫，不久后罩住整个皇宫，抵抗被节节粉碎，皇宫中心的保和殿成了最后的抵抗堡垒。但当炮弹无情地轰塌殿堂一角时，枪声终于沉寂下来。
高挚步入保和殿时，心情非常不好，把开炮的部下骂了个狗血淋头，这是他准备登基的地方，怎能随意破坏呢？
接着再看到一身明黄十二章朝服的永和皇帝永琪，大事已定的轻松，以及落入手中的权柄冲得高挚头脑发晕。
“万岁爷，怎么还劳动您御驾亲征呢？您的臣子呢？您的奴才呢？”
高挚讥讽着众叛亲离的永琪，自他海州大胜之后，除了爱新觉罗一家，其他满鲜重臣不是望风而逃，就是望风而降。攻平壤时，汉旗鲜旗兵都是一哄而散，满旗兵的抵抗也只是象征性的。
“为什么！？高挚，你这狗奴才，为什么叛朕！”
已入中年的永琪面目狰狞地咆哮着，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刚刚学着他的祖爷爷康熙皇帝那般收拢了权柄，还在寻思着该怎么在北洋这个棋局里打开新局面呢，这才一年半，他的社稷就轰然垮塌了，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为什么叛你？万岁爷，奴才……嗯咳，我自小陪着你，自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同胞，也有手足之情。是你先叛了我啊，万岁爷——！”
高挚也回以快意的咆哮，再笑道：“看万岁爷一脸迷糊，肯定还不明白，为什么会败得这么快，这么干净。启禀万岁爷，你还以为，这是旧世，能像康熙爷雍正爷那样，安坐龙椅，徐徐图之？大错特错！现在已是今人世了，时势如激流，一日如一年啊……”
永琪万念俱灰，咬牙切齿道：“狗奴才，有胆子你就弑主！朕绝不皱眉头！”
高挚脸色一凝，片刻之后，渐渐化作瘆人的冷笑：“万岁爷，若是在旧世，我当然没有这胆子，可现在是今人世了，就连圣道皇帝，都拜相让政了，万岁爷这样的君父，就是旧世遗物，该丢掉了！”
高挚挥手：“处理了！全都处理了！”
被拖出去了好一截，永琪才醒悟过来，瞠目厉声喊着：“高挚！你敢弑君？你要遗臭万年——唔……”
看着被破布塞嘴的永琪渐渐消失，高挚冷哼：“我之所以能担起大同圣人的名位，就是奔着杀掉皇帝来的，不杀你就是自绝根基！不仅要杀了你，还要杀绝你爱新觉罗一家，还有……”
想起了什么，高挚再沉声吩咐道：“全城搜捕十三副甲的人，尤其是铁甲派，九族并诛，一个不流！”
中京（平壤）城中，血火再起，如果这座城市有灵，今日这番地狱般的场景，它不会有生出丝毫感慨。几十年来，这样的景象上演过多次，它已经麻木了。它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都沾染过鲜血。先是汉人，之后是鲜人，而近几年来，则变成了满人为主。如果它有灵，此时值得它思考的问题只有一个，到底还有多少活着的满人呢？
在这中京城里，还有多少活着的满人不清楚，可还有多少活着的爱新觉罗却很清楚，全都在皇宫里了。
四个阿哥，七个格格，最大的十五岁，小的还在襁褓中，再加上十来个妃嫔，永琪一家子被押到了后花园里，双手到缚，一字排开。背靠一面红瓦白墙，面对几排森冷枪口，永琪得靠妃嫔扶持才能站住，阿哥格格们更是哆嗦不止，哭成一团。
“举枪……”
军官挥手，枪口直指众人，哭声更大，可没等军官手臂落下，天空轰隆一道烈雷，劈在保和殿的顶端，炸起的火花清晰可见，惊得所有人都蹲了下来。
“哈哈，老天爷发怒了，老天爷降下天谴了！”
永琪两眼发直，半疯似的笑了起来。
“这是老天爷在庆贺！终于除掉了你们爱新觉罗！”
军官政治觉悟高，一句话就把部下的心思揪了回来。
“转过去！都转过去！”
可军官心中也有些发虚，终究是枪毙皇帝呢，不敢再面对永琪等人，让他们面对墙壁。
正待举手示意，却见那最年长的格格出了状况，她愣愣站着，像是失了魂似的，毫不动弹。
“紫薇格格……”
军官一声唤，她才醒悟过来。先是左右看看，惊声道：“我、我怎么在这？”
接着她拍拍自己脸颊，难以置信：“紫薇格格！？”
似乎她脑子现在才动弹，一下喷出太多问题：“这是在干什么？”
不知道吗？这样更好……
军官仁心发作，不作解释，恭谨地拱手道：“小主子，劳烦先转过去。”
那格格哦了一声，一边转身一边道：“是玩什么游戏？”
接着看到了永琪的明黄朝服，她再度惊叫：“万岁爷！”
“举枪……”
“不，该是皇阿玛吧。”
“瞄准……”
“我是格格？”
军官的手臂猛然挥下，那格格猛然转身，一脸难以抑制的狂喜：“告诉我，现在是……”
绽放的笑颜凝固在脸上，明亮的眼瞳瞬间黯淡，眼膜上，一排白烟喷发，也将后半句话堵在她嘴里。
轰鸣声中，子弹撕裂了筋肉，撞碎了骨骼，那张凝聚的笑脸顷刻间血肉模糊，红白喷溅，带着整个身体倒撞在白墙上，再缓缓滑下，拉出一道猩红血迹。花盆头下，勉强完整的眼睛还直直盯向半空，那是刚才那道旱雷所劈的保和殿顶。
“刺刀……”
军官再度下令，士兵列队上前，倒转枪托，刺刀抵胸，毫不留情地猛力一压。从皇帝到格格，包括襁褓中的婴儿在内，一个也不放过。
爱新觉罗&#183;永琪，一家三十来口，整整齐齐倒在已被染得半红的墙壁下，血水汇成一条细小溪流。
“完成了？”
军官再开口，士兵们才吐出口气，同时点头，处决皇帝一家这事，着实有些压力。
“那么……老规矩，只给三分钟。”
军官掏出怀表看看，下达的命令让士兵们欣喜若狂，轰然散开，疯狂地从尸体上扒下衣物和饰品。英华军纪广传中洲各国，不管是官兵还是佣兵都养成了习惯。可以抢东西，必须守规矩。
不必三分钟，一分钟之内，三十来具尸体就被扒得只剩遮体小衣，而那紫薇格格的花盆头花盆鞋都被脱了去。毫无生气的半赤尸体卧在血水里，再看不出半点跟皇帝、妃嫔、阿哥、格格有关的东西，就如屠宰场中随意放置的生猪鲜肉一般。
一道道排枪声从左右传来，官兵们却毫不在意，那是处置其他宗室。如高挚所令，爱新觉罗家，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我还以为你会有所顾忌，心慈手软呢。”
保和殿里，一个仙风道骨的白衫儒生出现，官兵们都恭恭敬敬躬身行礼：“拜见贤师！”
“本没顾忌的，可刚才那道旱雷真有些吓人……”
来人是朱希圣，也即诸葛际盛，高挚挥退部下，随口敷衍着，盯住朱希圣的目光含义深沉。
“怎么？你想坐上去？然后再铲除我，就跟你杀掉的笨蛋皇帝一样？可怜的家伙，恐怕他压根不知道外面的天下是怎么一番面目了吧。”
朱希圣一语揭破高挚心思，让高挚有些尴尬地咳嗽着。
“我们举的旗帜是大同新义，大同新义里，可没有皇帝这东西。这一条比大同新义到底是什么东西重要得多，几十万民军，还有未来几百万满人、汉人、鲜人，能够继续拥护你我，就因为我们……反皇帝，我们要建的大同之世，没有了皇帝。”
“大英立起天人大义，人人皆一，可我们比大英更顺应天道，我们不要皇帝！所以啊，这龙椅……”
朱希圣盯住那富丽堂皇的丹陛和龙椅，眼中也闪过炽热之光，但很快就清醒过来，摇头道：“就不能再要了。”
高挚捏着下巴，一面迷惑：“可没有这龙椅，咱们怎么治国？咱们的权柄又怎么立起来？”
朱希圣胸有成竹：“你忙的是打仗，我忙的就是这事。权柄终究要有依托，这龙椅实的不要了，不等于虚的不要。”
他翘着嘴角道：“这龙椅该是什么呢？该是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因此只要确保民心一直在我们手中，权柄就能立起来。”
高挚皱眉：“民心，你不会是说，要学大英那样，搞什么两院吧？”
朱希圣摇头：“那是银钱大义，邪魔之道，怎可能被我们大同新义所用呢？圣人啊，你就是实诚，我说的民心，难道是真的民心？不过是个标榜而已。我们杀皇帝，建新世，就得用更新的东西标榜不同。民心终究在人嘛，旧世有国人、有百姓，今世我们就新造个词汇。”
高挚已全然迷茫，就听朱希圣再道：“就叫……人民！人民就是我们的龙椅，用来承载我们的权柄。”
高挚压住挠头的冲动，虚心请教：“这人民怎么托住权柄？”
“人民就是民心，大同社就如大英票选出来的院事一样，代言民心，大同社就是人民。而我们执掌大同社，高圣人你治国打仗，我朱贤师阐释大同之义，我们二人就是大同社的根骨心脉，所以，我们跟民心一体，我们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我们。”
“当然，我们不是像大英那样，还要搞什么票选，才能定下这代言关系。我们与人民一体，大同社与人民一体，这是经世不移的。只有我们大同社掌大同新义，只有你大同圣人，我大同贤师，才能坚持大同新义不断完善，不被扭曲。才能带领大同社内除奸贼，外抗强权。大同新世，只有我们两人，只有我们大同社带着大家去建起来。”
听起来很厉害，根本没有破绽的样子……
高挚这么感慨着，再问：“这终究是虚言，怎么变实呢？”
朱希圣拍掌道：“国名！我们改国名，把这龙椅直接嵌在国名上。谁敢反对我们，就是反对这个国家，反对人民！”
高挚有些犹豫地道：“也罢，先试试吧，看看不要皇帝，咱们是不是也能坐稳龙椅。”
接着他又看住朱希圣：“你觉得，这龙椅，能让我们两个都坐稳？”
朱希圣意味深长地一笑：“我是贤师，我就是旗帜，大同新义就是我。”
高挚变色，又听朱希圣道：“可你是旗手，这旗帜只有握在你手里，才能号令天下，所以你是圣人。”
高挚脸色转了回来，呵呵轻笑，握上朱希圣递出的手：“我们二人同志一心……”
两手摇动，朱希圣点头道：“共掌权柄！”
圣道四十四年，永和二十年十月，俗称“建满”，以旧清自居的建州朝鲜政权覆灭，留在建州朝鲜的爱新觉罗皇室宗室，乃至满洲诸大姓被屠戮干净，死者近万，除了跟随高挚的一部分满人，建州朝鲜的中上层满人几乎被一扫而空。
就在月内，“建州朝鲜人民大同共和国”成立，作为中洲第一个非帝制国家，其国名蕴有丰富的政治涵义。沿用建州朝鲜旧名，是彰显其“满汉鲜各族共荣”的“历史传统”，而“人民”一词则出自《人衍资本论》，这个词也用在诸多西学著述的翻译中，用来概括具备政治属性的国人群体，以区别一般属性的“民”或者“民人”。用上这个词，当然是表示这是个不要皇帝的理想国。
“大同”就无须赘述，这个词在中洲，主要是北洋一带，已成为最时髦的政治用语，不谈大同就是顽固保守，就是封闭落后。而国名用上这个词，则代表了该国所追求的远大理想。
“共和”来自“周召共和”，当然也有效仿英华政党共和会的意味，表示这个国家不是独人治政。而更直接的含义，则是“执政”和“国师”两人共掌权柄。就这两人在大同社里的地位一样，一个是负责具体事务的“大同圣人”，一个是负责理论工作的“大同贤师”。
东京未央宫，演武殿里，李克载被人声惊醒，见大群文武急急而来，为首的正是宰相袁世泰，再加上通事院知政陈润，枢密院知政刘旦，总帅部参谋总长赵汉湘，文武首要几乎聚齐了。
“陛下早前定策，坐视建州朝鲜之变，甚至默许高挚诸葛二人行事。可没想到，二人掀起的大势这么猛烈，建州朝鲜形势变得这么快！”
众人是应李克载所请前来议事的，建州朝鲜变动，意味着北洋局势乱了，这不仅是外事，也是内政。而且还涉及军民两面，必须统筹应对之策。
袁世泰所言让众人微微一叹，去年永和皇帝收拾高挚时，就有人建议英华最好插手，可皇帝却说，且坐看楼起楼塌，与我们何干。前一句话应验了，证明皇帝依旧是英明的，可后一句话，似乎就有些……麻木不仁了。
先不说北洋局势会乱，就说英华身边忽然跳出来个不要皇帝的“人民大同共和国”，这对英华大义就是种威胁，怎能坐视不理，平白搅乱国中人心呢？
“出兵！推着韩国出兵，把这建州朝鲜彻底灭了，绝了这处后患！这地方就像个粪坑，臭了几十年！”
赵汉湘下意识地挥起刀枪，陈润微微点头，袁世泰也眼神闪烁，有些心动。这确实是个麻烦，不如一了百了。
出身神通局，而后入经计院，再入枢密院，这一任改选，被袁世泰看中，抬到枢密院知政重位上的刘旦摇头道：“你们难道还没明白，陛下一直留着这地方的用意吗？”
见众人一怔，若有所悟，李克载点头道：“没错，这是口蛊锅，砸了这口锅，很难寻到下一口啊。”
李克载当然很清楚父亲一直不动建州朝鲜的原因，甚至容年斌在虾夷保住燕国，乃至容班第的北满和兆惠的东满存在，都是这个原因。
一来是算经济账划不来，没这个必要，二来么，是让有害英华大义的脓毒能有地方传播浸染，乃至生根发芽，看看这些东西长成后是什么样子，能把人世变成什么样子。
在场都是精熟于时势之人，李克载如此形容，众人顿时就明白透了。
“那么现在是翻锅之时？”
“我们要做的，是确保这口蛊锅能继续翻下去！比如……从国内找个爱新觉罗，扶他去跟这高朱二人斗？”
“不能影响国内，东满！找东满！支持他们钱粮，让他们跟这建什么人国的作对，合适的时候，从东满那抓个爱新觉罗，从韩国那抓支精兵，直接塞进朝鲜去！”
“他们立的什么人民大同共和，蛊惑哄骗之处定多，让国中报界好好去看清楚，给国人讲清楚，那里的大同新义到底是什么东西，到底在干什么罪恶勾当！”
众人正议得火热，一个参谋进来禀报，消息让众人再度怔住。
“我看……暂时不急，这口蛊锅刚翻过来，先让里面的东西熟熟，等机会到了，不定它自己又要翻。”
李克载微微笑着，消息来自枢密院北洋司和海军情报部，内容都是一样的，高挚从这三个管道向英华传递了恭顺之心。并且通报说，他已向韩国割让仁川和汉城以北的数百里土地，换取韩国友善态度。而对英华这边，他希望继承之前建州朝鲜永和皇帝跟英华达成的默契，继续保持“有限”的商贸交流。

第1024章 旧世落幕
建州朝鲜的形势演进太快，英华上层也没想到“建满”垮台会这么利索，事后分析，应该是这二十年里，建满权力争斗翻来覆去，变化无常，而族争血脉论和大同新义这两股思潮涌进去后，更将旧世人心依凭粉碎殆尽。
除了最上层的一些人，建满政权机器的中下层已经完全丧失机能。高朱二人举起最时髦最激进的道义大旗，营造了一股人心大势，建满一方已成沙楼，应风而解。
不过高朱二人能这么顺利成事的原因，还在于英华的态度，英华若是更敏感一些，就只是跟韩国、燕国和日本长州藩递个眼色，再稍稍约束辽东方面，高朱二人别说起兵举义，恐怕吃饭都会成问题。
未央宫里，深入讨论前，李克载带着众人作了如此检讨，定下了这样一条原则：就算要放任，也得保证事态一直在英华掌控之中，不能再像这次，大变之后才醒觉。
听李克载这隐隐有推翻皇帝定策的结论，袁世泰有些担心地问：“陛下知道此事了吗？”
回想父亲在学堂中的教诲，还有递给自己那本《论文明》的用意，李克载摇头道：“不清楚，父皇既让我监国，我总得有所担当，若是父皇另有它意，到时再论不迟。”
李克载这个态度跟以前有所差异，众人微微凛然，赵汉湘沉吟片刻，点头道：“确是如此。”
作为军方中枢的代言人，赵汉湘的表态就像是路标，袁世泰、陈润、刘旦没再想着去找皇帝表态，同时拱手称喏。
大英一国的军事和外交大权，就在这一瞬间完成了转换，落到了李克载身上。而这样的转换无比自然，自然得没人觉得有什么变化。
立下了这个原则后，建州朝鲜的应对之策也很快出台了。英华没必要去趟这滩浑水，但是建州朝鲜高举的大同新义却是英华不容的，因此在台面上必须谴责，并且摆出相应的敌对态势。
通事院将发表文告，将建州朝鲜人民大同共和国列为“非义之国”，断绝与建州朝鲜的民间商贸往来，组织国中舆论讨伐建州朝鲜的大同新义，总帅部向辽东大都护府发布戒备动员令，枢密院也将组织义勇军加强边境巡守。
这是明的一面，暗的一面，由通事院和枢密院北洋司通过北洋公司以及燕国的关系，跟盘踞在苦夷岛上的东满接触，推着他们表态，讨伐建州朝鲜断绝建满爱新觉罗血统的“罪行”，由此主张建州朝鲜的统治继承权。相关谍报机构将扶持东满势力与建州朝鲜新政权下肯定会出现的敌对势力接触乃至融合，为下一次“翻锅”作好准备。
除此之外，英华对建州朝鲜就再无实质的敌对行动，甚至默许高朱二人的提议，通过仁川港继续保持商贸往来，英华之前在建州朝鲜的投资合作，也由新政权代替旧政权，继续实施。而新政权为表恭顺之心，献上的海关特许权和矿产垄断权，英华也一一笑纳。
“只求不被征讨，似乎不必付出这么大代价吧……”
陈润对高朱两人将姿态放得这么低，割出的肉这么肥美有些不解。
“这是在为之后的骂战提前付款，话虽没明说，意思却清楚得很。他们二人鼓捣起的大同新义，没有外敌可立不起来，而我们英华当然是绝佳的标靶。”
袁世泰看得透，一句话就点破高朱两人的用心。
身为单纯武人，赵汉湘很不理解：“他们若是举我们英华的天人大义，不仅青史留名，也能得权柄，还不会有基业之忧。为何非要鼓捣什么大同新义，冒着绝大风险，在我天朝眼皮子底下走钢丝？”
李克载嗤笑道：“天人大义是求公利，举起了天人大义，大家都可以自此大义中求利，他们还怎么求自家私利？”
陈润皱眉道：“他们所倚的大同新义，号称也是天人大义一脉，而且还是超于我英华的新世正义，例如……不要皇帝，这一条跟早年我英华的三贤一流不谋而合。”
刘旦冷哼道：“不要皇帝，就来了人民？他们高朱二人，没有皇帝之位，其权却远胜皇帝！当年建满要开国，永和皇帝也不敢独自跟我们密约，都得跟朝臣讨论好了再来谈。他们二人可是利索，根本不必在意国中人心。”
赵汉湘大致明白了，皱眉道：“他们就不怕咱们抖出底细？”
袁世泰等人同时诧异地看住他，李克载抚额道：“赵叔啊，咱们为什么要抖出底细？”
刘旦精算，眼珠子一转就道：“高朱二人让出的建州朝鲜之利，每年所得，足以养一个红衣师……”
赵汉湘眼角一跳，脸色骤冷：“今日所议都是绝密！谁泄露出去，谁就得上大判廷！”
包括李克载在内，大家都笑了。
建州朝鲜人民大同共和国就此“崛起”于中洲北洋，如李克载等人所料，该国立起后，就以今世大义之主自居，讨伐周边各国的桩桩不义，声称要将大同新义的旗帜插遍全球，要解放寰宇人民。
北洋形势也为之一变，兆惠所掌的东满忽然富了起来，开始跳上北洋政治舞台出声。燕国和日本受其大同新义的影响，国人纷乱人心再乱上一截，憎恨英华的明暗势力又多出一桩人心武器外，但除了这些政治鼓噪之外，北洋势力格局并未产生任何实质变化。
此后北洋又多出一桩热闹，那就是建州朝鲜与周边各国的骂战，形势也几度紧张，紧张到多数人都认为已剑拔弩张，硝烟随时都会弥漫而起，可每一次都会有各种台阶冒出来，化解了危局。
高朱二人从来都懂得，先跟周边各国，尤其是英华暗中通气交底，再来搞明面上的对抗。相比之下，另一个位面，同一片土地，二百多年后的某位新嫩“人民领袖”就太过生涩。没先跟“外敌”各方达成足够的默契，就来搞这一套借外敌聚权固位的招数，险些玩脱了。
新的建州朝鲜会往何处去，圣道四十四年的英华国人并不怎么关心，寰宇大战依旧是大家的注意焦点，就只在北洋之内，相比建州朝鲜，日本的天人党起义还更抓人眼球。因此国中报纸对建州朝鲜之变的报道很少，就算是特别关注周边局势的《中流》，也只在副版里发了篇小报道，文章标题还是满溢着惊悚味道的“建满爱新觉罗氏绝族”。
崇明岛满洋沙靠海之处，一片建筑掩于松杉之间，三面高墙围住，宁静中带着一丝肃穆的冷意。靠海的沙滩上，一条泊船木桥深入海中，正是退潮时，栈桥支柱根根露出。
栈桥上，一具轮椅停在桥头，轮椅后是两个侍女。一个侍女举伞挡着冷风，另一个侍女扶着架在轮椅上的架子，架子上是一份报纸。轮椅上一个没了臂腿四肢的老妇人看罢一页，就恩一声，再由侍女翻页。
侍女都是附近招来的民女，为这老妇人气度所摄，服侍得无微不至，但一直都不明白老妇人的根底，也感受不到喜怒。因此当老妇人的身体微微抖了起来，咽喉中也响起格格细声时，都份外不解。
再仔细看去，两个侍女都吓了一跳，老妇人两眼暴着精光，紧紧盯住报纸某处，似乎能如透镜聚光，即将点燃报纸，而一张似干枯橘皮的脸颊也升起火红光润，整个人再不复多年来的淡漠之气，就像一只正在爆炸边缘的大炮仗。
“退下！”
老妇人粗着嗓门道，侍女对视，犹豫不定。她们是官府所聘的看护，并不是老妇人的私属，职责是保证老妇人的安全健康，可不是对老妇人百依百顺。
“没听到吗！退下！滚！滚到我看不到的地方！”
老妇人怒了，可她没有臂腿，除了言语外，就只有用下巴去撞报架，以展现她的怒意。
“一刻之后来接我，让我安静安静。”
侍女更不敢离开，老妇人没辙了，语调转柔，透出一股瘆人的凄凉，两个侍女终于离开了。
“永琪……儿啊，为什么……为什么……呜呜……”
待侍女离开，马尔泰&#183;茹喜，曾经的大清慈淳太后，骤然嚎啕大哭，用脑袋撞着报架，泪水飞溅，痛苦至极。
茹喜落到今日，都是亲生儿子永琪害的，可她却生不出一丝恨意。如果说她这辈子还有什么所求，那就是盼着儿子能幡然醒悟，认自己这个亲生母亲。
认罪愧疚什么的都不必了，只要认自己这个娘，让自己这辈子还能品到母子相亲的滋味，哪怕只有一刻时间，哪怕只有一丝真意，她都无憾了。
就是这样的心意支撑着她活下来，支撑着她在这座荒岛的“疗养院”里，坐看潮起潮落，船来船去。
有时候，她甚至都在盼着，李肆能挥兵入朝鲜，把她儿子抓了回来，跟她关在一起。可再想到刀枪无眼，说不定会伤了儿子，又转为幻想英华一国轰然垮塌，儿子带着满人，举着黄龙旗入关，再次紫气东来，统治中原。这样的母子相会，不是更全了公私之义吗？
可惜，她在这崇明岛上待了十多年，亲眼看着南面的吴淞船厂和码头吊架林立，无帆大船日日增多，汽笛声充塞两耳，黑白烟气与如云船帆并立。英华国势日新月异，她一一看在眼里。如报上所说，旧世一去不复返，华夏已入今人世，她的幻想注定只是虚妄。
于是她渐渐消沉了，国家怎么样，人世怎么样，满人怎么样，她都不在意的，她只在意她的儿子。
可没想到，今日看报，建州朝鲜大乱，整个建满的爱新觉罗都被杀光了！儿子永琪一家三十多口，被篡位逆贼尽数枪决，全家尸首吊在平壤城外，曝尸十日示众，再剁碎焚为灰烬，挫骨扬灰。
这噩耗太过惊骇，茹喜的血液似乎都化作了泪水，怎么都停不下来，整个人也恍恍惚惚，对人世再无半分留恋。
“早就该死的，为什么还要活着？还要受这番罪！悔啊！”
一刻早已过去，侍女听到哭声，退得更远了，就等她自己平静下来。可没想到，平静下来的茹喜，已经有了决断。对她来说，这决断已下得太迟了。
艰辛地用脑袋顶开报架，茹喜将没了四肢的身体压在轮椅一侧，心中再念一句“儿啊，亲爸爸来了”。
脑袋引着身体猛然一倾，轮椅翻倒，茹喜扑入栈桥下的海水里，砸起一朵浪花，凉意从头顶侵透全身的瞬间，茹喜感觉到了一股从未体验过的轻松，吸足了福寿膏也难以领略到的轻松。
噗……
想象中的沉海之状并没有倒来，反而是脑袋冲进了柔软的沙子里，一直陷到额头，海水的冰凉感只到胸口，半个身子还露在水面之上。自栈桥上看下去，没了四肢的茹喜，身体就如长茄一般，直直扎在水中。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不让我死！”
愤怒冲头，瞬间消退，茹喜悲凉地想着，她竟然忘了，海水还未涨潮。
死志也消散了，茹喜甩头挣出了沙子，身体也噗通倾入水中，若是有腿的话，水深该才过膝而已，怎么也死不了。
“死不了，那就活下去吧，儿子没了，还有什么呢？”
茹喜迷茫地想着，这时一股强烈的冲动又溢满全身，福寿膏，她想抽福寿膏。
英华官府不是白养着她的，靠着跟国史馆合作，交代旧清时代的国务决策和宫闱隐秘之事，茹喜每月也有若干进项。而她就拿这些进项全数买了上好的福寿膏，只有福寿膏才能让她忘却身残苦痛，以及大志破灭，亲子无依的凄凉。
“回去好好抽个够……”
儿子已经死了，说不定抽足了福寿膏，可以灵魂出窍，跟儿子相会呢？
茹喜下意识地想从水中坐起来，除了福寿膏之外，她还想起了更多可作的事情，比如……见见弘历，见见李肆。
是的，胤禛死了，儿子永琪死了，她的姐妹茹安死了，但她在人世还有人，还有两个男人，怎么也该记得她。
相比之下，弘历不过是肉体相交过，而她跟李肆却是心志相交过，她曾经是世上最了解李肆，至少是最先了解李肆的人。她想见见李肆，或许能赢得他的怜悯，就算只是一声叹息，她也满足了。
茹喜非但不再想死，反而生出强烈的生念，可这下意识的一动却毫无反应，整个身体还泡在深仅过膝的海水里。因这一动，嘴巴下意识地张起，一口海水还灌进咽喉，噎得她直翻白眼。
该死，没了臂腿，她怎么坐起来！？
茹喜慌张了，唔唔大叫着呼救，可伸足了脖子，脑袋依旧冒不出水面，就只吐出一个个水泡。
“不，我不想死！”
几口海水灌下去，茹喜两眼翻白，意识也迷糊了，就只在心中大喊着。
栈桥下，海水汩汩翻腾，一个身影在水下摇摆着脑袋，却始终没露出水面，乍一看就像一只裹着衣服的海龟。
片刻后，水泡渐渐稀疏了，最后一个水泡冒出来时，晚潮也开始微微荡漾，那身影被潮水推着，渐渐离了栈桥，没入无尽海洋。

第1025章 圣道去，末圣至（大结局）
圣道四十八年，西元1766年，寰宇大战进入到第七个年头，硝烟不仅未见消散，反而更趋白热化。
欧洲战场的进程没有如另一个位面那般戏剧化，不列颠国王乔治二世好好活着，对汉诺威领地绝不放手，好战的首相皮特稳稳在位，君臣两人继续推着不列颠深陷欧陆战场。而俄罗斯的伊丽莎白女沙皇也好好活着，如玛丽亚&#183;特蕾莎那般，与腓特烈二世不死不休，她那崇拜腓特烈到了极致的愚蠢外甥没能登基，帮腓特烈送上疯狂的和平。
腓特烈二世继续顶在欧陆血火风眼中，如果他能明白这场战争之所以这么漫长艰辛的某个关键原因，是赛里斯所主导的“无国界医生联合会”大大改观了欧洲医疗观念，这些关键人物受益于赛里斯所传播的先进医疗技术，废止了放血疗法等宗教仪式般的医疗手段，从而逃脱了教士医生的谋杀，他一定不会再热情地拥抱赛里斯欧洲派遣军新一任司令官，赛里斯三皇子李克冲，并且封赠柏林公爵这般尊贵的荣誉头衔。
不过仅仅只是欧陆战争，已非腓特烈二世所能单独掌控，战场也不限于普鲁士。波兰被深深卷入到这场战争中，如果要追溯起源，恐怕还跟赛里斯大规模招募波兰雇佣兵有关。
大量波兰基层贵族进入赛里斯欧洲军团服役，由此牵动了波兰国内的政治立场，引发了俄罗斯的深切忌惮，逼迫波兰贵族加入到协约阵营，与普鲁士、赛里斯和不列颠作战。波兰上层贵族在两方拉扯的力量下，各自作出了痛苦的选择，整个波兰分裂了。
投向盟约阵营的波兰贵族将这场战争引向“重建波兰王权”的方向，这个方向不仅让俄罗斯恐惧，丹麦、瑞典也绝不愿看到，欧陆战争就此演进为普鲁士崛起战争和第二次大北方战争的集合。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焦点在欧洲，不仅有欧陆战争，还有围绕制海权展开的海战。一方是不列颠和赛里斯，一方是法兰西和西班牙。依靠与赛里斯的军事合作，不列颠的火炮技术突飞猛进，法兰西和西班牙的海上力量遭受沉重打击，由此也对美洲战局产生了直接影响。
赛里斯海军在地中海的行动只是间接与欧洲战场有关，除了压制法兰西和西班牙海军在地中海的行动外，赛里斯海军更多是在为疏通地中海航路而努力。这些努力包括一连串的海盗清剿行动，针对亚历山大港，不，圣道港的登陆战，以及对埃及的海上封锁。
赛里斯海军在地中海的最精彩表演是与奥斯曼土耳其海军进行的爱琴海海战，发生于西元1764年的这场海战，让风帆海战技术体系还未攀升到顶点，就提前谢幕了。蒸汽动力、线膛后装炮和铁甲的威力，使海上交战距离扩展至千米外。庞大的奥斯曼土耳其风帆舰队在赛里斯铁甲蒸汽战舰下，就如两三百年前面对欧洲风帆战舰的印度舰队一样，沦为时代的牺牲品。
奥斯曼土耳其海军近百艘战舰（虽然绝大多数都是不超过二百吨的武装帆船）沉海，三万人死伤，在如此显赫的战绩下，赛里斯海军三艘巡航舰，一艘战列舰的损失似乎并不严重，而舰队司令官，二皇子李克铭的受伤，在欧洲海战中也是家常便饭的小事。但自这场海战后，赛里斯欧洲舰队与重建后的奥斯曼土耳其海军达成某种默契，以塞浦路斯为线，再没任何接触，由此也看出赛里斯对铁甲蒸汽战舰这股力量并未抱有不切实际的过高期望。
接替李克铭的孟松海将舰队目标锁定在埃及和北非海域，奥斯曼也无力再施以援手，赛里斯由此一步步奠定夺取埃及统治权的基础，具体的行动还要等到几年后的北非战争。
在地球另一端的美洲，战争烈度数倍于另一个位面。不列颠与法兰西、西班牙在加勒比海、中美洲、圭亚那一带的争夺，以上百次海上单舰对决和舰队攻取港口的战斗体现。加勒比海盗时代很快终结，所有海盗也摇身变作私掠船，被纳入到战争体系中。
哈瓦那、太子港、圣多明各、圣胡安，原本属于法兰西和西班牙的加勒比海据点一一落于不列颠手中，再加上南美圭亚那殖民地的扩张，原本在加勒比海和中美洲一带的殖民三国演义格局，已变作不列颠一家独大。这也得益于赛里斯欧洲舰队在地中海的存在，不仅牵制了法兰西和西班牙两国至少三分之一海军主力，战前不列颠受赛里斯启发，大批建造的超级巡航舰（也称重型护卫舰）也发挥了关键作用。
对协约阵营主力法兰西来说，兵力投送范围受到限制也是好坏皆有，眼见海军半废，丢失加勒比海据点之势已难以挽回，路易十五对北美殖民地更加上心了。专注于北美战场的结果是，不列颠在加拿大没能抵挡法兰西的侵入，战火在三大湖南面，密西西比河上游东岸烧得通红。
相比之下，不列颠在欧陆战场和加勒比海投入过多，影响到了北美力量。不列颠不得不尽力发动北美十三州的殖民地力量，同时默许赛里斯以USA（美利坚联合酋长国）为代理，整合印第安人，共同对付法兰西人。由此埋下的一系列隐患，以及战后为弥补国库，对十三州的横征暴敛，以及翻脸不认美国的短视之行，直接导致十三州独立，阿美利加联邦，另一个USA诞生。
圣道四十八年，西元1766年，中亚烽烟由炽转缓。
赛里斯所组的中亚汗国同盟牢牢占据咸海地域，兵锋抵达里海东北岸，距离莫斯科不过一千六百公里。这让俄罗斯人心中深埋了五百年的恐惧再度翻腾起来。
赛里斯所掀起的“哥萨克—乌恩齐运动”，即向俄罗斯统治下的哥萨克农奴许诺授予赛里斯乌恩齐人身份，引发了俄罗斯南部哥萨克的大规模起义。在另一个位面里搅动俄罗斯的哥萨克英雄普加乔夫，提前十来年参与到反抗俄罗斯统治的哥萨克义军中。
巨大的压力逼得俄罗斯几度认真考虑过退出欧洲战场，全力应对赛里斯的西进。但因欧陆波兰的搅局，引得丹麦和瑞典全力加盟，再加上波兰亲俄势力的凝聚，使得俄罗斯能在欧陆方向稍稍松气，能在中亚投入更多资源。
除了不断增兵中亚战场外，俄罗斯与奥斯曼土耳其的同盟关系进一步深化，双方所扶持的波斯傀儡政权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大。渐渐对赛里斯西进锋头形成了包围之势。
赛里斯原本还有一个更大的包围格局，那就是针对波斯的西域—天竺南北夹击，可赛里斯天竺当局在处理天竺北方伊斯兰势力的政策上出现了方向性失误，加上国内工商资本对天竺这块现成市场和原料地的兴趣远胜遥远且贫瘠的波斯，不愿意不计成本收益地继续向西进发，天竺没能发挥侧击作用。
在这一年，赛里斯最不希望看到的局势终于出现，那就是奥斯曼波斯联军在南，俄罗斯在北，上下钳住了赛里斯西进之势。
年初在希瓦汗国花剌子模绿洲爆发的花剌子模会战，是赛里斯西进中亚以来规模最大一场战役。作战双方分属二三十个势力，各个附属势力在战斗期间的反叛投敌行为令人眼花缭乱。
持续近月的会战由一系列中小规模战斗构成，鉴于同时横在双方主力之前的补给难题，赛里斯、俄罗斯和奥斯曼三国正规军并没有贸然投入决战，而是靠各自的附从军作战。如此一来，一月之内，双方接近二十万的人员死伤也就毫无意义，难以靠其评判胜负。
如果说这场会战有什么收获，那就得全归结到政治领域。赛里斯意识到了克服补给难题前，不可能靠单纯的军事力量有效地控制里海东岸。而俄罗斯和奥斯曼也意识到了，除非改善自己在中亚政治环境中的地位，否则难以靠军事手段将赛里斯打回葱岭以东，赛里斯在中亚已经有效组织起一个汗国联盟。
由此在中亚一带，大规模战事渐渐消沉，取而代之的是小规模的袭扰和密集的外交博弈。相比之下，陈兵二十万的俄罗斯和陈兵三十万的奥斯曼波斯联盟，几乎被军费压垮了脊梁，而赛里斯虽也面临财政压力，却远比敌人轻松。花剌子模会战后，中亚局势转为对峙，议和已是大势所趋。
寰宇大战的影响无处不在，俄罗斯左右支拙的后果是，中西伯利亚和东西伯利亚被全部放弃。班第一派的北满由此获益，以雅库茨克为据点，将萨哈诸族人纳入统治，在冰天雪地里继续苟延残喘。而兆惠的东满则高举爱新觉罗旧清大旗，在英华的暗中扶持下，与新生的建州朝鲜不死不休地纠缠起来。
战争还在继续，对英华国人来说，这场战争已跟胜败无关，而是战后能分得多少利益。就在这一年的十月，国人更将战争抛在脑后，他们的心神被一件事紧紧拽住，拔起深沉而复杂的情怀。
十月九日，圣道皇帝退位，太子李克载登基，年号宪武。
未央宫正殿里，圣道皇帝将十二旒冕冠授予同样身着十二章衮服的太子时，殿内数百文武官员，殿外广场数千各界人士同时山呼万岁，呼声中弥散着浓烈的感伤。如圣道皇帝，不，太上皇所言，他所掌的新旧交替时代终结，新的时代已经到来。
十月十五，太上皇启程，乘龙舟巡行长江后，由湖南入广东，回应天府白城老家颐养天年。连续数日，从江阴到镇江直至金陵，百万人沿江守候，为太上皇送行。整个大江南北，鲜花香烛一扫而空，衣庄布店也卖个底清。龙舟行船三百公里，沿岸鼓乐声未曾停过。与鼓乐声一同，哭声也未绝过，不断能见哭晕了的老人被抬走救护。
船过金陵，行至南北两岸的火车渡口，无数人聚集此处，同声高呼万岁。
“这不是在唤皇帝，而是在唤国父……”
老态龙钟，在金陵颐养天年的郑燮向龙舟深深下拜，心中这般慨叹道。
“不止是国父，还是我的学知之父，心路之父……”
金陵女子学院山长，讼师会执事李香玉朝龙舟盈盈下拜，身旁是她丈夫，身后是一大堆儿孙。
“旧世已去，《红楼梦》也该落笔了。”
年逾五旬，任江苏巡抚的曹沾向龙舟长拜时，眼角瞄到了李香玉，心中也泛起深深唏嘘，旧世如梦，已经过去了。
“陛下留步！”
龙舟将过渡口时，人群猛然爆发出如潮呼唤，一个清瘦身影出现在船头，朝两岸人群招手，呼唤声更大，江水似乎都在一刻停流。
“百川入海，其势滔滔，朕想留，江水也不留朕……”
即便掌国半个世纪，置身这股人心之潮中，李肆也是心胸激荡，吩咐侍从将这话传过去，以慰民心。
“人心就是江河，陛下永驻人心！”
“陛下仁德永昌，当寿与天齐！”
两个身着蓝衣红裤，领袖皆黑，镶着黄金云纹的年轻军官涨红着脸，大胆反驳李肆的话，这是两个来自伏波军的侍卫亲军。即便李肆退位，依旧由禁卫署和侍卫亲军负责安保。
若是在平日，这般话语就是赤果果的逢迎，可置身此时此境，这话该是两个年轻军官的心声，不带一丝杂念。
李肆了然地笑笑，淡淡道：“还好你们没说万寿无疆，否则朕可要恼了，报上名来。”
两人肤色黝黑，却眼眉清秀，显是在海外有过丰富历练。听得李肆用开玩笑的语气轻嗔，还问姓名，更是激动难抑。并不是为富贵，能从基层部队调到侍卫亲军，本身就是尊荣，一年后不是报送更高级的军事学院，就是委以重任，富贵已在前方，他们是为自己的名字能入太上皇之耳激动。
“职下傅康安！”
“职下常和珅！”
两人昂首挺胸，踏步行礼，有力地呼喝道。
“哦……嗯，不错……”
李肆眼色微微一荡，福康安，和珅，果然是优秀人才，在这新世依旧能冒出头来，另展风采，就不知会为英华成就怎样一番功业。
“好好干！英华就靠你们这一辈了！”
李肆的勉励让两人眉梢都快飞了起来，直到李肆身影消失，两人才略略回神。
“咱们没说自己是满人，是不是不太妥当？”
“满人？你非要抱着满人之心，别扯上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有满人了，我们的军籍，我们的户籍，哪里还写着满人？不都是大英之人，不都是华人么？”
两人嘀咕一阵，心结消失，自得嚼着太上皇的勉励之语，再凝起心神，各守岗位。
船舱里，李肆展开报纸，退位后他就吩咐秘书监不再向他递报，而只对皇帝负责。从现在开始，他要知国事，就得自己看报纸了。
“南洲东院院事纪昀贪渎事发……”
报纸上全是称颂自己，缅怀圣道年代的文章，李肆只能从几角旮旯里找到一些时政报道。看到这一则消息时微微一愣，纪昀……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啊。
再看内容，这个纪昀任南洲东院院事时，收受北方钢铁公司贿赂三千两，给东国院南洲院事施压，要其推动北方煤铁业补贴议案，违反院事议权令，被控以贪渎罪名。
李肆叹气，心道儿子接下的摊子，可不是那么光鲜。
接着他猛然醒悟，纪昀，不就是纪晓岚纪大烟袋么？这家伙怎么跑到南洲，还当起了院事呢？本还以为这个人物早已沉于历史了。
再细看报道，出身珊瑚州院事，珊瑚州……
另一个压在记忆箱底多年的名字跳了起来：钟上位，当年鲁汉陕跟他提起过，钟上位跑到南洲，建立了珊瑚州，位置就在另一个位面的澳大利亚大堡礁海岸，当时李肆还说这胖子真是条死猪命。
之后另有一事跟钟上位相关，那就是四五年前，翰林院和福兴银行两面都传来消息，说福兴银行跟犹太人上层有了接触，犹太人对在埃及先寻得一块回乡的落脚地很有兴趣，愿意在苏伊士运河上给予协助。
当时李肆没太在意犹太人之事，只吩咐通事院跟进，倒是此事的肇始者让他留了点心，钟三日，钟上位的儿子。
可那也只是瞬间一念，旋即就忘了，苏伊士运河跟犹太人之事都不是短期能办到的，给通事院打个招呼，钟三日就有了支持，不必细究。
招呼跟着自己一起回乡养老的老伴当杨适去查钟上位的情况，李肆人老心也老了，跟钟上位的恩怨再已不放在心上，就想见见旧人，唠叨旧事，算算钟上位也该八十多岁了，不知是不是还活着。
几日后船至武昌，李肆才得知钟上位的下落，此人还活着，就在白城附近的家宅养病，李肆心说正好。吩咐侍从先传去消息，到了白城后，再择日接见。
船至武昌，稍事停靠，同样是民人齐聚，拥在岸边相送。一个老者被引上龙舟，正要跪拜，却被李肆一把拉住。
“独眼，还没老糊涂吧……”
“我没老糊涂，陛下……四哥儿怕有些糊涂了，当着万人的面，怎能嬉闹呢？”
李肆拉起范晋，两人相对大笑。
范晋已引退多年，在武昌陆军学院任山长，潜心整理军学著述。李肆此来，不仅是见他，也是要接他一同回白城养老。
“大桥还建不起来，太多问题解决不了，只能先扩渡口……”
大江两岸的火车渡口里，正停着即将上渡轮过江的火车。汽笛鸣响，以示敬意。李肆问到之前国中热议的武昌大桥时，范晋摇头说着。
“现在建不起来，二十年后，三十年后，一定能建起来！”
李肆给范晋打气，作为国中军学宗师，范晋对铁道特别关注，认为只有铁道畅通，英华才能永镇边陲。而现在铁道工程面临一个大瓶颈：如何跨越江河。以英华现在的建筑技术，还难以解决上千米乃至两三千米跨江铁道桥这种大工程的技术难题。
范晋的独眼里闪着遗憾：“二十年后……四哥儿，我们都看不到了啊。”
他的话语也更低沉了：“萧老大临终时，非要人抬着他去船厂，摸着铁甲战舰才安心，他终究没看到铁甲舰驰骋大洋的雄姿。”
李肆心中也是黯然，萧胜原本还想着等铁甲蒸汽舰队成军后，能自己领军呢。
“不要太贪心，我们已看得够多了，旧世人千年都看不尽的变化，我们在这五十年里都看到了。”
接着李肆展颜，范晋也释然一笑。
再过岳阳，十月二十六日，龙舟行至长沙。在这里又见到了一个老家伙：谢定北。年已八十五的谢定北精神矍铄，看起来活到百岁都不成问题，十多年前他以上将衔退役，在长沙养老，同时在长沙陆军学院担任荣誉山长。此次李肆退位，也大封老臣，给了谢定北大将军之衔。
见到李肆时，谢定北本想跪拜，弯腰时，却猛醒自己该强调是太上皇老部下的身份，赶紧昂首挺胸，啪地行了个军礼，整个人又如虾米一般蹦跶而起，接着就是哎哟一声，折了老腰。
李肆噗嗤笑道：“谢大将军，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谢定北依旧是一脸谄笑：“这把骨头再老，陛下一声唤，老臣也上得了马，挥得动刀！北面还有满夷，陛下若是用我，就知大英还有我谢廉颇！”
李肆招手道：“上两只猪，让咱们瞧瞧，谢廉颇尚能饭否！？”
谢定北苦脸道：“陛下，老臣现在只吃素斋……”
有谢定北这老开心果陪着，李肆又去长沙战场旧地重游。可惜战火古迹已看不出来了，除了一座圣武天庙以及若干纪念碑外，长沙拓城，旧日战场不是建起了屋舍，就是开垦作田地。
“过去的终究过去了……”
李肆制止了湖南地方搬迁战场居民，建一个大纪念馆的建议，再度踏上归乡之途。
衡阳、宜章，既有起兵时的血火回忆，也有逝去的萧拂眉留下的点滴心迹，过韶州时，又跟三娘说起当年韶州刺杀案的旧事，看着三娘满头银丝，放开了权柄的李肆终于感受到爱人已老了，自己已老了，跟人世已渐渐相隔，旧日记忆不可抑制地正在心中回卷。
“原本想出海避世，可那似乎太过做戏了，还是在老家里安安静静等着上天召唤吧。”
白城在目，李肆心中也沉静下来。
白城外某处豪宅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胖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两眼放着精光，不停地嘀咕道：“万岁爷，不，太上皇，不，四哥儿要见我了……”
钟上位在白城外养老多年，病情反反复复，好几次都差点挂了，不知他心中揣着什么气，又一次次活了下来。
现在接到通报，说太上皇要见他，念他身体不适，还要御驾亲临，钟上位顿时被一股炽热心气顶了起来，床也不卧了，病色也消了，一边唠叨着，一边指挥家人布置宅子。
“你说，我该怎么称呼？万岁爷……不合适，陛下……太疏远，四哥儿……会不会犯不敬？”
深夜，钟上位还在床上嘀咕着，眼中亮晶晶的。
“我觉得……还是四哥儿好些，四哥儿来见我，就是念着旧情的嘛。”
钟上位的正妻既是喜悦，又是担忧，不知该怎么让他安定下来。
“我就说，四哥儿是不会记恨我的……”
钟上位的声音渐渐小了，似乎一桩纠缠了一辈子，彻骨入髓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呵呵……嘿嘿……哈哈……”
钟上位笑着笑着，声音渐低，归于宁静时，妻子还以为他睡着了，正松了口气，忽感不对，一摸心口，已没了心跳。
“去了？真是……遗憾啊。”
听到钟上位去世的消息，李肆微微怔忪，自己竟成了催命符。
关蒄倒是一直惦记着那坏胖子：“钟胖子早该死了！活了这么多年，都是托夫君的宽仁之心！”
回想资料所列钟上位那桩桩故事，李肆摇头道：“也是他自己心中终究守着人性，才能得享天年。勤劳即得富贵，善良能行天下……”
置身白城庄园的大露台上，虽是冬日，此时依旧有暖阳洒下，将李肆和老婆子们罩住。看着三娘、关蒄、四娘、朱雨悠和许知非，尽管红颜已逝，华发纷纷，但对李肆而言，却依旧如心之润露，一个个附在心头，让他怡然无忧。
这四年里，李肆又失去了两个妻子，安九秀因旧伤隐疾逝去，马千悦难产亡故，现在就只有这几人相伴身边。不过相对于他人，尤其是旧世帝王来说，李肆觉得已太过幸福。
“我努力了一辈子，不就是为求这样一个人世吗？”
李肆的话让三娘想起了几十年前的许诺，下意识地蹙起了眉头。
“阿肆，其实我还是不怎么明白，你求的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世。那些文明啊，自由啊的大道理，真的不太懂。”
李肆微微一笑，招呼着三娘和关蒄等人过来，自露台看向远处，田地舒缓伸展，农人赶着耕牛，正在翻土。
李肆道：“没什么复杂的，我求的，不过是人人都能为自己做主，作出选择后，人人都能担起责任的世道。”
暖阳下，光影迷离，似乎光阴倒转，李肆的声音像是也年轻了：“自己就是自己的帝王！”
三娘、关蒄、四娘、朱雨悠、许知非都静静看住李肆，阳光洗去了时光的侵蚀，红颜佳人伺立身旁，笑意盈盈，深如秋泓的双双眼瞳里既有崇仰，又含着深深爱意。
李肆心有所觉，回头再看，萧拂眉、安九秀如画中仙子，盈盈而立，后面宝音和马千悦挽手相倚，抿嘴低笑，角落里还有半掩衣裙，洛参娘的侧影清晰可见。
东京未央宫里，李克载端坐皇位，身边的后位上空空无人，就放着一本书。
南京，广州县西关英慈院外一座陈旧天庙里，圣人像分列左右，一处一直空着的位置上，一尊石像正在雕琢。石像背后的墙面上写着“末圣”二字。
【全书终】

